总目录

宛如梦幻：苇原露华

宛如梦幻：战国风雨

宛如梦幻：江户烟岚

目录

序

初章　传说与真实

· 天沼矛的尖端

· 兄妹夫妻而生列岛

· 天安河立誓

· 出云的让国传说

· 神武东征记

· 你是说谎的神吧

【番外篇】

次章　大化改新

· 部民和氏姓

· 崇佛和排佛

· 日出处天子

· 太极殿上的政变

· 改新之诏

· 白村江水战

· 郭务悰来了

【番外篇】

三章　唐风奈良

· 壬申之乱

· 鼓声催短命

· 小长安

· 潮盈珠和潮干珠

· 从橘宿弥到橘朝臣

· 天神地祇，必降惩罚

· 太师惠美押胜

· 天智系卷土重来

【番外篇】

四章　优雅的平安朝

· 早良亲王的诅咒

· 征夷大将军

· 降籍和赐姓

· 承和之变

· 诸事皆先关白

· 哀怨的学问之神

· 武士和武士团

【番外篇】

五章　摄关政治和院政

· 关东的新皇

· 承平、天庆之乱

· 白狐公子

· 藤氏长者

· 一家立三后

· 天下三不如意

· 道长四天王

· 前九年之役

· 后三年之役

· 吾兄必来夜袭

· 日本第一糊涂蛋

【番外篇】

六章　源平争乱

· 非此一门皆非人也

· 平家的秃童

· 最胜亲王

· 从石桥山到富士川

· 红旗和白旗

· 俱利迦罗谷的晚钟

· 九郎判官

· 最后的坛之浦

【番外篇】

七章　镰仓幕府和北条氏

· 烈火衣川之馆

· 公武两重政权

· 北条执权的诞生

· 上皇反乱

· 宫骚动

【番外篇】

八章　元军来袭和幕府落日

· 以致用兵

· 文永之役

· 弘安之役和战后的危局

· 内管领赖纲

· 二统迭立

· 天皇御谋反

【番外篇】

九章　太平记

· 金刚山上

· 足利与新田

· 建武中兴

· 巨大的牢笼

· 七生报国灭朝敌

· 吉野王朝

【番外篇】

十章　纷乱南北朝

· 显家奋迅

· 藤氏一揆

· 院驾还是犬驾

· 一天二帝重现

· 中华禅伯

· 惊天大阴谋

· 三管和四职

【番外篇】

十一章　室町幕府的兴衰

· 日本国王源道义

· 幕府的毒瘤

· 明日勘合贸易

· 从应永之变到结城合战

· 嘉吉之乱及其余波

· 畠山争乱和土一揆

· 乱世的开端

【番外篇】

十二章　战国风雨

· 下克上

· 窃国之大盗

· 领国一元

· 尾张之虎

· “大傻瓜”的历程

· 人间五十年

· 悲风桶狭间

· 天下布武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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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第三版的序言中，我曾经写过“第一稿是从1997年左右开始写的，由我和驰骋两人合作”的话，其实是我记错了。

《宛如梦幻》的第一稿，我经过仔细检索，最终在一本名叫《电玩通信》的杂志上找到了，连载的首期在1999年的3月号上，也就是说，开始动笔的日期不会早于1998年。本意是要写一部完整的日本古代史通俗读物，但因为我们两人工作、生活的变更而被迫中断，大概也就连载到了南北朝时代吧。

然后我就把驰骋给踢开了……原因是当时我们两人的写作方式是一人一篇，各自的笔法大相径庭，很难统合成一部完整的书稿。很多朋友都劝我完成这项工作，我被迫删去了驰骋所写的大部分篇章，从头梳理日本两千余年的漫长古代史。

2005年8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宛如梦幻——日本战国乱世中的“菊与刀”》，虽然冠着《宛如梦幻》之名，其实只是节选了战国时代的部分内容——这可以算是此书的第二个版本。

第三个版本是2008年7月由现代出版社推出的两卷本《宛如梦幻——日本人的历史》，这是一部完整的作品（封面上就标注着“最新完全版”），但实话说，我对这个版本并不是很满意，因为书中超过一半的篇幅描写了战国加织丰时代短短一百五十年的历史，就好像一个大肚腩，头小、脚轻，比例太过失衡。所以此书出版后不久，我就开始了再次修订。

但在修订版完成之前，2014年4月又出了第四个版本，可以称之为《宛如梦幻》十五周年的纪念版。驰骋提出建议，把我们最初的版本连缀成篇，加上大量的图片，印制了三百本在淘宝上售卖。初版自然极其粗糙，错误也比比皆是，但是根据驰骋的想法，除了太过明显的硬伤外，书稿基本上不作改动，这个版本完全卖的是情怀，卖的是记忆。

当然啦，初稿只写到南北朝，后面的篇章都是我截取最新修订版的内容添上的。

所以这回推出的可以算是《宛如梦幻》第五个版本，也基本上可以确定为最后一个版本。与第三版的区别，主要是大大扩充了头部，也就是传说时代、飞鸟时代、奈良时代、平安时代，以及镰仓、室町这两个幕府时代的内容；也大大扩充了脚部，也就是江户幕府时代和明治维新时期的内容，战国和织丰期虽然仍是重头戏，篇幅所占比例却被稀释到了三分之一强。

作为一本总览日本古代史的通俗读物，我觉得这就足够啦。从与驰骋联合创作初稿开始，至今已将近二十个年头了，这部书可以就此画上句号了。我也不可能总躺在一部书上，活到老，改到老……

创作《宛如梦幻》的初衷，没有什么伟大情怀，说白了就是两个字：“喜欢”。首先是因为大量日本古代史题材或背景的游戏、动漫、影视作品流入国内，我们这一代人，也包括下一代年轻人，很多都是浸润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其次呢，日本历史和传统文化本身确实也存在着相当吸引中国人的特质。

日本文化属于东亚文化圈，但是游离于占主导地位的中华文化圈之外，既深受大陆文化的影响，又保留着很多岛国独有的特质。尤其日本历史是多段跳跃式的，每一个阶段都保留着上一个阶段大量的遗存，无论从中国文明的角度还是从西洋文明的角度来看，都是一头四不像。但即便四不像也不是什么神力随意捏成的，自有其本身合理的流变过程，而就在这似与不似之间，才最能吸引改革开放以后放眼异国的中国年轻人们。

只是，我终究不是什么专业的历史研究人员，我只是一个日本历史文化的爱好者而已，想要梳理日本古代史，创作一部通俗读物以飨同好，自然不可能对某一段历史进行太过深入的解剖和阐述，对于史学界最前沿的发现也大多无从取舍，只能暂且遵从传统观点，所以切莫把我这部小书当作教材。我相信一般的爱好者，读过这部小书，有一个基本的概念，那便足矣，有志于深入研究的，可以把它当作垫脚石，再去进行专业的学习。

令我欣慰的是，当初因为喜欢日本历史文化而在网络上召聚同好，创建了一个名为“新·战国联盟”的网站联合体，吸引了不少年轻人的加入，而其中多有从此走上专业历史研究道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后人踩在脚下并不难受，相反还非常快乐呐！

赤军

2017年4月

初章　传说与真实

日本民族由何而来？日本文明由何而来？日本国家又由何而来？我们必须明了，所谓“万世一系”只是神话而已。

· 天沼矛的尖端

在亚洲大陆的东端，中国的东北方，浩瀚汪洋之上，漂浮着一系列岛屿，如同一条漫卷的丝带——这就是日本列岛。

列岛的主体是四座最大的岛屿：中部为本州岛，古名“秋津岛”或“秋津洲”；东北部为北海道，古称“渡岛”；西南部为九州岛，古称“筑紫岛”或“筑紫洲”；九州岛东侧为四国岛，古称“伊予之二名岛”或“伊予二名洲”。

日本的民族、文明、国家，就孕育在以这四座大岛为主体的列岛之中。

然而，我们不禁要问：日本民族是何时产生的？是原生土著还是外来移民？日本文明是何时产生的？它最初的形态究竟是什么样的？日本国家又是何时产生的？天皇制度真的如同他们自己宣扬的那般是“万世一系”吗？

日本很可能确实没有本土独立产生的文字，一直要到公元3世纪邪马台国时代，才开始有从中国输入的汉字以记录语言。据《古事记》和《日本书纪》的说法，百济（朝鲜半岛西南部的古国名）的五经博士王仁渡海来到日本，向当时的应神天皇献上汉末大儒郑玄所注的《论语》十卷和《千字文》一卷，应神天皇大喜之下，即聘任王仁担任太子菟道稚郎子的师傅，教授太子学习中文典籍——这大概是汉字在日本上层被广泛学习和使用的开端。

日本人一直沿用汉字作为正规的书写文字，即便今天用来直接注音的平假名和片假名，也来源于汉字中草书和楷书的部分偏旁。现在日文中的汉字，往往一个字有两种读法，就是所谓的音读和训读，训读的来源是用日本本土语言表述汉字的字意，而音读则是用传来的汉语发音直接阅读汉字——后一种因为传入时间的不同，还有古汉音、吴音、唐音等区别。

因为缺乏本国文字，所以日本民族、国家在迈入文明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历史，都只能根据考古发掘来假想，或者配合后世乃至别国的文字记载来倒推，其不准确性、多歧性是可想而知的。下面，就让咱们以日本的神话传说和考古发现为基础，来大致推理一下可能的情况吧。

日本的神话时代，主要记载于以汉字拼写和音的《古事记》和纯粹汉文的《日本书纪》这两部书中。两书皆成于公元8世纪初，所以对比《荷马史诗》一类成形于野蛮时代的作品来说，真实性当然不会很高，甚至可以说百分之八十都是假货。尤其如果对照二者成书前后的政治环境，就很容易找出哪些部分肯定存在着故意的编造和歪曲——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除了因为使用语言的不同，故而在人名、称号上往往大相径庭外，基本情节出入很少，可以统合而言。书上首先讲开天辟地，说“天地始分之时，有诸神生于高天原”——所谓高天原即天界，这些无根无由、从虚空中莫名其妙“生”出的诸神，首先是天之御中主神、高御产巢日神、神产巢日神——“造化之三神”，然后是自混沌海洋中生出的孙摩志诃备比古迟神和天之常立神。上述五位皆为独神（对应其后的双神而言），统称“别天津神”。此为《古事记》所言，《日本书纪》则只记前三位。

然后是国之常立神、丰云野神等共七代、十二位神。这七代的前两代，也即国之常立神和丰云野神，亦为独神，其后五代则为双神，都是一个哥哥加一个妹妹——最后一对兄妹，名为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此为《古事记》的和音之汉字拼写法，《日本书纪》则记为伊奘诺尊和伊奘冉尊，尊、命同义，是对神灵的敬称。

诸神授命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创造陆地，于是二神即立于天浮桥上，手持天沼矛搅动海水，矛尖滴落的盐凝固起来，就创造出了淤能棋吕岛——一般认为是指日本中南部的小岛“沼岛”（今属兵库县）。当然啦，作为古老神话，还有其他多种异说。

二神造岛以后，即从天上降下，在岛上建造八寻殿，竖起了天之御柱。他们本来是兄妹，可是哥哥希望“以我多余之处插入你的不足之处，成完美态造成国土”，于是他们在绕着天之御柱唱过歌以后，就顺利结成了夫妻。

这段描写非常有趣，因为它几乎是所有先民神话中都会出现的桥段。比如中国就有一则关于伏羲和女娲的传说流传于西南地区，说是天降洪水，万物皆没，只剩下了一对兄妹，就是伏羲和女娲，为了延续后代，二人商议婚配，于是绕着天柱歌唱追逐，最终成就好事。

一方面，兄妹通婚本就是旧石器时代人类普遍的婚姻方式，而日本皇室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性，也长时间采取家族内部婚配的方式。另一方面，日本民族的先民，很多都来自东亚大陆，他们会不会直接继承或者吸收了中国古老的神话传说，然后改头换面为己所用呢？

神话讲到这里，咱们再来说说考古发现所关联的日本人起源问题吧。

· 兄妹夫妻而生列岛

日本列岛上发现的最早的古人类遗踪，大概是约二十万年前的几处遗迹（曾经哄传世界的所谓六十万年前的上高森遗迹，已被证明是日本考古界奇葩藤村新一的伪造）。由此而至约一万四千年前，所发掘出的各种旧石器时代的遗址，分布范围很广，从北海道到南九州，总数有一千余处。学者从人种学角度对遗骨化石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往往大相径庭，这说明古代日本人应该并非单一血统，而是来源于不同的地区。

除了少数古老的原住民外，从东北、西南、西北和南四个方向，都可能有大量移民混入。东北方向的来源，就是现今阿伊努人的祖先；西北方向的来源，是中国北部和朝鲜半岛；西南方向的来源，是中国南部；南方的来源，是马来亚和印度尼西亚。

大约在距今一万三千年到八千年前，日本列岛进入了旧石器时代晚期和新石器时代，相对应的文化被称为“绳纹文化”。此后来自东北方向、西南方向和南方的混血逐渐减少，来自西北方向即中国北部和朝鲜半岛的移民却依旧汹涌不断，就此继“绳纹文化”以后又先后产生了“弥生文化”和“古坟文化”。

“绳纹”的名称，来源于陶器上用麻绳勒出的种种纹样。当然，绳纹文化期的陶器，并非每种都有花纹，也并非每种都有绳纹，那只是一个代表名称而已。当时的日本人，基本使用石器为工具，主要生活来源是采集、狩猎和捕鱼，但已经具备了早期的稻耕知识——应该是从中国大陆传入的。当时的社会形态还是以血缘为主体的氏族群居，婚姻关系中女性占有主导地位，已经出现了对偶婚（男性有多个妻子，其中之一为正妻，女性也有多名丈夫，其中之一为正夫）。人们尚无来世观念，但已有灵魂概念，人死后屈身而葬，并且被压上大石，怕他起而作祟——这一传统在日本流传很广，延续时间很长，体现了和中国人的尊天敬祖截然不同的观念。

关于绳纹文化时期的很多风俗以及生活习惯，在日本神话中也屡有反映。让咱们再把目光放回《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上来吧。书上说，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兄妹绕着天之御柱跳舞，伊邪那美先开口唱歌，伊邪那岐应和，二神遂结为夫妇，先生下水蛭子，又生下淡岛，然而可悲的是，这两个孩子竟然全都是畸形儿——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生理上有缺陷，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二神非常悲伤，就去请教诸神，诸神回答说：“女子先开口是不吉利的，你们必须重新来过。”于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回到家中，再次举办“婚礼”，这次由伊邪那岐首先开口唱歌，伊邪那美应和。果然换了个方式就是不同凡响，他们一口气生下了淡路、伊豫、隐岐、筑紫、壹岐、津、佐渡、大倭丰秋津这八个岛——日本列岛就此诞生。

我们可以注意到，筑紫即九州岛、伊豫即四国岛、大倭丰秋津即本州岛，独独没有北海道，这是为什么呢？很明显，古老神话中的日本疆土，是不包括北海道的，这在其后的历史介绍中将会提及。

拉回来说，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婚配产子的传说，或许真实含义乃是婚姻制度从女性为主向男性为主的转变。总之，两夫妇不停地生孩子，生下大八岛以后，又接着生了儿岛等六个小岛，生了山、海、风等三十五位自然神。

就这样，天、地、风、雷、草、木几乎齐全了，然而伊邪那美在最后生产火神——火之伽具土——的时候，却被这小婴儿烧伤了阴户而死去。伊邪那岐悲愤之下，挥剑砍下了火之伽具土的脑袋，但随即从火之伽具土的尸体以及沾染在伊邪那岐剑上的血迹中，又生出了一大堆神。

其后的一段神话，在世界许多民族中都有类似范本，或许正是古代日本人混血的证明，也是日本人极其鲜明的“拿来主义”的滥觞。

据说伊邪那岐怀念死去的妻子，于是前往黄泉之国与其相会。但当他看到伊邪那美面容枯槁丑恶，身上爬满了蛆虫，身边还环绕着大雷、火雷、黑雷等八种不同的雷以后，不禁吓得掉头就跑。伊邪那美看到丈夫抛弃了自己，愤怒如狂，就派黄泉丑女和八雷前去追赶，伊邪那岐则利用先民贫乏想象中的种种智慧和神通，最终逃脱了追捕，还用一块巨石堵住了黄泉比良坂附近的黄泉之国的出口，免得妻子回到人间作怪。

这无疑是绳纹文化期古日本人害怕亡灵作祟的意志之体现。有趣的是，帮助伊邪那岐逃过追捕的一大功臣，乃是几枚桃子，事后他就给桃子赐名为“意富加牟豆美命”，并要桃子将来像帮助自己那样去帮助各处受苦的生灵——大家都知道，桃木在中国古代传统中，有镇鬼驱邪的作用，或许正是这段神话的来源所在。

· 天安河立誓

逃离黄泉之国以后，伊邪那岐为了涤除身上所沾染的污秽，举行了一次重要的仪式，那就是“禊”。这个字读如“细”，本指中国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祭祀仪式，而日本的“禊”似乎更好地保留了先民祭祀的本意，那就是下水去洗澡，涤除污垢，好以洁净的身心面对神灵。

伊邪那岐跳入海水中洗澡，他先除下身上的衣物、饰品，抛入水中，由此生出冲立船户、道之长乳齿等诸神，既而潜入水中，又生下了八十祸津日、大祸津日、神直毗等诸神。其间，他洗涤左眼生出天照大御神，洗涤右眼生出月读命，洗涤鼻子生出建速须佐之男命，他称这三个是他最尊贵的孩子，决定把世界交给他们，从此自己就可以放心地去隐居了。

天照、月读和建速须佐之男，就是日本神话传说中世界上最早的统治者。

按照伊邪那岐的分派，由天照治理高天原（天界），由月读治理夜之国，由建速须佐之男治理海洋。然而建速须佐之男每日只是哭泣，不肯理事，伊邪那岐问他何故，他回答说：“我想前往母亲所在的根坚州国。”他说的“根坚州国”当然就是黄泉之国。伊邪那岐大怒之下，将其驱逐。

建速须佐之男不肯死心，于是上天去和长姐天照商量。天照闻讯大惊，认为弟弟一定是想来抢夺自己在天上的宝座，匆忙手持武器相待。建速须佐之男看到姐姐这般模样，急忙鞠躬俯首，说明自己绝无恶意，并表示愿意起誓。于是姐弟俩就隔着天安河立誓，天照先折断建速须佐之男的十握剑，折成三段，在天真名井中摆动洗涤，然后紧紧咬住，呼出的气息生出了多纪理毗卖等三位女神，其后建速须佐之男取下天照身上各处装饰的玉串，依样施为，生出了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等五位男神。

这其实又是一个兄妹或姐弟婚配产子的故事。

有学者认为，天安河立誓，象征着“禊”礼从海水禊到淡水禊的转化，对应考古发现，可证古代日本人因为稻耕的推广，居住地确实从最初的海岸边逐渐向内陆地区转移。这种现象主要发生于“弥生文化”时期，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普遍认为天照大神的原型乃是邪马台女王卑弥乎。

我们再从神话拉回正史来说。日本从公元前300年左右到公元200年左右这约五百年间的历史，被称为弥生文化期，因为这一时期日本与中国北部及朝鲜半岛的联系日益紧密，金属工具开始传入，水稻种植面积迅速增大——在东京都文京区弥生町发现了具有代表性的陶器，弥生时期就由此而得名。

最重要的是，国家——或云国家的雏形于这一时期在日本列岛上诞生了。中国东汉光武帝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东方海岛上有一个名叫“奴国”的国家，派使节来到东汉都城雒阳（即洛阳）朝贡，受光武帝赐予“汉委奴国王印”。据使者称，他的故乡名叫“倭”，其上有百余国，奴国在最南端。“委奴国”，就是“倭地之奴国”的意思。这方金印于1784年出土于日本九州北部博多湾口的志贺岛，证明了中国史书中所记载的这一事件的真实性。

中国东汉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又有一个名叫帅升的倭国王派遣使者来到大陆，进献给汉安帝“生口”（即奴隶）一百六十人。而至于这个倭国是否便是此前的奴国，那就没有人知道了。魏景初二年或三年（公元238年或239年），倭地又有女王卑弥乎派使者难升米前来朝觐魏明帝，魏明帝赐封卑弥乎为“亲魏倭王”。

根据使者难升米等人的叙述，倭地大小国家林立，其中与中国有联系的三十余国，最大的名为邪马台。邪马台本为男王治国，男王死后国中大乱，最后各豪族共推一名巫女担任国王，也就是女王卑弥乎。据说邪马台国尊卑有序，人们被划分为“大人”、“下户”（平民）、“生口”和“奴婢”四个等级，此外还有官职，有集市，有租赋，有刑罚，已经具备了完整的奴隶制国家形态。

其后的魏正始四年（公元243年），卑弥乎再次派使节来到魏国。魏正始八年（公元247年），更派载斯乌越来到魏国的带方郡（在今朝鲜半岛北部），向当地官员诉说狗奴国王卑弥弓呼无理相攻，请求救援，于是带方太守就派张政等人持诏前去调停战事。中国史书上记载，卑弥乎去世以后，国中立一男王，诸豪族不服，互相攻伐，后改立十三岁的新女王壹与（或名台与），众人乃服，战乱终息。魏正始九年（公元248年），壹与派人护送张政归国，并进献生口和财帛。

那么，古代邪马台国究竟位于日本列岛的哪一个地区呢？目前史学界主要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说在北九州，因为这里文化发展最早，并且具备与大陆地区产生交流的最便捷途径；一说其在日本本州岛中部的近畿（意即“京都附近”）地区，因为最终统一日本的大和王朝，就产生于这一地区。

邪马台（Yamato）是汉字的音译，与“大和”发音相同，但这并无法说明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承继关系，因为“大和”也同样可以写作“倭”。无论邪马台国，还是最初的大和王朝，或许这两者都并非它们正式的国号，只是为了在与大陆交往的过程中体现自己才是日本列岛的唯一主人，才是“倭”的真正统治者，他们才会自称邪马台，或者大和的吧。

· 出云的让国传说

神话传说中提到，自从天安河立誓以后，建速须佐之男就赖在高天原不走了，不仅如此，他还到处捣乱，搞得姐姐天照非常头疼。最终，建速须佐之男把织机房的天棚打开一个大洞，把剥了皮的斑马扔进去，导致正在织布的织女因惊恐而被机梭击伤阴部而死。天照为此感到非常害怕，匆忙躲进一个名叫天之岩户的洞穴之中，再也不肯出来了。

机梭、马皮、织女，这些要素不能孤立来看，它是先民传说对养蚕织帛技术诞生的一种曲折反映。中国古代神话中也有类似的故事，是说一名女子爱上了家养的骏马，其父大怒，将马杀死并且剥下了皮，而那女子晚间去马尸旁哀悼，却被马皮包裹，化而为蚕，口吐细丝——据说这就是桑蚕的由来，蚕神也因此被称作“马头娘娘”。

两个神话之间，包含了多少相同的要素啊！

回过头来再说天照，她统治着高天原也即天界，本身由伊邪那岐左眼化出，乃是太阳神，她一躲藏起来，光明立刻消逝，四周漆黑一片。诸神感到惊慌，匆忙前去请教高御产巢日神的儿子思金神。思金神让他们找来报晓的长鸣鸡，并且准备了镜、玉等各种法器，最后由天宇受卖命在天之岩户前歌舞，诸神高声谈笑，想要引诱天照出来。

天宇受卖命跳的是什么舞呢？据说她身穿盛装，手持一束细竹叶，站在倒扣的木桶上，掏出乳房，松散裙带，暴露阴部，狂舞不休——这简直就是脱衣艳舞嘛！但对于注重生殖崇拜的先民来说，这或许是相当虔诚并且具有魔力的一种祈神的舞蹈。

躲在天之岩户里的天照听到外面的歌舞声、欢笑声，感到非常奇怪，既然自己躲藏了起来，外界就应该一片漆黑，众神还有心思欢聚吗？她偷偷伸出头来观看，却被躲在门口的天手力男神一把拽出，于是天宇这才重获光明。事后，众神决定惩罚建速须佐之男，没收他的全部财产，割去胡须，拔去手指甲和脚趾甲，驱逐出高天原去——这种割须拔指甲的刑罚，据考证在日本历史上确实真的存在过。

离开天界的建速须佐之男，不知道是否真的痛悔过往所为，但总之他此后一改胡作非为的行径，反而和各国神话中杀怪救民的半人半神的英雄如出一辙。

首先，建速须佐之男杀死了抢吃少女的八俣大蛇，并且从蛇尾中获得了都牟刈大刀，将其献给姐姐天照——这就是日本皇室三宝中的草薙剑的原型。草薙剑，意为割草之剑。

其后，建速须佐之男来到出云之地（今日本国本州岛西部，属岛根县）定居，在此地建造了须贺宫殿。他先后娶了栉名田比卖和神大市比卖两个妻子，生下一大堆小孩。顺便提一下，“比卖”或“毗卖”，用中文也可以写作“日女”，《日本书纪》中则写作“姬”或“媛”，有此后缀的人名，都是指女性，并且是身份比较高贵的女性。同样，对应日女的是“日子”也即“日男”，日文写法为“比古”或“毗古”，《日本书纪》中常写作“彦”，是指贵族男子。

正如前面所说，古代日本诸国林立，神话传说也纷繁复杂，所谓“八百万诸神”，乃是后世为了政治需要而将各地方豪族所供奉的神灵统合起来，从而产生的数量非常惊人的虚称。基本上，在弥生文化期和其后的古坟文化期，日本文化的三大焦点地区，也是神话传说的三大来源，乃是北九州、畿内和出云地区（近世又发现了似与出云同源的吉备文化）。无疑，建速须佐之男及其后继者大国主的神话来自出云系，而天照的神话则出于大和系——至于大和系属于北九州文化还是畿内文化，正如大和王朝的来源一样，史学界也始终为此争论不休。

大国主神本名大穴牟迟，一说是建速须佐之男的孙子，一说是他孙子的孙子的孙子。这位大穴牟迟性格温和，因此经常受到兄弟们的欺负，尤其当他抢在所有兄弟之前娶到了稻羽（后世的因幡国，今属鸟取县）的美女八上比卖后，更是遭到嫉恨。兄弟们先是引诱他去捕捉红色野猪，然后把烧红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把他活活烫死；后来又引诱他进入一株开缝的枯树，然后突然拔去支撑的楔子，把他活活夹死。两次死亡，都亏其母刺国若比卖施展神通，或者请求神助，这才救活了儿子的性命。

大穴牟迟因此被迫逃亡，最终遇见了建速须佐之男的女儿须势理毗卖，两人产生感情，私下结为夫妇。然而建速须佐之男似乎对这段婚姻很不满意，称大穴牟迟为“苇原色许男”，意为“苇原中国（人界）的粪便男”。他多次想要害死大穴牟迟，但每次女婿都在女儿的帮助下逃脱。最后大穴牟迟趁建速须佐之男熟睡的时机，偷了丈人的刀、弓和天沼琴，带着妻子仓皇逃走。建速须佐之男醒来后追赶不及，就在后面大叫道：“你用我的大刀和弓箭，去伏击并杀死你的那些异母兄弟，你就能成为统治苇原中国的大国主神！”

从最后这句喊话来看，似乎建速须佐之男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女婿，而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受点历练。世界各国神话中，这种英雄人物少年时代历经坎坷，甚至受到亲人的迫害，被母亲或妻子拯救，最终成就大业的事例，倒也不在少数。总之，大穴牟迟遵从丈人的指示去做，终于成为日本的统治者，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成为出云地区的统治者，他此后也被称为大国主神、八千矛神，或者宇都志国玉神。

· 神武东征记

出云神话的辉煌期到此终结，让位给较后起的大和系神话，也即关于天照大神及其子孙的神话。在神话中，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天照突然觊觎起地上的国土来了，她对儿子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天安河立誓时从十握剑中生出的诸子之一）说：“富饶的苇原中国，应该由你来统治。”于是她派遣诸神下界去向大国主讨取。大国主当然不会答应，几拨使者都有去无回，直到天照派下了建御雷和天鸟船两神前往，事情才终于有了转机。

建御雷神本是个大力士，他的对手是大国主最有名的两个儿子，八重事代主没敢和他放对就认输了，建御名方与他打了一场而大败亏输，一直逃到日本中东部的诹访地方（今属长野县），险些被杀，只好答应建御雷的要求。于是大国主提出条件，要天神们为他在出云国建造宏伟华丽的宫殿，让他永远接受祭祀，然后他就体面地退隐了。

这就是所谓的“让国传说”，在此传说中，大国主曾经的英风侠气一扫而空，凡事都要听取儿子们的意见，而他的儿子也都不成器，最终输掉了国家。这段传说中会隐藏着真实的历史吗？某些学者认为，这是象征着来自北九州的大和族征服出云地区，而另一派学者则认为整段故事都完全是因政治需要而生造出来的西贝货，目的是使大和王朝合法地统治出云。

且说建御雷神完成使命，回归天界汇报战果，但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却不肯下凡，他转而推荐自己的次子天迩岐志国迩岐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于是这位名字冗长的天神之子就来到九州南部的筑紫地方，在高千穗峰立都建国，据说他就是大和国的始祖——但他只被称为“天孙”或“天神御子”，还并不是初代天皇。

其实，天皇的名号来源很晚，日本古代君主多称大王，要到公元7世纪以后，日本人才模仿中国习惯，给古代的大王们上谥号，改称某某天皇。中国史书中就记载着五位大王，名字分别为赞、珍、济、兴和武。日本学者认为，他们可能分别对应着传说中的仁德、反正、允恭、安康、雄略五位天皇——当然啦，也有学者反对说，五王不过是九州地区某小国的首领而已，和最终统一日本的大和国完全没有关系。这“倭五王”时代，大致应为公元413年到500年，正值中国的东晋南北朝时期。

日本从公元3世纪末进入了“古坟文化期”，以大和地区为代表，各地都出现了大量的高冢式坟墓，乃是此时期得名的由来。许多古坟占地面积广大，内藏殉葬品数量惊人，说明日本的奴隶社会已经迈入了它的成熟期。

约可对应古坟文化前中期，神话中出现了神武天皇东征的故事。传说这位天皇名叫神倭伊波礼毗古命，他和其兄五濑命二人决定向东方发展，于是先北上，从北九州渡海到了安艺（日本本州岛的西南沿海，今属广岛县）地方，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以后，继续乘船东进，得到吉备地区（今属冈山县）住民的帮助，驶向本州中部。在与摄津地区（今属兵库县）的统治者登美能那贺须泥毗古的战争中，五濑命中箭而死，神倭伊波礼毗古命被迫南下绕路，因为得到熊野的高仓下的帮助，才终于从纪伊（今属和歌山县）上岸，进入了内陆地区。

一路厮杀——虽然神话传说中这种厮杀多为古代英雄们的单打独斗——最终神倭伊波礼毗古命来到大和地区（今属奈良县），就在这里建都，并且娶妻生子，开始繁衍蕃息。神倭伊波礼毗古命就是大和王朝的初代天皇，称“神武天皇”。某些学者认为此神话是来自九州的大和族长途迁徙并且征服本州中部的象征，虽然其间掺杂太多不可解甚至不可理解的因素，但远行路线是基本不差的。当然，也有学者认为这也是完全的西贝货，甚至认定大和族的老家根本就不在九州地区，神话就是神话，丝毫也相信不得。

不管大和王朝的来源为何，是北九州、南九州，还是大和本土，它与前此的邪马台女王国是否有所渊源，总之，这个王朝从此就屹立在日本本州岛的中部，并且绵延流传直到今天。日本人因此经常宣传自己的天皇血统纯正，“万世一系”——不过，越来越多的人逐渐不再相信这种天真的谎话了，我们今天唯独能够确定的，是大和王国从公元4世纪前后崛起，它或者它的继承者，逐步统一了日本列岛（不包括北海道），此后沿用“大和王朝”这个名称，把各自的系谱篡改缝合到了一起。

据说神武天皇以后的第十世为崇神天皇，他曾经委派大毗古命征服了北陆地方，派建沼河别命征服了东海道十国，派日子坐王征服了丹波地区，逐步统一除东北部外的本州岛。再传两世为景行天皇，他生了两位皇子，分别名为大碓命和小碓命（又名倭男具那王）。大碓命得罪了父亲，天皇派小碓命去唤他前来责问，结果小碓命却在厕所里把哥哥的手脚折断，裹上草席扔掉了。

面对如此残忍的次子，天皇大感恐慌，于是干脆派他前去讨伐不肯服从朝廷命令的熊曾建兄弟，趁机赶他离开自己身边。小碓命智勇双全，他假扮女性，混入熊曾建家的宴会当中，寻机把那武勇过人的兄弟俩都杀死了——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北欧神话中雷神托尔乔装女神芙蕾雅夺回自家锤子的故事。事后，他使用敌人的名字为己名——这种风俗在古代并不罕见——称为倭建命。

熊曾建兄弟很可能是指九州南部的两个部族或国家。讨平了熊曾建兄弟之后，倭建命还顺路杀死了出云国的勇士出云建。他得胜回京，可是天皇却说：“东方十二国还有很多凶顽，希望你能前去平定。”倭建命叹息说：“父亲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死在外面吧。”他不能违抗父亲的命令，于是遍历尾张、相模、甲斐、信浓等诸国，连征战带讨老婆和“播种”，最后积劳成疾，终于在能烦野去世了。据说他死后化为一只白色的大鸟，冲天而去，后世称其为“大和武尊”，或者“日本武尊”——大和也就是倭，尊就是命，其意和倭建命是相同的。

· 你是说谎的神吧

根据神话传说，景行天皇传成务天皇，再传仲哀天皇、应神天皇、仁德天皇，其后是履中、反正、允恭、安康、雄略诸天皇。雄略天皇很可能就是中国史书中出现的“倭王武”，他曾上表中国南朝的宋顺帝，内有“自昔祖祢，躬擐甲胄，跋涉山川，不遑宁处，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的语句。这说明其祖先确实经历了长时期的征服战争，基本统一日本列岛，然而这种征服是否从八九代以前的景行天皇就开始了呢？这种基本统一究竟是何时最终完成的呢？目前研究者还找不到丝毫证据可以印证神话中“大和武尊”的征战故事。

大约4世纪中叶，倭国的大和王朝开始渡海，向朝鲜半岛南部伸展其势力。当时朝鲜半岛诸国林立，其中最大的有三个国家，即西南的百济，东南的新罗，以及控制半岛北部和中国东北部分地区的古高句丽国。百济为了对抗新罗和高句丽，乃渡海引诱倭国出兵。大约在公元4世纪60年代，大和王朝出兵侵略新罗，征服弁韩之地（今韩国庆尚南道），称此地为“任那”，设置“日本府”以统治之。百济地理位置不佳，前门拒狼，后门迎虎，也因此被迫向倭国朝贡。

为了援救新罗，高句丽好太王多次亲征，进攻百济和任那日本府。倭国在朝鲜半岛南端的统治岌岌可危，被迫渡海向中国朝贡以寻求支持。从东晋义熙九年（公元413年）开始，倭五王数度派遣使者向南朝进贡称臣，希望南朝出面阻止高句丽在朝鲜半岛的扩张态势。

当然啦，那时候中国正处在南北朝分裂时期，对于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的高句丽国，只有政治影响力，毫无军事威慑力。中国南朝宋永初元年（公元420年），宋武帝刘裕册封百济王为镇东大将军，爵位在倭王之上。中国南朝宋元嘉十五年（公元438年），倭王珍遣使来贡，表达了他的不满，希望刘宋在位的宋文帝封他为“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如果刘宋答应他的请求，无疑是承认倭国在朝鲜半岛南部的合法统治权，好在宋文帝并不是傻瓜，他只同意了“安东将军、倭国王”的封号。

“都督六国诸军事”的称号，直到中国南朝宋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倭王济才从南朝皇帝那里搞到了手。不过宋文帝从中删除了朝贡国百济，换上“加罗”地方。南朝希望利用倭和百济，来牵制高句丽在朝鲜半岛的扩张，因此倭五王前后十三次遣使朝贡，最终倭王武的虚职在梁武帝时方才被晋升为“征东将军”，终于位列百济国王之上。

这些向中国称臣之事，《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上当然不乐意记录，而只愿意把征服任那地区涂抹上种种绚丽的神话色彩：据说仲哀天皇的皇后名叫息长带比卖，她自称有神灵附体，怂恿天皇进攻“西边的国家”。然而仲哀天皇向西一望，只见茫茫大海，不见陆地，于是恼怒地反问道：“你一定是位说谎的神吧？”

传说因为不遵神旨，仲哀天皇遭到天谴，立刻就停止了呼吸，于是息长带比卖皇后在重臣建内宿祢的支持下，不顾身怀有孕，亲自统兵渡海进攻朝鲜半岛。这位皇后后来即被称为“神功皇后”。关于神功皇后征服三韩（新罗、百济、任那）的故事，大都是毫无根据的自欺欺人的臆语。

且说神功皇后从朝鲜半岛归来的时候，忍熊王和香坂王发动叛乱，被难波根子建振熊命和建内宿弥讨平。某些学者认为，这其实并非一场大和王朝的内战，而是日本列岛上的诸国纷争，当时大和王朝还并没有统一日本，忍熊王和香坂王，甚至建内宿弥都不是大和国的臣子，而是别国的国君。

真实的历史中，从公元5世纪后半叶起，大和王朝在朝鲜半岛南部的殖民势力急速衰退。中国北魏延兴五年（公元475年），高句丽攻陷百济都城汉城，百济王国迁都熊津。中国北魏永平五年（公元512年），百济向大和请求割占任那四县，大和王朝被迫应允。中国北周保定二年（公元562年），任那日本府彻底被新罗所灭。就在这种背景下，日本历史发生了转折性的“大化改新”和“白村江水战”。

【番外篇】

三神器之谜

日本皇室世传“三神器”，据说是天孙下界时，天照大神赐予他的至宝，即草薙剑（一名“天丛云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简称“剑、镜、玺”。这三种神器，两千年来一直被当作日本皇室的信物，为民众所膜拜，而究其实质，其实却并不神秘。

大约在中国的汉代（日本弥生时代），从三韩渡海传入的农耕、冶炼、建筑、畜牧等技术经过几个世纪的消化已经进入成熟期，日本开始形成许多以大宗族为主体、以宗族中的贵族为首脑的部落国家，国家观念的形成使得战争意义从部族间的仇杀进化到了以统一为目的的兼并战争。随着战争规模越来越大，为了争取到强有力的支援，许多靠近西海岸的国家承认了汉朝对日本的合法统治，并派出使节千里迢迢地渡海赴中国朝贡。

使节们渡过波涛汹涌的海洋，千里迢迢跑来中国，汉朝皇帝不好意思让使节们空手而还，自然要赏赐其首领一些价格低廉的土特产，其中便包括坚硬度超过铜兵器的铁剑（这时候的日本还处于青铜时代，一柄铁剑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至宝）以及可以照出人影的铜镜（这“汉镜”正是汉帝国文化的代表物之一）。两种不起眼的小物事，出口到了日本可就身价百倍啦，成为贵族权力的代表，手中有了铁剑和铜镜的贵族们便可以得意扬扬地自称：“俺得到汉皇的册封咧！不信？你看，这铁剑和铜镜就是汉皇赐俺的信物！”没有铁剑和铜镜的贵族眼红得要喷出火来，于是也有样学样，想尽办法弄套铁剑和铜镜来装装幌子，久而久之，铁剑和铜镜便成为了权力的象征。现在发掘到的弥生时代大贵族坟墓中，大都可以见到这两种舶来品。

既然铁剑和铜镜成了权力的象征，某些被认为有神奇来历者便被当作本宗族的圣物，由上一代传给下一代。后来，许多部落国家成为神权和俗权并重的宗教国家，于是，国主为了宣扬“王权天授”的思想，便将用于宗教祭祀的祀器曲玉也列为王权代表物，右手执剑、左手持镜、胸前垂玺（曲玉）的王者形象就此流行开来。直到大和王朝统一日本，继续沿袭以剑、镜、玺为王者代表的习俗，并将之发扬光大，制造相关的花边新闻及旧闻、繁杂的传代交接仪式，使得剑、镜、玺终于成为正统皇室独一无二的象征，一直流传到今天。

不过，上古时代流传的草薙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真品（如果确有真品的话），以及制造于各个时代的诸多赝品，早已因为战争、天灾、迁徙、盗窃而不知去向，现在所流传下来，并一直在天皇继位仪式上郑重使用的，不过是依照仿制品而仿制的仿制品的仿制品罢了。

年表：

时代

时代大致时期

具体年份

事件

旧石器时代

远古

至

约一万四千年前

绳文文化期

约一万三千年前

至

约三千年前

弥生文化期

公元前3世纪

至

公元3世纪

57年

奴国遣使后汉，受赐“汉委奴国王”金印

107年

倭王帅升向汉安帝进献生口一百六十人

238或239年

邪马台女王卑弥乎遣难升米向曹魏朝贡，受封“亲魏倭王”

243年

卑弥乎再次遣使朝魏

247年

卑弥乎受狗奴国侵扰，遣载斯乌越向魏求救，带方郡守派张政前往调停

248年

卑弥乎去世，壹与继承王位

古坟文化期

4世纪

至

8世纪

391年

倭国开始侵略朝鲜半岛，击败新罗和百济

约405年

百济五经博士王仁向应神大王献上《论语》和《千字文》

413年

倭国向东晋进贡方物

421年

倭王赞向刘宋进贡，受封“安东将军、倭国王”

438年

刘宋册封倭王珍为“安东将军、倭国王”

443年

刘宋册封倭王济为“安东将军、倭国王”

续 表

时代

时代大致时期

具体年份

事件

古坟文化期

4世纪

至

8世纪

451年

刘宋册封倭王济为“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

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将军”，旋进位“安东大将军”

462年

刘宋册封倭王世子兴为“安东将军、倭国王”

478年

刘宋册封倭王武为“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

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

约502年

梁武帝进位倭王武为“征东将军”

507年

继体大王在河内樟叶宫继位

539年

钦明女王继位

次章　大化改新

从倭国向日本国大和王朝的华丽转身，从大王向天皇的华丽转身，传说和真实的掺杂，描绘出飞鸟时代大和国的一斑之貌。

· 部民和氏姓

倭国蓬勃发展，不但逐渐统一列岛，甚至还有余力发动对外侵略战争，在朝鲜半岛建立任那殖民地。与此同时，朝鲜半岛上三国鼎立，中国也正处于南北朝乱世，有大量的中国人和朝鲜人涌入日本，既有被掳去的战俘，也有主动逃去的移民。日本史料中多次提到汉人（中国人）、新罗人、高丽人（高句丽人）和韩人（任那人）、百济人等等，他们带去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生产方式，使倭国的奴隶制社会进一步完善。

就在这种背景下，日本在公元4世纪前后出现了部民制度和氏姓制度。所谓部民，是指王室和贵族的私有民集团，身份介乎于农奴和奴隶之间。他们或集体在王室和贵族的田庄中劳作，或定期前往王室和贵族的家庭中、工坊中从事服务和生产工作。部民最初的来源是奴隶、战俘、移民和罪犯，后来相当多的本土公社自由民也加入其中。

在部民制度的基础上，氏姓制度逐渐建立起来。中国秦汉以前以姓来代表血缘，以氏来代表身份，日本的氏姓制度则恰好相反。氏原本是指由血缘为中心组成的氏族公社，两极分化后，其首领即被称为“氏上”，对内主持对氏神的祭祀，裁决氏族内部纷争，对外则代表氏族与其他氏族或倭王朝廷接触。姓原本是对氏上的尊称，后来逐渐成为大和（倭）王朝赏赐给氏上以区别其尊卑高下的一种称号。比如天皇（大王）的后裔往往赐姓臣、君，很多传统氏上赐姓连，中国或朝鲜移民的氏上赐姓主、史，其他的还有别、公、直、造、村主、稻置等。最尊贵的姓是臣和连，其中在朝廷中身居高官者称大臣和大连。

日本人现在的所谓姓，其实应该写作“苗字”，除明治维新后新造的或附会的苗字外，主要来源是古代和中世纪为区别同氏异流而另起的称谓，和最初氏姓制度之姓，已经完全是两码事了。

说白了，古老的氏族为氏，有按地名而造的，比如出云氏、吉备氏、葛城氏等等，也有按在朝廷中的职掌（品部）而造的，比如物部氏、大伴氏、日下部氏等等；天皇所赐的氏上称号为姓；同氏的分家、异流的标称，则为苗字。

日本虽然运用中国的文字，但因应其本土的需要，很多文字的含义与其在中国的本源已经截然不同了，必须加以区分，而不能望文生义。

且说从公元5世纪后半叶开始，中国分久必合的趋势日趋明显，而朝鲜半岛也因新罗的崛起即将摆脱三国鼎立的局面，倭国也即大和王朝在半岛南端的殖民势力日渐萎缩。大和王朝还想挽狂澜于既倒，不停地渡海派发援军，但造成的结果只能是地方贵族和百姓此起彼伏地反抗。雄略大王二十三年（公元479年），五百名虾夷族（本州岛东北部和北海道的原住民，可能即今天所称的阿伊努人）士兵在西部发动叛乱。继体大王二十一年（公元527年），筑紫国造（“国”是行政区划，“造”即其长官）盘井掀起反旗，又占据“火、丰两国”，叛乱持续了一年零三个月之久。

到了公元6世纪中叶，部民制度因生产力的发展而走向没落，逐渐崩溃，许多贵族被迫解放部民，使其成为拥有一定人身自由、缴纳贡赋的农奴和小生产者，这就引发了大和朝廷中两种思潮的强烈斗争，即是因应这种社会形势进行改革，还是维持旧有的生产关系——前者以苏我氏为领袖，后者的代表家族则是物部氏。

· 崇佛和排佛

苏我氏和物部氏的斗争，并不是简单的贵族之间的争权夺势，而是旗帜鲜明的路线斗争，代表了不同的政治和经济发展方向——古老的大和（倭）国，第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我们必须明白，从传说中的初代君主——神武天皇——到公元6世纪后期的推古女皇，其间的传承大多荒诞不经，基本为后世伪造的。大王（后称天皇）虽然很可能确实来自同一家族，但并未掌握家族内传承的主要权力，而是由贵族们推举产生的，大王的权力非常之小，甚至可以直接目之为贵族会议的主席。物部氏代表了维持这一模式的政治势力，倘若最终由他们掌握政权，日本很可能走上一条类西欧式的道路，彻底封建，诸国林立，大王只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而已。

苏我氏乃是葛城氏的分支，其先祖苏我满智宿弥据说曾经统辖过东汉、西文、秦等氏族——从这些氏族名称便可得知，他们大多源自大陆移民。故此苏我氏受到来自大陆的先进文化影响，希望压制地方贵族势力，建立一个中国式的中央集权的新国家。

简单言之，物部氏在政治上主张地方分封，经济上主张传统的奴隶制，苏我氏则在政治上主张中央集权，经济上倾向于封建农奴制度。于是，以这两个家族为代表，贵族阶层分裂了，并且爆发了长时间的血腥斗争。

社会改革的首要表象是宗教改革。苏我氏希望利用从中国大陆和朝鲜半岛传入的佛教构建全新的宗教体系，以此作为社会变革的思想依托。而与其针锋相对，物部氏则顽固地坚持倭国原有的纷繁复杂的氏神信仰，蔑称佛教为“蕃教”，不遗余力地加以打压。

因为自然神式的日本本土氏神信仰各自代表不同的贵族利益，趋向于分裂，而佛教则超越于诸神之上，故而能够成为统一的武器。

钦明大王十三年（公元552年，一说538年）十月，百济国的圣王向大和国赠送了一尊释迦牟尼的鎏金佛像和若干经卷。在此佛像是否应由大和国王供奉的问题上，苏我、物部两氏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当时的大和国王为钦明大王，苏我氏的首脑为大臣苏我稻目，而物部氏的首脑则是大连物部尾舆。

苏我稻目认为，“西方各国大都信奉佛教，我国怎能故步自封，拒不接受呢？”而物部尾舆则反驳说：“我国从来祭拜国神（指各种本土氏神），如果改信外国神，恐怕会招致国神的愤怒，降下灾祸来。”钦明大王无从抉择，最终决定，咱先做个试验吧，下令让苏我氏先尝试单独供奉佛像，看看效果如何，是最终外国神压倒国神，保佑苏我氏繁荣昌盛呢，还是国神压倒外国神，会使苏我氏遭逢灾祸呢？

崇佛和排佛的第一阶段斗争，以物部氏大获全胜而告终。就在苏我氏全族改变信仰后不久，大和国内突然暴发瘟疫，死者无数，物部尾舆趁机跳出来煽动贵族们，说这都是因为佛教传入而招致国神的不满，降下疾病来警告世人。因为苏我稻目曾将两个女儿都嫁给钦明大王，生下多位王子、王女，权势颇大，物部氏无法将其一脚踢翻，所以只能奉旨出兵，查封佛寺，烧毁佛像——从此两族仇深似海。

钦明大王三十二年（公元571年），钦明大王去世，传位于敏达大王。敏达大王六年（公元577年）十一月，百济国又来凑热闹，献上经论及造佛像和建寺的技术工人，佛教就此在贵族当中再度流行开来。苏我稻目之子苏我马子趁机重新掀起崇佛的舆论，在自己石川的宅邸内建造佛殿，却也再度遭到物部氏的蛮横破坏。也是赶巧，流行病又一次发挥作用，不过这次不是在毁佛之前，而发生在毁佛以后，大和国内流行疮疥，连敏达大王也被感染到了，全身长满了癞疮。苏我马子于是进言说，这就是不尊佛教的结果，佛陀将召国王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去也。敏达大王一听害怕了，只好同意苏我一族继续供佛。

敏达大王十四年（公元585年），敏达大王病逝，用明大王即位，这位大王倾向于苏我氏的主张，崇敬佛法。用明大王在位仅两年就死了，苏我、物部两族围绕着王位继承人问题展开激烈的冲突，甚至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苏我马子原意立敏达大王的王后、自己的外甥女炊屋姬为女王，而物部尾舆之子物部守屋则打算拥立用明大王的异母弟穴穗部。用明大王二年（公元587年）七月，苏我马子奉炊屋姬之命处死穴穗部，随即发兵包围了物部守屋的住宅。经过顽强的抵抗，物部守屋寡不敌众，终于全家被杀，从此大和朝廷呈现出苏我氏一族独大的局面——苏我马子可以说是日本历史上的第一位权臣。

苏我马子最终拥戴用明大王的另一个弟弟泊濑部为王，即崇峻大王，他自己则飞扬跋扈，独霸朝纲。然而崇峻大王并非甘当傀儡的傻小子，他对苏我马子的专断十分反感，某次借着有人进献野猪的机会感叹说：“何时能断朕所嫌恶之人，如同斩断此畜生的脖子！”一语招祸，苏我马子听闻此事觉得不妙，就派亲信东汉直驹去刺杀了崇峻大王，然后他又把东汉直驹杀了灭口。

大概苏我马子认为还是女人比较好控制一点儿，于是重提前议，擅自拥立炊屋姬为女王，即日本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推古女王。

· 日出处天子

权臣执国柄，等时间一到，自然可以水到渠成地改朝换代——尤其这时候中国正当隋朝，此前几百年的南北朝时期，这种事例还少吗？深受大陆文化影响的苏我氏大可以有样学样。

经过苏我氏的改革，新的大和王朝走向中央集权的趋势，似乎已经无可逆转了，唯一的变数，就是由旧王室来引领这一潮流呢，还是由苏我氏来创建一个全新的王朝呢？必须承认，苏我马子在这个关键时刻走错了一步棋，推古女王并非甘心给他做傀儡的无能女性。

推古女王登基以后，根本不买亲舅舅苏我马子的账。据说苏我马子曾经请求受赐葛城的领地，但是女王推托说：“我是苏我家的女子，舅舅提出的要求，从来晚上提出的不会等到天亮，白天提出的不会拖到天黑，总会尽快办理。但这次舅舅的请求太过分了，如果今天无故割取县邑下赐，后代国王必会骂我是愚痴妇人君临天下！”就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苏我马子的无理要求。

女王即位的第二年，册封用明大王的遗子厩户为东宫（太子），同时授予他“摄政”的头衔，用意大概是想分夺苏我氏的权柄吧。这位厩户王子素有贤名，既虔信佛教，也仰慕中国尊王大一统的思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理想和苏我马子是殊途同归的，因而倾注心血，打算从根本上改革旧制，建立全新的国家体系——后世尊称厩户王子为圣德太子。

圣德太子执政的时代，正是中国结束了南北朝长期分裂，建立起强大隋朝的年月。太子有感于此，派人西行考察隋朝的政治制度，开始着手进行一系列改革，试图建立以大王为中心的封建中央集权制。他的改革措施，主要有制定冠位（官僚体制的滥觞）、制定宪法、提倡佛教、恢复中日邦交和编纂史书等等。

先说制定冠位。冠位分十二阶，即大德、小德、大仁、小仁、大礼、小礼、大信、小信、大义、小义、大智和小智。这套花样始创于推古女王十二年，最早只是授予贵族的荣誉头衔，是想在臣、连等氏姓外，另造一种以才能、功绩为重，而不以氏族高低为重的贵族体系，并逐渐将其转化为官僚体系——所以冠位起初大多授予畿内及其周边地区的中下等贵族。

同年，圣德太子还制定了十七条宪法，大肆宣扬中国的儒学思想，鼓吹三纲和五常。十七条宪法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法律文件，它更像一本思想品德教科书，给倭国人灌输“国靡二君，民无两主；率土兆民，以王为主”的封建大一统思想。圣德太子知道改革是无法一蹴而就的，旧氏姓势力依然庞大，无法一朝扫尽，只好先“教化”他们，先树立拥王的道德准则，等时机成熟后再推出全新的制度。

不过中国的儒家思想终究并不完全符合大和国的国情，此后屡经扭曲和利用，日本之儒和中国之儒早就大相径庭了。况且儒家思想并不是那么快就能深入人心的，圣德太子在思想领域对变革所作的准备，最成功的还是崇佛。尊崇佛教，为的是宣扬众生平等和因果报应，一方面削弱人民的反抗意志，另一方面也借此打破旧的等级制度，结束等级森严的氏姓奴隶制。

圣德太子的很多改革措施都是向中国学的，所以他多次遣使通好隋朝，恢复中日邦交，以从大陆学习更多的先进文化。隋大业三年（公元607年），他派遣小野妹子初次使隋，据说所携带的国书中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隋大业五年（公元609年）小野妹子二度使隋，国书中却变了称号，说“东天皇敬白西皇帝”——这是最早的日本君主称“天皇”的记载。大概大和朝廷想要和隋朝平等建交，觉得中国君主称“皇帝”，而大和君主才称“大王”，实在丢面子。

其实这种记载并不怎么靠谱，更可信的是，日本君主自称天皇，要在唐高宗上元元年（公元674年）以后。我们知道，唐高宗曾经自称天皇，他的皇后武则天则称天后，两主共同临朝执政。日本的所谓“天皇”，很可能是直接从唐高宗那里抄去的。日本的部分史料记载中将此事提前到隋朝，乃是怕抄袭的马脚被后人揭穿。

话说回来，圣德太子的改革，本是其后“大化改新”的滥觞和准备，他在物质领域基本上没起到任何作用，但在精神领域却开教化之先，为其后更进一步的改革奠定了理论基础。而其后的改革者为了这个理论基础，也把圣德太子捧得高高的，推崇为圣人。然而事实上，权臣当道的时代，哪有圣人立朝的可能？

无疑，圣德太子的种种改革措施，即便没能动摇旧氏的根基，也必须事先得到掌权的苏我氏的首肯。我们甚至可以推测，是苏我氏利用太子的名分和人望，推出这一系列政策，主导权本在苏我氏手中，只是后世都把功劳记录在太子身上而已。

圣德太子的名言是：“重要的问题在于与大多数人商量。”很明显，这一主张绝非真正的民主，他所要商量的对象只是氏族贵族而已，那么倘若当时稳占朝堂的苏我氏公开表示反对，那是绝对不可能通过任何法案的。

从公元6世纪中叶佛教传入，一直到大化元年（公元645年）大化改新，这一百年间的日本文化被称为“飞鸟文化”——因为当时大和朝廷建都于奈良盆地南部的飞鸟地区。飞鸟文化佛教味道非常浓厚，这是和掌权的苏我氏族以及圣德太子的努力分不开的。这一时期，也是大和国从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的转型期。

圣德太子的改革是有其社会基础的，当时部民制逐渐崩溃，贵族们大量兼并田地，出租给百姓耕种，大量部民转化为农奴或佃农。在这种经济环境的变革过程中，苏我氏始终站在贵族们的前列，因而也就拥有最强大的经济和政治力量，来保证家族的继续掌权，并且保证社会变革的顺利开展。经过太子的改革，苏我氏不但权柄没被削弱，反而更加烜赫，他们仍然一只脚稳稳地踏在距离御座只有一步的位置上。

公元621年，圣德太子没能戴上大王的桂冠，就病殁于斑鸠宫。五年后，苏我马子去世。又两年，推古女王也去世了。继苏我马子为大臣的是其子苏我虾夷，据说他曾经征用了全国各地的百姓，甚至也包括大王的部民，来给自己和儿子苏我入鹿建造坟墓，并称之为“天皇（大王）墓”，自称其宅为皇（王）宫，称儿子为王子。

改朝换代的危机，逐渐逼近……

· 太极殿上的政变

推古女王三十六年（公元628年）三月，推古女王驾崩，大臣苏我虾夷和其叔父境部摩理势聚会商量大王继嗣问题，虾夷主张立敏达大王的孙子田村王子，而摩理势则主张立圣德太子的儿子山背大兄王。

当时苏我氏全族都在苏我马子的坟前建庐守丧，摩理势自焚其庐，跑回家去，以示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绝不妥协。苏我虾夷派人劝他说：“大家说的都错，就你说的对，我一定会遵照你的意见办理；大家说的都对，就你不开窍，我当然要违背你的意见。你不要执迷不悟，咱们两人若相争斗，国家必乱，后人也会说是你我二人败国，徒留千载恶名，何苦呢？你别再和族人们对着干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告，不如说是威胁，摩理势当然不肯听从，就逃去泊濑王（圣德太子之子）府上藏了起来。不过他也真倒霉，没过多久泊濑王也去世了，摩理势无从依靠，被迫和苏我虾夷兵戎相见，兵败后被缢杀。于是苏我虾夷终于得以拥立田村王子继位，也即舒明大王。

舒明大王在位十三年，没有多大的建树，而苏我虾夷及其子苏我入鹿则日益嚣张跋扈，引发了因圣德太子改革而得以参与朝政的很多中小贵族的不满。传说为物部一党残裔的中臣镰足是反苏我势力的首脑，而山背大兄王则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中臣镰足，这位日本古代史上对后世影响力巨大的传奇人物就此登上历史舞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影响力甚至要超过圣德太子。

舒明大王十三年（公元641年），舒明大王在百济宫去世，苏我虾夷学他老爹马子的做法，不立大王之子，而立王后宝皇女（同时也是舒明大王的侄女）为大王——这就是日本历史上的第二位女主，史称皇极女帝（女王）。

苏我虾夷想使苏我氏的权势代代烜赫，着力培养其子入鹿，自行授予他“大德”的紫冠，使其掌控朝政。苏我祖孙父子，一个比一个张狂，入鹿执政时，出入仪仗等同于大王，俨然不是大臣，而是大和国真正的统治者。为了打击反对势力，更为了使有苏我家血统的古人大兄王子可以顺利成为下一任大王，入鹿还派兵袭击山背大兄王，迫其自杀。

这一举动，使得王子们人人自危，认定若不及早诛杀苏我入鹿，自己的性命也会如同山背大兄王一般不保。于是中臣镰足等人就与舒明大王和皇极女王所生的葛城皇子——又称中大兄皇子——联起手来，伺机铲除苏我氏一门。

大化元年（公元645年）六月，高句丽、百济、新罗三个国家都派使节来到日本，与大和朝廷修好，按照礼仪，大臣苏我入鹿必须出席，同时由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麻吕”旧为一字，写作“麿”，乃是日本所独创的汉字）宣读表文。这位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也是中大兄王子一党，遂建议趁此机会诛杀苏我入鹿。

六月十二日，皇极女王、古人大兄王子和群臣都来到太极殿，准备接见三国来使。中臣镰足设计解除了苏我入鹿须臾不肯离身的佩剑，而中大兄王子则命令禁军锁闭了十二道宫门，只等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宣读表文时，佐伯连子麻吕等刺客就冲出去取了入鹿的性命。

然而事到临头，佐伯连子麻吕等人却胆怯了，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表文即将读完，却不见有人动手，以为阴谋败露，不禁浑身打战。苏我入鹿并非蠢人，看到这种情形，心知有异，冷着脸询问他：“何故发抖？”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因为站在大王面前，感觉十分紧张。”

眼看计划就要破产，隐藏在暗处的中大兄王子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亲自动手，大吼一声跳将出来，一剑刺伤苏我入鹿的肩膀。苏我入鹿匆忙躲避，但受中大兄王子这一剑所鼓舞，佐伯连子麻吕等刺客也勇气倍增，纷纷蹿出，砍伤了苏我入鹿的腿脚。

苏我入鹿自知无法逃脱，于是跪在皇极女王面前，口称“臣不知罪”。皇极女王莫名所以，惊慌地询问中大兄王子，中大兄王子伏地上奏说：“苏我入鹿谋杀王子们，想要倾覆王位，以苏我氏代替王统，罪不可赦！”皇极女王看到他仪态从容，料知必是有备而来，此事断难善罢甘休，于是长叹一声，转身退入内宫。女王才走，中大兄王子便一声叱喝，众人乱剑齐下，当场把苏我入鹿斩成了肉酱。

中大兄王子随即率部入驻法兴寺，筑城备战，还把苏我入鹿的尸体还给其父苏我虾夷，等于下了战书。不满苏我氏专权的王族和贵族们纷纷前来投效，苏我氏宏伟的大厦瞬间崩塌，虾夷知道大势已去，便于家宅内纵火，自焚而死——可惜的是，他当年奉圣德太子之命编纂的史书《天皇记》和《国记》，也就此化为灰烬。

经此政变，皇极女王决意退位，让位给中大兄王子。中大兄王子喜出望外，正打算接受，却受到中臣镰足的劝阻。镰足的意思很明确：你发动政变，是为国除奸，不是为了个人的野心，如果就此继位，后世将说你是逼宫篡位之君啊。当然他表面上没这样说，他编的说辞是：“古人大兄王子是您的兄长，轻王子是您的舅舅，如果越过他们继承王位，有悖长幼之序，孝悌之礼。”天晓得，日本中世纪以前的继承制度从来不讲长幼，所谓孝悌等儒家礼法也是才刚输入的舶来品……

中大兄王子最终接受了中臣镰足的谏言，推戴轻王子继位。轻王子一开始还想让给古人大兄王子，古人大兄王子一想：当初支持我的是苏我入鹿，如今入鹿已死，我若继承王位，那不是凶险万分吗？中大兄会放过我吗？于是坚辞不受，甚至削发出家以明其志。

轻王子就此登上御座，成为孝德大王。

· 改新之诏

中臣氏是居住在今天京都市山科区附近的古老氏族，镰足本名镰子。然而根据《日本书纪》的记载，当佛教传入之时，苏我稻目说必须信奉，物部尾舆和中臣镰子则坚决反对。如果镰子即镰足，那么他此刻少说也有一百零五岁了，焉有是理！

其实传统上认为中臣镰足生于推古女王二十二年（公元614年），卒于天智大王八年（公元669年），去世时虚岁才五十六岁。考虑到日本自古以来便有后裔取与先祖相同名字的习惯，或许镰足是前一位镰子的直系血亲吧。

中臣镰足并没有出国留过学，但他曾经拜在飞鸟时代著名学问僧南渊请安的门下，虚心学习中国的历史、文化，尤其是儒学。咱们前面提到过，圣德太子曾经派遣亲信小野妹子出使隋朝，妹子的使团当中有高向玄理、僧旻等八人从此留在隋朝进修，南渊请安即是其中之一。请安在中国待了整整三十二年，目睹了隋朝的灭亡和唐朝的建立，直到公元640年，他才与高向玄理一起返回日本，就此把中国的先进知识传播到了大和国内。

中臣镰足成为南渊请安的高足以后，很快便声名鹊起，甚至受到苏我入鹿的注意和刻意延揽。然而镰足看不惯苏我氏的嚣张跋扈，予以婉拒，甚至在皇极女王三年（公元644年）辞去官职，退至在摄津国三岛地区的别墅隐居起来，待时而动——时机何在呢？他很快就瞄上了中大兄王子。

镰足足智多谋，他首先想从内部分化瓦解苏我家族，于是怂恿中大兄王子纳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的长女为妃，把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也拉上了自己的战车——此公本是苏我马子的孙子、入鹿的堂兄弟。不过这种政治联姻本身不应该看得过重，因为当时倭国社会盛行的是“访妻婚”。

所谓访妻婚，是指男女双方在结婚后并不组建新的家庭，而是各居母家，夫妻生活也多采取男性走访女家的形式来实现。这种婚姻是相当脆弱的，并且不规定男性只能走访一名女性（这是真正的一夫多妻制，没有妻妾的区分），因此婚姻关系完全比不上血缘关系来得重要。正因如此，与其说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因为政治联姻而倒向中大兄皇子，不如说他是不满苏我入鹿掌控整个苏我家族，遂想要取而代之吧。

中臣镰足在争取到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以后，通过缜密谋划和反复游说，还拉拢了很多不满苏我入鹿擅权的有力氏族。苏我入鹿对此也有所察觉和警惕，加强了自己府邸的守备，中臣镰足等人没有办法，这才专等苏我入鹿离家到太极殿参与外交活动的时机，发动了突然政变。

苏我虾夷父子一朝覆灭，中臣镰足等人弹冠相庆，等不及似的立刻就开始了全面的改革。孝德大王即位后，立中大兄王子为东宫，任中臣镰足为内大臣，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为右大臣，阿倍内麻吕为左大臣，留学生僧旻和高向玄理为国博士（高级顾问）。就在这些革新派的推动下，诛杀苏我父子和孝德大王即位的同月（大化元年六月），日本即学习中国建立年号，定元“大化”，并于大化元年十二月迁都难波。大化二年（公元646年）元旦，“改新之诏” 下达——这就是著名的“大化改新”。

大化改新的主要内容是废除旧的部民制，模仿中国唐朝的制度，创立班田收授法和租庸调制。也就是说，全大和国的田地、山泽名义上全都归于大王，称为“公田”，百姓也都名义上收归国有，称为“公民”，朝廷每隔六年授给公民口分田（班田），公民有按时缴纳地租和服劳役的义务，受田人死后，口分田要重新归还给国家——这就把大和国硬是从奴隶制社会全面扭转向封建社会。大化六年（公元650年）改元白雉，白雉三年（公元652年）首次营造户籍，开始班田。

与经济制度对应，朝廷也改革行政制度，在中央集权思想的指导下，学习唐朝的三省六部制，“置八省百官”，制定“冠位七色十三阶”（随即增为十九阶），在地方上则设国、郡、里三级行政区划，分别由朝廷委派国司、郡司和里长管辖。官僚制度就此略显雏形。

日本历史的发展是跳跃式的，曾经因为接受了来自中国大陆和朝鲜半岛的新文化、新技术，日本社会快速由原始社会迈入奴隶制社会，但难免保留了很多原始社会甚至是母系社会的残余（访妻婚就是表现之一）。经此大化改新，日本又突然跳入封建社会，于是封建为壳，奴隶为瓤，还夹着原始的秄粒，形成一种独特的四不像的社会形态。

当然，旧社会的残余终究会逐渐被历史所遗弃，先是原始制度，然后是奴隶制度，日本终将迈入彻底的封建社会。但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仅仅“大化改新”一场变革，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且就在改新过程中，新旧势力的斗争依然是无日止歇。

首先是大化改元的三个月后，古人大兄王子以出家为名逃往吉野，勾结苏我入鹿的亲族和旧臣策划叛乱，因为消息泄露而被杀。然后到了大化五年（公元649年），苏我马子的另一个孙子苏我日向诬告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意图谋逆，中大兄王子没经过缜密调查，就迫使老丈人、诛杀入鹿的功臣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自尽。据说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虽然反对苏我虾夷父子，可是本人并不赞成改革，在冠制改变后仍然坚持戴古冠上朝，中大兄王子应该早就对其有所不满，所以才会借此机会将其铲除的吧。

当时中大兄王子权势熏天，根本不把孝德大王放在眼里，对于各种改革措施也是独断专行，两人间的矛盾日益激化。白雉四年（公元653年），中大兄王子奏请将都城迁回飞鸟地区，遭到拒绝后竟然裹挟群臣离开难波，自行回归飞鸟。孝德大王受此沉重打击，遂于次年忧愤病死。

孝德大王去世后，中大兄王子并没有登基称王——大概他摄政王当得蛮有趣味的吧——也没有立孝德大王的儿子继位，反而再度扛出自己的老娘来，让皇极女王在飞鸟的板盖宫二度即位，改称齐明女王。

齐明女王四年（公元658年），孝德大王之子有间王子劝齐明女王和中大兄王子前往纪伊的牟娄温泉疗养，想趁机在飞鸟发动叛乱，但随即因为党羽内讧而遭逮捕，被绞死于藤白坂。

新旧势力连番恶斗，中大兄王子虽然稳占上风，也难免感觉左支右绌，加上老娘齐明女王又不修德，大兴土木，加重百姓的负担，搞得天怒人怨。中大兄王子遂想通过对外用兵来转移国内矛盾，于齐明女王七年（公元661年）携母同赴九州的筑紫地区，策划介入朝鲜半岛的战争——对东亚地区的政治格局、文化交流产生过重大影响的“白村江水战”，就在这种背景下爆发了。

· 白村江水战

朝鲜半岛三国，北部是高句丽，南部西为百济，东为新罗。原本高句丽的疆域最为广大，国力最强，隋炀帝、唐太宗数次发兵前往征伐，都未能使其臣服。唐高宗继位以后，采取远交近攻之策，联合新罗，共同对高句丽施压。为了摆脱这种不利态势，高句丽也和百济联起手来，他们不敢对唐朝动武，却从北、西两个方向齐攻新罗。

经过这一番合纵连横，首先遭难的是百济。唐显庆五年（公元660年）三月，唐高宗任命苏定方为行军总管，统率水陆联军十三万进攻百济国。在新罗五万兵马的配合下，唐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包围了百济都城，百济义慈王被俘送长安，百济国灭亡了。

战后，唐朝背弃与新罗的约定，尽收百济故地，设熊津、马韩等五个都督府以管辖之。新罗武烈王敢怒而不敢言，只得继续配合唐军北伐高句丽。然而彻底灭亡一个国家，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很快，百济遗臣鬼室福信就在周留城树旗举兵，谋划复国大计——只是王室全被一锅端了，老老少少尽数押往长安，他该以谁为号召才好呢？

百济素与大和国交好，据说公元5世纪或6世纪的时候，百济曾一度为高句丽所灭，旋即复国，为了对抗高句丽，就曾多次向大和国求取救兵。因此，大和国派遣重臣监护百济，并向百济讨取人质——如今王子扶余丰璋和扶余禅广（善光）就在大和国内，这恐怕是仅有的没有落在唐人手里的在世王室成员了。因此鬼室福信就派使者前往大和国，请求送还扶余丰璋，作为他复国的大义名分。大和国东宫中大兄王子正愁没仗可打，无从转嫁国内矛盾，得知此信大喜过望，于是召集各地兵马，准备渡海杀往朝鲜半岛。他还真是一不做，二不休，把老娘齐明女王也裹挟在身边，一起坐船来到北九州的筑紫地方。

或许齐明女王年岁大了，经不起这番海上奔波，他们于齐明女王七年（公元661年）一月离开难波，三月到达筑紫，女王随即就一病不起，熬到七月份终于咽了气。大王驾崩，中大兄王子没有立刻称帝，他身穿丧服，仍以摄政之名整编军队（史称“素服称制”），于当年九月间发兵万余，以安昙比罗夫、朴市秦造田来津等为将，乘坐船只一百七十多艘，护送扶余丰璋渡海北归。

次年，扶余丰璋在周留城登基，而大和国方面也不断增派兵马前往支援，到了癸亥年（公元663年）的三月，更组建了两万七千人的大船团，浩浩荡荡渡海杀向朝鲜半岛，百济遗民更是受此鼓舞，到处掀起反旗。正在北方和高句丽恶战的唐军知道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于是派大将刘仁轨率军，并合新罗兵马，南下救援，很快就攻克多座城池。

强敌压境，百济小朝廷不但不能同心抗敌，反而内讧不断，眼看就要被唐军彻底吃掉了。然而正当此时，李唐方面也出了纰漏，三十五万大军围攻高句丽都城平壤，遭逢大雪，被迫尽数撤回国内。新罗军一看形势不妙，也打点行装准备班师了。于是唐高宗下诏给刘仁轨，要他暂时退往新罗境内。

刘仁轨上书高宗，说此时如果退兵，百济势必死灰复燃，再联合高句丽，这就又回到了数年前的局面，唐军势必要被迫吐出所有占领地，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劳而无功。高宗听他说得有理，就命其固守百济故地，并派孙仁师等将跨海支援。

与此同时，大和国两万七千大军已在朝鲜半岛登陆（或说其后又增派了万余人，则总兵力达到近五万），用围魏救赵之策，不先救百济，反而攻克了新罗数城。刘仁轨不去理他，会合诸路兵马南下，直趋白村江口，准备合围扶余丰璋所在的周留城。

这是唐高宗龙朔三年八月间的事情，当时唐将刘仁愿、孙仁师所部与新罗文武王金法敏率陆军包围了周留城（兵数不详），刘仁轨、杜爽并归降的百济王子扶余隆率战船一百七十艘（兵力七千）列阵白村江口。大和国军队一看不妙，一旦周留城被攻克，扶余丰璋遭擒，自己就再没有滞留在朝鲜半岛的借口了，于是匆忙赶来救援。八月二十七日，日军两万余人，战船近千艘，也开到了白村江口。

朝鲜半岛的史书《三国史记》中描述道：“此时倭国船兵，来助百济。倭船千艘，停在白沙。百济精骑，岸上守船。新罗骁骑，为汉前锋，先破岸阵。”当时按总体军力来说，唐与新罗占优，但仅以水军来说，日军数量要大大超过刘仁轨所部。正因为如此，多年未逢强敌的日军极为骄横，气焰嚣张，以为只要争先勇斗，唐军将不战自退。于是船列不整，混乱一片地就杀了过来。

刘仁轨沉着应战，《旧唐书》里是这样描述的：“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大溃。”《日本书纪》中则记载道：“日本诸将与百济王不观气象……更率日本乱伍中军之卒进打大唐坚阵之军。大唐便自左右夹船绕战。须臾之际，官军败绩，赴水溺死者众，舻舳不得回旋。朴市田来津仰天而誓，切齿而嗔杀数十人，于焉战死。”

想也能想到，当时中国的军事实力正如日中天，而多年东征高句丽、百济，也肯定锻炼出了一支战斗力异常顽强的水面部队；相比之下，素质、器械均较低劣，多年未逢大战又多为各地豪族私兵联合的大和国军，就算小心布阵也未必是唐军的对手，何况还有勇无谋地贸然发起进攻呢？他们在海面上就真的能打赢吗？

白村江水战结束后，百济遗民因之胆落，周留城遂被唐罗联军顺利攻克，扶余丰璋狼狈逃往高句丽，不久后被唐军逮捕，被处以流放之刑。捷报传至长安，唐高宗大喜，当即重赏了刘仁轨，授为带方刺史，使其镇守百济故地。

· 郭务悰来了

白村江水战给了中大兄王子一记大耳光。他本想利用对外战争转嫁国内矛盾，结果大败亏输不算，还把大和国在朝鲜半岛最后一点点影响力也扔了个精光。不仅如此，当时国内舆论嚣然，都传说唐和新罗联军将要渡海杀来倭国，中大兄王子被迫一方面遣使前往唐朝重修旧好，一方面在对马、壹岐、筑紫等地设置防人（戍守军）和烽火台，还在筑紫修筑了庞大的水城，以完善九州方面的防御态势。同时，他在都城难波附近也广修城寨——万一唐军不打九州，而直接向本州岛中部挺进呢？岛屿国家就是这点可怜啊，缺乏足够的陆地纵深可供层层防御。

唐麟德元年（公元664年）五月十七日，一支规模不小的大唐船队驶到九州，使大和朝廷上下无不胆战心惊。船团首领乃是唐朝的朝散大夫郭务悰，他奉大将刘仁愿之命，携带牒书和礼物前来拜访中大兄王子。郭务悰先后四次出访倭国，第三次率领了四十七舰、两千人的大船团，实在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估计是刘仁愿派他前来侦查日军的动向，同时施以高压。

大和朝廷不愿迎接郭务悰进京，又不敢武力驱逐，一直拖到十一月份，才由中臣镰足献计，派和尚智祥宴请郭务悰，转赠中大兄王子的礼物，并暗示他尽快离开为好。郭务悰好整以暇，一直淹留到次年二月才率军离开九州——中大兄王子肯定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此后数年间，中大兄王子在九州北部、本州西部，以及统治中心的大和地区继续到处整修城防，以备唐军来攻。然而唐朝直到总章元年（公元668年）才终于灭亡高句丽，此后又陷入与新罗的战争，根本无暇顾及大和国——或许郭务悰在九州的所见所闻，也使得唐朝不愿再渡海开辟新的战场吧，中大兄王子白忙活了好几年，把自己的家底都快掏光了，结果做的全是无用功。

白村江水战对日本的深刻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方面大和王朝从此不敢再轻视中国，决心维持中日和平，并以中国为师，遣唐使派得越来越频繁；另一方面，中大兄王子为了度过危机，被迫向旧氏族势力妥协，甚至下诏在部分地区恢复了氏姓制和部民制，这无疑是一种倒退；第三个方面，有大量百济遗民逃来日本，为岛国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并补充了新鲜血液。

至于那个还留在大和国当人质的扶余禅广，后来被持统大王赐予“百济王”的氏，家系一直传承到平安时代中期。

拉回来说，中大兄王子日防夜防，然而唐军就是不来。到了丁卯年（公元667年）三月，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于是就把都城从难波迁往近江大津宫，并于次年元旦正式登基，称天智大王。同年，天智大王命中臣镰足参照唐朝的《贞观令》制定《近江令》，这份已经亡佚的法令是日本历史上第一部成文法典。

中臣镰足于两年后去世。此人辅佐天智大王，不但从政治上、经济上改革了大和国旧的制度，还对宗教事业做出极大的贡献。据说他为了压制从苏我氏掌权以来就日益膨胀的佛教势力，整合大和国各地的旧氏神信仰，再掺杂进部分佛教和儒教的要素，最终完善为本土的神道教。在他死前一日，天智大王赐予其最高冠位大织冠，并赐号藤原氏，称为藤原朝臣镰足——日本最大的神官家族就此产生，最终引发了统治日本两百余年的藤原氏摄关政治，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天智大王，既然已经登基，当然要立东宫，他选定的接班人乃是自己的兄弟、王族中最有魄力也最有势力的大海人王子。为了拉拢大海人王子，天智大王竟然把自己的四个女儿全都嫁给了他（日本古代近亲跨辈通婚本是常事），然而大海人王子仍然和哥哥兼老丈人不对付，屡屡在言行上刺激大王，甚至于公然在宴会上“以长枪贯敷板”，以表示他的不满。

大海人王子究竟有何不满呢？主要有三个原因：一，天智大王虽然册封大海人王子为东宫，却不肯按惯例给予其摄政的权力，天智大王十年（公元671年）元月，更封亲儿子大友王子为朝臣领袖的太政大臣，总摄朝政；二，传说天智大王与大海人王子的爱妃、风流才女额田女王私通，并最终将其据为己有；三，大海人王子极端不满天智大王向守旧势力妥协的举动，想要加快改革的步伐。

就在如此重重矛盾之中，天智大王十年十二月，天智大王病殁，临终前果然推翻前议，跳过大海人王子，传位给亲儿子大友王子，大海人王子为了避祸而主动出家，遁往吉野。当然啦，大海人王子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而大友王子也不会容许自己这个威名素著的叔父活在世上。当时的情形，仿佛中大兄与古人大兄之间夺权斗争的再现，只是结局全然不同而已。

这就是日本历史上著名的“壬申之乱”。

【番外篇】

从天智、天武和额田女王的三角关系看日本古代婚姻

额田女王可能是畿内（指都城周边地区）的豪族之女，据说她美貌多才，最早和中大兄王子也即后来的天智大王相恋，但不久后就爱上了恋人的弟弟大海人王子也即后来的天武大王，还为其生下一女——十市王女。然而天智登基以后，强行把额田女王掳了过来，额田女王身在深宫，却仍与天武藕断丝连。等到壬申之乱爆发，天武战败大友王子登上宝座，老实不客气地又把额田女王抢到身边，可是此刻的额田女王反而思念起过世的天智来，终日以泪洗面。这种复杂的三角关系，催生出多篇美丽的诗歌，都记录在日本古代和歌集《万叶集》当中。

据说，额田女王还有一个姐姐，称为镜王女（一说是舒明大王之女，是天智的同父异母姐妹），本是天智之妃，也生得国色天香，功臣中臣镰足不遗余力地加以追求，天智正仰赖着镰足的辅佐，于是就把镜王女赏赐给镰足为妻。

如此混乱的关系，偷情、通奸、夺妻，内中或许还掺杂有乱伦的因素，站在中国人的立场看起来，肯定是卑鄙龌龊到了极点，然而如果了解了日本当时独特的婚姻制度，这一切却都不足为奇了。

日本跳跃式的社会发展方式，使得即便在大化改新以后，也还残留着大量原始社会甚至是母系社会的风俗传统，比如婚姻制度就基本采取访妻婚的形式。访妻婚中，女子为婚姻的主体，首先由男子主动，或由女子暗示男子通过吟诗或唱歌的方式向心上人倾诉爱意，然后因女子的同意而最终确定婚姻关系（这一阶段称为“目合”），所以女子在婚姻中握有绝对的主动权——当然啦，在上流社会中，婚姻关系还必须得到女方家长的认同。婚约缔结以后，妻子仍然居住在娘家，丈夫晚间到妻家与妻子同居，或者实行短期的“从妻居”。

大化改新以后，访妻婚的形式也发生了部分变化，不固定的访妻逐渐转化为较为固定的招婿，但女方仍在婚姻生活中占据着主导权。这种访妻婚所产生的让中国人难以理解的现象主要包含有以下几点：一，丈夫不再前往妻家，或妻子拒绝丈夫上门，都表示婚姻终结，并非仅仅男方握有离婚权（中国古代绝大多数情况下则只有男方有权离婚，称为“休妻”）；二，妻子居住在娘家，在维持婚姻状况的前提下，仍能与多个男子交往，而男子更可以同时走访多妻，因此日本社会毫无贞洁观可言，婚外情非常普遍，并为社会所认同；三，因为夫妻并不组建单独的小家庭，所以辈分混乱，近亲结婚和跨辈结婚也是常事。

如此，大家就可以理解额田女王的朝三暮四并非品格低下，天性淫荡，而天智、天武先后娶额田女王为妻，也未必是采取纯强迫的形式，更不因夺取兄弟之妻而遭到世俗舆论的谴责，至于镜女王可能和天智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根本不影响他们之间缔结婚姻关系。日本这种女方占有主导权的婚姻形式，到了武家政权上台以后才正式改变和扭转，变成男方占有婚姻的主导权——但访妻婚在皇室和朝廷公卿之间，仍继续存在了数百年。

年表：

文化期

时代及年份

具体年份

事件

古坟文化后期

约552年

佛教从百济传入，崇佛、排佛斗争开始

570年

苏我稻目卒

572年

敏达大王继位

584年

苏我马子在石川的宅邸中建造佛殿

585年

用明大王继位

587年

苏我马子攻灭物部守屋；崇峻大王继位

飞鸟时代

（592年至710年）

592年

苏我马子暗杀崇峻大王，拥立推古女王

593年

厩户王子（圣德太子）被立为东宫、摄政

603年

初定冠位十二阶

604年

冠位十二阶开始施行；初定十七条宪法；更改朝仪

607年

小野妹子等出使隋朝

609年

小野妹子第二次出使隋朝

620年

《天皇记》《国记》由圣德太子、苏我马子完成

621年

圣德太子殁于斑鸠宫

626年

苏我马子卒

628年

推古女王殁；苏我虾夷攻杀境部摩理势

629年

舒明大王继位

631年

百济王子扶余丰璋等入日为质

640年

学问僧南渊请安返回日本

641年

舒明大王殁

642年

皇极女王继位

643年

迁都飞鸟板盖宫；苏我入鹿袭击山背大兄王，迫其自杀

续 表

文化期

时代及年份

具体年份

事件

古坟文化后期

飞鸟时代

（592年至710年）

645年

中大兄王子等攻杀苏我入鹿，苏我虾夷自杀；孝德大王继位；定元大化；迁都难波

646年

颁布改新之诏，大化改新开始

649年

苏我仓山田石川麻吕因被怀疑谋反而自杀

650年

改元白雉

652年

开始正式班田和营造户籍

653年

派出遣唐使；中大兄王子与孝德大王不和，擅自迁回飞鸟

654年

孝德大王殁于难波宫

655年

皇极女王复位，称齐明女王；板盖宫失火，迁往川原宫

658年

阿倍比罗夫征讨虾夷

661年

中大兄王子挟齐明女王西征，进抵筑紫；齐明女王殁

663年

白村江水战，日军大败于唐·新罗联军

667年

迁都近江大津宫

668年

中大兄王子继位，即天智大王

669年

授予中臣镰足内大臣之职，赐姓藤原朝臣

671年

任命大友王子为太政大臣；大海人王子逃往吉野；天智大王殁

三章　唐风奈良

仿唐的京城、仿唐的制度、仿唐的文化，这是一个全面向大陆学习的充满朝气的时代，也是中央集权、天皇集权幻灭的时代，日本在学习过程中，走出了自己独特的道路。

· 壬申之乱

孝德大王有两个年号：大化和白雉，其后的齐明、天智两朝都没有改元。天智大王十年（公元671年）十月，天智大王重病卧床，东宫大海人王子以出家为大王祈祷为名，避祸南走吉野。十二月，天智大王在近江大津宫病殁，临终前传位大友王子，并嘱咐左大臣苏我赤兄、右大臣中臣金，以及御史大夫苏我果安、巨势人和纪大人等共同辅佐大友王子。

《日本书纪》里按照中国的习惯，把大海人王子称为“皇太弟”，但对于天智大王是否曾经正式册立他为东宫，史学界还有异论，有人认为是《书纪》的编造，是为日后的胜利者涂脂抹粉。而对于天智大王最终传位给亲生儿子大友王子，也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大王刻意排除大海人王子的继承人，另一种说法则是大海人王子为了避免猜忌，主动推举了大友王子。

总之，天智大王病殁的时候，大海人王子还在吉野山中流浪，身边只有二十余名舍人、十余名女官，以及妻子菟野王女和菟野所生的草壁、忍壁两个年幼的儿子而已，如果大友王子及时派兵追杀，甚至只要派出几名刺客，就能取了大海人王子的项上人头。然而大友王子慑于叔父的威名，不敢遽发追兵，只是征募兵马，巩固城防，防止大海人王子回到京城来抢班夺权而已。

大海人王子在吉野的群山之中仓皇逃窜了整整六个月，看到朝廷并无值得担心的举措，这才定下神来，遣人回归自己在美浓的领地，召集部属，准备发难。东日本各地王族和地方氏族纷纷来投，大海人的势力迅速膨胀到数万大军。天智大王晚年向守旧派低头，使得许多中小氏族大为不满，他们无不寄希望于大海人王子，殷切盼望等他掌权以后，可以扫除天智朝的弊端，继续推进改革，清除压在自己头上的传统大氏族势力。

一个社会越有流动性，就越有蓬勃朝气。奴隶制太过等级森严，同为统治阶级，大族不亡，小族根本就没有冒头的日子。封建社会同样等级森严，但统治阶级内部的升降变化却有所松动，这就给了很多冒险家可乘之机。至于百姓们，也大多希望可以彻底摆脱部民即奴隶的命运，农奴或佃农活得虽然也挺惨，却总有渺茫的机会积聚财富，人身安全也较有保障。两害相权取其轻，百姓们也大都倾向于改革派的大海人王子。

很快，大海人王子就走出了吉野的群山，经伊贺、伊势前往美浓，其长男高市王子及另一子大津王子也来相会，父子同心，很快便聚拢了东海、东山两道的军队，进抵不破关（在今天的岐阜县不破郡关原町，为东日本通往近畿地区的要隘）。大友王子发兵来迎，战斗首先在关原爆发（请记住这一战略要地，近千年后，又将有一场决定全日本命运的大战役在此地展开）。

这是农历壬申年（公元672年）六七月间发生的事，故此史称“壬申之乱”。

壬申之乱规模很大，大海人王子和大友王子几乎二分日本。大海人王子的部属大多来自本州岛中东部，因而大友王子便派遣使者向西，打算调动吉备和筑紫（本州岛西部和九州岛）的兵力赴京平叛。然而使者来到筑紫，扺掌九州地区兵马大权的筑紫率（后称太宰帅）栗隈王却不肯派发一兵一卒。

这位栗隈王，可能是敏达大王之子难波王子的儿子（一说孙子），是后来四大姓中橘姓的先祖，他的政治观点是比较倾向于大海人王子的，因此借口必须严密防备外国来侵（肯定是指唐军啦），一口回绝了大友王子的调兵命令。

大友王子派往筑紫的使臣名叫佐伯男，他反复劝说，都快把嘴皮子磨干了，却领不到一兵一卒，恼怒之下，竟然起了杀心，打算派遣刺客暗杀栗隈王。可是栗隈王有两个武艺高强的儿子，一名美努王，一名武家王，总是身佩宝剑卫护在老爹身边，使得佐伯男无隙可乘，最终只得颓然返京。

大友王子派往别处的使者也大多空手而归，最终他只能集结近江附近的部分兵马，就兵数而论，完全落在下风。不仅如此，他派遣三名使臣前往倭京（即过去的飞鸟京），打算调动留守司高坂王的兵马，谁承想，却被一名名叫大伴吹负的贵族发动兵变，夺取了兵马，反倒掉过头来呼应大海人王子，直取近江京。

由此可见，大友王子虽非失道，却极寡助，最终战败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了。

且说大伴吹负率军攻打近江京，近江朝廷急忙发兵抵御，双方展开激战。大伴吹负一度战败，被迫后退，但他极为顽强，很快就收拢败卒，反身再战。另一方面，大海人王子在关原得胜后，便即分兵两路，一路直接西进，一路先南下伊势、大和后再转身北征，企图合围近江京。眼瞧着大伴吹负又将二番战败，由纪伊闭麻吕指挥的大海人方北路军已然杀到，终于把大伴吹负从重重包围中拯救了出来。

两军主力，就此终于碰撞，壬申年七月二十二日，在京城附近的濑田桥展开决战。只见打着红旗、围着红袖标的大海人一方的军队到处都是，鼓声震天，矢下如雨，大友侧，也即近江朝廷方的军队很快就被击溃了。翌日，大友王子被迫自缢而死，五位顾命重臣一个抢先自裁，剩下的被处死一人、流放二人、赦免一人。

就这样，短短一个月就彻底翻盘的大海人王子，得意扬扬地进入已经变成一片残垣瓦砾的近江京。

至于控制近江京半年多时间的大友王子，就此被历史所遗忘，一直等到一千两百余年后的明治三年（公元1870年），才为他追加谥号，称弘文天皇。

· 鼓声催短命

近江京已经残破，并且这座老哥天智大王的都城，给大海人王子留下了太多不好的记忆，因此他在取得“壬申之乱”的胜利以后，立刻下令在大和营建新的都城和宫殿，是为飞鸟净御原宫。次年二月，大海人王子在净御原宫正式登基，即为天武大王，立曾经与他共同在吉野山中流亡的菟野王女为王后。

估计是在天武大王时代，大和朝廷在对外交往的时候，开始正式称自己为“日本”。《旧唐书》中说：“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以其国在日边，故以日本为名。或曰：倭国自恶其名不雅，改为日本。或云：日本旧小国，并倭国之地。其人入朝者，多自矜大，不以实对，故中国疑焉。”《新唐书》将此事记载于“咸亨元年，（倭国）遣使贺平高丽”之后，唐高宗咸亨元年是公元670年，也即天智大王去世的前一年。

天武大王在位总共十三年，巩固并且推进了大化改新的成果。他首先重新设定中央贵族和地方豪族的氏姓等级，分为八种，即真人、朝臣、宿祢、忌寸、道师、臣、连和稻置，同时下诏，废除天智大王时代所恢复的氏上私有部民制度，并将赐予诸王、诸臣和寺院的“山泽岛浦、林野池湖”全部收归国有。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天武大王甚至多年都不任命大臣，别说领班的太政大臣了，就连辅佐官左大臣、右大臣和内大臣等等也全不任命，地方国司等官员也大都委以中下等氏姓——这是真正的大王独裁统治。

在外交方面，天武大王终于正视现实，不但继续向唐朝派遣使团和留学生，还与新罗恢复了正常邦交。从此他善待来自新罗的渡来人（遗民），原本的百济遗民则受到冷遇。

天武大王九年（公元681年）二月，《飞鸟净御原令》开始编纂，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二部成文法典。同月，立草壁王子为东宫。

草壁王子是菟野王后之子，不仅能力平平，并且体弱多病。其实贵族们所仰望的王子是大津王子，其母大田王女是菟野王后的姐姐，两人并为天智大王的同母姐妹，也就是说，是天武大王的异母姐妹——前面提过，兄妹通婚对于日本皇室来说本是很平常的事情，他们还因此吹嘘说自己是神的直系后裔，这种行为仿佛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兄妹通婚——然而菟野王后当年带着儿子跟随丈夫在吉野山中流浪，同甘共苦，最为得宠，得以受封王后，子以母贵，草壁王子就此登上了东宫的宝座。

至于长男高市王子，因为母亲地位实在低下，属于庶出，所以基本上没人理。

做事果断的天武大王在继承人问题上却犹豫不决，就在封草壁王子为东宫的两年后，他又允许大津王子参与朝政，这无疑便掀起了新的类似大海人和大友之间的派系斗争。不过好在草壁王子有个心狠手辣的母亲，朱鸟元年（公元686年）九月，天武大王驾崩，尸骨未寒，菟野王后就临朝称制，然后诬陷大津王子谋反，把他及其同党三十余人悉数逮捕。十月，大津王子被迫自杀，写下辞世诗一首：

金鸟临西舍，鼓声催短命，泉路无宾主，此夕离家行。

天武大王的灵柩一直停了两年零三个月，直到菟野王后利用种种手段把朝臣都掌控到自己手里，才于戊子年（公元688年）十一月正式安葬其夫。王后费尽心机，清除了草壁王子登基的种种障碍，才刚松一口气，可惜草壁王子身体太差，还没来得及戴上至尊之冠，就在次年四月呜呼哀哉了。草壁王子的儿子轻王子时年七岁，不堪继承大统，菟野王后没有办法，只好于庚寅年（公元690年）四月自己坐上了大王宝座——为她的亲孙子先占着地方。

菟野王后本名鸬野赞良，登基后称持统女王。她在位期间，重用高市王子和丹比真人岛，继续丈夫未竟的改革事业，于己丑年（公元689年）正式颁布并施行二十二卷的《飞鸟净御原令》。此外，她还颇有文化修养，善吟汉诗，京都附近因此产生了模仿唐风、以佛教为主要内容的“白凤文化”。

· 小长安

丁酉年（公元697年）二月，持统女王立十五岁的轻王子为东宫，当年八月即让位给轻王子，是为文武天皇——大和王朝的君主给大王加帽子，改称天皇，比较可信的就是以文武天皇为始。文武天皇五年（公元701年）三月，定年号为“大宝”——日本的年号制度从此确定下来，不再想起来就改，想不起来就算——当年即为大宝元年，八月份完成了《大宝律令》的编纂，次年十月分发诸国，全面实施。

《大宝律令》是日本律令制法典的重要代表之一，它分为律六卷和令十一卷，律大致相当于刑法，令则是民法、诉讼法、行政诸法的统合，其基础为唐律，结合日本实际情况做了修订和增补。这份律令的领导编纂者是刑部亲王，但主要动手的则是藤原不比等、粟田真人、下毛野古麻吕等十八人，大多是遣唐使或者大陆移民的后裔。

藤原不比等是中臣镰足之子，可以说是庞大的藤原家族的开山始祖。不比等年仅十岁的时候，老爹镰足就去世了，可以说是少年失怙，藤原家族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不过只有烜赫的名声而已。但他自小勤奋好学，加上天武、持统二朝感念中臣镰足之功，对他的遗子关怀有加，公元689年，任他为判事职，使他正式开始了辉煌的政治生涯。

草壁王子也和藤原不比等交好，临终前授以佩刀，嘱托他竭诚辅佐自己的儿子轻王子，也就是后来的文武天皇。在文武朝，不比等升任正三位大纳言，其后又升任从二位右大臣，接近了人臣的顶峰。

日本新的官制在《大宝律令》中成形，中央官模仿唐朝的三省六部制，设置二官八省一台和五卫府。二官为主管祭祀的神祇官及最高行政机关太政官，太政主官为太政大臣，辅官为左、右大臣和内大臣，其下还有大、中、少纳言等官，统辖中务、式部、治部、民部、刑部、兵部、大藏、宫内八省；一台为司监察的弹正台；五卫府指警卫宫廷的卫门府、左右卫士府和左右兵卫府。最初正一位太政大臣仅授予皇族，并且经常由东宫兼任，总摄朝政，人臣可以做到的最高位是左大臣，其次为右大臣，分别为正二位和从二位——相当于我国古代的正二品、从二品官衔。

日本的官员品级也模仿中国，设一到九位，每位分正、从两级（九位则分为大初位和小初位），三位以下各级还分上、下（中国的九品制，是五品以下分上、下）。四位以上（含四位）官员可以参加朝议，称殿上人，四位以下则称殿下人。

《大宝律令》再度确定班田制，为了便于实施，也模仿唐朝建立户籍制度。不过唐朝一户平均为四到五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庭，而日本的户也称为“乡户”，平均在二十人上下，不仅数辈同居，甚至引入很多不具有血缘关系的成员，好像一个个小的“氏”或者“部”，这也是奴隶制残余仍旧广泛存在的重要证据。

《大宝律令》还规定了全国的军事机构建制，中央设五卫府，地方上由各国国司掌控数个军团，此外在九州设太宰府管辖下的防人司，以防外国入侵，在陆奥设镇守府，防备虾夷——所谓虾夷，一说即指后来的阿伊努人，是日本东北部地区的土著居民，另说是大和族内开化较晚的一个分支。

《大宝律令》规定了新的身份制度，全部日本人都被划分为良民和贱民两个等级。所谓良民，也称公民，包括皇族、贵族和广大自由平民，也包括半自由的农奴；而贱民则指改新以后仍未被解放的奴隶，包括世代守卫皇陵者，以及公私奴婢等等。法律不允许良民和贱民通婚，一旦通婚生下子女，也都归为贱民一列。

贱民制度一直到近代的明治维新时期，才最终被废除。

且说文武天皇以《大宝律令》而著名，但他的统治时间却并不长，大宝二年（702年），上皇（指退位的天皇）持统女王去世，五年后文武天皇也咽了气。文武天皇的儿子首皇子年仅七岁——跟他老爹丧父的时候一般儿大——于是天皇的母亲，也就是草壁王子的王妃阿闭王女登基，改元和铜，是为元明女帝。有了持统女王的先例，皇子年幼，由其母或祖母暂代为天皇，似乎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元明女帝继位后立即下诏营建新的都城，地址选在大和北部的奈良地区，建构式样完全模仿唐都长安。和铜三年（公元710年）正式迁都，名为平城京，号称“小长安”。这座都城东西约4.2公里，南北约4.8公里，居中铺设了南北向的宽阔的朱雀大街，将城市分为左京和右京两部分，每部分按东西方向纵向分为四块，每块又由九条横向大路隔开，形成数十个“坊”，布局相当规整。都城北部正中设有所谓“内里”，也即是皇宫——后来“内里”一词也就变成了天皇或皇室的代名词。

迁都平城京以后，日本就此迈入了“奈良时代”，这是一个彻底崇尚唐风，无时无处不模仿和学习大陆文化的崭新时代。

· 潮盈珠和潮干珠

在世传画像中，圣德太子头戴乌纱幞头，帽翅曲折上结，身穿圆领长袍，腰横玉带，佩着直身的长刀，足登“乌皮履”，手捧笏板，无论从哪个方面去观察，都像极了一位唐朝官僚，而不像是日本人。然而这正是奈良时代日本官员的普遍装束，他们穿唐装、写汉字、读汉书、作唐诗，完全沉迷于从西面传来的大陆文化中而不能自拔。

当然了，真正的圣德太子之时，其实倒还没有这么“唐化”。

但在这一时期，日本列岛还不算是彻底统一的。大化改新以后，大和朝廷将所辖领土划分为五畿七道，所谓“五畿”，是指统治中心的五个国（大和、河内、山城、摄津、和泉），所谓“七道”，是指东山道、东海道、北陆道、山阴道、山阳道、南海道和西海道，每道下辖数国。然而一直到奈良初期，东山道的最东北端和西海道的最南端，都还没有被大和王朝所彻底征服。

东北地区大部分领土仍掌握在土著虾夷族手里，对此，奈良朝廷多次派兵东征，还修建道路，从东海、东山、北陆等道强迫移民到东北地区垦荒，与虾夷族争夺土地。和铜元年（708年）设出羽郡，五年后改为出羽国，这说明奈良朝廷已在对虾夷族的战斗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后来成为日本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的“征夷大将军”一职，就是由此产生的，所征之夷，就是东夷也即虾夷。

而在西南地区，九州南部的游猎民族隼人族，也一直在对大和侵略军进行着顽强的抗争。九州其实共有十一国，即对马、壹岐、筑前、筑后、丰前、丰后、肥前、肥后、日向、大隅和萨摩，因为最后两国原本是隼人族的领土，于公元7世纪以后才始陆续设置，所以虽然十一国，却一直沿用旧称，号为“九州”。

关于隼人族的起源及其臣服于大和朝廷的过程，也存在着这样的神话传说：

古代有一对兄弟，哥哥名叫海幸彦，弟弟名叫山幸彦，各自操持着不同的生计。某日，山幸彦对海幸彦说：“我每天去山中狩猎，感觉无聊，兄长每天去海边钓鱼，一定也乏味了吧。不如咱们互借工具，交换工作来试试？”海幸彦勉强答应了，就把自己的钓钩借给山幸彦，让他去海边钓鱼。山幸彦毫无钓鱼的经验，结果钓钩被鱼儿吞走，他哭丧着脸来向海幸彦赔罪，甚至将自己所佩的宝剑打碎，做成一千个钓钩作为赔偿。可是海幸彦坚持要索回自己原来的钓钩，不肯原谅兄弟。山幸彦望海而哭，被他感动的神灵就带他入海，他不但找回了遗失的钓钩，还娶得了龙女乙姬为妻。

山幸彦带着钓钩和龙女赠他的潮盈、潮干两颗宝珠回到岸上，他把钓钩还给海幸彦，但同时暗暗诅咒说：“这是麻烦之钩，是贫穷之钩。”果然，得回钓钩的海幸彦越来越贫穷，于是想要抢夺兄弟的财产。山幸彦取出潮盈珠，立刻潮水滚滚而来，瞬间就把海幸彦给淹没了，海幸彦告饶求救，山幸彦又取出潮干珠，潮水于是消失无踪。从此以后，海幸彦就宣誓臣服于山幸彦，做他的家臣，为他警护家门——据说海幸彦就是隼人族的始祖，而山幸彦，《古事记》里说他本名火远理命，乃是神武天皇的祖父。

总之，奈良朝廷在不断学习和征服的过程中逐渐强大起来。和铜八年（公元715年），元明女帝让位给自己和草壁王子所生的女儿——冰高内亲王（皇女封王，即称内亲王），史称元正女帝，这位女帝共有两个年号：灵龟和养老。养老二年（公元718年），藤原不比等奉命重修《大宝律令》，完成了最为完善的《养老律令》，两年后，太安万侣完成官方史书——《日本书纪》。

元正女帝在位七年，终于把皇位传给了久居东宫的侄子首皇子，史称圣武天皇。圣武天皇有三个年号：神龟、天平和天平感宝。继“白凤文化”后再度辉煌一时的“天平文化”，就是以他的年号来命名的。天平文化的中心仍是佛教和儒学，这一时期，日本向中国派遣的遣唐使次数和数量之多都是空前的，大量佛经和儒典传入日本。同时，奈良朝廷也开始设立大学和国学，以此教育和选拔贵族子弟或者地方上国司的子弟们为官。

狭义的天平文化是指圣武天皇天平年间的文化，而广义的天平文化是指整个奈良时代的文化，著名的鉴真和尚也是在此期间渡海前来日本传教的。

奈良时代是彻底仿唐的时代，然而就连唐朝也无法长久维持均田制，在社会经济结构相对落后的日本，班田收授法也不可能万世不易。奈良时代也是班田制逐渐崩溃，庄园制逐渐抬头的时代。

一方面，为了鼓励向新征服地区移民，奈良朝廷允许公民私有新开发的土地，使封建土地国有化逐渐向封建土地私有化转变。另一方面，由于班田不均，赋税过重，很多百姓被迫依附于贵族和寺社，这样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庄园。庄园制的出现使得国家实际权力从土地国有时的天皇手中逐渐转移到土地私有时的庄园贵族手中，藤原家族就首先冒出头来，攫取政权，开创了摄关统治的先河。

· 从橘宿弥到橘朝臣

奈良时代以后是平安时代，那是一个外表光鲜，内中糜烂，极端骄奢腐朽的时代。而平安时代的实际统治者藤原家族，作为公卿政治的代表，也总给后人留下优雅柔弱的联想。然而事实上，藤原氏也是经过了惨烈的政治搏杀，用尸体和鲜血铺成道路，这才最终得以掌握权柄的。

中臣镰足和藤原不比等两代的风光不用再冗述了。藤原不比等死于养老四年（720年）九月，他有四个儿子，分别名为藤原武智麻吕、藤原房前、藤原宇合和藤原麻吕，各有家名，称为南家、北家、式家和京家。藤原不比等终位于右大臣，当时实际执掌太政官权力的还是皇族，烜赫者包括舍人亲王、铃鹿王、长屋王等等。其中长屋王是高市皇子的儿子，先任大纳言，养老五年（公元721年）升右大臣，圣武天皇继位后任其为左大臣，使其实际掌控朝政。

前面说了，圣武天皇的祖父为草壁王子，祖母是元明女帝（天智大王之女），父亲是文武天皇，姑母是元正女帝，但他母亲却并非皇室中人，而是藤原不比等的女儿宫子，圣武天皇本人也迎娶了不比等的另外一个女儿（论辈分是他姨妈）光明子为妃。圣武天皇一继位就想为他的母亲宫子加上尊号为“大夫人”（夫人为非皇族血统的天皇妻妾的最高称号），遭到长屋王派系群臣的反对，被迫收回敕令——藤原家族和长屋王就此结下仇怨，随即展开了长期的明争暗斗。

神龟四年（727年）闰九月，藤原光明子为圣武天皇生下了一位皇子，两个月后，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就被立为东宫。眼看作为外戚的藤原氏即将更为烜赫，群臣纷纷前往藤原宅邸表示祝祷，偏偏长屋王不肯露面。藤原武智麻吕借着这股东风，提出立光明子为皇后，对此，长屋王再度表示强烈反对，因为按照惯例，皇后必须由皇族女子担当。两派的斗争因此事件而变得激烈化并且表面化，最终以东宫不满周岁就因病夭亡，暂时宣告了长屋王的胜利。当然，藤原氏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他们先是调开了长屋王的羽翼大伴旅人，又由藤原房前出任中卫府大将，控制禁卫军，随时准备发起反扑。

到了神龟六年（公元729年，当年八月改元天平）二月，藤原氏开始了反攻倒算。二月十日，他们挑唆两名小官僚向圣武天皇告密，说长屋王“私学左道，欲倾国家”，在取得了天皇的信任后，藤原宇合等人立刻率领禁军包围了长屋王的官邸，舍人亲王亲自入内问罪。长屋王百口莫辩，被迫于两日后自杀——虽然说是自杀，但其正妻与几个儿子全都随同自尽，事情多少有点儿蹊跷。

踢开了绊脚石以后，藤原氏于当年八月顺利地把藤原光明子扶上了皇后宝座，四兄弟就此把持了朝政，其中势力最强的是南家的藤原武智麻吕和式家的藤原宇合——藤原宇合于天平三年（公元731年）八月就任参议，这是在《养老令》外新设的官职，顾名思义，乃是朝廷的高级顾问。

同时升任参议的还有藤原麻吕和葛城王。葛城王是个封号，历代有多人得授，而这位葛城王乃是敏达大王的后裔，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位在壬申之乱中紧把着筑紫的兵权不肯听从大友王子调遣的栗隈王的孙子，美努王的儿子。他的母亲，乃是县犬养家族的三千代，据说在文武天皇宫中当过女官，先嫁给美努王，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异，改嫁给藤原不比等为后妻。所以说，葛城王跟藤原家族也是素有来往的，他跟光明子皇后算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日本古代有所谓“四大姓”的说法，即源、平、藤、橘。藤指藤原，我们知道，初祖是中臣镰足；而橘姓的初祖就是这位葛城王。元明女帝曾赐其母县犬养三千代“橘宿弥”的氏姓——宿弥为原本八色姓的第三位——天平八年（公元736年），圣武天皇允许葛城王、佐为王兄弟继承此姓，并将氏姓等级提升为第二等的“朝臣”。得姓的葛城王，此后即改名为橘诸兄。

我们前面提过，大族分家，各分支可能另取名号，以与本支相区分，天皇赐王族氏姓，与此性质是相同的——虽然天皇没姓没氏。当然更重要的是，皇族数量实在是太多啦，封王都快封不过来了，所以要把其中某些人降一等，赐以臣姓——橘氏家族就这么创建了起来。且说在橘诸兄受赐氏姓的第二年，也即天平九年（公元737年），平城京突然天花大流行，藤原氏四兄弟都前后脚地染病去世，于是这位橘诸兄就代替藤原氏掌握了朝政。

· 天神地祇，必降惩罚

为了同时压制外戚藤原氏和前皇族橘氏的势力，加强天皇的独裁权，圣武天皇起用了身份较为低微的僧人玄昉和吉备真备参与朝政。这两人都曾留学唐朝，学识渊深，新近归国，其中玄昉因为曾入宫治好了天皇之母藤原宫子的病而最受宠信。

传说玄昉曾想抢夺藤原宇合的长子藤原广嗣之妻（日本很多佛教派别并不严禁婚娶），因此两人仇深似海，然而政治立场的根本相左以及对执政权力的垂涎与抢夺，恐怕才是最终爆发其后叛乱的真正根由。总之，脾气暴躁的藤原广嗣异常反感玄昉和吉备真备的擅权，多次直言或上书请求除去此二人，结果反遭迫害，被罢免了大养德守的职务，赶出京都，去九州就任太宰少贰。

大养德乃是大和国的旧称——反正都是音译么，所以尽量挑好字眼儿——后来才改为大倭国，再改为大和国，基本上等同于今天的奈良县。大养德守就是大和国司（太守），相当于唐代的京兆尹。而太宰府乃是在七道诸国行政体系之外，总体负责九州地区政治和军事的常设机构，主官太宰帅（旧称筑紫率）例授亲王，所以经常空悬，多由辅官太宰大贰或太宰少贰负责实际工作。从京城附近的军政官改任僻远的九州地区的军政官，无疑是贬职了，藤原广嗣因此极端恼怒。故此当他抵达九州以后，便利用当地的社会矛盾大肆招兵买马，在天平十二年（公元740年）再度上书请求诛杀玄昉和吉备真备遭到斥责后，公然掀起了叛乱。

圣武天皇得报，大惊失色，急忙任命大野东人为大将军、纪饭麻吕为副将军，召集东海、东山、山阴、山阳、南海（四国岛）五道兵马，总共一万七千人前往讨伐。既然就连本州中东部的兵也都调到西边儿去了，为啥不肯调动畿内五国的人马呢？因为圣武天皇吓破了胆，要留着这些军队保命——这从他借口巡游，匆忙离开平城京，经伊贺、伊势，跑去了东面的美浓国，就可察觉端倪了。天皇这是打算情势一旦不妙，就直接逃往东方去啊。

且说官军向西挺进，先锋乃是两位朝廷敕使——佐伯常人和阿倍虫麻吕，他们率领着四千兵马和二十四名主动前来投效的隼人，首先渡过本州岛和九州岛之间狭窄的关门海峡，攻打丰前国的板柜镇。藤原广嗣闻讯，急忙召聚萨摩、大隅、筑前、丰后四国兵马，分三路向丰前挺进——北路为广嗣本队五千人，南路为其弟藤原纲手五千人，大将多胡古麻吕率少量兵马在中路策应——打算三道夹击，把匆忙上陆的官军给逼下水去。

藤原广嗣举兵的消息，是九月三日送抵平城京的，佐伯常人二十二日就攻上了九州岛，可见大和朝廷的反应速度挺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打了广嗣一个措手不及。二十九日，朝廷颁发敕命，凡能够割取藤原广嗣人头来降者，不论出身，即给授五位以上的官职。十月九日，藤原广嗣逼近板柜镇，但这个时候佐伯常人已经顺利拿下了板柜和附近的登美、京都两镇，所部也膨胀到六千余，与叛军隔着板柜川遥遥相峙。

叛军乘坐木筏，打算强行渡河，结果被乱箭射回。佐伯常人跑到岸边，高呼藤原广嗣的名字，宣告朝廷敕使来到。大约在呼喊了十遍以后，终于看到对面敌阵分开，广嗣骑着骏马驰至阵外，询问：“敕使为谁？”佐伯常人回复道：“是我佐伯常人和阿倍虫麻吕。”

藤原广嗣下得马来，跪拜见礼，说：“在下并不敢抗拒朝命。只是朝廷为彼二人（吉备真备和玄昉）所乱，故而请求处罚彼等而已。我若敢抗拒朝命，天神地祇，必降惩罚！”佐伯常人冷笑着问他：“既如此，为何率领军兵，汹涌而来？”广嗣不肯回答，就此上马归阵。

于是双方激战一场，战斗过程中，藤原广嗣军中数名隼人渡至官军一侧投诚，通报了叛军三路挺进，藤原纲手和多胡古麻吕即将到来的消息。官军就此有了防备，并且随即大野东人的主力也上了陆，于是仗着数量优势和人心所向，很快便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藤原广嗣被迫乘船而逃，一直来到肥前国松浦郡的值嘉岛（今五岛列岛），打算从此地渡过海峡，逃到新罗国去。

然而当他的坐船来到耽罗岛（今济州岛）附近的时候，突然间风向大变，船只再难北进一步。藤原广嗣望空而拜：“我本是忠臣也，希望神灵不要舍弃我，就此让风波止息吧。”然而不管他再如何祈祷，风浪却越来越大，竟然又把他给刮回值嘉岛去了。

十月二十三日，潜伏在值嘉岛上的藤原广嗣被阿倍虫麻吕的同族武人阿倍黑麻吕所捕获。十一月一日，大将军大野东人下令，在肥前国的唐津地方，将藤原广嗣和藤原纲手兄弟斩首示众——来势汹汹的藤原广嗣之乱，不到半年就被平定了。

圣武天皇得到胜报，这才离开美浓，装模作样又去近江、山城等国绕了一圈，好，这就算巡游结束，终于可以回家了。

藤原广嗣死后，藤原式家走向没落。然而世上终究没有长久的荣华富贵，五年后，他的死对头玄昉和吉备真备也先后失宠，玄昉被外放到筑紫，最终为广嗣残党所杀，吉备真备也左迁为筑前守。至于橘诸兄，他的权力也难以避免地逐渐萎缩，最终他被藤原南家的仲麻吕所替代。

· 太师惠美押胜

藤原仲麻吕是藤原南家武智麻吕的第二个儿子，不到四十岁就跻身殿上人之列。天平二十一年（公元749年）七月，圣武天皇让位于有藤原氏血统的阿倍内亲王，史称孝谦女帝。同月，藤原仲麻吕为大纳言，并在次月就任新设置的紫微中台的长官——紫微令中卫大将。他的权力逐渐攀升，逐渐凌驾于左大臣橘诸兄和右大臣藤原丰成（武智麻吕长子，仲麻吕之兄）之上。

藤原仲麻吕竭力维护已经逐渐跟不上时代需要的律令制，时隔十四年后，再度下令班田，并且调整服役男丁的年龄，以减轻百姓负担。但对于当时的朝局来说，这也无异于杯水车薪——圣武天皇在位的时候就笃信佛教，下令各国都要建设国分寺和国分尼寺，在京都附近也大修寺院，建造大佛，耗费巨资，给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圣武天皇虽然退位，身为上皇，这种行为却并未停止。因此藤原仲麻吕的执政，未必能给底层民众带来多少好处，却得罪了相当多的贵族，尤其是新兴庄园主阶层。

一方面，因为执政者的专权，反对派想要推翻执政者；另一方面，执政者为了镇压反对派，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攫取权力。两方面矛盾就这样恶性循环下去，终于点燃了“橘奈良麻吕之变”的导火索。且说天平胜宝八年（756年）五月，圣武上皇去世，遗命以天武天皇之孙道祖王为东宫。然而据说这位道祖王在为上皇服丧期间私下里跟侍童淫乐，行为举止极度龌龊并且不敬，于是次年三月即被废黜了东宫之位。

道祖王是否真的那么不堪呢？现代学者普遍认为，那是藤原仲麻吕的阴谋或者刻意诽谤所致——就像中国汉代被权臣霍光废掉的昌邑王一样。总之，为了新立东宫之事，孝谦女帝召集众臣商议，藤原仲麻吕力排众议，拥戴和自己关系亲近的舍人亲王之子大炊王（亦为天武天皇之孙）。最终，大炊王成为储君，仲麻吕的权势和声望都达到了顶峰，他遂于第二年推动孝谦女帝下诏，施行其祖父藤原不比等制定但搁置了整整三十九年的《养老律令》。

这是天平胜宝九年（公元757年）五月间的事。到了七月，橘诸兄之子橘奈良麻吕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利用百姓苦于寺院佛像建造之机，联合对藤原仲麻吕不满的皇族和大伴、佐伯等氏族，策划发动政变。当时平城宫正在修缮，孝谦女帝在田村宫议政，橘奈良麻吕的计划是，首先在田村宫暗杀藤原仲麻吕，然后废黜大炊王的东宫之位，并逼女帝退位，在盐烧、道祖、黄文、安宿四王中选择一人继承天皇宝座。然而组织当中出现了叛徒，山背王和中卫府舍人上道斐太先后将政变阴谋密告孝谦女帝和藤原仲麻吕，女帝和仲麻吕先下手为强，火速逮捕了阴谋策划者，将橘奈良麻吕和黄文王等首谋者处以极刑，将胁从者四百余人尽数流放。

或许是为了纪念平安度过危机，当年八月十八日，孝谦女帝下诏改元为天平宝字。天平宝字二年（公元758年）八月，孝谦女帝退位出家，东宫大炊王登基，是为淳仁天皇。这时候，日本仿唐之风达到了顶点，竟然把官名也全都按照中国的习俗加以修改，藤原仲麻吕就被任命为左大臣，改称“太保”，还下赐了新名“惠美押胜”。两年后，他又升任为太政大臣，称“太师”。

太师惠美押胜之所以能够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主要靠了两个大后台的支撑，一个是姑姑——圣武天皇的皇后藤原光明子，另外一个就是表妹孝谦女帝。然而光明皇后在天平宝字四年（公元760年）去世了，而孝谦女帝（此时为上皇）也因为僧人道镜的问题于天平宝字六年（公元762年）开始和淳仁天皇相对立，惠美押胜站在天皇一边，结果把上皇给彻底得罪了。

道镜为河内国人，出自弓削氏，初从义渊修习法相宗，后长住东大寺。天平胜宝四年（公元752年），他应孝谦女帝之邀入宫做道场，天平宝字五年（公元761年）更是借着看病之机得到已经退位的女帝的宠信。传说孝谦上皇和道镜的关系很不一般，这不免令人联想起唐朝女皇武则天身边的白马寺主持薛怀义……就算道镜真是上皇的“面首”吧，以日本的婚姻习俗来说，这也并非十恶不赦的大罪，然而惠美押胜偏偏极端反感道镜，数次怂恿淳仁天皇向上皇进言，要将道镜赶出京去。

有传说惠美押胜也曾是孝谦女帝的入幕之宾，因此当上皇抛弃了他，转而亲近道镜后，他才会如此愤懑不满。总之，因为道镜的问题，上皇和天皇间的矛盾日益激化，天平宝字六年（公元762年）六月，上皇从隐居处迁回平城京，宣布剥夺淳仁天皇的权力，国家大事和人事赏罚都由自己颁诏施行——退位的天皇以上皇之名重掌权力，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日后“院政”的滥觞。

淳仁天皇和惠美押胜为了反击上皇的专断，开始秘密策划，由押胜一族控制了禁卫军的指挥权以及近畿地区数国的行政权。天平宝字八年（764年）九月，淳仁天皇任命惠美押胜为都督四畿内、三关、近江、丹波、播磨国兵事使，并命令以上地区每国征召二十人以充禁卫。押胜秘密下达了每国征集六百人的动员令，以演习为名聚集和训练士兵，准备起事。

惠美押胜犯了一个大错误，想要打击上皇势力，早在孝谦上皇返回平城京的时候就该动手了，而等到上皇重掌政权两年以后再想发动政变，时机已然错失，人心早已转向。果然，计划被告发，上皇立刻派山村王到中宫院夺取了御玺，旋即宣布惠美押胜为逆贼，剥夺其官位和俸禄。这是九月十一日的事情，当晚，惠美押胜逃出平城京，首先想要逃往近江，后又转道越前，都被上皇派人截断了去路。他进退失据，最终于十八日在高岛郡的胜野鬼江附近被逮捕，就此人头落地。

押胜一族及其党羽被孝谦上皇斩杀殆尽，就连淳仁天皇也无法幸免，十月九日遭到废黜，随即被流放去了淡路岛——故而史称“淡路废帝”。孝谦上皇再次登上天皇宝座，史称称德女帝——就跟其天祖母皇极女王又是齐明女王一般。而随着惠美押胜之死，藤原南家也就此衰弱了。

· 天智系卷土重来

称德女帝复位的次年（公元765年），改元天平神护，随即任命道镜为大臣，称“大臣禅师”。按照女帝自己的说法，“朕以出家人为帝，当用出家人为臣。”于是当年闰十月，竟然升任道镜为太政大臣，第二年更封其为法王。

称德女帝和道镜法王两人的生活极度骄奢淫逸，虽然将吉备真备等人重新召回都城供职，朝政不但没有丝毫的起色，反而日益颓败下去。日本有史料记载，道镜衣食住行都等同于天皇，与称德女帝夜则同寝，昼则同受百官朝贺。虽说日本的风俗并不严禁婚外情或者和尚娶妻，但天皇不同于普通百姓，这种行为肯定会招致各方非议的。大概是为了堵住众人之口吧，称德女帝公开下诏，严禁有妇之夫另爱第三者，并且取消了传统上每年正月举行的青年男女表述衷情的踏歌会。

称德女帝沉湎于放纵的生活中，根本无心治理国事，道镜因此觊觎天皇宝座，他暗示官吏上奏，说在宇佐八幡神宫得到了神谕：“道镜即位，天下太平。”位于九州的宇佐八幡神宫乃是神道教的著名寺社，影响力很大，因此称德女帝不敢怠慢，就派和气清麻吕前往确认神谕。和气清麻吕临行前，道镜悄悄把他拉到一边，许诺说如果自己能够顺利当上天皇，就让清麻吕做太政大臣。然而和气清麻吕毫不理会道镜的封官许愿，数月后即带回神谕，明确宣告说：“我国从天地开辟以来，就是君臣名分森严之邦，从来没有过以臣为君的事情。如果无道小人竟敢觊觎神器，定为神灵所不容。应该早立皇嗣，并将无道之人清除出去！”

这是神护景云三年（公元769年）间之事，第二年八月，称德女帝就驾崩了，享年五十三岁，临终立天智大王的孙子白壁王为东宫。十月，白壁王继位，改元宝龟，即光仁天皇。失去靠山的道镜和尚也灰溜溜地被赶出了京城，前往偏远的下野国担任药师寺别当（僧职）去了——两年后黯然辞世。

我们应该注意到，如果加上传说中的谱系，日本第三十八任天皇是天智，三十九任是弘文（大友王子），四十任为天武，四十一任为持统。持统女帝既是天智大王的女儿，又是天武大王的妻子。持统再传其孙文武，从第四十二任文武天皇，直到第四十八任称德女帝，全都是天武大王的子孙。可是第四十九任光仁天皇却是天智大王之孙，国统又重新传回了天智一系。从中我们可以窥见激烈的政治斗争，或许能够推导出，所谓法王道镜因为拥有“巨根”而成为称德女帝的“面首”，而差点儿把整个国家都交给他了这种传闻，其中颇多不尽不实之处，乃是天智系为了彰显本身的正义性，而对天武系的乱泼脏水。

那么，光仁天皇是怎么坐上至尊宝座的呢？原来他迎娶了圣武天皇之女，同时也是称德女帝的妹妹井上内亲王为妃，所以当天武系找不出合适的继承人来的时候，称德女帝只好传位给自家妹夫。光仁天皇登基后，即册封井上内亲王为皇后，立他户亲王为东宫。然而井上皇后跟她的姐姐一般荒淫，传说某次和天皇下棋赌赛，双方约定输方要向赢方推荐美男或者美女，结果光仁天皇输了，皇后就一再索要美男，不肯罢休。光仁天皇无奈，只好去和藤原百川商议对策。

惠美押胜虽然败亡，当时朝中显贵仍有相当一部分是藤原氏的子弟，比如左大臣藤原永手（北家）、内大臣藤原良继（式家）等等，但权力最大也最有智谋的，还得说是式家的藤原百川。

藤原百川本名藤原雄田麻吕，是藤原宇合的第八个儿子、藤原广嗣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早就对井上皇后和他户太子的荒淫跋扈恨之入骨，于是设计让天皇把大儿子山部亲王（母亲为天皇侧妃高野新笠）推荐给皇后。等到正当盛年的山部亲王和年过五旬的皇后干柴烈火打成一片以后，藤原百川趁机密奏，说皇后想要“咒杀天皇”。已经对皇后所作所为厌恶到极点的光仁天皇毫不犹豫，立刻废黜井上皇后，两个月后又废黜了东宫他户皇子。藤原百川继续施行自己的计划，据说他花费了四十多天劝说天皇，终于使天皇于次年也即宝龟四年（公元773年）元月正式下诏立山部亲王为东宫。

天应元年（公元781年）四月，光仁天皇让位于山部亲王，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桓武天皇。延历三年（公元784年），桓武天皇迁都到长冈，延历十三年（公元794年）再迁葛野——葛野的新都称为平安京，日本从此进入了辉煌和荒诞、腐朽并存的“平安时代”。

【番外篇】

日本人的氏、姓和苗字

说到日本人的姓氏，首先要从中国人的姓氏谈起。请问，商鞅姓什么？姓商？错！姓卫？错！姓公孙？更错！因为中国上古时期，姓和氏是严格分开的，女子称姓，男子称氏。所谓姓，指的是一个人的血统（当然只有贵族才有闲空研究或者附会自己的血统），而氏，则代表此人的身份地位。商鞅是卫国的公族，卫是周朝的同姓诸侯，所以商鞅的姓，应该是周的国姓——姬。他是卫国人，所以以国名卫为氏，称之为卫鞅；他是卫的公族，所以也称为公孙鞅；他仕秦被封在商於之地，所以也称商鞅。这卫、公孙、商，乃是他的氏而非姓。再如，姜子牙姓姜，然为吕氏（出生地或始封地）、太公氏（被周武王尊为太公），故称吕望或太公望，姜尚姜子牙只是民间俗称；秦始皇姓嬴，然为赵氏（生在赵国，一说赵为嬴姓分支）、秦氏（秦的国君）。姓氏之分，诸如此类。

男子主外，平常使用能代表其身份地位的氏而不用姓，商鞅虽然姓姬，但不能叫他姬鞅，秦始皇虽然姓嬴，但叫他嬴政就大错特错。只是这一姓、氏分开的制度，汉以后就逐渐被大家遗忘了，姓、氏逐渐合流。

日本的情况则正好相反，氏指的是出身氏族（日本古代的氏族并不一定由血缘关系所组成），姓则指的是大和朝廷赐予氏上等贵族的称号，这种“姓”其实含有种姓的意味，有姓者高人一等。

最早的姓赐予氏上，故此又称为氏姓，主要包括：赐予葛城氏、平群氏、春日氏、苏我氏等奈良盆地周边势力可与王家相拮抗的大贵族臣姓；赐予大伴氏、物部氏、中臣氏、忌部氏等从属于王家的“官人”连姓；赐予弓削氏、服部氏、秦氏、犬养氏等分司王家各部或归来人集团首领连、造、直、公等姓；赐予地方豪族、地方官员国造、君、直等姓；其它赐姓还有首、史、村主、胜等等。

天武天皇时代，经过重新整理和简化，“八色姓”制度出台，也即定为真人、朝臣、宿弥、忌寸、道师、臣、连、稻置这八个姓。从真人到忌寸为上姓，其中真人姓多赐皇族。其后出现的赐姓如藤原、橘、源、平等等，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附着于朝臣姓的氏，比如藤原全称应为藤原朝臣，橘的全称先是橘宿弥，后来提升为橘朝臣。随着时光的流逝，氏姓制度逐渐为人们所淡忘，只有这四氏的后裔，还习惯性地会自称藤原朝臣、橘朝臣、源朝臣、平朝臣而已。比方说“藤原朝臣九条兼实”，藤原是氏，朝臣是姓，九条是苗字（苗裔之意），兼实是名。

苗字又是什么呢？苗字是代表一个氏姓的分家的意思，可以有多种来源，比如地名、官名、庄园名等等，苗字经常可以更换，其实更像是中国古代的氏。打个比方来说，武田苗字出于源姓的新罗三郎义光，其后裔一支任甲斐守护，如武田信玄，一支任若狭守护，如武田元光。再比如，战国名将当中，有不少称北条苗字，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一个是真正名门平氏的北条之后裔：北条早云本名伊势盛时，出自平氏另一支的伊势氏，后来其子氏纲为了名正言顺称霸关东，才冒称北条；大将北条纲成，本是今川家臣福岛正成之子，作为北条氏纲的婿养子而获赐北条苗字；上杉谦信麾下名将北条高广，其实本来的苗字是毛利（他的家徽也是一文字三星），只是以所领北条庄为新苗字，才变成了看似显赫的北条氏……其实毛利的始祖本姓为大江朝臣，跟平朝臣毫无关系。

武士阶层抬头以后，武士们的苗字越分越多，越分越杂，逐渐变成了现代意义上的姓，而到了江户时代，很多商家把商号冠在自己的名字前面，也逐渐演化成现代意义上的姓——本书后面为了行文方便，会经常在苗字后面加个“氏”字以指代某一家族，但这并不说明苗字和氏之间可以画等号。

不过，古代日本的平民百姓都是没有姓的，要到近代明治维新以后，才强迫人人都必须有姓，从而大多毫无本源地生造出来。

年表：

时代及年份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飞鸟时代

（592年至710年）

白雉

672年

壬申之乱

673年

天武大王登基

675年

禁食牛、马、犬等肉食

681年

开始编纂《飞鸟净御原令》；立草壁王子为东宫

684年

制定八色姓

朱鸟

686年

天武大王殁，菟野王后称制；大津王子自杀

689年

东宫草壁殁；开始施行《飞鸟净御原令》

690年

菟野王后正式继位，即持统女王；任命高市王子为太政大臣

697年

立轻王子为东宫,持统女王旋让位东宫,即文武天皇

大宝

701年

完成《大宝律令》

702年

持统上皇殁

庆云

707年

文武天皇殁，其母阿闭王女继位，即元明女帝

奈良（平城）时代

（710年至794年）

和铜

710年

迁都平城京

712年

太安万侣完成《古事记》；初置出羽国

713年

初置丹后、美作、大隅国

715年

元明女帝让位冰高内亲王，即元正女帝

灵龟

716年

遣唐使派遣，阿倍仲麻吕（晁衡）赴唐留学

养老

718年

初置能登、安房、石城、石背国

720年

舍人亲王完成《日本书纪》

721年

初置诹方国；元明上皇殁

723年

颁布三世一身之法

724年

元正女帝让位首皇子，即圣武天皇

神龟

727年

藤原光明子产子，立为东宫，翌年殁

天平

729年

长屋王子自杀；立藤原光明子为皇后

续 表

时代及年份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奈良（平城）时代

（710年至794年）

天平

736年

葛城王被赐予橘姓

740年

藤原广嗣之乱

743年

颁布恳田永年私财法

748年

元正上皇殁

天平感宝

749年

圣武天皇让位阿倍内亲王，即孝谦女帝

天平胜宝

751年

现存最古的日本汉诗集《怀风藻》完成

754年

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在东大寺设置戒坛

756年

圣武上皇殁；遗言立道祖王为东宫

天平宝字

757年

《养老令》正式施行；橘奈良麻吕之变

758年

孝谦天皇让位大炊王，即淳仁天皇；官名改为唐式

760年

任藤原仲麻吕为太师；初设节度使

762年

孝谦上皇与淳仁天皇开始对立

763年

鉴真殁

764年

藤原仲麻吕之乱；淳仁天皇被废，孝谦上皇复位，即称德女帝

天平神护

765年

任命道镜为太政大臣禅师，翌年加号法王

神护景云

769年

和气清麻吕前往宇佐八幡神宫求取神示

770年

称德女帝殁，白璧王继位，即光仁天皇

宝龟

772年

井上皇后与他户东宫陆续被废

780年

陆奥夷俘伊治呰麻吕叛乱

天应

781年

光仁天皇让位山部亲王，即桓武天皇；光仁上皇旋殁

四章　优雅的平安朝

从公元8世纪末叶直到19世纪，在漫长的一千多年当中，大和王朝的首都始终固定于平安京（京都），在这里，唐风与和风揉和掺杂，终于形成了日本独特的文化体系。

· 早良亲王的诅咒

桓武天皇时代，土地私有化日益严重，各地产生出大大小小的封建庄园来，严重影响国家税收和天皇制集权统治，使得朝廷不得不进行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以挽救班田制的彻底覆亡。

为什么呢？因为班田收授法虽然颁布了，但这项法令因为并不完全符合当时的社会生产状况，就存在着种种漏洞。最主要的就是，各大寺社仍然保有寺社地，而很多贵族也仍然保有自己的封地（位田、职田和功田等），这些寺社地和封地是不用缴税的。人口分布不均以及赋税沉重，导致很多百姓得不到授田或者耕不起授田，遂被迫进入寺社地或贵族封地，变成了新兴庄园中的农奴。

唐代的均田制都未能维持太长时间，更何况几乎生搬硬套的日本的班田制呢？

为了避免班田收授法遭破坏的状况进一步恶化，大和朝廷曾经多次移民边远地区，开垦荒地——奈良朝和平安朝屡次发兵东北，征讨虾夷，其内在动力即根源于此。然而因为这些新开垦地的地权是属于国家的——养老七年（公元723年），朝廷就曾颁布“三世一身法”，规定利用原有沟池新开的土地仍归开垦者一代所有，新修沟池开垦的土地则准许流传三代——所以开垦者普遍积极性不高，“农民怠倦，开地复荒”。天平十五年（公元743年），朝廷被迫修改旧制，发布“垦田永世私财法”，等于打破土地国有制，允许部分土地的所有权归于私人。

既然有了私有土地，当然也就会产生土地买卖和兼并问题。于是，贵族、寺社凭借权势和财力，大量圈占和收买土地，收容逃亡农民耕种——他们在自己的私地上派驻管理人，也即庄长，由庄长负责经营的田地就称为庄园。新的庄园经济就这样发展起来，并且很快占据了社会生产的主流。

桓武天皇无力让历史的车轮逆向运转，彻底解决庄园问题，而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搞点修修补补的工作，暂时缓解一下社会矛盾，使国家税收继续维持在低水平上。他所实行的改革措施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一，整顿吏制，设“勘解由使”一职以监督地方官吏；二，修正班田收授法；三，承认良民和贱民间的通婚，允许所生子女成为“良民”，以消灭奴隶制残余；四，部分改征兵制为募兵制。

这些改革措施，无疑会遭到守旧派的强烈反对。为了摆脱那些掣肘的家伙，尤其是玄昉、道镜以来日益庞大的寺社势力，桓武天皇在藤原种继（藤原式家宇合三男清成之子）的倡议下，于延历三年（公元784年）下旨，在平城京北40公里外新修长冈京，打算迁都过去——那地方传统贵族和寺社的势力相对薄弱，我斗不过你们，难道还避不过你们吗？

然而延历四年（公元785年）九月，长冈新都还没有造好，总指挥藤原种继却突然被不知道从哪儿射出的一支暗箭射中，就此死在了建筑工地上。

桓武天皇闻讯，暴怒如狂，立刻下令彻查，不但揪出一批阴谋分子来，包括大伴、佐伯等烜赫氏族的重要人物数十名，甚至最终还把矛头指向了自己的兄弟：东宫早良亲王。早良亲王是否冤屈，没有人知道，总之他因为此事被废黜了太子之位，幽禁在乙训寺内，不久后在被流放到淡路岛的途中，愤然绝食而死——后被追尊为崇道天皇。早良亲王死后翌月，桓武天皇改立自己的儿子安殿亲王为东宫。

据说早良亲王屡次上书天皇为自己申辩，却根本不被理睬，因而临终之际留下了恶毒的诅咒。他死后数年间，天皇的生母、皇后和诸位夫人相继死去，伊势神宫遭逢天火，全国很多地方暴发疫病——就连新东宫安殿亲王也病倒了，差一点儿就丧了命。桓武天皇迷信得很，就此不敢再停留在修建未毕的长冈京了，于是采纳和气清麻吕的建议，在长冈京的艮位（东北方向）修建平安京，并于延历十三年（公元794年）正式迁都于此。

平安京南北约4.7公里，东西约4.5公里，基本架构和平城京很相似，也是北部中央为内里，城中由南北向的朱雀大街相隔为左京和右京，然后由平直的多条横、纵向街道分割为数十个坊。桓武天皇在平安京四周建设了贺茂、松尾、稻荷等神社，东寺、西寺等寺院，却不允许平城京的旧寺社搬迁过来。

这是大和王朝的倒数第二次迁都，从此都城在这里矗立了一千余年，直到明治维新以后再迁江户（东京）。那么，让我们大致梳理一下此前的迁都历程吧，从飞鸟时代开始——

桓武天皇两度修建新都，钱财当然花得如同流水一般。不仅如此，他还三次大规模用兵讨伐虾夷。才因为制度改革而积累起来的一点点财富，就又被尽数抛将出去了。到了延历二十四年（公元805年）十二月，眼看朝廷财政就要崩溃，藤原绪嗣、菅野真道等人上书谏阻造宫和征夷，提出实行所谓“德政”的建议，桓武天皇无奈之下全盘接受了——这恐怕是回光返照吧，因为次年三月，他就呜呼哀哉归了天。

· 征夷大将军

日本在“唐化”过程中，学习和生搬硬套了很多从中国舶来的概念。比如中国古代设置过东、南、西、北四征将军和四镇将军，日本人照抄其名，当任命将领镇守九州征讨或安抚隼人族的时候，就定名为“征西将军”或“镇西将军”；当任命将领由太平洋一侧向东北方向进兵，攻略虾夷的时候，就定名为“镇东将军”或“征东将军”。还有“四夷”说，也即把周边势力目为文化水平低一等的蛮夷，称为“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为此，当派兵自日本海一侧向东北方向进军的时候，就会设置“征狄将军”或“镇狄将军”，而“征东将军”有时候也会改称“征夷将军”。

在此单说征夷将军，最初名为“陆奥镇东将军”，由元明女帝时代的巨势麻吕出任，和铜二年（公元709年）往征虾夷。“征夷将军”的名号，初见于养老四年（公元720年）九月二十八日，诏命由多治比县守出任，同日任阿倍骏河为镇狄将军。延历三年（公元784年）二月，升格镇守将军大伴家持为“征东将军”。延历七年（公元788年）十二月，任命纪古佐美为“征东大将军”。延历十三年（公元794年）元月一日，赐予征夷大将军大伴弟麻吕节刀——“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当在此之前正式授予。

总之，受命集结东海道兵马，自太平洋一侧征讨虾夷的将领，要么镇东、征东，要么征夷，权限差不太多，只是名号有异罢了。

那么虾夷族究竟是什么来源呢？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5世纪的时候，倭王武上表宋顺帝，曾说其祖先“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这所谓“毛人”就是虾夷。“毛人”之名，是说这一民族毛发浓密，与大和族不同；“虾夷”，则是说该族男子留着长长的胡子，仿如虾须一般——苏我虾夷在文献中，即有苏我丰浦毛人的异名。据说虾夷族人全都“椎结文身”——头发高高扎起，皮肤上刺有花纹——跟中国古书上记载的邪马台女王国民非常相似，应该是日本列岛的原住民。

虾夷族最早分布于本州岛东部，大和王朝建立以后逐步东征，把他们赶出了关东地区。奈良朝以后，大和军更是不断地向东北方向挺进，于光仁、桓武天皇统治时期达到高锋。

宝龟十一年（公元780年），爆发了“伊治呰麻吕之乱”。伊治呰麻吕本为“夷俘”，也即归化的虾夷人，出仕出羽国府为官，于此年间突然在上治郡（伊治郡）的伊治城掀起反旗。大和朝廷先后任命中纳言藤原继绳和参议藤原小黑麻吕为征东大使，调兵讨伐，就此掀起了新一轮的东征狂潮。

但是伊治呰麻吕的身影就此在史料中消失无踪了，是战死，是被俘，还是逃去无踪，没有人说得清楚。官军所要面对的虾夷族军事首领，很快换成了一个名叫阿弖流为的人，称号为“大墓公”。

这是继藤原小黑麻吕担任征东大使，并于不久后升任征东将军的纪古佐美在奏书中所提到的，他说胆泽地方为“贼帅夷阿弖流为居”。延历八年（公元789年），纪古佐美在桓武天皇的一再催促下，率领四千兵马，向东渡过北上川，朝虾夷族的腹地挺进。很快，他们就遭遇了阿弖流为率领的虾夷兵三百人，以众凌寡，胜利是毫无悬念的——虾夷兵向西败退，官军从后猛追，当追到巢伏村（今天的奥州市水泽区）的时候，形势突然扭转。原来这是一条诱敌深入之计，阿弖流为在巢伏村与本队合流，兵数膨胀到八百，同时还另遣四百人去抄了官军的后路。纪古佐美遭到前后夹击，官军全面崩溃，据说战死者二十五人，逃到河里被淹死的倒有一千多人。

这就是日本历史上著名的“巢伏之战”。败报传入京中，桓武天皇大怒，下令将纪古佐美逮捕法办，而以大伴弟麻吕出任征东大使（后升征夷大将军）。不过，这位大伴弟麻吕可能只是个样子货，实际指挥权掌握在其副将坂上田村麻吕手中。

坂上田村麻吕，据说此人的祖先乃是汉灵帝的子孙，称为阿知使主，因为曹魏篡汉而率七姓十七县人口经朝鲜半岛流亡到了日本（天晓得真假！）。阿知使主的后人曾被赐姓“东汉直”，分为坂上、路、桧前等许多支派，坂上田村麻吕即坂上分家之主坂上苅田麻吕的次男（一说三男）。

延历十六年（公元797年），坂上田村麻吕正式接任征夷大将军。加上担任副将的时候，他前后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终于击败了阿弖流为，随即在北上川中游修建胆泽城、志波城，设镇守府以统治之。此后坂上田村麻吕的子孙大多出任东北地区的军政长官，家族显赫一时。

根据《日本纪略》所载，延历二十一年（公元802年）四月，大墓公阿弖流为和盘具公母礼率五百余虾夷兵向坂上田村麻吕投降，七月即随之来到平安京。坂上田村麻吕启奏桓武天皇，希望能够释放二酋，以拉拢虾夷的人心，然而公卿贵族们却认为他们“野性兽心，反复不定”，坚决主张将之处决。最终，桓武天皇下令，将阿弖流为和母礼押赴河内国，斩首示众。

杀降斩俘，失去了信义的大和朝廷，从此将在与虾夷的征战中越陷越深……

· 降籍和赐姓

继桓武天皇后登上宝座的安殿亲王，史称平城天皇。平城天皇是个非常荒淫的家伙，据说他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就爱上了藤原种继的女儿药子，以及药子的女儿，把母女两个一齐接入东宫。本来以日本古代的婚姻制度来看，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倒霉的是药子的丈夫此时还并没有死，因此桓武天皇勃然大怒，下令把药子驱逐出宫去。

等到老爹去世，自己登上天皇宝座，平城天皇立刻就把药子接了回来，任命她做“尚侍”，又称“勾当内侍”，也就是宫中女官的总管。因为这层关系，药子的哥哥、藤原种继的长子藤原仲成就此平步青云，进入了权力中心。

大概因为生活糜烂而导致身体日虚，无力也无心再管理朝政吧——反正日本也有这种传统，十个天皇里有八个都是退位而非死后传位的——于是宝座才坐了四年，平城天皇就让位给弟弟贺美能亲王，自己跑回平城宫隐居去了。

贺美能亲王就是嵯峨天皇，此君颇有雄心壮志，想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可惜平城上皇虽然退位，却不肯真的退出政治舞台，他在奈良发号施令，处处跟兄弟对着干。嵯峨天皇想要跟上皇较量，首先要蔽其耳目，于是就把药子赶出宫去，自己设置“藏人所”来掌管和辅助处理机密文件。药子跑到奈良向上皇哭诉，平城上皇大怒，遂于大同五年（810年）九月宣布把都城从平安京迁回自己所在的平城京。

接到这种荒诞的命令，嵯峨天皇未免哭笑不得，可是上皇退位仅仅一年，余威尚在，他也不好直接跟上皇顶着干，于是就想出了一条缓兵之计——他先任命自己信任的坂上田村麻吕、藤原冬嗣、纪田上三人为“造宫使”，先发平城京，意思是：迁都不是说迁就能迁的，咱先把平城的旧宫修好再说。

消息传播出去，舆论大哗，朝臣们纷纷上书劝谏，反对迁都。嵯峨天皇一瞧，人心在我这边儿嘛，腰杆儿立刻就硬了，当即下诏，逮捕上皇的亲信藤原仲成，同时召回三名造宫使，加官晋爵，委以重任。平城上皇一瞧天皇要来硬的，赶紧带着药子离开平城京，打算前往东方去召集兵马，与官军开战，可惜才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坂上田村麻吕给堵回来了。最终藤原仲成被处死，药子自杀，平城上皇也只得剃发出家，表示彻底放弃权力。

——史称“药子之乱”。

药子之乱以后，嵯峨天皇改元“弘仁”，意思是明确地诏告天下：改朝换代了啊，现在的天皇是我，不再是我老哥平城啦。他随即废掉了东宫——平城上皇的儿子高岳皇子，改立异母弟大伴皇子为新东宫，彻底掌握了朝政。

然而嵯峨天皇是位文人气息很重的君主，主张无为而治。朝政拿回来以后，他转手就委任给臣下了，自己则寄情笔墨和山水之间，创作了很多著名的诗歌。其书法修为与空海、橘逸势齐名，并称为“天下三笔”。此公还极度崇敬佛教，崇拜唐风，留唐的名僧最澄和空海受到他的大力栽培，最终创立起日本天台和真言两个宗门来。

然而，嵯峨天皇并非真正清心寡欲之人，他和老爹桓武天皇一样，娶了一大群老婆，养了一大堆儿子（据说他有嫔妃二十八人，子女数超过五十）。皇子太多，竟然导致国库入不敷出，弘仁五年（公元814年）五月，天皇只好把母亲身份较低的三十二名皇子降格为臣下，赐予“朝臣”姓和“源”氏——这些人及其子孙，就被称为“嵯峨源氏”。

先帝这样办了，后世天皇也就群起仿效。天长二年（公元825年），淳和天皇又降格了高栋王（桓武天皇的孙子），赐以“平”氏，是谓“桓武平氏”。再往后，又有清和天皇后裔的“清和源氏”、宇多天皇后裔的“宇多源氏”、村上天皇后裔的“村上源氏”等类似的情况纷纷出现。

其实降籍赐姓这种事儿，古已有之，比方说咱们前面提到过的橘诸兄。再比方说延历元年（公元782年），也就是桓武天皇继位的第二年，有位名叫冰上川继的朝臣密谋反叛，事泄后被流放到伊豆国——这位冰上川继，本是天武大王的曾孙，父亲曾被封为盐烧王，后来降为臣籍，赐姓真人，赐氏为“冰上”，改名冰上盐烧。但是名气最大的，后裔数量也最庞大的，则是上述各类源氏和平氏。

拉回来说嵯峨天皇，他在位十四年后，让位给大伴亲王，是为淳和天皇。淳和天皇在位十年，让位给嵯峨上皇之子正良亲王，是为仁明天皇。这期间嵯峨上皇一直躲在幕后操控着朝政，弟弟和儿子都只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直到仁明天皇承和九年（公元842年）七月他去世为止。

在这一段时期里，班田制在持续崩溃，原本的律令制也逐渐跟不上历史发展的脚步了，被迫要从多方面加以修正。嵯峨天皇就新设了藏人和检非违使这两种职衔，称“令外官”，前者为天皇的秘书机构，后者负责京都的军事、警察和审判诸事。此外，他还发布《弘仁格式》以修正律令——“格”指经过修改的律文，“式”是为律文的应用所撰写的各种细目规定。格式这种补丁，后来大和朝廷还陆续颁发过好多回。

嵯峨天皇追求优雅的生活，说不上腐朽，却着实浮糜，他的生活作风带动了整整一个时代，使平安时代早期达到了辉煌的顶峰。不过老家伙终有亡故的一日，他的权威一旦丧失，原本被此权威压制住的种种朝廷矛盾立刻沉渣泛起。于是，他死后没两天，“承和之变”就爆发了。

· 承和之变

君主为了加强集权，抑制朝官的权力，经常会在现有官僚体制之外，设置全新的秘书机构。这些新秘书品级并不一定高，资格并不一定老，然而因为接近权力中心而必然逐渐坐大，甚至取代旧有朝官的位置。我国汉代始设尚书台，其后身尚书省在隋唐以后成为朝廷正式行政机构；明初始设大学士，到了明朝中叶，大学士变成了虽无其名却有其实的宰相。

日本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虽然结果并没有如此明显。嵯峨天皇设置《养老令》外机构藏人所，以掌管和辅助处理机密文件，藏人所的长官为藏人头，天皇任命宠臣藤原冬嗣担任此职，冬嗣因此飞黄腾达，最终做到左大臣的高官，可谓人臣之极。可以说，藏人所虽然没有演变成新的行政机构，藏人头也没有演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但藤原家族却因藏人所的设置而再度膨胀起来。

藤原冬嗣出自北家，是藤原房前的曾孙。他在就任高官以后，为了加强与皇室的联系，就把女儿顺子嫁给嵯峨天皇之子正良亲王，并且迎娶女婿的姐妹洁姬为次子藤原良房之妻。这位藤原良房也是从藏人做起，一步一步爬上中纳言高位的。

正良亲王后来登基成为仁明天皇，年号承和。仁明天皇本是彻底的傀儡，其父嵯峨上皇和叔父淳和上皇都还没有死，躲在背后指手画脚，这使藤原良房非常不满。因为良房想让妹妹顺子所生的道康亲王正位东宫，可惜两位上皇偏偏吩咐让淳和上皇之子恒贞亲王承嗣大统。藤原良房就任中纳言的那一年，正是承和八年（公元841年），恒贞亲王的两个靠山，淳和上皇已于去年五月间过世，而嵯峨上皇也缠绵病榻，眼看着即将咽气，良房觉得时机成熟了，该准备动手废立东宫了。次年七月，嵯峨上皇去世，同月就爆发了“承和之变”。

“承和之变”的过程是这样的：据说七月十日，恒贞亲王的亲信春宫坊带刀舍人伴健岑秘密走访了阿保亲王，请求共同奉东宫远走东国，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乱局。阿保亲王乃是平城天皇之子，当年平城、嵯峨两位天皇对立，平城天皇在藤原仲成和药子的煽动下，也曾想前往东国号召兵马，以击败反对势力，阿保亲王很可能也参与了谋划。三十二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年已五旬的阿保亲王早就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于是把伴健岑的阴谋密奏给嵯峨上皇的皇后橘嘉智子，嘉智子皇后随即通知了仁明天皇和藤原良房。

七月十五日，嵯峨上皇驾崩。两天后，伴健岑与东宫的另一名亲信但马权守（“权”为额外派员之意）橘逸势同时因谋反罪而遭到近卫府的逮捕，经过审判后，分别被流放到隐岐和伊豆去了。亲信被捕，主公不能说毫不知情，恒贞亲王匆忙上书请罪，并请求辞去东宫之位。仁明天皇好言安抚，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啦，不必担惊害怕。

两位上皇既然先后去世，仁明天皇感觉压在肩膀上的大山已经倾垮了，他也一心想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嗣，岂有爱于恒贞亲王？只是好不容易碰上或者说设计了这一谋逆案件，东宫辞位则案件必然终止，若不好好深入挖掘一番，岂不是很可惜吗？

到了二十三日，仁明天皇和藤原良房的挖掘工作终于完成了，于是废黜恒贞亲王的东宫之位，同时将东宫妃的父亲大纳言藤原爱发、中纳言藤原吉野、东宫大夫文室秋津等六十余人全数贬职或流放。藤原爱发是良房的叔父，藤原吉野出自式家，他们都是恒贞亲王派的实力人物，经过此次事件，全被良房一举铲除了。

其实关于伴健岑等人的密谋，除了大保亲王的告密外，并没有足够确实的证据。退一步说，就算证据确凿，那也未必真与恒贞亲王有所牵连。再退一步说，就算这一切全都经过恒贞亲王首肯，前往东国也似是避祸，而非谋反。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藤原良房利用这个机会，顺利地踢开了重重绊脚石，把自己亲外甥道康亲王扶进了东宫，更给自己铺平了迈向权力中心的道路。当年八月，他因功晋升为正三位大纳言，嘉祥元年（公元848年）又升任右大臣。

嘉祥三年（850年）三月，仁明天皇去世，道康亲王继位，是为文德天皇，立惟仁亲王为东宫。这位惟仁亲王，其实体内有四分之三的藤原氏血统，他的母亲明子就是藤原良房之女。与皇室的亲上加亲，使得良房于天安元年（公元857年）被任命为从一位太政大臣，总揽朝纲。

《养老令》中对于太政大臣这一职位的解释是“师范一人，仪形四海，经邦论道，燮理阴阳，无其人则阙”，也就是说，担任此职之人则如同天皇之师（太师），辅佐天皇统领百官、治理国家，其权力可与东宫相拮抗，故此若无合适之人，宁可空置其位。太政大臣就理论上而言，为太政官也即国家政务官的首脑，故而一旦空置，则往往另设“知太政官事”来代理其职——就好比唐代政府最高首脑为尚书令，也往往空置，实际管事儿的是副官尚书仆射。

所以在《养老令》颁布之前，只有大友王子和高市王子两位东宫担任过太政大臣，《养老令》颁布以后，藤原良房才是第三位——第一位是惠美押胜，第二位是法王道镜。不过前代那两位“先贤”的权势并不稳固，最终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藤原良房想要将荣华富贵代代相传下去，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呐……

· 诸事皆先关白

文德天皇在位八年，猝然辞世，东宫也就是藤原良房的外孙惟仁亲王继位，是为清和天皇。这位清和天皇被立为东宫的时候才九个月大，登基时也年仅九岁，什么都还不懂呢，朝政完全由外祖父良房说了算。

天皇虽然还小，藤原良房已经在为他物色妻妾了，人选当然都来自于藤原北家。首先，他把弟弟藤原良相之女多美子送入宫中，然后又瞄上了长兄藤原长良的女儿高子。不过这位高子据说已经有了情人，坚持不肯进宫。

高子的情人，乃是号称当时第一风流美男子的在原业平。在原业平是平城天皇之孙，被赐“在原”氏而降为臣格。他擅长做诗，格调高雅，广受平安京内贵族女性的仰慕。据说在原业平曾经带着藤原高子私奔，可是没能跑得了，最终还是被堵了回来。高子随即被送入宫中，在原业平则被远远地流放到东国去了。然而这未必是个哀婉而动人的爱情故事，因为传说在原业平一生中先后与三千三百三十三位女性缔结情缘，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

拉回来再说清和天皇，他的年号是贞观，和我国唐太宗的年号相同。贞观八年（公元866年）闰三月十日夜间，太极殿前的应天门突然起火，连两侧的栖凤楼和翔鸾楼也一并被火海吞没。这或许只是一场天火，并没有人为因素存在，不过朝中各派却借着这个因头开始互相攻讦，最终导致了一场大清洗。

当时朝中重臣除藤原良房外，还有其弟右大臣藤原良相，除了藤原北家，还有世代豪门伴氏（弘仁十四年以后，大伴氏避大伴皇子之讳而改称伴氏）、纪氏，以及从皇子降为臣格的源氏兄弟。首先，大纳言伴善男告发纵火犯乃是左大臣源信和中纳言源融，并且与藤原良相商议，调左中将藤原基经前往逮捕源信。

藤原基经本是藤原长良之子，过继给藤原良房做养子，他当然要把此事向良房汇报，听取太政大臣兼老爹的指示。藤原良房偏袒源氏，上奏清和天皇，请他先派干员前往责问源信，源信当然矢口否认，于是这件事就此搁置下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到了当年八月三日，备中权史生大宅鹰取突然向朝廷告发，说伴善男、伴中庸父子才是真正的纵火犯。朝中因此攻讦又起，人人自危，清和天皇就于十九日正式任命藤原良房为摄政，命其彻查此事。

藤原良房通过拷问伴善男的家臣生江恒山、伴清绳，而号称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借此开始大肆排除异己。九月二十二日，判决大纳言伴善男、右卫门佐伴中庸，以及伴善男的家臣纪丰城、伴清绳、伴秋实共五人为纵火主犯，应处斩刑，减罪一等，没收财产后流放到边远地区去，另有十名从犯也陆续被处以流放之刑。

经此事件，累世名门的大伴氏和纪氏都被从朝廷中彻底驱逐出去了，而藤原良相、源氏兄弟的势力也受到了重大打击，藤原良房、基经父子的权势更为稳固。但更重要的是，前此摄政之位只授予皇后或东宫，从此落到了人臣手里。摄政就是“总摄庶政”之意，此后藤原氏的家长在天皇幼年时出任摄政，天皇成年后称为关白（语出《汉书·霍光金日磾传》：“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逐渐成为不成文的传统。

藤原良房死于贞观十四年（872年）九月，被谥为“忠仁”，他的权力由其养子藤原基经继承下来。藤原基经也不是一个善茬儿。贞观十八年（公元876年），清和天皇退位，传位给年仅九岁的东宫贞明亲王，是为阳成天皇。阳成天皇乃是藤原高子所生，基经作为天皇的舅舅，更加权倾朝野。

元庆六年（公元882年），阳成天皇十五岁，举行了元服礼（成人礼）。然而据说这个孩子很不成器，成天飞鹰走马，耽于玩乐，甚至打开装神器的箱子，抽出草薙剑来舞弄。藤原基经屡次劝说，这个外甥就是不肯稍微像点人样儿，于是基经灰心丧气，逼迫天皇写下“朕近身发数病，动多疲顿，社稷事重，神器叵守，所愿速逊此位”的话，于元庆八年（公元884年）二月宣布退位。

藤原基经的这种行为，也颇类似于我国西汉的权臣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可见其权势就算比不上霍光，也相距不远了。至于中国的昌邑王和日本的阳成天皇，所作所为是否真如史料记载的那么不堪，可就完全无从考证了。

此后，藤原基经力排众议，拥立“容止闲雅、谦恭和润”同时也财政状况拮据、到处举债的时康亲王继位。时康亲王是仁明天皇的儿子，史称光孝天皇。光孝天皇在位仅四年就病死了，他没立东宫，还把二十九名子女全部降格，下赐源氏。最终也是在藤原基经的策划下，其第七子源定省立为东宫，基经随即将其扶上天皇宝座，是为宇多天皇。

· 哀怨的学问之神

宇多天皇一度被降格为臣籍，内心无疑是存在着一定的自卑感的。继位后他曾路过阳成院，被迫退位的阳成上皇竟然羞辱他说：“当今圣上，原来曾是我的家奴呀。”在这种心态影响下，宇多天皇当然不敢对扶他上台的藤原基经说半个不字，虽然登基时已经成年，他依旧把政务全部委托给基经，说“万事巨细，百官已总，均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基经），然后奏上”——这就是关白称号的由来。

然而，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观察，宇多天皇此举未必出于完全的心甘情愿。他在继位第二年——仁和四年（公元888年）的六月，下诏请藤原基经“以阿衡之任为卿之任”，把他比作中国古代的贤相伊尹（传说伊尹曾被尊为“阿衡”）。然而藤原基经见了此诏却大为光火，他认为“阿衡”只是一个尊号而已，并无实权，表示说既然天皇心有此意，那我就干脆辞职，什么也不管好了。他这一撂挑子，宇多天皇可吓坏了，赶紧忏悔和解释，但是基经不依不饶，坚持要天皇罢免起草诏书的亲信橘广相。关于“阿衡”是否有权的争论持续了整整半年，藤原基经也就罢工了整整半年。

宽平三年（公元891年），藤原基经去世。宇多天皇立刻重用橘广相，以及当年敢为橘广相辩护的菅原道真，任道真为藏人头，以与藤原基经之子藤原时平分庭抗礼。六年后，宇多天皇让位给年仅十三岁的敦仁亲王，自己出家仁和寺，潜心撰写回忆录《宽平遗诫》——自此以后，天皇退位后出家，就被尊称为“法皇”，宇多法皇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法皇。

敦仁亲王登基后，史称醍醐天皇。他年岁还小，难免会受权臣的拨弄，已经升任右大臣的菅原道真就因此遭到藤原时平的诬陷，说道真打算拥立自己的女婿、宇多法皇的第三子齐世皇子为天皇，醍醐天皇于是右迁菅原道真为太宰权帅。作为太宰府的名额外主官，其实这个职位也不算小了，但终究远离京都，远离统治中心，这使得满腔抱负想要做一番轰轰烈烈大事业的菅原道真大为忧愤，遂于两年后（延喜三年，公元903年）客死在九州。

据说宇多法皇在听闻菅原道真被贬之事后，匆忙驱车前往内里，想要劝说醍醐天皇收回成命，然而内里各门都已被藤原时平的亲信守把住了，不放法皇进宫。宇多法皇怅然离去，从此专心研究佛学，再不管尘世之事——藤原氏权势之盛，也由此可见一斑。

菅原道真是日本古代著名的书法家、诗人和学者，他曾跟随遣唐使团西渡，具有相当高的汉学修养。仁和二年（公元886年），他被任命为赞岐守，在偏远的南海道目睹了贫穷百姓的艰难生活，写下很多传诵后世的诗篇。也是在赞岐守任上，他写了《奉昭宣公书》，劝说藤原基经放下执念和恩怨，专心国事。据说藤原基经看了此文后有所悔悟，停止罢工，也不再坚持要宇多天皇严惩橘广相了，延续整整半年的朝廷风波暂时得以平息。

宽平二年（公元890年），菅原道真太守任满，回归都城，从此受到宇多天皇的重用。宽平六年（公元894年），朝议派发新的一轮遣唐使团，以菅原道真为大使——这很可能是政敌想借此机会把他排挤出权力中心——于是道真写下《请令诸公卿议定遣唐使进止状》一文，明确指出唐朝正在发生内乱（指黄巢起义），形势复杂，路途危险，请求暂时停止派发遣唐使团。宇多天皇采纳了他的建议。

应该说从此以后，中日两国间的文化交流虽然并未停顿，但日本人已经不再像奈良时代那样完全彻底地甘当小学生，处处以中国为师了，独具特色的日本本土文化重新抬头，混合和风和唐风的新的文化逐渐成形——这也就是平安时代的日本贵族服饰虽有唐人之形，却兼本土之魂，非如奈良时代那样浑然唐装的重要原因。

菅原道真的权势逐渐扩大，醍醐天皇登基后，他被任命为右大臣，与左大臣藤原时平共执朝纲，这当然会引起藤原家族的警惕和不满。于是藤原时平就造谣进谗，终于迫使菅原道真被赶去九州做太宰权帅。

菅原道真满腔忧愤，两年后（延喜三年，公元903年）就客死在九州。人民一方面怀念他的刚直不阿，另方面反感藤原氏专权，就传说菅原道真化为怨魂，降下种种灾异来惩罚政敌。说也奇怪，此后的几十年间还真是灾祸不断：延喜九年（公元909年），正当壮年的藤原时平病死；延长元年（公元923年），时平的妹妹稳子所生的东宫保明亲王也夭折了；延长三年（公元925年），时平的外孙庆赖王刚被立为东宫就猝然辞世，年仅五岁。此外还有公卿（尤其是藤原家族及其党羽）去世，时疫流行，种种不祥无可胜数……

最可怕的是延长八年（公元930年）六月二十六日，正逢干旱，群臣聚集在清凉殿上商议祈雨的事情，突然从西方爱宕山上飘来一片黑云，笼罩住平安京的上空，随即雷声大作，一道惊雷正巧劈中了殿柱，大纳言、民部卿藤原清贯（南家）当场被雷打死，另有数人重伤。醍醐天皇受此惊吓，一病不起，于九月份匆忙传位给东宫宽明亲王，自己迁出皇宫，然而即便这样做也终究无法挽救性命，没多久他就咽了气，享年仅仅四十六岁。

因为此事，菅原道真在民间传说中又从怨魂升格成了雷神。到了公元11、12世纪前后，他的形象再次转变，从怒目金刚般的雷神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学问之神，也是各届考生的庇护神。他被供奉在北野天满宫中，称为“天满大自在天神”。

· 武士和武士团

就算菅原道真确实化身为怨魂，索了藤原时平的命去，他也终究无力彻底扳倒整个藤原北家。延长八年（公元930年）九月，年仅八岁的宽明亲王继位，是为朱雀天皇，朝政都把持在他的舅舅、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和右大臣藤原仲平手中。朱雀天皇在位的时候，各地盗贼纷起，并且爆发了著名的“平将门之乱”和“藤原纯友之乱”。

平将门和藤原纯友，可谓是新崛起的武士势力的代表，说到他们，就不得不先说说什么是武士，什么是武士团。武士乃是班田制崩溃、庄园制成形后的产物——因为各地大大小小庄园的形成，朝廷强要继续实行班田收授也不可得了，天长五年（公元828年）到元庆五年（公元881年）间，有整整五十一年都未曾班过田。

朝廷为了保证国家税收，被迫修改班田制，实行“田堵制”（负名制）。这种制度就是不把国有土地班给适龄公民，而是承包给家底比较殷实的农民，税收等同于租金。租约一年一订，租田者在有实力年年续约的情况下，往往建筑围墙（堵）以保护耕地，故而这种田地称为“田堵”，也称“负名”。这一制度的确立，使得富者益富，贫者更贫，大量无地农民被迫进入田堵和庄园成为农奴。

公元9世纪以后，田堵持有者们经过不懈的斗争，使得对耕地的占有权逐渐稳定下来，他们得以在租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于是产生了“名田”，名田所有者称为“名主”。名田是可以继承和转让的，还能再转租给贫困农民耕种。于是，拥有大量名田者就被称为“大名主”，简称大名，拥有少量名田者被称为“小名主”，简称小名，租种民田的贫困农民则被称为“小百姓”、“作人”、“名子”。

回过头来再说庄园。早期庄园也必须课税，但这些庄园都掌握在大寺社和大贵族手中，他们利用种种借口请得“太政官符”或“民部省符”，得到不纳税的资格，称为“不输”，进而更利用种种借口使得国家官吏不得进入，庄园内部的司法权和警察权都由庄园主把持，称为“不入”。“不输不入”就使得庄园主们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封建领主，庄园变成他们的封建领地。

公元10世纪以后，名田和庄园逐渐结合起来，因为很多名主都把自己的土地寄进给庄园，以使庄园的不输不入涵盖面更为广泛。所谓“寄进”，就是指进献，把名田名义上的所有人写成拥有权势的庄园主，每年向庄园主缴纳年贡——这种年贡未必比国家赋税来得轻松，但从此名田也具备了“不入”的权力，逐渐转化为庄园或大庄园的一部分。

中国古代也产生过类似现象，比方说明朝有功名者是可以免税、免役的，于是谁家小子一考中了秀才，附近的小田主就会立刻纷纷把产业投献给他，以求豁免皇粮国税，从而使得朝廷的财政收入每况愈下。

拉回来说，日本就此形成了层级化的庄园机构，最高庄园主称为“本家”，其下为“领家”，再下为“下司职”或“预所职”——到了公元12世纪，封建庄园已占全国土地的半数以上，庄园经济逐渐成为日本社会经济的主体，甚至残存的国有土地也可以视作以朝廷为本家，以国司为领家，由实际拥有土地的名主为庄官的大大小小的庄园。

庄园的实际管理者也即庄官，为了保护庄园，同时行使庄园内的司法权和警察权，必须拥有独立的武装力量。就这样，公元9世纪中期以后，武士这一阶层就逐渐成形了。一般情况下，武士结合成以庄官本族为核心的团体，就是武士团。

前面说过，日本传统的“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它以血亲为核心，同时也包容了很多非血缘者存在。武士团为了加强凝聚力，也逐渐变成了这种意义上的家和家的联合体，武士团首领同时也是大家长，其本族部下称为“一族”、“家子”，非亲属部下称为“郎党”或“郎从”。提到武士团的时候，往往会说某某率其“一族郎党”，就是指有血缘或没有血缘的部下们。

小武士团往往按照家的结构结合成为大武士团，那么大武士团就称为“本家”，大家长称为“总领”，内含的小武士团称为“分家”，家长往往称为“庶子”。从这个“庶子”（在日本指嫡长子外的所有儿子）之名就可看出，日本武士和西欧骑士不同——骑士是因契约而效忠于某一领主，相互间的关系比较生疏，联系较为松散，并且“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而日本武士则按照传统的家的结构来建设武士团，加上日本传统并不很重视血缘关系，无血缘的主从之间大多结成姻亲、干亲或者养亲关系，约为父子，联系相当紧密，战斗力也因此而加强。

平安时代，日本朝廷的军备逐渐废弛，被迫承认武士团的正当性，甚至动用他们行使国家的军事、司法和警察权，各地国司就经常任命武士团首领为“押领使”或“追讨使”。后来甚至连皇宫也由武士团来警卫。

当然，不是随便什么武士团都有资格警卫皇宫，这些武士团的首领往往既是以朝廷为本家的国有土地的庄官，也是拥有正式官位的朝廷新贵。这些新贵中势力最为庞大的，就是拥有天皇血统，被降为臣籍赐以“源”、“平”等氏的家族——执其牛耳者为桓武平氏，根据地在关东地区，以及清和源氏，根据地在畿内的摄津、河内等国。

而前面提过那位跳出来作乱的平将门，正是桓武平氏高望流的始祖高望王的孙子。

【番外篇】

古代日本人的名号

中国古代士人皆有名有字，日常交往中，为示尊敬，多不称呼对方之名，而要呼之以字。比方说，当面称呼“曹操”、“操”非常无礼，而必须称之为“曹孟德”、“孟德”。日本古代亦有类似的风俗，讳言人名（实名），而习惯上使用“通称”，也即不那么正式的俗名。

通称的来源很多，最早是贵族之间以官名相称，则官名即其通称；后来武士家族以排行作为通称，比方说太郎、次郎、三郎等等。进入镰仓时代以后，武士也往往模拟官名作为通称，如某某卫门、某某兵卫、某某之介；而原本的排行，也逐渐成为名实并不相符的幼名，进而成为通称，比如织田信长通称（幼名）三郎，其实他是次男，远山景元通称（幼名）金四郎，其实他是长男。

通称因地位、情势而经常更换，比如织田信长最早的通称为织田三郎，后其父信秀为他向朝廷进贡，求得了上总介的官职，即称织田上总介，就任右大臣后，又称织田右府。此外，部分人出家而有法名、院号，部分人仰慕汉学而有表字，这些东西也往往成为通称，或者为示尊敬而随着苗字、通称、实名一起带出来，形成长长的一串儿。再加上改名、“一字拜领”等各种变化，很容易把读者搞得一头雾水。

比如武田信玄，幼名太郎，实名晴信，官至大膳大夫，后来剃发入道（在家修行），法号为德荣轩信玄。故此他的通称即为太郎、大膳大夫、德荣轩、信玄等，要是跟苗字和实名都一起摆出来，则习惯称为“武田大膳大夫晴信入道信玄”。他去世以后，人们习惯以戒名相称，为“法性院机山信玄”。

再如上杉谦信，本名长尾平三（幼名、通称）景虎（实名），后受赐上杉苗字，以及“政”、“辉”等偏讳，最终的名号可以全称为“上杉近卫少将（官名、通称）辉虎（实名）入道谦信（法号为不识庵谦信）”，去世后戒名则为“不识院真光谦信”。

在辨识古代日本人姓名的时候，还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很多称呼往往简省成两个字，如前田又左（又左卫门）、武田典厩（左马助这一官位的相对应唐朝官称）、马场美浓（美浓守）、织田上总（上总介）、高阪弹正（弹正忠）等等。这最后两个，省略一字就正副不分，好比现在咱们见了不是正职的领导，也最好把“副”字省了，肯定皆大欢喜。再比如，丰臣秀吉曾名羽柴筑前守（官名、通称）秀吉（实名），他在签名的时候就往往写作“羽筑”或“羽筑秀吉”。

第二点要注意的，是日本人对汉字不像咱们用得这么严谨，许多意思和发音，从中国找了两个甚至更多的字去对应。因此很多人名发音相同，却往往有数种写法——千万别以为那是不同的两个人。比如山本勘介（或写作勘助）、本多（或写作本田）忠胜、森兰丸（或写作乱丸）等等。倒霉的是，还要和被赐以苗字或者因为各种理由改名的家伙区分开来，实在是累死人了……

年表：

时代及年份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奈良（平城）时代

（710年至794年）

延历

784年

开始营造长冈京；迁都长冈京

785年

藤原种继遭到暗杀；废黜东宫早良亲王，改立安殿亲王为东宫

789年

巢伏之战，官军为阿弖流为所破

续 表

时代及年份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平安时代初期

（9世纪）

延历

794年

坂上田村麻吕开始参与征讨虾夷；迁都平安京

797年

菅野真道完成《续日本纪》

802年

坂上田村麻吕修筑胆泽城（翌年筑志波城）;阿弖流为降伏，旋被斩首

804年

最澄、空海等随遣唐使航来中国

805年

藤原绪嗣、菅野真道提议德政，乃罢造宫和征夷

大同

806年

桓武天皇殁，安殿亲王继位，是为平城天皇

809年

平城天皇让位贺美能亲王，即嵯峨天皇

弘仁

810年

药子之变

814年

赐姓源氏（嵯峨源氏）

816年

初设检非违使；空海在高野山建立道场，获批准

819年

最澄申请在比睿山设立戒坛

822年

最澄申请戒坛获批准，旋殁

823年

初设加贺国；嵯峨天皇让位大伴亲王，即淳和天皇

天长

825年

赐姓平氏（桓武平氏）

830年

完成《弘仁格式》

833年

完成《令义解》；淳和天皇让位正良亲王，即仁明天皇

承和

834年

施行《令义解》

835年

空海殁

840年

平安京内盗贼横行；淳和上皇殁

841年

藤原绪嗣完成《日本后纪》

842年

嵯峨上皇殁；承和之变；废太子恒贞亲王

848年

上总国俘囚叛乱

嘉祥

850年

仁明天皇殁，道康亲王继位，即文德天皇

853年

天花大流行

仁寿

854年

陆奥百姓困穷，动乱征兆频发，乃出兵镇压

续 表

时代及年份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平安时代初期

（9世纪）

齐衡

857年

废止大衍历，采用五纪历；藤原良房就任太政大臣

天安

858年

文德天皇殁，惟仁亲王继位，即清和天皇

866年

藤原良房就任摄政；应天门之变

贞观

868年

施行《贞观交替式》

869年

完成并施行《贞观格》；完成《续日本后纪》

871年

完成并施行《贞观式》

872年

藤原良房殁

876年

清和天皇让位于贞明亲王，即阳成天皇

878年

出羽国俘囚叛乱，乃向出羽国增派援军

元庆

883年

上总国俘囚叛乱；备前国盗贼蜂起

884年

阳成天皇让位于时康亲王，即光孝天皇

887年

光孝天皇殁，源定省继位，即宇多天皇；藤原经基出任关白

仁和

888年

阿衡事件

892年

菅原道真完成《类聚国史》

宽平

898年

宇多天皇让位于敦仁亲王，即醍醐天皇

昌泰

901年

菅原道真被贬为太宰权帅

平安时代中期

（10世纪）

延喜

903年

菅原道真殁

905年

纪贯之完成《古今和歌集》

908年

颁布《延喜格》

912年

藤原忠平催促完成《延喜式》

921年

完成《内外官交替式》（延喜交替式）

923年

恢复菅原道真右大臣之职，并追赠正二位

延长

930年

醍醐天皇让位宽明亲王，即朱雀天皇；藤原忠平担任摄政

五章　摄关政治和院政

随着庄园制的产生，武士阶层逐渐迈上历史舞台，藤原氏的摄关政治和退位天皇的院政，不过是朝廷权柄的回光返照而已。

· 关东的新皇

天长二年（公元825年），桓武天皇的孙子高栋王被降籍为臣，赐以平氏，是为平高栋，开创桓武平氏高栋流。到了宽平元年（公元889年），高栋王的侄子高望王（高见王之子）也被降籍赐氏，是为平高望，开创桓武平氏高望流。当时平高望被任命为从五位下上总介，离开繁华的京都，来到广袤的关东平原就职。

日本古代的行政区划“国”，又称为“州”，共分四个等级，即大国、上国、中国和下国。大国的太守按规定要由亲王兼领，所以并不常设，太守的佐官“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方长官——上总国正是如此。故而平高望既已降为臣籍，只能担任上总介，而不能就任上总守，但却是上总国内实际上的最高军政长官。

桓武平氏就此在关东诸国开枝散叶，组建和兼并各地武士团，逐渐膨胀起来。平高望的长子平国香出任常陆大掾，主要势力在常陆国内；次子平良兼继承了上总介之职，主要势力在上总国内；三子平良将则控制了下总国丰田、猿岛二郡，而他的儿子，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叛贼”平将门。

平将门的母亲，传说名为县犬养春枝女，家族控制上总国相马郡，按照古老的访妻婚传统，将门是在母亲的抚育下成长起来的，故而也指地自称，为“相马小二郎”。相马郡内适合放牧，当地武士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捕捉野马、改良配种，后来此处更是直接成为朝廷的养马地，因而平将门自小就弓马娴熟，并且逐渐训练出一支战斗力相当顽强的骑马武士军团来。

日本古代，战马缺乏，马种低劣，很难说曾经有过真正意义上的骑兵军团，一般情况下都是由核心的骑马武士加上步行跟随的郎党组建为军队，各种史料上记载多少多少骑，往往连这些步行郎党都一并计算在内——骑兵独立成军是近代的事情。不过正因为如此，平将门所部战马数量最多，质量最好，虽然谈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军团，也足以傲视天下了。

当时朝廷权威未堕，地方势力当然不可能在不和中央权贵打交道的情况下就称霸一方。平氏也是如此。平良将曾把儿子平将门送上京都，去服侍时任左大臣的藤原忠平，几乎同时，将门的竞争对手、平国香之子平贞盛也投到了右大臣藤原定方（也是北家，忠平的堂兄弟）门下。

平良将去世后，平将门回到了关东地区，他不断扩充领地，甚至不惜和亲伯父平国香、平良兼刀兵相见。承平五年（公元935年）二月，战争正式爆发，史称“平将门之乱”。

那么，平将门究竟为什么向伯父们举刀相向呢？说法有很多，其中一种是说随着长子继承制度的逐步确立，身为长男的平国香独断专行地分配兄弟们的领地，引发侄儿将门的不满。另一说，平将门与常陆国真壁郡豪族源护产生领土纠纷，而源护的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平国香、平良兼，以及将门的另一位叔父平良正，结果在裁断纠纷中，叔伯们不帮侄子，反而帮老丈人，使得将门怒火中烧。总而言之，一切矛盾皆因土地而生。

首先，平将门与源护之子源扶、源隆、源繁发生武装冲突，平国香亲率兵马来救舅子们，结果大败，两家庄园都被烧毁，哥儿四个全都身首异处。源护又是悲痛，又是恼怒，煽动另一个女婿平良正发兵攻击其侄平将门，却又再遭败绩。平良正被迫搬出了次兄平良兼和侄儿平贞盛（平国香之子），可是就连三人联手，也根本打不过平将门。

平将门为啥会这么强呢？其本人武艺超群固然是一个方面，从相马郡带出来的强悍的骑马武士的功用也不可忽视——当时的战斗还是以身披大铠的少量武士为主体的半野蛮时代的小集团战，那些装备简陋、步行从征的小卒即便数量再多，也无法真正影响战争的胜负。据说在对敌平良兼、平良正、平贞盛的战役中，一开始平将门只率百骑冲阵（这百骑，应该是指真正的一百名骑马武士了），就遏阻住了敌军的前进之势，随即他的主力到来，乃将两位叔父、一位堂兄弟杀至丢盔卸甲、狼狈逃窜。

且说平良兼、源护等人奈何平将门不得，只好各自上奏，可怜巴巴地向朝廷告状。当时各地武士团时有纷争，朝廷实在懒得搭理，再加上大一些的武士团背后往往有公卿显贵撑腰，所以朝廷能做的，也不过是把纠纷双方全都召入京城对质，以定曲直而已。诏命发到关东，平将门不敢违命，只好忐忑不安地去了，一入京，就去找“恩主”藤原忠平哭诉。这时候藤原忠平已经升任太政大臣，实际掌控朝政，于是在他的暗示下，此案久拖不决。承平七年（公元937年）四月，朱雀天皇元服，颁布了大赦令，于是平将门竟然得以毫发无伤地又返回了关东。

大概就是经过这一番化险为夷的经历后，平将门彻底看穿了朝廷的孱弱和公卿的无能，他胸中不禁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

据说平将门在返回关东的途中，遭到平良兼和平贞盛所部阻击，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随即良兼、贞盛再次聚集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将门的根据地——下总国丰田郡。平良兼下令在阵前高举起将门祖父平高望和父亲平良将的画像，使得将门军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因而获得大胜，还俘虏了将门的妻、子。然而平将门的势力并未因此失败而崩溃，他整顿兵马，不久后就在弓袋岭之战中挽回了败局。

这种耗时长久的拉锯战，使丰沃的关东地区处处燃起战火，百姓流离失散。可笑的是，面对如此乱局，京都那些饱食终日、腐朽透顶的公卿们根本就懒得搭理。直到平贞盛看清短期内无法取胜的时局，他轻骑上京，才终于在当年十一月请得了讨伐平将门的“官符”。

但是也有一种说法，即朝廷所颁“官符”，并非是讨伐平将门的，而是将门的后台老板藤原忠平授意，下令讨伐平良兼的。

不管究竟是讨伐谁人的“官符”，总之朝廷也就是表个态而已，并没有调动兵马，更未实际参与关东的动乱。动乱就此愈燃愈炽，不久后，平将门又掺和进了武藏国权守兴世王和武藏介源经基（清和源氏之祖）之间，以及常陆介藤原维几和常陆国住人（地方豪族）藤原玄明之间的纷争，就此逐渐将势力扩散至整个关东地区。天庆二年（公元939年）十二月，日益骄狂的平将门竟听信巫女所言，公然在下总国的猿岛郡内掀起反旗，自称“新皇”，宣布关东八国从此独立。

平将门还分派亲族、亲信出任八国军政首脑：任其弟平将赖为下野守、平将文为相模守、平将武为伊豆守、平将为为下总守，任兴世王为上总介、多治经明为上野守、藤原玄茂为常陆介、文屋好立为安房守。

· 承平、天庆之乱

平将门之乱所以会闹出如此的轩然大波，并非偶然事件。一方面，新兴武士势力希望能够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从那些他们所看不起的只知游玩、吟诗却无实际本领，腐朽到了极点的公卿手中，把政权抢夺过来；另一方面，百姓们也不满平安朝日益衰弱的统治，想要使社会结构有所变革。平将门部分顺应了这一时势，加上他自己武力过人，英勇善战，这才纵横关东，屡屡取胜。

其实从奈良时代起，日本就开始了造神运动，说天皇家族乃是天照大神的传人，是所谓“天孙后裔”，天皇是神，普通人是不能觊觎全日本君王的宝座的。不过巧在平将门也是天皇的后裔，所以他才自以为名正言顺地僭号建国，自己也来过一把天皇瘾。

乡下武士自相残杀，腐朽的平安朝廷起初并不在意，然而平将门竟然自称“新皇”，这使得一直认为自己高高在上无人可以撼动的中央贵族大惊失色。朱雀天皇匆忙召集七大名寺的僧人祈福攘灾，然后任命藤原忠文为征东大将军，率兵进剿。

可是这边藤原忠文还没出发呢，突然又一声晴天霹雳，传来了藤原纯友在关西造反的消息。

藤原纯友本是从七位下伊豫国掾（军政副官，低于守、介），受命征讨出没于濑户内海的海贼。然而海贼的产生并非偶然现象，本来就是地方豪族反对朝廷横征暴敛的自发行动，藤原纯友为了剿灭海贼，自然必须依靠这些地方豪族，不得不跟贼人商量捉贼，捉着捉着，也就上了贼船了。

正巧这个时候，传来了平将门造反的消息，平安京内乱作一团。藤原纯友抓住这个大好机会，突然统率千艘战船发动叛乱，袭击淡路、赞岐两国的国司衙门。朝廷下旨讨伐，他向西退却，进入九州的筑前国，袭击并占据了太宰府官厅。

平将门之乱和藤原纯友之乱统称“承平、天庆之乱”。据说两次叛乱本是互相呼应的，两人曾秘密约定，一东一西扩展势力，然后同时向京城进军，成功后平分日本。不管这种传说是真是假，对于平安朝廷来说，这可真是前后夹击，危机频现。

拉回来再说那位征东的将军藤原忠文，他手里根本没有多少兵马，于是只得求助于地方豪族，召来了平将门的死对头、堂兄弟、常陆大掾平贞盛和下野押领使藤原秀乡。

这时候的“新皇”平将门，势力不进反退——他虽然基本占据关东八州的土地，但统治并不稳固，到处叛乱，烽烟滚滚，使得他忙于平叛，根本无力继续扩张领土，更别说杀上京都彻底取代天皇朝廷了。天庆三年（公元940年）二月，平贞盛和藤原秀乡拉起了四千大军，突袭平将门的老巢，而此刻大军四散在外，将门身边剩下才不过千余人而已。

平将门初战失利，退到下总国幸岛郡北山上。平贞盛等人紧追猛打，于二月十四日赶上将门，双方展开最后的决战。平将门勇猛无比，他麾下的骑马武士更是以一当十，虽然面对近十倍于己的敌人，依旧悍斗不退，贞盛军一度处在崩溃的边缘。

然而战场上刀枪无眼，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会要了将领的性命，平将门也是如此，他正冲杀在第一线，眼看就要逼到平贞盛面前的时候，突然身中流矢，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就此魂归极乐——年仅三十九岁。

这决定性的一箭来源不明，一说是平贞盛所射，一说是藤原秀乡之子藤原千常所射。总之，平将门既死，士卒星散，战局就此底定，“新皇”的党羽陆续伏诛，“新皇”的首级也被砍了下来，送到京城示众。

东方的叛乱平息了，平安朝廷缓出手来，再派大军讨伐西方的藤原纯友。翌年，官军在博多登陆，杀入九州，藤原纯友逃往老巢日振岛，被伊予国警固使橘远保所杀。至此，持续整整六年的“承平、天庆之乱”才算是终于平息了。

这场叛乱沉重打击了旧贵族的势力，使地方武士集团的力量得到加强。大乱虽然平息，各地小乱依旧不断，比如天历九年（公元955年）骏河介橘忠干被领民所杀，安和元年（公元968年）藤原千常在信浓国闹事等等，平安朝廷就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乱子中逐渐走向末日。其实藤原氏的“摄关政治”对于平安朝来说，只是一段可怜的回光返照而已。

· 白狐公子

且说朱雀天皇本是醍醐天皇与藤原经基的女儿稳子所生，据说因为害怕再被菅原道真的怨魂索了命去——有保明皇子和庆赖王的先例在那里摆着呢——从一生下来就被圈在拉门和帐幔中，直到三岁时才第一次出来见人。这样养大的孩子身体当然不会好，他登基以后基本上无力治国，朝政一直掌握在舅舅藤原忠平手中。到了天庆九年（公元946年），也就是藤原纯友被斩首后的第五年，眼看二十一岁的天皇仅生了一个皇女，并且很难再生皇子了，其母藤原稳子就勒令他退位，把宝座传给弟弟成明皇子，即村上天皇。

村上天皇颇想有一番作为，于是在舅舅藤原忠平和母后稳子先后辞世后，他不再任命关白，想将权力重新抓回到皇族手中。同时，他还实行一系列改革措施，想要挽救衰败的朝局。后世称醍醐天皇和村上天皇统治的时期为“延喜、天历之治”，然而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所谓的改革收效甚微，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段太平盛世。

村上天皇集权的努力收效甚微。皇后安子本是藤原忠平的孙女、右大臣藤原师辅的女儿，性格刚烈，经常插手朝政。虽然就日本传统来说，皇后干政并不算多稀奇的事情，然而这位皇后背后还矗立着庞大的藤原北家呢，村上天皇纵容安子所为，等于开门揖盗，让藤原北家的势力得以卷土重来。

趁着这个机会，藤原南家也颇想分一杯羹，大纳言藤原元方四处活动，想让村上天皇立广平皇子为东宫，因为广平皇子正是自己的女儿祐姬所生。然而在安子皇后的干涉下，最终村上天皇立安子所生的宪平亲王为东宫——此时这位亲王才刚呱呱落地两个月。

藤原元方在失望中病逝了，其后不久，广平皇子和祐姬皇妃也相继死去。因为这个缘故，那段时间内皇宫中发生的所有不幸事件，都被看作是元方母女祖孙的怨魂在作祟。尤其是天德四年（公元960年）内里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宫室化为灰烬，世代传承的珍宝大多被毁（甚至连三神器也可能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毁了，又换成了新一代的西贝货）——平安朝真是个鬼怪多、怨魂多的朝代。

前面说过，大和王朝是由日本各地的古老氏族结合而成的松散国家，各氏族都有自己的原始信仰，有一大堆各种氏神，后因统一的需要，这些神全都被纳入了官方承认的神灵体系，故此才有了所谓的“八百万诸神”。其实中国上古时代的情况也很近似，但周朝以礼治国，重人事而轻鬼神，政权的迷信色彩才逐渐淡化。日本不同，没有经过长时间的积淀，在学习了大陆文化后瞬间华丽转身，留下了太多的古代糟粕，迷信思想始终浓厚，各路神仙鬼怪那是层出不穷啊。

就此，王朝除保留了负责祭祀的神祇官外，在行政体系太政官署中，也成立起专门负责鬼神事物的衙门——中务省辖下阴阳寮。阴阳寮的主官为阴阳头，副官为阴阳助、阴阳允，下辖大属、小属、博士、生等职，都可以通称为阴阳师。理论上，阴阳寮的职责有点儿类似于我国古代的司天监，负责天文历法、吉凶测算、相地堪舆、时辰计掌，但实际上，还管各类诅咒、占卜、驱鬼、避邪——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个官方迷信机构。

因为平安朝的“怨灵”一拨跟着一拨，所以阴阳寮的权限也日益增强。阴阳头本为从五位下，按规矩是不能上殿奏事的，自平安中期以后却获特准上殿——拥有这种特权的官员，俗称“地下官人”。

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阴阳师，就是在村上天皇时代进入阴阳寮，成为天文得业生的安倍晴明。

关于安倍晴明的出身，各种传说很多，有说他是阿倍仲麻吕的后裔，有说他其实是平将门之子平将国，还有的干脆说他是白狐之子，故此世称为“白狐公子”。他曾拜在著名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父子门下，融会贯通天文（偏于咒术）、阴阳（偏于占卜）二道，四十岁才始出仕，五十多岁成为阴阳博士，并在师父贺茂保宪去世后继任为阴阳头。

其实安倍晴明本身的事迹并不突出，大多来自后世附会。那么为什么不附会到别人身上，却都附会到他身上去呢？这要归功于他“学阀”的身份，他的后裔也即安倍氏土御门家族，从公元13世纪到19世纪，整整六百年间，一直牢牢地把持着阴阳寮的实权。

拉回来再说大和朝廷。在安子皇后和村上天皇先后咽气后，东宫宪平亲王终于即位，史称冷泉天皇。这位天皇据说还在备位东宫的时候，就有诸多怪诞举动，甚至在给父亲的信件中画上一具男根——这大概是近亲结婚所产生的恶果吧。不过当时的人们却宁愿相信那是藤原元方的怨魂在作祟，然而百般求神拜佛，东宫的病却总不见好。这样的东宫摇身一变成为天皇，当然无法治理国家，于是藤原忠平的长子藤原实赖就登上了关白宝座，并于安和二年（公元969年）利用“安和之变”，借口牵涉谋反案件，把政敌源高明排挤去了九州，从此独掌朝纲。

摄关政治，就此复兴。

· 藤氏长者

藤原忠平殁于天历三年（公元949年）。如前所述，村上天皇不再设置关白，但也不可能一脚就踢开藤原北家，因此就任命忠平长子藤原实赖为左大臣、次子藤原师辅（安子皇后之父，村上天皇的老丈人）为右大臣，协理朝政。

村上天皇之后是冷泉天皇，藤原实赖趁机复兴了摄关政治，就任关白。“安和之变”后不久，冷泉天皇就退了位，以他的精神状态来看，应该不是主动退位的。其弟守平亲王登上宝座，是为圆融天皇。圆融天皇元服前，担任摄政一职执掌朝纲的乃是藤原实赖以及其侄藤原伊尹（藤原师辅的长子），等到天皇成年以后，恰巧实赖兄弟和伊尹都陆续辞世了，关白一职就落到了藤原师辅的次子藤原兼通手中。

当时藤原北家最有资格出任关白的是藤原兼通及其三弟兼家，两人争斗得相当激烈。然而兼通抢先一步，据说他搞到了已故安子太后（是他的妹妹）的手谕，要求本家兄弟继承关白之位必须按照长幼顺序。于是圆融天皇就封藤原兼通为太政大臣、关白，朝政悉以委之。

藤原兼家吃了个哑巴亏，只好暂时隐忍，等待哥哥去世或者失势的一天。然而藤原兼通似乎恨透了敢和自己争权的弟弟，他在贞元二年（公元977年）去世，临终前竟然找个借口把弟弟兼家从右近卫大将（从三位）的高位上扯了下来，左迁为治部卿（正四位下），同时把关白的位置让给了堂兄藤原赖忠（藤原实赖的次子）。

藤原兼家虽然遭到暗算，可是并不气馁，因为他手中还紧捏着一张王牌呢。兼通兄弟几人，包括赖忠在内，都先后把女儿送进宫里做圆融天皇的嫔妃，可是只有兼家的女儿诠子生下男孩，封为怀仁亲王。于是藤原兼通一死，藤原兼家立刻卷土重来，很快升任右大臣。后来圆融天皇让位给东宫师贞亲王，也就是花山天皇，花山天皇在位仅两年，就在藤原兼家的谋划下被骗出宫去落发为僧，传位给兼家的外孙怀仁亲王。怀仁亲王即一条天皇，继位时年仅七岁，于是藤原兼家终于一偿多年夙愿，以天皇外祖父的身份，堂而皇之登上了摄政的宝座。

且说前一代花山天皇继位时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此君素与在原业平并称，都是世所罕见的好色之徒，据说他在登基大典上，都迫不及待地把女侍扯到御座后去行那云雨之事。不过自古以来在权臣当道的时候，君主尤其是被废黜或被逼退位的君主，其种种相传的失德之处恐怕都是权臣擅政的借口，未必确实，不可轻信。

藤原兼家当然没把宝都押在圆融天皇一人身上，对于那位神经兮兮的冷泉天皇，他也送了个女儿超子过去，生下了居贞亲王，也就是花山天皇的弟弟。一条天皇才登基，他就立居贞亲王为东宫，同时还把另外一个女儿绥子送去做了东宫妃。绥子既是东宫的正妻，也是东宫的姑母……反正日本人不在乎辈分，当然藤原兼家更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和皇室亲上加亲，使其外戚、摄政的权力更为稳固而已。

藤原氏既然权倾天下，地方豪族莫不想拉其为靠山，纷纷“寄进”庄园，于是藤原家族变成了最大的庄园主，到了公元11世纪，藤原家族名下的庄园面积已达全日本土地的十几分之一。藤原兼家可以说是藤原氏摄关政治进入鼎盛时期的关键人物，他的私人机关“政所”成为事实上的政权中心，甚至政所颁发的命令（政所下文、殿下御教书）比天皇诏旨和太政官符、官牒更为有效。

就这样，天皇彻底被架空了，皇室威信日堕，据说宫殿朽败无人修缮，妖狐肆虐无计禳除，盗贼劫掠也无法捕拿……宽弘二年（公元1005年），内里再次发生大火，神镜也被烧损，朝廷只得改铸一个，并派遣使臣前往伊势神宫谢罪。

藤原兼家死后，其子藤原道隆就任摄政和关白，道隆死后，换上了他的弟弟道兼。一条天皇在位二十六年，诸事都不关心，“垂拱而治”，竟被赞誉为是“宽弘之圣主”——其实他的处境和张居正执政时期的万历皇帝差相仿佛，只不过没有当俘虏的糟糕下场而已。宽弘八年（公元1011年），一条天皇退位，居贞亲王继任为三条天皇，立一条天皇之子敦成亲王为东宫。

敦成亲王本是藤原兼家之子、道兼之弟藤原道长的外孙，道长为了登上摄政之位，多次逼迫三条天皇退位。正好三条天皇患有严重的眼疾，几近失明，于是在位仅五年就下了台，敦成亲王继位，史称后一条天皇。后一条天皇年仅九岁，外祖父藤原道长名正言顺地登上摄政宝座。

当然，藤原道长所以能够进位摄政，成为藤原氏摄关政治的代表人物，不仅仅因为他是后一条天皇的外祖父，更因为他乃“藤氏长者”。

所谓“长者”，是指整个氏族的大家长、最高代表，而“藤氏长者”即藤原氏的大家长。我们在此简单地排列一下从藤原忠平到藤原道长这近百年来藤氏长者的序列——

· 一家立三后

长和五年（公元1016年）三月，年仅八岁的后一条天皇继位，外祖父、藤氏长者藤原道长因而登上了摄政的宝座。道长乃是藤原师辅的孙子、藤原兼家的第五个儿子——咱们前面说过，师辅是藤原忠平的次子，藤氏长者的位置，原本应该归于其兄实赖系，但是他女儿安子是村上天皇之后，先后生下冷泉、圆融二位后任天皇，因此子以母贵，舅舅家也跟着沾光，师辅的九条流就跃居实赖的小野宫流之上，成为藤原北家的嫡流。

再下一代，情况也与此相同，老三藤原兼家的女儿超子为冷泉天皇女御（高级嫔妃），生下三条天皇，另一个女儿诠子为圆融天皇女御，生下一条天皇，于是兼家历经坎坷之后，终于抢到了藤氏长者之位，把嫡流揽到了自己这一系，转手就交给了儿子们。

由此可见，藤原北家能够利用摄政、关白之位掌控朝政，很大的一个要素是与天皇通婚，摄关政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外戚掌权。只不过中国历朝历代的外戚，家家更易，而在日本，天皇要么族内婚，娶同族之女为后，要么就娶藤原氏之女为后，例外的情况非常之少，所以藤原北家连做了一千多年的外戚，除非改朝换代，否则谁也扳不倒他们吧。

藤原兼家死后，传位长子藤原道隆，道隆之女定子为一条天皇皇后，为此，一条天皇自然宠信自家大舅子、道隆长子伊周。长德元年（公元995年）四月，平安京流传起了一种名为“赤斑疮”的传染病，大群公卿染病去世，其中也包括关白、国丈藤原道隆。道隆临终前，向天皇推举伊周继任关白之职，然而朝中反对伊周之人实在太多，一条天皇无奈之下，只好暂且任命道隆三弟道兼为关白。

可是道兼就任才几天的工夫，也突然死掉了——史称“七日关白”。藤原伊周心说总该轮到我了吧，赶紧通过妹妹定子传报，连夜跑进宫去向天皇讨要。据说一条天皇已经点头了，谁想伊周的五叔道长气势汹汹站出来表示反对，声称侄儿德行不足，难以就任藤氏长者和关白之位。更要命的是，一条天皇的母后藤原诠子素来宝爱这位五弟，竟悍然插手政务，逼着天皇把藤氏长者之位交给了道长。

藤原道长和藤原伊周，这叔侄两个就此势不两立，见天儿相互攻讦，甚至于最后还闹起了武装纠纷——伊周胞弟隆家的从人跟道长的从人竟公开在平安京街道上杀作一团。

这位藤原隆家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小子。且说藤原伊周跟故太政大臣藤原为光（藤原师辅的九男）的第三个女儿苟且私通——在理论上，她算是他的堂姑姑——而花山法皇则跟为光的第四个女儿不清不楚。某次伊周夜访情人，见到了法皇的御驾，怀疑是情人瞒着自己又找了别的男人（姐妹二人共居一宅），气哼哼地回了家，就跟兄弟隆家抱怨。藤原隆家心说这又是谁啊？除了五叔，还有谁敢跟咱们兄弟作对啊？哥哥你把这事儿交给我来解决吧！转身就命人去袭击法皇御驾，打斗过程中，一支羽箭无巧不巧，射穿了花山法皇的袖子。

这件事儿本来不大，但是史称“长德之变”，因为法皇就是前任天皇啊，敢向前任天皇张弓射箭，简直形同谋反，大逆不道！藤原道长听说此事，大喜若狂，立刻下令亲信、检非为使别当藤原实资（小野宫流）搜检伊周兄弟的府邸，造成大狱。最终伊周贬为太宰权帅，隆家贬为出云权守，全都被赶出都城，出镇外州，其实跟流放也没多大区别。

定子皇后正当孕期，闻讯大惊，为表抗议，竟然落发出家去了。虽说一条天皇好说歹说，终于把她给接回宫来，但最终也没有赦免她两个哥哥的罪过，而且天皇转过头去，就又宠幸起了藤原道长之女、女御彰子，甚至称彰子为“中宫”，跟“皇后宫”定子两宫并重——等于一帝二后。于是靠着姐姐诠子和闺女彰子相助，藤原道长的权势愈加显赫。数年后定子去世，彰子独后，宣告了藤原伊周、隆家兄弟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

如前所述，一条天皇驾崩后，传位东宫居贞亲王，即三条天皇；三条天皇在位五年，传给东宫敦成亲王，即后一条天皇。请大家注意一下，村上天皇以后的天皇世系是这样的：村上子冷泉、村上子圆融、冷泉子花山、圆融子一条、冷泉子三条、一条子后一条——也就是说，政权在冷泉和圆融两位天皇的后裔中轮替，这逐渐形成了一种传统。

于是后一条天皇登基后，就按照习惯，立三条上皇的儿子敦明亲王为东宫。然而敦明亲王没有藤原道长的血统，这使道长感觉隐含着危机，于是千方百计地逼迫敦明亲王，终于使其辞去东宫之位，改立敦良亲王为东宫。敦良亲王是后一条天皇的同母兄弟，也就是说，他们的母亲同为藤原道长的女儿彰子——惯例被打破了，冷泉天皇的后裔就此被排除在皇统之外。

后一条天皇在位二十一年，藤原道长及其子藤原赖通先后执政。道长的三个女儿——彰子、妍子、威子——先后成为一条天皇、三条天皇、后一条天皇的中宫，所谓“一家立三后，乃从未有过之事”，因而权势熏天。时人都说道长的尊贵与帝王无异，“摄政即天子”、“唯道长之心系天下之兴亡”。藤原道长也志得意满，甚至吟出“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的诗句，骄横之态，可见一斑。不过此公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他担任朝廷柱石整整三十年，直到万寿四年（公元1027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 天下三不如意

后一条天皇去世后，传位于东宫敦良亲王，也就是藤原道长的外孙，是为后朱雀天皇。后朱雀天皇在位十年，让位给东宫亲仁亲王，就是后冷泉天皇。后冷泉天皇立尊仁亲王为东宫。

这一接班人选，让执政的藤原道长之子赖通、教通非常不满。因为赖通兄弟都曾把女儿送给后冷泉天皇为妃，却都没能生下龙子，尊仁亲王乃是天皇与祯子内亲王同族婚配所生之子。储君怎能不是藤原氏嫡亲的外甥或者外孙呢？因此赖通兄弟想方设法要搞掉尊仁亲王。然而所谓藤原氏嫡亲的外甥或外孙根本还不存在，就算废黜东宫，又该由谁来接替呢？

时光如同流水，眨眼间后冷泉天皇登基已经二十四年了，藤原一族还没拿出应对方法来，天皇就先驾了崩。尊仁亲王顺理成章登上天皇宝座，即后三条天皇。藤原赖通灰心丧气之下，就把关白之位让给兄弟教通，自己退居二线。

从宇多天皇开始，足足一百七十多年中，后三条天皇是唯一没有藤原氏外戚的天皇，加上他登基时已经三十五岁了，年富力强，精神旺盛，当下觉得天地是无比的广阔啊，就想一脚踢开藤原北家，自行其是。后三条天皇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比如发布《延久庄园整顿令》，在中央设立“记录庄园券契所”，管理和整顿各地的庄园，统一计量标准——当然，他主要拿藤原氏名下的大小庄园开刀，这就一定会引发藤原氏群臣的集体反对。眼看改革阻碍重重，后三条天皇心生一计：如果从皇室中逐渐排除掉藤原氏的血统，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再霸占朝堂！

延久四年（公元1072年），后三条天皇退位，在位仅仅四年。他传位给夫人（天皇妃，高于女御）藤原茂子所生的贞仁亲王，即白河天皇。白河天皇的中宫，乃是藤原家族的贤子，但贤子并未生男，后三条上皇就指定天皇异母弟、自己与女御源基子所生的实仁亲王为东宫，并且约定等实仁亲王继位后，再立其同母弟辅仁亲王为储君。在上皇的如意算盘里，经过一个很短时间的过渡，就会有接连两代天皇都跟藤原氏没有关系啦。

安排好这一切后，后三条上皇终于安心地咽了气，年仅四十岁。再说白河天皇上台后不久，藤原赖通、教通兄弟就相继去世了，由赖通的长子藤原师实出任关白。不过后三条上皇的梦想也落了空，藤原贤子竟然冷不防地生下了一个儿子，是为善仁亲王，而与其相对，东宫实仁亲王却因病辞世。于是在永保三年（公元1084年），白河天皇退位，他一脚踢开异母兄弟辅仁亲王，把年仅八岁的亲儿子善仁亲王扶上了宝座，是为堀河天皇。

不过若因此说后三条上皇架空藤原氏的努力完全没能产生效果，也是不对的，在他的时代，天皇终究收回了一部分权力，藤原氏摄关政治有所萎缩，这一点又深刻地影响了其后的白河朝——“院政”便由此发端。

所谓“院政”，这个“院”是指退位天皇（上皇或法皇）所居之处，那么院政的意思，就是政出退位天皇。我们知道，大和王朝历代，让位的天皇非常多，产生了巨量的上皇或者法皇，而按照律令，退位天皇与在位天皇拥有同样高的地位和同样强的权力。在这一前提下，当天皇年幼不能理事，必须由人监护的时候，退位天皇就天然可以监护人的身份掌握权柄。

按照这个定义，那么其实院政在持统、元正、圣武朝就已经产生过了，只是尚无其名而已。其后随着藤原氏的权力日渐增强，年幼天皇的监护人从父系转向母系，就此产生了摄关政治。有人认为，后三条上皇实开院政之基，但又有人提出，他从退位到去世，仅有五个月的时间，而且一直苦于糖尿病，白河天皇的真正监护人，其实还是藤原家的师实。要等白河天皇三十四岁壮年退位后，才真正开创了院政。因为白河上皇设置了专门的政务机构——“院厅”，起用身份较低而有能力的人担任“别当”、“年预”等官职，执行政务，极大地分夺了藤原氏的权柄。

不过院政之于摄关政治，只是换汤不换药而已，它可以解决藤原氏擅权的问题，却根本无法解决当时日益严重的种种社会矛盾。此后“院”也就是把持朝政的上皇或法皇代替藤原氏成为日本最大的庄园主，对百姓的剥削却一如既往，毫无缓和迹象。

白河上皇权柄之盛，从他的一句名言中即可看出端倪——“贺茂川之水、双六之赛、山法师，这都是我不能够随心所欲的啊。”后世归结此三事为“天下三不如意”。

贺茂川之水，属于淀川水系，流经平安京东门外，这条河流见天儿泛滥，一不小心，连整个京城都要给泡成了泽国，腐朽的朝廷竟然拿这近在咫尺的水患一点儿招都没有。双六就是从中国传入的棋类游戏“双陆”，据说白河上皇喜欢双六，可是运气不好，屡战屡败。“山法师”主要指的是比睿山延历寺中那些强横凶顽的和尚，他们动不动就把附近日吉山王社的神像抬出来（当时神道、佛教已部分合流），扛上平安京去向朝廷提起强诉，朝廷每每不敢不允。

有人说这“天下三不如意”，乃是白河上皇的自嘲，但其实正好相反，不是自嘲，反是炫耀。贺茂川的水患，指的是天灾；双六之赛，指的是运数；强诉的山法师，指的是神意。白河上皇的意思是，只有天灾、运数和神意我控制不了，其余人事，则尽在本人的掌握之中！

· 道长四天王

院政之与摄关政治的不同，仅仅表现在对武士集团的拉拢上，这也直接造成了其后武家政权的建立。

武士阶层在公元9世纪中期产生时，存在着高、低两端：低端为地方庄园的庄官及庄官集结起来的战斗集团；高端武士就是源、平等军事贵族，他们本身拥有庄园，并且多次受朝廷诏令平定边远地区的叛乱，或者远征虾夷，实力逐渐膨胀。最终这高、低两端结合为一，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组织结构（家族形式的层级武士团），以及与公卿之腐朽奢靡不同的节俭、武勇的风尚。当时社会上可以说形成了四个大的权力集团，即在中央有正冉冉上升的院、逐渐江河日下的藤原氏，在地方上有以源氏或平氏为其实际领袖或精神领袖的武士集团。

平氏由高望王担任上总介开始，在关东扩张势力，经过“平将门之乱”以及长元元年（公元1028年）爆发的“平忠常之乱”，其在关东的势力逐渐被源氏所取代，而平贞盛因为平定将门之乱有功受到嘉奖，其子维衡把根据地转移到伊贺、伊势等地，称为“伊势平氏”，逐渐在近畿站稳了脚跟。

源氏原本是服侍摄关家的“京侍”，后来清和源氏的源赖信平定“平忠常之乱”，趁机攫取了平氏在关东的势力，继而还妄图利用“前九年之役”和“后三年之役”，把影响力进一步扩展到东北地区。就这样，源、平两氏的势力来了个大掉个儿。

这两个最高贵的武士家族，其发展方向是截然不同的。回归京都的平氏开始与院政相结合，成为院用来对抗摄关家的强有力武器。白河院就从伊势平氏中选拔武士守卫自己的御所，因为这些武士主要驻扎在御所北侧，故称“北面武士”。而源氏则在地方上尤其是关东地区扩展势力，大量关东地区的名主把土地从寄进给藤原氏转为寄进给源氏，这种风潮盛极一时，乃至朝廷曾一度明诏禁止。

就这样，院政促进了武士集团的膨胀和相互对抗，新的时代正在孕育，大乱也即将到来……

我们先从“平忠常之乱”（又名“长元之乱”）说起。平忠常的祖父，乃是桓武平氏始祖之一平高望的第五个儿子平良文，也就是说，乃“新皇”平将门的五叔是也，根据地在下总国相马郡内。到了平忠常的时代，这一支族势力逐渐扩张，最终在长元元年六月，为了逃避向朝廷纳税、服役的义务，而与安房、上总国司爆发了武装冲突。

关东地区这些大大小小的武士团里，人人心中都充满着对朝廷的怨气——我们辛辛苦苦从庄园中收上税来，结果被公卿们拿去花天酒地；我们在地方上也是一呼百应的人物，可是在公卿们看来，却只是他们的看门狗而已。因而一见素有威名的平忠常跟国司怼上了，周边大小武士团莫不欢欣鼓舞，纷纷倒戈来投，忠常因此很快就控制住了上总、下总、安房三国。

地方武士团见天儿打来打去的，就算攻击国衙、抢掠赋税，那也是常见的事情，公卿们只要还有口饭吃，就根本懒得管。可是这回事情闹大了，上总介县犬养为政的妻儿千里迢迢跑到平安京来告了御状，朝廷终于下定决心，派兵讨伐——得找只大老虎打一下，震慑满日本的苍蝇，省得哪天真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那么，派谁担任“追讨使”，率军讨伐呢？右大臣藤原实资推荐常陆介源赖信，关白藤原赖通却推荐检非违使、右卫门少尉平直方。藤原赖通的推荐不为无理，因为平直方乃昔年讨伐平将门的大功臣平贞盛之重孙，是桓武平氏的大家长，而且跟分家常陆平氏关系很好，常陆平氏与平忠常的下总平氏向来矛盾重重——一句话，既然是平家人作乱，那就让平家人自己去解决好了。

最终，后一条天皇任命了两位追讨使，一个是平直方，另一个是检非违使、左卫门少志中原成道——源赖信暂且给挂起来不用。二将选择吉日，誓师出征，上上下下，总共两百来人——由此可见，朝廷实在拿不出什么武力来了，这兵嘛，都得一路上现招各地武士团从征。

平直方一路急进，势如风火，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中原成道却拖拖拉拉，才刚跑到美浓国，就以母亲患病为由，停下不走了。平直方孤木难支，一连跟平忠常见了好几仗都未能取胜，引得朝中嘘声一片。

于是到了长元三年（公元1030年）九月，朝廷终于采纳了藤原实资的建议，召回平直方，把源赖信给撒了出去。

这位源赖信，祖父便是清和源氏的始祖、六孙王源经基，其父源满仲，根据地在摄津国内。源赖信为满仲三男，受领河内国石川郡，为河内源氏的初祖。理论上来说，他是捡了个大便宜，因为经过长年战乱，房总三国已经满目焦土，平忠常的军力亦疲惫得再难一战了，所以源赖信势如破竹，很快就迫使平忠常出家、降伏。

翌年，平忠常在进京请罪途中病死，源赖信割下他的首级，返京交令。经过此战，关东地区大大小小的武士团纷纷倒戈转向，从依附平忠常改为依附源赖信，使得源氏逐渐在东方站稳了脚跟。

当然，还不得不说，源赖信背后有座大靠山，那也是他势力膨胀、家族繁盛的重要原因——他的恩主，本为“七日关白”藤原道兼，道兼死后，他转投“摄政即天子”的藤原道长。藤原道长麾下有四位勇猛善战的武士团首领，即源赖信、平维衡（平贞盛三子）、平致赖（平良兼之孙）和藤原保昌（藤原南家巨势磨流），世称“道长四天王”。

· 前九年之役

源氏从源赖信开始，在关东地区站稳了脚跟之后，随即又汹涌地朝向东北地区扩张，其契机，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前九年之役”和“后三年之役”。

且说大和王朝经过与虾夷族的长期战争，逐步控制了整个本州岛，并在最后征服的东北地区设置陆奥、出羽两国。大批虾夷人被迫臣服于大和朝廷，被集团性迁徙到包括九州在内的日本各地，通称为“俘囚”。俘囚与公民是不同的，他们大多仍然保留着狩猎的习惯，崇尚武力，就成为王朝征兵的主要来源。但是政治上的歧视和经济上的压榨，也使得各地俘囚时常掀起叛乱，搞得朝廷焦头烂额。

大和王朝委任各地国司管理俘囚，国司则往往任命俘囚长（或名俘囚首）一职来实际负责。其中陆奥国中俘囚数量最多，委派了多名俘囚长，势力最大的是安倍赖良——关于这位安倍赖良是何出身，甚至是和人还是虾夷人，历来都歧说很多，无法深究——反正理论上跟安倍晴明应该没有关系。总之，安倍家族管理着大批武勇善战的俘囚，军事力量日益增强，同族姻亲遍布陆奥国“奥六郡”（胆泽、江刺、和贺、紫波、稗贯、岩手），几乎形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安倍氏随着势力膨胀，对于朝廷的贡赋日益懈怠、拖欠，国司对此自然不能不闻不问。于是永承六年（公元1051年），陆奥守藤原登任亲率数千兵马挺进奥六郡，打算惩戒安倍氏——战争便由此而爆发。最终双方在一个名叫“鬼切部”的地方展开激战，藤原登任大败，仓皇逃归京城。

为了收拾奥州（陆奥国的简称）的乱局，朝廷起用威名素著的河内源氏大家长、源赖信之子源赖义继任陆奥守，于翌年抵达东北。对于源赖义的到来，安倍赖良心怀警惧，但表面上却显得极为恭顺，他甚至因为自己的名字与赖义读音相同（yoriyoshi），而特意改名为安倍赖时——这只大老虎咱惹不起，还是顺着捋捋他的毛，安安稳稳等他任满离去再说吧。

就这么的，太太平平来到了天喜四年（公元1056年），眼瞧着源赖义任期将满，可是就在这年二月，突然发生了谜一般的“阿久利川事件”——源赖义出行宿营于阿久利川侧畔的时候，突然得到禀报，其部下藤原光贞、元贞兄弟遭人夜袭，人员损伤很大。于是赖义召来藤原兄弟询问，藤原光贞一口咬定说：“从前安倍贞任（安倍赖时的嫡子，日本所谓嫡子，单指嫡出的长子）曾经想娶我的妹妹为妻，我因其为卑贱之族而拒绝了，这回一定是贞任的报复！”

源赖义闻言，大为恼怒，就此上奏说安倍氏谋反，从而请得了讨伐的敕旨——这很可能是赖义想要真正控制东北地区的借口，虽然有藤原说贞（光贞、元贞之父）等反安倍氏官员的阴谋说，但从赖义根本不接受安倍氏的解释来看，他的立场和用心就已经很明确了。

总之，战争就此爆发，源赖义首先拿自己的部下开刀——他麾下的平永衡本是安倍赖时的女婿，赖义怀疑他内通岳丈，将其斩首。可是赖义疏忽了另一名部下、同为安倍赖时女婿的藤原经清，经清看到连襟无罪被戮，不禁恶向胆边生，转身就真去投了安倍氏。善战的藤原经清之倒戈，给了源赖义相当沉重的打击。

到了天喜五年（公元1057年）七月，安倍赖时遭到被源赖义策反的同族安倍富忠的袭击，中箭殒命，他的两个儿子安倍贞任和安倍宗任代掌其兵，继续与官军相抗衡。源赖义乘胜追击，结果在“黄海之战”中以两千对四千，吃了个大败仗，最终仅与长男义家等七骑落荒而逃。无奈之下，源赖义一方面召集关东、东海、畿内各地的源氏族人北上增援，一方面就近向出羽国仙北郡的俘囚长清原光赖求救。

清原光赖也是一方土豪，久有染指奥州之心，得到源赖义的来信大喜，即派其弟清原武则率师增援。就这样，官军兵力很快膨胀到了一万余人，安倍氏寡不敌众，节节败退，终于在康平五年（公元1062年）九月战败。据说安倍贞任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在身负重伤以后被官军所擒，被人用大盾牌抬着来到源赖义的面前。赖义即刻下令将其处死，割下首级来向朝廷报捷。

“前九年之役”就此落下帷幕——其实从源赖义就任陆奥守，直到安倍贞任被杀，前后经过了整整十二年。原本史书上的称呼便是“奥州十二年合战”，后来《保元物语》《太平记》等书中却写作“前九年之役”，逐渐成为通称。

安倍氏就此覆灭，然而最大的赢家既不是朝廷，也不是河内源氏，却是匆忙赶来助战，并最终底定胜局的清原氏。战后，源赖义转任伊豫守，离开了东北，清原武则却被朝廷补任为从五位下镇守府将军，还把原本安倍氏控制的奥六郡交给他管理。就此，清原氏成为雄踞奥、羽两国的庞大势力，为新一轮战事埋下了伏笔……

· 后三年之役

在“前九年之役”中，源赖义因为准备得不充分，想要在陆奥国内扩展势力，却最终失败了，白白便宜了出羽的清原家，想必他心中是很不甘的吧。不过机会还多得是，一眨眼就到了永保三年（公元1083年），源赖义之子、人称“八幡太郎”的源义家被任命为陆奥守，再次来到东北地区，正好赶上清原氏的内乱。

且说当年清原武则协助源赖义平定奥六郡，战至最后，于战场上擒获了那位阵前倒戈的藤原经清，押到赖义面前。赖义恨透了藤原经清——要不是你当年倒向安倍氏，或许我早就平定奥州之乱了，何必再向清原氏求取援军！于是下令将藤原经清以锯割头，酷刑处死。

咱们前面说过，藤原经清乃是安倍赖时之婿，也就是说，他娶了安倍之女为妻，生下一子，此时已经七岁了。经清被杀后，其妻为清原武则之子武贞所得，武贞见其貌美，干脆娶之为妇，并且把藤原经清的遗子收为养子，改名为清原清衡。

朝廷随即把奥六郡赐给了清原武则，武则就此跃居其兄光赖之上，很快成为一族之长。清原家督乃从光赖系转移到武则系，武则去世后，即传给嫡子武贞，武贞再传嫡子真衡。武贞、真衡两代利用联姻之策，使得清原氏很快便地跨奥、羽两国，势力如日中天。

那他们是怎么联姻的呢？首先当然是武贞迎娶安倍氏之女，并于数年后生下一子，起名为清原家衡——这孩子同时具有清原氏和安倍氏的血脉，靠着他，清原氏得以在奥六郡中站稳了脚跟。而下一代的清原真衡并无嫡子，特意绕过几个兄弟，迎入一位名叫“海道小太郎”的武士为养子，改名清原成衡，欲以家业相付。据考，这位清原成衡出身于陆奥国南部的海道四郡（石城、楢叶、磐前、菊多），很可能是桓武平氏的庶流。随即真衡做主，为养子迎娶了源赖义的庶女为妻。

也就是说，清原氏同时傍上了源、平两家，而且似乎通过养子之事，准备把势力向南方延展。真衡自以为得计——内收安倍而外联源、平，并可觊觎海道四郡，我清原氏的势力还有谁可拮抗啊？

然而他料想不到的是，最终祸起萧墙——据说源起家中长老吉彦秀武和清原成衡之间的偶然冲突，清原真衡为此发兵讨伐吉彦秀武，秀武就向清原清衡、家衡两位公子密使请援。清衡、家衡乃是同母兄弟，都有安倍氏的血脉，原本想着主家并无嫡子，那就应该兄终弟及，这族长之位得是家衡的呀，谁料清原真衡竟然从外族招收养子来继承家业，就此心生不满，乃与吉彦秀武一拍即合。

就此战乱爆发，一直持续到源义家赴任奥州。义家之妹为清原成衡之妻，他自然相助真衡、成衡一方，源氏的兵马武勇善战，很快便将清衡、家衡击败，二人被迫归降于源义家的军门之前。可是随即生变，清原真衡就在出征羽州吉彦秀武的时候，突得急病死了。

照理说，真衡既死，就该传位给养子成衡，然而奇怪的是，清原成衡就此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上——一说他在其后不久也战死了，另一说，是被妻兄源义家“保护”了起来。总之，居心叵测的源义家主持了清原氏在奥州的家业（奥六郡）分割，把富饶的南三郡封给根本没有清原氏血脉的清衡，寒冷的北三郡封给清原嫡派的家衡，刻意引发两人之间的矛盾。

此后的事态完全按照源义家的计划发展，清原清衡和清原家衡刀兵相见，因为家衡方得到了叔父（清原武贞之弟）武衡的助力，最终杀得清衡大败亏输，妻儿皆被杀死。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源义家不失时机地站了出来，协助弱势者，攻打优势者。

战至宽治元年（公元1087年），源义家、清原清衡联军终于获胜，清原家衡战死阵中，清原武衡被俘后遭到刑处——这就是所谓的“后三年之役”。

然而可怜的是，源氏虽然战胜，想要彻底控制东北的企图却再次落败——朝廷认为清原家衡并无反叛的行为，此乃源义家的私斗，不肯予以赏赐，不久后更解除其陆奥守的职务，清原清衡得以彻底占据了奥六郡。此后，清衡恢复藤原旧姓，开创了延续一百多年的半独立的奥州藤原氏王国。源义家表面上看起来是偷鸡不成还蚀把米，寸土未得，还被迫要倾尽家财，赏赐前来助阵的关东武士，然而有所失必有所得，经此一役，他武名大盛，并因赏赐而更加收拢了关东武士之心。

顺便提一句，源义家的弟弟新罗三郎义光本在京城担任左兵卫尉之职，听说哥哥在奥州一度陷入苦战，就抛官弃职前往相助——义光就是此后威名赫赫的甲斐武田氏的始祖。

· 吾兄必来夜袭

东北地区打生打死，京城之中则是醉生梦死——白河院一直不肯放下权柄，历经堀河、鸟羽、崇德三朝，院政时间竟然长达四十一年之久。到了大治四年（公元1129年），白河院终于咽气，鸟羽上皇立刻也跳出来行使院权。然而院政时代中，藤原氏摄政、关白的势力并没有被彻底架空，他们保着天皇，虽然略矮一头，也基本上和院行使着双头政治，因而导致局势更为混乱。

一方面，无论是院还是摄关家，其腐化奢靡的生活不但丝毫不见收敛，反而日益猖狂，归于其名下的庄园也日益增多。畿内百姓遭受沉重的贡赋压迫，请愿无日停息，“盗贼”也因此纷起不休。另方面，为了制衡摄关家的势力，院更为倚靠“北面武士”，最终酿成了保元元年（公元1156年）的“保元之乱”。

久寿二年（公元1155年），体弱多病的近卫天皇（鸟羽之子，崇德之弟）病殁，年仅十七岁。鸟羽院指定由崇德上皇的同母兄弟雅仁亲王继位，就是后来被源赖朝咒骂为“日本第一大天狗”的后白河天皇。且说崇德上皇是被鸟羽院逼迫退位的，无时无刻不想着卷土重来，到了翌年也即保元元年，鸟羽院驾崩了，崇德上皇趁机与左大臣藤原赖长（藤原师实的曾孙）密谋，打算复辟——一时间，“上皇、左府同心发军，欲取朝廷社稷”的传言甚嚣尘上。

当然啦，无论崇德上皇还是藤原赖长，手头都没什么武力，流言的重点是“发军”，也就是必须取得武士们的支持。要说崇德上皇准备得还是挺充分的，他先后把河内源氏的栋梁（一族总领）源为义和伊势平氏的栋梁平忠正全都扯下了水，开会商讨，打算发动军事政变，夺取权柄，新开院政。

商议之中，突然站起一员骁将来，建议说，咱们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击内里，方可获胜，若其不然——“吾兄必来夜袭也！”藤原赖长一瞧，此人非他，原来是源为义之子，人称“镇西八郎”的源为朝。

那么源为朝所言将来夜袭的“吾兄”又是谁呢？指的正是源为义的嫡男源义朝。且说鸟羽院在驾崩之前，便已对崇德上皇的野心有所察觉，因此从北面武士之中召来十名骁将，要他们立下誓约，共扶天子（后白河天皇），这十人中便包括了源义朝，还有平氏前任栋梁平忠盛嫡子、现任栋梁平忠正之侄平清盛。因此源义朝跟父亲、兄弟背道而驰，他是站在天皇一方的，唯关白藤原忠通之命是听。

顺便，为与上文完美衔接，我们先来开列一下这近百年间藤原、源、平三家的基本传承——

藤原北家：

河内源氏：

伊势平氏：

七月十日，崇德上皇一党在白河北殿召开会议，源为朝提出，为警惕夜袭，必须先下手为强，但是被昏悖大意的藤原赖长给否决了。另一方面，源义朝、平清盛等人都是少壮派武士，行事果决，说动手就动手，果然在次日凌晨汹涌杀来，包围了尚在喋喋不休争论进退之策的上皇一党，将宫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乱兵觉得不过瘾，随即又点燃了赖长、为义、忠正等人的宅邸——也该着中纳言藤原家成倒霉，只因为宅子离得近些，竟然也在混乱之中化为灰烬。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崇德上皇一方就大败亏输，藤原赖长被流矢射死（一说自杀），平忠正、源为义等人先后被杀或被俘。崇德上皇逃到仁和寺躲避，被天皇方搜出来，远远地流放到四国的赞岐去了。此次事件，史称“保元之乱”，它标志着新兴武士阶层不但在地方上耀武扬威，甚至已经把势力延伸到了朝廷内部，公开插手皇室纠纷。公家执政的时代就要结束，武家掌权的时代即将到来。

顺便再提一下日后威名赫赫的平清盛，其实他跟上皇方面关系匪浅。清盛之父平忠盛妻妾成群，清盛本人的生母不明，但应该是忠盛正室，亡故后，忠盛又迎娶了藤原北家九条流的宗子为妻——此女后来夫死出家，法号“池禅尼”。池禅尼乃是崇德上皇第一皇子重仁亲王的乳母，也就是说，清盛和重仁亲王勉强可以算是奶兄弟。于是上皇就利用这一关系，命重仁亲王前去劝说清盛倒戈。

然而，池禅尼一眼就瞧出来上皇方不足成事，因而暗中提醒清盛，还派自己的亲儿子平赖盛前去协助同父异母哥哥清盛。因此清盛在“保元之乱”中立场坚定，作战英勇，战后被晋升为播磨守、太宰大贰，迈出了走向朝臣巅峰的第一步。

· 日本第一糊涂蛋

击败崇德上皇以后，雄心勃勃的后白河天皇立刻开始了“保元新政”，发布《庄园整理令》，妄图将全国的庄园、公领全部置于天皇统治之下。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这是彻头彻尾的开倒车，但若站在大和朝廷的立场而言，想在维持皇权的前提下挽救国势，却也没有别的道路可走了。

其实在将近一个世纪之前，后三条天皇就已经做过类似的努力了，他重用反摄关派的朝臣源经长、学者大江匡房等人，颁布《庄园整理令》，设置记录所（全称“记录庄园契券所”）实际负责此事，意图夺回经济大权。如今后白河天皇照猫画虎，重开记录所，由大纳言三条公教担任长官，负责调查、整顿各地庄园，并裁断庄园间的纠纷、诉讼。然而，三条公教不过是个挂名的长官罢了，真正实权都掌握在信西手中。

信西是个和尚的法名，本出藤原氏南家贞嗣流，名为藤原通宪，他是后白河天皇施行新政的左膀右臂、最大功臣。然而地方豪强的庄园好整理，京内权贵的庄园却如同刺猬一般，一摸就会扎人，很快，天皇和信西就遇到了新政最大的阻力——美福门院。

美福门院即藤原得子，乃是鸟羽院的皇后、近卫天皇之母，收了现任东宫守仁亲王（后白河天皇之子）为养子。鸟羽院驾崩后，名下庄园全都传给了守仁亲王——这信西哪儿敢去整理啊？就此，以美福门院为中心，不满新政的权贵们逐渐聚拢到了一起，后白河天皇被迫向他们妥协，传位给守仁亲王——即二条天皇——自己退到幕后去搞院政。

就此，朝廷中形成了“后白河院政派”和“二条亲政派”两大敌对集团。

本来后白河院牢牢掌控住了北面武士，论实力要远远凌驾于亲政派之上，但可惜院政派并非铁板一块，后白河院的另一名宠臣藤原信赖与信西不睦，就此引发了“平治之乱”——说白了，就是院政派的内讧。

藤原信赖本出藤原北家经辅流，在后白河院的关照下，如同乘坐直升机一般，短短两年时间即从武藏守的外官被拔擢为权中纳言、检非违使别当。为了对抗信西，他竭力拉拢源氏栋梁义朝。话说“保元之乱”以后，平氏一门多获重赏，源氏却得不到后白河院的重用，义朝为此心生忌恨，于是信赖、义朝很快就组成了反信西的同盟军，亲政派乐见其成，当然也要来掺和一脚。

可是想要打倒信西，最大的阻力就是在北面武士中势力最为强横的平清盛。当时清盛担任播磨守，其弟经盛为常陆介，教盛为淡路守，赖盛为安艺守，次男基盛为大和守，一家而掌五国，武力之盛，无人可比。清盛是后白河院新政的保驾护航者，而且他还把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信西之子成宪和信赖的嫡子信亲，在院政派中绝对中立——藤原信赖想要除掉信西，清盛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可是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总会爆发，到了平治元年（公元1159年）十二月，平清盛一时离开京城，前往熊野参拜，就此给了反信西派一个大好机会。九日深夜，藤原信赖和源义朝率军突袭三条殿，先控制住了后白河院和二条天皇，然后即发布追讨信西一门的敕旨。信西诸子（包括平清盛的女婿藤原成宪）全都被捕，信西在逃亡过程中无奈自杀，其首级为亲政派的源光保所得，运回京中示众。

事后，藤原信赖掌控了朝政，大肆加封源氏一门。源义朝的长男，人称“镰仓恶源太”的源义平提出，应当派兵埋伏在平清盛的归路上，将其斩杀，但被信赖给拒绝了——信赖跟清盛也是亲家，他希望亲家可以看清形势，放弃已经灭亡的信西一门，一心一意扶保自己。

听闻京都变乱消息的时候，平清盛还在西南方的纪伊国内，他赶紧召集纪伊、伊贺、伊势等国的平家武士，于十七日返回京城。此时藤原信赖大权独揽，肆行无忌，已经引发了绝大多数朝臣的反感，于是院政派三条公教从中牵线，使得清盛和亲政派接上了头。清盛一方面跟信赖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一方面在自己位于京都六波罗的官邸集结重兵，以待时机。

在亲政派干将藤原经宗和藤原惟方（二条天皇之舅和乳兄弟）的谋划下，二十五日夜，后白河院逃出了仁和寺，翌日午前，二条天皇也逃出内里，前往平清盛的六波罗府——据说这爷儿俩都是男扮女装混出软禁地的。随即包括前关白藤原忠通、现关白藤原基实父子在内，大批公卿也加入清盛阵营，即于当日下达了对藤原信赖和源义朝的讨伐令。

藤原信赖真是太疏忽大意了，据说源义朝听闻此讯，破口大骂他是“日本第一糊涂蛋（不觉人）”。

双方就此展开激战。藤原信赖是个光杆司令，全靠着源义朝挥军奋战，可是源氏的基本盘是在遥远的关东地区，进入京城的源氏武士数量很少，根本不能跟平氏大军相提并论，加上其阵营中的亲政派纷纷倒戈，不管义朝、义平父子再如何英勇善战，也难求回天之力。最终藤元信赖被捕杀，源义朝狼狈逃出京都，身旁武士越杀越少，自己丢了马、光着脚，一个人逃到尾张国，寄身于部下镰田政亲的舅舅长田忠致家中。谁想长田忠致、景致父子贪图平家的赏赐，竟然骗源义朝入浴，然后一刀割取了首级——享年三十八岁。

至于那位“恶源太”，他本想返回关东召兵复仇，途中听闻父亲遇害的消息，竟然孤身潜回京城，想要刺杀平清盛，结果失机被擒，同样掉了脑袋。

经过此乱，后白河院政派四根台柱倒了三根——信西、藤原信赖、源义朝——光剩下一个平清盛，等于覆灭了。二条亲政派还想趁机抬头，但在后白河院的授意下，清盛很快便逮捕了藤原经宗、藤原惟方等人，流放远国。源氏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平家获得恩赏，领国从五国扩展为七国。

平清盛本人，作为一名武士，却得授从三位参议的朝廷高官，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日本人喜欢将自己的官位对应唐朝的官位，很多官职都有唐名，参议的唐名是宰相或相国，从此清盛就被人尊称为“平相国”。两次平乱全都有份，平清盛功劳显赫，威风八面，后白河院一开始更为宠信清盛，继续利用他来巩固自己的院政，后来感觉不对，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摄关和院，就此走到了他们的终点，新的武士的时代揭开了序幕。

【番外篇】

日本佛教的兴衰

佛教于公元6世纪时传入日本，经过崇佛、排佛两派的殊死拼斗，最终在这座岛国上站稳了脚跟。逐渐地，再也没有什么“国神”和“蕃神”的区别，神佛紧密地合为了一体。为了便于统治，日本朝廷一直宣扬天皇乃是天孙后裔，具有神性，原始的诸神崇拜在社会政治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正因为如此，与诸神崇拜结合为一的佛教，也无可避免地要对社会政治生活产生重大影响。因此日本有学者认为奈良朝的佛教乃是现世佛教，是政治佛教。

从天武朝开始，朝廷就将《金光明经》等佛经颁发各地，教臣民诵读，后来更在各地修建丈六的释迦牟尼佛像和七层宝塔。到了天平十三年（公元741年）三月，圣武天皇下诏，要各国都建造“国分寺”和“国分尼寺”，也就是朝廷明令在各行政区域内建造官修寺院。统辖各地国分寺的总寺院是东大寺，统辖各地国分尼寺的总寺院是大和法华寺，都在都城附近。

最早传入日本的是三论宗和成实宗，其后为法相宗、俱舍宗和华严宗，唐僧鉴真还传来了戒律宗。到了平安时代，政权逐渐转移到藤原氏的手中，佛教势力略有下降。在这个时代兴盛起来的，主要是传教大师最澄的天台宗和弘法大师空海的真言宗，前者以平安京东寺为中心，后者以比睿山延历寺为中心（俗称“北岭”），与被称为“南都佛教”的旧奈良诸宗派相对立。

最后在日本兴盛起来的，是净土宗、禅宗、日莲宗等宗派，那已经是公元12世纪以后的事情，公家政权即将让位于武家政权了。

年表：

天皇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朱雀

承平

935年

平将门之乱开始

936年

藤原纯友之乱开始

天庆

939年

平将门割据关东，自称“新皇”

940年

藤原秀乡、平贞盛受命讨伐平将门

941年

橘远保诛杀藤原纯友

村上

康保

967年

颁发《延喜式》

冷泉

安和

969年

安和之变

圆融

贞元

977年

藤原兼通左迁其弟兼家，将关白之位让与藤原赖忠

花山

宽和

985年

僧侣源信撰成《往生要集》

986年

藤原兼家用计使花山天皇退位，出家花山寺

一条

正历

993年

追赠菅原道真为太政大臣

长德

996年

长德之变，藤原伊周被贬

长保

1000年

以藤原遵子为皇太后、藤原定子为皇后，藤原彰子为中宫

三条

长和

1015年

藤原道长担任摄政

后一条

万寿

1027年

藤原道长殁

长元

1028年

平忠常之乱

1031年

源赖信平定忠常之乱

续 表

天皇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后朱雀

长久

1042年

延历寺僧徒因园城寺设立戒坛事，攻焚园城寺圆满院

宽德

1044年

颁布《庄园整理令》

后冷泉

永承

1051年

鬼切部之战，前九年之役开始

天喜

1054年

源赖义借口部下遭到攻击，进讨安倍赖时

1055年

再颁《庄园整理令》

1057年

安倍赖时战死，其子贞任等代领其兵

1062年

安倍贞任被俘杀，前九年之役结束

治历

1065年

再颁《庄园整理令》

后三条

延久

1069年

再颁《庄园整理令》

1072年

制定新的度量衡，史称“延久的宣旨枡”

白河

应德

1085年

奥州清原氏一族内讧，后三年之役开始

堀河

1086年

白河上皇在院厅听政，院政开始

宽治

1087年

源义家讨平藤原家衡，后三年之役结束

康和

1099年

再颁《庄园整理令》

鸟羽

天永

1111年

设置记录庄园券契所

崇德

大治

1127年

再颁《庄园整理令》

1129年

平忠盛追剿山阳道、南海道的海贼

近卫

久安

1146年

平清盛就任正四位下安艺守

后白河

保元

1156年

保元之乱

二条

平治

1159年

平治之乱

1160年

平治之乱结束，源义朝被杀，源赖朝被流放伊豆国

六章　源平争乱

摄关家和院的争斗，让旧体制的腐朽日益暴露在人前，新兴的武士阶层遂开始蠢蠢欲动。伊势平氏为武家政权之滥觞，但真正的武士们的天下，还必须由河内源氏来创建……

· 非此一门皆非人也

以武士之身开创政权的第一人平清盛，乃是伊势平氏栋梁平忠盛之子。据说白河院曾将宠爱的祗园女御下赐给忠盛，关照说：“如生女儿就是我的，生儿子就是你的。”其后不久，祗园女御就生下了平清盛……

当然，清盛为白河院的私生子，这不过是传说罢了。清盛是忠盛的嫡子，生母当为忠盛正室，其名不传，有可能是祗园女御之妹，故此祗园女御待清盛有如己出。或许正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他的仕途几乎一帆风顺：十二岁即叙从五位下，任左兵卫佐；十八岁时因为跟随父亲忠盛讨伐海贼有功，进为从四位下；十九岁任中务大辅；二十岁兼任肥后守，二十九岁叙正四位下，就任安艺守。“保元·平治之乱”期间和其后，他又先后担任过播磨守、太宰大贰、参议、右卫门督等职，并最终爬上了太政大臣的高位——武士而担任朝臣的领袖，这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且说两次动乱之后，在平清盛的领导下，伊势平家很快便发展成为半独立于摄关家和院之外的第三股势力。清盛一开始居中平衡，双方讨好：其继室平时子（桓武平氏高栋流）本为二条天皇的乳母，因而他便以乳父的身份担任检非违使别当、中纳言，掌控了相当一部分朝政；同时他还领着第二份工资，在院厅中担任别当，深得后白河院的宠信。

但是到了应保元年（公元1161年），时局开始动荡，原因是后白河院与女御建春门院（即平滋子，桓武平氏高望流，为清盛继室平时子的姐妹）新得一子，后来封为宪仁亲王。因为宪仁亲王拥有平氏的血脉，故而清盛异母弟平教盛、妻舅平时忠便暗中谋划，打算拥戴这个外甥皇子为东宫。此事引发了二条天皇的极大不满，当即下诏，解除教盛、时忠等人的官职，并且要求停止院政。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在此次事件中，平清盛竟然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天皇一边，并于此后不久，把女儿平盛子嫁给了关白近卫（藤原）基实，拉近了与摄关家的关系。以后事推论，清盛此举似乎是想一举铲除院政，收权于天皇朝廷，然后他即以武士和朝臣的双重身份把持国政。

然而可惜的是，二条天皇很快就驾崩了，死前不久即退位，传给亲儿子顺仁亲王——史称六条天皇。六条天皇继位的时候还不满周岁，后白河院趁机召回平时忠等人，妄想卷土重来。出于对院政的反感，清盛加快了揽权的行动，很快就趁着藤氏长者近卫基实去世的机会，一举控制了摄关家在各地的庄园领。仁安二年（公元1167年）二月，他竟悍然打破藤原氏把持高级朝官的惯例，荣升为从一位太政大臣。

当时平氏拥有强大的政治力，十六人位列公卿，殿上人三十余名，党羽遍布全国，国守六十余人中竟有半数乃平氏一门。平氏也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占据了全日本五百多所庄园，并且利用日本和宋朝之间的海上贸易，积聚了巨额财富。

仁安三年（公元1168年），后白河院迫不及待地逼迫年仅五岁（虚岁）的六条天皇逊位，终于得偿所愿，让自己的亲儿子、八岁的宪仁亲王继位——史称高仓天皇。但是高仓天皇之登基，并没能恢复院的权力，反而把实权源源不断地输向平氏——平清盛一跃而成为天皇的外祖父，进而又把女儿德子嫁给天皇，亲上加亲，从此势力如日中天，炙手可热。平时忠以拥戴之功，进位大纳言，他甚至曾经狂妄地宣称：“非此一门（平氏）者，皆非人也！”

表面上来看，平氏政权比摄关政权和院厅政权要稳固得多。一方面，清盛自己手里就有兵有粮，不需要依靠别的什么武士集团；另一方面，他不但重视掌握中央政权，还着力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平氏一门握住了全日本将近半数的国司衙门，并且不仅在自己领地内，还在豪门贵族、国衙领地内都派驻地头，以此作为平氏六波罗政权的支柱。

然而平氏虽为武家，平清盛却缺乏足够的阶层觉悟，甚至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背叛了自己出身的武士阶层，其六波罗政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武家政权，而只是摄关和院等贵族政权的变种罢了。这也是平氏子弟日益腐朽公卿化，很快便坐拥大军却不知运用，最终被真正代表武家利益的源氏所击败的重要原因。

·  平家的秃童

平氏政权并不打算彻底推翻旧有的制度，而是想要利用新兴武士阶层的力量，以朝臣之姿替代摄关家和院来执政，举措貌似和缓，但依然会遭到各种旧势力的疯狂反扑。首先对平氏掀起反旗的，便是以旧贵族为靠山的寺社势力——永万元年（公元1165年）七月二十七日，就在二条上皇驾崩之际，南都和北岭的矛盾激化，酿成了一场轩然大波。

所谓南都，就是奈良的兴福寺，所谓北岭，就是比睿山的延历寺。这两寺都是日本国内势力最为雄厚的佛教寺院，不但拥有大批的僧兵和广阔的领地，还经常参与政治和皇室家事，在贵族中很有影响力。换个角度来看，这些所谓佛寺，和封建庄园其实毫无两样。

二条上皇下葬的时候，兴福寺和延历寺为在上皇墓前立匾一事发生争执，甚至引发僧兵们的武装械斗。平清盛认为这是一桩小事，非但没有加以有效的调停，反而指叱双方为“大逆不道”，派兵镇压，从而引起两寺的愤怒。就此南都、北岭与平氏政权，以及平氏设立的地方政府频繁发生冲突，并最终和不满清盛所为的公家势力结合起来。须知这些和尚们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卿们不同，虽然缺乏政治智慧，却有刀有枪。公家的诡计加上僧兵的武器，平氏天下，从此再无宁日可言了。

仁安二年（公元1167年）五月，平清盛以生病为由，辞去仅仅担任了三个月的太政大臣之职。半年以后，他受戒出家，法名为清莲，以后又改名净海——俗称为“入道相国”。这位入道相国如同院政时期的上皇、法皇们一般，虽然交卸了名义上的官职，剃了光头，斋戒礼佛，却丝毫不肯放弃俗世的权力。他离开京都，前往摄津国的福原地区，在这里建构新的城池和庞大的港口，一方面利用对宋贸易积累财富，另一方面也打算把这里当作全日本的新的统治中心。

这个时候，后白河院也早已是出家之身，他的院权逐渐被清盛架空，自然大感不满。尤其是，安元二年（公元1176年）建春门院的去世，使得院与平氏之间最重要的纽带和调停者丧失了，双方关系骤然恶化。于是，那位非常喜欢开小会的法皇便将藤原成亲、西光、俊宽等亲信秘密召至京都东山的鹿之谷山庄，进行了一次有关讨灭平氏的秘密会议（即“鹿谷的阴谋”）。会议的内容不必去深究，总之结果是因为与会人员太杂，秘密很快为摄津源氏的多田行纲所侦知，他急忙跑去福原禀报清盛。

清盛闻报，力施雷霆辣手，于是西光、俊宽这俩和尚都掉了脑袋，藤原成亲因为是清盛嫡子宗盛的连襟而得到宽大处分，后白河院指天为誓，保证再也不插手政务，这才勉强逃过一劫。

然而后白河院后来被源赖朝称为“日本第一大天狗”（天狗为日本传说中居住在深山中的怪物，红脸、高鼻，具有神力而自负，经常引发纷争），其名无虚，那是绝不肯向逆境低头的。誓言尚在世人耳畔回响之际，他便又与摄关家勾结起来，打算造清盛的反。于是治承三年（公元1179年）十一月，清盛亲率数千大军自福原汹涌入京，逼迫关白松殿（藤原）基房退位，将关白和藤氏长者的地位让给侄子近卫（藤原）基通，就此一扫摄关家中的反抗势力。他随即还将首谋闹事的后白河院软禁起来——史称“治承三年的政变”。

平安京为大和王朝的数百年旧都，都内的守旧势力非常强大，而平清盛肆意妄为，为了夺取权柄不惜动用武力搞大清洗，不但未能彻底涤尽污浊，反而暗潮涌动，危机频现。为此清盛在京中如坐针毡，于是为了确定自家的世代统治地位，力驳众议，决定将国都迁到平氏根基牢固的福原地区去。迁都的工作从治承四年（公元1180年）五月开始，耗费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但因为受到重重阻碍，甚至平氏内部也有多人反对，到了这年年末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迁回了平安京。

这次折腾使平清盛的威望下降，而平氏也彻底丧失了人心。当初桓武天皇把都城从奈良平城京迁到山城平安京，削弱旧贵族势力，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或许清盛也想照此仿效吧，但他准备不够充分，闹出了一个绝大的笑话，最终把自己逼到了悬崖绝路。

可以说，平清盛这个时候已经老朽了，他连出昏招，最终毁掉了自己的天下。比如说，为了加强统治，他专门设立了名为“秃童”的特务组织，这个组织的人员共有三百人，全都是十四岁至十六岁的少年，一律齐耳短发，身着红衣。他们的任务就是在京都的各条街道上走动，只要听到有人说起有关平氏的坏话，立刻上报，即将该人扭送六波罗治罪。这种防民之口的做法，其实带来的只有坏影响，而丝毫也没有好效果。

清盛本是高望流坂东平氏之庶流的伊势平氏出身，伊势盛产瓶子，但质量粗劣，只可盛醋，而伊势平氏本身是暴发户，原本没有资格上殿参政，于是百姓们便取谐音（在日语中，瓶子和平氏为谐音），戏称平氏的六波罗政权为“醋瓶子朝廷”。

这个“醋瓶子朝廷”，院打不倒，摄关家也打不倒，就连南都北岭的和尚们也只能挖点儿小墙角而已——因为院和摄关家都没有兵，和尚们的兵力勉强自保，却无出击之力。但是，继僧侣、院和摄关家之后掀起反旗的源氏武士集团，却将彻底葬送这个本阶层的叛逆者——“源平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 最胜亲王

所谓的“源平合战”，就是源、平两大武士集团抢夺原本属于摄关和院的执政权，从而引发的一场大规模内战。不过在内战当中，我们可以看到，源氏阵营中也有很多平家之人，平氏阵营中也有源家武士——这是因为，源、平两大赐姓来源和分支很多，都不可一概而论也。

世有所谓源氏“二十一流”的说法，是说源氏的来源很多，因其所继天皇之血缘，可分为二十一个系统，比如嵯峨源氏、仁明源氏、文德源氏等等，其中最有名的是清和源氏。当初清和天皇曾经将皇子四人、皇孙十二人全都降为臣籍，赐以源氏，其中第六皇子贞纯亲王之子源经基，人称“六孙王”，子孙最为繁盛。列表见下：

曾经跑去福原向清盛告密的多田行纲，即摄津源氏嫡流，后来著名的土岐氏为其同族。在“平治之乱”中与平清盛敌对的源义朝，则为河内源氏嫡流，从中又衍化出新田、足利、佐竹、武田等名门来。

平氏的来源相对较少，仅分桓武、仁明、文德、光孝四支而已，其中最著名的是桓武平氏——桓武天皇赐封了一大堆孙子、重孙子为平氏，就中其孙高栋王、重孙高望王（高见王之子、高栋王之侄）两支最为繁盛。平时忠、建春门院平滋子、清盛继室平时子，即为高栋流的嫡传。如前所述，高望王之子平国香等迁居关东地区，俗称“坂东平氏”，“坂东平氏”的庶流、平国香之孙平维衡又迁居伊势，即平清盛出身的伊势平氏。其后站在源氏一边，与伊势平氏相敌对的大名鼎鼎的北条氏，则是平维衡之兄平维将的后裔。

所以说，两大阵营的首脑分别为伊势平氏和河内源氏，至于其他的平氏和源氏，则依据地域和利益各靠山头，不可一概而论也。

其实源氏之中，首先向平清盛举起长剑的并非河内源氏，而是摄津源氏的源赖政，论辈分，算咱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位多田行纲的叔祖父。“保元·平治之乱”当中，赖政每回都站对了阵营，不但官职节节攀升，并且得到平清盛的礼敬。然而，如今眼见平氏擅作妄为，甚至幽禁后白河院，千夫所指，年已七十七岁的源赖政终于憋不住了，乃欲以有限的生命，为旧传统尽忠效死。

就在迁都福原的闹剧发生前不久，源赖政反复筹谋之后，首先去联络后白河院的第三子以仁王。这位以仁王出身高贵（其母为藤原北家闲院流的成子）、学问渊博，曾经是竞争东宫的最强有力人选，谁料突然被平氏血脉的小孩子宪仁亲王横刀夺去，继而在“治承三年的政变”当中，他名下的城兴寺领又被平氏没收，他内心对平氏的怨恨之情可想而知。于是二人一拍即合，以仁王当即颁下讨伐平氏的令旨，自称“最胜亲王”，打算举兵倒平。

可惜机事不密，这位“最胜亲王”很快便遭逮捕，被剥夺皇籍，赐名“源以光”，流放土佐国。治承四年（公元1180年）五月十六日，源以光在流放途中逃入园城寺，随即源赖政亲率一门郎党入寺会合，公开掀起了反旗。

源以光和源赖政所部兵马非常有限，于是为了对抗平氏，他们就打起了南都北岭的主意，派人前去联络。然而平氏耍尽手段，导致延历寺中立，迫使二人南向逃往兴福寺，途中为平氏追兵赶上，源赖政父子一门全都战死，源以光横刀自刎。

这次政变虽然失败了，但熊熊烈火就此燃起，很快变成了燎原之势。当年十月，奈良兴福、般若等寺的僧兵七千人挖断道路，构筑工事城郭以对抗平氏。平清盛派儿子三位中将平重衡率步骑四万，兵分两路杀去，很快就踏平了僧兵们的工事，并将寺院烧毁。

名为持斋念佛，实则舞刀弄枪，贪财好色的那些南都和尚们，当然不会是平家武士的对手。然而，源赖政在战死之前，曾遣多名部下手持所谓的“以仁王令旨”东下，前往东国去游说源氏一族，寻求帮手，于是那些“保元·平治之乱”中被击垮的河内源氏残党们就此蠢蠢欲动起来，并且很快在平氏统治力相对薄弱的东方燃起烽烟——第一个动手的，就是源义朝的遗子源赖朝，日后的镰仓幕府开创者、征夷大将军。

· 从石桥山到富士川

源赖朝本为源义朝的三男，小名“鬼武丸”。如前所述，其父义朝在“平治之乱”失败后，逃亡关东，在尾张国为长田父子所杀。包括赖朝在内，几个儿子全都跟随在义朝身边，结果长子“恶源太”源义平途中潜回京都，谋刺平清盛失败后被处刑，次子“松田冠者”源朝长则在逃亡途中遭“落武者狩”（专门抢掠落魄武士的农民、山贼等）袭击，重伤而死。那年赖朝年仅十三岁，被平氏追兵赶上擒获，绳捆索绑押回六波罗治罪。

本来按道理来说，源赖朝也难逃这项上一刀，然而也不知道怎么一来，他竟然对了平清盛继母池禅尼的眼了，池禅尼见此小儿狼狈凄惨，顿起恻隐之心，于是央告清盛，饶下赖朝一条小命。赖朝随即被流放到遥远荒僻的伊豆国蛭小岛，身旁只跟随着乳母比企尼的弟弟比企祐范、女婿安达盛长，以及落魄家臣佐佐木定纲等数人而已。

赖朝在蛭小岛上安居、狩猎，虽不复旧日的衣食无忧、一呼百诺，倒也自在逍遥。但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杀父之仇，而且并不安于这种半流放、半隐居的生活，关照比企尼之甥三善康信等人搜集京中情势，定期向他汇报。

而且赖朝很快就抱上了一条粗腿——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受到附近领主北条时政的青睐，时政还把长女政子嫁与赖朝为妻。这位北条时政，本是桓武平氏高望流的平直方的后裔（也有说是假冒的），是以伊豆国田方郡北条地方为据点的豪族，因此指地为氏。此人武勇过人且智谋深沉，得到周边豪族的一致拥戴，被称为“当国（伊豆）之豪杰”。

到了治承四年（公元1180年），源赖朝已经三十三岁了，某日正在闲居无事，突然有客来访，自称乃其叔父源义盛——“平治之乱”中，义盛亦响应兄长义朝起兵，战败后逃往熊野，蛰伏了整整二十年。当源赖政向平氏掀起反旗之际，这位源义盛难耐寂寞，前往投效，被任命为藏人，要他带着“以仁王令旨”巡行东国，招募友党。义盛为怕平氏追捕，改名为源行家，这跑着跑着，就来到了伊豆国，面会侄儿源赖朝。

源赖朝一开始并不想轻举妄动，可是随即又有消息传来，说平氏打算派发大军东征，把河内源氏的残党一举扫平，免除后患，这才大感惶急，赶紧去央告老丈人北条时政。于是丈人、女婿合起伙来，召聚党羽，首先攻灭了伊豆国目代（国司不亲临时所设置的代理官）山木兼隆，控制伊豆一国，随即浩浩荡荡杀向北方的相模国。

就在相模国内，“石桥山合战” 爆发了，赖朝以三百骑（武士）对战依附平氏的大庭景亲等豪族联军三千余众，几乎全军覆没，他匆忙逃入山中才勉强活了下来。然而赖朝并不因此气馁，他南下安房国，重新整顿兵马，逐渐收拢周边豪族力量，很快就卷土重来。为了消灭这颗毒瘤，当年八月，清盛派长孙维盛、儿子知盛等人统率两万大军前往讨伐。

这支东征部队于路搜聚兵马，在到达骏河国清见关时，据说兵力已达七万（这一数字的水分自然很大）。当年十月，源、平两军在富士川列阵对峙，源赖朝派大将武田信义率一支奇袭部队趁夜包抄敌后，武田军在通过富士沼泽时，惊动了聚集在沼泽中栖息的水鸭，一时间群鸭惊飞，鸣叫不止。可笑的是，平氏大军士气低落，听到鸭叫，不但没有产生警惕之心，反而误以为敌军已从背后袭来，竟然一哄而散，落荒奔逃。

平维盛等人就此狼狈逃回京都，京都百姓作歌传唱，嘲笑他们说：“富士河穿岩奔腾的水啊，赶不上伊势平家的腿。”然而源赖朝并未乘胜追击，他的目光远大，看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仇敌平氏，更是群雄并起的混乱局面，只有趁着平氏大军退去，加紧巩固自己的关东根据地，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争霸战中脱颖而出。于是赖朝退回老巢——相模的镰仓，开始着手构建崭新的武家政治系统。

首先，赖朝设置了“侍所”，任命亲信和田义盛为长官“别当”，他把收拢来的豪族改编为直接从属于自己的家臣——御家人，由侍所别当统一管辖和训练，战时别当即以“军奉行”的身份指挥军队。寿永三年（公元1184年），他又设置了行政机关“公文所”和司法机关“问注所”，由从京都请来的政治家大江广元、法律专家三善康信担任这两个机构的“别当”。可以说，就在各地势力厮杀不休的时候，只有源赖朝稳居关东，一方面扎实地扩展领土，一方面创建了与平安朝廷完全不同的以武士为主体的崭新国家体制。

· 红旗和白旗

散匿各处的河内源氏残党人数众多，当然不仅源赖朝和源行家二人而已。源行家手捧“以仁王令旨”，先近后远，在前往伊豆之前，还曾经拜访过信浓国的木曾谷，因为他听说在此地还隐藏着一位堂侄——源义仲。

说起源义仲的出身，就不得不上溯到“保元之乱”以前，当时源为义为了制约嫡子源义朝在东方的势力扩张，乃派次子、身为东宫带刀的源义贤远赴关东，居于武藏国的大藏馆。久寿二年（公元1155年），也即“保元之乱”的前一年，爆发了河内源氏内讧的“大藏合战”，“恶源太”源义平率军突袭大藏馆，杀死了叔父源义贤。

源义仲即为源义贤之子，幼名“驹王丸”，父亲遇害的时候年仅两岁，在家臣的保护下突围而出，逃到信浓国木曾谷中，交给乳父中原兼远抚养长大。据说义仲自小就拉得强弓，骑得劣马，勇猛过人。在接到“以仁王令旨”以后，他当即在中原等豪族的拥戴下起兵倒平——其实话说回来，他家跟平清盛没什么仇怨，跟源赖朝倒是仇深似海，不过为了出人头地，进而抢夺政权，家名的号召是第一位的，家族仇怨只好暂时往后放放啦。

源义仲指地为氏，又名木曾义仲，在他麾下，据说有弓马娴熟、能征惯战的“四天王”——今井兼平、樋口兼光（此二人皆为中原兼远之子）、楯亲忠和根井行亲，以及中原兼远之女、日本历史上罕见的女武士——巴御前（御前为对贵人侍妾的尊称）。木曾义仲的正妻应该是中原兼远的另一个女儿（一说是侄女），后来生下继承人木曾义高，而传说中与义仲恩爱无双的巴，其实最多只是他的侍妾而已，甚至两人可能根本就没有婚姻关系。

且说木曾义仲很快便占据了整个信浓国，兵势极盛，受其鼓舞，四国伊予的河野氏、九州肥后的菊池氏等地方豪族亦纷纷举兵，周边的近江源氏、甲斐源氏、美浓源氏、尾张源氏（大将即那位源行家）更是陆续来合，平家武士一败再败，险隘尽失。于是在此内交外困之中，平清盛惊怒成疾，终于在治承五年（公元1181年）四月间咽了气，继承平家一门总领位置的是其次子平宗盛（嫡子平重盛先父病殁），一个普遍认为是无能二世祖的家伙。

寿永元年（公元1182年）三月十日，三万平家军在左兵卫督平知盛的率领下，于尾张河西岸歼灭大意渡河的源氏部队三千人，小胜一仗。于是平家气势复振，于当年九月下令新上任的越后守城四郎长茂讨伐木曾义仲。

城长茂的兄长城助长就是死在越后守任上的，因此长茂感觉此次出兵大为不吉，暗自叫苦。然而平氏既然已经下达了命令，也不容他犹豫退缩，他只好拼凑了四万人马，南下杀向信浓国。此时木曾义仲正驻扎在信浓的依田城，城中只有三千兵马，按常理完全无法阻挡十倍于己的讨伐军。于是义仲聚集诸将商议，看是不是要弃城而退，结果部将井上光盛献上了一条妙计。

源平两氏争斗时，为了区别敌我势力，习惯高举不同颜色的旗帜，源氏的旗帜尚白，而平氏的旗帜尚红。井上光盛的计策是：连夜将部队分成七支，各带平氏的红旗和源氏的白旗，在横田河原附近的山上设下埋伏。

第二日，平氏大军到达横田河原，城长茂见到漫山遍野的平氏红旗，心中大喜，以为这是信浓各地支持平家的豪族赶来支援，于是精神为之一振，大声疾呼着拥兵向前。就在此时，满山红旗在一声吆喝之后突然全都变成了源氏的白旗，并且在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中直向长茂扑来。这种心理落差是城长茂所无法承受的，他大吃一惊后拨马就走，于是战斗以木曾义仲的完胜而告终。

木曾义仲由此威名大震，正在关东剿灭平氏残余势力而独自坐大的源赖朝却因此感到了危机。于是翌年三月上旬，赖朝兴兵十万，寻了个不相干的罪名前来征讨信浓。眼看源氏内部失和，骨肉相残的战斗一触即发，义仲只得以大局为重，把儿子义高送去镰仓做人质。赖朝也不是傻瓜，知道做事要点到为止，见好就收，立即就退了兵。然而赖朝和义仲这两大河内源氏势力新仇而加旧恨，刀兵相见已经是必然的结果了。

后方局势暂时稳定了，木曾义仲遂自北陆道大举西进，浩浩荡荡杀向京都。平氏匆忙从关西调集兵马，于寿永二年（公元1183年）四月，派“小松中将”平维盛、越前守平通盛（平清盛弟教盛之子）、但马守平经正（平清盛弟经盛之子）、萨摩守平忠度（平清盛弟）、三河守平知度（平清盛子）、淡路守平清房（平清盛子）等六人为总大将，部将三百四十余名，统兵十余万，浩浩荡荡向北国挺进，以迎战木曾的军队。

——以当时日本全国的人口和武士团的组织力来看，所谓十余万兵马肯定注满了水分，估计也就武士三百四十名，统领步卒数千上万而已。此后各场战役中的数字，也都可如此看待。

木曾义仲闻讯，丝毫不敢怠慢，立遣六千人马在越前燧城布置作战。燧城是通往越前腹地的门户所在，城池坚固，地势险峻。为了阻碍敌人进攻，木曾军在适当的河流交汇点筑起堤坝，使燧城之前出现了一个庞大的人工湖。平氏大军未曾料到面前会出现茫茫一片汪洋，没有准备船只，只好驻扎在高阜之处，大眼瞪小眼地干发愁。

负责防守燧城的斋明威仪师是个骑墙派，看见平氏势大，就写了封信捆在箭上射入敌营，告知此人工湖的水坝位置，并表示愿为官军内应。平维盛见信大喜，于是暗派精细士卒掘开水坝，排干湖水，在威仪师的接应下攻破了城池。木曾残兵向加贺方向撤退，平氏大军顺势攻破林城和富樫城。平维盛就此看到了战争和自己功名利禄的光辉前景，立即写了一封夸大战绩的书信快马送入京中。一时间，平宗盛以下平氏一门无不欢欣鼓舞，以为天下行将太平。

然而平氏大军因胜而骄，在越前耽搁了太长时间，使木曾义仲得以及时将散布在四方的部队聚集起来，分成七路朝黑坂方向挺进。据说木曾军总势五万，于是平维盛调派了七万精锐部队，准备翻越砥浪山与义仲决战。

义仲识破了维盛以优势兵力在开阔地带进行主力决战的计划，决定避其锋芒，在无法排布大军的俱利迦罗谷交锋。他先命机动部队趁黑夜赶在两军之前冲上黑坂的坡头，在上面插了三十面军旗，使维盛疑惑不已，不敢轻易在夜间爬过黑坂，木曾军遂争取时间布下了埋伏。直到第二天，维盛的部队才翻过黑坂，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盔明甲亮的两万木曾军……

· 俱利迦罗谷的晚钟

日本平安时代的战争模式非常刻板，装备也很简陋。一般情况下，军队由大批骑马或步行的武士为中坚，这些武士身披华丽的大铠或相对粗糙的胴丸，手持短柄的太刀或长柄的小长刀、薙刀等武器，先以弓箭对射，然后再冲突交锋。跟随在武士身边的是他们的家来，以及从领地上临时调集来的少量农民，都是步卒，身穿只能防护前胸的简陋的铠甲，光着脚，跟随着主人冲锋陷阵。

上级武士穿着大铠，工艺复杂，甲上缀满了各色丝线，头盔上还高高竖立着名为“锹形”的装饰物，显得非常华丽，下级武士则只穿得起简单的胴丸。但不管是大铠还是胴丸，基本原材料都是竹木和皮革，因为日本铁质粗劣，所以很少用金属加固和防护。与此相对，日本的武士刀因为材料质劣，历代都精工打造，代代相传，却是相当锋利的。以如此锋利的武器，对抗如此薄弱的铠甲，个人武艺是否高强，就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了。

连武士的铠甲都如此薄弱，那么普通步卒的铠甲就更为低劣无用了，而这些步卒也用不起昂贵精良的武器，扛的恐怕都是竹枪。在这种背景下，当时日本根本无法发展出步兵集群作战，战斗模式还停留在野蛮时代的重视个人武力的小规模对决上面。

当然，即便如此，士气的高低和智谋的运用，仍是决定战争最终结局的决定性因素。且说源平两军在俱利迦罗谷附近交锋，木曾义仲不断地派遣小队武士进行挑战，险峻的峡谷不允许平家大军发动压倒性的冲锋，而且在义仲胸有成竹的挑动下，平家的年轻武士们愤然而起，一个个纵马出阵同前来单挑的源氏武士厮杀。就这样，一对一的角力进行了整整一天，当天色昏暗时，义仲早已埋伏下来的部队趁着夜色悄悄绕到了平家军的背后。

见到义仲发出的信号后，四万源氏军兵一起敲打着箭筒高声呐喊起来，吼叫声在山谷中产生回音，如同有数十万人在同时喊叫一般。平家的武士们万分惊恐，以为遭到了强大敌军的合围，于是四散奔逃。七万部队相互拥挤，许多人都被挤入了俱利迦罗谷，剩余的更因为天色黑暗而无法辨认道路，以为前面落下谷底的人是找到了一条通往谷外的道路，于是也一队队地在大将带领下朝谷底跳去。源氏武士步步紧逼，俱利迦罗谷附近一片惨状，凄楚的叫喊声响彻山谷，如同人间地狱一般。到了早上，七万平家武士几乎全部摔死，骨肉糜烂，溪水变赤，平家的许多名将都死在了谷底，只有维盛和通盛以下两千人侥幸逃得性命。

此时，在志保山率领一万士兵阻挡平氏后续部队的，乃是那位传旨的藏人源行家，他派人前来，请求木曾义仲迅速救援。义仲闻报后，立刻在四万士兵中挑选出两万人朝志保山方向疾驰。大概是真的有神灵在佑护义仲，当大军到达日比渡口时，连平日湍急的河水都变得又浅又平缓，使部队得以安然渡过。志保山方向，行家的军团正在苦苦承受三万平家部队的猛攻，义仲见状，立即带着尚未从俱利迦罗谷的大胜中平静下来的两万大军冲入敌阵。已经恶战一天的平家部队遭到这阿修罗般的部队猛烈冲击，全线崩溃，连统军大将平知度也战死在了乱军之中。

从各个方向败退下来的平家部队聚集起来，在加贺国的筱原扎下了营垒。追赶而来的义仲军在五月二十一日辰时赶到筱原，发起了猛烈攻击。源氏军队在一开始就占尽了优势，而平家军虽然已经完全处于下风，将领们也知道是必败无疑，但连连的失败却唤起了他们非凡的勇气，打了一场在这次战争中真正值得称道的战役。恶战中，藤原实盛等许多有名的武士都奋勇当先，直至战死，部下士兵也都纷纷战至最后一人。战争结束后，连身为敌人的义仲也不禁为平家武士的勇气所感动，从而潸然泪下。

最后能够活着回到京都的平家士兵只剩两万余人，平安京中家家戴孝，孤儿孀妇盈街，寻夫揽子的哭号震天动地。平氏一门更是悲伤到了极点，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出像样的军队来了……

七月二十四日夜半，木曾义仲的大部队袭近京都，附近各大寺院也一起响应。平氏在派出攻打各大寺院僧兵的部队后，几乎连用来防守京都门户宇治川的人马都拿不出来。内大臣平宗盛一狠心，索性集中所有可以调集的平家部队，拥着只有六岁的安德天皇和三种神器向九州逃去。

——这位安德天皇，乃是高仓天皇与平德子（清盛之女，其实算是天皇的阿姨）所生，治承四年（1180年）二月，受父禅位登基。

二十八日，义仲进京，解放了后白河院。后白河院欣喜若狂，立刻封义仲为朝日将军（或称“旭将军”），食邑备后（后来在义仲的授意下改成了伊予），其手下将领们也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一个月后，后白河院决定不再承认平氏所立的安德天皇，改立尚在京中的第四子为后鸟羽天皇。

然而，后白河院想要重开院政，面前却横着大山一般的木曾义仲，义仲彻底掌控了京中的权力，后白河院依旧难逃傀儡的命运。掌握了皇室的义仲骄横异常，部下也纪律败坏，加上粮草无继，所以在京都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群众基础非常之差。另一方面，上了台的义仲既没有给在朝的公卿们什么好处，也未曾让各地的豪族们得到任何实惠，结果使得朝野上下都对他侧目而视。

出身微贱的义仲在礼仪方面也是一窍不通，说话、行事皆粗俗无礼。据说他在招待公卿们吃饭的时候，居然使用乡下人吃饭的大盖碗，然后将饭盛得高高的，再在上面铺上菜，好像招待从家乡来的穷亲戚一般，这使得平日以风雅自居的公卿们极不高兴，心中连番骂他：乡巴佬！

当然，最要命的还是义仲在进入京都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这给了平家以喘息的机会。平氏一门逃到九州，逐步削平与之为敌的地方豪族，重新控制了九州、四国以及一部分的关西地区。闰十月一日，平家展开反攻，并在水岛等几次战役中，利用水军的优势大败木曾义仲的部队。义仲闻报大怒，一面命令驻防部队死守，一面率领主力离开京都，前往迎击。

木曾义仲出击关西后，早就不满其所作所为的公卿们在后白河院的唆使下，立即控制了京都的驻防部队，并且颁发院宣，宣布义仲为朝敌。得知后方大乱，身在关西的义仲立率一支偏师返京，平息了这场贵族复辟的闹剧。在动乱中，法皇和天皇全都逃离京都，正在气头上的义仲索性打算自己称帝。但是，传说这傻瓜以为法皇要剃光头，天皇要留茅盖（最近几代天皇都还是孩子，所以才要剃这种发型），因此最终还是放弃了，自作聪明地当了个不伦不类的法皇厩舍别当（为法皇养马的马夫头，义仲见有“法皇”二字，以为是很大的官）。

——传说固然无稽，由此也可见贵族们对义仲粗鲁、无文之蔑视了。

听说义仲在京都肆意妄为的源赖朝大喜过望，立刻点集兵马，于第二年的正月十一日出兵十余万，以讨伐朝敌的名义向京都杀来。义仲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大难临头，只好硬着头皮将手上仅有的五万部队撒开在宇治川岸，准备进行主力决战。

· 九郎判官

源赖朝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在不满木曾义仲专权的旧贵族的引领下，很快便攻到了京都附近的宇治川畔。大军分为两路，主力由总大将、赖朝异母弟“蒲将军”源范赖统率，侧翼兵马则由副将、赖朝另一位异母弟源义经指挥。

这位源义经，通称“九郎判官”，乃是此时期全日本一等一的战术名家，而且其生平也非常具有戏剧性和传奇色彩，受到万世的传扬和讴歌。义经之母名叫常盘御前，据说乃是天下知名的美人，当源义朝在“平治之乱”中被杀以后，常盘御前就领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今若、乙若和牛若，逃往去了大和国，但最终还是被平家军给搜了出来。

母子四人被押回京都，据说常盘御前的美貌使清盛都下不去狠手，于是将其改嫁给公卿一条长成。至于那三个小崽子，今若、乙若都被勒令出家，牛若因为尚在襁褓之中，因而准其暂且留在母亲身边。

这位牛若（或称牛若丸），便是源义朝第九子源义经，他在十一岁的时候也被送去京都附近的鞍马寺带发修行，改名为“遮那王”。平氏万万没有料到，他们的这种处置，竟然为河内源氏一族培养起一位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奇袭战术的大师来。

传说，遮那王在鞍马寺中，偶遇妖神鞍马天狗，授予他兵法和武艺——这当然无可取信。还有一说，他遇见的乃是鞍马流兵法及剑术家鬼一法眼。总之，这位源氏遗孤就这样成长起来了，十五岁左右的时候，他大概是听说了自家的血海深仇，或者只是为了逃避落发而已，于是逃离鞍马寺，云游四方，研修兵法武艺，寻机复仇。传说其人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相貌如同漂亮的女孩一般美丽，在京都五条大桥上，他扮成美女，击败了拦阻旅客、为收集千把名刀而战的恶僧武藏坊弁庆。弁庆以及其他很多在“平治之乱”后失去主家和财产的源氏残党，比如伊势三郎义盛等人，就此纷纷聚拢在他的身边。

当然，这不过是传说而已，当时的史料记载则说，后来取名源义经的这位将领身短面白，还龇着板牙。

源义经后来流浪到了陆奥的平泉。此时统治日本东北广袤领土的乃是藤原秀衡，是藤原清衡的后代，他依靠新开发的金山扩充财力，在源平两家中左右摇摆，不肯明确站队。义经到了陆奥后，据说藤原秀衡对他热情款待，还把世代重臣佐藤兄弟（三郎兵卫继信和四郎兵卫忠信）都送给了他。

听到兄长赖朝在伊豆举兵的消息，远在平泉的义经再也坐不住了，年轻人的内心仿佛有热血在沸腾。于是他辞别了藤原秀衡，带着自己的十余名家臣，历经种种艰险，终于和赖朝在黄濑川会面——这次会面成了后世津津乐道的盛事。

拉回来再说宇治川岸边的对战。虽说当日河流涨水，波涛汹涌，却挡不住士气高涨的东国武士，源义经麾下的关东名将佐佐木高纲和梶原景季率先纵名马“摺墨”、“生食”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源氏大军受此鼓舞，也纷纷纵入激流，冒着如雨的箭矢，拼命向河对岸冲去。一时间，宇治川里涌动着各种颜色的铠甲，好像花朵争奇斗艳的春天提前到来了。

面对士气如此高昂的敌军，在对岸防守的木曾军很快就被击溃了。经过恶战，木曾义仲率残兵退出京都，义经等六骑直奔内里，为皇室压惊。见到如此英姿飒爽（？）的义经，崇尚腐朽美学的皇室成员和公卿们都无比陶醉，尤其在承受过大老粗义仲的压迫后，他们对这名符合贵族审美观念的青年充满了好感。义经万万没有想到，这却使他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而从京都撤出的木曾义仲在遭到敌人反复围攻后，身边只剩下了巴御前、今井兼平在内的主从五骑。传说中，望着满身血污的巴，义仲的心软了，不忍心让她也战死在这里，于是便声色俱厉地命令她自行突围。巴泪流满面地说道：“那就让我再为您战上一场吧！”于是，她顺手战败迎面冲来的武藏名将土御师重，一刀切下脑袋，然后突围而去——从此这位奇女子便从历史上和传说中消失了踪影。

又杀了一阵，义仲手下的三骑从骑全部战死，只剩下了今井兼平一人。两个人背靠着背继续作战，终于精疲力竭。义仲最后决定自尽，于是在今井兼平的掩护下进入了旁边的栗津松林。今井兼平守护在外，大显神威，摸出八支羽箭一连射倒八名敌军武士，敌人见到这位如同雄狮般威风凛凛的大将，谁也不敢再向前一步。然而在栗津松林中的义仲却非常倒霉地连人带马陷进了泥潭，结果被绕过今井兼平杀来的敌将石田为久射翻，割下了首级。还在外面力战的兼平见到主公首级，万念俱灰，于是也含恨自尽。

至此，叱咤一时，仿佛项羽般勇猛，也仿佛项羽般以悲剧收场的“朝日将军”木曾义仲，就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散布各地的义仲军也都作鸟兽散，源赖朝的势力正式控制了京都。

· 最后的坛之浦

源范赖和源义经战败木曾义仲进入京都，然而当时的形势却并不足乐观，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关西的平氏重整旗鼓，数万雄师已经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源范赖受命领兵征伐，在播磨与丹波交汇点的三草山遭遇平资盛、平忠房、平有盛和平师盛等人率领的三千平氏先头部队。范赖见敌人屯兵待战，于是也扎下营垒，准备第二天与之交锋。义经却利用敌方轻敌的机会，在当夜挥兵劫营，歼敌五百余，严重挫伤了对方的锐气，使之从此退入一之谷要塞，再也不敢出来了。

一之谷地势险峻，面朝大海，背靠悬崖，海面上还有平家的无敌舟师巡弋。面对这构筑坚固，有四万平家部队防守的要塞，身为一军统帅的源范赖居然大脑一片空白，只好求助于副将义经。

在义经的策划下，统帅范赖领着六万大军放出声势，假意要从正面强攻一之谷，吸引敌军的注意，而义经自己却领着五百轻骑，进入丹波国的群山峻岭之中，在当地人指引下，找到了一条长达三百余里的艰险山道，直插一之谷后方——然而，这却并非义经奇策的全部。

行军中，来到一处名叫鹎越的地方，义经命多田行纲率主力部队继续向一之谷挺进，自己却领着数十骑兵马直接驰向南方，在二月七日的黎明时分，到达了一之谷要塞的后方山崖。

望着长满青苔的十余丈的高崖，惯于在山野中驰骋的佐原义连首先跟着已经毫不犹豫从山坡往下滑的义经冲了下去，剩下的战士们也都紧随其后。一时间，四下喊杀声震天动地，正在忙着抵御东西两面汹涌杀来的源氏大军的平家武士，突然遭到拦腰攻击，士气瞬间崩溃，纷纷向停靠在海边的船只涌去。平家的忠度、知章、敦盛、重衡等将或者战死，或者淹死，或者被俘。总之，自以为牢不可破的一之谷要塞就这样完蛋了。

日本当时的筑城技术终究是非常低劣的，所谓要塞，多靠地势之险峻，正经的人工防御设施很少，土木作业也并不牢固。那么，当险峻地形遭敌突破以后，所能倚仗的，便也就只有人力了——然而平家军中多为纨绔子弟，欠缺浴血奋战的勇气，又岂有不临阵崩溃之理？

捷报传来，源赖朝自然又是大喜，带着枭下的平家将领首级和俘虏们在京都游行了一圈，炫耀军威。但同时，赖朝又嫉妒义经在这次战役中的赫赫军功，于是便削去他的兵权，将其调往别处，只留下“蒲将军”源范赖继续进军，以三万士兵在藤户布下阵势。相对地，平家也聚集败卒，率五百兵船在备前的儿岛隔海布防。

二十六日，探察到一片只没到胸部的浅滩的佐佐木盛纲带着没有战船的源氏士兵暗泅过海，在儿岛登陆，一举击退了平家军，将其逼入水军要塞屋岛。源氏的部队因为缺乏船只，更欠缺水战之卒，只得望洋兴叹。不久后，平家的游击部队抄到源范赖背后，切断了他的补给线，西征军进退维谷，士气低落。

眼看西征大业即将功败垂成，源赖朝没有办法，只好又去求助于坐冷板凳的源义经。源义经倒是不计前嫌，二话没说便带上一百五十骑奔赴前线。

元历二年（公元1185年）二月初，义经抵达前线。经过周密的筹划，在一个风疾雨骤的夜晚，他亲率三百名勇士，乘坐五艘战船，顶着风雨在四国的胜浦登陆，直插屋岛。在天色微明的时分，义经在大雾中竖起了源氏的白色军旗，呐喊着杀入敌营。平家武士根本没料到敌人会在这样一个风险浪恶的日子里渡海进击，仓皇间自相践踏，纷纷夺船逃命——实际上，发动攻击的部队只有义经所部三百人而已，计划中协同作战的另外二百余条兵船则被风浪卷到了阿波，没能赶上作战。

平家一败再败，只得打算利用水军的绝对优势作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搏。而义经一方面训练水军，另方面派人联络远征九州的源范赖，准备两面夹击平氏残党。可惜范赖正被独立性很强的九州豪族们打得像狗一样乱窜，根本没有余力支援义经。

为了试探敌军的水上作战力量，二月十八日，一队平家武士乘船来到源氏部队阵前。在这些战舰当中有条小船，船上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美女，将一面绘着金色太阳的折扇插在了船的板棚上。义经军中的神射手那须与一抢步上前，一箭射落了插在上下晃动的船上的那面折扇，随即抬手又射倒了一名平家将领，于是两军发生冲突。

传说在冲突中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义经在临阵指挥时，不慎将所带的竹弓落入了水中，他发觉后大惊，没命地用手去捞。部下们都觉得很奇怪，大将军为何如此珍惜这张弓？后来还是义经自己红着脸道出了真相：“我这张弓甚软，如果被敌人捡到的话一定会笑话我。”其实当时日本的弓箭多为弯竹所制，并且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合弓，就算再硬，射程和强度也都无法与大陆的弓弩相提并论。

且说经过这场战斗，平家再也不敢小觑源氏的水军力量了。不久后两军在赞岐的志贺浦又小战一场，平家再次大败，屋岛附近的残余部队基本全军覆没。附近的割据势力、熊野别当湛增见平家大势已去，在用七只红鸡和七只白鸡互斗占卜后，决定归顺源氏。四国豪族们看到湛增投降，也都纷纷背叛平氏。于是，平家彻底失去了在陆地上的落脚点，只得流浪海上。

到了当年的三月二十四日，源平两军在门司和赤间之间的坛之浦海面（即今天关门海峡附近）展开最终的决战。当日海面上西边红旗招展，东边白帜飘扬，两军的战船纵横交错，箭支四处横飞。平家武士们知道这是决定生死的最后一战，抵抗得极为顽强。午前时分，潮水忽然从西向东涌动，源氏的船只被冲得七零八落，平氏却趁机奋勇向前。义经镇定自若，亲自把舵，鼓励部下奋勇作战。到了下午，潮水转而向西涌动，平家船只大乱，源氏得手，占有了战争的主动权。

一战下来，平家武士几乎全部慷慨战死，不能作战的妇孺大都跳海自尽，就连幼小的安德天皇也被乳母抱着，带着三种神器中的剑和玺葬身海底。就这样，平氏连同锦绣一般的平安朝都一同灭亡了，日本历史迈入了长达七百年的幕政时代。

【番外篇】

敦盛的传说

日本古代有一部著名的长篇战争小说，名为《平家物语》，其主要内容是讲述平氏的衰亡和源氏的兴起。这部小说作者不详，遣词行文具有很浓厚的说唱文学味道，估计是根据 “琵琶法师”（一种盲僧艺人，以弹奏琵琶配合说唱）的唱本所整理改编而成的。

《平家物语》在讲到一之谷大战时，提到了这样一则故事：源氏阵中，有一猛将名为熊谷次郎直实，大战前的夜晚，他突然听到敌阵中响起一阵优美的笛声，凝神细听后不禁拍案叫绝：“不想平氏阵中有如此风雅之人，大战将发，坦然吹笛，而笛声清澈动人，没有丝毫浑浊紊乱的迹象。”

到了第二日大战爆发，源义经亲率数十骑冲下悬崖，杀入平氏阵中，导致平家武士士气低落，纷纷跃到海里，向停靠在海边的战船逃去。熊谷直实策马追赶，远远看到海中有一骑武士，装束华丽，料想是名大将，于是高喊：“临阵脱逃，不感到羞耻吗？何不回头与我对战！”那武士闻言，果然拨马回到岸上，舞刀来战，但却被熊谷直实轻易地就击落马下了。

直实跳下马去，按住败将，正想割取对方首级，但掀开头盔来，却发觉对方只是个少年而已，相貌极其秀丽，稚气未脱。直实不忍下手，喝问姓名，对方却回答说：“你砍了我的首级回去，自会有人认识。”直实想：“此人年龄仿佛我子小次郎，小次郎若受轻伤，我心中定会难受，假如杀了这孩子，他父母该会如何悲伤呀！反正杀此一人，该败的仗也胜不了，该胜的仗也败不了，不如放他去吧。”

可是就这么一耽搁，回头望去，己方兵马已然汹涌而至。直实含泪说道：“本想饶你性命，可是我军业已杀到，你肯定会死在他人手中，不如还是由我来杀你，以后给你祭祀供奉吧。”虽然割下少年首级，自己却忍不住哀伤哭泣。检查尸体的时候，他发现少年腰间挂着一个锦囊，内盛一支笛子，于是就想，莫非昨晚吹笛的便是他吗？——“想我东国军兵数万，阵中带着笛子的一个都没有，这少年确是个风雅之人呀，实在可怜。”

事后他才知道，此少年乃是修理大夫平经盛之子，名叫敦盛，年仅十七岁。而那笛子，据说是因为其祖父忠盛擅长吹笛，得鸟羽天皇御赐的，名为“小枝”。少年俊彦，顷刻化作离魂，果然人事无常，宛如幻梦，生老病死，痛苦实多。熊谷直实想到这些，不禁万念俱灰，就此落发出家去也，法号莲生。

从此，敦盛殉难，直实出家之事，就传为民间凄绝的故事，到处传唱。日本人甚至将一种兰花也命名为“敦盛草”，称之为“梦幻中的梦幻之花”。敦盛草有各种颜色，品种也很繁多，包括布袋敦盛、姬敦盛、釜无敦盛、白花敦盛、黄花敦盛、礼文敦盛等许多种。敦盛草是逐渐稀少的保护植物，和它形状相近的还有熊谷草和小敦盛草，据说是因为其形状像平敦盛和熊谷直实二人随风飘舞的母衣（类似披风，四角都系在铠甲上，迎风鼓起如球，据称能辟箭矢）而得名。

虽然在正式的历史记载中，熊谷直实是在建久三年（公元1192年），也即一之谷合战结束后的第七年，才因为就领地问题与久下直光打官司失败，愤而出家，拜在高僧法然门下的。但是后人宁可相信传说，相信他纯粹是悲悯平敦盛之死，就此勘破了红尘。历代的人们都把满腔同情和怜惜，放诸敦盛这位千古难得的翩翩佳公子身上。

年表：

天皇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二条

应保

1161年

平教盛、平时忠欲立宪仁亲王为东宫，被解职

六条

永万

1165年

二条上皇葬仪，延历寺、兴福寺争夺座次

仁安

1167年

平清盛就任太政大臣，旋辞去

高仓

嘉应

1170年

后白河上皇在东大寺受戒

承安

1173年

南都十五寺的庄园被没收

治承

1177年

藤原成亲等谋划打倒平氏（鹿之谷阴谋）

1179年

平清盛率兵入京，幽禁后白河院，将其亲信尽数解职

1180年

“以仁王令旨”传布各地，木曾义仲、源赖朝等起兵；一度迁都福原；富士川之战

安德

养和

1181年

平清盛病逝；木曾义仲攻灭城长茂，进入越后国

1183年

俱梨伽罗谷之战；木曾义仲、源行家攻入京都，接受后白河院讨伐平氏的院宣

后鸟羽

元历

1184年

源范赖、源义经率军进京，木曾义仲败死；源赖朝设置公文所和问注所；一之谷之战

文治

1185年

坛之浦海战，伊势平氏灭亡

七章　镰仓幕府和北条氏

日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武家（武士阶层）政权，终于在腥风血雨中诞生了，然而天皇朝廷并不是立刻便成为傀儡的，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公、武双方仍在互相协作、互相竞争，时而妥协，时而敌对。

· 烈火衣川之馆

高仓天皇治承四年（公元1180年），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源以光发下“以仁王令旨”，就此掀起了反抗伊势平氏的汹涌怒涛，中经安德天皇养和、寿永两个年号，直到后鸟羽天皇元历元年（公元1184年），平氏一门在坛之浦尽数覆灭，结束了长达四年的全国性动乱——这就是俗称的“源平合战”，史称“治承·寿永之乱”。

曾经辉煌一时的伊势平家，至此灰飞烟灭。平清盛的两个兄弟——教盛、经盛，儿子平知盛，还有大群孙儿、侄孙，全都跟着女眷和安德天皇一起跳了海，然而一门总领的平宗盛却竟然贪生怕死，迟迟不肯入水，最终当了俘虏——总大将是这般德行，仗又怎么可能打得赢呢？

据说平宗盛被押赴镰仓，他在源赖朝面前哀告求活，极其卑躬屈膝，赖朝觉得这般货色活在世上也无益处，当即下令将其处死。平宗盛之弟平重衡也未蹈海死难，因为他曾经领兵攻打过兴福寺，因而南都僧众要求引渡，遂即将其在木津川畔斩首。

伊势平家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平赖盛，此人早就与后白河院暗中勾搭，根本就没有跟随族人迁往西国，而是留在了京都，战后出家为族人乞求冥福，法号重莲。可以说，伊势平氏除赖盛一支外，尽皆覆灭，几无孑遗。

至此，源赖朝先后殄灭了伊势平氏和信浓源氏（木曾义仲）两大军事集团，成为全日本武士名义上的共主。为什么说是名义上的呢？因为当两个兄弟统领大军在外征战之时，赖朝本人不过窝在镰仓老巢搞内政而已，恐怕如今军中只知有“蒲将军”和“九郎判官”，而不知有他这个源氏栋梁了——于是乎，赖朝的黑手便向老弟们伸去。

源范赖听到风声，吓个半死，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就知道求神拜佛，加上一封又一封给兄长写效忠书。赖朝也知道他是草包，可是草包手握重兵（哪怕是曾经手握重兵）一样很危险，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把可怜的范赖干掉了。

下一个目标，当然是九郎义经。正好后白河院为了制约赖朝，大力拉拢警卫京都的义经，封官赏爵，毫不吝惜，这就更加引发了赖朝的猜忌。于是在重臣梶原景时的进言下，赖朝发布了讨伐逆贼源义经的命令——据说在“烈风逆橹，强登屋岛”的时候，景时与义经两人便已结下深仇。

所谓“烈风逆橹，强登屋岛”，指的就是元历二年（公元1185年）二月，源义经接替源范赖指挥兵马，攻打盘踞在屋岛的平家残党。他搜集了一些船只，不顾狂风急浪，便欲横渡海峡。

军监梶原景时建议说：“应该在船上安装逆橹。”

义经询问：“何谓逆橹？”

景时答道：“要战马驰骋，必须上下左右回转自如，行船也是如此。船只能够快速后退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要在船首船尾都安上橹，船的两侧安上舵，这样便能进退自如了。”

义经闻言笑道：“话虽如此，但尚未接战便想到后退，恐怕不太好吧。”

景时耐心地解释道：“为大将者，要宜进则进，宜退则退，如同野猪一般只知一味向前猛冲，是无法率领全军取得胜利的。”

然而义经不但不肯听劝，反而嘲笑景时胆怯，说：“什么野猪、野鹿，战而能胜才是最重要的。你的船上什么顺橹、逆橹，想安一千张、一万张，随便你了，我的船上是定然不需要的！”

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随即义经竟然赌气，就在当晚风势最盛的时候，并不知会梶原景时，就单独率领麾下一百五十骑乘船向西进发了——就此奇袭屋岛，获得大胜。据说梶原景时正是从此时开始，极度地厌恶和嫉恨义经。

民间传说中的源义经，淳朴善良，不愿与兄长作战，更不愿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国家再起纷争，于是主动退出京都，率领臣子、家眷逃往陆奥。不过拨开历史的重重迷雾，按常理推断，就算他想不战而逃，后白河院也是不会轻易答应的吧？事实上，表面上最先挑起纷争的正是义经本人——平氏覆灭的当年八月十四日，朝廷改元“平治”，随即就应义经之请发布了赖朝讨伐令。

究其根由，乃是以后白河院为首的旧贵族害怕源赖朝变成第二个平清盛，因此竭力拉拢义经，而义经的那位叔父源行家，也因与赖朝不睦而从旁撺掇。义经本人在战阵上奇计百出，无人能敌，在政治上却稚嫩得有如孩童一般，就此上了他们的圈套，于是高举朝廷之“大义”，悍然向兄长树起反旗。

源赖朝自从定居镰仓以后，基本上就没挪过窝，此番听说兄弟在京都谋叛，被迫亲率大军西上。源义经看老哥来势汹汹，知道无力抵御，这才被迫化妆亡命，前往曾经受过庇护的奥州藤原秀衡门下避难。赖朝闻报后，派老丈人北条时政统率千骑入京以稳定局势，自己安然退回了镰仓。

至于那位源行家，也在同时期仓皇逃出了京都，不过他这回再没当年那般一藏数十年的好运气了，短短数月后即被捕获，满门皆遭处斩。

藤原秀衡是个老狐狸，虽然与赖朝一向关系不错，但平氏既灭，然后四国、九州平定，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领地也危险了，于是高兴地收留了义经，为异日与赖朝兵戎相见预布棋子。然而秀衡不久后便去世了，家督（一门总领）之位传给了儿子泰衡。藤原泰衡能力不如老爹，源赖朝一威吓，他就怕得要死，遂于文治五年（公元1189年）闰四月，秘密派兵包围了源义经的住处衣川之馆。

三十一岁的义经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和妻（三十二岁）、女（四岁）自焚而死，家臣武藏坊弁庆、鹫尾经春等人则恶战到最后一口气……

顺便说说义经有位名叫静的爱妾，据说本是京都的白拍子（一种女性着男装的舞蹈艺术），色艺双绝，性格温柔。义经逃出京都后便与已经怀有身孕的静御前失散了，静御前随即被源赖朝所捕，并在囚禁中产下一个男孩。源赖朝本着斩草除根的原则，下令将此男婴处死。静御前悲痛欲绝，不久又听说了爱人义经自杀的消息，于是出家为尼，郁郁而终。

源义经与静御前的爱情悲剧，成为日本文艺作品中经久不衰的主题，仿佛我国的楚霸王项羽和虞姬一般。

然而源义经的被杀，并不能阻遏汹涌而来的镰仓大军。当年八月，源赖朝攻克平泉，灭亡了自毁长城的奥州藤原氏，就此真正统一了天下。

其实，用最终结果来倒推，义经对赖朝功莫大焉，他使得赖朝有借口压制或消灭可能成为隐患的两大势力，一个是奥州藤原氏，另一个就是京都的旧公卿们。北条时政趁着奉命入京戡乱的机会，大肆打压亲义经派公卿，后白河院出面说情，时政就此提出两个苛刻的条件：其一，请朝廷允许镰仓政权在各国派驻守护职以执掌军事权和警察权；其二，允许镰仓政权在朝廷、公卿们的庄园中派驻地头，参与管理。在时政的要挟和逼迫下，后白河院只得忍气吞声地答应了。

建久三年（1192年）三月，随着新时代的来临，旧时代的代表人物后白河院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时年六十六岁。后白河院毕生都在为复兴天皇朝廷、把政权收归皇族而努力，他先是借平氏之手重创摄关家，随即又借源氏之手消灭平氏，在义仲、义经、赖朝三人间不断地挑起矛盾和纷争。然而历史潮流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后白河院引发了无数战乱，最终迎来的却是皇族政治的最顽强的掘墓人源赖朝，以及赖朝的代表北条时政。因此，后白河院原本的亲信信西曾评价他为“和汉史上最大的昏君”，无疑是以偏概全，而源赖朝说他是“日本第一号大天狗”，专事搅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非常接近事实。

· 公武两重政权

建久三年七月，源赖朝受封为征夷大将军，正式开幕，史称源氏幕府或镰仓幕府。镰仓幕府具有相对独立的统治机构，以镰仓为中心，触角几乎延伸到日本社会的每个角落，与平氏六波罗政权不同，乃是真正意义上的武家政权。

在武家政权的中央也即镰仓，设置有负责行政的“公文所”，负责司法的“问注所”和负责军警权力的“侍所”，都直接从属于幕府将军。而在地方上，各国都设置守护职，从朝廷派驻的国司手中褫夺了军警大权。这些守护平时维持治安，监督御家人轮流戍守京都和镰仓（称京都大番役和镰仓大番役），战时则统率国内的御家人出征。

——平安时代，侍奉贵族或者武家栋梁的武士被称为“家人”。镰仓幕府成立后，那些与幕府将军结为主从关系的武士，为表对主家的敬意，在相关主家事物的词汇上往往多加一个“御”字，“御家人”的称呼即因此而来。

幕府的经济基础来源于“关东御成败地”，在这里“成败”是“处分”的意思，指幕府将军有权管理，可随意处分的领地。这些领地包括三个部分：一，“关东御领”，即朝廷赏赐给源赖朝个人的五百多处庄园；二，“关东御分国”，指朝廷把伊豆、相模、上总、信浓、越后、骏河、武藏、下总八国的国司任免权下发给赖朝，可由幕府推荐御家人担任，并可由幕府直接解职；三，“关东进止所领”，即北条时政争取来的，幕府有可在很多庄园和公领中设置地头的权力。顺便提一句，各国守护没有俸禄，一般也都兼任地头，从土地上获得报酬。

既然得到了全国的军警大权和强盛的经济基础，那么政治权力也就等于是幕府将军的囊中之物了。为了加强对京都及边远地区的控制，源赖朝还额外设置了京都守护、镇西奉行和奥州总奉行等官职，完善了所谓的“幕政”。其实“幕府”一词正和“将军”一词相似，都来源于中国，不过中国的将军们开幕建府，一旦攫取了天下的权力，很快就会改朝换代，从未出现过朝廷仍在，实权却连续许多代都掌握在幕府手中的事情，因此中国虽有幕府，却没有幕政。

源赖朝之所以能够获得成功，有两大因素是不可或缺的：一是占据了开发较晚，被公卿们目为边鄙偏域，但逐渐成长为大粮仓的关东地区，而这一地区大小武士团林立，只要将之统合起来，武力足以雄踞全日本；二是向全国的武士们展示，真正代表武士阶层的政权应当是何种形态，于是包括俗称“坂东八平氏”的三浦、土肥、秩父、畠山等家族在内，全都陆续聚拢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武家政权终究是新生事物，草创之初是很不完善的，因此为了尽快稳定局面，源赖朝对旧势力作了相当大的妥协，朝廷仍能利用国司等官职行使部分权力，当时的日本，被称为是“公武两重政权”。既然没有一棒子把朝廷打趴下，那么朝廷和幕府之间的斗争也就难以避免……

仅以京都来说，当时存在着三股大的势力，相互斗争也相互制约。一是幕府将军派驻的京都守护，二是关白九条兼实，三是后白河院的残党丹后局和源（土御门）通亲。一开始，九条兼实为了制约院权，主动向源赖朝靠拢，征夷大将军的头衔，就是他为赖朝争取来的。然而在后白河院去世以后，赖朝却和实力渐弱的院的残党结合起来，准备向妄图独霸朝廷的摄关家开刀了。

丹后局本名高阶荣子，乃是后白河院的亲信平业房之妻，“治承三年的政变”中，平业房遭到流放，荣子留在京都，主动接近已被平清盛架空了的后白河院，随即就被后白河院收为妾侍。她和源通亲并为后白河院的心腹，据说院的很多导致变乱的政策，都出自这二人之手。

当时正是后鸟羽天皇在位，九条兼实和源通亲都把女儿嫁给了天皇。兼实的女儿任子虽然位居中宫，却只产下一名皇女，而通亲的养女虽为侧室，却生下了皇子为仁。于是，在幕府的支持下，建久七年（公元1196年）十一月，任子被赶出中宫，随即九条兼实被迫辞去关白之位——这被称为“建久七年的政变”。

两年后，后鸟羽天皇传位给年仅三岁的为仁亲王，是为土御门天皇，源通亲以天皇外祖父的身份执掌朝政。建仁二年（公元1202年）十月，源通亲去世，后鸟羽上皇趁机夺回了权力，重开院政。又过了八年，后鸟羽院以两度出现彗星为由，勒令还未成年的土御门天皇退位，扶自己另外一个儿子、十二岁的守成亲王登基，称为顺德天皇。当时有两位上皇，就有两位院，后鸟羽院称“本院”，土御门院称“新院”，天皇和新院都得看本院的脸色行事。

京都朝廷风云动荡，镰仓幕府的境况只有更为混乱。就在土御门天皇登基的当年年底，征夷大将军源赖朝在从相模川桥回来的路上失足落马，就此病倒，挨到次年元月，终于咽了气，享年五十三岁，传位给长子源赖家。

源赖朝在世的时候，集权稳固，诸事尚可独断专行。赖朝一死，幕府和御家人，以及御家人彼此之间的重重矛盾就暴露了出来。为了缓解这种种矛盾，赖朝的遗孀北条政子就以儿子年纪尚幼为借口，取消了赖家将军的独裁权力，代之以重臣合议制。最初参与合议的武士共十三人，包括：政子的父亲北条时政和兄弟北条义时，公文、问注、侍三所的长官大江广元、三善康信和和田义盛，此外还有中原亲能、比企能员、藤原行政、三浦义澄、八田知家、足立远元和梶原景时等。

镰仓幕府早期的政治斗争，就在上述这些人内部展开，朝廷亦趁此机会反攻倒算，欲图一举夺回政治、经济大权……

· 北条执权的诞生

镰仓幕府早期的政治斗争，若化繁复为简单，其基本的脉络是：北条一族击败将军源赖家，拥立其弟千幡继位；随即北条政子和义时兄弟又打败了老子北条时政，完全把镰仓幕府变成北条氏一家独大的局面。

先说第一步，据说二代将军源赖家很不成器，却又执着地想要摆脱母亲北条政子的控制，重掌幕权，他最倚重的臣子是梶原景时。梶原氏世居相模国镰仓郡梶原乡，先祖曾自称镰仓氏，梶原景时作为梶原一族的家督，在源赖朝初起兵的时候还是站在平氏一方的，曾跟随大庭景亲在石桥山大败赖朝。据说景时虽然获胜，却大为赖朝的勇武所感动，于是故意放赖朝逃生，把追兵引领向错误的方向。其后赖朝卷土重来，梶原景时前往投靠，赖朝记得活命之恩，给予重用，对他非常信赖，言听计从。幕府建立后，梶原景时一度接替和田义盛作为侍所别当，可谓是权势熏天。

民间传说中的梶原景时是一副奸臣嘴脸，这大概因为他曾经进言赖朝，让他讨伐自己的两个兄弟范赖和义经吧。在老百姓的观感中，既然范赖是老实头，义经是大英雄，那么说他们二人坏话的梶原景时自然就是白脸奸佞了。不过平心而论，景时的所作所为，不管动机何出，对于幕府政权的巩固还是大有益处的。

十三位合议重臣中，梶原景时首先丧命，这或许和他时常献计排除异己，不管是自己的异己还是幕府的异己，而不得人心有关。关于他的灭亡，史料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记载：一说是景时向将军赖家进言，陷害重臣结城朝光，此事为朝光所知后，就和六十五人联名上奏，请求将景时流放；另一说是景时察觉到御家人中有推翻将军赖家，拥立源赖朝次子千幡的动向，他向赖家进言，但因查无实据而反遭流放。

不管怎样，总之梶原景时是被流放了，但他并不甘于就此没落，先是退回自己的领地筑城固守，然后又率领族人上京去，打算向后鸟羽上皇申诉。幕府内部权力斗争，偏要捅到朝廷去，这不是自己找死吗？于是上京途中，梶原一族遭到幕府武士的追杀，尽数覆灭。

梶原景时之死，给将军源赖家敲响了警钟，他仿佛从景时的尸体后面看到了母亲北条政子的身影，于是决定扶持比企氏以制约北条氏。比企氏的家督比企能员本是源赖朝乳母比企尼之侄，在赖朝被流放伊豆以后，比企尼多次派人给自己的乳儿送衣送食，赖朝待她如同自己亲生母亲一般尊敬，比企能员也就因为这层关系得到重用。后来能员的妻子又做了源赖家的乳母，而其女若狭局也嫁给了赖家，并且生下儿子一幡。

因此缘故，源赖家想要对抗母族的势力，就不得不依靠妻族，镰仓幕府两代外戚就此展开了殊死搏斗。一开始是比企氏略占上风，但到了建仁三年（公元1203年）八月，身体一向不好的源赖家突然得了重病，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害怕死后北条一党拥立弟弟千幡，杀害自己儿子一幡，就下令封千幡为关西三十八国的总地头，而封一幡为关东二十八国的总地头。

在赖家想来，我给千幡偌大赏赐，母亲大人您总该满意了吧，而我同时也给儿子二十八国地头职，他有地盘在手，你们也就无法动他。然而这种举动分明是分裂幕府，别说北条氏不答应，就连比企氏也感到无法接受。比企能员来向赖家进谏，赖家对他讲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比企能员就说：“如果担心北条氏胡为，不如趁此机会流放他们，怎能因此自乱阵脚，使天下二分呢？”

这个还没有具体执行步骤的计划却被北条政子探知了，政子大惊失色，决定先下手为强，于是以举行药师如来供养仪式为赖家祛病为借口，招来比企能员，当场将其处斩。能员死后，其子比企宗员率一族郎党固守将军嫡子一幡所住的小御所，没想到北条氏根本不管一幡死活，派兵猛攻，最终小御所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比企一族和年仅六岁的一幡全被烧死。

斗垮政敌以后，北条氏立刻逼迫已经万念俱灰的源赖家出家隐居，把将军之位传给其弟千幡，也就是源氏的第三代将军源实朝。次年七月，被幽禁在伊豆修禅寺的源赖家惨遭杀害。

就这样，幕府权力被彻底掌握在了北条氏手中，然而其后不久，北条氏内部也开始了争权夺利的斗争。

且说当年北条时政跟随女婿源赖朝起兵，初战即在石桥山被党从平氏的大庭景亲杀得大败亏输。当时时政带着儿子宗时和义时奋战断后，宗时英勇战死，直到确定赖朝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以后，时政和义时才始转身逃亡。

等到丈人、女婿、小舅子重新会合在一起，时政向赖朝建议说，不如渡海前往安房国，号召当地的三浦、和田、千叶等豪族一起举兵，那时卷土重来，胜利可期。赖朝听取了时政的建议，这才有了以后的富士川大胜，以及更以后的镰仓幕府。

等到比企氏灭亡，北条氏完全掌控了幕权以后，因为政见的不同，北条氏内部逐渐分裂成两个派系，一为“先妻派”，即北条时政原配所生的北条政子、北条义时，以及二人的妹夫畠山重忠，二为“后妻派”，即时政和其新妻牧之方，以及牧之方的女婿（也是源赖朝的犹子，即不更改苗字的养子）平贺朝雅。其实后妻派的核心人物，应该说是平贺朝雅，源实朝还没有子嗣，如果他死去或退位的话，最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就是朝雅，朝雅很想排除重臣合议，重振将军的权威。而相对地，先妻派代表了广大御家人的利益，希望共同支撑幕府这座大厦，而不让那些没经过战阵的二代目、三代目去胡作妄为。

两派争夺权势的导火索，就是畠山重忠的被杀。且说元久二年（公元1205年），在牧之方的安排下，将军源实朝决定娶后鸟羽院的宠臣坊门信清之女为妻。北条时政委派同族的北条政范进京迎亲，畠山重忠的嫡子重保作为护卫随行。当时平贺朝雅担任京都守护，他设宴款待政范一行，但在宴会上，朝雅和畠山重保却起了口角，几乎大打出手。

深究这次口角的根源，当时平贺朝雅的领地在武藏国的东南部，而畠山重忠任武藏守，领地在武藏国的西北部，本来两家中间还隔着比企氏的领地，但比企氏灭亡后就连在了一起。因领地纠纷而喧哗吵嚷，本在情理之中，然而此事被告到镰仓，牧之方想借此机会削弱先妻派的势力，就以谋反的罪名处死了畠山重保。受此牵连，当年六月，畠山重忠也被北条时政颁下了追讨令，他在赶赴镰仓申辩的途中，在武藏二俣川遭到北条士兵的围攻，奋战不敌，自杀而死。

畠山重忠之死，使得政子、义时姐弟意识到，若不抢先下手将老爹击败，必将后患无穷。于是在两个月后（当年闰七月），他们揭发牧之方企图谋杀源实朝，拥立平贺朝雅为新将军的阴谋（天晓得是真是假），逼老爹和老爹那个权力欲旺盛的新老婆回伊豆老家去隐居，并且将平贺朝雅斩首于京都。

其实作为女性来说，北条政子的权力欲丝毫也不逊色于牧之方，她从赖朝死后就出家为尼，但一直操控着幕政，担任将军的“后见”（监护人），人称“尼将军”。在她的支持下，兄弟义时替代老爹成为政所别当，和大江广元同掌政务，不久后又消灭了从赖朝建基镰仓开始就一直担任侍所别当的和田义盛，兼管侍所。镰仓幕府中央的三大机构，北条义时把握住了两个，于是设立“执权”的名号，成为幕府实际上的统治者。

· 上皇反乱

三代将军源实朝娶了前权大纳言坊门信清的女儿为妻以后，宫方（皇室）和武方的关系看似非常亲密，因为坊门信清本是后鸟羽院生母七条院的弟弟，是本院最亲近之人，宫方很想依靠这段婚姻，把京都和镰仓联为一体。

一心想恢复皇族权力的后鸟羽院以为时机来到，于是向源实朝提出种种要求，如让幕府停止向各地派驻地头等等，想要逐步将权力收归中央。实朝本人倒是并不想违逆本院的意思，然而实际掌握幕府权力的并不是他，北条政子和义时毫不犹豫地驳回了本院的请求。

后鸟羽院一怒之下，心说你既然不肯归权，那我就自己来干。他先逼迫亲幕府派的关白藤原兼实下台，然后又插手本该由幕府掌握的守护的补任权。这种种行为遭到了镰仓方针锋相对的反弹，只可怜了夹在中间的实朝将军，他甚至一度想亲率六十名随员出访宋朝——反正幕府大事也不需要我说了算，不如去休——因为新建大船不能在镰仓附近下水方才作罢。

到了承久元年（公元1219年）元月，将军源实朝前往镰仓鹤冈八幡宫参拜，却就此一去不返，遭了刺客的毒手——刺杀他的乃是他的亲侄子，也就是二代将军源赖家的遗子公晓。源赖家被害后，公晓在祖母北条政子的抚养下长大，因为深信父亲之死乃是叔父源实朝的阴谋，所以找机会刺杀了实朝。当时还有谣言说，其实是北条义时煽动公晓谋害幕府将军的，因为将军最近的所作所为，颇有靠拢宫方，出卖御家人集体利益的倾向。

源实朝被刺杀了，凶手公晓及其兄弟禅晓也随即被捕处死，源氏幕府的血脉就此断绝——源赖朝几乎杀光了平氏，进而又杀光了自己的兄弟，他可料不到自己也会有绝后的一天吧？按照日本传统的家族制度，血缘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家族血缘断绝，那就从别家过继一个来担任家主，只要维持家名不堕、家业不毁就行了。于是执权北条义时希望挑选一位皇子来继任将军，这样可以使幕府的威信不降反升。

据说北条政子和后鸟羽院之间曾有过约定，如果将军家断嗣，就由后鸟羽院派一位亲王来入镇镰仓。可是后鸟羽院趁此要挟幕府，重提停派地头的事情，在再次遭到拒绝后就推翻前议，坚决不肯让皇族入继镰仓了。在后鸟羽院想来，幕府不肯让步，则自己派亲王去镰仓也无法控制武士们使他们屈服，反倒是送给了他们一个合适的人质，这又是何苦来哉？

北条义时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向摄关家求告，最终商定由九条道家（兼实之孙）的第三子、年仅两岁的三寅就任新的幕府将军。这个叫三寅的孩子的外祖母是一条能保和源赖朝的妹妹所生，七拐八绕也算是沾了点儿河内源氏的血脉，就这样，新将军继承了源氏代代相传的赖字，称为九条赖经。

幕府最终放弃了迎接一位“宫将军”的努力，转而接走了藤原氏将军（九条氏为藤原北家的分支），这使后鸟羽院愈加羞恼。于是承久三年（公元1221年）四月，他命令顺德天皇让位给年仅四岁的怀仁亲王，也即仲恭天皇，随即于次月发动政变，派遣手下武士突袭消灭了京都守护伊贺光季。初战胜利，后鸟羽院得意扬扬，自以为得到上天的庇佑，于是颁发院宣，号召全国武士都站出来讨伐幕府执权北条义时。

得知这一重大消息后，北条义时非常惊慌，因为虽然拥护宫方的人数不多，但是如果天皇亲征，当御辇出现在敌阵前面时，幕府方的武士势必要摘掉头盔、扯断弓弦，跪拜降伏。到那时，战不能战、退不能退的尴尬局面便会出现，召集起来的部队纵有百万，也会一哄而散，甚至因为形势所迫站到敌人一边去。

当天，北条义时、大江广元以下所有在镰仓的御家人都被北条政子召集到了一起。在众人到齐后良久，政子才缓缓步出，随即流着眼泪动情地向御家人们讲起了过去武士被贵族像狗一样呼来喝去的悲惨命运，讲起了先将军赖朝率领武士们披荆斩棘、建立起镰仓幕府的光辉业绩，最后指出武士只有团结在幕府周围才不会再次沦为贵族的奴婢。在场的御家人都感动得哭泣了起来，最后大家横下一条心，决定为了保卫自己的政权而和朝廷血拼到底。

且说后鸟羽院拼凑了武士、僧兵一万七千人准备讨伐北条氏，而北条义时则采纳了大江广元速战速决的建议，以其子泰时为总大将，兄弟时房为副将，大军分为三路，分别攻略尾张、美浓、三越（越后、越中、越前），直逼京都。一路之上，各地的武士们闻风而至，陆续来援，当到达京都时，幕府军已达十九万之多。据说义时说过这样的话：“先派十九万大军供上皇御览吧，如果不够的话，我就再亲率二十万军士上洛（日本古代模仿中国东汉，称京都为洛中）！”

宫方部队寡不敌众，不得不收缩防线，死守宇治、势多、淀等要隘。时值初夏，宇治川河水暴涨，宫方部队又毁坏了所有的桥梁，却仍无法抵挡幕府军的汹涌如潮之势。在高昂士气的驱动下，大将佐佐木信纲冒着如雨的箭矢率先纵马跃进浊流，泅渡过河（当年源平合战时，他的舅舅佐佐木高纲也是这样纵马跃进宇治川，渡河杀敌的），在其感召下，十九万幕军将士纷纷纵马跃进了宇治川，一举击溃了对岸的宫方部队。这次贵族叛乱历时一月，但决战只用了半天时间，史称“承久之乱”。

北条泰时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入京都，占领了皇宫，在六波罗设下大本营。他不仅杀死和流放了大批敢于跟随后鸟羽院造幕府反的公卿们，没收了公家和在京武士的领地赏赐给有功的御家人，还勒逼仲恭天皇退位，让后鸟羽院的侄孙、十岁的茂仁皇子继位，是为后堀河天皇。仲恭天皇在位仅仅七十七日，因为还没来得及正式举行继位典礼，所以史称“废帝”或“半帝”。

北条氏当然不会放过这次造反的后台老板，他们逼迫后鸟羽院削发为僧，然后将其流放到西方的隐岐岛，顺德院则被流放去了佐渡岛，就连没有参与叛乱的土御门上皇也难逃被流放的命运，他的目的地是四国的阿波。后鸟羽院在流放地又活了整整十八年，一直到延应元年（1239年）才病死，享年六十岁。

· 宫骚动

“承久之乱”后，幕府的经济基础迅速扩大，并据此得以在政治上和宫方分庭抗礼，甚至占有绝对优势，就连皇位继承和朝官任命也都需要经过幕府点头——其实是需要北条氏点头。北条义时还撤销了京都守护一职，代之以六波罗探题，负责监视朝廷，协助管理幕府统治较薄弱的近畿以西地区，这一职位世代由北条氏一门担任，职分南北，首任六波罗探题就是平定上皇反乱的北条泰时（北探题）和北条时房（南探题）。

元仁元年（1224年）六月，北条义时去世，于是北条泰时和时房就把职务交给各自的儿子时氏、时盛，从京都回归镰仓。这位北条泰时原名金刚太郎赖时，因为源赖朝曾将名字里的“赖”字赏赐给他，这称为“一字拜领”，乃是无上的荣宠。作为北条义时的最大的儿子，泰时本来最有资格继任家督之职和执权之位，不过义时晚年宠爱后妻伊势局，想要改立伊势局所生的北条政村为继承人，虽然最终并没有实行，但多年远在京都的泰时，论在镰仓的势力，根本就不是伊贺局母子的对手。

最终帮了泰时大忙的，还是他的姑母、“尼将军”北条政子。政子秘密拜访了御家人中的实力派三浦义村——这位义村本是跟随源赖朝起兵的老臣，相模豪族三浦氏的家督，连当年威名赫赫的和田义盛也不过是三浦家的分支而已。在政子的劝说下，三浦义村答应辅佐北条泰时，再加上北条时房等人的支持，泰时最终击败政村，登上了新的幕府执权的宝座。

北条泰时被称为名君，他在任期间完善了幕府的统治体系，也稳固了北条氏执权的势力。贞永元年（1232年），北条泰时主持完成了《御成败式目》，也称《贞永式目》。《贞永式目》规定了以“连署”作为执权的副职，主要由北条一门重要人物充任——首任连署就是泰时的叔父北条时房。此外，还规定了由包括执权、连署在内的十三四人组成“评定众”，成为幕府最高决策机关——大功臣三浦义村就是首任的评定众之一。

《贞永式目》还详细规定了关于年贡、刑罚、御家人生活等事项的条目，成为相当长时间内的武家基本法典。值得一提的是，这部《贞永式目》还规定了许多重视女性地位的条文，可以说是初具了国民宪法的意味。

北条泰时还实行了多项经济改革措施，并积极开展对南宋的贸易——贸易的结果是，南宋政府出现了由于铜钱输出过多引起的“钱荒”，最后不得不限制每年对日本的官方贸易规模——使全国经济环境得到极大的改善。自源平合战以来，日本社会终于进入了一段稳定发展的时期。

当然，即便在种种所谓的“善政”下，小老百姓也是很难填饱肚子的。当时的农村结构，是由大名主、小名主占有土地，作人、下人和所从耕种土地来架构起来的。大名主大多为幕府御家人，上等的还能爬到地头、庄官甚至守护的地位，小名主也称百姓名主，大多只拥有土地一到二町（1町约等于一亩半），等同于富农或中农。作人又称小百姓，作人以下没有自己的土地，就是佃农了——那是农村社会的绝大多数。

名主要向领主交纳多重贡赋，主要为田租（水田税）或畑租（旱田税）的“本年贡”，经常占到收获物的三到四成，此外还有“付加米”、“万杂工事”等等，总数经常超过收获物的一半以上。对比中国汉代的“十五税一”甚至“三十税一”，似乎古代日本对农民的盘剥是个天文数字，但事实上日本的社会结构相对简单，不像中国，虽然只交给朝廷收获物的几十分之一，但庄园主、地主的横征暴敛随心所欲，就根本无从统计了——当然，日本老百姓还是很能吃苦耐劳的，逼急了上山为盗，也基本没产生过中国古代那种频繁动摇国本的农民大起义。

拉回来再说北条氏执权，泰时死于仁治三年（1242年）六月，因为儿子们都已先他而去，所以传位给孙子经时，经时体弱多病，在位四年就让给了弟弟时赖。北条时赖当年二十五岁，他同时还接受了得宗（北条氏嫡流家督）的地位。

正如被幕府夺去权力的宫方不断闹事，想要恢复往日荣光一样，被执权架空的幕府将军也并不甘心久处傀儡的位置。当时，因为北条经时统治不力，逐渐长大的将军九条赖经结合了一部分御家人，想要收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虽然在宽元二年（公元1244年），赖经被迫退位，把将军宝座传给儿子赖嗣，但此公躲到幕后，仍想兴风作浪。

宽元四年（公元1246年）三月，北条经时退位，闰四月就咽了气。当年五月，趁着新执权时赖立足未稳，同族的名越光时与评定众后藤基纲、千叶秀胤等人密谋，妄图拥立前将军赖经复位，从而使自己替代北条时赖就任执权——史称“宫骚动”。

北条时赖以雷厉风行的速度逮捕并流放了名越光时，把前将军赖经遣返京都，并且以此为契机，发兵攻击亲近赖经并且日益坐大的三浦氏。次年是宝治元年（公元1247年），这一仗称为“宝治合战”，最终三浦氏战败，一门总领三浦泰村率族人五百余名逃入镰仓法华堂中，尽数自杀。

经过“宫骚动”和“宝治合战”，北条执权和藤原九条家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建长四年（公元1252年）二月，将军的祖父九条道家去世，北条时赖干脆流放了将军赖嗣，成功迎立后嵯峨上皇的皇子宗尊亲王就任幕府将军。对应幕府将军来源的三个阶段——源氏将军、九条将军和宫将军，幕府的统治体制也同样经历了三个阶段：源赖朝的独裁体制、重臣合议制（评定众制度）和北条得宗专制体制——北条时赖时代，就是得宗专制的开端。

【番外篇】

通字和偏讳授与

中国人重视辈分，往往利用同样的偏旁或文字来标识一个大家族中同辈的男性（近世有时也兼及女性）。比如至圣先师孔子的后人，从明代开始，他们所定的辈字就是：“希言公彦承，弘闻贞尚胤，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1919年再增二十字：“建道敦安定，懋修肈彝常，裕文焕景瑞，永锡世绪昌。”近现代的名人如孔繁森是繁字辈，孔祥熙是祥字辈，孔令辉是令字辈。

再如朱明王朝创始人朱元璋有二十六个儿子，都用木字旁的字为名，著名的有太子朱标、秦王朱樉，以及后来当了永乐皇帝的朱棣。而朱氏从第三代以后，都起双字名，第一个字代表辈分和大、小宗，第二个字以五行为偏旁，比如朱标的儿子分别叫朱允炆、朱允熥等，朱棣的儿子分别叫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等。天启皇帝叫朱由校，崇祯皇帝叫朱由检，大家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哥儿俩，错不了的。

日本人的传统则重视家系的一脉相承，而并不在意辈分，所以他们的名字中往往有个“通字”世代相传。比如镰仓执权北条氏的通字就是“时”，北条时政的儿子名叫宗时、义时、时房，义时的儿子名叫泰时、朝时（名越朝时，光时的父亲）、重时、有时、时尚，还有两个叫政村和实泰的，因为某种特殊情况而没有使用通字——同样叫某时或时某的，不一定会是兄弟。

再举一个例子，足利幕府的开创者是足利尊氏，尊氏生了两个儿子义诠和基氏，其中义诠系继承幕府将军宝座，此后世代就以“义”字为通字，比如三代以下历任将军就是：义满、义持、义量、义教、义胜、义政、义尚、义稙、义澄、义晴、义辉和义昭。

在武士阶层中，有所谓“偏讳授与”的风俗，即主家从自己的名字里取一个字授予臣下，双方结成一种模拟的亲子关系，以拉近主从间的感情——若从受赐一方来说，则可称为“一字拜领”。这种获得主家赏赐“偏讳”之事，在当时是非常光荣的。打个比方说，战国大名武田信虎下赐臣下自己的“虎”字，比如甘利虎泰、饭富虎昌、原虎胤、金丸虎义等等。再比如，战国大名长尾景虎继承上杉苗字，受上杉家督宪政的偏讳，改名为上杉政虎，后来又受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的偏讳，改名为上杉辉虎。

偏讳授与还分上字授与和下字授与两种。所谓上字，指的就是通字，而下字是通字外个人所独有的那个字，两者区别很大。一般情况下受赐偏讳，多是下字，上面举的那些例子都是如此，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那就显得更为信任和宠爱。比如上述武田家的通字是“信”，武田信虎的儿子晴信赐爱将教来石景政“马场”家名和通字“信”，更名为马场信春。再比如，战国大名后北条家有员猛将，苗字本为福岛，后来娶了家主北条氏纲的女儿，成为一门众，拜领下字，改名为北条纲成，纲成的儿子则先是拜领北条氏纲的儿子氏康的下字，称北条康成，后来改赐他上字，变成北条氏繁。

下字授与还则罢了，上字授与就容易造成相当程度的混乱，尤其后人望着一大堆相同通字的家伙，就很难搞清哪些真是一家子，哪些只是偶然撞上通字相同，哪些是拜领了别人的上字……

年表：

幕府将军

北条执权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文治

1187年

源义经逃出京都，往依陆奥藤原秀衡

1189年

藤原泰衡袭杀源义经；源赖朝制压平泉，灭亡奥州藤原氏

源赖朝

建久

1192年

后白河院殁；源赖朝就任征夷大将军，开创镰仓幕府

1198年

源通亲掌握朝廷实权

续 表

幕府将军

北条执权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源赖朝

正治

1199年

源赖朝殁，源赖家继任为幕府将军；幕府结束将军独裁制度，采取御家人合议制

1200年

梶原景时遭流放，旋被杀

源赖家

北条时政

建仁

1203年

源赖家欲图分割领地与其子一幡和兄弟千幡（源实朝）；比企氏之乱，一幡被杀，源赖家被幽禁，源实朝继任为幕府将军；北条时政就任执权

源实朝

元久

1204年

源赖家被杀

北条义时

1205年

北条时政攻杀畠山重忠；时政倒台，其子北条义时就任执权

建保

1213年

和田义盛举兵失败，被杀；北条义时兼任政所、侍所别当

1217年

源实朝远渡宋朝的计划失败

承久

1219年

源实朝被公晓杀害；九条赖经继任幕府将军

1221年

承久之乱

北条泰时

元仁

1224年

北条义时殁，北条泰时继任执权

嘉禄

1225年

大江广元殁；北条政子殁

九条赖经

北条经时

仁治

1242年

北条泰时殁，传其孙北条经时；后嵯峨天皇登基

九条赖嗣

北条时赖

宽元

1246年

北条经时让位给其弟北条时赖，旋殁；宫骚动

宝治

1247年

三浦泰村一族被北条时赖所灭（宝治合战）

宗尊亲王

建长

1252年

宗尊亲王继任为幕府将军

注：镰仓幕府将军继位，以朝廷正式颁发册封诏书为准，故而其中或有多年的空白期。

八章　元军来袭和幕府落日

元军两次试图侵入日本，结果都因遭到顽强抵抗和不识海上风浪而失败了。然而战争却极大地削弱了镰仓幕府对御家人的控制力，加之新兴武士团“恶党”的蜂起，终于吹响了幕府灭亡的号角。

· 以致用兵

北条时赖、长时、政村等人统治的二十多年间，镰仓幕府进入了全盛期，得宗专制政权也逐渐稳固。不过武士们在掌握了政权以后，也很快奢靡腐朽下去，大有向京都公卿们看齐的迹象。为此，北条时赖等幕府执权大力提倡勤劳节俭，据说时赖本人的日常起居就相当简单，即使住所残破了也只是略加修葺而已，筵席上每每用味噌汤来替代酒水，《徒然草》中还记载着其母松下尼亲手为儿子修补破损的门幛的轶事。

然而盛极而衰，否极泰来，本是人世常理，执权政治的种种危机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却最终通过“文永·弘安之役”沉渣泛起，酝酿着一次总的爆发。咱们先从文永三年（1266年）说起吧，当年六月，将军宗尊亲王不满执权北条氏的专断，遂与亲信武士密谋发动政变，消息泄露后，连署北条时宗废黜了宗尊亲王，另迎其子惟康亲王就任征夷大将军。

为什么动手废立的是连署，而不是执权呢？这是因为北条时宗乃是时赖的嫡子，继承了得宗的地位，而长时、政村两代执权却并非得宗。北条时赖因为健康原因，于三十岁的盛年就退位隐居，把执权之位传给堂叔北条（赤桥）长时，但他仍在幕后操控一切。弘长三年（公元1263年）十一月，北条时赖去世，享年三十七岁，遗言让儿子时宗备位连署。次年八月，执权长时也去世了，传位给他的堂叔北条政村，同时，年仅十四岁的时宗正式就任连署。可以说，北条长时的时代，乃是北条时赖时代的延续，而北条政村的时代，却是北条时宗时代的开端。

关于历代北条执权是否得宗出身，可见下图——

当时北条执权的势力如日中天，俨然日本唯一的统治者，经常有人跳过天皇、幕府将军称执权为“日本国王”，而执权们也都甘之如饴。就当这些北条氏的国王们还在考究傀儡将军问题的时候，隔海相望的中国大陆却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南宋景定元年（公元1260年），这时候日本的北条长时还没有咽气，三月份，忽必烈在开平称蒙古大汗，九月击败政治对手阿里不哥于甘州，当年十二月，高丽王国向蒙古称臣。

忽必烈野心勃勃，不仅想南下灭亡早已残腐不堪的南宋王朝，还打算东渡大海，兼并日本。不过日本蕞尔小邦，僻在荒远，派兵攻打实在太不划算，以忽必烈最初的心思，是想派遣一介使臣说服日本主动归降，如同高丽国故事。

这位蒙古使臣名叫黑的，不过他最初并没有真正到达日本。在进入高丽国以后，国王认为海上风浪极其危险，怎能让上邦使节受此颠簸辛苦？于是派起居舍人潘阜代替黑的前往。文永四年（公元1267年）九月，潘阜来到日本，呈递高丽国书。

自从白村江水战被唐朝打败以后，日本基本上就没有遭遇过来自外部的强大压力，一晃六百多年过去了，朝野上下莫不以为世界上只有日本和西方和平的大国中国，以及高丽等中国的附庸国，内部厮杀得再厉害，外界也绝无纷争。所以日本朝廷在不明了大陆形势的情况下，迟迟未肯回书高丽。

于是黑的等不及了，于次年元月亲自渡海来到太宰府，递上蒙古国书，要求尽快给予答复。当地的守护少贰资能急将国书送往镰仓，幕府接到一看，上写：“高丽，朕之东籓也。日本密迩高丽，开国以来，亦时通中国，至于朕躬，而无一乘之使以通和好。尚恐王国知之未审，故特遣使持书，布告朕志，冀自今以往，通问结好，以相亲睦。且圣人以四海为家，不相通好，岂一家之理哉？以至用兵，夫孰所好，王其图之。”虽然只写着“通好”，没写要日本臣服，但明确给出了“以至用兵”的威胁。幕府不敢擅专，立刻上奏朝廷。

日本和南宋的关系一直很好，双方通商往来频繁，日本本身金属匮乏，不铸铜钱，全靠从南宋进口。基于这种考量，日本又怎能向南宋的敌国蒙古低头呢？一时间朝议汹汹，全都认为不可通好，连回信都不肯写，就派兵“恭送”黑的离境。

不过既然蒙古人已经作了开战的威胁，日本当然不能不预作防备，于是幕府下令赞岐等国的御家人做好战斗准备。当年三月五日，北条政村自认为年老体衰，无法面对如此危局，干脆把执权之位让给了连署，即年仅十八岁的北条时宗。

是战是降，你总得给个答复吧，黑的两手空空，这可怎么回去向大汗忽必烈交代呀？于是文永六年（公元1269年）三月，他再次渡海来到日本最西北方的对马岛，要求获得返书，在迟迟得不到回复后，干脆大肆抢掠一番，然后才打道回国。蒙古人野蛮，高丽人还算文明，知道光靠武力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当年九月，高丽自己再派使者来到日本，送还了半年前抢走的两名对马岛民，并且呈递上蒙古中书省的最后通牒。

第二年，日本朝廷终于决定正式写下拒绝通好的国书了，先拟定草稿送到镰仓，等执权北条时宗点头以后，才派使者送往高丽。这种强硬的态度，终于激起了忽必烈武力征服日本的野心……

· 文永之役

元朝至元八年（公元1271年）十一月，忽必烈正式称帝，建立大元帝国。帝国一方面以摧枯拉朽之势攻打南宋，另方面也做好了渡海侵略日本的准备。到了至元十一年（公元1274年），他下诏在朝鲜建立征东行省，征发高丽船工、民伕三万五千人，建造了九百艘大战舰。当年十月，忻都为都元帅，洪荼丘、刘复亨为左右元帅，率领大军四万，从朝鲜的合浦出发，浩浩荡荡远征日本。

十月四日，元军在对马岛附近出现，守护代（守护的代理人）宗助国父子率八十骑拦阻，诘问上陆理由，却被毫不留情地歼灭了。十五日，元军又占领了壹岐岛，守护代平经高以下百余人战死。二十日，四万元军在九州的博多登陆，镰仓幕府方面则聚集了少贰经资、大友赖泰、菊池武房、岛津久经、竹崎季长等九州诸国兵马，甚至寺院僧兵，总计十万两千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迎战。

上午时分，在百海原地区，激烈的战斗打响了。日本骑马武士在各自家主的率领下，首先以许多个数百人的小队向排列成密集方阵的元军步兵阵地展开突袭。面对这种和蒙古人最初起家时候差不多的古老战法，元军摆开了各种火器应对，据日本方面记载，一种名叫“震天雷”的火药球不断在日军阵中爆炸，爆炸时发出如同百雷落地的巨响，使得日方的骑马武士和战马全都惊恐不知所措，烟雾中铁屑、瓷片四下纷飞，给队形密集的日本武士集团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杀伤。

双方的武器装备和战争技术实在相差太远了，六百多年以来，大陆的武器配备已经从纯冷兵器进化到冷热兵器并用的阶段，战术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而日本方面几乎和白村江水战时候相差不远。仅以弓箭而论，元军使用的复合弓射程较远，射击周期也比较短，而日方的缠藤弓大多只是单体弓，射程近，过长的箭支也使射击周期延长，再加上元军的箭支上浸过毒药，日军中者无不肌肤糜烂。元军在作战时击鼓鸣金，也使得日军的马匹惊跃狂奔，无法控制。习惯于“一骑打”（单挑）战术的日本武士在和使用先进集团战术的元军进行短兵作战时，遭受的损失更为巨大。

尽管在武器上、战术上，日方都要落后许多，但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乡，他们表现出了非常顽强的斗志。尤其是少贰经资、菊池武房、竹崎季长等人，率领手持薙刀（一种长柄窄身刀）、身披薄弱铠甲的骑马队，不断顽强地向元军阵地发动突击，使得元军的远程武器失去作用。混战中，元军副元帅刘复亨中流箭落马，导致士气大衰，损失惨重的日军趁机撤退，凭借水城（白村江战后建筑的一座巨大水坝）重新布阵。元军害怕遭到日军的夜袭，不敢在陆地上扎营，被迫退回船上进行休整。

不料当日夜间，海面上突然刮起了猛烈的台风，元军船只被倾覆二百余艘，落水淹死者不可胜数。二十一日晨光熹微，日军来到海岸边时，却发现海面上不见敌军，只剩下了一些破碎的木片。幕府的武士们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胜利了，直至抓到了元军的俘虏后才派遣快马进京报捷。此战元军战死、溺死大半，最后辗转回到大陆的只剩下一万三千五百人——日本史上称为“文永之役”。

朝廷得报后大喜若狂，龟山上皇巡回各大寺庙神社，到处做“异国降伏”的祈祷。然而年轻的北条时宗却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在冷静分析了形势以后，他认为元朝是大过日本百倍的大国，不会因为一次战役遭受重大损失就停兵罢战。于是，他急忙命令各国守护回国征发全国六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充当预备役士兵，各寺院的僧兵也被动员起来保卫国家，加强军备建设，并组织民夫修建环绕博多湾的坚固石堤。同时，他对各国武士也进行了细致的分工：四国、九州地方的武士在本地加强防御；中国地方（畿内以西的本州岛部分）的武士防守堪称西门锁钥的周防、长门，并随时准备支援四国、九州的战斗；京畿、关东地方的武士驰援京都；就连东北奥羽地方的武士也要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初战失利，忽必烈恼羞成怒，一方面重整旗鼓，准备二度入侵日本，另方面也继续派遣使臣，想要说服日本投降。然而北条时宗的态度更为强硬，建治元年（公元1275年）九月，他在龙之口处斩了元使杜世忠，弘安二年（公元1279年）七月，又在博多处斩了元使周福和栾忠。

看这些掉了脑袋的可怜的使臣的名字就可以知道，他们不是汉人就是高丽人，而根本不是蒙古人。事实上，忽必烈先后两次派遣大军进攻日本，主力部队都是南宋的降人和高丽人，真正安插在其中的蒙古兵寥寥无几——想想也是，要出身草原大漠的蒙古兵乘上船去横渡大海，那还不是直接要了他们的命吗？

· 弘安之役和战后的危局

元至元十六年（公元1279年）二月，元朝灭亡南宋，完全统一中国，势力更为强盛。到了至元十八年（公元1281年），忽必烈再次下诏东征，派出两路大军：一路由忻都、洪荼丘率领四万作战部队，战船九百艘，从朝鲜半岛出发；一路由范文虎率领携带农具、稻种的十万江南屯田部队，战船三千五百艘，从扬子江口出发。两军约定于六月中旬在壹岐汇合，作战部队负责进攻，屯田部队则在被占领区屯田，以为长久之计。

六月初，负责作战的东路元军进展神速，不待江南军到来，先绕过了对马和壹岐，直接南下侵入博多湾，攻克了志贺岛。然而因为日本幕府方面预先做好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在博多附近建起了牢固的石堤，使得元军的战舰在到达日本近海时，竟找不到一处可以登陆的地点，只好停泊在海面上等待时机。

在停泊于海上的一个月里，元军进行的几次强行登陆作战都宣告失败，并且一直遭到河野通有、草野四郎等地方豪强所组成的海上敢死队的袭扰。这般的船上作战，全靠个人水性和武力拼斗，元军的步兵集群战术根本无从发挥，因而双方互有损伤，谁都无法真正改变战局。元军被迫退到肥前的鹰岛，等待江南军赶来会合。

六月底，江南元军的先遣部队攻入壹岐，七月初，南北两军终于完成汇合。然而就在即将发起总攻的七月三十日，元军再次遭到台风的猛烈袭击，兵船大部分沉没，生还者还不到十分之一——这第二次对日本的失败远征，史称“弘安之役”。

元军两次来侵，都因为台风骤起而遭到惨败，这只能说明忽必烈敌情搜集和出征的准备不充分，以及指挥官不知天时风候，颟顸无能。然而在日本方面看来，两次骤起的台风如有神助，因此将其尊称为“神风”，认定日本岛国有天神庇佑，永远不会沦亡——就是由于这种愚蠢而骄傲的心理，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才会欲哭无泪。

拉回来说欢庆胜利的幕府吧，战争虽然打赢了，敌人虽然退去了，但幕府却从此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元朝是如此庞大，随便发动一两次远征，扔个数万人，对国民生计都不会产生太大影响，而面对这样的敌人，数年来积极备战的镰仓幕府，却已经府库空虚，财政拮据了。

更要命的是，战斗既然打赢了，那总该奖赏有功之将吧。按照幕府的传统，御家人应当一心“奉公”，而幕府要公平“恩赏”，恩赏的内容则不外乎土地和庄园。比如“承久之乱”的时候，北条泰时就流放了大批公卿，没收其庄园和土地以赏赐给有功的御家人。然而这次打的是防御战，根本没能获得新的土地，又拿什么来赏赐那些奋战在第一线的九州武士呢？

幕府无力行赏，御家人们或许可以暂时咽下这一口气，然而这些御家人自己也有一族，有家来，有临时拉出来的领地上的农民，不可能要求那些下层武士和百姓也都秉持着对幕府或主家的忠心不要赏赐吧。于是御家人只好大量侵占公地来达成奖赏臣下的目的，这些新被侵占的土地和庄园并非幕府恩赏，也不可能得到幕府的承认，是基本上独立于幕府经济体系之外的。就这样，幕府对御家人和对全国大小庄园的控制力开始减弱。

饶是如此，仍有大批武士破产，而相对地，“百姓名主”中倒有相当数量因为发战争财而上升为武士阶层。这些新武士和旧的御家人不同，与镰仓幕府并无严格意义上的主从关系，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产出，经常阻碍幕府对年贡的征收，甚至武装袭击和抢劫运送年贡的车队。当时的人称这些新兴武士集团为“恶党”，恶党首先出现在近畿地区，逐渐蔓延到日本各地，甚至很多不满幕府统治的地头和守护也逐渐与恶党们暗中勾结起来——后来声威赫赫的楠木正成，原本便是河内国的恶党头子。

以上所述，都是“文永·弘安之役”给日本社会造成的不安定因素，这些不安定因素前已有之，因为战争的刺激而开始泛滥并且日益严重。此外，日本家族制度的变更，也给幕府统治带来了相当大的影响。

日本古代家族，表面上看是属于家名继承制，实际上则属于诸子析产制，也就是说，一门总领世代相传给嫡子（没有嫡子则另当别论），并且只传一人，然而老子隐居或去世，名下财产却是平均分配给各个儿子的。本家的一门总领挂个家督的空名头，他的实力未必比得上那些分家，分家只是在家族完整的前提下听命于总领而已。

因此，御家人的领地经过很多代以后越分越细，就算分家没有离心倾向（打败元军以后，基于财政上的考虑，这种离心倾向其实是越来越严重的），一百头羊集合在一起，也比不上过去的一头狮子。于是很多家族为了维持实力，就逐渐从诸子析产制向总领继承制方向转化，也即老爹隐居或死后并不分家，财产都是一门总领继承人的，别的儿子都得靠这个新总领来养活。

为了保持御家人的活力，镰仓幕府鼓励这种新的转变，而在执权北条氏内部也与此相仿地加强了得宗的专制。事实上，从北条时赖上位直到镰仓幕府灭亡，一共有十六名执权粉墨登场，但是握有实权的却只有出身得宗的时赖、时宗、贞时与高时四人而已。

北条氏可以这样搞，别的家族若也这样搞，势力就会越滚越大，甚至逐渐强大到足以和北条氏相抗衡。这种继承制从诸子析产向总领继承方向的转化，事实上经过了漫长的近三百年才得以彻底完成，新旧轮替所产生的动乱先后搞垮掉两个幕府——第一个，就是镰仓幕府。

· 内管领赖纲

对抗元军入侵的战争耗尽了幕府的资金储备，幕府不但无力奖赏在战争中有功的御家人，甚至连战争时御家人所花费的军饷都无法报销，许多御家人因此而破产——这虽然相当无奈，却也是情理中事。然而，事实上幕府资金储备的相当数量却并非消耗于战争，而是为了祈祷胜利，寄存在了各地的神社、寺院当中，这才是真正使御家人愤慨不已的。

为了拉回日益远去的御家人之心，摆脱困境，幕府不得不于永仁五年（公元1297年）颁布《德政令》，允许御家人在向商人借款后赖账，于是这不但引起了商人们的愤怒，更使得此后御家人告贷无门。再加上农民负担的加重，全国各地恶党林立，交通断绝……种种弊端丛生，镰仓幕府和北条执权体系，从此日薄西山，难以复振了。

且说北条时宗死于弘安七年（公元1284年）四月四日，享年仅仅三十四岁。时宗是幸运的，他之所以被誉为明君，全因担任执权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想方设法抵御元军入侵，等到战事平息后，他就留下一个烂摊子，安然地咽了气，就此人生再无污点。他把烂摊子留给了儿子，即年仅十四岁的北条贞时。贞时也算是一位中规中矩的统治者，然而外战统合人心则易，内治统合人心却难，他在位的第二年就爆发了“霜月骚动”。

这次骚动来源于得宗专制导致的“御内人”与御家人的严重对立。所谓御内人，即北条得宗的家来（家臣），相对而言，作为幕府的家来的“御家人”则也被称为“外样”。弘安八年（公元1285年）十一月，北条贞时的外祖父、代表外样权益的肥后守安达泰盛与代表御内人利益的内管领平赖纲发生冲突，十七日，赖纲突袭安达泰盛在镰仓的府邸，经过激战，安达一族被尽数剿灭。日本古称十一月为霜月，这就是“霜月骚动”一词的来源。

与其说是骚动，不如说是战争，整个镰仓都被卷入战火，连幕府将军惟康亲王的府邸也在战斗中被焚为灰烬。因为安达一族的覆灭，外样势力受到沉重打击，上野、武藏等幕府统治中心地区的大批御家人受到牵连，纷纷被杀或者自杀，据说死者总数超过了五百人。从北条氏执权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得宗专制因此事件更为强化，独裁体制更为稳固；如果把目光放长远一些，从整个武家体制来考虑问题，镰仓幕府的力量因此遭到了重大的削弱。

传说有一位名叫足利家时的武士也在此后不久自杀。家时乃是源氏的八幡太郎义家的七世孙，如前所述，源义家曾想将源氏势力伸入陆奥，结果可耻地失败了，据说他曾留下一篇文书，称“我七代以内的子孙要替我取得天下”。到了足利家时的时代，他羞愧于无法完成先人的遗愿，于是切腹自尽，并在临终前向八幡大菩萨祈祷，说：“自我以下，三代以内子孙必将取得天下。”

后来家时的孙子足利尊氏果然推翻了镰仓幕府，建立室町幕府，此乃后话。我们要说的是，家时的祈祷颇为可信，源义家“七代取天下”的文件却仅仅是传说而已，况且，嫡流仅仅四代到了源赖朝，不是已经取得天下了吗？考究家时的自尽，大概也是由于“霜月骚动”的余波，他为了一肩扛起来自北条得宗的迫害，所以才含恨饮刃吧。

“霜月骚动”使平赖纲的势力更为膨胀。赖纲本是平氏一门平资盛的后人，其祖父盛纲是前执权北条泰时的家臣笔头（笔头指首席），被任命为执事，也就是家族事务长官。泰时本是北条得宗，所以执事就是负责管理北条得宗的土地、负责统领御内人的重要职务，同时在相关幕府政治的很多方面，执事也是北条得宗的代理人。

平盛纲以下，三代承袭执事的职务，到了平赖纲担任此职的时代，这个职位已被改称为内管领，随着得宗专制的加强，内管领的权力也日益膨胀。文永九年（公元1272年）二月，也就是元军来侵前不久，北条一门的名越时章、教时兄弟被诬阴谋推翻得宗统治，遭到讨伐，讨伐军主帅正是担任内管领、同时担任侍所所司的平赖纲。然而时隔不久，这个案子就被彻底翻了过来，讨伐方有功之臣五人被斩，若没有安达泰盛的相助，恐怕连平赖纲本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时幕府的重臣合议制已形同虚设，代之以得宗内部的重臣合议，北条时宗经常在其私邸山内殿举行秘密会议，称为“寄合”，参与人除时宗本人外，还有平赖纲、安达泰盛和问注所执事太田康有、得宗的被官（代理人）佐藤业连等等。站在不同阶层立场上的赖纲和泰盛无疑会在各种大政方针上针锋相对，矛盾频发，所以赖纲最后才终于不顾救命之恩，对安达泰盛下了黑手吧。

“霜月骚动”以后，平赖纲成了幕府实际上的统治者，他大肆迫害与安达一族有关联的御家人，比如吉良、三浦、小笠原、二阶堂等有力御家人家族。到了永仁元年（公元1293年），执权北条贞时已经十九岁了，对赖纲的专权表示强烈不满。当年四月，平赖纲长男宗纲密报幕府，说赖纲阴谋策划立其次子饭沼宗助为幕府将军，于是贞时趁着镰仓大地震的机会，悍然派兵剿灭了赖纲一族，杀死九十余人——平宗纲则被流放。因为平赖纲此时已经出家为僧，故此史称“平禅门之乱”。

· 二统迭立

镰仓幕府内部为了争权夺势而纷争频仍，也算可以理解，可是与此同时，权力已经大为萎缩，如同一镇诸侯般的朝廷内部也争斗了起来，想来却是极度可笑的事情。不过这番无聊的争斗却产生了蝴蝶效应，最终颠覆了幕府统治，这却是当时之人始料所不及的。

争斗之起源，可以上溯到后嵯峨天皇。前面提到过，北条泰时平定上皇反乱后，拥立了后堀河天皇，到了贞永元年（公元1232年）十月，后堀河天皇病重，在幕府的授意下让位给东宫秀仁，也即四条天皇。这位四条天皇初登基的时候年仅两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熊孩子，据说他顽皮透顶，十二岁那年在宫中走廊上撒了很多石粉，想看宫女和近臣滑倒的样子取乐，结果自己也被滑倒，撞伤了头部，不治而亡。

朝臣们主张拥立顺德上皇的儿子忠成王继位，但遭到幕府执权北条泰时的坚决抵制。泰时一想，好，当年后鸟羽、顺德两院造反被我剿平，如今要立叛贼的儿子继位，那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吗？于是，他授意另立没有牵扯进叛乱活动的土御门天皇的儿子邦仁亲王接班，这就是后嵯峨天皇。

后嵯峨天皇在位四年，虽然让位给自己的儿子久仁亲王，是为后深草天皇，但他仍然把持着朝中的权力。后深草天皇在位十三年，遵从父命，把皇位传给弟弟恒仁亲王，是为龟山天皇。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皇统就在后深草和龟山两位天皇的后代中轮替，因为后深草天皇的皇宫称为持明院，而龟山天皇的儿子后宇多天皇后来出家大觉寺，故此这两个体系就被称为持明院统和大觉寺统。

两统迭立，是笔糊涂账，光靠叙述谁都看不明白。不过这一不成文的制度直接影响了其后一二百年的日本历史，甚至余波不息，直到近代的明治维新。不如让咱们来简单列个表格吧——

且说上皇反乱，幕兵入京以后，原本的皇室领地被切割、没收了七七八八，靠余下的那点收入根本就无法养活庞大的、没本事却专会生养的皇室一门（仅龟山天皇就有后妃十七人、子女二十八人），全靠幕府的捐助和卖官鬻爵，皇室成员才能勉强温饱。卖官鬻爵可是笔不错的生意，虽然乡下武士们粗鲁无文，不懂风雅，可他们莫不希望获得朝廷赏赐个一官半职来光宗耀祖，根本不用给殿上人，给个六、七位的官职就能使他们兴奋莫名，主动献上大量钱财和吃穿用具了。

然而这些卖官鬻爵所得的资财，再加上幕府的捐助，一般情况下只有在位天皇及其直系亲属才有权享用，旁支皇族只能干流口水，很难分到一杯羹。后嵯峨天皇在位的时候，盗贼于光天化日之下冲入内里，抢掠内藏寮和阴阳寮，抢走天皇的衣服，甚至偷掘历代天皇的陵墓，把鸟羽天皇、天武天皇的坟墓都翻了个底朝天。然而后嵯峨天皇本人在退位以后，却有资金在京西的龟山上修建宏伟壮丽的宫殿，两相对比，真是绝大的讽刺。

所以要想吃饱喝足，要想骄奢淫逸，就非得牢牢把住天皇的虚位不可，这大概就是两统迭立，兄弟子侄间矛盾重重的一个重要原因吧。当然，也不能排除幕府为了削弱和控制天皇朝廷而在暗中做的努力，皇统一分为二，公卿们不知所从，武士们倒是开心得不得了——御内人和御家人的矛盾，预示着北条幕府的倒台；大觉寺统和持明院统的分立，则预示着国家的分裂。

就在这种背景下，文保二年（公元1318年）二月，大觉寺统的后醍醐天皇继位了。这位后醍醐天皇，一方面想把皇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这一系手中，再不让出于人，另一方面也强烈反感幕府的操控和拨弄，想要起而反抗。他的所作所为，一如源平合战时的后白河法皇，也是拉一个，打一个，激化矛盾，浑水摸鱼，因此所产生的乱局，比一百多年前更为严重。

· 天皇御谋反

后醍醐天皇名叫尊治，乃后宇多天皇的第二皇子、后二条天皇的兄弟。他曾经担任过太宰帅一职，故而被尊称为“帅宫”——当然啦，只是虚衔而已，压根儿就管不到九州之事。

持明院统的花园天皇在位的时候，按照“二统迭立”的规矩，尊治被册封为东宫，他正式接替花园天皇继位的时候，已经三十一岁了——将近二百五十年间，只有这一位天皇是壮年登基的。他虽然登基，却仍然无法亲政，因为老爹后宇多法皇开了院政，仍然独揽大权——只是有幕府存在，后宇多院的权力与此前的白河院绝不可同日而语，就连比起后白河法皇院政之初来，也差如天壤。

元亨元年（公元1321年），后宇多院因病不能视事，终于结束了院政，并在不久后去世。后醍醐天皇得以亲政——他是高仓天皇以来，唯一一位没有院在背后指手画脚的在位天皇，史称“治天之君”，也即实际掌握权力的君主。当然啦，这所谓的实际权力，也仅指在幕府压逼下日益缩水的朝廷那一小摊事儿。估计正因为有此际遇，后醍醐天皇雄心万丈，觉得自己有机会、有能力复兴皇室，成为真正的万民之主。

于是他选拔贤能，革新政治，设置记录所作为亲政的主要机构，很快便声望鹊起，据说许多京都的著名学者经常围绕在他身边，而一些尊皇派和倒幕派的公卿、守护，更是将宝压到了他的身上。

相比一心振作的天皇和气焰日炽的朝廷，镰仓幕府却已经腐朽到了极点。以得宗执权北条高时为例，此公不学无术，每日追逐声色，专以斗犬为乐，后来甚至命令各地以名犬代替年贡，旬日间就得斗犬千余。他不但让这些斗犬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竟然还以御家人禄享之，斗犬出门乘轿，骑马武士见到了甚至都要下马行礼——这真是个天生的亡国之君！

天皇朝廷的威信在持续上升，幕府威信却在下降，原本绝不平衡的两种权力之间差别逐渐缩小，那么矛盾和冲突也自然无可避免。首先发难的是宫方，正中元年（公元1324年），后醍醐天皇秘密派遣亲信朝臣日野资朝和日野俊基化装成修行僧潜入畿内各国，准备联络各大寺社和豪族们起兵袭击六波罗探题。不料东窗事发，资朝、俊基都被幕府捕获，一个遭到流放，一个被关了禁闭，应召进京相谈的美浓土豪土歧赖兼、多治见国长则遭到幕军袭击，被迫自杀。后醍醐天皇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写誓书，才总算蒙混过了这一关——史称“正中之变”，民间俗谓“天皇御谋反”。

按照习惯，后醍醐天皇应当册立持明院统的后伏见、花园两位天皇之子为东宫，然而老爹后宇多院临终前却传下遗命，让他将来把皇位传给亲侄子——后二条天皇之子邦良亲王——以便把皇位彻底掌控在大觉寺统手中。其实后醍醐天皇的心比老子还大，既不想传持明院统，也不想传邦良亲王，却想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然而规矩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他只好暂且册立了邦良亲王为东宫。

但是“天皇御谋反”事件爆发，使得幕府对大觉寺统徒生警觉，持明院统的后伏见上皇看到一线曙光，于是前往长谷寺祈祷自己的儿子量仁亲王能够代替邦良亲王当太子。嘉历元年（公元1326年），邦良亲王果然病重去世，幕府立刻要求让量仁亲王入主东宫。这一举动使后醍醐天皇更为恼怒，坚定了他的倒幕之心。

于是后醍醐天皇假借为皇后安产还愿为名，让僧侣圆观和文观向神灵祈祷消灭北条氏，同时密令在比睿山大塔居住的皇子护良亲王（大塔宫）联络延历寺的僧兵，准备在自己行幸比睿山之时举事倒幕。不料在元弘元年（公元1331年）八月二十四日，计划再次败露，上回作乱被幕府饶过一条小命的日野俊基，以及圆观、文观等人都遭到逮捕，后醍醐天皇及其重臣大纳言藤原师资、中纳言万里小路藤房、北畠具行等带着神器剑和玉，连夜男扮女装潜出京都，奔赴比睿山。二十七日，在大塔宫的接应下，后醍醐天皇又转移到木津川上游地势比较险要的置笠山驻扎，正式下诏，号召近国勤王兵马起而倒幕——是为“元弘之变”。

九月五日，得知消息的北条氏大惊失色，担任六波罗探题的北条仲时立命大佛贞时、金泽贞东、足利高氏诸将率领兵马二十余万离开镰仓前去进剿。置笠山一边，召集起来的武士和僧兵布下重重壁障，做好了作战的准备。然而，后醍醐天皇的倒幕诏书在发出后却如同石沉大海，除了一个叫楠木正成的小豪族起兵呼应外，诸国守护惧怕幕府势大，全都采取观望态度，竟无一人响应。

楠木正成自称出于橘氏，根据地是在河内东部金刚山西侧的山麓地区，估计从其父亲成时代开始，就是当地有名的恶党头子。传说其母怀着他的时候，曾到信贵山的毗沙门堂祈祷了一百天，毗沙门天是一尊佛教的保护神，又称多闻天，所以正成诞生后，就起小名为多闻丸，据说此公长大后鼻毛很长，所以又被敌人称呼为“鼻毛多闻”。

如前所述，这些新兴的武士阶层，也即恶党，本身并不是幕府的御家人，与幕府的关系是敌非友，因此一得到后醍醐天皇的倒幕诏书，楠木正成立刻揭竿而起，前往笠置山觐见天皇并接受旨令。传说后醍醐天皇曾经做过一个异梦，梦见自己坐在紫宸殿面南的御座上向群臣发号施令，背后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大树向南的部分枝叶长得最好，树荫笼罩了整个大殿。接着他又见到两名童子跪拜，然后起身向南而行。醒来后没过几天，楠木正成就来参见，后醍醐天皇认为异梦正应在这个鼻毛长的家伙身上，于是对他倍加器重。

楠木正成虽然出身卑微，却熟读兵法，非常具有战略眼光，他在同后醍醐天皇会面，评点天下形势后，立即返回老家金刚山，建筑赤坂城和千早城，准备抵御必然到来的汹涌如潮的幕府大军。

而后醍醐天皇本人虽然颇有雄心和能力，却并没有战略头脑，丝毫不懂军事，他手下也没有一个将才，因此就在楠木正成离开后的九月六日，攻下比睿山的幕府军挺进置笠山，宫方部队在凭借木墙坚守二十天后，终于在二十七日全面崩溃。后醍醐天皇逃往宇治，终被追上逮捕，搜出神器，随即被流放到隐岐岛去了。

幕府军将领足利高氏等人与持明院统的花园上皇商议后，正式扶持量仁亲王继承大统，史称光严天皇，次年改元正庆。然而乱事并未因此终结，两年后的正庆二年三月，后醍醐天皇突然逃离隐岐岛，在拥护者们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京都挺进。就这样，日本同时出现了两个天皇，南北朝时代即将到来。

【番外篇】

武士的家纹

家纹全称为家族纹章，也称家徽，本是封建家族的标志，欧洲、日本莫不存在着复杂多样的各种家纹。日本的家纹有其独有特色：首先，家纹的底多为圆形，而不是欧洲式样的盾形；其次，与欧洲家徽纹样偏重动物不同，日本的家徽纹样以植物为绝大多数；第三，日本的家纹绝大多数都是独立的个体，很少有复式家纹出现。

日本最早的家纹出现在贵族家庭，后来为了便于在战争中区分敌我，逐渐被武士家族吸收和采用。源平合战的时候，势力划分相对单纯，因此家纹还没有成为必不可少之物，在野的源氏使用白旗，在朝的平氏使用赤旗，仅此而已。白色象征纯洁无垢，据说神灵将会附着其上，因此源赖朝就将白旗确定为本家嫡流的专用旗帜。

传说当源赖朝远征奥州藤原氏，路过下野国宇都宫的时候，同族的佐竹四郎隆义赶来会合。佐竹并非源氏嫡流，更一度站在平家阵营当中，但四郎隆义竟然也僭越使用了白色御旗，这使赖朝大为光火。然而对方为了效忠而匆匆赶来，总不好严加申饬，于是赖朝在反复考虑之后，就把上绘一轮明月的军扇赐给佐竹隆义，命他画上军旗——据说这就是最早的武士家纹的来源。

有了佐竹的例子在前，源氏一门就纷纷在白旗上绘以纹样，以与宗家的御旗相区别。最早从旗纹转化为家纹的就有佐竹氏的“五本骨扇和月丸”、“武藏七党”之儿玉氏的“团扇”等等。此外，还有部分幔幕纹（幔幕是指战斗和宿营时主将指挥所外张开的幕布）也逐渐转化为武士的家纹，多为圆形，比如新田氏的“大中黑”、足利氏的“二引两”、三浦氏的“三引两”等等。

到了镰仓幕府中期，家纹已在武士阶层中被广泛使用。然而家纹和家门也并非纯然一一对应的，且不说全日本大大小小成千上万个武士家族，难免出现重纹的情况，分纹和赐纹的情况也不少见。分纹是指分家间各自使用不同的家纹，或者略为修改一下本家家纹以示区别，而赐纹是指把自己的家纹赏赐给有功之臣，允许其在一定场合下使用。

比如后来建立江户幕府的松平·德川一族，本家的家纹为“丸之三叶葵”，分家有在外面的“丸”也即圆圈上动手脚的，改为“菊轮之三叶葵”、“折敷之三叶葵”、“藤轮之内三叶葵”、“隅切的铁炮角之三叶葵”的，也有全面变形，改为“花葵”的。欧洲的骑士纹章，把盾形底切成多个等分，同时并列多个主家或血源来历的家纹，从而组成新的复式家纹，这样的样式，在日本从来也不曾出现过。

年表：

幕府将军

北条执权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宗尊亲王

赤桥长时

康元

1256年

执权北条时赖引退，北条长时就任

正元

1259年

诸国大饥荒，疫病流行，因前一年号为正嘉，故称“正嘉的饥馑”

弘长

1262年

净土真宗祖师亲鸾病逝

文永

1264年

北条时宗就任连署

惟康亲王

北条政村

1266年

镰仓骚动，将军宗尊亲王被废

1267年

潘阜来到日本，呈递高丽国书

北条时宗

1268年

北条时宗就任执权，拒绝接受蒙古国书，要求西国守护们严加防备

1269年

黑的来到对马，要求返书

1270年

大和朝廷正式拒绝蒙古的通好要求

1274年

文永之役

建治

1276年

要求九州的御家人建石制防御工事

弘安

1281年

弘安之役

北条贞时

1284年

北条时宗殁

1285年

霜月骚动

续 表

幕府将军

北条执权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久明亲王

北条贞时

永仁

1293年

镰仓大地震，北条贞时趁机灭亡平赖纲（平禅门之乱）

1296年

幕府颁布永仁德政令

守邦亲王

北条师时

德治

1308年

将军久明亲王被废，守邦亲王继位

北条高时

正和

1316年

北条基时出家，北条高时就任执权

文保

1317年

幕府议定朝廷“两统迭立”

元享

1321年

后醍醐天皇亲政，开设记录所

正中

1324年

正中之变

金泽贞显

嘉历

1326年

北条高时出家，金泽贞显、北条守时先后就任执权

赤桥守时

元弘

1331年

元弘之变

正庆

1332年

后醍醐天皇被流放至隐岐；护良亲王在吉野、楠木正成在河内千早城起兵

九章　太平记

中国的乱世催生了《三国演义》，日本的乱世则催生了《太平记》，描写镰仓幕府的覆灭、室町幕府的诞生，以及其后的南北朝动乱。日本历史上第一个武家政权，某种意义上是由公家推翻的，但公家之反动，却又导致了第二个武家政权的诞生。

· 金刚山上

日本原先的土地制度应该算是封建庄园制，庄园主控制了全国大量土地，向耕种庄园土地的百姓们收取年贡，从而维持本阶层的生存和活力。这一情况从镰仓幕府开始有所改变，首先因为大量幕府御家人成为实际控制庄园土地的庄官和地头，因此那些并不居住在庄园中而是居住在遥远的京都和奈良的庄园主们，就必须通过这些庄官和地头来包收年贡，称为“地头请”。

庄官和地头们当然不肯白干活，他们也一定要占有年贡的一部分，因为庄园主对庄园土地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同时庄官和地头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年贡分配比例总是谈不拢，最终很多庄官和地头们甚至把年贡彻底攫入自己囊中，一分一厘也不上缴。庄园主们向幕府提起诉讼，在幕府的干涉下，双方同意将“下地”（即可征收年贡的领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的产出上交给庄园主，另一部分的产出完全由庄官和地头们控制——这被称为“下地中分”，形成于镰仓中期。

就这样，庄园主对庄园的控制力进一步地削弱，庄园逐渐变成了他们的食邑而非采邑。相对地，庄官和地头们则与幕府派驻当地的守护们更紧密地联系起来，庄园经济逐渐向由守护所控制的中世领国经济转化。

另一方面，从镰仓幕府中期以后，由于商品经济的发展，很多新兴武士阶层逐渐与“座”（一种商业行会）相结合，不仅从土地上获得物产，也将势力渗透入流通领域，他们希望能够打破旧的庄园经济，开拓更有利于商业活动的领国经济。后醍醐天皇亲政后，为了扩大自己的收入来源，采取了一系列有助于商品经济发展的策略，诸如撤销近畿地区的大量关卡等等，这就必然受到这些新兴武士阶层的欢迎。而后醍醐天皇也借此机会大力拉拢近畿地区的“恶党”们为其所用，或许楠木正成早在正中元年（公元1324年），日野资朝和日野俊基化装成修行僧潜行畿内各国的时候，就已与后醍醐天皇取得过联络了。

置笠山政权热闹了没几天便被镇压了下去，后醍醐天皇遭到流放，各地倒幕派纷纷沉寂下去，只有楠木正成还在赤坂城坚持战斗。大概是为了向天下示威吧，幕府攻打这样一座只有两町大小、五百人防御的小城，竟然调遣了足利高氏等诸将率领的数万大军（传称三十万）。

然而本以为可以一蹴而破的小小赤坂城在正成的出色布置之下却固若金汤，城里布下了疑兵，城外又有游兵骚扰，幕府大军围攻二十余日，百计用尽，竟然不能攻克。最后由于城中兵粮不足，正成假装集体自焚，趁着幕府军懈怠的机会率部混出重围，在群众基础良好的金刚山上打起了游击战。幕府军在山林中到处挨打，耽搁了许多时日也找不到楠木军主力的踪迹，只得留下汤浅定佛的部分兵马长时间驻扎赤坂城进行围剿，剩余部队灰溜溜地返回了六波罗探题。

幕府军主力刚一撤离，楠木正成便率领他的五百亲兵走出山林，化装成民伕，施用巧计再次夺回了赤坂城。然后，他又在京都附近摄津住吉地方的四天王寺打败了宇都宫公纲率领的五千幕府军，伪作进京之势，被搞得晕头转向的六波罗探题只好再次召集数万关东军进行讨伐。正成且战且退，将敌军引至赤坂城，然后主动放弃城池，潜至敌军后方，断其粮道。幕府军不得不再次撤退，而正成第三次夺回赤坂城后，除留下一将守御外，主力转移到了地势更为险要的千早城。

正庆二年（公元1333年）正月，幕府再次调集大军，号称百万，分三路攻打赤坂、千早和在大塔宫护良亲王控制下的吉野城：阿曾时治领八万人马攻打赤坂城；二阶堂道蕴领六万人马攻打吉野城；剩下的数十万兵马由大佛高直率领攻打千早城。十余日后，赤坂、吉野两城陆续被攻陷，驻守赤坂城的正成部将平野将监被俘，吉野城的大塔宫则突围逃到了吉野山中。只有千早城由于地势良好，三面都是悬崖，狭窄的山道每次只能容纳不足千人的队伍行进，正成又频施奇计，才能在被围三个月后依然完好如初地屹立在金刚山上。

由于楠木正成的奋勇作战牵制了幕府军队的主力，各地的守护、地头们看到了幕府的软弱无能，于是在正成和大塔宫的努力下，四方烽烟迭起：播磨的赤松则村（入道圆心）、则佑父子在要隘苔绳城起兵，断绝了关西幕府军和六波罗探题的联系，并在船坂山收编了镇西探题派往京都支援六波罗探题的部队；伊予的河野一族大破长门探题的三百水军；肥后的菊池武时、阿苏大宫司率领岛津、大友等豪族进攻镇西探题……倒幕风潮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全国性的倒幕形势就此形成了。

· 足利与新田

据说大塔宫与楠木正成一直都和被流放到隐岐岛的后醍醐天皇密通书信，因此后醍醐天皇虽然身处僻远，对于全国倒幕形势的掌握却非常准确，当他看到时机成熟后，就在亲信千种忠显等人的保护下，于正庆二年闰二月二十四日乘船逃离隐岐，为了躲避追兵，最后在伯耆国的名和凑登岸。

当地的倒幕派豪族名和长高赶来会合，建议后醍醐天皇移驾到地势比较险要的船上山坚守，待时而动。幕府军大将佐佐木清高率领三千人马来攻，被四方赶来的勤王部队全数歼灭，清高仅以身免。船上山之战后，后醍醐天皇嘉奖名和长高之功，授予其从四位下伯耆守之职，并改其名为名和长年。

天皇逃离隐歧岛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全国，各国的守护、地头、豪族们纷纷派遣使者前来表示愿意接受节制，于是各国的作战势力趋于统一指挥，避免了乱世中常见的军阀割据局面的产生。

正庆二年三月初，此时幕府大军还在围攻金刚山上的千早城，突然后院起火，后醍醐天皇的身影出现在山阴道上，很快便聚集起了数万兵马，他任命千种忠显为主将，东进直逼京都。播磨豪族赤松则村自愿率部担任先锋，他是天下知名的勇士，一路上势如破竹，顺利击破了幕府军的重重防线，甚至在三月十二日一度攻入京都。由于兵力单薄，赤松则村最终在巷战中落败，退往山崎、八幡地方屯扎，等待千种忠显的大部队赶来会合。

虽然赤松军对京都的突袭以失败而告终，却已经使掌握幕府实权的前执权北条高时惊恐万状。这时围攻千早城的部队还未撤回，六波罗探题极为空虚，于是高时急命名越高家与足利高氏各率七千六百人和三千人西征，进攻船上山。足利高氏此时患病未愈，正请假在家中休养，突然，一道接一道的命令纷至沓来，他被逼无奈，不得不带病和弟弟足立直义以及细川、今川、吉良等源氏一门，于三月二十七日踏上了征途。

足利本出河内源氏——想当年源义家生子义清，再三传即为源赖朝；源义清之弟源义国有二子，长男源义重受赐上野国新田郡的庄园，故而指地为氏，开创新田分家，次男源义康则继承了父亲在下野国的足利庄，同样指地为氏，开创足利分家。足利（源）义康五传而至家时，就是咱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位在“霜月骚动”后自尽的武士；足利高氏乃家时之孙也，本为次子，但因长兄高义早亡，遂得以继为一门总领。足利一门虽非御内人，和执权北条氏的关系却很亲密，多代通婚，高氏本人的名字也是得蒙前执权北条高时下赐“高”字而确定的。

北条高时对足利高氏可谓是相当器重，然而器重归器重，在得宗专制下，非御内人是很难有机会渗入到幕府权力中心去的，这肯定会引发很多外样（包括足利高氏本人）的不满。想当初元弘元年（公元1331年）幕府征发大军攻打笠置山，九月二日下达命令，九月五日就要出发，使得父亲刚刚过世还没来得及做法事的足利高氏戴孝出征，其心中的愤懑更是可想而知。

到了这一年的三月受命进攻船上山，高氏再次被不情不愿地拉上了幕府的战车，而他率兵才走到丹波的筱村，就听说前方的名越高家已被赤松则村击败。高氏本来就因在父丧和患病期间被幕府提勒到前线而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眼见进退无路，索性横下一条心，于四月二十七日在八幡神宫前宣布起义，并向全国的源氏发出檄文，要求联合倒幕。

五月七日，千种忠显、赤松则村、足利高氏等人合兵一处，据称有将近十万大军，从三个方向对京都发起了猛攻。六波罗探题发兵六万迎击，结果全军覆没，南北两位探题——北条时益、北条仲时——被迫裹挟着光严天皇和皇族们向镰仓方向逃亡，却在近江国内被追兵赶上。经过一番激战，南探题北条时益在守山战死，北探题北条仲时在番场自杀，可怜的光严天皇等人均遭擒获。正在围攻千早城的幕府军在得知六波罗探题陷落的消息后，匆忙解围退走，楠木正成的部队也终于冲下了金刚山，全面转入反攻。

畿内风云变幻，瞬间易主，关东地区也猛然蹿起烈火——五月八日，足利氏麾下大将新田义贞、胁屋义助兄弟突然在上野生品明神社前举兵倒幕。

如前所述，新田氏与足利氏本为同族，数代以来，两家结为“乌帽子亲”，也即足利当主要在新田当主或嫡子元服典礼上担任主持人，为元服者系上代表成年的乌帽子——等于新田氏臣服于足利氏门下，足利是亲方，新田是子方。新田家的世传通字本为“义”字，但在义贞之前，连续三代家主——政氏、基氏、朝氏，全都接受了足利氏通字“氏”的赐予，而义贞本人，他得到足利高义（足利高氏异母兄）赐予“义”字，故此取名义贞。

正因如此，新田兄弟此番举兵，并没有亲自担任总帅，而是抬出了足利高氏之子、四岁的千寿王（后来的足利义诠）做首领。前有足利高氏的行文，后有新田义贞的登高而呼，于是刹那间，甲斐、信浓、上野、下野、上总、常陆、武藏等关东各国的源氏陆续引兵来合，浩浩荡荡直向镰仓挺进。

五月十日，幕府军在大将金泽贞将、樱田贞国的统带下，于武藏的入间川迎击新田义贞所部。由于全国形势都对北条氏执权不利，幕府军士气涣散，稍一接触便溃不成军。十五日，在武藏的分倍河原，两军再次展开大战，幕府军也再度失败，主力至此丧失殆尽。于是新田义贞将部队分成三个集团：右翼大馆氏明向极乐寺方向进发，左翼堀口贞满向洲崎与巨福坂方向进发，义贞自己则和兄弟胁屋义助为中央军向化妆坂方向进发，合围镰仓。十八日早晨辰时，倒幕军与北条氏的最后决战终于打响了。

据说北条的武士们在这最后关头打得非常英勇——虽然已经无补于大局了——其中洲崎方向的抵抗最为惨烈，堀口贞满进行了六十五次艰苦的突击战，最后幕府执权北条（赤桥）守时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与全体士兵集体自杀，洲崎才被攻克。极乐寺方向的大馆氏明甚至被敌将大佛贞直杀伤，右翼军几乎崩溃，新田义贞在得知消息后，亲率主力向大佛贞直后退的片濑、腰越方向杀去，将其击败。

眼看大势已去，幕府前执权北条高时在四面楚歌的绝望中烧毁了官邸，然后带着北条一族八百七十人在东胜寺集体自杀，许多深受北条氏恩典的武士也纷纷自杀殉主——身为得宗、幕后执权的高时，这一年只有三十一岁。

新田义贞的关东大军在北条一族灭亡的当天，也就是二十二日进入了镰仓城。末代将军守邦亲王被废，自源赖朝开幕以来历经了一百四十二年风雨的镰仓幕府至此拉下剧终的幕布。

· 建武中兴

正庆二年（公元1333年）五月二十二日，千种、赤松、足利等将领联名奏请后醍醐天皇御驾回归京都主持政务。二十五日，后醍醐天皇在进京的途中，下诏宣布废黜光严天皇。三十日，赤松则村父子率领一门郎党五百人在摄津的兵库迎接御驾。六月二日，在摄津地区活动的楠木正成率其部下七千人于路拜接。后醍醐天皇将正成召到御驾前，感慨万分地说：“今日之成功，全赖卿家的忠诚敢战呀！”

后醍醐天皇命令楠木党列队于御辇之前，为大队开道。不久后，从镰仓匆匆赶来的新田军的使者向天皇报告了幕府灭亡、北条一族自杀的消息，君臣上下尽皆大喜。六月五日，京都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千种忠显率领五百名带刀武士分成两列，徒步警戒街道，足利高氏、直义兄弟率领骑马武士五千人为前驱，楠木正成、赤松则村、名和长年及百官穿戴甲胄环绕着御辇，旗幡飞舞，缓缓步入皇宫。前来观礼的百姓和各地勤王兵马塞满了沿途街道。

此刻的后醍醐天皇达到了他政治生涯的巅峰，眼看幕府灭亡，无论公卿、武士还是平民百姓全都拜倒在自己脚下，他心中的得意可想而知。如果此公就此咽气的话，大概会成为日本历史上罕见的一代英主吧，只可惜，他随即展开的所谓“建武中兴”，却彻底毁灭了这一切。

建武是后醍醐天皇复位次年（公元1334年）所改的年号，但实际上各种改革措施从他进入京都后就开始了。他首先重开记录所，并设“恩赏方”以颁布奖赏措施，发布“诸国平均安堵法”，随即废除摄政关白之职，将行政权力彻底集中到自己手中。

刚从河内志贵山回归的大塔宫护良亲王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辅助改革——当然啦，如今的这一职务已经变成了荣誉头衔，而不再开设幕府。足利高氏因为临阵倒戈，并煽动各国的源氏起义，被宣布为功勋第一，天皇命他放弃北条高时所赐“高”字，另赐予后醍醐天皇御名中的“尊”字（其实二字读音相同），更名为足利尊氏，任为正三位参议，封地武藏、常陆、下总三国，为镇守府将军。新田义贞叙从四位上职，封地越后、上野、播磨三国。楠木正成叙从五位下职，封地摄津、河内二国。名和长年、千种忠显以下诸将根据功劳大小赏赐不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塔宫很有远见的建议下，天皇特任北畠显家为陆奥守，命显家与其父北畠亲房一同辅佐皇子义良亲王镇守奥州，任足利直义为相模守，辅佐皇子成良亲王镇守关东——在未来的时间里，这两个人由于地位重要，都将成为历史的关键。

应该说，这一分封格局还是有利于中央集权的，然而由于倒幕战争的迅速胜利，积压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各阶层的矛盾并未因战乱而被逐一扫清，只是暂时缓解而已，必须通过缓慢而执着的变革才有可能彻底平复。那么对于后醍醐天皇的改革又该作如何评价呢？恐怕只有“天晓得”三个字才可以形容吧。

当时的日本社会，武士阶层占有最广泛的经济基础和拥有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朝廷公卿本无卷土重来的社会基础。后醍醐天皇之倒幕成功，本是利用了武士阶层和广大百姓对镰仓幕府及北条执权腐败统治的厌恶，那么在天下大定以后，就该建立清明的政治，并且还武士阶层与百姓们安定、富足的生活才对吧？然而后醍醐天皇初靠朱子学得以专政，后来也因朱子学而倒了大霉。

宋代的朱子学于镰仓中期经留学僧传入日本，这种学说鼓吹“三纲五常”“大义名分”，宣扬掌握王权的“王者”击败有实力的“霸者”乃是正义之举。后醍醐天皇极为推崇朱子学，曾特召禅僧玄惠入宫讲解《新注》，北畠亲房、日野资朝和日野俊基等人都是玄惠的门徒。在朱子学的指导下，似乎只有天皇才是日本真正的统治者，公卿百官是其辅弼，而武士不过是公卿们豢养的看门狗而已——然而历史真能倒退回幕政以前的平安时代去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后醍醐天皇才一复位，就立刻收回皇族和公卿们失掉的土地，恢复他们对庄园的统治，对帮助他打倒幕府的武士们反倒处处设限，很少赏给实际利益。而原本被幕府和各地守护、地头们压榨得喘不过气来的百姓们也并没有从新政中得到丝毫好处，甚至后醍醐天皇为了充实国库和扩建宫殿，使税赋更为繁杂和沉重。

为了充实国库，后醍醐天皇甚至一度想要仿效元朝，发行纸币……元朝的纸币政策是彻底失败的，而在照猫画虎的日本，只能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于是，所谓的“建武新政”很快就使得原本被压制住的种种弊端没隔一年就全番暴露出来。失望至极的武士们纷纷聚拢在源氏名门足利尊氏身边，怂恿尊氏扫除“恶政”，重新开创一个武士掌权的时代。

无论在官职上还是武力上，朝廷中唯一可同尊氏匹敌的只有新田义贞，所以要想创造出军事上尾大不掉的先决条件，尊氏必须先将屯扎在关东、监视着镰仓的足利直义的义贞拔掉。他计划的第一步是散布传言“义贞乃是借着尊氏之子千寿王的威名才号令群豪攻破镰仓的”，在朝廷中掀起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中兴第二功劳者”的讨论热潮。后醍醐天皇早想拉拢尊氏，于是顺手将“中兴第二功劳者”的荣誉加到了小孩子千寿王头上。各国源氏豪族眼见尊氏势大，又有天皇偏袒，纷纷脱离义贞控制而倒向尊氏一方。新田义贞是个很情绪化的家伙，负气之下索性带着一族移住京都——从此，关东地区彻底变成了足利一门的天下。

“中先代之乱”和尊氏的反乱就由此揭开序幕。

· 巨大的牢笼

大塔宫护良亲王早在中兴初期就预见到了足利尊氏可能发生的叛乱，所以特意在尊氏封地的关东插进了一个新田义贞，又在他背后的奥州安上了一个北畠亲房，而既忠实可靠又足智多谋的楠木正成则被封在京畿，他的封地摄津、河内如巨人的双臂拱卫着天皇所在的京都。另外，虽然足利尊氏被封在关东，朝廷却只将足利直义放在镰仓镇守，尊氏本人则以辅政之名被栓在京都坐冷板凳。尊氏在京都举步维艰，根本没有造反的机会，自然恨大塔宫入骨，于是在逼走义贞后，矛头立即指向大塔宫。

建武元年十一月，因为大塔宫暗自招兵买马以防变局，足利尊氏见机会来到，于是上奏诬其谋反。愚蠢的后醍醐天皇“当机立断”拘捕了大塔宫，并讨好似地将他送往镰仓关押。

就在足利尊氏万事俱备的时候，最后的一线东风也终于来到了——早在正庆二年（公元1333年），不甘失败的北条余党就拥戴旧执权北条高时的次子北条时行为总大将，在信浓国的诹访掀起反旗，到了建武二年（公元1335年）七月初，这支叛军居然连战连捷，直至攻破镰仓。足利直义顺手杀害了被囚禁的大塔宫，然后保护着成良亲王狼狈逃往骏河。

足利尊氏得到了这个天赐良机，急忙上奏后醍醐天皇，要求竭尽忠义，亲自出马讨伐北条乱党，并在还没有得到正式诏命的情况下，就自封征东将军，率领部下离开京都，去与足利直义会合。八月一日，尊氏更提出无理要求，请求在他出征时权代征夷大将军职，后醍醐天皇不肯答应，折中地任命成良亲王为征夷大将军，统领尊氏、直义等诸部兵马。

关东各地武士纷纷合流，尊氏手下很快就增加到了三万余人。在和直义汇合后，官军一路东向，击败了远江的桥本叛军，然后又在骏河、武藏消灭了叛军主力，十九日彻底收复镰仓，北条时行逃走。由于时行是已经灭亡的先代镰仓幕府执权的遗孤，而攻破镰仓仅二十日就失败了，故而此次叛乱被后世称为“二十日先代之乱”或“中先代之乱”。

八月三十日，后醍醐天皇为嘉奖尊氏平乱之功，特加封其从二位之职，并命其即刻返京交令。尊氏磨磨蹭蹭地不肯立即成行，反而上表要求补上征夷大将军的空缺。十月，藤原氏的上杉宪房夺取了新田义贞的领地上野来献，在宪房的倡议下，尊氏自封征夷大将军，网罗党羽，以讨伐奸臣新田义贞为名掀起反旗，开始公然和建武朝廷作对。

尊氏造反的消息传到京都，后醍醐天皇勃然大怒，立即向全国下达了“尊氏追讨诏”，任命尊良亲王为上将军，新田义贞为大将军，分别从东山道和东海道两路进攻镰仓，同时传檄奥州，命令北畠亲房从尊氏身后发动攻击。

十一月二十五日，新田义贞在三河的矢引川大破足利尊氏部将高师直的前军，十二月五日，又在骏河的手越河原大破足利直义的部队，突破了箱根天险，军势直逼镰仓。在镰仓坐镇的尊氏眼见东海一路吃紧，急令直义在竹之下死死顶住，自己亲率大军支援。十一日至十二日，尊氏首先打败了兵力比较薄弱的尊良亲王，然后集中东山道方面的精锐部队同义贞展开决战。

此时，尊氏方的兵力已经远远超过义贞，而赞岐的细川定禅、备中的饱浦信胤、越中的普门利清等豪族也在各处群起响应。新田义贞以寡敌众，关键时刻从幕府方投降过来的佐佐木道誉（高氏）等军突然倒戈，致使其腹背受敌，终于战败，并在遭受重大打击后退往伊豆国府。不久后，义贞在国府的防守战中再次落败，率部退回京都。

趁着战胜之势，足利尊氏除留下千寿王率少量部队驻防镰仓外，不顾背后义良亲王和北畠亲房已从陆奥发兵，自己亲统几乎全部兵力西上，准备在朝廷新挫、兵马调度不及的情况下一举拿下京都。一路上，各地对建武新政不满的武士们竞相加入尊氏军，总兵力号称有数十万之众。

足利尊氏自己也很清楚，楠木正成用兵之策远在自己和新田义贞之上，并且京都附近是正成打过多年游击的老根据地，地形熟悉，根基深厚，想要占领京都，必须先争取楠木正成的相助。于是他写信给正成，许他事成以后封以畿内、南海十一国的土地，然而却被正成一口回绝了。

楠木正成组织了勤王部队开入京都，并着手布置防务工作。当尊氏的部队在来年（延元元年）元旦对京都发动攻击之时，十二月三十日前的最佳形势已经不复存在，一个贯穿势多（防卫将领千种忠显、名和长年、结城亲光）、淀和山崎（防卫将领新田义贞、胁屋义助）、宇治（防卫将领楠木正成、楠木正季）的三角形防御体系已经构成，尊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艰苦的攻坚战中。

顺便一提，防守势多的千种、名和、结城三将，再加上楠木正成，民间俗称为“三木一草”，并列为后醍醐天皇的侧进宠臣。这是因为楠木、名和、结城三人苗字中都有“木”（ki）的音，千种苗字中有“gusa”的音，与“草”（kusa）发音相近。

千种忠显本出公卿六条氏（村上源氏久我氏庶流），在“三木一草”中出身最为高贵；名和长年自称村上源氏的后裔，其实不过是靠海运发家的地方小豪族而已；结城亲光出身下总国豪族结城氏（藤原秀乡后裔）的白河分家，其父宗广曾经跟随新田义贞攻打镰仓，于是战后，后醍醐天皇即允其家成为结城氏的嫡流。

拉回来再说战场。元旦当日，尊氏首先集中兵力对宇治发起了猛攻，由于楠木正成、正季兄弟防守得异常严密，攻打了整整一天后，尊氏军竟未能前进一步。九日至十日，尊氏又将突破口改在了淀，但新田义贞所部拼死抵抗，尊氏仍然无法得手。

就在尊氏一筹莫展的时候，播磨的赤松则村、赞岐的细川定禅派来了联络使者，表示愿意协助夹击京都。十日，赤松则村之子范资和细川定禅率领中国、四国的大军突然袭击了山崎阵地，胁屋义助战败逃亡。山崎失陷，楠木正成的三角形防御体系瞬间崩塌，各方官军全面溃散。义贞率残兵连夜进宫，护送后醍醐天皇逃往比睿山，楠木正成、名和长年等将也都率领残余部队向该方向突围而走。十一日，尊氏军进城，京都宣告沦陷。

但是，这一切实际上都在楠木正成的预料之中。京都防御失败后，正成坚壁清野，在紧要关隘布下重兵，并派遣部队截断尊氏的粮食供给线——京都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日本国土地面积狭小，镰仓时代及以前的战争中很少有过长途远征的事例，因此并不重视军队补给，大军所到之处，往往纵兵抢掠，自筹粮饷。没有稳固根基而能杀入京都的部队，往往因为兵力庞大但粮草不继而迅速弱化，遭遇攻击便全线溃散——此前的木曾义仲是如此，如今的足利尊氏也是如此。

且说尊氏进入京都仅仅三天，正因楠木正成的坚壁清野策略而感到头痛不已的时候，突然发现琵琶湖中出现了大批战船，船上树立着的，竟然是陆奥守北畠显家的旗印！

原来，北畠亲房、显家父子在接到讨伐诏书后便积极行动了起来，当尊氏的主力部队一离开镰仓，前往箱根-竹之下和义贞的部队决战之际，北畠军立即开始向西运动，在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将领北畠显家的率领下，风驰电掣般突破了镰仓的重重防御，紧紧跟在尊氏身后。此刻，当北畠氏的旗印出现在京都城外时，尊氏知道，大势已去了。

正月十六日，楠木正成、新田义贞、北畠显家的部队开始对细川定禅驻扎的三井寺发动突击。在官军优势兵力的攻击下，三井寺的细川军全面崩溃。从二十七日到三十日，官军对京城中粮尽气衰的尊氏叛军发动了长达四天的总攻，到三十日傍晚，京都收复，尊氏及残兵数万人遁入曾经是他发家之地的丹波筱村。二月三日，尊氏继续西逃到了摄津的兵库。十日，足利直义的殿军被义贞、显家军击败。十一日，在以阻截义贞、显家军为目的的丰岛河原之战中，尊氏军再度被击败——这回尊氏败得好惨，当他乘船逃到备后时，部属仅仅剩下了两千人。

眼看尊氏败局已定，建武君臣欢天喜地开宴庆功，只等朝敌首级一到便可论功行赏。楠木正成趁机进谏后醍醐天皇，警告说“新政失却民心，遂使武士倒向尊氏”、“此时当用怀柔政策，赦免尊氏一切罪责，主动诏其还朝”、“如持明院统再起，则国家危矣”。

因为正成非常清楚，各国武士对建武新政的失望，不会因为尊氏一人或者足利一族的灭亡而就此烟消云散，如果后醍醐天皇不改变重用贵族、轻视武士的态度，那么新田义贞也可能变成足利尊氏，名和长年也可能变成足利尊氏，甚至连自己都可能会有失望蜕变的一天。大势如此，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

当然啦，后醍醐天皇对此完全听不进去。

· 七生报国灭朝敌

后醍醐天皇一心想要恢复天皇往日的荣光——其实天皇独掌政权的时代，只在传说中出现过——权柄在手，不受公卿、武士的制约。然而皇族并非仅他一人，高高在上的他当然可以这么想，被压在底层的持明院统诸人可是别有心思。且说被迫远离根据地关东，避于备后一隅的足利尊氏，突然接到了被废的持明院统旧帝光严院的院宣。院宣命令尊氏聚集兵马，讨伐伪帝后醍醐和匪将新田义贞，重扶光严院复位。势穷时衰的尊氏一党喜不自胜，立即竖起光严院的御旗，宣布讨伐逆贼新田义贞，并手持院宣在各国征兵。十五日，应九州豪族的敦请，飘扬着光严院御旗的尊氏军“堂堂正正”地西下了。

二十五日，当尊氏到达筑前的芦屋浦时，九州豪族少贰贞经首先派遣五百骑人马前来迎接。然而，肥后的菊池党首领菊池武重时在新田军中，其弟菊池武敏当然不肯买尊氏的账，一听说尊氏到了九州，二话不说，上来就把亲尊氏的少贰贞经杀了个人仰马翻。

三月二日，菊池党同尊氏军在多多良滨打了场狠仗。菊池党虽然兵数占优，却多是乌合之众，一开始还占有部分优势，后来却节节败退，等到同盟的松浦党阵前倒戈，终于全线溃败——尊氏的好运气来了。

须知因为与元朝战争的洗礼和磨炼，九州、四国豪族们的势力普遍庞大，处境却极艰苦。这是因为元军到来之时，九州、四国的豪族们首当其冲，被迫征兵拉伕，殊死抵抗，然而战后却很少能够得到幕府的奖赏，一族郎党不可能散去归农，人人心怀怨愤。好不容易盼到幕府倒台，然而所谓的“建武新政”也无法给他们以实利和补偿，人人皆恨朝廷入骨，莫不希望再建一个能对自己有利的武士政权。尊氏的到来，使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于是趁着官军因胜而骄追赶不力的契机，足利尊氏在九州晃荡了不过一个月，就拉起了一支庞大的部队，号称五十万，于延元元年（公元1336年）四月三日启程，分水陆两路浩浩荡荡地踏上了东征之途。

播磨重镇白旗城正卡在中国通往九州的要冲上，官军、叛军双方都非常重视它的存在价值，足利尊氏临走前，特意留下名将赤松则村及兵士五百名防守该城。果然他前脚才离开，新田义贞后脚就到了，亲率六万大军进攻白旗城。然而在长达三个月的攻城战中，义贞用尽各种办法，始终未能将城堡攻克，赤松则村的奋战为足利尊氏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最后新田义贞只得留下一支部队继续围城，自己则和弟弟胁屋义助转向攻略其他城寨。

且说延元元年四月间，足利尊氏果然卷土重来。到了五月十日，正在攻打备中福山城的新田义贞部将大井田氏经首先遭到足利直义军突如其来的攻击，全军覆没。正在围困备前三石城的胁屋义助也遭到直义军的袭击，被迫撤围而去。当新田义贞得知消息时，在他“大中黑”家纹的旗幡两翼，已经布满了画着“二引两”（足利家家纹）的白旗……

面对如此庞大的敌军军势，京都朝廷再度手足无措。只有楠木正成足够沉着，他早在尊氏西渡以后，就已经开始考虑未来的形势对比和相应的防御对策。当后醍醐天皇向正成问计时，他胸有成竹地奉上了写成已久的《楠木奏折》。他在此奏折中写道：

“尊氏率筑紫九国之众进犯京都，其势如洪水猛兽。如以我疲兵对之，以惯常之法战之，则必败无疑。应召回义贞，君王退避山门，正成退守河内，引贼入京，遂以兵封锁淀川河口，切断京城联络，绝其粮道，派兵骚扰，敌必疲惫不堪。此时，义贞自睿山、正成自河内，两翼进攻，则朝敌一举可灭。”

然而短视的公卿们却竭力反对这一正确战略，似乎在他们看来，真正的朝敌不是急欲窃取皇统的足利尊氏，反倒是要剥夺他们来之不易的优裕生活的楠木正成。后醍醐天皇也是同样的想法，他驳回了正成的奏折，命令正成率兵出京去协助新田义贞，抵御足利叛军。

因为建武新政丧失人心，最主要是丧失了各地的武士之心，据说竟连声威赫赫的楠木正成在本领内征兵，一门郎党都面有难色。正成知道官军兵力既薄，士气低落，又缺乏足以制约敌方的水军力量，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必无生理。于是他留下主力部队以保存反攻的实力，自己只带了胞弟正季和五百名亲信武士驰往前线。

在京都西面的樱井驿，正成和年仅十一岁的幼子正行演出了历史上有名的“樱井诀别”。日本江户时代著名诗人赖山阳曾经有《过樱井驿址》一诗，缅怀楠木正成：

“山崎西去樱井驿，传是楠公诀子处。林际东指金刚山，堤树依稀河内路。想见警报交奔驰，促驱羸羊委狞虎。问耕拒奴织拒婢，国论颠倒君不悟。驿门立马临路岐，遗训丁宁垂髫儿。从骑肃听皆含泪，儿伏不去叱起之。西望武库贼氛恶，回头几度睹去旗。既歼全躬支倾覆，为君更贻一块肉。剪屠空复膏贼锋，颇似祁山与绵竹。脉脉热血洒国难，大淀东西野草绿。雄志难继空逝水，大鬼小鬼相望哭。”

时为延元元年五月二十五日，著名的“凑川合战”就此爆发。朝廷方面，以胁屋义助军五千守卫经岛，大馆氏明军三千扼守南之滨，楠木正成、正季的五百骑兵在西之宿布阵，总大将新田义贞在和田岬本阵驻扎，策应各部。足利军则以尊氏将水军，直义将陆军，齐头并进，浩浩荡荡杀向京都。

首先尊氏水军在直义陆军的配合下，于长达十数里的海岸线上展开了声势浩大的登陆作战，胁屋义助的经岛守军在经过顽强抵抗后放弃了阵地。于是直义大军铺天盖地地卷向楠木正成镇守的西之宿，五百楠木武士瞬间就被淹没了。然而，楠木武士早已舍弃了求生之念，他们的剽悍敢斗完全超出了敌人的想象，“菊水”（楠木家纹）旗如同猛虎般楔入敌阵，足利军似波开浪裂一般，连足利直义本人也被流箭射中马足，几乎死在乱军之中。

足利尊氏远远望见这般情景，立即派遣高师直率六千兵马前往增援，代替直义指挥作战。楠木正成在进行了多达十六次冲锋后，气势也终于到了衰竭的时候。此时合战已经进行了六个时辰，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边仅剩下了七十三骑，于是长叹一声，与正季二人一同步入凑川神社旁的一间民房，伏刃自尽，享年四十三岁。据说临终前，楠木正成曾询问正季说：“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正季回答道：“愿和兄长七生报国，消灭朝敌！”

楠木正成对建武政权的愚忠被后世统治者利用，被尊为“军神”。就其本人能力和品格来说，无愧于一代名将，然而明知建武新政完全是开历史的倒车，“天下已经背离了君王”，他仍奋不顾身直到战死，却不能不说是受了后醍醐天皇大力鼓吹的朱子学毒害，于国于民都毫无益处。

· 吉野王朝

凑川合战，“军神”楠木正成永远地消失了，足利尊氏腾出手来，立刻调集所有部队进攻新田义贞。在尊氏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攻下，新田军彻底瓦解，义贞的战马也被箭矢射杀，最后他徒步退到一个名叫“求女冢”的坟冢上。已经突出敌围的义贞同族部将小山田高家见状，毫不犹豫地冲回敌阵，将自己的马匹让予义贞，然后徒步掩护主公突围，直至战死。

延元元年五月二十七日，新田义贞在五千残兵的保护下，带着战败的消息返回京都。后醍醐天皇此时再慨叹楠木正成的策略有多正确，后悔自己不用其人之计，也已经悔之不及了，只好携带着三种神器，率领皇族、公卿、武士数万人撤离京城，重上比睿山——给尊氏下过院宣的光严院在途中假称患病，掉转身去就如兔子一般跑回了京都。

足利尊氏于五月二十九日杀入平安京，六月五日，他派足利直义率领大军对比睿山发动攻击，建武功臣千种忠显奋战而死。二十日，一队从宇治方向出现的官军突然袭击驻在东寺的足利尊氏本阵，正在围攻比睿山的部队顿时陷入恐慌，在当日的大战中被全面击溃，狼狈退回京都。

三十日，各方向汇集来的官军在新田义贞的统领下，对京都展开反攻，尊氏军收缩防线，采取守势，形势再次倒向后醍醐天皇一边。然而，官军终究人数较少，在发动过几轮攻击后，由于后援枯竭而被迫后退。撤退过程中，新田义贞主力遭到细川定禅的追击，大将名和长年战死。

八月二十八日，新田义贞调动全部兵力组织了最后一次京都攻击战，又被高师直击退。为了瓦解敌人，足利尊氏进呈了一份奏折，宣称这次战争完全是针对新田义贞的，只要后醍醐天皇下山并且交出三种神器，自己可以既往不咎，依然奉他为天皇。此时比睿山上粮草将尽，士卒疲惫无助，后醍醐天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尊氏的要求。

然而他才下山，就被足利直义率领重兵以“护送”为名，押解到京都的花山院软禁起来。跟随出行的公卿大臣全部被捕，只有新田义贞等武士保护着东宫恒良亲王与皇子尊良亲王渡过琵琶湖，逃往越前敦贺。

经过反复协商，足利尊氏拥立光严院的弟弟丰仁亲王号令天下，即光明天皇。后醍醐天皇答应退位，并将三种神器授予光明天皇，唯一的条件是，让自己的儿子成良亲王入主东宫。

当年十一月，足利尊氏在京都开设幕府，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他编成新的武家法典《建武式目》，减轻“建武新政”以来压在农民身上的沉重负担，奖赏有功武士，惩治贪官污吏，打击贵族、寺院势力，禁止他们参与国政。在这一法典的约束下，政治开始走向清明，各地武士之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可惜乱局却并没能就此止息，在进入花山院隐居两个月后，不甘失败的后醍醐上皇再次施展出看家本领，化装成女人逃了出去——根据世传画像，这位上皇留着一部非常漂亮的大胡子，竟然能够装成女人，真是天晓得！他跑到大和吉野地方，修建临时宫殿，再次即位，自称正统，而称京都政权为必须讨伐的“伪朝”。相应的，京都方面则自称“京方”，也骂后醍醐天皇的吉野政权为“伪朝”——“一天两帝南北京”，日本从此进入了长达五十余年的南北朝时代。

南北两个朝廷分裂了整个日本，领土犬牙交错，各方势力朝秦暮楚，厮杀了将近五十年，直到北朝明德三年、南朝元中九年（公元1392年）十月，才在足利尊氏的孙子义满的努力下，和平归于一统。此后的日本天皇，都是光严、光明天皇的子孙，自然坚持自己的正统地位，不过民间也有很多反对者——因为后醍醐天皇当初交给光明天皇的三种神器竟然都是假货（不过本来就都是赝品嘛），神器所谓的正品始终保存在南朝天皇手里，直到南北朝结束时才交给北朝天皇，那些反对者们坚持认为，神器在谁手里，谁才算是正统嘛。

在数百年间的官方论调中，北朝是正统，南朝是伪朝，既然如此，那么楠木正成、新田义贞等人也都是侍奉伪朝的“朝敌”了。然而到了公元16世纪，德川光国编纂《大日本史》，为了宣扬楠木正成的所谓忠义精神，公然和官方大唱反调。德川光国是江户幕府德川氏将军的同族，是当时声名卓著的“贤侯”，他的论调因此受到了很多人的追捧。

因为民间百姓对楠木正成这一历史形象的喜爱，更因为日本官方大力宣扬“武士道”精神，宣扬以“忠”为主体的日式儒家思想，所以南北朝孰为正统的争论一直延续到近代，在明治天皇在位期间竟然引发了全社会的大争论和大动荡。最后明治天皇干脆连祖宗都不要了，正式宣告南朝为正统，他本人的祖先们都是叛逆，北朝天皇不再列入天皇系谱——这真是世界各国都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大笑话。

【番外篇】

古代日本的铠甲及其演变

古代日本的铠甲样式非常独特，大致经过了挂甲、大铠和具足三个阶段的发展过程。日本现在发现的最早的成型铠甲，大致对应古坟时代，基本属于挂甲。所谓挂甲，是指甲片层层相叠，下一层甲片必然覆盖上一层甲片的底部。我国商周时代也大量使用挂甲，其后逐渐演化为棉袄甲——即将甲片补缀于衬里上，互不覆盖，或者上片覆盖下片顶部，与挂甲正好相反。

日本挂甲的主体，也即身铠，大多用金属或皮革的甲片缝合而成，形如背心，肩部有带相系。到了奈良时代，日本因为大量学习中国文化，原本在肩头打结的四条带子，逐渐变成由后背向前胸延伸的两条带子，结纽在胸前，类似于流行于中国南北朝直到五代时期的两当铠。

日本古代铠甲发展的第二个阶段，是大铠阶段，产生于平安中期，至镰仓时代达到顶峰。大铠多由竹木所制，在关键部位加缀金属或皮革的甲片，甲片也多是下层覆盖上层底部，究其根本来看，仍属于挂甲一系。但大铠有几个独有的特色，是世界各古代民族铠甲样式中都很罕见的。

首先，身甲除仍以肩带固定外，并非“套头衫”，而在一侧开口（多在左侧），上面覆盖“胁楯”（一套独立的甲片，由肋下一直延伸到大腿）。其次，胸前垂挂有两条甲片，右边的长而且宽，称为“栴檀板”，左边的较短而狭，称为“鸠尾板”。当武士伸长左臂，侧身拉弓放箭的时候，鸠尾板正好遮盖住心口；而当在马上用右手挥舞太刀的时候，栴檀板也可以防护最大的破绽——右胸或右胁。第三，知名武士的头盔上一般会设置纯粹只具有装饰作用的金属饰品，大多设置在头盔前方，称为“前立”，主要的形制是“锹形”。

到了室町时代，战争日益频繁，规模也日益扩大，战争模式逐渐从骑马武士间的射箭为主，搏杀为辅，转向步兵集群作战发展。在这种背景下，原本低级武士所穿着的朴素的胴丸，以及杂兵所穿着的简陋的腹卷和腹当（身甲开口在背后而非胁下）逐渐大行其道，并且合流，发展为具足。

具足和大铠相比，有如下几点不同：一，甲片变大，连缀方式变简单，因此制作工艺也更简便，制作流程缩短；二，删去了很多不实用的金属部件，代之以实用的部件，防护更为严密；三，种类样式繁复多样，包括头盔上的装饰品也五花八门，并且大量出现装在头盔侧面的“胁立”、顶部的“顶立”，以及装于后部的“后立”。

到了江户时代，大规模的战争已经停息，具足的装饰性重新抬头，又添加上很多已被淘汰的大铠上的零散部件，这种具足被称为“当世具足”。

年表：

北朝年号

南朝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正庆

元弘

1333年

后醍醐天皇逃到伯耆；足利尊氏攻克六波罗；新田义贞攻克镰仓，幕府灭亡；后醍醐天皇返回京都，开设记录所和杂诉决断所

建武

1335年

中先代之乱，足利直义杀害护良亲王；足利尊氏反叛

正庆

延元

1336年

足利尊氏败走九州;尊氏东上,楠木正成在凑川败死;尊氏拥戴光明天皇登基,制定《建武式目》;后醍醐天皇逃往吉野,南北朝开始

十章　纷乱南北朝

南北朝之乱，并不仅仅是吉野（南朝）和京方（北朝）之间的争斗，吉野朝内部、京方内部，亦皆拉党分派、鏖战不休。最终的结果，是庄园经济的没落、守护经济的抬头，为其后诸侯割据的战国乱世拉开了序幕。

· 显家奋迅

吉野朝是建立起来了，但后醍醐麾下将领却散布各方，根本无法统一指挥。咱们先说保护着东宫恒良亲王北上敦贺的新田义贞，此时手下只有土居、得能等人所率三百伊予兵，被迫翻越崇山峻岭而行，路逢大雪，不断有士卒因为冻饿而倒下，真是极度的艰苦。好不容易到达敦贺，受到了金崎大宫司气比氏治的热情迎接，义贞等人总算是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义贞以金崎城为基地，凭借东宫之名征集部队，并派其弟胁屋义助前往要隘杣山城，儿子义显远赴越后进行联络工作。杣山城城主瓜生保、义鉴兄弟在母亲的授意下，搜集了数千兵马赶来会合。

忙于稳定畿内局势的足利尊氏在得知新田义贞图谋北陆的消息后，急命越后守斯波高经率军包围了金崎城。此时，胁屋义助刚刚离开杣山城，正在返回金崎的途中，主从仅十六骑，当晚，他趁着夜色苍茫，率领从骑绕着敌军的阵地狂呼：“北国武士、僧兵两万骑前来支援官军！”士气并不高昂的斯波军立刻慌乱得四散奔逃。于是胁屋义助兵不血刃地解了金崎之围。

足利尊氏闻报大怒，遂于延元二年（公元1337年）元月，再派大将高师泰统率精锐杀向北陆。此时新田义贞手上并没有足够的军队，又不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根据地逃往他处，正在苦无对策之时，突然接到后醍醐天皇的使者报称天皇已在吉野复辟，并且召集到了一定数量的部队，很快便会赶来支援，金崎城中军民士气顿时高涨万分。

不过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后醍醐天皇保守吉野都感觉困难，哪有力量奔驰数百里，赶来支援北国呢？不过是开张空头支票罢了。只有胁屋义助比较迅速地点起数千杣山军赶来，不幸于半途遭到高师泰的阻击，激战一天后，瓜生保兄弟为保护义助逃进金崎而奋勇战死，杣山军全部覆没。

金崎包围战从一月一直打到三月，最终城内矢尽粮绝。新田义贞、胁屋义助等数人保护着东宫恒良亲王乘小船逃走，结果恒良亲王还是在途中被京方军队擒获，押回京都处死，而义贞子义显、十三岁的尊良亲王以及气比一族、城兵三百人则留下坚守到了最后一刻，城破后纷纷自杀。新田义贞兄弟逃到杣山城，集结热血武士三千余众，屡次出击，连败京方军，北陆战事暂呈胶着状态。

然而这个时候，奥州猛虎北畠显家却又开始行动了。足利尊氏进入京都以后，后醍醐天皇行踪不明，北畠显家就在陆奥灵山奉戴义良亲王为主，积极备战，准备东进复国。延元二年八月，他接到了新田义贞的求援书和后醍醐天皇从吉野发来的诏书后，遂与结城宗广（结城亲光之父）、伊达行朝等奥州豪族从灵山出发，大举侵入关东地区，连战连胜，势如破竹。

留守镰仓的千寿王足利义诠派兵出利根川迎击，被陆奥军杀得全军尽没。而同时奉父命在上野搞煽动活动的新田义贞之子义兴也举兵响应，上野一国皆反，甚至连曾经发动过“中先代之乱”的北条时行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率其党羽在伊豆举兵，宣布加入南朝一方，给予义诠以致命的打击。十二月，显家、义兴、时行三面合围镰仓，义诠弃城而逃。

拿下镰仓以后，北畠显家遂于翌年元月挥师西下。不甘失败的足利义诠聚拢败兵，尾追南朝部队求战，在美浓的青野原再度全军覆没。就这样，足利尊氏起家的老窝、整个关东平原全都落到了北畠显家手中，后醍醐天皇的吉野朝廷总算有了一块还算成规模的领地。

然而，经过连番大战之后，由于得不到关东地方豪族的支持，北畠显家有限的兵力已经消耗殆尽，而足利尊氏则调遣高师泰、高师冬等部队依托畿内地区，层层递进地冲击陆奥军。在这种波浪式的消耗攻击面前，北畠显家终于抵挡不住了，只得绕过京都，屯兵奈良。二月下旬，兵力得到恢复的陆奥军再度攻击京都，同闻讯而来的京方军在奈良的般若坂发生战斗，结果北畠显家战败，率领残部遁入河内，义良亲王则逃往吉野。

连遭挫败的北畠显家始终没有离开畿内。三月八日，身处敌军重重围困下、粮草断绝的显家对驻扎在摄津四天王寺的细川显氏军发起突击，并凭着孤注一掷的精神奇迹般地在河内的石川河原打败了显氏的部队，显家之弟显信更是趁机攻取了山城的男山城，直接威胁京都安全。

足利尊氏怎么也没料到竟会后院起火，马上调遣高师直以下畿内所有部队反扑男山城。高师直在攻打显信坚守的男山城受挫后，改变战术，除留下部分部队围城外，主力从各个方向朝一马平川的四天王寺合围过来。十五日，京方军队在四天王寺附近和北畠显家的部队遭遇，拉开了阿部野战役的序幕。十六日晨，从两翼进行包抄作战的细川显氏、高师冬加入战团，遭到夹击的显家军一败涂地，本阵四天王寺陷落。

然而，顽强的北畠显家竟然又一次从失败中爬了起来，当年五月，他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军队，再度出现在了和泉的堺。五月二十二日，高师直闻讯而来，在石津与北畠显家展开最后的激战，这次，年仅二十一岁的显家再也没能从满地尸骸中站立起来……

北畠显家战死后的当年七月，坚守长达四个月的男山城终于被攻破，北畠显信遁走河内。

· 藤氏一揆

得益于北畠显家的围魏救赵战术，固守杣山城的新田义贞赢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在这弥足珍贵的几个月时间里，义贞得到越后、加贺等地僧兵部队的有力支援，势力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突破杣山城的包围，屡败京方军，几乎占领了整个越前国。

南朝延元三年（北朝历应元年，公元1338年）七月，得知北畠显家战死、男山城形势危急的新田义贞抽调大部分兵力，任命胁屋义助为总大将进军南下。刚到半路，就传来了男山城陷落的消息，义助只得引兵返回北陆。义贞兄弟审时度势，决定首先攻打驻守足羽城的斯波高经，以稳固后方——闰七月二日，北国的南朝大军像潮水一般涌向足羽城。

然而，意外发生了，当时竹羽城附近的藤岛寨由平泉寺的僧兵把守，新田义贞派兵攻打，因为久久没能得到胜报，遂亲率五十骑前往探察，行至半途，遭遇一支为数三百人的敌军，混战中一支流箭射中了义贞的眉心——叱咤天下的名将新田义贞，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战死了，年仅三十八岁。

就在新田义贞战殁的当月，后醍醐天皇任命北畠显家之弟显信为镇守府将军，将关东的军事全权委托给他，以及其父北畠亲房。次月也即当年八月，北朝光明天皇终于把足利尊氏一直垂涎欲滴的征夷大将军的名号赐了下来，足利幕府也称室町幕府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到了南朝延元四年（北朝历应二年，公元1339年）八月，后醍醐天皇身染重病，让位给其子义良亲王，然后没过多久就咽了气，享年五十二岁。所谓“后醍醐”之类，本是天皇的谥号，中国多在皇帝驾崩后由臣子追尊，日本却往往由天皇在世时即拟定，后醍醐天皇也是如此，定此谥号，其意为追从醍醐天皇的功绩，建立一个没有幕府、院政、摄政关白的完全由天皇亲政的时代——当然啦，历史不会倒退，况且真实的醍醐天皇，也不过是摄关手中的半傀儡而已。

据说后醍醐天皇临终时，左手持法华经，右手持宝剑，并且传下遗言：“唯愿消灭朝敌而致四海太平，纵使埋骨南山，魂魄也要遥望北阙。”他这种誓不罢休的精神，倒也是挺值得敬佩的。

南朝新帝登基，就是后村上天皇，年仅十二岁。且说当时天下局势，南北朝各占三分之一，余下三分之一朝秦暮楚，左右摇摆。南朝主要由胁屋义助经营北陆，北畠亲房、显信父子经营关东。南朝兴国元年（北朝历应三年，公元1340年）九月，斯波高经攻破越前府中，胁屋义助经美浓、尾张，退往伊势，不久后进入吉野，觐见了后村上天皇。

后村上天皇任命胁屋义助为西国、四国总大将，使其挥师从纪伊走海路挺进四国，在小豆岛建立基地。四国豪族纷纷响应，义助很快便控制了大半个四国，同吉野朝廷及在九州奋战的菊池党遥相呼应。然而就在这一关键时刻，突如其来的疾病夺去了胁屋义助的生命，是为南朝兴国三年（北朝康永元年，公元1342年）五月——四国地区的分裂形势一直维持到南北朝结束。

而这个时候，主张“东国经营”的北畠亲房，正在常陆、房总等地陷入苦战。先是高师冬率京方军东进，在小田城下击败了北畠亲房，随即小田城主小田治久内通高师冬，迫使亲房退往关城，其子北畠显时退往大宝城。高师冬继续挺进关城，同时派遣小笠原贞宗进攻大宝城。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南朝方突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一个近卫（藤原）经忠，大拆北畠亲房的墙角。

话说摄政、关白一职始终掌控在藤原氏北家手中，北家主要分为五支，即近卫、鹰司、九条、二条和一条，迭为摄关，人称“五摄家”。近卫经忠是近卫家的家长，还不到三十岁，就从鹰司冬教手中夺得了“藤氏长者”的名号，并被后醍醐天皇任命为关白。足利尊氏造反，杀入京都以后，特意把已经退居左大臣的近卫经忠给抬出来，再任关白，想利用他“藤氏长者”的威望来巩固北朝政权。

然而近卫经忠仍然忠诚于后醍醐天皇，没过多久就瞅个空逃出了京都，遁往吉野。只是时过境迁，这时候南朝的朝堂上已经挤满了，再无这位前关白的容身之处，经忠无奈之下心说，干脆我去关东混吧。

一方面，近卫经忠的政治倾向相对温和，主张与北朝和谈，这就难免会跟彻底抗战派北畠亲房产生冲突；另一方面，经忠出身尊贵，爵高名显，也不甘屈居于北畠亲房之下，而想自己担任关东地区的南朝总大将。于是乎，他就利用自身的名望，联络小山、小田等各路豪族，不肯听从亲房的命令——俗称“藤原氏联盟”或者“藤氏一揆”（一揆的本意是联合体）。

如此一来，关东地区依附南朝的各武士团就分裂为二，人心动摇，势力衰退，终于导致结城宗广之子、结城亲光之弟结城亲朝的反叛。于是关城和大宝城都陆续被攻陷了，北畠亲房父子狼狈逃回吉野。

战火四处燃起，遥遥不知止期。到了南朝正平三年（北朝贞和四年，公元1348年），足利尊氏意图一举底定胜局，于是调动各路大军，以大将高师直为总大将，矛头直指吉野。楠木正成之子，俗称“小楠公”的楠木正行（其父则被称为“大楠公”）率军抵御，结果在河内的四条畷大败，与兄弟正时一起自杀。高师直就此长驱直入，很快便攻陷了南朝的首都吉野，后村上天皇狼狈逃往穴生。到了这个时候，形势对京方绝对有利，天下眼看就要太平，没想到，足利幕府内部却突然乱了起来……

· 院驾还是犬驾

足利尊氏于延元元年（公元1336年）开设幕府以后，设置关东管领以统治关东地区，设置奥州探题以统治奥羽地区，设置九州探题以统治九州十一国，都派同族担任。然而，幕府的实际权力却操持在执事高师直和侍所头人高师泰这对兄弟的手中。

武士们拥护足利尊氏造建武朝廷的反，是为了把土地和政权重新从公家和贵族手中抢夺过来，建立一个全新的甚至比镰仓幕府更为强大的武家政权。然而南北朝对峙开始以后，足利尊氏为了更大限度地维持内部安定，拉拢友方势力，被迫对公家和贵族做了部分妥协，他延迟了地方上从庄园制向领主制的演进过程，限制豪族们的权力扩张，仍然拥戴京都朝廷，并且保护支持自己的公家和贵族们占有土地。

这种种举动必然会引起相当数量的激进派武士，尤其是身处僻远乡下，根本不在乎天皇和朝廷为何物的武士们的反感，而这一类武士的代表人物，便是前面所说大权在握的高氏兄弟了。

高氏，据说源自源义家的乳兄弟高阶惟章，跟随着义家之子源义国迁居下野国——这位源义国便是新田义重和足利义康这二位创氏之祖的父亲。所以高氏历代在足利家中担任执事（大管家），高师直、师泰兄弟跟随足利尊氏起兵，战功赫赫，一族而出任河内、和泉、伊贺、尾张、三河、越后、武藏等数国守护职。

高师直仗着幕府所拥有的强大兵力，根本不把皇室放在眼中，传说他曾经讲过这样的话：“在京都有名叫天皇的，拥有大量领地，还有名叫内里和院的御所，让他下台比较困难。如果一定要有天皇的话，那么可以用木来雕，用金来刻，而把真的院和天皇流放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免得碍事。”高师直的弟弟高师泰则指示部下说：“嫌恩赏数量太少吗？身边如有寺社和本所的领地，可以越境占用嘛。”

受到高氏兄弟的支持和怂恿，许多幕府有功之臣肆意妄为，惹得足利尊氏大感头痛。比如美浓守护土岐赖远某次来到京都，在大街上遇见了光严院的御驾，卫士们高呼让路，土岐赖远竟然高呼道：“什么院驾在此？或许你说的是犬驾吧。若是犬驾，我便射他一箭。”当真抄起弓来，一箭射掉了院驾的车帘，还命令手下把随驾的公卿们揪过来暴殴了一顿。

身为最高统治者，足利尊氏对这种行为不能不闻不问，否则傀儡北朝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也就失去了大义名分。然而当真处罚这些有功之臣吧，又怕会冷了武士们的心，终究打天下、灭南朝靠的不是院驾，不是公卿，而是这些不懂规矩的乡下武士们。

足利尊氏能忍，他的弟弟足利直义可忍不了了，与高氏兄弟间的矛盾日益加深。直义跟随尊氏起兵，论功勋不在高氏兄弟之下，论人望和名分更要远高于高氏，所以尊氏对其颇为忌惮。可以这样认为，虽然直义就立场来说是站在尊氏这一边的，但出于政治利益考虑，尊氏想要除掉直义之心却要强过想要制约高氏兄弟之心百倍。

且说北朝康永、贞和年间，高氏在关东战败了北畠亲房，随即在河内四条畷杀死楠木正行，攻陷了南朝的大本营吉野，功勋卓著，声威烜赫。为了制约高氏的势力，南朝正平四年（北朝贞和五年，公元1349年）足利直义派养子直冬前往主持中国地区的军务，就任长门探题，同时利用畠山直宗和上杉重能的谗言，把高师直从执事位置上扯了下来——这当然会引起高氏的强力反弹。

足利直冬本是尊氏与侍妾所生的庶子，被直义收为养子，并下赐“直”字。他受命走到备后国的鞆津地方，突然遭遇高师直部下的袭击，被迫远遁九州。高师直兄弟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将，于备后袭击了直冬后，回过头来又聚集一族郎党袭击足利直义。在这次事件中，尊氏明显偏袒高氏，结果畠山直宗和上杉重能被杀，直义被迫于当年十二月出家入道，声称远离俗世的纷争，放弃俗世的权力。

足利直义身在京都，不敢不暂时委曲求全，逃到九州的足利直冬可就没那么听话了，他很快便回归中国地区，召聚党羽，随时有东进复仇之意。于是次年六月，高师泰向足利尊氏求得了讨伐足利直冬的诏书，亲率大军离开京都向西进发。

两军接战，高师泰一时败绩，退回京都。当年十月，足利直冬统率大军杀到京都郊外，其养父直义趁机逃往大和国，掀起了反旗。为了能够在与高氏的对决中稳占上风，直义干脆背弃兄长尊氏的阵营，主动提出归顺南朝。正无家可归的后村上天皇喜不自胜，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是年为南朝正平五年（北朝观应元年，公元1350年），幕府一分为二，史称“观应之扰乱”。

“观应之扰乱”延续的时间并不算长，南朝正平六年（北朝观应二年，公元1351年）元月，足利直义派的桃井直常统率北国兵马南下，和直义两面夹击京都，足利尊氏与高氏兄弟被迫逃往丹波和播磨。尊氏一瞧情况不妙，于是以勒令高氏兄弟出家为条件，提出与兄弟直义和谈。随即高师直和高师泰在被押往京都的途中，于摄津武库川被上杉能宪所杀——能宪是上杉重能的养子，他可算是为父亲报了血海深仇了。

利用高氏兄弟的人头，足利尊氏终于暂且稳住了局势，然后就开始耍小动作——要论临阵交锋，尊氏未必是直义的对手，但论政略策谋，十个直义都追不上老哥尊氏。于是谈判拖拖拉拉地一直延续了小半年，足利直义麾下武将陆续被尊氏策反，胜利的天平就此倾斜。七月二十八日，尊氏从近江出击，其子义诠从播磨出击，两路大军夹击京都，直义战败，被迫退往北陆地区。

足利尊氏进京以后，为了获得讨伐兄弟的大义名分，就采纳了部将佐佐木道誉的建议，向南朝方请求诏书——直义不是归从了你家嘛，那得你来下旨讨伐啊。南朝方此前利用足利直义之势重新稳住了阵脚，腰杆又硬了起来，当即回复：想求我家的旨，就先得返还京都和政权才成！

为了对付兄弟，这时候的足利尊氏啥都不管了，反正京都朝廷也不过是自己的傀儡而已，没了就没了吧。于是十月份，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堂堂幕府将军足利尊氏递上降表，宣布归附南朝，次月，北朝崇光天皇被废——莫名其妙地，大和朝廷又在名义上归于一体了，史称“正平一统”。

· 一天二帝重现

足利直义重整旗鼓后，于正平六年十一月杀回关东老家，夺取了镰仓府。此时归顺南朝的足利尊氏已经从后村上天皇手中得到了追讨直义的宣旨，于是留下儿子义诠守备京都，自己亲率仁木赖章、仁木义长、畠山国清等将领，沿着东海道东进，直取镰仓。直义率上杉宪显、石塔义房、石塔赖房等将来迎，两军最终在骏河国内的萨埵峠展开对峙。

就兵力而言，本来尊氏是不如直义的，然而直义虽然一度攻陷了镰仓，却并未能够统驭关东全境，党同尊氏的宇都宫氏纲等豪族仍在身后蠢蠢欲动，这就使得直义害怕受到前后夹击，不敢首先向尊氏发起进攻。于是他派遣大将桃井直常兵发上野，讨伐宇都宫氏纲，却被氏纲施计击败。随即关东豪族数万兵马来援尊氏，杀得直义大败亏输，仓皇后退。

萨埵峠之战数月后，翌年元月，两军又在相模国的早河尻展开决战，足利直义再度败北，无路可去之下，只得拜伏在了兄长的军门之前。于是尊氏得意扬扬进入镰仓，下令将兄弟押往延福寺幽禁起来。关于足利直义的下场，历来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于本年二月被足利尊氏毒死，一说是次年得急病而死。

既然足利尊氏已然归附南朝，而足利直义也兵败降伏，按道理来说，天下应当就此太平了吧？南朝天皇垂拱而治，足利幕府掌控实权，大规模战乱理当止息。不过这般局面，原本也就只有身为傀儡的北朝天皇可以容忍，后醍醐一系的南朝天皇却瞧不惯，正好这个时候，那位坚决主战的北畠亲房返回了吉野，于是谋划着一举扫平足利氏的势力。

就在足利直义失败的两个月以后，后村上天皇悍然解除了足利尊氏的征夷大将军职务，将之转给宗良亲王，随即新田义兴、胁屋义治、北条时行等将拥戴宗良亲王向镰仓进军，同时北畠亲房、千种显经、山名时氏等将率军进迫京都。

南朝军来势汹汹，很快便攻克了镰仓与京都，但可惜无法持久。一方面，足利尊氏在武藏国内召聚兵马，复夺镰仓，宗尊亲王逃往信浓；另方面，足利义诠一度逃出京都，随即便卷土重来，因为南朝方山名时氏的倒戈，他不但夺还京都，还团团围住了后村上天皇的临时御所——男山八幡宫。八幡之围延续了两个月的时间，最终南朝方粮秣耗尽，御所陷落，后村上天皇狼狈而逃。

既然南朝方容不下幕府存在，那么足利尊氏也就不跟他们客气，当年八月，他立弥仁王为北朝天皇，称后光严天皇——“一天二帝”的局面就此重现。

南北两朝就此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就连京都也曾多次易手。到了南朝正平十年（北朝文和四年，公元1355年）三月，足利尊氏、义诠父子击败南朝军队，再次收复京都。从这一年开始，南朝军节节败退，京方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三年后的四月，足利尊氏病死于京都二条的万里小路邸，享年五十四岁，结束了他动荡播乱的生涯。

足利尊氏之子义诠接任征夷大将军，继续展开对南朝的进攻。此后的战争，混乱得几乎无法理清脉络，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反正南北双方都是外战和内乱不断——既然连幕府将军都一会儿北朝一会儿南朝，那么地方武士朝秦暮楚、朝降暮叛，也都可以理解了。计点南朝方先后叛变的主要将领有大内弘世、楠木正仪等等，幕府方先后叛变的主要将领有仁木义长、细川清氏等等。

顺便交代一下南朝方面的两名大将的结局——北畠亲房比足利尊氏还要死得早，病死于南朝正平十年，可以说他的去世，导致南朝方面再也拿不出一位能够统筹全局的统帅来了，就此一蹶不振；足利直冬原在西国势雄力强，但随着麾下大内弘世、山名时氏等将陆续归顺北朝，一度掀起大乱的“直义·直冬党”终于分崩离析，南朝正平二十一年，直冬留下了他最后一份可靠的文书，然后便消失在了历史长河当中，下场不明。

南北双方谁都吃不了谁，加上南朝方一力主战的北畠亲房已死，第二代幕府将军足利义诠遂尝试用和平方式完成统一，多次派人前赴南朝谈判。然而两朝要并合为一，存在着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只能剩下一位天皇，义诠当然支持北朝，而南朝的历代天皇也都不愿意让出宝座，因而谈判最终还是以破裂收场。

到了南朝正平二十二年（北朝贞治六年，公元1367年）年底，足利义诠去世了，传位给其子义满，次年十二月，足利义满正式补任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时代，京方在军事上又有了长足的进步，一度攻陷南朝的天野行宫，而南朝方最后的名将如宗良亲王、北畠显信、菊池武光等亦先后去世，楠木正仪降伏，已经日薄西山，再难复振了。

统一的曙光终于降临。

· 中华禅伯

南北朝的战乱产生了大量失去土地和主家的武士，他们在日本再无立锥之地，遂沦为盗贼，甚至渡过苍茫大海，前往朝鲜半岛和中国大陆烧杀抢掠——这便是“倭寇”的开端。南朝正平二十二年（北朝贞治六年，公元1367年），高丽国王派遣使者来到京都，要求北朝和幕府恢复秩序，严禁倭寇。南朝正平二十四年（北朝应安二年，公元1369年），刚刚建国的明太祖朱元璋也派遣使臣七人来到九州，向南朝的征西将军怀良亲王递上国书，国书内容主要是谴责倭寇，并希望通商友好。怀良亲王杀死了使臣中的五人，并且扣留杨载、吴文华三个月后，才把二人驱逐出了日本。

这大概是受了“文永·弘安之役”元军来袭的影响，一方面怀良亲王并不了解大陆局势，不知道这个明朝和以前蒙古人所建的元朝有什么关联，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前车之鉴，坚决不能向外来“侵略者”低头服软。

且说杨、吴二人返回南京向朱元璋哭诉，朱元璋虽然大怒，但还真没有调动舟师远征日本的心思——蒙古人殷鉴在前嘛。于是他写下一篇言辞激烈的国书，恐吓说：“……宜朝则来廷，不则修兵自固。倘必为寇盗，即命将徂征耳，王其图之。”朱元璋再派杨载出使日本，可是怀良亲王还是不肯搭理。

直到第三回，莱州府同知赵轶奉命出使，来到九州镇西府（即太宰府）。怀良亲王排布武士，以刀相胁，说当年蒙古人就是派了个姓赵的来，假意通好，其实大军在后，幸亏天降“神风”把他们给打败了，“今新天子帝中夏，天使亦赵姓，岂蒙古裔耶？”——你也是打算来诓骗我们的吧？赵轶听了这话，真是哭笑不得，先解释说自己所代表的并非蒙古人而是汉人，随即呵斥道：“我大明天子神圣文武，非蒙古比，我亦非蒙古使者后。能兵，兵我！”

怀良亲王这才恍然大悟，赶紧堆下笑脸来款待赵轶，并在不久后派遣以祖来和尚为首的使团出访明朝，进贡方物。使团携带的国书当中，怀良亲王自称“臣怀良”（《明史》误记为良怀），朱元璋见了挺高兴——他还以为这位怀良亲王就是日本国王呢，日本国王自称为“臣”，那不是在表明愿做我天朝的藩属吗？

当然啦，朱元璋也不傻，他记得在宋人的记载中，就曾经提到过日本由镰仓幕府将军掌权，所谓的“天皇”只是傀儡罢了。那么“臣怀良”究竟是天皇还是将军呢？他说话能不能算数呢？于是急召十多年前来华留学，如今住锡南京天界寺的日本僧侣椿庭海寿前来问话。这一问之下才明白，敢情日本现在是南北朝并立，而且“臣怀良”既非天皇也非将军，估计只是九州一岛的统治者。

事实上，怀良亲王是在足利尊氏攻入京都的同年被任命为征西将军，开始向九州进发的，此后顽强奋斗了二十多年，全靠肥后豪族菊池武光的相助，才终于拿下了半个九州岛，入居镇西府。

明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明朝派出了第四批使者，以答复怀良亲王的进贡，虽然所携国书题头就写“尔日本国王良怀”，但这只是为了麻痹对方而已。朱元璋秘密地关照使团正副团长——明州天宁寺高僧仲猷祖阐和南京瓦官寺高僧无逸克勤——要他们争取和真正的日本朝廷，尤其是北朝建立联系。

当然啦，怀良亲王是绝对不会放这两位高僧团长去接触北朝的，在委婉地拒绝了他们前往京都的请求后，干脆把使团全体都软禁在圣福寺中。好在此前不久，北朝方大将今川了俊（贞世）便率领大内弘世、吉川经见等将登陆九州，对镇西府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最终菊池武光战败，保着怀良亲王逃入南方的高良山中。仲猷祖阐闻讯，这个高兴啊——这回不就能够顺利地和北朝接上头了吗？

可是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北朝兵将气势汹汹而来，把圣福寺团团围住，仿佛立刻就要把全体明使都乱刀分尸一般。原来这跟此前怀良亲王擅杀明使一样，都是个天大的误会，今川了俊听闻怀良亲王与明朝有所往来，还以为他打算向明朝借兵，而这些使者正是明朝大军的先遣联络官呢。

今川了俊也想要和新兴的明朝搞好关系，可是他不信任仲猷祖阐等人，却把主意打到了高丽人身上，派人联络高丽国中亲明的大将李成桂（即后来的朝鲜李朝太祖）。因而虽然误会解释清楚了，仲猷祖阐等人却仍然被软禁在圣福寺中，无法完成朱元璋所交付的使命。直到数月之后，他才在与监视自己的日本武士交流当中，得知京都天台山的座主尊道法师精通佛法，并且与很多北朝公卿、幕府官员都有交往，于是写下一封书信，央告对方传递给尊道法师。

这封信反复辗转，才终于在翌年的五月份送到尊道手中。法师见信后不敢怠慢，急忙前去求见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义满见信大喜，赶紧下令今川了俊把明朝使团迎入京中，盛情款待。他还恳请仲猷祖阐开坛讲法，“敷演正教”，一时间听众云集。日本的公卿百官、高级武士们在听讲之后，莫不为仲猷祖阐和尚精深的佛法修养所折服，给他上了一个尊号，叫“中华禅伯”。

使团返回明朝后不久，足利义满的通好国书也送到了，但是义满在国书中含糊其辞，光说愿意交好、通商，却不提称臣纳贡，也不提严禁倭寇的问题——日本内部还在打个不休，他哪有闲空去处理倭寇啊，再说了，倭寇的起因正是因为战乱，战乱不止，就算严剿倭寇，严禁船只下海，那也是无法彻底解决这一问题的。

· 惊天大阴谋

对于足利义满的态度，朱元璋深感不快，随即发生的两件奇事，更坚定了他自己动手严剿倭寇，不再理会日本政府的决心。

第一件事是，虽然明知明朝跟北朝方尤其是足利幕府接上了头，但怀良亲王为了获取来自大陆的物资补给，佯作不觉，继续以臣属的身份向明朝进贡，趁机通商。南朝弘和元年（公元1381年），他派如瑶和尚组团赴明，朱元璋借口对方未曾携有国书，拒绝了进贡，并且写下一封言辞激烈的书信，责备日方肆意侮辱邻邦，纵容百姓为寇，要如瑶转递给北朝天皇和幕府将军。

朱元璋的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你说了不算啦，以后只跟北朝打交道，你别再想来蒙混过关。等到如瑶把书信上呈怀良亲王之时，正赶上怀良亲王再次吃了大败仗，在九州的领土损失殆尽，失望、愤懑、无奈之下，他干脆写了一封针锋相对的书信，送给朱元璋。

信中大意是：“臣听说自三皇五帝以来，不仅仅中华有皇帝，我们夷狄蛮邦也有君主。乾坤浩荡，并非一位君主所可以独裁，宇宙洪荒，分做各国以守备四方。所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臣居于偏远小弱的倭国，城池不满六十，疆域不足三千，尚且知足，所以知足而长乐。今天陛下您做中华皇帝，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座，疆域百万里，却存有不足之心，常起灭国之念……

“古代尧舜有德，四海宾服；商汤、周武王施行仁政，八方纳贡。臣听说陛下您有发动战争的策略，您却不知我小国也有抵御外敌的计划，论文有孔孟的道德文章，论武有孙吴的韬略兵法。又听说陛下将选拔股肱之将，起全国之兵，前来侵犯臣境，但我山海之国，水来土掩，将至兵迎，岂肯跪地而求降呢？顺您的意未必便生，逆您的意未必便死……即便您打赢了我们小国，也胜之不武，万一不幸败退，反被小国羞辱。自古和为上策，可以避免生灵涂炭，臣将会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永为小弱的倭国……”

大概怀良亲王的意思是，反正我也抱不上你的粗腿了，干脆刺激刺激你，让你敌视整个日本，从此也断绝跟北朝的往来。可想而知，朱元璋接到书信，定会勃然大怒。

第二件事，乃是朱元璋斗倒了权相胡惟庸，就此把全部权力都笼到皇帝一人手里，他还趁机深挖，掀起大案，以便杀戮功臣。于是莫名其妙地，在胡惟庸被杀整整七年以后，突然有人出来揭发，说这家伙还曾经勾结过倭寇呐！

据说胡惟庸指使宁波卫指挥使林贤东渡日本，与日本国王一起策划了一场刺杀朱元璋的惊天大阴谋——派遣四百名日本武士，假装使团，向明朝进贡某种巨型蜡烛，然后把火药和刀剑暗藏在大蜡烛里，打算突入紫禁城，趁乱纵火，谋害朱元璋！

好在大明天子福泽深厚，瞧出了胡惟庸不是好东西，结果日本刺客还没抵达，胡惟庸就先被下了狱了。加上所携国书不被礼部认可，拒绝受贡，于是阴谋虽然当时未曾败露，却被无形中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这事儿很离奇，也很荒诞。首先北朝和足利幕府跟朱元璋还算面子上过得去，未必会想刺杀明帝——杀了朱元璋，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有可能起意谋害朱元璋的，只有南朝方的怀良亲王，然而此时的怀良亲王兵败如山倒，朝不保夕，也根本拿不出四百名武士来当刺客。

南朝正平十四年（北朝延文四年，公元1359年），在九州岛上爆发了一场“大保原合战”，岛上大小武士集团超过七成都参与了此战。其中分战场上，北朝大友氏时一万三千对南朝岛津高澄一万三千五百；正面战场上，北朝的九州探题少贰资尚六万对南朝菊池武光一万九千八百——其中怀良亲王本队只有三千人。当时日本武士和农民兵的比例大概在1：20甚至更大，也就是说，怀良亲王麾下直辖武士最多只有一百五十名。

这还近乎是怀良亲王的全盛时期。那些农民兵只是临时应召，根本不可能执行这种跨海行刺的高难度任务，而怀良亲王若能够不计损失地随手拿出四百名武士，估计早就统一九州岛了……

因而这一离奇事件的过程、刺客数量，可能有很大的注水成分，更有可能彻底是桩冤案，朱元璋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干脆断绝了与日本的政治联系和贸易关系。至于倭寇问题，朕自己来解决吧！

于是朱元璋派周德兴在福建、汤和在浙江，整顿和重修卫所，严密防御，随即又在福建、广东分别组建了由一百艘和两百艘大船组成的舰队，巡游海上，剿杀倭寇——此后的大仗不多，小仗不断，全都获得胜利。朱元璋还颁发“禁海令”，禁止向日本出口金、银、铜、铁、丝绸等重要物资。

但是朱元璋仍然不想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去征讨日本，打那无把握之仗。他在临终之际，宣布了十五个“不征之国”，也就是勒令后代子孙不得派兵前往征伐的国家，这些国家中包括朝鲜、琉球等传统藩属国，竟然也包括了他一向厌恶的日本。

一直等到朱元璋死后，建文皇帝朱允炆在位的时候，中日双方才重新建立了联系。

· 三管和四职

第二代幕府将军足利义诠小名叫千寿王，等到他的嫡子诞生以后，就也冠以相同的名字，只可惜，这个第二代千寿王没能成年就夭折了。好在老爹足利尊氏去世仅仅百日，诠氏的侧室涉川幸子便又产下一子，起名为春王。虽然是庶出，但正室之子已死，故而这位春王便一跃成为嫡子，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三代将军足利义满。

足利义诠去世的时候，春王年仅十岁，自然无法管理整个幕府，因而义诠便在病榻前召来管领细川赖之，请他辅佐幼主。所谓“管领”，便是当年高师直所担任过的执事，本为足利一门的大管家，幕府开创后，就变成了幕府的总管，倘若把幕府将军拟作君主，那么管领便是宰相了。

足利幕府的统治架构，要到足利义满时代才基本完善，将军之下便是管领，管领之下还有侍所头人、政所执事和各级奉行人（事务官）。其中管领和侍所头人二职最为重要，管领由细川、畠山和斯波三个家族的成员轮流出任，侍所头人则由京极、一色、山名、赤松四个家族的成员轮流出任——统称“三管四职”。

细川氏本是足利氏的同族，初代足利义康生义清和义兼，义兼继承本家，义清二孙则开仁木、细川分家。足利尊氏麾下曾经奋战着细川氏三兄弟，即细川和氏、细川师氏和细川赖春——细川赖之乃赖春之子。

南朝正平十六年（北朝康安元年，公元1361年），由于受到佐佐木道誉的挑拨，细川和氏之子清氏投降南朝，随即杀入京都，迫使足利义诠和后光严天皇逃往近江。次年七月，细川赖之在赞岐白峰城大败细川清氏——清氏或许就殁于是役，总之从此消失了踪影。因为战功，赖之节节攀升，最终成为幕府管领，并且成为第三代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的辅政之臣。

足利义满前期的对南朝战争，基本上都是细川赖之在指挥。他先是任命今川了俊为九州探题，了俊在大内义弘等强豪的协助下，击败菊池武光等南朝悍将，基本控制住了九州的局面。其后，细川赖之诱降楠木正仪，随即以正仪为先锋，以弟（同时也是养子）细川赖元为总大将，突袭南朝的天野行宫，将南朝军主力消灭殆尽。

细川赖之最强有力的政治对手是斯波高经之子斯波义将。斯波氏亦为足利氏同门，乃足利义兼重孙家氏所开创（同代开创的分家还有吉良、今川、涉川、石塔、一色等），斯波高经原本是直义派武将，后跟随足利义诠，其子义将一度出任幕府执事，当时的斯波一门权势熏天，这就引起了有“婆娑罗大名”（此处的“婆娑罗”，指特异而华丽的穿着）之称的佐佐木道誉的嫉恨。在道誉的谗言中伤下，南朝正平二十一年（北朝贞治五年，公元1366年），足利义诠解除义将的执事职务，代之以细川赖之，随即发兵讨伐斯波父子——是为“贞治之变”。斯波父子逃往北陆，不久高经病死，义将复归幕府。

此后，斯波义将讨平占据越中的南朝名将桃井直常，势力逐渐恢复。到了南朝天授四年（北朝永和四年，公元1378年），细川赖元等人进攻南朝的领地和泉、纪伊，遭到惨败，随即代其为将的斯波派山名氏清、山名义理却成功攻取上述两国。从此细川赖之的声望大跌，于次年闰四月被赶下了台。斯波义将再任管领，并且发兵讨伐细川赖之。

其实细川赖之的去职，并非仅仅因为斯波派的打击，很大原因在于将军足利义满已经成年了。义满急于摆脱细川氏的阴影，树立自己的权威，把幕政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执事斯波义将的能力和威望都不如细川赖之，从此义满就可以放开手脚，进行自己的政治改革了。

一方面，足利义满继续打击南朝的势力，并最终完成了南北统一；另一方面，他想尽办法提高将军家的威信和实力，压制在长年混战中日益庞大的地方势力。可以说，如果没有足利义满执着不懈的努力，或许南北朝的乱世还将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而足利将军家将只是北朝诸侯们名义上的盟主，足利幕府根本就无法被称为是一朝完整意义上的武士政权。

其实京方本来早有机会吞灭南朝，偏偏内部纷争不休，各国守护日益坐大，时常发动叛乱，威胁幕府统治，甚至一个搞不好还会倒向南朝，导致局势瞬间扭转。足利义满毕生都在和这些守护势力做斗争——上述那“三管四职”的七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其余大家族还有土岐、大内、今川等等。

首先是南朝元中七年（北朝明德元年，公元1390年）爆发了“土岐氏之乱”。土岐氏出自源氏，一门总领土岐赖远曾任美浓守护，因为冲撞了光严院的御车而被足利直义下令斩首。但是赖远本人功勋卓著，因此在他被处刑后，诸将求情，幕府允许其侄赖康继承家业。到了足利义满时代，土岐赖康拥有美浓、尾张、伊势三国守护职，声威烜赫，这当然会引起义满的警惕。

土岐赖康没有儿子，就抚养侄子康行和满贞作为继承人，等他死后，年长的康行成为一门总领。土岐满贞心怀不满，就向足利义满进谗言说康行有谋反的企图，义满正中下怀，于是下诏讨伐土岐康行。

可惜足利义满并没有胃口一举将浓、尾、势三国吞下，战争的结果，只是勒令土岐康行将美浓守护职交给其叔父赖忠，把土岐氏一分为二，暂时遏止了其势力的发展而已。

第二年，拥有七国守护职，在四国和山阳道都举足轻重的细川势力卷土重来，斯波义将被迫辞去管领之位，让给细川赖之的养子细川赖元。这是当年四月的事情，随即十二月就爆发了“明德之乱”。

“明德之乱”的主角是山名氏。山名氏本是新田氏的分支，但他们没有追随新田义贞，而是跟了足利尊氏，屡立战功，到了山名时义当家的时候，全族执有丹波、丹后、因幡、伯耆、美作、但马、出云、隐岐、备后、和泉、纪伊等十一国守护职，因为全日本才不过六十六国，故此人们都尊称山名时义为“六分之一殿”。

南朝元中六年（北朝康应元年，公元1389年），山名时义去世，其子时熙继承了一门总领之职。山名氏同族的丹波、和泉守护氏清与丹后、出云守护满幸为了争夺家督之位，在足利义满面前进时熙的谗言。于是义满遂于次年命令山名氏清、满幸讨伐山名时熙及其弟氏幸，并且承诺说：“如果成功，就将时熙兄弟的守护国赏赐给你们，但马给氏清，伯耆和隐岐给满幸。”义满很想趁着这个天赐良机一举击垮山名本家，所以还给蛰居赞岐的细川赖之写了密信，要他从四国出兵，协助平定备后。

山名时熙兄弟猝不及防，战败后被迫隐居，足利义满削弱山名氏的计划完成了第一步，而细川赖之也因此功勋，得以重新参与幕政，其子赖元继任为幕府管领。下一步，足利义满准备把下野的时熙兄弟再扛出来，反过来利用他们去打击得势的山名氏清和山名满幸。于是南朝元中八年（北朝明德二年，公元1391年）十一月，足利义满借口山名满幸侵夺后元融院在出云横田庄的御料地，突然解除其丹后守护一职，并下令追放。山名氏清、满幸被迫举兵叛乱，于十二月间率领五千兵马直逼京都。

足利义满亲率直属武士“奉公众”及在京各大名的军队，总数估计近万，前往讨伐。在大内义弘、细川赖之、畠山基国等守护们的奋战下，山名军很快就全线崩溃，山名氏清战死，满幸逃亡——是为“明德之乱”。战后，造反的山名氏被全数剥夺了领地，而站在幕府方的山名时熙兄弟只讨回了但马、伯耆、因幡三国——“六分之一殿”的后代，势力萎缩了七成还不止。

【番外篇】

北畠亲房和《神皇正统记》

北畠亲房出自村上源氏，镰仓初期的政治家源通亲是其祖先。后醍醐天皇初继位时，就有三位重要的臣子辅佐他并推进复兴皇室、推翻镰仓幕府的改革，此三人即为吉田定房、万小路宣房和北畠亲房，人称“三房”。后醍醐天皇曾召禅僧玄惠入宫讲解朱子学，北畠亲房也就拜在玄惠门下，他可以说是推动日本朱子学发展成型的重要代表。

后醍醐天皇非常信任北畠亲房，他有意立次子世良亲王为嗣，就把世良亲王托付给亲房教导。然而元德二年（公元1330年），世良亲王突然病逝，北畠亲房因此引咎出家，法号宗玄。

元弘三年（公元1333年），镰仓幕府灭亡，六月，后醍醐天皇回到京都，随即任命北畠亲房的儿子、年仅十六岁的北畠显家为陆奥守，辅佐义良亲王镇守东北地区，亲房也跟随其子去到了陆奥。足利尊氏发动叛乱，南北朝开始以后，亲房提出“东国经营”的策略，亲自前往关东地区，想要分化瓦解跟随足利尊氏兄弟起兵的关东豪强们。

从南朝延元三年（北朝历应元年，公元1338年）直到南朝兴国三年（北朝康永元年，公元1342年），北畠亲房一直转战关东各地。然而他的努力却是徒劳的，建武新政早就寒了地方武士的心，关东豪强纷纷内通足利氏，亲南朝的据点被逐一拔除，北畠亲房最终被迫回归吉野。此后他跟随在后村上天皇身边，继续指挥对京方的战斗，于南朝正平九年（北朝文和三年，公元1354年）病殁于贺名生，享年六十二岁。

就在转战关东的那五年中，北畠亲房完成了他的重要著作《神皇正统记》。这是一部以朱子学为指导思想，以朱熹的《通鉴纲目》为模本的史书，记述从所谓“神代”直到南朝后村上天皇继位这千余年间的历史，更明确点说，是这千余年间的天皇史。亲房在书中宣扬“大义名分”，笔诛“乱臣贼子”，主张天皇必须拥有三种神器，并且具备神器所对应的正直、慈悲、智慧这三种道德，而公家、武士们则应当遵守传统秩序辅佐天皇，这样才能使政治稳定，社稷安康。

《神皇正统记》系统地阐明并且发展了传到日本的朱子学，将许多神道内容也糅合其中，宣扬日本“肇国悠久”、“皇位神圣”。可以说，北畠亲房的这种思想是近世日本神国体系以及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军国主义思想的滥觞。

年表：

北朝年号

南朝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正庆

延元

1337年

越前金崎城落，尊良亲王自杀，新田义贞败走；北畠显家攻克镰仓

应历

1338年

北畠显家在堺败死；新田义贞在越前藤岛败死；足利尊氏就任征夷大将军

1339年

后醍醐天皇殁；北畠亲房写成《神皇正统记》

康永

兴国

1342年

怀良亲王抵达九州；胁屋义助病殁

1343年

藤氏一揆；关、大宝二城陷落，北畠亲房逃归吉野

贞和

正平

1348年

楠木正行在河内四条畷败死

1349年

足利直义、高师直冲突开始；足利尊氏召回长子义诠，次子基氏镇守镰仓

观应

1350年

观应之扰乱

1351年

上杉能宪杀害高氏兄弟；足利尊氏与南朝谈和，在骏河萨埵峠击败足利直义（正平一统）

文和

1352年

足利尊氏毒死足利直义；和议破裂，南军入京；尊氏在武藏各地击败南朝军和直义残部

1353年

山名时氏、楠木正仪杀入京都，足利义诠遁走；足利尊氏收复京都

续 表

北朝年号

南朝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文和

正平

1354年

北畠亲房殁；南军足利直冬、桃井直常攻略京都

1355年

南军入京；足利尊氏、义诠夺回京都

延文

1358年

足利尊氏殁；新田义兴败死

康安

1361年

细川清氏归降南朝；楠木正仪攻击京都

1366年

足利义诠流放斯波高经、义将

1367年

足利基氏殁；足利义诠殁

应安

1368年

足利义满就任幕府将军

1369年

楠木正仪归降幕府；明朝遣使九州，命怀良亲王约束倭寇

建德

1370年

今川贞世就任九州探题

文中

1373年

明使仲猷祖阐赴京都会见足利义满

永和

天授

1378年

足利义满移住室町新邸（花之御所）

康历

1379年

管领细川赖之失势，斯波义将继任（康历政变）

弘和

1383年

怀良亲王殁

至德

元中

1386年

明朝对日断交

明德

1390年

足利义满命山名氏清讨伐山名时熙；土岐氏之乱

1391年

细川赖元就任管领；山名满幸、氏清起兵（明德之乱）

1392年

南朝后龟山天皇退位，南北朝终结

十一章　室町幕府的兴衰

室町幕府兴起于南北朝对立之际，导致中央权力薄弱，地方守护坐大。幕府到三代将军义满的时候统一了南北朝，势力达到顶峰，但即便义满也无法彻底压制那些跨国连郡的守护家族，其后义教将军“万人恐怖”的统治，更是宣告了矛盾的激化和乱世的到来……

· 日本国王源道义

南朝天授四年（北朝永和四年，公元1378年），足利义满在京都的室町地方修建了一所华丽的宅邸，因为院中遍植花卉，人称“花之御所”——这就是足利幕府又被称为室町幕府的缘由所在。

南朝元中九年（北朝明德三年，公元1392年），经过长年谈判，南朝最终体面地交出神器，结束了长期的分裂局面。北朝提出的条件是：第一，南朝后龟山天皇向北朝小松天皇让渡三种神器，其仪式不是投降，而是授予；第二，今后的皇位仍由持明院和大觉寺两统交替继承；第三，诸国国衙由大觉寺统管理；第四，长讲堂领由持明院统管理。

条件非常优厚，今后两统不要再抢着当天皇了，仍然大家有份儿，并且就算你暂时没能轮上，也还有自己的领地嘛，吃穿不愁。既然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势穷力蹙的南朝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然而，足利幕府最终却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到了应永十九年（公元1412年），后小松天皇让位给年仅十二岁的东宫实仁亲王，是为称光天皇。十六年后，称光天皇去世，没有子嗣，于是大觉寺统的小仓宫谋为天皇，因为得不到幕府允准而遁往伊势，在大名北畠满雅的支持下举兵叛乱。最终叛乱被平定下去，持明院统的彦仁亲王被拥上宝座，是为后花园天皇。大觉寺统从此就与皇位无缘了，此后的历代天皇都属于北朝光严、崇光天皇的嫡系后代。

话说因为成功地统一了南北朝，比较成功地压制了山名等守护家族的势力，足利义满的声望如日中天，他从此抖了起来，连天皇、朝廷都不放在眼里。应永元年（公元1394年），他竟然就任太政大臣，还把征夷大将军的职务提前传给儿子义持。在第二年元月的拜贺会上，太政大臣义满居于群臣之首，连关白一条经嗣都得毕恭毕敬地跟在他的身后。

可是在当年六月，义满却又辞去了太政大臣一职，出家入道——公、武双方的最高职位他都当过了，大概要以此向天下人宣告，他本身是超越于公、武双方之上的最高统治者吧。

足利义满一直想恢复和明朝的友好关系，应永九年（公元1402年）八月，他下令严禁边民入寇明朝，为此，明朝建文帝朱允炆派遣使臣前往宣诏抚慰。足利义满在北山殿接见明使，跪接诏书，诏书上说：“尔日本国王源道义，心存王室，怀爱君之诚，逾越波涛，遣使来朝……”这位所谓的“日本国王源道义”究竟是谁呢？原来指的就是足利义满。

次年明使归国，足利义满在回书中也不客气地自称“日本国王臣源”，这说明无论在日本国内，还是在国际上，室町将军都已经是日本国家权力的最高代表了，镰仓以来公武二重政权的性质逐渐开始转换，历史真正迈入了武家号令天下的时代。

京方的足利幕府，之所以能够最终取得南北争乱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足利义诠对在乡武士和各地守护的妥协让步。南朝正平七年（北朝文和元年，公元1352年），足利尊氏以其子义诠的名义发布了“半济法”，即允许守护以征收“兵粮米”为名，获取属于公家、贵族和寺社庄园的一半年贡。这一政策最早在近江、美浓和尾张三国执行，足利义诠当政时逐渐扩大到北朝所控制的所有区域。

根据这一法令，各国守护得以加强对领内庄园的控制，能够更加有效地把庄园武士征召从军，同时更有效地把在乡武士团结在自己身边，军事实力逐步增强。正是靠着这一点，京方军队才得以在二代义诠和三代义满时代不断取得辉煌战果，最终把南朝逼得无路可走，只好乖乖交出神器，让出政权。

当然，这种庄园经济向守护的领国经济转化的趋势，实际上强化的只是作为整体的京方，而非足利幕府本身，这柄双刃剑在消灭了“朝敌”以后，反过来也砍向足利幕府将军，这却是尊氏、义诠两代都根本无法预料的。到了足利义满时代，很多家族身兼数国守护，军事实力和政治影响力都足以威胁幕府统治，义满费尽毕生心力，也终究无法彻底解决这一问题。

就将军本身的权力来说，室町幕府要远远超过镰仓幕府，在内，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权”，在外，逐渐从公武两重政权转化为武家独立的政权。然而就幕权来说，室町幕府却又远远不如北条氏执权掌控下的镰仓幕府了。

室町幕府在初期，为了对抗南朝的军队，被迫授予或承认一些大的武士家族以数国的守护职，这些守护家族逐渐和领地上的庄官、地头们结合起来，组成了新的武士集团。镰仓初期，御家人直接由幕府掌控，包括地头在内，和守护只具备上下级关系，而不具备主从关系，但从镰仓后期开始，这种本不该具有的主从关系逐渐半公开地缔结起来，进入室町时代以后更是来势汹涌，无从遏制。

仅以足利义满之子义持就任幕府将军的时代来统计，除去镰仓府管辖的十国、九州探题管辖的十一国，以及陆奥、出羽外，全日本其余四十五国，由二十一个守护家族所瓜分，横跨数国的大势力绝不罕见，这就使得幕府和守护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起来。幕府削弱守护力量的基本对策是：一，行使守护补任权；二，介入守护家族内部的纷争；三，怂恿直辖奉公众和地方守护代的勾结。

所谓“奉公众”，是足利义满想到，将军竟然没有自己直辖的武装，所以祖父尊氏才会在“观应之扰乱”中一度被赶出京城，有鉴于此，他特意通过分化瓦解守护家族等行动，从地方武士中剥离分流出一部分来，转化为将军自己的武装力量。不过奉公众的数量其实并不算多，“明德之乱”中，义满亲率奉公众讨伐山名氏清和山名满幸，所部也不过三千人而已。

· 幕府的毒瘤

虽然几乎耗费了毕生精力，足利义满终究无法彻底解决各地守护坐大的问题，只能暂时遏止这种趋势的继续发展而已。应永六年（公元1399年），他又挑起了“应永之乱”，算是继削弱土岐、山名两家后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行动。

“应永之乱”的主角是大内氏。大内氏传说乃是百济圣明王的儿子琳圣太子的后代，当年琳圣太子渡来日本，在周防国的多多良浜登陆，此后就居住在同国的大内村，世代繁衍，自称多多良氏，苗字是大内——传说是否真实，已经完全不可考了。大内氏就这样在周防国内逐渐膨胀起来，镰仓时代乃是幕府的御家人。南北朝初期，一门总领大内弘幸从属于南朝，而其叔父大内（鹫头）长弘则跟随京方，发生严重对立。最终弘幸之子弘世获胜，完全统一周防、长门两国。

有大内氏这只老虎雄踞西方，阻断了中国地区通往九州的道路，使得足利幕府大为头痛。于是，在足利尊氏、义诠父子的不断策反下，南朝正平十三年（北朝延文三年，公元1358年），大内弘世终于归顺京方，并上洛谒见将军义诠。

其后大内弘世之子义弘跟随九州探题今川了俊屡建奇勋，于“明德之乱”中更是协助讨灭了山名氏清，最终受封周防、长门、石见、丰前、和泉、纪伊六国守护职。他不仅领土广大，并且还有兵有钱，利用对明朝和朝鲜的贸易大发了几笔横财，这就引起了足利义满的侧目。

于是在幕府的蓄意挑衅下，大内义弘于应永六年举兵谋反。义弘勾结仍在九州闹事的南朝残余菊池党，并且联合对足利义满不满的堂兄弟、镰仓公方足利满兼，发兵进驻摄津的堺。早有准备的足利义满亲率大军出兵讨伐，包围了堺，在围攻四十余天后，终于将其攻克，大内义弘自杀。经此“应永之乱”，大内氏势力受到极大压制，守护领又退回到最初的周防、长门两国。

应永十五年（公元1408年），足利义满去世了，朝廷甚至一度打算给其上尊号为“太上天皇”。自此以后，各地守护势力继续膨胀，历代幕府将军仍想采用义满的分化、瓦解等策略逐渐削弱之，却因没有义满的才能而屡屡失手，甚至搞到最后，守护们的争斗结束了室町幕府本身的历史使命。

其实除去地方守护，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势力也威胁着室町幕府的存在，那就是管辖关东地区的“镰仓府”。和镰仓时代不同，室町初期为了防备近在吉野的南朝，被迫把幕府统治中心设在京都，因此在武家传统的势力中心镰仓另设“镰仓公方”（亦称关东将军）一职，首任是二代将军义诠，其后由义诠的兄弟足利基氏及其后裔世袭。镰仓公方在关东八州（武蔵、相模、上野、下野、常陆、上总、下总、安房）和甲斐、伊豆两国内的权力，仿佛幕府将军。

幕府将军和镰仓公方，这是继足利尊氏、直义的双头政治后的又一个双头政治，前一遭已经引发了“观应之扰乱”，后一遭也不会生出什么好果子来。足利基氏去世后，传位给其子氏满，氏满死于应永五年，其子满兼继任。足利满兼曾在“应永之乱”中呼应大内义弘的叛军，可见镰仓府的离心倾向是相当严重的。

此时的镰仓府所统辖地区并不仅为关东地区和甲斐、伊豆两国而已，南北朝统一的同年，幕府将陆奥、出羽两国探题降为守护，也划归镰仓府治下。足利满兼就任镰仓公方后，派其弟足利满直进驻陆奥国安积郡，建立了筱川御所，派另一个弟弟足利满贞进驻陆奥国岩赖郡，建立稻村御所，以强化对东北地区的控制。至此，镰仓府三分天下已有其一。

“应永之乱”中，因为大内义弘败得迅速，败得彻底，足利满兼还没来得及动手，局势就已经稳定了，他只好悻悻然回归镰仓。满兼于次年拜祭了伊豆的三岛神社，在祭文中明确表达了自己渴望脱离幕府、建立关东独立王国的意愿。

关东地区第一次大乱是应永二十三年（公元1416年）爆发的“上杉禅秀之乱”。提起此乱事，先要介绍一下上杉家族。当年足利基氏进入镰仓府以后，仿效幕府设置执事以总括大小事务的政策，任命藤原氏出身的上杉宪显为关东执事（后称“关东管领”）。宪显是上杉氏山内分家的始祖，其弟宪藤则是犬悬分家的始祖，这两家上杉氏此后轮流出任关东管领这一要职。

上杉禅秀乃是犬悬上杉宪藤的孙子，本名氏宪，出家入道后法名月山禅秀。他本任关东管领，后与镰仓公方足利持氏（足利满兼之子）产生矛盾，持氏遂改任山内上杉宪基为关东管领。氏宪大怒，于是公然对镰仓府掀起了反旗，并拥立持氏的叔父满隆为新的镰仓公方。战争一开始，受到千叶、岩松、宇都宫、小田等关东有力大名支持的氏宪占据绝对优势，足利持氏被迫退出镰仓，逃往骏河濑名。

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害怕上杉氏宪叛乱成功后，反而会加强镰仓府的离心倾向，因此明确表态支持足利持氏，调动骏河守护今川范政和越后守护上杉房能讨伐上杉氏宪，关东诸州的大名们也纷纷倒戈，响应幕府的号召。应永二十四年（公元1417年）元月，足利满隆和上杉氏宪被卷土重来的足利持氏在武藏打败，退回镰仓后先后自杀——“上杉禅秀之乱”至此终结，犬悬上杉氏自此名存实亡。

足利持氏回到镰仓府以后，加强自己奉公众的数量，随即以剿除上杉氏宪的残党为借口，先后灭亡了关东地区的有力大名小栗满重、宇都宫持纲和桃井宣义。义持将军对此不能不闻不问，于是命令今川范政讨伐持氏。持氏冷静地判断了一下形势，感觉自己还没有充分的准备和足够的实力对抗幕府，于是退兵谢罪，这才暂时消弭了这一场风波。

只是，关东地区的动乱，这才仅仅是开端罢了……

· 明日勘合贸易

古代中日之间的关系，从东汉邪马台国前来进贡开始，直到明朝，大致可以分为五个主要阶段。第一阶段即日本向中国王朝称臣，遣使纳贡，如前所述，汉、魏、两晋、南北朝时期皆是如此，倭王武就曾经受南朝刘宋册封为“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

然而从隋朝开始，日本不再向中国称臣了，隋炀帝大业三年（公元607年），圣德太子遣小野妹子出使隋朝，自称“日出处天子”，希图与中国平起平坐。为什么态度会突然间作如此大的转变呢？隋朝之强，更在刘宋、北魏等分裂王朝之上，圣德太子有何底气，竟敢如此傲慢呢？或许从中正可以寻见日本改朝换代的迹象吧——此前向中国称臣的，皆非后来的大和王朝，只是大和王朝为自己涂抹光彩，生编了数十代传说中天皇的谱系出来。

随即中日关系就进入了第二个阶段，日本虽然不向中国称臣，却积极地派出多组遣隋使、遣唐使，派出大批留学人员，如饥似渴地学习中国文化和政治、经济制度，由此才产生了“大化改新”，使得日本从半原始半奴隶社会，一步迈入了封建社会的门槛。

但自唐朝中叶以后，日本派出的遣唐使数量逐渐减少，或许正如菅原道真所言，中国陷入混乱，道路不靖，故此无人敢于成行。但更可能的原因是，日本自认为已经从中国学到了足够多的东西，此后两国间只需要民间文化、经济往来，而不再需要国与国之间的正式交往了。

第三个阶段即是如此，从五代直到南宋，两国间的民间商团络绎不绝，日本从中国输入大量的商品，甚至国内货币也全由中国进口，导致南宋出现钱荒。当时，谁控制了中日贸易，谁就能够积累大量财富，进而觊觎全日本的霸权——平清盛很大程度上就是因此而起家的，他一度想要迁都福原，也正因为福原是本州岛上对宋贸易的重要港口。虽然日本方面不再如同遣隋、遣唐那般，大量引进和吸收中国的文化，但饮茶习俗、朱子学等等，依旧通过海路输入日本，对上层阶级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第四个阶段则是互相敌视，不通往来。这是从元朝征日开始的，忽必烈向日本政府下了战书，虽然两度铩羽而归，可就理论上而言，双方只是休战而已，战争状态并未结束。故此当朱元璋遣使镇西府的时候，怀良亲王才会因误会而杀害使臣。不过这一阶段，中日间的贸易往来虽然不比两宋，却也在暗中继续进行着，因为日本离不开中国的铜钱、金属、瓷器、茶叶、绸缎等商品。就元朝方面而言，日本乃是未能征服的敌国，况且元朝中叶以后，随着镰仓幕府的倒台，日本动乱频仍，大批武士成为浪人，进而沦为倭寇，不断侵扰中国和朝鲜沿海，因此对于商业活动，元朝采取了禁止的态度。日本方面呢？朝廷也好，幕府也罢，都没有精力搭理这些事情，海商利益大多由近畿的寺社和关西的大名们所垄断。

朱元璋曾经想要与日本友好通商，但因为日方无法解决倭寇问题，最终导致了“禁海令”的颁布。当时明朝为了围剿倭寇，大造战船，扩充水上力量，这就使得私商贸易难以为继，日本国内商品缺乏，寺社、关西大名，还有很多贸易商，全都叫苦连天。于是最终一个贸易商人跳了出来，直接上奏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希望他能够恢复对明朝的邦交。

大概是在应永元年（公元1394年），也即足利义满担任和辞让太政大臣前后，博多私商肥富向义满进献了大批走私所得，趁机进言，若能恢复对中国的邦交，使贸易正常化，则将军大人您能够得到的珍宝，将超此百倍还不止。于是应永八年（公元1401年），义满就派遣僧侣祖阿为团长、肥富为副团长，组团出使明朝。

这时，朱元璋已经驾崩了，在位的明朝天子乃是建文帝朱允炆，他见到日方呈上的贡品大为欣喜，当即派遣道彝天伦和一庵一如二僧回访。使团携带了一部《大统历》，赐给足利义满，其意是要日方奉中华之正朔，正式上表称臣。足利义满闻讯，当即大会群臣，在他的北山别墅金阁寺中盛情迎接明使，跪接诏书，承认了诏书中“日本国王源道义”的称呼和“日本国王之印”。

——天皇怎么样咱不管，反正他也没啥权，反正我是决定向明朝称臣了，如此即可恢复中日之间的正常贸易，那钱财还不滚滚而来吗？

随即义满二度遣使明朝，打算正式商谈贸易问题。有趣的是，这回日本使团携带的不是一份国书，而是两份，因为根据消息所得，朱允炆正在跟他的叔父朱棣作战，这谁胜谁负，殊难预料啊——要是把写给朱允炆的国书呈递给朱棣，那还不得捅出大娄子来？

义满确实很有远见，果然，当日本使团来到南京的时候，龙椅上坐的已经不是朱允炆，而是永乐帝朱棣了。于是使团赶紧呈上给朱棣的国书，朱棣当即应允了通商之事。但有一桩，中国自以为天朝上邦，富有四海，所以逐渐形成了独特的朝贡制度：外国来贡，天子必得下赐超过贡品价值的奖赏，甚至还高价收购使臣私人携带的货物；即便某些来贡者并非正式使团，只是外国商贾冒充的，天子有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赏不误。这规矩不可废，天子的面子不能丢，但赏得多了，那也相当肉痛啊。

怎么办呢？那就只好限定朝贡的次数，规定朝贡的流程——你别年年来，我实在赏不起啊。就此形成了“勘合贸易”，也称“贡舶贸易”的形式。

朱棣规定，日本方面只准十年一贡，贡船不得超过两艘，人员不得超过两百，不得携带武器，并且必须手持明朝发给的“勘合”也即文契，无“勘合”者一律不接受贡物，不允许贩货。可是即便如此，日本商品运到中国，能够得到官方的高价收购，所运回的中国商品，在日本可获得数十倍的利润，一出一进，光这十年一贡就够生发啦。

幕府并没有设置专门机构管理勘合贸易，而是把勘合符下发给关西的大名，比方说大内氏，再由这些大名联络寺社、商贾，以朝贡之名展开对明贸易。于是各方势力打破了头地抢夺勘合权，抢不到的甚至假造勘合符，妄图浑水摸鱼。因为这般大撒把，幕府从中取得的利益相当有限，好处全被底下人给瓜分了，故此等到足利义持继任为将军以后，就逐渐中断了与中国的贸易和政治联系。

并且，当初足利义满接受明朝册封，态度极为卑屈，使得朝野上下一片嘘声。义满大权在握，根本不理会那些反对意见，但义持就没有父亲的强势了，这才被迫妥协。

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将军为足利义教，这时候幕府的财政状况已经大为拮据，于是在永享五年（公元1433年），足利义教将军无奈之下派遣僧侣龙室抵达北京，向明宣宗朱瞻基请求修订和重开勘合贸易。最终商定的结果是：贡期仍为十年，贡船提高到三艘，人员提高到三百，准许携带三千件以下的兵器——因为日本刀在中国销路很好，这笔生意不可不做啊。

此后的百余年间，日本一共派出贸易团十一次——这时断时续的勘合贸易期，就是日本和中国关系的第五个阶段。不过足利义教将军虽然恢复了勘合贸易，但却不敢仿效老爹义满那般向明朝称臣——他受不了舆论压力啊——国书往来，全都尽量含混，以免招人口舌……

· 从应永之变到结城合战

应永三十年（公元1423年）三月，足利义持将征夷大将军之位让给儿子义量，自己退居幕后。这个时候，义满时代设置的“三管四职”格局已经基本被打破了，因为前管领斯波义重被幕府逼迫隐居，斯波氏就此凋零。

究其缘由，乃是义持将军继承其父义满压抑守护大名势力的政策，先捏掉斯波氏，再怂恿细川、畠山两家争斗，趁机将相当一部分管领职权收归己有。与此同时，义持将军还妄图削弱“四职”之一的赤松氏的势力，就此引发了“应永之变”。

赤松氏出自源氏，镰仓末期追随足利尊氏掀起反旗，后来固守播磨白旗城的大名鼎鼎的赤松则村（圆心）可谓其开藩之祖。到了足利义持当将军的时代，赤松氏已经拥有了播磨、备前、美作三国守护职，在山阳道东部的势力一时无两。

如前所述，幕府将军经常利用守护家族内部的纷争挑起事端，从而弱化守护力量，对于赤松氏，义持将军也想耍这一招。应永三十四年（公元1427年）十月，幕府下令将赤松氏一门总领满祐的播磨领地移交给分家的持贞——民间传说赤松持贞是个美男子，与前将军义持颇有苟且，因此才会无功得赏，不过这样判断问题，未免太表面化，也太戏剧化了。

赤松满祐是个火爆脾气，不肯老实就范，愤然之下离开京都，退回自己的领地，在祖先奋战过的白旗城笼城造反——史称“应永之变”。大概义持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吧，此前根本就没动兵解决问题的打算，因此慌乱之下，形势竟然迅速扭转。赤松满祐是十月二十六日离开京都的，幕府随即就商议派兵讨伐，军势未合，十一月十日，突然有人揭发说赤松持贞与将军家的内眷私通，持贞被迫自杀。持贞一死，赤松满祐大松一口气，立刻通过斯波、细川、畠山等家族向义持求情。当月二十五日，满祐即被赦免，回归幕府。

考究赤松持贞自杀的前后因由，实在像是前将军义持在丢车保帅，为了避免引发大的动乱，暂放赤松家一马，以待后图。

可惜没有后图了，足利义量将军早在两年前就病死了，年仅十九岁，而前将军义持也在“应永之变”的次年咽了气。因为义量将军并无嗣子，因此义持的兄弟青莲院义圆被群臣从寺庙中请了出来，定名足利义宣，准备接受偌大一份产业。永享元年（公元1429年）三月，足利义宣正式继任征夷大将军，同时改名为足利义教。

这一继嗣安排，使得镰仓公方足利持氏大为恼火。本来足利宗家断嗣，持氏认为只有自己才有资格继承一门总领和幕府将军的宝座，然而一等再等，不见洛中来人宣诏，却听闻群臣奉请醍醐寺三宝院的满济和尚祈神求签，最终择定了青莲院义圆也即足利义教。于是持氏暗中招兵买马，准备杀上京都，取义教将军而自代之。

关东管领上杉宪实不愿看到同室操戈的局面出现，两方奔走，竭力想弥合幕府和镰仓府之间的矛盾，不但收效甚微，反而引起了足利持氏的不满。持氏心说：你到底是我镰仓府的管领呀，还是幕府派来的眼线和走狗？到了永享十年（公元1438年），足利持氏和上杉宪实正式决裂，宪实避祸走逃上野，持氏遂发布对宪实的追讨令，统率大军前往征伐。

幕府将军足利义教当然支持上杉宪实，他委派信浓守护小笠原政康、甲斐守护武田信重、骏河守护今川范忠等将率军前往救援宪实，并讨伐足利持氏。当年九月，幕府大军开进关东平原，杀入相模国，十月，留守镰仓的三浦时高突然宣布背反足利持氏，响应幕府军。

前后皆敌的足利持氏败得好惨，他先是被上杉宪实打败，被捕幽禁在镰仓的永安寺中，接着上杉宪实想想不放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兵攻打永安寺，持氏被迫自杀，其子义久听闻此消息后，也随即在报国寺自杀——这就是“永享之乱”的经过。

足利持氏之死，标志着镰仓公方家的灭亡，但并不代表镰仓府也随之灭亡了，从此关东管领上杉氏掌控了关东地区的实际权力。当然，持氏之死更不代表关东战乱的终结，其子安王丸、春王丸还奔逃在外，得到结城氏朝等有力大名的庇护。

结城氏朝保护着两位幼主固守居城，以对抗上杉宪实，佐竹、宍户等亲镰仓公方势力则从外部声援。此时宪实已然退隐，由新任关东管领、宪实的族叔、越后分家的上杉清方，以及另一位族叔、扇谷分家的上杉持朝组成了结城讨伐军——扇谷上杉氏由此抬头。

永享十二年（公元1440年）七月，上杉清方统领大军包围了结城城，经过长近一年的笼城战，到翌年四月终于将城池攻陷。结城氏朝自杀，安王丸、春王丸则被逮捕，被斩杀于美浓的金莲寺。

消息传到京都，义教将军大为兴奋，认为关东就此平靖，幕府的权威达到鼎盛。于是在当年的六月二十四日，京都西洞院二条的前幕府侍所头人赤松满祐宅邸召开了盛大的宴会，以庆祝结城合战的胜利。宴会主客正是踌躇满志的将军足利义教，陪客有管领细川持之，以及畠山、山名、京极等有力大名。义教将军不会料到，这次庆功宴却竟然要了他的性命……

· 嘉吉之乱及其余波

幕府将军足利义教秉持着父祖执政以来的一贯政策，大肆打压各地守护大名势力，先后插手今川、斯波、山名、京极、畠山等重要家族一门总领权的继承纠纷，其间处死、流放或迫使隐居的守护大名无可计数。当然啦，以幕府将军当时的实力，是很难说想捏谁就捏谁的，足利义教必须拉拢一伙人，遏制一伙人，那么他所拉拢的是谁呢？那就是足利义满时代便多次出任执事、管领一职的细川家族。

细川氏的当主名叫持之，乃是细川赖之的玄孙，也出任幕府管领，深得义教将军的信任。义教、持之二人据说“一心同体”，使得守护大名势力受到压抑，使得幕府的权威大为振兴——因为幕府的上升趋势引发了将军种种强硬姿态，当时称义教的统治为“万人恐怖”。

恐怖者谁？恐怖的不会是平民百姓，而是那些割据一方的守护大名，尤其是割据数国的大守护家族，其中也就包括了关西的名门赤松氏。当年义持将军想要插手赤松家事，引发“应永之变”，最终劳而无功，如今义教将军平灭“永享之乱”，镇抚关东，自以为权势熏天，没人再敢奓毛，于是想依样画葫芦再玩一遍阴谋。永享十二年（公元1440年）三月，义教下令将赤松满祐之弟义雅的领地转交给赤松分家的贞村和细川持贤——赤松贞村便是当年引发“应永之变”的赤松持贞的亲侄子。

这一举动引发赤松满祐及其子教康的不满，于是他们秘密计划暗杀义教将军，并且终于在翌年六月二十四日，于庆祝“结城合战”胜利的宴会上动起了手。正当宾客们欢笑饮宴，观看猿乐（一种滑稽戏）的时候，赤松教康率领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武士冲了进来，当场砍翻义教将军，以及京极高数、山名熙贵等数位大名。

其实这次谋杀事件的幕后主使，很有可能是义教将军信任不疑的幕府管领细川持之。从表现上来看，细川持之得以从尸横遍地的宴会上顺利遁走，随后率重兵包围了赤松满祐的宅邸，却又让满祐安然烧掉家宅，逃出了京都；从内在因素来猜测，将军家权威的上升，初始对细川家是有利的，但这种上升必须有个限度，当细川家无法确定自己能在义教将军“万人恐怖”的政策下独善其身，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遭打击的目标后，持之就必须抛弃个人感情，为了家族的利益而痛下杀手。

且说赤松满祐逃出京都，回归领地播磨，随即就召集一族八十八人，武士两三千人，固守书写山坂本城，迎立足利冬氏（足利直冬之孙）为幕府将军，改名义尊，掀起了反旗。幕府派兵讨伐，以细川氏的持常为大手军（正面主力军）大将，以侍所头人山名持丰为搦手军（侧背奇袭军）大将，两路进逼——山名持丰是在宴会上被杀的山名熙贵的堂兄弟。

为了给同族报仇，山名军进展神速，而相比之下，细川军则观望不前，似乎本意就是要放赤松满祐一条生路。当年九月，书写山坂本城被山名军攻克，赤松满祐逃往城山城。九月十一日，城山城也被攻克，赤松满祐先放火，后自杀，据说一门六十九人全部殉死——“四职”之一的赤松氏就此衰败。

本年为嘉吉元年，这次事件史称“嘉吉之乱”。战后，嘉奖有功之臣，赤松氏的领地基本都被山名氏所接收，山名氏的势力大为膨胀，和细川氏的矛盾日益突出，最终酿成了应仁元年（公元1467年）开始的“应仁之乱”，“应仁之乱”正是无比混乱的战国时代的发端。

拉回来且说义教将军被杀后，其子、年仅九岁的义胜被拥戴为幕府将军，但义胜在位没满一年就病死了，传位给其弟义成。守护大名们对将军继嗣问题争论不休，致使宝座空悬了整整六年，直到宝德元年（公元1449年），足利义成改名为足利义政，这才正式就任征夷大将军之位。

这段幕府将军的空白期，发生了两件对后世影响很大的重要事件：一是神玺和宝剑的被夺，二是镰仓公方的复兴。虽说足利义满统一了南北朝，天皇系统合而为一，但仍有很多南朝忠臣顽强地逆潮流而行，继续采用或明或暗的手段反抗幕府统治。义胜将军病殁于嘉吉三年（公元1443年）七月，两个月后的九月份，南朝遗臣日野有光悍然侵入禁中，夺取了所谓传国三神器中的神玺和宝剑，有光在逃亡过程中被延历寺僧徒所杀，其子资亲被捕后，则被押赴六条河原斩首。

日野家族源出藤原北家，镰仓幕府末期，因为帮助后醍醐天皇策划倒幕而被杀的日野资朝、日野俊基就都出自这一家族。足利尊氏掀起反旗，南北朝开始以后，日野家也分裂了，日野资朝的兄弟资名和资明都出仕北朝，与幕府数代联姻，关系相当亲密。不过资朝这一支并非正根，而抢夺神器的有光倒是日野本家。因为日野有光、资亲父子的被杀，日野本家断绝，遂由日野资名的后裔入继，这支原被称为里松日野家——酿成“应仁之乱”大祸的女主角、义政将军的正室日野富子，就正出自里松日野家。

先抛开抢夺神器和里松日野家不谈，再说说镰仓公方的复兴。宝德元年元月，就在义政将军即位前不久，幕府允许足利持氏的末子永寿王继任镰仓公方，重新执掌镰仓府——估计幕府是不满上杉氏在关东日益坐大，才定此决策的，永寿王也即足利成氏。

足利成氏才到关东，就遭到上杉家族的排挤，管领上杉宪忠（上杉宪实之子）还怂恿自己的家宰长尾景仲两次起兵叛乱，驱逐成氏。足利成氏忍无可忍，终于在享德三年（公元1454年）杀死了上杉宪忠，并于次年在武藏分倍河原打败长尾景仲，迫其遁走常陆。

前此足利成氏被长尾景仲打败，恓恓惶惶逃出镰仓的时候，幕府将军足利义政只是派人调解，这回轮到上杉方失败了，义政将军却立刻下诏讨伐足利成氏——有他老子持氏殷鉴在前，绝不能允许镰仓公方再度坐大。康正元年（公元1455年）六月，骏河守护今川范忠杀入镰仓，足利成氏逃往下总的古河，从此就被称为古河公方。上杉宪忠之子房显与幕府新任命统驭关东的足利政知联合起来，据伊豆堀越城与成氏对抗——政知即被称为堀越公方。镰仓府正式分裂，关东平原乱成了一锅粥，这直接导致了三十六年后的北条早云突入关东、雄踞一方。

· 畠山争乱和土一揆

足利义政是个无能的将军，和他父、祖全都没法比。就在他的当政时期，室町幕府大走下坡路，并最终酿成了“应仁之乱”的爆发。说起“应仁之乱”，表面上看是因为将军继嗣问题所引发的动乱，然而实际上却是细川、山名两大家族及其党羽争夺幕府霸权的一次大规模冲突。这两个家族的矛盾由来已久，“嘉吉之乱”后逐渐激发，并因畠山家族的内乱而迈向顶点。

畠山氏本居奥州，南北朝开始的时候，畠山高国被幕府任命为奥州探题，挥师东下，支援足利尊氏，家族从此烜赫起来，最终成为“三管”之一。足利义政在位的时候，畠山家督乃是前幕府管领持国，老家伙没有嫡子，被迫立庶子义就为一门总领继承人，但他本人并不喜欢义就，同时又属意于异母兄弟也是他的养子持富。

老头子首鼠两端，引起了家中被官们的分裂。所谓“被官”，原本是古代官厅中表示上下级关系的用语，室町时代逐渐转化为代表武家主从关系之语，各守护大名承认在地国人领主的部分统治权力，将其收为家臣，却仍负责本地税收、治安等事务，这些国人领主即被称为“被官”。

畠山家族当时的主要领国为越中、纪伊和河内，因为一门总领继嗣问题，北陆被官与畿内被官各保其主，矛盾日益激化。畿内被官以游佐河内守为领袖，支持畠山义就，而北陆被官则以神保越中守为领袖，支持畠山持富。到了享德三年（公元1454年）四月三日晚，游佐河内守突然领兵袭击了神保越中守建在京都的宅邸，迫使神保父子自杀。这一事件导致洛中大火，混乱不堪。

北陆被官们因此实力大衰，而畠山持国在游佐等人的逼迫下，也不得不驱逐北陆派的土肥、椎名等被官，此时畠山持富已死，幕府下达了对其子弥三郎的治罚令。然而，畠山弥三郎并非无根之草，他是有后台的，那便是权倾一时的细川家族，于是在细川家督、管领胜元（细川持之之子）的暗中支持下，当年八月，畠山弥三郎杀入京都，赶走畠山义就。幕府立刻收回了对他的治罚令，并且正式承认他继承畠山氏家督之位。

山名氏正在和细川氏不对付，细川氏既然支持畠山弥三郎，那么山名氏也便支持被驱逐的畠山义就。两大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使得畠山氏内乱不止，家督之位数度易主——当年十二月，畠山义就卷土重来，亲率五六百骑杀入京都，弥三郎战败后逃亡大和国。

康正元年（公元1455年）三月，畠山义就出兵大和，追讨弥三郎。战争延续了整整四年，到了长禄三年（公元1459年），在细川胜元的努力下，幕府下达了对畠山弥三郎的赦免令。大和国内支持弥三郎的筒井氏等国人（在地武士领主）众受此鼓舞，发起全面反攻，把义就彻底赶出了大和国。当年秋天，弥三郎病逝，筒井氏拥戴其弟畠山政长为主。

宽正元年（公元1460年）九月，畠山义就被解除了幕职，随即被迫逃离京都，进入河内笼城固守。畠山政长上洛，并且请得了义就追讨令。这次追讨，和前次的义就追讨弥三郎不同，幕府本身也调集了大军，以管领细川胜元为总大将，很快便击破义就军，游佐河内守等大批畿内被官战死。

畠山义就退往金刚山西北麓的岳山城。幕府大军团团围住岳山，却花费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将其攻克。畠山义就悍战岳山的事迹传遍了天下，山名前家督持丰也即入道宗全闻听后，据说还感动地流下了热泪。岳山城被攻克后，畠山义就逃往吉野，随即获得赦免。两年后，畠山政长接替细川胜元担任幕府管领。

畿内地区的连番恶战，一方面动摇了幕府统治的根基，另一方面也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本来随着南北朝以降，战争频繁，规模逐步扩大，农民们或被拉伕，或被征收沉重的年贡，或欠下高利债务，早就无法活下去了，他们纷纷自主结合起来，用消极的诸如“逃散”等方法对抗封建统治。到了正长年间以及嘉吉年间，加之天灾不断，遂激化了领主和农民间的矛盾，农民们开始揭竿而起，用不合作的或者暴力的手段拒交年贡、解除债务，甚至驱逐领主及其代官，这种行为即被称为“一揆”，因为主角是农民，根源是土地，故也称“土一揆”。

所谓“一揆”，最初是指在神前起誓，为完成某种诉求而共同进退的联合体，这种诉求一般首先以谈判的手段开始，如果谈判不成功，则会演化为武装暴动。后来，一揆逐渐转化为暴动的同义词。

由于一揆很少有将矛头直指最高封建领主也即幕府的，所以往往在暴动的同时向幕府提出诉求，要求免除一切债务，即施行所谓“德政”，因此这些土一揆也被称为“德政一揆”。德政一揆的主体是底层农民即佃农，但其领导者却往往是自耕农也即小名主，他们组成了被称为“惣”（在日文中等同于“总”）的自治体，从一村乃至数郡，拒绝领主及其代官进入领地，但仍按谈判所商定的数额缴纳年贡，所以这种暴动其实颇为可笑，无法真正动摇封建根基。

不过，暴动却终究动摇了幕府的根基，因为它频繁地在幕府统治的核心区域也即畿内和近畿地区发生，因此幕府和传统的守护大名往往受到最大程度的冲击，势力逐渐衰弱。偏远地区与此不同，所以我们即将看到，近畿地区新的豪强并起，而偏远地区则往往传统的豪族和守护大名仍能维持其统治，直接转化为新形式的封建领主——战国大名。

· 乱世的开端

且说从室町中期开始，为了更方便参与幕政，很多守护大名本身留居京都，而很少回归自己的领地，领地上大小事务，全都交给有力的豪族也即那些被官们代管，很多被官逐渐被赋予数郡乃至一国的统治权，上升为守护代即代理守护。守护代们由于一直居留在所辖领地上，和国人、豪族等地方武士的联系非常紧密，势力日益膨胀，往往可以左右守护家族的命运。前面提到过的关东山内上杉氏的家宰长尾景仲，其一门就担任多国的守护代，逐渐夺取了上杉氏的实权。

守护代之间的争斗直接影响到了守护家族内部的稳定，而室町幕府基于削弱守护势力的原则，则往往插手甚至怂恿这种不安定因素，因此传统的守护大名家族内部争权夺利之事层出不穷，而各大家族之间也开始爆发无休止的战争。畠山氏的争乱，只是一个比较显著的表现而已。

文正元年（公元1466年）十二月，畠山义就挥师入洛。义就之所以能够卷土重来，是因为他利用了两个很好的机会，一是“武卫家骚动”，一是将军继嗣之争。

且说三管之一的斯波家，因为家督世代担任兵卫督或兵卫佐的职务，遂被尊称为“武卫家”。管领斯波义重曾被幕府勒令退隐，家族因此衰弱，无法再与细川等家族相抗衡，但仍为一方诸侯，具有相当实力。

享德元年（公元1452年），斯波本家断绝，遂迎大野分家的斯波义敏为一门总领，并且就任右兵卫佐一职。然而斯波义敏由分家入继正统，无法压服领地上的诸多被官，甲斐常治、朝仓孝景、织田敏广等人便前往拜会政所执事伊势贞亲，控诉义敏的种种恶行。

长禄三年（公元1459年），斯波义敏进攻甲斐常治的本处越前敦贺城，伊势贞亲趁机向将军足利义政进言，发布对义敏的讨伐令。义敏战败逃走，被官们拥立涉川分家的斯波义廉担任家督。

伊势贞亲本是义政将军的宠臣，此人朝三暮四，毫无政治节操可言，没过几年，他便又转过头来支持斯波义敏。而义政将军也是个没主张的，遂于宽正六年（公元1465年）收回讨伐令，赦免了义敏，并于次年勒令斯波义廉让位。

甲斐常治等人心说，如果斯波义敏再当家督，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于是他们匆忙前往拜谒斯波义廉的老丈人，也是后台老板山名宗全（持丰）。宗全闻言大怒，亲自前往义廉家中坐镇，并且召唤属下各国兵马入京，准备用武力阻止幕府的这一“乱命”。同时，他还趁机联络隐藏在吉野群山中的畠山义就上洛。八月，义就整顿兵马，进取大和、河内，与畠山政长的军队交战。

恰在同一时期，将军继嗣问题也正闹得不可开交。原来足利义政将军无嗣，在先后两代管领细川胜元、畠山政长等重臣们的建议下，决定收兄弟净土寺义寻为养子，改名义视，作为继承人。可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出人意料，才刚宣布立义视为嗣将军，义政却很快得到了一个儿子，取名为义尚。

这下子，立子还是立弟的大辩论开始了。将军当然想立儿子，他得到了其妻、义尚的母亲日野富子以及山名宗全的赞同；可是一向与宗全不和的老管领细川胜元不干，“作为幕府将军，岂能自食其言？”两大势力各自拉帮结伙，争闹不休。

文正元年（公元1466年）九月，也就是在将军下令斯波义廉让位给斯波义敏的两个月后，善于逢迎的伊势贞亲再出馊主意，请义政将军杀了弟弟义视——只要这小子不在了，继承人不就肯定是你儿子，大家都没得可吵了吗？结果阴谋败露，足利义视逃到细川胜元府上藏了起来，伊势贞亲和他的新党羽斯波义敏逃出了京都。

一方面为了支持斯波义廉，一方面为了确定足利义尚的继承人地位，一方面为了趁机恢复畠山义就的家督之位，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打倒细川家族和细川胜元，已经出家入道的老头子山名宗全披挂上阵，召唤麾下兵马，齐集京都。

次年为应仁元年（公元1467年），元月二日，畠山义就进入京都，在山名宗全的家中拜见了义政将军。义政将军正想利用山名氏之力确定儿子义尚的继承人地位，于是五天后即下诏罢免畠山政长的管领之职，而以山名派的斯波义廉代之。

畠山政长不服，自己放火烧了房子，然后退到京都北面的上御灵社，将此地设为本阵，聚集兵马，准备讨伐畠山义就。将军义政因怕政长劫持后土御门天皇作为旗帜，匆忙请天皇行幸花之御所，然后派畠山义就、山名宗全之子政丰，以及斯波义廉的被官朝仓孝景等率兵进攻上御灵社。激战一日后，畠山政长被打败，仓皇逃出京都——是为“御灵合战”。

御灵合战被认为是“应仁之乱”开始的第一场大规模战役。山名氏如此嚣张跋扈，公然动兵，并且掌握了幕府的实权，细川胜元又怎肯善罢甘休？于是他一方面与山名宗全虚与委蛇，暗中召集各方支持自己的兵马，陆续集结洛中，终于双方在当年五月展开了“洛北合战”。

室町政所花之御所，位于京都的北部，而山名宗全的邸宅在其正西。且说细川胜元、畠山政长、斯波义敏等人率兵占据花之御所，随即杀往山名府邸，山名宗全仓促应战，在宅邸东面设置了稳固的阵地。就兵力上来说，细川方占有绝对优势，他们一方面隔绝京都对外的各条道路，防备山名方的救援部队突入京都，一方面猛攻山名宅邸。

现在将军义政落到了细川胜元的手中，被迫下令要求山名宗全等人放下武器投降，斯波义廉军首先动摇，山名方节节后退。战至第二日，各自死伤无数，附近无数房屋毁于战火，双方被迫暂时休战，屯兵洛中，就此展开了长期对峙……

【番外篇】

一休宗纯和他的诗传

室町中晚期最有名的和尚，大概要算“狂僧”一休宗纯了。这位行止放荡不羁的和尚本名千菊丸，父亲是北朝的后小松天皇。其母传说为藤原照子，虽然侍奉北朝天皇，却“心向南朝”，日日怀藏短剑，意图谋刺天皇，事败后逃亡嵯峨野，生下了儿子千菊丸。千菊丸从小聪明过人，六岁就出家做了安国寺长老象外鉴公的侍童，十六岁师从林下妙心寺的谦翁宗为，被赐名宗纯，二十三岁开始师从大德寺的华叟宗昙，两年后获赐一休法号。

一休和尚所学的是禅宗，言行近似于中国的临济派，他厌恶当时禅僧的虚伪，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公开否定禁欲主义，无视诸般戒律，并称自己“淫酒淫色亦淫诗”。

足利义满将军曾经举行佛会，遍召各方高僧讲法，并悬以百金赏格。佛会当日，高僧们莫不锦衣华服，柱杖而来，但一休和尚却身披破烂僧衣，手中只拿着一条柳枝，称自己是“破烂衫里盛清风，身贫道不贫。”足利义满赞叹说：“宗纯真乃赤子狂僧是也。”

宽正元年（公元1460年），日本爆发全国性大饥荒，疾疫流行，百姓死亡枕藉，畿内一揆蜂起。然而将军足利义政与其妻日野富子却依旧大兴土木，通宵宴饮。六十七岁的一休目睹此情此景，愤然咒骂道：“大风洪水万民忧，歌舞管弦谁夜游！”并把义政将军夫妇比喻为唐玄宗和杨贵妃，“暗世明君艳色深，峥嵘宫殿费黄金。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诗人风雅吟。”

“应仁之乱”爆发的时候，一休已经年过七旬了，作诗感叹道：“请看凶徒大运筹，近臣左右妄优游。蕙帐画屏歌吹底，众人日夜醉悠悠。”他的这些诗篇，都被收集在《狂云集》和《续狂云集》中，两书共收录诗歌、法语、口号八百八十篇，被后世称为一休和尚的“诗传”。

年表：

幕府将军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足利义满

应永

1394年

足利义满就任太政大臣，旋辞任

1399年

应永之乱

1401年

足利义满遣祖阿、肥富等使明

1404年

足利义满接受“日本国王”金印，勘合贸易开始

足利义持

1408年

足利义满殁

1416年

上杉禅秀之乱

1419年

室町幕府和明朝断交

续 表

幕府将军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足利义量

应永

1423年

足利义持让位其子义量

1425年

足利义量殁

1427年

幕府下旨讨伐赤松满祐，旋赤松持贞自杀，满祐得到赦免

正长

1428年

足利持氏殁

足利义教

永享

1429年

足利义教就任幕府将军

1432年

幕府恢复与明朝的勘合贸易；细川持之就任管领

1438年

永享之乱

1440年

结城合战

嘉吉

1441年

嘉吉之乱，足利义教被杀

足利义胜

1442年

足利义胜就任幕府将军

1443年

足利义胜殁

足利义政

宝德

1449年

足利义政就任幕府将军；足利成氏就任镰仓公方

1450年

足利成氏遭长尾景仲袭击，逃往江岛

享德

1454年

享德之乱

康正

1455年

足利成氏移住下总古河

长禄

1457年

太田道灌建造江户城;足利义政派遣足利政知前往关东,即堀越公方

宽正

1462年

畠山政长于河内岳山城击败畠山义就;旋幕府赦免义就,政长逃往河内若江城

1464年

足利义政弟还俗，起名义视

1465年

日野富子生下足利义尚

文正

1466年

足利义政废斯波义廉，而以义敏继任

应仁

1467年

御灵合战，应仁之乱开始

十二章　战国风雨

战国时代是日本中世的终末、近世的开端。在日本史的概念中，中世庄园林立、地方割据，是缺乏强有力中央政府存在的时代，而通过织田、丰臣、德川三代“天下人”的努力，最终结束战国乱世，进入了相对中央集权的近世。

· 下克上

在“应仁之乱”中著名的“洛北合战”中，据说细川一族及其党羽总共聚集了十六万零五百兵马，他们被称为“东军”，相对地，山名一族及其党羽则共计十一万一千兵马，被称为“西军”。战争本以将军继嗣为导火索，打着打着双方就都把大义名分抛到了脑后，新仇旧恨却一起涌上心头。反正你只要加入了东军，那么你的仇人肯定加入西军，打着讨逆的旗号前来征伐，反之亦然。就这样连番厮杀，大半个日本都卷入了这场战乱。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乱，其无秩序无理念的状态，在世界历史上都是罕见的。昔日繁华京都，立变修罗杀场，不但町人、百姓遭殃，连皇室、公卿，甚至幕府也难逃此劫。近畿、中国、四国，还有九州北部，几乎所有守护、守护代、地方豪族全都加入了厮杀。同时，甲斐武田信昌、丰后-筑后大友亲繁、萨摩-大隅-日向岛津忠国等十数家守护虽然名义上保持中立，但趁此机会充实军备、扩张领地，也逐渐从旧的守护大名，转变为新时代的战国大名。而越后长尾氏、信浓村上氏、肥前有马氏等守护代或地方豪强，更是从此开始了他们下克上的阴谋历程。战国时代的格局，就这样逐步形成了……

应仁元年（公元1467年），东西两军在洛中对峙，一开始东军占据上风，不但兵马众多，控制了花之御所，还把后土御门天皇、后花园上皇都捏在自己手中，掌握了所谓的“大义名分”，西军势穷力蹙，岌岌可危。到了六月末，一支山名军突破东军重重防线杀入京都，据说所部数万，这才逐渐将形势扭转过来。然而，最终使西军极大膨胀，一度压倒东军的，还是西国之雄大内政弘的挥师上洛。

前面说过“应永之乱”，大内义弘对幕府掀起反旗，兵发京都，结果在堺被剿灭。义弘死后，其弟盛见继承了一门总领之位，此后传给义弘之子持盛。义弘的长子持世对此安排大为不满，他从幕府请得了“所领安堵状”（承认某人对某领地拥有管理权的文书），杀死持盛，登上家督宝座。“嘉吉之乱”中，大内持世身负重伤，不治而亡，同族推举盛见之子教弘为一门总领，教弘再传于其子政弘。

大内政弘时代，大内氏的势力极大地膨胀了，除原有周防、长门两国守护职外，还得到了北九州筑前和丰前两国的统治权，并将势力伸入石见、安艺和四国北部。大内氏素来就与细川氏不睦，两家为了抢夺“勘合贸易”的主导权而长年明争暗斗，故而山名宗全一看洛中形势不妙，立刻修书遣使向大内氏求援，于是大内当主政弘即刻点集兵马，上洛加入西军阵营。

如前所述，明日之间的“勘合贸易”利润庞大，使得日本各国守护、名山大寺、豪商巨贾，全都削尖了脑袋想往贸易船上钻。最终得以组成贸易船团的，主要有以下几大势力：京都天龙寺和相国寺、细川氏、大内氏。其实他们身前，还各有实际主持事务的豪商巨贾，细川氏靠的是堺的商家，而大内氏则依靠北九州博多的贸易商会。

为了独占“勘合贸易”的巨大利润，堺和博多、细川和大内，都展开了激烈的或明或暗的竞争与较量。于是大内政弘为了打倒细川氏，独霸“勘合贸易”，遂在“应仁之乱”中响应山名宗全的号召，点集数万大军，并要求四国的河野通春出动战船五百余艘协助运兵，浩浩荡荡杀奔京都而来。

西军得到强援，立刻发动全面反攻，九月间占据了内里，并在从九月十八日开始的“东岩仓合战”中杀败细川、赤松的别动队，阻止了敌人的反扑。到了十月份，京都对外的七条主要通路，除丹波路以外，另外六条全都被西军所控制，东军被压缩在京都东北角上，驻兵相国寺、细川胜元邸和花之御所，负隅顽抗。

应仁元年十月四日，西军的畠山义就、大内政弘、一色义直、土岐成赖、六角高赖等部对花之御所及其东面的相国寺发起全面进攻。细川胜元派畠山政长统率三千兵马前往救护，并明确表示无力再派后援。畠山政长大呼道：“我将独立杀破敌军百万雄兵，博取军功第一！”然后首先向一色军发起自杀性冲锋。一色军不敌溃败，据说竟被斩首八百余级。

西军的总攻击就此遭到挫败，双方再度进入长期对峙。这场战乱引发京都各处大火，从六月开始，陆续有公卿、守护的宅邸，以及名寺古刹被烧，然而足利义政将军却躲在花之御所里，照样每日饮宴作乐，观看猿乐（滑稽戏），吟诵连歌。据说他曾经讲过这样的话：“天下破败就让它破败吧，世间毁灭就让它毁灭吧，我之荣华富贵也不过云烟而已。”室町幕府倘若不灭，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东西两军的对峙一直持续到文明元年（公元1469年）四月——因此这场动乱也被称为“应仁·文明之乱”——东军终于再也扛不下去了，各部陆续突出京都，逃往丹波等地。大内政弘等西军将领随后追赶，却没料到自己后院却燃起了熊熊烈火——当年五月，丰后守护大友亲繁、筑前守护少贰赖忠响应细川氏的号召，开始进攻大内氏在北九州的领地；十二月，大内教幸（政弘叔父）在长门掀起反旗，宣布加入东军。

第二年五月，斯波义廉的重臣朝仓孝景归降东军，被授予越前守护之职——这给西军造成了异常沉重的打击。连年战乱，守护大名们势穷力竭，财政状况也都濒临破产边缘，于是被迫于文明四年（公元1472年）元月开始和谈。次年三月，山名宗全旧伤发作，撒手人寰，五月间细川胜元病殁——两个老对头同年归西，也算是巧中之巧了。

当年十二月，足利义政正式把征夷大将军的宝座传给儿子义尚。第二年是文明六年（公元1474年），四月，两军新的统帅山名政丰和细川政元正式讲和，因为幕府将军还捏在东军手里，所以算是山名政丰向东军投降。又过了三年，到文明九年（公元1477年），西军全部退出畿内归国，“应仁之乱”才算暂时打上一个休止符。

“应仁之乱”是战国时代的开端，将全日本一分为二的大战乱虽然暂时停止了，但各地守护、豪族之间的战争从此再也停不下来，月月都起争端，处处燃起战火。考究战国时代，一般都称其为秩序颠倒的“下克上”的时代，那么，何所谓“下克上”呢？

我们可以分几个层次来说明这一独特的词汇。首先，昔日辉煌的京都在“应仁之乱”中被大片烧毁，无数公卿为躲避战乱而逃亡远国，原本就残存不多的朝廷威信更加一落千丈。明应九年（公元1500年）九月，后土御门天皇去世，竟然无钱安葬，被迫通过幕府请求各寺院和豪商赞助，允许赞助者有权使用天皇家独享的菊、桐家纹。因为天气炎热，没等下葬，天皇的遗体就已经腐烂生蛆了。

朝廷实权被武士所夺非止一日，但从来没有这样凄惨过，甚至被迫要向卑贱的商人伸手要钱，这是第一重下克上。第二重下克上是指幕府权威丧尽。将军足利义尚（后改名义熙）于延德元年（公元1489年）三月死于讨伐近江守护六角高赖的阵中，足利义视之子义材继任为幕府将军。明应二年（公元1493年）二月，义材将军采纳了畠山政长的建议，领兵讨伐畠山义就之子基家，然而他才离开京都，立刻后院起火——幕府管领细川胜元发动“明应政变”，改立堀越公方足利政知之子义遐为幕府将军，改名足利义高。闰四月，细川军击败并且俘虏了义材将军，畠山政长自杀。六月，义材将军在被流放的途中转逃越中，依附当地豪强神保长诚。

明应七年（公元1498年）九月，义材将军更名为足利义尹，又去依附势力更为庞大的越前守护朝仓贞景（孝景之孙）。次年十一月，义尹将军在上洛途中被六角高赖战败，逃去西国依附大内义兴（政弘之子）。将军就这么跑来跑去，一直挨到细川政元被杀。永正五年（公元1508年）四月，细川高国（政元养子）上洛，赶跑了幕府将军义澄（足利义高改名），当年六月，大内义兴进入洛中，拥戴义尹将军复位。

义尹将军复位后改名义稙，从此就被控制在细川高国和大内义兴手中，纯属傀儡，受尽了欺压。他一怒之下逃出京都，流亡到近江甲贺郡，被劝回京后于大永元年（公元1521年）再度出走和泉。这回细川高国再也不劝他回来了，改立足利义澄的儿子义晴为幕府将军。

幕府将军成为守护们手中的傀儡，可以随意拨弄，可以随意废黜和改立，然而一直到末代将军足利义昭以前，并没有一个强大的守护势力能够拥着一位将军长居京都，他们总是和周边势力打来打去，时胜时败，一旦势力退出京都甚至消散，则所拥立的将军也便走到了末日，这真是可悲的现象。不过，这也确保了毫无能量的室町幕府可以继续存在下去，等到真有一个庞大势力能够久居京畿，纵横四方，无人能挡，则室町幕府的运数，也便接近尾声了。

· 窃国之大盗

岔开话头，咱们先说说权倾洛中，人称“半将军”的细川政元。此公乃是东军统帅细川胜元的嫡子，胜元死时，政元年仅九岁，但已经表现出了他非凡的聪明才智。文明十八年（公元1486年），二十一岁的政元出任幕府管领，他在这一高位上一直待到永正三年（公元1506年）。在此期间，他消灭了政敌畠山政长，废黜了将军足利义材（义稙）而拥立傀儡足利义高（义澄），实际把握了幕府的实权。

权臣擅自废立幕府将军，这真是上下颠倒的真正乱世了。细川政元把持幕政，同时控制了几乎整个近畿和四国，当真是威风凛凛，天下不作第二人想。可是这样一位豪杰，却天生怪癖，迷上了一些荒诞不经的修验道。

《细川两家记》一书中，记载了细川政元的奇行。据说他主要修炼的，乃是“饭绳之法”和“爱宕之法”，据说修行成功以后，神通仿佛天狗，可以腾空而起，甚至在天上飞行，并且传说确实有人看见他在半空中站立过（天晓得！）。这位权倾天下的“半将军”在迷上邪法以后，每日必要斋戒沐浴，口诵咒文，做出诸般丑态。为了修炼的顺利，他完全戒绝女色，甚至不允许任何女性靠近他的身边。

政务之暇，政元开始考虑游方全国，寻找修炼的捷径。因为他不近女色，所以没有子嗣，于是过继了三个养子——澄元、澄之和高国。三个养子为了夺取细川家督的继承权，不断明争暗斗，细川氏从此分裂。永正四年（公元1507年）六月，细川政元在入浴的时候，被细川澄之派系的香西元长刺死，享年四十二岁。

政元死后，细川澄元在家臣三好氏的辅佐下，攻灭弑父的澄之，正式继任细川家督。然而不到一年以后，受排挤的细川高国在大内义兴的帮助下攻入畿内，驱逐足利义澄，复立足利义稙——曾用名义材、义尹等。澄元麾兵与战，大败而走阿波，最后老死于彼方。

细川高国也学他老子的榜样，最终废义稙将军而立足利义晴。义稙被追到淡路，随即死在那里。不过高国本人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他因为听信谗言，逼死了家中执事香西元盛，大永七年（公元1527年）二月，香西元盛的兄弟柳本贤治攻入京都，细川高国奉着义晴将军走逃近江。高国先后求救于伊势北畠氏、出云尼子氏、备前浦上氏等有力大名，想请他们发兵襄助自己夺回京都。享禄四年（公元1531年）六月，细川高国、浦上村宗与细川澄元派的三好元长在摄津四天王寺展开大战，最终村宗战死，高国自杀。

三好元长乃是细川澄元的家臣，澄元死后，元长辅佐其子晴元杀回洛中，并拥晴元为幕府管领——从此三好氏就掌握了京都的实权。然而到了元长之子三好长庆的时代，三好氏的实权却又落到了家臣松永久秀手中，久秀纵横畿内，自称“幕府执权”。这是下克上的第三层表现，那就是家臣甚至陪臣执国柄，旧的守护大名纷纷没落，他们的家宰、执事、守护代们甚至守护代的家臣们就此得到了出头之日，架空或者驱逐主家，最终成长为新的战国大名。

其实新的战国大名来源很多，除了旧的守护大名的转化（多在远国），守护大名家臣、陪臣的崛起外，还有一些所谓的“素浪人”也一步登天称霸一方——这是下克上的又一层表现。所谓素浪人，就是指失去主家的流浪武士，他们靠着出仕新的主家，建功立业而逐渐发达起来，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斋藤道三（秀龙）。

且说紧邻近畿有一上国，名为美浓，土地广阔，物产丰富，室町时代的守护是土岐氏，但权力掌握在守护代斋藤氏的手中。斋藤氏源出藤原家族，始祖藤原叙用曾任斋宫头之职，因此以斋藤作为苗字。平安时代以来，斋藤氏世代担任美浓国的目代，也即国司的代官，一直到南北朝才臣从于武家的土岐氏，就任美浓守护代。室町后期，斋藤氏家督利永建构名城稻叶山作为居城，声威渐隆，掌握了美浓国的实际权力。

“应仁之乱”的时候，守护土岐持益和守护代斋藤利永都归属西军，素与斋藤氏不睦的豪族富岛氏、长江氏则从属于东军，兵连祸结，长年鏖战。斋藤利永死后，传位给儿子利藤，斋藤利藤号为“妙椿”，不但是智勇双全的名将，也是和歌高手。文明十二年（公元1480年），妙椿在七十高龄时去世，斋藤氏从此衰弱下去。

衰弱的源起是美浓守护土岐成赖（持益之子）想要废长立幼，协助谋划者名为石丸利光。这位石丸利光本是斋藤氏的重臣，功勋显赫，受赐斋藤苗字，权势几乎凌驾于主家之上。因为斋藤氏当主利国（妙椿之子）反对土岐成赖的决定，石丸利光公然发兵讨伐斋藤利国，这场将美浓众国人一分为二的战争打了许多年，周边很多势力如近江的六角氏、尾张的织田氏、伊势的北畠氏全都卷了进来。虽然最终斋藤氏取得了胜利，但在和近江六角氏的战争中，当主、利国之子利亲也战死沙场，继位的胜千代利良年龄尚幼，只好由叔父长井丰后守利隆担任后见（监护人）。

斋藤利良长大成人后，非常厌恶叔父长井利隆，两人间的矛盾日益激化。于是长井利隆就以美浓守护土岐政赖之弟赖艺为号召，发兵攻击斋藤利良，是为“永正十四年（公元1517年）的内讧”。战争结果，斋藤利良败北，保着土岐政赖逃往越前，长井利隆则拥土岐赖艺继任守护之位。

天文七年（公元1538年），美浓守护代斋藤利良客死于越前，斋藤宗家至此断绝，于是土岐赖艺就允许长井氏家督新九郎利政继承斋藤苗字，就任守护代一职，改名为斋藤山城守秀龙。然而事实上，这位斋藤秀龙和斋藤家、斋藤的分家长井家原本毫无关系，他的发迹本身就是战国时代下克上的一个极佳的范本。

斋藤秀龙原名西村勘九郎，本是一名来历不详的素浪人，传说中他曾在京都出家为僧，甚至传说他贩卖过菜油，因为精通枪法而出仕长井氏，累功升为重臣，并最终成为长井家督长弘（利隆之子）的婿养子。此人狡诈无双，人称“蝮蛇”，据说他运用了相当不光彩的手段，阴谋压制家中反对派，才得以成为长井长弘的继承人，然后他谋杀长弘，篡夺了长井家，继而利用守护土岐赖艺的信任，又篡取了斋藤氏的家名。

然而斋藤秀龙并不以此为满足，他又于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领兵包围了土岐赖艺的居城大森，赖艺弃城逃往尾张，求助于织田信秀。织田信秀立刻联络亲守护的美浓豪族，诸如氏家、稻叶、安藤、不破等等，联军进攻斋藤氏本城稻叶山。斋藤秀龙一看情况不妙，立刻提出双方和谈，风风光光又把土岐赖艺接了回来。可是没过两年，他一看自己脚跟已经站稳了，再次进攻大桑城，土岐赖艺二度逃亡，往依越前朝仓氏。

斋藤秀龙后来出家入道，法名道三。斋藤道三一生都在阴谋秘计中打滚，他的生涯也被笼罩上重重迷雾和不切实际的绚丽色彩。近年来新发现的资料表明，所谓斋藤道三，与最初的西村勘九郎可能并非一人，而是父子两代，父子两代经过不懈努力，终于篡取了美浓一国，被后人称为“窃国之大盗”。

· 领国一元

以上所述，都是在统治阶级内部的下克上风潮的表现，其实下克上更有一层含义，那就是平民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且说从两畠山氏争乱直到“应仁之乱”，京畿附近频繁爆发战争，百姓不堪其扰，于是文明十二年（公元1480年），丹波、山城、大和、播磨等地同时爆发一揆。尤其在京都地区，大群农民和手工业者为反对新设的七处关卡愤然起义，进而袭击奈良地区，烧毁了兴福寺的十三重高塔。

文明十七年（公元1485年），大和农民发动一揆，以“大和国总百姓等”的名义请求“德政”，要求免除拖欠的年贡。同时山城国也爆发一揆，要求对峙的两畠山军队移往别处交战。其实这些一揆的参与者并不仅仅是农民，也有很多国人在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年十二月，山城国南部三十六名国人代表一揆势力向幕府提出诉求，此后这三十六人即共同管理山城国南部，并且驱逐幕府派驻的守护。这一状况一直延续了整整八年，才被幕府和守护大名们镇压下去。

整个战国时代，类似的一揆此起彼伏。一揆分很多种名目，前面提到过，以农民为主体的暴动，称为土一揆，此外，以国人为主体的暴动称为国人一揆，最著名、影响力最大的，则还有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是由佛教净土宗的分支净土真宗（即一向宗、门徒宗）所领导的暴动。一向宗因为简化修行法门，提倡口念佛号即得往生，因此在室町中后期广为传播，信众深入乡村和偏远地区，人数极为惊人。这些有了虔诚信仰，并且往往也有牢固组织的一向宗信徒们一旦闹起事来，规模和声势都与别种一揆不同，事实上，虽然没有爆发全国性的一向一揆，却很有我国汉朝末年到处都是张角信徒、黄巾党羽的架势。

一向一揆的总后台是摄津石山的本愿寺，就本愿寺本身来说，它逐渐发展成为一方割据势力，有兵有粮，寺庙也造得如同碉堡一般，除了头子都是和尚，偶尔唱唱佛号外，与别的战国大名没多大区别——传统的“南都”“北岭”，势力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本愿寺也经常煽动与自己不和的战国大名领内众信徒发起一揆，不过只有真正与农民切身利益相关，这种一揆才具备最可怕的声势和破坏力。

一向宗最盛行的地区是畿内和北陆地区。文明三年（公元1471年），本愿寺法主莲如上人亲往北陆传教，使得这一地区的信徒数量大增，农民、僧侣和国人在宗教的旗号下结合起来，反抗守护大名的统治。虽然莲如号召信徒要遵守本分，不得抗缴年贡，不得轻蔑神佛，但他所埋下的火种燎出熊熊火焰，他自己却是扑灭不了的。

长享元年（公元1487年）十二月，大规模的一向一揆在加贺国爆发，次年近二十万人集结并包围了高尾城，六月城陷，守护富樫政亲自杀。一揆随即迎立富樫一族的泰高为名义守护，接管了加贺一国。从此加贺国在国人信徒和一向宗寺院的联合领导下，支撑了九十余年，号称“百姓所有之国”。

就在这种种下克上的背景下，旧的守护大名纷纷没落，新的战国大名们成长起来。战国大名和守护大名的区别，主要在于是否愿意维持旧有的庄园经济——维持松散的领国统治，容忍或保护旧庄园的存在，动员力有限的，就是守护大名；相反，运用种种手段摧垮旧庄园经济，试图完成领地的一元统治体系，动员力逐渐增强的，就是战国大名。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农村之间的联系日益紧密，无论为了加强对土地的投入以期待更大产出，还是为了有计划地统一协调耕作，都需要打破旧的庄园经济，把数郡甚至一国、数国都置于一个强有力的武士集团的统治之下。此外，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商人和手工业者也希望撤除因庄园林立而到处设立的关卡，完成流通领域内的一元化管理。因应这种时势，战国大名就此产生了。

农业和商业的发展促成统一的趋势，因此战国大名们对内加强一元化管理，对外频繁发动兼并战争。在兼并战争中，一元化管理薄弱、旧经济体系残余较多的武士集团纷纷败下阵来，最后的胜利者，必然属于迎合历史发展趋势而敢于大刀阔斧改革旧制度的新的战国大名。

咱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考虑问题：武士家族内部从诸子析产制向总领继承制转化的趋势，因争霸战争的需要而加速，反过来也强有力地支持其家族对外扩张。在诸子析产制的旧继承模式下，大名家业只会越分越小，内部凝聚力不足，很容易便在争霸战争中失败——如细川、山名、斯波、畠山等庞大的旧的守护大名家族，虽说领有数国守护职，但往往一门总领实际可以控制的地域非常有限，分家家长们有能力反抗一门总领的领导，两畠山争乱、武卫家骚动，就都是这种原因所造成的恶果。而在总领继承制的新模式下，一门总领具有绝对的权威和实力，他的兄弟们、同族们只等同于他的普通家臣，必须从一门总领手中接受封地，一门总领为了维护自己的权柄，就会非常小心地划分家臣领地，并且不时加以“转封”，甚至借机予以“改易”（除封），使得分家很少有机会威胁到本家的安全。虽说从诸子析产制向总领继承制的转化，要到江户幕府时代才算彻底完成，但这种转化趋势加速了战国大名的成长，加速了旧庄园公领制的崩溃和新的一元化的封建领主制的形成，却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啦，这一变革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事实上直到“战国时代”的终结，也并没有哪一个战国大名家族真正彻底地完成了领国的一元化。

· 尾张之虎

广义的战国时代，是指从应仁元年开始的“应仁之乱”为其发端，到元和元年（公元1615年）德川幕府消灭丰臣氏，制定武家诸法度，即所谓的“元和偃武”为最终结束。此外，还有一种狭义的划分法，即从应仁之乱到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织田信长上洛，这一百年的动乱才被称为“战国时代”。此后便是织田信长统治的“安土时代”和丰臣秀吉统治的“桃山时代”。庆长八年（公元1603年），德川家康得到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开设幕府，标志着“桃山时代”的终结。

狭义的战国时代，其实也可以划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从“应仁之乱”直到延德三年（公元1491年）北条早云进入关东，旧的守护大名纷纷衰弱，曾经两分天下的细川、山名家族分崩离析，并且势力严重萎缩，新的战国大名们纷纷崛起。第二个时期，是从延德三年到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的“桶狭间之战”，战国大名们恶战不休，逐一吞并周边弱小势力，在很多地区都形成了一两个家族独大的局面——比如甲信的武田信玄、北陆的上杉谦信、关东的北条氏康、中国地区的毛利元就等等。

永禄三年，爆发了著名的“桶狭间合战”，尾张小诸侯织田信长在争霸战争中脱颖而出，很快就统一尾张、降服三河、吞并美浓和北伊势，随即拥末代室町将军足利义昭入洛，开始了他“天下布武”的艰难历程——这是狭义的战国时代的第三个时期。

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织田信长击败六角、三好、松永等畿内战国大名，控制了京都及其周边地区，他以足利义昭为傀儡，发动了频繁而有效的兼并战争。天正元年（公元1573年），织田信长放逐足利义昭，彻底灭亡了有名无实的室町幕府。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织田信长三分天下有其一，将统治中心迁到琵琶湖南岸的安土城——因此他统治的时代被称为“安土时代”。

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爆发了“本能寺之变”，织田信长在进京途中夜宿本能寺，遭到部将明智光秀的袭击，被迫自杀。仅仅数月后，信长的重臣羽柴秀吉就在山崎合战中用武力消灭明智光秀，在清洲会议中用政治手段击败竞争者柴田胜家，攫取了信长遗留下来的大部分领地。其后羽柴秀吉就任关白，受天皇赐姓丰臣，逐步统一了整个日本。因为丰臣秀吉长时间滞留京都南面的伏见地方，处理政事，此处密植桃树，故其统治的时代被称为“桃山时代”。

文禄元年（公元1592年），丰臣秀吉来到北九州的名护屋坐镇指挥，派遣十六万大军入侵朝鲜，并妄图以朝鲜为跳板进攻明朝，掀起了所谓的“文禄·庆长之役”，朝鲜史上称为“壬辰倭乱”。这次对外侵略当然可耻地以失败告终了，而丰臣政权的内部矛盾也随之极大地爆发出来。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八月，丰臣秀吉忧愤而殁，他最有力的支持者、关东大名德川家康趁机挑动丰臣家中文治、武断两派之争，并于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七月两分天下的“关原合战”中打败文治派，收服武断派，掌握了全日本的实权。

其后德川家康开设江户幕府，并最终灭亡丰臣氏，重新统一日本。这就是整个战国时代的基本流程。

战国时代在日本历史中占有非常独特的地位，一来如上所述，它是从庄园制向领主制演化，从诸子析产向总领继承演化的关键时期，二来动乱维持时间之长，战争规模之大，全日本无处不燃起烽火，都是前所未有的。仅以战争而论，因为战争频度的增强，规模的扩大，使得战争的基本模式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革命性的变革。

首先是野蛮时代残余的骑马武士一骑打（单挑）模式彻底没落，步兵集群战术被广泛运用；其次，火药武器从“南蛮”（指乘船从南方航来的西班牙、葡萄牙等欧洲新兴势力）传入，火铳、大炮技术很快就被日本人吸收，并大规模大范围运用到实战中去。正因为如此，日本战国时代群雄并立，才会对后代历史爱好者产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

结束狭义上战国乱世的织田信长，最初不过是尾张国的一个小领主而已，他之所以能够获得成功，几乎重新统一日本，这和尾张国本身的地理环境、经济形势都是密不可分的。

就地理环境上来看，尾张是东海道的枢纽，既靠近京都，又不属于自“应仁之乱”后就战乱无日休止、势力犬牙交错的畿内地区。此国位于著名的粮食产地浓尾平原的南部，同时靠海，有海盐鱼虾之利，经济富庶，交通方便，四通八达。从经济形势上来看，尾张国较早打破了传统的庄园经济，小农经营非常普遍，这就给其国的封建统治者尽快完成一元化进程打下了扎实的社会基础。

织田信长出身的胜幡织田氏，可以说是一个暴发户，对于尾张守护斯波氏来说，胜幡织田氏原本不过是家臣的家臣，是谓陪臣而已。织田氏先祖本是越前国丹生郡织田神社的神官，约在室町中期成为越前守护斯波氏的被官。应永七年（公元1400年），越前守护斯波义教兼领尾张一国，遂拔擢织田入道常松（信广）为尾张守护代。

斯波氏是幕府“三管”之一，斯波氏家督常年留居京都，当然不能无人侍奉，而织田常松虽为尾张守护代，也跟随家主居住洛中，把守护代的职权又委任给其弟常竹。常松、常竹的后裔在进入战国时代以后分裂，尾张国也随之一分为二：南部的下四郡（海东、海西、爱智、智多）由常竹系的织田大和守家奉着傀儡守护斯波氏统治，主城在清州（清须）；北部的上四郡（丹羽、叶栗、中岛、春日部）则由常松系的织田伊势守家统治，主城在岩仓。

且说尾张国下四郡守护代织田大和守广信手下有三家一族重臣，称为三奉行，是为因幡守家、藤左卫门家以及弹正忠家。其中弹正忠家从织田良信传织田信定，再传织田信秀，信定筑胜幡为居城，这一支就又被称为胜幡织田氏。织田信秀靠着他控制的重要贸易港口津岛、敏锐的政治嗅觉以及勇猛顽强的作战能力，很快便脱颖而出，压制了家中同僚，权力甚至凌驾于主家之上，被誉为“尾张之虎”。

当然，即便真是老虎，那也是全日本六十六国中仅仅占据不足半国的穷山孤虎，当时没有人能够预料得到，这个家族最终竟能摇撼天下……

· “大傻瓜”的历程

“尾张之虎”织田信秀的主要外部敌人，来自两个方向，即北面的岩仓织田氏、美浓守护代斋藤氏，以及东面的三河国人松平氏、骏河守护今川氏。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织田信秀攻入三河国，松平氏向今川氏求救，今川义元派兵增援，与织田军遭遇于松平主城冈崎东南面的小豆坂。恶战良久，长驱而来的织田军因为体力不支，首先向后败退，今川、松平联军在后紧紧追赶，幸亏织田信秀的三弟、以武勇善战著称的织田信光担任殿后，大呼酣战，不但逼退追兵，更鼓舞了本方士气，扭转了战局。最终今川、松平联军崩溃，西三河一带尽归织田氏所有——是为“第一次小豆坂合战”。

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织田信秀整备兵马，再攻三河，希图一举灭亡松平氏。翌年三月，织田军与松平、今川联军再遇小豆坂。此次的战局发展与上回截然不同，在总大将、今川家臣太原雪斋的指挥下，联军越战越勇，织田军先胜后败，终于一溃千里——是为第二次小豆坂合战。

今川氏家督义元趁此机会完全控制了西三河，将松平氏收服于麾下，并且将势力伸入尾张国，夺取了山田郡（大永年间，分爱智、春日部两郡的一部分，合为山田郡）。织田信秀极为恐慌，于是听从家老平手政秀的建议，为次子吉法师迎娶美浓国守护代斋藤道三之女归蝶为妻，从而结束了与斋藤氏的长年战争，稳定了北部局势，将全部兵力都用来防御来自东方今川氏的威胁。

织田吉法师，就是后来的织田信长，他是信秀的次子，也是最年长的嫡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信长于天文三年（公元1534年）出生于尾张国那古野城——那古野本是今川氏进攻尾张的桥头堡，当年信秀计克此城，于是从胜幡移居过来，旋即就得到了嫡子，欢喜不胜。

据说织田信长少年时代非常不成器，喜爱新奇的事物，蔑视传统的礼仪规条，经常身穿奇装异服与同龄孩童游戏角斗，丝毫也没有作为领主继承人的自觉。除了师傅平手政秀、父亲信秀以及某些幼时玩伴外，几乎家中所有人都对这个孩子抱持着深深的厌恶感。当时信长的外号是“尾张的大傻瓜”——傻瓜并非白痴，而是指其行为放纵，无才无德。

就连织田信长的母亲土田夫人也不喜欢他，却宠爱三男信行。织田勘十郎信行，和信长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但行为却与兄长迥然相异，他品行方正，聪明懂礼，深得家中众人喜爱。土田夫人和家臣们屡屡向织田信秀建言，请求废黜信长的继承权，而以信行代替，但全都遭到信秀的拒绝。

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三月，织田信秀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一门总领之位传给了织田信长。信长初继位的时候，下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友就趁机重新攫取权力，控制了海西郡，而爱智、智多两郡大多数豪族都臣服于今川氏麾下，信长实际领地只有海东一郡而已。

然而处于如此四面楚歌状态下的织田信长却依旧一副野蛮的傻瓜相。据说连父亲的葬礼他都姗姗来迟，急得重臣们商议说：“都是先主的儿子，不如让信行公子来主持葬仪吧。”正当身穿丧服、神情悲戚的信行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信长却突然出现在了寺院门口。他依旧裸着上身，腰挂零零碎碎的各种小物件，用麻绳缠着刀柄随意插在腰带上，就这样大步流星并且面无表情地走到父亲灵前，抓一大把抹香随便一掷，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经过这一事件，大部分重臣都投入到织田信行的麾下，他们等待时机要废黜信长，而拥信行继位。平手政秀苦苦地为织田信长支撑着局面，但大傻瓜却丝毫也无悔改之意，使政秀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天文二十二年（公元1553年）闰一月，政秀在居处切腹自杀，传说还留下了长长的一大篇谏言，从不要身着奇装异服，到必须耐心倾听家臣的意见，几乎指出了信长所有的错误。

平手政秀的死谏，给织田信长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他依旧我行我素，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就在这种背景下，平手政秀死谏后的同年四月，美浓守护代斋藤道三突然提出想见自己的女婿信长一面。

如前所述，斋藤道三是著名的“窃国之大盗”，心肠毒辣，诡诈无双，人称“蝮蛇”。据说道三当年应允把女儿归蝶嫁给“尾张的大傻瓜”，是想利用这层关系窃取尾张国。等到织田信长继位，斋藤道三就约他在尾张富田的正德寺会面，想仔细观察一下女婿是否还有可资利用的价值，如无，则将其刺杀，或者胁迫其递上降表。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正德寺会盟时，斋藤道三没有丝毫不寻常的举动。换个角度来看，他放织田信长安然离开，并且双方签署盟约，美浓斋藤氏从此成为信长的坚强后盾，这本身就相当不寻常。我们只能认为道三看出了信长的实际价值，认为这个女婿并非傻瓜，只应当被扶持，而不能被胁迫。

于是得到美浓斋藤氏大力支持的织田信长，开始逐一扫灭尾张国内不肯臣服的势力。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四月，他以杀害守护斯波义统的罪名，讨伐想要恢复往日权力的守护代织田信友，攻克信友本城清州，旋即将主城迁移到此处。

然而就在此时，织田、斋藤两家的关系却突然恶化。原因在于斋藤道三之子义龙突然起兵讨伐其父，美浓国多数国人都站在义龙一边，弘治二年（公元1556年）爆发了长良川合战，一代枭雄斋藤道三战败自杀。传说美浓守护土岐赖艺曾将一名侍妾赐予斋藤道三为妻，其后即生下斋藤义龙，因此义龙认为自己本是土岐赖艺之子，而道三则是驱逐自己生身父亲的逆贼，因此才掀起反旗。不过乱世中父子相争本是常事，并不必要在血缘关系上去找借口。

织田信长派兵增援斋藤道三，结果铩羽而归，并且从此和斋藤义龙结下了深仇大恨。蛰伏已久的织田信行终于盼到了这个大好时机，就在道三战死的当年八月，他召集以家老、那古野城主林秀贞为首的支持者们，悍然掀起了反旗。

双方军队在清洲城东、庄内川附近的稻生地方交战，织田信长所部不足千人，看似毫无胜算。然而信长在仔细分析过形势后，亲自上阵猛攻信行军主力、猛将柴田胜家的阵列。他首先让农民动员兵冲前攻击，引诱胜家出战，随即突然将本方武士投入战场。柴田军不支败退，牵动全局，亲信行的家老林美作守当场战死，信行退往居城末森。

稻生合战后，织田信长乘胜进军，很快便包围了末森城，逼迫兄弟信行投降。他随即原谅了柴田胜家等家臣，将他们笼络到自己麾下。次年十一月，织田信行联合上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安，再度谋划起事，却被柴田胜家出首告发，信长忍无可忍，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此后，织田信长又打败了庶兄织田信广，重新稳定了尾张下四郡，然后将矛头指向上四郡的岩仓织田氏。此时织田信安已经失去权柄，担任守护代的乃是其子伊势守信贤。永禄元年（公元1558年），信长率军讨伐织田信贤，双方在岩仓以西的浮野地方展开激战。最终织田信贤败北，并于次年被迫开城投降。

就这样，“尾张的大傻瓜”用了七年的时间，不但恢复了父亲信秀的旧有领地，进而灭亡了两家守护代，基本统一了整个尾张国。他本想就此将目标转向北方，与斋藤义龙一争长短，却没料到东方的老虎开始行动了，骏河守护今川义元先是策动尾张南部多名国人领主叛乱，继而亲自统率大军，浩浩荡荡杀往尾张而来。

· 人间五十年

今川乃源氏名门、足利将军的同族，世代担任骏河国守护职，而到了今川义元时代，更吞并了西方的远江国和三河国，并将势力伸入尾张国，可谓是天下一等一的雄侯。虽说织田信长这时候已经基本统一了整个尾张，但其所拥有的领地不过十四万石而已，和割据骏、远、三三国的今川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战国时代，人们习惯以年贡的多少来衡量一个势力的强弱，年贡多则钱粮足，钱粮足自然兵马盛，相反，年贡少则养不起太多的武士，而即便百般节省养起来了，也无法提供足够战争使用的钱粮物资。当时计算年贡主要有两种方法，或采用贯高制，或采用石高制。所谓石高，石是容积单位（即“担”，一石为十斗，一斗为十升），年贡多少石粮食，就是多少石高；而将粮食换成钱，千文为一贯，年贡折合多少贯，就是多少贯高。

因为粮价因天时丰歉和是否为主要粮食产地而波动很大，因此贯高数和石高数是无法直接换算的，直到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以后，才将年贡的计量方式统一为石高制。后人以此倒推，估算当时织田信长的年贡数约为十四万石，而今川义元的年贡数则约为六七十万石。按照每万石可征召和供养士兵三百到五百人的惯例计算，今川氏的总动员力为两到三万兵马，而织田氏则最多有兵七千人（实际不过四五千而已）。

今川义元在进攻尾张国之前，先利用谋略招降了尾张南部智多郡的数位国人领主，从内部瓦解织田氏的统治。早在天文二十一年（公元1552年），义元便策动鸣海城主山口左马助教继掀起反旗，织田信长闻讯，急率八百兵马，与山口、今川联军对战于三山赤冢，激斗良久却无法分出胜负。此后在山口氏的影响下，沓挂等数城先后背叛，尾张东南部的爱智、智多两郡豪族纷纷倒戈。

到了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四五月间，织田信长派家老佐久间信盛领兵，再度包围了鸣海城，同时派佐久间盛重进攻更南方的大高城。两城向今川氏求救，今川义元正好一切准备停当，遂于五月十二日离开本城骏府，集结大军西下——著名的桶狭间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据说义元调集了三国兵马，再加上盟友武田等家族的部分援军，总势达到两万余。家主竟然亲率如此庞大的军队，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战役，这在战国时代是比较罕见的，因此后人便猜测，义元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击败织田氏、吞并尾张，还要妄图经尾张而继续向西，一举攻入洛中，以图操纵幕府、号令天下。

这个目的是真是假，至今人们尚在争论，暂且不提。且说今川治部大辅义元在经过了周密的部署以后，以大将朝比奈泰朝和三河豪族松平元康为先阵，驱动大军，沿镰仓街道西下，矛头直指尾张国。当今川军先锋于五月十七日进入尾张国境的时候，织田信长还在派兵围攻谋反的鸣海、大高等城。

此时尾张国内投降的呼声甚嚣尘上，就织田信长本人来说，他一贯蔑视权威，唯我独尊，当然不愿意臣服于他人，可是究竟是出城迎战，还是凭坚固守，也拿不出确定的主意来。五月十八日，今川义元进入三河沓挂城，随即召开军事会议，命令先锋三千人马兵分两路，分别进攻织田军为攻击大高城而建的两座寨子——丸根和鹫津。

鹫津寨驻军五百，即将面对今川方大将朝比奈泰朝两千兵马的进攻，而丸根寨驻军四百，即将面对的是松平元康的千余人马。当日晚间，丸根守将佐久间盛重派快马前往织田主城清洲，禀报说：“我军挫败了敌方向大高城运送军粮的行动，但据此可以判断出，今川主力将在明日凌晨向我发起总攻。”

得报后，织田信长立刻召集重臣开会商议。部分人仍持投降论，主战派则一致认为敌众我寡，与之野战必败无疑，建议将前线兵力全部召回，集结力量固守主城清洲，以等待时局的变化。对于两派的意见，信长全都不置一词便宣布散会了。家臣们不禁苦笑道：“运数终时，智慧之镜也蒙尘垢。”

因为信长根本没有对前线部队派发任何指令，面对汹涌而来的今川大军，丸根、鹫津两寨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措施。佐久间盛重全力出寨迎击，鹫津寨则做出固守待援的态势，但不管怎样，以弱敌强的战斗是很难打的，第二天上午，经过六七个小时的激战后，两寨全部陷落，守将逐一战死。

可以说，直到这个时候，今川军仍占有绝对的优势，织田方危如累卵，并且似乎根本找不到丝毫转机。今川义元的战略是，依靠赶来投效的河内豪族服部友定的水军，配合本方前锋，两路夹击围攻大高城以及鸣海城的织田军，取胜后就地休整，等待主力赶来会合后，再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指清洲，一举平定尾张国。

且说织田信长散会后即回内室休息，但想必他一直在攻守两策之间犹豫不决。投降肯定是没有出路的，然而如果坚决抵抗，究竟是出城野战，还是固守清洲呢？自己刚平定尾张大部分领土不久，地方豪族很难同心同德共度危机，一旦收缩兵力守城，这些豪族肯定会陆续投靠今川方，到那时候，被两万大军重重围困的清洲孤城，真能有存活下来的希望吗？

估计就在次日凌晨，丸根和鹫津两寨战斗打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织田信长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反正降和守都没有前途，不如孤注一掷，出城去拼个你死我活。于是他突然掀开被子，跳将起来，命令侍从敲鼓，自己挥舞着折扇高歌一曲。那是一种名为“幸若舞”的曲艺中的一折，叫《敦盛》，讲述了四百年前源平合战中，平氏的少年武士平敦盛慷慨赴死的故事——

“人间五十年，与下天相比，宛如梦幻。一度生存者，又岂有不灭之理？”

“人间”意为人生；“下天”指佛教神话中天界的最低一层，据说那里的一昼夜，等同于人世的五十年。

歌罢此曲，信长穿戴好铠甲，站着用过早饭，然后跨上战马，飞一般冲出了清洲城门。他并没有集结军队，大有单骑闯阵之意，此时跟随在身边的只有五名骑马武士和两百多步卒而已。诸将得到消息后匆忙整兵赶上，等信长来到清洲南方的上知我麻神社的时候，身边已经聚拢了约一千兵马。

这是五月十九日的清晨，织田信长在上知我麻神社略作休息，很可能参拜了神龛，祈求上天的护佑。其后，他率军继续南下，来到了丹下寨，然后转向东南，十时左右，进入善照寺寨。丹下和善照寺两寨是织田方为了围困鸣海城而建的，其中各驻扎有数百兵马，织田信长命令守军放弃两寨，全都集合到自己身边，加上陆续赶来的尾张国内各豪族的部队，织田军已经聚齐了两千多人。

此时向南望去，大高城附近腾起阵阵浓烟，可见战况异常激烈。随即又传来赶来会合的佐佐胜通所部三百人在细根附近遭遇今川大军，已被歼灭的消息——细根距离善照寺寨，直线距离还不到两公里。此时摆在织田信长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迅速南下救援丸根和鹫津两寨，争取在今川主力到达前先击溃其先锋部队，二是就此退回清洲，另谋他策。

有名重臣拉住织田信长的马缰，请求他就此罢手，调头北撤。但信长回答说：“今川军昨晚运粮去大高城，而今又已作战半日，肯定疲惫不堪，我军以逸待劳，可获全胜！”于是继续南下，渡过黑末川，进入中岛寨，把这里的守兵也搜罗一空。然而信长的如意算盘打得未免太好了，此刻时机已然错失，如果昨晚就作出抉择，那么以其麾下这近三千兵马，还可能和今川方的先锋部队恶战一场，未知鹿死谁手，等到当日凌晨才起意救援，早就缓不济急——事实上，差不多信长来到善照寺寨的同时，丸根、鹫津两寨就已经先后沦陷了。

今川方选择的进攻时机非常巧妙，当日正逢满潮，沿海道路极其泥泞，难以通行，而织田方从清洲城派发援军南下，最近路程就是沿着伊势湾的东岸前进。因此信长在离开中岛寨后，无法继续南下，被迫转而向东——幸运的曙光竟然从此笼罩在他头上。

· 悲风桶狭间

今川军先锋在攻陷丸根、鹫津两寨后，原大高城守将鹈殿长照进驻丸根，先锋朝比奈泰朝进驻鹫津，另一名先锋官松平元康所部则进入大高城休整。今川军的主力部队，此时正从三河沓挂城往大高方向赶来，但是进军速度非常迟缓。据说今川义元因为身体肥胖（还有传说他上身长而下身很短），才出兵的时候就从马上摔了下来，臣子们都说这是不祥之兆，所以他弃马乘轿。正当五月初暑，大军在进入尾张国后，左右都是山地，道路狭窄难行，人马通过都很不容易，更何况是轿子呢？

大军前行，当然不会抱成一个球形，除先锋和后卫外还会分成多个梯队。佐佐胜通所遭遇的，其实是今川主力最前卫的梯队，人数大约一千，而当这个时候，今川义元本队距离大高城还有将近十公里的路程。

接近中午的时候，义元本队约五千人来到了田乐狭山附近，在此停顿下来。田乐狭山是一座海拔五十六米的小山，附近道路崎岖狭窄，一如桶状，因此名叫田乐狭间，又名桶狭间。据说义元行至此处，士兵们都很疲惫，正好赶上当地百姓送来酒食以趋奉新的统治者，义元就命令部队原地纳凉休息，等吃过午饭后再继续前行。

今川义元驻军桶狭间的消息，很快就被当地豪族梁田政纲密报给了织田信长。按照传统说法，信长是因为得到这条密报，才匆匆从清洲城中领兵南下的——这当然不可靠，信长的目标如果一开始就是桶狭间，有更便捷的道路可走，不必先南下善照寺、中岛等寨，况且，他当日凌晨启程出城的时候，今川义元恐怕还待在沓挂城里没有动身呢。还有神化信长者，一口咬定那些犒师的百姓父老都是信长或者梁田政纲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要把义元滞留在桶狭间。这当然也不可信，今川义元在中午前后停步不前，完全是个偶发事件。

织田信长抓住了这个偶发事件，同时也是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大好战机，已经没有退路的他，立刻经细根、有松村等处，直趋桶狭间，意图和今川义元的本队作拼死一战——这是一步绝对的险棋，先不说各梯队的今川大军如果及时回援，将形成包夹之势，就算大高附近的先锋军快马加鞭西行，也能在织田军到达桶狭间以后不久赶到。

然而事实上，直到战役结束，大高守军始终没动。一方面，经过六七个小时的激战，今川先锋军也已经疲惫不堪，亟待休整；另方面，今川军中普遍弥漫着骄傲轻敌情绪，认为尾张小国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踏平，因而放松了警惕性。

主将今川义元本人就是这种骄傲麻痹情绪的代表，当前卫击溃佐佐胜通所部，献上五十余名武士首级的时候，义元仰天大笑，口出狂言：“就算天魔鬼神到来，又能奈我何？”正是这种轻敌情绪最终要了他的性命。

今川义元在内政、外交、计谋方面都有过人之长，但他的临战经验不足。前此多次出兵，与各方势力争胜，主将大多为太原雪斋，雪斋去世后，可以说今川氏内部已经很难找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来了。

按照战场上的惯例，本队驻守的时候，各分队应该密集交叉地团团保护主将，但一来义元临敌经验有限，二来桶狭间地势狭窄，所以今川本队五千人沿着山路呈西北、东南方向一字展开。如果敌人从桶狭间两侧猝然来袭，这样固然可以制造足够的纵深，逐步消耗敌人的实力，但也会因为排列过于松散而很难在局部战场集中力量。相信织田信长来到桶狭间附近，得报今川方这样排布阵势，必定心花怒放吧。

织田信长抄小路，尽量绕开今川各部兵马，于当日下午一时左右来到桶狭间。他站在高处远远望去，今川本队还在纳凉休息，因为天气炎热，很多兵将都卸除了沉重的铠甲，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防卫非常松懈。他正打算喝令进攻，突然天空乌云密布，一会儿的工夫就狂风暴雨大作。

正当夏季，午后的暴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老天似乎也在帮织田信长的忙，风向是由西向东，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直往今川阵营袭去（一说战斗爆发时，暴雨已停）。于是织田信长仰天长啸，挥舞长枪，立刻军号声齐齐吹响，织田三千兵马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扑向今川本队。

今川军仓皇应战，但他们迎风而立，睁眼都很困难，更别说拿起武器战斗了。而义元本人听到阵外的厮杀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军士吵闹，正想遣使呵斥，听闻敌军来攻的消息后，才匆忙穿上铠甲，拔刀指挥战斗。因为布置分散，今川军很快就被集中全力的织田军层层击溃，等到下午二时左右，义元眼看难以取胜，就跨上战马，在亲卫三百人的保护下向东退却。

织田信长大声吼道：“不必多所杀伤，只要砍下义元的首级，我们就胜利了！”一马当先，猛追义元。因为暴雨的缘故，山路相当泥泞，义元退却的速度也很缓慢，他大概跑出一公里左右，就被织田军追上，此时身边剩下了不到五十人。织田信长的马回众（骑兵侍卫）服部小平太春安首先追上义元，挺枪便刺，义元返身迎战，砍伤了春安的膝盖。另一名年轻武士毛利新介良胜随即冲上，以二打一，终于刺倒义元，砍下了他的首级。据说义元临终前还死死咬住良胜的手指不放，他肯定是死不瞑目的吧……

桶狭间之战以织田方的全面胜利而告终。仔细回顾整个战役过程，以寡破众带有相当的偶然性，神化信长者往往把夜半出阵、父老犒军甚至天降暴雨全都算在织田信长身上，说那全都是他预先布设的计谋，倘若果如其言的话，信长不是一代英雄，而变成了彻底的一个妖人了。

根据战前织田家的会议过程，以及战时的行军路线可以看出，织田信长几乎直到最后一刻才判断出今川义元本队的方向，而在桶狭间这个局部战场上，利用天候和地形之便利，以三千人击破五千人，本身并不算是军事史上的奇迹。

其实织田信长制胜的关键主要有两点：一是抓住战机，集中主力打击敌方的指挥中心，二是孤注一掷，死中求活。而就今川义元来说，他的失败完全是轻敌大意所致，当然，行军迟缓，以及将本队驻扎在狭窄的山道上，也是导致最终人头落地的重要因素。

· 天下布武

今川义元被杀的消息传开后，今川军全面崩溃，就连驻扎在大高城及其附近的朝比奈泰朝、松平元康等前军也匆忙趁着夜色撤出尾张国境。织田信长于后猛追，不但收复了尾张全部失地，还趁势杀入三河国，攻克了沓挂等城。

然而，松平元康并没有和其他今川将领一般直接逃回远江和骏河，他进入松平家的世代主城——西三河冈崎城——以后就不走了，整顿松平旧臣，拉拢周边豪族，顽强地抵抗着织田军的进攻。他还写信给今川义元的继承人氏真说：“如为义元公复仇，元康愿为前锋。”

然而桶狭间合战给今川家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今川义元的继承者今川氏真面对因为大败而引发的骏河、远江两国此起彼伏的反叛苗头，根本腾不出手来西征为父报仇。松平元康一等等了半年，今川氏毫无出兵的迹象，而松平、织田两家，却已经恶战到谁都无以为继的地步了。元康以小敌大，固然打得很辛苦，而织田信长还要面对来自北方斋藤氏的压力，实在不愿陷身西三河这个泥沼中无法抽身。就在这种情况下，永禄四年（公元1561年）二月，双方终于停战和谈，结成了盟约。

次年元月，织田信长邀请松平元康前往尾张，到他的主城清洲去过年。据说信长对元康的款待非常热情，并且说，他打算向北进攻美浓的斋藤氏，“至于东方，就拜托三河大人你了。”

此次“清洲会盟”，在战国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一个特例，一直到织田信长去世，盟约都没有被撕毁。从此信长的东境安如泰山，他可以专心向北征伐——说来也巧，就在两家和睦的当年五月，美浓守护代斋藤义龙突然去世了，北部大门就此对信长彻底敞开。

于是保障了侧翼安全的织田信长，开始大规模对美浓用兵，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二月，他决定在更临近美浓国的二之宫山筑城，称为小牧山城，随即把本城由清洲迁移到此处。而美浓守护代斋藤义龙死后，其子龙兴继位，此子能力平庸，而又耽于逸乐，臣服于稻叶山的美浓国人众纷纷离心离德。永禄七年（公元1564年）前后，斋藤龙兴囚禁了岩村城主安藤伊贺守守就，随即就被安藤守就的女婿、菩提山城主竹中半兵卫重治奇袭稻叶山城，他不仅救出了自己的老丈人，还把龙兴给赶了出去。

安藤守就和大垣城主氏家直元（卜全）、郡上八幡城主稻叶良通（一铁）并称“西美浓三人众”，向来共同进退，守就得脱囹圄，立刻整合三家兵马占据了稻叶山，颇有取斋藤氏自代之意。然而他这种行为激怒了其余的美浓国人，他们陆续聚拢到斋藤龙兴身边。安藤守就无奈，只得退出稻叶山，并且迎回了龙兴。

这一恶性事件使织田信长看到了从内部瓦解美浓国的机会，于是他委派家臣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木下藤吉郎秀吉等人潜入美浓，游说各地豪族倒戈。永禄九年（公元1566年）八月，“河野岛合战”爆发了，织田军遭逢前所未有的大败，然而时隔不久，丹羽等人就说服了“西美浓三人众”。次年八月，信长再次动兵，与三家兵马合流，一直逼至稻叶山城下。

在制压了稻叶山城西南方的瑞龙山寺后，织田军放火焚烧城下町，将城堡围困得水泄不通。斋藤龙兴向国内豪族求援，可惜应者寥寥。激烈的围城战持续了一个月，弹尽援绝的龙兴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以放自己一条生路为条件，开城投降。信长进入稻叶山，放这个份属妻侄的美浓守护代乘船逃往伊势长岛——此时距斋藤道三战死，已经整整十一个年头了，富庶的美浓国终于降伏在织田信长脚下。

织田信长进入稻叶山城以后，很快就把本城从尾张的小牧山又迁移到此处。稻叶山不但高大坚固，并且美浓周边环境也比尾张要好：美浓往东，是武田氏控制的信浓国，但两国交界处多崇山峻岭，军行不易，相信一代枭雄武田信玄不会轻易从此道攻击织田氏；美浓往北，是贫瘠险峻的飞驒国，根本不对自己构成威胁；美浓往南，是故乡尾张；美浓往西，就是环绕琵琶湖的近江国，经此可到京都。控制美浓国，可谓打开了通往京都的第一道门户。

掌握了浓、尾两国的信长，实际控制区域虽然还不到整个本州岛的二十分之一，在群雄纷争的“战国时代”，却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大大名了，足以与北条、武田、毛利等强大势力一较短长。于是信长将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取周文王“凤鸣岐山”之意，并为自己定制了一方图章，上刻“天下布武”四字。

“天下布武”，就是准备以武力来平定乱世，取得天下。对照岐阜的名称，说明到此时候，织田信长已经拥有了天下之志，目光不再局促于自己领地和周边领土，甚至也并不局限在畿内、京都，而放诸广大的日本列岛。

不过要想上洛进而控制天下，信长还急需一个大义名分，他与今川义元不同，义元本就是足利氏的同族，又是世代守护，可以堂堂正正地上洛去辅佐幕府，信长却并没有这个资格。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上天降下一宗宝货，几乎是硬塞到了织田信长的怀中。就在夺下稻叶山城后不久，美浓旧豪族明智光秀回到故乡，觐见信长。明智氏本是土岐氏的支族，一度仕奉斋藤道三，道三、义龙父子相争，明智氏在战乱中灭亡，遗族星散，不过对于光秀本人，其源流却始终是一个谜。

明智光秀带来了前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之弟足利义昭的书信，希望织田信长可以协助义昭上洛，讨伐掌握幕政、弑杀义辉将军的三好氏和松永氏，扶持义昭继任征夷大将军。信长得信，喜不自胜，立刻回书允诺。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七月二十五日，足利义昭在明智光秀、细川藤孝等家臣的保护下，从越前来到美浓，暂居立政寺中。两日后，义昭与信长会面，信长献上钱千贯，以及太刀、铠甲、马匹等物，以表达对义昭的敬意。

一个月后，织田信长整备大军，联合北近江的豪族浅井氏，开始了上洛之战。他很快就击破了南近江守护六角氏，进而赶走三好氏，降服松永久秀，仅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进入京都。九月，足利义昭继任第十五代，也是最后一任室町幕府将军。

狭义的“战国时代”，也是日本史上从平安时代后期开始的“中世”，至此终结。

【番外篇】

一向宗的创立

日本古代佛教，曾经存在过一个非常独特的宗派，主张只须专心念佛，便可靠他力往生。这个宗派因为教义简单、修行便捷，很快便传播到日本各地，甚至渗透入偏远的乡村，聚集起数量惊人的虔诚信徒。在乱世中，信仰很容易爆发出主持者都难以控制的巨大力量，于是这个宗派终于获得了极大的政治影响力和军事武装力，在公元15—16世纪的“战国时代”，成为实际上的一镇诸侯——从前那些豢养僧兵，也号称拥有武装力量的“南都”、“北岭”，和这个宗派相比，不过是侏儒之比巨人罢了。这个宗派，就是日本净土宗的主要分支——一向宗。

净土宗的开山始祖原为法然上人。这位上人出身于美作国的土豪家庭，幼名势至丸，曾向黑谷的慈眼房睿空学习佛法。睿空赐他房号“法然”和僧名“圆空”。据说法然上人在读到中国善导所著的《观经散善义》中所写的“一心专念弥陀名号”这一句时，恍然开悟，就此创立了“一向专修宗”，也就是日本净土宗的雏形。

法然上人活动的年代，大致等同于“源平合战”时代，他的教义在畿内广为传播，因此一度被谗遭贬，被流放到四国的土佐去。然而上人并不以此为辱，他反而利用这个机会，使得净土宗的教义更向偏远地区传播。法然上人圆寂于建历二年（公元1212年）正月，享年八十二岁——正当镰仓幕府三代将军源实朝在位。

法然上人以后，净土宗逐渐分化为很多支派，最终将其发扬光大的是亲鸾上人。亲鸾上人出自藤原氏，幼名松若麻吕，自小出家，后拜在法然上人门下。他开创了净土真宗（俗称一向宗或门徒宗），大量排除清规戒律，甚至宣扬只要怀有对佛的虔心，不必出家即可修行。亲鸾上人圆寂于弘长二年（公元1262年）十一月，享年九十岁——正当镰仓幕府六代执权北条长时在位。

亲鸾上人以后，净土真宗也很快分化为本愿寺、高田、佛光寺等很多个支派，其中势力最大的是本愿寺派，本愿寺派到第八代法主莲如上人在位时势力极大扩展，信徒几乎遍布整个日本，拥有了自己的强大武装，经常煽动信徒暴动，是为“一向一揆”——此时，已经是战国时代了，而一向宗本愿寺，也终于蜕变成为徒自口诵佛号的割据诸侯。

年表：

幕府将军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足利义政

应仁

1468年

京都船冈山合战

文明

1469年

决定足利义尚为将军后继

1471年

朝仓孝景归从东军

足利义尚

1473年

山名宗全殁；细川胜元殁；足利义尚就任幕府将军，畠山政长就任管领

1474年

山名政丰和细川政元讲和；加贺一向一揆蜂起

1477年

西军诸将归国，“应仁之乱”终结

1482年

畠山政长、畠山义就在河内开战。足利成氏、足利义政讲和（都鄙合体）

1484年

两畠山军在宇治展开合战；京都土一揆蜂起

1485年

山城国人集会，要求两畠山军撤出（山城国一揆）

1486年

上杉定正杀害太田道灌

长享

1487年

足利义尚讨伐六角高赖；加贺一向一揆蜂起

1488年

加贺一向一揆逼迫守护富樫政亲自杀

延德

1489年

足利义尚在钩之阵病死；足利义视、义材自美浓上洛

足利义稙

1490年

足利义材（义稙）就任幕府将军；畠山义就殁

1491年

堀越公方足利政知殁；足利义材出阵讨伐六角氏；北条早云攻略伊豆国

续 表

幕府将军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足利义稙

明应

1492年

六角高赖逃亡伊势，足利义材归京

1493年

细川政元拥立足利义高（义澄）（明应政变）；畠山政长自杀；足利义材逃出京都，往依越中神保长诚

足利义澄

1494年

加贺一向一揆侵入越前国；足利义高就任幕府将军

1496年

本愿寺莲如在大坂石山修建别院；日野富子殁

1497年

足利义高赦免六角高赖；大内义兴击破少贰政资；足利成氏殁，足利政氏继为古河公方

1498年

足利义尹（义材）往附越前朝仓氏

1499年

本愿寺莲如殁；足利义尹杀入近江坂本，旋败逃河内，往召大内义兴

永正

1504年

上杉朝良、北条早云、今川氏亲与上杉显定对战

1506年

加贺一向宗徒侵入越中，越后守护代长尾能景往讨，败死

1507年

细川澄之杀害细川政元，旋为细川澄元击败；长尾为景逼迫守护上杉房能自杀

足利义稙

1508年

足利义澄逃亡近江；足利义尹、细川高国、大内义兴入京，义尹（义稙）再任将军

1509年

关东管领上杉显定讨伐长尾为景，为景败逃能登、越中

1510年

上杉显定与长尾为景对战，败死

1511年

足利义澄殁

1516年

北条早云击败三浦义同

1517年

足利义明迁往小弓（小弓公方）

1519年

北条早云殁

足利义晴

大永

1521年

细川高国废足利义稙，改立足利义晴为幕府将军

1523年

足利义稙殁；毛利元就进入吉田城

1524年

北条氏纲攻打江户城

1526年

今川氏亲制定《今川假名目录》，氏亲旋殁；安房里见氏侵入镰仓

续 表

幕府将军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足利义晴

大永

1527年

细川高国、足利义晴逃往近江，柳本贤治入京；三好元长奉戴足利义维、细川晴元至堺；足利义晴返京

1530年

幕府允许大内义兴向明朝派贸易船团

1531年

三好元长击败细川高国，迫其自杀；足利政氏殁

天文

1532年

细川晴元动员本愿寺门徒众，围攻三好元长，迫其自杀

1534年

在足利义晴斡旋下，大内义隆和大友义鉴讲和

1535年

松平清康在守山被家臣所杀（守山之崩）

1536年

伊达稙宗制定《尘芥集》；京都法华宗与比睿山延历寺对战，使上京全部烧毁（天文法华之乱）；骏河“花仓之乱”

1537年

北条氏纲攻打骏河今川氏（河东一乱）；松平广忠返回三河冈崎

1538年

第一次国府台合战

1539年

三好长庆入京，与细川晴元、三好政长敌对

1540年

武田信虎开始攻打信浓佐久郡；尼子晴久攻击毛利氏的安艺吉田城

1541年

武田晴信放逐其父信虎；北条氏纲殁；木泽长政逼近京都，足利义晴逃往近江；尼子经久殁

1542年

三好长庆击败木泽长政，足利义晴返京；伊达稙宗为其子晴宗幽禁（陆奥天文之乱）；武田晴信幽禁诹访赖重；今川义元、织田信秀第一次小豆坂合战；斋藤道三流放美浓守护土岐赖艺

1543年

铁炮传入种子岛

1544年

织田信秀攻打美浓稻叶山城，被斋藤道三击退

足利义辉

1546年

河越之夜战

1547年

武田晴信制定《甲州法度之次第》；松平竹千代被劫持到尾张

续 表

幕府将军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足利义辉

天文

1548年

第二次小豆坂合战；长尾景虎继任为越后守护代；斋藤道三、织田信秀和睦、联姻

1549年

松平广忠殁；三好长庆讨伐三好政长，细川晴元、足利义晴逃往近江坂本；基督教传入日本；松平竹千代被送往骏府

1550年

大友义鉴被杀（大友二階崩）；北条氏康进行税制改革；足利义晴殁

1551年

松永久秀击败细川晴元；大内义隆遭陶隆房袭击，自杀于长门大宁寺；织田信秀殁

1552年

陶隆房拥立大友宗麟弟晴英（大内义长）；北条氏康攻打上野平井城，上杉宪政往依长尾景虎

1553年

今川义元制定《今川假名目录追加》；三好义庆攻击山城灵山城，足利义藤（义辉）逃往近江；长尾景虎上洛；第一次川中岛合战

1554年

北条氏康攻克下总古河城，改立足利晴氏子义氏为古河公方

弘治

1555年

相良晴广制定《相良氏法度》；毛利元就在严岛击破陶晴贤（隆房），晴贤自杀；第二次川中岛合战

1556年

斋藤道三与其子义龙战于长良川，败死；朝仓义景和加贺一向一揆和睦；结城政胜制定《结城氏新法度》

1557年

毛利元就灭亡大内家；织田信长谋杀其弟信行；第三次川中岛合战

永禄

1558年

足利义辉与三好长庆和睦，得以归京

1559年

织田信长上洛拜见足利义辉

1560年

桶狭间合战，今川义元败死；松平元康（家康）返回冈崎城；长尾景虎开始关东攻略

1561年

长尾景虎包围小田原城，旋转向镰仓，就任关东管领，改名上杉政虎；第四次川中岛合战

续 表

幕府将军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足利义辉

永禄

1564年

细川高国、足利义晴逃往近江，柳本贤治入京；三好元长奉戴足利义维、细川晴元至堺；足利义晴返京

1565年

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弑杀将军足利义辉

1566年

一乘院觉庆改名足利义秋（义昭）;毛利元就攻克出云富田城,灭亡尼子家;松平家康改苗字为德川

1567年

六角义治制定《六角氏式目》；织田信长攻克稻叶山城，改其名为岐阜；松永久秀击败三好三人众，火烧东大寺

足利义昭

1568年

足利义昭入住岐阜立政寺；织田信长奉戴义昭上洛，就任征夷大将军；武田信玄侵入骏河

目录

序

初章 川中岛龙虎相斗

· 甲斐的馁虎

· 兵贵胜，不贵久

· 武田VS.村上

· 长尾氏霸图的幻灭

· 争夺奥信浓

· 龙虎军略

· 血战川中岛

【番外篇】

次章 关东独立王国

· 三岛神社的瑞梦

· 对战关东副帅

· 河越夜战

· 新的关东管领

· 刀剑与食盐

· 宇都宫和佐竹

【番外篇】

三章 风雨濑户内

· 大内VS.尼子

· 西国桶狭间

· 智将的诞生

· 百万一心

· 毛利元就的谋略

· 运数天定

【番外篇】

四章 霸主之路

· 东海道的巨人

· 花仓之乱

· 从松平到德川

· 弑杀强情公方

· 信长上洛

· 伊势的平定

【番外篇】

五章 信长包围网

· 金崎的撤退

· 织田、德川VS.浅井、朝仓

· 第六天魔王

· 三方原合战

· 打破包围网

· 大屠杀

【番外篇】

六章 平安乐土

· 最后的长筱

· 巨城安土

· 再建包围网

· 御馆之乱

· 铁甲船诞生

【番外篇】

七章 敌在本能寺

· 松永和荒木的谋叛

· 危机初露端倪

· 灭却心头火自凉

· 兵粮攻

· 宇喜多的崛起

· 阴谋家直家

· 御马揃

· 烈火中的本能寺

【番外篇】

八章 “天下人”秀吉

· 十日天下

· “猿”或者“秃鼠”

· 清洲会议

· 贱岳合战

· 天正壬午之乱

· “猿”与“狸”

· 分久必合

【番外篇】

九章 南海风起，西海浪涌

· 从“姬若子”到“鬼若子”

· 无鸟岛之蝙蝠

· 一领具足

· 切支丹大名

· 红炉上一点雪

· 耳川合战

· 征伐九州之阵

【番外篇】

十章 关东之城，奥北之月

· 名胡桃城夺取事件

· 小田原评定

· 后北条氏的末日

· 奥北的新月

· 天文年间父子相争

· “独眼龙”政宗

· 统一奥州的障碍

· “伊达幕府”的幻梦

· 枭雄义光

【番外篇】

十一章 文禄之役

· 桃山时代大名配置

· 壬辰倭乱

· 暹罗兵何在

· 沈惟敬赴朝

· 平壤大捷

· 喋血晋州城

· 册封闹剧

【番外篇】

十二章 庆长之役

· 疯狂

· 太刀向天抛去

· 杀生关白

· 手书退倭兵

· 海岸边的厮杀

· 最后的露梁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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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第三版的序言中，我曾经写过“第一稿是从1997年左右开始写的，由我和驰骋两人合作”的话，其实是我记错了。

《宛如梦幻》的第一稿，我经过仔细检索，最终在一本名叫《电玩通信》的杂志上找到了，连载的首期在1999年的3月号上，也就是说，开始动笔的日期不会早于1998年。本意是要写一部完整的日本古代史通俗读物，但因为我们两人工作、生活的变更而被迫中断，大概也就连载到了南北朝时代吧。

然后我就把驰骋给踢开了……原因是当时我们两人的写作方式是一人一篇，各自的笔法大相径庭，很难统合成一部完整的书稿。很多朋友都劝我完成这项工作，我被迫删去了驰骋所写的大部分篇章，从头梳理日本两千余年的漫长古代史。

2005年8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宛如梦幻——日本战国乱世中的“菊与刀”》，虽然冠着《宛如梦幻》之名，其实只是节选了战国时代的部分内容——这可以算是此书的第二个版本。

第三个版本是2008年7月由现代出版社推出的两卷本《宛如梦幻——日本人的历史》，这是一部完整的作品（封面上就标注着“最新完全版”），但实话说，我对这个版本并不是很满意，因为书中超过一半的篇幅描写了战国加织丰时代短短一百五十年的历史，就好像一个大肚腩，头小、脚轻，比例太过失衡。所以此书出版后不久，我就开始了再次修订。

但在修订版完成之前，2014年4月又出了第四个版本，可以称之为《宛如梦幻》十五周年的纪念版。驰骋提出建议，把我们最初的版本连缀成篇，加上大量的图片，印制了三百本在淘宝上售卖。初版自然极其粗糙，错误也比比皆是，但是根据驰骋的想法，除了太过明显的硬伤外，书稿基本上不作改动，这个版本完全卖的是情怀，卖的是记忆。

当然啦，初稿只写到南北朝，后面的篇章都是我截取最新修订版的内容添上的。

所以这回推出的可以算是《宛如梦幻》第五个版本，也基本上可以确定为最后一个版本。与第三版的区别，主要是大大扩充了头部，也就是传说时代、飞鸟时代、奈良时代、平安时代，以及镰仓、室町这两个幕府时代的内容；也大大扩充了脚部，也就是江户幕府时代和明治维新时期的内容，战国和织丰期虽然仍是重头戏，篇幅所占比例却被稀释到了三分之一强。

作为一本总览日本古代史的通俗读物，我觉得这就足够啦。从与驰骋联合创作初稿开始，至今已将近二十个年头了，这部书可以就此画上句号了。我也不可能总躺在一部书上，活到老，改到老……

创作《宛如梦幻》的初衷，没有什么伟大情怀，说白了就是两个字：“喜欢”。首先是因为大量日本古代史题材或背景的游戏、动漫、影视作品流入国内，我们这一代人，也包括下一代年轻人，很多都是浸润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其次呢，日本历史和传统文化本身确实也存在着相当吸引中国人的特质。

日本文化属于东亚文化圈，但是游离于占主导地位的中华文化圈之外，既深受大陆文化的影响，又保留着很多岛国独有的特质。尤其日本历史是多段跳跃式的，每一个阶段都保留着上一个阶段大量的遗存，无论从中国文明的角度还是从西洋文明的角度来看，都是一头四不像。但即便四不像也不是什么神力随意捏成的，自有其本身合理的流变过程，而就在这似与不似之间，才最能吸引改革开放以后放眼异国的中国年轻人们。

只是，我终究不是什么专业的历史研究人员，我只是一个日本历史文化的爱好者而已，想要梳理日本古代史，创作一部通俗读物以飨同好，自然不可能对某一段历史进行太过深入的解剖和阐述，对于史学界最前沿的发现也大多无从取舍，只能暂且遵从传统观点，所以切莫把我这部小书当作教材。我相信一般的爱好者，读过这部小书，有一个基本的概念，那便足矣，有志于深入研究的，可以把它当作垫脚石，再去进行专业的学习。

令我欣慰的是，当初因为喜欢日本历史文化而在网络上召聚同好，创建了一个名为“新·战国联盟”的网站联合体，吸引了不少年轻人的加入，而其中多有从此走上专业历史研究道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后人踩在脚下并不难受，相反还非常快乐呐！

赤军

2017年4月

初章　川中岛龙虎相斗

提起日本战国时代，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在川中岛地区的五次对战，那就让我们从这对东国双雄开始，逐渐展开战国那浩大、激烈、血腥的画卷吧。

· 甲斐的馁虎

从日本本州中部的关东山地一直向北，经过丘陵、盆地密布的长野县，翻过挺拔的越后山脉，即可到达广阔的越后平野。这一大片地区，在日本古代史上主要为甲斐、信浓和越后三国的领域，统称甲信越地区。

信浓和越后都是富饶的稻米产地，之间虽然有越后山脉相隔，但自古以来的联系就非常紧密。源平争战的时候，源义仲便是在信州木曾谷起兵，然后直捣北陆的越后，进而西取京都的。而甲斐土地贫瘠，河川长年泛滥，所以室町幕府把它作为关东的附属品，统归镰仓公方管辖，或许只是将其作为军事门户使用，而对其生产能力并不抱期望。

甲斐国境内多山，平地很少，农民们只能开垦一些旱田，种植一些粗粮，每天生活在半饥饿状态，生活极其艰辛。然而甲斐却产良马（虽然日本当时的马种普遍低矮，即便矬子里拔将军，实在也好不到哪里去），传说当圣德太子在世的时候，甲斐土著曾经献上过一匹黑色骏马，深得太子的喜爱，获颁重赏。

且说平安晚期，源氏一门总领为前面提到过的源义家，义家有弟为新罗三郎义光，义光有子为刑部三郎义清，因为尊卑分脉的原则（非一门总领的兄弟分家出去，另立苗字），被分封在常陆国那珂郡的武田乡，遂以武田为苗字。后来义清、清光父子因为与常陆本地在乡武士的矛盾而被转移到甲斐国的市河庄居住，从此就在那里落地生根了，并成为甲斐国内诸源氏后裔的领袖。

源平合战的时候，武田信义、安田义定兄弟跟随源赖朝参加了富士川合战，受封骏河、远江两国，信义之子五郎信光被转封甲斐国，后加安艺国。南北朝时代，武田氏作为源氏同族跟随足利尊氏南征北战，成为室町幕府的重要支柱，同族先后担任多国守护职，最主要的便是甲斐、安艺和若狭，家系也因此三分，主枝是在甲斐（一说在安艺）——咱们在本章就单说甲斐武田氏。

应永二十三年（公元1416年），关东地区爆发“上杉禅秀之乱”，甲斐守护武田信满因为与禅秀是甥舅关系，于是也被卷入，并在战争中丢掉了性命。室町幕府任命信满之孙信元为新任守护，却遭到甲斐国人们的一致抵制，最后武田信元在同源的信浓守护小笠原政康的帮助下，才勉强在国内站稳了脚跟。

武田信元死后，其叔父信重继为一门总领和甲斐守护，守护代迹部氏利用甚嚣尘上的反守护国人势力驱逐了信重的重臣、其弟武田信长，把持了国中实权——武田信长被迫逃往上总国，是为上总武田氏的始祖。

守护代迹部氏大有下克上的意味，如果不是出了一个武田五郎信昌，大概守护大名武田氏也无法逃避衰亡的命运吧。武田信昌乃是武田信重的孙子，他在担任一门总领和守护的时候，恰逢迹部氏家督明海去世，于是在宽正六年（公元1465年）联合不满守护代统治的国人们，发兵讨灭迹部氏，重新掌握了甲斐国的实权。

信昌死后，嫡子武田信绳和其弟油川信惠争夺家督之位，爆发战争，甲斐国人众因此一分为二，史称“油川氏之乱”。明应七年（公元1498年），两家重修和睦，信惠承认了信绳的一门总领地位。永正四年（公元1507年），信绳去世，纷乱再起，油川信惠立刻发兵进攻信绳之子、继承人武田信直。

当时油川信惠拉拢了甲斐国内势力最强的国人众小山田氏，兵马强盛，而武田信直继承家督的时候还未成年，毫无威望，势单力薄，所能调动的兵马不足千人，似乎完全无力与信惠抗争，只能乖乖交出一门总领的位置。然而这位武田信直却是个不甘屈居人下的狠角色，永正五年（公元1508年），年仅十五岁的信直悍然发兵，趁着暴雨奇袭油川信惠的居城胜山，油川信惠、岩手绳美兄弟或战死，或自杀，困扰武田氏三代的“油川氏之乱”就此合上终幕。

此后武田信直或拉拢或战降了穴山、小山田、大井等有力国人众，强化统治模式，使大批国人众转化为武田氏的家臣，也即使武田氏从守护大名成功转化为战国大名。永正十六年（公元1519年），武田信直将主城从石和馆转移到甲府（即甲斐国的国府，一国国府亦称府中）的踯躅崎馆（“踯躅崎”意为“杜鹃花”），并于不久后改名为武田信虎——人称“甲斐之虎”。

还有一种说法，武田信虎的外号中还必须增加一个“馁”字，是为“甲斐的馁虎”，这是因为他对领土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贪得无厌，并且为此穷兵黩武。甲斐国内尚未彻底平定，他便率军东进，突入了关东平原。

话说甲斐以南是今川氏统治的骏河国，东南是后北条氏统治的相模国。当甲斐国内纷争之际，这两家都曾经与妄图割据、独立的甲斐国人众相勾结，发兵入侵，武田信虎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之击退。本来此番东进，主要目标是攻打后北条氏，然而双方在小猿桥地方大战一场，信虎眼看胜算渺茫，竟然瞬间转身，反而北上去攻打与后北条为敌的关东管领上杉氏。

关东平原开发较晚，在平安时代本属边远蛮荒之地，朝廷公卿若被任命为关东各国的国司，莫不哭天抹泪，如同遭到流放一般。然而时移世易，关东地区的人口日益繁盛，土地逐渐开发，成为全日本数一数二的大粮仓。对于领内土地贫瘠、作物产量很低的武田信虎来说，那真是一块使人垂涎的肥肉啊。故此——谁管他后北条还是上杉，只要能够战而胜之，割取他们肥沃的领土，便是吾挥刀所向的目标！

武田信虎就这样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关东平原上乱窜，虽然他是一名优秀的战术指挥官，甲斐武士又皆勇猛善战，直杀得后北条、上杉等家族全都惊怕，最终却没能取得寸土，被迫悻然而归。随着年岁渐长，信虎的社会经验逐渐丰富起来，不再一味猛冲，而开始考虑以外交策略解决问题。于是在大永四年（公元1524年），他首先与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达成了和睦协议，接着在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他利用今川家督氏辉去世、骏河国内爆发“花仓之乱”的机会，协助扶持今川义元继位，并将长女嫁与义元为妻，与今川氏结成盟友。

如此，则保障了甲斐的南线和东线，信虎可以全力杀向东南方向，与相模后北条氏见个输赢高下。然而可惜的是，在与今川氏结盟之前，武田信虎却又一度挥师北进，与信浓国内豪族接上了仗。甲斐，仍然是两线作战，其势危如累卵……

· 兵贵胜，不贵久

信浓国的疆域，大致等同于今天的长野县，相比如今名为山梨县的甲斐国来说，要广大将近三倍，并且信浓北部、西部多山，东南部却有大片平原，也是当时著名的粮食产地。故而，既然已与上杉氏达成和议，又暂时无力彻底击败后北条氏，东出关东平原之路基本断绝，武田信虎即将主攻目标转向了信浓国。

信虎最初的攻击目标是诹访——诹访是信浓东南部的一个郡，公元8世纪初曾一度从信浓国内单分出来，称为诹方国。此郡因为寺社林立，所以也被称为“神国”，由世袭的诹访大社大祝及其同族管理。

武田信虎与诹访的领主诹访满赖进行过多次交锋，诹访军的战力虽然不过尔尔，但人心还算凝聚，对于外来势力的排斥力非常之强，信虎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取得胜利。于是他被迫暂时放弃诹访，挥师指向诹访东面的佐久郡——佐久郡内国人林立，缺乏一个如同诹访满赖那样威望素著的联盟首领，应该比较好打一点了吧。

据说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冬季，武田信虎亲率大军杀入佐久，团团围困住了要隘海之口城——名虽为“城”，其实应该叫砦，只是建造在险要地形上的简陋碉堡群而已。周边国人领主纷纷赶来增援，守军数量很快突破三千，使得并不擅长攻城战的武田军百计莫克。

进入十二月以后，天气越发寒冷，并且纷纷扬扬飘起了大雪，使得武田军不但更难攻陷城池，后方的运补通路也有被阻断之虞。信虎无奈之下，只得下令退兵，并且命令年仅十六岁的嫡子晴信担任殿后之职。

但是他料想不到的是，晴信在确定主力已尽数退出佐久郡以后，不但并未就此撤离，反而突然反身杀回，趁着国人众因为围困已解纷纷散去的机会，竟然一举攻克了海之口城，斩杀城将。信虎得报大喜，就待增兵派将，守备海之口城，谁想晴信竟又放弃城池，坦然返回甲斐来了。

若无最初的希望，或许信虎还不会如此时般失望吧，他忍不住把晴信唤来，怒声呵斥。但晴信却回复父亲说：“孙子曰：兵贵胜，不贵久。我军士气已挫，只是侥幸得胜而已，若再守城，徒陷死地！”

据说，这便是一代枭雄武田信玄（晴信）的初阵。

传说不可尽信，但信虎之厌恶嫡子晴信，认为他悖逆、怯懦，只懂得耍弄小聪明，却是历史的真实。应当就是在进攻佐久的前后，父子之间开始产生巨大的裂隙，信虎甚至想要废黜晴信的继承人地位，而以次子信繁代之。但他召来重臣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等人商议，却遭到了委婉的拒绝。不但如此，板垣、甘利掉过头来，反而把消息透露给了晴信知道……

当时的武士家族，多采用重臣合议制。在那些传统的守护大名体系当中，重臣们联合起来，甚至有能力彻底架空或者废立主君；即便在开始“领国一元化”改革的战国大名体系当中，重臣们的势力也皆不可小觑。板垣信方、甘利虎泰乃是武田家中号称“两职”的最高臣属，他们的意见是信虎不能随意忽视的，于是信虎只得另谋良策。

有何良策呢？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女婿今川义元。于是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信虎借机训斥晴信，要他前往骏河，向姐夫义元学习治国之道，同时暗中致信义元，请他扣押晴信，或直接将其流放。

在此之前，信虎便已经将三女嫁与诹访新领主赖重，与诹访亦结成盟约，就此可以放心大胆地攻略佐久了。此时正当他出征佐久归来，此番灭亡和降伏了多个家族，几乎将佐久全郡都攫入掌中，信虎志得意满之际，却突然被板垣、甘利的兵马团团包围起来。随即今川的兵马也到了，但他们不是来迎接晴信的，却是来迎接信虎本人的……

原来就在老子谋算儿子的同时，儿子也在觊觎老子的地位。武田信虎穷兵黩武，使得领内荒芜、民不聊生，更重要的是，他所费甚多却所得甚少，使麾下武将和国人们既疲于奔命，又难得恩赏，全都怀恨在心。因而便在板垣、甘利等重臣的牵头下，在今川义元别有用心的怂恿下，臣子们一致决定放逐信虎，拥戴少主晴信继位——从此，猛将信虎就在远离家乡的骏府和京都，度过了他漫长而凄苦的余生。

武田晴信，幼名胜千代，通称太郎，元服后得到幕府将军足利义晴赐以偏讳，定名晴信。他是当时首屈一指的策谋家、战略家，与父亲信虎不同，晴信的对外征战目标因应形势，从来都是非常单一而明确的。

放逐了父亲以后，晴信得以继任武田家督、甲斐守护，这就引起了妹夫诹访赖重的憎恨。据说信虎才遭流放，诹访军便汹涌攻入甲斐国内，前来讨伐晴信，但被击退了。于是当地位稳固以后，晴信便暂且放弃了继续巩固佐久郡的努力，将主攻目标再度转向诹访。

他首先策动诹访赖重的同族高远赖继等人反叛，随即联兵向诹访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七月，诹访赖重在桑原城之战中败北，被押送至甲府软禁，不久后自杀。晴信随即娶赖重之女（非晴信之妹所生，但按辈分仍是晴信的甥女）为侧室，稳定了诹访的人心，然后逐一消灭高远赖继、笠原清繁等割据势力，完全吞并了诹访郡。

吞并诹访之后，他开始向其东的佐久和其西的伊那两郡挺进。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闰七月，他在围攻志贺城之时，以寡击众，大败关东管领上杉氏派发的援军（小田井原合战），随即将所斩获的三千颗首级排布在城下，以恐吓守军——是为“生首战法”。最终，志贺城被攻陷了，为了弥补此番出征的损耗，晴信竟然将所有俘虏都公开发卖给部下为奴，卖不出去的则押往矿山充作苦役。

武田军的猛进之势和残暴举动，使得整个信州人心浮动。国人们部分望风而降，更多则聚拢在奥信浓（奥为深幽之意，信浓北部多山，故得此名）第一豪强村上义清旗下，准备对武田晴信发起全面反击……

· 武田VS.村上

武田晴信在位前期，因为重臣合议更改了主君，国人们的势力又有所坐大，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更趋强势，但即便如此，领国一元化的进程并未就此停滞不前。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六月，晴信完成了分国法《甲州法度之次第》的制定，严格规定封建秩序和义务。同时，他还大力提拔一批中小国人出身的武士作为自己的亲随，此后他们多数成长为著名的大将，如春日虎纲、教来石景政等等。对比其父信虎来说，晴信更注重内政的建设，嗣位之初就开始大规模兴建釜无川的治水工程——釜无川长年泛滥，可谓是甲斐贫弱之源。

内政的进步，支撑着武田军频繁地对外作战，他很快便攫取了近半个信浓国，甚至轻松击败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然而信浓国内豪族林立，小笠原氏早就无法控制局面了，真正强悍的家族，乃是雄踞北部信浓、以村上兵部大辅义清为首的村上、屋代、岛津、高梨、栗田等七家豪族。于是在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村上义清尽搜领内，甚至还召来了越后的部分援军，以无比迅猛之势,南下攻略依附武田的小县、佐久两郡豪族。

武田晴信急忙率军从甲府出征，与村上军在千曲川畔的上田原列阵相对，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率领前军奋战，很快便将村上军击退了。二将即在河岸上端坐，检视所斩获的首级，谁料却被村上义清杀了一个回马枪，竟然双双战死在乱军之中。

前锋受挫，武田晴信不予救援，却勒兵缓缓退却——这可以说是为了保存实力，避免遭受更大的损失，然而也可以看作是晴信故意要铲除板垣、甘利这两个碍手碍脚的老家伙，真相为何，就没有人知道了。

退回甲府以后，晴信重组家臣团，再整军势。他一方面继续打击小笠原氏，镇压因此而反叛的新征服领地内各豪族，另一方面搬出姐夫今川义元来，与村上义清展开和谈。但他其实并没有议和之心，只是趁机拖延时间和麻痹义清而已，据说眼看盟约签订在即，武田方谈判代表穴山信友却突然酒醉不醒，使得和议搁浅——信友并非颟顸无能之辈，若无晴信暗中指使，他又岂敢如此妄为？

天文十九年（公元1550年）七月，武田军再侵信浓，首先攻克小笠原长时的林城，迫其北逃，随即趁着村上、高梨两家争斗之机，主力直逼村上方的重要支城——小县郡户石城。户石城又称砥石城，本属海野氏统辖，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海野氏相助武田信虎与小笠原、村上作战，战败被逐，此城遂被村上义清所吞并。

户石城城防坚固，号称“难攻不落”，武田军围攻将近两个月却毫无进展，遂于十月初被迫解围退去。然而就在撤退的时候，村上义清看准机会，突然与高梨氏谈和，随即率军从后猛追，武田军全面崩溃，名将横田高松、一族的武藤信尧等纷纷战死，此战即被称为“户石之崩”。

武田氏受此重挫，本来很可能一蹶不振，然而七家豪族间矛盾重重，使得村上义清无力深入追击，彻底击溃武田军主力，使其再也不敢踏入奥信浓一步。而武田信玄则总结失败的教训，在不久以后便诱使户石城主动开城投降——因此事而声名鹊起的，乃是武田家臣真田幸隆。

真田弹正忠幸隆本名幸纲，出身海野氏，乃是小县郡真田庄松尾城的国人海野栋纲之子（一说为其外孙）。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海野一族战败后，栋纲父子丢弃了领地，流亡至上野国，后来幸隆辗转来到甲斐，投在武田晴信麾下。此将智勇双全，尤其对佐久、小县等地的天候地理、风土民情都非常熟悉，于是晴信便以恢复真田旧领为条件，派他潜入户石城，煽动海野旧臣反抗村上义清的统治，转而归降武田氏。户石城的易主，给村上义清造成了异常沉重的打击。

天文二十二年（公元1553年）三月，武田晴信以旧小笠原领内的深志城为前线基地，开始全面攻略奥信浓。原本就时而联合，时而内讧的七家豪族就此彻底分裂，部分家族彻底归降武田氏，部分家族则一分为二，或降或战。村上义清被迫放弃主城葛尾城，撤入北部山区，但随即又卷土重来，在更科郡的八幡地方击败武田前军。晴信因为母丧而暂且退兵，当年七月又从东线的佐久郡二度出师，再克葛尾。面对辖下城砦大多不经抵抗便主动打开城门，或者因有武田军的内应而被迫打开城门，村上义清不禁慨然长叹：“就算我多次在战场上打败晴信，在谋略上还是输给他了呀！”

于是村上义清、高梨政赖等将被迫逃出信浓，前往北面的越后国，去向新任越后守护代长尾景虎求救——川中岛长达十一年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 长尾氏霸图的幻灭

从公元14世纪中期开始，越后国的守护职便由上杉氏所世袭，然而实权逐渐被守护代长尾氏篡夺。桓武平氏控制关东的时候，有所谓的镰仓党也即“坂东八平氏”等同族豪强存在，越后长尾氏即“八平氏”之一长尾氏的分支。南北朝时代，足利尊氏派关东执事山内上杉宪显进攻南朝势力占优的北陆地区，长尾景忠作为上杉宪显的执事从行，与新田义贞方的风间氏对战。此后上杉宪显就任越后守护职，长尾景忠被授予守护代的重任。

长尾氏有很多分支，比如古志长尾氏、三条长尾氏、上田长尾氏等等，其中三条家世袭守护代。且说长尾景忠的侄子高景就任守护代的时候，势力开始膨胀，他迎接关东执事山内上杉宪方的次男房方为越后守护，居住在府内，自己则在附近的钵之峰建城，实际管理国中事务——钵之峰城，也就是后来长尾氏的世代居城春日山城。康应元年（公元1389年），勇将长尾高景在进攻北方佐渡岛的时候战死。

越后国虽属北陆，但守护却是关东管领山内上杉氏的同门，而实际掌权的守护代也出自山内上杉门下，因此数度关东变乱，比如“应永之乱”、“永享之乱”，长尾家督都曾率领越后兵出征，越后和关东，可谓密不可分。

享德三年（公元1454年），关东战乱又起，山内上杉氏的家宰长尾景仲在上野起兵，攻击镰仓公方足利成氏，受此牵连，越后长尾家督邦景（高景之子）被守护上杉房定勒令切腹自裁，邦景之子实景逃到信浓，上杉房定任命长尾分家的赖景接任守护代一职。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守护、守护代之间其乐融融，互为奥援。

长尾赖景传子重景，重景传子能景，长尾能景在永正三年（公元1506年）出征西面的越中国，讨伐一向一揆，结果在般若野中伏战死。这个时候，越后上杉氏通过检地等措施，正一步步地朝向战国大名的格局迈进，长尾能景对此态度极为顺从，但继其担任守护代的儿子长尾为景却反其道而行之，竭力阻止上杉氏的领国一元化政策。永正四年（1507年），长尾为景放逐守护上杉房能，改立房能的养子上杉定实，房能于逃亡途中自杀——是为下克上的“永正之乱”。

占据阿贺野川以北的北越后国人众，俗称“扬北众”，其中有力者如本庄、色部等人以吊祭上杉房能为名，起兵攻击长尾为景，却被为景逐一击破。与此同时，上杉房能的兄长、关东管领山内上杉显定与其养子宪房率八千关东军杀入越后，降伏了坂户城主上田长尾房长，并以坂户城为基地，对长尾为景发起猛攻。永正六年（公元1509年）八月，长尾为景战败退往越中，其后又逃往佐渡。

重新整合兵马以后，长尾为景于翌年渡海回归越后，在蒲原津登陆，经过寺泊、椎屋等战役，将上杉显定赶出越后府中。坂户城主长尾房长一看情势不妙，转过头来归降长尾为景，切断了上杉显定退往关东的后路。当年六月，两军在长森原展开激战，关东管领上杉显定被杀，养子宪房狼狈而逃，长尾为景重新控制了越后一国。

长尾为景竟敢当阵斩杀关东管领，胆子实在是不小，这也是战国乱世下克上的一个典型范例。然而长尾为景却并没有因此得以安居春日山城，傀儡守护上杉定实送密书给上条上杉定宪、古志长尾房景、琵琶岛城主宇佐美房忠等人，要他们合兵讨伐长尾为景。在扬北众中条、新发田等家族的协助下，长尾为景最终获胜，将上杉定实送往荒川馆幽禁起来。永正十一年（公元1514年），守护方军队彻底败灭，宇佐美房忠自杀，长尾房景等人被迫表示臣从于长尾为景。

就这样，以春日山长尾为景为领袖，以三条、上田、古志的长尾三家为核心，以扬北众为辅翼的新的战国大名诞生了。然而长尾为景的统治仍然并不稳固，领国一元化政策只是行至半途，享禄三年（公元1530年），上条上杉定宪掀起“上条之乱”，长尾为景率古志长尾景信等将前往征伐，上杉定宪开城投降。然而，随即因为和长尾为景关系亲密的幕府管领细川高国兵败自杀，他的威望一落千丈。天文二年（公元1533年），上杉定宪再次举兵，长尾房长、宇佐美定满（房忠之子）等越后豪族纷纷倒戈，长尾为景节节败退。

到了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四月，宇佐美、柿崎等军和长尾为景在三分一原展开决战，长尾为景虽然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却已感心力交瘁。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傀儡守护上杉定实又抬了出来，跟上杉定宪、长尾房长达成妥协，随即把家督之位传给长子长尾晴景，自己出家隐居去了，希望可以借此举动消除部分越后豪族对自己的怨恨。当年十二月，长尾为景去世。

从长尾为景艰难奋斗的一生可以看出，越后的国人势力非常强大，很难在短期内将其聚拢起来，开展真正的领国一元化改革——长尾为景做不到这点，他的儿子晴景更做不到。传说中长尾晴景是个胆怯无能之辈，好女色也好男色，他甫一继位，家老（总揽具体事务的重臣）黑田秀忠就发动兵变，晴景恓恓惶惶逃出主城春日山。

幸亏有老爹留下的“府中守护·春日山守护代”这一双头政治格局存在，长尾晴景才最终在上杉定实的协助下，复夺春日山，赶走了黑田秀忠——不过这个时候，所谓的守护代长尾家，实际掌控地域收缩到原来的一半还不到。

就在这种背景下，陆奥“天文之乱”爆发了，起源正与越后相关，并且因此使得越后国改朝换代，迈向了新的辉煌。

· 争夺奥信浓

越后守护上杉定实没有子嗣，于是决定从陆奥国迎接外曾孙时宗丸到越后，作为养子和继承人。时宗丸乃是陆奥守护伊达稙宗的儿子，伊达稙宗生子无数，惯于通过送子出继来控制别国。不过越后乃是大国，时宗丸即便当上越后守护，也终究无法使伊达家的势力深入北陆地区，说不定反而会成为争夺稙宗继承人伊达晴宗一门总领权的强大对手。晴宗本人正是这样认为的，故此他不但坚决反对父亲的决定，还在劝说无效后掀起反旗，这就是席卷整个陆奥地区的大动乱——“天文之乱”。

而就越后国来说，在是否迎立伊达时宗丸为守护继承人的问题上也引发了激烈的争论，因为时宗丸的母亲乃是扬北众中条藤资的妹妹，中条藤资一力撺掇，扬北众其余势力怕中条家因此会逐步坐大，威胁到自己的利益，故而大多表示反对。长尾晴景旗帜鲜明地站在反对者一方，导致守护定实一怒之下，干脆隐居起来不问国事。就这样，双头政治被打破了，越后国内战乱又起。

在这新的战乱中，一个人脱颖而出，那便是长尾为景的幼子平三景虎。据说长尾景虎从小就被送去林泉寺出家，得到名僧天室光育的教导，学问非常优秀，他十四岁的时候，被兄长晴景命令还俗，任其为枥尾城主——枥尾是中越后的名城，也是守备春日山城的重要门户。长尾景虎凭借其出色的野战能力，迅速平定周边叛乱，压制反抗国人，瞬间便几乎统一了整个中越后。

长尾景虎的声望日隆，使得长尾晴景心生不安，于是着力压制兄弟的功勋。就这样，守护代长尾家一分为二，越后也随之一分为二，正因守护继嗣问题和晴景严重对立的中条藤资趁机拥戴长尾景虎为新的守护代，本庄实乃、大熊朝秀、直江实纲、山吉行盛、古志长尾景信（乃景虎嫡亲的娘舅）等也都群起响应。

晴景暴怒之下，竟然发兵讨伐亲兄弟景虎，结果被景虎杀得大败，景虎趁势反攻，顺利夺取了春日山城……

关于越后长尾家世代交替的过程，其中掺杂了很多后人编造的内容，不可尽信。首先，长尾晴景未必有多不堪，但他因为生来体弱，难以亲自上阵，更无统驭群豪的威望，却是事实；其次，景虎和晴景兄弟之间，可能并未爆发大规模战斗，顶多也就是双方各自的支持者之间有过几次小冲突而已。基本上，世代交替问题可以算是和平解决的。

因为无论是政治影响力，还是军事实力，长尾景虎都占有绝对的优势，晴景根本无法与之相抗。于是为了避免再起战祸，守护上杉定实出面调停，于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十二月让长尾景虎进驻春日山城，以兄长养子的身份继承守护代和长尾家督之职，长尾晴景则体面地退往府中，陪着守护大人一起隐居去了。

天文十九年（1550年），上杉定实去世，没有继嗣，越后守护一职就此空缺，同年，一直希图利用守护的旗号与长尾景虎对战的上田长尾政景、宇佐美定满等人前往春日山，表示臣服。至此，长尾景虎完全统一越后国，成为越后实际上的一国之主，并且成为新的实力强大的战国大名。

到了天文二十二年（公元1553年），武田晴信进攻北信浓，一直杀至川中岛地区，村上、高梨等北信浓七家豪族派使者向越后求救，提出以北信浓高井、水内等四郡，以及村上义清所保有的小块越后领地作为酬谢。于是景虎发兵进入奥信浓，与武田军对战——是为第一次川中岛合战，又名布施之战，或者更科八幡之战。

长尾军来势汹汹，武田晴信不欲与其主力决战，却分遣别动队欲袭景虎之后，景虎闻报只得后撤，武田军也不追击，主动退去——不过考虑到此后不久，即有景虎上洛拜谒后奈良天皇的记载，或许此次交锋，他并没有亲自领军。

长尾景虎从天皇处获得了镇定越后及其周边地区的圣旨，等于得到了与武田军对战的大义名分，于是两年后，即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他终于亲自统领大军，发动了对川中岛地区的攻略。

武田晴信调兵来迎，在初战不利的情况下，接受部将春日虎纲“避战”建议，坚守不动。两军对峙竟长达两百余日，最终由于骏河守护今川义元从中调解，方才各自罢兵归去——这是第二次川中岛合战，又名犀川之战。

弘治三年（公元1557年），爆发了第三次川中岛合战，又名上野原之战，同样稍一接触、长期对峙、各自撤兵，已经成为定式，乏善可陈。这种战法大合武田晴信的脾胃，却把长尾景虎憋个半死，他在战后稍加修整，便西去击破与武田氏相互策应的越中诸豪族联军，斩断晴信的一条臂膀。

翻过头来说说川中岛初次合战的前一年，也即天文二十一年（公元1552年），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受后北条氏所迫，离开居城平井逃往越后。因为山内上杉家本是长尾氏世代主家，因此宪政受到了隆重的欢迎和款待。上杉宪政提出，希望长尾景虎出兵关东，攻灭后北条氏，恢复关东的秩序，并且承诺事成以后即以上杉家名、关东管领之职，以及世传的御旗、文书相赠，他自己只求上野一国养老足矣。

上杉宪政一直在春日山城吃了九年的客饭，直到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八月，也即织田信长在桶狭间斩杀今川义元的三个月后，长尾景虎才终于得到机会，开始关东攻略。他联络关东各地豪族，围攻后北条氏的主城小田原，但迟迟不能攻克。次年闰三月，长尾景虎在镰仓鹤冈八幡宫正式继承关东管领之位，改苗字为上杉，并且拜领上杉宪政的“政”字，更名上杉政虎。当年夏末，上杉政虎回归春日山，随即修书请庄内的大宝寺义增和会津的芦名盛氏协助出兵，秋八月十九日又来到了川中岛……

· 龙虎军略

上杉政虎官至从四位下近卫少将，担任关东管领，其后又得将军足利义辉下赐一字，更名辉虎，出家入道后法名“不识庵谦信”，习惯上称为上杉谦信——人称“越后之龙”、“毗沙门天神之剑”、“北陆的守护神”、“军神”。武田晴信则最高做到从四位下大膳大夫，出家入道后法名“德荣轩信玄”，习惯上称为武田信玄——人称“甲斐之虎”、“战国第一军事家”。

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在信浓川中岛地区的对战，就是日本战史上有名的“川中岛合战”，长达十一年，先后爆发五次大规模战役，但始终维持不胜不败的局面。仔细剖析两个人的个人性格和双方实力的对比、战略的运用，应该就可以体会到这种均势产生的根源了。

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这两个人在个人性格和生活作风方面迥然相异。信玄好色，而且据说还喜欢男风；谦信似乎天生对男女情爱甚为反感，终生未娶（当然也有他其实是同性恋的说法），继承人从养子之中挑选。信玄无坚定的信仰，虽然他信奉佛教净土真宗，但总给人感觉是为了防止连襟本愿寺显如（一向宗本愿寺派总本山石山本愿寺的住持）来给他捣乱；谦信则师从禅宗，受其母影响也笃信真言宗，反感净土真宗，因此一向一揆总是在其领内如火如荼地蔓烧着。

信玄毕生为了家族的存续而战，在甲斐的经济没有达到令他满意的程度、在釜无川治水工程没有完成前，即使没有谦信掣肘，他也未必会有攻上京都，夺取天下之心。谦信则号称是为了正义而战：平定越后，是恢复北陆的秩序；川中岛合战，是应村上等豪族所请；关东攻略，是应管领上杉宪政的哀求；发兵越中，是为祖父报仇；其后吞并能登、进入越前，则是响应将军足利义昭讨伐织田信长的诏令。

由于性格使然，两人的军略也截然不同。信玄是静，他把孙子四如真言（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搬上军旗，自身常稳坐阵后指挥。他认为：“对于胜利，取五分为上，七分为中，十分为下。五分可以激励斗志，七分则生惰性，十分则骄傲忘形。”谦信则为动，以“毗”字为军旗，乱“龙”为突击信号，凡战阵必冲锋在前，很少后退。他曾引用《吴子》的话说：“舍生去战则生，怕死去战则死。”

因此两军相遇，信玄总是躲避，要寻找最好的战机予敌以重创，而谦信则勇往直前，甚至露出满身破绽，引诱对方主力前来决战。川中岛的五次会战，往往都会产生这样一种局面，一方攻，一方守，攻的不得其门而入，守的找不到机会反攻，旷日持久，终于各有损伤，罢战归去。

上杉谦信的兵法，后世称为越后流，分为泽崎景实的“要门”和宇佐美良贤的“神德”两个支派。而武田信玄的兵法，后来被“兵家之凤”小幡景宪所整理和继承，史称“甲州流”。

传统上认为，信玄是个阴谋家，而谦信则是义士，然而仔细考究两人的人生历程，却很难将这种评价冠之于上。首先，乱世用谋本是常理，信玄不但擅长战略、战术两道，也非常重视内政发展，其实可称为“名君”。而谦信隐藏在“义”的旗号后面的，也很可能是另外一副面孔：夺取越后守护代之位，或许是为了争夺权势；阻拦武田氏吞并信浓，或许是为了保障越后不受侵扰；关东攻略，或许是垂涎关东管领的名号；吞并能登、进入越前，或许是妄图夺取天下……

总之，站在战国大名的角度来看，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都没有明确的上洛目标，他们一直扎根本乡本土，逐渐扩展势力，他们之间的碰撞只是双雄势力接壤后的必然结果。所以他们最终选择上洛的时机也都不算好，在势力发展到顶峰的时候双双逝去，或许正是他们最好的结局。这两个人，从根本上来看，也许倒是同一类型也说不定。

若再对比双方的实力和环境，谦信的处境比信玄可就要险恶多了。首先，信玄继位时已与南方的骏河今川氏结为同盟，其后又联合相模后北条氏，并最终于天文二十三年（公元1554年）促成甲骏相三国同盟，彻底保障了自己的侧翼。不仅如此，他还用十余年辛苦布置，为上杉谦信张开了一张庞大的包围网：谦信南有武田氏，东南是因为关东攻略而势同水火的后北条氏，西方的越中、飞驒诸豪强时常受信玄策反而背弃谦信，北方还有佐渡的本间氏和水匪……只有东面若即若离的芦名、大宝寺等诸侯，偶尔还能够帮上谦信一点忙。

然而，上杉谦信通过毕生的努力，冲破了这张巨网：向南，阻扼武田氏于川中岛地区；向东南，数次击败关东霸者后北条氏；向北，围剿水匪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向西，攻破椎名康种、神保良春、铃木国重等，基本吞并越中国。直到武田信玄、北条氏康先后去世，东国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毗沙门天神之剑了……

武田信玄的谋略共分两手，一手在外，一手在内，他在越后国内部给上杉谦信制造的麻烦，比外部有过之而无不及——传统认为，那是因为武田氏基本完成了守护大名向战国大名的转化，而越后基本上是个豪族联合体，缺乏足够的向心力，因此大熊朝秀、北条高广、本庄繁长等将领，都曾有过多次反叛记录。

然而这种认识未必准确，起码是不全面的。武田氏领国一元化的改革终究并未彻底达成，也很难称得上完善，真正牢不可破的核心力量只有两部分：一是父亲信虎遗留下来的谱代（世代家臣）老将，譬如前面提过的板垣、甘利，以及原（虎胤、昌俊）、诸角（虎定）、饭富（虎昌），等等，还有信玄两个智勇双全的兄弟——武田信繁和武田信廉，但即便如此，信玄也要在“二职”同日阵亡后，才能真正掌握家中实权。

二是信玄从下级侍从里亲自选拔并培养起来的年轻将领，最重要的有所谓“四名臣”：仁智勇俱全的“鬼美浓”马场美浓守信春（又名信房，本名教来石民部少辅景政）、深谙信玄兵法之要的“避战将军”高坂弹正忠昌信（本名春日虎纲，有关昌信继承高坂家一事，日本史学界很多人仍持否定态度）、代替其兄虎昌和信玄嫡子太郎义信统领无敌军团“赤备”的山县昌景（本名饭富源四郎），还有在武田信繁死后成为信玄副将的内藤昌丰（本名工藤祐长）。

此外甲斐国内，还有被称为“郡内领主”的小山田氏、被称为“河内领主”的穴山氏，皆为源氏同族，世代与武田家联姻，具有相当的独立性；甲斐之外，武田信玄将所征服的豪族编为各路“先方众”，以谱代将领监护之，比如来自信浓的真田氏、保科氏，木曾氏（木曾与诹访、小笠原、村上，并称为信浓四大豪族）等等。相比较而言，这两部分的分离倾向是相对严重的。其实武田家与上杉家相比，同样可称为豪族联合体，不过向心力略胜一筹罢了。

这是因为上杉谦信的父亲长尾为景一力摧垮了即将成为战国大名的越后上杉家，然而奋战毕生也无法彻底压服国内大小林立的国人众们，谦信继位还不久，立刻就遭遇到来自南方的武田氏的强大压力，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进行更为有效的统合。弘治二年（公元1556年），也即第三次川中岛合战的前一年，因为重臣大熊朝秀、本庄实乃之间爆发冲突，谦信调解无效，愤懑之下，竟然独自离开春日山城，意欲前往比睿山出家隐居。家臣们驱逐了大熊朝秀，然后联署效忠誓书，好不容易才把他劝了回来。倘以阴谋论来考究此事，或许谦信是以退为进，借此来凝聚越后的人心吧——则越后人心之散乱，由此亦可见一斑。

因为谦信的本家（三条长尾家）一门众寥寥无几，谱代家臣数量也很少，可以说他缺乏最稳固的核心力量，只得依赖国内各路豪族，并且做一定程度的妥协。故此越后国内各族仍具备相当的独立实力和分离倾向，如长尾房景、柿崎景家、北条高广等名将，无不仅仅摄伏于谦信的威名，而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忠诚心。真正对谦信死心塌地，坚贞不二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鬼小岛弥太郎和宇佐美定行两人而已吧。

鬼小岛弥太郎，本名小岛贞兴，据说他从小就跟随谦信左右为侍从，力大无比，曾经徒手打死过野熊，因此人送外号“鬼小岛”。而宇佐美定行，据说便是琵琶岛城主宇佐美定满的异名，与谦信一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永禄七年（公元1564年），宇佐美定满邀请长尾政景游览野尻湖，二人在湖上对刺而死，时人揣测，定满大概是怕谦信无后，一旦撒手西去，长尾同族、素有威望的政景将会乘乱夺取越后，因此才设计除之吧。

然而这都只是后世的演义而已，事实上，鬼小岛之名并不见于上杉家各种传世文件，而宇佐美定满，则在谦信麾下无论战功大小还是领地广狭、权柄高低，都根本排不上号。

其实无论武田还是上杉，作为战国大名，其领地一元化进程都是逐渐完善的，并且不能说已经彻底完成，两者的家臣团既有相异之处，又有乱世中难以逃避的共性。若将越后国内的多次叛乱，以之相比武田信玄新征服的信浓领地上的多次叛乱，其共性便可一目了然了——只是越后的叛乱，背后往往都隐藏着信玄的黑手，而除奥信浓部分家族朝秦暮楚外，武田家中之乱，则似乎与谦信并无关系。

· 血战川中岛

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的战争，是战国时期战略、战术运用的极致，也是旧时代战争的最后终结。信玄最早将南蛮（即指从东南亚航至日本的欧洲传教士、商贾，主要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传来的铁砲（火绳枪）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去，并且发明了攻城战中的铁砲密集射击战术；谦信也非常注重火器的使用，在春日山城建立了自己的铁砲作坊。要说双雄不接受新生事物，恐怕不确，但他们的战术思想没有革命性的突破，却是不争的事实。

且说永禄四年（公元1561年），就在上杉谦信关东攻略的同时，武田氏在川中岛地区修筑了一座可容纳上万兵马的大城——海津城，以春日虎纲为守将。倘若海津城能够在川中岛站稳，将对上杉氏造成巨大的威胁，因此谦信从关东归来后，未及歇鞍便又火速南下，希图一举攻克海津城。

然而当率兵来到川中岛的时候，上杉谦信却发现尚无大军进驻海津，于是不去围城，重施故伎，东上死地妻女山扎寨，引诱武田军前来围山，以便主力决战。

第二日，即八月二十日，武田信玄统带两万大军进驻了海津城。诸将纷纷请令，包围妻女山，困死越后军。但是，信玄一眼便看透了谦信之所想，谦信又不是马谡，故意陷身死地，岂能没有后着？于是他带兵绕过妻女山，翻上了更西边的茶臼山，与海津呈夹击妻女山之势，给越后军以巨大的压力，逼迫谦信下山。

然而，这回轮到谦信以静制动了，整天饮酒练兵，“我自岿然不动”，就是不下山。信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装作失去了耐心，分道返回海津城，却于途中设下埋伏，引诱上杉军前来阻击。谦信虽然渴望主力决战，但是没有胜算的决战是没兴趣的，信玄的“移营之计”依旧没能骗过他，就像刘备骗不过陆逊一样。

恰在此时，军师山本勘介献上了“啄木鸟战法”——这位山本勘介（或写作勘助）晴幸入道道鬼，据说本是骏河人，五短身材，独眼、瘸腿，相貌丑陋，因此不被家主今川义元重用，遂流浪四方，来到了甲斐，经板垣信方的推荐出仕信玄，受到重用，担任军师。不过山本勘介此人只出现在真伪难辨的《甲阳军鉴》一书中，虽然后来发现了姓名接近（山本菅助）的其他一些记载，但其身份地位似乎并没有那样重要。

且说所谓“啄木鸟战法”，不管是山本勘介提出的，是马场信春提出的，还是信玄本人想到的，它都立刻被圈定下来。此战法即将两万大军分为两路，一路一万三千，以马场、春日、饭富、真田等将统带，从背后趁大雾夜袭妻女山，认为谦信见不到信玄本阵，必然避战下山，而信玄便可将本阵八千人埋伏在必经之路的八幡原上，前后夹击上杉军。

当日黄昏，上杉谦信在妻女山上遥望海津城，得见炊烟两度燃起，立刻判断出武田军夜间将有所行动。于是他先发制人，除留下部分兵力断后外，抢先率领主力潜下妻女山，夜渡千曲川，于黎明时分赶到了八幡原。

时逢大雾，上杉军以两倍兵力汹涌杀来，武田信玄仓促应战，急忙排布鹤翼之阵，坚固防守，等待奇袭别动队前来。而上杉谦信则布置车悬之阵（车轮战术），向信玄本阵展开不停息的轮番进攻。这一仗惨烈异常，武田方因为少主太郎义信中了谦信诱敌之计，不守反攻，破坏了阵势的完整性，几乎一败不可收拾。这是武田氏最大的两次危机之一（第二次为长篠之战），名将死伤无数，如军师山本勘介、副将一门众武田典厩信繁、老臣诸角丰后守虎定、初鹿野源五郎等，全都战死沙场。

激战至午前，武田军已在全面崩溃的边缘，马场信春等人终于赶到了战场，上杉军腹背受敌，只好停止进攻，向善光寺平方向撤退。传说上杉谦信就是在此时演出了著名的单骑闯阵的活剧——

谦信分派好撤兵事宜，单人匹马闯入武田本阵，所向披靡，直至信玄面前。当时，信玄正端坐阵后，手持军配（军扇）指挥战事，眼见谦信催马挥刀而来，急忙用军配格挡。第一刀，被军配格住；第二刀，正中肩头，幸好不是重伤；第三刀，武田氏护卫蜂拥赶来，扶走了信玄，挡住谦信。三刀砍罢，谦信仰天大笑，拨马离开了战场。

不过细考整个战役的过程，颇有很多不可思议之处，比如说，武田军为何将三分之二的兵力作为奇袭别动队，而置本阵于悬危呢？故此比较合理的猜测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啄木鸟战法”，乃是武田信玄亲率八千兵马进攻驻扎在善光寺平附近保障退路的三千上杉军，上杉谦信看破武田军的动向，遂率主力夜下妻女山，在八幡原赶上信玄并与之交战。等到武田主力闻讯前来增援，上杉谦信料想难敌数量庞大的生力敌军，这才转身退去。

是为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也是最惨烈的一场大战，又名八幡原之战。据说双方战死兵数都达两成以上，这在军队组织力非常低下、绝大多数都是临时征召的农民兵和亦耕亦战的下级武士的战国时代，确实是非常罕见的。

此后的永禄七年（公元1564年），又发生了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川中岛合战，又名盐崎的对阵，依旧是不胜不负的局面。三年后，武田信玄统率甲相联军进攻上野，包围箕轮城。箕轮守将乃是旧管领上杉宪政的重臣长野业正之子业盛，业盛勇猛可比乃父，智谋却差得太远，最终箕轮失陷，长野一族灭亡，上杉谦信失去了半个上野国。

对应信玄的策略，三年后，上杉谦信击灭椎名康胤，又三年完全吞并了越中国。

【番外篇】

关于骑和骑马军团

在日本古代史料中，经常可以看到数千骑、上万骑的说法，比如上杉谦信夜下妻女山，就有所谓的“飞越千曲八千骑”的记载。然而事实上，这八千之数指的乃是步骑混编的军队，并不是真的有八千骑兵。

日本古代战马很少，质量也次，这也就是相当长时间内只有上位武士才能骑马，下级武士和杂兵都只能徒步的原因之一。越后、甲斐，都号称是著名的战马产地，因此上杉和武田的骑马军团闻名天下，然而根据资料记载，上杉家全盛时期的骑马武士不过一千三百名左右，约占总兵力的10%，武田家则比例略少，数量大致相等。

据说武田信玄麾下有著名的骑马军团“赤备”，由饭富虎昌和信玄长子义信统带，虎昌和义信谋反被杀后，这支部队便交给了虎昌的兄弟（一说侄子）饭富源四郎（山县昌景）。然而这很可能只是一个传说罢了，首先当时很多将领的麾下武士为了便于查认和指挥，更为了震慑敌胆，统一铠甲或装具颜色，比如后北条家就有所谓的“五色备”，织田信长麾下也有“赤母衣众”和“黑母衣众”，饭富兄弟所部统一把甲胄漆成红色，并非独特之举。

当然啦，也就只有具备定制铠甲实力的中上级武士才能如此，大批下级武士和农兵所能够统一的，也只有旗号罢了。

其次，所谓骑马军团，与近现代的骑兵部队并不是一个概念，那仍然是步骑混编的军队，只不过其中骑马武士的数量较多，威力较强，故而得享此名而已。当时国人众大多被收编为战国大名的家臣，但仍享有领地，必须自己出钱组织武装跟随大名上阵。逢有战事发生时，大名会给各家臣派发“兵役账”，规定出兵数目，很多时候连兵种都详细道明，战国大名的部队就是这样组成的，根本不存在大量骑兵单独成军、集合训练，成为独立兵种的可能。

当然，具体到了战场上，因应形势的需要，各将麾下的骑马武士有可能被单独挑选出来统一执行某种任务。比如越后骑兵之所以威震天下，就因为上杉谦信善于将骑马武士统合起来，集结成数十支骑兵小队，互相配合以冲击和削弱敌军。

总体而论，战国时代的战争规模扩大，步兵集群的运用是第一位的，骑马武士的作用大为下降，而真正意义上的骑兵部队，则几乎不存在。

战国群雄概略（一）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越后国

三条长尾/上杉氏

1578年为上田长尾氏所继承

古志长尾氏

1579年灭于“御馆之乱”

上田长尾/上杉氏

江户幕府米泽藩

新发田氏

1581年背叛上杉氏，1587年被灭

佐渡国

本间氏

1589年从属于上杉氏

甲斐国

武田氏

1582年为织田氏所灭

迹部氏

1465年为武田氏所灭

大井氏

1517年从属于武田氏

穴山氏

1582年从属于织田氏，后归德川氏

小山田氏

1582年为织田氏所灭

信浓国

小笠原氏

1550年为武田氏所灭

诹访氏

1542年为武田氏所灭，家名被篡夺

真田氏

江户幕府松代藩

村上氏

1553年为武田氏所败，此后从属于上杉氏

高梨氏

1553年为武田氏所败，此后从属于上杉氏

仁科氏

1550年从属于武田，旋因内通上杉而遭改易，家名被篡夺

越中国

椎名氏

1573年为上杉氏所败，旋没落

土肥氏

1582年为佐佐成政所败，旋没落

神保氏

1578年从属于织田氏，旋遭改易

次章　关东独立王国

室町时代，习惯将本州岛中西部地区和四国称为“都”（理论上由幕府将军管辖），而将九州探题所领称为“镇西”，将本州岛东部的关东、甲斐、陆奥、出羽称为“鄙”，由镰仓公方统领。而从“鄙”崛起的战国大名，除武田外，最强大的便是后北条氏了……

· 三岛神社的瑞梦

日本古代所谓“关东”的概念，并不属于“五畿七道”之划分，在律令制下，习惯上将三关（伊势铃鹿关、美浓不破关和越前爱发关）以东的东日本全土，都称为关东地区。平安以降，则以东海道的相模足柄坂和东山道的上野碓冰峠以东地区称为关东，又名坂东。到了室町时代，以镰仓公方镇守镰仓府，把甲斐、伊豆、相模、武藏、安房、上总、下总、上野、下野、常陆十州作为其管辖领地。到了江户时代，去除甲斐和伊豆，将剩下的德川家康之起家根本，也即广袤的关东平原，总称为“关八州”——也就是我们即将谈到的“关东”地区。

战国时代纵横伊豆国和关八州的，乃是以坚固的小田原为主城的后北条氏——所以称为“后北条”，是为了与原本的镰仓幕府执权北条氏相区分，并且也就此说明，这后北条氏与前北条氏，其实并没有明确的传承关系。后北条氏的始祖，史称“北条早云”，然而早云终其一生，其实并没有给自己冠上过“北条”的苗字。

北条早云本名伊势新九郎盛时（或名长氏、氏茂、氏盛等），伊势氏与北条氏同出桓武平氏，但分流已久，传统认为伊势盛时本是一介素浪人（或云做过狱卒），其实他的身份并不低微，很可能是伊势氏备中分家出身，族亲伊势贞亲乃足利义政将军的宠臣，担任过幕府政所执事，而盛时之父盛定亦为义政将军的“申次众”（向将军传报拜谒者姓名及处理相关杂务的职位，足利义教以后由伊势、上野、大馆、畠山四家子弟充任），属于高级武士。

“应仁之乱”中，骏河国守护今川义忠曾经统率千骑入洛，加入东军阵营，或许便是在此前后吧，他迎娶了伊势盛时之妹北川殿为继室（旧说为侧室），生下嫡子龙王丸。文明八年（公元1476年），义忠在讨伐远江国人一揆时不幸中流矢而死，龙王丸尚且年幼，导致家中动乱，伊势盛时遂自京都赶到骏河，协助调解纠纷。在嫡亲娘舅盛时的辅佐下，龙王丸得以安然元服、继位，定名为今川氏亲。

为了酬答舅父的功劳，今川氏亲任命伊势盛时为骏河守护代，并赐以骏河、伊豆国境的兴国寺城（一说善得寺城）——此即北条早云发家的开端。

倘若仍然留在洛中，跟随一门辅佐将军，盛时或许会在即将到来的诸般纷扰中丢了性命吧，即便不死，也被迫要追随反复遭废黜、挟持、驱逐、流放的将军四处流窜，恐怕难寻出头之机。然而因缘巧合，伊势盛时来到了骏河国，成为一城之主，很快便因其智谋、勇略、野心，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且说堀越公方足利政知病殁于延德三年（公元1491年）四月，临终前他幽禁了嫡子茶茶丸，而欲将大位传于继室圆满院所生的润童子。谁料老头才刚闭眼，茶茶丸即脱出牢笼，杀死了继母和异母兄弟，顺利夺得堀越公方之位。

如前所述，镰仓公方早已分裂为二，堀越公方势穷力蹙，偏居一隅，故此茶茶丸弑母夺位之事，本来无人理会。然而两年之后，京都突然爆发了“明应之变”，管领细川政元放逐足利义材（义稙）将军，拥立足利义遐（义澄）继位——而这位义遐将军，正是足利政知之子、润童子的同胞兄弟，故此甫一接位，立刻发布敕命，讨伐异母兄长茶茶丸。

敕命传到东国，此时伊势盛时已然出家入道，法号“早云庵宗瑞”，他接命之后，当即向外甥今川氏亲商借兵马，得三百人，并自家两百人，于当年秋季突入伊豆国，攻破了堀越御所。茶茶丸退至伊豆南部，继续与伊势宗瑞相抗争，双方激战了整整五年之久，最终伊势军获得胜利，控制了整个伊豆国，茶茶丸兵败自杀——堀越公方家就此灭亡。

据说从一城之主跃居为一国之主以后的伊势宗瑞，施政非常清明，课税较低，深得领民爱戴。当时关东诸国的税率，法定是五公五民，早云改为四公六民，另外每户多缴一钱作为公益。他还明确规定米价为百文一斗二升，规定田（水田）一反（日本古代土地面积单位）课税五百文，畑（旱地）一反课税一百六十五文，即平均每反田缴米六斗，这对当时的农民来说，负担要减轻很多。这一善政，一直延续到后北条氏的灭亡。

稳固了伊豆国以后，伊势宗瑞便将目光转向广袤的关东平原。如前所述，关东管领为上杉氏，这一家族分家很多，主要为山内、犬悬和扇谷，山内和犬悬原本迭为关东管领，但后来犬悬衰落，扇谷抬头，渐有觊觎一门总领之势。

事情要从文明八年（公元1476年）说起，当年六月，山内上杉的家臣长尾景春（即导致镰仓公方足利成氏被追讨的元凶长尾景仲的孙子）发动叛乱，并于次年元月击败关东管领上杉显定，迫使显定走逃上野。次年五月，扇谷上杉氏的家宰太田道灌（资长）迎回显定，消灭长尾景春。

为了削弱日益膨胀的扇谷之势，山内上杉显定暗耍阴谋，使离间计使扇谷上杉定正于文明十八年（公元1486年）七月在相模的糟屋馆诛杀了太田道灌，自毁长城。到了长享元年（公元1487年），两上杉氏正式兵戎相见，是为关东“长享之乱”。因为以太田道灌之子资康为首的大批原属扇谷的国人众倒戈，临阵归附山内家，上杉定正节节败退。

定正无奈之下，只得向西方的伊势宗瑞求救，宗瑞正是得其所哉，趁机将势力伸入相模国，并于明应五年（公元1496年）从伊豆的韮山城出兵，奇袭相模名城小田原，把从属于扇谷上杉氏的大森氏一族从城中驱逐出去。此后宗瑞即以小田原为主城，经过前后三代的修葺和完善，建成为天下闻名的“难攻不落”的金池汤城。

到了永正元年（公元1504年），骏河守护今川氏亲发兵援助上杉定正的继承人上杉朝良，伊势宗瑞此时尚未彻底摆脱今川氏的从属地位，于是随同进军，进攻以武藏为根据地的上杉显定。联军一开始势如破竹，在武藏立河原之战中击败山内上杉军，但随着今川和后北条的退兵，上杉显定卷土重来，迫使扇谷一门臣服——两上杉氏近二十年的争乱，就此画上句号。

前面提到过，永正七年（公元1510年），上杉显定在攻击越后守护代长尾为景的战争中败死，因为伊势宗瑞与长尾为景遥相呼应，遂遭到已服从于山内上杉的扇谷上杉朝良的攻击。宗瑞发兵攻打东相模，逼近镰仓，却遭到扇谷麾下名将三浦义同父子的顽强抵抗，被迫议和退兵。

伊势宗瑞秣马厉兵，终于在永正九年（公元1512年）再次东进，率军突袭了三浦义同的居城冈崎城。三浦义同猝不及防，仅仅防守了一天就被迫弃城而走，退守住吉城。这场战争一直持续了四年，最终伊势氏获得胜利，永正十三年（公元1516年）七月，相模国三浦半岛最南端的新井城被攻克，三浦义同、义意父子自杀，伊势宗瑞占据了整个相模国。

当年八月，流亡将军足利义澄（当时正式居留京都的是足利义稙）下诏，任命伊势宗瑞为伊豆守护，这标志着伊势氏正式脱离今川阵营，成长为独立的战国大名。三年后，宗瑞去世，享年八十八岁。

据传，伊势宗瑞曾与重臣六人夜宿三岛神社，议论历史与现实。宗瑞说：“昔年源平二氏共立朝廷；保元、平治之乱，源氏衰弱，平氏掌权；治承、养和年间，源氏重新抬头；源氏三代而亡，平的北条代之治理天下；北条氏传了九代而灭，源的足利取得天下。由此可见，武家政权是天命由源平二氏轮流执掌的。而镰仓的持氏殿下去世后，关东实权掌握在上杉氏手中，上杉出于藤原氏，他们有什么资格成为武家领袖？！”

宗瑞言中之意，伊势氏属于平氏，理当代替上杉家统治关东地区。当夜，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广袤的平原上有两株巨大的杉树，一只小老鼠在啃杉树的树根，啃着啃着，竟然膨胀起来，化作一条斑斓猛虎。宗瑞认为梦中那两株杉树，指的就是关东山内、扇谷两上杉氏，而小老鼠，就是生于壬子年属鼠的自己——这是上天预示，他要代上杉氏而兴，成为关东新的统治者！

· 对战关东副帅

伊势宗瑞半生戎马，不近女色，直到五十出头，才迎娶了小笠原氏，并在两年后产下长男、继承人氏纲；又两年，次男氏时诞生，小笠原氏去世；翌年，他于六十岁高龄续娶葛山氏为正室，并得到了三男长纲——也即战国时代最为长寿的武将北条幻庵。

伊势氏冒充平氏名门北条氏，并以北条氏的鳞形为家纹，以“虎之判印”为一门总领的签押，历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记录，是在二代目氏纲当政的大永二年（公元1522年）——伊势宗瑞也因此以北条早云之名享誉后世。为了和镰仓幕府执权北条氏区别，这一族习惯上被称为“后北条氏”或“小田原北条氏”。

北条氏纲的目标，乃是位于关东平原中部的广袤而富庶的武藏国。大永四年（公元1524年），他攻击太田道灌在世时修建的江户城，扇谷上杉朝兴（上杉朝良侄）弃城而走，逃往河越。翌年，氏纲又攻克了岩付城，使扇谷上杉氏的势力继续向北收缩。

大永六年（公元1526年），北条氏纲的后台、姑表兄弟今川氏亲去世，从此骏相两国的关系日趋恶化。根源在于后北条氏一直与甲斐武田氏交战，但今川氏亲的继承人今川义元却迎娶了武田信虎之女，双方联姻和睦，这使北条氏纲有如芒刺在背。于是氏纲先发制人，于天文六年（公元1537年）率兵进攻骏河，是为“河东一乱”。

天文七年（公元1538年）十月，著名的“第一次国府台合战” 爆发了，北条氏纲及其嫡子氏康挥师南下，迎战小弓御所足利义明和安房豪族里见义尧。

在此，咱们先简单介绍一下里见氏的由来，据说里见氏出自河内源氏，其始祖乃是新田家始祖新田义重的庶长子义俊，通称大新田里见太郎。镰仓幕府灭亡的时候，里见氏跟随本家新田氏攻略过镰仓，战后被任命为越后守护代。南北朝中，里见宗家归属南朝，导致最终没落，分家跟从北朝，但参与了足利直义的“观应之扰乱”，照样站队失败，几乎覆灭。

一直到镰仓公方足利满兼妄图觊觎幕府将军之位而大肆扩充势力的时候，才召上来一位名叫里见家兼的武士。然而接着就是“永享之乱”，里见家兼战败自杀，“结城合战”，家兼之子家基也死于战阵之上……里见家可谓是历程坎坷，多灾多难了。

其后，里见家基之子义实（一说为宗家嫡流美浓里见氏之后）流亡到安房国，成为安房里见氏的始祖，重振家势。义实将主城定于安房馆山城，其子成义（“成”字，为拜领古河公方足利成氏的名讳）将势力扩展到上总，逐渐成长为战国大名。第三代当主里见义通完全确立了家族在安房和上总的第一豪门地位，并修筑鹤谷八幡宫以彰显自己的权威。据说他在祭文中自称为“镇守府将军源朝臣政氏”（指古河公方足利政氏）麾下的“副帅源义通”——“关东副帅”本为关东管领的俗称，如今里见义通要来抢这个位子了。

永正十五年（公元1518年），里见义通病殁，遗命传位于才刚元服的嫡子竹若丸（义丰），而暂时让兄弟实尧代领家督之位。天文二年（1533年）七月，义丰急袭实尧的居城稻村，迫使实尧自杀。次年，实尧的嫡子、得到北条氏纲支持的里见义尧在泷田·犬挂之战中击破里见义丰，义丰退入稻村，和叔父实尧落得同样的下场——史称“天文的内讧”。

此前不久，上总真里谷武田氏（即前文所述武田信长的那一支）为了攻击割据下总千叶郡的豪族原氏，当主武田信保千里迢迢从奥州找来放浪的足利义明作为大义旗帜——义明出自古河公方家，因与其兄高基夺位失败而北逃。有了武田氏的撑腰，足利义明野心重燃，于大永四年（公元1524年）攻克原氏的本据小弓城，即在此地建起御所，称为小弓公方。

小弓城之攻克，使得足利义明权威大盛，反过头来压制扶持他上台的武田信保。天文三年（1534年），武田信保受排挤而被迫出家，同年病殁。信保一死，他的两个儿子——庶出的长子信隆和嫡出的次子信应——开始争夺家督之位，整个关东南部都被卷入战乱。房总诸将大多奉戴足利义明，支持武田信应，而正在武藏扩展势力的北条氏纲则援助武田信隆。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后北条氏的老盟友里见义尧却突然撕毁盟约，转而加入小弓方阵营。形势急转直下，武田信隆的居城峰上失陷，信隆逃往武州金泽。基本扫清房总内忧的义明、义尧势力，遂北向追入武藏。

天文七年（公元1538年）春，足利义明为主将，义明弟基赖与里见义尧二人为副将，总兵力约一万，进驻下总国西部的国府台地区。北条氏纲匆忙向古河公方足利晴氏求得讨伐御内书，十月二日，命其子氏康率军两万进驻江户，六日，氏纲本人也正式领兵来到前线。

据目前发现比较可靠的《小弓御所样御讨死军物语》中记载：足利义明在国府台正面渡河，通过国府台与松户台中间的低地前进；北条氏纲则从江户出发，渡浅草川，在松户对岸的金町布阵。十月七日凌晨，后北条军与小弓方的预想相反，从金町直接渡河发起攻击。在松户台发现这一敌情的椎津隼人祐急忙要求义明驱动全军急进迎敌，然而遭到拒绝。

午前九时，大战正式爆发，后北条军士气旺盛，锐不可当，于午后四时击破椎津隼人祐等敌方前军，直面坚固的国府台小弓军本阵。北条氏纲先做出迂回侧击的假象，随即突然正面直插敌阵，小弓势大乱，足利基赖和足利义明先后战死。正在和北条旗本（直属武士）军激战的里见义尧见势不妙，匆忙向船桥方向退却。

里见义尧于退却途中，在救出足利义明的遗孤后，放火烧毁了小弓御所。从此，小弓公方家灭亡，其遗臣逐渐都变成了里见氏家臣团的重要组成部分，里见氏的势力不但没有衰退，反而更可以放胆在房总地区继续膨胀了。十月十日，后北条氏进军上总，武田信隆夺取小弓城，原胤荣夺取峰上城。次年，北条氏纲侵入安房，被里见义尧击退——第一次国府台合战至此终结。

· 河越夜战

北条氏纲死于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七月，其子氏康继承一门总领和守护之位。古语有云：“将门不过三代”，而北条氏在第三代氏康的领导下，却达成了前所未有的辉煌胜利。首要一提的，就是与“严岛”、“桶狭间”并称为日本“三大奇袭战”的“河越之夜战”。

且说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北条氏康进攻骏河，与今川义元对战于长久保城下，失败退兵。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宪政利用这个机会，以古河公方足利晴氏为号召，联络关东各路诸侯兵马八万，号称二十万，攻击后北条氏在武藏的重要据点——河越城。联军主将是宪政本人，副将则由扇谷上杉朝定担任。

河越城守将，乃是后北条氏第一名将，以“地黄八幡”为旗印的北条纲成。纲成本姓福岛，是今川氏辖下远州土方（一说高天神）城主福岛正成之子。正成在与甲斐武田信虎的合战中阵亡，“花仓之乱”后今川、武田和睦，于是家臣们保护正成之子前往小田原依附北条氏纲，氏纲以女妻之，准其拜领北条苗字，列为一门众，并赐“纲”字，遂称北条纲成。

北条纲成所部不足千人，无法抵抗数十倍于己的关东联军的猛攻，只得加固城防，严守不战，一方面快马前往小田原，请求家主北条氏康派发援军。然而氏康刚从骏河败回，深知此时出击，肯定败多胜少，于是派遣使者卑躬屈膝地请求和谈。上杉宪政虽然不允议和，但见后北条氏不敢援救河越之围，也就并不着力攻打，只将城池团团围住，想等其粮尽兵疲，自然开城投降。

就这样，河越城守了整整半年，毫无落城迹象。围城联军的士气逐渐涣散，据说阵中商人来往穿行，妓女开张接客，仿佛城下町（战国时代的城池大多等于城堡，商业区在城池之外，称为城下町）一般，哪里还有一点打仗的样子？

北条氏康侦查到联军这种状况，认为时机成熟了，于是在次年的四月二十日，亲率八千精兵，趁着夜色奇袭河越。关东联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北条纲成也开门杀出，于是一夜之间，八万联军全线崩溃，副将上杉朝定也死于乱军之中。

河越之夜战，策划时间之久，一击而破之速，以及双方兵数对比之悬殊，在“三大奇袭战”中首屈一指。此战正式决定了关东地区的命运，从此八州之内，再没有力量可以抵挡后北条氏疾风烈火般的侵攻了。管领上杉宪政先是北逃到上野的平井城，随即平井城亦遭攻击，据说后北条方名将北条氏繁（北条纲成之子）身着尊胜陀罗尼母衣，挥舞沉重的铁棒，冲锋陷阵，敌军无不望风而逃。宪政心惊胆战之下，干脆亡命越后。其子龙若丸被家臣目加田新介、长三郎兄弟，以及九里采女正等人胁迫着打开城门，向后北条氏降伏。然而北条氏康却丝毫不留情面，一方面怒斥目加田、九里等人为“不义不忠的逆贼”，处以磔刑，另一方面也将龙若丸押至主城小田原附近的一色松原海岸，斩首示众——此乃天文二十一年（公元1552年）之事。

两年后的十一月，北条氏康又攻克古河，废黜古河公方足利晴氏，而以其次子，同时也是自己亲外甥的足利义氏继位，就此基本确立了关东支配体制。

简单而言：北条早云从伊豆起家，并且进取相模；二代氏纲站稳了相模，以相模小田原为主城，进取武藏、下总；到了氏康时代，基本上彻底控制了武藏国和下总国，更将势力伸入上野、下野和常陆，后日所谓的“关东八州”（不含伊豆），后北条家的势力涵盖全域，实控其半。

其实北条氏康得以在关东地区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善得寺的会盟。那是氏康攻克古河前不久的事情，当年三月，他再次发兵骏河，今川义元向甲斐守护武田晴信求援。然而这个时候，武田晴信正与越后的长尾景虎展开川中岛地区的争夺战，哪有余暇来理会姐夫今川义元的闲事？然而于理不能不有所表示，于势则一旦今川战败，后北条氏很可能以骏河为跳板进攻甲斐，于是晴信便派遣使者前往两军阵中，表示愿为中人，进行和睦调解。

今川义元一心想西取三河、尾张，甚至上洛主政，可是摆不平后方的后北条氏，这个梦想永远只是泡影。情势如此，他立刻便接受了武田晴信的建议，派重臣太原雪斋崇孚为联络人，往来斡旋，最终决定三家在骏河境内的善得寺签署盟约。这就是著名的“甲骏相三国同盟”，从此后北条氏可以全力于先祖早云三岛瑞梦的实现，稳固关东领地，今川氏则专心打通东海道西进，而武田氏也终于彻底保障了侧背，得以继续在川中岛地区的恶战。

然而，北条氏康料想不到的是，遥远的越后国主长尾景虎竟突然向他举起了战刀——其实早在上杉宪政北逃后不久，景虎便派遣平子房政、本庄繁长等将率军进入上野，以救援山内上杉家臣长野业正。此时后北条军在上野方面的总大将乃是氏康叔父北条幻庵，精擅民政、外交，临阵对战却非所长，只得就此后退，返回武藏国。就此上野二分，一半归附后北条氏，一半捏在以长野业正为首的“西上野众”手中。

“甲骏相三国联盟”既成，则当武田氏对战长尾氏的时候，后北条氏亦当给予增援和呼应，这就使得越后侧翼可能遭受夹击。于是为了保障侧翼，更为了上杉宪政许诺的关东管领名号，长尾景虎终于在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倾巢而出，直取关东平原！

· 新的关东管领

永禄二年（公元1559年），长尾景虎上洛谒见幕府将军足利义辉，得到义辉对其继承关东管领一职的允诺，而素来交好的前关白近卫前嗣（前久）亦允诺前赴关东，为其鼓舞军势。翌年五月，爆发了著名的“桶狭间合战”，武田与后北条的重要盟友今川义元败死，景虎认定三国同盟必将于不久后破弃，因此遂于八月间亲率大军，挺进上野。

根据传说，北条氏康想要先发制人，遂派其子氏政联合关东诸侯三万五千人北进，包围了只有七百守兵的枥木城。长尾景虎率所部八千人来救，在离城里半（日里的一里半，约为八公里）外扎营。景虎登高而望，见关东联军阵列不整，不禁冷笑说：“是非我之敌也！”于是亲率二十三骑冲阵，所到处望风披靡，北条氏政狼狈逃回相模……

当然，这不过是神化景虎的谣传罢了。事实上景虎此番南下，几乎倾尽了越后的全部兵马，并且联络安房里见氏、常陆佐竹氏，欲图对后北条氏展开三面夹击。因此氏康无暇北上迎击，只能先率军迎战里见，他被迫向同盟武田氏送去了求救的书信，请信玄（晴信已与去年出家入道，法号德荣轩信玄）北上牵制越后。

然而今川义元之死，使得野心勃勃的武田信玄得到了南下的机会，正如长尾景虎所料，三国同盟已成一纸空文——在信玄看来，盟约什么的并不重要，长尾和后北条杀个两败俱伤，才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因而他装模作样地领兵在边境线上晃了一晃，随即便借口国内不稳（堂弟胜沼信元谋叛），退兵归国了。

北条氏康无奈之下，只得仓促结束与里见氏难分胜负的战斗，北上迎战长尾军。然而这个时候，长尾景虎已入上野，幕府、朝廷、关东管领这三面大义之旗张扬起来，周边豪族莫不骚动起来，纷纷脱离后北条氏的控制，转向协助越后军——除西上野的长野氏外，还包括东上野的横濑氏、下野的宇都宫氏、武藏忍城的成田氏、武藏岩付城的太田氏等等。长尾军势瞬间便膨胀了数倍，于是势如破竹，前锋直指后北条氏的居城——相模国小田原城。

北条氏康此时已经四十五岁了，不复昔日悍勇奋进的少年心态，他在仔细研究了长尾景虎的战法以后，下令将全部兵力收缩回小田原。小田原是当时罕见的修筑在平地上的坚固城堡（一般坚城都依山而建），氏康又加固了城防公事，储备了够撑两年的粮草，专等长尾景虎前来攻城。

同时，氏康继续要求武田信玄出兵协助，信玄无奈之下加紧策动加贺、越中的一向一揆进逼越后。与信玄数度交锋的景虎深知这只甲斐老狐狸不会随便为了盟友的兴亡而动用自己的主力，但是关东各路诸侯却被这一表面文章吓破了胆，逡巡着不敢前进，在景虎一再督促下，才终于在翌年三月攻入相模国，关东联军十一万大军团团包围住了小田原城。

然而，良机一去不再，此时高大的小田原城已如一道险山般难以攀越。越后军远来疲乏，粮草补给也逐渐困难，关东诸侯们又都心怀鬼胎，于是长尾景虎只得在围城半月后悻然退去，转往镰仓继任关东管领之位，改名上杉政虎（谦信），然后全军撤回越后。

据说，上杉政虎参拜完毕镰仓鹤冈八幡宫，正式以关东管领的身份跃马归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且说政虎所到之处，关东诸将无不下马行礼，唯有一人端坐在马鞍上不动，此人非他，正是忍城城主成田长泰。政虎见之大怒，当即将手中折扇投掷过去，打在长泰的脸上，把对方的乌帽子都打落了。

武藏国北部割据着被称为“武藏七党”的数家豪族，其中势力最强的便是成田氏。传说成田氏出于藤原家族，身份高贵，其祖先当年对源氏的八幡太郎义家都可不下马而行礼，因此成田长泰得意扬扬，骑在马背上傲视群雄。孰料上杉政虎并不了解这段往事，反以为长泰故意无礼，因此才给予小惩大戒。长泰脸面丢尽，怀恨在心，政虎前脚才离开关东，他就转身又投靠了小田原北条氏。

时势正是如此，越后军一走，关东平原仿佛冰雪消融，巨兽一般的后北条氏又从冬眠中微笑着苏醒过来，重新压服关东各国的国人、豪族。而从此时直到永禄十二年（1569年），上杉与北条之间的拉锯战，其精彩程度、激烈程度，其实都并不在甲越间的“川中岛合战”之下，只不过双方主力很少相遇，更多情况下则是相互攻略依附对方的小势力而已。

即以永禄五年（1562年）年底，上杉军第三次关东攻略为例。此时上杉政虎已得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赐以偏讳，改名上杉辉虎，他在上野度过了新年，随即挥师南下，救援正遭武田与后北条方联合攻打的武藏国松山城。然而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松山城在越军抵达前数日便已然陷落了。

在收容了松山的败兵以后，上杉辉虎主动退却到利根川畔，布下伏兵，以期重创来追之敌。然而此计被武田信玄、北条氏康看破，不但不肯北追，反而主动放弃松山后撤。于是辉虎再度南进，首先攻打小田朝兴守备的骑西城，经过不计伤亡的猛烈攻击，骑西城三之丸（此处的“丸”是指城堡内可独立作战的防御区域）、二之丸陆续陷落，越军直杀到本丸（城堡的核心区域）之前。小田朝兴无奈之下，只得通过太田资正向辉虎求请，开城投降。

接着，辉虎转道下野国，包围了小山氏的主城祗园城，仅仅三天时间即将外郭压制，直迫本丸。城主小山秀纲急忙遣使出城，表示愿意献上人质向上杉军投降。收服小山氏以后，辉虎进抵不久前归顺后北条的唐泽山城下，经过恶战，又迫使城主佐野昌纲降伏。

——关东豪族每每如此，上杉军来则降上杉，后北条军来则降后北条，当然啦，事先紧守城池，恶战一场，那是无可逃避的。自己并非心甘情愿，而是战至危局，无路可走之下，才为了家名的延续而被迫臣服，如此一来，另一家就不会太过痛恨自己，将来还有倒回去的机会吧。

上杉宪政曾要求辉虎在关东攻略后给他上野一国养老，不过此后他一直待在春日山城，并没有真的回归上野——他的决策是正确的，最接近越后的上野国最终也没能保住。永禄九年（公元1566年），东上野的横濑氏（后改称由良氏）投降后北条氏，翌年，西上野的长野氏被武田信玄攻灭，上杉方只保住了沼田一郡而已。

· 刀剑与食盐

上述上杉军第三次关东攻略，救援松山城的同年，也即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爆发了“第二次国府台合战”。此次合战的双方统帅，恰好都是“第一次国府台合战”的两位主角的儿子，即北条氏纲之子氏康和里见义尧之子义弘。

这时候国府台城控制在下总千叶氏重臣高辰胤吉手中。在此先介绍一下千叶氏，这一家族源出桓武平氏良文流，乃“坂东八平氏”之一，先祖因为居住在下总国千叶庄而以千叶为苗字。源平合战的时候，源赖朝在石桥山战败，渡海逃到安房，聚拢了房总各地的豪族，这才得以卷土重来。这些房总亲源氏的豪族中，就包括千叶氏的千叶常胤。源赖朝非常器重千叶常胤，平素都尊称他为“师父”。镰仓幕府建立后，千叶氏成为幕府的有力御家人，世袭下总守护之职。

时代变迁，包括建武新政、足利尊氏的反乱、“观应之扰乱”，以及关东地区的数度变乱，千叶氏左右逢源，一直存活到战国时代。康正元年（公元1455年）六月，关东管领上杉房显与幕府联兵进攻镰仓公方足利成氏，在支持上杉房显还是支持足利成氏的问题上，千叶家臣分为两派，重臣圆城寺尚任倾向于上杉氏，原胤房则暗通足利成氏，导致家中分裂。

就在当年，原胤房率军袭击千叶城，偏向于圆城寺一派的千叶家督胤直及其子胤宣仓皇出逃。原胤房穷追不舍，千叶父子被迫自杀——千叶氏的嫡流至此断绝。战国中后期割据下总的千叶氏，乃是千叶支族、马加城主千叶康胤的后裔，康胤是胤直的亲叔父。

第一次国府台合战，千叶氏当主昌胤站在后北条氏一方，英勇奋战。其后北条氏康把女儿嫁给了千叶昌胤的儿子利胤，并且生下一子，取名亲胤。据说千叶亲胤为人傲慢放纵，结果被家臣弑杀，家督之位落到了他的叔父千叶胤富手中。千叶胤富气度恢宏，背靠着后北条氏这棵大树，一度使千叶氏衰退的势力有所回复，正因如此，他成了里见氏的眼中钉。

且说武藏国岩付城主太田资正，乃是难得的铁杆上杉派，他暗中联络族叔、江户城主太田康资，请他离开后北条氏的阵营，献出江户城来。此太田康资乃是太田道灌的嫡派曾孙，早便对后北条氏心怀不满，于是双方商定，只等北条氏康发兵抵御来袭的上杉军，他即夺取江户城，切断后北条军的退路。

此计自然也通报了上杉辉虎，于是辉虎写信给盟友里见氏，请其新主里见义弘出兵夹击后北条氏，以为太田康资的接应。里见军若要北上，首先必须通过千叶领，于是里见义弘即统率房总各路兵马，进击国府台城。千叶胤富自知难以抵挡，匆忙向北条氏康求救。

然而这个时候，太田康资的阴谋已经败露了，被迫逃出江户城，往依岩付太田资正——此正后北条、武田联军攻打太田氏控制下的武藏松山城之缘由所在。太田资正乃与里见义弘合兵一处，总势一万两千，即于国府台城外列阵待敌。

此时已至永禄七年（1564年）正月，北条氏康、氏政父子亲自上阵，以猛将北条纲成为先锋，以氏康的另外两个儿子氏照、氏邦，以及大道寺直家为合后，统率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往国府台。太田、里见联军以逸待劳，没等后北条势站稳脚跟，便挥军掩杀过去。后北条方乱成一团，名将远山纲景、景久父子、富永直胜等先后战死，多亏北条纲成阻遏追兵，勇猛奋战，才避免全军皆溃的命运。

双方激战整整一天，直到暮色四合才各自收兵。太田、里见联军打了胜仗，不免摆宴庆功，松懈了防备。而北条氏康就趁着这个机会，于夜半时分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悄悄潜至联军背后。一声号响，后北条军汹涌杀来，联军大溃，里见义弘等人突破重围，好不容易才逃得了一条性命。

就这样，“第二次国府台合战”又以后北条氏的胜利而告终，据说这仗里见、太田联军死伤五千三百余人，后北条氏方死伤三千七百余人，在冷兵器时代，这一伤亡数字是相当可观的。北条氏康乘胜追击，突入上总国，逼近里见氏主城久留里，连里见氏的重臣正木时忠都被迫弃甲归降。

这一仗几乎宣告了安房名门里见氏的灭亡，不过好在英主里见义尧还在，只是退位隐居而已，在他的扶持下，里见氏费尽心机，才终于熬过了苦日子。至于里见义弘，他曾经鼓励百姓“落书”（就代官贪污害民等事，直接向家主上书），可以说是一位贤君了，但他在战略战术上却能力偏低，被迫与后北条氏修睦，在争雄关东方面，可算是彻底地沉寂了下来。

究其因由，上杉、里见，以及另一位重要盟友佐竹，相距都太过遥远，很难步调一致，夹击后北条氏，这就使得北条氏康得以集合主力，将之逐一拒之门外。

不过北条氏康也并没能高兴太久，上杉的势力被他逐渐驱逐出关东，然而前门拒狼，后门进虎，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武田信玄悍然撕毁甲骏相三国盟约，发兵骏河。后北条氏派兵增援骏河今川氏，反被强大的武田军击败，并且越过国境，一直杀到小田原城下。

此时北条氏康已然退位，把家督让给了长子氏政。他急忙与上杉谦信（辉虎）达成和议，即所谓“越相同盟”，然后仍采用对付越后军的老办法，收缩防线，死守小田原。小田原城高堞密，上杉谦信无力攻克，武田信玄也只能望而兴叹。

据说北条氏康还想出一条毒计，联合今川氏停止了对武田的海盐供应，并在边界布置重兵缉拿私商。甲信都是平原和山区，不靠海，海盐供应一断绝，武田信玄立感捉襟见肘。然而正当危急关头，越后竟然送来了海盐。上杉谦信写信给信玄说：“我与公战，以刀剑，不以食盐。”

后人往往以此称颂上杉谦信秉持堂堂大义，是名光风霁月、胸无尘垢的伟大武士，然而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他此举却等于破坏了盟友后北条的计划，无异于背后插刀。想来战国时代的外交、权谋，本该如此，而并无什么“义”字可言吧。

· 宇都宫和佐竹

后北条氏从早云开始一直到氏政，梦寐以求的便是建立关东地区独立王国，然而他们虽然最终制霸关东，却并没能把林林总总的大小势力全都吞下，真正将国人收为家臣，进行一元化改革的，大概只有伊豆、相模和武藏南部地区而已。其余各地的割据势力都只是名义上奉北条氏为盟主，一旦出现了强大的外部压力，立刻就会阵前倒戈。上杉谦信数次关东出阵，这些势力便都在越、相间来回摇摆，为了家族的延续，什么信义、誓约，全都可以弃之不顾。

当时关东地区存活下来的较大势力，除后北条氏外，还有上总的里见、下总的千叶、常陆的佐竹、下野的宇都宫等等。

宇都宫氏来源不详，分支也很多，镰仓初期，家族成员曾担任过丰后守护和下野二荒神社的“检校职”——这是一个神职。到了室町幕府时代，下野宇都宫与佐竹、小山等豪族并称“关东八家”。

室町中期，宇都宫氏和小山氏发生冲突，当主宇都宫基纲在康历二年（公元1380年）的裳原合战中被小山义政所杀。镰仓公方足利氏满下达了义政追讨令，关东八国豪族齐集武藏村冈，以泰山压卵之势击灭了小山义政——是为“小山义政之乱”。

继承战殁的宇都宫基纲为一门总领的乃是其子满纲，满纲无子，以婿养子持纲为嗣，持纲于应永二十九年（公元1422年）因为反对镰仓公方足利持氏而受到征讨，最终身首异处。他的儿子宇都宫等纲时年四岁，被家臣保护着流浪诸国，成年后才回归下野，并于“结城合战”中跟随幕府方大将上杉清方奋战，终于使得家族安稳下来。

不过宇都宫等纲后来与镰仓公方足利成氏不睦，再度遭到讨伐，其子明纲倾向成氏，逼迫父亲退位，自己继承一门总领。明纲传位其弟正纲，正纲迎娶了佐竹家的小姐，生下儿子成纲，这位成纲可谓宇都宫家一代英主。且说宇都宫正纲本为重臣芳贺氏的养子，成纲继位时年仅十五岁，就依靠叔父芳贺高益的辅佐，整顿家臣团，结好佐竹氏和岩城氏，与下野的有力豪族那须氏相对抗，势力大为扩展。

后来佐竹氏、岩城氏与宇都宫氏反目，联合那须氏共同杀入宇都宫领。此时那须氏已经分裂为二，宇都宫成纲就暗中策反了南那须氏，然后于“小川绳钓合战”中大破佐竹、岩城联军，斩首竟达五千级！可惜成纲不久后便去世了，其子忠纲被叔父兴纲所弒，兴纲又于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被家臣芳贺高经所杀，宇都宫氏就此衰弱下去。

芳贺高经拥立宇都宫兴纲的儿子尚纲为一门总领，尚纲随即又攻灭芳贺高经。天文十八年（公元1549年）十月，宇都宫尚纲出动两千五百兵马进攻“那须七党”的喜连川城，结果遭敌背后突袭，死于战阵之中——宇都宫氏复兴的希望就此彻底破灭了。尚纲的儿子广纲年仅六岁，在芳贺高定的辅佐下勉强维持家业不堕，并且联合上杉谦信，堪堪挡住后北条氏的北侵之势。

对比宇都宫氏，常陆的佐竹氏就要辉煌多了。佐竹氏出于清和源氏，新罗三郎义光初为常陆介，其子孙有世居常陆国久慈郡佐竹乡的，遂以佐竹为苗字。源赖朝曾赐佐竹四郎隆义月丸军扇，被隆义绘上旗帜，这就是佐竹氏的世代家纹——五本骨扇和月丸。足利尊氏开幕，封佐竹氏当主贞义为常陆守护，子孙世袭此职。

南北朝初期，佐竹氏占据常陆国北部地区，将庶子们分散出去，各有所领，拱卫本家。这种庶子虽分有领地，但一门总领对他们不仅仅具有宗家权，还具有宗主权的形式，乃是从诸子析产制向总领继承制转化的一个中间阶段。然而分家在战乱中强盛起来以后，往往反过头来会威胁到本家的一门总领权，类似例子在很多战国大名家族中都有所反映，佐竹氏也不例外。

“观应之扰乱”的时候，佐竹氏的当主名叫义笃，义笃的弟弟师义死于战乱，其子山入佐竹与义成为“京都样扶持众”的一员。所谓“京都样扶持众”，乃是镰仓府辖下各大名送交室町幕府的人质，与义因此和幕府关系亲密，其权势逐渐威胁到了主家的存在。应永十四年（公元1407年），佐竹义笃之子、一门总领佐竹义盛去世，没有子嗣，便迎入关东管领上杉宪定的儿子义人为养子，改名佐竹义宪，这一决定遭到了佐竹与义的坚决反对。佐竹家臣也因此分裂为二，一部分支持义宪，靠拢镰仓府，另一部分则以佐竹与义为中心，靠拢幕府，反对义宪，称为“山入党”。

室町幕府和镰仓府的矛盾日益加深，于是幕府便任命山入佐竹与义为常陆守护。应永二十九年（公元1422年），佐竹义宪联络甲斐武田氏进军镰仓，将佐竹与义杀死在比企谷的自家宅邸中，幕府再封与义之子祐义继为常陆守护。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佐竹家一分为二，宗家与山入家同样挂着守护职衔。

分裂状况一直延续到永正元年（公元1504年），宗家的佐竹义舜（义宪的曾孙）终于打败山入家佐竹氏义（祐义的曾孙），并且重整家臣团，迈入了战国大名的行列。佐竹义舜把弟弟义言配置在山入地方，称佐竹北家，另一个弟弟政义配置在桧泽、高武地方，称佐竹东家，北、东，以及后来分出的南家（始祖为义舜子义里），共同拱卫宗家的安全。义舜遂被称为“佐竹氏中兴之祖”。

佐竹氏与中常陆的江户氏达成协议，江户氏向南发展，佐竹氏向北发展，势力侵入陆奥国南部和下野国那须郡。永正十三年（公元1516年），佐竹义舜去世，其子德寿丸继位，是为佐竹义笃（和他的祖宗名字相同，类似情况在日本古代家族中并不罕见）。享禄二年（公元1529年），义笃的弟弟义元占据部垂城，联络同族的小场义实、高久义贞等人掀起反旗，这场动乱延续了整整十二年才被镇压下去，称为“部垂十二年之乱”。

佐竹义笃死后，其子义昭继位，年仅十四岁，南义里、北义廉、东义坚三分家交替辅政。其间佐竹氏和江户氏关系恶化，开始爆发战争，一直打到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江户氏当主忠通战败，臣服于佐竹氏。弘治三年（公元1557年），佐竹义昭又协助下野宇都宫广纲复位，并将女儿嫁与广纲，达成了与宇都宫的联合。

佐竹义昭既然打败了江户氏，就改北进策略为南进策略，收服宍户氏并且笼络真壁氏。对于佐竹氏势力的扩大，后北条氏当然不能视而不见。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佐竹义昭进攻白河结城氏，突然收到古河公方足利义氏送来的议和命令。义昭心里很清楚，此时的古河公方完全是北条氏康操控的傀儡，因而对此一笑置之。

上杉谦信关东出阵，又给佐竹义昭提供了大好机会，他在越后军的帮助下，夺取小田氏的大半领土，又降伏了常陆府中的大掾氏，几乎统一整个常陆国，同时在下野的势力也有稳步扩展。然而就在事业巅峰的时候，英风豪气的佐竹义昭却于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去世了，年仅三十五岁。

佐竹义昭的继承人乃是长子义重，是勇名响彻关东的大将，人称“鬼义重”。他多次配合上杉谦信与后北条氏作战，永禄十二年（公元1569年）越相同盟缔结以后，义重被迫将主要进攻矛头重新调整到北线，终于和南下的伊达氏产生严重对立。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陆奥南部的大名芦名氏断嗣，迎佐竹义重的次子义广为家督，义重本想趁此机会控制芦名氏，却没想到年轻的伊达家督政宗挥兵杀来，一战就灭亡了芦名家，芦名义广恓恓惶惶逃回常陆……

【番外篇】

日本古代的兵器

日本古代的主战兵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刀，包括短柄的太刀和长柄的薙刀。其实最初常用的是剑，即直身、两面开刃的短兵器——比如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剑，倘若有最原初真品的话，就应当是汉式宝剑。后来日本向唐朝学习，引进了唐大刀也即直身刀。平安时代中期以后，直身刀逐渐转化为曲身刀，某些学者认为，这可能是武士们征东的时候，从虾夷人那里学到的新样式——不过按照日本人的传统叫法，仍可称之为剑。

日本刀的种类很多，主要包括胁差、打刀和太刀三种。胁差即单刃短刀，其身较直，一般在战场上仅做自杀和割取敌首级使用，偶尔也用来近身搏斗。打刀就是普通意义上的刀，单刃曲身，佩挂在腰间的时候刀刃向上。太刀也可写作大刀，比打刀更长并且更加弯曲，佩挂在腰间的时候，习惯刀刃向下。此外，还有一种小太刀，其曲如同太刀，其长如同打刀，或者更短，还有一种野太刀，比普通太刀更为长大，多为马上武士所用。

上面所说的那些刀具，不管是单手使用还是双手使用，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柄短于刃。此外，还有一种柄长于刃的刀类武器，称为薙刀。薙就是割草的意思，薙刀是真正意义上的长柄刀，和可称为长刀的打刀、太刀、野太刀之类是不同的。此外，还有被称为“小长刀”的长柄刀，刀刃较薙刀为长，柄、刃长度接近一比一的比例。

古坟时代，一说是平安时代，从中国大陆传来了鉾（即矛），不过它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被广泛地使用。到了南北朝时代，由于战争规模扩大，步兵战的作用日益显著，矛的变种因为便于训练和使用，逐渐代替了薙刀，成为新一代的主战兵器——这就是“枪”，日文也写作“鑓”。枪的种类很多，主要表现在枪头形状的不同，包括素枪、十文字枪、菊池枪、泽泻枪等等。

日本古代的远射武器，主要为弓和铁砲，很少用弩。日本的弓绝大多数都是单体长弓，竖立时高度超过使用者的肩膀，用竹、藤、木等材料制作弓身，多层固定，但并非复合弓，射程近，精度差。日本箭主要分为征矢和镝矢（响箭）两大类，簇头虽然花样繁多，在远射过程中却并无太大的不同。

铁砲也称为铳，即火绳枪，是在战国中期传入日本的，很快就部分替代了弓箭的作用，成为最有效的远射武器。不过铁砲造价昂贵，近代以前根本不可能完全替代弓箭。

战国群雄概略（二）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相模国

后北条氏

1590年为丰臣秀吉所灭

大森氏

1496年为伊势氏（后北条氏）所灭

扇谷上杉氏

1546年为后北条氏所灭

三浦氏

1516年为伊势氏（后北条氏）所灭

伊豆国

堀越足利氏

1498年为伊势氏（后北条氏）所灭

武藏国

丰岛氏

1478年为太田道灌所灭

涉谷氏

1524年为后北条氏所灭

武藏吉良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立河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安房国

里见氏

1613年为江户幕府所改易

上总国

真里谷武田氏

1552年为里见氏所灭

酒井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下总国

葛西大石氏

1538年为后北条氏所灭

小弓足利氏

1538年为后北条氏所灭

古河足利氏

1583年绝嗣，为后北条氏彻底吞并

千叶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国分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常陆国

佐竹氏

江户幕府秋田藩

小田氏

1569年从属于佐竹氏

江户氏

1590年为佐竹氏所灭

大掾氏

1590年为佐竹氏所灭

下野国

宇都宫氏

1597年为丰臣秀吉所改易

壬生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小山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足利长尾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灭亡

芳贺氏

从属于宇都宫氏，主家遭改易后灭亡

益子氏

1589年被怀疑里通后北条氏，为丰臣秀吉所灭

盐谷氏

1590年为丰臣秀吉所改易

上野国

山内上杉氏

1561年为三条长尾氏所继承

长野氏

1566年为武田氏所灭

安中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而灭亡

白井长尾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而灭亡

内藤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而灭亡

小幡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而灭亡

仓贺野氏

从属于后北条氏，1590年随后北条而灭亡

三章　风雨濑户内

在日本古代，“中国”一词，并非是“大唐”、“大明”的同义语，而是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山阴两道。山阳道包括播磨、美作、备前、备中、备后、安艺、周防和长门，山阴道则包括丹波、丹后、但马、因幡、伯耆、出云、石见和隐岐，总共十六国。

· 大内VS.尼子

战国时代，首先称霸中国地区的乃是大内氏，大内政弘在“应仁之乱”中挥师上洛，几乎因此打败东军，声名响彻天下。政弘传子义兴，大内义兴的时代，大内氏开始从守护大名向战国大名转化，随之而来的是家中重臣的不满，以及汹涌而起的下克上风潮。明应四年（公元1495年），大内义兴诛杀了长门守护代内藤弘矩、弘和父子，因为此事，重臣杉武明阴谋废黜义兴，拥立其弟大护院尊光。大内义兴识破阴谋，杉武明自杀，尊光逃到丰后去依附大友氏，改名大内隆弘。

明应八年（公元1499年）十一月，幕府将军足利义尹（义稙）被六角高赖打败，逃到周防国山口城依附大内义兴。等到永正四年（公元1507年），大内义兴终于得着机会，保护义尹将军上洛，并于翌年七月助其复位。

大内义兴在京都住了整整十年，被义尹将军封为管领代，并加封山城守护。就在他离开本领的这段时间里，东方的出云国尼子氏骤然崛起，屡屡进犯大内领土，以争夺中国地区的霸权。

尼子氏出于近江源氏佐佐木氏流，出云和隐岐的守护京极高秀三男高久，领得近江国犬上郡尼子乡，乃以乡名为苗字。京极氏是室町时代的大守护，近畿、中国数州都在它的统治之下。应仁之乱的时候，京极氏的家督乃是京极持清，人称“三朝元老，一大异人”，作为东军大将，他一战突入西军近江守护六角氏的居城观音寺城，声威响彻畿内。持清在江州鏖战，无法兼顾遥远的出云，于是派任同族的尼子清贞为出云守护代。

当时，出云国东面的伯耆、西面的石见，都在西军山名氏控制之下，响应山名氏的号召，出云国内的国人领主叛乱不断。尼子清贞经过数年征战，用兵神出鬼没，先后击败百余名有力的国人领主，终于统一了出云东部的能义、意宇、岛根三郡，并且夺得重要战略据点美保关，将居城移至月山富田。

此时西方横田郡的统治者、原美保关代官三泽氏，亦为争夺出云的霸权而开始向东进军。文明二年（公元1470年），三泽氏煽动尼子氏领内爆发一揆，不但被清贞很快镇压，反而进取出云神西和伯耆境松二郡。同年，京极持清去世，由其年幼的孙子继承家督之位。京极氏对出云的控制进一步放松，尼子氏更获得了部分守护权限。不久，幕府正式发布命令，三泽、牛尾、佐世等诸云州国人领主，皆受尼子氏管辖——新的战国大名开始形成。

美保关是与李氏朝鲜王国通商的重要贸易关卡，尼子清贞取得其代官资格，欲用此地积累财富来巩固自己的势力。时在近江的守护京极政高要求尼子氏每年上缴五万疋（合五百贯）的公用钱，这样一来，清贞辛辛苦苦从关税上获得的利益就要被全数剥夺。清贞嫡子又四郎自告奋勇上京，恳求主家将公用钱降至每年一万疋，但他磨破嘴皮还是遭到了拒绝。又四郎回到出云后，一方面为任务未能完成而请罪，另一方面，根据他的所见所闻，禀报说京极氏势力衰退，已不足为惧。

文明七年（公元1475年），尼子清贞仍然只准备了一万疋进献近江，京极政高屡屡催促满额上缴，清贞拒不理会。不久，京极氏内讧，政高丢了守护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文明十年（公元1478年）前后，尼子清贞退隐，不久后神秘地去世，由嫡子又四郎继承家督之位，那就是战国史上鼎鼎大名的尼子经久。当时经久才二十出头，出云国内各国人领主动向有异，尼子与主家京极氏又矛盾日益尖锐，各方面皆不看好他的前途。

文明十四年（公元1482年），幕府以尼子经久“段钱不纳、公役无视”为名，下诏责罚。经久急忙搜罗隐岐、出云两国领内，上缴大笔公用钱——他开始领悟到，自己的霸权纯是父亲一人打出来的，而并非自己本身的实力所致。文明十六年（公元1484年），幕府下达了经久追讨令。受清贞压制的各国人领主立刻纷纷反叛，以三泽氏为盟主，三刀屋、朝山、盐冶、古志等西方诸氏举兵直逼尼子居城月山富田。尼子经久战败被追放，忍饥挨冻逃到山林深处，投靠母亲的娘家真木氏。一代战国英雄尼子经久，就在这种穷困窘迫的境况中，开始接受时代的考验！

京极氏新任盐冶扫部介为出云守护代，入主月山富田城。此时，京极氏和六角氏的江州争夺战愈演愈烈，已经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军费开支巨大，盐冶扫部介被迫在出云国内课征重税，施行暴政，搞得天怒人怨。

隐匿在深山中的尼子经久认为复国时机终于到来了，遂于文明十七年（公元1485年）十月冒雨拜访了同样隐居的旧臣山中勘兵卫，诚恳向对方述说了自己宏伟的志向和夺回居城的决心。勘兵卫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于是，他帮助经久召集流散的旧臣，开始谋划复国之策。

他们计划的关键，是要利用月山富田城下的被差别民集团——钵屋贺麻党，对月山富田城发动奇袭。所谓被差别民，俗称未解放民，是指大化改新以后仍旧保留奴籍而未被解放为自由人的贱民。月山富田城下的钵屋中，就居住着被差别民集团贺麻党，他们是以歌舞艺能为生的群体（有点类似吉普赛人）。每年元旦，贺麻党都要进入月山富田城，表演千秋万岁舞——尼子经久决定好好利用这一惯例。

另方面，作为很少与外界来往的独立集团，贺麻党同时还秘密进行武器生产和自我武装，他们本身的战斗力也不可忽视。经过谈判，贺麻党同意成为经久的臂助。

文明十八年（公元1486年）元夜寅时上刻，头戴乌帽子、身披甲胄、外罩素袄的钵屋贺麻党一行，高唱万岁，敲着太鼓，来到了月山富田城下。因为这是每年的惯例，城兵未加详细盘查就放他们进城了。贺麻党中隐藏的尼子经久及其部下一进城就四面放火，然后突然袭击前来救火的城守兵。月山富田城中大乱，盐冶扫部介自杀——就这样，仅仅被追放三年后，尼子经久重新成为月山富田城主，时年二十九岁。

取得月山富田城的尼子经久，开始重新征服出云的战争。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障碍，就是威望素著并且实力强大的三泽氏。尼子经久击垮三泽氏的经过，也许经过后人的反复渲染和加工——因为，实在是太过精彩和戏剧化了。

据说，尼子氏复国的第一功臣山中勘兵卫因为顶撞尼子经久，被判死罪，狼狈逃往三泽氏的领地。经久大怒，将勘兵卫的妻子和老母全都下狱牢系。勘兵卫出仕三泽氏，前后两年，忠勤无匹；两年后，他向三泽氏家督为国哭诉经久的残暴，说：“请求借给我一支兵马，潜向月山富田，城内有我的故交，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就可以救出我的家人，也能给尼子氏以沉重打击。”三泽为国大为感动，将大半兵马交付给他。于是勘兵卫统兵来到富田近边待机，暗中通知尼子经久，经久立将一千兵马来迎，并于敌后安排埋伏，前后夹击，三泽军大败，主力丧尽。不久后，经久又进军包围了三泽氏主城，已经无兵可用的三泽为国被迫出城投降。

三泽氏既已降伏，其他的国人领主，如三刀屋、赤穴等，都被迫先后归降尼子经久。经久很快就重新平定了出云，并开始向外扩张。

就在尼子氏势力逐步扩大的时候，其主家京极氏却已经走到了灭亡的边缘。京极家督政经与其弟高清争夺近江守护职失败，逃到出云，于永正元年（公元1504年）去世。政经死前，把嫡孙吉童子丸托付给尼子经久和多贺经长。吉童子丸尚幼，经久很快就把出云守护的头衔握到了自己手里（一说到其孙晴久的时候，尼子氏才正式得到这一职衔）。

当时西国最大的势力，如前所述，乃是尼子西面的大内义兴。尼子经久在安艺诸豪强的帮助下，逐步扩展势力，欲与大内氏一较短长。永正九年（公元1512年），经久命令备后松永的古志为信牵制大内进军。五年后，趁着大内义兴入京的机会，他亲统大军，从备后山内方面南下；与此呼应，备中新见国经开始向美作进军，伯耆的尼子久幸（经久弟）进军牵制大内方各国人领主，安艺守护代武田元繁从大内氏侧背展开扰乱行动，濑户内海则由杉内氏击破大内水军。

话说那位安艺守护代武田原繁，原本从属于大内氏，并且率军跟随大内义兴上洛，还是义兴恐怕领国不稳，派他回来镇定安艺的。谁料元繁一转眼便倒戈投向了尼子，并因此引出一位将会最终击败大内、尼子，独霸中国地区的少年英雄来……

· 西国桶狭间

安艺武田氏与甲斐武田氏本为同源，且说南北朝之初，武田信武因为跟随足利尊氏奋战，屡建功勋，遂被封为甲斐、安艺两国守护职，后来他将甲斐守护传于嫡子信成，而将安艺守护传于次子氏信。应安元年（公元1368年），幕府解除了武田氏信的安艺守护职，转封今川贞世，从此安艺武田氏仅能控制以主城佐东银山城为中心的佐东、山县、安南三郡而已——据说仍然挂着守护头衔，是所谓不常设的“分郡守护”。

但是武田氏信四传到了武田信繁（与后来武田信玄的兄弟、典厩信繁同名），信繁的嫡男为武田信荣，因为奉足利义教将军之命诛杀了挂四国守护衔的一色义贯，被封若狭国守护。于是安艺武田的本家就转移去了若狭，留下一个分支，以守护代的身份为宗家（若狭守护家）管理着安艺国内的领土——武田元繁（武田信繁之孙），就是这么一位掌管着安艺国三个郡的守护代。

永正五年（公元1508年），武田元繁跟随大内义兴上洛，七年以后即被义兴派遣回来，以镇定安艺国内的局势，阻止尼子氏向西攻伐。然而元繁才返回佐东银山城，就立刻宣布跟妻子飞鸟井氏（乃权大纳言飞鸟井雅俊之女，大内义兴的养女）离婚，改娶尼子经久之弟久幸的女儿。这等于背弃了挂着安艺守护头衔的大内氏，倒戈投向尼子氏。

武田元繁随即就在尼子氏的支持下，开始了暴雨疾风一般的安艺统一战。大内义兴闻讯，既惊且怒，可是他远在洛中，暂时无法脱身，而本领的军力又不足以一举击垮武田元繁，于是只好号召安艺国内的各路豪族联合起来，帮忙自己牵制住武田的军势。此时安艺国内各方势力，一半跟从了武田，比方说三入高松城的熊谷氏、八木城的香川氏、己斐城的己斐氏等等；还有一半仍然傍着大内，比方说吉田郡山城的毛利氏、小仓山城的吉川氏等等……

永正十四年（公元1517年）十月，武田元繁率领麾下各路兵马，总势五千余众，团团包围住了亲大内方的有田城，随即又遣熊谷、山中、板垣等麾下豪族，总兵力六百骑，攻入敌对的毛利领，前锋直指多治比猿挂城。

多治比猿挂城主乃是毛利氏当主的后见（监护人）多治比元就，闻报急忙遣使向主城吉田郡山城求救。

毛利氏源出镰仓幕府的初代公文所别当，也是著名的兵法家大江广元，广元子季光所领为相模国毛利庄，其后人遂以地名为苗字。建武三年（公元1336年），季光之孙毛利时清成为安艺国吉田庄的地头——这就是小豪族毛利氏的由来。

明应六年（公元1497年），元就诞生在主城吉田郡山城，乃毛利氏当主弘元的次子，小名松寿丸；三年以后，弘元把家督之位传给嫡男兴元，自己带着松寿丸移居去了多治比猿挂城。松寿丸十岁的时候，老爹毛利弘元突得急病死去——据说是酒精中毒——家臣井上元盛将其赶出城去，自己霸占了多治比猿挂城。传说可怜兮兮的少年松寿丸竟无立锥之地，被人戏称为“乞食公子”。

松寿丸的亲生母亲，乃是毛利弘元的正室福原氏，生下他后不久便去世了，弘元又迎娶了高桥氏的杉夫人为继室。这位杉夫人看到松寿丸实在可怜，就把他领到身边抚养，待若己出，后来还特意写信给跟随大内义兴上京的家主毛利兴元，请他允准兄弟元服，指地为氏，定名为多治比元就。永正八年（公元1511年），井上元盛病死，多治比元就终于夺回了父亲传给自己的居城。

永正十三年（公元1516年），兄长毛利兴元也突然死了，照样是因为酒精中毒，享年二十五岁。他传位给年仅二岁的独子幸松丸，于是在杉夫人的支持下，多治比元就便以“后见”的身份实际掌管起了毛利家的军政事务。

然而随即便有急报传来，武田大军来攻，杀到多治比猿挂城下，焚烧民居，以向毛利氏挑战。虽然胜算不大，但若不应战，恐怕领内人心涣散，田地也将多遭践踏，无奈之下，元就只得亲率一百五十骑出城，勉强击退敌军。随即吉田郡山城派来了援军，以其弟相合元纲、重臣桂元澄等统率，总势七百，盟友吉川氏也派遣大将宫庄经友带来了三百骑，众将聚在一起商量，敌军既退，咱们追是不追呢？

多治比元就仗着后见的身份，一言拍板：“追，不但要追，还正可趁此机会击溃武田主力。否则有田城若被攻陷，我等势力更弱，即便不被武田所灭，也定遭大内的惩罚！”

十月二十二日，毛利、吉川联军开至有田城下，与武田方大将熊谷元直所部展开对峙。熊谷元直乃是安艺国内著名的勇将，当下身先士卒，向联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不料激战之中，突然前额中了流矢，翻身落马，旋即被宫庄经友所部斩获了首级。

消息传到本阵，武田元繁勃然大怒，于是留下七百兵马继续围攻有田城，自己亲率主力前来迎战。毛利、吉川联军渡过又打川，攻击武田军正面，有田城中兵马也开城杀出，从后夹击，但终究兵力对比太过悬殊，很快就被武田大军给击退了。

形势危急之际，多治比元就抱着必死的觉悟，亲自来到第一线，高声呼喝，鼓舞人心。在他的鼓动下，联军重新凝聚起来，竟然以少敌多，挡住了汹涌杀来的武田军。恶战之际，胜负的天平突然转向——武田元繁在急渡又打川的时候，竟然也被流矢射中，被毛利军将领井上光政砍取了首级，武田军全面崩溃。

就这就著名的“有田中井手·又打川合战”，其以少胜多的结局，以及舍身突袭的原理，和以后织田信长在桶狭间杀死今川义元差相仿佛，因此又有“西国桶狭间”之称。胜方主将多治比元就也因此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一跃成为安艺国内闻名遐迩的大将。

然而，这只是元就迈出的第一步而已，数年后，毛利幸松丸突然夭折，宗家绝嗣，于是在重臣志道广良等人推举下，多治比元就归宗继位，改名毛利元就——即将成为人称“战国第一智将”的未来的西国霸主。

· 智将的诞生

“有田中井手·又打川合战”以后，永正十五年（公元1518年），多治比元就进攻备后国赤屋郡，大获全胜；大永元年（公元1521年），因为盟友吉川氏倒向尼子，毛利氏孤立无援，只得也紧随其后，向尼子经久递上降表；大永二年（公元1522年），多治比元就攻克坂城。

这些仗都是在东西两大豪强的授意下发动的，毛利氏的势力并未因此而得到扩张，终究，毛利氏不过是大内东进或尼子西征棋局上一枚小小的棋子罢了。唯一可欣慰的是，元就的勇名从此响彻西国，他在家中的地位也日益稳固下来。到了大永三年（公元1523年），二十七岁的多治比元就面临第一个大的人生转折点。

这一年的四月，元就的长男少辅太郎（隆元）诞生（其母为吉川氏当主国经之女）；六月，尼子兴久开始大规模的安艺侵攻战，毛利氏作为尼子方的附属，也被迫发兵参与。六月十三日，元就和老丈人吉川国经统率四千兵马，向镜山城发起了猛烈进攻。守备镜山城的，乃是再度降服于大内氏的守护武田氏大将藏田房信，元就施巧计说动了房信的叔父作内应，很快便将城池攻克——通过此战，元就开始从一员猛将向奇变百出的智将转化。

七月十五日，毛利幸松丸在吉田郡山城病殁，宗家绝嗣，于是福原广俊、志道广良、桂元澄等重臣召集诸将连署书状，迎接多治比元就归宗，更名毛利元就以继任家督之位。八月十日，元就进入吉田郡山城。

当时毛利氏家臣团分为两派，一派拥立元就，另一派却倾向于元就的异母弟相合元纲。尼子兴久为了可以长时间控制毛利氏，暗中支持元纲派发动政变。第二年年初，元纲派的阴谋终于暴露，首脑日下津城主坂上总介、长见山城主渡边次郎左卫门等均被元就杀死。相合元纲退到船山城，四月，城池被志道广良攻陷，元纲战死。

战国时代，父子兄弟相争的惨剧屡屡发生，并且其背后往往都有他国势力的煽动甚至控制。就连一直被认为感情甚笃的武田晴信、信繁兄弟，也因为第四次川中岛合战时，信繁所在的阵列位置过于偏离本队，而有“被信玄谋杀”的说法出现——虽然并不可靠，但这正是乱世中悲哀而脆弱的人心之表现啊！

且说毛利元就既斩相合元纲，稳定了家族内部，于是在次年三月，再度叛离阴谋策划他兄弟相残的尼子氏，向西投向大内氏的怀抱。六月，元就攻陷贺茂郡米山城，收降豪强天野兴定。享禄三年（公元1530年），元就次男少辅次郎（元春）诞生，三年后，三男德寿丸（隆景）诞生。

就在德寿丸诞生的同一年，毛利元就还收服了与自己有杀父之仇的大将熊谷信直，攻克高松城，并与高田郡五龙城主宍户元源签署和议，次年又商定婚约，将长女五龙姬许嫁于元源之孙隆家——这一系列战斗和政治谋划，却不是为了大内氏或为了尼子氏，而是为了毛利氏本族的发展和昌隆。

暂且放下毛利元就不谈，回来说说尼子经久，他经过与大内氏的长年鏖战，不断收服周边国人、豪族，势力最盛时涵盖山阴、山阳两道十一国，身带八国守护职（其孙晴久则增为十一国守护），人称“阴阳一太守”。然而尼子的最盛期在他手上，衰亡的发端也由他开始。他曾将盐冶的三千贯领地分给三男兴久，兴久贪得无厌，更要求加增家老龟井秀纲的七百贯领地。秀纲听闻此事，在经久面前屡进谗言，尼子兴久惶恐之下，遂于天文元年（公元1532年）揭起叛旗。父子双方在佐陀城交战，兴久战败，重臣米原小平内、龟井利纲等均殁于阵。兴久逃依岳父、甲山城主山内直通，尼子经久派黑正甚兵卫追击包围甲山，迫使兴久自杀。

经此内乱，尼子氏势力衰退，安艺国内的有力国人领主，熊谷、宍戸等才会先后被毛利氏怀柔，而山内直通等因怨恨尼子经久杀子的行为，也联络了三吉、多贺山等家族降伏于毛利元就。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尼子军展开反击，一口气攻克备后、安艺、石见等各处叛反旧领。诸战中，经久嫡孙尼子诠久奋勇当先，甚至突入美作国，掳得大片土地。于是次年，经久便将家督之位让于诠久，自己退居二线——此时经久八十岁，诠久二十四岁。

为什么不传子而要传孙呢？原来在此前的永正十年（公元1513年），尼子经久与嫡子政久一起进攻大原郡阿用城的樱井宗的。因为敌方城池坚固，经久决定采取长期包围的策略。政久恐怕将兵在外，士气疲惫，遂每夜在城下吹笛，此事被樱井宗的探知，事先准备好大弓，某夜引弓一发，正中政久咽喉，尼子政久当场毙命，年仅二十六岁——后来武田信玄夜听吹笛被铁砲所伤的传说，怀疑即此事的附会。

嫡子政久之死，使尼子经久悲恸不已，故此他最终决定将家督之位传给豪勇的嫡孙尼子诠久（后改名晴久）。晴久即位之初，便从大内氏手里夺回石见银山城，随即击破播磨守护赤松政村，并将之放逐，又攻克别所就治的三木城，所向披靡。天文八年（公元1539年），尼子晴久计划讨伐重归大内的毛利氏，他不顾诸将反对，准备倾重兵杀向安艺吉田郡山城。叔祖尼子久幸急忙跑去和病榻上的经久商议，经久唤来晴久责问，但晴久却用“臆病野洲（久幸的通称为下野守）”这样一句话就冷冷地顶了回去。

天文九年（公元1540年），尼子方大将尼子国久统率三千兵马，通过备后入侵安艺，但在犬饲平战役中遭到宍戸一族的顽强抵抗而败退。尼子晴久斥退国久，自为统帅，进攻安艺的毛利领。他命久幸、国久等一门众，召集云、石、耆、幡、作、备中诸国共三万大军，几乎倾巢而出，誓将毛利氏一举踏平。

毛利元就得报，急忙聚集兵马，有众八千，准备凭坚固守，同时派遣使者向大内氏求救。九月六日，尼子军杀入石州口，放火烧尽了城下町，随即包围毛利氏的主城吉田郡山。十二日在大田口方向展开激战，尼子方本城信浓守、高桥元纲战殁。二十三日，尼子晴久中了元就的反间计，放弃要害风越山，而将本阵转移到青山、三塚山一线。

大内氏发兵救援安艺，二十六日，尼子侍大将汤原宗纲为先阵攻击大内军，遭到毛利军出城夹击而惨败。宗纲丧生，留下“腹切岩”的古迹。

眼看形势不妙，十月十一日，尼子晴久以一门众诚久为先锋，向吉田郡山城发起总攻。毛利元就放弃笼城，出兵在土取桥与敌决战。双方正在激斗之时，元就又出奇计，伏兵蜂起，尼子军几近崩溃，大将三泽为幸等为保护尼子晴久而当场战死。晴久被迫后撤，战局再度陷入胶着状态。十二月三日，大内氏名将陶隆房率领援军一万前来相助，笼城方士气更为高涨。

翌年正月三日，最终决战开始了，毛利、大内联军反复突入，火烧尼子军的阵屋。十三日，联军猛将吉川兴经统率三千兵马奇袭驻扎在长尾地方的尼子军阵，守将高尾丰前守战死，黑正甚兵卫亡命奔逃。陶隆房趁着尼子诸军前往救援长尾的机会，突袭尼子本阵。尼子晴久已经做好了战死的觉悟，多亏叔祖下野守（就是被晴久斥骂为“臆病野洲”和“尼子比丘尼”的尼子久幸）的苦谏才被迫撤离。久幸欣慰地看着主君安全离去，然后率领深野房重等十数骑直冲陶军，最终力竭而亡。久幸用兵谨慎，也有“避战将军”之名，素来被晴久等年轻武士目为胆怯——战阵之上，何者为勇，何者为怯，尼子晴久就算现在明白过来，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尼子败兵在寒冬的深雪中一路败逃，尼子久幸的首级也无人再能捡回。毛利、大内联军趁胜扫荡整个安艺，臣从于尼子氏的各国人领主纷纷败亡。病榻上的尼子经久闻听败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殁于是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八十四岁，和父亲清贞同葬于洞光寺中。

尼子大军败退，毛利元就乘胜追击，攻克佐东银山，城主武田信实逃往出云——一直夹在大内、尼子两个大家族中间左右摇摆的安艺守护代武田家至此灭亡。

· 百万一心

尼子经久去世之时，大内氏的当主已经换上了大内义兴之子大内义隆——义兴死于享禄元年（公元1528年），享年五十二岁。

如前所述，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尼子晴久在吉田郡山城下大败而归，尼子的势力就此衰退。第二年，也即甲斐的武田晴信吞并诹访的同一年，重臣、周防国守护代陶隆房鼓动大内义隆远征出云，一举扫平尼子残党。大内方总兵力一万五千，包括毛利、小早川、吉川等安艺豪族，浩浩荡荡向东方杀去。然而大军行进迟缓，三月集中于石见，七月才攻克赤穴光清的赤穴城。十一月，风雪大作，大内义隆将本阵设在马泻的正久寺，而毛利元就父子则在白泻地方安营过冬。

次年二月，冰雪融化，大军继续前进，大内义隆本阵向经罗木山移动，毛利元就父子直取尼子方主城月山富田城，进出要隘菅谷口，并在莲池绳手地方击破尼子军。

对应大内氏的进攻，已经无力反击的尼子氏遂开始采取分化瓦解策略。四月末，大内方的数家强力豪族，包括三泽、三刀屋、本城等，甚至还有毛利元就的外甥吉川兴经，都一起背叛大内家，而将军队开入月山富田城，协助尼子势防守。眼看双方的胜负天平突然倒转，大内义隆无奈，只得仓皇撤军。尼子军于后掩杀，大内军大败亏输，而只有经石见路归国的毛利元就因为防护得当，未受大损，安然撤回居城吉田郡山。

三年内两次大战，进攻方全都铩羽而归，损失惨重，夹在两大势力间的毛利氏反倒趁机稳步壮大起来。

毛利元就在接任家督之初，就花费很大工夫重筑居城吉田郡山，把它作为控制整个安艺国的根据地。如今在郡山遗址上仍然矗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筑城时候作为口号的四个字——“百万一心”。其中，百字缺少横下一撇，而万字为简写，下方的折画出头，从上往下，其实应该读作“一日一力一心”。这个口号，很好说明了毛利氏崛起的最大秘诀，那便是主从之间团结一心，共同奋斗。

从大永三年到天文五年，整整十四年的时间，毛利元就终于在安艺国内站稳了脚跟，成为东西方两大势力都绝不敢轻视的强大地方力量。时机到了，该是雄鹰展翅高飞的时候了。天文四年（公元1535年），元就把尚未元服的长男隆元送到大内家做人质，获得了西方势力的全力支持。

就在这种背景下，发生了上文所述的尼子氏西侵的吉田郡山城合战和大内氏东征的月山富田城合战，毛利元就趁机攻灭安艺守护代武田氏，将势力扩展到安艺国西部。

且说大内军在月山富田城下撤兵的时候，沼田城主小早川正平在鸱巢川与追兵恶战，大败自杀。小早川家与濑户内海贼众关系很好，本身也拥有强大的水军力，正拼命寻求陆地上的强力靠山。经过反复协商，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十一月，毛利元就三子德寿丸作为小早川分家兴景（毛利兴元的女婿）的继承人，更名小早川隆景，进入竹田城，并于六年后迎娶小早川正平之女，正式继承沼田小早川本家。

安艺豪强吉川氏和毛利氏数代姻亲，但是吉川兴经却在富田城下倒向尼子氏，与大内、毛利联军交战，此事在战后引发了吉川家内部的分裂。在毛利元就的暗中策划下，元就次子少辅次郎最终成为吉川家的养子和继承人，改名吉川元春。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八月，兴经退隐布川，元春正式成为吉川家当主。

这就是所谓的“两川体制”，由吉川和小早川两翼辅弼，毛利氏这只西国雄鹰，就可以放胆展翅高飞了。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传说——某日，毛利元就将三个儿子都召唤到身边，要他们一人折断一支箭，三子很轻松就完成了；接着，元就把三支箭合在一起递给他们，结果就连最武勇的吉川元春也无能为力。元就趁机讲明了团结一心的道理，果然三子联合一体，把毛利家推到了光辉的顶点。

类似传说，中国各时代各民族中层出不穷（比如吐谷浑王阿柴的故事），因此也难以考证，究竟是毛利元就抄的中国故事呢，还是根本就是编这个传说的人抄的中国故事。笔者倒是更喜欢黑泽明电影《乱》中的情节，那是一部把毛利家“三矢之誓”的故事和莎剧《李尔王》相结合的虚构影片——片中的老头子一文字信虎也是拿了三支箭交给三个儿子去试折，老大、老二装模作样摆摆架势，都无法成功，老三却抬起腿，轻松地就把三支箭在膝盖上折断了，把老头子事先准备好的一肚子团结道理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天文十五年（公元1546年），五十岁的毛利元就让位给刚被大内家放回来的人质——长男隆元，自己退居二线。名为退隐，其实元就仍然掌握着家中的主导权力。

为了进一步密切自己与大内氏的联系，三年后，毛利元就派遣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二人出使山口，觐见大内义隆。期间，元春和大内氏重臣陶隆房结为兄弟，并商定为毛利隆元迎娶义隆的养女（内藤兴盛之女）。不久后，大内和毛利联军就攻入备后，神边城主山名理兴逃走出云。

第二年，眼看外交形势一片大好的毛利元就，开始整顿家族内部事务。二月，吉川元春正式进入吉川氏主城新庄小仓山；七月，诛杀叛臣井上元兼一门，并以此为契机，要求福元贞俊以下家中武士二百三十八人递交血书，宣誓效忠；九月，奇袭布川，杀死吉川兴经父子；同月，小早川隆景继承沼田小早川本家……

毛利元就严密了家中的等级秩序，由亲信到谱代到外样再到土豪，层层辖制，构筑了牢固的封建家族体制。这点，从每年元旦庆贺的日程安排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元日，身份较低但就侍奉于元就身边的御马屋方众（俗称马迴众）一起向元就朝拜献礼；二日开始，一族众（包括一门众和谱代众）和外样众（包括被称为一户众或一所众的各地土豪）登城朝贺，一直延续五到六天；八日为寺家众；九日为佐东（佐东银山）众；十日为国众（独立势力）。

就这样，毛利元就整顿了家臣团，强化了一元统治，积聚了实力，终于迎来了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改变历史的“严岛合战”。

· 毛利元就的谋略

大内氏的全盛时期即为大内义隆统治时期，不过这也是由盛转衰的重要关头。大内义隆幼名龟童丸，继位时领有周防、长门、石见、丰前、筑前、备后、安艺七国守护职，同时垄断了对明朝的勘合贸易，国家富庶，兵马众多。他是一位著名的艺术家和文化保护者——当然，换句话说，不是能够长久生存于战国乱世的雄杰。

天文四年（公元1535年），后奈良天皇即位，大内义隆献上大量礼金，换得太宰大贰的官职，成为殿上人，从此开始接触朝廷公卿，并且迷上了京都的贵族文化。由于连年战乱和朝廷入不敷出，大批公卿流落地方，当时公卿受到非常优待的地方共有三处，即大内氏的山口城、今川氏的骏府城和朝仓氏的一之谷城。而作为贵族文化最后分支的大内文化、今川文化和朝仓文化，也因此而繁荣兴旺。

大内义隆先后娶了万里小路秀房之女贞子和小摫伊治之女、广桥兼秀之女，受这些贵族小姐的感染，生活日益奢靡腐化，国政都掌握在重臣相良武任的手中。然而其实大内家重臣的笔头（指首席）乃是陶氏，陶氏同时也是周防国的守护代，当主陶隆房英勇果敢，忠诚勤恳，声望日隆。因为相良武任的专权，隆房与之对立，屡谏大内义隆亲贤臣远小人而没有结果，痛悔之后，终于发了狠心。

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陶隆房在居城、周防的富田若山举兵，迅速攻入山口城，杀死相良武任，放逐了大内义隆。义隆行至深川大宁寺时更被迫自刃——巨山一样的大内家族，骤然间便垮了下来，顷刻间烟消云散……这是战国时代，守护代下克上的典型例证。

陶隆房的叛反理论是“天の与へをとらざれば、還つてその科を受く”（出自我国古语：天予不取，反受其祸），他利用这种天道思想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但是隆房并未彻底灭亡大内家族，他迎来丰后大名大友宗麟之弟晴英（大内义兴的外孙）继承大内氏，更名大内义长。陶隆房也拜领晴英的“晴”字，改名为陶晴贤。

但是，陶晴贤仅仅能够制压防、长、丰、筑四国，而毛利元就不但统一了安艺国，还趁机将势力伸入石见和备后，以为大内义隆复仇为名，拒绝陶氏的支配，而石见的吉见正赖也反感陶晴贤的弑主行为，向毛利氏请求增援。此时，中国地区东部的霸主尼子氏衰微，国人暴乱不断，没有后顾之忧的毛利元就趁机挥军西进，攻克佐东银山、草津、樱尾诸城，占领了号称神岛的严岛。

据说大内义兴死前曾有遗言：“安艺的元就，要将其牢牢掌握为部下，否则不堪设想。”终于，义兴的谶言变成了现实——战鼓就要擂响，继尼子之后，大内也将成为毛利元就的鞋底之泥……

但在西战陶氏之前，毛利元就还必须先把眼光转向东面，遏阻尼子氏趁火打劫的妄想。元就派出大批间谍在月山富田城下散布谣言，说“新宫党”内通吉川氏，有反叛之心。尼子晴久虽非无能之辈，但玩谋略哪里是毛利元就的对手？他果然上当，自毁长城，杀死了“新宫党”的尼子国久父子。

所谓“新宫党”，是以尼子晴久叔父国久为首的一门众集团。国久有子丰久、诚久、敬久、与四郎；丰久已经战死，诚久有子氏久、常久、吉久、弥四郎、胜久（助四郎），这是战斗力非常强悍的一大分家。“新宫党”的覆灭，使得尼子氏复兴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在寒风中烟消云散了。

暂时消弭了背后的威胁，毛利元就遂将矛头指向西方的陶氏。他故伎重施，伪造了与陶氏重臣江良房荣的来往信件，信中对陶晴贤弑主之举表示了极大的不满。陶晴贤截获这些信件后，果然中计，派弘中隆兼杀死了可称为自己左膀右臂的江良房荣。毛利元就得知此讯后，立刻以救援石见国的吉见氏为名发兵西进，杀至严岛。

严岛又称宫岛，是个周长30.9公里，面积仅30.17平方公里的小岛，距离对岸、西安艺的大野也才不过1.8公里而已。昔日平家曾在这里修建了严岛神社，此岛遂以社名。

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春，毛利元就派兵在严岛西北部的有之浦（又名宫尾地）筑城。对应元就的策略，陶晴贤亲率大军两万五千（一说为三万），在折敷畑合战中受挫后，南下直扑严岛。当时毛利元就可以动员的兵马不过四千而已，如果正面与敌冲突，肯定是必败无疑。

于是，毛利元就开始计划奇袭的妙策，布置陷阱，等待陶氏上钩。他命令宫尾的中村二郎左卫门做好笼城准备，派已斐丰后和新里宫内少辅五百兵往援。宫尾筑城已经完成了，可是对外却宣称失败，同时，毛利氏的宿老桂元澄还施反间计暗通陶晴贤。通过这种种策略，促使陶氏大军立刻登陆严岛，踏入早已布设好的陷阱……

· 运数天定

九月二十一日，陶军两万余，乘坐五百艘战船，从周防的室木滨驶向严岛，翌日清晨于严岛大元浦登陆。陶军的先阵是三浦房清，上陆后进驻距离宫尾城很近的塔之冈，利用神社布下本阵。第二阵布置在钟撞堂山和大圣院、十王堂附近，第三阵为陶晴贤本阵，布设在弥山、驹之林的山岳地带。

已将本阵由吉田郡山移往佐东银山的毛利元就得知陶军登陆严岛，不由得高呼快哉，立刻下令由宍戸隆家留守郡山，而亲率两个儿子——毛利隆元、吉川元春，九月二十四日从佐东银山城出发。于路，熊谷、平贺、天野等安艺诸国人领主纷纷赶来会合，军势增加到三千五百。毛利军行至草津地方，更与小早川隆景军合流，总势四千。

陶和毛利，双方陆军比为一比五，但是水军比却没有那样悬殊。毛利氏的直属水军儿玉就方部、小早川的沼田水军乃美宗胜部，总计有战船一百二十艘。此外，还要加上已与沼田众谈妥，作为助势的因岛村上水军，总舰数达到敌方的半数以上。

此时，宫尾城下的激战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城兵英勇奋战，数次打退陶氏优势兵力的进攻，但是，终究兵力太过悬殊，落城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九月二十六日，毛利元就于草津增派大将熊谷信直前往增援宫尾城，城兵得讯，士气重振。

然而实际上，宫尾城只是钓鱼的饵食而已，毛利元就真正的目的是奇袭陶晴贤本阵，一举将其击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就要用优势的水军封锁严岛海面，以避免敌军逃亡。元就寄希望来补充水军力的，乃是因岛村上势的同族能岛和来岛两村上氏，此两村上氏的水军力非常强大，称为“冲家水军”。元就虽然早就派乃美宗胜前往恳请来岛通康援助，但是冲家水军答复含糊，向背不明。

九月二十六日，毛利元就传信给小早川隆景：速命沼田水军前来草津冲参战——战局不可再拖，他已经舍弃对冲家水军前来助战的希望了。

九月二十八日，毛利元就将本阵移往地御前和火立山一线，派遣沼田水军和川内众增援宫内城。当晚，突然三百艘打着白底“上”文字旗印的战船顺潮北上，出现在宫尾城附近海域——这正是冲家水军，曙光就此笼罩在毛利氏一方。

来岛通康只答应乃美宗胜一日的助势，“只有一天，战满一日我们就要从宫岛离开。”然而，仅此一日也已经足够了。

九月三十日，毛利元就本阵进至火立山附近的海岸边，后来此处就被称作“运胜之鼻”。在渡海前往严岛的时候，正逢暴风雨大作，元就命令：“仅我本船点火为记，各船跟进，喊声和橹拍子等一概禁止！”他还激励士气说：“暴风雨乃是上天加护，趁着敌人疏忽之机一举将其击破，不要放一人逃走！”

夜间戌亥之交时，毛利元就冲破逆风，在包之浦登陆，亥时，全军都登上了严岛。元就准备在第二日天明前就翻越博奕尾峰，直袭陶氏的前军本阵塔之冈。

十月一日天色未明，毛利元就本队已经在博奕峰顶待机，瞄准了塔之冈敌阵的右侧背面。毛利隆元统率主力军，先阵是吉川元春，二番是小早川隆景率领的水军势，从宫岛冲的大野和玖波方面迂回，与宫尾城的守兵相配合，冲击陶军的本阵。三番队由能岛的村上武吉指挥，以所有冲家水军兵力警戒海面，击破企图从海上增援严岛的陶氏水军，并切断敌人的退路。

黑夜中敌我不明，小早川氏的二番队水军竟然侵入了陶军警护船团的正面。大将乃美宗胜心生一计，叫属下高呼：“我等乃筑前加势，宗像、秋月、千手等联军，特来谒见陶殿下！”竟然得以蒙混过关。

卯时，太鼓齐鸣，毛利元就下达了突击命令，两千兵马直冲陶军本阵。变起仓促，陶军狼狈不堪，陶晴贤急命回身向山顶进攻，反而引发更大的混乱。此时，混过敌军防线登陆的小早川军从正面向塔之冈发起冲锋，宫尾守军也开城杀出，腹背受敌的陶军很快就处于崩溃边缘。

此时海面上的冲家水军，以能岛的村上武吉为总帅，分三番进攻敌水军势。第一番先以乱箭开道，穿插分割敌阵；第二番用火箭驱敌；第三番以秘传的火药烧毁敌船，最后才是武者船的白刃相攻。陶氏水军的混乱凄惨程度，比之陆地战场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战至午后一时，陶军终于全面崩溃。此战毛利元就所以能够取胜，很大一点因素，与其后的桶狭间合战非常相似，那就是：因为地形的狭窄，陶氏两万陆军无法铺开，人数众多不但不成其为优势，反而直接成为混乱的源泉。

其实严岛合战中，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泷之小路一带。当时，陶将弘中隆包与其子中务丞率五百本部兵马迂回到此处，企图从侧背攻击毛利军本阵，遭到吉川元春的安艺新庄势之邀击。恶战正酣，突然从侧面的柳小路方向又出现了陶势三百人，吉川元春堕入穷地，几乎全灭，多亏熊谷、天野等军及时赶来救援，才终于摆脱了危机。

弘中父子被迫后退，为了阻遏毛利军的追击，他们点燃了泷之小路附近的民家，然后逃往大圣院方向。火势蔓延，绚丽的严岛神社几乎毁于一炬。吉川元春命令停止追击，先扑灭神社的大火，他的这一举措，受到了当时和后世的一致好评。

另一方面，毛利隆元也正面对陶军五百兵马的垂死抵抗，他亲自抬枪上阵，杀得敌军望风披靡。见此情景，陶晴贤心知扭转战局无望，万念俱灰，准备冲入敌阵赴死，被大将三浦房清所劝阻。二人急奔大元浦，希望找到一艘小船，可以回归防长，再图后举。

小早川隆景于后一路追杀，在大元谷杀死了殿后的三浦房清。不久后，陶晴贤来到海边，但见波涛汹涌，青天无垠，更无一片帆影。如是下将，此时或者隐匿或者投降，但身为一代名将的陶晴贤，但觉人生一梦，他再有何面目生存于天地之间，更何面目回见房长的父老？“何惜何恨，运数天定。”——吟罢辞世之句，陶晴贤遂于海边切腹自杀，享年仅三十五岁。

此战仅止一日，陶军阵亡四千七百八十余人。与战国另两场著名的奇袭战不同的是，陶晴贤乃善战名将，非今川义元可比，更比上杉宪政之流高出不知凡几，一时疏忽，致此大败，可不叹欤！毛利元就所以被称为“濑户内的智将”，也的确实至名归。

弘中隆包父子尚不知陶晴贤死讯，先在多宝塔附近等待战局的转机，后于驹之林的龙马场顽强抵抗汹涌而来的毛利势。虽然号称陶军的精锐，但是在缺乏粮草、食水和替补人员的情况下，更毫无休息机会地长时间作战，终于全军覆没。最后，弘中隆包自杀性地向敌将挑战，因为饥渴疲累而被当场讨取——这已经是十月三日、陶晴贤死后的第三天了。

两年以后，毛利元就最后攻克长门胜山城，大内义长自杀，大内氏就此灭亡。

【番外篇】

战场上的标识物

日本古代战斗时区分敌我和不同部队的标识物，与世界各国相同，主要为军旗。传说军旗最早出现在源平合战中，源氏白旗、平氏赤旗，用以标识敌我双方，后世常把家纹绘上军旗。然而，作为战役指挥的旗帜，并非仅仅家纹旗一种而已。

比如武田信玄，在其本阵往往树立多面军旗，包括代表源氏的白旗，代表武田氏的白底或红底割菱家纹旗和红底九花菱家纹旗，代表信玄自己的蓝底或黑底金字“孙子四如真言”（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之旗和御旗（上绘日轮，中以条隔，下绘割菱），此外，还有诹访明神旗、胜军地藏旗、八幡菩萨旗等等。

再比如上杉谦信，以长尾为苗字的时候，军旗上绘长尾九曜纹，继承山内上杉家后，军旗上绘上杉竹雀（又名上杉笹）纹，此外，还有天赐御旗（深色底红日轮）、刀八毗沙门之旗（白底，上书一个黑色的上下结构的“毗”字）。传说当上杉谦信发动总攻击的时候，本阵就会立起“乱龙之旗”作为信号，这是一面白底、上写草书黑字“龙”的军旗。

朝仓氏的家纹为四瓣三木瓜，但朝仓义景有单绘一木瓜的军旗；斋藤氏的家纹为抚子，但斋藤道三另有立浪纹旗；今川氏的家纹为二引两，也受赐可以使用桐纹，但今川义元另有赤鸟纹旗——某些情况下，是一家多纹，某些情况下，则是某位家督个人所好。

除军旗外，日本古代还有两种特别的标识物，即马印和指物。所谓马印，乃是大将位置的标记，可以是旗，也可以是高杆上挑着别的什么惹眼的物件。比如伊达政宗的马印为“黑之二段鸟毛笠”，杆顶扎一丛金色羽毛，下面附两顶黑色羽毛编成的斗笠；丹羽长秀的马印为“枝弦竹上金之短册”，杆顶扎着竹枝，每个分岔上都系挂着很多金色的长条形纸片；织田信长的马印为“金伞”；丰臣秀吉的马印为“金瓢箪”（金葫芦）等等。

所谓指物，即武士背上所插的靠旗，一般为单面，呈方形、1：2或1：4的长方形，书写姓名或绘制家纹。此外，也有部分特殊编列的武士会佩戴特殊的指物（有可能两面或多面），比如武田信玄的使番（传令兵）所背负的红底白蜈蚣靠旗，德川家康的使番所背负的黑底白“五”字旗，诸如此类。

战国群雄概略（三）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周防国

大内氏

1555年为毛利氏所灭

陶氏

从属于大内氏，1555年随大内灭亡

野上氏

从属于大内氏，1555年随大内灭亡

弘中氏

从属于大内氏，1555年随大内灭亡

长门国

杉氏

从属于大内氏，1555年随大内灭亡

益田氏

原属大内氏，1557年降于毛利氏

石见国

石见吉见氏

原属大内氏，1555年严岛合战前归从毛利氏

安艺国

毛利氏

江户幕府长州藩

高桥氏

1529年为大内氏、毛利氏所灭

武田氏

1540年为大内氏、毛利氏所灭

来栖氏

1541年为大内氏所灭

白井氏

1554年为毛利氏所灭

大野氏

1555年为毛利氏所灭

吉川氏

1547年为毛利氏所篡夺

小早川氏

1550年为毛利氏所篡夺

出云国

尼子氏

1566年为毛利氏所灭

因幡国

三上氏

1581年为羽柴秀吉所灭

因幡吉见氏

1581年为羽柴秀吉所灭

伯耆国

南条氏

先后从属于山名氏、尼子氏、毛利氏、织田氏，1600年关原合战后遭改易

小鸭氏

先后从属于山名氏、尼子氏，后为南条氏所继承

备后国

三岛村上氏

分因岛、能岛、来岛三家，皆于1582年从属于毛利氏

江田氏

1553年为毛利氏所灭

四章　霸主之路

织田信长起家的尾张国，位于东海道，除镰仓府掌管的甲斐和南关东七国外，其东面有骏河、远江、三河，西面还有伊势和伊贺。信长的征途，即从击败骏、远、三的三国大名今川义元开始，亦可说由结盟西三河小领主德川家康开始……

· 东海道的巨人

最终结束狭义的战国时代的织田信长，其成名之战乃是对敌今川义元的“桶狭间合战”，这场仗和北条氏康对敌关东两上杉氏的“河越夜战”，以及毛利元就对敌陶晴贤的“严岛合战”，并称为战国“三大奇袭战”。

然而事实上，桶狭间合战与另两场战役虽有颇多相似之处，也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同。无论“河越夜战”还是“严岛合战”，几乎每个细节都可见北条氏康或毛利元就谋划之巧妙，确实是精心策划的以少胜多的奇袭作战。然而织田信长大破今川义元的“桶狭间合战”，剖开后人添加的重重迷雾和光环，删去后人神话信长的种种无稽细节，却更像是一场撞大运的赌博。

“桶狭间之战”，其实是一场临时起意的突袭战，而不能称之为策划已久的奇袭战。

在此必须详细介绍一下失败一方的今川氏。且说源的八幡太郎义家有个玄孙名叫足利义氏，足利义氏五传就是足利尊氏，而义氏另有子长氏受封三河吉良、今川两个庄园，长氏便是吉良氏的始祖，其养子国氏便是今川氏的始祖，称为今川太郎。

因此今川氏本是足利氏的同族，足利尊氏起兵叛乱的时候，今川氏家督基氏率领四个儿子跟随尊氏征战疆场，其五男今川范国受封骏河、远江两国守护职、嫡孙今川赖贞受封因幡、但马、丹后三国守护职，也算是室町时代少有的名门了。

此后骏河今川氏逐渐繁盛起来，得到了一门总领权，今川范国五传到今川义忠，赶上了“应仁之乱”。义忠本在京都担任将军足利义政的护卫，大乱初起，他逃归骏河，随即就应细川胜元和伊势贞亲的邀请加入了东军。

当时统治骏河西面远江国的，乃是西军的斯波氏，阵营既然不同，今川义忠于是名正言顺地向远江发起进攻。位于远江国东部，与骏河相接壤的，是横地、胜间田这两家国人领主的领地，今川义忠大破横地和胜间田，但在凯旋回骏府的途中，却被敌方残党的流矢射中，于文明八年（公元1476年）四月，死于远江盐买坂。

今川义忠横死的时候，其子龙王丸只有六岁，三浦、庵原、朝比奈等重臣遂推举今川一族的小鹿范满暂时摄位。龙王丸成长到十七岁以后，元服改称今川氏亲，理当正式继任家督之位，然而小鹿范满却故意拖延，不肯让权。长享元年（公元1487年），今川氏亲的重臣、也是亲舅舅伊势盛时领兵突袭骏府，杀死了小鹿范满，整顿家中秩序，氏亲这才得以在舅父的扶持下登上一门总领宝座。

——这位伊势盛时，前文说过，后世被称为“北条早云”，乃是相模战国大名后北条氏的初代家督。

明应三年（公元1494年），今川氏亲继承其父的遗志，开始进攻远江国，并于文龟元年（公元1501年）击败远江守护斯波氏和信浓守护小笠原氏的联合军。永正五年（公元1508年），今川氏亲收降斯波氏，正式兼领远江守护。

今川氏亲可谓是奠定东海道巨人今川氏根基的一代英主。对外，他支持舅父伊势盛时征战关东，自己吞并了远江，并将势力伸入更西面的三河国和尾张国；对内，他在领内检地，加强了一元化统治，并且拟定分国法《今川假名目录》。就这样，骏河国今川氏安全而成功地从守护大名转化为战国大名。

战国时代很多大名都喜欢使用“书判”，即印章，如今川义元有“如律令”印、“义元”印、“承芳”印，织田信长有“天下布武”印，北条氏有虎纹印，武田家有龙纹印等等——始作俑者，就是今川氏亲。氏亲用印是武家第一号，用朱印也是武家第一号，印文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大概也是第一号，老婆寿桂尼也用印（“归”），恐怕也是第一号。

战国时代，很多国家都发现了金山或者银山，于是领主就将之国有化，成为财政的主要来源，如武田有甲州黑川、中山两座金山，今川有安倍梅的岛金山，北条有伊豆的金山，上杉有佐渡的鹤子银山等等。在战阵上，许多将领从掘金掘银上得到启发，用“金山众”掘通敌方的城墙，或者掘断敌方的水源，获得了很大成功。而考究这一毒计的老祖宗，又是今川氏亲。

永正十三年（公元1516年），今川氏亲进攻远江的引间城，守将大河内备中守贞纲抵抗得非常顽强，让今川军难以得手。于是氏亲调来了挖掘骏河安倍山金矿的“金山众”，掘断了引间城的水源，使得城池不攻自破，大河内氏父子兄弟死的死、囚的囚，今川军得获全胜。今川氏亲之奇谋秘计，由此可见一斑。

今川家历代文化修养都很高，尤以氏亲为首，他是诗歌大师饭尾宗长的入室弟子。据说当伊势盛时参加武藏立河原之战、关东出阵的时候，氏亲和宗长一起连了千句和歌为他送行和祈福。那时候是后北条氏与今川氏的蜜月时期，氏亲发兵支持盛时关东转战，盛时也帮助氏亲攻略三河，外甥和舅舅亲密得不得了。

今川氏亲殁于大永六年（公元1526年），他有六个儿子：长子氏辉英明果断，继承一门总领之位，可惜年仅二十四岁就病逝了；次子彦五郎同日去世；三子玄广惠探、四子泉奘、五子栴岳承芳（即其后的今川义元），都出家做了和尚；六子氏丰。

咱们先放下“东海道第一将”今川义元，说说倒霉的今川氏丰。本来末子出家为僧是战国时代的通例（譬如长尾景虎），这是为了保证长子所继承的一门总领权不受威胁，同时也防备万一战败，在远离战场的寺院中还能有血脉留存下来。然而今川家两个中间的儿子都当了和尚，偏偏身为末子的氏丰，年仅四岁就被派到尾张去做那古野城主，老爹氏亲还给他娶了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妹妹做老婆，风光无限。然而这位今川氏丰仅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对诗歌的爱好，而毫无治国之能。某日，他邀请尾张海东郡胜幡城的城主织田信秀来参加连歌会，信秀不但一口答应，还随手带了大批间谍进城捣乱，于是那古野城不战而落，成为胜幡织田氏统一尾张国的根据地。

· 花仓之乱

今川氏辉继位时年仅十四岁，家中事务都由其母寿桂尼辅佐处理。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三月十七日，莫名其妙地，尚无子嗣的氏辉及其兄弟，同时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彦五郎竟然同日暴毙，于是家臣们只好聚在一起会商，打算迎其出家为僧的兄弟们还俗，继承家督之位。

当时有两名备选：一是年龄较长，但由今川氏亲侧氏福岛氏所生的花仓院遍照光寺的主持玄广惠探；二是年纪较轻，但由氏亲正室中御门氏寿桂尼所生的善得寺的栴岳承芳。

如前所述，寿桂尼巾帼不让须眉，在今川家中具备相当大的发言权，于是她便与栴岳承芳的师父雪斋和尚联起手来，主导了家中舆论，抢先拥戴栴岳承芳继了位。栴岳承芳本是法号，此子幼名芳菊丸，继位后拜领了足利将军的上字，同时也是世传的通字“义”，改名为今川义元。

然而福岛氏不肯接纳这一既成事实，也匆忙把玄广惠探从寺庙里迎了出来，使其还俗，改名为今川良真，妄图夺取家督之位。为了避免家中分裂，寿桂尼亲自找上门去，与福岛氏当主福岛越前守商谈，寻求和平解决之道，可惜却被对方一口回绝了。

福岛氏乃是今川家的谱代被官，总体负责远江和甲斐方面的外交、军事事务，势力颇强。那位福岛越前守的身份不详，有人说即为后来成为后北条家名将的北条纲成之父福岛正成，但也有模糊的记载，福岛正成于十五年前的大永元年（公元1521年）率军入侵甲斐，被武田信虎击败，可能即殁于是役。

总而言之，内战就此爆发，就在寿桂尼悻然离去的翌日，今川良真派在久能山举兵反叛，随即突袭骏河府中的今川馆，在遭到顽强抵抗，被迫撤退后，即收缩进方之上城、花仓城等据点，凭坚固守。一时间，骏河、远江两国内烽烟四起，大有将今川家一分为二之势。

欲平内乱，先求外援，义元派一方面遣使甲斐，稳住常年敌对、直到氏辉时代才暂且停战的武田信虎，一方面向盟友后北条氏求救。于是在后北条氏的支持下，仅仅半个月后，义元派大将冈部亲纲即攻克上之方城，随即又将花仓城团团围困起来。最终今川良真败逃到濑户谷的普门寺，自杀身亡，福岛一门也几乎被斩杀殆尽——只有后来的北条纲成在家臣们保护下逃到了相模，投靠后北条氏。

“花仓之乱”当中，甲斐的武田信虎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向来众说纷纭，但所造成的结果就是：今川义元在镇压了良真派的反乱，坐稳家督之位以后，很快便与武田家缔结了正式同盟。然而如此一来，向来与武田敌对的北条氏纲不禁暴怒如狂，于是悍然撕毁骏相盟约，亲自率兵攻击骏河国富士郡的吉原地方（在富士川以东，俗称“河东”）——这就是“第一次河东之乱（河东一乱）”。

后北条军从东方杀来，同时西方远江国内，良真派残党堀越氏、井伊氏等也再度掀起反旗，今川义元陷入了首尾难顾的窘境。对应这一局势，他更加深了与武田的联系，迎娶武田信虎的长女为正室，然后采取东守西攻之策，暂时将河东地区让与后北条，集中全力镇压远江的反叛，并在平定远江之后，更将势力继续向西，伸入三河国。

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尾张之虎”织田信秀侵入西三河，今川义元发兵救援当地豪族松平氏，就此爆发了“第一次小豆坂合战”，以织田军的胜利而告终。当此苦况之际，东方相模和北方甲斐陆续易主——相模领主北条氏纲去世，传位其子氏康；甲斐领主武田信虎为其子武田晴信所放逐。这就使得甲、骏、相三国的关系，再次迎来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为了对抗后北条氏，今川义元与关东管领上杉宪政结成同盟，同心夹击相模国——继位不久的北条氏康，很快就堕入了类似义元当年的窘境之中。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今川义元出兵河东地区，与北条氏康交战（第二次河东之乱），同时上杉宪政联合关东各路兵马，团团围住了后北条方的河越城。北条氏康无奈之下，只得通过武田晴信居中牵线，以将河东归还给今川氏为条件，与义元达成了暂时的和睦协议。然后，他就转过身来对付上杉氏——如前所述，著名的“河越夜战”就此爆发。

就此，今川与后北条的敌对关系开始松动，于是在武田晴信侧近驹井高白斋政武和今川义元的师父雪斋和尚的谋划下，很快便达成了“甲骏相三国同盟”。雪斋和尚本名太原崇孚，乃是骏河国善得寺的主持，法号九英承菊。与其说这位雪斋和尚是佛教大德，不如说他是学问僧，与其说他是学问僧，不如说他是武僧，与其说他是武僧，又不如说他是外交僧——义元时代一系列内政、外交、军事政策，据说多出于此人之手。

同盟缔结于天文二十三年（公元1554年），同时三方还交叉联姻，以使同盟关系牢不可破：今川义元之女岭松院嫁与武田晴信的嫡子义信，武田晴信之女黄梅院嫁与北条氏康的嫡子氏政，北条氏康之女早川殿嫁与今川义元的嫡子氏真。

达成三国同盟，保障了北、西两翼以后，今川义元便可将全部兵力都用于西线了。在此前的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他派遣雪斋和尚与重臣朝比奈泰能率军，击败了织田信秀（第二次小豆坂合战），将胜幡织田氏的势力彻底驱逐出西三河，不久后更借此吞并了松平氏。

今川义元可谓一代名君，即便最终败死，也无法抹杀他在治国方面的才能和建树。他曾在亡父氏亲的《今川假名目录》上追加了二十一条新款，废止了室町幕府“守护不入”的规定。

平安时代，很多庄园获得了“不输不入”的特权，也即既不向朝廷纳贡，也不允许朝廷官吏进入庄园领追捕人犯。镰仓幕府时代，为了控制这些半独立的庄园，赋予各地守护“大犯三条”的权限，也即可以进入庄园搜捕盗贼、杀人犯和谋反之人。室町幕府时代，守护的权限又有所扩大，增加了“刈田狼藉检断”（裁断领地纠纷和继承权纠纷）、“使节遵行”（执行对纠纷的裁断结果）和“段钱征收”（加派土地税、房屋税）等权力。然而为了避免守护势力坐大，同时也规定，幕府御家人和部分公卿的庄园，则只接受幕府的裁断、执行和加税，守护不得干预——此即“守护不入”。

废止“守护不入”，即等于割断了与幕府的主从联系，完全将领国内所有庄园、土地全都控制在守护手中，这标志着旧式守护大名向新式战国大名的转化，标志着领国一元化改革迈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经过这一改革，今川氏的势力达到了鼎盛。当时的东国，论领土之广袤、物产之富饶、兵力之雄厚，今川氏都为无可争议的魁首——就连后北条和武田，就表面上来看，都要略逊其一筹。故此今川义元得到了一个雅号，被称为“东海一の弓取り”。

平安时代武将之间的肉搏战很少，多以骑射争雄，故以“弓取り”来指代勇将。所以“东海一の弓取り”可以直接翻译成“东海道第一将”。

然而鼎盛之时，却也出现了衰败的迹象。今川义元对传统文化和京都风俗简直痴迷到了让人反胃的程度，据说他穿直衣、戴立乌帽子、涂黑齿、描蝉眉、抹脂粉，还蓄养娈童，整天召集无耻文人开肉麻诗会，整个儿一个腐朽公卿形象。并且骏河国内一片歌舞升平，民风日渐柔弱懒惰，竟有“三河人去打仗，远江人种大米，骏河人置酒高会”这种传言出现。

就在这种背景下，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今川义元亲率大军开始了西征之途，据说集合三国兵马，加上甲斐和相模派来的援军，总势超过两万人——或许义元期望能够打通东海道，一举攻入京都，扶持日益衰败的室町幕府，完成他制霸天下的梦想吧。

只可惜，“桶狭间合战”将他的迷梦打得粉碎，反倒成就了织田信长的无双勇名……

· 从松平到德川

“桶狭间合战”的时候，今川氏的先锋乃是松平元康和朝比奈泰朝二将。

松平氏本是西三河的当地豪族，究其来由，漫无可考。传统认为清河源氏的新田义季居住在上野国新田郡世良田村得川乡，其后人便以“世良田”或“得川”为苗字——其后“得川”衍为“德川”。德川氏分支很多，其中一人成为三河国松平乡土豪松平太郎左卫门信重的婿养子，这是冈崎松平氏的始祖——不过这个来源，恐怕是松平元康（即后来开设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所生造出来的。

总之，室町幕府时代，松平信光开始对外扩张，很快就统一了西三河，信光四传到清康，此人武勇无双，被家臣谀美为“活到三十岁定可平定天下”（这当然很可笑）。然而他并没能活到三十岁，就在出阵尾张守山城（一说为森山城）时被家臣误杀了——时为天文四年（公元1535年），史称“守山之崩”。

据说那一年，松平清康亲率一万兵马杀入尾张国，与织田信秀对战，包围了守山城。当时清康与其叔父松平信定不和，家臣中很多人都支持信定，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十二月五日晨，清康在阵幕中召见家臣阿部大藏定吉，因为定吉正是信定一党，其子弥七郎心中惶恐，恐怕会变生不测，于是便持刀躲在阵幕外窃听。据说清康下令捕捉一匹发狂的战马，口出“拿下”之语，弥七郎以为是下令逮捕自己的父亲，惊慌恼怒之下，突然冲入阵幕，一刀斩向松平清康——清康就此毙命，全军溃散。

松平清康既死，其子广忠年仅七岁，松平信定趁机霸占了松平家业。松平广忠在外流浪数年，最终得到今川义元和三河守护吉良氏的帮助，逼迫信定退去，这才夺回了主城冈崎，得以继位。其后为了抵抗织田氏的侵攻，苟延家族命脉，广忠全面倒向今川氏，正因如此，才会先后爆发两次“小豆坂合战”。

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的“第二次小豆坂合战”之前，今川义元为了控制松平家，要求松平广忠将六岁的幼子竹千代送去骏河做人质。这位竹千代就是后来的松平元康，他出生于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底，母亲是刈谷城主水野信元的异母妹妹於大夫人。

大名之间交送而非交换人质，并不是一种平等的外交手段，而是等同于承认对方拥有对自己的控制权、调动权，也即对方将成为自己的宗主国。虽然儿子年纪尚幼，虽然这是一份屈辱的盟约，走投无路的松平广忠也只好答应了。于是他派遣二十八名家臣护送竹千代从主城冈崎出发，经海路在大津上岸，准备由当地豪族田原城主户田康光送往今川氏的主城骏府。

然而，受命护送的户田康光却暗中倒向了织田方，所以不仅没把竹千代平安送去骏府，反而将其送到了尾张末森城，变成了织田信秀的人质。竹千代在尾张整整居住了两年，传说他和信秀的嫡子吉法师也即织田信长很合得来。

天文十八年（公元1549年），年仅二十四岁的松平广忠离奇去世。

关于广忠之死，大概有三种说法：一是正常的急病而殁；二是为家臣岩松八弥谋杀；三是在“鹰狩”（豢养鹰隼捕猎）途中，被土一揆所害。当时松平家臣分为两派，一派亲今川，一派亲织田，如今主公既死，幼主身在织田家，似乎亲织田派将稳占上风了。然而今川义元却丝毫不给松平家臣首鼠两端的机会，立遣朝比奈泰能、山田景隆等将率军接管了冈崎城——就今川氏的行动速度之快来看，或许广忠之死，背后另有黑手……

几乎与此同时，雪斋和尚发兵攻克西三河的安祥城，俘虏了织田信秀的庶子织田信广，然后提出用信广来交换竹千代——就这样，竹千代从末森前往骏府，转而又变成了今川家的人质。

应该说，竹千代在骏府的生活，就表面上看来是颇为惬意的，今川义元为了严密控制松平氏等西三河豪族，拉拢其家臣、领民之心，不能不善待人质。而军师雪斋和尚也收竹千代为弟子，教他舞刀弄剑，更教他兵法战策。

传说某次新年拜会上，年幼的竹千代被大群今川重臣围绕在中间，却一点也不显得紧张和局促，甚至当尿意难忍后，他直接跑到走廊上，拉开裤子，朝着院中的沙地旁若无人地小解了起来。众人莫不吃惊，只有雪斋和尚点头微笑，认定这个小徒弟将来定能出人头地。

天文二十四年（公元1555年）三月，十四岁的竹千代在骏府元服，拜领今川义元的偏诲“元”字，起名为松平次郎三郎元信，不久后继承其祖父清康的名讳，更名藏人佐元康。为了拉拢松平元康，争取将西三河众成功地彻底融入到今川氏家臣团中去，义元还把自己的外甥女，也即妹婿关口亲永的女儿濑名（后称筑山殿）嫁给元康为妻。

三年后，寺部城主铃木日向守背叛今川，投向胜幡织田，义元即派松平元康与同族的松平重吉率军讨伐——这就是元康的初阵。

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桶狭间合战”的时候，松平元康年仅十九岁，便与大将朝比奈泰朝一起担当先锋之职，率领西三河众冲锋在前，攻克了织田家的丸根、鹫津二砦。然而随即传来今川义元败死的消息，各路今川军慌忙后撤，全面退出了尾张国。不仅仅是前线将领，因为消息来得实在太过震撼，预料到织田军将会乘胜追击，攻入三河，因此许多被安置在三河各地的今川代官们也都弃城而逃。只有松平元康在退回世代主城冈崎以后，受到松平氏旧臣的挽留，干脆留了下来，并趁机接管了松平旧领。

于是，士气高昂的织田军，与擅长苦战的松平军，就无可避免地碰撞在了一起。元康虽然悍勇应战，几乎阻遏住了织田信长的东征之势，但他知道，自己国小兵微，是无法长期承受来自西方的强大压力的，于是不断地遣使骏府，向今川义元的继承人氏真请求增援。然而因为义元一死，今川家中大乱，骏河、远江腹心之地都难免骚动，遑论遥远的三河，根本无心照管。元康无奈之下，只得接受了织田信长突然间递过来的橄榄枝。

对于信长来说，能够击败“东海道第一将”今川义元，完全是意外之喜，以尾张的实力，根本无法一举击垮今川，能够吞并亡父垂涎已久的西三河，于愿已足。然而西三河众的抵抗实在太过顽强，信长同时还遭受到来自北方美浓斋藤氏的强大压力，势不能长久顿兵东线。想到少年之时，自己曾经与那位名叫竹千代的少年有过来往，既然如此，不如尝试谈和吧。

而对于元康来说，他此时所领还不到三河国的三分之一，西有织田，东有今川，若不有所依附，必难独存。眼见今川的国势江河日下，织田倒如日中天，况且看信长的意思，是要缔结同盟协议，而非要求松平家彻底臣从，条件比今川方面优厚得多，既然如此，不如应允了吧。

当然，织田大而松平小，虽说同盟，双方势必无法达成完全平等的关系，但对于松平家来说，不背臣从之名，不受外力干涉内政，于愿已足。

于是永禄五年（公元1562年），通过元康舅父水野信元的从中牵线，松平家终于正式脱离了今川氏的掌控，转而与织田氏结盟，史称“清洲同盟”（当时织田的主城在清洲）。翌年，为了表明自己与今川氏决裂的坚决态度，松平元康舍弃了得自今川义元的“元”字，改名为家康——据说用这个“家”字，是为了追慕先祖源义家。

永禄七年（公元1564年），三河国内爆发一向一揆，松平家康迎来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大危机。据说根源是松平领内的本证寺、上宫寺、胜鬘寺皆为本愿寺教团的重要据点，曾从松平清康处获得了“守护使不入”的特权，而当时家康刚在西三河旧领站稳脚跟，基于财政匮乏，想要将此特权收回，以便扩充收入。当年九月，因为松平家将领酒井正亲以征粮为名抢夺上宫寺所藏的粟米，遂成为爆发一向一揆的导火索，上宫等三寺将僧徒、信众集结起来，据守寺院，阻止家康的部下进入，同时，吉良义昭、荒川赖持、酒井忠尚、松平信次等信奉净土真宗的家臣们也纷纷据城响应。这次一向一揆坚持了整整六个月，沉重打击了松平氏的封建统治。最终双方达成和议，家康承诺赦免一揆首领，保证其领地及寺院产业不受侵犯，才勉强使得动乱平息下来。

到了永禄九年（公元1566年），松平家康终于先后征服了东三河和奥三河（三河国北部山地），统一了整个三河国。同年，他得到朝廷授予从五位下三河守的官职，并且获准改苗字为德川——未来的“天下人”德川家康，就此诞生。

· 弑杀强情公方

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九月，织田信长挥师上洛，终结了狭义的战国时代。然而在此之前，洛中的形势又是怎样的呢？

且说室町幕府第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本是管领细川高国扶持的傀儡，大永七年（公元1527年）二月，柳本贤治攻克京都，高国奉着义晴走逃近江。三月，细川澄元之子晴元奉义晴之弟义维为主，从四国乘船，登陆摄津的堺港，十月，足利义晴摆脱了细川高国的控制，回归京都，随即就与细川晴元、足利义维握手言和。

享禄三年（公元1530年）六月，柳本贤治在播磨东条被细川高国和浦上村宗的联军所杀；翌年六月，细川晴元的重臣三好元长又在摄津四天王寺击破细川、浦上联军，高国自杀，村宗战死。就这样，细川晴元继任幕府管领，奉戴将军足利义晴，基本控制了京畿地区。

此时洛中一向一揆蜂起，细川晴元与一向宗法主本愿寺证如（光教）连年鏖战，直到天文四年（公元1535年）方才达成和解。这次谈判的功臣，就是三好元长之子千熊丸，元服后起名三好利长，后改范长、长庆。

三好氏传说出于信浓源氏的小笠原氏，镰仓时代，小笠原家族担任信浓和阿波守护，阿波一支的分家居住于三好郡，遂以郡名为苗字。到了战国时代，三好氏成为细川澄元、晴元父子的重臣，在细川政元三个养子的连年纷争中，为澄元系最终获得胜利立下过汗马功劳。

然而三好氏家督三好元长却于天文元年（公元1532年）因谗言而失势，甚至遭到细川晴元的讨伐，自杀于显本寺中。进他谗言的，乃是三好一门的政长，以及畠山氏的家臣木泽长政。元长死后，其子千熊丸逃归阿波本领，一年后得到细川晴元的原谅，回归畿内。

千熊丸也即三好长庆，虽然身负血海深仇，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在家臣松永久秀、长赖兄弟的协助下，他先于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联合三好政长击败了木泽长政，继而于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在摄津江口之战中杀死了三好政长。细川晴元拥着前将军足利义晴和现任将军足利义藤（义辉）逃出京都，三好长庆则奉细川高国之子氏纲为新的幕府管领。

三好长庆以三个弟弟三好义贤（实休）、安宅冬康、十河一存为辅翼，将四国的阿波、淡路、赞岐作为领国和根据地，基本制压畿内地区。天文十九年（公元1550年），足利义晴去世，其子、将军足利义藤与三好长庆达成和议。天文二十一年（公元1552年），足利义藤回归京都，正式任命细川氏纲为幕府管领——这个管领也是傀儡，幕府实权就此转移到陪臣三好氏的手中。

翌年，足利义藤暗通细川晴元，三好长庆闻讯后亲率两万兵马杀入京都，流放足利义藤。此后长庆筑主城芥川以控制摄津国人，又出兵攻入东播磨，制压丹波半国，进而把河内、大和两国都置于麾下，势力达到鼎盛。永禄元年（公元1558年），流浪将军足利义辉（义藤改名）与三好长庆达成和解，长庆迎接义辉返京，而义辉则任命长庆为“相伴众”，待遇等同于“三管四职”。

以三好长庆当时的威望和实力，他其实很有机会挟幕府将军以号令诸侯，成为第一位战国时代的“天下人”，今川义元即便灭亡尾张织田氏，打通东海道杀至洛中，是否能够顺利击败地头蛇三好氏，也还在未知之数。然而长庆盛极而衰，末日很快就来到了，掘墓人非他，竟然是他最为倚重的家宰松永久秀。

松永氏本是畿内豪族，松永久秀从三好长庆的祐笔（书记官）起家，很快就因其卓越不凡的能力而得到赏识，被提拔为部将。松永弹正少弼久秀与其弟备前守长赖势力日益膨胀，执三好家臣之牛耳，三好长庆曾经认命久秀为京都奉行（负责京都治安之职）。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也即今川义元西征的同一年，三好长庆击败河内守护畠山高政，控制了河内国，随即派遣松永久秀进攻大和，久秀修筑多闻山为居城，很快便将大和国基本掌控在自己手中。

永禄四年（公元1561年），人称“鬼十河”的猛将、三好长庆之弟十河一存病殁，次年，他另外一个弟弟三好义贤战死，失去了左膀右臂的长庆就此沉沦下来。长庆的嫡子三好义兴反感松永久秀之为人，因此在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被久秀下毒害死。久秀彻底架空长庆，控制了三好家的实权，他自诩为“幕府执权”，专横跋扈，不可一世。

永禄七年（公元1564年），三好长庆去世，松永久秀拥立其养子、十河一存之子三好义继为三好氏家督。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以为时机到来，遂暗中联络各地有力大名杀上京都，击败三好氏，以恢复幕府往日的荣光。得知此消息的松永久秀唆使“三好三人众”（三好政康、三好长逸和岩成友通）攻入室町御所，弑杀了足利义辉。据说被誉为“强情公方”的足利义辉精通剑术，在门前奋战多时，终因寡不敌众，退归内室自焚而死。

足利义辉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五岁出家，法名觉庆。他被义辉家臣细川藤孝、一色藤长等人救出兴福寺一乘院，躲过了松永久秀的追踪，逃往豪族和田惟政处。和田惟政从属于近江南部的大名六角义贤，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觉庆移住近江，隐居在琵琶湖畔的矢岛地方。

第二年，觉庆还俗，取名为足利义秋，向朝廷上书说明自己才是室町幕府的合法继承人（松永久秀拥立足利义荣为第十四代幕府将军）。他的这一举动，触怒了与三好、松永氏和睦的六角义贤，于是三家联兵相向，知道毫无胜算的义秋匆忙逃往若狭，不久又转至越前。

早在还俗之初，义秋就向各地有力大名送去书信，要他们协助自己击败三好氏，就任室町幕府将军，这其中，也包括因“桶狭间合战”而声名鹊起的织田信长。因此在等待了整整两年，眼看越前守护朝仓义景毫无发兵迹象以后，足利义秋遂瞩望于织田信长。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义秋前往岐阜，投靠信长，并且更名为足利义昭。

· 信长上洛

织田信长亲率大军上洛，从美浓国的岐阜城出发向西，首先要经过近江国（大致等于今天的滋贺县），然后才能抵达京都所在的山城国。室町幕府时代，近江国设置有两个守护，南部是源氏名门佐佐木家的嫡流六角氏，北部则是佐佐木氏的庶家京极氏。不过到了战国中期，近江却已经四分天下了。

近江国中心部位有一片浩瀚的内陆湖，是为琵琶湖，琵琶湖把整个近江国划分为湖东、湖西、湖南和湖北四个区域。其中湖南归属守护六角氏，湖西最大势力则是佐佐木氏的另外一个庶家朽木氏，湖东和湖北由京极氏的被官浅井氏下克上占据，此外，最南部的甲贺郡国人林立，自成体系——甲贺，也是当时忍者集团的一个重要据点。

织田信长上洛，最近捷的途径就是通过六角氏的领地，然而当时六角家与三好争雄畿内失败，被迫与三好、松永氏达成和睦，当初还发兵攻打过足利义昭，因此信长准备武力攻取其主城观音寺城，也算是给畿内诸侯们树立一个榜样——敢于阻挡他前进道路的，只有灭亡一途！而为了能够顺利地攻伐六角氏，信长决定拉拢江北的浅井氏作为奥援。

浅井氏的来源，传说出自贵族三条公纲。嘉吉年间，公纲得罪了幕府实权派京极氏，被迫蛰居于近江浅井郡丁野村，并在此地生下一个儿子。后来此子出仕京极氏，就起名为浅井重政——是为三条公纲落胤说。不过这种说法很不可靠，因为浅井这个苗字早在嘉吉年以前就在当地钟铭上出现过了。

战国时代，完成下克上格局，代替京极氏割据江北的是浅井亮政，亮政死后传子久政，久政曾一度臣服于江南的六角氏，生下嫡长子也得拜领六角家当主义贤之偏讳，取名为浅井贤政。相对于其他的强有力战国大名来说，浅井氏的一元化管理极不完善，家族的政治结构仍然采取传统的“重臣合议制”，矶野、海北等重臣兼麾下有力豪族商量定了的事情，就连家主也往往无法违拗。对于浅井久政的臣服六角氏政策，重臣们一致表示反对，主张联合北方越前国的朝仓氏以抗拒六角氏，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中，浅井久政被迫下台隐居，让位给儿子贤政。

浅井贤政小名叫猿夜叉丸，他是在十五岁那年元服的，不但拜领了六角义贤的偏讳，还被迫迎娶六角氏家臣平井武定之女为妻。然而随即家臣们就把他拱上了台，要求他与平井氏离异，还抛弃“贤”字，改名为新九郎长政。翌年，也即织田信长在桶狭间大破今川义元的同一年，年仅十五岁的长政披挂上阵，在朝仓氏的援助下，于“野良田合战”中重创六角氏，从此声名鹊起，并且维护了家族的独立地位。

织田信长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京都和近江等地的局势，为了打开西进的通路，他最终决定与浅井氏结为同盟，并将妹妹市姬嫁给浅井长政为妻。传说市姬是一位绝色美人，而浅井长政不但勇猛善战，也是天下知名的美男子，这段婚姻从表面上看来，那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然而夫妇二人虽然举案齐眉，浅井氏诸多重臣却对此并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织田氏不过是一个来自乡下的暴发户罢了，两家联姻，对浅井家并无好处。这段婚姻的缔结是在足利义昭来到美浓之前，可见即便没有义昭这件法宝，织田信长也迟早都会上洛去争夺天下的。

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九月，织田信长整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西方进发，妹夫浅井长政也率军前来接应，联军直取六角氏的主城观音寺城——而这个时候的六角氏，已经越过了他最辉煌的时代，正在持续走下坡路。

六角氏的极盛时期是由六角定赖所缔造的，他曾经协助细川高国流放了幕府将军足利义稙，另立足利义晴，因而被封为管领代之职，将北近江的浅井氏纳入麾下，也是定赖所为。然而到其子义贤时代，先是与三好长庆相争却落在了下风，继而如前所述，浅井氏又获得了独立地位，六角的势力于是极大衰退。“野良田合战”战败以后，义贤引咎退位，出家入道，将家督之位传给了儿子义治。

六角义治想要进行领国一元化的改革，以凝聚力量，便于在乱世中继续生存下去。然而家中的重臣首脑，即所谓“六角氏的两藤”——后藤贤丰与进藤贞治，却如同大山一般挡在他的面前，使得义治寸步难行。于是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义治悍然谋杀了后藤贤丰。

六角家中本来就是主弱臣强的格局，六角义治想要扭转这一形势，但下手过于仓促，于是导致家中大乱，群臣联合起来，将他和老父义贤全都驱逐了出去。幸亏蒲生定秀、贤秀父子从中转圜，才使二人得以复归——条件是，六角义治让位给其弟义定，并在《六角氏式目》上签署姓名。

战国时代，很多家族都制定了“分国法”，以厘清家中秩序，规定封建义务，比方说大内氏的《大内家壁书》、今川氏的《今川假名目录》、武田氏的《甲州法度之次第》等等。《六角氏式目》也属于同一类型，但与其他分国法不同的是，式目的条文完全不利于家督对群臣的管理，基本上维持了旧有的守护大名家中习惯——换言之，其他分国法都强调集中，只有《六角氏式目》强调分散，是有悖于领国一元，根本性倒退的。

经过这一次的“观音寺骚动”，六角氏的领国一元化改革彻底破产，而时隔不久，织田、浅井联军便汹涌杀至。于是看似庞大的六角家族瞬间崩溃，包括蒲生贤秀在内的重臣们，或降织田，或投浅井，雄城观音寺很快就被攻克了，六角义贤、义治父子仓皇逃往南方的伊贺国。

占据南近江以后，织田信长继续向西，很快便攻入山城国。此时占据京都及其周边地区的，乃是三好氏一门的“三好三人众”，他们不敢抵抗浓、尾、江三国联军，被迫撤出洛中，向西窜逃到摄津、赞岐等地。“幕府执权”松永久秀说服三好氏家督三好义继出降，于是织田信长风风光光地进入京都，随即就上奏朝廷，拥立足利义昭为新的幕府将军，将其暂时安置在京都的本国寺里。义昭对信长感激涕零，十月二十八日，他宴请信长并观看日本传统艺能——能乐，席间希望信长就任幕府管领一职，在遭到婉拒后，干脆说：“我封大人为副将军，如何？”

副将军作为正式职衔，是从来也不曾存在过的，但无论是副将军，还是幕府管领，足利义昭的动机都很明显，要将织田信长完全纳入幕府管理体系，成为自己恢复室町荣光的左右臂膀。信长对此心知肚明，但他的志向是夺取天下，而不是帮助室町幕府再兴，义昭只是自己的工具，怎可以一跃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上司呢？因此，他也推辞了副将军的职衔，并很快离开京都，回归岐阜城。

· 伊势的平定

“上洛”，就字面上的含义来看，就是简单地进入京都。战国时代很多大名都曾经有过上洛的经历，比方说上杉谦信就曾多次前赴京都，拜谒天皇和幕府将军，呈献贡品，以求得征伐的大义名分。织田信长在“桶狭间合战”之前，也曾经到京都去拜见过足利义辉将军。

然而在当时，“上洛”还有一个相对狭窄的含义，那就是率军杀入京都，以拥戴新的幕府将军，尝试掌控畿内实权，进而号令天下。若以此义来考量，整个战国时代，只有四个人完成了这一宏伟大业——

其一是在永正年间拥戴足利义稙的大内义兴，二是在天文年间拥戴足利义晴的六角定赖，三是永禄之初拥戴足利义辉的三好长庆，第四位，便是永禄后期拥戴足利义昭的织田信长了。

上洛虽可制压畿内，借着幕府将军的名义号令天下，但同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周边势力的敌视甚至是攻伐。所以大内、六角经过长年奋战后，最终还是退出了京都，三好虽然得以长期掌控畿内，实权却被松永氏所篡夺。如今轮到了织田信长，应该说，在众多上洛势力中，他进军速度是最快的，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把京都捏在了手里。

考究织田、浅井联军长驱直入的缘由，是因为时机选择的正确。当织田信长西进的时候，一是六角家已经没落，二是适逢三好氏拥立的将军足利义荣病故，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为了下一任将军的人选产生矛盾，正在洛中激战不休。

其实松永久秀和“三好三人众”的战争早就已经开始了，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五月，第十三代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被弑杀，当年十一月，“三好三人众”之一的三好长逸控制了一门总领三好义继，随即以义继之名下令讨伐松永久秀。翌年三月，三好义继出兵攻击堺港，松永久秀逃往根据地大和。

到了永禄十年（公元1567年）二月，三好义继和“三好三人众”又闹崩了，往依松永久秀。当年十月，久秀与“三好三人众”对战于名刹东大寺，为了避免寺院成为敌军的掩体，久秀竟然下令纵火，把东大寺大佛殿焚为灰烬——因为这一行为，松永久秀此后被咒骂为“天下至恶”。

洛中连番恶战，织田信长乘虚而入，杀入山城国。结果“三好三人众”西遁，松永久秀匆忙献上名茶器“作物茄子”（又名“九十九发茄子”），从而降伏于织田、浅井联军。织田信长知道畿内势力犬牙交错，不是一两日就能彻底平定的，于是赦免了久秀弑杀将军之罪，允许其归入麾下，并安堵其大和旧领。

且说织田信长安置好足利义昭以后，并没有如同此前上洛的诸人那样坐镇京都，而返回了主城岐阜，他前脚才走，“三好三人众”便卷土重来，联合流浪的斋藤龙兴等人包围了六条本国寺。此时足利义昭身边只有数百亲卫，以及信长留下的少数武士，无法抵敌，节节败退，幸亏包括三好义继、池田胜正在内的畿内豪族赶来支援，才堪堪击退敌兵。受此教训，织田信长立刻亲率十数骑冒雪进京，筹措物资，准备为义昭修建一座城堡居住——也就是后来的二条城。同时，他还顺便翻修皇宫，获得了天皇朝廷的青睐。

暂时解决畿内危机后，织田信长把矛头指向了尾张西面、五畿东南方的伊势国。伊势是个很特殊的国，幕府并无派驻守护，名义上的统治者仍是朝廷任命的国司——由国司而成长为战国大名的，一共有三个家族，即伊势的北畠氏、土佐的一条氏和飞驒的姊小路氏，合称“三国司”。织田信长于永禄十年八月，也即包围美浓稻叶山城的当月，首度派大将泷川一益进攻伊势。在织田大军的进攻下，北伊势豪族诸如长野、工藤、神户、关等家族纷纷归降——事实上，在织田信长上洛以前，他就已经将伊势的北半国置入囊中了。

永禄十二年（公元1569年）八月，织田信长统合大军，向伊势南部进发。当时南伊势北畠氏的当主名为具教，据说此人曾得到“剑圣”塚原卜传“一之太刀”的真传，还击败过“柳生新阴流”鼻祖柳生石舟斋宗严，自创名为“伊势新刀流”的剑术流派，此外，他还精通和歌，乃是文武双全的名将。闻听织田大军来攻，北畠具教聚拢麾下兵马，有众一万六千，严阵以待。

织田军数量比北畠军多过数倍，号称七万，汹涌而来。正当两军恶战之际，北畠具教之弟木造具政却突然掀起反旗，主动投靠了织田信长。八月二十八日，织田军绕过固守不降的数座敌城，直薄北畠氏主城大河内，在桂濑山设下本阵。然而由于城内粮食充足，北畠氏重臣鸟屋尾石见守又防备得法，织田军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却收效甚微。

织田信长假借和谈之名拖延时间，同时策反城内北畠氏重臣，最终在十月二十七日迫使北畠军开城投降。北畠具教被迫让位给儿子具房并出家为僧，同时收信长次子茶筅丸为婿养子，答应立茶筅丸为下一代继承人。就这样，织田信长继美浓后又拥有了第三个完整的领国伊势国，加上控制了京都，与德川、浅井结盟，已成天下最大的势力。

北畠氏的下场是极其悲惨的。织田茶筅丸元服后起名为北畠三介信雄，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十二月，因为怀疑已经隐居三濑御所的北畠具教煽动领内国人一揆，他就率领织田军突袭三濑御所，北畠具教在挥剑斩杀十九人，重伤百余人后，终于跳上七尺高的石垣切腹自尽，享年四十九岁。接着信雄又袭击北畠具房隐居的多气御所，除具房本人幸免于难外，北畠一族竟被屠杀殆尽。

【番外篇】

战国城砦群

战国时代所谓的“城”，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而是城堡，反而散布在城堡外围的基本无防护的商业区，即所谓城下町，才真正具备了城市的雏形。当然，当时的日本并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诸如堺、平户等自治都市，以及京都，均可算是城市。

战国时代，诸侯林立，纷纷构建城堡来保护自己的财产，此外还在军事要冲或城堡周边修建砦，也就是小型的城堡。一般情况下，城或砦都由竹木制成围墙，外掘浅壕，内建楼橹和士兵居住的长屋，此外还大多盖有一片核心建筑，是城主、城代，或者砦守将的居处和指挥所。

随着战争次数的频繁、战争规模的扩大，以及军事技术的发展，城堡的规模也日益扩大。到了战国中后期，产生出许多号称“难攻不落”的巨型城堡，比如相模的小田原城、安艺的吉田郡山城，以及织田信长建构的安土城、丰臣秀吉建构的大坂城等等。城堡分山城和平城两种，山城依山而建，取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平城则往往建于平原上的要道附近，取其交通发达、商贾辐凑之利。

战国中后期的著名城堡大多以土垒墙，偶有用到石材的，结构更为复杂，防护力更强。这些城堡并非仅止外围一道围墙而已，往往城堡内部也层层隔断，楼橹密布，到处都是明门和暗门。由这些围墙将城堡分割成为多个区域，这些区域称为“丸”，丸皆有名，一般情况下中心区域称为“本丸”，往外辐射，层层区域称为“二之丸”、“三之丸”等等。也有用方位来命名的，如“西之丸”、“东之丸”等等；也有用地名或守将苗字来命名的，如“京极丸”、“真田丸”等等。各丸分布因地势而千变万化，有呈圆形层层向外的，也有呈一字型由高向低的，也有相当不规则的。

战国前期，城主所居官邸与普通宅邸无异，其中守护所居官邸称之为御馆——因此具备守护以上家格者往往被尊称为“御馆样”——中后期则大量涌现出一种名为“天守阁”的建筑。所谓天守阁，一般以碎石为基，上以土木构建多层楼阁，四面密布矢仓（箭楼）和炮橹，本身既是城堡的政治、军事中心，也是防卫严密的碉堡。天守阁一般都是城堡中的最高建筑，站在顶层便可以鸟瞰城堡全貌，有助于城主指挥整个城堡的防卫战。建构天守阁耗资巨大，非有力战国大名不能完成，因此天守阁本身也逐渐变成了大名实力的一种象征。

战国群雄概略（四）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骏河国

今川氏

1568年为武田氏所灭

骏河朝比奈氏

从属于今川氏，今川灭亡后归属武田氏，武田灭亡后没落

远江国

福岛氏

1536年花仓之乱后没落

堀越氏

1537年为今川义元所灭

饭尾氏

从属于今川氏，1568年随今川灭亡

滨名氏

1569年为德川家康所灭

续 表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三河国

松平/德川氏

开创江户幕府

户田氏

1547年为今川氏所灭

鹈殿氏

1562年为松平元康所灭

吉良氏

1563年为松平家康所灭

尾张国

胜幡织田氏

1600年关原合战后遭改易

清洲织田氏

1555年为织田信长所灭

岩仓织田氏

1559年为织田信长所灭

美浓国

土岐氏

1552年为斋藤道三所灭

斋藤氏

1567年为织田信长所灭

飨庭氏

1546年为斋藤道三所灭

揖斐氏

1547年为斋藤道三所灭

飞驒国

三木氏/姊小路氏

1585年为金森长近所灭

江马氏

1585年为金森长近所灭

内内岛氏

1585年被地震埋没，覆灭

伊势国

北畠氏

1569年为织田氏所篡夺

大河内氏

从属于北畠氏，1569年随北畠灭亡

关氏

信长上洛前后归从于织田氏

神户氏

1568年为织田氏所篡夺

志摩国

九鬼氏

先后从属于北畠氏、织田氏，江户幕府三田藩、绫部藩

五章　信长包围网

织田信长厚积薄发，仅用一个月的时间即顺利上洛，然而这只是他征服全日本的征程的第一步——他和足利义昭将军的蜜月期很快便将结束，义昭联络各地诸侯，给他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

· 金崎的撤退

足利义昭一心要恢复室町幕府的荣光，想尽办法想把织田信长笼入麾下，信长却始终不肯入彀。义昭在失望之余，不免心生忐忑，他害怕信长步细川氏、三好氏、松永久秀等人的后尘，只把幕府将军当作号令天下诸侯的旗帜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傀儡——义昭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但他当时应该料想不到，信长的野心和能量较之上述诸人都要强过万倍。

于是义昭一方面继续拉拢信长，甚至在书信中称信长为“御父”——他倒是很希望信长如同周公之辅成王一般辅佐他，永远不起异心——另方面却封官赏爵，想将畿内豪族全都收服到自己麾下。对此，织田信长在元龟元年（公元1570年）向足利义昭提出了《五条书》，其后又拟就《异见十七条》。这两份文件的内容，是如同父亲教导孩子一般，告诉义昭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潜台词很简单：“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如敢胡作非为，我定严惩不饶！”

如此严格限制幕府将军的权力，令足利义昭大为恼火，并且彻底绝望了。于是将军与霸王间互相利用的蜜月期很快终结，义昭遂仿效其兄足利义辉在受三好氏控制时所采取的策略，开始秘密写信给各地有力大名，请他们上洛讨伐织田信长，从水深火热中拯救自己和室町幕府。

对应足利义昭的策略，织田信长一方面派家臣木下藤吉郎秀吉等人守备京都，随时监视幕府的动向，另方面胁迫和拉拢幕臣，把明智光秀、细川藤孝等人都逐渐纳入自己的体系中来。同时，在元龟元年正月，信长为了向天下展示自己才是日本真正的统治者，以足利义昭的名义写信给畿内及附近地区的二十一家大名，要求他们上洛觐见朝廷和新将军。然而书信送到越前的一乘谷城，越前守护朝仓义景却弃而不理。

朝仓氏传说是开化天皇或孝德天皇的后裔，赐姓日下部——开化天皇本是传说中的人物，孝德天皇在位时期是七世纪中叶，相关记载也不很详细，这个氏源有多不靠谱，那就可想而知了。比较真实的来源，是已知平安时代末期在但马国朝仓地区居住的一个家族，以朝仓为苗字，就是战国大名朝仓氏的始祖。

南北朝时代，朝仓广景成为幕府重臣斯波高经的被官，受封越前坂井郡的部分领地，建筑主城黑丸。当时越前国的守护代乃是甲斐氏，长禄二年（公元1458年），堀江氏等北陆有力被官打着守护斯波氏的旗号攻击甲斐氏，在朝仓氏的协助下，甲斐氏最终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就此，朝仓氏因功受赏，领土和威望都日益扩大。

朝仓广景六传为孝景（敏景），正如前文所述，此人在“武卫家骚动”和“应仁之乱”中曾起到过相当重要的作用。孝景本属西军，文明三年（公元1471年）五月，他转而归附东军，被授予越前守护之职（一说是在文明十三年才正式替代斯波氏就任守护），随即将甲斐氏驱逐到加贺国，自己掌控了越前国的实权，将主城设在一乘谷。

上面所讲的朝仓孝景也被称为初代孝景，因为他传位给儿子氏景，氏景传贞景，贞景的儿子和继承人也叫孝景，是为二代孝景——使用与先祖相同的名字，在日本古代是很常见的事情。二代朝仓孝景传位给其子义景，当时作为义景后见（监护人）存在的，乃是初代孝景之子，也即义景的高叔祖——朝仓教景。

朝仓教景号为宗滴，他几乎一辈子都在与加贺、能登、越中等周边地区的一向一揆作战，勇猛顽强，据说七十九岁高龄的时候还提刀上阵，也算战国时代的一段佳话。朝仓义景在这位高叔祖的羽翼下安享太平，只知玩乐，不识战争为何物，等到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宗滴去世以后，义景更加肆无忌惮地歌舞宴游，朝仓家就此逐渐走向衰落。

朝仓义景热爱京都文化，不但大量收留贫困公卿，还把主城一乘谷搞成北陆地区难得一见的繁荣净土——当时一乘谷的朝仓文化、山口的大内文化与骏河的今川文化，并称为京都文化的三大分支，而义景也与大内义隆、今川义元并列为三大风流大名。只可惜论起战国争雄，义景是三人中能力最弱的，前此足利义昭流亡到一乘谷，他明明具备上洛的能力，却空置宝货而不能用，使义昭灰心丧气，走投织田信长，由此可见其政治眼光之短浅。

但等织田信长拥足利义昭进京就任幕府将军以后，朝仓义景却又后悔不迭，正如被曹操抢先夺得汉献帝的袁绍一般。他一闹脾气，根本不理会信长要求进京觐见新将军的书信。这倒正中织田信长的下怀，正好杀此鸡以儆诸猴——信长以抗拒幕府将军之命为借口，于元龟元年（公元1570年）四月亲统大军，并会合三河的德川家康，通过盟友浅井氏的领地，浩浩荡荡向越前进发。

联军首先攻打越前的手筒山城，此城防御薄弱，很快就沦陷了。随即进攻金崎城，守将朝仓景桓无力抵御，狼狈退去，金崎遂开城降伏。

如此势如破竹之势，使得织田信长信心倍增，自觉不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即可将朝仓氏彻底绝灭。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四月二十七日晚间，他却突然得到了浅井氏背盟来袭的消息。这个消息，传说是其妹、嫁到浅井家的市姬传递出来的，市姬派人送来了一小袋豆子，口袋两端都用丝线紧紧捆扎，很难解开。织田信长沉思良久，猛然想起当年的“第二次小豆坂合战”，织田军就是被太原雪斋切断后路，这才导致全军崩溃的——妹妹传递来的信息，一定是要自己注意后方！

原来浅井长政为了对抗六角氏，曾与朝仓家结有盟约，两家的联系非常紧密。正因如此，织田信长本次越前讨伐战并没有强要长政出兵相助，在他想来，此番发兵乃是打着幕府将军足利义昭的旗号，以责问朝仓义景为何不肯上京谒见为名，曾与自己并辔入京的长政即便不愿相助，也应该不会横加阻挠吧。

然而浅井长政此时却已可悲地无法控制家中舆论，被迫要背弃盟约，向信长挥舞刀剑了。浅井家本采“重臣合议制”，家主不过是合议的主席而已，并没有足够强大的独裁力量，家中重臣和麾下豪族多年来与朝仓氏并肩作战，早就培养起了牢不可破的感情，况且他们认为织田信长狼子野心，毫不可信，倘若顺利灭亡朝仓，很可能掉过头来攻打浅井家。重臣们纷纷以“唇亡齿寒”之意游说长政，见长政不予采纳，干脆又把隐居的老头子浅井久政扛了出来。

不忍拂逆父亲之意，无力抗拒臣下要求，同时又怕失去家主宝座的浅井长政最终被迫下了决心，秘密发兵，准备与朝仓氏南北夹击织田、德川联军。信长得报，匆忙转身后撤，并派木下秀吉、蜂须贺正胜和德川家康为殿后，阻挡正从一乘谷汹涌杀来的朝仓援军。在西近江豪族朽木信浓守元纲的协助下，织田大军沿琵琶湖西岸，经朽木谷城折往西南，终于在三十日顺利回归京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金崎退兵”。

五月十九日，织田信长仅率从者十人离开京都，翻山越岭回归主城岐阜，途中遭遇刺客，几乎丧命。此时近江的局势一片混乱，朝仓、浅井联军分道南下，流亡伊贺的六角义贤、义治父子也煽动江南诸郡爆发国人一揆。京都东面急报频传，而西面的三好氏也大有浑水摸鱼，卷土重来之势……

· 织田、德川VS.浅井、朝仓

“金崎撤退战”以后，织田信长留下柴田胜家、森可成、佐久间信盛等将领守备畿内数座孤城，自己轻骑返回主城岐阜，去重新整合军力。

当年六月，织田信长整备浓尾势三国大军，动员了一万五千人马，并要求德川家康亲统五千三河兵赶来会合，浩浩荡荡重新杀入南部近江，以救援本方困守的几座孤城。叛乱陆续被平定，六月二十一日，信长到达浅井氏主城小谷城南方不远的虎御前山，他命令士兵放火焚烧附近村庄田地，意图诱出浅井军主力与自己决战。浅井长政固守不出，同时派遣快马前往一乘谷，要求朝仓氏出兵增援。

织田信长不敢遽攻坚城小谷，于是转道南下攻击要隘横山城。横山城位于小谷与浅井氏重镇佐和山城之间，只要攻克此城，就如同往敌人的心脏部位插入一柄尖刀，浅井势即便不元气大伤，也无法再轻易南下骚扰京都附近地区了。六月二十三日，织田军团团包围了横山城，次日，越前八千援军终于赶到了小谷城北方，著名的姊川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秭川发源于伊吹山地，迤逦向西，流过横山城的北面，最后注入琵琶湖。六月二十七日晨，浅井、朝仓联军伪作撤退之势，随即半途杀回，于次日凌晨突然向驻扎在龙之鼻地方的织田本阵展开猛烈进攻。织田、德川对浅井、朝仓，双方在秭川岸边爆发激战。织、德联军一开始处于劣势，但织田信长陆续将包围横山城的部队拉到前线，投入战斗，终于彻底扭转了战局。

当时朝仓八千大军所面对的德川势，投入战斗的仅有三千人而已，但三河兵素以能耐苦战闻名，在大将酒井忠次的指挥下，连续数个小时阻遏敌军，使其不能前进。上午十时以后，浅井、织田两军也开始正面交锋，浅井方大将远藤直经一马当先，率八百骑直插信长本阵，猛将、佐和山城主矶野丹后守员昌随即跟进，织田军濒临崩溃。

然而织田信长在危急关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让刚刚赶到战场的丹羽长秀等部不必前来加固本阵的防守，反而转向阵列最西面，攻击朝仓军侧翼，援护德川家康。于是得到生力增援的德川军开始反击，大将榊原康政突破朝仓军侧翼，杀死朝仓氏猛将真柄直隆父子，终于将敌军赶回了姊川北岸。

朝仓军溃败后，浅井方不敢再孤军深入，也被迫缓缓后撤，在浅井长政几近完美的指挥下，很快就摆脱了追兵，安全撤至秭川以北。此战双方损失，一说浅井、朝仓方为五千人，织田、德川方为三千人，一说比例类似，但总数不超过三千。

虽然浅井、朝仓联军首先败退，但织田、德川联军也无隙可乘，无法继续追击以扩大战果，因此从战役层面来说，姊川合战可谓胜负难决。但从战略角度来考虑，朝仓、浅井联军主力战后向北退去，暂时不敢再来，织田信长遂得以调动全部兵力攻打横山城，并最终迫使其开城投降。

织田信长派羽柴秀吉（本名木下藤吉郎秀吉）守备横山城，然后南下攻击琵琶湖东岸的坚固要塞——佐和山城，守备此城的，正是在姊川合战中曾给织田军以沉重打击的猛将矶野员昌。信长知道要攻克此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于是命丹羽长秀在城东、市桥长利在城北、水野信元在城南、河尻秀隆在城西，构筑鹿砦，重重包围，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他自己则于七月四日进入京都，并于四日后离京回归岐阜城。

在岐阜仅仅休整了一个月后，八月二十日，织田信长再度从美浓发兵，进攻摄津国的野田、福岛等城砦，这些城砦都是“三好三人众”与斋藤龙兴在得到本愿寺、浅井、朝仓等势力的暗中支持下修筑的。

在攻击这些城砦的同时，为了威慑本愿寺，使其放弃对三好党的增援，织田信长致信本愿寺法主显如（光佐），要他交纳贡钱，作为织田军的军费。其实信长并不在乎这一点点军费，他要的是显如立刻表态：“支持我，还是与我为敌。”然而显如上人早有与织田势一战的觉悟，他和朝仓氏本有姻亲关系，又以中国地区的毛利氏为后援，自以为石山坚城，根本就无人可以撼动，于是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信长的要求。

九月十三日深夜，织田军首先动手，运用大铁砲（大口径火枪）轰击石山本愿寺，显如上人派根来、杂贺、汤穿等纪伊国擅长使用铁砲的家族，以三千支铁砲与织田军对射，一时间硝烟弥漫，震动天地——长达十一年的“石山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为了救援三好党和本愿寺，浅井、朝仓联军于九月十六日再度大举南下，杀入坂本口，守备宇佐山城的织田方大将森可成战死。织田信长闻报大惊，匆忙放弃对野田、福岛两城的包围，并且脱离与本愿寺兵马的接触，以柴田胜家、和田惟政殿后，自己退回京都。二十四日，织田军从京都出发，迎战浅井、朝仓联军，联军在比睿山内的蜂峰、青山、局笠山等地布防，严阵以待。

比睿山延历寺是日本佛教天台宗的总本山，由最澄大师于九世纪初创建，历史悠久，它的军事力量虽然不可与本愿寺同日而语，宗教神圣地位却只有更高。知晓浅井、朝仓联军在比睿山布阵的织田信长开出条件，只要延历寺肯加入本方，就交还此前被近江大名侵夺的山门领（寺庙地产），同时威胁说，若不服从，“包括根本中堂在内的三王二十一社等所有庙宇，我都会一把火将其烧为灰烬”。然而延历寺轻视信长的行动力，断然拒绝了这一要求。

织田信长眼看威慑无效，自己此刻四面皆敌，一个搞不好就要全局糜烂，于是又把足利义昭这尊“泥菩萨”和天皇朝廷全都扛了出来，下令各方势力退兵和解。义昭虽然满心不愿，但自己身处信长的掌握之中，暂时还不敢明着和对方硬碰。于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在足利义昭和公卿二条晴良的调解下，双方开始和平谈判，最终决定停战退兵，江北三分之二归属织田家，三分之一归属浅井家，延历寺仍保有旧领。

这一协议使浅井氏丧失了南方大片领土，随时可能被近在咫尺的织田军侵袭骚扰，损害是相当巨大的，但被织田军切断了后路、急于夺路回国的朝仓义景基于本身利益考虑，迫使浅井长政退让妥协。此后浅井氏即陷入了疲于奔命的窘困境地，最终灭亡的预兆，其实在此刻就已经注定了。

· 第六天魔王

织田军包围了浅井氏的佐和山城将近半年时间，到元龟二年（公元1571年）二月间，终于迫其开城降伏。浅井长政匆忙出兵进攻横山城，却被羽柴秀吉击退。当年八月，在朽木元纲的协助下，织田军又攻陷了江南一揆的重要据点志村城，保证了进出比睿山附近道路的畅通。

此时比睿山延历寺已成瓮中之鳖，于是织田信长亲率大军来到山下，要完成他去年许下的诺言，把这座宗教圣山夷为平地。家臣佐久间信盛、武井夕庵等对此表示异议，苦苦哀求，却遭到信长的痛骂。他下令封锁一切下山通路，然后纵起大火，开始了残酷的围歼战。根本中堂以下山王二十一社全被焚毁，包括僧侣、信徒在内约三四千人，不分男女老幼，均惨遭屠杀。

因为这一暴行实在令人发指，从此织田信长就被称为“第六天魔王”（指佛教神话中欲界第六天的魔王，名为他化自在天）、“佛敌”，加上他前此为了获得来自南蛮的武器、物资，与天主教教士频繁接触，遂被目为接受天主教义，要绝灭日本传统的宗教——佛教。不过根据近年来的考古发掘所得，延历寺的建筑在元龟二年以前就大多毁弃，并且没发现有多少火烧的痕迹，同时一部分文献史学的研究者也提出了类似旁证，即焚烧比睿山延历寺如此大事，在当时公卿们的日记中却很少提及——此事的真伪是非，恐怕会是永远的历史之谜了。

然而，即便织田信长并没有焚烧过比睿山，屠杀过北岭的僧众，其对于佛教的态度并不友好确是事实。这是因为日本传统的佛教派别和团体日益封建领主化，广有地产、庄园，奴役着大群百姓，同时大多享有“不输不入”的特权，基本半独立于朝廷、幕府，乃至各地大名之外。意图削平割据、统一日本的信长，自然不会容忍类似势力继续存在下去。

然而南都、北岭已日益衰颓，较易征服，新兴的一向宗却势雄力壮，那才是织田信长最强大的宗教界敌手。一方面，信长频繁对外用兵，领内即使说不上横征暴敛，农民的日子也不会很好过，若有一向宗徒煽风点火，很容易便会爆发一向一揆；另方面，为了进行领内一元化改革，加强统治力，信长当然会向包括净土真宗在内的各佛教寺院所掌握的“山门领”下手，这就必然引发寺院的反弹——永禄七年（公元1564年）爆发的，使德川家康焦头烂额的“三州一揆”，其根源也正与此相同。

家康的政策比较柔性，织田信长则和他完全不同。且说元龟元年（公元1570年）九月份，信长正式和石山本愿寺开仗，本愿寺显如上人遂号召普天下的净土真宗信徒都行动起来，打击信长的暴政。当年十一月，伊势长岛爆发大规模一向一揆，东进杀入尾张国，攻克小木江城，城主、信长的弟弟彦七郎信兴被迫切腹自杀——伊势长岛乃是木曾三川（木曾川、长良川、揖斐川）交汇处河口的河洲，是以愿证寺（由本愿寺莲如上人之子莲淳所创建的寺院）为核心的一向宗重要据点。

织田信长大怒如狂，遂于翌年五月亲率大军，浩浩荡荡杀往伊势长岛。然而一揆利用地形之便，埋伏在织田军前进的道路上，不断用弓箭和铁砲发起袭击。织田军进退无据，遭到惨败，“西美浓三人众”之一的氏家卜全也在是役战死。

在长岛战败以后，信长重新集结兵力，汹涌开入近江，然后才有了对江南一揆的顺利镇压和传说中的“火烧比睿山”。

正在织田信长被本愿寺在领内各地掀起一向一揆搞得焦头烂额，同时还必须与三好、浅井、朝仓等近畿诸侯对峙、恶战，几乎身陷泥沼的时候，让我们将目光再转向东方——这时候东日本的局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就在信长上洛的同时，甲斐守护武田信玄悍然撕毁“甲、骏、相三国同盟”，率军杀入骏河国。

武田信玄生有六子：嫡长子太郎义信，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次子自幼双目失明，出继信州海野氏，定名为海野信亲，后来出家为僧，法号龙芳；三子信之十岁夭折；四子四郎胜赖是诹访夫人（诹访赖重之女）所生，继承了诹访氏的家业；五子胜信继承了信州仁科家；还有一个氏秀，是北条氏康的七子，送来做养子兼人质。且说武田义信娶今川义元之女为妻，在桶狭间合战后屡屡进谏信玄，要他挥师南下，协助今川氏真进攻尾张国，为老丈人义元报仇，见信玄毫无所动，竟起了谋逆之心。

历史仿佛是武田信玄和其父信虎故事的重演，然而少年义信并非少年信玄，而中年后的信玄却也远比信虎当年要阴沉狡诈得多——义信与重臣饭富虎昌秘密调动军队，想趁信玄前往温泉疗养的时候将其弑杀或放逐，此事被虎昌之弟饭富三郎兵卫（后改名为山县昌景）密报给信玄，于是义信和虎昌俱被拿获，先后自杀。

义信死后，武田信玄更无牵绊，于是和德川家康结盟，相约夹攻今川氏，并平分其领地。究其根由，“甲骏相三国同盟”虽然一度使得武田家侧背无忧，但同时也束缚住了信玄的手脚，当信浓已大半在握，继续北上则很难突破上杉谦信的防御的时候，武田可以继续发展的三个方向，有两个（东、南）都被这故往的同盟关系所封杀，似乎只可指向西方，自岩村口而直取美浓了。

然而信浓、美浓之间道路狭窄难行，织田信长又横空出世，其势力亦不可小觑，信玄并没有把握快速将其攻破。更重要的是，美浓之战得不偿失，无法弥补甲斐巨大的财政亏空。

同盟的三大势力当中，只有武田的领土并不靠海，无海并不仅仅缺乏海盐，更缺乏足够的商业发展空间。信玄用来征兵屯粮、争雄乱世的主要资本，是甲斐群山中蕴含的丰富矿藏，然而经过多年的涸泽而渔，金银等矿的储量逐渐枯竭，倘若找不到更佳的金钱来源的话，仅靠信浓的大米产出，是根本无法养护武田家数万大军的。

正当信玄为此苦恼的时候，“桶狭间合战”爆发了，堵住了他西进之路，同时也打开了南征的大门——今川义元既死，其继承人今川氏真完全不具备在乱世中生存下去的能力，仅仅继承了父亲对文化的热爱而已，其余内政、外交、军事等方面近乎白痴。因此信玄便悍然撕破盟约，发兵直趋骏河——骏河有海啊！

对应信玄所为，北条氏康立刻达成与上杉氏的和睦，全力增援骏河。然而今川氏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短短数月间，统治即告崩溃，最终亡国出奔。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十二月，武田信玄进入骏府城，吞并了骏河国，同月，德川家康吞并了远江国，并将居城从三河冈崎迁往远江引马，改名为滨松城。

接着，信玄的旗帜稍作停顿后便沿着海岸继续西指——德川家康就此迎来人生中第二场大危机，而被浅井、朝仓和本愿寺等势力牢牢牵制在畿内的织田信长，根本无力救援。

· 三方原合战

其实，武田信玄乃是足利义昭所精心策划的“信长包围网”的重要一环。

当将军与霸王的蜜月期结束以后，足利义昭秘密向各地有力大名送去书信，要他们发兵入洛，以消灭悖逆的织田信长，其中义昭所寄予厚望的共有四家大势力，即越前的朝仓氏、越后的上杉氏、甲斐的武田氏，还有关西的毛利氏。毛利所在尚远，上杉有朝仓阻隔，而朝仓，通过信长前次的越前征伐，已被证实不过是纸老虎而已——浅井、朝仓联合起来，都未能给信长以重创，仅仅能够起到牵制的作用。

好，即以三好、浅井、朝仓和本愿寺牵制信长，然后请那头大老虎上洛来做最后一击吧——足利义昭不断给武田信玄去信，言辞恳切——武田本我源氏一门，卿若不来救援，则幕府尚能依靠谁人呢？

这个时候的武田信玄，刚刚灭亡了今川氏，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出海口，势力如日中天。但他与信长向来关系不错，在“桶狭间合战”后不久，双方即结为同盟关系，还为自己的儿子诹访胜赖迎娶了信长的养女远山氏为妻。永禄十年（公元1567年），也即信长攻取美浓国的同一年，远山氏去世，为了延续两家的友好关系，信长特意遣使甲府，预定迎娶时年七岁的信玄之女松姬为自己长男、时年十一岁的信忠的正室。

同时与武田和德川结盟，使得信长后路无忧，可以安心入洛；而同时与织田、德川结盟的信玄，也可以放心大胆地一口吞下骏河，再与后北条氏连番恶战，甚至一度杀至后北条氏主城小田原城下。然而就在“姊川合战”后不久，元龟元年（公元1570年）十月，北条氏康去世了，传位其子氏政，北条氏政基于今川氏已彻底灭亡，而自己与武田家尚有姻亲关系（信玄之女黄梅院乃氏政的正室），断然破弃了越相同盟，转而恢复了甲相同盟。

在结束了与后北条氏的争端，并且接到了足利义昭将军催促上洛的书信以后，信玄心中不禁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于是他即于翌年十月撕毁了和德川氏的盟约，亲率大军杀入远江国。德川家康一边顽强抵抗汹涌而来的近三万武田大军，一边匆忙遣使去岐阜求救。

织田信长此时还在畿内恶战。当年三月，他出阵江北，逼退进攻横山城的浅井长政，随即挥师河内，弭平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的叛乱。七月，信长进攻浅井氏主城小谷，浅井长政困窘之下，向越前送去了假情报，声称：“长岛一向一揆纷起，已经截断从浓、尾通往畿内的道路，如朝仓殿下此刻出兵，定可将织田信长彻底消灭。”于是受到蒙骗的朝仓军立刻发兵一万五千南下，二十九日在小谷城附近的大岳布阵，与织田军遥相对峙。

在这种情况下，织田信长很难拿出足够兵马增援德川家康，只能派佐久间信盛、平手汎秀、水野信元等将率三千人赶往远江——基本上是杯水车薪，只是意思意思罢了。十月十三日，武田军在一言坂打败德川军，德川家康退守主城滨松。武田信玄随即折而向北，进攻坚城二俣，并于次月十九日将其攻陷。

武田信玄的目的是蹂躏远江诸城，从而诱出德川家康的主力，一举将其击溃，然后就可以长驱直入，经三河杀入浓尾。德川家康非常清楚信玄的战略意图，于是他集中兵力，固守滨松，不肯出城与武田军野战。

双方相持到十二月份，武田军作出放弃滨松的假象，从二俣城出发，分两路向西开去。德川家康此时陷入不可不战的处境，如果放武田信玄绕过滨松，进取老家三河，则孤悬在外的远江数城也迟早会被武田军轻易吃掉，况且一旦放武田军进入尾张，自己和织田氏维持数年的同盟关系也算是完了。

正在此时，佐久间信盛等三千织田军开入了滨松城，德川家康麾下兵马增长到一万一千。家康觉得依靠这些兵马出战，即便不能取胜，也可暂时将武田军逼退，挫败其西进的图谋，于是挥师出城，紧蹑武田军之背，谨慎地保持距离，以等待合适的战机。

十二月二十二日，由东北开向西南的武田军进入一片高坡，是为三方原台地，随即折向西北，朝祝田方向挺进。很快，紧随其后的德川军也进入了三方原。午后二时，武田军突然全军反转，德川家康闻讯，想要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排布“鹤翼之阵”严密防守。

四时左右，两军开始接战，武田信玄先派小山田信茂队三百人出阵，用投石打乱德川军的阵脚。德川军中路大将石川数正无奈向前挺进，趁着阵势混乱的这一瞬间，武田大军汹涌杀来，德川军瞬间全线崩溃。

这是德川家康辉煌毕生所吃的最大一次败仗，士卒死伤惨重，他自己则孤身逃回滨松，据说还吓得拉了一裤裆稀屎。织田援军也随之崩溃，大将平手汎秀战死。

逃回滨松城的德川家康头脑突然清醒起来，立刻打开四门，玩了一招“空城计”。武田军不敢冒进，在武田信玄的指挥下继续汹涌向西——然而就在第二年四月，壮志未酬的信玄迎来了他最后的日子。因为身染重病，信玄主动提出与德川家康和谈，然后在回归甲斐的途中病殁。

对于武田信玄之死，有一种传说，说他在围攻三河国野田城的时候，每晚都到固定地点听城中一位乐师吹笛，这一习惯被德川军掌握后，就事先布置好铁砲，当夜一发过后，第二日武田军便派来军使议和。不过，象信玄这种诡计多端的家伙，很难相信会每夜待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别人前来袭击。

武田信玄的确切死期，也是历史上的一个空白。据说当时共有八顶一模一样的轿子，经不同的路线回归诹访，其中有一顶轿子在到达信浓驹场温泉的时候，停留了半日，现在一般认为，那就是信玄过世之日——享年五十三岁。

· 打破包围网

因为距离遥远，道路阻隔，武田信玄病重和退兵的消息并未能迅速传至洛中，足利义昭还在欢欣鼓舞，认为只等信玄杀到，织田势力便会土崩瓦解。他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于是四处煽风点火，要求畿内各豪族向织田信长掀起反旗。

元龟三年（公元1572年）八月，织田、朝仓两军在小谷城附近对峙，随即朝仓方大将前波九郎兵卫吉继父子被织田家策反，受他的影响，富田弥六郎长繁、户田与次、毛屋猪介等将也陆续投降。织田信长知道朝仓军已不足虑，于是留羽柴秀吉守备虎御前山本阵，自己退回岐阜。次年三月，得到武田军请和消息的信长离开岐阜，统率大军再度上洛，四月三日包围了二条城。足利义昭这才慌了手脚，急忙请朝廷出面调解，在保证绝不敢再悖逆信长旨意，同时双方交换誓书后，织田军暂时退兵。

织田信长知道足利义昭并非真心降伏，肯定还有后招，于是他缓缓退兵，掉头攻击占据鲶江城的老对手六角右卫门督义治。五月，他又进入琵琶湖岸边的佐和山城，随即命令在此地建造巨大的战船。

七月三日，以为信长已经回归岐阜，短时间内无法再赴京都的足利义昭，果然又耐不住性子了，潜往槙岛城掀起反旗。于是织田信长就在大战船完工的翌日，乘风破浪横渡琵琶湖，于七月九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二条城，随即转往槙岛城。足利义昭没能抵抗多久，城池就被攻克，他也变成了阶下之囚。

战后，织田信长把足利义昭年仅两岁的儿子捉来当了人质，而把义昭本人流放到河内国若江城，派羽柴秀吉严密看守。就这样，室町幕府彻底灭亡了，历史迈入了织田信长的“安土时代”。

信长此番进京，在攻灭室町幕府的同时，还办了两件大事，似乎在向天下人宣告，由他统治整个日本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第一件事，是任命重臣村井贞胜管理京都政务，但所给予的头衔却非传统的“京都所司代”，而定名为“天下所司代”；第二件事，信长向朝廷献上贡金，请求改元。

日本的年号制度学自中国，但新帝登基未必改元，经常会出现多帝一元的现象。不过此时在位的正亲町天皇践祚后是改过年号的，名为“永禄”，然后永禄十三年四月改为“元龟”。信长认为元龟年号不祥，多次请求足利义昭上奏更改，义昭根本懒得搭理，如今既然废黜了义昭，则信长便直奏朝廷，要求改元。朝廷接到贡金后，即拟定了多个年号交予信长挑选，最后信长选中了“天正”，于是即在灭亡室町幕府的当月改为天正元年。

年号逢有大事才会改变，这似乎象征着全日本的权柄从足利氏转移到织田氏手中——正如同改朝换代一般。

然后在改元后的次月，北近江豪族阿闭淡路守贞征密约投诚，织田信长整合大军再伐江北。织田军首先攻克月濑城，然后一边监视小谷城的动向，一边绕路行至大岳以北的山田山，意图截断浅井与朝仓两军的联系。匆匆从越前赶来增援的朝仓义景近两万人马因此无法靠近小谷城，只得在边境线上的余吴、木之本、田部山等地布阵。八月十二日夜晚，风雨大作，织田信长冒雨仰攻，大破朝仓义景，朝仓军被迫向越前方向退却。

织田军快速追击，终于在越前刀根山山顶附近一个称为刀弥坂的地方赶上了敌军。“刀弥坂合战”杀死朝仓军三千余人，包括朝仓治部少辅、朝仓扫部助、河合安艺守吉统等数十名越前名将都被取去了首级，从美浓稻叶山城逃出来后便辗转各地与信长对抗的斋藤龙兴也战死于此，朝仓军的主力丧失殆尽。

十八日，织田信长攻克朝仓氏主城一乘谷，并纵火将其焚毁。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这座繁华了近百年的北陆名城就此烟消云散——这也代表着朝仓氏地方政权的覆灭。朝仓义景是十五日逃回一乘谷的，眼见大势已去，当即便欲自杀，结果被近臣劝止，遂弃城逃往大野郡山田庄的六坊贤松寺。二十日晨，一族的朝仓式部大辅景镜率二百余骑把贤松寺团团围住，并向寺中发射铁砲。义景知道再无生理，于是长叹一声，切腹自尽，享年四十一岁。他留下的辞世句是：“七颠八倒，四十年中，无他无自，四大本空。”

朝仓景镜等越前残余诸将在府中龙门寺向织田信长表示降伏，并献上故主朝仓义景的首级。于是信长任命去年主动归降的前波吉继为越前守护代，自己率得胜之师回归江北虎御前山，随即对浅井氏的主城小谷展开猛攻。

小谷为坚固的山城，楼橹、城郭沿着山势层层相连，中心部分从山顶往下分别为山王丸、小丸、京极丸、中丸和本丸，当时浅井长政居于本丸，而其父久政则居于小丸，中隔两处堡垒。八月二十七日，羽柴秀吉包围京极丸，切断了浅井久政、长政父子的联系。织田信长派使者前往劝说长政投降，长政问使者：“我父如何？”使者编谎话说：“已降。”长政大笑：“我最清楚父亲的脾性，他或者仍然在生，或者已经殉难，是断不肯投降的。”于是把妻子市姬和三个女儿送到羽柴军中，以示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偷生。

其后不久，浅井久政由家臣鹤松大夫担任介错，切腹而死，浅井长政也在经过了英勇的抵抗后，与麾下名将赤尾美作守清纲一起自杀——浅井氏就此灭亡。

随即，挟战胜之势，织田信长再征长岛，虽然未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但几乎攻灭了包括片冈、田边、中岛等在内的所有协助一向一揆的周边豪族势力。最后信长留下泷川一益镇守新修筑的矢田城，监视一揆动向，自己撤回岐阜。一向一揆于后追赶，子弹和箭矢如同雨点一般落到织田军的头上，当日黄昏，天降暴雨，铁砲大多无法发射，织田残兵才得以狼狈逃回尾张。

· 大屠杀

天正二年（公元1574年）正月，按照惯例，织田氏配下各军将领和各方大名都齐集岐阜城，向织田信长献上礼物，恭贺新春，然后举行盛大的酒宴。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按例外样众纷纷起身告退，只留下直属家臣陪伴在信长左右。信长拍拍手，各种谁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佳肴异味被端了上来，而盛这些佳肴异味的器具，也是漆金涂银，极尽奢华的。

信长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的奇特事物，最近又对茶道和南蛮文化产生了兴趣，不惜工本搜罗了大量茶器和南蛮物，这是大家都很清楚的事情。然而，据说有一套食器却使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是盛放在白木托盘上的三具浅浅的酒盏。

这酒盏虽然遍涂金漆，但久经战阵，见惯了死人骷髅的将领们还是一眼认出，那分明是人类的头盖骨！信长哈哈大笑，“这是去年浴血奋战的见证，来吧，大家都来用这金盏饮一杯酒！”他随即解释说，这三具头盖骨属于三个他最为痛恨的敌人——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

这般残忍暴行，可谓亘古未闻。有人说，信长从这一刻起，就已经疯了，革命者从此消失，暴君就在这头盖骨金盏前诞生。然而这样看待一位乱世枭雄，未免太过简单化了。不错，信长的血管中，确实流着暴虐的血，但生于战国乱世的武将，又有几个真正温和诚挚，不具备暴君的素质呢？重要的是，爱与恨都是双刃剑，过于仁慈会很快送掉自己的性命，过于残暴则会把所有朋友都变成敌人，所以每个人都用完全相反的外衣包裹着自己的本性，竭力压抑着忌刻、残忍的内在不被发现。相对来说，织田信长对世俗的评价看得最轻，他敢于撕下重重伪装，将一名战国武将真正可怕的本心展示在历史面前。

这一年内，织田信长降伏了“三好三人众”和六角义治，身侧的大敌只剩下了本愿寺。于是七月份，他第三次攻伐伊势长岛——此时他已经灭亡了浅井、朝仓等敌对势力，废黜足利义昭的幕府将军之位，又击退了东方强大的武田氏的进攻，畿内稳定，没有后顾之忧。织田军兵分三路：东面由信长长子、织田勘九郎信忠为主将，统率织田信包、津田秀成、森长可、池田恒兴等将出市江口；西路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稻叶一铁、蜂屋赖隆等从松之木渡河出香取口；中路由信长亲自统率，配下羽柴秀长（秀吉之弟）、丹羽长秀、安藤守就等将领，指向早尾口。

战斗持续到七月十五日，志摩海贼出身的九鬼右马允嘉隆，以及泷川一益、水野监物信元等将驾驶着大批安宅船（一种大型战船的名称）赶来增援，随即北畠信雄、岛田秀满和林秀贞的水军也浩浩荡荡杀至。陆上织田军趁势发起总攻，从水陆两线将整个长岛团团包围起来。此时一揆方所余，只有长岛、大鸟居、屋长岛、筱桥、中江五砦而已。

织田军猛攻上述五砦，首先于八月二日用大铁砲打破了大鸟居的砦墙，据守砦中的一揆势提出投降请求，却被织田信长一口回绝了。当夜，一揆趁着风雨，携家带口蜂拥逃出，织田军在后猛追，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是否战斗人员，开始了残酷的大屠杀——暴动群众竟被毫不留情地杀死一千余人！

十二日，织田军又攻克筱桥砦。但因为前后猛攻月余，己方也损失惨重，信长决定对剩下的三砦采取长期围困策略，希图将敌人拖垮和饿死。包围战一直持续到九月底，长岛砦一揆弹尽粮绝，过半躲入砦内躲避兵祸的百姓饿死，遂再度提出投降的请求。

有了上回攻击大鸟砦的教训，织田信长这次很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九月二十八日，一揆和家属百姓纷纷打开砦门，乘坐小船前往织田军阵归降。但等他们来到河中心的时候，突然遭到敌军铁砲攒射，随即是大安宅船的撞击，织田水军的白刃相加。可怜的百姓们如同稻草一般成片倒下，鲜血把河川都染红了。对于这种违背承诺的无耻举动，百姓们愤怒如狂，有六七百人虽然身不披甲，手无寸铁，却仍然冒着枪林弹雨猛扑到织田军中，用拳头和牙齿攻击敌人。面对这些走投无路，丝毫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百姓，织田军卒面如土色，纷纷向后溃逃。

织田信长终于尝到了背弃信约残酷镇压百姓的恶果，他的庶兄织田信广、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以及叔父信光的三个儿子津田信成、信昌、仙千代，全在此役中被长岛百姓杀死。而得知这些噩耗的信长更为暴怒，手段也更趋残忍，在攻破长岛砦后，他率兵重重包围了剩下的中江和屋长岛两砦，竟然放火将砦中百姓近两万人全部活活烧死！

【番外篇】

战斗的道具和仪式

战斗中用于发号施令的道具，日本古代和中国古代非常近似，主要有号、钟和鼓。号即吹奏乐器，经常使用的是法螺贝；钟的形制类似于锣；鼓的全称为“背负太鼓”，一人背负，一人擂响。

武将指挥战斗，中国古代多使用令旗，而日本则独有“军配”和“采配”。军配全称为“军配团扇”，是用皮或薄铁制成的团扇（亦偶见折扇），最早上画带有金刚界大日如来种子梵文的圆阵、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等图像，是军师用来推算吉凶方位、占卜战役结果的工具，后来演变为大将所持，而且似乎除了扇凉和随意指点外别无特殊用途。采配则是一尺多长的木柄，柄头密缀纸条或布条，挥动时可互相摩擦发出响声，一般物头（小队长）以上才可携带，并使用它来指挥战斗。

古人相信，战争的成败系乎天运，因此在出阵前要举行一系列仪式，以向上天祈祷成功。日本古代最重要的是所谓“三献的仪式”，即大将上阵前食用打鲍、胜栗、昆布三种食物，在进食的时候，让儿童歌唱此三品的名字，取其谐音，为“打って，勝って，喜ぶ”，意即“作战、胜利、喜悦”。此外，在大将出馆（城主居邸）的时候，要在馆门前的地上放置包丁（一种菜刀），大将踏过包丁，以示“将踏刃而前”。最后，在出阵前，家臣们还往往会开连歌会来祈祷胜利。

铁砲的传来

日本人称火枪为“铁砲”，这种新式武器是战国时代由葡萄牙人传入的。在此以前，日本人已经会使用投掷火器，比如“焙烙玉”，但还不会使用管状火器。管状火器最早是我国宋代发明的，后来传至阿拉伯世界，阿拉伯世界再传欧洲。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东西方管状火器各自发展，到了明朝初期，中国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庞大的火器部队“神机营”。明朝中期以后，欧洲的火器技术逐渐赶超中国，技术回流东亚，日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管状火器（当时主要为火绳铳）技术的。

天文十二年（公元1543年），一艘葡萄牙商船被台风带到了日本九州南端的种子岛，当地领主种子岛时尧初次接触到了火绳铳，立刻以重金买下两支，这一事件即被称为“铁砲的传来”。但是得到了铁砲，并不意味着懂得使用，更不意味着懂得制造。传说种子岛时尧下了很大本钱，甚至把自己的女儿都送给葡萄牙人为妻，这才终于搞到了制造工艺——此后“种子岛”也就变成了铁砲的代称。

第三年，被后世称为“萨摩铁砲锻冶之祖”的名工匠八板清定在种子岛时尧的支持下，终于仿造出了日本自己的第一支铁砲。从此以后，这种新式武器在乱世中很快传播并普及开来。然而到了战国后期，最著名的铁砲制造场却并不在九州，而在濑户内海东端的畿内地区，这里逐渐产生出纪州、堺和国友三大制造基地。

当时的老式火绳铳非常落后，不但瞄准精度差、射击距离近、故障发生率高，并且最要命的是射击速度慢得惊人：第一步，先要打开火药袋，取出一定份量的火药放入铳管，再用铁钎舂实，然后放入铅弹；第二步，打开“火盖”，在“火皿”上倒上少量引药，并且磨擦火石，点燃火绳；第三步，瞄准目标，扣动扳机，使火绳落下点燃引药。因此最初铁砲并不被重视，只作狩猎和狙击敌方将领之用。据说战国群雄中，第一个将铁砲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的，乃是甲斐的武田信玄。

六章　平安乐土

时势造英雄，百余年的战国乱世之中，全日本六十六国，豪强林立，仅可称为“战国大名”的便不下二百家。以强兼弱，以大并小，到了晚期，逐渐缩减为不足百家势力，这就给织田信长芟夷群雄、一统日本，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 最后的长筱

武田信玄病殁之后，秘不发丧，对外宣称重病退隐，而传位给孙子竹王丸，竹王丸年纪尚幼，便准其父诹访四郎胜赖归宗，担任后见。传说信玄临终时嘱咐胜赖，要将自己的死讯密而不发，同时三年内不要对外侵攻，以免穷兵黩武，为人所趁。但是年轻气盛的胜赖把父亲的遗言当作耳旁风，掌权后依旧屡屡兴兵西进，天正二年（公元1574年）二月，经岩村口杀入美浓，攻克了明智城，六月又攻陷德川氏辖下的高天神城。

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四月，武田胜赖亲自统率大军南下，准备发兵攻打三河，完成父亲信玄上洛的遗愿。一万五千大军出美浓岩村口，二十一日进入三河国，进而包围了只有五百守军的长筱城。

捉襟见肘的德川家康再度向织田信长求救——这次，信长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帮助这个一向恭顺的盟友了。五月十四日，织田信长、信忠父子统率三万大军进入三河国，开至冈崎城。此时在长筱方面，武田军已经攻入三之丸，并尝试派金掘众挖地道侵入本丸，守将奥平贞昌派家臣鸟居强右卫门潜出重围向德川家康求救。

十四日深夜，鸟居强又卫门从排水沟爬出长筱城，随即顺着因梅雨季节而水位暴涨的泷川，向下游漂了四公里远，才在雁峰山上燃起狼烟，通知长筱城中，自己已经安全潜出。十五日，在冈崎城中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织田信长决定放弃适于大军决战的广阔平原有海原，选择狭长的设乐原作为进军方向，而鸟居强又卫门也恰在此时赶到了阵中。

在禀报了长筱城的危急局势以后，鸟居强又卫门不肯留下，匆匆返回，并在尝试潜入城中时终于被武田军捉获。此时武田胜赖已对这座小而坚固的长筱城感到极度愤恨和烦躁，他威吓强又卫门说：“通知城中救援不会赶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奔跑了一夜，又饿又累，浑身是伤的强又卫门勉强答应了。

然而，当鸟居强又卫门被捆绑在木架上，立在泷川对岸，遭监视的武田军催促、喝骂时，他却扯开喉咙大喊：“我已经在冈崎城见到了主公和织田公，织田公带来了数万大军，很快就会消灭敌人，将大家解救出去的。请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再坚持一下！”立刻，他就被乱矛攒刺而死。

就这样，长筱城兵的战意因援军即将赶到而变得更为高涨，抵抗也更为勇猛。万般无奈的武田胜赖只得放弃围城，主力转向西面，迎战正在设乐原布阵的织田和德川联军——激烈的长筱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长筱合战，对于武田胜赖来说，是一幕不得不出演的悲剧。他以外姓回归本宗，担任家督后见，威望不足以服众，面对其父武田信玄留下的诸多骄横的老将，必须打赢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才能使自己的宝座稳如泰山，为此他只能屡屡发兵东进，寻找与织田、德川决战的机会。然而此时织田信长已从畿内乱局中腾出手来，统率数万大军支援德川家康，相比之下，武田军兵力既寡，士卒也因顿兵坚城长筱之下而日显疲惫，从纯军事角度来说，胜赖实在应该退兵，但从政治影响来考虑，他却可悲地不得不经此一战——只要一退，立刻威信扫地。

究其根由，如前所述，并没有一家战国大名真正完成了领国一元化的改革，改革进程总是磕磕绊绊，进两步、退一步。即以武田家而论，武田信虎时代即通过武力压服甲斐国人，把很多半独立的家族或者灭亡，或者纳入自己的统治体系中来，然而家臣们仍有力量联合起来将其放逐。

武田信玄初继位时，家中权柄都掌握在“两职”也即板垣信方、甘利虎泰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仍是主弱臣强的局面，“两职”既有能力放逐信虎，也必然有能力废黜信玄。直到二将在上田原战殁，其后人虽然得以继承“两职”，但板垣信宪旋遭放逐，甘利昌忠的权力也大大缩水，信玄才终于真正成为一言九鼎的统治者。

等到如今信玄故去，当主幼小，武田胜赖只是“后见”而已，好比重臣联席会议的主席，旧将虽皆故去，信玄所一手提拔起来的新将个个战功赫赫、威望素著，非胜赖所可以压服者也。武田家中结构就此再度趋于松散，自然向心力也要大打折扣——信玄遗命胜赖勿战，而胜赖又岂敢不战？

据说，武田军中诸名将，比如山县昌景、马场信房（信春）等人从家族利益考虑，均认为以避战退却为最稳妥的方案，然而武田胜赖在亲信长坂钓闲斋、迹部大炊助的支持下，却在长筱以西的鸢之巢山等砦留下部分兵马，主力迎着织田、德川联军西进，笔直杀向设乐原。

设乐原北有太山，南有丰川，中夹宽为两公里的平地，织田军就在这一地域，凭借浅浅的连子川，在西岸布阵。此外织田信长还在连子川岸边修建起数道防马栅——这种种布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最大限度地削弱闻名天下的武田骑马武士的突击力。

为了引诱武田军出击，织田信长还考虑让重臣佐久间信盛前往诈降，而德川家臣酒井忠次则提出，派小股部队绕路奇袭鸢之巢山，定可解长筱之围。信长当时加以断然拒绝，至夜却突然密令酒井忠次率两千三河精兵，并己部五百铁砲手，趁夜色秘密南渡丰川，东进奇袭鸢之巢山。

战斗在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展开，武田军利用骑兵优势，对织田和德川的设乐原阵地展开了汹涌的一波又一波的强大攻势。首先是左翼先锋、打着黑底白桔梗旗的山县昌景队攻击德川军，然后是中央先锋内藤昌丰队攻击织田军泷川一益部，右翼先锋马场信房队攻击织田军佐久间信盛部。

上述三支驻守在防马栅附近的联军长柄（长柄枪）部队一遭到武田军攻击，立刻收缩回到防马栅后面。而几乎同时，预先布置在栅后的三千支铁砲齐声鸣响，武田军先锋伤亡惨重，被迫退回，换由第二阵继续冲锋。同时，武田胜赖还命令山县队残部从连子川下游迂回到德川军侧面，杀入突出在防马栅外的德川先锋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与其弟治右卫门忠佐阵中。大久保兄弟英勇奋战，与武田军前后进退拉锯达九次之多。

武田军第二阵由武田胜赖的叔父逍遥轩信廉，以及小山田信茂等将统率，在连射的铁砲面前，同样铩羽而归。然后是第三阵，主力为上野国有“赤武者”之名的小幡队，大将小幡上总介信重身先士卒，却落得个中弹丧命的下场。德川军石川数正、榊原康政、内藤正成、本多忠胜等将率两千步兵趁势从防马栅内冲出，追杀残敌。

然而直到这个时候，武田胜赖却仍旧执迷不悟，发动了第四次自杀性的进攻。第四阵由武田典厩信丰（武田信繁之子）等将统率，都穿黑甲，打着黑色旗帜——就在此时传来了鸢之巢山被酒井忠次奇袭攻陷的消息。

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激战，因为马场信房、内藤昌丰、穴山信君等名将的奋战，武田军已经突入织田、德川联军阵中，连续破坏了两道防马栅。但因为地面杂草丛生，坑洼不平，并且堆满了尸体，他们很难快速集结力量，扩大战果。战至下午一时左右，鸢之巢山失陷、后路被断的消息使武田军士气崩溃，名将山县昌景首先中弹战死。

织田信长准确把握战机，命令全军从防马栅后杀出，开始最后的总突击，德川军也从侧面展开夹击攻势。武田氏名将纷纷倒在设乐原上，除小幡信重和山县昌景外，还包括横田备中守纲松、真田源太左卫门信纲、真田兵部昌辉、土屋右卫门昌次、高坂源五郎昌澄等数十人。

大败亏输的武田军向凤来寺方向奔逃，联军从后追杀，内藤昌丰于途中战死。马场信房亲率三十骑殿后，在猿之桥边目送武田胜赖安全离去后，自杀性突入敌阵，枪挑织田军四五将下马，然后壮烈牺牲。

武田信玄毕生以顽强敢战的家臣团自傲，他曾经说过，坚城并不可恃，人才才是最重要的——“人是城，人是砦，人是垣”。经过长筱合战，武田氏无数名将战死沙场，信玄亲手组建的家臣团濒临崩溃，存者无不离心背德，甲斐武田氏就此日薄西山，逐渐走向灭亡。

· 巨城安土

作为一名划时代的征服者，织田信长身上笼罩着颜色各异的种种迷雾，无论是他的善政、他的革新，还是他的暴虐、他的杀戮，都通过民间口耳相传，甚至后人的诸多追记，被加以无限度地扭曲和放大。

比如信长少年时代的特立独行，比如“桶狭间之战”由突袭而变为奇袭，比如真伪难辨的火烧比睿山……“长筱合战”也是如此，后人往往评论说信长彻底革新了战斗方式，变冷兵器决胜为热兵器决胜，集中三千支铁砲轰击武田骑马武士，乃是战役取胜的关键。还有传说，信长发明了铁砲的三段式战法，并将之运用于“长筱合战”之中。

所谓三段式战法，是因为老式火绳枪射速很慢，射程也近，在骑兵从射程外冲至铁砲手面前的这一段时间内，即便熟手也不过最多能够发出两弹而已，完全不足以阻遏骑兵前冲之势。故此将铁砲手分为前、中、后三排，一排射击，另两排则清膛、填弹或者瞄准，如此循环往复，可保证射击不间断，给敌军造成最大的杀伤。

另一说，则是后两排在清膛、填弹以后，仍将铁砲交予第一排铁砲手发射，所产生的效果是相似的。

正因为从来未曾遭遇过这般组织射击的方法，因而本身对于铁砲这种新式武器并不生疏的武田胜赖，仍敢于派遣骑马武士从正面突击有铁砲手布列的织田、德川军阵，这才导致最终的惨败。

然而，由信长侧近太田牛一所撰写的第一手资料《信长公记》中，却并没有在长筱运用三段式战法的记载。并且，有关铁砲集群使用和三段式战法的最早记载，更在长筱之前，运用者是本愿寺麾下杂贺、根来等擅长使用铁砲的雇佣兵集团。若说信长从与这些集团对战的过程中学到了三段式战法，并将之运用到长筱战场上，只是太田牛一漏记了，尚有可说，但说发明者是信长本人，那便彻底是后人的美化了。

“长筱合战”中，织田、德川联军的铁砲手确实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但这未必是制胜的关键。前有示敌以弱，又利用地形抢先布下阵列，后有奇袭鸢之巢山，断敌后路，加上织田、德川联军数量原本便比武田军占优，即便没有铁砲齐射，最终的胜利者仍然会是织田信长吧。

再说“长筱合战”的前一年，越前再起动乱，织田信长所任命的守护代桂田长俊（前波吉继改名）遭到弑杀，凶手是同为降将的富田长繁和加贺一向一揆。加贺一向一揆曾长年与朝仓氏征战不休，因为旧仇甚于新恨，在织田信长对朝仓氏用兵的时候，加贺本愿寺就站在了信长一边，从而于战后获得了在越前发展信徒的合法地位。因为桂田长俊在越前横征暴敛，越前九头龙川附近国人一揆和一向一揆蜂起，与富田长繁南北夹击，桂田长俊不敌败死。

此时织田信长正在为武田胜赖而头痛，于是当富田长繁写信说自己并无叛意的时候，他也就顺水推舟，给了对方越前守护代的职衔。可惜长繁也同样不得人心，北陆一向宗总大将下间赖照和军师七里赖周趁机潜入越前，随即召集一向一揆十三万大军包围了长繁的主城府中。长繁出城逆击，大破敌军，但在追击过程中被不满的部下暗杀，一向一揆随即控制了整个越前国。

于是，在长筱击败武田胜赖以后，织田信长率军再征越前，朝仓氏旧臣纷纷响应，一路势如破竹，一向一揆势分崩离析，很快就遭受到大屠杀的凄惨命运。据说越前各一向宗寺院的主持都被织田军搜出处以磔刑（绑于木架上以长矛攒刺），参与暴动或被怀疑参与暴动的百姓则全被斩首，前后有三到四万人被杀死，越前几乎变成“血国”。

战后，织田信长增筑北庄城，以重臣柴田胜家为城主，并将越前八个郡作为胜家的封地，剩余的大野郡封给金森长近和原长赖，府中周围两郡封给佐佐成政、前田利家和不破光治——人称“府中三人众”——作为胜家的与力（副手），全权委托北陆战事。

这是织田氏第一个军团——北陆军团——组建的开端，然而军团长柴田胜家所获得的权力并不完整，织田信长留下了九条法规来约束他的职权范围，胜家等人依旧牢固地置留在织田氏统一的政治架构中。这与旧时代的分封制度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后来德川幕府在其基础上建立了完整的诸侯管理体制。

翌年为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元月，织田信长命令丹羽长秀在近江国安土山上修筑一座前所未有的宏伟城堡，作为自己新的主城。这座安土城先后修建了三年，至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正月方才完工，它是织田氏政权的标志，也是“安土时代”名称的来源。

安土有“平安乐土”之意，安土城构造极其雄伟：城与丘陵东西相连，西北有安土山；城郭建于突出琵琶湖面的小半岛上，三面围以湖水，因奥岛、伊崎岛而与琵琶湖分开，成为方圆二里许的内湖。城内分本丸、二丸，均建于中央丘陵之上，后面则为长方形的天守阁（石基木建的高峻城堡，产生于战国中期）——信长改变了天守阁的旧名，而呼之为“天主台”。这与其说他是亲近天主教，不如说他是自命为日本的“天主”，将以此城君临天下。

四月，织田信长再度对本愿寺用兵，派遣荒木村重、细川藤孝、明智光秀和塙（原田）直政四将从海陆两线展开进攻。本愿寺中此时也集结了上万兵马，面对汹涌而来的织田军，以铁砲和弓箭顽强抵抗。织田军不敌退却，信长的爱将塙直政命丧荒野。

塙直政之死使织田信长大为恼怒，立刻亲往前线，统率三千精兵，冒着来自敌方雨点一般纷飞的枪弹，杀开一条血路，攻克四天王寺，追击到城户口，斩杀石山军两千七百余人。本愿寺方被迫收缩阵线，于是信长就在石山四周构建起十余座城堡，命佐久间信盛、松永久秀、水野信元等将守备，意图切断外援，将敌人困死、饿死。

然而织田信长的如意算盘很快就被打破了，在显如上人和足利义昭的请求下，中国地区最大的势力毛利氏派遣水军前往增援石山本愿寺，并运送粮草物资。毛利水军主要由濑户内海贼大名三岛村上氏（因岛、来岛和能岛），以及儿玉、粟屋等直辖船团组成，巨大的战船足有七八百艘之多。

面对强敌，负责警护水面，阻断本愿寺外援的织田方将领真锅七五三兵卫、沼野传内等人匆忙率各色战船三百余艘前往迎战，这就是“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在众寡不敌的战斗中，无数火矢和焙烙玉（火药球）落在织田水军头上，毛利水军在付出很小的代价后，便将织田水军击灭，真锅、沼野等将全部战死——对本愿寺的包围圈就此被撕裂了。

· 再建包围网

室町幕府的灭亡虽有事实，却无名义。倘若当朝廷暗示授予织田信长征夷大将军的名号的时候，信长欣然受之，则新的织田幕府将会开创，旧有的足利幕府自然烟消云散。然而信长似乎非常反感这种旧式的统治架构，并无开创幕府之意，于是对于疏远甚至敌对信长的势力来说，室町幕府仍然存在，足利义昭仍然是名义上的武家共主。

也就是说，当幕府所有在畿内和周边地区的御料地都被织田信长没收，足利义昭本人也被流放到其妹婿三好义继的河内若江城以后，这位往日的将军大人已经丧失了所有实力，但仍然保有一定的政治影响力。他再没有力量聚集兵马，向信长竖起反旗了，但仍然可以一如既往地四处送信，哀告求援。

尤其时隔不久，三好义继与信长的关系恶化，信长要求足利义昭返京遭到拒绝，足利义昭随即摆脱了信长控制，迁往纪伊国兴国寺。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他更干脆乘船远渡去了备后国的鞆之浦——此处乃是关西霸主毛利氏的领地。

于是，以义昭为中心，本愿寺、毛利、上杉、后北条等势力结合起来，第二次织成了一张强大的包围网。

且说毛利元就于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通过“严岛合战”杀死了强敌陶晴贤，随即命三子分道直进，很快就灭亡大内家，吞并了防长两国。其长子、家督毛利隆元还将军势伸入九州，在丰前门司城大破丰后守护大友义镇。

转过头来，毛利氏又东进与尼子氏争夺石见诸豪族的支持。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正亲町天皇即位，因献纳继位费用之功，毛利元就被封为陆奥守，隆元封大膳大夫，元春封骏河守。同年，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促成毛利、尼子两家和谈，并赐隆元安艺守护职。十二月，正当壮年的尼子晴久去世了，其子义久继承家督之位。

此后三年，毛利氏东击尼子，西战大友，虽然仍是两线作战，但强弱胜负之势却与灭亡大内氏以前全然不同了。最终，在足利义辉的调解下，毛利元就与大友氏和睦，为隆元之子幸鹤丸和大友义镇之女商定婚事，毛利隆元更获幕府赏赐备中、备后、周防、长门四国守护职。

停止了西方战事的毛利元就倾全力向东，先后取下白鹿、江尾等重镇，击破尼子伦久（义久弟）、龟井秀纲的援军万人，最后团团围住尼子居城月山富田。这场围城战打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尼子义久中了反间计，杀死老臣宇山久兼父子，导致军心混乱，局势才一发不可收拾。永禄九年（公元1566年）十一月，义久兄弟出城降伏，随即被送往安艺高田郡圆明寺幽闭起来——东中国地区曾经的第一豪强尼子氏就此灭亡。

其间在攻打名将松田诚保驻防的坚城白鹿城的时候，毛利氏当主隆元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传说他是被人毒死的。于是，毛利元就临时离开战场，回到吉田郡山城，为隆元十三岁的遗子幸鹤丸举行正式的元服仪式，并确定他为新的一门总领。幸鹤丸获得将军足利义辉赐字，取名为少辅太郎辉元。

此后数年，北九州战火再开，并且毛利氏南下将势力伸向伊予。仿佛一位英雄已经度过了他最辉煌的青年时代，现在的毛利氏，只是缓慢而稳固地成长，过去的强大扩张态势，已经逐渐消失了。

就在这种背景下，尼子氏在山中幸盛等人的扶持下一度复兴。山中幸盛，通称鹿之介，乃是尼子氏谱代重臣山中三河守满幸之子。鹿之介十六岁的时候初阵，杀死了山名家勇将菊池音八，威名大盛。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鹿之介年仅二十一岁，毛利氏的尼子侵攻战开始了，毛利军总兵力三万五千，势如破竹，包围了尼子居城月山富田。

据说毛利方勇将品川大膳立马饭梨川边，看到一名身着赤丝威大铠、头戴鹿角胁立兜的武将在对岸驰骋，于是放声挑战。来将正是山中鹿之介，他大喝一声，接受了一骑讨，拔刀绕水来斗。品川大膳弯弓发箭，被鹿之介躲过——四周军兵齐声吆喝：“使用弓箭，何等的卑怯！”大膳于是抛却弓箭，提刀来迎。二人你来我往，反复数十回合不分胜负，最后全都下马掷去太刀，以短刀“组打”。大膳先是占了上风，把鹿之介压在身下，但很快就被对方巧妙地扳回了上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短刀插入大膳的腹部。

山中鹿之介割下品川大膳的首级，大喊道：“今天，出云的鹿杀死了石见的狼（大膳名为狼之助胜盛）！”尼子阵中欢声一片。这段故事记载于《云阳军实记》中，鹿之介的勇名从此响彻整个中国地区。

然而，一将的勇斗无法挽救家族的灭亡，月山富田城终于陷落了，山中鹿之介流浪到京都东福寺，出家当了和尚。传说他对着家传的三日月鹿角兜发誓，宁愿天降七难八苦到己身，也要复兴尼子家。永禄十二年（公元1569年），鹿之介召集了各地流亡的尼子旧臣，拥立新宫党孑遗孙四郎胜久为主，在出云忠山再度举起四目结（尼子氏家纹）的旗帜。一个月后，他更收复了月山富田城。

翌年二月，吉川元春统率一万四千大军再次包围月山富山城。鹿之介以七千兵在城南布部山与战，大败而走末石。元春攻克富山，再取末石，鹿之介孤城难守，被迫出降，遭到幽禁。

初次起兵虽然失败了，但是山中鹿之介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他用诡计脱出囚禁，逃往近畿，暂时依附于织田信长。信长称赞鹿之介是真正的武士，赏赐名马四十里鹿毛，支持他回家乡去再和毛利氏捣乱。

几乎同时的元龟二年（公元1571年）六月十四日辰刻，毛利元就因为食道癌，病殁于吉田郡山城中，享年七十五岁。此后毛利氏就在毛利辉元的统治下，由辉元两位叔父——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为辅佐，缓步向东扩展势力，终于响应足利义昭的号召，加入了第二次织田包围网。

· 御馆之乱

毛利氏与织田氏相距遥远。虽然毛利已在中国地区称霸，但在东中国与畿内西部，尚存在着数十个大小势力，首鼠两端，左右摇摆，毛利无法在短期内派发大军将之彻底扫平，进而与织田接壤，故此只能通过水路，不断向石山输入军粮，支援本愿寺的抗战。

然而在畿内的东北方向，却有一支与织田相接壤的庞大势力，在得到足利义昭的求援信以后，开始调动兵马，策划上洛——那便是号称“北陆的守护神”的上杉谦信。

战争始于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上杉谦信在吞并越中后，又统率大军攻入能登国，基本将其平定，唯余坚城七尾久攻不克。翌年三月，谦信退回主城春日山，能登守护畠山氏重臣长续连暗通织田信长，夺回了被上杉氏吞并的熊木、富木等城。七月份，上杉谦信再度发兵一万五千来攻，十七日于天神川原列阵，长续连一族的长连龙派人向信长求救。九月十八日，织田氏北陆军团的柴田胜家统率丹羽长秀、池田恒兴、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部共四万八千大军，越过加贺手取川，准备救援能登七尾城。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向内争不断的畠山家，却突然倒向了上杉谦信。畠山氏重臣游佐续光和温井景隆认为织田军无法战胜“越后之龙”，提出降伏于上杉氏，在遭到长续连驳斥后，干脆发动政变，把长氏一族百余人全部诛杀，然后打开了城门。

闻听七尾城已经落入敌手的织田军匆忙后退，但适逢天降暴雨，手取川水位猛涨，困于河滩上待渡的部队遂遭到越后骑兵的奋力突击，损失千人，其中半数是溺水而亡。手取川之战后，上杉谦信彻底吞并了能登国，织田势力则缩回加贺。

传说上杉谦信在此次征讨能登的战斗中，曾经写下过一首汉诗：“霜满军营秋气清，数行过雁月三更，越山并得能州景，遮莫家乡忆远征。”诗中充满了迟暮之意，可见这位名将的来日无多了。

北陆地区在冬天经常会降下大雪，行军不易，因此上杉氏主力往往秋来冬去，不能持久。这一年，败退的柴田胜家也拣到了这个便宜，上杉谦信于十二月份回归春日山城，不再对敌人穷追猛打。第二年春天，雪化冰消，这位名将召集了包括后北条氏在内的数万大军，正准备再次发兵西进，直取洛中之时，却因为脑溢血而暴毙在厕所中——享年仅四十九岁。

据说上杉谦信因为虔信佛教，毕生没有娶妻，当然也就没有儿子，他过继了几个孩子作为养子，到他去世后，最有继承资格的共有两人：一是上杉景虎，本是北条氏康的七子，名为北条氏秀，一度被送到武田家当养子兼人质，后来甲相交恶，随即越相同盟，氏康就又把这个可怜的孩子送到了上杉家。谦信非常喜欢这个养子，把自己的原名“景虎”都赐给了他。

另一个养子，则是坂户城主上田长尾政景和谦信之姐仙洞院所生的上杉喜平二景胜。据说谦信临终前，遗命将越后守护与长尾氏一门总领之位传给景胜，而让景虎继承上杉家名和关东管领。然而他才一咽气，景胜就先下手为强，以父亲的遗言为名迅速控制了春日山城的本丸、金库和武器库。上杉景虎挥兵与战，遭到惨败，被迫逃出春日山，进入山内上杉宪政隐居的御馆城。

消息传到小田原，上杉景虎的亲兄长、后北条氏家督北条氏政想要派兵救援，可是相隔崇山峻岭，远水难救近火，于是他请求甲斐守护武田胜赖出兵。胜赖一开始答应了后北条氏的请求，但随即被上杉景胜以献上部分领土和黄金一万两的条件说服，转而支持景胜，还将其妹菊姬嫁与景胜为妻。氏政无奈，只得派兄弟氏照、氏邦领兵，会合景虎派的上杉氏大将北条高广等部，千里迢迢杀入越后。

到了次年二月，天降大雪，已经攻克数座越后城池的后北条军为大雪所阻，行动迟缓，上杉景胜趁机对御馆城发动了总攻击，上杉景虎方大将上杉景信和北条景广（高广之子）战死。三月十七日，御馆城被攻破，上杉宪政也在前往春日山城调解的途中莫名其妙地遭到刺杀。于是上杉景虎穷途末路，被迫切腹自尽。

经此“御馆之乱”，上杉景胜继承了乃父谦信的事业，但他却再也拿不到关东管领的职权了。尤其越后近半的国人领主，甚至包括上杉谦信的旗本神余一族等全都站在景虎一边，陆续被景胜剿灭，上杉家因此实力大损——史称“御馆之乱”。

考究胜负根由，是因为景虎派虽然实力强大，却势力分散，乃为反感景胜上台的豪族、旗本主动聚合在一起，很难统一指挥。与之相比，景胜派初期处于弱势，但一则先下手为强，二则说服了武田为其盟友，最关键的，是在于景胜拥有牢固的家臣团作为基本盘。

越后长尾三家，势力最强的是谦信出身的三条家也即守护代家，谦信本人的旗本就是这一家族的主要力量；其次为上田长尾家，也即上杉景胜出身的家族；第三为谦信舅家古志长尾家——上杉景信即为此家家督、谦信之舅，本名长尾景信，受赐上杉苗字。

上田长尾政景虽然迎娶了谦信的胞姐为正室，却曾经拥护与其妻并非一母所生的晴景，而反对谦信入主春日山城，几乎是越后国内最后一个被迫降伏于谦信军门前的势力。但当他降伏以后，却不但深得谦信看重，并且保留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可以说除春日山城以外，上田长尾家乃是越后国内最为强势的家族。

景胜以上田长尾家督之身，又成为谦信的养子，成为谦信去世后两名继承人之一，无疑标示着上田家将替代守护代家执掌整个越后——这正是谦信的旗本全都拥护缺乏足够实力的景虎，而反对景胜的主要缘由，也是景胜在上田众的忠诚辅佐下最终赢得胜利的重要原因。

后事的发展正如谦信旗本众所担心的那样，景胜一坐稳了上杉家督之位，上田众立刻鸡犬升天，其侧近狩野秀治和小姓出身的樋口兼续（后改名直江兼续）并为家中执政，并在“御馆之乱”后大肆改易、削弱景虎派臣僚，加封上田群臣。这一方面使得领国一元化的进程比之谦信时代更进一大步，但同时也引发了很多豪族的不满，导致了随后的“新发田之乱”。

趁此良机，织田方的柴田胜家发兵攻入能登和越中，织田信长也把流亡在京都的神保长住等越中豪族派回本国，让他们号召旧部恢复被上杉氏侵吞的领地。上杉氏被迫全面收缩，织田政权的北线就此稳定下来。

· 铁甲船诞生

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结束后，为了重组对本愿寺的包围，天正五年（公元1577年）二月，织田信长亲统大军南下征讨纪伊的杂贺党。杂贺地区聚集着许多闻名遐迩的忍者武装集团，同时也是日本三大铁砲产地之一，长年来与石山本愿寺互通声气。织田军数次进攻本愿寺，都在杂贺党的铁砲面前吃过大亏。织田信长希望可以通过征服杂贺，斩断本愿寺显如的一条臂膀。

杂贺的根来寺暗中与织田信长联系，愿为内应，信长于是整军前往。经过一个多月的激战，土桥平次、铃木重意（杂贺孙一）、冈崎三郎大夫、松田源三大夫、宫本兵大夫、岛本左卫门大夫和栗村二郎大夫等七名杂贺首领联名签署誓书，表示臣服于织田氏。

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十一月六日，爆发了“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为了重组对石山本愿寺的包围圈，为了击败毛利水军，控制濑户内海，其实在去年“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败退后，织田信长就下令九鬼嘉隆在伊势湾建造六艘巨大的新式战船。九鬼氏本是志摩国豪族，拥有强大的海军力量，还曾经作为倭寇的一部分，侵扰过我国东南沿海，因为船上习惯打着“八幡大菩萨”的旗帜而被称为“八幡水贼”。九鬼嘉隆是在遭到伊势国司北畠氏进攻时，经泷川一益介绍臣服于织田信长的。

本年六月，这六艘巨大无比，外包铁皮，配有摇橹六十支，内置大筒（火炮）三门、中筒（大火枪）二十四支、小筒（火枪）六十八支的战船终于完工了，被称为“铁甲船”。由泷川一益的一艘安宅船（大型战舰）为向导，七舰组成的船团顺风离开熊野浦，驶向濑户内海，首先在和泉淡路冲击败本愿寺的水军，然后在堺港停泊。

堺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堺港位于濑户内海西岸，最初重要性远不及尼崎、兵库等港口，但“应仁之乱”以后，细川氏统治此地，将它作为勘合贸易的基地，这才逐渐繁荣起来。除对外贸易外，堺也以刀剑、绢织物、漆器和铁砲生产闻名全日本，成为周边封建大名垂涎的一块肥肉。

在反抗封建大名的横征暴敛过程中，堺逐渐由门阀豪商组织起独立的管理机构，征召雇佣兵保卫城市，并且统一向封建大名交涉和缴纳赋税，变成了一座自由都市。耶稣会士伽斯巴尔在参观过堺以后，曾称其“富庶而和平，像意大利的威尼斯那样实行自治”。

这般自由都市，在战乱中的日本，并非独堺一座。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织田信长击败名义上统治堺的三好氏，为了将此地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下令堺的管理机构交出矢钱（军用金）三万贯，遭到拒绝。信长准备动用武力征服，堺遂联合另一享有自治权的都市——摄津的平野，合兵抵抗织田军的进攻。

经过武力压迫和政治威胁，到永禄十二年（公元1569年），织田信长终于迫使堺屈服，承认他的唯一宗主权地位，并按一定数额缴纳赋税。信长控制堺市与堺港，大大充实了织田氏的军费和武器来源，而深通谈判之道的堺的豪商们，比如千宗易、今井宗久等人，也为信长和平统一许多地区，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因此，铁甲船团就以堺港为据点，频繁出击，配合陆军再度把本愿寺团团包围起来。十一月六日，毛利水军再度向本愿寺运送军粮，组织了由六百余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大船团，来到木津川口。得到消息的九鬼嘉隆急忙率铁甲船团迎战，两军从早晨六时一直恶战到近午——这就是“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

铁甲船虽然规模巨大、防护严密，又配有相当数量的新式火器，但终究数量有限，要直接面对数百艘敌船，胜算是相当渺茫的。九鬼嘉隆看清了这一点，指挥船团尽量不与敌船靠近，而只远远地以大筒和铁砲轰击。毛利水军火箭如雨，却根本无法射穿覆盖在敌船体外的厚厚铁甲，而因为距离不够，手抛焙烙玉也根本无法伤敌。就这样，嘉隆顺利地将毛利水军击败，血洗了“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的败战之耻。

纵横濑户内海十数年的毛利水军大败亏输，这对毛利氏和本愿寺两方都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对织田信长威信之上升，也起了相当重要的推波助澜作用。从此本愿寺外援断绝，困守孤城，支撑到天正八年（公元1580年）四月，终于被迫答应织田信长提出的屈辱的和议。在朝廷特使近卫前久、劝修寺晴丰等人的安排下，显如上人写下誓书，宣布停止对织田信长的抵抗，净土真宗放弃根据地摄津石山，以及北陆的加贺，前往他处和平传教。

显如上人随即离开本愿寺，遁往纪伊的鹭森隐居，其子本愿寺光寿（教如）仍然不舍这座本寺，但坚持到当年八月，终于还是被迫离开。名虽和睦，其实本愿寺势力等于彻底向织田信长缴枪，表示臣服，持续十一年的石山战争就此落下帷幕。

【番外篇】

茶道和武士

茶道是日本所独有的文化艺术形式（中国茶很少称之为“道”，而相关茶的文化和艺能，亦与日本的茶道截然不同），包含有佛教、儒学、建筑、书画、雕刻、礼仪、插花、烹饪、陶器、竹器等非常丰富的内容。我国的饮茶习惯传到日本以后，经过唐代的茶饼煮饮法、宋代的末茶冲饮法和明代的叶茶泡饮法三个阶段的影响，到了室町幕府时代，在村田珠光等名家的倡导下，日本终于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茶道艺术。

日本茶道的主体是末茶冲饮，室町中后期从民间逐渐走向武士家庭，战国时代许多著名武将都同时也是茶道爱好者，甚至是所谓的“大茶人”，比如织田有乐斋（织田信长之弟）、丰臣秀吉、荒木道熏等等。当时最著名的茶道宗师是千宗易（利休），他开创了千家流的茶道艺术。千宗易的门人弟子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是“利休七哲”，即蒲生氏乡（赋秀）、细川三斋（忠兴）、濑田扫部（伊繁）、芝山监物（宗纲）、高山右近（重友）、牧村兵部（利贞）和古田织部（重然）。其中蒲生赋秀是织田信长的女婿，细川忠兴是织田家大将细川藤孝之子，高山重友是摄津豪族，原从属于荒木村重，古田重然也是织田信长的家臣，都是当时著名的武士。

喜欢茶道的武士，往往以收集名品茶器为乐，包括茶碗、茶釜、茶入（装茶末的小罐子）、茶杓、茶筅（搅拌茶汤的竹器）等等，甚至还包括举行茶会所必备的周边器具，比如花入（花插）、香炉之类。织田信长、松永久秀、明智光秀、佐久间信盛等都算不上是大茶人，但他们的收藏品却相当可观。这些茶器部分是名家所做，大部分则其本身的艺术价值并不见得很高，往往因为由名家用在某场著名的茶会上，就此附着于茶道艺术的价值，才骤然身价百倍。

既然饮茶成为风雅之事，收集茶器成为流行之事，那么战国武将们就往往赏赐部下茶器，比赏赐金银、刀剑甚至领地更能使部下欢欣鼓舞，认为是莫大的光荣，这也算是一种独特并且奇特的文化现象吧。

战国群雄概略（五）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近江国

浅井氏

1573年为织田信长所灭

六角氏

1568年为织田信长所灭

三云氏

从属于六角氏，1568年六角灭亡后没落

朽木氏

先后从属于足利氏、织田氏、丰臣氏，江户幕府时代家族分裂，嫡流为幕府旗本

山城国

足利氏

1573年为织田信长所灭

续 表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大和国

松永氏

原从属于三好氏，后归从织田氏，1577年因反叛被织田信长所灭

筒井氏

先后从属于织田、丰臣氏，江户幕府伊贺上野藩

摄津国

石山本愿寺

1580年向织田信长妥协，势力散去

池田氏

1570年为荒木村重所灭

伊丹氏

1574年为荒木村重所灭

荒木氏

原从属于池田氏，1571年直属织田氏，1579年因反叛被织田信长所灭

七章　敌在本能寺

织田信长既是一个破坏者，也是一位建设者，但他破坏旧时代过于彻底，而建设新时代却波折不断、坎坷艰辛。最重要的是，信长似乎妄图打破所有的陈旧秩序、体系，在灭亡室町幕府的同时，也架空了天皇朝廷——不知道信长究竟会走向何方，便引发了部下深重的疑虑甚至是恐惧，从而将信长推上绝路。

· 松永和荒木的谋叛

尾张的小诸侯织田信长之所以能够在战国群雄中脱颖而出，与尾张国所处的地理位置、政治经济状况密不可分，同时和信长本人的性格与政策也是分不开的。织田信长最大的性格特点就是藐视权威，敢于革新，只要有利于自己的统治，任何势力都可以打倒，任何情感都可以抛弃。

从尾张时代起，织田信长就非常注重商业的发展。当时日本大小诸侯割据，道路残破，关卡林立，城下町的商业也多被当地行会所垄断，非常不利于商品经济的发展。信长花很大精力修葺道路和桥梁，废除领地上的关卡，同时采取“乐市乐座”制度，以打破行业垄断。所谓“乐市乐座”，是指在城下町专辟场所，任何人都可进入经营商业，只要按时向领主缴纳赋税，就不必经过当地行业公会同意。这种领地内的自由贸易政策，信长并非始作俑者，只不过他执行得更为彻底和完善而已。此外，信长还铸造“大判”（一种金币），统一领内的货币。

在农业方面，织田信长一方面强力镇压一揆，一方面确立封建领主制，采取“兵农分离”、“检地”（重新丈量土地，确定准确的年贡额）和“刀狩”等政策，力图将农民牢牢禁锢在土地上。当时大部分封建诸侯并无常备兵，武士除还要担任行政职务外，也可能下地种田，农民在作战时也会被临时征发入伍。信长采取“兵农分离”政策，把武士常备兵化，而禁止农民脱离生产，加入到争斗的行列中去。这一政策，后来更发展为“刀狩”，即没收农民所持有的武器，以防转业和暴动。

当然啦，因为全日本尚未真正统一，故而信长时代，“兵农分离”和“刀狩”都只在部分地区施行，并未普及化和完善化。

政治方面，织田信长先是挟室町将军以号令天下诸侯，继而废黜足利义昭，灭亡室町幕府。同时，他尊奉天皇朝廷，希望建立双头傀儡政治，对足利义昭产生一定制约，而等义昭已被放逐，他又以“征伐未尽其功”为借口，放弃了朝廷赐予的一切官职，想把天皇朝廷也一脚踢开。为了将织田政权名正言顺地纳入天皇朝廷体系，天正九年（公元1581年），正亲町天皇遣使赴信长处，希望他可以担任左大臣一职，然而信长竟以天皇退位作为条件：“若诚仁亲王得以继位，我将担任官职，悉心辅佐。”为了对抗朝廷，他甚至策划扛出足利义昭之子足利义寻担任第十六代幕府将军，反过来分割朝廷的影响力。

这种藐视甚至完全无视权威的激进做法，无疑把织田信长推到了一个与天下各势力为敌的危险境地中。再加上他唯力为视，对百姓严刑峻法，对家臣则要求严苛，微过必惩，就在他达到辉煌顶峰的时候，织田政权内部各种矛盾就已经开始激化了，反叛此起彼伏。

首先是松永久秀的谋叛。似乎脑有反骨的久秀，前此已经多次向织田信长掀起过反旗了，只因畿内尚未平定，信长在快速进攻，打得久秀开城投降后，也就只给予小惩大诫，依旧允其重归家臣团。但是到了天正五年（公元1577年），听闻“越后之龙”上杉谦信将要上洛的消息后，松永久秀、久通父子突然从石山本愿寺外撤兵，退守居城大和信贵山。信长立派长子织田信忠集合畿内兵马前往讨伐。十月十日，松永久秀弹尽援绝，自杀而亡，结束了他相当富有戏剧性的一生。

松永久秀这个“天下至恶”，毕生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像是该谋叛的时候，他总是忠诚地跟随着信长，以效犬马之劳，而当谁都不注意他的时候，久秀却开始蠢蠢欲动——就连最后的自杀，他也表现得与众不同。据说信长一直垂涎久秀收藏的名茶器“平蜘蛛釜”，但软磨硬泡，用尽种种手段，久秀却坚持不肯献上。此次信贵山城被围，信长传话说：“交出平蜘蛛釜，我就饶你一命。”久秀闻言冷笑：“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去日无多，何必要你饶恕？不过，你也休想得到我心头至爱。”于是把平蜘蛛釜内塞满火药顶在头上，引燃火绳，轰的一声，“天下至恶”与“天下至宝”一起化为飞灰。

爆炸所引起的大火，烧尽了信贵山城本丸，松永一族男女老幼全都葬身火海。恰好就在十年前的同月同日，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相争，为了避免奈良东大寺的大佛殿被敌人占领作为据点，干脆放一把火，将这座千年古刹烧为灰烬。十年以后，久秀自己也化为了灰烬，时人都说这是上天对恶徒的惩罚。

而在此前的天正元年（公元1573年），松永久秀的旧主三好义继已经去世了。当年十一月，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呼应足利义昭起兵造织田信长的反，结果在信长大军压境后，久秀及时降伏，免于一死，义继却是死脑筋，坚决不降。结果三好氏主城若江城被攻陷，义继愤懑恐惧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十字切腹而死。

第二个向织田信长掀起反旗的重要人物，乃是摄津守护荒木村重。荒木氏本是丹波豪族波多野氏的同族，荒木高村时代移住摄津川边郡的小部庄，出仕于豪族池田长正——高村的孙子就是荒木村重。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织田信长奉足利义昭进京，义昭即封和田惟政、池田胜正（长正之子）、伊丹亲兴三人共任摄津守护职。

作为池田胜正重臣和女婿的荒木村重，最初并非亲织田派，反而与三好氏暗中一直有所往来。织田信长与浅井、朝仓氏恶战的时候，荒木村重策应三好氏，与织田讨伐军连番恶斗，元龟二年（公元1571年）更在白井河原杀死了摄津三守护中最具实力，也最受信长信任的和田惟政——此人权势熏天，曾被传教士弗洛伊士称为“京都之副王”。

然而最终荒木村重还是投向了织田信长的怀抱，通过织田重臣细川藤孝的居中联络，天正元年（公元1573年）三月，他主动进京谒见信长。当时江州战事未毕，信长无力西顾，于是关照村重：“摄津就交给你了，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在信长的默许下，荒木村重很快便颠倒了主从关系，放逐池田胜正，将池田氏纳入麾下，并攻克了伊丹城——这是三守护之一、支持足利义昭的伊丹亲兴的主城。

攻克伊丹城以后，荒木村重对其大胆改修，建成难攻不落的要塞，改名为有冈城。有冈城本丸四周由石垣防护，外布野宫砦、昆阳砦、上腊冢砦、鹎冢砦、岸砦五个附属城堡，其结构为当时首创，尤其利于防护铁砲的射击——后来丰臣秀吉修建的一代名城大坂，在相当程度上就借鉴了有冈城的设计。

此后荒木村重跟随织田信长南征北战，赢得了久盼的摄津守护一职。然而谋叛也在此后不久的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爆发了——关于谋叛的原因，众说纷纭，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在包围石山本愿寺时，荒木方大将中川濑兵卫清秀等人暗中向本愿寺贩卖军粮，此事为信长所知，要村重只身前往安土去说个明白。熟知信长残暴脾性的村重生怕一去不回，百般推托，最终起了反心。

织田大军前往平叛，十一月十六日，荒木村重麾下大将、高槻城主高山右近重友在神父阿尔甘诺的劝说下开城投降（右近是虔诚的基督徒），二十四日，茨木城主中川濑兵卫清秀也降伏于织田军前。在他们的带动下，摄津国内豪族纷纷背弃村重而去。

十二月，织田军团团包围了有冈城。有冈城经过长达十个月的防守战，弹尽粮绝，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九月二日，荒木村重化装逃出城堡，遁入其子荒木村次守备的尼崎城。失去主将的坚城有冈，坚持到十一月下旬终于被攻陷了。

织田信长在尼崎城郊外的七松地方，残酷屠杀荒木村重的妻子、儿女和仆从，以刺激城内的村重。然而尼崎城又固守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天正八年（公元1580年）闰三月二日，听到本愿寺即将投降的消息，荒木村重才终于放弃抵抗，再度逃出尼崎城。他四处辗转逃亡，并且剃发出家，取名为“道粪”，直到信长死后，才敢再度现身人前。

荒木道粪（后改道熏）是茶道名家，他与明智光秀、细川藤孝被合称为织田家三大文化名人。

· 危机初露端倪

重臣纷纷谋叛，但织田信长却丝毫没有因此提高警惕，改变政策，他的所作所为，只有更加令人恐惧。首先，他在安土城中建筑了一座“总见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形状像蛇的石头作为神体，号召百姓都去膜拜——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总见寺真正的神就是信长本人，如果任由此人继续狂妄地横行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将朝廷也踢到九霄云外，建立一个以他个人为中心的新的独裁体制的日本国。

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织田信长突然写信给德川家康，要他彻查其长男、继承人信康通敌之事，并给予严厉的处罚。原来信长曾把自己的二女德姬嫁于信康为妻，但夫妇二人并不和睦，尤其德姬与信康生母，也是家康的正室、今川义元的养女筑山夫人势同水火。德姬安土省亲的时候，向信长诉说筑山夫人待她如何刻薄，并捕风捉影地报告说筑山夫人与甲斐武田氏暗中往来。

筑山夫人骄横跋扈，而她所生的儿子德川信康则为人高傲暴躁，许多德川氏重臣都对此二人抱持着极大的反感，织田信长派人调查此事，得到的也均是负面汇报。于是信长大为恼火，写信给德川家康，要他赐死胆敢悖逆谋叛的筑山夫人和德川信康。

德川家康收到此信，有如晴天霹雳，但他不敢违逆织田信长的意愿，被迫含泪杀死筑山夫人，并逼爱子信康自杀。据说当时派服部半藏正成为介错，天方山城守通纲担任监督和检视，两人都知道信康蒙冤，含泪完成仪式，然后把信康的首级递送给家康。对于信长的这一乱命，家康虽然暂时隐忍，但心中总会留下伤痛和怨恨，因此对于后来信长在本能寺遇袭自杀之事，后世才会传说家康也曾参与谋划吧。

天正八年（公元1580年）八月，本愿寺光寿离开石山，标志着石山战争的彻底终结。同月中旬，织田信长突然给重臣佐久间信盛、正胜（信荣）父子发了一份责难书，内列十九条罪状，责备佐久间父子骄傲、懈怠和无能，因此决定将二人放逐，命令他们剃发出家，隐遁高野山中，仔细忏悔自己的罪过。

佐久间信盛是织田家谱代重臣，居于宿老（总体负责军政事务的重臣称为家老，资历较深的家老称为宿老）之位，却毫无征兆地就被扫地出门了，这一消息传来，织田家臣无不人人自危。但这只是开始，并非结束，数日后，信长又放逐了曾与佐久间信盛同为织田信秀托孤重臣的林秀贞，以及安藤守就父子和丹羽右近氏胜。家臣们惊愕之余，大多灰心丧气地认定，信长是认为这些人已无利用价值，因此才将他们一脚踢开的，大家深恐自己将来也有这般被抛弃的一日。

织田信长之所以这样做，或许是为了激励家臣们努力工作，或许是在天下大定前，先排除掉织田家中不稳定的因素，扫尽怠惰之风，他对家臣们的看法、忧虑，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这种骄横的态度，丝毫不计人类情感的雷霆手段，也最终导致了信长本能寺被围身死的悲剧。

老臣们纷纷退去，此时织田家中的家老级人物主要包括攻略北陆的柴田胜家、进取丹波的明智光秀、攻打东中国地区的羽柴秀吉，以及丹羽长秀和泷川一益，除去胜家、长秀二人外，都非织田家谱代之臣，而是信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织田信长用人唯才，这是他能够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

然而，此时织田氏内部矛盾已经深刻地体现了出来，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两人的竞争是浮在表面上的，此外还有一股潜流，或许直接导致了织田信长之死，那就是诸子争权。信长年龄最长的三个儿子分别为信忠、信雄和信孝，皆非嫡出，而是侍妾所生，因此从根本上来说，他们都没有继承一门总领权的无可摇撼的资格，同时也都拥有几乎相等的继承权。信忠年龄最长，也最得信长宠爱，因此信长将织田家督之位传给了信忠，以断绝信雄和信孝二人的痴心妄想。然而，信长让位以后并未隐居，信忠作为织田家一门总领留居岐阜，信长却依旧待在安土城中当他的天下霸主，这就不能不令人怀疑，信长是想要脱离织田家而构建一个崭新的武家政治体系，织田氏一门总领之位与信长的事业并非密不可分的。信忠是成为织田氏家督了，但他是否能够同时继承乃父信长的事业，还在未知之数。

因此，织田（北畠）信雄和织田（神户）信孝急于扩充实力，提高威信，以与信忠一争短长，就在这种背景下，伊贺大侵攻开始了……

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九月，继承北畠氏苗字的织田信雄自作主张杀入伊贺国，结果遭逢惨败，大将柘植三郎左卫门战死。信雄此次所为，很明显是想要建功立业，树立威信，以动摇织田信忠的继承人地位。

伊贺国是忍者之国，伊贺上野据说就是忍者的发源地。所谓忍者，其实并不神秘，不过是一些身负特殊技能，受雇于封建大名完成侦查、暗杀、煽动等政治、军事任务的雇佣兵而已。伊贺忍者家族（也即雇佣兵团）有数十家，由所谓“三上忍”领导，其中最有名的是藤林长门守保丰和百地丹波守正西。看他们的名字便可知道，以官名作为通称，他们和普通封建割据势力其实并无多大的区别。

藤林保丰是忍者圣典《万川集海》作者藤林保武的先祖，有传说他与百地正西本为一人，化身为二，统领两个家族不断争斗，以激发部下活力和维持伊贺势力的均衡。而百地正西，正是此次击败织田信雄的伊贺众总大将。

虽然信雄所为乃是独断专行，但织田信长本人是不会允许近畿有忍者集团这种不安定因素存在的，因此在两年后的天正九年（公元1581年）九月，他正式授命信雄进攻伊贺，并为他调集了四万大军，派弟弟织田信包担任副将。织田军分三路进入伊贺，经过苦战，担任抵抗军军师的百地正西战死，伊贺国终于平定。为了洗雪前年败退之耻，同时也为了彻底消灭忍者军团这一不安定因素，信雄在伊贺展开了残酷的大屠杀——对比此前他阴谋消灭北畠氏一事，可以看出，信长的这个儿子虽然能力平平，却完全继承了老子的残暴性格。

· 灭却心头火自凉

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织田信长发动了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远征，是为甲斐征服战。事情起源于当年二月，武田氏重臣木曾义昌把弟弟上松藏人义丰送往岐阜，表示愿为内应，留镇岐阜的一门总领织田信忠立派快马将此事禀告信长。信长大喜，即派信忠为主将，整合各方兵马，并联络三河德川氏和相模后北条氏，三面夹击，准备一举灭亡甲斐武田氏。

木曾氏本是信浓豪族，与村上、诹访、小笠原并称“信浓四大将”，后来臣服于武田信玄，信玄将女儿下嫁给义昌，待如一门。长筱之战后，武田胜赖的威望一落千丈，尤其在与后北条氏反目相攻，以及被德川氏攻克坚城高天神而不往救援两件事上，更使家臣们离心离德。木曾义昌看到天下大势已无法扭转，于是在织田（神户）信孝的努力下，主动归降了织田氏。

武田胜赖听说木曾信昌叛变，极为恼怒，果然征集一万五千大军，离开新府——武田氏原来的主城在甲府踯躅崎馆，新府是胜赖新建的主城——气势汹汹杀往信浓木曾口而来。然而他的速度快，织田军的速度比他更快，胜赖还没赶到木曾口，侧翼的伊奈口就已经被织田军先锋泷川一益、河尻秀隆占据了，要隘泷泽砦、松尾城等先后陷落。

侧翼被敌切断，武田大军被迫向后退去，一溃千里。织田方将领森长可本来受命进军木曾口，支援木曾义昌，赶到目的地一看，却不见一个敌人的踪影。织田军进入信州，第一次遭遇到的有规模的抵抗来自高远城守将仁科盛信。仁科盛信本是武田信玄的第五个儿子，过继给信浓名门仁科家，据说他勇猛善战，并且为人公正平和，深受领民爱戴，当地遂有民谣，对比盛信和他的前任武田胜赖（胜赖在归宗前曾镇守过这一地区）：“武田殿下贪于得，吾民岁取难为食，仁科殿下慈悲深，所获成山感大德。取彼身家延尔寿，我祈天道有其直！”

织田信忠派使者前往招降仁科盛信，反被砍了脑袋，只得挥师强攻。双方恶战到三月二日，织田军终于攻入高远城本丸，最后把仁科盛信及其麾下十八将包围在居馆内。当时织田信忠身穿金襴阵羽织（武将披在铠甲外的短外套），倚着一株梧桐树指挥战斗，正当此时，忽有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铠甲，手提薙刀冲杀出来，且战且呼：“我乃诹访（指武田方将领诹访胜右卫门）之妻，谁来与我一战！”竟然连杀七八人，直冲到信忠身边，终因身陷重围，以薙刀自刺己喉而死。

战况空前惨烈，最后织田方将领森长可亲自攀上屋顶，掀起顶板，命令铁砲朝内发射。仁科盛信自度终不得免，于是切腹，洒出肠子而死，时年仅二十六岁。据说后来盛信投肠之处，血痕久久不能灭尽；而织田信忠所倚的桐树，犹有刀痕纵横其上。

织田信忠杀入信浓的同时，德川家康也率军进入骏河。面对德川氏的大军，继妹夫木曾信昌降敌以后，武田胜赖的姐夫穴山梅雪斋信君也在江尻城叛变。此外归降的大将还有朝比奈骏河守信置、依田源十郎信蕃等许多人。

众叛亲离之下，武田胜赖逃回新府，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新府肇建，设施不全，当然无法凭以据守，重臣真田昌幸（真田幸隆之子）主张退至上野吾妻郡岩柜城，老臣小山田信茂则主张守备天险岩殿山城，胜赖采纳了后者的建议。

小山田信茂先回岩殿山城准备，武田胜赖放弃新府，经韮崎、甲府，过笹子峠前往岩殿山。他前脚才离开，织田军随后就杀到了，放火将新府烧为一片白地，然后一路紧追。三月九日，在笹子峠麓，小山田信茂突然起了反心，夺回人质，并命令士兵用铁砲攻击胜赖所部。胜赖只得逃往日川溪谷，部下五百余人纷纷奔散。三月十一日，在织田方将领泷川一益的穷追猛打下，胜赖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在天目山自杀，留下辞世句：“朦胧之月被云遮蔽。云逐渐散开，终于月落西山。”其继妻后北条氏（北条氏康之六女）的辞世句则是：“在晚春中渐次凋零，忧恨驻足于树梢花端。”

就这样，曾经纵横一方，威震天下的名门武田氏，在短短一个月内就灭亡了，最终连西上野的真田昌幸和小幡信贞（于长筱战死的小幡信重之子）也倒戈投向织田氏。四月二日，织田信长亲自来到甲府，论功行赏，将甲斐封于河尻秀隆，信浓的高井、水内、更科、稙科四郡封给森长可，上野和信浓佐久、小县两郡封给泷川一益……他还把骏河一国赠予德川家康。

然而织田信忠却对小山田信茂的背主逆行大感厌恶，命堀尾茂助吉晴将其斩首。织田军还放火烧毁了供养武田胜赖遗体和窝藏六角氏残党的惠林寺，寺中长老快川绍喜自投火中寂灭，留下遗言：“灭却心头火自凉。”——这是禅宗经典《碧岩录》的偈子，此时用来确是应景。

据说武田胜赖论及治国与作战之能，其实并不在乃父信玄之下，然而内外形势却已迥然不同了——在内，甲州金矿枯竭，新得骏河的商业亦未能很快恢复，胜赖以“后见”的身份统驭众多悍将，政令难以统一；在外，此时织田家的势力已经涵盖整个日本中部，远非昔年的上杉、今川或后北条可比。

故此胜赖在长筱战败以后，虽然威望下降，却也不得不饮鸩止渴，加强对家中群臣的管制，其盖建新府，就是想趁此机会弱化重臣的势力，刷新政治。然而改革尚未得见成效，家中却已分崩离析，人心涣散，并最终引来了织田氏的大军……

· 兵粮攻

从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下半年开始，织田政权进入了他最后的辉煌期。首先当年十一月爆发的“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粉碎了毛利氏水军，使得毛利和石山本愿寺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同月，高山重友、中川清秀先后归降，标志着荒木村重的谋叛注定以失败收场。

翌年初，上杉谦信在春日山城中暴病而亡，信长包围网的最可怕一环就此断裂，西方的毛利、东方的上杉，从此都无法再给织田政权带来危机。此后不久，羽柴秀吉控制住了播磨国的局势，而明智光秀也征服了丹波国，天正八年（公元1580年），石山战争结束，本愿寺势力退出摄津——畿内自此稳如泰山。

先说播磨局势——天正五年（公元1577年）十月，也就是在“天下至恶”松永久秀覆灭的同月，织田信长派遣大将羽柴秀吉统率军团进攻中国地方，以牵制毛利对石山的增援。为此，他还特意把流亡、蛰伏的尼子胜久、山中鹿之介也纵回东中国，要他们复兴尼子家，协助对抗毛利氏。

播磨国守护本为赤松氏，但到这个时候，势力极大衰退，当主赤松则房（满政）只残存了部分政治影响力而已。播磨国内群豪林立，其中势力最大的，要算赤松同门的别所氏和小寺氏。

东有织田、西有毛利，播磨群豪徘徊歧路，不知何去何从。此中出现了一位智谋之士，乃御着城主小寺政职的重臣、被赐以苗字待如一门的小寺官兵卫孝高，他力主从属于织田氏，并且还将主城姬路城让了出来，作为羽柴秀吉播磨攻略的桥头堡。

羽柴秀吉率军进入姬路以后，立刻羽檄四驰，招安播磨群豪，包括小寺、别所在内的各家莫不俯首相从——毛利军还在国境外徘徊呢，织田军可是让“带路党”给领进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先降为是。就中有少量看不清形势的，也都被羽柴秀吉逐一讨平——他攻克了边境上的上月城，把尼子残党安置在其中。

播磨西方的备前、美作两国，掌控在战国大名宇喜多氏手中，当主宇喜多直家曾一度与毛利友好，甘为前驱，进讨播磨，但他很快就被羽柴秀吉说服，转而与织田结盟，继而秀吉又降伏了北方的但马、因幡两国。如此一来，五国的力量结合起来，便足以与庞大的毛利氏一较短长了。

然而织田方虽有所得，复有所失，据说是因为羽柴秀吉在攻克了上月城后展开残酷的报复性屠杀，惹恼了三木城主别所长治，再加上毛利氏的引诱，三木城突然间掀起反旗。时为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四月，毛利大军团团包围住了上月城，因为三木城正横在织田军的增援道路上，上月孤城很快便陷落了，尼子胜久自杀，山中鹿之介苦战之后，又只好投降——他大概还把希望寄托在被毛利家囚禁的尼子氏末代当主义久，及义久的兄弟伦久、秀久身上吧，后世还有人猜测说他是想寻找机会刺杀吉川元春。然而，曾经接受过他一次投降的元春不会再上当了。天正六年七月十七日，鹿之介被杀于押往安艺国的途中，尼子家的复兴，彻底成了一场梦中之梦……

羽柴秀吉难以救援上月，只好猛攻三木，然而正当此时，如前所述，荒木村重突然反出织田阵营，导致畿内和播磨的陆路交通断绝（水路暂时还掌控在毛利氏手中），也就是说，秀吉后路已断。得闻此讯，包括小寺政职在内的播磨群豪，以及但马、因幡守护山名氏等，陆续倒戈，以响应别所。羽柴秀吉陷入苦战之中，无奈之下，只得切断了三木城的粮道，改猛攻为长期围困。因为宇喜多军牵制住了毛利的增援，导致围城战持续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直到天正八年（公元1580年）正月，弹尽粮绝，已经出现人吃人惨况的三木才终于以别所一门自尽谢罪为条件，开城投降。

三木城的惨况震动了播磨群豪，他们被迫重新归从于织田麾下。于是羽柴秀吉不但顺利平定播磨，还率军北上，攻入但马国，降伏了此前同样投向毛利氏的守护山名尧熙。翌年，秀吉率军杀向但马西方的因幡国——因幡的传统守护也是山名氏，国内势力最大的乃是山名一门的山名丰国，他曾接受毛利氏当主辉元的偏讳，改名山名元丰，归从织田后便又改了回来。

织田军前锋直指因幡山名氏的主城鸟取城，山名丰国不顾重臣们坚决抵抗的叫嚣，独自一人前往拜见羽柴秀吉，表示降伏。于是山名旧臣们便迎入了毛利氏一门的吉川经家为鸟取城主，顽强抵抗织田军的攻击。

据说羽柴秀吉灵机一动，想出一招妙计来对付坚固的鸟取城。在率军攻打之前，他先用高价收购鸟取附近的米粮，导致大军合围以后，鸟取城中存粮已被倒卖一空了，很快就变成了饥饿地狱。就这样，鸟取坚城只守了三个月便被迫开城了，城主吉川经家以自身切腹为条件，请秀吉留给城内军民一条生路。

此时毛利水军主力已然覆灭，于是羽柴秀吉渡海征服了淡路国，随即转过头来，在宇喜多氏的协助下，攻入备中国，包围了毛利方名将清水宗治守备的高松城。毛利氏当主辉元与“毛利两川”——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急忙亲率大军前来增援，面对汹涌而至的敌方大军，秀吉掘开附近的足守川，水淹高松城，以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

羽柴秀吉的中国攻略，把传统的兵粮战法发挥到了极致，就此成就了“干杀三木、饿杀鸟取、水淹高松”的智将之名。

· 宇喜多的崛起

羽柴秀吉在东中国地区长年鏖战，所以能够节节取胜，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备前、美作的大名宇喜多氏的侧翼呼应。而东中国地区豪族们纷战不休，唯一能够从中崛起并最终坐大的，只有宇喜多氏，这个家族对其后的政局产生过相当重要的影响，故而必须先在此处插叙一番。

宇喜多氏又称浮田氏，据称是备前豪族三宅氏的后裔。三宅氏来源于古代朝鲜半岛的百济国，传说有三兄弟渡海来到日本，在备前国一个小岛上定居下来。他们的旗标（也是以后宇喜多氏的家纹）是“儿文字”，因此这个岛就被称为儿岛。此外，宇喜多氏还自称是佐佐木氏儿岛高德的后裔，家纹还有“剑酢浆草”和“鹤龟”两种形式。

当时，播磨、美作、备前三国的守护职掌握在受细川家扶持，从而复兴的赤松氏手中，而赤松氏在地方上最强有力的被官乃是浦上氏。宇喜多氏有史可考的是第三代宇喜多能家，侍奉浦上则宗、宗助、村宗三代，善于在战局将定的时候投入兵力，反败为胜，武名很盛，受封备前国砥石城。

永正十五年（公元1518年），浦上村宗与赤松氏当主义村不和，退居主城三石。同年九月，义村纠集大军讨伐村宗。三石城中人心动摇，一夜就有七十余兵逾垣逃走。多亏宇喜多能家激励士气，并且身先士卒杀向敌阵，最终在船坂峠之战中击败了赤松势。

翌年，赤松义村引诱浦上村宗的兄弟、香登城主宗久反叛，也因为被宇喜多能家发现而及时攻破香登城，杀死浦上宗久。永正十七年（公元1520年），义村煽动小寺则职（小寺政职之父）攻击东美作的浦上势，村宗派能家率兵两千往援。义村得信，搜罗美作全国之兵投入前线，村宗也急忙亲统主力两千五百与能家合流。

浦上、宇喜多总势四千五百，浩浩荡荡开到战场，抬头一望，赤松氏的二引和三巴旗号漫山遍野，无穷无尽，不由大惊失色。当夜，将兵们纷纷开了小差，数千兵马四散奔逃，到得天明，只剩下宇喜多能家麾下七十骑而已。能家大怒，于是亲统这七十骑自杀性地冲入敌阵。人要是已经放弃生的希望，那么爆发出来的攻击力就会强大到如同噩梦一般，赤松势竟然被这七十骑冲得七零八落。浦上氏的逃兵千余人闻讯重新回归战场，再度与赤松军对峙。不久，浦上村宗买通了小寺则职的家臣，双方夹击赤松义村，义村大败，权威丧尽，被迫隐居——浦上家因此成功地制压了西播磨一带。

由此看来，宇喜多能家简直是浦上家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可是从来历史上自毁长城的事情屡见不鲜。大永三年（公元1523年），浦上村国、小寺藤兵卫二人拥立赤松政村（政祐），发兵攻击三石城，能家带着自己两个儿子出阵——长子兴家和次子四郎（传说名为义家）——大破敌军。但是战斗中，年轻的四郎中了村国的策略，被包围讨死。能家为此悲伤不已，再加上年纪老迈，遂辞职回去砥石城隐居，并且削发出家，法号常玖。

十一年后，浦上村宗去世，重臣高取城主岛村丰后守自称得到村宗的遗命，奇袭砥石城，逼迫宇喜多能家自杀，而能家的儿子兴家则抱着年仅六岁的儿子八郎逃到备后福冈町豪商阿部善定家里躲藏了起来。后来兴家还娶了善定的女儿，生下次子忠家和三子春家。福冈是中国地区有名的商业自由都市，拥有自治权，岛村丰后守也不敢率军往讨。

等到宇喜多兴家死后，八郎离开阿部家，住到邑久郡笠加村，依靠亲戚，逐渐成长起来。天文十二年（公元1543年），他出仕天神山城的浦上宗景，第二年元服，称宇喜多三郎左卫门直家——就算在战国乱世也非常罕见的一代阴谋家就此出现了。

宇喜多直家初期受封浦上氏最前线的乙子村，此处向西是细川家的儿岛郡，向北是松田氏的上道郡，并且还有犬岛的海贼不时上陆骚扰。直家招募了三十名足轻守护此地，以后的重臣户川秀安、长船贞亲、冈利胜、花房正幸等人都在其中。经过长年激战，直家不但守住了此地，还因功使自己的知行（封地年贡）增加到三千石。

宇喜多氏的旧臣们听说幼主出山，纷纷来投，结果兵多粮少，从宇喜多直家以下，大家全都下地劳作，以增加收入。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使得宇喜多家臣团空前团结起来，为以后成长为战国大名势力奠定了基础。

数年后，宇喜多直家的同族浮田大和送来密信，双方里应外合攻破砥石城。不久，大和内通备中豪族的阴谋败露，直家受命讨伐，亲斩大和，受到浦上宗景的表彰。天文十八年（公元1549年），直家终于从家主手上取回了祖父的旧居——砥石城。

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通过浦上宗景的撮合，宇喜多直家迎娶了上道郡沼村的沼城主中山备中之女为妻。八年后，他获得岛村丰后守和中山备中谋叛的证据，向主君宗景进言，诱杀二人，终于报了祖父之仇。其妻闻讯自杀——但是直家才不在乎这个，他趁机把岛村氏和中山氏领地的大半收入掌中，势力俨然已经可以与主家分庭抗礼了。

· 阴谋家直家

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宇喜多直家派其弟忠家进攻松田氏麾下上道郡龙之口城主撮所元常，结果大败而归。直家不动声色，秘密授计给小姓冈清三郎，数落清三郎的不义之行，把他赶出家去。清三郎往投撮所元常，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取得元常的信任，然后寻机将其刺死。直家亲自给清三郎元服，起名冈刚介——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富庶的西上道郡吞入腹中。

西部备前国的松田氏在毛利氏支持的备中大名三村家亲侵攻下，势力逐渐衰退，于是新当主元贤提出和浦上氏和睦。元贤娶了宇喜多直家的女儿，并将其妹嫁给宇喜多春家。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三村家亲侵入美作国，包围了三星城，直家遣马场职家往援，职家英勇奋战，三村势暂退，但是次年又来，在兴禅寺扎下本阵。直家派远藤又次郎和喜三郎兄弟秘密潜近三村家亲身边，用铁砲将其打死——如此反复运用暗杀手段，并且得心应手，每每成功，翻遍整部战国史，大概也只有宇喜多直家一人而已吧。

三村家亲的同族五郎兵卫提出为了吊祭被暗杀的家督而与宇喜多直家决战，遭到重臣反对后，竟然亲自统领一族五十余人，和家亲的近臣五六人，抱着决死之心杀向备前国。直家接受挑战，以三千人来迎。已有讨死觉悟的三村势大呼冲阵，宇喜多军几乎全面崩溃，多亏宇喜多忠家从侧面插入，砍下了五郎兵卫的首级，才得以将危机消弭。

第二年，三村氏新当主元亲夜袭备前国要隘明禅寺城，将之攻克。宇喜多直家立刻领兵五千包围明禅寺，引诱元亲前来决战。于是元亲发动备中全部兵马再次杀往备前：先阵庄元祐所部七千，通过富山城，前往增援明禅寺；中军石川久智所部五千，攻克宇冈山城北方的原尾岛；元亲自将大军八千，通过汤泊村和四御神村，直取宇喜多氏居城沼城。

“攻不下明禅寺，我一定会被三村军俘虏；攻下了明禅寺，三村军会全面崩溃——胜负就看这座城了，进攻！”宇喜多直家高声呼喊，军兵士气大振，终于攻破了城池。败兵逃跑中，遭遇到庄元祐的援军。听说明禅寺城已经失守，庄军军心大乱，明石、户川、长船等宇喜多氏麾下骁将趁势直进，铁砲声震动天地。最终庄元祐负伤，全军溃散。

庄氏的败兵逃到石川久智军中，进退两难的久智才刚召开军议，商讨对策，宇喜多军已然杀到，于是三村氏的中军也崩溃了。三村元亲死中求活，亲统旗本队直逼宇喜多直家的本阵小丸山——然后又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搏命冲锋，宇喜多军前备明石行雄和冈刚介完全崩溃，幸亏长船、户川等军击败庄元祐和石川久智后匆匆来援，才将三村势击败。

经过此役，原三村方的冈山城主金光宗高等人见势不妙，纷纷请降，宇喜多氏势力大振。数年后，宇喜多直家杀死金光宗高，将主城移往冈山。

然而侵入备中和西美作的宇喜多势，不可避免地要与西国霸主毛利氏开启战火。永禄十二年（公元1569年）四月，毛利元就之子穗井田元清统军一万进攻备中，三村元亲也趁机包围了佐井田城的植木秀长。宇喜多直家匆忙整军一万来救，双方在一里手前对阵。激战正酣之际，毛利氏后备熊谷信直、桂元隆等将突然出现在战场侧面，夹击宇喜多军，宇喜多军丢下一百三十多具尸体后狼狈败退了。

宇喜多直家不能够放弃佐井田，此城如落，所造成的连锁反应会使得备中全境皆失。于是他召集备中豪族——石川、福井、工藤等等，联军再来解围。两军乱战之际，佐井田城中因为兵粮缺乏，植木势大开城门，向毛利阵列发动决死的冲锋。直家准确掌握战机，及时将自己的旗本部队投入战场，毛利军大败，竟被斩首六百八十余级！

当年夏季，尼子胜久在出云举兵，云州、耆州此前被毛利氏灭亡的豪族遗臣纷纷响应，一时间，烽烟遍地，战火腾起。这些势力兵数有限，于是莫不南向请求宇喜多直家增援。直家正是求之不得，遂趁毛利氏将重兵西调九州，与大友氏争雄的契机，帮助尼子等势力，先后攻克高田、幸山、丸山、山王山等城池。

毛利氏东西应接不暇，遂请织田信长和将军足利义昭出面，达成与宇喜多氏的和睦。天正元年（公元1573年），宇喜多直家扩筑冈山城，并将城下町的很大一部分赐予福冈豪商阿部善定，以报答他昔日收留自己的恩德——由此看来，说直家完全是一个冷血动物，似乎也并不很合适。

第二年，足利义昭和织田信长正式决裂，向各处发布了信长讨伐令。各地的大名、豪族，纷纷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向背。中国地方，尼子、浦上等家族倒向信长，三村氏为了摆脱毛利氏的控制，也与织田氏暗通款曲；毛利氏当然是支持义昭将军的，而宇喜多直家，大概是考虑到自己主家浦上宗景和老对手三村元亲的态度，反而化敌为友，投向毛利氏的怀抱。

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在毛利氏和宇喜多氏的联军讨伐下，松山城沦陷了，三村元亲在逃亡途中自杀，雄踞备中数十年的三村势力一夕间烟消云散。这里顺便提一下三村元亲的妹妹鹤姬，她嫁给了守备常山城的上野高德，当毛利军包围常山的时候，鹤姬统率女军奋战在第一线，直至落城，这可算是战国时代罕见的女性豪杰——常山是三村势力的最后一座城池。

不久以后，毛利、宇喜多联军又击败三浦氏，此时三备地区剩余的亲织田势力就只有宇喜多直家的主家浦上宗景了。天正五年（公元1577年），浦上氏同族久松丸发动叛乱，直家趁机施计攻取浦上主城——难攻不落的天神山城，浦上宗景被迫隐居。

宇喜多直家在羽柴秀吉的一再努力说服下，才于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十月归顺于织田信长。然而其后不久，直家就病逝了，遗命其子八郎继承家督之位。八郎年龄还小，直家就请求羽柴秀吉收八郎为养子，拜领“秀”字，起名为宇喜多秀家。因而水淹高松的时候，可以说秀吉麾下所统率的宇喜多军，其实已非盟友之兵，而近乎他的私兵了。

· 御马揃

暂且放下中国地区的战事，再来说说同时期的明智光秀征服丹波之役。丹波国本是细川氏的领国，细川氏衰弱后，守护代内藤氏、豪族荻野氏、波多野氏先后崛起。三好长庆控制京畿的时代，其重臣松永长赖（松永久秀之弟）成为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的女婿，并在国贞死后继承内藤苗字，基本控制了丹波一国。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受“三好三人众”控制的三好义继与松永久秀断绝往来，一向不服长赖统治的西丹波豪族赤井氏（与荻野氏同源）趁机掀起反旗。当年八月，松永长赖进攻赤井氏主城黑井，赤井氏当主、有“丹波的赤鬼”之称的赤井直正奋勇反击，长赖战殁于“和久乡合战”。

织田信长上洛以后，赤井直正暂时降伏于信长，但随即便跟随足利义昭与信长对战。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信长派明智光秀为主将、细川藤孝为副将，领兵攻打丹波国。内藤氏首先出降，然而正当织田军与赤井·荻野相持不下的时候，八上城的豪族波多野秀治却突然发兵袭击明智光秀的侧背。

波多野氏来源不详，主要有藤原秀乡后裔和石见豪族吉见氏分支两种说法，传至波多野秀治后，他利用三好·松永势力的衰退，大肆扩充领地，颇有统一丹波的雄心壮志。织田军此番进攻丹波，秀治当然不能乖乖臣服，更不能坐视赤井·荻野氏被攻灭而不前往援救。

到了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播磨三木城主别所长治树起反旗，长治与波多野秀治本有姻亲关系，于是秀治便派一族的冰上城主波多野宗长率军救援长治。明治光秀趁机对波多野的领地展开猛攻，先后包围冰上、八上等城。战至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五月，冰上城破，波多野宗长、宗贞父子自杀。次月，八上城弹尽粮绝，波多野秀治被迫开城降伏，并与其弟秀尚一起前往安土拜谒织田信长，然而信长却毫不客气地将二人处以磔刑。

波多野氏就此覆灭，时隔不久，明智光秀又击败了赤井·荻野一族，迫使赤井直正投降，算是彻底平定了丹波一国。丹波北面是丹后，丹后守护一色氏早就失去了权柄，国人各自为政，屡次遭到周边势力，也包括丹波的波多野、赤井·荻野等家族的侵攻。明智光秀既然平定了丹波，随即兵指丹后，顺道也将其纳入织田氏统辖之下。战后，织田信长将丹波封给光秀，将丹后封与细川藤孝。

明智光秀攻克八上城是在天正七年的六月，两个月后，织田方北陆军团主将柴田胜家也攻入了加贺国，十一月，织田信长正式移居安土城，十二月，荒木谋叛被彻底平定。

翌年正月，羽柴秀吉攻克三木城，闰三月，石山战争结束，八月，本愿寺的势力完全撤出石山，十一月，柴田胜家平定了加贺的一向一揆。

各路军团都在大踏步地前进，形势一片大好，织田信长就在这种背景下，悍然驱逐了谱代老臣林秀贞、佐久间信盛父子等人。转过年来的二月份，他下令各路将领齐集京都，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式——日文中称作“御马揃”。

织田信长素来喜爱华丽之物，搜集了各方珍宝，据说阅兵当日，他头戴“唐冠”（乌纱帽），身穿金纱的礼服，骑着配以名贵鞍具的名马“大黑”，行进在阵列之后。织田将领们亦无不精心修饰，衣装、铠甲皆极尽奢华，引来了围观人群如潮般的喝彩。太田牛一在《信长公记》中描写此盛况为“见物成群集，贵贱惊耳目”，羽柴秀吉时在播磨，无法抽身出席，为此深感遗憾。

阅兵队伍共分十列，包括了织田信忠统率的织田氏一门，丹羽长秀、柴田胜家等统率的野战军团，信长的马迴众（亲信卫队），甚至还包括旧足利幕府的公方众，以及朝廷公卿。这似乎是在向天下宣告，全日本无论公家、武家，全都拜服在织田信长脚前，信长才是日本真正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信长就统率着这样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京都，谒见正亲町天皇，然后又浩浩荡荡地离开（等于把阅兵式又重演了一遍）——他这是不是在向天皇朝廷显示自己的威势，暗示朝廷不要挡路呢？

翌年，如前所述，织田信忠统率大军攻灭了东部日本曾经的一流豪强武田氏。战后，信长立刻撕毁了与后北条氏的盟约，自说自话地让部将泷川一益继任为关东管领——此职本为幕职，信长并未开幕，又如何能授此职——要他准备展开对后北条氏的进攻；同时以三男信孝为主将、丹羽长秀为副将，准备渡海进攻四国的长宗我部氏。

柴田胜家继续经营北陆，继平定加贺、能登后，又杀入了越中国，利用上杉氏的“御馆之乱”，节节进逼，猛攻上杉在越中的最重要据点鱼津城。羽柴秀吉则率领大军前赴高松城，准备展开他神来之笔的水攻之策——天下即将底定，其后的战斗，似乎用不着信长亲自出马了。

然而织田信长想不到的是，死神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的头上……

· 烈火中的本能寺

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五月，织田军大将羽柴秀吉攻入备中国，水淹毛利方名将清水宗治守备的高松城，当月二十一日，毛利氏当主辉元亲统大军到达高松城外，却被河水阻隔，无法前进，只能将本阵设置在高松以西二十公里的猿挂城中，真正在前线与羽柴秀吉隔水对峙的乃是“毛利两川”——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羽柴秀吉觉得，毛利与别家不同，势雄力大，若不以雷霆万钧之力击之，很难快速将其征服，于是他写信给主公信长，希望能够得到 “御势御合力”，如此则“将西国于当年中悉归于幕下之事，如在掌中”。

织田信长得到此信，便下令明智光秀、细川忠兴、池田恒兴、中川清秀、高山重友等将整备兵马，火速赶往中国地区，增援羽柴秀吉。而信长本人则先要上洛觐见天皇，回应朝廷想要任命他为太政大臣或者关白的意愿，然后再集合部队作为后援。五月二十九日，信长随同小姓（年轻侍卫）百余人上洛，六月一日晚，暂居四条坊门的本能寺，而其子织田信忠则先一步进京，住在相隔不远的妙觉寺中。

——信长数次上京，都暂居于本能寺中，这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了。

次日是六月二日，天还没亮，织田信长就听到寺外传来喧哗之声，他最初还以为是侍卫们吵架，才爬起身来准备斥责，忽听铁砲发射之声，阵阵鸣响，这才感觉不妙。这时候，信长最亲信的侍卫森兰丸入内禀报说：“有人谋叛，是桔梗旗印，像是惟任日向守的部队！”

惟任日向守即明智十兵卫光秀，此人的出身来历是一个谜。民间传说，光秀乃美浓国明智城主明智光纲之子，明智、斋藤两家本有姻亲，光秀论辈分算是斋藤道三的外甥，也是信长正室归蝶夫人的表兄。光纲去世后，其弟光安继任家督，后来协助道三与其子斋藤义龙相争，英勇战死，明智氏遂遭改易，光秀被迫去国流亡。

然而相关的家族谱系中却找不到“十兵卫”或“光秀”之名，因此很多学者认为他只是明智家的中下级武士，拜领或者冒认了明智苗字而已。总之光秀在流亡过程中结识了足利幕府的奉公众细川藤孝，最终与藤孝一起保着足利义昭又返回美浓，依附织田信长。信长观其人学问渊博、见识卓绝，便将他从义昭处讨要了过来，作为自己的家臣。

很快地，光秀便彻底脱离了幕府阵营，完全投入信长的怀抱，并且屡建功勋，其势逐渐凌驾于柴田胜家等织田氏谱代重臣之上。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信长从朝廷处求取了一批官职和已经灭亡的古老姓氏，赏赐臣下，其中就包括了光秀，赐苗字“惟任”（为丰后国古老神官的分支），赐官“日向守”。

光秀的封地，先在近江国的滋贺城，后移坂本城，是织田家中距离京都最近的臣僚——这或许得益于光秀长期担任信长与幕府、朝廷之间的联络人吧。其后随着征服领的扩大，信长陆续将臣下转封远国（如柴田胜家转封越前），光秀得到了丹波国，仍然距离京都最近！

故而光秀之得信长宠信是毋庸置疑的，得闻他突然掀起反旗，信长自然大吃一惊。

话说光秀本在安土城负责接待上洛游览的德川家康一行，突然受命远征中国地区增援羽柴秀吉后，他于五月二十六日回到主城丹波龟山，一面整合部队，一面前往爱宕山中参拜，祈祷获胜。估计就在参拜过程中，光秀下定了谋叛的决心，于是召来亲信将领明智左马助秀满（光春）、明智右卫门尉光忠、藤田传五、斋藤内藏助利三、沟口胜兵卫茂朝等五人，要他们递交誓书和人质，以表示支持自己的行动。

对于普通兵将，明智光秀并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召集家中物头（小队长），告知说：“京都的森兰丸有信使来报，主公为了加强对中国地区用兵，要在京都检阅我家的军队。”于是大军便向京都进发。

据说明智军总兵力为一万三千人，铁砲手全都点燃火绳，长枪兵也去掉枪鞘，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士兵们内心疑惑，普遍认为是织田信长下了密令，叫明智军前去袭击正在洛中游玩的德川家康。这可见即便最下层的兵卒，对于他们的领袖织田信长都抱有一种怎样的观感——信长公是强大的主君，但他毫无信义，诛杀甚至谋杀盟友，对他来说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等到大军进至山城国桂川地方的时候，明智光秀终于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敌人，就在本能寺中！从今日起，殿下即将成为天下人，即便如提鞋的低贱之辈亦当欢欣踊跃，竭尽忠勇，树立武勋便在今日！”

于是明智军把本能寺包围得水泄不通。织田信长身旁的小姓众奋勇抵抗，陆续战死，连信长本人也提枪上阵，在连杀数人后肘部受伤，被迫退往内室，随即内室便燃起熊熊大火，估计信长先切腹，然后葬身于火海之中了。

得知父亲丧命本能寺的消息后，织田信忠匆忙逃出妙觉寺。他认为明智光秀既然发动叛乱，一定早就派人把守住了京都附近的各条通路，贸然出逃，凶多吉少，于是前往京都，据守二条御所——这是信长所一力扶持的诚仁亲王的官邸，修建得相当坚固，信忠退守此地时，身旁从属大概有三到五百人。

明智军很快就包围了二条御所，经过谈判，诚仁亲王一家退出御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等亲王一离开，明智军立刻发起猛攻，激战数小时后，织田信忠也被迫在纵火后切腹自杀——享年二十六岁。

明智光秀为什么突然谋叛呢？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民间传说，光秀在攻打八上城的时候，曾经将老母送入城中为质，以换取波多野兄弟前往安土城向信长请罪，谁料信长悍然处死了波多野兄弟，导致明智之母被杀，光秀就此而深恨信长。还有一说，光秀在招待德川家康之时，端上了有异味的鱼，遭到信长的怒斥甚至拳脚相加，随即信长便命其交卸招待之职，转而协助羽柴秀吉攻打中国地区，还要没收他在丹波的领地，转封到尚在敌手的西中国去，光秀就此起了杀心。

野史传说不可尽信，比较可靠的揣测，是信长肆意践踏传统的权威，先灭亡幕府，又有彻底架空甚至抛弃朝廷之意，这使得光秀难以跟上他的脚步，惶惑无从。加上信长对待臣下非常苛刻，眼见天下大势将定，光秀害怕“兔死狗烹”的下场，这才铤而走险——一旦取胜，则可代信长统治天下，这般诱惑亦是很难抗拒的。

后人分析，当时敌视信长的绝非仅仅光秀一人，很多势力都很可能暗中参与了“本能寺之变”，成为明智光秀的同党，成为杀害信长的帮凶。这些势力，包括了足利幕府、天皇朝廷，以及德川家康、羽柴秀吉等等。

根据各势力在其后的表现，若说家康、秀吉事先得到风声，但因为种种原因隐匿不报，坐观成败，是很可能的，但说他们有主动参与对信长的谋杀，可能性极小。倒是天皇朝廷，为怕被信长彻底推翻，从而暗中怂恿光秀谋叛，甚至加以协助，那是完全可以想见的。至于逃亡柄之浦的光秀旧主足利义昭，其恨信长更甚旁人，若有机会，是定会参与的。

总而言之，织田信长与他所开创的“安土时代”，便因“本能寺之变”而全都葬身于熊熊的红莲烈火之中了。

【番外篇】

石高制和贯高制

战国时代的领主们计算年贡额度有两种基本方式，即“石高制”和“贯高制”。前者以粮食为标准，石读作“担”，本是重量单位，一石为一百二十斤，后来转作容积单位，一石也即一斛，合十斗或一百升或一千合；后者以货币为标准（当时日本国内并不铸钱，用的都是从中国流过去的铜钱），一贯即一千文钱，后来贯这个概念在日本也转化为重量单位，一贯仍等于一千文，而所谓重量单位的一文，指的就是一枚开元通宝的份量。

在咱们粗略想来，理当是商品经济较发达的近畿地区采取贯高制（因为流通的钱多），而主要的粮食产地则采取石高制（方便征收米粮），然而事实上的情况正好相反。封建大名才没有那样温良谦恭让，他们既需要米粮来养活家臣，也需要钱币去购买领地内不出产的各种物资，诸如铁砲、马匹等等，所以农民们越是缺少什么，他们反而越要征收什么。

比如日本最重要的粮食产地之一关东平原，小田原北条氏一直采用贯高制，规定相当额度的年贡要用钱币来上缴，至于老百姓怎么搞来钱，他们就不管了。此外贯高制还有一种来源，即从守护大名时代起，就经常临时征收“段钱”，即按段（土地面积单位，又称反，一町等于十段）收取土地税，等到庄园制逐渐崩溃，庄园领主征收年贡越来越困难，相反守护大名的段钱来源却日趋稳定，于是就把段钱的征收恒定化，并扩展到领内一切土地上去。因为段钱最初便是以钱币来缴纳的，因此维持传统，逐渐发展成为了贯高制——贯高制对战国大名摧毁领内庄园势力，进行领国一元化改革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然而强制征收钱币年贡，甚至强制征收质量好的钱币作为年贡，使得农民们不堪重负，纷纷逃亡，因此贯高制发展了一段时间之后，战国大名们又被迫逐渐转向石高制。等到丰臣、德川政权先后统一日本，则石高制也就在全国范围内固定下来。后世对于战国大名的领地大小、财政来源，往往用年贡额来推测和计算，一般也都采用石高制。

石高制还分表高和实高两种，所谓表高，是指中央政权检地后所确定的年贡额，而实高是指封建大名所实际能够征收的年贡额。天下统一以后，大名们将主要精力从对外扩张转向内政开发，领内年贡数日益增加，中央政权却不可能每年都检地核准，所以实高和表高往往差着十万八千里。

举个例子来说，从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到天保三年（公元1832年）这近两百五十年间，陆奥国的石高增加了七成，出羽国增加了三倍，日向国增加了一倍八成三，摄津国增加了一成七，山城国增加了零点二成，大和国增加了一成二——越是边远地区，越可开垦新田，增加石高，发展速度很快，畿内地区则没多少发展空间了。

再举个例子来说，伊达政宗受封大片南部陆奥的土地，主城定在仙台，再加上常陆国一万石和近江国一万石，宽永十一年（公元1634年）计算的表高为六十二万石。然而事实上到了政宗晚年，经过不懈的努力，大力开垦荒田，仙台藩的实高已经接近一百万石了，时人俗称为“仙台百万石”。

年表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永禄

1569年

织田信长为足利义昭建造二条御所，并修缮内里；越相和睦；信长平定伊势；武田信玄进攻后北条氏主城小田原

元龟

1570年

越前征伐和“金崎的退兵”;姊川合战;石山本愿寺开始与信长敌对,长岛一揆纷起;正亲町天皇下诏,命信长与浅井、朝仓和谈

1571年

第一次长岛合战；毛利元就去世；传说信长火烧比叡山延历寺；北条氏康去世，甲相和睦

1572年

三好义继、松永久秀谋反；武田信玄开始上洛，三方原合战

续 表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天正

1573年

武田信玄去世；足利义昭在槙岛举兵，旋败，被织田信长放逐，室町幕府灭亡；信长攻灭朝仓氏和浅井氏；第二次长岛合战；三好义继自尽，松永久秀复归信长

1574年

第三次长岛合战，信长彻底剿灭长岛一向一揆

1575年

长筱合战；信长镇压越前国一向一揆；信长退位，将织田家督让于长男信忠

1576年

信长开始修建安土城；天王寺合战，塙直政战殁；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织田信雄谋杀北畠具教；上杉谦信包围能登七尾城

1577年

杂贺众向信长投降；松永久秀谋叛，旋被织田信忠所灭；手取川合战

1578年

上杉谦信去世，越后爆发“御馆之乱”；淡轮冲海战；上月城陷落，尼子家彻底灭亡；荒木村重谋叛；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

1579年

安土城天主台竣工；信长命德川信康与其母筑山院自尽；明智光秀平定丹波、丹后；有冈城破，荒木一门尽遭屠戮

1580年

羽柴秀吉攻克三木城；本愿寺势力退出摄津，石山合战结束；柴田胜家平定加贺一向一揆

1581年

京都大阅兵（御马揃）；织田信雄平定伊贺；羽柴秀吉攻克鸟取城

1582年

甲斐武田氏灭亡；羽柴秀吉水淹高松城；本能寺之变，信长、信忠父子遇害；山崎合战，明智光秀败死；清洲会议，标志着织田家的分裂；天正壬午之乱

八章　“天下人”秀吉

织田家族因为信长父子的遇害而分崩离析，但统一全日本的进程却并未就此停顿，信长的部将羽柴秀吉接过了故主手中旗帜。当时有资格继承信长事业的共有三人，即柴田胜家、德川家康和羽柴秀吉，最终历史却选择了出身最为低微的秀吉。

· 十日天下

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六月二日，爆发了震动全日本的“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悍然掀起反旗，逼死了距离统一整个日本只差最后一步的织田信长父子。因为畿内地区已经彻底平定，故而织田氏留守的兵马不多，主力全都跟随着柴田胜家、羽柴秀吉等将在北陆、中国等地区鏖战，待到信长一死，畿内彻底崩盘，光秀很快便攻克了安土城，基本将京都周边地区收入掌中。

六月八日，明智光秀献给朝廷银五百枚，五山名寺和大德寺各银百枚，同时下令免除京都的田赋。随后，他又通过朝廷公卿，表达了自己希望开设幕府，就任新的征夷大将军的愿望，据说朝廷当即应允，准备择机颁下诏旨。

然而明智光秀拉拢畿内织田氏旧臣的图谋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首先是有姻亲关系、曾经并为足利义昭左膀右臂的细川藤孝断然回绝了光秀的使者，还命令其子、光秀的女婿细川忠兴禁闭思过。继藤孝之后，光秀的与力（助手）筒井顺庆、中川清秀、高山重友等人也对归从光秀表示出了相当谨慎的态度。

中川濑兵卫清秀、高山右近重友都是摄津国内豪族，曾为荒木村重之将，荒木谋叛后归降信长，被任命为明智光秀的与力——也即他们并非光秀家臣，而属于信长的直臣，暂归光秀统辖。

筒井顺庆则是“南都”兴福寺的僧侣，同时也是地方豪族，其父筒井顺昭曾几乎征服了大和一国。顺昭去世时，顺庆年仅两岁，他是十八岁正式剃度的，法号阳舜坊。可是在此之前，松永久秀便已经侵入了大和国，年轻的顺昭被迫退入南方山地打开了顽强的游击战。元龟二年（公元1571年），顺庆在“辰市合战”中大败松永久秀，就此得到了织田信长的关注，此后不久，在明智光秀的调解下，顺庆与久秀握手言和，并且归顺到织田麾下。

大和守护之职，初由足利义昭授予松永久秀，不久后又被信长废止了义昭的所有任命，转封自家亲信塙直政。如前所述，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塙直政在攻打石山本愿寺的过程中战殁，于是通过光秀的进言，信长跳过松永久秀，任命筒井顺庆为大和守护——据说久秀之谋叛，亦有这一层缘由在内。

由此可见，筒井顺庆与明智光秀的关系非同寻常，然而当光秀发动了“本能寺之变”，要求顺庆加入己方阵营的时候，顺庆却犹豫不决，迟迟不肯正面回应。

当然啦，细川、筒井等家族的兵力有限，即便他们不肯加入明智光秀的阵营，也根本无力与此时的光秀相抗衡，只能暂作壁上观，以等待时局的变化。相信只要光秀在畿内彻底站稳脚跟，然后收拾掉织田家东西两大军团的主将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细川藤孝等人为了家族的平安和延续，还是会被迫跳上光秀的战车的。于是光秀秘密修书给上杉景胜及毛利辉元，要他们牵制织田氏兵马，等待他缓过手来，再两面夹击，予以全歼。

此时上杉氏在越中的统治已濒临崩溃，就在“本能寺之变”的翌日（六月三日），重要据点鱼津城终于被柴田胜家攻破了，包括山本寺孝长、吉江宗信、中条景泰等上杉重臣十三人全数自尽，援军在须田满亲的统领下只差一步，未能赶及。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柴田胜家被迫放弃鱼津城，收缩防线，准备一摆脱与上杉军的接触，便立刻转身杀向畿内，讨伐明智光秀，为主公织田信长复仇。然而得到消息的须田满亲却衔尾直追，终于顺利地把柴田军绊在越中、加贺一带动弹不得——倘若强要在敌前退兵，必然全军崩溃，恐怕胜家最终只能孤身前去讨伐光秀了。

然而西方的情况却与此迥然不同，据说光秀送给毛利氏的书信居然误投入羽柴军中，导致羽柴秀吉先“毛利两川”一步得到了信长的死讯。于是秀吉立刻展开与毛利氏的谈判，以高松守将清水宗治切腹自杀为条件，答应宽放所有守城兵将，双方各自罢兵退去。此时被大水淹没的高松城已然岌岌可危，毛利氏无奈之下，只得赞同了和议。于是清水宗治乘坐一叶小舟来至两军阵列的中央，含笑自尽。

才刚检视完毕清水宗治的首级，羽柴秀吉立刻下令全军撤退，等到“毛利两川”从柄之浦的足利义昭处辗转得知信长已死的消息，已经为时太晚，再难追及羽柴军了。据说吉川元春仍欲追击，小早川隆景却劝他，和议未干即行撕毁，是为不义，毛利本无野心，只为讨伐篡上的织田信长，如今信长既死，不如市恩以秀吉，以便来日相见。

毛利军就此退去，羽柴秀吉得以安然返回姬路城中。随即他留下浅野长政、小出秀政等将守城，自己以惊人的速度驱动大军团快速赶往畿内——从姬路动身是在六月九日清晨，到了十一日午前，便已经抵达了摄津的尼崎地方，史称“中国大返回”。

织田方多位城主，如池田恒兴、堀秀政、高山重友、中川清秀等人陆续来合，到了十二日晚间，秀吉屯兵摄津的富田，总兵力已经超过三万。次日清晨，织田信长的三男织田信孝和重臣丹羽长秀也派使者前来联络。

羽柴军回师速度如此之快，令明智光秀大吃一惊。其实光秀本人的动作并不算慢，他二日在本能寺弑杀了织田信长，五日便攻陷安土城，然后又先后攻克羽柴秀吉和丹羽长秀在近江的封地——长滨城和佐和山城，只是因为细川藤孝、筒井顺庆等人不肯归顺，才打乱了他的既定步骤。当时光秀正出兵河内，以威压筒井顺庆，在得到羽柴军东来的消息后，立刻回归京都，然后十日从京都出发，率领一万六千大军进驻山崎以北的胜龙寺城。

山崎在摄津国和山城国的交界处，临近通往中国地区的交通要道，最终惨烈的决战便在这一地区展开。羽柴秀吉奉戴织田信孝为名义上的总大将，将主力分为三队，左翼、天王山麓布设的兵马由其弟羽柴秀长和军师黑田（小寺）孝高统率，右翼、淀川附近的兵马由池田恒兴、加藤光泰、中村一氏等将统率，中央、西国街道上的兵马则由高山重友、中川清秀和堀秀政统率。

十二日夜，两军开始小规模接触，到了十三日凌晨，明智军首先对羽柴中军发起猛攻，高山重友队一度陷入绝境，幸亏中川、池田队从右侧、堀队从左侧夹击敌军，才勉强挽回败局。双方恶战整整一天，因为羽柴军兵力既众，又占据了较好的地理位置，明智军逐渐败下阵来。到了晚上七时左右，明智光秀眼见败局已无法挽回，于是下令撤退，自己率领败兵七百余人退守附近的胜龙寺城。

羽柴军团团包围了胜龙寺城。军师黑田孝高劝道：“明智军笼城坚守，我方很难快速攻克，所谓‘围城必阙’，不如放开一面，则光秀必走，我军乃可从后追杀。”秀吉听取了他的建议，空开一个缺口，明智光秀与少数亲信出城逃亡，想要回归老巢近江坂本，重整兵马以待后举。然而在经过京都山科小栗栖地方的时候，他们却遭到了“落武者狩”的袭击——所谓“落武者狩”，是指专门刺杀和抢劫败战武士的农民或者土匪。

据说明智光秀虽然击退来犯之敌，但也身负重伤，自忖无法再走，于是命部下沟尾庄兵卫茂朝为介错，就在当地切腹而死。这是六月十三日晚间的事情，距离本能寺之变不过才短短十一天而已——此事即被后世称为明智氏“十日天下”。光秀的辞世句为：“逆顺无二门，大道澈心源。五十五年梦，觉来归一元。”

· “猿”或者“秃鼠”

为故主织田信长报了大仇的羽柴秀吉，本名木下藤吉郎秀吉，家世不详。如此一位平地蹿起的豪雄，对其出身来源的猜测从来都会走两个极端，或者尊为名门后裔（秀吉自己就编造过天皇私生子的谎言），或者贬为贩夫走卒。按照传统说法，北条早云本是狱吏，斋藤道三卖油郎出身，而秀吉则是彻底的农民、泥腿子。

传说这个木下藤吉郎本是尾张乡下的农民，其父当过织田家的足轻，很早便去世了，其母改嫁给织田信秀的一名仆佣。据说母亲在怀着藤吉郎的时候，梦见红日入怀，等到生下儿子来，发现相貌独特，好像猴子，就取供奉猴神的日吉神社之名，称其为日吉丸。因为继父子之间不合，日吉丸十多岁的时候便离家出走，从尾张到骏河，一路贩针为生，其本钱乃是父亲遗留下来的一贯永乐钱……

其实一贯钱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数目，能够留下一贯钱的藤吉郎的父亲，绝对不会是普通农民或者足轻，这类传说往往自相矛盾，不攻自破。况且，若是农民，或逢战才临时征召的足轻，也不大可能拥有苗字。目前比较合理的推测，木下藤吉郎乃是织田家下级武士木下弥又卫门之子，而其继父则是织田信秀的“同朋众”筑阿弥——同朋众乃是战国大名家中负责艺能、茶事和杂役的职务。

因为父亲和继父的关系，木下藤吉郎很年轻便开始侍奉织田信长，一开始只是打理家中杂务，因为心思灵巧，又善揣摩上意，故此被信长提拔为侍卫。传说当信长攻打美浓国主斋藤龙兴的时候，想在长良川畔的墨俣地方修建一座城砦作为前线基地，但因为此地距离敌人太近，筑城过程中易受武力骚扰，故此先后派遣重臣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家前往，全都铩羽而归。最终，身份低微的木下藤吉郎秀吉跳了出来，主动请缨。藤吉郎首先说服了附近的乡下武士集团（其实也就是山贼、土匪）“川筋众”，利用川筋众蜂须贺正胜、前野长康等人的兵力牵制敌军，然后把木料先在远处整理好，再沿长良川送至墨俣，就地拼搭。就这样，他一夜间完成了一座城砦，被称为“墨俣一夜城”。

墨俣一夜城是否真的存在都还需要打个问号（虽说日本式的小砦子一夜搭成并不困难），更别说是木下藤吉郎的杰作了。其后丹羽长秀招抚“西美浓三人众”，民间传说也都安在藤吉郎头上，其实藤吉郎当时身份还很低微，就算为此出过力，也不会是主要策谋和出使人员吧。

木下藤吉郎崭露头角是在织田信长上洛以后，信长命他与明智光秀一起负责京都的治安，并且监视将军足利义昭。不久后，他便改木下苗字为“羽柴”，据说是从织田家数一数二的重臣丹羽长秀、柴田胜家二人苗字中各取一字，编造而成。

羽柴藤吉郎秀吉先后参加过对伊势和越前的征伐，尤其是“金崎退兵”之役，他担任殿后，阻遏浅井、朝仓联军的追击，居功甚伟。由此开始，此人的身影便开始在历史中鲜明起来，他跟随织田信长南征北战，很多大战中都可看到有他参与的记录。

终于，在灭亡浅井氏以后，羽柴秀吉被封与北近江的大片领地，成为一方大名，将主城定在琵琶湖畔的今滨地方，改名为长滨。并且，信长还向朝廷求得了“筑前守”的官位下赐，从此秀吉的通称便从“藤吉郎”改成为“筑前守”。

民间传说中，羽柴秀吉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绝似猿猴，因此信长便时常戏称其为“猿”，后来鄙视、厌恶他的人也往往如此称呼。但在正式文献上却并无相关记载，只有一次，秀吉因为四处渔色，其妻浅野氏（弥弥）向信长告状，信长作书责备秀吉，称之为“秃鼠”，这大概是形容秀吉身材矮小，面孔瘦狭，并且毛发稀疏吧。

总之，羽柴秀吉在织田家中的蹿升速度，几乎不亚于明智光秀，亦深得信长宠信，隐然已可与谱代重臣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平起平坐。织田家中，本多这种原本身份低微，或纯从他国来归之人，除羽柴、明智外，还有志摩豪族出身的九鬼嘉隆、甲贺国人出身的泷川一益等等，全都成长为方面重将。能够不拘一格选拔和任用人才，正是信长得以成功的重要因素。

拉回来再说“山崎合战”，彻底改变了畿内地区的局势，明智光秀在小栗栖自杀后，其部属遂土崩瓦解，据说他们败退时还放火焚烧了安土城——一说早为信长次子信雄所误烧——从此织田氏雄踞天下的象征便被破坏殆尽，毫无存留了。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光秀的女婿、重臣明智左马助光春（秀满），传说他被羽柴军团团包围在琵琶湖边，竟然纵马入水，一直游到坂本城下。光春从容登岸下马，入守坂本，在被堀秀政团团围住，料无生理的时候，先把城中宝物细细整理一番并开列目录，缒到城下，然后才平静地放火焚城，切腹自杀。后人都慨叹说光春是一位真正爱好文化的武人，与以名茶器殉葬的松永久秀之辈全然不同。

羽柴秀吉在击败明智光秀后，很快便控制了畿内地区，随即，织田家各路重臣也纷纷赶了回来。当然，各人境遇不同，有些深为懊悔未能赶上为主复仇的战斗，有些却异常的狼狈、凄惨——

当“本能寺之变”的消息传到关东地区以后，后北条氏立刻发兵来攻，而刚被织田氏征服的武田旧领也到处爆发一揆，最终织田信长的爱将河尻秀隆在甲斐被一揆所杀，受封关东管领的泷川一益则在“神流川合战”中被后北条氏击败，率残部退出上野，逃回自己的老窝伊势。只有柴田胜家算是勉强打退了上杉军，昂首挺胸返回近畿的。

于是，此种背景下，在织田信长的旧日主城——尾张国清洲（清须）城内召开了重臣会议，议题主要为织田氏新家督的推举和众臣领地的安排。换言之，统一的织田家族已经不存在了，重臣们都希望割地自雄，成为新时代的战国大名。

这就是著名的“清洲会议”。

· 清洲会议

织田信长麾下臣僚众多，但并非每个人都有资格参与推举新家督和商定领地分割的会议，最终核心会议只有五名重臣参与，即：柴田胜家、羽柴秀吉、丹羽长秀、泷川一益和池田恒兴。

柴田权六郎胜家是侍奉过织田信秀的老臣，也是织田家中第一猛将。信长初继家督之时，胜家曾经党同信长之弟信行掀起反旗，但为信长亲自率军击败，就此诚心归服。“金崎退兵”以后，如前所述，他曾受命镇守要隘长光寺城，结果遭到六角义贤煽动江南国人一揆将外郭攻破，只余本丸。一揆切断了本丸的水源，使守兵陷入苦境，随即六角氏家老平井甚助以谈判为名入内查看。此计被柴田胜家识破，谈判中，甚助起身如厕，请求舀水来洗手，胜家的侍从就捧过来一大盆水，等对方洗完手后，又把残余的水全部泼入庭院。甚助出城后向六角义贤禀报说：“城中存水尚足，最宜长久围困，不能硬攻。”

然而事实上，此时本丸食水已将告罄，于是柴田胜家将士卒们全都集合在庭院里，把最后三瓶水摆放在他们面前。胜家大声鼓舞士气：“明日我们就将杀出城去打败敌人，现在大家把这最后三瓶水喝掉吧！”一人一口水，竟然还有剩余，胜家毫不吝惜地拔出刀来，将水瓶劈碎，残水渗入泥地——这是“破釜沉舟”之计。翌日清晨，柴田胜家率领已抱必死决心的部下突然杀出，一揆猝不及防，瞬间全线崩溃。经此一战后，柴田胜家遂得到了“破瓶之柴田”的异名。

而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曾是与柴田胜家齐起并坐的织田氏家老。丹羽氏本是尾张守护斯波氏的家臣，后来因为同僚织田信秀势力膨胀而降格成为信秀之臣。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从少年时代便担任织田信长的侍卫，性格严谨诚实，因此逐渐被提拔为大将。据说长秀长时间负责内政、外交和调略（策反）等事务，人称“米之五郎左”。

泷川久助一益并非织田家的谱代家臣，他本为甲贺国人。我们知道，甲贺为“忍者之国”，因此也有传说，一益本身便是忍者，后来才成为武士大将。他精通兵法，并擅长使用铁砲，约在信长继位后不久便来相投，此后屡建功勋，得到重用。池田胜三郎恒兴（晚年出家，法号胜入）则是织田信长的奶兄弟，从信长小姓起家，几乎参与了自“桶狭间合战”开始的每一场恶斗。

五位重臣在织田氏家督人选问题上分为两派，争闹不休。因为织田信孝担任总大将击败了明智光秀，因此柴田胜家主张拥立信孝为主，他以为素来与其不合的羽柴秀吉定会抬出织田信雄这尊泥菩萨来捣乱，没想到秀吉却石破天惊地提出以织田信忠之子、年幼的三法师担任织田氏一门总领。秀吉的理由是：织田家督本来是织田信忠，固然可以兄终弟及，但信雄、信孝都已出继别家（北畠氏和神户氏），和他自己的养子织田（羽柴）秀胜一样都不能再拥有继承权，故此理当父死子继。

会议之上唇枪舌剑，会议之下互相串联、游说、许愿，其中种种阴谋诡计，自非后人所能窥其一斑。总之，擅长谋略的羽柴秀吉最终占据了上风，他先后说服丹羽长秀和池田恒兴，一起支持三法师继位。

估计，相当重要的原因是这三人全都参与了“山崎合战”对明智光秀的讨伐——若论家中资历和地位，柴田胜家不作第二人想，则一旦织田信孝继位，拥戴信孝的胜家必将成为织田家中说一不二的权臣，则我等英勇奋战，为主报仇，岂非为你做嫁衣裳吗？你都没能赶上“山崎合战”，还有什么脸面来抢夺胜利果实呢？

于是羽柴、丹羽、池田支持三法师，只有泷川一益与柴田胜家支持信孝，少数服从多数，羽柴秀吉得偿所愿。

会议最后商定，由三法师继任织田家督，留居安土残城，织田信雄领有尾张国，织田信孝领有美浓国，织田秀胜复归本宗，领有明智光秀的丹波国，由羽柴秀吉担任三法师的后见。织田家臣们各有升赏，但羽柴秀吉的领地虽在中国，经过“山崎合战”，却已将势力伸入畿内，便于操控京都朝廷和三法师，而柴田胜家的领地远在北陆，鞭长莫及。为了达成平衡，秀吉答应把自己的旧日主城近江长滨让给胜家的养子柴田胜丰，这样胜家利用楔入近江的胜丰势力，对安土和京都也都可以朝发夕至了。

原本统一的织田家至此分裂，权臣们各有所领，甚至超过留给三法师的直辖领地，如此不稳固的政治格局，明眼人都能看出潜藏的危机很快便将爆发。

果然，柴田、羽柴两大阵营各拥党羽，相互对立。织田信孝为了篡夺家督之位，靠拢和利用柴田胜家，甚至做主将自己的姑母市姬（原为浅井长政之妻）也嫁给胜家为继室。而在柴田胜家从北方向羽柴秀吉施压的同时，泷川一益则在南方的伊势长岛蠢蠢欲动，四国的长宗我部和纪伊的杂贺众，也陆续接纳了胜家的联合。

羽柴秀吉的着眼点与对手不同，他一方面继续拉拢丹羽、池田等势力，遥通越后的上杉势，同时于当年十月，并不通告信孝、胜家等人，抢先在京都为故主织田信长举办了七天七夜的隆重葬礼。葬礼上手捧信长供奉灵牌，作为丧主出现的，乃是一度做过秀吉养子的四男织田秀胜。

供奉灵牌上写着织田信长的法名：“总见院殿赠大相国一品泰岩大居士。”织田信长的官位，尾张、美浓时代为上总介，放逐足利义昭后先后升为参议、从二位右大臣和右大臣兼右近卫大将，直至遇害，就名位而言，并未真正达到人臣的顶峰。这“大相国”、“一品”，乃是羽柴秀吉从朝廷请来的追赠。

据说朝廷曾经派遣武家传奏劝修寺晴丰通告天下所司代村井贞胜，请信长在征夷大将军、太政大臣和关白三职中选择其一，信长临终前往赴京都，据说就要对此给出明确的回答。一般认为，信长是想婉言谢绝，从此再不立于天皇朝廷的传统架构之内，即所谓的“三职推任”，然而他的真实心意却随着本能寺的烈火化为灰烬了，后人只能揣测而已。

化为灰烬的不仅仅是信长的心意，自然还包括他的肉体。因为无法从火场中捡出遗骨，羽柴秀吉乃斥巨资、请名匠，用香木雕刻了两尊真人大小的信长木像，一尊供奉起来，一尊即在葬礼上焚化。

秀吉为信长举行葬礼，无疑是在向天下人，尤其向朝廷表明，他，才是信长事业的真正的继承人！

· 贱岳合战

织田家中的内斗来得比人们预想中更快。就在清洲会议的当年十月，柴田胜家首先致信堀秀政，指责羽柴秀吉违背了清洲会议的承诺，擅自更改诸将领地。然而到了十一月份，胜家却又派遣前田利家、金森长近、不破胜光（不破光治之子）前往拜见秀吉，进行和睦交涉——这是因为北陆地区气候寒冷，今冬又再降下豪雪，行军困难，故此胜家欲行拖延之策，且待来年雪化冰消，再与羽柴秀吉一决雌雄。

然而秀吉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十二月二日，他留下宫部继润守备山阴道、蜂须贺正胜守备山阳道，以监视毛利的动向，随即亲率大军杀入近江，攻打长滨城主柴田胜丰。柴田胜丰本是柴田胜家的养子，有望继承家督之位，然而胜家更宠爱自己的外甥、另一名养子佐久间盛政，这使胜丰寝食难安。在这种心理压力下，加上羽柴军大兵压境，胜丰遂被迫开城出降——羽柴秀吉拔掉了自己身边的一枚钉子。随即秀吉兵进美浓，收取了同僚稻叶一铁的人质，迫降了岐阜的织田信孝。

翌年正月，泷川一益在伊势起兵，一度逼退羽柴军，但随即就被卷土重来的秀吉攻至主城长岛城下。一益匆忙遣使向柴田胜家求援，虽然残雪尚未融尽，胜家却再也无法忍耐了，竟然集结兵马，铲雪前进，于三月十日开到了北近江的柳之濑地方。十二日，北陆各家兵马陆续集结，总势两万余，胜家在内中尾山立下本阵，佐久间盛政在行市山，前田利家在别所山，皆在本阵之南。

十七日，羽柴秀吉留下织田信雄、蒲生氏乡的万余兵马继续包围长岛，自己亲率约五万兵马也开到了柳之濑南方、琵琶湖畔的木之本。随即命其弟秀长屯兵田上山，堀秀政屯兵左弥山，中川清秀屯兵大岩山，高山重友屯兵岩崎山，桑山近晴屯兵贱岳——大半都是山崎合战时候的老同僚，如今变成了新部下，甚至已向秀吉递交过人质了。

羽柴军兵马众多，但所处地势较为低洼，柴田军兵数虽少，却占有地利之便，其势五五之分。不久后，丹羽长秀从若狭出兵，进至柴田军的侧翼——如此则羽柴、丹羽两方向对阵柴田、泷川两方向，双方各有顾忌，故此谁都不敢抢先发起进攻，前后对峙达一个月之久。

四月十六日，一度降伏的织田信孝又蠢蠢欲动了，就此以三敌二，形势对羽柴方不利。羽柴秀吉被迫率军进入美浓，想抢先击破织田信孝。秀吉的离开，使得佐久间盛政认为战机来到，便于十九日不遵柴田胜家之命而擅自发兵，绕过余吴湖，从侧面进攻羽柴军前阵。结果大岩山、岩崎山阵营瞬间就被攻克，中川清秀战死沙场，高山重友败退到木之本。

同时，佐久间盛政的副将柴田胜政也进攻贱岳，眼看就要得手，却被渡琵琶湖赶来增援的丹羽长秀军击退。柴田胜家多番遣使，要求佐久间盛政见好就收，不要前出太远，但连连得手的盛政却置若罔闻，继续挥师挺进。

在这种情况下，柴田军分为前后二部，相隔越来越远，极容易被敌人从中切断。柴田胜家无奈之下，只得挥师杀下内中尾山，前进至柳之濑旁的狐塚，前田利家则进至余吴湖北的茂山。

战报在当日午后便传到羽柴秀吉耳中，于是二时左右，正在美浓国大垣城附近的秀吉命令大军掉头，全速前进，当晚九时即赶回了木之本。大垣和木之本之间距离为52公里，数万大军竟然只走了七个小时（另一说是下午四时动身，则只跑了五个小时），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据说秀吉曾派出先遣队，通知沿途农民全都汇聚在道路边，每人递上一挑水、一升粮、一支火把，均有赏赐。

于是次日天还没亮，羽柴秀吉就对正在大岩山和岩崎山上休息的佐久间盛政部队发起猛烈攻击。佐久间盛政不敌后退，在贱岳附近遭到夹击，溃不成军。据说当时有七名秀吉麾下的年轻武士在战斗中立下大功，被后世称为“贱岳七本枪”，他们是：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糟屋武则、片桐且元、加藤嘉明、平野长泰和胁坂安治。

且说羽柴军追击败退的佐久间盛政，一路向北，还没等遭遇到茂山上的前田利家势，前田军就先自撤退了。前田右左卫门利家乃是尾张国的小豪族出身，从小便侍奉织田信长，一般认为，他和羽柴秀吉素来交好，因此不愿与秀吉交战，但也很可能是事先与秀吉达成过某种密约——这从战后秀吉将北陆大片领地封赠给利家，便可看得出来了。

非止前田利家一人，金森长近、不破胜光等部亦尾随着前田军而陆续撤离战场——正好是当日胜家派去与秀吉和谈的三名使者，很可能秀吉在当日便已暗中策反了这三个人。

当日织田信长委派柴田胜家负责北陆地区的战事，交给他三名与力，即前田利家、佐佐成政和不破胜光之父光治，因为最初的封地都在越前府中地区，故称“府中三人众”。金森长近本是信长侧近、“赤母衣众”的一员，亦在“长筱合战”后不久归属于柴田胜家指挥。

因而这些将领原本并非胜家的家臣，只是同僚，在与羽柴秀吉的争斗中，可以称为盟友。只是如此松散的体系是无法凝聚力量，在战场上取胜的，因而胜家在此次出兵之前，便要求诸将全都向北庄城递交人质，意欲将他们家臣化。或许就是此事惹恼了诸将，故而才阵前背反的吧，只是羽柴秀吉在畿内也是同样办理，却并没有遭到太大的反弹，可见论起治政之能，胜家不及秀吉远矣。

三将的退去，导致柴田胜家的本阵直接暴露在羽柴大军面前，以寡敌众，再加人心因佐久间盛政之败而惶惑浮动，很快便全线溃散了。佐久间盛政在逃跑途中遭擒获，被处以磔刑，而柴田胜家则在回归主城（越前的北庄城）后，被羽柴军团团围困，无奈之下只得和妻子市姬登上天守阁，对刺而死，同时引燃火药，炸了个尸骨无存。随即岐阜城也在织田信雄的围困下，被迫开城投降，羽柴秀吉勒令织田信孝移往尾张国内海，谁料织田信雄却派遣使臣前往，逼迫兄弟自尽——信孝命运之可悲，信雄之狠辣无情，至此表露无遗。

泷川一益亦被迫降伏，随即剃发出家。

· 天正壬午之乱

“贱岳合战”以柴田胜家派的失败而告终，然而战事并未就此终结，因为很快便有一人举起了胜家跌落的大旗，也想要竞争织田信长后继者的位置，那便是东方的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以三河国起家，其后与武田信玄东西夹攻今川氏，得到了远江国，织田信长灭亡武田家以后，又赐予他骏河国，势力仿佛当年的今川义元。但这还并非家康所有的筹码——“本能寺之变”前，他受信长所邀前往京都游览，随即转向堺市，当噩耗传来之后，他狼狈地逃回主城滨松——同行的穴山信君则于途中被“落伍者狩”所杀。

据说，家康麾下有一重臣名叫服部半藏正成，出身伊贺国，其先祖本为伊贺三上忍之一，因而通过半藏居中联络，家康才得以通过伊贺的崇山峻岭，躲过了明智军和“落伍者狩”的追捕、袭击，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逃得一条性命。

回到滨松的德川家康，立刻集结兵马，准备上洛去讨伐明智光秀，为怕自己实力不足，他又写信联络甲斐的河尻秀隆等织田将领，并派遣武田旧臣冈部正纲去接收家主遇难的穴山领。可是尚未正式动兵，便传来了羽柴秀吉在“山崎合战”中击败明智光秀的消息，家康喟然长叹，时机错失了，无法依靠讨伐明智来接收老盟友织田信长的产业，他不禁把目光全面转向了北方的甲斐和信浓。

因为此时武田旧领内一揆纷起，乱作一团，最终河尻秀隆遇害、森长可狼狈逃归美浓。当日接收骏河之时，德川家康收纳了大批武田遗臣，于是便派遣这些人返回甲斐和信浓，游说一揆和各地豪族，要他们向德川氏称臣。

然而看中信长留在东方这块肥肉的，并不仅仅德川家康一人而已，很快，北方的上杉景胜、东方的北条氏直（北条氏政之子）全都陆续派兵进入甲斐、信浓、上野三国。三大势力围绕着武田旧领杀作一团，史称“天正壬午之乱”。

后北条氏首先在神流川之战中击败了关东管领泷川一益，随即降伏真田昌幸，接收了上野一国。继而后北条、真田联军四万三千人越过碓冰峠进入信浓，亲德川家的武田旧臣依田信蕃被迫全线退却。

“本能寺之变”的时候，柴田胜家从西方、森长可从南方，一起压迫上杉领，随即两部全都后撤，上杉军即利用追击森长可的机会进入奥信浓，很快便夺取了海津城。后北条氏和上杉势首先碰撞到了一起，上杉家因为尚有“新发田之乱”未能敉平，深恐后方空虚，又怕遭到后北条和德川的夹击，因而首先提出和谈，愿意止步于川中岛地区。

随即后北条军便全线南下，同时命令安房的里见氏协同发兵，欲图一举击溃德川在甲、信的势力。八月十二日爆发了“黑驹之战”，想要偷袭德川军后路的一万后北条军遭到德川方将领鸟居元忠、水野胜成等三千兵马的阻击，遭讨取三百余人，被迫后撤。

但即便如此，后北条军依然在数量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德川家康一看战局不利，于是展开了柔韧的外交手段，很快便将信浓西部的木曾义昌和上野的真田昌幸拉入己方阵营。真田昌幸切断了后北条军的退路，常陆的佐竹义重也趁机蠢蠢欲动，无奈之下，北条氏直只得以织田信雄为中介，提出和谈。

谈判的结果是，北条氏直迎娶德川家康之女督姬为妻，两家结为姻亲，后北条方仅取上野一国，将甲斐和川中岛以南的信浓土地全都让给德川方——“天正壬午之乱”就此终结，三家瓜分了旧武田领，其中获利最丰的是德川家康。

德川家忙着在收取北方领地，羽柴秀吉趁机击败柴田胜家，掌握了织田家中的实权。天正十一年（公元1583年）八月，秀吉重新分封诸将领地，把织田系的武将泰半纳入自己麾下，这一举动激怒了一个人，那便是织田信长的次男织田信雄。

织田家中二分的时候，织田信雄党从羽柴秀吉，并且自说自话地逼死了兄弟织田信孝，在信雄想来，如此则可使自己距离织田家督的位置更近一步，最不济也可以混个三法师的后见当当。然而秀吉在战胜后却根本没有尊奉信雄的打算，德川家康趁机与信雄联络，加以煽动，因而天正十二年（公元1584年）三月，织田信雄正式宣布与羽柴秀吉绝交。

当月七日，德川家康从主城滨松出兵尾张，十三日与织田信雄会师，联军兵力三万余，羽柴秀吉亲率八万大军来迎，首先攻克了犬山城——“小牧·长久手合战”就此爆发。

小牧，即织田信长曾经的主城、尾张国小牧山城。德川家康在小牧山附近筑起蟹清水、北望山等砦，严密防守，而羽柴秀吉也在犬山和小牧山之间的二宫山地修筑内久保山、外久保山、小松寺山等砦相抗。双方数度接触，羽柴军仗着人多势众，一开始略占优势，羽柴秀吉也干脆把本阵从犬山城转移到二宫山麓的乐田城中。

对峙到四月六日，羽柴秀吉焦躁起来，打算出一支奇兵从战线东侧秘密南下，切断德川家康与其三河老家的联系，则德川军即可不战而败。这本是一步妙棋，然而用人不当却使策略彻底失效，不仅如此，还斩断了秀吉的臂膀，从而丧失了彻底消灭德川势力的可能性。且说秀吉派其养子羽柴秀次为总大将，池田恒兴、森长可、堀秀政为副将，率军两万南下。作为奇袭部队来说，这两万人的数量也未免太大了，消息很难不被泄露，因此奇袭军也分为两路，总大将羽柴秀次在西，随时戒备德川军的动向，池田恒兴等人在东，希望能够尽快攻克边境附近的岩崎城，突入三河国。

奇袭军是四月六日半夜出发的，翌日一早，德川家康便得到了消息，他派大将榊原康政前往追击，并且自己于八日晚间也秘密离开小牧山城，亲率近万兵马前往增援。四月九日凌晨时分，羽柴秀次军行动迟缓，还驻扎在本阵乐田城东南二十多公里外的白山林中，前锋池田恒兴等人倒已经杀至岩崎城下。四时左右，德川军突然对秀次军发动奇袭，羽柴秀次年纪很轻，没有战斗经验，短短两个小时就被兵力稍弱于己的德川军击溃了。

羽柴秀次逃回乐田城，副将堀秀政则收拢残部，在白山林东南方的长久手地方构筑工事，想要挡住德川军，以掩护正在攻打岩崎城的池田恒兴部。七时左右，德川大军挟着战胜之势南下长久手，堀秀政战败退却。直到这个时候，岩崎城下的池田恒兴、森长可才得到消息，匆忙返身来战，却已经来不及了。九时左右，德川军猛攻池田恒兴部，池田恒兴、森长可全都战死——森长可是织田家谱代重臣，当年在近江宇佐山城战死的森可成是他的父亲，在本能寺为保护织田信长而被杀的森兰丸是他的兄弟。

· “猿”与“狸”

因为长久手战斗的胜利，德川军士气如虹，羽柴秀吉更不敢再贸然发动进攻了，就这样，他竟然被兵力小弱于自己的德川家康牵制在尾张境内，一直对耗到当年冬季。

羽柴秀吉身世寒微，缺乏谱代家臣，他手下一半是当年织田信长派给的与力（助手），一半是清洲会议以后才陆续收服的老同僚，心腹将领数量很少，而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一手养育、提拔起来的年轻武士还未成熟，无法独当一面。在这种情况下，秀吉不可能长时间陷身于一场战役中，时间拖得久了，恐怕威望下降，导致内部有变。因此他大耍最拿手的外交手腕，利用威逼、利诱等种种策略，终于在当年的十一月十一日说降了残暴而又软弱的织田信雄。

失去了拥戴信雄的大义名分，德川家康也便只得与秀吉签署和睦协议，双方各自罢兵归去。这份协议虽然就表面上来看，是秀吉占据了上风——家康应允将庶子於义丸送往秀吉处作为人质，拜领偏讳，改名为羽柴秀康（即后来的结城秀康）——但德川家仍然勾连四国的长宗我部和纪伊的杂贺党等势力，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东西夹击畿内。

民间传说中，瘦小而狡猾的羽柴秀吉被称之为“猿”，矮胖而诡诈的德川家康则被称之为“狸”，二人的心思全都如同深海一般使人难窥其貌。这猿与狸的第一回合较量，狸在战阵上取得了胜利，猿却在战阵外底定胜局，相较起来，可谓棋逢对手，势均力敌。随即，二人便又展开了第二回合的较量——

“小牧·长久手合战”，使羽柴秀吉见识了德川军的善战和顽强——三河武士本来便耐苦战，更何况家康还收编了大批威名赫赫的武田武士——知道纯靠武力是很难将其击败的，最终决定要以势压人。

这所谓的势，一是指战略态势，秀吉大力笼络越后的上杉氏，并通过上杉策动新近服属德川的真田氏，给家康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二是指名位和权势——

秀吉对天皇朝廷的态度与故主信长不同，信长表面上对朝廷颇为关照，贡钱赠物，还遣人翻修内里，实际上根本不愿被拘束于朝臣架构之内，或许这也是导致本能寺悲剧的重要原因之一。秀吉则是真心实意地亲近朝廷，官位一路攀升，很快便升任从四位下参议，成为殿上人——他的官职，已经凌驾于家主织田秀信（三法师）之上，标志着独立于织田政权之上的羽柴政权，正式诞生。

不仅如此，秀吉最终还从朝廷处获得了“丰臣”的赐姓，就任关白和太政大臣，成为朝臣领袖。太政大臣而兼关白，在世上已无幕府的时代，无疑为天皇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高统治者，即以此势威压，德川家康又岂敢不拱手臣服呢？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双方的战略态势也已经彻底扭转，绝对有利于丰臣秀吉。

秀吉从“贱岳合战”后不久，便下令在摄津国的海岸边，也是原来石山本愿寺旧址附近为自己修筑一座新的主城。这座城池规模之宏伟，丝毫也不逊色于当年织田信长的安土城，据说动用超过六万民伕，花费了将近三年时间才得以竣工，起名为大坂城。因为秀吉的暴发户心态，他把搜集来的各种宝物全都放置在大坂城中，并且天守阁内部漆金涂银，华丽无比。秀吉是打算用这座天下无双的城堡向全日本大名宣布：我关白秀吉才是真正的统治者，我是天皇的代理人，即便信长公的权势也未必能有我烜赫。

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三月，大坂城尚未竣工，丰臣秀吉即发动了“纪州征伐战”，据说出动了包括毛利水军在内的十数万水陆兵马，最终将作乱的杂贺党、根来众击败，就此彻底稳固了近畿的局势。

数月后，其弟丰臣秀长（即羽柴秀长）又率十数万大军渡过海峡，攻打四国，征服了即将统一整个四国的长宗我部氏；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八月，出兵越中，降伏了佐佐成政。

佐佐内藏助成政，乃是织田家的谱代之臣。佐佐氏自称出于源的名门佐佐木氏，后来侍奉胜幡织田家，受封春日井郡的比良城。佐佐成政为家中三男，其长兄胜通战殁于“桶狭间合战”，织田信长突袭今川义元本阵之前，次兄成经于更早些时候，即在织田家中二分的“稻生合战”中为当时跟从织田信行的柴田胜家所杀。成政这才得以继承家督之位，因为性格刚毅果决，武艺出众，尤其擅长指挥铁砲部队，逐渐成为信长的爱将。

后来成政被拨隶于柴田胜家麾下，在北陆剿灭一向一揆和对战上杉氏，受封越中一国。“贱岳合战”的时候，他因为留守越中，监视上杉军的动向，故此并未从征。战后，柴田的势力瞬间灰飞烟灭，成政无奈之下，只得暂且降伏于羽柴秀吉，领地得以保全。然而他素来与秀吉不睦，寻机便想掀起反旗。

据说，成政自知兵微将寡，曾经趁着严冬翻越飞驒的崇山峻岭，亲自跑到滨松去向德川家康哀求协助。虽然家康应允了成政所请，但双方相隔遥远，是很难呼应得上的。此番秀吉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成政被迫剃发出家，以示臣服。如此一来，德川家康在东方和北方的党羽，便陆续都被秀吉所铲除了。

秀吉的威压导致德川家中分裂，主张坚决抵抗的酒井忠次和本多忠胜等重臣，与主张向秀吉妥协的石川数正等重臣产生严重对立，最终导致石川数正出奔，投靠秀吉，将家中机密全都泄露了出去。

局势既然走到这一步，德川家康不可能再高昂着他的头颅了。秀吉倒也并不欺人太甚，在占据上风以后，反而以更柔软的手腕、更温和的姿态来劝降德川氏，他甚至将其妹朝日姬送去做家康的继室，还一度以探望女儿为名，把母亲也送往滨松，以换取家康上洛来向自己低头。

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十月二十六日，德川家康抵达大坂城下，寄宿于丰臣秀长的宅邸之中。秀吉深夜往访，二人密谈良久，最终家康表示愿意公开向秀吉展示臣从之意。翌日，家康进入大坂城中，在诸大名群集之下，当众拜谒了秀吉。

据说家康曾向秀吉请求，将对方身着的阵羽织下赐。秀吉说：“此衣随我征战多年，实不便与人。”家康俯首道：“我家康既已臣服于关白殿下，日后关白殿下若有所指，必竭诚效忠，为殿下讨平不臣。如此，则殿下亦无须再上战场也。”秀吉大喜，当场脱下阵羽织，披盖在家康身上。

这当然是演给在座众人所看的一场戏，或许戏的内容，这一“猿”一“狸”，在昨日晚间便已经商量定了吧……

· 分久必合

在此介绍一下关白秀吉的官途。“小牧·长久手合战”后，他急于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大义名分，从而慑服天下——当然最方便的办法便是开设新的幕府，然而秀吉出身寒微，很难攀附上武家名门，因此事情变得格外难办起来。

从源赖朝开创镰仓幕府以来，历代幕府将军都出自源氏（皇族和藤原氏的将军也都继承的源氏正统），镰仓的执权北条氏则是平氏一门，故而民间相传，只有源、平两家才能担任武家领袖，就任征夷大将军之职。传说自可付之一笑，但无论源还是平皆为皇族后裔，因此代天皇执政便顺理成章——织田信长曾自称出于平氏，故此朝廷欲拜他为征夷大将军；明智光秀自称为土岐氏分支，土岐为源氏名门，自然也有开幕的可能；而秀吉的出身不过是尾张下级武士，他又哪有这种资格呢？

有传说，为了达成夙愿，羽柴秀吉还专门跑去央告流亡的室町末代将军足利义昭——从足利义满时代开始，足利氏把“源氏长者”，也就是源氏的宗家地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秀吉希望获得“源氏长者”义昭的认同，最好义昭还能收他当养子，赐予足利苗字，那么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幕了。可惜足利义昭流浪多年，雄心消磨殆尽，性格却反而变得格外执拗起来，在他想来，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更凄惨了，又何必要对强权低头呢？

听闻羽柴秀吉求告于足利义昭，朝廷公卿们未免有些起急。多年以来，朝廷一直受到武家幕府的压制，公卿们生活窘迫，朝不保夕，好不容易织田信长为了平衡公武势力，达到打压室町幕府的目的，对朝廷多少给了点好脸色看，朝廷立刻封官许愿，想把信长拉拢到自己身边来。当初信长是软硬不吃，坚决辞去朝廷赏赐的各种官位，搞得朝廷异常被动，如今羽柴秀吉对待朝廷的态度比信长更好（其实初上台者莫不如此），倘若不能及时拉拢他，让他又去新建了一个幕府出来，朝廷会不会再度沦落到镰仓时代甚至室町时代的窘迫处境中去呢？

然而朝廷高官，皆由皇室后裔或藤原氏世袭（织田信长亦曾自称为藤原氏后裔，故此朝廷欲请他就任关白或太政大臣），羽柴秀吉门第太低，能成为殿上人已经破例了，再要给他升官几无可能——越是落魄，天皇朝廷就越是紧抓住传统不放，因为若是抛弃了传统，则朝廷便真正地一无所有了。这时候，右大臣菊亭（今出川）晴季突然跳将出来——晴季素来与秀吉关系密切，此前秀吉想摇身一变成为源氏，便是此人去找足利义昭关说的——表示他愿意帮忙牵线搭桥，让秀吉和藤原氏扯上关系，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就任朝廷高官了吗？

当时是正亲町天皇在位，正亲町天皇时代的第一位关白是近卫晴嗣，后来改名为近卫前久，然后是二条晴良、九条兼孝、一条内基和二条昭实。藤原北家历代担任摄政、关白，逐渐分为近卫、鹰司、九条、二条和一条五个分支，时称为“五摄家”，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关白若不由“五摄家”的子弟充任，乃是不被朝议和世俗认可之事。于是同为藤原氏出身的菊亭晴季（家格为仅次于“摄家”的“清华家”）便跑去说服前关白近卫前久，让前久认了羽柴秀吉做犹子（名义上的儿子），给予秀吉藤原北家的身份资格。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七月，朝廷正式下诏，让藤原（羽柴）秀吉接替二条昭实就任关白一职。

藤原秀吉的名字喊了一年半，然而朝廷公卿本来就假清高地瞧不大起武人，何况秀吉在武人中也属于出身较低的那一类，整天在背后指指点点，搞得天皇和秀吉本人都不大有面子。到了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十二月，正亲町天皇痛下决心，授予秀吉养老令官制中的第一位太政大臣，并下赐新姓为“丰臣朝臣”。从此，羽柴·藤原秀吉就正式改名为丰臣秀吉了。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战国乱世一百余年，即便没有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横空出世，实在也到了该收束的时候了。如前所述，战国初期虽然亦不乏跨道连国的大势力，但基本构架还都属于传统的守护大名，向心力很弱，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许多家族一门而拥有数国守护职，但这些守护职未必都捏在当主手中，甚至当主未必能够随心调动。然而到了后期，小弱的势力多被淘汰，松散的势力大多分裂，能够仍然存活或者瞬间脱颖而出的，莫不进行了领国一元化改革，迈入了战国大名的阶段，即便改革尚未完善，其统治力、向心力，也非传统守护大名可比。

因此在日本列岛的各地区，都逐渐冒出来一两家足以雄踞一方的大势力，若说其中之一将会最终统一全日本，真是无人敢于怀疑之事。比方说，在东北地区有诞生于传统守护大名家族的伊达氏，在关东和东海道有短期内崛起的后北条氏和德川氏，北陆地区有长尾/上杉，中国地区有毛利、宇喜多。四国地区，原本弱小的长宗我部因两代人的奋斗而几乎统一全岛；九州地区，古老的萨摩岛津家如同疾风烈火一般，瞬间横扫大半个岛屿，唯余根基深厚的大友氏尚在苦苦支撑“岛津四兄弟”的侵攻。

当然，东北、九州那些势力，因其位处偏远，想要席卷全日本，难度是相当大的，德川、后北条氏等则皆有机会。而最终机会落到了尾张出身的织田信长、丰臣秀吉身上，自然也非偶然，尾张临近畿内，同时拥有富庶的田地和发达的交通，无论农业还是商业基础，在诸国中均可跻身上流。从来时势造英雄，英雄再推动时势发展，于是小小的织田家和凭空出世的丰臣家，便迈上了统一全日本的艰辛道路。

且说丰臣秀吉在平定四国、降伏了德川家康以后，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发动“九州征伐战”，击败了岛津氏，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发动“小田原征伐”，不但灭亡了后北条氏，还趁机横扫整个奥、羽。约在当年七月，通过“奥州仕置”（对东北地区诸侯的土地进行重新分割），秀吉彻底统一了整个日本。

就此，丰臣秀吉也便实至名归地成了“天下人”。

【番外篇】

日本刃的知识

冷兵器时代，最负盛名的三大名刃，是指大马士革刃、日本刃和马来刃。有人称其为“三大名剑”，那是很不科学的，因为按照我国的传统分类法，单面开刃为刀，双面开刃为剑（当然，偶有例外），而大马士革刃和日本刃的全盛时期，产品大多为刀，并且是曲刀，只有马来刃刀剑并重。

日本本土产铁量少并且多为砂铁，所以要造好刀，只能高价从我国购入钢锭，或者反复精炼砂铁，这就使得古代日本人极为宝贵刀剑，既独辟蹊径琢磨出一整套打造名刃的工艺，又世代相传，好刀不使损毁、湮灭，才在世界上留下了那么大的名声。

制造日本刃的第一步是冶铁，即将砂铁渗碳强化，造出铁、钢和铣来。以铁中的含碳量为依据的话，一般含炭量较小的即称为铁，特征是非常柔软，在常温下便可以弯曲；含碳量接近1.85%的铁称为钢，特征是坚硬而较脆，常温下很难弯曲，加热后可以锻造；含炭量高过1.85%的铁称为铣，较易融化，无法锻造，因为实在是脆得可以，很轻易便可折断。

其实光用钢就能打造出兵器来，但这种兵器被称为“丸锻”、“割刃铁”或“数打物”（指一天可以打出好多把来），乃是下品。必须将不同质地，也即不同柔韧性和坚硬度的钢、铁甚至铣结合在一起，经过反复捶打，使得刃利背韧，才真正成其为日本刃。专用名词有“三枚合”、“本三枚合”、“四方诘”、“五枚合”等等，指用几种原料合而为一。

最繁复的是“四方诘”，就是用一条铁料为基干，一面加铁为背，一面加钢为刃，左右再包夹两条铁料，使其更为坚固。打造出这样的复合材料，然后再加淬火和研磨，真正的日本刃就算完成了。

这样将多重软硬不同的钢材或铁材锻炼、敲砸在一起，再经淬火和研磨，使兵器表面呈现出或如水波、或如鱼鳞的各种不同的花纹来，就是所谓的“高碳花纹钢”（三大名刃，考其质地全都是高碳花纹钢）。这种花纹深入肌理，虽千年以后，磨去铁锈，依然美妙无伦。不过日本刀流线状的外形非常美观，而日本刃本身的花纹种类既少，也不够规整，属于“平面碎锻复合暗光花纹刃”，就远没有大马士革刃和马来刃来得漂亮了。

元服礼和“乌帽子亲”

按照《周礼》规定，贵族男子二十岁要行冠礼，贵族女子十八岁要行笄礼，这是一种成人仪式。经过这种成人仪式，男子就可以出仕为官，可以娶妻生子，而女子也可以准备嫁人了。这一礼仪，中国古代数千年延续不变，日本人学了过去，加以改造，称为“元服”。

其实“元服”一词出于中国，本来就是冠礼的另外一种说法。元，便是脑袋，服，便是服装，在这里指的是“冠”。中国古代男子行冠礼的时候，要由父祖辈把他带到宗庙里去，剔去前发（小孩子都是有流海的），挑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士为其戴上冠，同时起一个表字。冠并非普通的帽子，它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因此非贵族、女性和未成年的男子是不能戴冠的。

日本的元服礼与此相近，不过他们给男孩子戴上的不是中国式用竹、木所制的冠，而是乌帽子。乌帽子也是中国原装，指的就是乌纱帽，唐朝以后开始流行，后来官员平常所戴的都是乌纱帽，帽子后面经常会支楞出两个帽翅来，称为“角”，帽翅上立称为“立角”，上立而交叉称为“交角”，向左右两侧舒展开称为“展角”，此外帽翅还有“硬角”和“软角”之分。

日本古代的乌帽子没有帽翅，一般分为“立乌帽子”和“折乌帽子”两种，区别在于乌帽子的上端是朝上舒展还是打折下垂。贵族男子在行元服礼的时候，会由一位德高望重或者有权有势的人为他戴上乌帽子，系上帽带，并且拟定一个大号（有时候还同时拟定通称）。这位执行仪式的人就被称为“乌帽子亲”，他通过为少年男子行元服礼，从此就与此男子结为养父子关系，不但要关照此男子，还经常把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赐给对方。织田信长便曾经应长宗我部元亲之请，做了元亲嫡长子的乌帽子亲，下赐一字，给这孩子取名为长宗我部信亲。

在中国，虽然规定男子二十岁（虚岁）行冠礼，但大概为了让孩子早些成年，好娶妻生子，接续香火吧，历代不断把时间往前推，后来改为十八岁，再后来十六岁就能行冠礼。日本一般的规定年岁是十六，但到了战国时代，为了家族的延续，很多孩子往往十岁左右甚至更早就被迫元服了（三好长庆便是虚岁十岁即元服的）。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在老子横死，儿子还小的背景下——不早点元服，少主就不能继承家督之位，那么家中便要无主了呀！

武士的孩子行过元服礼以后就可以上阵打仗了，初次上阵即称为“初阵”——可怜那些提早元服的孩子，才小学、初中的年纪，就必须要学会面对鲜血和死亡。然而，在残酷的乱世，元服前的初阵也绝非罕见，比如关东的宇都宫广纲之子国纲，年仅十一岁便替代病弱的父亲去参加壬生城的会战。当然，反过来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以当主不出阵而闻名的朝仓氏，末代义景直到三十一岁，才在战场上露了一小脸儿……

九章　南海风起，西海浪涌

丰臣秀吉在基本接收了故主信长的基业以后，因为东方有强大的德川氏阻路，因此首先将目光投向西方，先后发动“四国征伐”和“九州征伐”，主要目标，乃是才刚统一四国地区的长宗我部氏，和即将统一九州地区的岛津氏。

· 从“姬若子”到“鬼若子”

丰臣秀吉在获得赐姓和太政大臣的官位前后，主要向西方用兵。他首先彻底降伏了毛利氏，平定了纪伊国，随即于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夏季进攻四国岛。四国岛，顾名思义，是由赞岐、阿波、伊予、土佐四国所构成的，此外还有一个淡路岛，早在秀吉奉信长之命进攻中国地区的时候，便捎带手平定了。“应仁之乱”的时候，四国主要属于东军的势力范围——赞岐和土佐是细川胜元、阿波是细川成之、伊予是细川胜久。但是，西军也在伊予国埋下了一颗钉子，那便是河野通直，后来战国大名河野氏的祖先。

“战国时代”，东四国的赞岐、阿波基本上仍在细川氏，后来在篡夺细川氏权力的三好（十河）氏的掌控之中，而西四国的伊予和土佐则群雄并立，恶战不休。先说土佐国，主要割据着七家有力豪族，史称“土佐七雄”，他们是——津野、吉良、本山、安艺、大平、香宗我部和长宗我部。土佐多山而贫瘠，区区一国之中的所谓“雄长”，也不过是些拥有一郡或数乡领地，三五个砦子，不到一千人马的小势力罢了。

“土佐七雄”之中，势力最大的要算土佐郡的本山氏、安艺郡的安艺氏，还有两个宗我部氏。在古代日本，有一个姓“秦”的家族非常烜赫，枝繁叶茂，繁衍了分家无数，他们自称是中国秦始皇的后裔，始皇的子孙弓月君东渡到日本，在与迈向统一日本进程的大和王国战斗失败以后，即被吞并和同化。据说，秦家有一位著名人士叫作秦河胜，他的子孙曾经移居信浓国，成为关东许多秦姓豪门的始祖。到秦河胜第二十六世孙秦能骏的时候，西迁入土佐国长冈郡宗我部乡，于是定苗字为“宗我部”。

源平争战的时候，宗我部氏跟随土佐香美郡的豪族夜须行宗为源赖朝作战。镰仓幕府开设以后，行宗得到了长冈和香美两郡的土地作为奖赏，跟随行宗的宗我部氏也因此分在两郡，演变成了长宗我部（在长冈）和香宗我部（在香美）两支。宗我部也称曾我部，因此长宗我部和香宗我部也经常会被写成长曾我部和香曾我部——日本人使用汉字，并不如我们的祖先那样严谨。

战国初期，长冈郡宗我部氏的当主乃是长宗我部兼序，主城在冈丰。土佐国内的几大豪族——本山、山田、吉良、大平——联军进攻，打破冈丰城，杀死兼序。兼序的儿子千雄丸当时年仅六岁，传说被家臣藏在箱驮中逃出城，去往依中村的土佐国司一条房家。

土佐一条氏和飞驒姊小路氏、伊势北畠氏，并称“三国司”，是很少的从朝廷公卿转化为战国大名的势力，当主一条房家的祖父一条兼良还曾经就任过关白。千雄丸便在一条家中成长起来，元服后起大号为长宗我部国亲，传说，房家曾经和国亲开玩笑：“你能有胆从高楼上跳下来，我就帮助你复兴长宗我部的家业。”没想到国亲真的去跳楼了。房家惊叹之下，对他喜爱非常，果然在永正十五年（公元1518年），通过协商将冈丰城要回，还给了国亲。

从此，长宗我部国亲便开始了艰苦卓绝的重新创业的历程。一直到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他才终于积聚力量，向南攻灭大津城的天竺氏，向东攻灭山田氏，扩大了领土。接着，他让次子亲泰继承同源的香宗我部家，基本控制了香美全郡——人送外号“野虎”。

但是长宗我部国亲非常头疼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嫡长子长宗我部元亲，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面色苍白，沉默寡言，被家臣暗地里称为“姬若子”，意思是“像女人一样的男孩子”。这样的孩子怎么能够继承自己的事业呢？国亲对此一直犹豫不决，直到元亲的初阵——

和其他战国武将相比，长宗我部元亲实在是晚熟，他直到二十二岁才始初阵，并且已经这么大了，连怎样使用长枪还不会。他偷偷跑去请教某位武士，对方告诉他：“很简单啊，只要把目光和枪尖连成一条直线，然后不怕死地往前冲就可以了。”元亲牢牢记住，于是依法统率五十骑冲锋陷阵，一下子就改变了大家对他的看法。从此以后，他的外号也从“姬若子”，变成了“鬼若子”——如同鬼怪一般的男子。

长宗我部国亲一直切齿痛恨着土佐郡的本山氏，因为那是当初攻破冈丰城，杀死他父亲兼序的主谋者。一条房家为了消弭这段仇恨，使两家和睦，要求国亲把女儿嫁给本山氏当主清茂的儿子茂辰。国亲答应了，但这并不说明仇恨已经化解，而仅仅因为他估计自己的力量暂时还不是本山氏的对手。

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本山清茂去世，茂辰继位。第二年，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的长宗我部国亲悍然发兵攻打本山氏麾下的秦泉寺扫部，扫部败死。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他更攻下本山氏的两座重要支城——长滨和浦户，并于六月十五日驱全族之力，指向本山城。但就在进军途中，国亲突患急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一说五十九岁）。

在此之前，长宗我部国亲其实已经将一门总领之位传给儿子元亲了，他自己剃发出家，法号瑞应觉世。

永禄五年（公元1562年），那时候织田信长才刚打完桶狭间合战不久，长宗我部元亲再度征讨本山氏，发兵三千余，攻击敌人的重要城堡朝仓。本山茂辰挥军来救，九月十六日，双方在朝仓城下展开大战。长宗我部军先锋乃是元亲之弟香宗我部亲泰，以及久武肥后守亲源、中岛大和守亲吉。战斗从辰时（上午八时左右）开始，打了整整一天都没能分出结果。第二天一早，双方再度进入战斗状态，本山茂辰的嫡子亲茂当先冲阵，勇不可当，逼退了元亲本队。多亏鹈来巢、几井等七百人急袭本山军侧翼，才挽回了全军崩溃的态势。

香美郡土豪野中、五百藏等家族，援护长宗我部元亲本阵退往神田城休整集结。第三天卯时，元亲重整旗鼓，离开神田城驰向前线，在鸭部的宫前地方，与也几乎同时杀出朝仓城的本山茂辰军遭遇。战斗持续到酉时下刻，经过三十余回合的交锋，长宗我部军终于获得了胜利。本山军战死武士三百四十三名，茂辰被迫放弃朝仓城，退归居城本山。两年后，本山茂辰去世，新家督亲茂迫于长宗我部氏越来越强的压力，于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前往冈丰城投降。就这样，长宗我部元亲终于消灭宿敌本山氏，把整个土佐郡都纳入了掌握之中。

永禄十二年（公元1569年），长宗我部元亲又发兵安艺郡，先后攻下新庄、穴内等城，直取安艺城。由于安艺氏谱代家臣的内应，很快城破，当主安艺国虎安排儿子千寿丸逃去阿波，又把夫人送回娘家一条氏，然后自杀，安艺氏灭亡。于是除土佐国司一条氏以外，“七雄”归并于一。

· 无鸟岛之蝙蝠

本山和安艺两个家族的灭亡，燃起了长宗我部元亲的熊熊野心，他不顾弟弟吉良亲贞的劝阻，开始向西进发，准备向大恩人一条家下手。这时候一条房家早已去世，当主为其重孙一条兼定，一个整天沉溺于酒色之中的无能家伙。随着长宗我部势力的逐步入侵，一条氏属下的城堡纷纷变节。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当主所为，并且恐惧暗淡前途的家臣们，在老臣土居宗珊的带领下，追放兼定，改立兼定之子，同时也是长宗我部元亲的女婿一条内政为新家督。兼定恓恓惶惶地逃到九州，去依靠自己的岳父、丰后国主大友宗麟，宗麟要他静待时机，以图再举。

时机终于到了，因为长宗我部元亲借口一条内政谋反，杀死内政，而把自己的弟弟吉良亲贞分封在原一条氏主城中村，打算完全吞并土佐国幡多郡，于是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受到丰后大友氏支持的一条兼定进入伊予国，立刻得到当地豪族法华津播磨守、御庄越前守等人的支持，集结一千七百多兵马，南下土佐。

一条兼定纠合旧臣，重构名城栗本，然后在四万十川西岸一带，筑乱杭、逆茂木等砦，布置了三百支铁砲，以防备长宗我部氏的进攻。一条氏复兴的速度实在太快，长宗我部元亲一下子懵住了，没能及时拿出对应的策略。不久后，兼定完全控制了幡多郡西部，兵力上升到三千五百。他进攻长宗我部方的敷地城，守将敷地相模不敌而走，逃到盐冢城后自杀。

这时候，回过味来的长宗我部元亲终于统合了七千三百大军，离开主城冈丰，进入中村城。两军在四万十川东西岸布列阵势。元亲把全部兵力分为两个部分，一队主攻，一队佯动，以迷惑敌军。一条军果然中计，拔阵而行。趁此时机，元亲亲自统率本队从四万十川上流浅滩横渡，直插一条军侧翼。一仗下来，一条方武士被讨取二百余名，全线崩溃。三日后，栗本城也被攻落，一条兼定逃亡中被家臣所杀。至此，长宗我部元亲完全统一幡多郡，也同时完全统一了土佐国。

统一土佐以后，长宗我部元亲的下一个目标是伊予国，伊予最大的势力是西园寺和河野两个家族。西园寺氏是藤原北家的名门出身，到西园寺实充这一代，所领规模最大。实充传子公高，公高在与豪族宇都宫氏激战的时候战死于飞鸟城下，实充之弟公宣继承了家督之位，又传给公广。西园寺公广一辈子都在和河野氏、大友氏、毛利氏、一条氏和长宗我部氏争战不休，家族越来越衰弱，终于灭亡在麾下武将的谋叛之中。

河野氏出自越智氏，从源平争战时代起就是伊予的强大国人势力。“应仁之乱”的时候，这一家族也是唯一扎根四国的西军势力。但等传到河野通直做家主的时候，河野氏也已经在大友氏和毛利氏的反复攻击下衰弱了。通直想把家督之位传给同族村上水军的来岛通总，遭到家臣反对，只好传位远支的河野通宣。最终，河野氏也和西园寺氏一样，拜倒在长宗我部元亲统一四国的脚步前。

天正八年（公元1580年），长宗我部元亲开始进攻南部伊予，灭亡了宇都宫氏——这个宇都宫，与咱们前面提过的下野宇都宫本为同源，下野为其嫡流，庶流则散布于四国的伊予和九州的筑后、丰前。

可是这个时候，织田信长已经击败了石山的本愿寺，畿内稳固，势力开始伸向四国地区。元亲知道不是织田家的对手，于是便派家臣中岛可之助前往与织田信长谈判，请求让儿子拜领信长的一字，结成“乌帽子亲”。信长在提到元亲的时候，叫他“无鸟岛之蝙蝠”，意思是“没有我信长（鸟）在的四国（岛）的元亲（蝙蝠）”。中岛可之助回答说：“蓬莱宫之カンテン。”蓬莱宫也是指的南方岛国四国，カンテン则一解为“恩惠”，一解为“天狗”。不知道信长究竟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但总之他对这样的回答非常满意，可之助不辱使命而归。

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长宗我部元亲开始对东伊予和赞岐国展开大规模侵攻。当时东四国（赞岐和阿波）的最大势力乃是三好氏的分家十河氏，当主十河存保早就已经归附了织田信长，因此信长对长宗我部氏的东进非常不满。最终信长撕毁盟约，命令三男信孝和大将丹羽长秀做好进入四国增援十河氏的准备。然而双方军队尚未接触，便传来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织田军仓皇后撤。

当年八月，长宗我部元亲统率二万三千大军进攻阿波国胜瑞城，这是十河存保的主城。此时正当秋收时节，传说元亲下令割尽敌国境内的稻子——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军事手段。然而，割稻刚开始不久，元亲却又突然修正了命令：“稻子虽然是敌人的，但是种稻的百姓却不是我的敌人，给百姓们留下一畦吧。”

二十七日，长宗我部军延中富川布阵，十河军五千余在胜兴寺布阵。十河存保派先遣队两千人前往河原探查敌军动向，结果遭遇香宗我部亲泰部下三千兵马，战斗正式展开。这场战斗打了几乎整整一天，最终十河存保在突击元亲本阵失败以后，率先脱离战场，逃归胜瑞。战争的结局是很惨烈的，长宗我部方阵亡六百六十人，而十河方被讨取八百四十三人。九月二十一日，胜瑞城被攻陷，十河存保逃依丰臣秀吉，长宗我部元亲完全统一四国。

· 一领具足

考究长宗我部氏从土佐的穷乡僻壤中快速崛起的原因，就不得不提到其家独有的“一领具足”政策。

所谓“具足”，乃是日本甲胄的通称，最早产生于镰仓时代，但在这里，“具足”是泛指武器和铠甲，“一领具足”也即一套武器和铠甲。“战国时代”各大名、豪族的军队可以大致分为四个层级：一是担任各级指挥官的高级武士，二是作为战斗主力的中级武士，这两者全都脱离生产，可以算是真正的职业军人（贫困起家时中上级武士也有被迫参与产生的，比如德川家、宇喜多家，此乃特例）；三是半脱产的下级武士，四是平时种地，也不训练，临战才拉上战场的农民兵。长宗我部家规定，凡拥有三町（约等于三公顷）以上土地者，都必须自备铠甲武器，视为武士，随同出征——此即“一领具足”。

也就是说，因为领地狭小、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所以长宗我部家无法供养太多数量的全脱产武士，所以把大群农人、土豪也都归入最下级的武士队伍。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即可以比周边势力组织起更多的兵力来，同时也不耽误农业生产。害处同样明显，首先是这些低级武士的训练度和组织力与农兵几无区别，其次是农忙时节很难召集，更难出征。

战时征召农民兵的举措，传统称为“兵农合一”，保证了数量，但根本无法保证质量。随着战事的频密，规模也越来越大，提高士兵质量就日益提上议事日程，很多财力丰厚的大家族遂逐渐从“兵农合一”向“兵农分离”转化，也即明确武士和农民的身份、职责，尽量使武士脱产，转化为职业军人，农民则只管种地，不再需要挥枪上阵。如此一来，不但使得军队的训练度、组织力得以大幅度提升，还使得战争不会妨碍农业生产，无论农忙、农闲，都同样具备跨国远征的能力——织田家和后来的丰臣家，在此种改革上，就都走在了诸大名的前列。

所以说，长宗我部氏的“一领具足”政策是逆军事发展的潮流而行的无奈之举——无他，太过贫穷，根本不可能培养、训练足够多的职业军人。据说这一政策乃是重臣吉田孝赖建言，而被长宗我部国亲所采纳，最终由长宗我部元亲确定下来的。也正因为如此，长宗我部的军队在四国或可横行一时，对战某些与自己规模相近的势力甚至足以碾压，但对上织田、丰臣之兵，那就如同孩童之对力士，胜算渺茫了。

这就是长宗我部元亲通过明智光秀等人为中介，主动表示臣服于信长的重要缘由——据说，信长出尔反尔，欲图发兵攻打长宗我部，从而使得光秀对四国的谋划彻底破产，这也是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是长宗我部元亲走对了第一步棋，却走错了其后的几乎每一步。他首先是悍然攻打已经臣服于织田的十河氏，惹来信长发兵攻伐（虽然因为“本能寺之变”而未能成行），其次，又先后勾连柴田胜家和德川家康，妄图对抗近在咫尺的羽柴秀吉。

一直等到柴田胜家灭亡，而德川家康亦蛰伏于东海道上，暂时不愿与秀吉再度刀兵相见的时候，元亲才察觉到危机迫近，急忙遣使秀吉，表示愿意和睦相处。秀吉开出的条件是，让长宗我部家吐出赞岐、伊予两国，而光留下土佐和阿波，但是元亲不肯答应，只肯交出伊予——谈判就此破裂。

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五月，丰臣秀吉命令军师黑田官兵卫孝高为先锋，首先自淡路出发，登陆四国岛，六月，任其弟丰臣秀长为总大将，统率十万大军进讨四国——因为这时候佐佐成政还在身后，故此秀吉不敢亲自出阵。

丰臣秀长，本名羽柴小一郎秀长，是秀吉的同母异父兄弟，据说从小在家务农，秀吉成长为织田家大将后才命其出仕，一直担任兄长的副将，或者主城的留守，此番还是首次统率一军出征。然而秀长虽非帅才，亦可称为宿将，经验足够充足，双方兵力对比又是如此悬殊，兵质差别更大，长宗我部根本无力相抗。

大军分三路挺进，一路从淡路而趋阿波，一路自备前指向赞岐，一路由安艺而向伊予。长宗我部元亲尽搜领内，才得兵二万余（一说四万，其中土佐兵六千），本阵安排在阿波的白地城。经过激战，各地重臣把守的城砦陆续被攻克，元亲最终在重臣谷忠澄等人劝说下，被迫俯首称臣。

臣服的条件有四：一，长宗我部让出阿波、伊予、赞岐，仅留下土佐一国；二，逢有征伐，当主应率三千兵马从征；三，递交人质；四，破弃与德川的盟约。应该说，为了尽快稳定四国的局面，以便全力压服德川家康，丰臣秀吉所开出的条件还算比较优厚的。

长宗我部元亲的晚年非常凄惨。在归降丰臣政权以后，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十二月，秀吉命令长宗我部元亲、信亲父子参加九州征伐战，元亲前往土佐神社祈祷战胜，结果头上的斗笠撞上鸟居（神社前类似牌坊的建筑物）折断了。家臣们都说这是凶兆，元亲倒不在意：“胡说，明明是吉兆！”谁承想，不久后信亲就在“户次川合战”中横尸沙场。

那一年，长宗我部信亲年仅二十二岁，他为人勇猛英武，一直是元亲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信亲死后，元亲下令推倒神社门前的鸟居，此后再不修建。这位豪雄从此一蹶不振，并且开始倒行逆施，他重用佞臣久武亲直，疏远弟弟香宗我部亲泰，杀死次子香川亲和、侄子吉良亲实，最后还不顾所有人反对，传位于末子长宗我部盛亲。就这样，他在极度的悲伤、寂寞和胡作非为中，结束了自己的残生。

拉回来再说丰臣秀吉，他在平定四国的同一年，降伏了佐佐成政，翌年又笼络住了德川家康，用外交手段稳定了东线，随即再度将目光投往西方。于是他以太政大臣的名义，发布了《关东·奥两国总无事令》，即命令以关东的后北条氏、奥州的伊达氏和羽州的最上氏为首的东方各诸侯，都不得随意开战，侵攻他人领土，也就是别给自己惹麻烦。扔下这一纸文书后，七月，丰臣秀吉下令九州征伐，攻击正在北进侵扰大友氏的岛津氏。

· 切支丹大名

战国前期，北九州地区最大的割据势力是大友氏和少贰氏。大友氏自称其祖先乃第一代幕府将军源赖朝的私生子，根子不正，血统可纯。室町幕府开创之初，足利尊氏被楠木正成等打败，逃往中国地区，受到以大友氏、少贰氏为首的九州豪强的支援，据说数日间会兵五十万，终于东进攻克京都，把历史推入“南北朝时代”。尊氏于是嘉奖大友家督氏泰之功，一下子给了他肥后、丰后、肥前和日向四国守护职。

大友氏传至第十九代家督大友氏长的时候，开始确立战国大名体制。氏长死后，传子义鉴——大友义鉴时代主要是与中国地区的大内氏交锋（北九州的丰前国，是掌握在大内氏手中的），为此还暗中联络并支持尼子氏，大耍远交近攻的手段。

大永六年（公元1526年），大内军占领了大友氏的马岳城，大友义鉴命令麾下户次家族出兵收复。但户次氏当主亲家重病卧床，只好由他十四岁的儿子户次守亲统率三千兵马出阵——这是守亲石破天惊的初阵，因为他勇猛善战、用兵神速，竟然仅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任务，攻克了马岳城。于是大友义鉴赐以一字，改其名为户次鉴连——也就是后来支撑大友家的名将、“雷神”立花道雪。

大友义鉴也算一代豪雄，最终却毁在自己儿子手里。他的长子义镇勇悍骄狂，锋芒毕露，遭到包括叔父菊池义武、师傅入田亲诚在内的家中诸多重臣的反感。为了巩固地位，义镇利用父亲与叔父对大内氏或战或和的意见分歧大做文章，终于使其兄弟反目，削弱了反对自己的势力。

然而大友义鉴不是白痴，他很快就察觉到儿子的阴谋，于是准备废掉义镇，另立三子盐市丸为继承人，并且还和宠臣入田亲诚密谋，逐一诛杀亲义镇的家臣。天文十九年（公元1550年）二月，据说义镇派的津久见美作守、田口藏人佐（鉴亲）留宿在大友馆的二阶（二层）时，就突然遭到袭击，二人奋起抵抗，终因众寡不敌而倒在了血泊之中……

可是再如何奋战吧，杀死、杀伤来袭的武士本是情理之常，但这二位临死前却不但刺伤了根本不可能参与谋杀行动的大友义鉴本人，还杀死盐市丸及其生母，以及义鉴的两个女儿——一句话，戏演得太假了，谁都能够瞧得出来，那是大友义镇的授意，找个借口就把老爹、兄弟全都砍掉算了。

此即大友氏“二阶崩之变”，大友义鉴身负重伤，没过几天就咽了气，于是家中群臣以户次鉴连为首，拥戴大友义镇登上了家主的宝座。入田亲诚则逃往肥后，投奔岳父、阿苏神社大宫司阿苏惟丰，然而阿苏惟丰不敢与大友氏作对，主动处死了亲诚。

大友义镇是日本最早的切支丹（即天主教徒）大名之一，他在永禄五年（公元1562年）成为教徒，随即取号为宗麟（宗麟在拉丁文中意为“带来光明的人”）。他组织了全日本第一支铁砲部队，利用“严岛合战”的机会吞并了大内氏在九州的领地，随即对外挡住了毛利氏强大的九州攻势，对内兼并了秋月氏、城井氏、高桥氏等豪族，永禄二年（公元1559年）六月因为向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献上贡金而被补任为“九州探题”，就此成为实至名归的北九州霸主。

当时大友氏最著名的将领就是户次鉴连。永禄四年（1561年），毛利大军入侵北九州，攻陷了重镇门司城。大友义镇亲统大军前往争夺，战斗正酣之时，鉴连所部八百名弓兵冒着被反击的危险，将卷有字条的箭矢如雨般射向敌人。毛利军打开字条一瞧，无一例外都写着：“户次伯耆守鉴连随时候教！”此后，无人不知户次鉴连的大名。

户次鉴连后来号为“麟伯轩道雪”，又受封为立花山城主，继承立花氏的苗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立花道雪。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他将城主之位让给年幼的独生女儿暗千代，自己退居二线（女性而为城主，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六年后，同僚名将高桥绍运之子统虎入赘，就是赫赫有名的立花宗茂——高桥绍运和立花道雪经常统一作战，时人称为“大友双璧”。

传说立花道雪壮年时曾在大树下躲雨，响雷落地，他以爱刀“千鸟”劈向雷光，结果被打得半身不遂，从此不能骑马，只好由亲兵抬舆，指挥作战。但这丝毫也不影响其战绩，平生经历大小三十七战，竟然无一失败，因此被人称为“雷神的化身”，又称“鬼道雪”，名刀“千鸟”也自此被称为“雷切”。

然而即便拥有这般名将，一样无法挽救大友氏衰败的命运。大友宗麟做人的准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先后流放了恃功自傲的家老佐伯惟教和曾经反对过他的叔父菊池义武，在这种雷霆手段之下，家族内部开始产生纷争。而成功后的大友宗麟，却像许多战国大名一样犯了贪享太平的毛病，不但沉溺于天主教，还爱好茶道，拥有十多种全国知名的茶器，据说连远在京都的足利义昭将军都产生了邀他上洛的期望。

就这样，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的“耳川合战”宣告了大友氏的末日将近，大友宗麟被南九州的岛津氏打得落花流水，连本领丰后都遭到侵入，遂向丰臣秀吉求救。丰臣秀吉正是打着帮助大友氏的旗号杀向九州，征伐桀骜不驯的岛津氏的。西海地区，陡起烽烟。

· 红炉上一点雪

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七月，关白丰臣秀吉以援救大友氏为借口，调集大军进攻九州——因为这个时候，原本称霸北九州的大友氏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灭亡了。敢于挑战大友氏霸权的势力共有两个，先是龙造寺氏，然后是岛津氏。

先说龙造寺氏，这个家族自称出于藤原秀乡，不过可以查考的其先祖乃是九州豪族高木季纲，季纲的次男季家约在镰仓幕府初期得到了肥前国小津郡东乡内的龙造寺的地头职，从此就以龙造寺为苗字。战国时代，龙造寺氏从属于名门少贰氏——应仁、文明年间，北九州诸国守护，筑前是大内氏，筑后、丰前、丰后是大友氏，肥后是菊池氏，肥前是少贰氏和涉川氏。少贰氏一直与大内氏争战不休，势力逐渐衰弱。

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因为后藤氏、波多氏、龙造寺氏等肥前豪族纷纷倒向大内方，大内义隆遂挥师南下，顺利攻破少贰氏的主城梶峰，少贰氏当主资元自杀。少贰资元之子冬尚逃到筑后国，经过数年奋斗后卷土重来。其间少贰冬尚得到了龙造寺水之方分家的老将龙造寺家兼（刚忠）很大协助，等他重新站稳脚跟，龙造寺家兼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家中宿老，掌握权势。

少贰冬尚与大友氏结盟，以对抗大内势力，而正当他打得还算顺手的时候，家中却产生了分裂，重臣马场赖周愤恨龙造寺家族的专权，便引诱其一门出阵，退兵时于后袭击，把一家上下杀得几乎鸡犬不留——不过这是指龙造寺本家，分家的龙造寺家兼已经隐居去了，从而逃过了大劫。

马场赖周没有杀死龙造寺家兼，是他最大的失策，事变后仅两个月，家兼就在大内氏的暗中支持，和豪族锅岛清久的辅佐下，卷土重来，杀死马场赖周，收复旧领。随即他拥立龙造寺胤荣为新的家督，但同时又命令一个法号圆月的曾孙还俗，继承自己的水之江分家。他对这个十八岁的孩子寄予厚望——此子名为龙造寺胤信，后来受大内义隆赐字，改名龙造寺隆信，人称“肥前之熊”。

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龙造寺胤荣去世，本家绝嗣，经众臣合议后，决定让受龙造寺家兼青眼看顾的隆信迎娶胤荣的寡妇，当了新一任家督。然而隆信虽然胸怀大志，他的靠山大内氏却瞬间崩塌了。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陶晴贤谋叛，大内义隆自杀，龙造寺氏的家臣土桥荣益趁机起兵，凭借少贰氏和大友氏的力量，拥立龙造寺鉴兼为主。隆信战败，逃至筑后蒲池家隐居——这又是一个尼子经久故事的翻版，卧薪尝胆的龙造寺隆信终于在三年后卷土重来，流放了鉴兼，重登家督之位。

巩固了权力的龙造寺隆信开始对外用兵，连年苦战，终于降伏大村、松浦、有马等家族，并且杀死少贰冬尚，基本统一肥前国，并且杀入肥后国。当然，这个暴发户一定会威胁到北九州霸主大友氏的权力，于是永禄十二年（公元1569年），大友宗麟统率六万大军杀至肥前。

龙造寺家想要谋求发展，必须寻找来自本州西部也即中国地区的强大势力的支持，大内氏灭亡以后，龙造寺隆信选择了垂涎北九州的毛利元就。此次大友宗麟发兵来攻，隆信自知不是对手，于是向毛利氏求援。元就老头也蛮讲义气，立刻南下攻击大友氏重镇立花山城。大友宗麟被迫与隆信议和退兵，但第二年却又整合了更强大的军势杀将过来。

大友军号称有八万之众，龙造寺隆信手下虽然只有五千人，却个个奋勇，战斗良久，大友军依然无法取得胜利。为了打破僵局，大友宗麟派其弟八郎亲贞从侧翼袭击龙造寺方成松信胜和锅岛信昌（锅岛清久之子）部。战斗在夜间进行，多亏锅岛信昌部下七百骑决死突击，不但打败了大友军，成松信胜还亲手取下大友亲贞的首级——这就是北九州历史上著名的“今山合战”。

今山合战虽然取胜，但龙造寺方损失也很巨大，龙造寺隆信被迫暂时蛰伏，臣从于大友氏。但他的武勇和锅岛信昌的智谋却已经响彻了北九州，各方豪族纷纷倒戈来投。锅岛氏本来就以善战闻名，据说自家主以下，人人上阵时都戴一个赤熊假面，被称为赤熊武士——为了使赤熊武士们更加忠诚于自己，龙造寺隆信还让寡母下嫁锅岛清久，两家结为姻亲。

天正元年（公元1573年），大友宗麟南下日向国，结果在耳川被岛津氏打败，势力大为衰退，龙造寺氏趁机再度掀起反旗，势力更伸展入筑后、丰前、筑前等国。然而此时龙造寺隆信却志得意满，日益骄狂，沉湎于酒色之中，变得暴戾好杀，最后竟然还消灭了他最大的恩人蒲池氏。于是领内国人纷纷离心，终于迎来了家族的末日。

天正十二年（公元1584年），龙造寺隆信与北上的岛津军在冲田畷展开恶战——据说此时那头“肥前之熊”由于过于肥胖，竟然无法骑马，只能坐轿上阵。以众凌寡，龙造寺军却遭逢惨败，岛津氏将领川上忠克更杀入龙造寺本阵，直冲到隆信面前。他见隆信铠甲外面罩着袈裟，神情镇定自若，于是问：“如何是剑刃上？”隆信回答：“红炉上一点雪。”忠克三拜，然后挥刀斩下了隆信的首级。

· 耳川合战

南部九州所居住的，并非大和国主体民族，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风俗习惯都与别处迥然有异。这个民族，古代称为“熊袭”，日本神话中即有大和武尊征服熊袭的传说。“平安时代”以后，“熊袭”逐渐被一个新的名词所替代，即——“隼人”。

这是按照四神方位来定名的，南部九州为日本列岛的最西南端，南方的神兽为朱雀，也即“隼”，故此南方民族即被定名为“隼人”。隼人勇猛善战，与东北的虾夷人一样，被征服以后，往往成为大和朝廷武力的重要来源，兵部之下即专设“隼人司”以统辖之。

隼人分布在南部九州各国之内，因此也产生了很多分支，包括阿多隼人（萨摩隼人）、大隅隼人、日向隼人、甑隼人（居住在甑岛）等等。“战国时代”最为声威显赫的就是萨摩隼人——虽然这时候，隼人已经跟大和民族基本上融为一体，习俗也相当接近了——而统领萨摩隼人击败大友宗麟，杀死“肥前之熊”的，则是岛津氏。

岛津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关于岛津氏的来源，历来就有惟宗氏、源氏、藤原氏三种说法，甚至还有源赖朝落胤（流落民间的遗子）的谣传。但总之“源平合战”的时候，岛津苗字就已经出现了，到室町幕府足利义满将军在位的时候，授予岛津氏家督元久萨摩、大隅、日向三国的守护职——但这并不是岛津氏繁荣发达的开端。

在与领地内国人的较量中，更在家族内部频繁的纷争中，岛津氏日益衰弱。战国前中期，岛津氏分裂出许多个不卖本家面子的强横分家，其中以萨州（萨摩）、向州（日向）和伊作三家势力最为庞大。而完成各分家的统一，重新振兴岛津氏的，乃是伊作分家的岛津忠良。

岛津忠良首先在母亲的帮助下，成为向州家养子，完成了两个家族的合并。就在此时，本家家督岛津胜久为对抗实力最强的萨州岛津实久而向忠良求援。大永七年（公元1527年），忠良请胜久退位隐居，让自己的儿子贵久以养子身份继承本家，更在九年后攻灭岛津实久，吞并了萨州分家。

据说当时有句俗话：“岛津家没有暗主。”从岛津忠良往后连算五代，这句话都没有说错。忠良以后，岛津贵久通过十多年的努力，终于基本恢复了三州旧领。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的岩剑山攻城战时，岛津军初次使用铁砲，赢得了辉煌的胜利——那是铁砲传入日本后初次被运用于实战当中。

岛津贵久是一代英主，但他的几个儿子就更为了得。祖父日新斋（忠良）这样评价几个孙子：“长子义久具有出色的政治平衡感，次子义弘犹如摩利支天（密教守护神之一）在世，三子岁久能够察觉到微妙的利害关系并加以利用，四子家久则是优秀的战术指挥官。”

永禄四年（公元1561年），也就是长尾景虎关东出阵，继承了上杉苗字的时候，岛津贵久让位于长子义久，并命其余三子悉心辅佐。岛津四兄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果然同心一力，再加上忠诚而勇敢的家臣团，很快就击败宿敌大隅的肝付兼续和日向的伊东义佑——元龟三年（公元1572年）的木崎原合战，伊东氏三千兵马退入狭窄地域，被岛津义弘三百人从中央突破，几乎全数覆灭，人称“九州桶狭间”。

岛津义久不但具有敏锐的政治眼光和缜密的军事头脑，他还是一位出色的民政家。有一则传说，萨摩的国分城的门楼是稻草铺顶，某次遭到了损坏，家臣对义久说：“正好趁此机会改成木板顶吧，三国之主用稻草铺城门顶，会遭他国使者嘲笑的。”义久笑笑答道：“使者来到此处以前，一定看过了我领内的百姓生活，无论城门多么简陋，都能从百姓的富足生活中看清我们的国力。如果领内百姓疲惫穷困，即便城门是由豪华木板所制，又有什么用呢？”

然而，岛津氏势力的扩张，必然会引发北九州霸主大友氏的不悦。且说伊东义佑在丢失了日向国内的领地后，逃到丰后依附大友宗麟，宗麟遂以此为借口起兵，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欲与岛津氏决一雌雄——著名的“耳川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大友宗麟虽然来势汹汹，然而失败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头顶——军师角隈石宗，大将立花道雪、高桥绍运等人都一致反对此次劳师远征，在谏言被拒绝后，干脆托病不肯从行。宗麟只好以田原亲贤为总指挥，两路进军，往南杀来——本队直扑日向，别动队从肥后南下，牵制来自萨摩岛津氏主城的增援。

进入日向国以后，大友宗麟在无鹿地方设立大本营。无鹿不仅是军事上的大本营，更是宗麟建立天主教国家的根据地，他才刚安营扎寨，就派兵废除了附近的寺社，着手建立天主教堂。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九月底，大友军的先锋部队渡过了耳川。

防守耳川地区的乃是岛津家久，他手下才不过数千兵马，虽然英勇奋战，多次击退大友军渡河部队，防线最终还是被突破了，大友军包围了岛津氏重镇高城。高城是由名将山田有信把守的，有信的顽强抵抗，逼得大友军放弃硬攻计划，改为长期围困。就在这种情况下，岛津义久发布了领内总动员令，声称：“每人携带五日的干粮，务必在粮草耗尽前分出胜负！”他拉出数万大军，十一月初抵达前线。

用来击破大友军的法宝，乃是岛津氏著名的“钓野伏”战术。“钓野伏”战术听着神秘莫测，其实就是伏兵口袋阵，首先用前锋吸引敌军深入，然后两翼伏兵以铁砲射击，最后配合后方的主力将敌军包围歼灭。但作为诱饵的部队既须灵活，又要顽强，不仅吸引敌军，还要保存反攻的实力，这只有忠诚敢战的萨摩隼人才可以办到。

十一月十日夜间，岛津军开始行动了。诱饵部队三百人，两翼伏兵约三千人，总大将岛津义弘坐镇于后。第二天正午时分，诱饵部队奇袭了一支正在转移的大友军，随即击溃援军数百人。田原亲贤见势不妙，派大将田北镇周率军反击，岛津氏诱饵部队向后退却，田北镇周一直杀到岛津义弘的面前。

岛津义弘看到时机成熟，立刻下令两翼铁砲齐发，先打乱大友军的阵脚，随即众武士抛下铁砲，拔刀冲上。大友军乱成一团，很快就被分割包围，逐一歼灭，田北镇周战死。此时，防守高城的岛津家久、山田有信也开城杀出，前后夹击，大友氏本阵瞬间崩溃。

“耳川合战”，大友军战死者数千，负伤不计其数。岛津氏则趁机完全吞并日向国，并寻机继续北上——笼罩在大友宗麟头顶的炫目光环，从此黯淡了下来。

· 征伐九州之阵

趁着大友氏一蹶不振，“肥前之熊”龙造寺隆信开始抖擞威风，然后，就是龙造寺氏与岛津氏的决战。天正十二年（公元1584年），双方为争夺对肥前南部有马氏领地的控制权，在岛原冲田畷地方展开恶斗。龙造寺方出动了三万大军，岛津、有马联军才不过六千之数，但在联军总大将岛津家久的指挥下，再次运用“钓野伏”战术，赢得了辉煌的胜利。

龙造寺军败得比“耳川合战”中的大友军还要惨，因为地势狭窄，前锋被岛津氏铁砲手压制无法前进，龙造寺隆信一时昏了头，竟然命令部队穿越附近的沼泽前进。结果大军被困在沼泽中难以发挥战斗力，岛津军主力直插龙造寺大本营，顺利砍下了隆信的首级。

龙造寺家有著名的猛将“四天王”——其实诸说不一，入选的共有五人——都在此役战殁。江里口信长突入岛津军本阵，被岛津家久近卫所杀；圆城寺信胤死在乱军之中；木下昌直协助锅岛直茂（即锅岛信昌）安全撤退后，返身战死；百武贤兼突入有马军中战死；还有前面提到过的成松信胜，在得知家主遇难后，高呼：“我乃讨杀大友八郎的成松是也！”冲入敌阵，血战而亡。

“冲田畷合战”之后，在锅岛直茂的建议下，龙造寺氏新任家督政家拒绝了大友宗麟联合对敌的请求，转而臣服于岛津氏。而大友氏在“耳川合战”后不久，大将立花道雪就病逝了，大友宗麟也把一门总领之位传给其子义统，自己退往丹生岛城（臼杵城）隐居——义统拜领丰臣秀吉一字，改名为大友吉统。此时岛津氏的北伐军席卷北九州各地，丰臣秀吉下令岛津、大友谈和，岛津义久却当他是放屁，完全不予理会。当年七月，岛津家久攻克了筑前岩屋城，“大友双璧”之一的高桥绍运也战死了。大友吉统心惊胆裂，加紧向丰臣秀吉求救。

然而这个时候，丰臣秀吉却还在为德川家康不肯上洛觐见自己而感到头痛。家康不肯确定两人间的主从关系，则秀吉不敢调动大军远征九州，只好以黑田如水（孝高）为中国方面的监察，统领毛利辉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等军，以仙石权兵卫秀久为四国方面的监察，统领长宗我部元亲、十河存保等军，用这两路外样兵马前往增援大友氏。

中国诸军在筑后地区与岛津军激战，四国诸军则进驻大友氏的主城丰后。大友吉统一看援军来到，腰杆立刻硬了，不遵守丰臣秀吉要他固守以等待诸路兵马合流的命令，匆匆出兵丰前。岛津义久在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刻命令各路人马一齐向丰后进军，希图趁联军立足未稳之机，一举端下大友氏的老巢。

十一月二十五日，岛津家久率领两千五百兵马进攻丰后丹生岛城。丹生岛是四面环水的坚城，在此隐居的大友宗麟又在城楼上配置了被称为“国崩”的大炮，岛津军在大炮面前伤亡惨重，被迫退却，绕路杀往大友氏主城府内。十二月初，岛津家久又包围了鹤贺城。

大友吉统听说丰后老家遇险，匆忙从丰前赶了回来，随即会合四国联军救援鹤贺城，与岛津家久所部隔户次川对峙。岛津军兵力较弱，向后退却，引诱联军渡河决战，虽然长宗我部元亲一力谏阻，监察仙石秀久却认为自己是奉关白之令，衔王命出师，若不渡河，将会示弱于敌。于是联军陆续渡过户次川，与岛津军展开决战。

十二月十二日晨，战斗打响。联军前锋乃是仙石秀久所统率的淡路军，战斗力不强，很快就被岛津氏大将新纳忠元攻破，忠元甚至一直杀到仙石秀久面前，秀久被迫后退。长宗我部元亲及其子信亲急率第二阵土佐兵补上缺口，拦住了新纳忠元的去路。土佐兵本是凶悍善斗的劲旅，此战碰上同样勇猛顽强的岛津武士，双方杀了个难解难分。

第一日战罢，岛津军因为数量不足，吃了点小亏，阵线向后退缩，岛津家久将计就计，于十三日晨再度交锋后，佯装败走，再次使出了“钓野伏”战术。土佐军不知是计，猛追退却的新纳忠元所部，结果被岛津氏将领伊集院忠栋率军从侧翼插入，将其前后切断。联军就此遭到痛击，土佐武士伤亡七百余人，长宗我部信亲、十河存保等将先后战殁，仙石秀久竟然一路逃离九州，逃回本领淡路岛。大友吉统也只得放弃主城府内，逃入了丰前的龙王城。

败报传来，丰臣秀吉异常恼怒，立刻剥夺了仙石秀久的淡路封地。然而就当四国联军在九州惨败的时候，秀吉对东方的外交策略却终于起到了作用，德川家康上洛谒见。于是翌年三月，秀吉亲自离开大坂城，统合麾下兵马进攻九州。虽然秀吉是名义上的总大将，但他并没有莅临第一线战场，真正的前线指挥者仍是四国征伐时的主将，也即其弟丰臣秀长。

因为丰臣秀吉出身寒微，没有谱代家臣，因此他对这个唯一的弟弟秀长寄予了厚望，把麾下近二十万大军全部交到秀长手里。秀长果然不负兄长所托，指挥兵马快速挺进，岛津军在数量占压倒性优势的敌军面前，更在秀长无隙可乘的部署面前，终于被迫从北九州后退了。他们在日向国中东部的高城附近构筑起牢固的防线，以此抵抗汹涌而来的丰臣大军。

四月六日，丰臣秀长率军包围了高城，高城守将还是那个在“耳川合战”中立过大功的山田有信，他组织了一支敢死队，数度夜袭丰臣秀长本阵所在地根城坂砦。到了四月十七日，丰臣方大将宫部继润利用大量铁砲的优势，终于将这支敢死队歼灭，据说杀死了八百余人。于是翌日，丰臣秀长下达了总攻高城的命令。

作为一座坚固的城塞，高城附近当然配备了很多砦子以拱卫城堡，这些砦子里大多配有铁砲手，丰臣军才一发动攻击，立刻硝烟腾起，铳弹横飞。然而岛津氏僻处西海，经济实力当然无法与控制了大半个日本国的丰臣氏相比，丰臣秀长以极大数量的铁砲与岛津兵对射，很快就将敌人压倒，进而攻克了高城。

高城的失陷，使得岛津氏在日向方面屏障尽失，于是家中气氛变得极为悲观，再战必亡、不如和议的舆论一时间甚嚣尘上，岛津义久最终不得不直面现实，遂以剃发出家作出姿态，派重臣伊集院忠栋前赴丰臣秀吉处递交了降表。

当时岛津家中分为两派，义久、义弘、家久都主张暂时后退一步，以待时机，岛津岁久则主张继续抵抗。因此在义久降伏后，岁久仍然固守宫之城不肯认输，虽然最终在兄长义久的反复劝说下，这个三弟被迫含泪承认了败局，但从此就埋下了岛津氏兄弟相残的悲剧的种子……

丰臣秀吉接受了降表，随即命令岛津氏退出九州中北部地区，只留下萨摩、大隅两国和日向南部地区作为封地。岛津义久为此灰心丧气，不久后便将一门总领之位让给了弟弟岛津义弘，而他另一个弟弟、优秀的战术指挥官岛津家久，则突发暴病去世了——传说是被丰臣秀长下毒害死的。

岛津氏降伏，乃是天正十五年（公元1587年）五月间的事情，就在当月，大友宗麟终于安然地辞别人世，享年五十八岁。

【番外篇】

切支丹和切支丹大名

公元16世纪初，欧洲进入大航海时代，首先远航到远东地区的是葡萄牙人，然后是西班牙人，以及英、法、荷兰人。1511年，葡萄牙人占领了马六甲，随即在东南亚大肆扩展势力，1553年甚至北上强占了中国的澳门。就在这种背景下，天文十二年（公元1543年），一艘开往宁波的葡萄牙商船遭遇风暴，漂流到日本九州的种子岛——这是日本人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南蛮人”，也是铁砲传入日本的开端。

“发现”日本以后，葡萄牙等国的商船陆续航来九州，急于增加收入、扩军备战的九州大名们大多与之展开贸易，逐渐形成了平户、长崎和府内三大南蛮贸易中心。而随着商贸往来的频繁，天主教也终于在天文十八年（公元1549年）传入了日本。

最早来到日本的传教士是西班牙的耶稣会士方济各·沙勿略，他先在萨摩的鹿儿岛上岸，其后主要在九州北部的丰后府内和中国地区的山口传教，据说也去过堺和京都。从此以后，大批天主教传教士涌入日本，传播教义。这些传教士乃是殖民势力的探路先锋，不过他们本身不能和殖民者等同起来，绝大多数传教士的本意只是“把日本人的灵魂从恶魔手中拯救出来”——已经厌倦了乱世的许多日本人，很容易便接受了这个鼓吹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外来宗教。

甚至很多封建大名也受洗成为天主教徒（当然，他们中很多人只是垂涎南蛮贸易的利润而已），因为葡萄牙语基督教徒一词，日本翻译为汉字“切支丹”（也写作“吉利支丹”），所以他们也被称为“切支丹大名”。当时九州地区的切支丹大名是很多的，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大友宗麟、大村纯忠和有马晴信。宗麟的洗礼名为弗朗西斯科，纯忠的洗礼名为唐·巴尔特罗密欧，晴信的洗礼名为唐·普罗塔基奥。此三人还一起出资搞了一场朝觐活动，于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派一群信教的少年武士前赴罗马朝见教皇——是为“天正遣欧使节团”。这群孩子还真的到达了目的地，并于八年后平安返回日本。

顺便说一下割据肥前国南部的大村纯忠，此人本出自有马氏（有马晴信是他侄子），过继并继承了大村家名。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纯忠接受洗礼，皈依了天主教，传说他受洗的第二天便领兵上阵，前往支援兄长有马义贞。在出阵前，纯忠先把领内世代供奉、保佑战胜的摩利支天神像给烧掉了，在原供奉神像的地方竖起了十字架，以表示自己和佛教一刀两断的决心。

织田政权一直和天主教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因为切支丹百姓也好大名也罢，全都在九州及其周边地区，根本威胁不到织田信长的统治，而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以后，却开始大肆迫害天主教徒，禁止日本人信仰这种外来宗教。江户幕府建立以后，在宗教方面的基本政策与秀吉如出一辙，五代将军德川纲吉认为“吉利支丹”这种好字眼不能赋予外来的邪教，按照发音，从此改叫天主教徒为“鬼理死贪”。

战国群雄概略（六）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土佐国

长宗我部氏

1600年关原合战后遭改易

安艺氏

1569年为长宗我部氏所灭

本山氏

1569年为长宗我部氏所灭

一条氏

1574年为长宗我部氏所灭

伊予国

河野氏

1587年为小早川隆景所灭

石川氏

1585年为小早川隆景所灭

金子氏

1585年为小早川隆景所灭

宇都宫氏

1580年为长宗我部氏所灭

西园寺氏

1585年后没落

土居氏

1560年为大友氏所灭

续 表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赞岐国

十河氏

先为三好氏篡夺，1586年当主十河存保战死九州，遂灭

香西氏

1585年为长宗我部所灭

香川氏

一度臣服于长宗我部氏，1585年被丰臣秀吉改易

阿波国

三好氏

曾臣从于细川氏，后独立，终为分家十河存保所篡夺

筱原氏

1573年为三好氏所灭

筑前国

少贰氏

1559年为龙造寺隆信所灭

高桥氏

1569年臣服于大友氏

秋月氏

1557年为大友氏所灭

筑后国

蒲池氏

1581年为龙造寺隆信所灭

丰前国

城井氏

即丰前宇都宫氏，先后臣从岛津、丰臣，因不愿转封而于1589年被黑田氏所灭

丰后囯

大友氏

1593年，当主大友吉统因在“文禄之役”中阵前逃亡，而遭改易

肥前国

龙造寺氏

1584年当主龙造寺隆信战死,泰半领地被丰臣秀吉转封锅岛直茂,1607年家系断绝,遂被锅岛氏彻底吞并

松浦氏

江户幕府平户藩

大村氏

江户幕府大村藩

肥前有马氏

江户幕府越后丝鱼川藩、越前丸冈藩

肥后国

菊池氏

1550年后没落，领地为三家老：赤星、城、隈部所瓜分

相良氏

1581年臣服于岛津氏，旋降丰臣秀吉，江户幕府人吉藩

对马国

宗氏

江户幕府对马府中藩

日向国

伊东氏

1577年为岛津氏所灭

大隅国

肝付氏

1576年臣服于岛津氏

萨摩国

岛津氏

江户幕府萨摩藩

菱刈氏

1569年为岛津氏所灭

吉田氏

1518年为岛津氏所灭

十章　关东之城，奥北之月

丰臣秀吉的统一策略是先西后东，这是因为在他东进的前方横亘着两条凶猛的巨虎，即旧主织田信长的盟友德川氏，以及称霸关东已历五世的后北条氏。然而当整个日本中部、西部皆已臣从于秀吉之后，除非德川、后北条，以及东北地区扩张势头强劲的伊达氏联起手来，否则绝非秀吉对手——况且，这曾经结盟的三家，很快便各谋出路了……

· 名胡桃城夺取事件

天正十五年（公元1587年），眼看即将统一九州的岛津氏在丰臣秀吉的征伐大军面前一再败北，最终于五月八日拜降在秀吉军门之前。

丰臣秀吉重新划定九州中北部各大名的领地，他先把肥后封给了老同僚佐佐成政，但于翌年闰五月却又借口佐佐氏领内一揆而逼迫成政自杀，随即把其领地分而为二，赐给了自己的两名亲信侍卫：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此二人本有矛盾，现在领地相邻，纠纷更是层出不穷，最终各自代表了丰臣家中文治和武断两个派别，导致兵戎相见——此乃后话，暂且不提。顺便说一句，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三月，丰臣秀吉还剥夺了龙造寺政家的封地，转交给龙造寺家的谱代重臣锅岛直茂。

从九州归来以后，丰臣秀吉暂时专心于内政，先是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别墅，起名为“聚乐第”，还邀请后阳成天皇行幸，君臣赏花咏诗，做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随即秀吉发布了海贼禁令和“刀狩令”——所谓刀狩，前面提到过，就是不允许农民持有武器，从而可以更牢固也更安稳地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避免发生转职和一揆。这种种政策并不是秀吉的独创，而是织田信长政策的延续，只不过信长的政策很多都带有浓厚的地域性和暂时性，将其固定下来，并推广到全国，功在丰臣秀吉。

西面既然已经镇定，丰臣秀吉遂把目光转向东方。此时越后的上杉景胜已然归降，东方仍不肯接受他关白兼太政大臣大人的领导，或者只是名义上尊奉却自行其是的势力，还有关东的小田原北条氏，以及陆奥、出羽群雄。秀吉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出兵关东，最终统一整个日本呢，可巧，机会立刻就送上门来——史称“名胡桃城夺取事件”。

如前所述，“本能寺之变”以后，东部日本随即便爆发了“天正壬午之乱”，后北条氏首先占据上野，继而与上杉、德川共争信浓。其间的“第一次上田城之战”，真田氏两千五百兵马大破德川氏七千余众。

当时真田氏当主乃是武田旧臣真田幸隆之子昌幸，幼名源五郎。昌幸本为幸隆三子，上面还有两个同胞兄长——信纲和昌辉，本来一门总领的位置是根本轮不到他的，因此少年时代即被送往甲府当人质，成为武田信玄“奥近习众”（年轻侍卫）的一员，并被信玄指定出继武藤氏，改名为武藤喜兵卫。

天正二年（公元1574年），真田幸隆去世，传位给长子真田信纲。然而仅仅一年以后，真田信纲、昌辉兄弟便在“长筱合战”中双双阵亡，于是在武田胜赖的认可下，武藤喜兵卫复归本家，成为真田氏一门总领，定名为真田喜兵卫昌幸，不久后更拜领从五位下安房守的官位，改通称为安房守。

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如前所述，上杉谦信去世，越后国爆发“御馆之乱”，导致甲越联姻，同时甲相之间的盟约正式破弃。于是翌年，武田胜赖即遣真田昌幸攻打后北条氏在东上野的领地，昌幸运用娴熟的策谋手段，首先说降了名胡桃城的铃木重则和小川城的小川可游斋，继而攻克东上野的中心城砦沼田城。真田氏的封地，本在世代所居的信浓国小县郡内，此战之后，亦受封东上野的沼田领。

数年后，织田大军汹涌东进，瞬间灭亡了武田家，武田遗臣或归德川，或从织田，无人再敢顽抗——真田昌幸就此投入信长麾下，并迎接织田军大将泷川一益进入上野，还把沼田城让给了一益的从兄弟（一说为其侄）泷川益重。

“本能寺之变”后，泷川一益于“神流川合战”中惨败，在真田昌幸的护送下逃往诹访。随即昌幸便重新接收了沼田城，然后掉过头来，降伏于北条氏直军前。此后不久，昌幸即在信浓川中岛地区的旧海津城附近修建了上田城，作为自己的主城。

“天正壬午之乱”中，上杉最先收兵，德川、后北条则为了争夺中、南部信浓国连番激战。按照真田昌幸的如意算盘，自当坐山观虎斗，瞧最终哪家胜利，自己再臣从于哪家。然而他料想不到的是，本来以为会延绵日久的纷争，竟然很快便落下帷幕，德川和后北条氏最终议和，商定信浓归德川，上野归后北条。如此一来真田氏夹在两大家族之间，地位变得非常尴尬——真田的领地有二，一在信浓上田，一在上野沼田，那么究竟是跟从德川为好，还是跟从后北条为好呢？倘从德川，后北条氏必然要他吐出沼田领；倘从后北条，德川氏必然要他退出上田领……

真田昌幸有个外号，叫“表里比兴者”，意思是说他城府甚深，智谋甚广，表面一套，内里一套，谁都无法看穿他的真实心意。这般枭雄，所为自然与凡俗庸将不同，而别有奥妙——既然德川、后北条都无法保证自己两片领地的完整，那干脆，我换一家侍奉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真田昌幸竟然将次子信繁送到越后去做人质，向上杉请求援军，以抵御德川军对上田领的侵攻——就此爆发了“第一次上田城之战”，德川军以众凌寡，竟然大败亏输。不久以后，昌幸还击退了进攻沼田领的后北条军，随即通过上杉景胜抱上了丰臣秀吉的粗腿。

丰臣、德川和睦以后，丰臣秀吉任命真田昌幸为德川家康的与力大名。天正十五年（公元1587年），昌幸前往骏府拜见家康，随即又前往大坂拜见秀吉。这表明从武田到织田到后北条再到德川，一直以依附势力形象出现的真田家，终于赢得了实际上的独立，与上杉、德川一样，都成为“天下人”丰臣秀吉的直属诸侯。

丰臣秀吉的崛起、上杉的归从、真田的独立，自然会使得后北条氏感觉到危机迫近。此时后北条氏家督为氏康嫡孙氏直，但其父氏政虽然退位，仍然把持着家中大权，于是在北条氏政的谋划下，先后与在奥州迅速蹿起的战国大名伊达政宗和德川家康结盟，并迎娶家康之女督姬为家主氏直的正室夫人，就此，广袤的东海、关东、奥羽地区连成一片，反过来对正在谋夺天下的丰臣秀吉造成很大威胁。于是秀吉在用外交手段降伏了德川家康以后，如前所述，便于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以太政大臣的名义，发布了《关东·奥两国总无事令》，即命令以关东的后北条氏、奥州的伊达氏和羽州的最上氏为首的东方各诸侯，不得随意开战，侵攻他人领土。

丰臣秀吉当时正准备九州出阵，所以对于东方诸侯，暂且使用威吓策略。同时为了避免后院起火，他还出面调解后北条氏和真田氏之争，将上野沼田地区分为三份，两份给后北条氏，以名胡桃城为中心的三分之一留给真田氏——作为补偿，将信浓国伊那郡的箕轮领封给昌幸。

可笑北条氏政以为天下六分之一的领土已在手中，又有坚不可摧的小田原城，与德川氏、伊达氏的联盟牢不可破，竟然把秀吉的警告当成耳旁风。就在这种形势下，天正十五年（公元1587年）十二月三日，“名胡桃城夺取事件”发生了——

北条氏康的第三子、北条氏政之弟北条氏邦，时为武藏国钵形城主，其家臣猪俣范直奇袭名胡桃城，真田方守将铃木重则城破后引咎自杀。这一事件，便成了丰臣秀吉小田原出阵的直接借口。

· 小田原评定

天正十七年（公元1589年）十二月十日，丰臣秀吉在聚乐第大会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等有力大名，随即召开东征军事会议。最终的部署如下：

首先，伊贺以东的东海道诸将，以近江、美浓之兵为主力，沿东海而上直取小田原城，先阵为德川家康；其次，中国、四国地区的诸侯，包括纪伊、伊势的水军，沿东海道海岸指向伊豆和相模；第三路，越后、信浓之兵，从东山道经上野、武藏南下，称为“北陆支队”，总大将为前田利家和上杉景胜。以当年二月一日到三月一日为出阵日期，以长束正家为兵粮奉行，准备军粮二十万石，并用黄金两万枚从伊势、尾张、三河、远江、骏河诸国收购粮草随时补充。

此次小田原征伐，联军兵力统计为：德川氏先阵三万人，沿东海道而上的丰臣秀吉本队十四万，水军一万，北陆支队三万五千，另外东海道诸城守军一万余——总兵力竟高达二十二万之众，对外号称三十万！这是战国百余年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强大军势。

其实以丰臣秀吉当时的实力，四国、九州已平，三分日本拥有其二，根本不用动员半数兵力便可平定关东。但是一来秀吉习惯以强大军势或者惊人谋略不战而屈人之兵，二来也要向天下人展示自己有如天神一般的强大威势。可惜，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北条氏政根本不是那种有头脑、有眼光的人，仍然顽固地梗着脖子，不肯降服。

当然，终归也有知情识趣的人存在。丰臣秀吉之所以叫与北条氏有姻亲关系的德川家康为先阵，正是想试探家康之心。且说出阵前的正月三日，家康主动把第三子，同时也是嫡子长丸送到了大坂城做人质，秀吉心花怒放，立刻亲自给长丸举行了元服仪式，并赐一个“秀”字——这便是后来的德川幕府二代将军德川秀忠。

大军进处，原本还在观望风色的各路诸侯纷纷赶来会合，到了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四月，丰臣氏大军团团包围了小田原城，等到六月，一直以来桀骜不驯的奥州大名，同时也是后北条方另一位重要盟友的伊达政宗也终于南下参阵，身穿死服，亲自觐见丰臣秀吉。

那么，防守方的后北条氏又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当时后北条氏名义上的家督乃是北条氏直，氏直下达总动员令，得兵三万五千，再加上友军两万余，总兵力也达到了五万六千。如果纯从数字方面考虑的话，用五万重兵防护坚城，没有三五十万兵马确实难以攻克。然而，天下大势已经完全变更，军队的编组也与战国时代有了很大的不同：后北条氏仍然采取“兵农合一”的传统政策，所谓的五万六千兵马，乃是尽数搜集领内十五岁到七十岁之男子，免除部分劳役和年贡的结果，也就是说，相当多是少经战阵的农民；而丰臣秀吉的直属部队，因为兵农分离和刀狩等政策，正从临时义务兵向职业兵转化中。用五万民兵对抗十余万职业军人，再加丰臣方诸侯之军近十万，其结果也便可想而知了。

这里要提到“小田原评定”，本来这种每月两回的重臣评定，乃是后北条氏独创的先进会议制度，然而这一名词，后世却成为“久拖不决的会议”的代名词。因应丰臣秀吉来攻的重要评定主要有三次：第一次，天正十六年（公元1588年）五月，商讨臣从还是敌对的问题；第二次，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正月，商讨笼城还是出阵的问题；第三次，同年六月，商讨降伏还是决战的问题。

第二次评定的时候，主张笼城的乃是重臣松田宪秀，主张全军出击，在箱根天险迎击丰臣大军的，乃是钵形城主、一门众北条氏邦。双方各执己见，相对侃侃而谈，长久不能达成决议。最后还是北条氏政亲自出面，以乃父氏康当初两度笼城，上杉谦信、武田信玄先后来攻却全都铩羽而归为理由，敲定了笼城的方略。

把拥有二十二万军势的丰臣秀吉，和顶多可以动员三五万人的上杉谦信、武田信玄相比，北条氏政的头脑真是僵化到了极点！

且说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三月一日，丰臣秀吉亲率三万两千直属部队出阵，十九日抵达骏府。当时，德川家康已经在伊豆、骏河国境上的长久保城扎下本阵，翌日即赶到骏府，与秀吉共商进攻方略。二十七日，秀吉进入沼津的三枚桥城，二十八日，与家康一起来到后北条氏的前线阵地山中城附近视察。视察后交换意见的结果，是从二十九日开始，向山中城和附近的韮山城发起第一轮攻击。

北条氏政、氏直父子，一直致力于把整个关东地区整合成独立于中央政权的私领，为此因应新的强力中央政权之诞生，很早以前便开始加紧军事准备了。天正十五年（公元1587年），丰臣秀吉平定九州，后北条氏理所当然地认识到，下一步发生的必然会是“关东平定战”。于是当年，北条氏直即以“京势阵用意”为名，征发领内各寺社的铁钟，改铸为用作城守的大炮。同时，加修各支城的城防工事，尤其在东海道必经之路的箱根天险附近，构筑了足柄、山中、韮山三座坚固要塞，作为第一道防线。

山中城守将，乃是后北条氏重臣松田康长。当时，玉绳城主北条氏胜，小田原旗本众间宫康俊、朝仓景澄等将亦皆入城增援，总兵力约为四千到五千人。

而攻城方则由丰臣秀吉的养子秀次为总大将，秀次自身兵力就有一万九千强，另配给中村一氏、山内一丰、田中吉政、堀尾吉晴、一柳直末等将所部，总兵员据《毛利家文书·山中城取卷人数书》统计，达到六万七千八百。

山中城乃是依据箱根天险筑就的险峻山城，是后北条氏引以为傲的坚固要塞，但是面对十倍以上的强大敌势，仅仅数小时的激战就被攻克了。根据参与此战的渡边勘兵卫之《渡边水庵觉书》残卷记载，攻方先阵中村一氏首先从岱崎出丸攻入，转向东丸，最后攻陷城将松田康长的大本营西之丸。

在进攻山中城的同时，丰臣秀吉命令织田信雄、细川忠兴、蒲生氏乡、蜂须贺家政、福岛正则等将统军四万四千，进攻韮山城。韮山城乃是平山城，由北条氏规三千六百兵马把守。从三月二十九日到六月二十四日，此城一直被重重包围，成为整体棋局上一枚被看牢的死子。

一边包围韮山城，一边丰臣秀吉亲驱大军，于四月一日进入箱根山区，三日便来到了小田原城下。小田原乃是广五里的大城，堑宽壕深，石垒坚固，外城上全部布置了战斗力最强的后北条氏一族重臣。秀吉甫见之下亦不禁赞叹不已，认识到长期包围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 后北条氏的末日

为了做好长期战的准备，丰臣秀吉在小田原城东南方修筑了石垣山城，作为本阵。史称“石垣山一夜城”，但德川家康的家臣松平家忠在日记中却记载道：从围城之日起，直到六月二十六日，此城才最后完工。

丰臣秀吉把爱妾淀姬（浅井长政和市姬的长女）也接到了石垣山城中，并且打破惯例，允许诸大名的妻妾随阵。在长时间无聊的围城战中，或者召太夫、观幸若舞，或者置酒宴、开茶会，日子过得倒十分悠闲。同样，小田原城中的后北条氏一样优哉游哉，用围棋、将棋、双六等博戏来打发日子。北条氏政声称城内军民都已经贮备了足够两三年的粮草，气焰嚣张，只等丰臣军乏食自退。

然而，丰臣秀吉可不是个只会耐心等待胜机的人，他在亲率主力包围小田原城的同时，亦分遣各部队扫荡原后北条氏领内的每一座城砦。首先，三月二十八日，前田利家和上杉景胜统帅北陆支队三万五千大军沿东山道而下，翻越碓冰峠，包围了后北条氏重臣大道寺政繁守备的松井田城。四月二十日城落，打开了上野的门户。从此，上州的后北条氏支城次第陷落，北陆支队直扑武藏。

呼应北陆支队的长驱直入，丰臣秀吉又派出木村吉清、浅野长政等部，以及德川家康的部分兵力，前往策应。于是，继上州陷落以后，武州和上下总也逐步落入丰臣氏的掌握之中。

四月二十七日，江户开城；五月初，前田、上杉联军攻降河越城和松山城，五月十九日再包围岩付城，在浅野、木村、本多（忠胜）、鸟居（元忠）、平岩（亲吉）等军的支援下，二十二日将其攻克。

武藏钵形城主，即为主张出击野战的北条氏邦，然而在强大的攻势下，六月十四日，氏邦开城向前田利家投降。至此为止，后北条氏残余的支城，便只剩下前面提到过的韮山城，以及八王子城和忍城了。六月二十三日天还没亮，前田、上杉联军便乘雾猛攻山城八王子，将其攻陷。

忍城本为国人成田氏的居城，前代家主成田长泰，就是前面提到过，在镰仓鹤冈八幡宫门前，被上杉谦信一扇子打落了乌帽子的那一位。随着谦信的去世，上杉势力全面退出关东地区，始终首鼠两端的成田氏遂彻底降伏于后北条氏，当主为成田长泰之子氏长，此时受命率军协防小田原，将守城之责托付给了叔父成田泰季。

可是才刚开战，年老体衰的成田泰季就突然间死掉了，把城代之位又传给了儿子长亲。面对以石田三成为总大将的二万三千大军，长亲尽搜领内，也不过召集起五百名武士和三千农民兵而已——众寡悬殊，这仗可该怎么打才好呢？

好在忍城的地势颇佳，城周都是沼泽，只有数条道路通往城门，使得攻城方很难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即便兵数再多，也几乎使不上力气。因而六月五日攻城开始以后，攻方数度受挫，主将石田三成和副将长束正家等人经过详细地勘察和商议，遂决定仿效当年丰臣秀吉“水淹高松”之举，筑坝拦水，将忍城彻底化为一片泽国。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尚未完成的堤防却突然间崩垮，未能伤敌，反倒折损了己方许多兵马，忍城竟然得以幸存，一直守备到小田原城的开城降服。工程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后人往往因此而嘲笑石田三成毫不知兵，未免太过“成王败寇”了一些。

暂且不提一直守到最后的忍城，且说领内支城次第陷落，小田原城内的士气就此为之糜沮，就连北条氏政和氏直父子的信心也开始动摇。然后，发生了两件大事，最终促使后北条势全面崩溃：

第一，是六月二十四日，北条氏政之弟氏规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以韮山城归降丰臣秀吉。第二，此后不久，小田原城内的笔头重臣松田宪秀竟被发觉乃是丰臣军的内应——宪秀旋遭拘禁，其长男笠原政晴被处死。城内人心惶惶，谣言满天，人人自危，早已不复昔日的骄横景象。

北条氏规离开韮山城以后，受秀吉委派，直接返回小田原城内，劝说其侄、后北条氏家督北条氏直投降——部分学者认为，这着棋乃是德川家康的功劳，家康和氏规曾经同在今川家做人质，交情非常不错——经过彻夜长谈，氏直终于被说服了。

七月五日，北条氏直的兄弟氏房出城，来到丰臣方大将泷川雄利阵中，要求以切腹来换取城兵尤其是兄长氏直的性命。丰臣秀吉闻报后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要求北条氏政、氏照兄弟，以及二人的老臣大道寺政繁、松田宪秀四人一齐切腹谢罪——可怜的宪秀，背主不忠，却未能真正发挥效用，最终乃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

丰臣秀吉的理由是，氏政兄弟是顽强的主战派，绝对不可饶恕，而氏直作为德川家康的女婿，则可网开一面，流放高野山完事。

七月六日，德川家康率军进入小田原城，次日，笼城兵全部出城来到家康阵所接受收容。十日，北条氏政、氏照兄弟也来到家康本阵，并于第二日在城下医师田村安栖家中切腹。就这样，北条早云以来称霸关东近百年的小田原北条氏，到第五代终于灭亡了。

但是这一家族并未就此灭绝，北条氏直作为德川家康的女婿留得了一条小命，数年后被丰臣秀吉所赦免，并赏赐一万石领地，勉强跻身诸侯之列。氏直旋即病逝，享年仅三十岁，其领地为叔父氏规所继承，最后成为新的江户幕府的狭山藩，一直延续到“明治维新”。

· 奥北的新月

攻克小田原城，灭亡后北条氏以后，丰臣秀吉并没有立刻收兵，而是转道东北，前锋开入了奥、羽两国。

且说日本的东北部地区，原为虾夷人的居住地，大和王朝的征服与开发最晚，这一地区主要包括陆奥、出羽两国，以及大部分仍在化外的北海道岛。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的小田原出阵，竟然整备了二十二万大军，说明秀吉并不仅仅为了对付后北条氏，他还想趁便杀向奥羽，一举统一整个日本。而当时奥羽地区的最大势力，要算奥北的南部氏、奥南的伊达氏，以及出羽南部的最上氏了。

奥羽两国，在“源平合战”的时代由藤原氏统治，开始繁荣起来。南北朝时候，大部分地域都掌握在北朝任命的守护斯波氏手中，此外，南朝方的北畠显成、南部信光则控制了奥州最北部。先说说斯波氏，本为足利氏将军的同族，镰仓末期，足利泰氏（尊氏四世祖）的儿子尾张守家氏来到奥州斯波郡的高水寺城，成为斯波氏的始祖。家氏的长兄赖氏是足利尊氏的曾祖，弟公深开创一色家，此外，其堂兄弟满氏开创吉良家，国氏开创今川家。

足利尊氏肇建室町幕府以后，即以斯波家氏的玄孙家长为陆奥守护，因为是将军同门，所以普遍尊称这一家族的家督为“志和御所”。此外，幕府在奥、羽两州设置“探题”一职统管国内事务，权力要超过守护。奥州探题曾先后由斯波、吉良、石塔、畠山四个家族担任，但最后权力还是完全落到了斯波氏手中。斯波氏的分支大崎氏控制了大半个陆奥地区，后来纵横一方的伊达、葛西、南部、留守、白河、苇名、岩城等诸氏都曾接受其领导。但是，随着幕府权力的下降，奥州斯波氏也衰弱了，日益遭受北方南部氏和南方伊达氏的侵攻。

南部氏是清和源氏武田氏的支族，据说其远祖加贺美次郎远行因为在文治五年（公元1189年）跟随源赖朝奥州征伐，被赐奥州北部的糠部、岩手、閇伊、鹿角和津轻五郡。南北朝时代，南部氏先属南朝，后来攻灭津轻郡的同阵营豪族曾我部氏，投向北朝。这期间，南部氏世传的系谱疑点很多，可以确定的要在其十四代家督南部义政以后。义政在“永享之乱”中参与讨伐关东公方足利持氏，威名远播。

南部氏第二十三代南部安信，在大永年间平定津轻郡的叛乱，几乎灭亡浪冈氏，开始在乱世中杀出一片天地。说起浪冈氏，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北畠显家的后裔，因为以浪冈为主城而定苗字为浪冈（另说是继承当地豪族浪冈氏的苗字），被南朝封为陆奥镇守府将军。浪冈氏家督世代称为“浪冈御所”，而北畠显家之弟显信的儿子守亲，后来也逃入浪冈地方，这一支称“川原御所”。战国初期，浪冈、大光寺和大浦三家平分陆奥国津轻郡。永禄五年（公元1562年），爆发了“川原御所之乱”，即川原御所的北畠具信杀害了浪冈御所的北畠具运，妄图篡夺宗家之位。浪冈氏因此急速衰弱，遂于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七月，最终被南部氏的分家大浦为信攻灭，末代家督、具运之子显村剖腹自杀。

南部氏在灭亡浪冈氏以后，基本完成战国大名体制。南部安信之子便是北陆奥一代豪强南部晴政。南部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说他庞大，不是指其势力范围，而是指其家族谱系。在描述南部氏的兴亡盛衰之前，咱们必须先谈谈他的众多苗字诡异的同族——

加贺美远行之子光行始称南部氏，光行的几个儿子分了家，除去南部氏宗家外，都改苗字为几户，如一户行朝（另说其为久慈氏之祖）、四户宗朝、七户朝清、八户实长、九户行连，等等。宗家实光生时实和宗光，宗光又开三户家族。这几个家族互相争夺，代为宗家，又相互通婚甚至过继，就此把系谱搞得一塌糊涂。

其中，势力最大的是八户、九户和三户三家。八户氏原领在甲斐国波木井郡，故又称波木井氏，镰仓末年趁乱进入奥州，后来长时间盘踞宗家位置。九户氏则分出城守、久慈、伊保内、中野诸氏。三户南部氏便是南部安信的一支，安信有弟数人——石川高信、南长义、石龟信房和马毛内秀范。此外，各支系分出的其他家族还有北、东、野泽、堤弹、横田等等。

且说三户安信的长子名为晴信，后改晴政，乃是擅长闪击战的名将，他继承家督以后，短短数年间便攻入户泽氏统治的岩手郡、秋田氏统治的鹿角郡，武力既盛，简简单单便从八户氏手中夺取了宗家位置，从此改称南部晴政。

此后，南部晴政以叔父石川高信、同族九户政实为左膀右臂，调解了八户氏家中的内乱，又灭亡浪冈北畠氏、压迫守护斯波氏，几乎统治了整个北部陆奥国。晴政以新月为军旗，狂言声称：“凡新月所照之处，南部的领土不可动摇。”但是真的不可动摇吗？“津轻的风云儿”大浦为信之崛起，以及继承人纠纷，最终打破了他的美梦。

南部晴政一直没有儿子，他把长女嫁给石川高信之子信直，次女嫁给九户政实，并收石川信直为养子，作为首选继承人。但是正和“应仁之乱”的契机事件相同，继承人才刚确定下来，老头子竟然得了一个儿子，起名晴继。于是，家中群臣或拥护信直，或拥护晴继，分为两派，争斗不休，削弱了南部氏的实力。最终，溺爱亲子的晴政不顾大多数人反对，公然指定晴继为继承人。

南部信直的后台，当然是他亲老子石川高信，而支持南部晴继的，则是九户政实，以继承人风波为导火索，高信和政实这两大派阀长久以来积累的矛盾终于表面化了。元龟三年（公元1572年），爆发了“屋里之乱”，晴政和信直养父子之间正式对立。十年后，信直攻克南部氏主城三户，一代豪强晴政被杀，亲子晴继下落不明。九户政实闻讯，急忙推举其弟实亲为宗家继承人，但遭到一致反对。同族的北信爱发兵百人，将南部信直迎入三户城，并正式发布就任第二十六代家督的声明。

南部信直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庞大的九户家族就在身边秣马厉兵不说，自己的亲老子也眨眼间就被人做掉了。原来，南部晴政灭亡浪冈北畠氏以后，就封石川高信担任津轻郡代，这一任命引起了功臣大浦为信的不满。为信本出南部氏分支久慈氏，继承津轻豪族大浦氏的家名，在灭亡浪冈氏以后，他本以为可以独霸津轻郡，却不料被宗家的宠臣抢了先。于是心怀不满的大浦为信暗中积聚实力，终于在晴政遇害后不久，趁着宗家乱成一锅粥的机会，突然起兵反叛，奇袭石川城，石川高信战死，津轻郡落入为信手中——他从此就自称为津轻为信。

九户氏反目、津轻氏分裂，使得南部宗家雪上加霜，南部信直忧心忡忡。还好，正如南部晴政麾下有石川高信和九户政实一样，信直手下也有两位智勇双全的同族名臣，一个是北信爱，一个是八户政荣。信爱献计，利用已经占领大半个日本的丰臣秀吉的势力稳固现有领土。信直采纳了他的建议，即命信爱前往与加贺金泽大名前田利家联络，通过利家，获得了丰臣政权的“南部总领权公认状”。

· 天文年间父子相争

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丰臣秀吉大举进攻后北条氏的主城小田原城，写信邀请南部信直参阵。其实，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仪式，要信直向秀吉证明自己的忠诚，同时向天下宣示，南部氏已是丰臣氏的藩属。于是信直一面让八户政荣统兵一千牵制九户氏，一面亲自南下小田原城。战争结束后，秀吉趁胜向奥州进军，信直在大森地方再度谒见，获得了盼望已久的“南部五郡（糠部、閇伊、岩手、鹿角、紫波）所领安堵朱印状”。

野心勃勃的九户政实却没有南部信直那样看得清天下大势，他联络津轻、伊达等有力大名，召集栉引、七户、久慈诸家，并征募葛西、大崎等已灭亡家族之浪人，终于在第二年正月，正式向三户城发动进攻——史称“九户之乱”。

南部信直无法抵挡猛将九户政实烈火般的猛攻，急忙向丰臣秀吉请援。政实没有考虑到，向已经臣服于丰臣政权的信直动兵，无疑是向“天下人”秀吉的权威挑战。于是，丰臣秀吉急派蒲生氏乡、浅野长政等大名重组奥州征讨军，北上攻击九户城。津轻、伊达等滑头见势不妙，立刻退出联盟，九户政实因此遭到惨败。当年九月，九户城落，九户家族不分男女老幼，尽遭屠戮……

南部信直趁着“九户之乱”的机会完善了领内控制，并将剑尖指向北方，准备解决津轻问题。胆战心惊的津轻为信立刻开始了有效的政治外交活动，终于使得秀吉承认他对津轻郡的统治权。为了安抚南部氏，秀吉又赐信直和贺、稗贯两郡，以交换津轻郡。此后，南部信直破弃领内诸城，另筑盛冈作为居所，并且坚决贯彻“靠拢中央”政策，先是丰臣氏，后是德川氏，恭顺忠诚，终于保住了庞大的领地不被削夺。

奥北有南部，奥南有伊达，“九户之乱”之中亦有伊达氏插手的迹象。

伊达氏出自藤原氏，其源头非常混乱，异说很多。文治五年（公元1189年），常陆入道念西与其四个儿子都加入源赖朝的奥州讨伐军，战后被封陆奥国伊达郡——伊达苗字因此而生。这个念西和尚就是伊达氏的始祖，而至于他是伊达朝宗，还是朝宗的儿子宗村，却就谁都说不清了。

南北朝时代，伊达氏家督行朝站队选择了南朝，北畠显家对这一势力非常重视，甚至把自己的主城也设在伊达郡内的灵山地方。行朝子宗远与北朝的奥州探题大崎氏数度交锋，武名很盛，而更加享有盛誉的，却是行朝之孙、宗远之子——伊达政宗。

伊达家系谱上有两个政宗，这第一位，乃是拥有“伊达家中兴之祖”美誉的名将。此人曾三次向镰仓府的镰仓公方足利满兼举起反旗，史称“政宗之乱”，趁机扩大了领土，加强了实力。

话要从北朝明德三年（公元1392年）说起，当年幕府将奥、羽两州的探题职降为守护，划归镰仓府镰仓公方直辖。可是镰仓府权力才刚扩大，几乎立刻就产生了严重的独立倾向，甚至和室町将军足利义满兵戎相见。伊达政宗因为娶了义满的姨母为正室，所以站在幕府一方，先后进攻镰仓公方足利满兼安插在奥州的两个兄弟——稻村御所足利满直和筱川御所足利满贞，反抗镰仓府的统治。

以东北偏远地方的一介乡下小大名，敢于对抗强大的镰仓府，这份忠义之心实在令将军感动。政宗死后，其子持宗两度上洛进谒将军，受将军足利义持赐以偏讳，此后，每代伊达氏当主几乎都受过将军赐字：持宗的孙子为尚宗（受足利义尚讳），尚宗子为稙宗（受足利义稙讳），稙宗子为晴宗（受足利义晴讳），晴宗子为辉宗（受足利义辉讳）……

先说伊达稙宗，此公最擅长娶媳嫁女，他一共生了十一个儿子，六个女儿，遂利用政治婚姻，先后和相马、苇名、大崎、二阶堂、田村、桑折、亘理等家族交好，并在此后利用过继出去的儿子继承家督，把不少家族直接就给吞并掉了。同时，稙宗还以一副更加恭顺的态度面对幕府，投入超过先祖无数倍的巨额政治献金，终于骗到了原属斯波氏的奥州守护职。

伊达稙宗所编纂的《尘芥集》，乃是战国大名分国法中条目最为详细的，全文统共一百七十一条。可以说，他最终使伊达氏成长为战国大名，并且奠定了称霸奥州的基础。

然而伊达稙宗的外交搞得很妙，内政方面却多少有点捉襟见肘，这引起了许多家臣，也包括嗣子晴宗的不满。前文已述，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就是否将稙宗的三男过继给越后守护上杉定实的问题产生争执，导致父子正式反目，引发了“奥州天文之乱”。稙宗和晴宗各自拉拢一批家臣，攒出一队人马来，鏖战不休。而因为前此稙宗的成功外交政策，使得大部分奥羽诸侯和臣从伊达氏的豪族，都因为和伊达家有亲，也自觉不自觉地被卷进了这场纷争。田村、畠山、相马、最上、葛西等势力支持老子，岩城、留守、小梁川、国分等势力支持儿子，更有可笑的，大崎、黑川等家族也随着伊达氏的分裂而分裂，就像室町幕府后期，最早同门阋墙的乃是畠山政长和畠山义就一样。

这场大动乱持续了整整七年，伊达晴宗渐占上风。最后，在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经将军足利义辉出面调停，伊达稙宗被迫宣布隐居，退往丸森城，晴宗正式进入主城——羽州最南方的米泽城，继任为伊达氏的新家督。

伊达晴宗的对外政策一秉其父，他让几个儿子分别过继并借机吞并了留守、石川、国分等家族，同时和岩城、二阶堂、佐竹等势力也都结为姻亲。在用兵方面，晴宗主要把目标指向北方的相马氏和大崎氏，但因为受到羽州最上氏的牵制，所获甚少。对内，他运用“采地下赐录”政策，重新规定了家臣的知行和俸禄，稳定并巩固了家臣团。

也许因为势力扩展得并不顺手，也许因为老爹稙宗的阴影不时从丸森城头浮现，伊达晴宗最终也退隐了，让位于嫡子辉宗，自己前往杉之目城定居。

年纪轻轻的伊达辉宗，其才干远不及父祖，更糟糕的是，父祖两个并不真肯放手让他主管一切。辉宗二十二岁那年，老头子稙宗擅自做主，向羽州的最大势力最上氏提出联姻的请求，最上氏当主义守当即允诺，就把自己十八岁的宝贝女儿义姬送到了米泽城。

义姬后来有“奥州的鬼姬”之称，她性情刚烈勇猛，和老实敦厚的伊达辉宗形成鲜明对比。对于这桩婚姻，伊达家是希望可以笼络住最上势力，不要随便插手奥州事务，而最上氏则希望借此控制伊达氏。据说，最上义守和义姬早就有刺杀伊达辉宗，并劫持其嫡子，以完全吞并伊达氏的计划。乱世中的婚姻，若是买卖还算好的，恐怕不少都彻头彻尾是桩阴谋，悲夫！

· “独眼龙”政宗

最上、伊达两家联姻后的第三年，也即永禄十年（公元1567年）八月三日，义姬生下一个男孩，小名梵天丸，元服后取大名为藤次郎政宗——这是伊达家的第二位政宗。就在他诞生后数日，织田信长攻克稻叶山城，灭亡了美浓斋藤氏，两相对照，这个孩子实在诞生得太晚了——但也许要怪他自己，在乱世终结时，却不合时宜地独具在乱世中才需要存有的能力和野心……

伊达政宗五岁的时候，也即织田信长火烧圣山比睿，纵横京畿的那一年，他突发疱疮，导致右目失明，“独眼龙”的名号便从此而来。但也有一种完全不靠谱的传说，说他其实并未失明，故意遮上一只眼睛，是为了凝聚视线，观望天下。就像传说中宋初独眼大将郑恩是好眼观阳世、坏眼观阴世一样，这种为尊者讳的流言，实在可笑到了极点。

且说天正五年（公元1577年），虚岁十一的伊达政宗元服了，当年，祖父晴宗去世。两年后，政宗迎娶了三春城主田村清显的公主爱姬为妻，这桩婚姻，恐怕是其父辉宗在位时唯一高明的外交策略了吧。

伊达政宗十五岁的时候初阵，到了十八岁，辉宗突然宣布退位，而让政宗继承伊达家业。考究年富力强的辉宗让位幼子的原因，恐怕并非是俗谓的“慧眼识英才”，而是因为其妻“鬼姬”并不喜欢政宗，却偏爱次子小次郎，屡次设谋想更改嗣子的缘故吧。辉宗知道，倘若兄弟、母子相争，导致更改立嗣决定，势必引发家中大乱，既然自己无力约束义姬，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趁尚未老朽的时候先确立政宗的家督身份。自己虽称隐居，实际作为新家督的坚强后盾，则义姬必不敢妄动，这样过个几年，等政宗培植好了自己的势力，获取了家中的人心，即便老子死去，也无人可以动摇儿子的地位了。

况且，在当时的武将们看来，别管年龄大小，只要已经元服，且经过初阵，男孩子就已经成长为一个大人了，可以把重担交付到他的肩膀上了。

伊达政宗继任家督时隔不久，就发生了一桩恶性的反叛事件。小滨城主大内定纲，虽是名门多多良氏流大内氏的后裔，但在奥州，不过是小小一个国人领主而已，是靠着下克上才成为一方豪族的。这样芝麻丁点儿的势力，在苇名氏和伊达氏之间来回摇摆，也就很正常了。不幸的是，定纲甚得伊达辉宗的信任，但他却辜负了这种信任，一边名义上臣服伊达氏，一边暗地里投靠苇名氏。初继位的政宗当然不能允许类似事件发生，更需要以此为契机，杀人立威，于是亲统大军，讨伐小滨城。

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八月，伊达政宗攻克了大内氏的小手森城，将笼城兵卒及其家眷八百余人不分男女老幼全数屠戮干净。大内定纲肝胆俱裂，放弃小滨城，逃往苇名氏的领地。

这位大内定纲后来通过伊达政宗的重臣片仓景纲联络，再度复归伊达氏，并且成为政宗家臣团中忠心耿耿的一员，按下不表。且说他有一个好友，乃是二本松城主畠山义继，真正的幕府分支，奥州名门。义继非常讲义气，前此响应了大内定纲的反伊达行动，因此也遭到政宗的攻击。义继卑躬屈膝，向隐居的伊达辉宗求情，才终于被放过一马。

可是，大概被小手森城的血案刺激得寝食难安，畠山（二本松）义继一直对伊达政宗怀有刻骨仇恨。数月后，他带着一批家臣来向辉宗致谢，却趁机就在宴会上劫持了辉宗，准备捉去二本松城，要挟政宗吐还侵夺自己和大内氏的领地——颇有些中国春秋时期劫持齐桓公的曹沫的气概。

在米泽城外，伊达追兵赶上了畠山义继一行人，双方展开激战。据说，当时义继用短刀顶着辉宗的脖子，辉宗于是大叫：“不要顾虑，向我发砲！”铁砲鸣响，一枚子弹先穿过辉宗的身体，又要了义继的性命，两人同归于尽。

有关这场悲剧的版本很多，包括伊达辉宗是否真的喊过前面提过的话，包括当时其子政宗在不在追赶队伍中，全都众说纷纭。各种疑点聚合起来不外乎：辉宗之死是否为本人意愿，他真是自杀的吗？这究竟是一场事故，还是一个阴谋？政宗有否存在杀死掣肘的父亲（同意畠山义继投降，就是辉宗对政宗军事、外交政策的掣肘）之心，并且他是否真的这么干了？

父亲之死，使伊达政宗怒发如狂，或者说必须表现得怒发如狂，他不顾当时外交态势不利于己，辉宗去世后才七天，就贸然发兵一万三千，讨伐二本松畠山氏。佐竹、苇名等势力应援二本松，联军三万，于当年十一月十七日在阿武隈川边与伊达军展开大战——这就是著名的“人取桥合战”。

伊达政宗以少敌多，打得很不顺手，全军一度濒临崩溃，老将鬼庭左月良直战死，他自己也险些被擒。但是，激战竟日，终于迎来了夜晚，佐竹军因为听到“水户氏准备进攻佐竹领”的传闻，同时担任军师职务的佐竹义政被家仆暗杀，而被迫主动撤退，脱离战场。联军因此崩溃，伊达方将领片仓景纲、伊达成实等趁机于后追赶，斩获颇丰。

伊达政宗最为依赖的重臣就是上述的片仓景纲和伊达成实。伊达成实通称藤五郎，是稙宗子实元之子，按辈分算政宗的叔父，但其实比政宗还要小一岁。他是政宗的左右臂膀，也是武勇威震奥羽的名将，但在此后的文禄四年，却因为无法确定的原因而离开伊达家，出奔高野山。此后成实曾一度出仕德川家康，上杉景胜也想以五万石的待遇招募他，但遭到拒绝。政宗愤恨成实的出奔，发兵讨伐成实治下的角田城，成实的妻儿被迫自杀。

但在出奔五年后，通过片仓景纲和留守政景等人的斡旋，伊达成实却又回归伊达家，并且竭尽忠诚，直到七十九岁高龄去世。他晚年曾受邀前往江户幕府担任“战话”的讲师，还完成后世借以研究奥州伊达氏的重要史料《成实记》。成实的盔饰，据说是毛虫的前立，以宣示“绝不后退”的信念。

片仓景纲则通称小十郎，后世称其与上杉家的直江兼续并为“天下二大陪臣”。景纲本是米泽八幡神社的神职人员，家系不明，受伊达辉宗的重臣远藤基信推举，成为幼年伊达政宗的侍卫，而他的姐姐（一说母亲）於喜多则是政宗的乳母，政宗因此以兄事之，对他言听计从。传说，政宗幼年时罹患疱疮，右目失明并且鼓出，非常丑陋，打击了他的自尊心，景纲因此挥起小刀，一刀割去政宗右目，并教导政宗要振作起来。“人取桥合战”中，片仓景纲在最危急的时候，大呼“我是伊达政宗”，吸引了敌军主力，从而挽救了政宗的性命。

· 统一奥州的障碍

“人取桥合战”以后，伊达政宗接受了教训，开始稳步扩展自己的领土。因为此时丰臣秀吉已成“天下人”，不日便将关东出阵，因此政宗急欲统一奥州，以准备好与秀吉对战或者谈判的本钱。“人取桥合战”后的第二年，他攻克二本松领；第三年，讨伐内通羽州最上氏的家臣鲇贝宗信，接受大内定纲的归降；随即为了援助老婆的娘家田村氏，又与相马氏展开激战——可谓马不停蹄。

就此顺便说说田村氏。田村氏本出自名将坂上田村麻吕，而战国时代的田村氏，则自称为平氏的后裔，是于南北朝初期过继并继承藤原氏田村苗字的。田村隆显以伊达稙宗之女为正室，而其嫡子清显却娶了相马显稙之女，清显并将自己的女儿爱子又嫁给伊达政宗——田村氏在相马氏和伊达氏两大势力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由此可见一斑。

伊达政宗的老丈人田村清显，据称乃是豪勇的名将，曾与会津苇名氏同盟，在东白川郡的寺山城击破过北侵的佐竹军。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十月，清显还没来得及指定继承人就突然暴毙，家中分裂，田村月斋等支持显赖，田村梅雪斋等支持显基，新当主的人选久议不决。伊达政宗遂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拉拢月斋，压制梅雪斋与其后台相马夫人（清显的后妻）。最后的结果是，相马夫人退隐到船越城，伊达政宗进入田村氏主城三春城，立清显的侄子宗显为新家督。大名田村氏从此失去了独立性，成为伊达氏的属臣。

奥州南部，堪与伊达争雄的家族还有葛西、相马和苇名。葛西氏出自平氏，曾受封下总葛西郡，乃以葛西为苗字。源赖朝奥州征讨，葛西清重因功出任奥州总奉行。南北朝时代，葛西清贞跟随北畠显家转战奥羽，势力渐趋庞大，占领了磐井、胆泽、牡鹿、江刺、气仙、本吉、登米、桃生诸郡的全部或一部分。既然领地不断扩充，当然会和奥州探题大崎氏产生摩擦。进入战国时代以后，葛西氏将主城由石卷移至寺池，几乎每年都向大崎领栗原郡发起进攻。

这样长时间没有结果的战争，耗尽了葛西家族的财力和物力，葛西晴信被迫联合伊达氏。名为联合，实际等同于半归附，因为商定当葛西家无嗣的时候，要过继伊达家的男子为继承人。这样苟延残喘了几十年，终于因为没能及时赶上小田原之阵，而遭到丰臣政权的讨伐，葛西军在栗原郡佐沼城作了最后的抵抗，城破被灭。

相马氏乃是平将门的后裔，将门作乱被杀，其子逃往常陆国信田郡，传到第五代胤国，再度逃亡到下总国相马郡，遂以相马为苗字。源赖朝奥州征讨的时候，相马氏家督乃是过继的千叶常胤之子师胤，因功受封陆奥国行方郡——这便是战国大名相马氏的由来。

南北朝时代，相马氏响应足利尊氏而与北畠显家作战，得以在室町时代保有领地。战国时代的相马氏，基本是利用政略结婚的手段维持家系的——当主相马盛胤就娶了苇名氏的公主，而其子显胤则与伊达氏联姻。但是因为伊达氏内部的动乱（即天文大乱），使得显胤与伊达氏新主晴宗交恶，兵燹陡燃，两家在五十年内交战三十余次，打得不亦乐乎。虽然相马氏屡战屡败，面对如日中天的伊达氏，还是勉强维持住世系不被灭绝，后因相马义胤参与小田原之阵，被丰臣政权封与宇多、行方、标叶三郡四万八千七百石领地。

苇名氏又写作芦名氏，也是平氏的后裔，但在“源平合战”的时候，其始祖佐原义连却站在源赖朝一方。后来奥州征讨参阵有功，义连受封会津、河沼、耶麻等郡。室町时代，苇名氏仗着天高将军远，自称“会津守护”，得意扬扬地当起土皇帝来了。战国初年，苇名盛高、盛滋父子相争，家中搞得一片混乱。

最终，苇名盛高传孙盛氏，苇名氏迎来了它的全盛时期。苇名盛氏武略无双，政略也是一时翘楚，先后降服二本松、二阶堂、田村等近邻势力，和伊达、结城、相马等强豪结为姻亲，又与后北条、武田、上杉等霸主势力结盟，领地和影响力都膨胀到最大。室町幕府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记载的《大名在国众》名单中，就有苇名盛氏之名，和北条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织田信长等人并列。奥州群雄中，当时幕府只承认两位战国大名，那就是苇名修理大夫盛氏和伊达左京大夫晴宗。

永禄十年（公元1567年），会津发生了大饥荒，苇名盛氏发布《德政令》。这份文件出台的表面原因是天灾，实际上是为了救济因为频繁出战常陆佐竹氏而濒临破产的武士阶层。可是，讨好武士阶层的金钱物资从何而来呢？当然得要拼命压榨领民啦。《德政令》的结果，是苇名氏配下家臣更为忠诚、团结，但百姓却怨声载道，一揆纷起不休。

不久后，苇名盛氏退隐，把家督的位置让给嫡子盛兴。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苇名盛兴病死，其子尚幼，于是还老而不死的盛氏做主，把盛兴的妻子伊达御前改嫁给自己的养子盛隆，并由盛隆继任家督。他的本意，是趁此继续维持和两大诸侯的和平友好关系，一是伊达氏，二是盛隆出身的二阶堂氏。然而，他放着大批本家亲戚不照顾（如同族的猪苗代、荒井、富田、针生等氏），却传位给外人，这便种下了家族内乱的苦果。五年后，六十岁的苇名盛氏终于走到了人生的终点，而苇名氏最后的动乱也开始了——

苇名盛氏才死，苇名氏家主盛隆及其子、三岁的龟若丸就被家臣刺杀了，宗家家系断绝。于是，对应不同的继承人选，家族开始分裂，佐竹派推举佐竹义重的次子义广，伊达派推举伊达政宗的幼弟小次郎竺丸，两派争斗不休。最终，佐竹派占了上风，迎来佐竹义广为苇名氏当主，改名为苇名盛重，时年仅十三岁。

伊达政宗对这种结果当然不能满意，他煽动苇名氏家臣造反。心慌的苇名盛重急忙跑去参觐丰臣秀吉，想为自己找个稳固的靠山，而把家中事务都交给了重臣金上盛备。可是此时，秀吉的宝刀尚未指向关东，遥远的靠山根本不起作用，近在眼前的“独眼龙”伊达政宗却已经开始了他疾风烈火般的奥州统一战。当时，政宗长驱直入，杀到阿武隈川边，苇名军与战大败，盛重只好向亲爹佐竹义重求救。

“鬼义重”趁机伸手陆奥，与苇名氏合兵三万，包围了伊达氏的郡山城，而丰臣秀吉也千里迢迢送来了百支铁砲作为支援。攻防战打得非常激烈，胜负难分，最后因为大名岩城氏的调停才暂时休战。既然提到了，就顺便说说岩城氏。同为平氏后裔的岩城氏，前此一直在伊达氏和苇名氏中间左右摇摆，此战后完全倒向苇名、佐竹一边，导致遭受伊达政宗的猛攻，幸亏时机从天而降，当主岩城常隆匆匆忙忙小田原参阵，才算勉强保住了家系。

· “伊达幕府”的幻梦

天正十七年（公元1589年），苇名盛重再度出兵须贺川，正在恶战之时，重臣猪苗代盛国突然谋叛，引导伊达军直插主城黑川。盛重急忙挥兵赶回，六月五日，他在磐梯山的摺上原撞上伊达军，于是展开大战——这就是著名的“摺上原合战”，乃是继人取桥以后，伊达政宗一生中第二场关键性战役。

“摺上原合战”，参战的苇名军约七千人，伊达军则为五千人，战斗首先在苇名方大将富田将监和刚投顺伊达方的猪苗代盛国之间展开。恶战良久，因为苇名军背着西风朝前猛冲，猪苗代盛国大败后退，伊达方二番队片仓景纲急往支援，依然处于下风。正在危急关头，风向突然反转，东风强烈，吹得苇名军士卒很难睁开双眼，伊达政宗趁机亲率铁砲队于侧面射击，挽回了败局。苇名军中一部分不满主家倒向常陆佐竹氏的部队首先败走，终于导致全面崩溃。

此战，苇名氏死伤两千五百人，当主盛重带着十三骑逃回主城会津黑川城，并于十日晚又逃出黑川城，往佐竹氏控制的常陆国遁走。次日，伊达政宗进入黑川城，获得了战役的最后胜利。

南陆奥百年强藩苇名氏就此灭亡了，距离丰臣秀吉小田原之阵只差一年，苇名盛重要是多抵抗一阵子，或许还能使家族苟延残喘下去……

苇名氏的灭亡，触怒了他的总后台丰臣秀吉，于是第二年，秀吉向上杉和佐竹等东国大名下达了讨伐伊达氏的命令。伊达政宗一方面派遣使者上京，解释说并无与关白为敌之念，灭亡苇名乃是为父报仇，另方面却暗中联络小田原北条氏，准备先攻破常陆佐竹氏，再谋求更大的发展。

所谓“报仇”这种话，在政治斗争中，从来都不过是借口而已。在中国，努尔哈赤书“七大恨”告天，对明朝掀起反旗，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明人窝藏他的杀父仇人尼堪外兰。可是等到他在奉天称汗，基本吞并了整个东北地区，终于捉到尼堪外兰的时候，却不过鞭打一顿就放他走路。两相对照，伊达政宗将曾经帮助过大内氏和二本松畠山氏的苇名氏称为杀父仇敌，意图是一样的吧。

但是，虽然有伊达成实等主战派一力撺掇，伊达政宗终于还是认清了丰臣秀吉的强势，并且认为，战则必亡，降则或有机会。然而，因为他在一段时间内，就战降两道犹豫不决，竟然导致了伊达家中的分裂——

前面说过，伊达政宗的母亲乃是羽州山形城大名最上义守的女儿，辉宗死后称为保春院。保春院一直不喜欢长子政宗，却偏爱次子小次郎竺丸，再加上其兄最上义光也将政宗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就更增加了母子、兄弟间的矛盾。最上氏对伊达氏早有吞并之心，但更重要的是，在最上义守和其子义光的争斗中，政宗站在义守一边。义守失败了，一代枭雄最上义光继承了家督之位，便因此深深地痛恨着政宗，暗中撺掇其妹发动政变，废黜政宗一门总领之位。丰臣秀吉的关东攻略，成为保春院和政宗间矛盾激化的导火索。因为政宗的犹豫，保春院认为他定会毁了伊达家，甚至还可能会牵累到舅家最上氏，因此想暗杀政宗，代之以次子竺丸。

天正十七年（公元1589年）六月，伊达政宗进入会津黑川城，并准备将居城从米泽移至此处，做出向南大举侵攻的势头。其后，他又臣服了白河、石川、岩城等豪族，灭亡二阶堂氏，势力继续膨胀。十一月，丰臣秀吉发布小田原征伐令。

次年元月，丰臣秀吉命令奥羽诸侯小田原参阵，想趁着扫荡关东的机会也一举平定东北地区。伊达政宗口头上答应，却一再拖延动身的时间，自然引起保春院的担忧。三、四月间，保春院以送行为名，带着竺丸从米泽城来到黑川城，居住在西馆中。四月五日，政宗来到西馆向母亲辞行，准备次日即动身前往觐见秀吉。

据说，从西馆归来以后，伊达政宗突然腹痛不止，几乎毙命。经过调查，证实是保春院和竺丸在食物中下了毒，想要害死政宗。于是政宗雷厉风行地处死了兄弟，并将母亲送回娘家山形城。如此人伦惨剧，发生得太仓促，处理得也太干脆，总给人带来无尽疑惑。或许是政宗怕自己离开黑川城以后，保春院和竺丸会趁机抢班夺权，所以才编造个借口，先下手为强……

因为家中分裂而耽搁了行程，伊达政宗迟至五月九日才离开黑川城。此时，关东各地正在激战，他被迫绕道越后、信浓，兜了个大圈子，才在六月五日来到小田原附近的秀吉本阵。此时，后北条氏河越、江户诸城已降，钵形、八王子等城也即将陷落，胜负大势已定，这时候再来表示恭顺，不嫌太晚了吗？于是丰臣秀吉大怒，准备杀掉政宗，灭亡小田原北条氏后便挥胜利之师北上，完全吞并伊达领。

伊达政宗的一生中，有两次身着纯白色的死者之服觐见丰臣秀吉。一次就是在小田原参阵的时候，他以必死的觉悟，再加上通过浅野长政、前田利家等秀吉亲信的斡旋，终于获得了谅解，仅没收其会津三郡聊作薄惩。七月，政宗交出黑川城，回归旧日主城米泽。

第二次，是在翌年，也即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的二月。且说伊达政宗才回到米泽城不久，丰臣秀吉就攻灭后北条氏，开始奥羽领国势力重新分配，剥夺未能及时参阵的大崎、葛西等大名全部领土。是年十月，这些家族的遗臣发动一揆。次年年初，讨伐军总大将蒲生氏乡向秀吉密报，说一揆中有人使用政宗的旗帜和指物，并且他还搜获政宗煽动一揆的一封书信。为此，政宗将涂以金箔的磔刑柱置于队列之首，自己再度穿上死人的服装，上洛向秀吉申诉，表明自己和这件事丝毫也没有关系。政宗的理由是，虽然那封书信上的笔迹和他的亲笔颇为相似，但是花押完全不同，定是伪造无疑。

据说，德川家康对此事的分析和评价是：“大将要在许多文件上描上花押，既然能够伪造笔迹，岂有花押完全不似的道理？定是政宗为了事败后便于撇清，故意描了假的花押——他不愧是一位多智的大将啊！”

此后，伊达政宗使用与早年间完全不同的阴柔功夫，周旋于丰臣秀吉及其他图谋天下的人们中间。“独眼龙”政宗有统一日本之志，却没有扫平日本之能，更不用说，他根本就没有获得上天眷顾的时机。时势创造英雄，没有时势的推动，一个人想在乱世中劈砍出一片光明来，完全是不切实际的臆想。而政宗最高明之处，大概就在于他终于及时看清了形势，甘居下位，从而得保威名不堕。否则，大概会是北条氏政一般的下场吧。

据说伊达政宗常慨叹自己晚生了二十年，否则便可以和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织田信长等人一较短长，争霸天下。当然，这只是一厢情愿的迷梦而已。政宗不能得到天下，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是因其所处的环境：偏远贫瘠的奥羽之地，根本不可能憾动天下大局，前代的藤原秀衡不行，后来的奥羽越列藩同盟、虾夷共和国不行，此刻的伊达政宗当然也不行。

伊达政宗有一位重臣名叫铃木元信，乃是构筑了伊达家完整财政体系的名臣。据说元信曾经认定政宗终将成为“天下人”，还为此拟就了所谓的《伊达幕府条目》，但他在临终前终于认识到梦想无法实现，于是流着泪将这些文件付之一炬。

· 枭雄义光

日本的东北地区，古代除陆奥国外，还有出羽国，两国之间有奥羽山脉相阻隔。陆奥是日本古代最大的“国”，出羽的面积也很不小，但弱于陆奥，并且土地更为寒冷和贫瘠，开发较晚，地广人稀。除此以外，北海道岛的大部分地区仍被虾夷土著所控制，只有南端有部分和人的根据地。

出羽国北部主要的割据势力有浅利氏、安东氏、户泽氏和小野寺氏。其中浅利氏领地位置最靠北，是甲斐源氏庶流，南北朝时代进入羽州，领有比内郡。永禄五年（公元1562年），其主城上冈被南方的安东爱季率兵重重围困，当主浅利则祐自杀，其弟胜赖降伏，成为安东氏在比内郡的代官。浅利胜赖在天正年间还谋图独立，被安东爱季招往主城桧山杀死，其子赖平逃奔津轻为信，浅利氏遂亡。

户泽氏，出自桓武平氏，原为雫石氏，后从陆中迁至羽州。传至十八代户泽盛安，有“夜叉九郎”之名，豪勇无双，户泽氏在他的领导下，军力急速强化，一方面与安东氏恶斗，同时南下大曲平野，联合羽南的最上氏，攻击小野寺氏，最盛时基本控制了整个仙北郡。小田原参阵之时，户泽盛安不幸战殁，以其一死换来家族延续，所领四万四千石领地得以安堵。

安东氏本是奥州津轻郡的豪族，后遭南部氏攻入津轻郡，于是逃往羽州和虾夷地。逃往羽州的一支主城在桧山，逃往虾夷地的一支，后来又南下羽州秋田郡，主城在凑，又称秋田氏。两支安东氏最终归并为一，到安东爱季为当主时成为战国大名。

安东爱季是著名的勇将，曾征服浅利氏统治的比内郡，并且东与南部氏争夺奥州鹿角郡，一度完全攻取，但随即受挫而退。此后，爱季又与户泽氏、小野寺氏争夺仙北地区，在“唐松野合战”中被户泽盛安所败，野望破灭。爱季死后，桧山和凑两系再度分裂，当主安东实季依靠由利氏的支持，击败叔父道季后重新统一。然而这次动乱被丰臣秀吉目为“私战”，打算趁机处分安东氏，安东实季匆忙上洛向秀吉称臣，大表忠心，才终于保证了所领安堵。其后安东宗家改称秋田氏。

小野寺氏出自藤原氏首藤氏族，本据在下野国都贺郡，分支进入羽州，战国以前基本领有雄胜、平贺、仙北三郡，主城在横手。南部氏曾试图进入羽州，与小野寺氏反复激战，终被击退。到小野寺辉道时，家族势力达到全盛，其子义道小田原参阵，获得三万一千石知行的宛行朱印状。

上述均为羽北诸侯，此外北海道南部最大的势力是蛎崎氏。蛎崎氏来源不详，一说出自武田氏。传说长禄元年（公元1457年），虾夷酋长考西亚马因起兵反抗和人的残暴统治，攻击南部虾夷各地的和人豪族居馆，连战皆下，只剩下茂别、花泽二馆无法攻克。是时，武田信广恰在花泽做客，亲手射杀了考西亚马因父子而取得胜利。战后，信广迎娶了茂别馆主下国家政的女儿，并改了花泽馆主蛎崎季繁的苗字，统合两个家族，开始在虾夷地站稳脚跟。

花泽蛎崎氏本出南部氏，而下国氏则是安东氏的分支，战国时代的蛎崎氏通字和安东氏一样都是“季”，因此也很有可能是下国氏篡夺了蛎崎苗字。总之，这个家族传到四代蛎崎季广的时候，获得了“虾夷奉行”一职，基本统一南部虾夷地和人领。季广子庆广接近德川家康，后来筑松前城，改苗字为松前，一直维持着南部虾夷地的统治权。

这些大大小小的豪族，虽然纷争不断，但因为羽州地域广大却户口稀少，因此他们很少能有较大的发展，唯有南方的最上氏脱颖而出。最上氏出自奥州探题大崎氏，南北朝的时候，大崎家兼因为羽州的南朝势力过于强盛，因此派次子兼赖统军杀入，最终在最上地方构筑山形城，站稳了脚跟，即以地名为苗字，称为最上氏。为了扩展势力，最上氏历代都将庶子分封出去，如天童、黑川、蟹泽、楯冈、中野等等，本意是要建立一族的强大家臣团，但结果强枝弱干，动乱便由此而生。

永正十一年（公元1514年），奥州的伊达稙宗通过楢下口和小泷口进攻最上领的上山城、长谷堂城，最上氏家督义定与战大败，阵亡逾千人。于是义定被迫于次年娶了稙宗的妹妹，等于承认伊达氏的宗主权。六年后，义定嗣子去世，因为继承人问题引发纠纷，领内反伊达氏诸势力趁时而起，伊达稙宗率兵进入山形城，镇压了各地的反乱。大永二年（公元1522年），在伊达势的支持下，旁支中野义清次子、年仅二岁的最上义守继承了最上氏一门总领之位——最上氏的兴盛之主，便是这位最上义守的儿子义光。

最上义守的嫡长子源五郎义光，可称一代枭雄。当时最上氏家督义守无能，并且宠爱幼子义时，内有诸支系作乱，外仰伊达家的鼻息，几乎濒临灭亡。天正二年（公元1574年），二十九岁的最上义光威逼其父义守退位隐居，继任为最上氏第十一代当主。此时，旧领内除主城山形、清水义氏的清水城，以及长谷堂城外，几乎全部本家和外样领地，全都纷起拥护其弟中野义时，反抗义光的统治。义光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利用罕见的谋略手段，才将其逐一讨平——

首先，最上义光讨杀兄弟中野义时；然后，将女儿嫁给延泽满延之子右五郎，离间包括天童、延泽、饭田、尾花泽、楯冈、六田、成生等在内的所谓“最上八楯”。天正五年（公元1577年），义光攻克天童、东根二城，驱逐天童氏。翌年，他进攻上山城，煽动敌方重臣里见越后守反乱，刺杀城主上山满兼。天正九年（公元1581年），义光派遣重臣氏家守栋进攻鲑延城，逼降了猛将鲑延秀纲。

天正十一年（公元1583年），最上义光又进攻武藤氏的尾浦城，前森藏人内应，谋杀当主武藤义氏。四年后再攻尾浦城，武藤义氏之弟义兴自杀，城池陷落。天正十二年（公元1584年），义光暗杀白鸟长久，趁机攻克白鸟氏的谷地城。如此频繁并且成功地运用煽动、内应和暗杀手段取人城池，即便在战国时代亦是非常罕见的。

最上义光重整最上氏旧领，将各国人领主收为直属家臣，逐步加强领国一元化统治。同时，他还进行了一系列的内政开发和改革，力图把落后的羽南地区发展为不逊于关东、近畿的大粮仓。这些政策主要包括：关闭最上川的关卡，便利通商；增建山形城，整备城下町；开发野边泽银矿和永松铜山；构筑因幡堰和北楯堰，治理赤川和青龙寺川；领内大检地……

由此可以看出，最上义光并非仅靠武力和谋略扩展领土，他的内政之才，亦可谓东北第一大名。相较之下，其武功之盛，倒往往被成功的内政和谋略所掩盖，显得无足轻重了。尤其是在争夺庄内地区的统治权失败以后——

出羽国西南部、临近越后的庄内地区，世代都由武藤氏统治，因为主城在大宝寺，故亦称大宝寺氏。大宝寺氏当主义氏、义兴兄弟被最上义光或派人谋杀，或逼其自杀以后，义兴养子义胜逃往越后国，往依其亲生父亲、上杉氏麾下大将、扬北豪族本庄繁长。繁长立发大兵杀入出羽，就此爆发了“十五原合战”。越后兵勇悍能战，最上义光因此吃了毕生的第一次大败仗，被迫后撤，武藤义胜重新入主大宝寺城。

这次战争，违反了丰臣秀吉的《关东·奥两国总无事令》，因此最上氏和上杉氏到秀吉跟前打起了官司。上杉氏本是世代名门，秀吉又正倚重上杉景胜，东北乡下的最上氏又算什么东西？这场官司的结果，其实不用打就已经胜负分明了。于是最上义光被迫吐出了田川、栉引、饱海三郡，基本丧失了庄内地区的统治权。

最上义光深知天下大局已定，想要保持家族延续便只能仰“天下人”丰臣秀吉的鼻息，于是在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秀吉小田原出阵的时候，义光及时参阵，受到秀吉的嘉奖。不仅如此，他还想趁机除掉宿敌同时也是自己的外甥伊达政宗，可惜政宗这只小狐狸耍尽手腕，虽然姗姗来迟却并没有受到太严厉的处罚。

在看清天下形势，依傍大树方面，最上义光一点也不比伊达政宗差，他先后把女儿驹姬嫁给丰臣秀次，二男家亲送到德川家康处做人质，三男义亲送到丰臣秀吉的亲生儿子秀赖处做人质，到处展开笑脸，终于保住了领地不失。

【番外篇】

浅谈兵农分离

织田·丰臣政权逐步实行的“兵农分离”政策，为他们统一整个日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所谓兵，指的就是武士，而农是指农民，但在绝大多数战国大名辖下，这两者并不是能够截然加以区分的，大量中低层武士本身也从事农业生产，和富农、中农无异，而多数农民在领主发出动员令以后也必须抬枪上阵，变成了最低级武士也就是足轻。这种非常备军制度所引发的弊病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兵源质量得不到保证，农民兵士气偏低，所以很多战场上都会发生数十骑冲散数千人的奇特现象；其次，因为绝大多数的兵役负担者本身也从事农业生产，所以发动战争的同时必然会耽误耕种，破坏领内经济；其三，领主用减免年贡和劳役的方法来要求兵役，这就使得发动战争的经济负担加倍，而长期远征更是非常破费的事情，因此绝大多数战争都只能发生在农闲时候；其四，大批农民握有武器，随时可能结合起来发动一揆，反抗领主的统治。

虽然兵农不分对封建领主可能造成相当大的损害，但因为战国时代战争数量增多，规模扩大，使得大名们为了可以动员起庞大兵力以应付内外之敌而不得不饮鸩止渴，不仅无法打破这种旧模式，甚至还更加推波助澜。长宗我部氏家中实行所谓“一领具足制”，即除了被称为马迴众的领主亲卫外，主要军事力量来源于半农半兵的所谓“在乡武士”，很多在乡武士只要拿得出一套铠甲（具足），便能在战争中成为中坚将领。岛津氏也有类似政策，拥有一町以上土地的中农、富农被称为“有足（具足）众”，是经常的兵役对象，而那些“无足众”在爆发大规模战斗时也都跑不了，必须抬枪上阵。

在这种背景下，还没有统一小小的备中国的三村氏为了讨伐宇喜多直家，尽搜领内，竟然能够组织起两万大军，也就不奇怪了，而直家的祖父能家竟能用七十骑突破敌军近万农兵，也不算是什么奇迹。

织田信长初始也维持兵农合一的政策，等到消灭浅井氏和朝仓氏，压制本愿寺，基本上撕破了“信长包围网”以后，其领地日益扩大，军事实力天下无双，为了提升兵源质量，遂开始实行“兵农分离”政策。兵农分离有一个很大的前提，那就是大名的一元化改革初步完成，对其属下将领拥有转移封地的绝对权力，从而使相当多武士与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剥离开来。信长进而在入住安土城以后，要求大量武士离开封地，统一居住在安土城下町中。从此以后，武士逐渐地不再从事农业生产，终于变成了职业军人或者封建官僚。

丰臣秀吉继承织田信长的政策，不仅如此，他还将信长时代开始的“刀狩令”扩大到日本全国，在使武士成为职业军人以后，更解除了广大农民的兵役负担，把他们牢固束缚在土地上，只要为领主生产耕种、服劳役即可。天正十九年（公元1591年）八月，秀吉正式发布了区分武士和百姓的相关条例，禁止相互间的身份转职。

然而这样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大批在乡武士不甘于只以耕种为生，他们以其世代跟随领主出征的功勋为名，强要挤进武士阶层中去，武士数目既多，却又无仗可打，没有更多的俸禄可给，没有新的知行地可分，很多统一政权下的大名藩主为此捉襟见肘，濒临破产边缘。最终的解决办法是，他们给相当多的在乡武士以武士名份，却又要求他们继续回乡耕种，从而武士就形成了常备兵和预备兵两个阶层。

因此，彻底的“兵农分离”，只在织田·丰臣政权直接统治下的领地中才真正实行过。

战国群雄概略（七）

所在地

家名

结局

陆奥北部

南部氏

江户幕府盛冈藩

浪冈北畠氏

1578年为津轻氏所灭

津轻（大浦）氏

初附南部氏，后独立，江户幕府弘前藩

葛西氏

1590年因未能小田原参阵而被丰臣秀吉改易

陆奥南部

伊达氏

江户幕府仙台藩

小野寺氏

1600年关原之战后改易

陆奥黑川氏

1590年因未能小田原参阵而被丰臣秀吉改易

大崎氏

1590年因未能小田原参阵而被丰臣秀吉改易

二本松畠山氏

1586年为伊达政宗所灭

芦名（苇名）氏

1589年为伊达政宗所灭

陆奥相马氏

关原合战后一度遭改易，后复藩，为江户幕府中村藩

岩城氏

关原合战后领地被削减，后转为江户幕府龟田藩

出羽北部

桧山安东氏

后改苗字为秋田，江户幕府宍户藩，再移为三春藩

凑安东氏

1589年被桧山安东氏合并

浅利氏

1590年为桧山安东氏所灭

户泽氏

江户幕府新庄藩

出羽南部

武藤（大宝寺）氏

1583年为最上氏所灭，复兴后实为上杉氏家臣

最上氏

1622年因继嗣之争而被江户幕府改易

砂越氏

1537年归降于大宝寺氏

寒河江大江氏

1584年为最上义光所灭

虾夷地

蛎崎氏

后改苗字为松前，江户幕府松前藩

十一章　文禄之役

关于丰臣秀吉的侵朝之战，存在着两个千古之谜。其一，这究竟是秀吉的个人行为，还是乱世初终、余波未息的形势所必然引发的结果？其二，秀吉的最终目的，是不是真如他狂妄的宣称那样，不但要吞并朝鲜，还想侵入中国，更进一步染指天竺和“南蛮”（所指应为欧洲列强在东南亚的殖民地，而非其本土）？

· 桃山时代大名配置

丰臣秀吉灭亡小田原北条氏以后，随即兵指东北，奥羽诸侯纷纷卸甲归降，就这样，延续了百余年的乱世终于画上一个休止符。秀吉重新划分诸大名的领地，为了后事的叙述方便，咱们在这里先把当时全日本最主要的大名及其领地位置开列一番（天正十八年的格局）——

首先从东北地区算起：虾夷地是蛎崎庆广；出羽是秋田实季、户泽盛安、小野寺义道、最上义光，基本都是原有势力；陆奥除津轻为信、南部信直、伊达政宗、相马义胤、岩城贞隆等旧势力外，还插入一个蒲生氏乡。氏乡原名忠三郎赋秀，乃是南近江豪族、日野江城主蒲生贤秀之子。织田信长上洛之际，蒲生氏背六角而降织田，此时的氏乡还叫鹤千代，年仅十三岁，尚未元服，即被信长相中，不但做了这少年的乌帽子亲，还将次女冬姬下嫁。蒲生氏乡于文武两道皆有不凡的才能，还是当时的茶道名家，亦深受丰臣秀吉器重——所以把他安排在奥州，实授监视东北诸侯之重责。

关东地区：常陆国分给佐竹义重、来自上野的由良国繁，以及被伊达氏灭亡而由丰臣秀吉扶持复兴的奥州大名苇名义广；下野有旧豪族那须资景、大关高增、成田氏长、宇都宫国纲、佐野房纲等等；上野有沼田的真田信之（真田昌幸之子）；安房是里见义康。

广袤的关东平原，当然不会就这几家分封势力，事实上在讨灭小田原北条氏以后，丰臣秀吉便将德川家康转封到关东地区，家康及其部下拥有上总、下总、武藏、相模、伊豆的全部和上野、信浓的一部分。家康本人的直辖领地多达二百四十二万石，加上麾下重臣本多忠胜、内藤信成、大久保忠世等人的封地，总石高超过三百五十万。秀吉的本意，大概是想把家康从他原有的控制稳固的骏远三、甲信等地驱逐出去吧，但没想到从此关东地区反倒变成了德川家觊觎天下的本钱。家康将主城定在江户，也就是战国中期扇谷上杉氏家宰、名将太田道灌所盖的那座海边小城，因此后来他开设幕府，夺取天下以后，德川氏幕府也被称为江户幕府。

骏河国内受封的大名有中村一氏；远江有堀尾吉晴和山内一丰等人；三河封给池田辉政（池田恒兴之子）、田中吉政等人——这些都是丰臣秀吉的嫡系。尾张最大的大名是丰臣秀次，乃是秀吉的外甥兼养子，一度成为秀吉的继承人。

美浓有织田秀信（即三法师）、稻叶重通、贞通兄弟（稻叶一铁之子）等；飞驒是金森长近；甲斐是加藤光泰——这些都是原出织田氏的丰臣秀吉的部下。信浓封给仙石秀久、真田昌幸等人。仙石秀久出身美浓国人，很早便追随秀吉，战功卓著，“贱岳合战”后受封淡路洲本五万石。但他在“九州征伐”中举止失措，大败亏输，遂遭改易，并被流放至高野山。“小田原之阵”的时候，秀久在德川家康的保举下得到宽赦，集结美浓浪人参战，战后受封信浓小诸五万石。

越后仍是上杉家的，当主上杉景胜。越中、能登、加贺的大片领地封给了丰臣秀吉的好友，在贱岳合战中不战而走从而使柴田军全面崩溃的前田利家。此外，这一地区还有不破广纲、沟口秀胜、丹羽长重（丹羽长秀之子）等诸侯。越前主要封给织田·丰臣两代的宠臣堀秀政、丹羽长秀另外一个儿子长正，以及蜂屋赖隆、大谷吉继（吉隆）、丰臣秀胜（织田信长之子，丰臣秀吉的养子）等人；若狭封给秀吉的连襟浅野长政（长吉）。

靠近京都的近江国，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因此秀吉主要安排了亲信石田三成、京极高次等人。石田三成幼名佐吉，为近江土豪石田正继的次男，据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某寺院出家。此时丰臣秀吉还在织田氏麾下做长滨城主，一次出门狩猎，跑得累了，便气喘吁吁地停留在这家寺庙之中，身为小沙弥的三成为秀吉先后上了三碗茶：第一碗量大而温，秀吉一饮而尽，觉得甚为解渴；第二碗量较少，热度也高一点，秀吉几口喝干，觉得身体暖融融的，很是惬意；第三碗量很少，温度很烫，秀吉小口啜饮，心情随即平静下来。通过“三碗茶”之事，秀吉觉得这个小沙弥非常有头脑，便命其还俗，收在身边做了侍卫，后来主要负责民政事务，算无遗策，可谓是天才的民政家。至于京极高次，他乃是浅井长政的女婿，长政和市姬共生了三个女儿，长女茶茶（淀姬）被秀吉扯入后宫，二女小初嫁给京极高次，三女小督则是德川家康的继承人秀忠的夫人——因此高次也可以算是秀吉的连襟。

伊贺国封给大和豪族筒井定次（筒井顺庆之子）；伊势封给氏家行广（氏家卜全之子）、泷川雄利（泷川一益之子）、织田信包（织田信长之弟）等人；志摩还是给了本地出身的水军大将九鬼嘉隆；纪伊留给杂贺众杉若无心、铃木重朝等人。

秀吉把大和国交给了亲兄弟丰臣秀长；和泉国封给了家臣小出秀政、吉政父子；摄津国给了织田长益（即织田信长之弟、著名的茶人有乐斋）。畿内五国是丰臣秀吉的统治中心，因此分封的诸侯很少，绝大多数领地都由秀吉直辖。

丹波国安置了亲信前田玄以等人；丹后仍是细川藤孝、忠兴父子；但马国有川筋众出身的老臣前野长康等；播磨有家臣木下家定等；因幡有原近江豪族、秀吉大为倚重的宫部继润；备前、美作、备中的大片土地给了养子宇喜多秀家。西中国的最大诸侯仍是毛利氏，领有出云、石见、安艺、周防、长门等国，并备后和四国赞岐的一部分。天正十九年（公元1591年）四月，毛利辉元把主城从安艺国东北部的吉田郡山迁移到西南部海边的广岛。

淡路配置了亲信加藤嘉明、胁坂安治（“贱岳七本枪”中的人物）；阿波给了川筋众出身的老臣蜂须贺正胜之子家政；赞岐在十河存保战死后，封给生驹亲正、一正父子；伊予较大的诸侯有毛利氏家臣来岛通总、安国寺惠琼，宇喜多氏家臣户田胜隆，以及“贱岳七本枪”中的福岛正则；土佐一国则是长宗我部元亲。

九州地区：筑前封给小早川隆景及其养子秀秋（也是丰臣秀吉妻子的外甥）；筑后是毛利元就的九男小早川秀包，以及大友氏名将立花宗茂；丰前封给了丰臣秀吉的军师、原出播磨的黑田如水（孝高）及其子长政；丰后是大友吉统等人；肥前是锅岛直茂、有马晴信、大村喜前等人，基本都是当地豪族；肥后如前所述，给了亲信加藤亲正和小西行长，此外还有个当地豪族相良赖房；日向北部是秋月种长等人，南部及萨摩、大隅仍为岛津义弘；对马给了世代镇守于此的宗氏，当主为宗义智。

从各地诸侯的配置上可以看得出来，丰臣秀吉的“天下”，基本还是继承了织田信长的格局，信长在近畿地区鏖战数年，六角、三好、浅井、朝仓等强力大名都已被扫除干净，因此秀吉才可以将这些土地分封给自己的部下和旧日同僚。除此以外，东中国、东四国、北九州都是秀吉亲自打下来的，他也可以放心大胆安插亲信。至于用外交手段解决的上杉、毛利等豪强，以及壮志未酬便被压缩回去的岛津、长宗我部、伊达等边远势力，秀吉没有能力将其一口吞下，只好给张所领安堵状，保证了他们的基本利益不受剥夺。

只有德川家康是个例外，丰臣秀吉绞尽脑汁把他从老根据地里赶出去，可是被迫又封给了更为广袤富庶的关东平原。没有办法，家康在小牧·长久手之战中打败了秀吉，人气飚升到顶点，秀吉当时为了及早从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抽出身来，被迫纯以外交压服，而没机会再打一仗来挽回面子。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要转封德川氏，以免家康坐大，但表面上还必须做出重赏家康的姿态，不能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想给家康穿小鞋。后人不能责难秀吉将家康转封关东是给自己家族安排好了掘墓人，他当时并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

· 壬辰倭乱

通过诸侯配置情况可以得出结论，丰臣秀吉的统一是很粗略的，国内依旧危机四伏，各方仍有庞大的诸侯势力虎视眈眈，秀吉本人只是一位诸侯霸主，而不像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全日本最高统治者。正因如此，秀吉不得不将很多外样大名吸纳入决策中心，以保证诸侯们的权益。

丰臣政权的最高决策机构是“五大老”（当时的正式称呼为“御奉行众”），即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和小早川隆景（隆景死后，由上杉景胜继任），都是拥有一国甚至数国领地的强横大名。后来又设置了“三中老”（当时的正式称呼为“小年寄”）和“五奉行”（当时的正式称呼为“年寄共”）处理具体事务。“三中老”分别为堀尾吉晴、生驹亲正和中村一氏，“五奉行”则是浅野长政、石田三成、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和增田长盛——这些人基本都是秀吉的亲信。

虽然只是草创的统治班底，但假以时日，相信局面可以逐渐稳定下来吧，可惜丰臣秀吉却并不敢长久地等待下去。天正十九年（公元1591年）八月，也就是下令武士和百姓不得互相转职的同一个月，他好不容易盼到的嫡子鹤松夭折了，年仅三岁。秀吉虽然颇好女色，妻妾无数，儿子却少，生了也总养不大。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他唯一的儿子石松丸秀胜去世，为了纪念这孩子，便从织田信长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也起名为秀胜。从那以后，秀吉再也没得到过一个亲生儿子，一直到年逾五十，已经快要绝望了的时候，侍妾淀姬——故主织田信长的外甥女茶茶（浅井长政和市姬的长女）——才为他生下鹤松，可是鹤松也还没长大就病死了，这怎能不使他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呢？

虽然日本传统并不很注重血缘传承，可是白手起家的丰臣秀吉却似乎对此看得很重。一般没有子嗣者，都会优先考虑同族继承，再考虑养子或婿养子，但丰臣家族人丁单薄，他的兄弟、重要助手丰臣秀长已先在当年一月过世了，秀吉把自己的天下交给谁都不放心。

丰臣秀吉这一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古代人的寿命普遍不长，虽然有七十九岁还能提刀上阵的朝仓宗滴、活到九十七岁才咽气的北条幻庵（北条早云的末子），那终究是特例中的特例，秀吉年逾五十，随时都可能长眠不起。天下粗定，很多割据势力都只是暂时被压服而已，一旦自己撒手西去，那么丰臣氏的天下很可能一代就要灭亡了。

在这种心理因素下，再加上大环境的制约，丰臣秀吉走了他毕生最大的一招昏棋。鹤松是八月夭折的，到了九月，秀吉突然下令，悍然发动了对外侵略战争。他想要向朝鲜借路，进攻明朝，因为朝鲜人根本就不理会他的通牒，于是准备首先渡海进攻朝鲜。

对于丰臣秀吉的侵略政策，当时便有很多人提出反对意见，奥州会津的大名蒲生氏乡怒骂说：“这猴子简直是不死找死！”

蒲生氏乡的愤怒代表了相当多的希求稳定的诸侯的意愿，这些诸侯大多是织田信长的家臣，原本势力并不庞大，厮杀终生，好不容易可以安享太平了，却要再度被硬拉上战场，而且一旦战败，恐怕多年积蓄将毁于一旦，这是他们所异常恐惧的。然而更多数量的大名却并不这样想，首先，跟随秀吉起家的那些将领，很多人年岁并不大，还想拼搏一番，以获取更大的功名，他们希望战争可以延续下去。

还有很多外样大名，尤以岛津氏和长宗我部氏为最，如果不对外发动战争，他们几乎就要活不下去了。曾以疾风之势席卷九州和四国的这两个家族，领地一下子就被压缩了回去，原本征召起来的大量农兵无俸可发，无地可封，要在短时间内复员是不可能的。日本已经被丰臣氏统一了，他们希望可以到日本以外的地方去抢掠更多的土地和资源，来维持家族的稳定，并寻求更多的发展机会。

所以丰臣秀吉之对外发动侵略战争，事实上并非他个人头脑发热，而是时势使然。如果没有大批封建诸侯和武士在背后撑腰，虽然名为“天下人”，他一个人想要逆潮流而行，也是走不通的，日本国内立刻便会叛乱四起，把他碾成齑粉。然而，对外发动侵略战争真的是一个好的发泄口吗？丰臣政权因此便能渡过不稳定期吗？且让咱们拭目以待……

其实丰臣秀吉的对外侵略之心，早在天文十四年（公元1586年）前后便已经成形了。那一年岛津军开始疾风烈火般的北九州攻略，秀吉被迫调用四国和中国地区的外样大名联军前往征讨，他在下令给毛利辉元之时，便写明要辉元在进入九州以后，还必须相应做好渡海前往朝鲜的准备。

到了天文二十年（公元1592年）正月，侵朝远征军开始编组，三月，诸将齐集北九州的名护屋，开始渡海进攻朝鲜。因为本年十二月改元文禄，所以这场战争在日本历史上被称为“文禄之役”。这一年农历是壬辰年，所以中国和朝鲜的史书则称之为“壬辰倭乱”。

丰臣秀吉将各地诸侯分为两个梯队，关西大名出兵员主攻，关东大名出粮饷并负责运输。正因如此，他派安插在九州肥后地方的两名亲信——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以及丰前的黑田长政等人担任先锋。天文二十年四月，日本用千余条战舰载着总共十五万陆军，从名护屋出发，浩浩荡荡杀向朝鲜半岛。

日本西北方的对马岛，距离朝鲜东南方的巨济岛直线距离还不到七十公里，渡海本是很容易的事情。四月十三日，日军在巨济岛更东北方的半岛港口釜山登陆，朝鲜军猝不及防，稍一接触便全线溃败。

· 暹罗兵何在

丰臣秀吉发动侵略战争的时候，明朝正当万历年间，朝政虽没腐烂到极点，也已持续在走下坡路，军备还说不上废弛，但可战之兵对照如此大的一个帝国，数量也根本是不够用的。朝鲜李氏王朝的情况比之明朝更为糟糕，因为一直蜷伏在中原王朝的羽翼之下，“人不知兵二百余年”，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国防能力。更重要的是，自从一千年前的白村江水战以后，日本就没往大陆地区正式派过兵，在中朝两国的国民和朝臣心里，从来只有小股倭寇，而没有真正的日本大军。

照理说，丰臣秀吉曾经派遣对马大名宗义智等人前往朝鲜，要求借道伐明，中朝两国应该有所警惕才对。然而在朝鲜人看来，这只不过是日本的外交措辞，想要示之以威，从而在边贸上占得更多便宜而已，根本就没当一回事，更没有及时通知明朝。更有甚者，日本还派遣使节前往琉球，要求琉球国王称臣纳贡，琉球国王将此事上奏明朝，明朝一调查，打听到了日使抵达朝鲜的事情，便派人去责问朝鲜国王李昖，李昖茫然无措，干脆矢口否认。

明朝万历二十年（公元1592年）二月，致仕副总兵哱拜在宁夏起兵造反，朝廷派大将李如松前往征伐。正当西北用兵之际，朝廷无暇东顾，既然朝鲜国王说根本不清楚日本想侵略中国之事，文恬武嬉的明朝廷也便因此放下了心，丝毫不做防备了。

据说日军大舰队航近釜山，恰逢釜山守将郑拨出猎，立马高阜之上远远望见了，竟然丝毫不以为意，还当是日本使节前来朝贡——朝贡会随行那么大的舰队吗？于是釜山几乎不战而落，郑拨战死。小西行长所部近两万人首先在朝鲜登陆，四月十八日，加藤清正率第二军两万余、黑田长政率第三军一万余也踏上了朝鲜半岛。在日军的猛烈进攻下，仅仅四天时间，朝鲜东南梁山、东莱等要隘也尽皆失守。

朝鲜全国分为八道，京城（即今天的首尔）所在京畿道以南共有三道，东为庆尚道，西为全罗道和忠清道。日军分路直进，气势汹汹地北上，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二十四日，庆尚道重要城池尚州失守，消息传来，朝鲜国王李昖惊惶失措，虽然下令整兵防御，自己却已经做好了出逃的打算。

朝鲜仓促间组织起号称八千精锐，集结在京城东南方的乌岭山，想要据险而守，然而还没等完成布防，就被小西行长快速突破了。第二道防线设在乌岭东北方的重镇忠州，忠州背靠汉江，倘若失守，则京城南面便再无可以设防的要隘了。将军申昱受命整兵一万扼守忠州，结果遭到三万日军的猛攻，最终全军覆没。

面对虎狼之师，如申昱般还敢打上一仗的将领在朝鲜竟然也是少数，据说备边使李镒看到日本大军，竟然惊呼道：“今日之敌，似如神兵！”四月二十九日，李昖携其妻妾子女放弃京城北逃，由大将李阳元担任留守，然而李阳元竟然把兵器沉入汉江，然后也步了国王的后尘，逃得不知所踪。五月二日，日军不发一弹就开入了毫无抵抗的京城。

朝鲜共有三京，京城以北还有陪都开城，再北面的平安道还有平壤。日军攻陷京城后直趋开城，在开城南方的临津江初次受阻。日军伪作后退之势，引诱朝鲜军队追击，然后突然转身将其击溃，就此渡过临津江，又攻陷了开城。此后日军兵分两路，小西行长的第一军继续北上，占领了平壤，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则转向东北，攻克元山后即沿朝鲜半岛的东海岸前进，一直杀到鸭绿江边。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朝鲜“三都失守，八方瓦解”，日军几乎占据了朝鲜全境。国王李昖一直逃到半岛西北方靠近中国边境的义州，然后频繁派出使节请求明朝出兵增援，而他的两个儿子——第二子临海君李珒、第三子光海君李珲——则在逃到咸镜道后被加藤清正所俘。

日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给朝鲜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五月中旬，日军各部将领在京城会商，将朝鲜八道分由八将平定：京城以南的庆尚、全罗、忠清三道交给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和福岛正则，宇喜多秀家负责京畿道，毛利吉成（又名毛利胜信，为美浓森氏在尾张的分家，吉成是秀吉旧臣）负责京畿道以东的江源道，北方三道黄海、平安、咸镜则交给黑田长政、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负责。

捷报传来，丰臣秀吉大为兴奋，狂妄地制定了继续进攻的计划，他打算先彻底吞并朝鲜，然后以朝鲜为跳板进攻明朝，把天皇迁到北京去，以周围十国（县）之地作为御用，让自己的养子丰臣秀次担任中国关白，封给百国（县）。此外，养子丰臣秀胜或宇喜多秀家统治朝鲜，另一个养子丰臣（小早川）秀秋管理九州地区。日本本土，则由良仁亲王或智仁亲王接任天皇，在丰臣秀长的婿养子秀保或者宇喜多秀家两人中选择其一担任关白。等到真能攻灭明朝，统治中国，秀吉还打算继续进军天竺（印度）和南蛮——此人的白日梦已经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日军基本占领朝鲜全境后，朝鲜人民奋起抵抗，以郭在佑、郑仁弘等儒生、官吏为首，各地义军纷起，给予日本侵略军以沉重打击。日军在埋葬义军阵亡将士尸体的时候，也不得不为敌人的勇斗而胆寒，并且由衷钦佩，题字“朝鲜国军忠心赤胆”。然而这些缺乏统一指挥的义军只能迟滞侵略者的进攻，是无法真正把日本人赶出朝鲜半岛的，况且以国王李昖为首的腐朽的统治者，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义军将士们身上，他们认为唯一的救星只有宗主国大明朝。

明朝对于丰臣秀吉的真实意图是有所警惕的，多名大臣指出：“关白之图朝鲜，意全在中国，朝鲜为国藩蔽，在所必争。”然而又该怎么争呢？这时候不但哱拜在宁夏作乱，播州还有土司杨应龙造反，一在西北，一在西南，牵制了大量兵力，更消耗了大量财源，朝廷实在是很难打得起第三场大仗了呀！

部分官员上书，因为日本国孤悬于东海之外，故而应当集合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各处的兵马，驾大海船去直捣倭巢。这个表面看起来似乎有理，却完全不考虑财政压力的主意，其实在当时还算比较靠谱的，更荒诞的是，据说直隶有一男子名叫程鹏起，竟然上书兵部尚书石星，建议往海外去求取暹罗国的兵马进攻日本。

石星一时轻信，竟然真的给了程鹏起一个参将头衔，让他去联络暹罗国。谏官们听闻此事，纷纷上疏表示反对，但理由竟然是——“恐暹罗入境窥我虚实，且蹂践中华”。

礼部尚书于慎行更搞笑，直接对石星说，茫茫大海，也不知道暹罗在哪里，且待真的请来其兵，再考虑是否允其入境的问题吧。石星闻言，不禁瞠目结舌，暹罗也即古代泰国，地接云南，曾经向明朝上表称过臣，还曾经跟明朝打过仗，而身为礼部主官的于慎行竟然不知道这个国家是否存在，究竟在海外哪个地方？！

明朝之自我封闭，由此可见一斑。

· 沈惟敬赴朝

石星是嘉靖朝的进士，素有刚直之名，曾因得罪权臣张居正而被罢官返乡，直到张居正去世，万历亲政，才将其召回，先任户部尚书，再转兵部尚书。石星在户部的时候，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清理积弊、节约开支，如果没他的努力，恐怕宁夏和播州两战将很难最终取胜吧。

所以石星是最了解国家财政压力的，轻易不愿意再度开启战端，为朝鲜李朝去火中取栗——他认为日本蕞尔小邦，根本无力在占据朝鲜后更图西进，所以应该讲和为上。于是经过反复筹谋，他先从国库中拨出二万银子来犒赏还在和日军作战的朝鲜将士，允许李昖在万分危急的时候可以逃入中国境内，同时调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五千兵马开赴朝鲜——这是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最多数量的机动兵力了。

此外，石星还招募了一个名叫沈惟敬的平民，派他入朝去和小西行长等日将谈判。

沈惟敬是名极其奇特的人物。当时明朝上下对日本并没有什么认识，甚至连日本国主究竟是谁，关白是多大的官，关白秀吉真实的姓氏是什么（因为秀吉在给朝鲜的国书中，曾自称平秀吉），全都一头雾水。而这个沈惟敬，不但通晓日语，还自称深明日本内情，他有个仆人曾经流落日本，做过“宇土侯”小西行长的家奴，因小西行长所言得知，“关白之意，只在封贡。”

所谓“封贡”，就是如同当年足利义满那样向明朝称臣，即以进贡为名，开展勘合贸易。这时候沈惟敬年届七十，因为擅长“烧炼”，也就是炼丹以求长生，与石星某妾之父交好，于是通过这层关系，他被介绍进了石星府中。石星面会之下，只见此人身高体健，面色红润，翩然有神仙之态，加之所言似乎有理，于是当即给了他一个神机三营游击将军的虚衔，遣赴朝鲜。

根据野史记载，沈惟敬本是嘉兴府平湖县人。嘉兴位于海边，沈氏又是当地大族，所以很可能参与过对日本的走私贸易，甚至伪装过倭寇——明朝中后期频繁侵扰沿海地区的倭寇，其实首脑往往是中国私商，日本浪人在其中不过是雇佣兵的角色罢了，以此推论，沈惟敬年轻时代或许也做过倭寇吧，那么通晓日语也就不奇怪了。至于他那名叫做沈嘉旺的仆人，则可能是年轻一代的倭寇，确实曾经入日，甚至确实侍奉过小西行长。

因而石星便遣沈惟敬主从赴朝去接触小西行长，探查清楚丰臣秀吉之意是否仅在“封贡”？是否有和平解决争端的可能性？

沈惟敬顺利地在平壤以北的乾福山阵地见到了小西行长，据说通过反复磋商，双方大致达成如下协议：

一，日本请求明朝封贡；二，朝鲜八道，割让南四道于日本；三，日军全面撤退；四，在上述三项获得双方执政者通过之前，以五十日为期限，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双方在平壤以北十里处立下栅栏为界，日军不得越界北上，朝鲜军队也不得越界南下。

随即沈惟敬返回北京向石星汇报初步接触的成果，在途经义州的时候，受到了朝鲜国王李昖的盛情款待。虽然对于出卖朝鲜利益，作为明朝使节的沈惟敬毫无心理负担，但他依然隐瞒了割地之议，仅将双方休战的结果通知李昖。李昖大喜，赠以良马。

可是等沈惟敬返回北京的时候，局面却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如前所述，石星为了敷衍那些主战派，曾派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军援朝。当时明朝上下对于日军的战斗力并无明确认知，甚至存在着一定的误区，以为朝鲜军队之所以一溃千里，那是因为其本身素质太差，打败这种弱旅的日本人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在这种轻敌观念的指导下，当年七月，祖承训遣麾下游击史儒率领两千兵马出征朝鲜，自己则率三千军随后跟进。

朝鲜多山地，地形状况和日本非常接近，利于步战而不利于骑战，明朝派出的五千援军几乎全是骑兵，扔到高山、丘陵密布的朝鲜，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且说史儒快速挺进，直趋平壤，因为道路不熟而误中埋伏，被迫对战日本步兵大军，又遭逢大雨，火器发射困难，竟然全军覆没。跟在他后面的祖承训丝毫也不接受教训，绕过日军主力，一度突入平壤城内——然而拿骑兵巷战本身就是很可笑的事情，结果他被七百名日本铁砲手给赶了出来，伤亡惨重，被迫逃回鸭绿江北岸。

第一支援朝明军几乎全灭，消息传来，朝野震动，明朝再不敢把侵朝日军当作倭寇一般有组织无纪律的流贼了。朝议汹汹，请发大军增援，就连石星也无法再以财穷兵寡而拖延了，只得任命兵部右侍郎宋应昌为经略备倭军务，调集兵马，准备再度入朝参战。正好这个时候，提督陕西军务、大将李如松攻破宁夏城，平定了哱拜的叛乱，于是当年十月，诏李如松提督蓟、辽、保定、山东军务，任为防海御倭总兵官，其弟如柏、如梅为副总兵官，共同前往救援朝鲜。

如此一来，援朝抗倭已成主流，与日军的谈判只能退居第二位。当然啦，石星深知，倘若战事拖延，将会对国家财政造成非常严重的损害，因此在接到沈惟敬的禀报以后，就指出封贡不难，割地不易，要他再度入朝去与小西行长磋商。

可是沈惟敬跟宋应昌、李如松所统率的大军前后脚进入朝鲜半岛，随即就被宋应昌给扣了下来——按照宋应昌的想法，尚未接战，即欲言和，未免太堕天朝的威风；况且，若能在战场上取得胜果，也能在谈判桌上获取更多利益。日方不是想要割取朝鲜南部四道吗？我直接把你们赶下海，看你们还敢索要什么？！

· 平壤大捷

李如松、如柏、如梅兄弟，本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儿子，将门世家，能征惯战，可有一点，因为无论是在辽东打女真人，还是调到宁夏打哱拜，全都是平原作战，利于骑兵驰骋，他们对山地步兵战根本就缺乏经验。宋应昌多次写信给李如松，介绍江浙等地与倭寇步战所获得的经验，但李如松自视甚高，根本听不进去。

明朝从全国范围内调集精锐，包括辽东兵一万，宣大兵一万六千，蓟和保定兵一万——这些都是惯于平原作战的军队，真正有御倭经验的江浙兵只有三千，擅长山地作战的五千川军也仅作为后续而已。明军武器精良，骑兵众多，倘若放在国内大平原上，即便日本步兵再多，也根本不是对手，然而开赴朝鲜，论起在复杂地形作战的经验，明军全然落在下风。

李如松就率领这支明军开入了朝鲜。因为小西行长与沈惟敬达成了休战协议，主动放弃乾福山阵地，退守平壤，所以明军在一万朝鲜残兵的协助下，一开始进展颇为顺利，翌年一月五日即杀至平壤城下。

当然啦，小西行长虽然退守平壤，但他与沈惟敬的休战协议并没有得到其余日军将领的普遍认同，别将可未必肯主动后撤。日军之所以被李如松所败，很大原因是前期挺进速度太快，终于导致粮草不继。

且说去年四月，日军在釜山登陆的时候，朝鲜水军高级将领、庆尚道右水使元均吓得屁滚尿流，竟然把军舰、武器全都沉入海底，并且解散部下，狼狈而逃。正因为这样，日军才能毫无阻碍地将后续兵员和武器物资源源不断地运送到朝鲜战场。好在朝鲜水军将领并不全都象元均那样无用，全罗道左水使李舜臣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成为中流砥柱，他也是壬辰倭乱中朝鲜方面唯一值得一提的名将。

当年五月四日，李舜臣、全罗道右水使李亿祺在巨济岛与元均会合，商讨战斗方略。七日在玉浦、八日在赤珍浦、二十九日在泗川海面、六月二日在唐浦，李舜臣都打败了日本水军，甚至连鼎鼎大名的“海贼大名”九鬼嘉隆都差点成为他刀下之鬼。李舜臣用兵机动灵活，神出鬼没，经常集中力量以多击少，日军的海上运输线路因为他的骚扰几乎瘫痪。

五月二十九日的泗川海面之战，朝鲜水军所遭遇的乃是丰臣秀吉的爱将龟井茲矩，担任水军先锋之职。这个龟井茲矩原是尼子氏的遗臣，后来归附秀吉，他听说敌将乃是李舜臣，不敢在水面上硬拼，被迫弃舟登岸，展开半月形阵势引诱朝鲜军进攻。李舜臣不为所动，掉转船头退去，茲矩以为有隙可乘，再度登船追击，结果被李舜臣杀了个回马枪，日军大败亏输，茲矩带箭而逃。

六月二日在唐浦，这两个对头再次相遇，结果龟井茲矩所率的二十一艘军舰全数覆没，李舜臣还缴获了丰臣秀吉赐给茲矩的金扇，以及军队花名册和编制表。七月八日在闲山岛附近，李舜臣再获大胜，击沉日舰七十三艘，丰臣秀吉的亲信、“贱之岳七本枪”之一的胁坂安治仅以身免。

朝鲜水军越战越勇，尤其李舜臣根据传统舰式所改进的“龟船”，更在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种龟船吃水深，下置两排桨手，上面包有铁皮，乍一看像大海龟似的。龟船最利于近海作战，装甲防护高，移动灵活，速度也很快，日本的大安宅船在龟船面前仿佛行动笨拙的巨兽一般，被无数海龟碰撞撕咬，很快便丧失了战斗力。

日军海上运输线路被李舜臣卡断，七月十五日，丰臣秀吉被迫派增田长盛、石田三成、大谷吉继三位奉行（事务官）下令给仍在北九州集结的各诸侯军队，准许延期渡海。他这一延期不要紧，前方的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人不由得叫苦连天，他们粮草日益不济，后备兵员又得不到补充，很快便陷入朝鲜义军的包围，处处挨打，应接不暇。

十月四日，细川忠兴率领两万日军包围了庆尚道南部被朝鲜军夺回的晋州。城内只有三千二百兵马，城外应援的也只有两千义军，竟然打得两万日军损失惨重，被迫于十日撤围而退。加藤清正、细川忠兴等人因此对石田三成这些待在后方的奉行恨得牙痒痒的，认为是他们在丰臣秀吉面前进了谗言，这才导致后援不继——这一事件，越发加深了丰臣家中文治、武断两派的矛盾，并最终导致丰臣氏的灭亡。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文禄元年（公元1592年）七月以后，日军便已经彻底陷入了朝鲜这个泥沼中无法自拔。小西行长肯与沈惟敬接触，不说全吞朝鲜、侵入明朝，只以割让朝鲜南方四道为条件，也正是因为对战争的前景开始有所失望了。

拉回来再说李如松，他顺利突破了本就防备力很弱的日本北线兵马，顺利抵达平壤城下。当时驻守平壤的小西行长第一军，所部一万五千人，虽为精锐，此际却已疲乏不堪了。

在宋应昌的建议下，李如松猛攻平壤的南、西、北三个方向，留下东路任由日军撤退，但在沿途设下埋伏，想要一举歼灭小西行长所部。明朝军队中配备有虎蹲炮、佛朗机等重型武器，一声令下，炮声震天动地响起，这是日军所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在日本战国时代，铁砲本是昂贵的兵器，大筒（大炮）更非寻常诸侯所能购买得起，如此规模的大炮齐鸣，使日军瞬间胆落。

然而终究是在战国乱世中厮杀出来的军队，日本武士人人奋勇，冒着满天乱飞的炮弹、枪子和箭矢，仍然坚守了整整两天。激战中，李如松的坐骑被日军铁砲击中毙命，其弟如柏的头盔也中了一弹。对战到一月七日，平壤南面的芦门首先被明军攻破，日军这才全面崩溃。

且说负责攻打芦门的乃是去年的败将祖承训，他让部下都打着朝鲜人的旗帜，伪装成朝鲜官兵。日军素来轻视朝鲜军，因此没有在芦门附近部署主力，等到发现那乃是战斗力很强的明军的时候，已经被明军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了。随着芦门被破，含谈、普通、七星等各处城门也都陆续被攻克，小西行长被迫于当夜率残部出城东走。

按照宋应昌的计划，在日军东退的沿途布下了朝鲜伏兵，足以将败逃的日军全歼，并且捉住或者击毙小西行长。然而因为明军硬攻平壤城损失很大，李如松就临时把这些伏兵调回来协助进攻，结果小西行长快速渡过结冰的大同江，李如松仗着骑兵众多于后掩杀，却只多杀伤了数百人而已。

· 喋血晋州城

平壤一役，明军以强攻弱，获得了辉煌的胜利，但从此李如松便滋长了骄傲情绪，认为日军不过如此，我天兵所到之处，他们全都会望风而逃，不堪一战。而日本方面因为损失惨重（据说小西行长所部减员接近七成），各路兵马遂都陆续后退，齐会京城，无形中分散的主力凝聚起来，准备再打一次大规模会战。就当时在朝鲜的双方兵数来看，明军四万余，日军经过将近一年的战斗，还剩十余万，几乎是明军的三倍。

李如松对于日军的兵力集结似乎毫无警觉，虽然经过激烈的攻城战，明军损失很大，但他在平壤才休整了十天便匆匆南进，朝鲜官兵和各路义军与明军配合，很快即收复了开城及其以北被侵占的领土。元月二十四日，明军先锋查大受所部三千精骑南下京城，在京城西北方突然遭遇日军，展开激战。

当时日军在京城聚集了五万余人，随即以宇喜多秀家为总大将，统率四万三千兵马北上，准备复夺开城。查大受所遇到的，乃是加藤光泰所率领的日军前锋，很快就被明军击退了。小早川隆景部两万余人闻讯而来，查大受撤退不及，被日军团团包围在一处名叫碧蹄馆的地方。

据说当时李如松正在勘查前往京城的道路，身边兵马本就不多，闻听查大受被围，竟然仅带着一千亲卫赶来救援——真是一员悍将，他应该做先锋，不该当主帅。结果李如松所部也很快陷入了碧蹄馆之围，日军望见他的旗号，纷纷绕开查大受所部，直奔李如松而来。明军奋勇抵抗，但骑兵射出的火箭因为下雨的影响威力减小，相反日军的铁砲倒因为装备了防雨装置而仍能反复鸣响。李如松且战且走，数度被日军冲到马前，禆将李有升为了保护他而英勇战死。

激战至夜，中军官杨元率一千步兵赶来增援。日军不知虚实，因为害怕明军主力将要陆续开到，被迫停止追击，朝京城方向退却。从这场四千对两万还打了一整天的恶仗来看，明军的战斗力实在顽强，然而以少击多终究不是兵法的正道，将帅无能，轻敌冒进，这才导致援朝抗倭战争旷日持久，竟然前后打了整整六年。

碧蹄馆之战双方的伤亡比率众说纷纭，但能肯定的是，明朝的精锐骑兵受到重挫，李如松被迫暂时放弃南进的打算，退到开城休整。不久后，他听说日军有绕路袭击平壤，切断明军后路的打算，便又匆匆退往平壤。正在各处收复失地的朝鲜官军闻听此讯，吓得也都拨马北逃，很多眼看即将收复的城池全都被放弃了。

丰臣秀吉就曾经说过，朝鲜最麻烦的不是“大明奴”（指朝鲜官军），而是一揆（指朝鲜义军）。然而不管是“一揆”还是明军，都没能彻底打垮日军，打垮日军的是粮草不继。本来李舜臣率领朝鲜水军骚扰日方的运输船团，已经使日军捉襟见肘了，当年二月间，京畿、庆尚等道又闹起了罕见的大饥荒。李如松撤退前也还玩了一招狠的，他探听到日军的军粮大多存放在龙山大仓，便密遣查大受和李如梅率军奇袭龙山大仓，将数十万石粮草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日军乏食，再也没有力量北进去夺取开城了。

日军军心涣散，很多人偷偷逃离前线，渡海回去日本老家，而国内也纷纷爆发一揆，尤以侵朝的急先锋岛津氏为最。早在去年侵略战争开始后不久，岛津家臣梅北国兼、田尻但马守、伊集院三河等人便率军两千，进攻肥后的八代城和佐敷城，叫嚷着要讨伐丰臣秀吉，史称“梅北一揆”。虽然这次暴乱很快就被平息了，但使留在北九州名护屋的岛津义久和已经前往朝鲜的岛津义弘大为惊愕的是，两千一揆中竟然有三百名都是兄弟岁久的家臣！

丰臣秀吉因此下达了岁久讨伐令，岛津义久无奈之下，只得亲自领兵进攻岁久。七月十八日，岛津岁久战败，在龙之水自杀。岛津氏因为岁久之死而暂时避过了危机，但他们对丰臣氏的仇恨却更为强烈了。

就在这种背景下，丰臣秀吉被迫于文禄二年（公元1593年）四月九日下令主力火速从京城后撤，为了确保仍然占有朝鲜南部领土，以便卷土重来，日军连新登陆增援的部队在内，总共集合了九万三千大军，进攻前此细川忠兴拿不下来的庆尚道重镇晋州。晋州守军包括朝鲜官兵和义军才不过七千人而已，守将金千镒急派使者，请求明军南下增援。然而远水难救近火，别说李如松此时根本没有实力快速南下，就算他真的派骑兵南下了，也是根本赶不及的。

六月二十二日，激烈的攻防战开始，一直打到二十九日，晋州城破，日军进行了野蛮的大屠杀，不管是官军、义军还是普通百姓，城内数万军民全都倒卧在血泊之中……

应该说，通过平壤和碧蹄馆两战，无论明军还是日军，全都难以维持前进的态势而被迫退守，就此形成了一段协议外的休战期，因此日军才能腾出手来，剿除朝鲜义军。

日军方面，损失最为惨重的是小西行长，他从肥后半国带出来的子弟兵大多折损。在行长想来，倘若再战下去，自己的实力只有丧失得更多，如果再来两场败仗，即便最后打赢了，论功行赏也未必有自己的份儿，既然如此，不如议和。而在明朝方面，李如松在碧蹄馆吃了败仗不算，此后一直后退，放弃开城退回平壤，这一举动引起中朝双方的舆论大哗。普通朝臣和百姓不知兵事，并不清楚明军究竟遭到了多大损失，光看李如松退兵的举动，就以为仗已经打不下去了，议和之声此起彼伏。

于是在石星的授意下，在此前的三月十五日，经略宋应昌再派沈惟敬到京城去和小西行长等人商谈和平退兵事宜。最后双方达成四点协议：一，明军撤出朝鲜；二，日军从京城后退；三，日方释放俘虏的朝鲜二王子和官吏；四，明朝派使节去名护屋会见丰臣秀吉，开始正式和谈。

——关于割地、朝贡等问题，非你我所能决也，咱先罢兵休战，然后再说其他。

· 册封闹剧

通过主和态度最坚决的小西行长的大力游说，日方绝大多数将领，包括曾经坚决主战的小早川隆景和加藤清正也被迫认清了现实。于是四月八日，明朝参将谢用梓、游击徐一贯和沈惟敬等人组成的讲和使团进入京城，催促日军撤离，加藤清正、立花宗茂等将态度突然大变，又跳起来怒骂，小西行长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压制下去了。

丰臣秀吉的亲信将领主要分为三个集团，即跟他从尾张出来的子弟、受封长滨后招收的近江人，以及征伐中国地区时招收的东中国豪族们，这三个集团互相争功，早有矛盾。其中加藤清正是尾张系的代表人物，他本是秀吉正妻北政所（浅野祢祢）的亲戚，从小如同养子一般被抚育长大。小西行长则是堺的豪商小西隆佐之子，后来出仕备前大名宇喜多直家，转从丰臣秀吉，是东中国系的代表人物，和近江系的石田三成等人也一贯交好。在朝鲜战场上，清正和行长两人各自统兵前进的时候便摩擦不断，矛盾很深，此刻行长既然一立主和，清正当然要跳出来坚决主战，以表明与对方的不同。然而事实上，清正早就通过沈惟敬与宋应昌有所联络，主动表示愿意退出京城——反正关白也已经下达了弃城而退的命令了嘛，只是明朝人不知道而已。

四月十八日，在丰臣秀吉的命令下，日军全部撤离京城，次日李如松率中朝联军进城接收。五月十五日，李如松渡过汉江进至庆尚道东南部的庆州，在这里对朝鲜军做了一番防御部署后便又退返京城。此时，除全罗、庆尚两道的南部地区外，中朝联军已经收复了全部失地。当年七月，李如松如约撤出朝鲜，明朝只留下四川参将刘綎和游击吴惟忠率七千六百人分驻要隘，防备日军背信进攻。

五月八日，明朝使团在增田长盛、石田三成、大谷吉继三奉行和小西行长的陪同下，从釜山出海，于十五日到达九州名护屋。虽然中方的正式讲和使乃是谢用梓和徐一贯，但因为语言不通，直接商谈相关事宜的还是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丰臣秀吉狂妄地提出了“大明、日本和平条件”七条，命令行长传达给明使——

一，迎明朝公主为日本皇后；二，恢复勘合贸易；三，明日两国武官永誓盟好（因为日本是武人掌权的）；四，京城及四道归还朝鲜，另外四道割让给日本；五，朝鲜送一王子到日本作人质；六、日军交还俘获的朝鲜二王子及其他朝鲜官吏；七，朝鲜大臣发誓永不背叛日本。

如此苛刻的条件，即便小西行长也很难向明使开口。在明朝使节想来，蕞尔小国的日本所以发兵打一下朝鲜，不过为了引起明朝的注意，想要发展双边贸易，多得些钱财罢了，天朝上国，有谁不倾慕吗？因此明使谈判的前提就是“封贡”，即日本承认明朝名义上的宗主国地位，明朝给予赏赐和允许通商，让他们大发一笔横财，仅此而已。小西行长本人也是希望封贡的，封不关他事，贡则可以给他这个九州大名带来莫大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明朝讲和使听不懂日本话，急于停战的小西行长和急于立功的沈惟敬便串通起来，开始欺上瞒下，大耍阴谋手段。行长对秀吉说，明使已经同意了他提出的条件，但必须回去北京交皇帝最后批准，明朝人最爱面子，皇帝可能会提出要日本称臣，咱们挂个空名却得实利，没什么不好。沈惟敬则对谢用梓和徐一贯说，日本人已经答应了向明朝称臣，请求封贡。

丰臣秀吉不愧老奸巨猾，他怕事情还有反复，就命令在朝日本军队部分撤兵，留下九州大名们在朝鲜沿海筑城固守，以等待谈判协议的正式签署。不仅如此，他还下达了进攻晋州的命令，这才发生了六月二十九日的晋州大屠杀。小西行长陪同明朝讲和使回到朝鲜以后，以自己必须留下来勒束部下为名，派家臣内藤如安为使者，随同明使前往北京。内藤如安，中国史书上记载为小西飞，他本是丹波内藤家的家督，也就是继承内藤苗字的松永长赖的儿子。

就此，在朝鲜战场上，中日双方停战一年多，到了万历二十二年，也即日本文禄三年（公元1594年）十二月，内藤如安等人经过反复交涉，才终于进了北京城，据说胆大包天的沈惟敬竟然伪造了日本称臣的表章呈递上去。石星另外派人与内藤如安谈判，提出三项条款：一，日军立刻撤出朝鲜全境，甚至撤出对马岛；二、只册封而不准求贡；三，日本、朝鲜从此修好，互不侵犯。倘若换了别人，沈惟敬的西洋镜立刻就要拆穿，但内藤如安秉持着家主小西行长教授的原则，一概点头，全盘答应下来。

十二月二十九日，万历皇帝下旨，派李宗城为正使，杨方亨为副使，前往日本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内藤如安请求封丰臣秀次为都督关白（此时秀吉已将关白之位让给养子秀次），封小西行长、宇喜多秀家、增田长盛、石田三成、大谷吉继等人为都督，这种惠而不费的事情，明朝都一一答应了。内藤如安唯独没提加藤清正、锅岛直茂等人的名字，日军内部的派系之争由此可见一斑。

第二年正月三十日，明朝册封使团从北京出发，四月二十七日到达朝鲜京城，随后南下釜山。小西行长看内藤如安一切搞定，大为兴奋，于是请求丰臣秀吉下达归国命令，想要把撤兵变成既成事实。秀吉一开始欣然同意，但随后又有所犹豫，下令诸将暂缓撤兵，小西行长的如意算盘就此落了空。

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翌年四月，明朝册封正使李宗城因为贪淫女色，遭到日本人的驱逐，恓恓惶惶从釜山跑出来，逃回京城，随即就被明廷下诏捕拿入狱，于是小西行长只好陪同副使杨方亨前往日本。此时秀吉早便已经离开了九州的名护屋，并且大坂城也不待了，他在京都附近开始营建更为豪华的伏见城。六月，沈惟敬在伏见城见到了秀吉，秀吉本想在伏见城会见明使，但因为畿内地区最近地震频繁，所以最终还是敲定了大坂城。

九月一日，以毛利辉元为向导，引领杨方亨等一行人来到大坂城接见所。日本诸将四十人列座观礼，杨方亨、沈惟敬等人捧着金印、诏书站立。等到丰臣秀吉穿戴着明朝送去的册封衣冠，满脸笑容地出现的时候，沈惟敬竟然跪拜在地，使随员们无不感到愤慨。册封秀吉为日本国王的典礼顺利完成了，秀吉还盛宴款待了来使，在他想来，我答应做你大明王朝属下的日本国王，用这个空头衔换来朝鲜一半疆土，就此面子里子都有了，也可对出征诸侯有个交代，真是事事称心如意。

然而，西洋镜终究是要拆穿的……

【番外篇】

倭寇的问题

人们一般认为在明朝中后期，日本因为战乱频繁，有大量失去主家的流浪武士流向海外，靠抢掠为生，就此形成了倭寇；倭寇多次侵扰中国东南沿海，最终被戚继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将剿灭。然而真实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倭寇之祸始于元朝，而不是明朝中后期。忽必烈攻打日本失败以后，两国的官方往来断绝，走私贸易却更为频繁，而既然走私是被元朝所严禁的，日本私商们为了避免被逮捕，就必然要招募武装，携带武器。史书记载：元世祖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日本船开到四明，请求贸易，船上兵器齐备，元人恐惧；大德十一年（公元1307年），倭人焚烧庆元；至大二年（公元1309年），倭人以所带硫磺等物焚毁明州都元帅府、录事司及官署，附近居民几乎都被烧死和杀光。

倭寇开端于元朝初期或者中期，到了末期，因为天下大乱，倭寇的侵扰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明朝建立以后，太祖朱元璋曾经派遣使者前往日本，要求严禁倭寇，可是当时正值南北朝乱世，室町幕府和吉野朝廷谁都没精力管海外的事情，最终气得朱元璋干脆和日本断交。其后日本国内渐趋和平，足利义满向明朝称臣，双方开始了勘合贸易。不过勘合贸易限制太大，得利虽多，能摊上这种利益的人却少，于是很多大名、寺社仍然支持走私，甚至假打勘合贸易的旗帜，并在得不到贸易机会的时候，干脆大肆抢掠，免得白跑一趟，赔了本钱。这种情况在进入战国时代后日趋频繁和激烈，一方面大名和寺社因为打仗而更需要用钱，另方面也有大量无主的浪人可供他们雇佣。所以说倭寇都是浪人，那是不确切的，其实浪人背后都有封建势力做靠山。

更进一步来说，其实明朝中后期骚扰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四省沿海的所谓“倭寇”，其中占主体的往往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因为明朝严禁出海贸易，使得很多私商假冒倭寇走私甚至抢劫，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五峰船主”王直。

王直在日本是个传奇人物，被称为“净海王”，因为他势雄财大，相当长时间内主导了中日间的走私贸易，连日本人也都畏之如虎。说王直，还有徐海、陈东、麻叶等人勾结倭寇是不确切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倭寇，说他们是汉奸也是不确切的，因为他们不是勾结日本人，而是雇佣了大群日本浪人甚至封建大名的武装为之效力，“八幡海贼”之类，其实都曾经当过这些人的下属，是帮他们咬人的恶狗。

倭寇所侵扰的区域，其实并不仅仅中国东南沿海，也包括朝鲜半岛和东南亚各地，这是一个真正的国际问题。对于这种国际问题，戚继光、俞大猷等人是无法彻底解决的，即便最终王直等人被明朝政府或剿杀或诱捕，也只能使东南沿海略微太平一段时间而已。这个问题必须从内部去解决，一方面日本结束战国乱世，迈入了和平的江户幕府时代，无主无业的浪人越来越少，另方面中国经过明末大乱以后，在清朝前中期国力达到鼎盛，在这两个条件的影响下，倭寇之祸才算最终得以平息。

倭奴和平秀吉

明朝人喜欢叫日本人为倭奴，其实这个词汇最初并不含有贬义。大家都知道，日本列岛上最早和中国取得联系的很多国家中，有“倭国”也有“奴国”，到了南朝范晔写《后汉书》，就记载说：“东夷倭奴国王遣使贡献。”按照当时人的看法，是倭国降服了奴国，两国归并为一。

从此以后，“倭奴”一词就变成了倭国也即日本国的代名词。然而可怜的是，这两个字在中国古文中含义都不大好，倭最早的意思是低垂，而奴就是奴隶，两者结合起来，似乎是指一个奴才垂首听命。元朝以后，因为倭寇多次侵扰我国东南沿海，老百姓都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倭奴一词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贬义词。

然而事实上，以“奴”来贬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除叫日本为“倭奴”外，在中国古代是根本没有过的。唯一的例外是《旧唐书》里有“啖狗肠高丽奴，啖狗屎高丽奴”的话，不过那是用来骂高句丽出身的将领高仙芝的，所指是个体而非群体。明人曾经写道：“倭奴夷亦曰日本，东海外之夷也。谓之奴，奴之也。奴必有主，吾中国是已。”实际日本向中国称臣的次数不多，时间也都不长，说中国是倭奴之主，未免是自欺欺人的狂妄之语。

中国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日本的了解都很浅薄，明朝中期闭关锁国以后，对于远在东海外的日本更是知之寥寥。清人所编的《明史》中对日本的相关记载就错讹百出，读之非常可笑。比如关于丰臣秀吉的出身，《明史》上是这样记述的：

“日本原本有国王，国王下面称关白者最尊贵，当时以山城州首领信长担任关白。信长某次出猎，碰到一个人躺在树底下，惊了信长的坐骑，于是捉住此人，详加审问。这人自称叫作平秀吉，是萨摩州的奴隶，身体灵活，能言善辩。信长很喜欢此人，让他给自己放马，并且起名叫做木下人……”

丰臣秀吉之变为平秀吉，其实是秀吉自己搞的花样，他在给朝鲜国王写信的时候，正想冒充平氏，于是在国书中署名为“关白秀吉”或者“平秀吉”，既然知道关白是官名不是姓氏，那么大家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姓平了。后来明朝给秀吉的册封诏书中，就封他为“日本国王平秀吉”。不过说他因为在树下被信长撞见，就起名“木下”，未免太想当然了。

《明史》后面还说：

“秀吉后来逐渐受到重用，为信长谋划，夺取吞并了二十余个州，于是被拜为摄津镇守大将（秀吉的主城大坂确实在摄津国内）。信长有个参谋名叫阿奇支（即“明智”的音译），得罪了信长，信长派秀吉前往讨伐。时隔不久，信长被其部下明智所杀，秀吉才刚攻灭了阿奇支，听闻此事后，就统率所部乘胜回师，杀死了明智，威名大盛。于是不久后秀吉废黜了信长的三个儿子，僭称关白，吞并了信长的部众。”

竟然把明智光秀拆分为两个人，如此不实之言堂而皇之地载入史书之中，也说明中国古代，尤其是明朝以后，有多么的封闭，对外国情况和事务有多么不了解了。

十二章　庆长之役

丰臣秀吉所发动的侵朝战争，不但给两国人民都带来沉重的灾难，同时也一手埋葬了他自己创建的新的太平之世，导致丰臣一族的覆灭。在统一全日本的过程中，秀吉曾经表现出来的宽厚、仁慈的一面，也最终被他晚年的极端忌刻和残暴所彻底掩盖……

· 疯狂

公元1596年，也即明朝万历二十四年，日本文禄五年，九月一日，明朝册封使团进入大坂城。在四十多名诸侯的围观下，丰臣秀吉穿戴好明朝下赐的藩王衣冠，头顶折角乌纱，身披大红蟒袍，满面春风地前来接受明史杨方亨等人的册封。

杨方亨手捧诏旨，以中文宣读，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下赐金印。在座的日本大名们根本就听不懂，而就算两国文字基本相通，那些骈四俪六的深奥句子，也不是丰臣秀吉这类武人所能够理解的。等到第二天，秀吉让僧人西笑承兑以日语翻译诏书，并且加以解说，虽然小西行长事先关照承兑要改动一些句子，但承兑仓促间无法完成如此繁难之事，还是原样照读了。

秀吉听到诏书中全然不提割让朝鲜一半领土和派朝鲜王子赴日为质等问题，不禁勃然大怒，于是在恭送明使离开以后，骤然翻脸，下令再伐朝鲜。当年十月二十七日，后阳成天皇改年号为庆长，则本年既是文禄五年，又是庆长元年，侵朝战争开始了第二个阶段，日本史称“庆长之役”。

小西行长分辩说是明朝违约，不干自己的事情，舌绽莲花，好不容易才逃过了制裁，却被丰臣秀吉再度扔回朝鲜战场。至于那位居中联络的明人沈惟敬先生，据说他返回朝鲜后还假造了一道丰臣秀吉的谢恩表章，派人送回北京。然而花样不可一玩再玩，西洋镜终于被拆穿了，万历皇帝大怒，先把主和的兵部尚书石星下了大牢（最后死于狱中），然后传令驻朝明军捕拿沈惟敬，并于三年后斩首正法。

历来都以为此番谈判的破裂，都应归咎于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行长急于停战，惟敬想立大功，于是欺上瞒下，甚至假造文件，最终阴谋败露。然而行长为秀吉爱将，或敢背主行事，沈惟敬又有什么倚仗，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呢？他应该知道，一旦真相大白，行长或可免罪，他是必定会身首异处的呀。况且，惟敬原不过一介平民而已，如今所挂也不过是虚职，就算他有胆量伪造往来文书，甚至诏旨，但他有这份写伪书的才能吗？

所以很有可能，沈惟敬所作所为并没有史书上记载的那么不堪，也没有那么荒诞无稽，他或许搞了一些小动作，力促和议达成，但那也都是受到石星的指使。等到战事重开，石星下狱，失去靠山的沈惟敬也便只得成为替罪羔羊，遗臭万年了。

且说明朝使团离开日本，先乘船来到釜山。杨方亨察觉到了釜山日军不但不做退兵的准备，反似有秘密增兵的迹象，因此匆忙驰返北京，向朝廷汇报。沈惟敬则暂时滞留釜山，以监督日军的撤退行动。就在这种情况下，丰臣秀吉谢恩的表章递到了北京，随即战事重开。明朝当时并没有指斥此表为假，只是鸡蛋里挑骨头地斥以三罪：一，“不奉正朔”，也就是说没有使用明朝的年号；二，“无人臣礼”，行文用语不够恭敬；三，“用丰臣图书”，即加盖的是秀吉私章，而不是朝廷才刚下赐的日本国王金印。

朝廷不能明白承认自己上当受骗了，而必须找一个合适的台阶来下。

那么，丰臣秀吉确实是因为受到小西行长的欺骗才勃然大怒，再度下令侵朝的吗？恐怕未必。所谓先伐朝而后侵明，再攻天竺、南蛮等语，固然狂悖，也可能只是一时的妄语而已。秀吉在继承了信长的事业，大踏步地进军统一日本的同时，为了提高声望，积聚财富，曾经遣使朝鲜，就如同当年足利义满和今川了俊那般，想要通过朝鲜为中介，联络明朝，重开勘合贸易。然而朝鲜君臣贪婪颟顸，一方面恐怕中日之间的贸易复兴，将会削弱朝鲜的财源，另一方面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肯居中说项。秀吉为此大怒，这才发兵侵朝。

当然，秀吉很清楚，明朝为朝鲜的宗主国，不可能不派兵援救，打朝鲜，其实就等于打明朝，因此才有了借道伐明的花招，实乃假途灭虢之计也。以秀吉想来，朝鲜文恬武嬉，明朝也好不了多少，以我百战之兵，想要取胜还不容易吗？即便明朝大军前来，我照样有机会吃掉朝鲜。

然而战事的发展却并不如意，因此他才起了和谈之念——若无秀吉的暗示，小西行长断不敢自行其是。然而此际已与平安时代不同，日本朝野上下皆以向明朝称臣为耻，足利义满当年便是顶着强大压力才得以与明朝进行勘合贸易的，其子足利义持顶不住压力，干脆跟明朝一刀两断。丰臣秀吉逐渐意识到，成为明朝所册封的“日本国王”，不但无法提升自己的威望，反倒可能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而朝廷也不愿意再有一位足利义满般强势的武家领袖出现，因而才找借口突然翻脸。

若说丰臣秀吉疯狂，其实“文禄之役”初期还仅仅表现在伐朝侵明的言辞上，而到了这个时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了。因为丰臣政权的内部斗争不但没有因为对外作战而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丰臣秀吉也几乎威信扫地——倘若得不到足够的好处，他是断然不肯从朝鲜撤兵的。

· 太刀向天抛去

丰臣秀吉的侵朝战争给朝鲜人民带去了深重的灾难，而日本人也没能从中得到丝毫益处。被驱赶上前线的武士们陷身在朝鲜这个大泥沼中，缺衣少粮，而又必须成天提防朝鲜义军的袭击；留在后方的百姓、町人则被迫缴纳高额贡赋，担当劳役以支撑不义的并且看不到前途的战争继续打下去。当前线战事明显不利于己以后，连秀吉本人也开始悲观丧气，为了散心，他的生活更为奢靡腐化，放着好好的大坂城不待，还要修建更为宏伟的伏见城，便是一个例证。

就在“文禄之役”爆发的前一年，也即天正十九年（公元1591年）元月，丰臣政权的最大栋梁、秀吉的弟弟丰臣秀长病逝了。秀长是丰臣政权的核心人物，他是著名的内政家，并且拥有很强的统合能力，在年轻的谱代众和老奸巨猾的外样中间一直扮演着调停人的角色。秀长去世以后，石田三成等秀吉亲信与德川家康等有力大名间的矛盾愈发突出，并且逐渐滑向不可调和的深渊。

丰臣秀吉在他最后的统治期间，先后杀死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的死亡，给他的政权造成了难以弥补的裂痕，同时也使他的威信遭到极大损害——一个是茶道宗师千宗易，还有一个是他的养嗣子丰臣秀次。

先说千宗易，他本是堺市的豪商，师从武野绍鸥学习茶道，号抛筌斋、利休居士——故此俗称“千利秀”。天正十一年（公元1583年），也就是本能寺之变的次年，宗易被丰臣秀吉聘请为家中茶头，负责茶事。在当时，茶道并不仅仅是一门艺术，因为很多知名武将都醉心于茶道，故此茶人也经常会扮演外交使节的角色，利用主持茶道仪式来折冲于诸侯之间。千宗易成为丰臣家的茶头，也就等同于进入了丰臣政权的统治核心，对秀吉协调与朝廷、大名乃至于豪商们的关系，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然而号称“天下第一茶人”的千宗易，最终却被秀吉勒令自杀，此事发生于天正十九年（公元1591年）的二月，也即丰臣秀长去世后的次月。事实上，秀吉和宗易的和睦关系早就已经破裂了，当可以保护宗易的最后一道墙垣秀长倒塌后，宗易也便终于无可避免地迎来了他的死期。

从表面上来看，有两件事促成了千宗易的死亡。首先是大德寺山门事件，天正十七年（公元1589年），宗易资助修建了大德寺山门的金毛阁，大德寺住持古溪宗陈感念其恩，便在阁上安置了宗易的木像，此事引起了丰臣秀吉的嫉恨。另外一件事据说是因为宗易倒卖茶器，他早已出家为僧，如此贪图财富的恶性使秀吉异常愤怒。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借口和导火索而已，宗易与秀吉在茶道方面的认知全然不同，才是导致两人反目的重要原因。

千宗易开创了“千家流”的茶道流派，他主张“幽、寂”的茶道精髓，崇尚古朴简约；与此相反，丰臣秀吉则追求奢华绚丽的风格。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秀吉开放了自己苦心设计的“黄金茶室”，这座茶室规模很小，这点可以说和宗易所追求的风格相通；然而茶室及其中布置的各种器物都由黄金铸造，并且可以拆卸运输，造价昂贵，恐怕除了“天下人”秀吉外谁都无法仿效，这却是使宗易瞠目结舌，并且大摇其头的。

在茶道方面的理念不同，其实正体现了千宗易和丰臣秀吉两人对世间的认知，以及对自身定位的不同。在宗易看来，茶道是超脱了世俗的、直指人心的艺术，更是支撑宇宙间的大道的体现，古朴简约，正是大道所规定的社会道德规范。而在秀吉看来，茶道是显示他所开创的太平盛世的工具，也是他个人权威的体现，宗易的茶道理论势必将超凡的艺术凌驾于世俗权威之上，势必导致天意掌握在艺术家们手中而不是掌握在统治者手中的社会认同。

大德寺山门金毛阁的塑像，本身就是千宗易茶道思想的体现。这座木像所描绘的宗易的外貌是安详而平和的，他穿着木屐，拄着拐杖，有如儒家思想中的“玄圣”，有如道家传说中的“真人”，是完全超脱于世俗之外更脱离于世俗统治者所管辖的道德代表。如果不是因为如此，掌握整个日本的丰臣秀吉为何会对一座茶人的塑像而如此嫉恨和恼怒呢？

千宗易并不仅仅在茶道思想，更根本的是在社会道德教化思想上与丰臣秀吉背道而驰，他与反对侵略战争的蒲生氏乡等人站在同一立场上，甚至还预言侵朝战争必将失败，这更使丰臣秀吉忍无可忍。丰臣秀吉原本继承了织田信长在近畿的势力，对于近畿最大的贸易港口堺依赖甚深，等到他以九州为基地图谋侵略中国和朝鲜的时候，逐渐倾向于利用北九州地区尤其是博多的豪商们，而把堺抛到了脑后。天正十五年（公元1587年），秀吉在征伐九州的过程中于箱崎召开了盛大的茶会，邀请了博多的豪商神谷宗湛和岛井宗室等人——对比千宗易“幽、寂”的茶道，神谷和岛井等人的茶道更温和，与秀吉的茶道风格并不那么格格不入。

天正十七年（公元1589年）四月，曾经继千宗易成为丰臣家茶头的、宗易最有天分的弟子山上宗二，因为屡屡忤逆丰臣秀吉，在小田原之阵中被秀吉处死了，这件事给宗易的刺激是非常巨大的。宗二为人执拗，他更明确地认识到，并且着意体现艺术家是无冕之王，不应屈从于世俗统治者，因此才会被杀。可以说，正是宗易本人的思想教导出了宗二，也导致了宗二的死亡。

就这样，山上宗二被杀后才过了不到两年，丰臣秀吉便以大德寺山门事件和倒卖茶器为借口，于天正十九年（公元1591年）二月十三日，下令将千宗易幽禁在堺，并于二十五日将他召回京都，勒令自杀。宗易本是商人出身，商人总是要赚钱的，况且茶人养家之道，本就是鉴定和出售茶器，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

二月二十八日，千宗易在上杉武士的监督下，于聚乐第葭屋町的宅邸内切腹自尽，死前留下一偈：“人世七十，力围希咄，吾这宝剑，祖佛共杀。我着具足而提一太刀，即于今日向天抛去！”

· 杀生关白

相比千宗易之死来说，丰臣秀次的死亡其实更具有悲剧性，并且对丰臣政权的损害更为沉重。秀次本是丰臣秀吉的姐姐瑞龙院日秀之子，是秀吉的亲外甥。秀吉出身寒微，所以一般认为他的姐姐嫁给了一个农民，然而既然咱们已经分析过秀吉也并非普通农民出身，那么他的姐夫起码该是个低级的乡下武士吧。总之，因为瑞龙院早死，秀吉便把外甥领过来自己抚养，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秀次与其说是秀吉的亲戚，倒不如说是被亲舅舅频繁耍弄的一件政治道具。

丰臣秀吉还在织田信长麾下为将的时候，跟随信长鏖战江州，对抗浅井氏和北面的朝仓氏。为了立功，秀吉前往拉拢原属浅井氏的豪族宫部继润，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便把亲外甥送去宫部家做了养子兼人质——那是元龟二年（公元1571年）间的事情，这可怜的孩子年仅三岁。

灭亡浅井氏以后，宫部继润便将小人质送了回来。等到秀吉继承织田信长的事业，掌控了天下，还没有获赐“丰臣”之姓之时，为了抬高自己家族的地位，他首先要为穷亲戚们都找个高贵的靠山。想来想去，他让自己的姐夫去做名门三好氏的养子，改名为三好吉房，而吉房之子，也就是秀吉的那个亲外甥，就起名为三好信吉，又被送去了三好家。其后因为秀吉没有子嗣，便把信吉接回来做了自己的养子，赐以上字，这才被称为羽柴秀次，后改丰臣秀次。

丰臣秀次初次上阵，即为著名的“小牧·长久手合战”，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孩子虽然名为总大将，但根本不具备军事指挥才能，更不具备总大将应有的威信，从而导致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不能因此就否定他的成长价值。事实上，秀次此后屡次跟随丰臣秀长和丰臣秀吉南征北讨，先后参加过四国之阵和小田原之阵，表现也还算中规中矩。

据说丰臣秀次受其养祖父三好笑岩入道的影响很深。笑岩入道原名三好康长，是三好长庆的叔祖父，本为河内高屋城主，后归降织田信长而受封阿波一国。笑岩是著名的文化人，秀次十多岁的时候生活在三好家中，围绕在笑岩膝下，这对他性格和才能的养成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因为从征四国有功，秀次受封近江四十三万石的领地，主城在八幡山，对于八幡山的内政建设，这个年轻人终于显示出了与众不同的才能。

据说丰臣秀次很有商业头脑，他规划了八幡山城下町的格局，并且颁布《八幡山下町中掟书十三条》，包括乐市乐座、免税等举措，使市场变得非常繁荣。此外，他还开掘八幡堀，便利水路交通，在城下町设置了日本最早的排水道。他因为治理得法，加上从征小田原北条氏的功劳，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被加封尾张国，主城移到清洲，领地年贡超过了一百万石。

天正十九年（公元1591年）八月，丰臣秀吉唯一的儿子鹤松夭折了，秀吉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恐怕很难再有子嗣，便于十二月将关白之位让给了秀次，自己名义上退居二线——因为退位的关白习惯上被尊称为“太阁”，故而此后人们就尊称秀吉为“丰太阁”。这等于是确定了秀次的继承人地位，并且朝廷也下诏任命秀次为正二位内大臣。

当丰臣秀吉前往北九州名护屋，遥控侵朝战事的时候，丰臣秀次就留在大坂和京都处理政事，虽然国家的大政方针往往还要秀吉点头认同，秀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一具傀儡而已，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傀儡只是暂时的，只要秀吉一咽气，秀次便将是新的“天下人”。这种格局本来很利于长治久安，然而变数终于出现了——

文禄二年（公元1593年），就在朝鲜战场上中日双方暂时停战，准备开始和谈的时候，丰臣秀吉竟然意外地又得到了一个嫡子——鹤松的母亲淀姬再度生产，孩子起名拾儿，也就是后来的丰臣秀赖。秀赖的诞生，使丰臣秀次的地位变得非常微妙，他虽然仍冠有关白的头衔，但很可能随时都会失去继承人的宝座。

日本历史上，仅室町晚期和战国时代，类似事件便屡有发生，一般情况下都是臣子们分裂为二，一派拥护嫡子，一派拥护养子，从此大打出手——“应仁之乱”即肇端于此。当然，丰臣秀吉非足利义政可比，他是不会让这种变乱真的在眼皮底下发生的，为此睁大了眼睛，紧盯着秀次究竟何去何从。

据说丰臣秀次对和歌、茶道、书法、将棋等艺术门类都深有研究，他还下令保护逐渐衰退的官学，将在战乱中遗失的书籍重新整理起来——作为深受三好笑岩熏陶的文化人秀次来说，做这些事情本是理所当然的吧，况且国家大政仍然控制在秀吉手中，他也有很多闲空可以做这些琐事。然而在秀吉看来，秀次这般举动，是想麻痹自己呢，还是想提升威望，收买人心呢？

况且，因为关白丰臣秀次即将成为下一位“天下人”，各地诸侯纷纷趋势逢迎，羽州的大名最上义光就把十五岁的爱女驹姬献给秀次为妾——秀次和他的亲舅舅丰臣秀吉只有一事相像，那便是极好女色，各处搜罗妻妾无数。然而大名们这种拍马屁的举动，反而更使秀次遭到秀吉的猜忌。

应该说，秀次对此也并非毫无察觉，但他天性软弱，并非斋藤义龙、大友宗麟、最上义光、伊达晴宗那般敢于向父亲挥舞刀剑的枭雄。秀次预感到自己终将身首异处，却又毫无办法禳解，愤懑之下，开始疏忽政事，耽于享乐，过一天就算一天。

当时的日本人，因为佛教氛围非常浓厚，因此人们普遍不肯食用飞禽和牲畜，即便贵族、武士，日常肉食也只有水产而已。武士们为了训练自己作战的技能，往往沉溺于狩猎，但除了偶尔烤些野味来开荤以外，多数猎获全都抛掷荒野。秀次同样醉心于狩猎，据说他曾在正亲町院驾崩之时，公然闯入禁止杀生的比睿山中院的领地去猎鹿，就此得到一个外号，叫“杀生关白”。

传言越来越邪，有说秀次把杀得的鹿带入寺中烧烤、食用，并且还把鹿肉投入僧侣的饭食中去，更有甚者，说秀次以铁砲射杀田间农夫、逮捕京中盲人处死、每夜徘徊街上袭击行人、剖开孕妇的肚腹并取出胎儿……

总之，秀次的恶名越传越广，但对照其过往的所作所为，和一贯的个性，猎鹿、食肉尚有可能，残杀平民之事，除非疯了，否则应该是做不出来的吧。这很可能是秀吉的阴谋，为了除去秀次而预造舆论。

文禄四年（公元1595年）七月，丰臣秀吉终于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下令将关白秀次流放到高野山中。十五日，正当秀次在青岩寺和僧人隆西堂下将棋的时候，突然接到石田三成、增田长盛等人带来的罪状书，被勒令自杀——享年仅二十八岁。

丰臣秀吉的刻毒残暴，在杀死养子秀次一事上表现得尤其明显。秀次虽然切腹了，他仍下令将其首级割回，放在京都附近处决犯人的三条河原曝晒示众，不仅如此，还将秀次的妻妾子女三十余人也都押往彼处斩首。最上义光的爱女驹姬当然名列其中，据说义光请托了包括德川家康在内的很多人，还是未能救下女儿的性命。

驹姬临终前作绝命诗一首，大意是：“无罪之身，无辜受斩，前往彼世。弥陀之剑，慈悲为怀，指引往生。此身罪业、深重五障，随之消解。”年仅十九岁——丰臣秀吉此时残忍疯狂的行为，不亚于织田信长晚年，因此丰臣政权的末日，也便随之很快到来了。

· 手书退倭兵

庆长二年（公元1597年）二月，丰臣秀吉调集了十四万大军，第二次大规模侵略朝鲜，这在日本历史上被称为“庆长之役”。

因为“文禄之役”实际上的失败，日本人吸取了部分教训，重新调整战略部署。首先，丰臣秀吉实施反间计，运用散播谣言等方法，使朝鲜李朝解除了李舜臣的职务，并将其逮捕下狱——这种自毁长城的做法，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的，朝鲜君臣一定会为这种愚蠢行为付出代价，然而可怜的是，无辜的朝鲜人民也被迫要遭到同绑连坐。

七月十五日，以“海贼大名”九鬼嘉隆为首，庞大的日本舰队偷袭了停泊在漆川岛的朝鲜水军。此时双方仍处于停战状态，加上接替李舜臣指挥舰队的又是元均那个彻底的无能之辈，竟然误以为远远驶来的是日本的运输船团，等遭到猛烈攻击之时，再想抵抗已经来不及了。战斗很快落下终幕，朝鲜水军几乎全部覆没，日军就此掌握了制海权，随即运送大量物资和兵源在半岛登陆。

在明朝方面，自从去年谈判破裂以后，对于日军随时可能发动突然袭击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年元月，朝鲜国王遣使入明，因为日军长期占据朝鲜沿海釜山等地，而请求明朝再次出兵，将其彻底驱逐出去。于是二月间，明朝再起援朝之议，任命麻贵为备倭总兵官，开始集合人马，整备物资。三月，又任命山东右参政杨镐为佥都御史，经略朝鲜军务，以侍郎邢玠代替石星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协同御倭。

从这些人事安排来看，明朝并没有汲取第一次援朝战争获得惨胜的教训，邢玠等人的能力比宋应昌要差很多，而麻贵无论经验还是威望，也都比不上李如松，更重要的是，主要准备调动的仍是蓟辽等地善于平原作战的部队。

不过杨镐上任以后，立刻便给丰臣秀吉发了一道咨文，就其内容来看，明朝对日本的内情比过去已经有了较为详细的了解。咨文中嘲笑并且警告秀吉说：“你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能再活几年？你的儿子还不到十岁，要靠谁来辅佐？听说日本列岛的酋长们都在等待时机，好趁机起兵报仇，一旦祸起萧墙，加藤清正等人也会个个都想当国王，谁肯屈居于你之下？将来又有谁肯屈居你儿子之下？”

然而这时候，丧心病狂的丰臣秀吉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只能孤注一掷。朝鲜水军覆没以后，日本陆军立刻分兵两路北侵。左路由宇喜多秀家为主将，以小西行长为先锋，率四万九千人沿宜宁、晋州一线向全罗道挺进，目标是重镇南原；右路军由毛利辉元为主将，以加藤清正为先锋，率六万四千人沿密阳、大丘一线指向全州。日军步步为营，到处构筑日本式的城砦，以扼杀各地层出不穷的朝鲜义军。

日军的目标是稳固地占领朝鲜南部四道，然后左右两路大军合围京城。听闻日军开始行动的消息，朝鲜君臣这才慌了手脚，匆忙于七月二十二日把李舜臣从狱中放了出来，但仍不让他官复原职，而要其“白衣从军”，戴“罪”立功。李舜臣集合漆川岛海战中残留的舰船，只剩下十二艘而已，于是他暂时蛰伏，重新整合扩充兵力，寻找时机再次进攻日本水军。

日本陆军进展顺利，左路军先后攻克泗川、南海、光州，一直杀到南原城下。此时防守南原的只有明军和朝鲜官军各三千人，主将为明朝副总兵杨元，坚守数日后，杨元见损失惨重，遂弃城而走。南原西北方便是重镇全州，守备全州的明将陈愚衷见南原失陷，也立刻向北撤退。此后不久，日军又攻陷了忠清道的金州、公州等城。

就这样，开战仅两个月，朝鲜南方的全罗、庆尚、忠清三道就全部丢失了，京城再度裸露在日本侵略者面前。然而就在这一危急时刻，扭转战局的仍是天神般的朝鲜水军大将李舜臣，还有已为阶下囚的沈惟敬。

先说李舜臣，他重整朝鲜水军的基地，是在半岛最西南端的右水营，由此地再往西南，通过一道狭窄而水流湍急的海峡，便是珍岛，这道海峡就称为“鸣梁”。日军在得知这一情报后，于九月初派出以藤堂高虎为主将的三百三十余艘战船，并两万陆军，准备趁鸣梁涨潮的时候快速突入，全歼朝鲜水军。

李舜臣早趁退潮的时候，派人在海峡中设置了铁索和木桩，以迟滞侵入敌军的进退速度。等到十六日日军攻来，他先将许多民船伪装成战船，排列在水营后面以迷惑敌军，然后亲率那十二条战船出而诱敌。一番大战，两艘日舰被击沉，日军主力直到退潮时候也没能靠近朝鲜水营。潮水向东退去的时候，日舰无法前进，原地打转，李舜臣趁机发起猛攻，先后击沉被铁索和木桩拦住的三十多艘日舰，击毙日军四千余人。连三岛水军的大将得居通年、来岛通总兄弟也中箭而亡——通总是这场战争中唯一被击毙的日本大名。

再说沈惟敬，他此前一直待在釜山日军军营之中，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人仍然希望可以通过和谈而顺利归国，因而盛情款待，惟敬在明朝已成过街老鼠，在日军中却威望日益高涨。杨镐在进入朝鲜，抵达釜山以后，即以手书召惟敬来见，趁机派杨元将其在丹溪诱捕。

日军北上的时候，明军尚未聚齐，京城只有麻贵的一万七千兵马而已，杨镐、麻贵仓皇之下，想要放弃京城，撤退到鸭绿江边。海防使萧应宫闻讯，匆忙从平壤兼程驰至王京拦阻，人心才逐渐安定下来。随即杨镐向参军李应试问计，李应试就问他朝廷究竟有何方略，杨镐凑在他耳边说：“阳战阴和，阳剿阴抚，此为政府八字方略，慎勿泄露。”

李应试说那就好办了，沈惟敬与倭人大将素有往来，你只要以活命为饵，让他去劝说，即可迟滞倭军。杨镐果然因此向沈惟敬索得手书，劝退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人，但是随即就变了脸，直接把沈惟敬押回北京定罪，麻贵也趁机上报说青山、稷山大捷。萧应宫查明内清以后，大怒道：“倭人是因为沈惟敬的书信才暂时退却的，青山、稷山并未接仗，怎敢论功？！”他上疏弹劾杨镐、麻贵，为沈惟敬鸣冤——这封书信在朝鲜史料上有所记载，大意是：

“沈惟敬之事，根据下官的调查，错不在他。朝鲜早就与日本有所勾结，开战之前，关白就向朝鲜索要王子和陪臣做人质，但朝鲜的臣僚有如妇人一般胆怯，就连陪臣都不敢前往日本，愚弄其主以求告中国，又愚弄中国以斗倭寇。开战以后，他们还隐匿粮饷、囤积货物，使我国千里迢迢运送粮草，三军饥寒，这才使战争久拖不决。你们想想这些事情，不觉得朝鲜人可恨，而沈惟敬可怜吗？我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沈惟敬，他虽有疏失，却并无大罪。”

然而萧应宫并未能救下沈惟敬的性命，不仅如此，他本人反倒被诬陷为“诓怯”，被逮捕下狱了。

· 海岸边的厮杀

因为鸣梁海战的败北，加上沈惟敬手书给画的和谈大饼，日军遂放弃了合围京城的计划，收缩防线，退至朝鲜南部沿海，凭借预先构筑的日式城砦，打算严密防守，积聚物资，熬至明春再发动新的攻势。当时其基本部署是，由西向东，小西行长在顺天，岛津义弘在泗川，黑田长政在梁山，加藤清正在蔚山。

而此时明朝大军已经陆续进入朝鲜，会聚京城，于是为了打破对峙的僵局，明军策划发动了蔚山战役，准备先击垮位于最东北方的加藤清正，然后再将剩余敌军各个击破。这一策略本来颇有道理，然而入朝的明军总兵力不过七万余，要对付超过十万的日本陆军，必须集中兵力击其一部，争取快速将其吃掉，可惜杨镐用兵却并没有那样雷厉风行。

当时杨镐、李如梅率左路军，麻贵、李芳春率右路军，高策明率中路军，三路合围蔚山，总兵力三万余。蔚山守敌兵力不过五千上下，大概杨镐认为以三万对五千，便可以稳操胜券了吧。

十二月二十三日，战斗正式打响。明游击摆砦首先率三千精骑前往诱敌，随即斩杀四百余敌，突进攻克了蔚山。加藤清正被迫后退到地势更为险要的岛山，连夜筑就三砦，以抵挡明军的进攻。此时日军后无退路，抵抗得极为顽强，相反，杨镐则分明显得决心不足，生怕损失过大，于是打打停停，迁延日久。仗打到翌年一月四日，小西行长、黑田长政、岛津义弘等将均率援兵赶到，前部一万三千人绕至明军侧后方，杨镐大惊失色，首先拨马落荒而逃，麻贵看到主将撤离，也立刻退兵，牵动全军，败得难看无比。

蔚山之战，日军损失近万，明军则估计在两万上下，辎重物资全都抛散。杨镐一口气逃回京城，越想越是担心，竟然和邢玠合谋串通，向北京发了大捷的伪报，并且声称明军损失只有百余人。

杨镐麾下的赞画主事丁应泰听说吃了败仗，跑去找杨镐，问他该怎样处理善后事宜，杨镐不但不自责，还拿出宰辅张位、沈一贯写来的信给丁应泰看，神情非常得意。原来杨镐在出征前父亲死了，按礼法本该回家守丧，但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就“夺情”派他来朝鲜指挥战斗。宰辅们都觉得对不起杨镐，准备颁旨奖勉，旨意还没有下，张位、沈一贯等人先写信来通知他这件事。杨镐的这副嘴脸使丁应泰恶心透了，于是愤而上书，把明军战败的真实情况汇报给朝廷。万历皇帝怒不可遏，当场就要下旨砍杨镐的脑袋，多亏首辅赵志皋的保护，才暂时免去杨镐职务，改由天津巡抚万世德代为经略朝鲜军务。

万世德还没上任，此时身在朝鲜的明朝最高统帅是兵部尚书邢玠，此人还算有些头脑，他知道兵力不足是无法打垮日军的，于是急忙从江南招募水军，通过水路又运来了大批兵马。明万历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二月，都督陈璘率广东兵、刘綎率四川兵、邓子龙率浙江兵，陆续赶赴朝鲜战场——这些都是惯于山地作战的步兵劲旅。

这个时候，日军的部署是分为三路，东路为蔚山的加藤清正，中路为岛津义弘据泗川，西路为小西行长，占据粟林、曳桥等地，行长配下水军往来三处联络支援。相应日军的三地拒防，邢玠也将明军分为三路，东路麻贵、西路刘綎、中路李如梅（后以董一元代之），加上陈璘所率水军，各守防区，相机进剿。

从蔚山之战以后，日明双方都暂时丧失了发动大举进攻的能力，因此一直对峙了大半年。直到当年九月，邢玠认为部队休整得差不多了，于是指挥水陆大军全面挺进。他的计划是各部齐头并进，使得日军不能互相支援，认为这样便可以避免蔚山之败的悲剧重演。然而明军总数此时仍比不上日军，再分兵而进，还有机会对敌军任何一部造成重大打击甚至是歼灭吗？

咱们分路来说，首先是西路军的刘綎所部两万余人逼近小西行长的营垒，首次进攻便斩敌九十二人。陈璘率领水军也来协攻，击沉行长部下舰船百余艘，打了个大胜仗。然而行长随即暗派千余精锐从侧翼攻击明军，刘綎吃了大亏，朝后败退，陈璘受他的连累也被迫弃舟登岸而走。

东路麻贵所部三万，杀至蔚山。加藤清正还未从年初的大战中缓过劲来，一开始被明军打得左支右绌，但他随即假装退却，引诱麻贵进入预先布设了伏兵的空砦，一声号响，伏兵四起，麻贵也只得掉头而逃。

中路董一元打得最好，他所部一万五千人攻克晋州，随即乘胜渡过南江，连续取下两座日砦，直插岛津义弘的大本营泗川。经过一番激战，义弘在泗川构筑的城砦也被明军攻克了，他被迫退至海边，凭借新砦艰苦防守。“岛津”的发音为“西妈兹”，当时写作“石曼子”，因为义弘能征善战，所以中朝军民都称其为“鬼石曼子”——这位鬼石曼子，这一日险些便真的成了明军刀下之鬼。

岛津义弘的新砦三面临江，一面通往陆地，就算这一面也挖了深深的战壕，并且灌入海水，可谓是金城汤池一般。此外，砦子周围的水面上塞满了战船，并且左右各筑一砦，名为金海、固城，以为掎角之势。

十月，董一元对新砦发起总攻，首先发射大炮打碎砦门，明军奋勇冲上，拔起周边的栅栏，眼看便要攻进砦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董一元的本营中突然不慎失火，点着了贮藏的火药，立刻火光冲天，烟焰腾起。岛津义弘抓住这个大好机会，亲自领兵冲杀出去，同时固城的援兵也从侧翼杀到，明军大溃，一路逃回晋州。

营中失火云云，应该不是董一元战败的主要原因，明军数量本就不如日军，开始靠着锐气连战连胜，但锐气是不可能过于持久的，一旦锐气受挫，同时遭受到正面和侧翼的敌军两面夹击，董一元就算是千古名将也很难再挽回败局了。这便是邢玠三路分兵的弊端所在，倘若只以两路牵制敌军，而将主力聚于一路，尤其是聚于董一元这一路，大概早就把日军的一部给彻底吃掉了。终究蔚山之败不是败在日军的增援，而是败在杨镐的攻势太缓，明明占据绝对优势，竟然一连十日都拿不下岛山，师老兵疲，敌军增援一到，自然溃退——邢玠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败报传到北京，万历皇帝大怒，命令当场斩杀两名游击以正军法，让董一元等人戴罪立功——其实董一元本人倒是颇为冤枉的。就在这个时候，福建都御史金学曾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了一条惊天动地的情报，他立刻上奏朝廷说：“丰臣秀吉已经去世，各部日军正打算从朝鲜撤退，倘若不趁此机会予以重创，恐怕等其国内稳定后还会再来。”于是明廷立刻下令邢玠火速进兵，不得迟误。

· 最后的露梁

丰臣秀吉死于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八月十八日凌晨，地点是在伏见城本丸的内室之中。死因不详，根据后人分析，有说是痢疾的，也有说是脚气病、尿毒症、肾病的，莫衷一是，最荒诞的传说是，他是被沈惟敬下毒害死的——开玩笑，沈惟敬离开日本都已经整整三年了……

临终前，秀吉召来德川家康等“五大老”，并前田玄以等“五奉行”，留下遗言共十一条，要他们签下血书，表态维持丰臣氏的固有秩序，善加辅佐其幼子丰臣秀赖。

秀吉的辞世句是：“如露降生，如露消逝，此即吾身。难波（指大坂城）之事，梦中之梦。”虽为人生无常的慨叹，却态度平和，并无张皇颓唐之感——虽然生前有来自朝鲜的败战消息，生后儿子尚幼，不知终将如何结局，但身为茶人的秀吉在其最后一刻，心态或许从一名独裁者回归为一位艺术家了吧。他若能以如此心态以对千宗易，宗易不会死，而秀吉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真是可叹，更复可鄙。

此时朝鲜半岛上的日军虽然两次惨胜，却已疲惫不堪，加上德川家康等人实际上全都反对对外战争，因而秀吉才一咽气，“五大老”立刻会商拍板，派遣德永寿昌、宫木丰盛等人渡海前往朝鲜的泗川，下令各路日军即刻撤退归国。

而这时候，明朝已经通过民间途径得知了丰臣秀吉去世的消息，于是当年十一月，各路明军再度南下，果然发现日军正在陆续上船撤回国内。邢玠急命陈璘等将配合李舜臣的朝鲜水军遏阻日军撤退之路，陆军麻贵等部从后追击。日军的原计划是全都后撤至巨济岛，然后陆续登船归国，然而被中朝水师所阻，退得艰难无比——就在这种情况下，爆发了最后的露梁海战。

当时岛津义弘、立花宗茂、宗义智等人统率一万余兵马，乘坐舰船五百余艘，进入连通朝鲜中南部大陆和南海岛的海峡——露梁，准备前往增援巨济岛，协助撤离。中朝水军事先得到情报，于是在此地设伏，先锋是陈璘的副将邓子龙。这位邓子龙年逾七旬，却性格豪迈，武艺娴熟，一点也不弱于少年人，他率三艘巨舰首先对日军发起进攻，并且亲将三百壮士跃入日船，奋勇杀敌，所向披靡。

战斗是在十一月十二日午夜时分打响的，正在恶战的重要关头，突然友舰误发火器，点燃了邓子龙所跃入的日舰，眼看船中火起，李舜臣急忙乘船来救，却不幸被日军的流弹打中，慷慨殉国——顺便提一句，李舜臣真是死得其所，他如果活到战后，那个专会自毁长城、鸟尽弓藏的朝鲜李氏王朝，还不知道会怎样对待他呢！

随着李舜臣的战死，老将邓子龙也终于倒下了。此时陈璘主力舰船已到，副将陈蚕、季金从侧翼夹击，杀得日军大败亏输。岛津义弘最后只率五十艘战船突围而去，其余日舰全被击沉，兵将死伤大半，残余逃到岸上的，也都被从陆路杀来的刘綎等部歼灭。此次援朝抗日战争中，可以称得上真正大捷的，也便只有李舜臣的鸣梁海战与这次露梁海战了，惨胜的平壤大捷等等，根本都排不上号。

战争在十二月份正式结束，日军败兵陆续突围遁回国内，小股残余藏入乙山，因为崖深道窄，明军不敢入内搜索。还是陈璘胆大，半夜潜入布置好火器，等天亮了枪炮齐发，日军吓得落荒而逃，陈璘从后追击，没有放走一个。

纵观整个抗倭援朝战争，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大致为一比一。明军胜在装备精良，败在主帅无能，将骄兵惰；日军胜在数量较多，素质较高，虽然缺乏统一指挥，但矛盾重重的各部间配合也还没出什么大问题，败在后勤运输跟不上。

当然，最主要的问题，还在于日本发动的是非正义的战争，不得天时、地利、人和。这不是老生常谈的空话，李朝虽然烂到了极点，日军的残暴却更使朝鲜百姓深恶痛绝，日军所到之处，老百姓都持不合作态度，甚至义军蜂起，搞得日军四下扑火，焦头烂额，应接不暇。本来后方的粮草便已经运不上来了，在占领区征粮又是千难万难，空着肚子可怎么打仗呀？日军被迫到处抢掠，所造成的后果是朝鲜百姓都把粮食藏了起来，并且义军的势头燃烧得更为旺盛，就这样恶性循环下去，日军不败，当真是没有天理了。

而对抗这样一支虽然悍勇顽强，却不得天时、地利、人和，仿佛一个陷足泥沼之中，无法闪展腾挪的彪形大汉般的军队，明朝大军竟然屡次战败，就算获胜也多是惨胜，这实在是很丢脸的事情。抗倭援朝战争最终是中朝联军取得了胜利，但并不能因此便吹嘘说我天朝军队如何强大，真正强大的军队不会打得那么难看。

明军所起的作用，其实仅仅能够保住朝鲜北方四道，以及竭力阻止日军向北挺进而已，只要不改变基本战略，不替换有能力的主帅，或者不继续增兵，明军根本就没有实力把日军彻底击垮。最终打垮日军的是日军自己，是丰臣秀吉的骤然辞世，以及李舜臣将军所部朝鲜水军的力量——在李将军面前，什么八幡海贼，什么三岛水军，什么铁甲船，都如同草芥一般。

侵朝战争使得本就还处在草创期的丰臣政权千疮百孔，秀吉一死，各方面矛盾立刻激化起来。首先是文治派和武断派的斗争，前者以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为代表，后者以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为代表。

这一切，老奸巨猾的德川家康全都看在眼中，乐在心头。家康乃因天下大势而被迫臣服于秀吉，倘若当日与后北条、伊达结成牢固同盟，与秀吉相抗，即便无法取胜，亦足割地自雄。如今秀吉既然已经不在了，家康放眼而望，自觉得天下无人是自己的对手，于是立刻便展开了下克上的阴谋盘算。

丰臣秀吉最后的主城是在伏见，彼处密植桃树，故此俗称“桃山”——“桃山时代”的称谓便因此而来。但是随着秀吉的去世，桃山时代也很快走向落幕，就像织田信长一亡，安土时代立刻终结一般。最终德川家康篡夺了日本的权柄，受封征夷大将军，日本迈入了江户幕府时期——在日本史学上，称平安后期到战国时代为“中世”，从织田信长进京到明治维新为“近世”，而“近世”的第一个小阶段，即为“织丰时代”，或称“安土桃山时代”。

【番外篇】

武士的切腹

日本武士在战败后习惯“自刃”，这里所谓的“自刃”并非以剑刎颈，而是指切腹。切腹又名割腹、剖腹，是日本古代所独有的一种自杀方式。这种方式并非古已有之，最早的记载是在永祚元年（公元989年），传说大盗藤原保辅在被捕前，用刀将自己的腹部割开，然后用刀尖挑出内脏，抛向搜捕他的官军。

切腹的开始盛行是在镰仓幕府以后，武士因丢失阵地而引咎切腹，或耻于被擒而阵前切腹，占了绝大多数，一直延续到战国时代——但在江户时代以前，还不能算是武士自杀的主流方式。德川家康江户开幕以后，社会秩序相对平稳，因殉死而切腹，和作为刑罚的“诘腹”，这两种方式逐渐占据主流。虽然幕府严令禁止殉死，但是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历史性的趋势。

至于为什么选择切腹作为武士最崇高的死亡方式，现在普遍认为：古代许多国家和民族均主张人的灵魂是寄宿于肚腹中的，因此，武士便在有必要将自己的灵魂向外展示的时候，采取切腹以示众人的方法和仪式。

切腹最常用的工具是胁差，即长约一尺的短刀。武士在从容切腹的时候，都会脱卸铠甲，身着代表死志的白衣，然后跪坐在整洁的坐席上，解开衣襟，露出肚腹，再将胁差插入腹中。切腹有多种形式，最常见的是“一字形腹”，即用右手执胁差深刺入左侧肋骨下，然后刀刃稍微上翻，一字状横拉到右侧腹。还有所谓“二字形腹”和“三字形腹”，则是在一字形腹的伤口上方或下方，再横拉一刀或两刀。最罕见的是“十字形腹”，即在一字形腹的基础上，不拔出胁差，而直接将其抽回到靠近脐部处，先向脐下豁开，再从脐下向咽喉方向上划。

武士切腹，有很多经验和技巧。首先，为了表现自己的英勇气概，切腹的时候不能闭上眼睛；其次，身体倾倒的方向应该是正前方，因此整个切腹过程中，膝盖要并拢，身体要略微前倾，并且为了保证向前伏倒，可以将衣襟下摆压在双腿底下。胁差上一般也都裹以吸水性强的白纸，以免鲜血污秽了尸体。

然而割开腹部并不一定会死，更不会立刻就死，据说如果切腹不得法，人要长达七十二小时后才会断气。因此武士在完成整个切腹过程后，会将胁差从腹腔内拔出，然后直刺心脏。为了防止切腹后即脱力，没有能力再刺心脏，一般情况下都会配一名“介错”，在武士完成切腹动作后，从后挥刀斩断其头。介错的技术要求很高，首先，必须在武士切腹后前倾的一瞬间出刀，其次，虽说一刀断头，却不能全断，要在咽喉部位留下一点皮肉相连，以免头颅滚远。

切腹是非常痛苦并且很讲究技巧的自杀方式，因此非武士阶层都没有切腹的资格。而武家的女性、儿童自杀，一般是以胁差自刺咽喉，也不会采用甚至不被允许采用切腹的方式。

至于现代的日本法西斯作家三岛由纪夫切腹，用的竟然是长长的军刀，那实在是太不专业，也太可笑了……

年表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天正

1583年

羽柴秀吉进攻泷川一益；贱岳合战，柴田胜家败归北庄城后自杀

1584年

羽柴秀吉与德川家康、织田信雄在尾张对峙，旋爆发小牧·长久手之战；岛原合战，隆造寺隆信败死；秀吉先后与信雄、家康讲和

1585年

羽柴秀吉镇压杂贺；秀吉就任关白，降服四国的长宗我部氏；佐佐成政归降于秀吉

1586年

羽柴秀吉将其妹朝日姬嫁于德川家康为继室，促使家康上洛觐见；岛津义久开始进攻大友领；秀吉就任太政大臣，发布《关东、奥两国总无事令》；秀吉获得丰臣赐姓

1587年

丰臣秀吉发动九州平定战，岛津氏降伏；秀吉勒令传教士离开日本；肥后国众爆发一揆

1588年

后阳成天皇行幸聚乐第；镇压肥后一揆，丰臣秀吉勒令佐佐成政自杀；秀吉发布《刀狩令》和《海贼停止令》

1589年

伊达政宗攻灭苇名氏；琉球国王尚宁被迫与岛津义久一起上洛觐见；建造方广寺大佛

1590年

丰臣秀吉发动小田原之阵，灭亡后北条氏；伊达政宗前往小田原城下觐见秀吉；德川家康移镇后北条氏故地；“奥州置仕”，旋爆发葛西·大崎一揆

1591年

丰臣秀吉命令千利休自杀；秀吉发布出兵朝鲜的命令；丰臣秀次就任关白

文禄

1592年

丰臣秀吉前往名护屋；侵朝战争正式爆发，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登陆朝鲜，并很快占领京城（文禄之役）；肥后爆发梅北一揆；小西行长和沈惟敬商定最初的和谈协议

1593年

明军入朝参战，收复平壤；日军退出京城；丰臣秀吉向明朝提出七项和议条件；丰臣秀赖诞生

1594年

开始建造伏见城；小西行长派内藤如安赴北京觐见明神宗

1595年

明朝使团从北京出发，前往釜山；丰臣秀次被迫自尽

庆长

1596年

庆长大地震；丰臣秀吉在大坂城中接见明使，接受册封；旋撕毁协议，再度下令进攻朝鲜；秀吉下令在长崎处死天主教徒（二十六圣人之殉教）

1597年

日军再次侵朝（庆长之役）；《长宗我部元亲百个条》发布

1598年

丰臣秀吉向诸大名要求向其子秀赖效忠的誓书，旋去世；日军全面从朝鲜撤退，露梁海战爆发

目录

序

初章　决战关原

· 文治与武断

· 穷鸟入怀

· 《直江状》

· 小山评定

· 优劣分明的布阵

· 九时之前

· 宰相殿的空便当

· 松尾山下的炮声

· 柿乃痰之毒

【番外篇】

次章　天下与家族的二分

· 从丹后到加贺

· 上田城下

· 长谷堂合战

·上杉最后的奋斗

· 老军师横扫九州

· 大移封

【番外篇】

三章　元和偃武

· 杜鹃不鸣，奈何？

· 大坂七将星

· 冬之阵

· 短暂的和平

· 夏之阵

· 真田，日本第一兵

· 东照大权现

【番外篇】

四章　葵之三代

· 大御所的谎言

· 冈本大八事件

· 钓天井上的机关

· 女杰春日局

· 参勤交代与大君邦交

· 禁教为锁国之端

· 岛原、天草之乱

· 武断政治

【番外篇】

五章　江户两百年

· 从武断迈向文治

· 犬公方

· 享保的改革和饥荒

· 水清难养鱼，浑浊堪怀念

· 大盐不死

· 三大御家骚动

· 从上杉到岛津

· 雄藩崛起和公武反目

【番外篇】

六章　攘夷和开国

· 黑船来航

· 被迫打开的国门

· 一桥和南纪

· 西海枭雄齐彬

· 安政大狱

· 樱田门外之变

【番外篇】

七章　维新之岚

· 『国父』上洛

· 无谋的攘夷

· 逃出池田屋

· 禁门之变

· 丈夫为之岂屈志

· 龙马奔腾

· 奇才大村益次郎

· 四境战争

【番外篇】

八章　戊辰战争

· 末代将军登场

· 王政复古

· 此时口舌无用

· 御旗扬起

· 大江户无血开城

· 东武皇帝

· 从长冈到若松

· 最后的五稜郭

【番外篇】

末章　迈向罪恶的军国时代

· 东京行幸

· 废藩置县和征兵令

· 环球大考察

· 征韩和使韩

· 有司专制

· 大西乡倒下

· 藩阀和财阀

· 军阀的暴走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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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第三版的序言中，我曾经写过“第一稿是从1997年左右开始写的，由我和驰骋两人合作”的话，其实是我记错了。

《宛如梦幻》的第一稿，我经过仔细检索，最终在一本名叫《电玩通信》的杂志上找到了，连载的首期在1999年的3月号上，也就是说，开始动笔的日期不会早于1998年。本意是要写一部完整的日本古代史通俗读物，但因为我们两人工作、生活的变更而被迫中断，大概也就连载到了南北朝时代吧。

然后我就把驰骋给踢开了……原因是当时我们两人的写作方式是一人一篇，各自的笔法大相径庭，很难统合成一部完整的书稿。很多朋友都劝我完成这项工作，我被迫删去了驰骋所写的大部分篇章，从头梳理日本两千余年的漫长古代史。

2005年8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宛如梦幻——日本战国乱世中的“菊与刀”》，虽然冠着《宛如梦幻》之名，其实只是节选了战国时代的部分内容——这可以算是此书的第二个版本。

第三个版本是2008年7月由现代出版社推出的两卷本《宛如梦幻——日本人的历史》，这是一部完整的作品（封面上就标注着“最新完全版”），但实话说，我对这个版本并不是很满意，因为书中超过一半的篇幅描写了战国加织丰时代短短一百五十年的历史，就好像一个大肚腩，头小、脚轻，比例太过失衡。所以此书出版后不久，我就开始了再次修订。

但在修订版完成之前，2014年4月又出了第四个版本，可以称之为《宛如梦幻》十五周年的纪念版。驰骋提出建议，把我们最初的版本连缀成篇，加上大量的图片，印制了三百本在淘宝上售卖。初版自然极其粗糙，错误也比比皆是，但是根据驰骋的想法，除了太过明显的硬伤外，书稿基本上不作改动，这个版本完全卖的是情怀，卖的是记忆。

当然啦，初稿只写到南北朝，后面的篇章都是我截取最新修订版的内容添上的。

所以这回推出的可以算是《宛如梦幻》第五个版本，也基本上可以确定为最后一个版本。与第三版的区别，主要是大大扩充了头部，也就是传说时代、飞鸟时代、奈良时代、平安时代，以及镰仓、室町这两个幕府时代的内容；也大大扩充了脚部，也就是江户幕府时代和明治维新时期的内容，战国和织丰期虽然仍是重头戏，篇幅所占比例却被稀释到了三分之一强。

作为一本总览日本古代史的通俗读物，我觉得这就足够啦。从与驰骋联合创作初稿开始，至今已将近二十个年头了，这部书可以就此画上句号了。我也不可能总躺在一部书上，活到老，改到老……

创作《宛如梦幻》的初衷，没有什么伟大情怀，说白了就是两个字：“喜欢”。首先是因为大量日本古代史题材或背景的游戏、动漫、影视作品流入国内，我们这一代人，也包括下一代年轻人，很多都是浸润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其次呢，日本历史和传统文化本身确实也存在着相当吸引中国人的特质。

日本文化属于东亚文化圈，但是游离于占主导地位的中华文化圈之外，既深受大陆文化的影响，又保留着很多岛国独有的特质。尤其日本历史是多段跳跃式的，每一个阶段都保留着上一个阶段大量的遗存，无论从中国文明的角度还是从西洋文明的角度来看，都是一头四不像。但即便四不像也不是什么神力随意捏成的，自有其本身合理的流变过程，而就在这似与不似之间，才最能吸引改革开放以后放眼异国的中国年轻人们。

只是，我终究不是什么专业的历史研究人员，我只是一个日本历史文化的爱好者而已，想要梳理日本古代史，创作一部通俗读物以飨同好，自然不可能对某一段历史进行太过深入的解剖和阐述，对于史学界最前沿的发现也大多无从取舍，只能暂且遵从传统观点，所以切莫把我这部小书当作教材。我相信一般的爱好者，读过这部小书，有一个基本的概念，那便足矣，有志于深入研究的，可以把它当作垫脚石，再去进行专业的学习。

令我欣慰的是，当初因为喜欢日本历史文化而在网络上召聚同好，创建了一个名为“新·战国联盟”的网站联合体，吸引了不少年轻人的加入，而其中多有从此走上专业历史研究道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后人踩在脚下并不难受，相反还非常快乐呐！

赤军

2017年4月

初章　决战关原

广义的战国时代由一场大战为其发端，亦以一场大战为其终结，即从“应仁”始，而至“关原”终。所不同的是，“应仁之乱”打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而“关原合战”，即便加上其发端的“会津出阵”，也不过短短四个月而已……

· 文治与武断

后阳成天皇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八月十八日凌晨，“天下人”丰臣秀吉于伏见城本丸内薨逝。其子秀赖年仅六岁，还无法理事，于是便将国政皆托付于“五大老”执掌。

“五大老”的正式名称为“御奉行众”，相当于重臣联席会议的常务，按照排位分别是：领地二百五十六万石的江户内府（内大臣）德川家康，领地八十三万石的加贺大纳言前田利家，领地五十七万石的备前中纳言宇喜多秀家，领地一百二十万石的会津中纳言上杉景胜，以及领地一百二十万石的安艺中纳言毛利辉元。

此五人，执丰臣政权各路诸侯之牛耳。

尤其德川家康，他的领地最为广袤，为全日本第一人，就连丰臣政权的藏入地（直辖领）亦只有二百二十二万石，要稍逊于他。这是因为，秀吉并不专以土地为念，他依仗的是坚城大坂、大坂城中所藏无数珍宝和黄金，中央直辖的各地金银矿山，以及京都、伏见、堺、博多等重要都市和国内外贸易。这种策略本没有错，然而有些超前，全日本还并没有真正稳定下来，土地，以及由土地而生的粮食，由粮食而生的士兵，仍是第一重要的资源。

当然，倘若加上出身丰臣氏家臣团的那些新大名们的领地，将近日本之半，是无人可以撼动的。只是秀吉白手起家，他和家臣们还并没有形成世代主从、牢不可破的关系，家臣们效忠的对象只是秀吉一人，而非暴发户丰臣氏，当秀吉去世以后，主从之间很可能产生裂痕。这与德川家康不同，以三河武士为主的德川氏家臣团内部同样矛盾重重，但他们同时都牢牢团结在松平·德川氏这个主家周围，离心倾向并不严重。

不过当时的形势终究和战国时代大相径庭了，有了一个真正具有实力的天下共主，任何战争都会引发天下之战，把周边所有诸侯都席卷进去——就如同室町幕府末期的“应仁·文明之乱”那样。所以德川家康虽然拥有最多的土地、最强的兵源，却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秀吉亦着力笼络家康，任命他为“五大老”的首席，临终前命其签下血书，竭诚效忠于自己的遗子秀赖。此外，秀吉还特意从朝廷处求来内大臣的高官赐给家康，商定了秀赖与家康孙女千姬的婚事，让家康担任秀赖的“后见”，规定在秀赖成年之前，一切政务皆由家康处断。

秀吉之意——我让你德川家以外戚之尊，便如同当年镰仓幕府的执权北条氏那样，成为丰臣政权下的第一家族，世代重臣，你年事亦高，为子孙计，这不是一条光辉大路吗？不会再有啥不满了吧。当然，秀吉没有想到，自己尸骨未寒，德川家康便搞起了一系列的小动作。

首先，秀吉在去世前不久规定，此后各诸侯之间不得相互联姻，想以此来避免大名们拉帮结派，形成尾大不掉的势力。可是他才咽气，家康即用军师本多正信之谋，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与多家大名商定了婚事，包括：

为六男松平忠辉迎娶伊达政宗的长女五郎八姬；将异父兄弟松平康元之女满天姬嫁与福岛正则的养子福岛正之；认重外孙女、小笠原秀政之女万姬为养女，嫁与蜂须贺正胜之孙蜂须贺至镇；将叔父水野忠重之女嫁与加藤清正；认妻侄女、保科正直之女荣姬为养女，嫁与黑田孝高之子黑田长政。

同时，家康还多次亲自前往大名细川忠兴、岛津义弘和增田长盛的宅邸访问——无疑，如同秀吉担心的那样，他开始大肆拉帮结派了。

其实丰臣家中早有相对立的派别，俗称“文治派”和“武断派”，而德川家康的一系列举措，很明显想将武断派拉入己方阵营。且说这两个派别，最早是基于出身地域的不同而分化的：秀吉跟随信长从尾张崛起，最初只领俸禄，没有封地，故此麾下蜂须贺正胜、浅野长政、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浓尾武士专一唯力为视，只知打仗，不知其他；其后秀吉受封近江长滨，加封播磨姬路，所收取的江州、播州和其他畿内、西国武士日益增多，代表性人物如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增田长盛等等，多为内政人才。这两个地域集团因家臣团内部的利益瓜分不均而逐渐对立，同时也逐渐膨胀，最终变成了俗谓的文治、武断两大派别。

在武断派臣僚看来，提枪上阵、破敌建功才是武士的本分，后勤生产不是不重要，但躲在后方的吏僚永远不该与前线将士平起平坐。而在文治派臣僚看来，天下已然平定，乱世须用武人，和平时代则该重视内政，那些武夫大老粗还是趁早退役回封地上吃安生饭去吧，不必插手今后的政治。就秀吉本人来说，他无疑是支持后者的。

丰臣氏具备很浓厚的文官色彩。其实把专管打仗的侍大将和专管内政的奉行严格区分开来的做法，始自织田信长，善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秀吉则将这一传统发扬光大。加上丰臣氏名义上是直接从属于天皇朝廷的公家政权（首脑是贵族的关白而非武家的将军），因此文官在这一体系中的作用便愈发突出。不过天下仅止粗定而已，仍有很多外样大名雄踞一方，虎视眈眈，秀吉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对于家中两派的争斗，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并未彻底削弱武断派的力量。

没等矛盾彻底解决，秀吉便撒手西去了，留下了好大一个烂摊子。侵朝战争的时候，大批武断派将领在朝鲜半岛上饿着肚子浴血奋战，而文治派吏僚大坂和名护屋两头跑，为了筹措军粮搞得焦头烂额，日子也不好过。人们从来都只会看到自家的难处，很少顾及他人，这些日本武士也是如此：武断派认为自己被文官们出卖了，战争打不赢全是后勤跟不上所造成的；而文治派则认为武将们作战不力，才使李舜臣的水军纵横驰骋，我们好不容易筹划的军粮全被半道劫走或烧尽。再加上本属文治派的小西行长欺上瞒下，石田三成等奉行在论功行赏时又偏袒行长，双方的矛盾日益尖锐。

德川家康虽然始终坐镇后方，麾下关东兵马基本都未曾远征朝鲜——因为距离太远，故此只担负兵粮筹集和运输之责——表面上却似乎天然地同情武断派。他在秀吉去世后的一系列举措，使得文治派领袖、“五奉行”（年寄共）之一的石田三成深感不安。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三成便前往拜见“五大老”的次席前田利家……

· 穷鸟入怀

丰臣秀吉遗命，传位给年幼的儿子秀赖，待等秀赖成年之后，即可就任关白，统御全日本，因此秀赖及其母淀姬便成为丰臣政权新一代的核心人物。淀姬本是浅井长政和织田氏市姬之女，出身近江，因此与近江系的石田三成等人关系密切。秀吉老年得子本就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因此后世有谣传说，其实秀赖是淀姬和三成私通所生——虽是无稽之谈，但空穴来风，不为无因。

而秀吉的正室北政所（浅野祢祢）则出家隐居去了，并且后来还把她在大坂西之丸的宅邸让给了德川家康——后世因此又有北政所和家康曾经相好的谣言产生，不过考虑两人的年龄，那比说淀姬和三成有一腿更不靠谱。

事实上，“五大老”掌控大政，“五奉行”执行庶务，三成等文治派官僚本就居于丰臣政权的核心地位，秀赖年幼，诸事都由其母淀姬决断，三成因此和淀姬来往密切，本是理所当然之事。文治派希望天下安定，则他们可以压制武断派，长居政权中枢，所以牢固地团结在幼主秀赖以及秀赖的监护人淀姬身边。后世或者诬三成为野心家，或者捧其为旷古忠义之士，其实不管个人的道德品质究竟如何，他都是无法违逆集团利益而单独行事的。

而在北政所看来，丈夫已经去世了，那个居住在大坂城本丸里的幼儿和他母亲，其实和自己毫无关系，她更担心的反倒是从小如同己出般养育长大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会不会在政治斗争中遭到文治派的迫害。北政所认为有足够实力制约三成等吏僚的只有德川家康，因此她向家康示好，同时也指示加藤、福岛等人唯家康马首是瞻。

就这样，文治、武断两派的斗争，逐渐演化为三成和家康两人间的斗争。家康惯于后发制人，他首先挑起事端，要敌人自己送上门来——破坏诸侯间不得联姻的政策，正是试探的第一步。

石田三成对此种行为自然怒不可遏，但他自知实力单薄，无法与家康正面相抗，于是扛出了身居“五大老”次席的前田利家，请利家派遣使者前往质问家康。

其实家康本以为他真正的敌人是利家而非三成。对于那些并不懂得打仗，在政治上也说不上老练的文治派吏僚们，家康一直是看不上眼的，他最担心的是与自己同列“五大老”的几名大诸侯。“五大老”中，毛利辉元是智谋有限的二世祖，宇喜多秀家更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上杉景胜远在东北，只有老将前田利家堪与自己一搏。

庆长四年（公元1599年）正月，在丰臣秀吉去世四个月后，丰臣秀赖母子从伏见移居大坂，随即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宇喜多秀家等联署书状，谴责德川家康的专断妄行。家康口头表示歉意，说往事无法更改，日后必将按规定而行。本来这是很难让人相信的托词，然而利家终究年纪老迈，自知不久于人世，并不想临终前还赶上一场全日本的大动乱，于是在细川忠兴等大名的调解下，二月二十九日，他抱病前往面会德川家康，双方交换了誓书。

风波暂时平息下去了。到了当年的闰三月，前田利家终于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二岁。利家出身尾张，与丰臣秀吉交情甚笃，因此在福岛正成、加藤清正等秀吉小姓出身的大名，以及细川忠兴、浅野幸长（浅野长政之子）、黑田长政等秀吉部下的第二代大名看来，那是如同叔父一般的尊贵存在。利家在世的时候，以其威信和与浓尾系诸侯的亲密关系压制着武断派，不让他们闹事，而当利家一死，这些武夫们立刻便跳将出来，据说加藤清正、福岛正则、黑田长政、藤堂高虎、加藤嘉明、浅野幸长和细川忠兴等七将冲入伏见城，扬言要杀掉擅权误国的石田三成——当时三成正在伏见前田邸中参加利家的葬礼。

这简直是让家康欲哭无泪的事情。他的目标不是铲除三成，而是颠覆丰臣氏，自己掌握天下，而只要三成这个靶子还在，他就有机会分裂丰臣氏家臣团，把武断派牢牢笼络在自己手中。倘若三成真的被杀了，那些武断派诸侯还有可能听命于自己吗？

石田三成似乎也看清了这一点，他聪明地逃到了伏见城家康的宅邸中。家康当然不能杀死三成，更不能把三成交给闻风而来的福岛、加藤等人，他亲自出面，讲了一段“穷鸟入怀”的大道理，好不容易才把那些武夫们给劝了回去。

随即，家康便以私斗为名，勒令回归本据佐和山的石田三成隐居，自己入主大坂西之丸，开始掌控全日本。其首要的目标，仍然是加贺大名前田氏。

且说前田利家既死，其子前田利长便接任为“五大老”之一，随即在家康的劝说下，于当年八月离开职守，回归领国加贺。九月九日，家康率领群臣前往觐见丰臣秀赖，恭贺重阳佳节，据说就在这一天，“五奉行”中的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二人前来密报家康，说前田利长、浅野长政、大野治长、土方雄久四人有刺杀家康的图谋。

当然，这是诬告，然而诬告的起因却众说纷纭，一般认为是石田三成离间家康和利长的关系，想要引起两雄相争，从而削弱外样大名的势力。不过从结果来看，这个假消息也很可能是家康本人放出去的。

家康勒令浅野、大野和土方三人隐居，然后召集留守大坂城的各方大名，下令讨伐前田利长，先锋择定为加贺小松藩主丹羽长重（丹羽长秀之子）。年轻气盛的利长闻报怒不可遏，立刻整兵备战，誓要与家康一决高下。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黑田长政却在此时居间调停，最终把双方都按回了谈判桌前。与其他武断派大名不同，长政似乎从秀吉去世的那天开始，便认定了天下大势必将归于家康一方，因此他所有的举动都对家康有利，甚至很可能是直接为家康所授意的——挑起对加贺藩的战争其实是不明智的举动，开战的理由颇为牵强，而毛利辉元、上杉景胜等大老也不会跟随家康的脚步，很可能作壁上观，甚至转而相助前田氏。此战若开，胜负实在很难预料。

于是，在黑田长政的劝说下，前田利长派重臣横山长知、有贺直政前往大坂城，向家康提出申述，表明自己绝无与家康为敌之意。于是家康解散了讨伐军，但同时命令利长把自己的母亲送往江户去做人质。

讨伐前田利长是打着维护丰臣氏天下安泰的旗号，然而作为处罚手段的人质交送，目的地却不是丰臣政权的统治中心大坂，而是家康自己的主城江户，这是为了混淆“天下人”秀赖与秀赖最高辅佐者家康之间的主从关系。对于前田家来说，倘若答应这一要求，无疑是从德川家的同僚降格为德川氏的从属，如果断然拒绝，则战事仍将无可避免。

传说前田利家的正室，也是利长的生母芳春院，乃是豪勇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她主动向身为一门总领的儿子提出，愿意接受家康的无礼要求，只身前往江户。战国时代的女子没有主家的概念，她们的父兄、丈夫、儿孙才是自己的主家，为了保住父兄、丈夫、儿孙的性命以及他们所在家族的安泰，芳春院并不在意以年近六旬之身去做别家的人质。因为芳春院很清楚，年轻识浅的儿子利长，怎么也不会是老狐狸家康的对手。

就这样，加贺百万石臣服在了德川家康的麾下。于是家康转移视线，开始寻找第二个必须干掉的强劲对手，最终挑中了“五大老”的第三席（利家去世后，利长退居第五）、陆奥会津大名上杉景胜。

《直江状》

上杉景胜乃是越后国战国大名上杉谦信的养子和继承人。当他通过“御馆之乱”夺得了一门总领位置的时候，上杉氏四面皆敌，局势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东南方向，已与小田原北条氏结下深仇；西方，柴田胜家猛攻鱼津城，随时可能杀入越后国；南方，森长可与胜家呼应，威胁越后；东方，因为赏罚不公而导致扬北豪族新发田重家掀起叛乱。

在此先来说说这场“新发田之乱”。新发田氏本为越后国蒲原郡新发田城的领主，家督新发田长敦、五十公野治长兄弟在“御馆之乱”中站在景胜一方，艰苦鏖战，功勋卓著。然而在战后，作为景胜侧近的狩野秀治、樋口兼续、山崎秀仙等人主持善后事宜，却大肆封赏景胜出身地的上田之臣，将外样豪族视如无物。新发田长敦因此愤懑而终，五十公野治长复归本宗继任家督之位，改名新发田重家，遂在伊达、苇名等势力的煽动下，于天正九年（公元1581年）正式树起反旗。

新发田重家聚集了“御馆之乱”中党同上杉景虎，因而遭到改易或流放的越后武士，以及佐渡的水匪，很快便控制住了重要港口新潟，修筑新潟城，对上杉景胜造成了沉重的压力。然而景胜直到翌年“本能寺之变”爆发，织田军全面后撤，东、南两个方向的危机暂时解除以后，才敢亲率大军，讨伐新发田氏。新发田重家向苇名家求取了援军，顽强抵抗，上杉军不支而退。

这也是在“天正壬午之乱”中，上杉势力止步于川中岛地区，即与德川氏达成和议，并且随即景胜便接受了丰臣（羽柴）秀吉拉拢的重要原因。天正十一年（公元1583年）八月，景胜再伐新潟，然而大军在暴雨之中陷足泥泞，遭到新发田军的突击，景胜几乎罹难，全军大溃——是为“放生桥合战”。此后，新发田重家又与越中大名佐佐成政联络，商议东西夹击上杉势。

然而新发田重家的盟友不过拥有越中一国而已，上杉景胜的盟友却瞬间掌控住了整个畿内，进而觊觎全日本的统治权，两相比较，胜负之势已然分明了。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上杉景胜上洛觐见丰臣秀吉，在得到秀吉的支持以后，再次率领大军攻打新潟。翌年年底，新发田重家终于战败自杀，“新发田之乱”落下帷幕，前后长达七年之久。

就此，上杉家失去了最后争雄乱世的机会，从此拜伏于丰臣政权之下。在平定叛乱之后，上杉景胜又进取了佐渡国，其领地包括越后、佐渡两国，奥信浓四郡、出羽庄内地区三郡，总计约九十万石。

文禄四年（公元1595年），陆奥会津的九十二万石大名蒲生氏乡（赋秀）去世，嫡子秀行继位，家中产生动乱，因此被减封为下野宇都宫十八万石。丰臣秀吉初将蒲生氏封在会津，是为了监视东北诸侯，尤其是“独眼龙”伊达政宗，如今蒲生氏衰败，经过长期的考虑，他终于在三年以后，将上杉景胜移封了过去，领地也加增到一百二十万石。就这样，上杉氏从世代居住的越后国，迁往陌生的奥州之地。

因为新受领地，诸事未备，故此景胜在庆长四年（公元1599年）归国以后，便大规模招募工匠，开始修筑城池，整备道路。这本是很平常的事情，然而德川家康却斥其有谋反之图，要景胜前来大坂城分说明白。

据说是由新封的越后大名堀秀治向家康告的黑状，不过秀治很可能只是被家康当成枪使罢了。且说上杉景胜得到家康要他前往大坂的书信，大感不悦，便授意重臣直江兼续写信回复——这就是著名的《直江状》。

直江兼续原来的苗字是樋口，少年时代便担任景胜的侧近（一说还曾担任上杉谦信的小姓）。“御馆之乱”以后，因为赏罚不公引发家中动荡，天正九年（公元1581年），部将毛利秀广突然袭击景胜侧近山崎秀仙，将其杀死，重臣直江信纲时亦在座，受到波及，竟然也倒在了血泊之中。直江信纲本为谦信时代的老臣直江景纲（实纲）之婿养子，他死以后，直江家断嗣，于是景胜便授意兼续迎娶信纲的未亡人，同时也是景纲之女船姬，继承了直江的苗字和家业。

直江兼续初与狩野秀治共同执政，其后秀治过世，他遂成为家中第一重臣，人皆称为“公子”而不名之，仿佛他是景胜的同族兄弟一般。兼续文武两道皆长，尤其擅长内政、外交，据说就连丰臣秀吉都对他大加赞赏，曾经请求景胜将兼续让与自己为臣，但被兼续婉言谢绝了。上杉家移封陆奥会津以后，直江兼续受封出羽国二十四万五千石，占主家领地的五分之一，虽为陪臣，实力却强过了许多大名，乃与伊达家臣片仓景纲并称为“天下之二大陪臣”。

据说直江兼续与石田三成交好，曾与三石达成密约，要共同制约德川家康的肆意妄行。如今家康既然挑上了上杉家，直江兼续便老实不客气地回信驳斥。那份《直江状》与其说是一份申辩状，不如说是一篇挑战书，文中不但逐条批驳了家康的指责，而且皮里阳秋，语多讥讽，似乎故意想要激怒家康一般。诸如以下言辞充斥其中——“要景胜签下别无异心的誓文恐怕无益，因自去年以来，（汝之）数份誓文都付空言。”“景胜素以仁义著称，非（汝等）朝暮变化之人也。”“对谗言不加辨明，对流言不加调查，不似素以英明正直为标榜的内府所为。”——不过，据近代学者的考证，现存《直江状》很可能不是原文，而是后人伪造的。

家康恐怕并不想真的对会津用兵，他或许以为像对待前田家一样，用外交手段威压一下，上杉氏也会乖乖就犯的，然而如意算盘打错了，景胜早已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家康得到《直江状》后勃然大怒，或者不如说他必须做出大怒之态，否则便有损自己的威信。于是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五月，家康以首席大老的名义要求各方大名出阵会津，讨伐悖逆谋反的上杉氏。

二分天下的大战即将爆发。

· 小山评定

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六月，出兵讨伐上杉景胜的德川家康从伏见出发，七月进入江户城。家康行动迟缓，等待各地大名的消息，显然，他相信上杉景胜定有其呼应者，故此不忙着出动自己的关东军主力，而要让奥、羽、越和北关东的大名们去打头阵，以牵制上杉军。

果然，七月十一日，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增田长盛、安国寺惠琼等人在佐和山城密议，次日“五奉行”即连署书状，细数德川家康十三项大罪，推毛利辉元为主，请他入居大坂，号召天下诸侯统合在辉元的旗帜下讨伐家康。很快，大军便聚集起来，首先进攻伏见城，杀死了家康的留守重臣鸟居元忠。

这时候，德川家康正在下野小山城大会诸侯，得到鸟居元忠的急报，立刻统率主力南归江户。且说这位元忠，大过家康两岁，自小侍奉家康，受封下总矢作四万石的领地。据说家康挥师东进之时，已经料到三成等人将会举兵攻打伏见，于是和驻守伏见城的元忠做了最后的诀别。

七月十五日，响应“五奉行”号召的备前大名宇喜多秀家亲率四万大军包围了伏见城，而鸟居元忠麾下只有一千八百人。众寡如此悬殊，虽然伏见是丰臣秀吉亲自规划的难攻不落之坚城，城中物资储备又很丰富，也是很难守住的。八月一日，在身为甲贺水口城主的奉行长束正家的联络下，伏见城中的甲贺众打开了城门，大军汹涌杀入，鸟居元忠切腹而死。

石田三成所以敢于举兵讨伐德川家康，除了家康率领武断派大名们远征上杉氏，畿内空虚外，更主要的原因乃是三成终于说服了“五大老”中的两位——毛利辉元和宇喜多秀家——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同时他还派兄长石田正澄等人在尾张爱智川阻拦陆续赶往东国的各地大名，截留下许多兵马。就这样，以毛利辉元为名义上的领袖，以石田三成为实际核心的多达十万人的强大军势编组完成，史称“西军”。

与此同时，陆续赶到下野小山城集结的诸侯部队则受到德川家康的笼络。据说家康貌似很宽厚地说道：“各位的妻女都在大坂城中做人质，恐怕现在已经落到了叛贼三成手中。我决定要不顾生死讨伐叛逆，你们是去是留，完全自主决定。”诸将乍闻此讯，不禁面面相觑，无所适从。沉默中，最为痛恨石田三成的武断派领袖福岛正则突然起身发言，表示愿意拥戴和协助家康，随即山内一丰也站了起来，竟然声称要将自己的居城挂川拱手相送。

山内一丰本是岩仓织田家的重臣之子，岩仓灭亡后跟随了织田信长，转而出仕丰臣秀吉，他可以说是尾张系大名中资格最老的人物。一丰见风转舵，毫不犹豫地献出主城，这已经不算是服从家康了，而分明是表态要臣服于德川氏。于是，在福岛、山内二人的鼓动下，除了信浓上田城主真田昌幸和美浓岩村城主田丸忠昌两人外，诸将全都留了下来。

家康下令征讨上杉氏，匆匆忙忙赶来巴结和相助，速度最快，没在爱智川被截住的，大多是丰臣系武断派大名，他们不一定看好家康，但一致地痛恨三成。就这样，组成了以德川家康为领袖，以武断派大名为主力的十余万大军，陆续转头向西进发，史称“东军”。

战争初始，西军在战略上占有主导权，石田三成说服美浓岐阜城主织田秀信（即信长之孙三法师）站到自己一边，关闭了东山道的大门，他分兵镇压畿内和近畿各城，打算在广阔的浓尾平原上与东军展开决战。

而东军方面则兵分两路，南线走东海道，以福岛正则为先锋，家康居后策应，中线走东山道，由家康的继承人德川秀忠率领德川军主力三万八千人向西挺进，意图合攻美浓。

就在这种情势下，西军一着棋错，几乎满盘皆输。且说西军主力的进攻方向乃是伊势国，意图彻底平定伊势，解除后顾之忧后即突入尾张，与美浓岐阜城南北呼应。八月五日，毛利秀元、吉川广家统率三万大军进攻伊势国的中心城池安浓津，激战中，城主富田信高之妻身批黑红色的铠甲，手持片镰枪冲杀出来，竟然刺死了毛利秀元麾下大将中川清左卫门。因为守军如此英勇敢战，攻方长时间无法得手，最终靠着高野山的木食上人居间调停，富田信高才开城退去。

在安浓津城下耽搁了太长时间，西军就此失去了主动权。八月十四日，福岛正则回归主城尾张清州，武断派大名陆续来合，兵力达到数万。据说清州城中贮藏有军粮三十万石，正则全部拿出来以充军资，东军凭此横扫尾张境内倾向于西军的大小诸侯，然后北上进入美浓国。美浓国内诸侯林立，以织田秀信为首，将近九成都倾向于西军。东军很快便攻破了福束、高须等城池，直插岐阜城。年轻气盛的秀信否决了重臣们笼城固守的建议，亲率三千余人迎敌于木曾川畔的米野地方。

北上美浓的东军分为两队，一队以福岛正则为先锋，率细川忠兴、藤堂高虎、黑田长政等将西进攻打竹之鼻城，另一队以池田辉政为先锋，率浅野幸长、山内一丰、堀尾忠氏等将北上布阵于木曾川畔。本来两队约定，等福岛队攻克竹之鼻归来后再一起渡河进攻岐阜，然而池田辉政为了抢功，于八月二十二日悍然北渡木曾川——“米野合战”就此打响。

东军兵力为一万八千，池田、浅野、山内等人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面对强敌，织田秀信体现出与其实际年龄不符的顽强与坚韧，数次扰乱东军阵营，只是众寡实在太过悬殊了，激战数小时后，织田军被迫后撤，秀信遁回岐阜。

竹之鼻城方面，守将杉浦重盛在作了顽强的抵抗后切腹而死，福岛正则凯旋。然而才走到半路，正则就听说池田辉政抢先渡河的消息，怒不可遏，差点就要杀过去与辉政火并。辉政知道自己理亏，只好把正面进攻岐阜城的机会让了出来，自己转向西侧。福岛队很快便将岐阜城包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八月二十三日晨，总攻开始，不到一天的时间，这座曾做过织田信长本据的名城便陷落了，织田秀信被迫隐居，并于五年后去世——织田氏嫡派之血至此断绝。

其实石田三成所部就驻扎在岐阜城西南方二十多公里外的大垣城中，他本拟东进与织田军会合，但急性子的秀信不等援军来到就开城出战，导致惨败。得到“米野合战”失利的消息后，三成急派重臣前野兵库领兵前往救援岐阜，就在岐阜落城的当日与东军黑田长政、田中吉政、藤堂高虎等部遭遇，苦战而败。三成知道岐阜已不可救，于是约束各部退回大垣。

就这样，东西两军将美浓国一分为二，遥遥相望，开始了长达半个月的对峙。

· 优劣分明的布阵

福岛正则等将在浓尾平原奋战的时候，德川家康却一直窝在江户城中不动，他一方面多次派出使者激励前线将士，另一方面给各处写信，想从内部分化瓦解西军。一直等到“米野合战”的胜利喜讯传至江户，他才终于挥师西进，于九月十四日赶到大垣城西北方的赤坂地方，树起了代表源氏的白旗。

看见家康来到前线，东军各部士气高昂，而固守大垣城的西军阵营则开始动摇。为了振作士气，石田三成麾下大将岛左近、蒲生乡舍等率领五百兵马出城，渡过杭濑川向东军挑衅。东军中村、有马等部冲前迎敌，中了埋伏，连武士带杂兵被斩杀近两百人——是为“杭濑川合战”，虽是小规模战斗，西军却罕见地取得大胜，振奋了人心，鼓舞了士气。

德川家康想要等儿子秀忠所率的本部兵马到来后再进攻大垣城——因为传说家康是野战的高手，攻城战却非其所长——然而自东山道进军的德川秀忠却被真田昌幸拦阻在信浓上田城下，迟迟不能赶至美浓。家康无奈之下，打算放弃无意义的对峙，率师突入近江，直薄石田三成的本据佐和山。

然而东军尚未开拔进发，西军倒先动了，主力离开大垣，后退到接近近江边境的关原地方。关原是从美浓进入近江的重要门户，南北皆为高山，中山道横亘其中，此外，它还北接北国街道，南接伊势街道，乃是战略要冲和兵家必争之地。

战争迁延日久，因为德川家康的威望天下无双，又擅长耍弄阴谋诡计，故此石田三成发现越来越多的西军将领与家康暗通款曲。毫无疑问，倘若继续拖延下去，那些家伙可能会陆续投向东军阵营，导致敌我之势由平分秋色转为对比悬殊。因此三成退出大垣，占据关原要冲，吸引东军前来主力决战，他希望经此一仗打胜，可以改变人心向背，进而改变全日本的大势。

西军在关原地区的基本配置如下——

驻扎在东山道略微往北的名为“南天满山”的台地上，作为西军阵列核心的乃是备前大名、“五大老”之一的宇喜多秀家，所部一万七千强。驻在宇喜多军侧后方，担任保护和辅佐作用的有大谷吉继所部四千人，户田重政、平塚为广共一千五百人。

宇喜多军往北是小西行长四千人和岛津入道惟新斋（义弘）一千六百人。石田三成与丰臣氏部分直属家臣驻扎在更北面的小关村笹尾山，共约七千之众。

位于中山道南方的有赤座直保、小川祐忠、朽木元纲、胁坂安治四位小大名的部队，由西北向东南方向一字排开，总兵力为四千余。更往南方的松尾山上还屯扎着筑前大名小早川秀秋的一万五千人。

就西军的主要部署来看，是以中山道为中心，以笹尾山和松尾山为两翼，中间略往后收缩，左右毫无顾忌地展开，如同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鸟——是为鹤翼之阵。西军所部大多驻扎在山上，在其阵前也就是正东方，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中山道在此连接北国街道和伊势街道，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按照石田三成的规划，这个十字路口便是东军葬身之处。

西军全体部署到位是在九月十五日的凌晨四时左右，而实际上东军先锋在两个小时以前便已经陆续迈入战场了。抢了一个大早的当然就是猛将福岛正则，他在一片名叫“关之明神”的小树林中扎下所部六千兵马，正当宇喜多秀家统率的西军中央本队。随后跟进的是田中吉政、黑田长政、细川忠兴、加藤嘉明、筒井定次等部近两万人，排列在福岛军的北侧，朝向石田三成所部，以及京极高知、寺泽广高、藤堂高虎三部近八千人，排列在福岛军南面，以保障侧翼安全。

上述为东军的第一队阵列，第二队则包括古田重胜、织田有乐斋（长益）、金森长近、生驹一正等四千余人，排在北侧阵列之后。此外，还有本多忠胜五百人，井伊直政和松平忠吉共六千六百人，分别安插在南北阵列之中——这都是德川家康的直属部下，忠吉更直接是家康的儿子，他们的作用其实等同于监军。

前军开入十字路口，作为主将的德川家康自然不能不紧紧跟上——在通信条件并不发达的当时，主将距离前军太远则必然造成消息闭塞和传令滞后。于是家康选择了距离福岛军不到两公里的桃配山扎下三万主力。桃配山紧贴着中山道，位于道南，选择此处作为本阵，可见家康的野战经验非常丰富，见识极为卓绝。

然而，可怕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德川家康哪怕有通天彻地之能，有个因素却很可能毁掉他全盘战略部署，那就是——这本为对方的主场！西军早就在关原附近地区驻扎下了兵马，整体布局已经过数日的反复研究和检讨，而相对地，东军的部署则相对仓促，具有很大的随意性。桃配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山包，在其东南有一座高峰，名叫南宫山，来自伊势的大队西军其实早在八天前便已经进驻南宫山东麓了，本意是策应固守大垣城的石田三成所部，而既然三成说要在关原与东军一较短长，那么这些部队也就乐得不挪窝，依旧在中山道南面的山坡上严阵以待。

这些部队实力非弱，包括吉川广家（吉川元春的三男）的三千人、毛利家外交僧安国寺惠琼的一千八百人、“五奉行”之一长束正家的一千五百人、土佐大名长宗我部盛亲的六千六百人，最南面还驻扎着毛利氏前线总大将毛利秀元（辉元族弟）的一万余众。

这才是鹤翼阵的真正右翅！

西军总大将毛利辉元其时正居留在大坂城内，他本来想劝说淀姬抱着丰臣秀赖前往石田三成的本据佐和山，然后即可在关原前线树立起丰臣氏的黄金瓢箪马标。东、西两军皆以维护丰臣氏的一统天下，讨伐叛逆为号召，倘若秀吉的马标可以出现在西军阵列之后，则西军所拥有的大义名分便理所当然地彻底压倒了东军，可以预见，福岛正则等丰臣氏家臣起家的大名将收束铠甲武器，转身撤离战场——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不敢与主家正面对抗的，否则必将声名扫地，万劫不复。

然而淀姬却以秀赖年龄太小，又是丰臣氏一门总领、“天下人”，不能擅离大坂为名，打碎了毛利辉元的如意算盘。辉元只好留在大坂城中继续劝说，无法赶到关原战场，本部兵马便都交给了族弟秀元指挥。

为了防备这支驻扎在南宫山麓，以毛利军为主力的三万大军，德川家康被迫派有马丰氏九百人、山内一丰两千人、浅野幸长六千五百人，以及池田辉政四千五百人，延中山道从西向东一字排开，面朝南方，以保障本阵的侧翼——东军的前线兵力因此而显得极为薄弱。

据说近三百年后的明治时代，日本陆军聘请德国军事专家米切尔少校担当顾问，这位少校在看到了关原布阵的形势图以后，当即毫不犹豫地说道：“此战，西军必胜！”无论古代还是近现代的战争，占领制高点即可掌握战争的主动权，这是不会改变的基本法则，此时中山道附近的制高点基本上全都落在西军手中，东军主力则局促在平原缓坡之上，西、南两面都是敌方大军，处于被半包围的态势。如此优劣分明的布阵，任何有军事常识的人都会第一时间便得出与米切尔相同的判断来的吧。

“西军必胜！”在战斗打响的前一刻，料想石田三成心中应该也回响着同样的话语。

· 九时之前

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九月十四日晚七时，石田三成统率西军主力撤出大垣城，退守关原，并于翌日凌晨一时基本完成调动。德川家康很快便得到了西军后退的情报，于是指挥全军进迫关原，十五日凌晨二时，福岛正则部率先进入战场。四时，西军布阵完成，晨光熹微，大雾突然笼罩了整个关原地区。

六时左右，东军布阵完毕，大战一触即发。

浓雾在接近八时的时候逐渐散去，东军先锋福岛正则趁机稳步前进，直取当面之敌——宇喜多秀家的备前、美作兵。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作为监军驻扎在福岛军阵后的井伊直政部突然冲前，开始以火炮与宇喜多军展开对射。

“这是两分天下的大战，第一炮一定要由我德川军来打响。”据说井伊直政领会到了德川家康的这一意图，故此保护着主家公子松平忠吉率先前突。他的意愿最终实现了，却把福岛正则气得三尸神暴跳：“我是先锋，为何井伊队要越过我去，率先与敌相斗？！”正则一边派使者前去找家康告状，一边挥师猛进，很快便与宇喜多军展开了正面对攻。

就这样，战斗在上午八时左右正式打响。

井伊部和宇喜多军稍一接触便即转向，把敌人让给身后的福岛军，随后并合松平部、本多部，指向排列在宇喜多军北面的岛津军。岛津军主将乃是一门总领入道惟新斋义弘，此公本来是倾向于东军的。

且说岛津贵久时代曾有一位庶流家老名叫伊集院忠朗，忠朗传子忠仓，忠仓传子忠栋，一直都是岛津氏的笔头重臣。然而在庆长四年（公元1599年），伊集院忠栋在伏见城拜见岛津惟新斋的继承人忠恒时态度傲慢，当场被忠恒斩杀，因此忠栋之子伊集院忠真怒而掀起反旗，是为“庄内之乱”。经过这次动乱，西南豪强岛津氏实力大损，动乱最终在德川家康的调解下得以平息，因此岛津惟新斋对家康是心怀感激的。

当宇喜多军包围了伏见城，攻击鸟居元忠的时候，岛津惟新斋便以报答家康之恩为名，要求入城协助守护，然而元忠不知对方心意的真假，坚决不肯开门。此举激怒了惟新斋，转而投向西军阵营。

然而当西军固守大垣城的时候，惟新斋眼看岛左近和蒲生乡舍打赢了“杭濑川合战”，不禁手痒，就请令率领本部兵马夜袭家康本阵，遭到石田三成的一口回绝。惟新斋又羞又气，从此心中存下了疙瘩，临到关原大战的时候也便出工不出力。井伊等部进攻岛津军阵列，惟新斋命令侄子丰久（岛津家久之子）统率一半兵马严密防御，自己则端坐阵后不动，静观成败。

正当福岛军与宇喜多军展开激战的时候，东军右翼的黑田长政、田中吉政、细川忠兴、加藤嘉明、筒井定次等部也大步向前，突击笹尾山的石田三成所部。三成急派重臣岛左近和蒲生乡舍各率一千兵马前往迎战。

岛左近大号为清兴或者胜猛，家世不详，曾为大和大名筒井顺庆麾下名将，与松仓重信并称，是为岛左近和松仓右近。筒井顺庆去世后，养子定次继承家督之位，左近与定次不合，脱藩出走，先后侍奉过关白丰臣秀次和其弟丰臣秀保（同时也是丰臣秀长的婿养子和继承人）。据说石田三成获领佐和山城四万石的时候，曾毫不吝惜地拿出一万五千石来延聘左近。三成是内政达人，领兵作战却非其所长，故此亟须招募能战之士协助自己整顿军备，左近便这样来到了石田家中。时人都说，治部少辅（三成）大人有两件宝物，一是牢固的佐和山城，二是英勇善战的岛左近。

蒲生乡舍本名横山喜内，是会津九十二万石大名蒲生氏乡的家臣，受赐苗字和偏讳，改名蒲生乡舍。氏乡去世后，丰臣秀吉将其子秀行转封为宇都宫十八万石，因此经济拮据，无法养活众多家臣，乡舍被迫成为浪人。此时石田三成的领地已上升为十九万石，便再次拿出一万五千石的高禄来延揽乡舍，与岛左近并列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且说石田军兵力薄弱，虽有岛左近与蒲生乡舍两员猛将舞刀奋战，也很快便落在了下风。素与三成交好的小西行长挥师来救，东军织田有乐斋、古田重胜所部急忙冲上来策应友军，双方混战在了一处。

战斗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西军大谷吉继部为了保护宇喜多军的侧翼也杀向前方，被东军藤堂高虎、京极高知、寺泽广高等部所阻。吉继乃是连丰臣秀吉都赞叹不已的智将，藤堂、京极等人却均不以武勋见长，故而虽然以寡击众，大谷军却兀自占据上风。

大谷刑部吉继（又名吉隆）本是近江豪族出身，侍奉丰臣秀吉，在政战两道都立过大功，受到秀吉多次嘉奖。然而正当他风光得意之时，却感染上了癞病（一种皮肤病），据说皮肤多处溃烂，原本俊秀的相貌变得如同修罗恶鬼一般。吉继为此深居简出，凡见人的时候都以白布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对锐利的双眼。

据说某次秀吉举办茶会，诸将大多在坐，饮茶的时候，吉继不慎把鼻涕滴入碗中，诸将都怕被传染，纷纷装模作样地比画一下，便把茶汤原封不动推给下座，只有石田三成端起碗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吉继感激莫名，从此便与三成结为莫逆之交。

传说未免太离谱了，吉继就算得了癞病，也不会鼻涕口水横流，否则根本无法正常理事，况且若非极度骄傲或者阴暗的性格，也不会任由自己的鼻涕滴入茶碗而不吭一声，等着看同饮者究竟持何态度。日本茶道的大茶会，往往多人同饮一碗茶汤，只是各人在饮后用手指轻拭碗边，擦去口唇痕迹而已，众人都怕沾染上吉继的唾液，从而感染癞病，这倒是情理中事，原不必加上鼻涕，说得那么恶心。

总之，大谷吉继从此便与石田三成来往密切。据说他为人老成持重，很少参与派系间的斗争，更以排难解纷、维持固有局面作为秀吉去世后自己最重要的使命。吉继与德川家康关系也很要好，原本并不赞同三成举兵与家康对战，他向三成分析说，无论从天时还是人和来考虑，你都不可能是家康的对手。然而三成一意孤行（身处其位，也无法不那么做），还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大谷军中作为人质，以向吉继表明自己的决心和诚意。吉继大受感动，于是便在前往会津讨伐上杉氏的途中突然转向，投向了西军的怀抱。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其实从迈上关原战场的那一刻起，大谷吉继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了吧，正因如此，大谷军战斗得异常勇猛，东军以两倍兵力来攻，却完全占不着便宜。

自然，战况最激烈的场所还是在中路、中山道附近。一方是福岛正则，乃是“贱岳七本枪”出身的名将，此时正当盛年，勇猛善战，所部也皆为熟悉地理的尾张兵；另外一方则是宇喜多秀家，宇喜多军是中部中国地区的劲旅。

秀家是阴谋家宇喜多直家之子，直家原本相助毛利方与织田讨伐军对战，其后在讨伐军统帅羽柴（丰臣）秀吉的努力下，阵前倒戈，给毛利方造成了沉重打击。直家去世前，将年幼的儿子八郎托付给秀吉，秀吉即收八郎为犹子（不改苗字，但身份等同养子），赐以偏讳，定名为宇喜多秀家。因此秀家年纪虽轻，仗着他和秀吉的异姓父子关系，也仗着宇喜多氏在中国地区的庞大势力，才得以跃升为“五大老”之一，官拜中纳言。

石田三成自知威望不足以服众，故此扛出“五大老”之一的毛利辉元来当西军领袖，在关原战场上，则奉宇喜多秀家为统帅。宇喜多氏在西军中兵力也仅次于毛利氏，又正当中路，负有调动全局之责，故而秀家担任统帅也是实至名归的。

福岛正则看不起宇喜多秀家，认为那不过是一个胎毛未退的孺子而已。秀家此前并没有什么显赫的战功，即便担当统帅出兵朝鲜，也并没有创下任何骄人的战绩，但不能因此便忽视其在军事指挥上的才能。年轻人往往经验不够老到，并无统观全局之能，但要论起冲锋陷阵，局部作战，年轻人靠着一股锐气，未必就会输给了宿将。这一仗，福岛正则打得相当艰苦，全军几度濒临崩溃。

· 宰相殿的空便当

关原合战在当日八时打响，在激战的第一个小时，即九时之前，西军仍基本握有战场的主导权：中路宇喜多、小西、大谷、平塚等部共两万七千人，对战福岛、井伊、织田、京极等部两万两千人，无论兵力上还是士气上都占有绝对的优势；北路石田三成所部近七千人对战黑田、细川、田中、加藤等军共一万九千人，在岛左近和蒲生乡舍等将的勇战下，竟然也少呈败象。就在东军猛攻鹤翼阵的中央和左翅的时候，这只巨鸟的右翅还丝毫未损，只须小早川秀秋冲下松尾山，或者毛利秀元杀下南宫山，突袭东军的侧翼，相信就连德川家康的旗本三万大军也是无法抵挡的，东军必将全线崩溃。

然而奇怪的是，小早川秀秋等部却一直驻扎在山上，纹丝不动，受其影响，右翅根部的赤座直保、小川祐忠等人也冷眼旁观就在身边展开的激斗，而根本不肯向前一步去配合友军，攻击敌人。就在这种情况下，九时半左右，岛左近被黑田军的铁炮击中，身负重伤，石田军阵列开始动摇，几无作战经验的石田三成被迫亲自披挂上阵，这才勉强止住了败退之势。

三成屡次遣使前往岛津本阵，请求惟新斋出兵相助，但惟新斋只是命令丰久固守，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最后三成亲自前来相请，惟新斋仍态度强硬地回答说：“今日胜败虽属未知之数，岛津却自有岛津的进退。”

——且不论惟新斋心中的疙瘩，西海强藩岛津氏距离战场实在太过遥远，此次不过派来一千六百人而已，贸然投入战场无异于投羊饲虎，惟心斋才不会做这种傻事。

而另一方面，德川家康看到西军左翼完全不动，本方中路却有崩溃之虞，于是在十时过后便大胆地离开桃配山，向前移动本阵到关原驿附近。看到家康的马标出现在阵后，东军士气普遍为之一振。

受此影响，西军中首先后退的是小西军。小西行长所部四千人，遭到寺泽广高等部的突击，损失惨重，几乎崩溃。关原战场上，可以说西军接战各部中打得最难看的便是素享盛名的行长了，原因也很简单，小西军的精锐早已抛掷在朝鲜半岛上，尸骨都难以返乡了……

小西军朝后退却，宇喜多军的左翼暴露了出来，攻势为之一挫，福岛正则趁机稳住了阵脚。从开战至此，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前线各部均已疲惫，决定最终输赢的最大砝码便是东西两方尚未参战的预备队了。于是十一时前后，石田三成燃起狼烟，以通知松尾山、南宫山上驻扎的各部：“可以进攻了，一举将敌人击溃吧！”

其实开战后不久，安国寺惠琼等人便前往毛利秀元的本阵，要求秀元下令进攻，然而秀元却说：“我年轻识浅，必须听取广家的意见，广家认为何时参战为好，我自会跟进的。”于是惠琼等人便又去求告吉川广家。吉川广家根本不为所动，稳扎南宫山麓，不但自己不肯进兵，还无形中阻住了毛利本阵北进之路。

吉川广家早就和德川家康暗通款曲，打算卖主求荣。究其根由，恐怕不是出于对石田三成的憎恶——传说秀吉曾打算封给广家九州一国，但在三成等人的劝说下，改割毛利氏辖下出云国内十四万两千石给了广家——而是对主家毛利氏的不满。当年毛利元就开创了“两川体制”，以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两大分家拱卫本家，形成犄角并立，不可动摇之势，就此还留下了“三矢之誓”的传说。然而战国乱世，人心混乱晦暗，真正秉持忠义之心，毫不计较个人得失，为了主家的存续不遗余力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毛利氏也不例外。由于元春和隆景这对亲兄弟的性格、能力之不同，在汹涌而来的时代大潮前，一个冲上浪尖，一个却沉入水底，就此引发出重重矛盾，并且这矛盾到他们各自的继承人时代终于结出了苦果。

当年水淹高松城，清水宗治切腹，毛利、羽柴两军和谈之后，毛利方突然得到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吉川元春闻报大喜，主张立刻进兵追击匆忙赶回畿内的羽柴军，却遭到了小早川隆景的阻拦。因为当时兄弟二人分道指挥作战，备中高松属山阳道，乃是隆景的主场，故此元春虽然万分不情愿，最终也只得跟着兄弟黯然退兵了。

此后，小早川隆景跟随天下大势，劝说一门总领毛利辉元降伏在羽柴（丰臣）秀吉的军门之前，隆景因此得以与辉元并列，成为丰臣政权“五大老”之一。此外，秀吉还将筑前和伊予的大片领土赏赐给隆景，年贡高达六十五万石。隆景的兄弟兼养子秀包（毛利元就的九男）也受封十三万石领地，秀吉后来又把自己的一名妻侄过继给隆景做继承人，那便是关原之战中驻扎在松尾山上的小早川秀秋。

对比飞黄腾达的小早川氏，毛利两川的另一巨头吉川氏则要黯淡得多，吉川广家等人封地都不广大，并且都是直接割取主家毛利氏的领地封予的，就原则上来说，他们其实不算是丰臣政权下的一方大名，而只是大名毛利氏的陪臣而已。既然如此，那么在家族中的发言权，吉川氏也便远远落在了小早川氏的后面，处处受到打压，个个愤懑不平。

吉川广家大概是这样想的：就算打赢了这一仗，我又有何所得？功劳不是主家的秀元的，便是那个外来的小早川家的秀秋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为了主家的荣耀去浪掷自己家臣的性命呢？

吉川广家按兵不动，毛利秀元也便乐得作壁上观。安国寺惠琼、长束正家、长宗我部盛亲等人想要下山参战，又怕广家暗通德川家康，随时可能攻击自己的后背，到时候遭受前后夹击，难免全军覆没的噩运。他们急得干瞪眼，却谁都不敢冒险下山，只得反复去央告秀元。秀元托词说：“我已决定参战，但先要饱餐战饭才好打仗。”下令部下速取盒饭来。然而这顿饭却总也吃不完，就此延误了战机。

毛利秀元当时的官位为参议，唐名为“宰相”，就此留下了一个典故，叫“宰相殿的空便当”，形容临机不断，犹豫不决。

· 松尾山下的炮声

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九月十五日，在美浓国关原地方爆发的两分天下的大战，最终以西军彻底崩溃而告终。一般认为西军总兵力为八万余，而东军为七万余，略逊一筹，然而文献所载数字多有出入，还有认为西军到达战场的总兵力为八万四千，而东军则为八万八千，是东军略占优势的。

不管哪个数字正确，双方兵力相差不大却是事实。然而虽然西军在地理上占有绝对优势，却有几乎半数的部队一直按兵不动，在这种情况下，失败也是情理中事吧。

在关原战场上，战斗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参战各部均已疲惫，西军就算战败，应该不难勒束败兵，缓缓退去，寻机再起。只是这种梦想被一个人彻底击破了，那便是驻扎在松尾山上的中纳言小早川秀秋。

小早川秀秋本出尾张国杉原氏，他的姑母很小的时候便过继给浅野家当养女，成年后嫁给织田信长麾下一名低级武士木下藤吉郎——也就是后来的太阁丰臣秀吉，而这位姑母便是秀吉的正室北政所。因为秀吉的发达，杉原氏也跟着沾光，后来还受赐改苗字为木下，秀秋是北政所的兄弟木下家定的第五个儿子，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便被北政所领去当了养子，冠上了羽柴的苗字。

虽然和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是妻侄，又是从小抱养的孩子，因此没有亲生儿子的秀吉便把秀秋列入了继承人的考量范围。一直等到确定丰臣秀次为继承人以后，秀吉才把秀秋送出去过继给小早川隆景，并在隆景退隐后让秀秋接管了筑前国三十五万七千石的庞大领地。

正因为秀秋曾是丰臣政权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故此石田三成对其期望颇深，关原战前就曾承诺说，只要打败了德川家康，就让秀秋担任关白，做丰臣秀赖的监护人，在秀赖十六岁成年以前，秀秋可以一直以第一朝臣的身份号令天下。这一承诺相当具有诱惑力，然而奇怪的是，秀秋却在战前秘密而又主动地向家康呈交了效忠书，表示愿为内应。

关原战场上，小早川秀秋一直驻扎在松尾山上观望，石田三成在笹尾山点燃狼烟，还多次派遣快马传信，催促他速速下山，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不仅如此，当时家康的使者奥平贞治和黑田长政的使者大久保猪之助也在松尾山上，数次以战前密约来提醒秀秋，秀秋却仍稳坐钓鱼台。

东西两军战至近午，东军攻势再度受挫，德川军猛将本多忠胜的坐骑被岛津军铁炮击伤，忠胜坠下马来，险些丧了性命。家康一直在询问参谋们：“松尾山上情况如何？”在得知小早川秀秋仍未按照约定下山参战后，他烦躁地咬着指甲：“难道我被那个小贼欺骗了吗？”可以说，在南宫山毛利等军已成死子以后，西军唯一能够挽回败局的便只有小早川秀秋所部了，而东军要想彻底打赢这一仗，也必须仰赖秀秋的参战。一时间，各方目光都凝聚到了松尾山上。

据说暴怒烦躁之下，家康走了一着险棋，他派出一队铁炮手行至松尾山下，突然向山上展开齐射。铁炮的轰隆声响彻整个山头，小早川秀秋惊慌失措，立刻下令全军下山——“目标，是大谷队！”就这样，小早川一万多人马倒戈加入了东军阵营，从侧翼攻击西军，最终决定了战局的走向。

因为阵前反叛，并且还是非主动地反叛，似乎是被德川军齐声鸣响的铁炮吓破了胆才匆促参战的，后世对小早川秀秋的评价一直都很恶劣。传统认为，秀秋首鼠两端，想要先看清战局的发展再决定加入哪一方，攫取胜利果实，结果家康的鲁莽策略却吓坏了他——“怎么？德川军还有余力向我发动进攻？他们快要赢了吗？”这才最终下定决心。

不过，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首先，小早川秀秋究竟为什么要和家康暗通款曲呢？秀秋是北政所的侄子，被这位姑母兼养母一手拉扯大，因为北政所是倾向于家康的，故此秀秋也就在战前向家康示好——这是传统的看法。然而除此以外，秀秋对石田三成又抱持着怎样的态度呢？他会为了空洞的关白许诺就迟迟不肯协助家康，而要犹豫不决，坐观成败吗？

三成还则罢了，三成背后的淀姬和丰臣秀赖，相信秀秋对他们是不会抱有好感的。倘若秀赖没有出生，则在秀次被杀后，秀秋将是丰臣政权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结果这个继承人地位被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抢走了。不仅如此，这个婴儿直接促成了丰臣秀次的被杀，如果当时的关白不是秀次而是自己的话，那自己也一定会落个同样的悲剧收场吧——相信秀秋每当想到这点，都难免会后背冷汗涔涔。

基于这一考量，秀秋完全不可能靠拢三成，加入西军只是形势所迫，所以他才会在战前主动向家康呈交效忠书，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而至于松尾山下的炮声，很可能是他和家康事先约定的信号，此乃军事机密，双方战前战后都守口如瓶，遂被误认为是临时起意，这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哪种猜测才是正确的，总之历史事实就是，正午时分，当前线作战各部都已疲惫到难以为继的时候，生力军小早川部参战了，首先突击大谷吉继所部，大谷军瞬间崩溃。

据说大谷吉继看松尾山上迟迟没有动静，已经预料到小早川秀秋可能反叛，于是将阵列向南方展开，以防备可能出现的变局。然而即便如此，兵力小弱而又已经疲惫不堪的大谷军，也完全不是小早川生力军的对手，很快便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小早川秀秋的倒戈引发了连锁反应，一直待在松尾山下不动的赤座直保、小川佑忠、朽木元纲、胁坂安治四将一齐反叛，攻击大谷军的侧翼。在这种情况下，大谷吉继哪怕是天神下凡也难以为继了，将近午后一时的时候，吉继被迫于阵中切腹，随即全军覆没。

大谷军溃灭以后，小早川、赤座等部继续北上，进攻宇喜多、小西的阵列。午后一时半，小西行长看到形势危急，传令撤退，随后受到重创的宇喜多军也撤出战场。中路溃灭，唯一还在抵抗的便只有岛津军和石田军了。二时左右，石田军遭到多路敌军的合围，蒲生乡舍高呼奋战，作最后绝死的突击，杀入了织田有乐斋阵中。据说有乐斋曾与蒲生乡舍是旧识（他与乡舍旧主蒲生氏乡并为千利休的高足，都是当时有名的大茶人），临阵见到，招手高呼：“何不降我？”乡舍大怒，直冲向有乐斋的马前，却被织田军团团围住，砍翻在地，取下了首级。

岛左近重伤，蒲生乡舍战死，至此石田军已无能战之将，于是全线溃败。

· 柿乃痰之毒

“关原合战”打了仅仅半天的时间，到了午后二时左右，大局已定，西军全面崩溃，整个战场上便只剩岛津惟新斋所部还在孤军奋战。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惟新斋再怎么后悔应该及早投入兵力协助友军，也已经来不及了。

东军对岛津队形成了合围之势，惟新斋愤而上马，招呼侄子丰久前来，对他说：“身后是伊吹山地，倘若败逃，很容易被敌人追上，全军覆没。左右是死，不如向前突击，杀点德川旗本来扬我岛津氏之威，如何？”丰久苦劝，表示愿意拼死断后，使惟新斋得以逃出生天。惟新斋却说：“后退肯定是死，前进或有生路。咱们往前吧，杀开一条血路回国去！”

于是千余岛津军以惟新斋为核心围成一个圆阵，冒死向前突进，从田中、井伊等部的缝隙中直穿而东，楔入正缓缓朝前推进的德川家康本队。德川军前锋酒井家次见敌军突然杀到，急忙收缩队列以保护家康本阵，惟新斋趁机突然转向，从德川军阵前斜切向东南方。东军各部这才知道岛津军的目的不是决死突阵，而是逃亡，匆忙纷纷合围上来。然而萨摩兵的战斗力之强出乎人们意料之外，很快便突散福岛军，践踏筒井军，越过关原，进至一个叫乌头坂的地方。

岛津丰久就在乌头坂战死了，传说他为了掩护主将逃跑而穿上了惟新斋的铠甲，结果被紧追不舍的本多忠胜部下武士斩下了首级。本多、松平、井伊等德川军各部为了争功，也为了洗刷主家阵前被岛津军横穿而过的耻辱，拼命猛追，在乌头坂东南约三公里处终于赶上了岛津军。岛津方大将阿多盛淳悍战断后，虽然最终壮烈牺牲，却也击伤了松平忠吉和井伊直政，使得惟新斋终于安全脱离战场。

被称为“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所部多为甲州名将山县昌景的遗臣，也号“赤备”，乃是德川军中第一王牌，结果在此仗中，直政肩膀中了铁炮，回去后即伤势恶化（可能是铅中毒），辗转病榻一年多，终于辞世了。

岛津军一千六百多人，最后突出重围的不过八十骑，保护着惟新斋从海路离开近畿，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了故乡萨摩。就这样，经过整整八个小时的厮杀，以西军的彻底失败而拉下了关原大战的终幕。

合战之后，德川家康在大谷吉继原本布阵的藤川台检视首级，随即命令小早川秀秋、田中吉政、福岛正则等将快速突入近江，进攻石田三成的本据佐和山。次日，家康又派细川忠兴、黑田长政、堀尾忠氏等部陆续跟进。

石田三成并没能逃回佐和山城，据说他身负重伤，逃亡途中因为淋雨又罹患了感冒，被迫躲藏在伊吹山中。留守佐和山城的乃是三成的父亲正继和兄长正澄，所部两千余人。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石田父子作了英勇的抵抗，一直坚守到十八日清晨，终于被田中吉政所部攻入城中。石田一门尽数自杀，没有一个人肯俯首归降。

攻克佐和山城以后，德川家康命令田中吉政四处搜捕石田三成。吉政本是丰臣秀次的家老，秀次被杀后被迫流亡，后来多亏三成看在同为近江人的份上在秀吉面前进言，才得以领受三河冈崎十万石的封地。在田中所部的搜索下，终于在二十日找到了三成，绑到吉政面前，吉政好生款待了三成以后，将其押至大津，交给德川家康发落。

据说，三成被迫跪坐在大津城门前示众，东军将领们经此入城的时候，看到三成，每个人心头都泛起五味杂陈的不同情感。对于德川系诸侯来说，三成仅仅是敌人而已，无所谓善恶，也无所谓爱憎，而对于丰臣系诸侯来说，除了福岛正则等武断派核心外，却多少都难免带有一些兔死狐悲的落寞感伤。

家康下令在京都处决西军首脑人物，除石田三成外，还包括小西行长（那也是武断派的眼中钉）、安国寺惠琼和长束正家。小西行长与三成相同，也是在伊吹山中被捕的，安国寺惠琼则遭厄于京都，长束正家其实早就切腹自尽了，在前述三人被斩首后，正家的首级也被送了过来，一起摆在六条河原示众。

安国寺惠琼本是安艺守护武田信重的遗子，武田氏灭亡后被迫出家。据说这名和尚与毛利辉元的父亲隆元交好，因此受到辉元信任，成为御用的外交僧。虽说惠琼一力促成了西军的举兵，不过他并非毛利家中说一不二的权臣，顶多只是一个联络员而已，砍下他的脑袋，其实只是为了震慑毛利氏。可怜的惠琼，就这样变成了毛利辉元的替罪羊。

据说石田三成在临刑前，因为口渴而想要喝口米汤，押送的士卒们仓促间无法准备，就摘了几枚柿子给他，然而三成却说：“柿乃痰之毒。”摇头拒绝了。士卒们嘲笑他：“眼看就要人头落地了，还这么讲究养生之道吗？”三成回答道：“怀抱宏图壮志的人，即便下一刻就人头落地，也应当关注自己的生命。”

此话成为名言，而未结果的柿子花日后也便成了“壮志未酬”的代名词。“关原合战”本是诸侯们争权夺利的战争，但因为三成这个人物的存在，后世往往给西军涂抹上浓重的“义”的色彩，即便在德川氏统治的江户幕府时期，还是有很多人为三成说好话，讲他并无私心，只是性格忌刻、水清无鱼，才导致了最终的失败。

而作为关原合战西军前线总大将的宇喜多秀家，这个年轻人的命运也相当凄惨。他在战败后四处流亡，曾一度向老婆的娘家前田氏求助，但前田家正因为利政倾向西军，利长又未能赶到关原战场而受到德川家康的责备，故此不愿相保，怂恿秀家逃亡萨摩。然而面对气势汹汹杀来的德川氏问罪之师，岛津惟新斋也只好服软，乖乖地把窝藏了一段时间的秀家押往骏河久能山。最终的决定是，饶过秀家一命，剥夺其领地，把他流放到江户南面一个名叫八丈的小岛上去。“五大老”之一的宇喜多秀家就这样在八丈岛上度过了他的余生，不过他也算是高寿了，享年竟达八十四岁。

【番外篇】

幛子画和狩野永德

安土·桃山时代在日本艺术发展史上是一个黄金时代，除了茶道的大成以外，建筑、绘画、戏剧等艺术形式也都存在着划时代的进步。其中绘画方面最值得一提的乃是幛子画。

幛子画来源于传自中国的壁画和屏风画，所谓“幛子”，是指日式房屋多用竹木建构，用可活动的纸扇来把大屋分隔为很多小间，这些纸扇，也包括纸门和纸窗，就统称为“幛子”。在幛子上作画始于奈良时代，同样源自唐风。

安土·桃山时代出现了幛子画的千古大家，那就是狩野画派的第三代——狩野永德。永德本名州信，通称源四郎，祖父元信和父亲直信（松荣）都是室町幕府的御用画师。永德从九岁起开始跟随父亲学习幛子画，二十六岁时为大德寺聚光院（三好义继的佛堂）创作了十六面花鸟图和八面琴棋书画图，开始脱离传统的风格，转而描绘社会生活，受到时人的好评。

天正二年（公元1574年），织田信长委托永德创作一幅描绘京都风貌的屏风画，用以相赠上杉谦信。永德大胆地采用金色作为背景，施以浓墨重彩，着力刻画了节日期间各行各业的喜庆场面，这就是著名的《洛中洛外图屏风》。

因为这幅屏风画而受到信长嘉奖的永德，随即就接受了新造安土城的内部装饰工作。他率领弟子们辛勤工作，所用技巧范围广泛，题材多种多样，尤其首次在宽大壁面上粘贴金叶以代表地面和云彩，使得安土城内金碧辉煌，气魄宏伟。其后，丰臣秀吉修建大坂城和京都聚乐第的时候，也都聘请永德前来作画，他的画风逐渐成为时代的代表，其锐意进取的精神，富丽堂皇的气派，正是安土·桃山时代的完美写照。

这一时代享有盛名的画家，除了狩野永德之外，还有长谷川等伯。传说等伯曾师从永德，但随即吸收了中国的宋元画风，开创了自己独有的风格，构图简洁明快，气魄雄壮爽朗，受到千利休等人的赞誉。在利休的推荐下，等伯也得到了丰臣秀吉交付的大量官方装饰工程，打破了狩野派独占幛子画画坛的局面。不过狩野派和长谷川等伯的绘画艺术虽然存在着很大差别，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绘画日益摆脱平安以来重佛的氛围，转而崇尚儒教思想，这也为其后江户时代的儒风盛行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伽拉莎之死

乱世中的女性，往往演绎着比男子更为悲壮的故事。提起战国末年两分天下的关原大战，总会令人想起在战前横死的细川伽拉莎。

伽拉莎又写作葛拉西亚或者伽罗奢，本是日文假名的音译，这个名字一望而可知不是日本名，它本是一位贵妇人皈依天主教后所起的教名。这位贵妇人本名明智玉子，是明智光秀的次女，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在织田信长的指示下，明智光秀和细川藤孝结为姻亲，把玉子嫁给了藤孝的嫡长子忠兴。从此以后，玉子就冠上了夫家的苗字，称细川玉子。

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以后，凭借姻亲关系，派使者去游说细川父子与自己共同进退。然而细川藤孝不肯背负逆贼的骂名，坚决不允，还让儿子杀死玉子，以表示和光秀划清界限。因为玉子连续为忠兴生下三个嫡子，即长男忠隆、次男兴秋和三男忠利，所以忠兴不忍相害，把她送往丹后国的味土野（三户野山）幽禁起来。

就这样，玉子在孤寂中度过了整整两个春秋，直到天正十二年（公元1584年）才获得丰臣秀吉的赦令，由忠兴将其接回本城田边。夫妻团聚并没过多久，玉子就被作为人质移居到大坂城下，天正十五年（公元1587年），她在侍女的怂恿下皈依天主教，取教名伽拉莎，意为神的恩宠。

据说忠兴和玉子原本感情很好，但经过味土野的两年幽禁，这段感情已经逐渐变质了，因此玉子才会在内心的无比苦闷中接受了一种外来的宗教。就在同一年，丰臣秀吉下令严禁日本人信奉天主教，忠兴勒逼伽拉莎改变信仰，遭到严词拒绝，从而引发了夫妇间更严重的感情冲突。

关原合战之前，石田三成命令把居住在大坂城下町的东军各大名眷属都集中起来，以作要挟，然而伽拉莎却以接到丈夫的严令不得入城而拒绝了。七月十七日，西军五百名士兵突然团团包围了细川邸宅。为了不落到敌人手中，伽拉莎决意一死。

由于天主教禁止自杀，伽拉莎就在做过祷告以后，命令家臣小笠原少斋用长刀刺入她的胸膛，然后用绢帛包裹其遗体，放火烧为灰烬——终年三十八岁。

伽拉莎拒绝成为西军的人质而自尽了，同时黑田长政、黑田如水、加藤清正的妻子和水谷胜俊的儿子也都成功逃离大坂，这使得石田三成的人质捕拿行动彻底失败。对于关原合战的最终结果来说，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东军将领从而再无后顾之忧，怀着对三成的切齿痛恨从上野小山城汹涌杀来……

次章　天下与家族的二分

“关原合战”在主战场上，仅仅厮杀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大局便已底定。然而就丰臣氏之败落和德川家的崛起这一历史事件而言，所卷起的巨浪却几乎涵盖了整个日本——从北陆到东海，从奥羽到九州，无数家族在时代的漩涡中苦苦挣扎。

· 从丹后到加贺

后土御门天皇应仁元年（公元1467年），畠山义就攻入京都上御灵社，击败并驱逐畠山政长，是为“上御灵社合战”，宣告了“应仁·文明之乱”与战国乱世正式拉开帷幕。“应仁·文明之乱”中，以细川胜元为首的“东军”和以山名宗全为首的“西军”，各十余万，在京都及周边地区鏖战不休——一百三十三年以后，日本再度二分，又有新的东西两军会战于近畿地区的关原。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啊。

然而，与“应仁·文明之乱”不同，新的天下二分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也并没有引发新一代乱世，不到一个白天，“西军”便全线崩溃，数日之间，“东军”横扫畿内，进而控制住了全日本的局面。

究其缘由，是因为战争的模式已经改变了。“应仁·文明之乱”中，东西两军各号十数万，其实大多是缺乏训练，组织度亦极低下的农兵，易聚更易散，易败也易整，往往敌军一冲便瞬间崩溃，但真正的死伤数并不甚多，稍加整顿便又可上阵，导致低烈度的战事延绵日久，迟迟不决。然而经过百年乱世，到了“关原合战”的时候，各势力所部军队的组织力、训练度，均非昔日守护大名可比，因而战争烈度也极大增强。由此导致战死者众多，战败的势力在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恢复，故此一日之战即可底定大局。

“应仁·文明之乱”的主战场是在洛中，各地同时存在着相当多的分战场，无数家族因公仇更因私怨而厮杀在了一起，就此才会揭开战国乱世的序幕。“桃山时代”末期的这场大战同样如此，关原只是主战场，别处尚有分战场，各自拥护德川或石田·毛利，在全国范围内都掀起了巨大的风浪。

首先是丹后田边城，此地乃是东军主力大名细川忠兴的领地。石田三成举兵后不久，即分兵攻打田边，此时忠兴跟随德川家康出兵会津，无可救援，田边城中唯有其父细川藤孝、兄弟细川幸隆、从兄弟三渊光行等五百余人。

细川藤孝出身于室町幕府最显赫的细川家族，其父晴员，过继给将军侧近三渊晴恒为养子，藤孝又过继给其伯父细川元常，得以重获细川苗字。藤孝少年时代即侍奉将军足利义藤（后改名义辉），其名中的“藤”字正是将军下赐的。

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松永久秀弑杀义辉将军，细川藤孝与其兄三渊藤英乃救出义辉之弟一乘院觉庆，逃亡近江。其后觉庆还俗，便是为织田信长拥戴继位的末代室町将军足利义昭。义昭与信长矛盾激化，最终被放逐之时，藤孝转归信长阵营，受封山城国长冈地方，故此也被称为“长冈藤孝”。

细川忠兴为藤孝的嫡男，由信长指定，让他迎娶了重臣明智光秀之女玉姬，细川父子也因此成为光秀的与力，转战丹波、丹后，受封丹后南半国，主城在宫津。“本能寺之变”后，细川父子拒绝了明智光秀的招诱，藤孝还以哀悼故主信长为名出家，法号幽斋玄旨，前往田边城隐居，将一门总领之位传给了忠兴。

细川幽斋为当时著名的文化人，博览群书，见识渊博，而其子忠兴号为“三斋”，则是茶道大师千宗易的高足。

且说西军攻城之军，由小野木重次、前田茂胜、织田信包等将统率，总兵力达到一万五千。以五百对一万五千，即便细川藤孝是古今无双的智将，即便田边城再如何坚固，这仗也是很难打的。然而藤孝自有他人所不具备的智谋和才能所在，他写信给八条宫智仁亲王说：“我今天死在这里，别无所憾，然而‘古今传授’就此断绝，实在可悲。我希望可以把秘法传给亲王殿下，那便死也无憾了。”

藤孝通晓历代掌故和典章制度，擅长和歌、连歌、茶道，曾著有个人和歌集《众妙集》，但他最受人推崇之处，还是传至三条西实枝的“古今传授”。所谓“古今传授”，是指日本古代诗歌集《古今和歌集》的秘传注解，据说当时全日本只有藤孝一人掌握。

为了怕“古今传授”就此断绝，智仁亲王立刻通知攻城部队暂缓进攻，同时派使者前往田边城，请藤孝传授秘法要义。这位智仁亲王本是后阳成天皇的亲兄弟，是秀吉的犹子，秀吉在世时曾一力扶持想让他登上天皇宝座，故而对于他的旨意，西军诸将皆不敢不从。就这样，在后阳成天皇与智仁亲王的插手下，最终田边城和平地打开了城门，藤孝带着家臣、眷属，毫发无伤地安然离开了。

由丹后向东，经若狭、越前，即可抵达加贺国。得知石田三成举兵的消息以后，加贺大名前田利长立刻宣布加入东军阵营，随即于七月二十六日亲率一万五千大军杀向丹羽长秀之子长重的居城小松。丹羽长重曾在德川家康扬言讨伐前田利长的时候受命担任先锋，因此两人原本友好的关系就此破裂，据说长重本来并不倾向于石田三成，而是在利长的竭力进逼下，才不得不加入西军阵营，以与前田军相对抗。

因为丹羽军固守小松城不肯出战，前田军被迫绕城南下，八月三日攻克了大圣寺城，随即南指越前国北之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担任西军北陆地区总司令的大谷吉继施以巧计，伪作搜集船只打算从海路奇袭前田氏本据加贺金泽的态势，迫使前田利长匆忙回援。退兵的路上，殿后的长连龙所部在浅井畷遭遇丹羽军的埋伏，恶战一场，若非援军陆续赶到，几乎便要全军覆没。

八月十三日，前田利长回归金泽，稍加整顿后打算再度出兵，结果遭到兄弟利政的阻挠。利政倾向于西军，想要把一门总领绊在主城，不使其从北部向石田三成等人施加压力。一直等到九月八日，家康来信催促，利长才终于下定决心，三日后再度进攻丹羽领。丹羽长重自知力不能敌，于是协议开城投降，九月十八日，前田利长进入小松城——这是“关原合战”结束后第三天的事情。

· 上田城下

五畿东南是伊势国，伊势东南还有小小的志摩国。志摩国主本为著名的“海贼大名”九鬼嘉隆，但在“关原合战”的时候，嘉隆已然退位了，其子守隆继任为一门总领。

据说，因为在九鬼氏和伊势岩手城主稻叶道通产生纠纷之时，德川家康袒护道通，使得嘉隆极为不满。石田三成听闻此事，便许以伊贺、伊势、纪伊三国，邀请嘉隆加入西军。于是嘉隆不顾儿子守隆正跟随家康出征会津，悍然接管了主城鸟羽，随即便进攻稻叶氏的本据岩手城。

久鬼守隆闻讯，匆忙从下野小山城赶回志摩与父亲对战，期间还在九月七日大破西军桑名城主氏家行广的船队，得到家康赐予感状。等到嘉隆被儿子打败，隐居在和具地方以后，守隆便利用这张感状，通过福岛正则、池田辉政等人向家康求情，恳请赦免父亲的罪过。

好不容易家康答应了九鬼守隆所请，然而当守隆派遣使者快马赶回志摩国的时候，却已经迟了一步，九鬼嘉隆已于十月十五日在答志岛切腹自杀了，享年五十九岁。

传说是守隆的家老以家族存续为名逼迫嘉隆切腹的，然而自己一死即可换来家族的安泰，这种道理难道嘉隆自己会不清楚吗？他又岂是会受臣下逼迫之人？况且，在决定天下局势的“关原合战”中，很多家族都一分为二，老子、儿子各站不同的阵营，为的是无论哪一方取胜，家族都能够延续下去，也并非只有九鬼父子会耍这种鬼花招。

其实最有名的脚踩两条船的家族并非志摩九鬼氏，而是信浓真田氏，当主即为那位被称为“表里比兴者”的真田昌幸。“桃山时代”，真田昌幸通过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势力，与很多实权人物都扯上了关系：首先，他迎娶石田三成的岳父宇田赖忠之女为侧室，还把女儿嫁给了赖忠之子赖重；其次，他为长子信幸迎娶了德川氏重臣本多忠胜的女儿、家康的养女小松姬；第三，次子信繁做了大谷吉继的女婿。

七月二十一日，真田父子领兵跟随德川家康出征会津，来到了下野一个叫犬伏的地方，石田三成恰在此时派来密使，请求昌幸加入西军阵营。由于不同的姻亲关系，父子三人就此分道扬镳，昌幸带着信繁回归上野沼田，而信幸则统率本部兵马前往小山觐见德川家康。

消息很快便传回沼田城中，小松姬立刻下令关闭城门，自己披甲着胄、手持薙刀站在城楼上，拒绝公公和小叔入城。传说昌幸恳求说：“我只是想见孙子一面。”小松姬就把儿子抱上城头，让公公远远望了一眼。昌幸无奈，只得退至信州上田城，秣马厉兵，以防备可能遭遇到的进攻。

八月二十四日，德川秀忠率领本多正信、榊原康政等重臣及三万八千关东大军，经中山道浩浩荡荡杀往美浓。在途经信浓国小诸城的时候，他派遣真田信幸与本多忠政（本多忠胜之子、信幸妻弟）前往劝说昌幸投降。昌幸砌词敷衍，故意拖延时间，直到数日后才给出明确答复：“我已做好守城的万全准备，请来攻打吧。”

德川秀忠闻言勃然大怒，而其麾下兵将也纷纷请战，势要一举踏平上田城。且说十五年前，在“天正壬午之乱”中，德川氏亦曾发兵攻打过上田，结果被真田昌幸迭施诡谋，杀得大败，旧恨尚未泯灭，不趁此际报仇，更待何时呢？

于是德川秀忠率军离开小诸，前往上田城东面的染谷台扎下本阵，准备发起全面进攻，同时他还派遣真田信幸率军攻打上田的支城户石。此时守备户石城的，乃是信幸的同胞兄弟信繁（民间讹传其名为真田幸村），诸将因而劝谏秀忠：“他兄弟岂肯相争？不当派信幸前往。”然而秀忠却以考验信幸忠诚为由，不肯收回成命。

结果，真田信繁一听说来攻的敌将为自家兄长，当即主动放弃城池，领兵退回上田，信幸顺利地接收了户石城。一般认为，真田昌幸、信繁父子考虑到，因为自己的缘故，信幸在东军中当必然遭人怀疑甚至是嫉恨，倘若不能顺利攻下户石，很可能会受到德川秀忠的严惩，甚至人头落地，故此才主动退兵。而这么做直接的结果就是，信幸入驻户石，此后即以守城为借口，不肯参与对上田城的进攻，真田一门避免了同族相残的厄运。

再说德川秀忠，随即就指挥大军猛攻上田城。真田昌幸的用意是将关东大军牢牢牵制在上田领内，使其赶不上与西军主力的对决，故而才先虚与委蛇，尽量拖延时间。与此针锋相对，秀忠则计划用最短的时间便攻克上田城，惩罚真田父子，然后即可大踏步向畿内迈进。于是秀忠使出了“苅田战法”，即派遣部将牧野康成率人抢割附近农田中的稻谷，以逼迫真田军出城来战。

倘若被敌军顺利收割了稻谷，则真田领内必将残破，从而粮秣不继、人心涣散，那即便打赢了这一仗，又有何益呢？此正昌幸不得不应之胜负手也。九月八日，真田军数百人潜出城外，攻击割谷的牧野队，早便埋伏在附近的本多忠政率军猛击，真田军大败，退归上田城。酒井、牧野、本多等部从后追击，一口气便攻至上田城大手门（正门）前。

虽说牧野割谷本为诱敌之计，但真田败走又焉知不是将计就计呢？且说德川各部才到城前，正打算重整队列，开始攻打城门，城门却突然主动打开了，早就准备好的真田武士铁炮齐发，弹如雨下，使得因为追赶败兵而阵列不整的德川军大乱。随即真田昌幸率部杀出，德川军竟然全线崩溃。

但这还并非昌幸的全部计谋，他早在前一日便遣次子信繁率领二百精锐潜出城外，埋伏在染谷台东北方向的密林中。当前线败报传来的时候，德川本阵亦一时气沮，德川秀忠正打算加派兵马前往救援，趁着这混乱之机，真田信繁突然冲杀出来，直取秀忠本阵。秀忠仓皇之下，跳上家臣的坐骑落荒而走，一口气便逃回了小诸城内。真田信繁见无法取得敌方大将的首级，便立刻展开连环计的第三步，下令掘开附近神川上游的堤防，于是霎时间滔滔浊流奔涌而下，将染谷台周边地区彻底淹没。

这就是“第二次上田城之战”，真田军以少胜多，大破德川秀忠。秀忠在逃入小诸城以后，正欲重整军势报此一箭之仇，突然从西方驰来快马，递上父亲家康的书信。当然，以当时的通信条件，家康并不清楚儿子率军走到了何处，只是在书信中下令道：“九月九日，必须开至美浓国的赤坂地方。”

德川秀忠览信大惊，这还有不到一天了呀，怎么赶得及呢？然而军令如山，他只得暂且咽下胸中恶气，重整兵马，绕过上田城匆匆向西方赶去。可是附近多被水淹，道路泥泞，加上天公也不作美，随即降下数日暴雨，导致德川大军迟至九月十九日才抵达赤坂——“关原合战”都已经结束整整四天了。

秀忠听闻家康已经离开关原，前往大津城，于是匆忙前往谒见请罪，于二十日进入大津。然而家康怒不可遏，坚决不肯见儿子的面。其后群臣反复相劝，说秀忠率军西进，本就有镇压中山道之意，既然真田顽抗，岂可贸然越过而不加讨伐？况且，家康的使者因为遭逢利根川暴涨，被迫绕路而行，耽搁了传令的时间，八日指令才到秀忠军中，怎么可能要求秀忠九日即到呢？好不容易，家康才算勉强原谅了儿子。

· 长谷堂合战

关原合战的导火索是会津征伐，且说德川家康在“小山评定（会议）”后即折返江户，留下次子结城秀康监视上杉军的动静。家康共生有十一子，嫡长子信康于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被织田信长下令处死，次子秀康因是庶出，过继给下总大名结城氏，三子为德川秀忠，四子便是“关原合战”中立过大功的松平忠吉，此外还有信吉、忠辉、义直、赖宣和赖房。

结城秀康坐镇下野，号召奥州伊达氏、羽州最上氏和越后堀氏等围攻会津。七月二十二日，伊达政宗听闻上杉方的白石城主甘粕清长侵入自己领地，便派重臣片仓景纲前往抵拒，双方小小接触了一仗，随即和谈，各自退兵。

倘若德川家康亲率大军在前，则奥、羽诸侯必然蜂拥而起，围攻上杉，然而家康已然折返江户，光留下一名庶子坐镇，而且并无直取上杉领的意思，则诸侯们谁肯为他火中取栗？终究上杉为一百二十万石的大诸侯，兵马强壮，非一两家并进所可败之也。因而奥、羽各大名纷纷致信上杉氏，请求罢兵言和，上杉景胜多从所请，唯独拒绝了最上义光的和睦请求。九月八日，他派重臣直江兼续统领两万四千大军进攻最上氏的主城山形——著名的“长谷堂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其实若欲与石田三成东西呼应，上杉应当大军南下，攻击结城秀康，进而威胁德川的关东领地，而非转攻最上。上杉这么做的理由可能有两个：其一，欲击破最上，威吓奥、羽诸侯，使之归从西军阵营，然后再与德川氏决一胜负。

其二，最上曾经攻打过出羽庄内的大宝寺氏，大宝寺家督义兴本为上杉大将本庄繁长之子，因而向亲生父亲求救，本庄繁长出阵庄内，于“十五里原合战”中大败最上军，从此大宝寺即归从上杉，成为附庸。等到上杉氏移镇陆奥会津，越后、佐渡、奥信浓的领地都被转封他人，唯有庄内领仍然保留，而最上正好横在会津与庄内之间，将上杉的辖地一分为二。故此上杉景胜才想一举击破最上，将领地联结为一，使己方再无后顾之忧。

且说直江兼续从本领出羽米泽出发，统率二万五千大军，分道而进，直取最上氏主城山形。估计最上总兵力不足一万，其中山形城内四千，余皆分散于各支城之中。九月十二日，兼续包围了最上的重要支城畑谷，城兵仅有五百，虽然最上义光下令弃守撤退，然而城将江口光清却拒绝此令，做好了战死的准备。经过激烈交锋，翌日城落，城兵全都战死，但据说也给上杉方造成了千余人的杀伤。

九月十七日，上杉军别动队四千人在筱井康信、横田旨俊的率领下走挂入石仲中山口，攻打上山城。守将里见民部率五百兵顽强抵抗，并暗遣与力草刈志摩率部潜出城外，前后夹击，杀得上杉军大败，斩首四百余级。挂入石仲中山口这一路的战事就此停顿，筱井等部未能赶上最后的决战。

其余几路则进展顺利，先后攻克寒河江、白岩、谷地、山野边等城寨。呼应上杉氏的进军，横手大名小野寺义道也出兵包围了最上方属城汤泽，悍将楯冈满茂苦苦支撑，勉强保得城池不落。

兼续本队在攻陷畑谷城后，即杀向长谷堂城，在附近的菅泽山设下本阵，将城寨团团包围起来。其实这个时候，决定天下大势的“关原合战”已经结束了，但基于当时落后的通讯水平，消息还并未能够传至奥羽。

长谷堂城位于山形盆地的西南端，距离山形城仅仅八公里，倘若此城陷落，则上杉军转眼便可杀至山形城下。最上义光闻听长谷堂被围，不禁大惊失色，他并不清楚危机即将解除，被迫以其子义康为质向宿敌伊达政宗求救。十六日，伊达政宗派遣叔父留守政景率军救援长谷堂。

长谷堂守将为最上氏重臣志村光安，所部千人，而此时除挂入石仲中山口方向分队被阻外，各路上杉军陆续来合，总兵力已达一万八千。双方兵力如此悬殊，直江兼续乃放心大胆地挥师强攻。志村光安在顽强抵抗了一个白天以后，亲率二百人组成敢死队，夜袭上杉方大将春日元忠的阵营，黑暗之中敌我难辨，导致上杉军自相践踏，乱成一团。敢死队趁机转攻直江兼续的本阵，竟然斩获了二百五十多枚首级。

上杉军因而气沮，再加上城寨周边多为水田，泥泞难行，此后数日一直难以组织起足够强力的攻势来。兼续被迫焚烧城下町、割取田中谷物，以向城兵挑衅，但志村光安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安排职守，将长谷堂守备得如同金城汤池一般。

战至二十四日，留守政景所率三千伊达军终于赶到了，二十五日，最上义光亦挥师来援，两军呈掎角之势，与上杉军遥遥相峙。二十九日，兼续再度猛攻长谷堂，却又一次铩羽而归，勇将上泉泰纲战殁。

上泉泰纲乃是战国时代著名兵法家（当时的兵法为武术之意，而非指军事）、“新阴流”开创者，人称“剑圣”的上泉伊势守信纲之孙，武艺超群，受直江兼续亲自延请，聘为家臣。然而此时已非徒逞个人武勇的平安时代，在大军团作战中，即便剑法、枪法再如何无敌，一支冷箭或一枚弹丸就可能取了大将性命。

二十九日，“关原合战”的败报终于送到了直江兼续手上。兼续悲愤之下，几欲自杀，被部将前田利益劝止。前田利益通称前田庆次郎，乃是前加贺金泽大名前田利家长兄利久的养子。当年织田信长宠爱利家，竟命利久退隐，由四弟利家继为一门总领，因而利益与利家素来不睦，约在天正年间离家出奔，后为直江兼续所延聘。利益最为后世称道的共有三事，一是武艺出众，二是精通诗歌、文艺，三是“倾奇”，也即喜着奇装异服并且特立独行。

且说直江兼续打消了自尽的念头以后，不敢继续攻打长谷堂城，下令连夜撤退。然而翌日，伊达、最上联军也得到了“关原合战”的消息，当即挥师从后猛追。直江兼续亲自殿后，几乎不免，幸亏部将水原亲宪率领铁炮队从侧翼射击，击中了最上义光的头盔，才迫使联军后退。十月四日，上杉败兵逃归米泽——至此，奥、羽形势瞬间改变，各路诸侯纷起，从四面八方向会津压来……

上杉最后的奋斗

“长谷堂合战”中最后的撤退、追击战，根据最上方的史料记载：“己方战死者六百二十三人，敌方战死者一千五百八十人。”似乎上杉军的损失非常惨重。然而上杉方的记载则是：“敌军战死者二千一百余。”似乎虽败犹荣。

古代战争往往如此，各方都竭力减少己方的损失，夸大敌军的受创，以此来鼓舞士气，同时也自欺欺人。真正明确的伤亡数字，恐怕会是永远的谜团吧。

上杉终究为全日本有数的大大名，即便真的损失了一千五百人，也未必伤筋动骨，最上若有两千死伤，则必然一蹶不振。然而最上军于战后却展开了全面反攻，不但收复了寒河江、谷地等丢失的城寨，抑且杀入庄内，十一日攻破其中心城池尾浦。到翌年三月间，已然彻底控制了整个庄内地区。

与此相反，上杉方则全面收缩，改攻势为守势。这是因为四方诸侯见风转向，纷纷撕毁协议，发兵攻打上杉领，以向德川献媚，其为首者便是“独眼龙”伊达政宗。

政宗亲自率军攻入刈田郡，首先破陷了白石城，随即以此城为前进基地，派遣片仓景纲、茂庭纲元、屋代景赖等将攻打上杉方的要隘福岛城。福岛城守将乃是威名素著的本庄越前守繁长，他遣其子大宝寺义胜出城与敌交锋，结果在宫代、濑上间战败，只得笼城固守。

本庄繁长本为越后国内的“扬北众”——这里的“扬”是指扬川，又名阿贺野川，川北各路豪族悍勇敢战，并且独立倾向较强，后来掀起七年变乱的新发田重家，即同为“扬北众”的一员。繁长最初与上杉谦信对立，后来臣服，成为谦信麾下大将，但亦曾多次谋叛。天正末年，奥羽各地一揆蜂起，以反抗丰臣秀吉的统治，其中庄内的藤岛亦名列其中，本庄繁长、大宝寺义胜父子被怀疑为幕后煽动者，遂遭改易，并流放大和国。“文禄之役”时，二人恳请参阵，因功得到赦免，被允许复归上杉家中。

且说伊达大军团团包围住了福岛城，本庄繁长顽强抵抗，鏖战经日。当晚，附近的梁川城代须田长义率军袭击了伊达家的运输队，这才勉强解了福岛之围。

十月二十日，上杉家中召开了军事会议，商讨如何应对危局，据说偏重文事的直江兼续坚持继续抵抗，向来武勇的本庄繁长却主张讲和。最终上杉景胜采纳了繁长的建议，下令留守伏见宅邸的老臣千坂景亲与德川氏接触，表示愿意降伏，只求结束这场战争。

但是这场被称为“庆长出羽合战”，或者“东方关原”的战争并未就此拉下帷幕。上杉与德川的交涉迟迟得不到结果，伊达政宗倒又卷土重来了。

且说翌年三月，伊达政宗集合多路诸侯，再赴白石城，二十八日杀至福岛城下。本庄繁长亲自领兵出迎，以劣势兵力酣战终日，始终不落下风。政宗眼见此城难攻，于是改变攻击目标，转道杀往梁川城。须田长义暗设伏兵，大败敌军前阵，政宗被迫返回白石城休整，然后于四月下旬发起了第三次进攻。

二十五日，数万大军抵达福岛附近的松川。本庄繁长趁敌半渡之机发动奇袭，给伊达军造成了极大杀伤。然而终究众寡太过悬殊，激战数刻后，上杉军再度被迫退守福岛。

福岛、梁川互成掎角之势，福岛既危，须田长义按照惯例赶来救援，渡过阿武隈川，突袭了伊达军的本阵，本庄繁长也同时开城杀出。据说须田家臣斋野道二挥刀砍破了伊达政宗身披的大红色阵羽织，本庄家臣青木新五兵卫挺枪刺落了政宗头盔上的金色新月前立。惊惶万状的政宗拨马便走，伊达军瞬间崩溃，被上杉军焚尽了随军物资，就连世传宝物“九曜纹阵幕”和“绀地黄丝法华二十八品的阵幕”都落到了上杉武士手中——是为“松川合战”。

上杉军确为天下劲旅，自上杉谦信以来，攻城或有不克，野战则几乎从无败绩。但谦信时代领国一元化改革成果不彰，家中凝聚力较弱；景胜则在渡过“御馆之乱”、“新发田之乱”等危机后，以上田众为核心，进行大刀阔府的改革，将原本桀骜不驯的各路豪族逐一降服，尤其在移镇会津以后，这些豪族与世代领地相剥离，从而被迫牢固地团结在上杉宗家周围，上杉的势力不退反进。加之本庄繁长又是上杉家中排名第一的宿将，故而能够多次以寡凌众，突破危局，给伊达军造成沉重打击。

伊达政宗逃归本领，就此胆寒，被迫向上杉提出和睦的请求。奥、羽各路诸侯除最上义光外，亦全都收束兵马，不敢再触上杉氏的虎威。时隔不久，上杉与德川的和睦协议终于达成了，德川家康以削减封地为条件，下令终结会津之战，允许上杉家继续存活下去。

家康大概是在听闻“松山合战”的消息以后，知道仅凭伊达是无法彻底击垮上杉的，要平上杉，除非自己亲自出马，再兴大兵。然而强敌才灭，局面还不稳固，倘若贸然再次发动大战，就怕横生枝节——罢了，上杉所在偏远，亦无法独立摇撼大势，那就暂且放他们一马吧。

· 老军师横扫九州

“关原合战”的几乎同时，东北方有著名的“长谷堂合战”爆发，而在西日本，亦有一场大战不得不提——这场战役的主角便是大名鼎鼎的黑田如水。

黑田家原为近江土豪，黑田重隆时代迁往播磨，出仕播磨守护赤松晴政的重臣、御着城主小寺则职、政职父子。小寺政职颇为器重黑田重隆，将自己的养女嫁与重隆之子，引为一门，还赐以偏讳，定名为小寺职隆，命其坐镇要隘姬路城。

天文十五年（公元1546年），小寺职隆生下嫡男，小名叫万吉。这个孩子性好读书，喜爱文学，元服后取名为小寺官兵卫祐隆，后改为孝隆。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爆发了“长筱合战”，织田信长大破武田胜赖，小寺孝隆听说此事后，深感信长统一之势不可阻挡，于是劝谏家主小寺政职向织田家表示臣从。当年七月，通过羽柴秀吉的引见，小寺政职前往岐阜拜见了信长，受赐名刀“压切长谷部”。

翌年爆发了“英贺合战”，毛利势侵入播磨，小早川隆景的水军部将浦宗胜在英贺登陆，与当地豪族三木通秋联兵五千，结果被小寺孝隆率五百人击败。官兵卫孝隆之名就此鹊起，战后，他料到毛利军还会卷土重来，为了寻求稳固的靠山，便越过主家，将嫡子松寿丸送往织田家中做了人质，请求增援。

织田信长正欲进兵中国地区，对战毛利氏，于是便利用这一机会，派遣羽柴秀吉率军进入播磨。小寺孝隆干脆把自己的居城姬路让给秀吉，退居父亲职隆隐居的国府山城，从此，他便成为了羽柴秀吉播磨攻略，进而中国攻略的左膀右臂。

据说，羽柴秀吉平生聘请过两位军师，对之言听计从，一位是传闻中曾以十七人轻取名城稻叶山的美浓豪族竹中半兵卫重治，另一位便是这个小寺官兵卫孝隆了。然而，这都是后世之言，在战国时代，所谓“军师”，不过是军阴阳师的变种，负责观风望气、占卜休咎，虽然亦可能进入军政核心，地位却绝不会高。

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三月，播磨国内形势突变，豪族别所长治等掀起反旗；十月，摄津的荒木村重亦笼城造反，切断了羽柴军的后路。因为小寺孝隆与荒木村重有旧，遂请令前往有冈城劝说村重归降，却不料一言不合，竟然被村重囚禁起来。几乎同时，孝隆的主君小寺政职亦起兵呼应村重，故此到处传言，都说小寺孝隆已然归附叛贼了。织田信长闻讯勃然大怒，当即命令羽柴秀吉处死人质——孝隆之子松寿丸。

据说还是竹中重治一力作保，才说动秀吉将松寿丸藏匿起来，却对信长诡称已将其处决。翌年年底，有冈城破，小寺孝隆才终于逃出生天，但因为遭到长期囚禁，导致一足微跛，变成了一个残疾人。

然而此君驰骋乱世，靠的不是膂力，而是智谋，身体的残疾亦无法阻碍他名将之路——便如同“雷神”立花道雪那般。这时候主家小寺亦已灭绝，于是孝隆干脆恢复旧日的苗字黑田，改名为黑田官兵卫孝高，后来出家入道，法号如水轩圆清，通称黑田如水。不久后，其子松寿丸也元服成为羽柴军中大将，大号为黑田长政。

鸟取、高松、山崎、贱岳，乃至四国攻略、九州征伐，此后黑田父子参与了丰臣秀吉统一全日本的大多数战役。九州平定后，黑田如水受封丰前国六郡之地，主城定在中津，知行十二万石（据说表高为十七万石）。

后世普遍认为，以黑田如水的战绩，十余万石的领地实在太少，无以酬奖其功，丰臣秀吉之所以功高赏低，是忌惮如水的才能，害怕那家伙若有百万领地，即可能威胁甚至动摇自家的统治吧。如水倒也深明时势，对此毫无怨言，天正十七年（公元1589年），他将家督和城主之位传于嫡子长政，自己则移居大坂和伏见，侍奉在秀吉身边——这下子，你总该彻底放心了吧。

“会津征伐”前不久，黑田长政迎娶了德川家康的养女荣姬为正室，就此被绑上了德川的战车，随同东向。黑田如水则在得知东西两军即将开战的消息以后，立刻快马驰回中津，代替出征在外的儿子守城。

如水所面临的局面与细川幽斋差相仿佛，但九州之地并无西军主力，大名们各自为战。如水趁机掏出城中所有储金，招募了三千五百人，同时胁迫周边倾向东军的大名们与自己共同进退。在他看来，德川和石田在近畿的对决非百日无法分出胜负，而有百日之期，足够自己横扫整个九州甚至杀入中国地区，此后，日本不管谁属，都无法阻止黑田氏四分天下而有其一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毛利辉元的指示下，大友吉统于丰后复国，率军包围了细川氏的飞地——丰后杵筑城。

大友吉统原名义统，乃是大友宗麟的继承人，因为在侵朝战争中临阵脱逃而被丰臣秀吉剥夺了领地，被迫四处流浪。为了打击在九州的东军势力，毛利辉元遂将大友吉统送回丰后，命其招聚旧部，在立石城举旗再兴。随即吉统即挥师攻打杵筑城。

杵筑城本为大友一族木付氏的领地，故此又名木付城。当年大友吉统遭到改易，木付氏受到连累，当主木付统直自尽，家族绝灭。其后，丰臣秀吉先后将此城封与前田玄以、宫部继润、杉原长房等亲信，最终落到了细川忠兴手中，忠兴遣重臣松井康之镇守。“关原合战”前不久，毛利辉元与宇喜多秀家联署公文，要求松井康之将城让与大友吉统，但被康之严词拒绝了。

好吧，既然你不肯给，那我便自取之。九月十日，大友吉统派遣吉弘统幸等将率军前往攻打杵筑，然而虽有内应打开城门，最终却还是失败了。只是松井康之侥幸得胜之后，心中亦不免惶然，急忙遣使向素来交好的黑田家求救。

黑田如水亲自出阵，率领大军直趋杵筑，大友军被迫后退，收缩回本据立石。黑田军首先横扫丰后国的国东半岛（在今天大分县东北部），十三日，前军并合杵筑的细川军，逼近立石城，分别在角殿山和实相寺山布阵，与设营石垣原的大友军展开激战。战局三起三落，双方都遭受重创，名将陆续战殁。但对于黑田军来说，这是可以承受的损失，而对大友方来说，复兴的本钱几乎一朝而空。

十四日，黑田如水终于率领主力赶到战场，当即向大友吉统送去了劝降的文书。吉统无奈之下，只得于九月十五日，也即“关原合战”的当日，通过母里友信的居中联络，以剃发出家为条件，保全了麾下将兵的性命——母里友信通称太兵卫，与后藤基次、井上之房等并称为“黑田八虎”，其妻为大友宗麟之女，也就是说，他是大友吉统的妹夫。

其后，黑田如水在加藤清正的配合下，一举突入筑前，攻取久留米、柳川等城，接着又入日向、丰前，长驱直入，望风披靡。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但“关原合战”的消息已然传至九州，并且藤堂高虎受命向如水递交了德川家康签发的感状——上天并没有给足老军师百日的时间。

然而黑田如水仍然不肯罢休，继续挺进，最终甚至一度迫近岛津氏的根据地萨摩。十一月十二日，家康正式下令，命令黑田军停止对岛津的进攻，如水这才被迫彻底放弃了梦想，黯然地凯旋本据中津。战争结束后，家康以在关原奋战之功，加封黑田长政三十余万石，然而对于黑田如水几乎统一九州的功绩，却再也不加置评——或许家康对如水的忌惮，与丰臣秀吉也并无二致吧。

其后老军师黑田如水又活了四个年头，直到五十九岁的时候才安然辞世。

· 大移封

“关原合战”确定了天下大局，德川家康随即着手重新分配诸侯们的领地。首先是对西军诸将的处罚：宇喜多秀家、长宗我部盛亲、安国寺惠琼、前田利政等人的领地都被没收，不用说了；西军总大将毛利辉元的领地由一百二十一万石削减为可怜巴巴的三十七万石；上杉景胜转封出羽米泽，领地从一百二十万石减至三十万石；还有一个佐竹义宣，没收了他常陆水户的五十四万石领地，转封出羽久保田二十万石；倒是岛津氏的领地基本没有变动，算是一个异数，大概家康领教了萨摩武士的英勇顽强，不敢逼之太甚吧。

被没收武将的领地当中，宇喜多氏五十七万石、长宗我部氏二十二万石、前田利政二十一万石，加上青木一矩、宫部长熙、毛利秀包、丹羽长重等将，总共三十一名，总数将近三百五十万石（丹羽长重、立花宗茂等六人后来法外施恩，各给了几万石土地养老）！就算是首鼠两端甚至临阵倒戈的武将，很多也并没有好下场——赤座直保、小川祐忠领地被没收，吉川广家被转封，领地从十四万石降为三万石。再加上毛利等三家被削减的两百多万石，这近六百万石无主之地，家康便用来赏赐东军有功之臣了。

东军各将及小早川秀秋等内应分子俱有封赏，其中得利最高的有：结城秀康（加增五十七万）、松平忠吉（加增四十二万）、蒲生秀行（加增三十八万）、池田辉政（加增三十七万）、加藤清正（加增三十四万）、黑田长政（加增三十四万）、最上义光（加增三十三万）、福岛正则（加增二十五万）、田中吉政（加增二十二万）、细川忠兴（加增二十二万）、浅野幸长（加增二十一万）、小早川秀秋（加增十六万）等等。前田利长也加增了三十四万石的领地，不过大半都是兄弟利政被没收的产业。

其实开销要比收入高，不过家康凭借丰臣氏执政大老的名头，把很多丰臣氏直属领地也都顺手送了人，利用这个机会大肆削减了丰臣本家的实力。因为儿子德川秀忠所部未能及时赶到关原战场，丰臣系武断派大名抢占了主要功劳，家康被迫把大片土地赏赐给他们，而对于自己的直属家臣，除松平忠吉、结城秀康等寥寥数人外，基本没能得到多大好处。家康虽然为了此事大感恼火，但他耍尽手腕，终于借着赏赐好地的名义，把那些武断派大名都赶到偏远地区去了。比如池田辉政原在三河吉田，被赶去播磨姬路，再比如福岛正则也被从尾张清州赶去了安艺广岛，细川忠兴被从丹后田边赶去了丰前中津等等。

原本的分封格局是有利于丰臣氏的，即以大坂、伏见两城为中心，亲信大名大多安排在近江、越前、尾张、三河等周边地区；而新的分封格局则是有利于德川氏的，即以江户城为中心，家康在关东地区和东海道骏、远、三等老家安插了很多“亲藩”（同族）和“谱代”，而把福岛正则之类“外样”赶往远方。可以说，通过“关原合战”，更主要是通过战后的大改易、大移封，整体改变了全日本的格局，历史就此从“桃山时代”迈入了“江户幕府时代”。

事实上，“关原合战”后的大改易和大移封，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延续了整整两年的时光，家康经过周密策划、详细安排，才终于完成了这一确定德川氏对全日本统治的大工程。一直到庆长七年（公元1602年）四月，岛津氏所领安堵，五月，最后把佐竹义宣贬至出羽，其在常陆的中心封地转手给东北大名秋田实季，同时改易陆奥岩城贞隆、相马义胤两家诸侯，“关原合战”后的处分才算最终得以完成。当年十二月，岛津氏新主岛津忠恒亲自前往江户城谒见德川家康，标志着全日本诸侯都已拜倒在德川家康脚下。

于是翌年，也即“关原合战”近三年以后的二月十二日，德川家康终于如愿以偿，受天皇朝廷下赐征夷大将军的头衔，正式开设武家幕府，是为德川氏幕府，又称“江户幕府”——当年那个在今川氏居馆廊下便溺的小孩子，如今已经六十一岁高龄了，终于继织田信长、丰臣秀吉以后，成为真正实至名归的“天下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承认德川家康武家领袖、代天皇执掌庶政的资格，还有一股势力，就其名义上来看并非一镇诸侯，而与家康相同，同样具备“天下人”的资格，仍对新兴的幕府政权构成威胁——那就是大坂的丰臣氏。经过此前的大改易和大移封，丰臣氏的直辖领地跌落到六十五万石，缩水超过一半，但仍然控制着最为富庶、交通发达的大坂湾东岸，此外大坂城中还堆积着丰臣秀吉搜刮来的无数金银珍宝。对于德川幕府来说，这确实是一个不可不防并且随时都可能被引爆的大炸弹。

然而家康暂时并不想也不敢对丰臣氏当主秀赖下手。一方面，秀赖毕竟是丰太阁的遗子，丰臣氏武断派大名表面上臣服于家康，而内心大多还是倾向于故主的，一旦开战，他们的向背很难预料；另方面，就经济实力来说，丰臣氏是仅次于德川氏的日本封建势力，大坂城又坚固无比，倘若爆发战争，肯定会旷日持久，变数也将越来越多。老谋深算的德川家康在没有必胜把握之前，从来都不肯贸然动手。

那么，“关原合战”前他是否有必胜把握呢？可以说，确实是有的，虽然就当时布阵来看，西军占有绝对优势，但通过大战的过程和结果即可看出，家康事先做了大量瓦解和拉拢敌人的工作，当这一工作尚未看到足够成效的时候，他甚至一直窝在江户，而不肯前往浓尾平原的最前线去指挥战斗。

等到天下基本安定，德川家康便用软硬两手来对付丰臣秀赖：一方面，他把孙女，也即继承人德川秀忠的女儿千姬嫁与秀赖为妻——这是丰臣秀吉生前便指定的婚姻；另方面，他在登上幕府将军宝座的第三年宣布退隐，而把将军之位传给了秀忠，这是为了向全日本宣告，此后世代都由将德川氏一家掌握天下，秀赖无权染指。

德川秀忠是在庆长十年（公元1605年）四月进入京都，继任为幕府将军的，此前的一个月，家康正式和朝鲜李朝签订和约，作为他退位前办的最后一件大事。秀忠上洛以后，家康派人请求丰臣秀赖从大坂赶往京都，觐见新将军。即便秀赖和秀忠的身份是平起平坐的，都具备“天下人”的资格，终究前者是后者的女婿，亲往觐见也并无不妥，然而秀赖之母淀姬却拒绝承认江户幕府将军，认为德川氏永远只是丰臣氏的家臣而已，哪有主公觐见家臣的道理？因此她一口回绝了家康的要求，反而要秀忠前往大坂去与秀赖会面。

家康恼恨然而无奈地认识到，这个女人根本看不清天下大势，完全不可理喻。

丰臣氏的衰弱趋势是无可扭转的，倘若淀姬母子适时低头，并不想再引起战祸的德川家康必定会答应，从此将丰臣氏与麾下外样大名等同看待——当然，他不会让丰臣氏再居留位于日本腹地的大坂城，而会将其迁往别处，作为补偿，或许还可能增加石高，甚至给个百余万石。然而丰臣氏坚决不肯低头，这就迫使家康最终不得不动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了。

新的大战，一触即发。

【番外篇】

俳句和芭蕉

俳句是日本中世开始流行的诗歌形式，发源于“俳谐”。所谓俳谐，就是一种幽默短诗，室町时代从中引出了优雅的俳句，出现了贞门、谈林两个派别。到了安土·桃山末期，俳句广为流行，并且最终出现了松尾芭蕉那样被尊为“俳圣”的大家。

芭蕉曾在《笈小文》中写道：“西行的和歌、宗祗的连歌、雪舟的绘画、利休的茶道，其贯道之物一如也。然风雅者，顺随造化，以四时为友，所见之处，无不是花，所思之处，无不是月。见时无花，等同夷狄，思时无月，类于鸟兽。故应出夷狄，离鸟兽，顺随造化，回归造化。”

他的意思是说，只要人心和自然契合为一，就能创造出完美的艺术形式，比如西行、宗祗、雪舟、利休等人的艺术。当然，日本古代的艺术形式并不仅仅他上面所说的那四种，也并不仅仅这四个人才算大家，只是这四个人的艺术有着共通点，那就是贯穿着禅的精神。芭蕉所认为俳句所必须体现的艺术之美，也是禅道之美，是一种“闲寂”。

闲寂之心很合乎日本传统的审美观。日本土地面积狭小，更多丘陵山泽，很少大平原，所以他们的建筑和用器大多求其小巧，在小巧中逐渐生出了闲适和寂寞之情。这种闲寂之情经过混乱的战国时代而更加突显出来——人生如同朝露，性命朝不保夕，只有感怀大自然的每一草、每一木，才能领会禅道的真意。

俳句恐怕是世界上最短小的诗歌形式了，按规定共十七个音节，分三段，也就是“五、七、五”的格式。这样短小的诗歌，很难说清楚什么事情，一般情况下都是描写零星的景物片段，请读者从中体味作者的感怀。日语比之中文，同一句话音节多了一倍还不止，因此翻译俳句就很难再跟从五、七、五的规格。

比如芭蕉最有名的一首俳句是《水池》——“古池や蛙飛びこむ水の音”。有人按照五、七、五的格式翻译成“闲寂古池旁，青蛙跃进水中央，水声扑通响”，加了很多原本隐含在语句内的形、声的描写，显得过于平直，欠缺了“闲寂”之心。还有人直译为“古老水池滨，小蛙儿跳进水里，发出的声音”，加了很多衬字，不再是简练的诗歌语言了。

其实日本诗歌基本上不讲究合辙押韵，强要配合五、七、五的句式，还按照中文习惯押了韵，原味是会消失殆尽的。不妨仅保留“短、长、短”的音节美，直译为“古池，一蛙跳入，水之音”，更贴近芭蕉原作之意。

关原战后的处置

西军

改易

青木一矩（20→0）

安国寺惠琼（6→0）

石川贞清（12→0）

石田三成（19.4→0）

伊藤盛正（3→0）

宇喜多秀家（57.4→0）

氏家行广（2.2→0）

大谷吉继（5→0）

织田秀信（13.3→0）

小野木重次（3.1→0）

木下胜俊（6.2→0）

小西行长（12→0）

佐藤方正（2.5→0）

真田昌幸（3.8→0）

田丸直昌（4→0）

长宗我部盛亲（22.2→0）

长束正家（12→0）

丹羽长正（5→0）

早川长政（2→0）

前田利政（21.5→0）

增田长盛（20→0）

丸毛兼利（2→0）

宫部长熙（13→0）

毛利秀包（13→0）

山口宗永（6→0）

安堵

岛津义弘（60→60）

杉原长房（2→2）

宗义智（对马岛）

前田玄以（5→5）

削减

上杉景胜（120→30）

佐竹义宣（54.6→20.5）

毛利辉元（121→37）

续 表

西军

亡后重封

岩城贞隆（12→1）

木下利房（2→2.5）

新庄直赖（3→3）

泷川雄利（2.7→2）

立花宗茂（13.2→1）

丹羽长重（12→1）

内应

改易

赤座直保（2→0）

小川祐忠（7→0）

安堵

秋月种长（3→3）

伊东祐兵（5.7→5.7）

胁坂安治（3→3）

加藤贞泰（4→4）

朽木元纲（2→2）

锅岛直茂（35.7→35.7）

高桥元种（5→5）

加增

稻叶贞通（4→5）

小早川秀秋（35.7→51）

削减

吉川广家（14→3）

东军

加增

金森长近（3.8→6.1）

九鬼守隆（3→5.5）

真田信幸（2.7→9.5）

伊达政宗（58→60）

寺泽广高（8→12）

富田信高（5→7）

前田利长（83.5→119.5）

最上义光（24→57）

转封

浅野幸长（16→37.6）

有马丰氏（3→6）

井伊直政（12→18）

池田辉政（15.2→52）

池田长吉（2.2→6）

石川康通（2→5）

奥平信昌（3→10）

加藤清正（19.5→54）

加藤嘉明（10→20）

蒲生秀行（12→60）

京极高次（6→9.2）

京极高知（6→12.3）

黑田长政（18→52）

田中吉政（10→32.5）

藤堂高虎（8→20）

德永寿昌（3→5）

鸟居忠政（4→10）

中村一氏（14.5→17.5）

西尾光教（2→3）

一柳直盛（3.5→5）

福岛正则（24→49.8）

福岛正赖（1→3）

细川忠兴（18→39.9）

堀尾忠氏（12→24）

本多忠胜（10→10）

松平家乘（1→2）

松平忠吉（10→52）

山内一丰（6.8→20）

结城秀康（10.1→67）

安堵

生驹一正（17.2→17.2）

榊原康政（10→10）

仙石秀久（5→5）

筒井定次（20→20）

南部利直（10→10）

蜂须贺至镇（17.6→17.6）

堀秀治（43→43）

三章　元和偃武

德川家康常被称为“忍者”，这当然不是指他擅长潜藏、密侦、暗杀等等特殊技能，而是指他擅长忍耐，先后臣服或半臣服于今川、织田、丰臣等大势力，躲在强者背后，一步一步终于走向最后的辉煌。然而在临终之前，家康却悍然撕下了这一面具，为了家族和后嗣的安康，对丰臣氏施以雷霆一击……

· 杜鹃不鸣，奈何？

德川家康退位以后，被称为“大御所”，隐居在骏府，但实际上仍然掌控着政权，二代将军秀忠不过是老爹的傀儡。家康想在自己去世前解决大坂问题，留给儿子一个干净的江山，于是制定了种种法令以约束各地诸侯，同时大兴土木营建江户、骏府、名古屋等重要城池——这些城池大多由大名们“助役”，趁机削弱他们的财政力量，以使其无法对江户政权构成威胁。

为了削弱大坂城的经济实力，家康在心腹林罗山和以心崇传的策划下，建议淀姬和秀赖出资修复由于地震而倒塌的京都方广寺，以为故世的丰太阁祈福。愚蠢的淀姬非但没能看破这个阴谋，还顺手把许多其他寺院的佛像贴金工程也全部包揽下来，同时更向各大寺院捐钱赠物——家康一着得手，竟而事半而功倍。

庆长十九年（公元1614年）春，方广寺大殿工程终于全部完成。家康邀请孙女婿秀赖和各地大名一同前来京都，参加方广寺大殿的揭幕仪式，他想趁此机会看一眼秀赖，评测这个年轻人的才能和志向。

据说当丰臣秀赖的描金轿子出现在京都二条城门前的时候，原丰臣氏武断派大名的两位领军人物——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抢步上前，一前一后抬起了轿子。街边站满了围观百姓，当丰臣氏的黄金瓢箪马标出现时，许多老人都激动得哭了起来。

“大御所”家康与将军秀忠迎上前来，掀开了轿帘，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光彩照人的英俊公子——秀忠心中为女儿嫁了这样一位美少年而欣喜不已，家康却暗自叫苦不迭。从参拜天皇到大钟揭幕仪式，秀赖都表现得非常得体，并且与其惯写白字的太阁老爹不同，他还写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诗，相比之下，秀忠却显得非常笨拙、古板。这些全被家康瞧在眼中，恨在心头，更加坚定了他消灭丰臣一族的决心。

以上所言，都不过是传说而已，但即便传说为真，德川家康也只是被表面现象所迷惑罢了，秀赖实际上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绣花枕头。他从小在女官的环绕下、母亲的溺爱下长大，基本没有实际事务能力，甚至在此次上京之前，他几乎都没有走出过大坂城本丸一步。

当然，秀赖的号召力还是不可低估的，于是家康提出了让淀姬去江户城做人质的建议。各地大名将母亲、妻女送往江户为质，以表示自己对幕府的忠心不二，此事始于庆长九年（公元1604年）六月，肥后人吉城主相良长每的老娘是第一个，此后逐渐成为惯例。对于家康来说，他这是给丰臣氏下了最后通牒：臣服于我，还是与我为敌，请尽快表态。

然而此议又被淀姬断然否决了，原因也正与她不让儿子前往京都去见德川秀忠相同——哪有主家向家臣递交人质的道理呢？

德川家康善于忍耐，总要寻找最合适的机会再给敌人以雷霆万钧的一击。暂时向丰臣秀吉臣服即为一例，在秀吉死后到处寻找借口动兵，以等待石田三成抢先动手，亦为一例。民间曾有一则寓言，以显示三代“天下人”不同的性格，即云：“杜鹃不鸣，奈何？”倘若是织田信长，他会说：“杜鹃不鸣，此无用之物杀之可也。”丰臣秀吉会说：“杜鹃不鸣，我可诱使其鸣。”德川家康却会说：“杜鹃不鸣，我等待其鸣。”

然而，此时的家康已然风烛残年，他没有耐心更没有时间再继续等待下去了，深恐自己一朝撒手人寰，则儿子秀忠无法彻底消弭丰臣氏的威胁，幕府将会倾危，乱世还将继续。不过似乎上天也眷顾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同时眷顾着新兴的江户幕府，就在家康、秀赖于京都二条城会面前后，旧丰臣氏武断派大名的中坚人物大多陆续离开了尘世——

首先是丰臣秀吉的妻弟浅野长政（初名长吉），时已退隐，得常陆国真壁五万石隐居地，病逝于庆长十六年（公元1611年）五月；其继承人、纪伊国和歌山三十七万六千石大名浅野幸长，则在两年后的十月死去。其次为肥后国五十二万石的加藤清正，他在二条城协助调解家康与秀赖的矛盾后，即于归国途中得病，六月辞世。还有播磨国姬路五十二万石大名池田辉政（池田恒兴之子），死于庆长十八年（公元1613年）三月。还可能顾念旧恩，对丰臣氏死心塌地的，大概就只剩下安艺广岛四十九万八千石的福岛正则了吧。

德川家康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再次寻找借口，以向丰臣氏动兵。庆长十九年（公元1614年）冬季，林罗山和以心崇传等人在其授意下，逐字推敲方广寺大钟上的钟铭，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们发现钟铭中有“国家安康”和“君臣丰乐”的语句，于是深文周纳，竟说此语有腰斩家康、以丰臣氏一族取代皇室的嫌疑。家康趁机向大坂提出质问，淀姬听到如此莫须有的罪名，不禁又惊又怒，干脆——向德川家宣战！

德川家康已经去日无多，丰臣秀赖正当青春，时间其实是有利于丰臣氏的，然而毫无政治头脑的淀姬却根本看不清这一点。在她想来，只要自己竖起大旗，宣下讨伐之诏，各地深受丰臣氏恩泽的大名们将会纷纷提刀来投，德川小丑必然四面皆敌、应接不暇，亡无日矣。然而，竟然就连福岛正则都断然拒绝了大坂方的请求……

即便如此，淀姬仍然不肯低头。虽然经过多年的糟蹋浪费，大坂城中依然贮藏有全日本最庞大的财富，淀姬便利用这笔财富大肆招揽浪人，巩固城防，整顿军备。消息传出，散布在日本全国的浪人潮水般涌向了大坂城，在很短的时间内，城内兵数竟然膨胀到十万八千九百之众！

这倒正是丰臣秀吉当日不重土地而重黄金的真意所在。尤其是，经过近百年的战国乱世，再加上织田、丰臣、德川三代对全日本领地的重新分配，产生了大批无主侍奉、无俸可得的流浪武士，若不趁此机会最终奋起一搏，则恐怕除了转业务农、经商外，将再无出人头地之日了。

十月一日，德川家康在接到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大坂骚乱”的密报后，大喜若狂——动兵的借口终于有了——正式决定出兵讨伐。十一日，他向全国发出了“大坂讨伐令”，并亲自率领旗本武士的主力从骏府出发西上。二十三日，家康军在伏见城与将军秀忠的六万部队会合，不久，伊达政宗、前田利长、藤堂高虎等各地大名的部队也陆续赶到。

至于那位福岛正则，他一方面默许一族的福岛正守、福岛正镇等人进入大坂城协守，同时命令继承人、嫡子福岛忠胜率军与幕府军合流——表面上是脚踏两条船，实质则偏向于幕府一方。

就这样，讨伐军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聚集了整整二十万人，浩浩荡荡杀向大坂城——史称“大坂冬之阵”。

· 大坂七将星

大坂城中原本拥有的军事力量，是以“七手组”为核心的旗本众警护部队。所谓“七手组”，也即七队“御马迴”，总数万余，组头包括速水守久、青木一重、野野村幸成等，知行均在万石以上。然而这七手组的中坚力量已渐老迈，儿孙继承其职，长久不临沙场，战斗力逐渐弱化，是根本无法抵御幕府军的进攻的，故此淀姬才大肆招募浪人，以实守卫。

那些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浪人们，皆为在数次动乱中失去主家、土地的武士，其中不乏能征善战者，最著名的，有俗谓的“大坂七将星”。

“大坂七将星”之首是为真田信繁（民间俗称真田幸村），乃是信州上田城主真田昌幸的次子。如前所述，真田昌幸和信繁曾在“关原合战”前阻遏德川秀忠于上田城下，因此战后，家康便剥夺了真田氏在信州的领地，并且想将父子二人一并诛戮。多亏昌幸长子信幸一直牢固地站在德川氏一边（或许也出自其父昌幸的授意），遂用自己的战功请求家康的宽宥，最终判将昌幸父子流放九度山，派浅野长晟严密监视。

大概出于报复心理，虽然真田信幸因为自己的功劳而保住了上野沼田的领地，但德川秀忠却命令他从名字里面舍掉世代传承的通字——“幸”，改名为信之。

等到庆长十九年（公元1614年）丰臣、德川两家开战的时候，真田昌幸已经过世了，据说次子信繁兼具祖父、父亲的智谋和伯父们（信纲、信辉）的忠勇刚直之心，耍计策把监视他的家伙们全都灌得酩酊大醉，随即逃出九度山，潜入了大坂城。

民间传说中，这位“真田幸村”并非孤军奋战，他有一子名为大助，或者还有一个女儿，此外还豢养了一批忍者，最著名的称为“真田十勇士”，包括——雾隐才藏、猿飞佐助、三好清海入道、三好伊佐入道、望月六郎、由利镰之助、穴山小助、笕十郎、根津甚八和海野六郎。

“大坂七将星”的第二位是后藤右兵卫基次，本是播磨国人领主别所长治的家臣后藤基国之子，后来出仕黑田如水父子。“关原合战”中，基次跟随黑田长政参战，从属于东军，因功受封一万六千石的知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如水死后，基次突然出奔，离开了黑田家。据说包括福岛正则、前田利长等有力诸侯尽皆慕其勇名，盛情相邀，最终他返回故乡播磨，出仕当地领主池田忠继。然而黑田长政以“奉公构”为名，要求忠继将基次放逐。

“奉公构”又称“仕官御构”，是丰臣秀吉时代规定的对武士的处罚条例，大意为背主出奔之臣，只要旧主表示反对，即不得再出仕别家。后藤基次就此成为浪人，并且应时而动，进入大坂城。

除以上两位外，“大坂七将星”中还包括小早川隆景的旧臣薄田隼人兼相、丰臣秀赖乳母之子木村重成，以及“关原合战”中担任宇喜多军先锋官的明石扫部全登、被改易的土佐大名长宗我部盛亲、丰前小大名毛利胜永——其实木村重成算是丰臣氏谱代之臣，与其他六位不同，此前并非浪人之身。

除此之外，著名之将还有两人，一名大谷吉治（吉胜、吉胤），乃大谷吉继之弟（一说为吉继之子），关原战败后逃往敦贺，随即开始了流亡生涯。次一名塙直之，一说原仕后北条氏重臣北条纲成，一说为织田信长亲信塙直政之同族，擅长使用铁炮，曾一度出仕加藤嘉明，参加过侵朝战争，战后因不满恩赏而愤然出奔。

一时间，大坂城内人才济济，在以上众将的努力下，很快便将一盘散沙的部队合理编组起来。

然而作战光有强兵、勇将还无法取胜，关键须有一名能够总统诸事之帅。那么大坂之帅又是谁呢？名义上的领袖自然是丰臣秀赖，然而秀赖虽已成年，却仍然被其母淀姬如同孩童一般遮护在身边，毫无实际事务能力，仅仅只能起到一面旗帜、一杆马标的作用。大坂城中真正说一不二的，乃是对政、战两道尽皆一窍不通的淀姬，此外围绕在淀姬身边的诸多女官，发言权更在谱代重臣之上。

淀姬倒是也明白自己不懂打仗，且无意亲自指挥战斗，于是便将权力下放，委任给了宿老大野治长。

丰臣宗家原本的宿老乃是“贱岳七本枪”之一的片桐且元，且元在关原合战以后，便知大势已去，改朝换代不可避免，因此竭力为了丰臣一脉的延续，在淀姬、家康之间奔走，以弥合双方的矛盾。“方广寺钟铭”事件发生以后，且元亲自前往骏府与家康交涉，最终拿回来三个方案，请淀姬任择其一：

一，丰臣秀赖前往骏府和江户觐见；二，淀姬移居江户作为人质；三，丰臣秀赖迁出大坂城，转封别处。

在且元想来，这三个条件虽然苛刻，好在择一便可，如此丰臣的血脉即可延续下去，并且在新的幕藩体制下亦不失一席之地。然而淀姬见到这些条件却勃然大怒，大野治长等重臣更进而怀疑且元与家康暗中勾结，竟然发兵讨伐。且元一方面固守自家宅邸，一方面向德川方的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求援——估计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无可奈何地彻底放弃丰臣家了。最终，在木村重成的调解下，且元率其一族退出大坂城——当板仓胜重将此消息传报骏府以后，家康知道战争已无可避免，这才最终下达了“大坂讨伐令”。

片桐且元离去后，淀姬遂任命大野治长继任为宿老。这位大野治长本是淀姬的乳母大藏卿局之子，故此深得女主信赖，将指挥作战的全责都托付给了他。治长召集诸将会商对策，众人各抒己见，主要拿出了两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真田信繁提出的，极其大胆。信繁建议四面出击，以最快的速度制压畿内，即可阻断德川与关西诸侯的联络，进而主力挺进近江国濑田川一带，等待德川关东大军的到来——咱们再打一场关原一般的大战，以定输赢吧！

信繁的策略似乎有些过于冒进了，后藤基次、毛利胜永等人却要保守得多。他们建议，发兵伊贺国、大津等地，以推进战线，准备迎击德川大军——孤城不可守，必须形成足够的纵深，才有可能打赢这一仗。

两策互有高下，三将亦争论不休，然而当他们询问大野治长的意见的时候，治长却提出使所有人全都瞠目结舌的第三套方案来：“大坂坚不可破，我等只有笼城！”也就是说，固守大坂一城，静待德川大军的到来，请家康打攻城战。身为宿老，治长一言以决，众将莫不面如土色，徒唤奈何……

· 冬之阵

大坂，是第一座结合了日本传统军事城堡的多重坚壁和中国城市之商业与居民区城墙内置这两大特性的城池。从其所处地势来看，大坂本应是一座平城，然而丰臣秀吉曾经动员十万民伕，用人工叠加土方的方法垫高地形，使得大坂脱离了摄津地区的普遍地貌限制，雄立于京畿西南。大坂城由一之丸、二之丸、三之丸和山里丸构成，每道城墙下都挖有宽阔的壕沟或护城河，真所谓金城汤池者也。

大坂城北有天满川，东有猫间川、平野川，东南近海，河运和海运都非常方便，城池靠近京都，更加上有南方堺的南蛮贸易作为经济后盾，进可攻，退可守，确是丰臣秀吉筑城技术的最高体现。当真田信繁入城以后，经过认真地考察，又在靠近大海而水网等天然障碍较少的城南，紧靠城墙修建了由独立城墙、壕沟及三道栅栏构成的辅城——真田丸，加固了南侧的防护力。

大坂城下，原本盖建着大名们的府邸，并且各家都储藏有相当数量的粮草物资。将武士从世代传承的土地上剥离开来，命其集中居住到城下町，这是织田信长时代即开始执行的政策，丰臣秀吉更加以制度化。毫无疑问，此举是为了用一种比较温和的手段控制大名们的妻小为质。

然而在关原合战之前，石田三成下令大名之家眷都必须离开自家宅邸，迁入城中，试图以此来要挟各地诸侯，不得加入东军阵营。然而指令才一发出，倾向东军的各大名家眷便纷纷逃离，三成怕犯众怒，竟然不敢追捕。从此以后，大坂城下宅邸陆续放空，大名们先将家眷接回本据，时隔不久，又纷纷送到江户去了。自然，仍然心念丰臣旧恩的大名也并非绝无仅有，他们虽然不再把家眷安置在大坂城下，却仍然保留着宅邸和粮仓，聊作敷衍。

因此丰臣家在招募浪人、购置武器的同时，也遣人尽搜城下各宅，积聚起了充足的粮草。如今兵雄、粮足、城高，大野治长遂认为守城是唯一良策。德川家康本为优秀的战术指挥官，但有一种说法，其人擅长野战，而不熟悉攻城，就仿佛昔日的上杉谦信一般，故此治长不敢与德川军野战，觉得还是守城最为稳妥。

众将纷纷劝谏，没有足够的机动空间，仅靠一座孤城，即便再如何牢固，外无救援之下亦难久守——便如同当日的小田原之阵一般。然而大野治长一意孤行，只是派兵遣将在城外修筑多处支寨，以为掎角之势，做久守之计，而丝毫也不敢趁德川军未到之时抢先攻略附近城池。

就在这种情况下，“大御所”德川家康于十月十一日率军离开大坂，二十三日进入二条城；同日，幕府将军德川秀忠自江户出发，本部兵马六万余。家康任命藤堂高虎和片桐且元为全军先锋，同时下令福岛正则和黑田长政协助留守江户，不必从征。正则本为丰臣秀吉姨母之子，自小被养育在当时的木下·羽柴家中，而黑田长政幼时曾在羽柴家中为质，此二人可谓是硕果仅存的丰臣家“武断派”中坚人物，所以家康对他们不放心，害怕他们阵前倒戈，干脆——你们不用来了。

很快，各方诸侯都响应德川幕府的号召，点兵来聚，总兵力超过了二十万。于是家康将各部兵马围绕着大坂城四面撒开，形成包围态势，断绝该城与外界的联络，准备加以长期围困。

然而虽然面对坚城，兵法的常理就是围困，但围城部队除七、八万德川旗本军外，都是由各地大名部队临时拼凑而成的，这些大名中有许多人都是骑墙派和丰臣秀吉的旧部，在作战初期就充斥着严重的厌战情绪。同时新年即将来到，士兵们大都归心似箭，并且大军的粮草供应也并不很充足，做出长期作战姿态的德川家康，实际上比任何人都希望速战速决。

十一月十九日，完成了包围圈的幕府军终于被迫对大坂城发动了总攻击。由于大坂城的西面和南面水网较少，适合大兵团展开作战，所以十九日的主要作战方向被确定为西南方向，家康本人占据了南面的制高点茶臼山，将军秀忠则以冈山为本阵，亲自指挥攻城。

在总攻的信号发出以后，西南方向的锅岛、蜂须贺、松平、浅野、藤堂、伊达、毛利、井伊、本多等部从南御堂、谷町口、八丁目口、平野口方向，漫山遍野地向大坂城高耸的城墙杀来，但在宽大的护城河面前，因为缺少必要的填塞和浮水工具，损失异常惨重。

因为攻击猛烈，防守方的损失也很巨大，形势非常危急。作战数小时后，薄田兼相防守的一座城外鹿砦被蜂须贺至镇（蜂须贺正胜之子）、浅野长晟（浅野长政之子、幸长之弟）所部攻取，薄田军退入城中。获得小胜的幕府军振奋精神，勇攀城墙，但得到后方有力支援的城防部队沉着应战，始终将敌人压制在城墙之下。到黄昏时分战争结束时，攻方所获得的战果非常有限。

二十六日，冬之阵中最激烈的今福·鴫野之战爆发。大坂方的后藤基次、木村重成等军主力对驻扎在城东北部战略要地今福村、鴫野村的幕府方上杉景胜、佐竹义宣军发动了猛烈反攻，希望撕开一个通向外界的出口。经过一天的野战较量，上杉、佐竹军取得胜利，遭到挫败的大坂部队退回城中。

据说战后，秀忠将军亲自来到上杉阵中，向奋战的将士们颁发感状。然而年过六十的上杉老将水原亲宪却不领情，反而嘲讽道：“我等追随谦信公之时，大阵小阵经历无数，其酷烈程度无可比拟，即便不期望生还之恶战，也未必能够得到一张感状。今日之战，犹如小儿投石打闹，仿佛游山赏花一般，不想竟得到褒奖。”

二十九日，大坂部队又发动了伯劳渊·今福·鴫野之战，结果指挥作战的后藤基次中弹负伤，不得不再次退回城中。

此时大坂城中的作战派系又有所变更，后藤基次、大野治房（大野治长之弟）等力图与敌军在城下野战，从而打破包围网，而真田信繁、明石全登等人认为既然出击的时机已然错失，那便只有依从治长之命，专心守城了。于是在经过二十六、二十九两日的野战失利后，后藤等野战派遭受打压，“笼城派”全面得势，守方暂时放弃了野战的念头，专心于凭坚而守。

到了十二月四日清晨，经过缜密筹划，幕府方的前田利常、松平忠直所部趁着天色昏暗对真田丸发动突袭。激战中，前来运送弹药的大坂方将领石川康胜所部兵卒在忙乱中误将点燃的火绳扔到了火药桶中，引发剧烈爆炸。潜伏在城中的幕府间谍趁乱造谣生事，并企图抢夺城门。幸亏真田信繁亲率所部进行弹压，一面组织火力集中射击，迫使前田、松平军后退，一面命令部将伊木七郎率领骑兵出城突击，才勉强守住了真田丸。此次战斗，前田军损失武士三百人，松平军损失武士四百八十人，其余杂兵无算。

是为“真田丸之战”——战局就此陷入胶着。

· 短暂的和平

真田丸之战后，幕府方再也无力组织起大规模的攻势了，眼看新年将近，士兵们的厌战情绪益发高涨，军粮也所剩无几。家康事先未曾预料到战事将会如此艰难，无奈之下，只得听从了谋士本多正纯（本多正信之子）的建议，决定暂且罢兵议和。然而由于大坂城内很多将领的态度异常强硬，议和始终无法成功。家康又派真田信繁的兄长信之和叔父信尹以信浓守的职位对信繁进行拉拢，却也未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无计可施的家康只好对淀姬下手。十二月中旬，他派榊原、本多、酒井等谱代家臣将所部大炮排成一列，对高达七层、非常显眼的大坂城天守阁进行猛烈轰击。据说其中一发炮弹击碎了一个漆桶，几名正在用早餐的侍女当即倒在了血泊之中。受此惊吓，色厉内荏的淀姬果然立刻同意停战议和。

经过磋商，最终的协议定案是：大坂城保留本丸和二之丸，但必须破坏三之丸，并且填埋外堀；大野治长作为淀姬的代表，前往江户充当人质；以此为条件，幕府方答应保留丰臣秀赖现今的领地不受侵害（所领安堵），对于城中浪人一律赦免，不加惩处。

这是一份彻彻底底的城下之盟。协议条款倒是战国时代的通例，那时各方势力的实际掌控能力都还很弱，很难一口吞下朝秦暮楚的在地武士，于是往往发动一次战斗小惩大戒，就此将其暂时笼入麾下听用。守方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城防力，以示不再反抗，递交人质，以示服从；相对地，攻方则允其继续保有世代领地，并赦免其一度反乱、抵抗之罪。

因此，就此协议的样式看来，等于丰臣氏向幕府低头，宣誓臣从了。然而淀姬此刻已经吓破了胆——她初始气势汹汹，以为凭借丰臣家的财力和人望，可以顺利打赢这场战争，直到大军合围、大炮轰鸣，才知道战争原来如此可怕，战局的发展也与自己的美好愿望背道而驰——因此只要罢兵停战，并且自己不用前往江户去做人质，那便于愿足矣。

和议达成以后，幕府大军就此四散归乡，德川家康留下本多正纯、成濑正成等家臣，召集附近农民，开始填埋大坂城的外堀——也即护城河，以及推倒三之丸的城墙。然而，正纯的目的却并不仅仅是协议中提到的三之丸与外堀而已，翌年一月，他趁着大坂方松懈之机，竟然先将三之丸、二之丸之间的所有建筑物彻底扫清，进而直取二之丸的城壁。

淀姬这才慌了手脚，急派女官前去理论，却遭到无理的对待。她又派大野治长等人直接求见德川家康，家康支使儿子秀忠出面道歉，然而虽然道歉，却并不肯真正解决问题。大野治长只得再去拜托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胜重本是家康的亲信，自然也敷衍塞责，大踢皮球。就这样，等治长一行人灰头土脸地返回大坂城中的时候，二之丸的护城壕沟、城墙，乃至于楼橹、城门都已经彻底不见——此时还有很多大名的部队尚在途中，未能归国，由此可见，本多正纯的动作是多么迅速，很难使人相信，此乃临时起意，而非预有谋划。

本多正纯阴谋得逞，潇洒归去是在庆长二十年（公元1615年）的正月二十三日，此时德川家康已然经京都而返骏府，二月，将军秀忠返回江户。然而这并非战争的终结，家康还在归途中的时候，即命著名的火器产地国友村铸造大炮，做好了卷土重来的准备。三月，板仓胜重前往骏府，向家康汇报畿内形势，据他所言，大坂方的浪人们凶悍狂暴，不但妄图重修二之丸和三之丸，还潜入京都和伏见纵火，似有不轨之图——这当然都只是重开战端的借口而已。于是家康悍然撕毁和议，命令丰臣氏解雇浪人，并且做好移封他处的准备。

四月五日，大坂方的使者来到骏府，恳求家康收回成命——我们可以解雇浪人，但坚决不接受移封的指令。家康心中暗笑：倘若肯于移封，自然不足为患，倘若不肯移封，我便又有开战的借口了——允与不允，汝等都亡无日矣！

次日，家康即向各地诸侯递交文书，要求他们重整兵马，汇聚于鸟羽、伏见等地，再伐大坂。十八日，家康进入二条城，二十一日，秀忠将军亦进入二条，各大名陆续来合，总兵力又达到了十五万五千。

这时的大坂城由于外部两层城墙被扒，堑壕被填，已然近乎无险可守的裸城，失去了笼城战的一切条件，只得同幕府军进行他们所最不愿意的野战——而这偏偏是家康所期望的。

于是被迫无奈之下，大坂方终于抢先出城，挥师挺进。四月二十六日，大野治房率领两万大军穿越山间小道，首先奇袭了筒井定庆的本据大和郡山城；二十八日，治房军转向堺市，烧毁了幕府方存在彼处的部分军粮，并且补充了弹药物资。

——“冬之阵”中，大坂方弹药损耗非常严重，但因为幕府方的威压，原本友好的自由都市堺与其关系日益疏远，不愿再向大坂城内输入弹药。而经过治房对堺的攻略，弹药得到了有效补充，士气因而大振。

大坂往南即是堺，再往南是三十七万六千五百石的国持大名（领地涵盖一国以上）浅野长晟所掌管的纪伊国。大坂方希望能够抢在幕府大军来攻之前，首先击溃纪伊军，保障侧翼无忧，因此大野治长暗中派人潜入纪伊，煽动一揆，同时大野治房自堺市南下，与一揆遥相呼应。

浅野长晟被迫先发制人，出兵五千，北进和泉，迎面正遇治房军先锋塙直之、淡轮重政等部。浅野军误以为此乃敌军主力，匆忙退至樫井。塙、淡轮等部从后猛追，二十九日晨，两军正式遭遇，经过激战，大坂军溃败，塙、淡轮二将战死。治房闻报大惊，急率主力赶来增援，迫使浅野军退回纪伊——然而经此“樫井合战”的失败，大坂方突破纪伊、消灭浅野的图谋也自然破产了。

幕府大军汹涌而来，大野治房尚不及回归，大野治长匆忙召集诸将，商议迎击之策。幕军十余万之众，而大坂方剩下的只有五万多兵，这仗可该怎么打才好啊？

· 夏之阵

相关如何迎击声势浩大的幕府军的问题，据说大坂方重要将领真田信繁与后藤基次之间产生了严重分歧。

首先，来看一下大坂城附近的交通情况。大坂背靠濑户内海，北侧不远处即是淀川，只有东北、东南、西南三条道路可以允许大军挺进，其中西南方为纪州街道，通往堺和纪伊，幕府军若由此而来，不但须作极大迂回，且还有大野治房率军横断其中，故此可保无忧。

东北方向也无须顾虑，彼处地势低洼，“冬之阵”时大坂方主动掘壕灌水，形成一片泽国，幕府大军若由此而来，必将深陷泥沼，如同猛虎被缚一般——德川家康不会如此不智。那么，剩下的只有东南方向一条道路了，此路半中两分，中隔着险峻的生驹山地，北路经若江、八尾，连通河内街道，南路经誉田、国分，连通奈良街道，幕府军定然经此两道而来。后藤基次建议即在国分西侧的小松山布阵，希望能够利用彼处无法排布大军团的狭窄地形，首先重创经由奈良街道而来的幕府军，大挫敌势。

然而真田信繁认为不宜将主力调度如此之远——倘若被经由河内街道而来的幕府军绕过我军主力，突至大坂城下，那又如何是好？如今的大坂，已几乎无坚可守了呀。因此他建议在城南的天王寺布阵，一则可与大坂呈犄角呼应之势，同时高大的寺墙在作战不利时还可作为掩体或壁障使用。

二将为了主战场的位置争论不休，但同时也都提出一个共同的意愿，就是希望主公丰臣秀赖能够亲自出阵，虽然不必直接指挥战斗，却亦能鼓舞己方的士气，威吓幕府军中那些无耻的骑墙派。就在这个时候，大野治长突然站出来和稀泥，提出以真田信繁所部列阵天王寺，后藤基次所部列阵小松山，两路出击。可笑的是，这个将本就相当有限的兵力远远地一分为二的傻瓜战略竟然得到了淀姬的允准，只会跟着母亲点头的秀赖随即拍板定案——真田、后藤两将同时绝望了。

真田信繁在经过反复考虑和思想斗争后，最终决定以大局为重，部分赞成了后藤基次的策略，建议将主力分布在从若江、八尾直到道明寺的南北一线上，随时增援后藤基次的小松山作战。

战役的基本规划如下：木村重成、长宗我部盛亲、增田盛次等将率军万余，前往若江、八尾一带防备来自河内方向的幕府军；真田信繁、后藤基次、毛利胜永等将率军两万前往道明寺，防备来自奈良街道的幕府军，其中后藤基次所部更将前突至小松山，若敌大军来到，即当固守待援，真田信繁等将会统领主力从侧翼发动夹击。

翌日，战斗首先在小松山打响——后藤基次率军两千六百按时到位，幕府方伊达政宗、松平忠辉等部陆续抵达，对小松山发起了猛烈攻击。基次利用狭窄的地形独自抗拒十倍于己的敌人，杀得幕府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然而援军迟迟不来，这使得缺乏后备兵力的基次极为担忧。

理论上，真田信繁等部早就应该抵达道明寺附近待机了，然而奇怪的是，却始终不见人影出现——据说是因为大雾遮蔽，迷失了道路的缘故。最终，孤军奋战的小松山守军全数覆没，后藤基次在发动最后突击之时，身中流弹而亡。

直到小松山陷落，第二队的明石全登、薄田兼相三千六百人才始赶到道明寺，驻军北方的道明寺村，不久后，真田信繁、毛利胜永一万两千人也终于抵达，驻军南方的誉田村。明石、薄田队首先遭遇敌军，薄田兼相奋战而死；随即真田、毛利队也与伊达军大将片仓重长（片仓景纲之子）交上了火。但这时却传来了八尾、若江大败的消息，真田信繁被迫收束部众，退返大坂。

幕府军是两路杀来，经河内路而来的一部，先锋为宇和岛二十万石的藤堂高虎。高虎本为浅井家臣，后从织田、丰臣、德川，多次更换主君，受封却越来越广。且说长宗我部盛亲利用大雾，突然袭击高虎本队五千人，杀敌无数，但随即遭到幕府军主力的围攻，不支败退。木村重成在跟随盛亲击破藤堂队以后，遭遇井伊直孝（井伊直政之子）所部，激战中不幸阵亡。

经此“道明寺·誉田”和“八尾·若江”两战，大坂方已再无远迎敌军的实力，战线一再收缩，最终决战的战场，正如真田信繁所言，定在了城南的天王寺一线。

德川家康曾在五月五日夸下过海口，说三日之内即可攻克大坂。于是在第三天的五月七日，幕府大军进抵大坂城下，随即发起了总攻。

自战国乱世以来，最后一次大规模战役——“天王寺·冈山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 真田，日本第一兵

天王寺又名四天王寺，据说肇建于圣德太子时代，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于“石山合战”中被焚毁，后由丰臣秀吉拨款重建。大坂方将主力部队布置在天王寺及其周边地区，其中真田信繁与其与力（渡边糺、大谷吉治、福岛正守、石川康胜等）统率近万兵马，列阵于天王寺东的茶臼山——也即“冬之阵”中德川家康本阵所在地。毛利胜永率领本部兵马，并后藤基次、木村重成的残部约五千六百人，列阵天王寺南门外。

在其后方，为大野治长与“七手组”约一万五千人；东北方正当冈山的真田丸，由大野治房四千六百兵马驻守；西北方还有明石全登的三百别动部队。

幕府军方面，自大和路而来，曾在小松山击溃后藤基次的伊达政宗、松平忠辉等三万五千兵马，与纪伊藩浅野长晟的五千兵马合流，列阵纪州街道，位于茶臼山西南方向。以本多忠朝（本多忠胜子）为先锋、榊原康胜（榊原康政子）为第二队、酒井家次（酒井忠次子）为第三队，总计一万六千，正面茶臼山和天王寺——这说明德川家的第二代将领已经成长起来了，与日益衰败、后继乏人的丰臣“七手组”截然不同。

冈山一带直面真田丸的是以前田利常（前田利长之弟）为先锋，藤堂高虎为第二队的两万七千五百人——丰臣氏原宿老片桐且元亦在其中。

德川家康的本阵，就设置在天王寺战场以南，约一万五千人；将军秀忠的本阵，在冈山战场以南，约二万三千人。此外，家康两个晚年所生的儿子德川义直、德川赖宣，所部一万五千人，作为全军后队。

双方兵力对比，大坂方不足五万，幕府方则近十五万，为一比三之势。

按照大坂方的原计划，是先将敌军引诱至茶臼山和天王寺附近的狭窄地形之中，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当幕府方的大部队无法全面铺开之时，则己方人数上的劣势可以得到极大弥补，各路兵马奋勇而斗，或可较长时间地牵制敌军，形成一进一退的拉锯态势。即趁此机，明石全登的三百精锐绕路奇袭家康本阵，即便不能斩下老贼的首级，亦必能使敌方士气下跌，军心大乱——胜机即可出现！

然而纸上作业简单，实际运用便难免错漏百出。当日正午时分，毛利胜永所部与本多忠朝所部首先遭遇，铳弹交飞之中，双方阵列各自混乱——大坂方原本希望且战且走，诱敌深入，但真到接战之时，才明白大敌在前，若想后退是多么困难。

尤其本多忠朝极为悍勇，身先士卒，直薄毛利胜永之阵。忠朝素来好酒，“冬之阵”时曾因酒醉而遭敌军突袭，大败而走，受到家康的严厉斥责，为了将功赎罪，此番特意恳请担任先锋。然而忠朝虽勇，毛利胜永亦为一时良将，在他的指挥下，毛利部首先将本多部击溃，忠朝竟被斩杀。据说忠朝临终前留下遗言：“今后前来拜祭我的坟墓者，必为厌酒之人吧。”从此被民间尊为“酒封之神”。

本多队的溃灭，就此引发连锁反应，天王寺方面的幕府军在毛利胜永的突击下陆续崩溃。真田信繁一见战机出现，也不再管事先的计划了，亲自提枪上马，率部直取德川家康的本阵。民间传说中，这位“真田幸村”本部骑兵与当年武田的饭富·山县队，以及德川的井伊队一样，马具、铠甲全都漆成红色，亦号“赤备”，在这支强兵的践踏下，酒井、内藤、松平等德川氏谱代被杀得人仰马翻，几乎溃不成军。

尤其信繁还施出奇谋，命所部皆高呼：“纪州军已然倒戈，归从我丰臣家了！”浅野氏本就是丰臣秀吉的姻亲、谱代，此言一出，不由得幕府方军兵不信，因此而更为混乱。乱战之中，自“三方原合战”以来，便从未倒过的德川家康“金无地开扇”本阵马印竟然倾翻在地，家康被迫从折凳上站起身来，跨上坐骑，随时准备落荒而逃……

此时，冈山口方面的战事也对大坂方有利。战斗一开始，作为军师的立花宗茂便建议先猛突敌阵，然后佯装后退，将敌军从真田丸中引诱出来，加以围攻、歼灭。然而德川秀忠将军却否决了他的建议，猛攻真田丸，随即激战之中，听闻天王寺方面的战事不利，于是便遣藤堂、井伊的兵马前往增援。大野治房趁机率军突袭秀忠本阵，导致本阵大乱，秀忠将军竟被迫亲自提枪跨马，以迎击即将杀到面前的敌军……

认识到胜利有望的信繁立即派人去请求丰臣秀赖出阵，他相信在黄金瓢箪马标竖起之处，本军定会士气大振，而敌人将一溃千里。据说秀赖一度答应了前线将领的请求，可是信繁等人却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到——淀姬坚决反对秀赖以千金之躯亲冒矢石，因而加以阻挠，毫无实际事务能力和上阵决心的秀赖也就此打了退堂鼓，始终没有迈出大坂城天守阁一步。

真田信繁彻底失望了，他最后一次率部突入德川军阵，决死悍战，先突散越前势右翼，然后冲过松平军，蹴破骏河众，直杀向家康的本阵——就此留下了“日本第一兵”的勇名。

可惜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英勇的信繁最终被德川氏小臣西尾仁左卫门指挥的铁炮队射杀，随即割下了首级，大谷吉治、明石全登也随即战死。大坂方全面崩溃，最终只有毛利胜永勒束败兵，缓缓退入城内。

冈山口方面，危急之时，本多正信劝告秀忠将军道：“以大势来看，我军仍然占优，将军殿下不必要亲自出阵。”随即立花宗茂沉着地集结各部兵马，将秀忠本阵团团保护起来，大野治房一见胜机丧失，亦只得黯然退回——战局至此已定。

随即，幕府方各路大军轻而易举地便攻入了不设防的大坂城。直到此刻，淀姬才终于放下身段，遣使求降，然而看到全面胜利就在眼前的德川家康却坚决不肯允其所请。于是淀姬、秀赖母子便只得由毛利胜永担任介错，黯然自尽了——当日深夜，在熊熊烈火之中，雄伟的大坂城终于陷落。

“七将星”中残余的毛利胜永，在为主公秀赖介错以后，与其一族共同切腹——大野治长亦然；长宗我部盛亲战败逃亡，终被擒获，八天后被斩首。同样逃亡失败被杀的，还有保护着丰臣秀赖的幼子、年仅八岁的国松的大野治房。五月二十一日，国松亦在京都六条河原被斩首，秀赖之女被发往镰仓东庆寺为尼。曾经烜赫一时的丰臣氏至此灭亡，血脉彻底断绝，连点儿渣子都没剩下……

· 东照大权现

一代枭雄德川家康，这位江户幕府的开创者，在他子孙们统治的时代被尊称为“神君”，誉为千古完人，明治维新、幕府倒台以后却转而与足利尊氏一起被认为是压制天皇、悖逆朝廷的叛臣贼子。一直到二战以后，日本的皇国史观逐渐垮台，家康才总算得到了比较公允的评价。

然而就平民百姓来说，他们最热爱的是身边的人间英雄而非高高在上的神灵，神灵应当敬而远之，人间英雄才能传扬千古。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家康晚年很多作为遭人诟病，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欺负丰臣氏孤儿寡妇，找借口攻打大坂城，并最终用阴谋手段将其颠覆了。

其实家康所为并不仅仅如此，且说丰臣秀吉死后就开始了他的造神运动，灵位供奉在京都附近的阿弥陀峰顶，起神号为“丰国大明神”，作为丰臣一氏的祖灵。就在大坂城陷落后不久，家康派人前去砸毁了神庙，把所谓“丰国大明神”的牌位也扔到海里去了——做事如此之绝，确实很难得到舆论的谅解。

但从家康本身来考虑问题，天下已经是德川家的了，那么除了天皇不可废，其他可能影响到德川氏统治的事物，无论是割据势力，还是精神寄托，都应当被彻底清除，毫无留存，只有这样才能完成行政上和思想上的统一。既然年已古稀，时日无多，这种可能会遭受骂名的事情还是由自己来亲自完成吧，好留一个干净纯洁的江山给子孙后代。

其实作为封建统治者来说，家康与秀吉并无不同，秀吉杀死了茶道宗师千利休，与其“前后辉映”，家康也害死了千利休的高足、“利休七哲”之一的古田重然。古田重然通称织部，他把利休的平民茶道武士阶层化，可以说对当时影响相当深刻。就在大坂夏之阵结束后不久，家康以织部在关原合战时内通西军等借口，勒令其一族男子全部切腹——此时距离关原合战已经整整十五年过去了，真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坂丰臣氏的灭亡是在庆长二十年（公元1615年）的五月底，当年闰六月，“大御所”家康下达了“一国一城法”，即每国之中都只允许一座城堡存在，其余的必须尽数毁弃。这一措施进一步削弱了大名们的力量，使其再也无法与幕府相抗衡，而很多势力较弱的大名甚至因此变得没有城堡可住，只好把府邸（阵屋）设置在城下町中，使得这些城下町日益繁盛起来，逐渐转化为现代意义上的城市。

七月，家康授意幕府颁布了《武家诸法度十三条》和《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十七条》。前者更进一步加强了对各地大名的控制，使其从战国时代的割据势力彻底转化为幕藩体制下的大小诸侯；后者则加强对天皇朝廷的限制，使天皇和公家除保留祭祀权外，彻底被剥夺了所有的世俗权力。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时代，为了利用天皇朝廷以对抗足利幕府或者为自己涂抹大义名分，对朝廷的钳制还不算很紧，到了江户幕府开创后，形势则猝然改变。幕府对朝廷的高压政策，间接导致了两百多年后的“明治维新”，维新志士们抬出朝廷这尊泥菩萨来充当倒幕旗帜，这恐怕是家康所始料不及的吧。

江户幕府时期的所谓大名，是指臣服于幕府将军，受赐一万石以上领地的武士——大名的家臣也有受赐领地的，但其名义上的主家是大名而非更高一级的幕府，所以不能称为大名——也即幕藩体制下的诸侯（藩），历代改易、新增，数量时有增减，总数超过五百，同时存在的则在三百上下，统称“江户三百藩”。

诸藩等级分明，若按出身及与幕府的关系，可分为亲藩（德川·松平同族）、谱代、外样三类，若按规模大小，则可分为国主、准国主、城主、城主格和无城五等。

所谓国主，亦称“国持大名”，即领地涵盖一国以上的家族。当然啦，日本古代作为行政区划的国，大小不一，如对马、伊贺、志摩之类，还不如别国一郡为大，而区域最为广袤的陆奥、出羽二国，一国即接近于山阴、山阳等一道。故此，陆奥的仙台藩（伊达氏）、盛冈藩（南部氏）和出羽的米泽藩（上杉氏）、秋田藩（佐竹氏）等亦为国主身份——或称“大身国持”。真正的国主大名（本国持）总数为十二家，大身国持十家。

次一等为准国主，包括宇和岛藩（伊达氏）、柳河藩（立花氏）、二本松藩（丹羽氏）三家。再次一等为城主，也即在“一国一城”以后，依旧能够占据各国唯一城池的大名；再下的城主格与无城两等，则可怜地并无城堡可居了。

把这一切花样全都搞完以后，德川家康安然地在第二年的四月份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五岁。家康一开始被安葬于久能山，一年后移到关东平原最北部的日光山上，德川氏幕府在那里兴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称为“日光东照宫”，以供奉家康的灵位。家康也因此被加上“东照大权现”的神号，高踞山顶，由北往南俯瞰广袤的关东平原。

且说大坂夏之阵结束后的当年七月十三日，朝廷在幕府的授意下宣布改元“元和”，以象征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庆长二十年就此改称元和元年，史称“元和偃武”，也即延续了将近两个世纪的战乱终于终结，基本和平的江户幕府时代降临了。

【番外篇】

忍者时代的终结

战国时代产生了很多忍者集团，受雇于封建大名，帮他们完成侦察、刺杀、搜集情报等秘密工作。不过当时这种集团的名称还并没有统一，比如武田信玄的御用忍者就被称为“乱波”。

这种忍者集团本是乱世的产物，等到了和平时期，无疑会变成社会动乱的根源，所以织田信长父子才会在忍者的大本营伊贺展开大屠杀，想要将此毒瘤彻底铲除掉。那么，和平的德川幕府时期，是否还有忍者存在呢？

首先咱们要说说伊贺三上忍之一的服部氏。服部氏历代当主都沿用“半藏”的通称（再如风魔众的首领历代都称“小太郎”），从某一代半藏起，离开伊贺的崇山峻岭，前往三河，出仕于德川家，其子就是著名的服部半藏正成。正成可谓是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的人物，成为家康麾下赫赫有名的武将，人称“鬼半藏”。

传说本能寺之变发生以后，德川家康穿越伊贺的群山回归三河，全靠了服部正成联络伊贺残党，一路护送，才没出什么危险。事后家康不但重赏这些忍者，还把他们收为家臣，安排在正成麾下，建立起名为“伊贺同心众”的组织，为德川氏搜集各方面情报、擒杀异己分子，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伊贺同心众”已经和真正意义上的忍者集团不同了，尤其在德川氏统治整个日本以后，他们的主要工作逐渐变为搜集自己领内的情报、追捕反叛分子和犯罪者，换句话说，主管治安，部分职权和后世的警察，尤其是秘密警察非常相似。

正成五十四岁去世，把半藏的名号和“伊贺同心组”首脑的职位传给了长子正就——也就是新一代的服部半藏。可惜正就这家伙不成器，更把“伊贺同心组”当成自己的私产，在江户城受灾，城门倒塌的时候，只管领着部下修理自家大门，部下提出反对意见，反遭他的囚禁。最终，部下们忍无可忍，据守长善寺发动武装政变，要求幕府剥夺正就的首领职位。面对近千名忍者及其家属的强烈呼声，德川幕府只得把服部正就贬为平民。

庆长二十年（公元1615年），正就参加了大坂夏之阵，希望能够将功赎罪，可惜武运不佳，战死沙场。他还有个弟弟名叫服部正重，因为牵涉到老婆娘家（大久保长安）的犯罪事件而遭到流放，最后客死异乡。

服部家虽然等同于灭亡了，但“伊贺同心众”依旧存在，服部半藏之名也一直流传到今天。江户城中留下了“半藏门”的古迹，据说乃是服部正成亲自设计并督造的，以便发生变乱时，德川将军可以经此逃离，沿甲州街道逃往甲府城。“半藏门”外还挖有“半藏壕”，明治维新以后，天皇移居东京（即江户），新的宫殿就设在半藏门和半藏濠附近。

此外，富有传奇色彩的还有柳生一族，他们本是大和奈良柳生庄的小豪族，战国后期出了一位武艺超群的总领柳生石舟斋宗严，被称为“剑圣”。宗严的儿子为但马守宗矩，乃是德川幕府二代将军秀忠的亲信，历仕秀忠、家光两朝，最后领有大目付之职。大目付就是最高监察官，负责监督政府各部门的工作和监视各地诸侯的动向。因为权势熏天，同时任此情报要职，柳生氏背后的阴影就逐渐被发掘或者说被编造了出来。

然而拨开重重迷雾，柳生一族究竟是不是忍者集团呢？上世纪初在东京练马区广德寺柳生冢中出土的一副黄杨木假牙，着实让历史学者们大吃了一惊。因为传说柳生忠矩的继承人宗冬曾于幼年时拔去满口牙齿，装了一副精致的黄杨木假牙——那是忍者为了方便化装，想扮老人就扮老人，想扮少年就扮少年，想装男就装男，想装女就装女，连牙齿都露不出破绽来，而必须忍受的手术。这副假牙即便不是宗冬本人的，那也一定是柳生家族重要人物遗留下来的，柳生氏之与忍者有关，似乎是无可疑了。

年表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庆长

1599年

前田利家去世；石田三成遭袭击，避于德川家康宅邸，旋被勒令隐退；宗义智遣柳川调信正式与朝鲜讲和

1600年

会津出阵；关原合战

1601年

德川家康设定“东海道传马”、“朱印船”等制度

1603年

德川家康就任征夷大将军，开设江户幕府

1605年

德川家康会见朝鲜国使；家康退位，德川秀忠就任第二代将军

1606年

江户幕府初铸庆长通宝，就此禁止流通永乐钱

1607年

朝鲜通信使抵达江户；德川家康移居骏府

1609年

幕府命令岛津氏出征琉球；朝鲜王国与宗氏签订贸易协议（《己酉约条》）；有马晴信击沉葡萄牙商船马德雷·德·迪乌斯号

1610年

岛津家久率琉球王尚宁拜谒德川家康、德川秀忠

1611年

德川家康在二条城与丰臣秀赖会面；加藤清正殁；允许与葡萄牙贸易，允许与明朝贸易

1612年

“冈本大八事件”

1613年

幕府制定《公家诸法度》；支仓常长遣欧使团出发；幕府开始禁止天主教传播

1614年

方广寺钟铭事件；高山右近、内藤如安等被流放马尼拉；大坂冬之阵

元和

1615年

大坂夏之阵，丰臣氏灭亡；颁布《一国一城令》；幕府制定《武家诸法度》、《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和《诸宗诸本山法度》

1616年

德川家康殁；规定明朝以外的船只都只准在长崎和平户靠港

四章 葵之三代

江户幕府的奠基者是德川家康、秀忠父子，逮至第三代德川家光而统治架构基本完善。这前三代幕府将军之统治，常被称为“武断政治”，即将军本人拥有极大的独裁权力，惯以强硬手段来解决政治问题。幕府正是靠了这种独裁，才使得乱世终结，和平重开，幕藩体制的根基得以牢固。

· 大御所的谎言

江户幕府的开创者和初代将军为德川家康，然而家康在位只有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便装模作样地退隐了，将大位传给了儿子秀忠。德川秀忠本是家康的第三子，生母为家康侧室西乡局，因此就理论上来说，他既非嫡出，又非长子，本当与继承人宝座无缘才是。

德川家康共有两任正室夫人，第一位是结发之妻关口氏，后称“筑山御前”，为故主今川义元之养女，产下嫡长子德川信康。天正七年（公元1579年），织田信长逼迫家康处死筑山御前母子——不过根据近年来的考证，此事肇因于家康、信康父子之间的对立，以及德川氏家康团普遍对信康的厌恶，而并非信长独断提出无理要求。

筑山御前被杀后，家康长期不立正室，直到天正十四年（公元1586年），丰臣秀吉为了拉拢家康，特意指定其妹朝日姬离异，前往骏府做家康的继室，乃被称为“骏河御前”。骏河御前再嫁后四年即逝，并未留下一男半女。

那么没有办法，德川家康只好在庶子中挑选继承人了。据说此公身体强健，精力旺盛，侧室无数，普施雨露，总共产下了十一子、五女——光存活到成年的儿子就有九个，人丁单薄的丰臣家打马也追不上。嫡长子信康以下，次男为於义丸，据说其母身份极为卑微，受到家康宠幸之时，可能才是名侍女，因此不受重视，先做了丰臣家的养子（其实是人质），然后又送给结城家，定名为结城秀康。三男长松因此脱颖而出，很小就被确定为家康的继承人，家康甚至还把自己的幼名“竹千代”也送了给他——此子后来也曾做过丰臣家的养子兼人质，受丰臣秀吉赐以“秀”字偏讳，便正是江户幕府的第二代将军德川秀忠。

因为德川秀忠曾在上田城下被真田昌幸父子玩得团团转，因而未能赶上确定全日本大势的关原合战，其后又一直窝在老爹羽翼之下，连着当了好几年的傀儡将军，故此传统对其评价不高，认为他只是个老实木讷的二世祖而已。然而家康去世以后，秀忠终于得以独揽大权，又当了整整七年的征夷大将军，让位给儿子家光后在幕后还指挥了整整九年，江户幕府一直维持着蒸蒸日上的局面，因此若说秀忠无能，恐怕是太过偏颇了。

或许秀忠是没有领军之才，但其治国之能未必比其父逊色。江户幕府的整体统治架构是在家康、秀忠、家光三代完成的，跨度为四十九年，其中秀忠直接执政或参与执政的年份超过半数。

与其说德川家康创立了江户幕府的统治架构，不如说家康只是一个理论指导者和规划者，大部分实际工作都是由二代将军秀忠完成的。家康画成了图纸，秀忠盖起大厦，三代将军家光最后描绘装修，这才有了完整的江户幕府，有了两百余年的一统江山。细数起来，德川秀忠的主要功绩有以下几条——

首先，秀忠改变了家康时代独断专行的做法，代之以将军与幕府重臣的合议制政治。家康时代就曾设置“老中”一职作为将军的最高辅佐官，“德川四天王”之本多忠胜、榊原康政，以及军师本多正信、主要奉行大久保长安等人全都担任过这一要职。到了秀忠时代，开始提升部分老中的权柄，至家光时代首次出现“大老”的称呼。大老便是首席老中，并不常设，权力仅次于幕府将军，无人可以并肩。首席大老是土井大炊头利胜，乃是秀忠的宠臣。

但这并不意味着幕府将军放松了权柄，也并不意味着权臣政治的出现。秀忠设立合议政治的目的是为了加快行政效率，使得当幕府将军年幼或暂时无力视事的时候，整个幕府体制仍能照常运作。秀忠本人虽然看似软弱，其实并不能容忍权臣的出现，他掌权以后，大力打压老爹的宠臣本多一族，即是很好的例证。

秀忠的第二大功绩，乃是继承老爹的政策，继续打压外样大名。那个在关原合战中起过重要作用的福岛正则，因为私自修城被秀忠抓到把柄，于元和五年（公元1619年）遭到改易，此外，最上义俊、蒲生忠乡、田中吉政等人也都先后失去了领土。秀忠把三个最年幼的兄弟——德川义直、赖宣和赖房——分封到常陆水户、尾张和纪伊和歌山，称为“御三家”，作为幕府的屏障。他定下规矩，只有幕府本家和御三家才准许使用德川的苗字，其余近亲全部恢复松平旧氏，而一旦幕府将军绝嗣，则由御三家的后裔入继为一门总领。

秀忠的又一功绩，乃是进一步控制朝廷。元和五年（公元1619年），他以家康遗愿为名上洛，请后水尾天皇娶其女和子为妃，虽然此举遭到公卿们的一致反对，但秀忠用威吓、流放等手段把所有反对声音都压了下去。和子入宫后，生下一个女儿兴子，宽永元年（公元1624年）更在幕府的支持下进位中宫。宽永六年（公元1629年），因不满幕府的高压政策，后水尾天皇宣布退位，秀忠拥立外孙女兴子内亲王登上天皇宝座，就是明正女帝——称德女帝后八百五十九年，终于又有一位女性天皇诞生了。

在打压和控制天皇朝廷的同时，秀忠还加大对寺社势力的管理。宽永六年（公元1629年），后水尾天皇任命数十名僧侣为僧正，颁发“紫衣敕许”（高位僧侣可着紫衣），秀忠借口其中某些僧侣资格不够，立身不正，宣布朝廷旨意无效，并在严格审查后将部分僧侣流放边远地区。从此以后，朝廷连对寺社的名义上的控制权也丧失了——此事也是导致后水尾天皇退位的一个重要原因。

虽然秀忠做出了如此伟大的功绩，但他终究是守成之主，被迫要一直活在老爹家康的阴影之下。家康还在世的时候，秀忠就曾经口出怨言：“大御所的谎话，就算人人知其为假，都会被迫相信；而我的谎话，就算再如何努力地说，都不会有人相信！”

· 冈本大八事件

前文云德川秀忠将军并不能容忍权臣的出现，掌权后便大力打压本多一族，这指的乃是家康的宠臣本多正纯。

本多氏自称为藤原北家兼通流的二条家纲之后裔，家纲之孙秀丰领有丰后国的本多乡，于是即以乡名为苗字。本多氏本为三河松平氏的谱代之臣，嫡流之主即为“德川四天王”之一的本多平八郎忠胜，此外受到家康重用的，还有分家的作左卫门和弥八郎。

本多作左卫门，大名重次，于文武两道皆有不俗的才能。论文，他长期负责内政工作，与天野康景、高力清长并称为“三河三奉行”，以铁面无私而普受赞誉；论武，他曾在“三方原合战”中为十数名武田兵包围，竟能挥舞长枪，刺翻一骑，顺利破围而出，就此赢得了“鬼作左”的异名。

本多弥八郎，大名正信，民间称之为德川家康的军师。当然，如前所述，战国时代所谓军师，即便再如何受主君宠信，普遍地位不高，本多正信则不同，他可谓是江户幕府初期的第一核心人物。

正信从担任家康的“鹰匠”起家，参与了作为今川军先锋对尾张的攻击，以及其后家康的统一西三河之战。然而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三河爆发一向一揆，正信却站在净土真宗信徒一方，向家康掀起了反旗，失败后流亡畿内，改仕松永久秀。此后，他通过旧友大久保忠世的关说，才得以重返德川家——具体年份不详，最早的说法是在姊川合战前后，最晚的说法是在本能寺之变以后。

据说在德川家收取甲、信两州武田旧领、遗臣的过程中，本多正信居功甚伟，因此得以进入政权中枢。其后获得佐渡守的官位，并在德川家被转封关东地区以后，实领相模玉绳的一万石封地。江户开幕以后，本多正信担任幕府老中，相当于家康的宰相，等到家康退居幕后，他也干脆把老中和家督之位传给了儿子本多正纯，跟随家康前往骏府隐居。家康是在元和二年（公元1616年）四月辞世的，三个月后，老军师正信也走完了他七十九岁的漫长人生。

再说德川家康未死之前，只是退位“隐居”的时候，形成了江户和骏府的双头政治，其中在骏府掌握权柄的便是本多正信、正纯父子，而同样以老中身份在江户辅佐秀忠将军的则是大久保忠邻。其实与丰臣家相同，当日本的形势由动乱趋向和平，则家族内部的政治结构也会有所转换，文吏的作用日益重要，武将的地位相对降低，从而形成文、武两道相对立的派阀。丰臣家中有石田三成对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德川家中，则是本多正信父子对本多忠胜和大久保忠邻。

大久保氏据说源出关东豪族宇都宫氏，宇都宫的庶流武茂氏在南北朝时代移居三河国，苗字改为大久保或大窪。当德川宗家还是小小的西三河安祥城主松平氏的时代，大久保氏即仕之为谱代之臣。德川家康继位之初，麾下有两名猛将，为大久保忠世、忠佐兄弟，而忠邻即忠佐之子。

大久保忠邻先后参加过姊川合战、三方原合战、小牧·长久手合战和小田原之阵，屡建殊勋，遂被家康任命为三子秀忠的家老，在父亲忠世去世后，接管小田原六万五千石的领地。据说，在德川家继嗣的问题上，本多父子倾向于结城秀康，大久保忠邻则是秀忠的坚决支持者。

一方代表文吏利益，一方代表武将利益，再加上继嗣问题上的立场不同，双方的矛盾逐渐激化——本多父子被称为“骏府派”，大久保忠邻被称为“江户派”。两派首度大规模交锋，要算是“冈本大八事件”。

事情肇端于庆长十四年（公元1609年）的二月，肥前日野江大名有马晴信的一艘“朱印船”（得幕府赐予“朱印状”，获准海外贸易的商船）在澳门与葡萄牙商船马德雷·德·迪乌斯号发生冲突，被葡萄牙人杀死了有马的水手六十人，并将物资掠夺一空。有马晴信闻报大怒，在获得了德川家康的准许之后，遂于当年十二月在长崎围攻靠港的马德雷·德·迪乌斯号，将其击沉。

冈本大八乃是本多正纯的亲信，作为幕府方对这次报复行动所派出的“目付役”（监察官），观看了整个经过。事后，他称赞有马晴信办事利落，随口许诺说，幕府或许会将锅岛氏辖下的藤津、杵岛、彼杵三郡恩赏给有马。此三郡本为有马氏旧领，晴信无时无刻不想着恢复故土，闻言大喜，当即献上大笔财物，请大八转献给本多正纯甚至是德川家康，为他活动此事——谁料大八转过脸就把这笔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有马晴信迟迟得不到幕府的回应，实在等不下去了，遂于两年后亲往拜访本多正纯，加以催促。正纯闻言大惊，当即唤来冈本大八对峙。大八阴谋败露，只得苦苦哀求，请求正纯放他一条生路。

或许本多正纯会袒护冈本大八吧，也或许会加以严惩，本来事情到此即告终结了，谁料风波陡起，晴信的嫡男直纯乃是德川家康的外曾孙女婿（其妻为德川信康的外孙女国姬），直接把事儿就给捅到了家康面前。家康先派骏府町奉行彦坂光正调查此事，查出大八不但大肆收受贿赂，还伪造过家康的“朱印状”，按律当处极刑。然而大八自知不免，干脆反咬一口，揭发出有马晴信曾经妄图暗杀长崎奉行长谷川藤广。

于是幕府下令将冈本大八和有马晴信一起押至重臣大久保长安的宅邸，在本多正纯和大久保长安的监督下，直接对质。对质的结果，晴信确实曾对长谷川藤广口出不满和威胁之语，至于是否策划了暗杀阴谋，那便“莫须有”了。最终判定，将冈本大八押赴安倍川畔处以火刑，有马晴信则遭到改易和流放。

“冈本大八事件”不但动摇了本多正纯的统治根基，而且当时世间谣传，大八所收取的巨额贿赂有大半全都密献给了正纯，导致正纯威信下降，在群僚中遭到孤立。可以说，这第一回合的较量，“江户派”大获全胜——然而本多正纯背后还有他老子正信撑腰，很快便卷土重来，并且反戈一击……

· 钓天井上的机关

所谓文治、武断，虽然是因基本政治倾向不同而结成的政治团体，但并不是说团体中的每个个体全都具有相同的理念，或者身处相同的位置。丰臣氏武断派的成员不全都是只知挥舞刀枪的大老粗，而文治派里也有能够在朝鲜战场上与加藤清正争夺首功的小西行长。德川氏幕府开创初期的江户、骏府两派也是如此，在本多忠胜和大久保忠邻为首的武断集团中，也存在着一位天才的文吏——那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大久保石见守长安。

据说大久保长安的父祖都是战国时代著名的猿乐（能剧的前身之一）师，苗字为大藏，后来流亡甲斐，长安被武田信玄看重，提拔为武士，担任谱代家老土屋昌续的与力，负责黑川金矿的开采工作。武田胜赖在天目山自尽以后，家臣四散，三成投入上杉家中，七成落到了德川家康手上。长安因为具备金山开采的经验，并且擅长理财，得以出仕家康，担任大久保忠邻的与力，并且获赐大久保的苗字。

大久保长安最初的工作，是稳定旧武田领，继续开采金矿、开垦田地，并且修复遭到损坏的各处堤坝。德川家移镇关东以后，他与伊奈忠次、彦坂元正等人共同担任奉行，负责家康直辖领地（约一百万石）的民政事宜。尤其在“冈本大八事件”以后，本多父子的势力衰退，“江户派”独掌大权，长安便成为幕府第一的民政长官。

只可惜风光不久，翌年四月，权势熏天的大久保长安突然中风而死，享年六十九岁。据说长安为官多年，又负责全部幕府天领的金银矿开采，家资巨万，死后竟然以金棺下葬，本多父子听闻此事，当即煽动起了一系列的谣言，说长安收取贿赂，贪污公款，罪恶滔天。

对于金银矿的开采，向来采取四六分账，四成上缴幕府，六成由长安自主处理——理论上来说，他是可以直接搬回家去的。再加上长安引进了西班牙的先进技术，使得投入减少、产量增高，这节省出来的部分，也全都落进了他本人的腰包。所以长安有钱是肯定的，至于这些钱是灰色还是黑色，那就没有人说得清了。

最终谣言传到家康耳中，家康勃然大怒，便命坂彦光正加以调查，很快便将大久保长安的亲信全都一网打尽。进而查出长安暗通浅野、池田、伊达等外样大名，以及窝藏武田信玄之孙武田信道（显了）与信玄之女信松尼等事——本多父子因此污蔑长安阴谋复兴武田氏。最终长安被抄了家，自然抄出金银无数……

然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长安已死，踹死狗也没有什么意义，本多父子的真正目标，乃是“江户派”首脑大久保忠邻。当初冈本大八不过一介贪官而已，便使得本多父子颜面失尽，被迫收敛爪牙，如今他们干脆把大久保长安打成叛国的奸贼，那么其后台大久保忠邻还可能安居于位吗？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幕府和丰臣家的矛盾激化，战争一触即发，本多父子趁机唆使一个名叫马场八左卫门的浪人“驾笼诉”，也就是拦着家康的轿子（驾笼）告状，诬告大久保忠邻内通丰臣秀赖。忠邻因此而横遭改易，靠着残存的五千石领地恓恓惶惶度过了残生——他的身影从此便从幕府中消失了，“江户派”烟消云散。

两位大久保的垮台之速，难免使人瞠目结舌，究其根由，恐怕并不仅仅是本多父子的谗言，而在于德川家康本人，虽然号称隐居，却仍然手握幕府大权，他不能允许与自己所居的骏府相对立的“江户派”的存在，不允许在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政权核心。既然不能直接收拾自己的儿子，那便对儿子的羽翼下手吧。

从此“骏府派”本多父子一枝独秀，但他们也风光了没有几年，便迎来了“大御所”家康的辞世，幕府政治格局再度洗牌。就秀忠将军而言，自然是对父亲身边这些掌权人物恨之入骨，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重用亲信土井利胜、酒井忠世等人，而刻意打压本多正纯的势力——正信老头子倒是死得恰是时候。

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本多正纯将奥平忠昌所领的下野宇都宫十万石移封至下总古河十一万石，自己收取宇都宫城，知行加增到十五万五千石。宇都宫临近家康的葬所日光山，可以说是幕府在北关东的第一重要据点。然而就是这一举措，更使他树敌无数，并且直接迎来了末日。

元和八年（公元1622年），秀忠将军将前往日光东照宫主持家康第七回周年祭典，按计划将在宇都宫城内住宿一晚。四月十六日，据说秀忠的姐姐，同时也是原宇都宫城主奥平忠昌的祖母加纳御前（龟姬）传来密报，说宇都宫城内有不稳的迹象，秀忠乃以“御台所（将军夫人）身体不适”为借口，更改了行程，改在壬生城内泊宿。

是年八月，出羽山形藩最上家遭到改易，本多正纯受命前往处理相关事宜，途中突然接到幕府传来的质问状，开列十一项罪名，要他即刻为自己申辩。这些罪名包括：秘密购入铁炮、未获许可即修缮天守的石垣（若无幕府允准，大名们是连房子都不能擅自修葺的，怕你修牢了城堡好造反），等等。最可怕的一条，是传闻正纯秘密地在城内将军寝所的天花板（钓天井）上设置了机关，只等秀忠将军来住，即便开动机关，要把将军活活压死！

根据使者的传告，本多正纯罪大恶极，但念其往日忠勤，改封为出羽国由利五万五千石。对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正纯怒不可遏，一面逐条申辩，同时上书推辞由利的新领地。本来秀忠将军只是想找个借口把此人赶出政权中枢而已，但见他态度如此强硬，不禁勃然大怒，当即下令——你还是得去由利，但不是去接收新领地，而是去服流放之刑！

就这样，随着权臣本多正纯的失势，家康时代的侧近亲信逐步被扫清，秀忠将军终于迎来了他自己的时代。

· 女杰春日局

德川幕府的第一任“御台所”，乃是秀忠将军的正室夫人，闺名叫做阿江——如前所述，其父家康的两任妻子死得都早，所以初代将军是没有“御台所”的，侍妾倒是不少。

阿江本是浅井长政和织田市姬的第三个女儿，也是大坂城内实权人物淀姬的亲妹妹。且说阿江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家光，次子为忠长，如同反复上演的历史故事一般，母亲偏爱少子，一直撺掇将军秀忠废黜家光的继承人地位，而以忠长代之。

阿江夫人所以不喜欢大儿子家光，是因为家光降生后，爷爷家康认为如果孩子和母亲过于亲近，将会养成软弱的依赖性格——淀姬母子就是最好的例证——所以坚持把婴儿从阿江夫人怀中抱走，交给亲自挑选的乳母阿福抚养长大。因此阿江夫人和家光的母子之情非常淡薄，对自己一手养大的次子忠长则宝爱有加。

而且传说家光幼年时体弱多病，还有严重的口吃，待人接物也不得体，因此而更招其母阿江夫人的厌恶。

家康才一去世，阿江夫人便开始撺掇秀忠将军废长立幼。但一则不敢违背亡父家康的意愿，二则家光的乳母阿福也做了大量工作，秀忠最终仍然没有听从妻子的意见，不仅如此，他还宣布提前退位，把将军宝座让给了年仅二十岁的家光。

德川家光是在元和六年（公元1620年）元服的，大号本为家忠。自平安时代以来，公、武家族多有所谓的“通字”（或称“系字”），世代相传，比如说历代天皇名中多有“仁”字、伊势平氏通字为“盛”、足利氏通字为“义”等等，一般情况下，嫡长子必继通字，余子则可继可不继。三河冈崎松平氏原本的通字为“康”或“忠”，故有家康祖父清康和父亲广忠之名，然而家康攀附源氏名门，冒用德川苗字后，就用上了源义家的“家”字，并且作为通字传了下去。

家康是初代德川，其长子信康，是拜领了织田信长的上字，次子秀康、三子秀忠，则都是拜领了丰臣秀吉的上字，故此第二代无“家”字。等到第三代，在没有特殊情况的前提下，就该把“家”字用上了，因而秀忠将军才使嫡长子用“家”之通字，加上自己的下字，定名家忠。但据说此名与清华名门花山院家的始祖藤原家忠之名相犯，于是最终由参谋以心崇传定下了“家光”之号。

元和九年（公元1623年）六月，二十岁的德川家光跟随其父秀忠入洛，次月即获朝廷正式任命为征夷大将军——秀忠将军则退位称“大御所”。其后，新将军家光还入内里参觐，跟妹妹、中宫和子和妹夫后水尾天皇见了一面。宽永三年（公元1626年），“大御所”秀忠再次领着家光将军入洛参觐，秀忠受封左大臣，不久后进位太政大臣，家光则受封右大臣，不久后进位左大臣。翌年，崇源院（即家光、忠长之母阿江夫人）去世，宽永九年（公元1632年）元月，秀忠去世，当年十月，大权在握的家光将军即以兄弟骏河藩主德川忠长患有疯病为名，剥夺了忠长的领地，将其软禁在上野高崎城中。忠长随即忧愤自刃，享年二十八岁。

——兄弟相残的悲剧，即便在太平盛世也是无法完全避免的。

且说家光将军在位的时候，最为宠信的有老臣酒井忠世、土井利胜、松平信纲等人，以及一代女杰春日局。

春日局就是家光将军的乳母阿福，本家苗字为斋藤，乃是原美浓守护代斋藤氏（即斋藤道三所最后篡夺的家名）一族。其父斋藤利三，出仕明智光秀，成为重臣，参与了“本能寺之变”和“山崎合战”，战败后在坂本城下被捕，遭丰臣秀吉处以极刑。

孤女阿福从此就被养育在母家的亲戚三条西公国家中——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一位朝廷公卿了——因此从小便学习书道、歌道、香道等等武家小姐所很难接触到的艺能。成年以后，她被舅父稻叶重通（织田家名将稻叶一铁之子，一铁之女为斋藤利三的继室）收为养女，嫁给了婿养子稻叶正成。正成原本的苗字为林，入赘到了稻叶家，然而其妻早死，为了能够延续这段姻缘，重通干脆把外甥女阿福送去做了继室。

稻叶正成被丰臣秀吉安排到小早川秀秋身边，成为家老。“关原合战”的两年以后，小早川秀秋去世——据说大谷吉继临终前曾经朝向小早川军喊道：“人面兽心之徒，我三年之内必来作祟！”所以秀秋就得疯病死了——其实很可能是被毛利或者丰臣方派人暗杀的。因为没有子嗣，小早川家遭到幕府改易，可怜的稻叶正成也就此变成了浪人。

庆长九年（公元1604年），秀忠将军的嫡长子诞生了，德川家康喜不自胜，把自己的幼名“竹千代”赏赐给了这个婴儿，并且公开为其招募乳母。阿福前往应征，经过家康亲自考察后，认为此女具备武家的脾性和公家的教养，而其夫正成也是战功彪炳的武士，当即拍板。就这样，任命阿福担任竹千代的乳母，稻叶正成则做了婴儿的小姓。

这个第三代“竹千代”——前两个分别是他的祖父家康和父亲秀忠——便是江户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而亲手抚育家光长大的阿福，就此成为家光最为信赖之人。据说阿福运用她的智慧，多次挫败阿江夫人改立嗣子的阴谋，因此等到德川秀忠退位，且阿江夫人去世以后，她便成为了“大奥”实际上的领导者——所谓“大奥”，就是指将军的后宫。

家光将军的正室乃是公家出身的鹰司孝子，跟家光毫无共同语言，据说夫妇关系极不和睦，基本上等同于分居，所以虽然挂着“御台所”的名号，却根本无力与阿福相抗衡。

其实阿福并不仅仅照管内事，对于幕府政务也有很大的发言权，即便德川秀忠仍然在世的时候，其权势便并不弱于土井利胜等老中了。尤其宽永六年（公元1629年），在她身上，更是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且说家光将军曾染疱疮恶疾，天幸很快治愈了，于是当年秋季，便派阿福前往伊势神宫去酬神还愿，随即指示她作为将军的代表，转道入京去参谒后水尾天皇。别说区区一介乳母了，即便是将军的姐妹、公主，作为武家之女，也并没有陛见的资格，因而此事使得朝廷上下无不感到惊愕和愤恨。但最终在幕府的压力下，阿福还是顶着贵族三条西实条（三条西公国之子）干妹妹的头衔，以“藤原福子”之名完成了使命，并受天皇赐予从三位的位阶和“春日局”的名号——据说此事也是后水尾天皇愤而退位的一个重要原因。

然后宽永九年（公元1632年），在第二代“大御所”德川秀忠去世以后，春日局再次上洛参觐，升任从二位的位阶，从此即被尊称为“二位局”大人——武家女性而达到这一高度的，此前只有平清盛的继室平时子，以及源赖朝的正室北条政子二人而已。

春日局死于宽永二十年（公元1643年），享年六十四岁。其孙稻叶正则与重孙婿堀田正俊受其余荫，就此成为幕府新的谱代大名，并且陆续入阁担任老中甚至是大老之职。可以说，对于江户幕府权力根基的稳固，无论把春日局所起的作用评价得多高，恐怕都不为过。

· 参勤交代与大君邦交

二代将军德川秀忠退位为“大御所”以后，即移居江户城的西之丸，而将本丸让给了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从此幕府便进入了西之丸年寄（事务官）和本丸年寄诸事合议的“双头政治”阶段。等到秀忠去世以后，德川家光才得以彻底掌控幕政，他立刻重新编组旗本众、重新分派各藩大名，制定了一系列新的统治制度，彻底完善了幕府的政治架构。

宽永十二年（公元1635年），家光将军重修《武家诸法度》，为了进一步巩固幕府权威，削弱各地藩主的势力，添加了著名的“参勤交代”项目。

“参勤交代”，也写作“参觐交代”或“参勤交替”、“参觐交替”，是指各地大名都必须在江户城下町购置宅邸，把妻子儿女安置其中，作为交给幕府的人质，大名本人则一年在领地视事，一年住在江户，轮番交替（关东大名则每半年轮替一次）。大名们千里迢迢前往江户侍奉将军，于路的仪仗开销，住在江户的生活费用，全都必须自己解决，幕府毫不补贴，财政负担由此变得沉重异常。那么，为了省钱而轻车简从来回行不行呢？那当然也是不被允许的，身列哪一等级，拥有多大石高，就必须按照幕府规定，统领多少随从，携带多少箱笼，摆出多大仪仗，一丁点儿都马虎不得，否则幕府必会趁机以不敬之名治以重罪，即便削藩、改易，那也是保不齐的事情。

家光将军正是利用这一制度来削弱各藩的经济实力，使他们再也无力与幕府相抗衡。并且如前所述，幕府的亲藩、谱代，大多被封在江户和京都周边地区，来往距离较近，道路也比较好走，而那些外样则大多居于远国，光一年一次的参勤交代，往往便足够他们破产了。

再一点，各藩世子大多与母亲一起长年留居江户，使得他们对幕府相对亲近，对自家领地却极不熟悉，一旦上代去世或者退隐，世子继位，立刻就会陷入主从相疑的局面。想要上下一心跟幕府对着干？可能性是相当之低的。

家光将军政治手腕之毒辣、灵活，于此便可见一斑。

除此以外，幕府还直接插手各藩的继承人问题。一方面，确定继承人必须申报幕府同意，新藩主继任也必须亲自前往谒见将军，获得新的“所领安堵状”；另方面，对于没有合法继嗣的大名家族，幕府从来都毫不容情地予以改易。

一般认为，江户幕府从一开始便奉行“锁国”政策，导致近代落后不振，一度遭到西方列强的侵略。然而实际上，日本的情况和中国明清两代并不相同，并且幕府的“锁国”是有一个启动过程的，也并非始自德川家康——缔造者是二代秀忠，完善者则正是三代家光。

事情还要从“大君邦交”说起。

日本自古以来，就非常重视和大陆国家的贸易交往，江户幕府建立以后，更是把对中国和对朝鲜的贸易往来当作重要的国政来抓。为了弥补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所带来的恶劣后果，德川家康曾经多次派遣使臣前往朝鲜半岛，终于求得了和睦协议。庆长十二年（公元1607年），也就是家康退隐幕后的第三年，朝鲜使臣吕祐吉来到日本，向幕府呈递了国书，此后每次幕府将军换代，朝鲜都会派来“通信使”，以重申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江户幕府作为对朝主要联络官的乃是对马岛的宗氏，这一家族历史悠久，因为距离大陆最近，所以和朝鲜的关系非常密切，大概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宗氏数百年来一直盘踞在对马岛上，从未遭到过改易。

宽永十二年（公元1635年），也就是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亲政的第四年，宗氏的家臣柳川调信突然向幕府揭发，说当主宗义成在和朝鲜联络的过程中曾经篡改过国书。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幕府立刻展开周密调查，最终的结果是，宗义成确实曾经修改过幕府向朝鲜递交的国书中的署名。

朝鲜李朝为中国的藩属，其君主称号为“国王”，所以在与日本交往的时候，也希望双方平等建交，日方国书最后署名“日本国王某某”。在朝鲜人想来，天皇是什么东西，咱们不清楚，日本真正的统治者丰臣秀吉可是受过明朝“日本国王”封赐的，现在的德川幕府继承了丰臣氏的事业，当然也就是明朝下属的一位国王了。然而幕府并不了解朝鲜人的想法，德川秀忠在位的时候，国书后面只署名“日本国源秀忠”，宗义成感觉这是不大合适的，就去恳求起草国书的僧侣以心崇传，请他给改个署名。

以心崇传又名金地院崇传，乃是临济宗的高僧，本出名门一色氏，少年出家，学问高深、佛法精湛，被后阳成天皇赐以紫衣。庆长十三年（公元1608年），他被德川家康召至骏府，与西笑承兑一起负担外交秘书的工作，其后还与板仓胜重等人一起担任过幕府寺社奉行，协助起草过《寺社诸法度》、《武家诸法度》和《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当然啦，如前所述，他还是家光将军的起名者，并且参与了“方广寺钟铭事件”，是罗织罪名陷害和覆灭丰臣家的重要刽子手。

再说宗义成求到了以心崇传头上，老和尚对他的要求有点儿莫名其妙，于是便在国书上模棱两可地写了个“日本国主”。宗义成不敢再提要求，就擅自把“主”头上的一点抹掉了，改成“日本国王”。

事情败露以后，幕府上下展开了大讨论，研究应当怎样处理这一恶劣事件，更重要的是，以后再写国书应该怎样署名。讨论的结果是以两国邦交为重，宗义成赦免无罪，柳川调信擅告家主，为人不忠，流放出羽国津轻郡——这次事件，史称“柳川一件”。然而“日本国王”之称，似乎坐实了日本乃是中国的藩属，有辱国体，此后国书署名一律改成“日本国大君”。在日本人想来，自己名义上的君主乃是天皇，天皇和中国皇帝是平起平坐的，幕府作为天皇的臣子，实际管理日本列岛，可称“大君”，以与朝鲜国王平起平坐。

不过后来又有人提出异议，说“大君”的称呼其实比朝鲜国王要矮上一头。因为朝鲜的王子大多封为某某君，其中嫡王子称“大君”，幕府将军若也称“大君”，那不变成朝鲜国王的儿子了吗？况且，大君之名源出中国古书，本是天子的别称，也容易和日本天皇相混淆，不如仍改为“日本国王”为妥。

提出此议的乃是江户幕府中期的著名思想家新井白石，他的建议得到了第六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宣的赞同，于是自此以后，幕府所签发的日本国书之署名，就正式变成“日本国王源某某”了。

· 禁教为锁国之端

江户幕府时期，日朝关系一直良好，贸易往来不断，尤其以对马的宗氏得到朝鲜李朝同意，每年派出二十条贸易船，收入相当可观。幕府还想通过朝鲜来恢复与中国的邦交，然而中国自明朝中叶以来一直奉行闭关锁国政策，使得中日两国间的官方贸易受到极大限制，民间私商倒是熙熙攘攘，甚至当明清之交，很多明朝遗臣都航来日本，大多居住在北九州地区，对于江户幕府占统治地位的朱子学之确定和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明末大将郑成功还一度想把日本当作复国的基地，甚至提出向江户幕府借兵，还好此事并未成功，否则郑成功怕会前门拒虎，后门引狼，难逃千古骂名吧。

除中朝两国外，德川家康时代就大力发展同吕宋、安南、柬埔寨、暹罗等东南亚国家的邦交，同时还颁发给前往这些地区的贸易船“朱印状”，以证明他们并非倭寇或者海盗。日本人因此大量移居东南亚各地，一个名叫山田长政的日本人还曾一度成为暹罗国王的宠臣。

日本南部的琉球群岛，从公元15世纪以来就一直为土著尚氏所控制，尚氏向明朝称臣，受封琉球国王。因为琉球的地理位置对海上贸易非常重要，所以庆长十四年（公元1609年），急于挽救财政危机的萨摩国大名岛津家久就侵入并且占领了琉球国。幕府承认岛津氏对琉球的控制权，但岛津氏也很鬼，并不废黜尚氏国王，让他们仍以藩属的名义向明朝进贡，从而得以通过琉球国和明朝展开官私贸易。一直到明治维新以后，逐渐军国化的日本才悍然废黜琉球国王，彻底吞并琉球王国，进行奴化教育，把它变成了现在所谓的“冲绳县”。

如今冲绳县三天两头就会闹“琉球独立运动”，但欠缺一个强有力的宗主国的支持，估计是闹不成事的。

江户幕府的所谓“锁国”，其实禁锁的主要是南蛮贸易。丰臣秀吉在世的时代，就曾经下令严禁天主教传教，勒令凡日本国人都不得信奉这种“异国邪教”，等到秀吉去世，德川家康为了加强对外贸易，一开始并没有重申禁令。不仅如此，他还优待新近航来日本的英国和荷兰商人。

家康曾经任命英国航海长威廉·亚当斯作为自己的通商顾问，赐予三浦半岛二百五十石的俸禄，亚当斯因此而跻身幕府旗本之列，并且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三浦按针——按针在日语中有领港、领航之意。

在德川家康的鼓励下，各地诸侯也纷纷大力发展南蛮贸易，伊达政宗就曾派家臣支仓常长前往欧洲，谒见罗马教皇和西班牙国王，要求通商。据说常长本人因此直接得到教皇的洗礼，被授予罗马公民权。

但是新教国家英、荷与先期航来的旧天主教国家西、葡之间矛盾重重，前者因此在家康面前大进谗言，说天主教传教士乃是妄图将日本变成殖民地的西、葡国王派来的间谍。家康本就不满天主教宣扬上帝万能从而淡化世俗领主的权威，进而看到很多九州诸侯通过与西、葡等国通商获得了大批物资和武器，认为如果不加限制地任其发展，将会动摇幕府的统治基础，恰巧就在此时，发生了著名的“冈本大八事件”，促使家康颁发了禁令。

原因就在于冈本大八反咬一口的时候，不但诬陷有马晴信妄图暗杀长崎奉行长谷川藤广，并且供出有马晴信勾结传教士和西、葡商人的诸多不法情事。于是幕府将冈本大八以火刑处死，将有马晴信先是流放到甲州都留郡，进而勒令其切腹自杀——身为天主教徒的晴信不肯自尽，命令家臣将自己刺死了。

以“冈本大八事件”为导火索，德川家康对天主教的反感变得愈发强烈，不久后便下达了第一次“禁教令”，在幕府直辖领地和有马氏的旧领中严禁传播和信奉天主教。庆长十七年（公元1612年）八月，禁教范围扩大到日本全国，各地教堂陆续被破坏，日本籍天主教徒纷纷遭到逮捕，被强迫改变信仰。不肯改变信仰的教徒遭到游街、流放和处死的命运——有一百四十八名被流放马尼拉，其中包括著名的切支丹大名高山右近、内藤如安等人。

高山右近本是摄津国一名小小的国人领主，右近为其官途，大号可能是“重友”，据说十二岁便受其母影响接受了洗礼，教名为胡斯托。高山家族曾经侍奉畿内霸主三好长庆，三好氏势力衰退后，改仕深受织田信长器重的所谓“京都之副王”和田惟政。元龟二年（公元1571年），和田惟政在白井河原之战败死，其子和田惟长欲图谋杀高山父子，结果阴谋败露，右近遂转投新近崛起的荒木村重。

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荒木村重向织田信长掀起反旗，高山右近与其表兄弟中川清秀临阵倒戈，归从信长。“本能寺之变”后，高山、中川参与了对抗明智光秀的“山崎合战”，建立功勋，就此又成为羽柴秀吉的直臣。此后贱岳合战、小牧·长久手之战和四国合战当中，亦都能见到右近的身影，他在羽柴·丰臣家臣团中的地位遂得以逐渐攀升。

右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四处传播“主的福音”，受其影响，黑田孝高、细川忠兴、前田利家等大名也都先后接受洗礼，起码在表面上接纳了天主教。天正十三年（公元1585年），丰臣秀吉下达了“禁教令”，黑田孝高等人被迫放弃信仰，然而高山右近却顽强地抗拒秀吉的命令，声称宁可抛弃领地和财产，也不愿背教。于是他遭到改易和流放，被迫依靠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苟延残生。

然而秀吉的政策，只是禁止传教而已，对于不肯放弃信仰的大名，除非右近这般彻底的顽固派，否则大多网开一面。而到了德川家康禁教的时候，则干脆是——不愿背教，那就别在日本待着了！颁布了“切支丹国外追放令”。高山右近因此被流放到马尼拉，因为年岁老迈，加上旅途奔波，抵达目的地后不久便病逝了，享年六十四岁。

如前所述，内藤如安本是松永长赖之子，后来侍奉小西行长，于侵朝战争中奉命担任对明朝的交涉使节，在明朝和朝鲜的文件中，记录为“小西飞”——其实小西是其主家的苗字，而“飞”，则是其官途“飞驒守”的略称。

“关原合战”后，小西行长被斩首，小西家族灭亡，内藤如安逃亡到平户，先后成为加藤清正和前田利长的客将。正是在前田家中，他结识了高山右近，相同的信仰使二人结为生死之交。在遭到德川氏幕府的放逐以后，一行人乘坐大船，斩风破浪抵达马尼拉，受到总督和当地天主教徒的热烈欢迎。高山右近不久后便即去世，内藤如安则一直活到宽永三年（公元1626年）。

· 岛原、天草之乱

拉回来再说幕府的禁教，到了元和二年（公元1616年）八月，二代将军秀忠颁布了第二次“禁教令”，对天主教徒进行残酷迫害，很多人因为不肯改变信仰而被活活烧死，史称“大殉教”。元和六年（公元1620年），又发生了“平山常陈”事件，标志着日本正式开始“锁国”体制。

平山常陈本是一艘朱印船的船长，因为坐船为中国式平底船，在从马尼拉回归日本途中，被荷兰船误认为是中国船而遭到逮捕。在搜查平山船的时候，荷兰人意外地发现了两名西班牙传教士，于是如获至宝地进献给德川幕府。幕府经过审讯后，将平山常陈和两名传教士全都处以火刑，其余十二名船员也尽皆处死。

从此宗教迫害扩大为贸易限制，葡萄牙人首先遭到驱逐，然后是英国人，最后在宽永元年（公元1624年）严禁西班牙船只来航。日本船只除朱印状外，还必须得到“老中奉书”才许出海，居住在国外的日本人也一律严禁归国，归即处死。

日本就此基本断绝了南蛮贸易，唯一例外的是荷兰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日本设置了分公司，向幕府保证绝不传播异端宗教，同时荷兰商船一到日本，商馆馆长立刻向幕府提交《荷兰风说书》，报告海外情况。但即便是荷兰人也只准在长崎的出岛建造商馆，而不得踏入日本内地一步，就连中国船也逐渐只准停泊在长崎港，可以说，整个日本只有长崎一地是半对外开放的，幕府通过直接统治长崎而垄断了所有对外贸易。

有压迫，必然就有反抗，惊世骇俗的“岛原、天草之乱”就在这种禁教锁国的背景下爆发了。

肥前国的岛原半岛，本属外样大名松仓氏所领，当时的松仓氏家督为松仓胜家，是个冷酷无情而又贪得无厌的家伙。三代将军家光在位的宽永十四年（公元1637年）秋季，岛原半岛及其南方的肥后国天草群岛闹起了大饥荒，可是松仓胜家仍然按照旧例征收年贡，并将交不起年贡的数名农民残酷处死。

农民们生活在死亡边缘，已经沉寂很久的天主教信仰随之再度抬头，秘密信教以逃避残酷现实的百姓越来越多。此事为松仓胜家所查知，便在领内搞了一场大清洗，逮捕了很多教徒，要他们举行“踏绘”的仪式。所谓“踏绘”，是指将刻有耶稣受难像的木牌扔在地上，让怀疑为教徒者用脚底去踩踏，肯乖乖从命的定非天主教徒，或者虽是教徒却有心悔改，否则就将被处以火刑。这种方法并非松仓胜家所创，而是幕府搞出来并到处推广的无聊花样。

阶级压迫和宗教迫害双重利刃就此强加在岛原百姓头上，他们无路可走，被迫铤而走险。十月二十日，岛原有马村纷起一揆，杀死了松仓氏的代官林兵右卫门，并且攻破藩武器库，团团包围住了松仓氏的本据——岛原城。

二十七日，天草群岛也爆发一揆，与岛原一揆南北呼应。天草群岛乃是肥前国唐津的谱代大名大久保氏的飞地，唐津藩的代官三宅重利领兵镇压暴乱，却于十一月十四日被一揆所败，身首异处。天草一揆进而包围了富冈城。

消息报至江户，德川家光将军大为恼火，立刻派遣重臣板仓重昌前往九州，纠合附近诸侯前往征伐。岛原、天草的一揆闻报，结合为一，后退到已经废弃的原城，笼城固守。根据近年来的考古发现，原城在“岛原、天草之乱”爆发前，很可能虽被废置不用，基本的土垒木墙还并没有被扒平，这就给了一揆军一个很完美的抵抗基地。

有趣的是，一揆军的首领却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俗称为天草四郎时贞。据说这位英俊少年乃是上帝派来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日本天主教信徒的，具有莫大神通，教徒们无不尊奉他为“天人”、“天使”，一切都唯四郎时贞马首是瞻。

天草四郎，某些记载中也写作大矢野四郎或者江部四郎，据考证，他原本的苗字应该是益田，乃是小西行长的家臣益田好次之子。“关原合战”后小西行长被斩首，领地遭改易，家臣们纷纷四散成为浪人，据说四郎时贞从小就居住在长崎港，虔诚地信奉天主教，并向旅居日本的荷兰人学习过西洋医术——所谓神通广大，能活死人、肉白骨，大概空穴来风，未为无因吧。

且说板仓重昌来到岛原城中，召聚了包括松仓胜家、锅岛胜茂、有马丰氏等周边诸侯，集结兵马，向原城发起了猛烈进攻。重昌一开始并没有把一揆放在眼里，认为那些作乱的农夫无谋无勇，根本不懂打仗，如何会是幕府军的对手？然而一连发起两次总攻都未能奏效，己方反倒损失惨重，重昌不禁涔涔汗下，意识到原城中定有深通兵法之人存在。

北九州地区乃是天主教传播的中心区域，战国后期有大量平民甚至武士都皈依了天主教，这些人在“大殉教”后被迫潜伏了下来，趁着这次动乱再度抬头。因此固守原城的并非仅仅数万农民，其中也掺杂了很多信奉天主教的浪人——四郎时贞首先是这些浪人们的领袖。

翌年元旦之日，板仓重昌硬着头皮发动了第三回总攻，却在原城下身中流弹而亡。一揆因此士气高昂，到处都传说着岛津、伊达等强藩将会东西呼应而起，一举消灭迫害天主教徒的德川幕府的谣言。而将军家光则又派来了第二名联军统帅，那就是一门众重臣松平伊豆守信纲。

松平信纲素有智谋，人称“智慧伊豆”，他在仔细观察了前线形势以后，认识到原城防御坚固，一揆作战英勇，绝对不能硬打硬攻。于是信纲就指挥着黑田、锅岛、立花、细川、水野、有马等十数家诸侯联军，从陆路将原城牢牢地封锁住，断绝补给，想要把一揆全部困死、饿死。

四郎时贞还期望长崎的荷兰人前来救援，然而在松平信纲的请求下，荷兰炮船却于一月十一日开到原城附近海面，然后向城内连开数炮。这一方面是告诉城内一揆，海上也已经被幕府军封锁，休想有一个人能逃走，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从心理上瓦解一揆的斗志——天主教有何可信？上帝又有什么用？同样信奉所谓“上帝”的荷兰人，不也成了你们的敌人吗？

松平信纲的策略取得了效果，原城中粮草越来越少，一揆被迫开城夜袭幕府军阵营，因为信纲早有防备而遭到惨败。不仅如此，松平信纲通过审讯俘虏，了解了城中的内情，遂于二月二十八日展开了第一次总攻击。

在一揆的拼死抵抗下，幕府军付出了死亡三千人、受伤上万人的重大代价，然而原城终于还是被攻陷了，城内剩余的两万余众，不论男女老幼，全都遭到残酷的屠杀——四郎时贞等人也在其中，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性命。

“岛原、天草之乱”乃是对幕府和诸藩横征暴敛，以及迫害宗教信仰的大反抗，但它的失败也促成了幕府锁国体制的最终完成。此外在战后，德川家光鉴于《武家诸法度》中规定诸藩不得幕府指令不得向外用兵的条文，导致镇压暴乱的行动迟缓，遂将相关规定作了修改。

· 武断政治

德川家光将军时代确立的幕府统治机构是这样的：最顶峰当然是幕府将军，其下为大老和老中，然后是“若年寄”，职责为辅佐老中管理幕府的直属家臣，再下还有寺社、町、勘定三位奉行，分管宗教、江户城内的行政和治安，以及幕府财政等事务。上述为幕府的中央机构，地方机构则包括京都所司代、大坂町奉行、长崎等地的远国奉行，以及其他幕府直辖地区的代官——幕府的直辖地区称为“天领”，初期约两百万石，中后期增加到四百万石。

幕府统辖各地大名，如前所述，即所谓的“江户三百藩”。此外，将军直属的家臣，如果禄秩不足一万石，则被称为“旗本”或“御家人”——前者准予直接谒见将军，后者没有这种资格。旗本多有领地，御家人则只领俸禄，他们全都住在江户，平时充当幕府的行政官僚或警护人员，战时则根据封地或俸禄的多寡来率领士卒参战。据享保七年（公元1722年）的统计，江户幕府共有旗本5205人，御家人17399人，连同这些人的家臣部下，战时动员力将近十万！

而根据十八世纪初的统计核算，当时天皇的领地为可怜巴巴的三万石，皇族、公家的领地七万石，幕府天领约四百万石，直参（旗本和御家人）的封地加俸禄为三百万石，各藩封地共两千两百余万石，此外还有寺社所领有的土地四十万石。这就是整个日本社会上层的基本构成。

那么在社会的下层呢？大小封建主主要的赋税来源是“本百姓”，所谓本百姓就是指拥有一定土地和房产的农民。当时日本农村大多为五六十户人家的小型自然村，村长被称为“名主”、“庄屋”或者“肝煎”，主管户籍登记和收取赋税，主要出身于“大百姓”（富农）和旧的小国人领主。村长下面就是本百姓，本百姓下面还有“水吞百姓”也就是佃农。

江户时代，各种捐税名目繁多，仅年贡就经常超过实际收获物的三分之一，农民的生活是很痛苦的——德川家康就曾经说过想要统治好百姓就必须让他们既吃不饱而又饿不死的话。不仅如此，幕府还规定了严格的身份等级制度，即所谓的“士农工商”制度。

“士”，即指武士，又写作“侍”。江户时代武士的身份标志为允许拥有苗字，可以带刀，如其权威受到平民百姓的损害，则可以“斩舍御免”（允许当场格杀）。武士内部也分很多等级，比如上士、中士、下士、乡士等等，高级武士经过的时候，无论平民百姓还是下级武士都必须伏地磕头，否则就可能遭到斩杀。幕府还规定，公家、神官、僧侣的身份等同于武士。

身份等级的第二级是“农”，也即农民。江户时代是重农的社会，因为有了农民才有土地产出，才有武士们享受的年贡和俸禄。比农民身份更低的是“工”也即城市手工业者，以及“商”即商人。虽然商人在四个等级中排位最低，但他们逐渐成长起来，掌握了财政实权，到了江户幕府后期，很多豪商甚至比武士更为尊贵和显赫。这些商人把商号当成自己的苗字，商号标记当成自家的家徽，按照武士家族的习惯来管理商号，主人和学徒之间的关系和武士团中的“寄亲寄子”关系简直毫无两样。甚至还有很多商人趁着武士家族破产或者绝嗣的机会，把自己的儿子过继过去，窃得了武士的苗字和家业。幕府虽然多次下令严禁也终究无济于事——只要有活不下去的贫穷武士，只要有腰缠万贯的豪商，有买家有卖家，这种地下交易就是永远无法根绝的。

工和商大多居住在城市中。江户时代的城市，以江户、大坂、京都最为繁华，被称为“三都”。城市居民大多为武士和工商业者，后者主要被区分为拥有土地或房产的“家持”和租房居住的“店借”两种。幕府和各地大名对工商业者征收的赋税比农民相对要轻（实际上是不如对农业来得重视），所以才会有很多商人暴富，到了幕府末期，甚至出现了“大坂富豪一怒，天下诸侯惊惧”的局面。

在“士农工商”等级下面，日本社会中还存在着被称为“秽多”或“非人”的贱民。秽多大多来源于古老的奴隶社会，一般从事处理尸体、屠宰牲畜、清扫垃圾等肮脏工作，或者成为流浪艺人，被整个社会所看不起——战国时代尼子经久利用来夺回月山富田城的钵屋贺麻党，就是这种低贱的流浪艺人集团。

幕府严格管理秽多，不允许他们和自由民相互往来，而且其身份世代承袭，永远不会被解放（贱民的“解放令”要到幕府灭亡后的明治年间才颁布，但其影响一直延续到现代日本）。非人是临时的贱民，是指十七世纪以后为生计所迫而从事卑贱职业的贫农或城市贫民，他们的身份虽然卑贱，却并不对整个家族造成影响，并且有可能恢复原本的地位。

家光将军统治时代，政治环境貌似太平，其实内忧外患仍然层出不穷。所谓内忧，既有如前所述的“岛原、天草之乱”，也有宽永十九年（公元1642年）前后爆发的“宽永大饥馑”。

这场大饥荒，一般认为主要有三个来源：一是“岛原、天草之乱”后的大屠杀，造成了九州地区疫病流行，尤其是牛瘟，很快蔓延到整个西日本，耕牛大多病死；二是宽永十七年（公元1640 年）六月虾夷地驹之岳火山爆发，火山灰造成陆奥北部地区大范围歉收；三是宽永十八年（公元1641年）初夏畿内、中国和四国地区的严重旱灾，以及秋季北陆地区的长期降雨，各种异常气候进而又引发了大规模虫害……

德川幕府拿出的对策是：首先勒令诸藩重视灾情，厉行节俭；其次要求扩大农作物面积，禁止烟草种植和贩卖粮食类点心，并且减少酿酒；第三则是要求各大名运送“扶持米”以周济“吞粮巨兽”江户城。对后世影响最为深远的，是颁布了《田畑永代买卖禁止令》，严禁耕地买卖。

此外，为了避免因饥荒而引发各藩叛乱，幕府减少了对各地大名物资和人力的盘剥，使得大名们缓过一口气来，纷纷进行藩政改革，就此埋下了日后雄藩崛起的根苗……

家光将军时代的外患，主要来自于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清兵入关，明朝灭亡，大量明朝遗民逃至日本，给幕府带来了极大的恐慌——近四百年前，不也是外族入居中国，然后悍然发动了对日本的远征吗？幕府为此重整军备，加快各地防御设施的建造——虽然日后才知道，不过是虚惊一场，女真与蒙古不同，并无染指日本列岛之意。

面对这种种内忧外患，家光将军遂被迫以铁腕治国——从德川家康开始，直到三代家光，他们的统治被称为“武断政治”。直到四代将军德川家纲继位以后，社会环境逐渐平稳下来，幕府的对策亦遂之改变，才进入了真正平和的“文治政治”时代。

【番外篇】

禁书轶事

公元1683年，台湾郑氏投降清朝，这一年在日本为天和三年，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在位。在此以前，台湾郑氏、清廷，乃至于平南王尚氏、靖南王耿氏，各家商船络绎不绝地航向日本，在幕府的管制下，相互间从未产生过矛盾冲突。不过自从1661年清朝顺治皇帝为了封锁郑氏台湾，下达“迁界令”禁止船舶下海以后，来自清朝及下属各藩的赴日贸易船数量大为减少，中国商船的总数从每年五六十艘下降到十艘左右。

等到康熙皇帝降伏郑氏，收取台湾以后，废除了“迁界令”，颁布“展海令”，中国赴日贸易船数量激增，清康熙二十四年（公元1685年）竟然达到八十五艘之多。面对这种情况，江户幕府害怕金银外流，对中国商船加以严格限制，规定每年的贸易定额为六千贯，够数就不再做买卖。然而即便如此，中国商船的数量仍长期维持在七八十艘左右，长崎港繁华无比，成为幕府的一个重要收入来源。

对于来航的中国船，江户幕府设置了书物目利、书物改役等官职，委派相关人员严格审查，不得使有害书籍传入日本。那么，什么是幕府认定的有害书籍呢？最主要的不外乎两种：一，兵法书；二，宣扬天主教教义的书。

且说元禄八年（公元1695年）三月十六日，长崎立山奉行八十岛武兵卫下令给大通事（翻译官）林道荣、小通事林金右卫门，指出本年的第十六号南京来船所携带的书籍，经书物改役检查含有违禁内容，必须严加审问，详细汇报。林道荣等人急忙搜检船只，果然找到了命令中提到的《帝京景物略》一书，于是将商船封锁起来，严禁船员登岸，同时将审讯的结果上呈立山奉行所和西奉行所，再由奉行所复查后，于四月十日快马送去江户。

那么，《帝京景物略》究竟是本什么书呢？其实那只是一本过时了的北京城旅游指南而已，由遂安人方逢年及其弟子写成，最早出版于明朝崇祯八年（公元1635年）。这样一本书，为什么会变成禁书呢？原来此书的第四卷和第五卷中提到了北京城内的天主教堂和天主教士利玛窦的坟墓……

几位通事和奉行认为此书虽然含有天主教内容，但并未宣扬教义，因此不必严禁，然而江户城中的老中户田忠政、土屋政直等人却对此结论大不以为然。他们认定，虽然唐船（指中国船）船员都已经通过了“踏绘”，证明不是天主教徒，携带《帝京景物略》确实是出于无意，但此书既然含有违禁内容，就必须加以严惩。老中们下令在中国船员面前将禁书焚毁，并且禁止书籍主人和唐船的船头再来日本，所载货物也不许交易，即刻将其遣返回国。

从这件小事上，其实就可看出江户幕府的锁国政策是多么严格，同时也是多么荒诞了。

年表

年号

具体年份

幕府将军

事件

元和

1617年

德川秀忠

德川家康获得东照大权现的神号

1618年

幕府制定大奥法度

1619年

广岛藩主福岛正则遭改易；幕府设置大坂町奉行

1620年

德川秀忠之女和子入宫；支仓常长归国

1622年

元和大殉教；宇都宫藩主本多正纯遭改易；幕府命令外样大名的妻、子都必须在江户城下居住

1623年

德川家光

福井藩主松平忠直被流放丰后；德川家光继任幕府将军；英国人关闭在平户的商馆，离开日本

宽永

1624年

幕府拒绝西班牙复交要求；德川和子进位中宫

1628年

幕府与葡萄牙、荷兰断交

1629年

“紫衣事件”；后水尾天皇让位明正女皇

1631年

幕府颁布“奉书船制度”，即在幕府朱印状外还需取得老中奉书，才准外航

1632年

德川秀忠殁；骏府藩主德川忠长遭改易；幕府设大目付

1633年

禁止在海外滞留超过五年者归国；“黑田骚动”

1634年

琉球谢恩使拜谒家光将军；幕府规定谱代大名的妻、子亦必须居于江户城下

1635年

“柳川一件”；规定外国船只许在长崎和平户停泊，禁止客居海外者归国；改定《武家诸法度》

1636年

开始铸造宽永通宝

1637年

“岛原之乱”爆发，一揆军占据原城

1638年

平定“岛原之乱”；幕府除军船外，禁止建造五百石以上船只

1639年

禁止葡萄牙人航来日本；江户城本丸失火

续 表

年号

具体年份

幕府将军

事件

宽永

1641年

德川家光

荷兰商馆从平户移至长崎出岛；“宽永大饥馑”爆发

1643年

幕府颁布《田畑永代买卖禁止令》；命令沿海大名严加警戒海岸线

正保

1645年

剑道家宫本武藏殁

庆安

1648年

日本阳明学派创始人中江藤树殁

1650年

幕府禁止除猎户外百姓拥有铁炮

1651年

德川家纲

德川家光殁；“庆安之变”；德川家纲继任为幕府将军

五章　江户两百年

对比镰仓和室町，江户幕府时期的政治环境是最为和平安宁的，幕藩体制达到了它的巅峰期。武士阶层的固化、官僚体制的完备、市民阶层的崛起，都是江户之不同于前两个幕府时代所独有的特色，自然，广大农民依然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

· 从武断迈向文治

庆安四年（公元1651年）四月，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病殁，享年四十八岁。包括老中堀田正盛在内的很多家光亲信都切腹自杀以殉主，幕府统治机制因此暂时陷于停顿，就此导致了“庆安、承应之变”的发生。

且说秀忠、家光两代的“武断政治”，总共改易大名一百零五家，减封十六家，使得社会上产生了大量失去主家的流浪武士，被称为浪人或者“牢人”。这些浪人极端仇视幕府，除了舞刀弄枪外又大多别无所长，成为社会一大不安定因素。他们在兵法家由比正雪、丸桥忠弥等人的煽动和组织下，打算趁着家光将军去世，继承人年幼（仅十一岁）之机发动暴乱，拥护纪伊藩主、被称为贤侯和“南海之龙”的德川赖宣继承征夷大将军之位。

德川家康共有子十一名，前六子都得以成年，七、八两个则夭折了，至其晚年，又生下了义直、赖宣、赖房三子，受封于尾张、纪州和水户，被称为“御三家”。“御三家”是除幕府将军的本宗外，唯独获准使用“德川”苗字的三个分家——家康余子及其子孙则恢复旧苗字“松平”——并在将军家绝嗣之时，规定可从三家择贤过继，以继大宗。所以德川赖宣理论上也是有当将军的资格的。

然而当年七月，暴动阴谋即告败露，丸桥忠利在江户被捕，处以极刑，不久后由比正雪也在骏府切腹自杀，德川赖宣亲往江户城中谢罪，澄清谣言，局面才算逐渐稳定了下来——是为“庆安之变”。

随即又爆发了“承应之变”——庆安五年（公元1652年）九月十八日改元承应，而在此前的十三日，牢人别木庄左卫门、林户右卫门、三宅平六等人密谋在德川秀忠夫人崇源院第二十七回忌日之时发动叛乱，在江户城内纵火并刺杀老中，阴谋同样败露，幕府就此展开了大规模搜捕，将别木庄左卫门等人一网打尽，皆处以极刑。此外，各藩藩士甚至幕府旗本受此牵连的，也有很多被斩杀或勒令切腹。

帮助家光将军的继承人、长子家纲安然渡过这两次变乱，稳定局面的主要有三个人，即大老酒井忠胜、老中“智慧伊豆”松平信纲，以及家光的庶弟、贤侯保科正之。就在“庆安之变”收束的次月——“承应之变”尚未爆发，于江户城中举行了“将军宣下”的仪式，正式确认年仅十一岁的德川家纲继任为幕府将军。原本册封仪式应当是在京都举行的，但保科正之等人认为大乱初定，家纲不宜离开江户城，遂请下御旨，将仪式举办地点改在了江户，就此成为惯例。

顺便提一下这位保科正之，据说其母静光院本是秀忠将军乳母的侍女，跟将军私通产下正之（幼名幸松），当时不敢公开，遂被寄养在武田氏旧臣、信浓国高远藩主保科正光家中。正光去世后，正之以养子的身份得以继位，随即受到异母兄长德川家光的看重，先后转封为出羽山形藩二十万石和陆奥会津藩二十三万石，成为国主级别的亲藩大名。

总结“庆安之乱”的教训后，保科正之等人认为天下已定，应当以文治取代武功，以整顿充实法律、制度和学术来提高幕府的权威。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将军的权柄被削弱，重臣合议的官僚体制得到完善，同时对于各藩的控制也有所松动。

比方说，起初幕府并不承认“临终养子”一说，即当大名没有子嗣和幕府确认的养子的情况下，直至临终才指定养子和继承人的做法，对于这种家族，一般都毫不留情地予以改易。四代将军家纲以后，幕府开始承认五十岁以上的大名的“临终养子”，使得遭到改易的诸侯数量大为减少。家纲时代一共改易大名二十二家，削封的也仅仅四家而已。

在德川光国、保科正之、池田光正、前田纲纪等所谓“贤侯”的推动下，幕府确定了以朱子学为整个日本社会的指导思想，大力宣扬忠孝节义。尤其是德川光国，此人乃是“御三家”之一的水户藩的藩主，官至权中纳言，因为大纳言或中纳言的汉称为“黄门”，故此俗称为“水户黄门”。这位水户黄门大人易装巡游各地，惩治不法官吏、藩主的故事，在日本家喻户晓，有如中国的包青天一般。

德川光国非常重视朱子学中的“名分论”，在江户城设立彰考馆（彰往考来之意），编纂了《大日本史》一书。书中认为天皇是日本理论上的最高统治者，德川幕府受天皇的委派治理庶务，其权威来自于天皇朝廷，对于南北朝乱世，《大日本史》宣扬南朝正统论，指斥反抗天皇的足利幕府乃是叛逆、贼臣。光国的学术后来被称为“水户学”，乃是幕末尊王论的滥觞——不过水户学最终被拿来作为推翻幕府的重要武器，这应该是德川光国所始料不及的吧。

如果把江户幕府划分阶段的话，那么前三代将军的统治时期乃是奠基和开创期，从四代家纲开始，进入了平稳发展的时代。

· 犬公方

江户幕府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继位时年仅十一岁，由叔父保科正之和大老酒井忠胜、老中松平信纲等人辅佐，度过重重危机，终于迎来平和的治世。到了宽文年间（公元1661年至1673年），这些被称为“宽文遗老”的重臣们去世的去世、退隐的退隐，陆续离开政治舞台，酒井忠清得以迈上了大老宝座。

酒井忠清乃是上野国厩桥藩第四代藩主，同时也是雅乐头酒井氏宗家的第四代当主，其祖父酒井忠世曾经侍奉过从德川家康到德川家光的三代将军，与土井利胜、青山忠俊并为家光将军的三位师傅。

酒井忠清担任大老的时期，家纲将军已经成年，开始插手政务。但问题这位将军生来病弱，或许受此影响，正室、侧室们多次怀孕，不是流产就是诞下死婴，导致他丧失了生存的意义，开始肆意享乐，生活日益奢靡腐化。酒井忠清倒是兢兢业业地撑持着幕府基业，但他因为“宽永大饥馑”的教训而过于重视农业却忽视商业，同时继续坚持锁国政策，再加上将军乱花钱，遂导致幕府的财政状况逐年恶化。

延宝八年（公元1680年），四十岁的家纲将军终于走到了他人生的终点，因为没有后嗣，据说酒井忠清打算沿用镰仓幕府的旧例，迎接有德川家康次子结城秀康血脉的有栖川宫亲王继任为幕府将军。此议遭到老中堀田正俊等人的坚决反对，他们主张让家纲的四弟松平纲吉来当继承人。五月八日，德川家纲让位给纲吉，旋即去世。

德川家光共生五子，两个夭折，活下来的是家纲、纲重和纲吉。据说德川纲重英武不凡，而又聪明睿智，但偏偏才活了三十五岁，比他哥家纲死得还早，于是幕府将军的宝座，最终就落到了已经退居松平苗字的纲吉手中。

据说德川纲吉是个畸形儿，身高还不到一米三零，不过这畸形儿却颇为聪明，上台伊始便勒令酒井忠清隐居，铲除了酒井派的势力，改以忠直勤勉的堀田正俊担任大老。与其兄家纲不同，纲吉非常热衷于权力，逐步扭转了家纲以来重臣合议，将军却形同虚设的局面。他设置“勘定吟味役”一职以监督幕府财政，并且大力提拔有能力的低级幕臣（小身旗本），用以制约老中会议。

此外，纲吉还非常爱好学问，尤其是儒学，因而深受儒家尊王思想的影响，他在历代德川氏将军当中，对公家的态度最为和善。他曾多次向天皇献上“御料地”，并且斥巨资修缮了历代天皇的陵寝，总计六十六座，据考察公家领在纲吉时代，范围竟然扩大了一倍还不止（虽然那也还是寥寥无几）。

延宝之后是天和年号，故此德川纲吉将军在位前期就被称为“天和治世”。天和之后是贞享，贞享再后是元禄，这一时期的社会文化丰富多彩，在日本历史上非常著名，遂被称为“元禄文化”。

“元禄文化”带有非常浓厚的市民（町人）文化特色，这是因为江户、大坂等城市持续发展，越来越是繁华，町人势力逐渐抬头所致。这种文化在表现上一改幕府初期的简朴风貌，变得非常奢华，根由是城市中出现了家财万贯的豪商，由于“士农工商”的等级区分而使这些豪商不能拥有土地，锁国令又使他们无法将财产投资海外，于是干脆一掷千金，拼命消费，带动了整个城市甚至整个社会的享乐之风。

以井原西鹤为代表，文学上出现了所谓的“浮世草子”，也就是描绘町人生活的小说；以近松门左卫门为代表，艺术上出现了市民意味浓厚的新的戏剧。对于这种町人文化，以及町人们浮华奢侈的生活，幕府和各藩多次发布禁令，但始终无法真正加以扭转。

同时期在思想方面，占领导地位的朱子学开始有所动摇。朱子学很早以前就传入了日本，还曾一度成为后醍醐天皇推翻镰仓幕府的思想武器。然而这种学说长久把持在僧侣尤其是禅宗僧侣手中，直到战国末期的藤原惺窝和林罗山才真正将其转化为一门武士的学问。林罗山受到德川家康的器重，其孙林风冈被德川纲吉任命为大学头，总管幕府的文教工作，并且世代承袭此职。通过林氏祖孙，以及德川光国等人的鼓吹，逐渐奠定了朱子学在幕府统治下的主导思想地位。

但是在元禄时代，民间出现了阳明学派和古学派，批判朱子学，前者要求按照日本的实际情况来改造儒学，不可照搬中国之儒，后者则要求删去杂芜，复归于孔子之儒。前一派的代表人物有中江藤树、熊泽蕃山等，后一派的代表人物有山鹿素行、荻生徂徕等，但在幕府的压制下，这些人和他们的著作，全都没有好下场。

纲吉将军到了统治后期，也逐渐走上了他哥哥的老路，生活越来越奢靡，治政也不再清明。尤其在大老堀田正俊遇刺身亡以后，他更是一脚踢开老中会议，重用侧近牧野成贞、柳泽吉保等人，使得幕府的统治开始走上了下坡路。可以说，德川纲吉统治时期是江户幕府的鼎盛期，也是由强变弱的转折期。

如前所述，堀田正俊迎娶了春日局之孙稻叶正则的女儿为妻，算是春日局的重孙婿，稻叶正则的堂弟正休，按辈分自然是正俊妻子的从叔父。然而正是这位担任幕府若年寄，受封美浓国青野藩的从叔父，竟然在贞享元年（公元1684年）八月，在江户城中突然向堀田正俊举起了屠刀——正俊遇刺重伤，被抬回家不久后便咽了气，享年五十一岁。根据幕府的记录，此事根源是稻叶正休犯了疯病……这当然很难取信于人，后人怀疑乃是纲吉将军欲图削弱老中会议的权柄，而刻意挑拨他们叔侄关系，最终不期然酿成了恶性事件。

老中会议果然因此而被削弱，纲吉将军开始大肆重用侧用人。侧用人全称为“御侧御用人”，一般俸禄在一万石以上，本是将军秘书一般的角色，负责向老中会议传达将军的敕命。为了削弱相权而重用秘书班底，进而使得秘书班底成为新的朝廷中枢，这在中国历史上不乏其例，纲吉将军所为，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纲吉首先重用的侧用人是牧野成贞，此人本是纲吉将军继位前，还在当上野馆林藩主时代的家老，后受封下总关宿藩。然而牧野成贞的地位很快就被柳泽吉保所取代。柳泽氏源出甲斐国武田氏一门的一条氏，与土屋氏并为受到德川家重用而成为近世大名的武田遗臣代表。柳泽吉保本名房安、保明等，原本也是馆林藩臣，纲吉继承幕府将军之位后成为幕臣，他人生的巅峰乃是受将军赐予偏讳改名吉保，受封甲府城和骏河等地十五万石封地，并获赐大老格（身份等同于大老）。

纲吉将军晚年耽于享乐，疏忽国事，而把政务全都委托给了柳泽吉保，因而幕府的种种恶政，最终全都被记在吉保头上，他遂成为后世传说中江户幕府时期的第一大奸臣。

再说回德川纲吉将军，传说他受其母桂昌院的影响，笃信佛教，还采纳僧正隆光的建议，特别颁发了《生类怜悯令》，禁止百姓杀伤动物，尤其是要保护狗。纲吉把全江户的野狗全都集中起来饲养，数量据说达到十万头，发现有百姓伤害到这些野狗的，轻则坐牢，重则流放。因此百姓们都在背地里蔑称纲吉为“犬公方”，也就是狗将军。水户黄门德川光国为了劝谏这种恶政，特意宰杀了十条狗，剥下狗皮来献给纲吉，诡称这是护身符。纲吉虽然不敢处罚光国，但他仍旧我行我素，行为并没有丝毫的收敛。

幕府财政急剧恶化，勘定吟味役荻原重秀遂建议改铸货币——其实就是用劣质货币来聚敛财富。元禄金、元禄银的品质因而大幅度下降，导致富裕阶层纷纷收藏旧币，造成了市场的极大混乱。可以说，这次货币改革是根本失败的，幕府的权威从此江河日下，一步步走向灭亡……

· 享保的改革和饥荒

且说元禄乃是东山天皇的年号，元禄十七年改元宝永，宝永六年（公元1709年）元月，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去世，因为并无子嗣，乃收其侄德川纲丰（甲府藩主德川纲重长男）为养子，赐以将军家世袭的“家”字，改名为德川家宣，继任为第六代幕府将军。

德川家宣刚一上台，就对幕府人事进行了一场大清洗，罢免奸佞柳泽吉保，以及侧用人松平辉贞和松平忠周，疏远世代担任大学头、掌控幕府思想统治的林氏。但是家宣将军并没有把权柄交还给老中会议，他也有自家的亲信要用，那就是从甲府带过来的侧用人间部诠房和儒者新井白石。

间部诠房是甲州藩臣西田清贞之子，少年时代就拜在著名的猿乐师喜多七太夫门下，也就是说，出身是个“戏子”。然而这位戏子却被家宣看中，编入幕臣行列，还授予从五位下越前守的官位，进而就任若年寄，加老中格。

新井白石是朱子学者木下顺庵的弟子，本身在幕府内部并无职位，算是将军的高级顾问。这二位受到家宣将军重用伊始，便怂恿将军废黜了怨声载道的《生类怜悯令》，并且对幕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朝野上下的面貌由此焕然一新，大家都希望家宣将军可以迎来一个新的盛世，然而这位将军在位仅仅三年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

家宣将军的继承人德川家继就任征夷大将军的时候年仅四岁，在位四年而殁，他的统治时期，幕府大权仍然掌握在间部诠房和新井白石的手中。白石整顿幕府财政，改铸成色好的新币，改善天皇朝廷和幕府之间的关系，使幕府统治重新稳定下来——是为“正德之治”。但是白石虽然被守旧派恨之入骨，称之为“鬼”，其实他的改革也并无新意可言，只是恪守于儒家的传统道德，合理主义气味过于浓厚，很多措施只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并不能从根本上缓解社会各阶层的矛盾。

德川家继的去世，使得二代将军秀忠所传下来的血统彻底断绝。按照秀忠在世时的规定，将军家一旦绝嗣，则由御三家之一入继宗家，御三家的笔头乃是尾张藩，因此德川家宣的侧室、家继将军的生母月光院就推举尾张藩主德川继友为下任将军的人选。

然而此议遭到了德川家宣的正室天英院的坚决反对，据说这两个女人在内宫争权夺利，矛盾很深，而既然月光院首先提出以德川继友继承将军家，则天英院就反其道而行之，抬出来纪伊藩主、“南海之龙”德川赖宣的孙子德川吉宗。

德川吉宗很可能是个私生子，身份并不高贵，然而巧在前面三个哥哥全都很年轻就去世了，吉宗因此一步登天，继承了纪伊和歌山藩。据说此人身高超过一米八零，体格健壮，活泼好动，还在当藩主的时候，就非常关心百姓的生活，经常出入田间地头，直接处理农民之间的矛盾和纠纷。在他节俭的生活、勤勉的理政和灵活的手腕统治下，原本财政濒临崩溃的纪伊藩经过整顿，逐渐重现勃勃生机。正因如此，德川吉宗在当时的幕府群藩中名声最为响亮，所以天英院便以选贤为名义，扛出吉宗来与月光院争权。

最终的胜利者是天英院，以及他所支持的德川吉宗。且说德川家继在正德六年（公元1716年）四月三十日去世，德川吉宗装模作样地三次上书推辞，直到八月十三日才正式接任征夷大将军之位。

要说吉宗接到手的，绝对是一个烂摊子，政局从五代纲吉统治后期开始腐朽，虽经新井白石等人东贴西补，却依旧满目疮痍。在政治上，多年来依靠将军的宠信而实际掌握幕权是一些“侧用人”，他们本是幕府将军用来制约老中的亲信秘书，逐渐却变成了凌驾于老中之上的实权人物，并且反过来限制将军本身的权力。在经济上，浮华奢侈的民风使得整个社会都消费过度，同时各地大量涌现因为投资农业工程而得以征收佃租的“新田地主”，以及因向农民发放高利贷而得以控制部分土地的“典地地主”，幕府和各藩原本直接向本百姓（自耕农）征收年贡，就此被这些新兴地主从中间横插了一刀，对于农民来说，负担更为沉重，对于幕府和诸藩来说，赋税越收越少，财政状况捉襟见肘。

基于这种社会现状，德川吉宗一上台就立刻展开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在政治上，他贬退了家宣、家继时代掌权的侧用人间部诠房，以及担任顾问的新井白石，把权力收归将军本人。在经济上，他提倡俭朴，斥责怠惰，推广农业科技，重建了幕府的财政基础。

值得一提的是，协助德川吉宗完成一系列改革措施的有一位名臣，名叫大冈荣五郎忠相，官至从五位越前守，通称大冈越前。此公原为负责伊势、志摩地区治安的山田奉行，其后被吉宗将军提拔为普请奉行（主管工程建设），又升为江户町奉行，也就相当于是首都的市长兼警察局长兼高院法官。大冈越前断案如神，从不徇私枉法，他还协助吉宗将军完成了法典《公事方御定书》，也被日本人看作是如同中国包青天一般的人物，关于他的民间传说很多。

德川吉宗非常崇拜先祖家康，认为家康时代幕府行政效率最高，其后因为儒臣掌权才使得武士的面貌变得日渐柔弱。为此他整顿军备，排除“家禄”（以俸禄来确定旗本家族的高低）因素，不拘一格地提拔人才。“一切都照权现大人（指德川家康）在世时候的制度来办”成为了德川吉宗的口头禅。

然而德川吉宗虽然设置了“目安箱”，鼓励平民直接向将军上书言事，摆出一副亲民的架式，其政策却未必能给中下层民众带来什么好处。在鼓励生产的同时，他也多次加增年贡，为了充实幕府财政而拼命压榨百姓。吉宗时代的勘定奉行（即勘定吟味役）神尾春央就曾说过：“农民像芝麻，越榨越出油。”在他们的压榨下，享保十七年（公元1732年）关西地区闹起了大饥荒，一揆纷起，由此引发的城市粮价变动，又使得江户城内的贫民们也纷纷揭竿造反。德川吉宗为了赈济灾荒、稳定粮价而伤透了脑筋，遂被戏称为“米之公方”。

——“享保大饥馑”，和三代将军家光时期的“宽永大饥馑”，十一代将军家齐时期的“天明大饥馑”，以及家齐和十二代将军家庆时期的“天保大饥馑”，并称为江户时代的“四大饥馑”。

说到了，德川吉宗的“享保改革”虽然使得江户幕府暂时度过了财政危机，能够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政局下滑的态势。

· 水清难养鱼，浑浊堪怀念

德川吉宗在延享二年（公元1745年）九月号称隐居，让位给长子德川家重，一个身体孱弱、口齿不清，被百姓嘲笑为“尿床公方”的家伙。为了让纪伊家可以世代盘踞将军宝座，吉宗还分封了儿子宗武、宗尹和孙子重好，成立田安、一桥和清水三个家族，并称“御三卿”，规定御三卿虽然地位较御三家为低，将军继承顺位却在御三家之前。

退位六年后，吉宗去世。老子一死，“尿床公方”开始彻底胡来，重新信用侧用人，大冈忠光、田沼意次等人陆续当权。且说这位田沼意次，本来是纪州藩的下级武士，他跟随德川吉宗来到江户，一路攀升，俸禄从六百俵增加到一万石，担任世子家重的小姓，并在家重亲政后成为侧用人。

家重将军在宝历十年（公元1760年）传位给儿子德川家治，家治将军格外宠信田沼意次，安永元年（公元1772年）竟然把他破格提拔为老中。从此田沼意次大权在握，开始按照自己的理想改革幕政。

田沼意次当权的时代被称为“田沼时代”，而意次本人则被称为是异端的政治家。异端在哪里呢？原来此公改变了重农轻商的传统政策，给予大商业资本特权，大力发展贸易，希望通过经商可以挽救幕府的财政危机。从后世的眼光来看，田沼意次的政策是具有一定进步性的，但这种政策也直接造成了豪商的越来越富和小民百姓尤其是农民的越来越穷，加上前面提到过的“天明大饥馑”的爆发，遂使得田沼政治搞得是天怒人怨。

天明四年（公元1784年），田沼意次的儿子、担任若年寄的田沼意知在江户城中被刺，凶手乃是和意知存有私怨的旗本佐野政言。百姓们闻知此事，无不欢声雷动，颂扬政言为“世直大明神”，意为救世之神——田沼氏之不得民心，由此可见一斑。

天明六年（公元1786年），家治将军去世，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都已先后夭折，没有后嗣，就按照祖父吉宗所定下来的规矩，收一桥家第二代当主德川治济的长男丰千代为养子，传以将军之位。丰千代就是第十一代幕府将军德川家齐，继位时年仅十五岁。

家治将军的去世，使得田沼意次失去了靠山，他很快就被保守派赶下了台。保守派的首脑乃是白河藩主松平越中守定信，定信担任老中以后，全盘推翻田沼政治，进行了新一轮的改革，是为“宽政改革”。

田沼意次一副奸臣嘴脸，松平定信可是堂堂忠臣，又是八代将军吉宗的嫡亲孙子，然而两人的政策前后对比，松平定信恐怕比田沼意次更为莫名其妙，更为不堪。且说定信恢复以农为本的传统政治，大力压制豪商，但所造成的结果是金融混乱，生活在城市中的旗本和御家人就连赊贷都找不到门路，很多直接破产沦落为城市贫民。

松平定信还实行“宽政异学之禁”，称朱子学为“正学”，把其他各门学派都打成“异学”，禁止在幕府的公立学问所中讲授，其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乃是对“兰学”的压制。

所谓“兰学”，就是传自荷兰的西洋学问，最早引进日本并为人们所重视的乃是西洋医学。其后新井白石写了《西洋纪闻》一书，开学习西洋之先河。德川吉宗将军曾经指派银匠出身的数学家、天文学家中根元圭修订历法，元圭在阅读了一些被查没的禁书以后，进谏吉宗将军，说如果继续禁止从中国输入翻译书籍，将使修历工作无法完成。吉宗将军接受了中根元圭的建议，宣布不管是从中国输入的译书，还是从荷兰输入的原作，只要不明着宣扬天主教义，全都允许传播。这道政令促使“兰学”正式形成。

“兰学”在“享保大饥馑”期间曾经发挥过重要作用——兰学家青木昆阳于小石川的药园中试种番薯，获得成功，于是写出了著名的《蕃薯考》一书，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灾荒，遂被百姓尊称为“甘薯（番薯）先生”。

到了德川家齐在位的时代，有一位名叫林子平的幕臣提出，世界的趋势乃是发展海军，巩固国防进而向外扩张，他写了《海国兵谈》一书，请求幕府引进新式武器，重新整备军队。然而偏巧林子平就碰上了松平定信当政，定信严禁“异学”，下令没收了《海国兵谈》的雕版，还把林子平禁锢起来。林子平愤然作歌道：“无双亲，无妻子，无儿女，无木版，无钱，也无死的念头……”从此自称“六无斋”。

由上可知，松平定信的统治对日本的损害更甚于田沼意次，当时民间就有这样一首讽刺歌谣，说：“白河（指白河藩主松平定信）水清难养鱼，田沼浑浊堪怀念。”这正是幕府执政者一代不如一代的真实写照……

且说德川家齐将军继位的时候年龄尚幼，等他成年亲政以后，开始对到处指手画脚的松平定信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到了宽政五年（公元1793年），家齐将军突然提出要给自己的亲老子德川治济上尊号，称为“大御所”，然而这个尊号从来都只授予退位的将军，所以松平定信坚决反对，于是德川治济和家齐将军父子联手，迫使定信辞职归藩。

松平定信下台以后，幕府对于“异学”的钳制有所放松，兰学就此蓬勃发展起来。到了公元19世纪，兰学逐渐分化为两个派别，一派称作“下町组”，只把目光限制在科技方面而忽视或者不如说故意回避对西洋社会制度的研究，另一派称为“山手组”，对于西方的科学技术、哲学思想、社会制度等等各方面都抱有极大的研究兴趣。

天保九年（公元1838年），著名兰学者、医生绪方洪庵在大坂创办了兰学堂“适塾”，先后教授了三千多名弟子，这些弟子中有几个人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日本，比如福泽谕吉、桥本左内、大村益次郎、大鸟圭介等等。当然，这时候不会有人想到，在这批医学生中，竟然会出现敲响德川幕府丧钟的人物……

· 大盐不死

德川家齐担任征夷大将军，松平定信当首席老中的时候，幕府统治已经彻底腐朽，各地暴动和起义不断，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大盐平八郎领导的大坂“米骚动”。

大盐平八郎乃是江户时代著名的阳明学者，他曾经继承祖父的职位，当过大坂东町奉行所的与力（辅佐奉行的小官吏），后来退隐归家，创办名为“洗心洞”的学塾，开课授徒，影响很大。对于幕府的腐朽统治，平八郎深为痛心，希望通过教育来传播爱民的思想，从而扭转时局。他曾经作诗赞扬农民道：“女织男耕淳朴深，城中妖俗未相侵。若加文教溯三代，不可使知岂圣心。”

文政十三年（公元1830年）七月，京都地区爆发了大地震，淀川泛滥成灾，就此引发了持续数年的大饥荒。到了天保七年（公元1836年），灾情更为严重，连向来繁华的大坂城中也饥民遍地，几乎每天都有人饿死。大坂町奉行虽然想尽方法赈济饥民，稳定局势，然而却收效甚微，豪商们也趁此机会囤积居奇，不肯把粮食低价投放市场。

大盐平八郎看到如此人间惨剧，心生怜悯之情，于是变卖了家中藏书，所得黄金六百二十两全部分给贫民。然而他的这一义举反而引起奉行所的警惕，指责平八郎违法赈济，想要收买民心，意图暴乱。平八郎愤怒之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起而造反，推翻无能的大坂町奉行所。

平八郎起草了一份檄文，让“洗心洞”的学生们送到城中贱民和近郊农民手中，说只要看到城内火起，便请立刻聚拢起来，一举杀掉东町奉行迹部良弼、西町奉行堀利坚等人，夺取大坂城的控制权，只有这样，大家伙儿才有活路。

本来议定的起义时间是二月十九日下午四时，然而大盐平八郎的弟子平山助次郎、吉见九部右卫门等人却于十七日晚间突然向东町奉行所告密，迫使起义时间提前到十九日清晨。当时平八郎在自家院中树起“救民”大旗，聚拢学生、城市贫民和近郊农民五六百人，捣毁了很多与力、同心（也是奉行下属的小官吏）以及豪商的宅邸，所查抄出来的粮食全都沿途散发。然而因为事起仓促，大坂近郊农民中得到消息的人并不是很多，致使起义人数无法进一步扩充，终于在下午四时被奉行所的军队击败。起义群众死伤惨重，大盐平八郎在逃亡躲藏四十天后也终于被迫纵火自焚。

民间到处都谣传平八郎并没有死，而是逃往了伊豆韮山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甚至还有人说他途经九州，乘坐美国船逃到大陆去了。就连幕府中也出现了“三月末得于火中者，非真尸也”之类的说法，著名兰学家、田原藩士渡边华山还担忧，如果大盐真的逃往国外，则“外患”与“内乱”相结合，国家从此就不得太平了。

相对于武士们的恐惧和担忧，小民百姓却始终尊敬和缅怀大盐平八郎，“大盐不死”的说法广为流传。很快的，民间就出现了歌颂平八郎事迹的戏剧，只不过把背景改为足利幕府统治时期，主人公的名字也换成“小盐贞八”。小盐贞八为民请命，搞得愚蠢的豪商和町奉行狼狈不堪，丑态百出——大盐、小盐，这影射再明显不过了。

大坂“米骚动”并非“天保大饥馑”中平民百姓对幕府的唯一反抗举动，就在大盐平八郎自杀后不久，备后三原、越后柏崎，以及摄津能势、川边、丰岛等地也先后爆发起义，首脑都自称乃是“洗心洞”的学生，高举着大盐的旗号。就在如此风雨飘摇的局势中，德川家齐将军忧虑退位，把征夷大将军的宝座让给了儿子敏次郎，也就是第十二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庆。

天保十二年（公元1841年），“大御所”德川家齐去世，家庆将军得以亲政，重用老中水野忠邦，开始了“天保改革”。这位水野老中的思路和当年的松平定信几乎毫无二致，所使用的手段也不外乎提倡节俭、鼓励耕种，同时限制商业活动而已。唯一的新花样是颁布“人返法”，禁止农村人口流入城市，甚至把城市贫民都往农村赶。

如此想当然并且悖逆时势的改革措施，当然会以失败而告终。首先，发布“检约令”，提倡节俭的生活作风，就让包括家庆将军在内的很多特权人物感到不快，既得不到这些特权人物的支持，又得不到小民百姓的拥护，最终水野忠邦只好黯然下台，“天保改革”也彻底失败了——这是江户幕府想要挽救衰亡命运的最后一次大挣扎。

然而，相对于幕府改革的失败，很多藩却从中汲取经验教训，开始一系列更符合实际情况的改革措施，获得了部分成功，从而逐渐壮大起来，并最终成为幕府政权倒台的掘墓人。

· 三大御家骚动

如前所述，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在位的时候爆发了“宽永大饥馑”，家光将军一方面加紧搜刮各地大名，以维持天领的经济不彻底崩溃，另一方面也因此而被迫放松了对诸侯的监视和钳制。等到四代将军德川家纲继位以后，保科正之等辅弼重臣鉴于局势动荡、将军年幼，而完善了重臣合议的统治架构，同时进一步放松对各藩的掌控。

各藩一方面终于得到了一定的喘息机会，另一方面也是受到幕府影响，亦陆续展开了政治、经济改革。首先是家臣的封地被纷纷收回，很多藩都凝聚为以藩主为中心的完全整体，家臣只领俸禄，逐渐转化为封建官吏；其次，世代重臣的势力受到削弱，藩主往往提拔中下级武士作为自己的辅佐者，无形中反而增强了藩中实力。

而就在此新旧交替之际，一种被称为“御家骚动”的现象屡屡发生。所谓“御家骚动”，是指各藩因继承人问题或内部的争权夺利而引发的动乱，这一词汇一直沿用到现代，用以指代企业或家族内部的纷争。其实前文所述的大久保长安死后家中动乱，以及柳川调信状告家主宗义成，就都属于“御家骚动”的范畴，但在江户时代，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还得算是“三大御家骚动”。

——这就好比“春秋五霸”其实不仅有五个候选者，不同的归纳记载引入不同的事件，故此所谓“三大”其实却有四次，即“黑田骚动”、“伊达骚动”“加贺骚动”、和“仙石骚动”。

首先是“黑田骚动”，又名“栗山大膳事件”。且说黑田长政因为党同德川家康，打赢了关原合战，遂被授予以筑前福冈地区为中心的五十二万三千余石领地，成为本国持大名家。元和九年（公元1623年），长政去世，传位给长子黑田忠之。然而长政在世的时候，便对忠之深感不满，认为他器量狭窄、性格粗暴，曾一度想要废长立幼，只因遭到家臣们的普遍反对而被迫作罢。临终之时，长政忧心忡忡，唤来忠之的“后见役”栗田大膳，要他好好地约束和教导忠之，避免家中生乱。

栗山大膳本名利章，其父栗山四郎右卫门利安乃是黑田如水时代的笔头家老，民间传说中被列为“黑田八虎”或“黑田二十四骑”之一。且说黑田忠之继位以后，日益疏远栗山大膳等老臣，却宠爱小姓仓八十太夫正俊，引发了大膳对忠之和正俊的极大不满。矛盾最终激化，栗山大膳向幕府密告，说黑田忠之整军经武，似有不轨的企图——距离黑田长政去世，仅仅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黑田家就此陷入几乎要被幕府改易的危机之中，黑田忠之急忙上书为自己辩解，称栗山大膳得了疯病，其言绝不可信。其实大膳倒未必真想毁掉黑田家，他只是想把忠之赶下台，换一个比较听话的主子而已——从“黑田八虎”、“黑田二十四骑”之首将井上九郎右卫门之房也站在他一边来看，这分明是谱代旧臣和新用侧近之间争夺权势的斗争。

好在幕府最终并没有改易黑田家，家光将军裁定，将争执双方全都处以流放之刑——栗山大膳被赶去了陆奥国盛冈藩，最后就死在那里；仓八正俊则被流放高野山，后因参加镇压“岛原之乱”有功而获得赦免，得以复归。

再说“伊达骚动”，又名“宽文事件”，源于仙台藩始祖伊达政宗之孙纲宗在继位后行为放荡、酗酒奢靡，导致老中酒井忠清提议分割仙台藩。惶急之下，仙台藩臣联手逼迫纲宗下台，让位给他年仅两岁的幼子龟千代。因为龟千代年幼，家中权柄都操纵在一门众伊达宗胜（伊达政宗的十男）手中，分支涌谷伊达氏的当主伊达安艺（宗重）深感不满，于是向幕府提起诉讼。

就在老中酒井忠清将相关人等全都召往江户，调查此事的过程中，因为伊达宗胜借口年老而不肯从行，派遣奉行原田甲斐（宗辅）代替自己前往，而甲斐竟然突入伊达安艺的宅邸，将之斩杀。如此恶行彻底触怒了幕府，仙台藩亦陷入改易的危机。不过最终幕府还是把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放逐了伊达宗胜，并且勒令处死原田甲斐一门，庞大的仙台藩伊达家仍然得以存留。

“加贺骚动”发生在第八代幕府将军德川吉宗在位之时。且说加贺前田藩百万石的家业，在幕府的压榨下只有比普通小藩生存得更为艰难，财政几度濒临破产，因此第六代藩主前田吉德便任命出身低微的大槻传藏为侧用人，进行藩政改革，此举触怒了以前田直躬为首的守旧派，双方争斗不休。延享二年（公元1745年），前田吉德病死，传位给长子宗辰，从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宗辰立刻找借口罢免了大槻传藏。

前田宗辰在位仅仅一年半也去世了，把藩主之位传给了异母兄弟前田重熙，重熙下令，将大槻传藏流放去了越中五个山。时隔不久，据说便发生了重熙和净珠院（前田宗辰的生母）险些遭到毒害的事件，经过调查，疑点集中在女官浅尾身上，并且通过审讯浅尾，供出了前田吉德的侧室（宗辰和重熙的庶母）真如院与大槻传藏私通，欲图谋害藩主的阴谋。最终真如院和浅尾被处死，大槻传藏则在流放地被迫自杀。

民间传说中，揭穿这一阴谋的正是忠臣前田直躬——不过此案疑点甚多，现在普遍认为，是前田直躬等守旧派设下圈套，才得以将大槻传藏的革新势力彻底扫清的。

最后是“仙石骚动”，发生在江户幕府晚期，第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在位期间，骚动的主体乃是但马国出石藩。出石藩初代藩主为小出秀政，其妻为丰臣秀吉生母大政所之妹，在“关原合战”中归属西军，曾经参加过对细川家田边城的进攻，但其次子秀家却党同东军，立下功勋，因而战后所领六万石得以安堵。元禄九年（公元1696年），出石小出氏因断嗣而遭改易，翌年松平周忠被从武藏国岩槻城移封至此。宝永三年（公元1706年），周忠与信浓国上田藩主仙石政明所领交换，出石藩就此成为仙石家的领地。

仙石家的始祖乃是丰臣秀吉爱将仙石秀久，三传而至政明，入居出石，再五传而至仙石政美，因为藩政拮据，而委托一门众笔头家老仙石左京（久寿）进行财政改革。左京主张开源，政策倾向于重商主义，与主张节流的仙石造酒（久恒）爆发激烈冲突，并最终被造酒派赶下了台。

文政七年（公元1824年），年仅二十八岁的藩主仙石政美去世，并无子嗣，于是由隐居在江户的前代藩主仙石久道主持重臣会议，商讨继承人选，最终在造酒派的推举下，决定由久道第十二子仙石利久继位。造酒派就此彻底掌控了藩政，但他们保守的经济政策根本无法缓解藩内财政危机，不仅如此，反倒因为内部的争权夺势而酿成了多次骚乱。仙石左京趁机卷土重来，以幕府笔头老中松平康任为其后台（左京之子娶了康任的侄女为妻），开始大肆扫荡造酒派。

造酒派先是通过仙石久道的正室夫人常真院，把状告到了久道那儿，继而常真院又跑回娘家——播磨姬路藩——向藩主酒井忠学求告（常真院是姬路藩酒井氏初代藩主忠恭之女，而忠学则是第五代藩主、忠恭的玄孙）。这位酒井忠学的背景可不一般，酒井家本就是幕府谱代重臣，忠学又迎娶了家齐将军第二十五女喜代姬为正室夫人，于是在酒井忠学和觊觎首席地位的老中水野忠邦努力下，最终幕府直接插手出石藩的骚动，判处仙石左京“狱门”（枭首示众）之刑——松平康任也被迫退位隐居。

前面所述三次骚动，面对国持大名，幕府不能不慎重处理，虽然处罚了相关责任人，却并没有严惩藩族本身。对于小小的出石藩就没那么客气了，五万八千石的封地直接削减一大半，只剩下二万八千石。

· 从上杉到岛津

诸藩的改革，一方面是受幕府压榨，陆续陷入财政危机，面临破产的窘境，受形势所逼不得不加以改变，另方面也是吸收了幕府失败改革的教训，少走了很多弯路。而且不管怎么说，船小好掉头，这一优势，是庞大而腐朽的德川氏幕府所无法比拟的。

最成功的改革者，首先便是米泽藩第九代藩主上杉鹰山。且说上杉氏在关原之战后，百余万石的领地被削减为三十万石，后又减为十五万石，但忠勇的上杉武士们并没有一哄而散，大多选择留下来与藩主共度时艰——其实这不是一件好事，米泽藩从一开始，就背上了这个沉重的大包袱。和平时期，一般情况下每万石可召养武士、杂兵二百名，也就是说十五万石撑死了三千人，但上杉家却有六千家臣（还全是武士）需要养活……很快便负债达二十万两之巨！

上杉鹰山本是日向高锅藩主秋月种美的次男，因为他的外祖母出身上杉家族，本人也迎娶了米泽藩第八代藩主上杉重定之女为妻，遂以婿养子的身份继承了上杉家业，并受德川家治将军赐以偏讳，改名上杉治宪——出家后法号“鹰山”。

鹰山一直居住在江户城下，继位两年后才第一次返回米泽。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超级大烂摊子：养父上杉重定退位后便彻底撒手，诸事不理；须田、长尾、色部等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谱代重臣们掌控藩政，横行霸道；财政濒临破产，全年赤字高达三万两；农民大多跑散，全藩人口仅仅十余万……当时米泽是全日本数一数二的穷藩，据说江户市民为了辟除新铁锅上的所谓“金气”，都要在锅底上贴上写有“米泽”二字的纸条，无他，因为米泽没有金也。

鹰山入藩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自己做起，厉行节俭，把藩主一千五百两的在江户生活费用裁减到二百零九两，把侍奉的女官从五十人减少至九人。以此为榜样，要求全藩都勤俭为本，停止一切饮宴、酬酢，武士们每餐饮食只准一菜一汤。

其实对于这种穷困潦倒的家族，历代都会希望整顿藩政，缓解财政危机，就此必然产生革新派和保守派的对立——三大御家骚动，大多肇因于此。鹰山强力压制保守派，起用革新派的竹俣当纲、莅户善政等人主持藩政，就此引发了保守派的反攻——史称“七家骚动”。

这所谓的“七家”，就是指七家藩中谱代重臣，包括奉行千坂对马、色部修理，江户家老须田伊豆，侍头长尾权四郎、清野内膳、芋川缝殿和平林藏人。他们向上杉鹰山提起“强诉”，要求罢免竹俣当纲，停止新政，恢复所谓传统的“越后风”政治制度。

对于这些逆潮流而行的老顽固，鹰山毫不手软，当即回书加以驳斥，随即便勒令须田、芋川二人切腹谢罪，其余五人隐居或者蛰居（关禁闭），还把给这些人出主意的藩中儒生、医士藁科立泽斩首示众，并剥夺其武士身份。在横扫了守旧势力以后，改革得以继续推行——当然啦，仅仅厉行俭约，终究是无法填补偌大的财政窟窿的，节流的同时还必须开源才行，可是鹰山要从哪里去开源呢？

米泽地处东北，土地尚算肥沃，但是气候过于寒冷，即便再如何精耕细作，农作物产量终究有限。倘若鹰山跟随幕府老中松平定信的改革脚步，光把视线投在农业上，下场定然非常凄惨。好在幕府的改革失败，是曾长年留居江户的鹰山亲眼所见，他深切地体会到，仅靠发展农业生产是无法解决财政问题的。

因此他力排众议，在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的同时，却并不扩大农作物耕作面积，反倒勒令百姓和武士们都要多种漆、桑、楮等经济作物，进而引进先进的工艺技术，大规模组织人力生产漆器和绢麻织品。此外，鹰山还鼓励生育、推广教育，经过多年持之以恒的努力，不但解决了财政危机，还使得米泽盆地人口繁盛，再度辉煌起来。

因此上杉鹰山就被称为米泽藩的“中兴之祖”，死后，在上杉神社中与始祖上杉谦信同享祭祀。

东方有上杉，而西方则有岛津。战国末期，这一古老家族骤然膨胀，兵锋所指，几乎统一整个九州地区，但随即就败给了丰臣秀吉的西海远征军，被迫龟缩回萨摩、大隅两国。岛津惟新斋（义弘）时代，还想趁着东西对立混水摸鱼，结果在关原大战中损失惨重，恓恓惶惶逃回本城鹿儿岛。德川家康勒令麾下诸侯讨伐岛津氏，惟新斋的儿子忠恒费尽心机才勉强保住领地不被改易。

从此，僻处日本最西南端的岛津氏就开始了在和平时代的艰难挣扎，所面对的最大敌人不是外患而是内忧。萨摩国土地贫瘠，社会结构也比他藩落后，存在大量亦农亦兵的所谓“乡士”（据说达到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强），经过整个江户时代都没能真正完成兵农分离。那么多武士，哪怕是下级武士也想要领俸禄吃饭，但岛津氏除了打过一下琉球国外，又别无对外扩张的可能，就此搞得经济拮据，财政数度濒临破产。当然啦，这里面也有德川幕府的“功劳”，大名的“参觐交代”制度对距离江户越近的藩损害越小，越远的损害越大，最远的岛津氏当然吃的苦头最多了。

且说宝历三年（公元1753年），幕府下令岛津氏出钱出工治理木曾川，家老平田靭负扛下了这个重担，率领数千人前往浓尾地区去搞治水工程。在幕府所派遣的官吏的策划和监督下，萨摩人辛苦劳作，终于圆满地完成了任务，然而事后一算开销，却是个根本无法负担的天文数字。于是平田靭负引咎自杀，藩主岛津重年（久门）也于不久后忧愤而终。

继承岛津重年担任萨摩藩主的，乃是其子岛津重豪，重豪一继任就致力于刷新政治，并且制定诸项改革措施以缓解财政危机。因为这个时候再不下决心搞改革，岛津氏简直就要活不下去了，全藩对外输出粮食和物产，每年的收入是十五万两，可是所背负三都（大坂、京都、江户）豪商的借款竟然高达五百万两，年息超过二十五万两！当真是寅吃卯粮也根本无法偿还……

为了培养人才，革新政治，岛津重豪设立藩学进士馆和医学馆，瞒着幕府输入和研究兰学。他的努力很快就收到了效果，大群中下级武士成长起来并得到重用，为萨摩藩的复兴尽心竭力，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其中最负盛名的乃是调所广乡。

调所广乡在文政十年（公元1827年）出任大目付一职，基本上掌握了藩中实权，他随即就展开一系列改革措施。首先，广乡利用威逼的手段，迫使债权人同意取消年息，允许岛津氏在二百五十年内分期偿还五百万两的债务。其实这种赖息赖账的手段幕府也多次搞过，莫不造成严重的金融危机，只是调所广乡没有像幕府老中们那样专横霸道（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专横不起来），他承诺让债权人中的三都豪商获得萨摩特产品的专卖权，同时允许债权人中的藩内商人可以继承武士的家业。这样又打又拉，终于暂时把所背负的庞大债务包袱给卸了下来。

赖息赖账的同时，调所广乡下令在萨摩南方地区大面积种植经济作物，由藩厅垄断砂糖的外卖，此外他还秘密增加通过琉球和中国的贸易额，逐步地重建了藩的财政。不过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秘密贸易最终被幕府查知，幕府派人前来责问，为了避免连累藩主，广乡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慨然切腹自尽。

调所广乡虽然死了，秘密贸易虽然暂时不能再搞了，但萨摩藩却一直延续着广乡的诸多“殖产兴业”的政策，不但彻底摆脱了财政危机，还大量引进西洋先进武器，开始整顿军备，扩充实力，最终得以重新雄霸西海。

· 雄藩崛起和公武反目

萨摩有改革家调所广乡，相对地，长州则有村田清风。所谓长州，指的就是战国时代的安艺毛利氏，关原合战后，毛利氏的领土遭到大幅度削减，只剩下了周防、长门两国。然而因为此地扼守濑户内海的出海口，商品交易自古就很活跃，所以虽说是幕府历来打压的重要目标，虽说有大群家臣需要养活，过得多少还算比萨摩藩要富裕点儿。

为了提升经济实力，长州藩很早就开始对纸、蜡、蓝等特产品实行专卖制，因为藩吏经常强行低价收购农民的上述特产，并且控制商品流通，导致十九世纪初期藩内暴乱不断，尤其是天保八年（公元1837年），爆发了六万多农民参加，延续整整三个月的大暴动，农民们要求取消专卖权，降低年贡比例，并使商品流通自由化。长州藩主毛利敬亲受此压力，被迫起用俸禄五十石的中级武士村田清风主持藩政，展开全方位的改革。

村田清风曾在给毛利敬亲的上书《流弊改正意见》中，阐述了“肃正纲纪”、“启用人才”、“改革教育与兵制”、“刷新文武”、“振兴产业”五条原则。他上台以后，聘请豪商中野半左卫门、白石正一郎等人参与对商品流通的管理，大力发展对外贸易——其实类似手段田沼意知就曾经搞过，但在重商的同时深刻损害了中下级武士和平民的利益，村田清风又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原来清风在支持豪商的同时，为了救济贫困的中下级武士，宣布由藩厅分三十七年代其偿还一切债务，同时鼓励武士们勤修武艺和学问。对于城市贫民和农民，他放宽了对“长州四白”（米、盐、蜡、纸）的专卖限制，并且允许棉花和棉布自由流通，同时免除新垦荒地的年贡，作出了一定的让步。就这样，仅仅花费了五年的时间，原本长州藩高达八万五千贯的外债已经偿还过半，而藩内局势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村田清风在重建长州藩财政的同时，还大力培养和提拔有才能的中下级武士，提倡兰学，购入新式武器，强化了长州的军事力量。天保十四年（公元1843年），毛利敬亲在羽贺台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出动总兵力达一万四千人，士气高涨，装备精良，引发了极大的轰动。

除萨摩、长州两藩外，土佐高知的山内藩、肥前佐贺的锅岛藩、常陆水户的御三家之一等等很多诸侯也都进行了大同小异的改革措施。天保年间以前，改革大多是由上至下的，幕府怎么改，各藩也就有样学样，幕府改革失败，各藩只有输得更惨。而在“宽政改革”之后，各藩看到幕府江河日下，于是另起炉灶，汲取教训，在自己领内实行了一系列真正行之有效的改革措施，相比这些藩的改革来说，幕府的“天保改革”就是一个大笑话。

成功的改革都有其共同点，那就是大力发展商业，重建藩厅的财政，同时提拔和重用中下级武士，靠拢豪商和富农，以这些人替代谱代重臣成为政府的核心力量。关西的很多诸侯因为重臣势力在太平年代逐渐衰弱，而使得这种改革虽未必一帆风顺，却也水到渠成，而关东很多诸侯，尤其是幕府的亲藩、谱代，却因为守旧势力过于强大而最终铩羽而归。比如前面提到过的水户藩，藩主德川齐昭素有“贤君”之称，但他力推的改革措施却逐一失败，毫无起色。

最终推翻江户幕府统治的，乃是号称“四强藩”的西南诸侯，也即萨摩岛津氏、长州毛利氏、土佐山内氏和肥前锅岛氏——如前所述，都是藩政改革比较成功的势力。然而没有一家势力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取德川氏而自代之，也即新时代全日本的统治中心，不可能再是武家幕府，那么，就只有尝试着打起公家朝廷的旗号来了。

要说蜗居京都的天皇朝廷，在江户幕府时期的地位和基本状态，与室町幕府时期截然不同。室町时代，尤其是进入战国乱世以后，朝廷依旧主持着国家级的祭祀，权威有所残存，但经济来源几近于无——天皇被迫卖画为生，公卿到处依附诸侯做食客，宫女（多出公卿家庭）只好卖春……而在江户时代，如前所述，幕府给朝廷保留了一定的御料地，使得天皇家族和上位公卿衣食无忧，但同时，幕府一步步地剥夺了朝廷所有的权力，包括封赏官职的权力、统辖僧侣的权力，甚至于国家级的祭祀权。到了江户中后期，京都朝廷几乎就等同于不必“参觐交待”的普通诸侯了，所能维持的，也仅仅只有天皇家的族祭而已。

朱子学的传入，使得复兴天皇朝廷以制约幕府统治的思潮开始泛滥，最终导致了“公武反目”——保暖思淫欲，公卿百官们在吃穿不愁以后，就该琢磨着从幕府手中夺回自己“应有”的权柄了。

延享四年（公元1747年），樱町天皇让位给年仅七岁的太子遐仁亲王，也即桃园天皇，翌年改元宽延。这位樱町天皇，因为在幕府将军德川吉宗的默许下恢复了很多古老的朝廷仪式、祭礼，竟被誉称为“圣德太子再世”，朝廷也因此而似乎偷窥到了一线变天的曙光，中下级公卿开始互相串联，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新继位的桃园天皇身上。于是权大纳言德大寺公城就把尊王论者竹内式部推荐到了年幼的天皇身边，希望他能够把天皇教导为一代英主。

竹内式部大号敬持，乃是著名的朱子学者、神道家山崎暗斋的再传弟子。所谓“神道”，本是根源于日本原始神话的、为了对抗外来佛教才逐渐得以完善的本土宗教，但在中世几乎被佛教所彻底吞并。只是否极泰来，因为佛教势力过于膨胀——看看“南都北岭”和本愿寺的所作所为，便可窥其一斑了——招致了公武双方的不满，神道因此得以复兴。江户幕府时期，儒臣林罗山著有《神祇宝典》，提出神道即尧舜之道，就此又尝试着把儒教和神道结合为一。所以山崎暗斋既是朱子学者，又是神道家，那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暗斋提出“垂加神道”，称天照大御神为神道基本信仰，而号称天照子孙的天皇，则是全日本最尊贵的存在——说白了，他的思想核心就是“尊王”，故此德大寺公城才会希望接掌暗斋衣钵的竹内式部去好好教导小天皇。

然而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却使得德大寺和竹内的努力最终化为了泡影。且说当时摄关家对外仰幕府之鼻息，对内进行高压统治，引起了公卿百官的普遍不满，矛盾和斗争日趋激烈。宝历七年（公元1757年），关白一条道香悍然放逐了与之敌对的德大寺公城、正亲町三条公积、乌丸光胤等七名天皇近习公卿，同时向京都所司代控告竹内式部。京都所司代一调查，啥，这票人竟然妄图哄抬朝廷的权威，想要夺取幕府的权柄？于是扩大打击范围，下达了对十七名公卿的罢职、永蛰居（终身禁闭）、谨慎（归家反省）等处罚决定，宝历九年（公元1759年），正式放逐竹内式部——是为“宝历事件”，又称“竹内式部一件”。

朝廷内部的尊王派就此受到沉重打击，并且据说正因为处此动荡混乱局面当中，年轻的桃园天皇数年后即驾崩了，年仅二十二岁，其姐智子内亲王继位，是为后樱町天皇，登基两年后改元明和。明和四年（公元1767年），幕府又以大不敬的罪名，判处在江户的尊王论者山县大贰死刑，并将“宝历事件”中的漏网之鱼藤井右门（直明）处以磔刑——据说藤井右门前往投靠山县大贰，两人闲来无事，竟然谋划攻略江户城、推翻幕府的统治……

是为“明和事件”。受到牵连，竹内式部罪名加重，流放地改成了八丈岛（即宇喜多秀家的埋骨之地），结果走到半道上就咽了气。

然后宽政三年（公元1791年）又发生了“尊号一件”，即指光格天皇欲图为生父典仁亲王加上天皇尊号，遭到幕府的强烈反对。这些事件都是幕府对朝廷中尊王派别的沉重打压，只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其结果只能是导致朝廷更进一步地离心离德。而恰巧就在这个时候，西洋列强也杀入了日本国内——波澜壮阔的幕末维新运动就此掀开了序幕。

【番外篇】

忠臣藏

“忠臣藏四十七义士”乃是日本家喻户晓的复仇故事，江户时期的竹田出云曾根据真实事件创作了歌舞伎剧本《假名范本忠臣藏》，一直流传至今，此外数百年来相关的文学和影视作品更是无可计数。人们普遍认为“四十七义士”为主家复仇乃是武士精神的鲜明体现，对他们无不抱持着深刻的崇敬和缅怀之情。那么，事件的前因后果究竟是怎样的呢？

故事开始于江户中期的元禄十四年（公元1701年）三月，东山天皇的敕使来到江户，第五代幕府将军德川纲吉就派赤穗藩主浅野内匠头长矩和吉田藩主伊达左京亮村丰担当接待工作，为怕这两名来自乡下的大名失礼，幕府同时派遣吉良上野介义央前往指点。传说吉良义央索贿不成，就百般刁难浅野长矩，甚至故意教导错误的礼节，使长矩在众人面前丢了丑。十四日早晨，再也忍无可忍的浅野长矩突然拔出腰佩的短刀向吉良义央头上砍去，幸亏被众人及时按住，义央只是受了点轻伤。

事件发生后，纲吉将军怒发如狂，立即派人彻查此事。按照幕府的一贯规定，引发事端的双方都应受到惩处，是为“喧哗两成败”，然而最终幕府却偏袒吉良义央，只是勒令其归家“谨慎”，对于浅野长矩却给予了切腹、改易的最严厉惩罚。

幕府兵马随即开到了赤穗藩，深为家主所受不公待遇而愤怒感慨的赤穗藩士纷起鼓噪，要和幕府军开战，然而笔头家老大石内藏助良雄却采取恭顺态度，约束部下，检点财物后便主动打开了城门。事后，包括大石良雄在内的赤穗藩士全都变成了浪人，被迫流亡各地。

大石良雄暗中联络有志复仇的同僚四十六人，最终在元禄十五年（公元1702年）率领这些人潜入江户城。十二月十五日午夜，他们趁着大雪纷飞，城内各处防备松懈之机突入吉良义央的宅邸，连杀数人，并最终砍下了义央的首级，为主家报了仇。事后，四十七义士将仇人首级供奉在浅野长矩的坟头，然后在幕府派来的追捕人马面前束手就缚。经过审讯，到了第二年，幕府勒令他们集体切腹——据说只有一个叫寺坂右卫门的侥幸存活了下来。

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感动人心的脉络清晰的复仇故事，然而仔细研究，却有很多不可解之处。首先就是浅野长矩为何要突然向吉良义央挥刀，真的是因为遭到了戏弄吗？战国时代已经结束很久了，各地藩主早都变成了匍匐在幕府脚下的温顺小猫，他为何还有这等血气之勇，为何毫不考虑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呢？

德川纲吉的统治时代，是江户幕府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幕府财政捉襟见肘，被迫加大压榨百姓和诸侯的力度。本身浅野长矩等人所担当的工作就不是一桩美差，相关费用全都摊在接待人头上，幕府不出一分一毫，却又诸般挑剔。浅野长矩应该是在幕府的重压而非吉良义央的戏弄下才会精神失常，拔刀向人的吧。他之所以袭击吉良义央，恐怕目标并非义央本人，而是义央在此接待过程中所代表的幕府的权威。

或许正因如此，纲吉将军才会大怒如狂，轻饶了义央，却一定要严惩长矩。据说目付多门传太郎就曾经进谏说，按照旧例，对义央的处分不该如此之轻，对长矩的惩罚也不该如此之重，然而掌权的侧用人柳泽吉保却以将军之命不可更改为由拒绝了。柳泽吉保一惯豪奢受贿，倾轧同僚，或许他是从义央身上看了自己的影子，所以定要置长矩于死地而后快吧。

事件的第二个疑点，是从赤穗藩被改易到吉良义央被杀，中间相隔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一个简单的复仇计划需要谋划那么长时间吗？事实上，大石良雄在离开赤穗以后，曾经到处拉人情，托关系，向幕府求情，要求恢复赤穗藩，但在柳泽吉保用事的背景下，他的种种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这才灰心失望，被迫铤而走险的。

在幕府和各藩都陷于严重财政危机的当时，除非名震天下的人物，浪人是没有多少机会出仕的。原本都是靠俸禄吃饭的赤穗藩士，主家被改易后变为浪人，根本毫无谋生的手段。如大石良雄之辈还能靠着一点点积蓄过活，中下级藩士则只有死路一条。与其饿死，不如复仇而死，让名声传遍天下——这才是所谓“四十七义士”最直接的想法吧，不必把他们过于高尚化。

事实上，在幕府统治下，经常有诸侯遭到改易，有很多武士变成浪人，凄惨度日，“忠臣藏”的故事只是比较鲜明的时代反映而已。

年表

年号

具体年份

幕府将军

事件

承应

1652年

德川家纲

幕府将“御三家”作为将军的候补；“承应之变”

明应

1657年

江户城发生火灾（明应大火）；德川光国开始编纂《大日本史》

万治

1658年

在江户城内设置“火消”（消防组）

1660年

“伊达骚动”

宽文

1661年

京都大火灾，御所烧失

1663年

改定《武家诸法度》

1666年

酒井忠清就任老中

续 表

年号

具体年份

幕府将军

事件

宽文

1671年

德川家纲

“伊达骚动”终结

延宝

1676年

长崎代官末次平藏因走私贸易罪遭流放

1677年

美浓郡上爆发一揆

1680年

德川纲吉

德川家纲殁，德川纲吉继任幕府将军；酒井忠清被罢免

天和

1683年

改定《武家诸法度》；对马藩与朝鲜签订《癸亥条约》

贞享

1684年

大老堀田正俊遭到若年寄稻叶正休的刺杀

1685年

儒学者、兵法家山鹿素行殁

1687年

颁布《生类怜悯令》；再次颁布《田畑永代买卖禁止令》

元禄

1688年

柳泽吉保成为侧用人

1693年

小说家、诗人井原西鹤殁；新井白石成为甲府藩主德川纲丰的侍讲

1694年

俳人松尾芭蕉殁

1695年

开始元禄货币改铸

1699年

幕府开始修缮历代天皇陵寝

1700年

德川光国殁

1701年

浅野长矩袭击吉良义央，赤穗藩遭到改易

1702年

浅野旧臣袭杀吉良义央（忠臣藏）

1703年

大石良雄等被判切腹；关东大地震（元禄大地震）

宝永

1704年

德川纲吉收德川纲丰为养子，改名德川家宣

1707年

富士山火山爆发，“宝永大地震”

1709年

德川家宣

德川纲吉殁，德川家宣继任为幕府将军；废止《生类怜悯令》

1710年

新井白石起草《武家诸法度》

正德

1712年

德川家宣殁

1713年

德川家继

德川家继就任幕府将军

享保

1716年

德川吉宗

德川家继殁，新井白石被罢免；德川吉宗继任幕府将军

1717年

大冈忠相就任町奉行

1721年

幕府调查各国耕地面积；设置“目安箱”，不问身份，皆可向将军投递意见书

1724年

戏剧家近松门左卫门殁

1725年

新井白石殁

1728年

儒学家荻生徂徕殁

1730年

“御三卿”之田安家创设

1732年

“享保大饥馑”爆发

1735年

青木昆阳完成《蕃薯考》

元文

1740年

“御三卿”之一桥家创设

宽保

1742年

幕府制定基本法典——《公事方御定书》

续 表

年号

具体年份

幕府将军

事件

延享

1744年

德川吉宗

编纂法令集《御触书宽保集成》

1745年

德川家重

德川吉宗退位，德川家重继任为幕府将军

1746年

“加贺骚动”

宽延

1749年

“姬路藩宽延一揆”爆发

宝历

1751年

德川吉宗殁；大冈忠相殁

1754年

医学者山胁东洋开始死尸解剖；“宝历郡上一揆”

1755年

萨摩藩受命改修木曾川水利设施（宝历治水）

1758年

“竹内式部一件”（宝历事件）

1760年

德川家治

德川家重退位，德川家治继任为幕府将军

1761年

德川家重殁

1762年

医学家山胁东洋殁

明和

1767年

“明和事件”；米泽藩主上杉治宪开始藩政改革

安永

1774年

兰学医杉田玄白刊行《解体（解剖）新书》

1778年

俄国船抵达虾夷地，提出通商请求

1779年

松前藩拒绝俄船通商请求；兰学者、画家、发明家、地质学家、戏剧家、俳人平贺源内殁

天明

1783年

俳人、画家与谢芜村殁

1784年

田沼意知在江户城中被佐野政言所杀；“天明大饥馑”爆发

1786年

田沼意次辞职；德川家治殁；林子平完成《海国兵谈》

1787年

德川家齐

德川家齐就任幕府将军；松平定信就任老中，“宽政改革”开始

宽政

1790年

“宽正异学之禁”开始，加强出版监控；琉球使节觐见幕府将军

1791年

江户町公共浴室禁止混浴；幕府对外国船出没沿海地区发布指导令

1792年

林子平遭处罚；俄国使节护送漂流民大黑屋光太夫航来根室；“尊号一件”

1793年

松平定信被迫辞职

1797年

幕府命南部、津轻两藩协助防守虾夷地

1799年

幕府开始逐一收回虾夷地为直辖领

享和

1801年

国学者、文献学者、医师本居宣长殁

1802年

幕府设置虾夷奉行，后改称箱馆奉行

文化

1804年

俄国使节理查诺夫来到长崎，请求开港

1807年

移封松前藩至陆奥伊达郡的梁川；俄国军舰先后袭击樺太和择捉，幕府要求东北诸大名出兵虾夷地

1813年

幕府与俄国达成和睦协议，日本正式控制北方四岛

1814年

泷泽马琴名作《南总里见八犬传》开始刊行

续 表

年号

具体年份

幕府将军

事件

文政

1821年

德川家齐

松前藩转移回虾夷地

1825年

幕府颁布《异国船打拂令》

天保

1830年

水户藩开始藩政改革，萨摩藩强化砂糖专卖；“天保大饥馑”发端

1832年

历史学家、思想家、诗人赖山阳殁

1836年

“天保大饥馑”

1837年

德川家庆

大盐平八郎之乱；德川家齐辞去将军之职，德川家庆就任幕府将军

1838年

长州任用村田清风，开始藩政改革；绪方洪庵创办“适塾”

1839年

“蛮社之狱”

1841年

德川家齐殁

1843年

水野忠邦被罢免，阿部正弘继任为幕府老中

弘化

1846年

美国舰队航至浦贺；法国舰队航至长崎

嘉永

1848年

小说家泷泽马琴殁

1850年

江川英龙在伊豆韮山修建反射炉

六章　攘夷和开国

“黑船来航”乃是日本迈入近代社会的重要标志。在政治上，美国人的节节紧逼，使得江户幕府权威扫地，尊王的呼声因此而高涨起来；经济上，被迫打开的港口使得洋货蜂拥而至，对原本自给自足的日本国内经济造成了强大的冲击；而在思想上，有识之士开始扫除锁国的迷雾，将目光投向整个世界……

· 黑船来航

人们一般都把嘉永六年（公元1853年）的“黑船来航”作为日本锁国体制崩溃的开端，然而事实上早在公元18世纪初期，西方列强就已经把矛头瞄准小小的岛国日本了。首先给日本带来威胁的是沙皇俄国，俄国船经西伯利亚南下，频繁出没于日本近海。对应这种举动，江户幕府向虾夷地区派出了探险队，并于宽政十一年（公元1799年）将北海道东部地区划归幕府直辖地，争取加以有效的控制。

俄国远洋船队数次来到日本，递交国书，要求通商，但这是和幕府锁国政策相违背的，因此遭到断然拒绝。当时日本内部有两种比较开明的声音：一是老中田沼意次，他曾想要和俄国人交易，以补充幕府的财政收入，但被群情汹汹压制下去了；二是工藤平助、林子平等有识之士，他们意识到继续锁国可能引发战争，就请求创建现代海军，巩固海防，但此议同样被束之高阁。

江户幕府既不肯开国，又只愿意进行陆上防御，文化四年（公元1807年），下令把北海道全境作为幕府直辖领地，原驻北海道的松前藩被移封到陆奥国伊达郡。日俄两国在北海道东北方频繁发生冲突，直至文化十年（公元1813年）才终于达成和睦协议，日本控制了北方四岛（择捉、色丹、齿舞、国后），俄国则占领了更东北方的得抚岛。

刚刚解决俄国人的问题，英国人和美国人突然间又从海上冒了出来。文化五年（公元1808年），英国军舰“菲顿号”追逐荷兰商船，侵入了日本的长崎港，几乎同时，大量美国捕鲸船也出现在日本沿海。幕府为此重申锁国政策，颁发了《异国船打拂令》，打拂就是驱逐的意思，命令除中国船和荷兰船外，其余外国船只要接近日本，一律予以击退，甚至不允许它们靠港补充食水和燃料。

天保八年（公元1837年）七月，美国商船“摩理逊”号来到日本，因为《异国船打拂令》的缘故，先后在相模浦贺和萨摩山川遭到炮击。事后，以渡边华山、高野长英为首的兰学者纷纷向幕府上书，认为此举过于蛮横，会遭到世界各国的谴责，希望撤销《异国船打拂令》。然而守旧派眼中只有日本、中国和朝鲜，哪里晓得“世界”是什么东西，对此根本置之不理。

天保九年（公元1838年）十二月，幕府为了防止外国船侵入日本沿海，命令鸟居耀藏和江川太郎左卫门二人测量和调查海岸线，江川太郎左卫门邀请渡边华山等兰学家相助，此事引起了鸟居耀藏的极大不满。耀藏是彻底的守旧派，又为了和江川太郎左卫门争权，就诬告渡边华山等人诽谤幕府，图谋不轨，由此掀起了“蛮社之狱”。

所谓“蛮社”，就是指渡边华山等人创建的兰学研究会“尚齿会”，因为当时称西洋人为南蛮人，故而又名“蛮学社中”。幕府老中水野忠邦轻信了鸟居耀藏的检举，派人查抄“尚齿会”，果然从华山的私人笔记中找到了对幕府的诸多不满言辞，就此兴起大狱。其结果是包括渡边华山、高野长英在内的二十多位著名学者都被逮捕，小关三英“畏罪”自杀。

“蛮社之狱”对兰学研究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幕府也因此变得更为保守和腐朽。随即“大御所”德川家齐去世，将军德川家庆亲政，继而水野忠邦实行“天保改革”遭到惨败，灰溜溜地滚下台去。但锁国保守并不能消解西洋列强的觊觎之心，各国陆续向幕府递交国书，请求开港通商，在反复遭到拒绝后，终于决定用武力逼迫日本开国了。

清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两年后，清政府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消息传到日本，幕府大受震动，以老中阿部正弘为首的开明派官僚纷纷表示，竟然连清朝都打不过洋人，则一旦洋人杀至日本，将给幕府带来严重危机，还是尽量别得罪洋人为好。于是当年就修改了《异国船打拂令》，允许外国船只靠港补充食水和燃料。

到了嘉永六年（公元1853年），西洋列强终于正式逼上门来——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马休·卡尔佩斯·培理亲率四艘军舰，气势汹汹地开到了距离江户不远的浦贺港，要求向幕府递交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米勒德·费尔摩亲笔签署的国书。因为美国军舰全都漆成黑色，所以这一事件就被称为“黑船来航”。

培理来到日本的时候，正巧德川家庆将军身染重病，卧床不起，于是千钧重担就此压在了首席老中阿部伊势守正弘的肩上。这位阿部老中本是福山藩主，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幕府的寺社奉行，管理宗教事务。天保十二年（公元1841年），他公正地审理了僧侣日启蛊惑和勾搭大奥女中（女官）的案件，从而声名鹊起，并且得到了家庆将军后宫妻妾们的敬仰。于是，两年后水野忠邦被赶下台，阿部正弘得以继任老中之职，年仅二十五岁。

弘化二年（公元1845年），阿部正弘升任首席老中，掌握了幕府的实权，然而他屁股才刚坐热，就发生了“黑船来航”的恶性事件。应当怎样处理这件事呢？老中们开了半天会，最终还是决定认怂——黑船如此庞大，且又浓烟滚滚（其中两条是蒸汽外轮船），上列无数大炮，瞧着肯定打不过呀，那还是先把国书接下来，瞧瞧他们要求点儿啥再说吧。

于是幕府下令给浦贺奉行，派了一名名叫中岛三郎助的与力前去交涉。培理打听清楚了中岛三郎助的官职和地位以后，深感不满——我一堂堂舰队司令，你就派个地方政府的小办事员过来，这也太不对等啦，当即要求亲自前往江户，把国书呈交给幕府将军。

长期锁国体制下的官僚们都有一种奇特心理，仿佛让主君跟外国人见面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也不知道是怕被吃掉还是怕遭污染——满清政府的很多大员，就宁可割地赔款，也不肯放洋人进京。江户幕府也是如此，老中们赶紧以将军正在病中为由，婉言谢绝了培理的要求。最终，他们只好委派两位浦贺奉行——户田氏荣和井户弘道——破例迎接培理上岸，按照礼仪接下国书，然后以如此大事幕府需要开会商讨为借口，劝司令官您还是先回去吧。

培理说行，那我就先离开日本，等一年以后再回来——到那时候，你们可得给我国一个满意的答复呀！

国书传递到江户，老中们一瞧，意料之中啊，是要求幕府解除锁国令，对外开港通商。阿部正弘此人的思想还是比较开明的，但锁国令终究是祖宗遗法，即便他身为首席老中，也不能一言而决，就此废除——非被那些保守派们千刀万剐不可。可要是断然拒绝呢？黑船一年以后还会再来，倘若日本政府的回复不能使洋人满意，对方很可能就直接诉诸武力了！阿部正弘踌躇难决，左思右想之下，最后终于被他琢磨出了一个“好主意”。

这个所谓的“好主意”促使日本迈上了近代社会之路，但更直接的结果，则是幕府的权威彻底垮台。

· 被迫打开的国门

黑船来航，几乎动摇国本，对于如此大事，年轻的首席老中阿部正弘不敢擅专，决定付诸公议。他首先向幕府中高层官僚和各藩大名通报了情况，然后又派特使前往京都觐见天皇，请求朝廷的宣谕。在此之前，相关国家大事，幕府从来都是独断专行的，很少听取诸侯们的意见，而至于听取朝廷的意见，恐怕自德川家康以来都是头一遭。

阿部正弘或许是希望借由把“黑船来航”之事告知全国，从而凝聚人心，统一思想，一致对外吧，但此举同时也导致幕府的权威扫地，而相对地，很多有力诸侯得以参与幕政，或者妄图参与幕政，就连失权多年的朝廷公卿也开始对天下大事指手画脚。日本自此就从和平时期迈入了一个新的动乱的时代，虽然暂时并没有爆发大规模内战，但人心乱成一团，各种学说纷至沓来，形成了很多个社会集群的相互对立。

且说幕府就解决黑船问题咨询大名和朝廷的意见，所得到的回复不外乎截然相反的两种，一是“攘夷”，一是“开国”。所谓“攘夷”，就是坚持锁国政策，把外国人统统赶出去，以保证日本国的“纯洁性”；所谓“开国”，就是打开国门，和西方列强互通贸易，平等建交，同时吸取对方的长处以改革本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

不过就理论上而言，这两种思潮原本并不该截然对立，因为开国可以是攘夷的手段，攘夷也可以是开国的辅助。简单来说，不先打开国门，学习西洋先进的政治、经济制度和科学技术，攘夷只是空中楼阁——根本打不过，攘不动嘛；而妄图大开国门，便可以从传统封建社会一步迈入近代资本社会，也是水月镜花，反倒容易瞬间便沦为列强的殖民地，因此必须有攘夷思想作为抵抗侵略的武器。只是，纯粹的思想家毫无能量，高张的旗帜背后往往暗藏着权力之争，双方互不让步，就此引发了激烈的对决。

首先占据上风的，是攘夷派——终究头脑清醒，认识到贸易有利国家民生的人并不是很多，甚至就连认识到日本很难以武力对抗西方列强的人也还不是很多——其代表人物，就是当时年轻的天皇——孝明天皇。

孝明天皇御名统仁，十三岁登基，本年也不过才二十二岁。此公优雅博学，但所学的全都是腐朽透顶的传统礼法，对国外形势彻底两眼一抹黑。再加上公武之间日行日远，他一听幕府方面的意思，似有开国的打算，那必然要跟对方拧着干啊——攘夷，把南蛮人全都轰出朕的神国去！啥，你说打不过南蛮人？那不正是幕府政治陈腐、因循苟且的结果吗？朕把天下交给你们治理，你们就是这么干的？

其实天皇和朝廷这种态度，阿部正弘早就应该料到才对，他就多余去问……

且说黑船离开后不久，德川家庆将军便去世了，第四子德川家祥继任为幕府将军，后来改名为德川家定。据说这位新将军身体非常孱弱，性格也超级别扭——还有说法是罹患“脑性麻痹症”，是个彻底的白痴。于是各方势力便皆蠢蠢欲动，想要趁机掌控幕政，根本就不可能上下一心来应对这千年未遇的大变局。

而且美国人也不给阿部正弘和江户幕府重整河山、抵御侵略的时间，翌年二月，一年之限未满，培理又大摇大摆地率领五艘军舰和四艘运输船来到日本，直接驶过浦贺，逼近江户，在一处名叫神奈川的小集市下了锚——距离江户城还不到三十里地！

幕府被迫派遣要员前去接待培理，双方经过一个多月的协商，根本不敢开战的幕府只得部分答应了美利坚国书中的要求。三月，培理率领五百名荷枪实弹的美国兵上了岸，迫使幕府签订了十二条《日美亲善条约》——也称《神奈川条约》。条约规定：两国平等建交；日本开放下田和函馆两处港口，允许美国船只靠港，补充食水、燃料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同时为了便于管理和协商可能发生的问题，美国可在上述两港设置领事。此外，美国还获得了单方面的最惠国待遇。

其实日本人运气不错，首先打开他们国门的是美国，而美国在亚洲并没有领土要求，只是想获得商业利益而已，比清政府直面英法等贪欲无限的老牌列强要幸福得多了。只是美国人既已捷足先登，原本没把小小日本放入视野的其他强国立刻不干了，纷纷乘虚而入，英、俄、荷等国也陆续和幕府签订所谓的亲善条约。这些亲善条约虽然并没有很具体的内容，但总算是敲开了日本的国门，使得幕府延续两百年的锁国体制濒临崩溃。或许是受此事刺激吧，安政二年（公元1855年），阿部正弘辞去老中职务，首席老中变成了堀田正睦。两年后，阿部正弘病殁，年仅三十九岁。

对于日本的近代化进程来说，这位阿部老中可谓功不可没，他不但放松限制，让诸侯和朝廷全都回归到政治舞台上来，并且为了重建幕府权威而大举起用人才，既包括幕府“直参”，还包括了很多“陪臣”（大名的家臣），比如川路圣谟、大久保忠宽（一翁）、江川太郎左卫门（英龙）、高岛四郎大夫（秋帆）、胜麟太郎（海舟）等等，其中很多都是著名的兰学者。

在这些新进幕臣的推动下，幕府设立了很多引进和研究、传播西洋科学的机构，比如江户的番书调所、讲武所，长崎的海军传习所等等。尤其是利用荷兰国王赠送的军舰和派来的海军人员创设的海军传习所，甚至允许各藩藩士前往学习。

受到幕府这种行为的鼓励，水户、萨摩、长州等藩也开始加快自己领内的改革步伐，建立起崭新的钢铁厂、武器制造厂，甚至采用西方的军队建制。可以说，开办学校以研究西方学问、重用中下级武士、进而进行体制改革，这股时代的旋风是从雄藩开始刮起的，随即影响到了幕府，又再反过来刮回雄藩。

时代的大潮，已彻底无可阻挡。

· 一桥和南纪

美国人并不满足于只是轻轻敲开日本国的大门，安政三年（公元1856年），下田总领事哈里斯来到日本，要求幕府与之缔结新的条约。经过长时间谈判，最终议定的条款是对日本相当不利的，内容包括开放神奈川、长崎、新潟、兵库四港和江户、大坂二城，承认领事裁判权，日本关税需与各国协商决定等等。

老中堀田正睦不敢在这样丧权辱国的条约上签字，于是照猫画虎，把烫手山芋扔去了京都，请求朝廷“敕许”。这帮幕臣虽然僵化腐朽，倒也知道真打起仗来，自己不是洋人的对手，而朝廷公卿却全都没有见过大世面，只知道国体不能更改，国威不能受损，坚持传统的“攘夷”思想，毫无转圜余地，坚决不肯同意。

一直拖到安政五年（公元1858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以清朝再次惨败而告终，哈里斯趁机恐吓说：“如果不答应我们的条件，等到英国人以武力攻来要求开港，日本就危险了。”于是幕府吓得再不管什么“敕许”了，匆匆忙忙地就在协议上签了字。此举立刻引发了轩然大波，本来幕府执掌国柄，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必要朝廷点头，可是既然已经请求朝廷“敕许”了，却又违背朝廷的命令，在没有得到“敕许”的情况下便悍然签订条约，这根本是悖逆之举啊。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矛头全都指向了江户幕府。

不过指示在条约上签字的并不是幕府老中堀田正睦，而是刚被任命为大老的井伊直弼。大老比首席老中还有权力，向来由德川家的谱代重臣来担任，比如首任大老土井利胜、宽永年间权倾一时的酒井忠胜等等。

且说这位井伊直弼大老，出自德川氏谱代的彦根藩，前藩主、兄长井伊直亮去世后继承了藩主之位——井伊直亮也曾经担任过幕府大老。黑船来航的时候，井伊直弼是少数开国派人士之一，因此，等他一当上大老之位，立刻就与尊攘派发生了严重冲突。

所谓尊攘，乃是“尊王攘夷”的简称，尊王是指奉戴天皇。当时幕府中尊攘派的首脑乃是御三家之一的水户藩主德川齐昭——就是那位“水户黄门”德川光国的后人，水户藩自光国以来，便世代秉持着朱子学的所谓“大义名分”，身为幕府亲藩却倾向于天皇朝廷，也算一大异数。

这时候德川家定将军体弱多病，瞧着随时都可能咽气，而又偏偏没有子嗣，于是德川齐昭便联合越前藩主松平庆永（号春岳）、萨摩藩主岛津齐彬、土佐藩主山内丰信（号容堂）、宇和岛藩主伊达宗城等人，企图靠着把一桥家当主庆喜推上将军宝座而掌握幕政——庆喜是过继去一桥家的，原本就是齐昭的七男。

要说这一阵营那可真是超级豪华，水户、越前都是亲藩，萨摩、土佐经过改革实力雄厚，而且在诸大名中，这庆永、齐彬、丰信、宗城四人又声望卓著，并称为“四贤侯”。德川齐昭心说我有了这票帮手，那大事还有不成的道理吗？只待掌控幕政，立刻便要掀起一系列的改革，把国家重新引导到正轨上来。

那么他所谓的正轨是指什么呢？当然不是恢复锁国体制啦——岛津齐彬是开国派的急先锋，其他几位也没那么多老脑筋、旧思想，否则根本“贤”不起来——而是部分地、缓慢地打开国门，趁机吸收西洋技术，做好抵御外侮的准备。

其实就对外政策而言，这票假打尊攘旗号的“一桥派”跟开国派的井伊直弼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只是在对内政策上，双方却是彻底地敌对，几乎不死不休。“一桥派”之所以能够拉拢那么多“贤侯”加盟，是因为面对乱局，希望可以削弱幕府的独裁权力，而建立包括朝廷和雄藩在内的更广泛的统治基础——雄藩能够插手幕政，哪有不肯上船的道理呢？但是井伊直弼则坚持传统的政治态势，要继续把朝廷和诸藩隔绝在大政方针之外，一切还由德川氏幕府说了算。

因此，面对“一桥派”的图谋，直弼针锋相对地推举血统更近的纪州藩主德川庆福为将军继承人——是为“南纪派”。就这样，幕府一分为二，表面上是因为将军继嗣问题产生分歧，深层是开国与尊攘两种思潮之间的矛盾，而其实质则是统治日本的大权谁属的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

两派间的明争暗斗不必细表，总之就在“一桥派”以为大势底定之际，“南纪派”突出奇兵，井伊直弼利用其身份获得了大老的超级职务——老中、大老，例由幕府谱代担任，无论亲藩的德川、松平，还是外样的岛津、山内、伊达，却都是没有资格的。或许是为了提升幕府威信，也为了贯彻自己的理念，他不等朝廷下达“敕许”（也根本不可能下达）就匆忙地和哈里斯签订了《日美友好通商条约》，不仅如此，同一年还和荷兰、俄国、英国、法国缔结了内容相近的条约，史称“安政五国条约”。

并且，在日美签约的同一个月，井伊直弼顺利地扶立十三岁的德川庆福就任将军继嗣。次月，家定将军便去世了，井伊直弼立刻派遣使者前往京都，请求朝廷“宣下”，任命庆福为新的将军。然而孝明天皇因为不满幕府签订开国的条约，迟迟不肯颁发正式诏命，“一桥派”乘虚而入，萨摩、水户等藩驻在京都的藩士，如梅田云滨、赖三树三郎、西乡吉之助（隆盛）等人大搞串联，并且游说朝廷公卿，想要让朝廷下诏罢免井伊直弼，任命一桥庆喜为幕府将军，德川齐昭为副将军。

为了说明自己签订条约的理由和苦衷，也为了催促朝廷尽快“宣下”，井伊直弼委派老中间部诠胜前往京都游说，又派亲信长野主膳去监视尊攘派的动向。到了八月十日，尊攘派请到了朝廷谴责井伊大老的“敕掟”，并将此公文交给主子德川齐昭。齐昭皇命在手，变得更加不可一世，想要集合各地雄藩一起对幕府施压。虽说从黑船首次来航的时候起朝廷就开始插手政治，但越过幕府直接向诸侯下令，这还是第一次，朝廷的这种举动使得尊攘派士气高昂，而尊王倒幕的思想也开始甚嚣尘上。

井伊直弼得知此事后，要求德川齐昭交出天皇“敕掟”，并且惩处为了获得此公文而在京都大搞游说串联的各藩志士。此举激怒了尊攘派，水户藩士一千多人、尾张藩士近两千人浩浩荡荡前往江户城请命，另有二百多人增援京都，内战似乎一触即发。

只是对于这些势力，大权在握的井伊大老全都不屑一顾，他真正担心的，其实是来自西海强藩岛津氏的兵马……

· 西海枭雄齐彬

中国古代有“战国四公子”，但无论人品、能力，还是对时局所造成的影响，信陵君都要绝对凌驾于另三位之上。所谓的“幕末四贤侯”也是如此，相比萨摩藩主岛津齐彬来说，余三人亦皆碌碌之辈也。

如前所述，岛津氏的第二十五代当主，同时也是江户幕府萨摩藩的第八任藩主岛津重豪任用调所广乡改革藩政，重豪死后传位其子齐宣，齐宣再传其子齐兴，到了齐兴时代，广乡的改革措施终于全面开花结果。只是这么一来，贫穷的萨摩骤然变富，必然引起幕府的警惕，于是幕府便派齐兴之子齐彬前去调查此事。

按照幕府制度，各藩藩主的正室和嫡子都必须留居于江户城下，岛津齐彬也是如此，活到四十来岁，基本上就从来没离开过江户城，没踏足过萨摩藩，故此幕府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才会派他去查老爹的黑账。这位齐彬公子天生聪敏、性格刚毅，并且博学多闻，他很快就把调所广乡各种瞒着幕府搞的鬼花样查了个底儿掉，不仅如此，还查出广乡有废黜自己继承人地位，改立兄弟岛津忠教为下任藩主的图谋。

齐彬大惊失色，他虽然非常敬佩广乡，对广乡的政策也皆赞同，但关系到自己的地位问题，那也不可能为其隐瞒了。于是将调查所得向幕府全盘托出，最终导致调所广乡服毒自尽。

调所广乡是为了藩主齐兴而死的。一方面，他的政策若没有齐兴的默许，怎么可能大胆推行呢？只要把责任推到主公头上，自己必然可以罪减一等；另方面，若非齐兴先起了废长立幼之心，广乡也是丝毫不敢动类似念头的。

然而调所广乡之死，却并没有打消岛津齐兴废黜嫡子的念头，反而使他更为厌恶齐彬。于是就在此后不久，萨摩藩内爆发了“奥由罗骚动”，又称“高崎之崩”或“嘉永朋党事件”。所谓“奥由罗”，就是指岛津齐兴的侧室、岛津忠教的生母由罗夫人，因为谣言说她暗中诅咒岛津齐彬，致使齐彬的儿子全都先后夭折，藩内拥戴齐彬的武士们联合起来，想要将其刺杀，进而逼迫岛津齐兴让位，阴谋败露后，愤怒的齐兴在藩内大开杀戒。齐彬闻讯，立刻向幕府汇报，请求幕府插手岛津氏的“御家骚动”，最终幕府下令，齐兴隐居，齐彬归藩继位。

幕府方面也很清楚，岛津齐兴就是调所广乡的黑后台，这人背着幕府自行其是，相当危险啊，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赶下台，推上比较信得过的世子齐彬为好。

然而岛津齐彬跟幕府也不是一条心，他老爹齐兴并无远志，只想着搞活藩内经济，自己好踏实享福罢了，齐彬则放眼世界，秉持着开国的理念，想要插手幕政，用自己的力量把日本带向繁荣富强。所以齐彬才一继任藩主之位，立刻暗中恢复了调所广乡的很多政策，并且更为大刀阔斧地开始了改革。

岛津齐彬大量聘请兰学者，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他吸收西洋科技，建造新式的炼钢炉，大炼钢铁，建造工厂，生产新式武器，进而巩固海防，整修沿岸炮台，布设水雷，起造新式炮舰，在“富国强兵”的道路上走得虎虎生威，成效卓著。

对于齐彬所选拔的人才，有两位值得一提。一位是中滨万次郎，本出身于四国岛上一户贫苦渔民家庭，十四岁的时候出海打渔遭遇风浪，船覆后漂流荒岛，最终被美国的捕鲸船约翰·豪兰德号所救。美国船长非常喜欢这个聪明的日本少年，收留他做了水手，并且将其带回美国，获得了数学、测量、航海、造船等科目的系统培训。仅仅十年以后，万次郎就拥有了自己的远洋航船，并且正巧在岛津齐彬继承萨摩藩的嘉永四年（公元1851年）航行到了琉球国。

当时的琉球王国，名义上是清朝的藩属，实质却被萨摩所控制。琉球人发现新来的南蛮船长生着一张日本人的面孔，还说着流利的日语，心生疑窦，便将万次郎扣了下来，并且押送去了萨摩——按照幕府的锁国令，日本人是不得出国的，而一旦出国则不容返回，否则必遭严惩。

对于岛津齐彬来说，这正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宝，当即释放并重用万次郎，向他虚心求教西洋学问。不过万次郎在萨摩并没能居留太长时间，短短两年后，听闻了此事的土佐藩就来索取——此为我藩之民，萨摩不可强留。这时候国门已开，沿海各藩包括幕府，无不广招人才，学习西洋科技，所以土佐也留不住这个宝货，很快他又被幕府抢去，甚至授予了“直参”的身份。

万次郎本为渔民，是没有姓的，回到日本以后，曾自称“约翰·万次郎”，等当上幕府直参，干脆以出身的地名为苗字，即为中滨万次郎。

中滨万次郎离开之后，岛津齐彬又破格提拔了下级武士西乡吉之助（隆盛），作为自己的左右手。这位吉之助在担任“郡方书佐役”的小吏时代，就非常关注民生，还曾经写过一首讽刺藩臣欺压农民的诗：“虫子呀虫子，不要去咬断草根，倘若草根断掉的话，大家就一起饿死了。”齐彬上台后，鼓励藩中武士上书言事，吉之助对于时局的卓越见解遂被他一眼相中，收为心腹，委以重任。

于是在齐彬的谋划、吉之助的奔走下，“一桥派”正式结成，齐彬还特意收同族的笃姬为养女，把她送入江户城，做了德川家定将军的“御台所”。他们想要利用笃姬吹枕边风，使得家定将军同意立一桥庆喜为继承人，而岛津等外藩便可以借着拥戴之功插手幕政了，只可惜井伊直弼老谋深算，最终挫败了这一图谋。

如前所述，“一桥派”妄图反攻倒算，岛津齐彬也准备亲率新编组的精锐兵马东进呼应，在此之前，先派西乡吉之助进京联络，安排相关事宜。然而吉之助到了京都，跟朝廷也搭上了线，跟其他“一桥派”的干将也都商量好了，却左等不见萨摩大军，右等不见主公齐彬，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 安政大狱

面对如此险恶的局面，幕府大老井伊直弼决定痛下狠手，严惩打着尊攘旗号的“一桥派”。安政五年（公元1858年）九月，在长野主膳、酒井忠义等幕臣的谋划下，幕府全面清算，兴起大狱：朝廷方面，支持尊攘派的尊融亲王被勒令永年蛰居，包括前关白鹰司政通在内的十六名公卿也先后遭到惩处；大名方面，德川齐昭永年蛰居，一桥庆喜被勒令隐居，山内丰信、德川庆笃（时任水户藩主，齐昭的继承人）等等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幕臣方面遭到处置的则有“一桥派”的岩濑忠震、永井尚志、川路圣谟等人。

受到最严重惩罚的还是各藩尊攘志士，安岛带刀、鹈饲吉左卫门、赖三树三郎、桥本左内等人均被判以死罪，梅田云滨死于狱中，其余受牵连者不计其数。就连尊攘派的精神领袖吉田松阴也被处以了极刑。

吉田松阴本名虎之助或者寅次郎，松阴是他的号，他是长州藩士杉百合之助的第二个儿子，过继给了叔父吉田大助贤良，成为贤良的继承人。据说松阴从小就聪明过人，二十一岁的时候遍历九州，和许多知名人士交上了朋友。嘉永四年（公元1851年），松阴跟随藩主毛利敬亲前往江户参觐，随即没有请假就自作主张前往东北地区游历，因此被削夺了士籍（武士资格），没收了世代的俸禄，被勒令归家反省。

毛利敬亲乃是当时著名的“贤侯”，他非常看重吉田松阴的才能，所以隔了不到两年便赦免了松阴之罪。松阴这次不敢再胡来了，提出请求去江户游学，在得到批准后就孤身前往江户，投在大儒佐久间象山门下。

这位佐久间象山乃是信浓国松代藩士，是阳明学派的著名学者，并且也接受了部分兰学思想，开国色彩非常浓厚。吉田松阴受到象山的影响，逐渐成为当时著名的尊攘派思想家，甚至可以说是尊攘派的始祖。

松阴的攘夷思想与锁国体制并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他希望能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和制度，改革日本的内政，从而得以阻挡列强对日本的威胁。这种攘夷的“攘”，不是一概驱逐，而是抵抗侵略，与洋人平等建交。

为了看清世界，学习西方科技，吉田松阴曾经打算利用俄国船偷渡出国，可惜误了船期，其后他又趁着安政元年（公元1854年）培理二度来航的机会，想要混上黑船。这次的努力再度无可奈何地失败了，松阴也被遣返回藩，收押入萩城（长州主城）监狱。

下狱仅仅一年，松阴就因为身体原因而获得赦免，随即开办了松下村塾，收徒讲课，希望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更多有志报国的年轻人。他的努力获得了回报，后来很多叱咤一时的长州藩志士，比如久坂玄瑞、高杉晋作、伊藤博文等等，全都出自松下村塾。

开办松下村塾的时候，正好是安政三年（公元1856年），同一年幕府设立了番书调所和讲武所，也尝试着吸收西洋科技，进行政治、经济和军事改革。这时候的吉田松阴，年仅二十六岁。

两年后，幕府签订“安政五国条约”的消息传到了长州，吉田松阴为此怒发如狂，他愤怒地斥责幕府：“不思国患，不顾国辱，不奉天敕，将军之罪天地不容，神人皆愤！”他的尊攘思想因此而产生了决定性的改变，即从尊奉天皇而并不反对幕府，转化为想要依靠天皇的权威来打倒幕府。作为尊攘派的祖师爷，松阴的思想立刻成为尊攘派的主流思想，幕府就此变成众矢之的。从此日本国内的思潮，从单纯的“开国”和“攘夷”之争，添加了更为复杂的“佐幕”和“倒幕”的对立因素。

故而井伊直弼对吉田松阴是恨之入骨啊——你宣扬攘夷没关系，宣扬开国更好，竟敢指斥幕府，真是罪不容赦！据说，松阴曾经策划刺杀老中间部诠胜，在“安政大狱”兴起以后，为怕连累同伴而主动投案自首，幕府考虑到他的谋划并未付诸实施，本打算网开一面，却被井伊直弼大笔一挥，定下了死罪。

安政六年（公元1859年）十月二十七日，吉田松阴在小塚原被处斩，临终前作诗道：“吾今为国死，死不负君亲。悠悠天地事，鉴照在明神！”

当然，也有很多尊攘志士东躲西藏，暂时逃过了大难，其中就包括萨摩藩的西乡吉之助。且说吉之助左等右等，等不到萨摩大军，细一打听，才知道井伊大老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岛津齐彬就在发兵前数日突染重病，很快便与世长辞了，享年五十岁整。齐彬的儿子们全都夭折，没有继承人，于是临终前收其弟岛津忠教之子忠德为养子，传位忠德，并且委任忠教担任忠德的监护人。

虽然发生过继承人风波，但岛津忠教本人却并没有染指藩主的欲望，他对其兄齐彬非常崇拜和恭敬，因此齐彬才放心把国事都托付给他。然而可惜的是，忠教既是个好兄弟，同时也是个大孝子，兄长才一过世，立刻就把老爹齐兴给接了回来。岛津齐兴目光短浅，告诫忠教，说我等岂敢与幕府相争，齐彬的举动是肯定会把萨摩推上灭藩之路的呀！出兵之事再也休提，齐彬的政策一概废止，齐彬的亲信一概贬斥，还是立刻遣人向幕府谢罪为好。

消息传到京都，西乡吉之助大惊失色，正自彷徨无路之际，突然好友、京都清水寺成就院的住持月照和尚前来相投。这位月照和尚，乃是萨摩藩与朝廷公卿相联络的中间人，因此遭到幕府通缉，于是西乡吉之助赶紧保护着月照逃出京都，想要遁回萨摩藩内，将其藏匿起来。可是这个时候萨摩的政策已经彻底改变，藩臣勒令吉之助把月照交出来，押去幕府受审。

西乡吉之助不禁痛哭失声，他既慨叹国家多难，壮志难酬，又哀伤好友罹难，自己无力拯救，因此当月照不愿成为阶下囚，提出自我了断的时候，吉之助便把牙关一咬，将心一横——我跟你一起去死算了！

二人相约蹈海自尽，然而月照就此葬身洪涛，幸运的吉之助却奇迹般地被救了上来。

这一年，被杀的吉田松阴和获救的西乡吉之助都是三十岁，死者已矣，生者却还有很漫长而坎坷的道路要走。

· 樱田门外之变

井伊直弼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同时也提升幕府的威望，不顾朝野一致反对，悍然签署了“安政五国条约”，结果适得其反，使得舆论大哗，“一桥派”趁机煽风点火，想要把他轰下台去。然而这位井伊大老可不是吃素的，当即采取雷霆手段，把“一桥派”和被他们煽乎起来的尊攘派给一勺烩了。

井伊直弼乃是昔年德川家康麾下“四天王”之一井伊直盛的后裔，直盛所部骑马武士多将铠甲漆作红色，号称“赤备”，因此缘故，尊攘派便恶称直弼为“赤鬼”。老中间部诠胜党同直弼，乃是打击“一桥派”和尊攘势力的急先锋，据说因其面色发青，故此也落得个“青鬼”的诨名。

“安政大狱”果然吓倒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以孝明天皇为首的京都朝廷，于是朝廷不敢再明着跟幕府对着干了，很快便降下了以德川庆福继任为幕府将军的诏旨——庆福随即改名德川家茂。只是井伊大老并没有高兴多久，很快他就变成了尊攘派的刀下之鬼。

且说在“安政大狱”兴起以前，水户藩很多激进的尊攘志士便齐集江户，大狱兴起后，井伊直弼向水户藩施压，要求召回这些过激分子。其中部分志士被迫归藩，部分人则干脆脱藩，在江户城中潜伏了下来，打算寻找时机为主家复仇。

次年为安政七年（公元1860年，后改为万延元年），三月三日上午九时，井伊直弼离开自己在外樱田地区的官邸，前往江户城中办公。据说行前就有人警告他，近来城中发现很多前水户藩士，行动诡秘，恐怕将不利于大老，请求增加警卫力量。然而井伊直弼却回答道：“人的命运由上天注定，如果真有刺客想要杀死我，他们可以寻找各种机会，加强警卫是没有用的。况且对于出行的队列，幕府有着严格规定，身为大老，我怎能率先破坏制度呢？”

大老的随从和警护人员一共六十人，簇拥着乘轿的井伊直弼通过江户市街，此时天降大雪，寒风卷着雪花扑向行进队列——因为寒冷，街上行人很少。在经过外樱田门前的杵筑藩藩邸之时，刺客们突然出现了。

刺客的首脑乃是水户藩的激进尊攘派金子孙二郎，他聚集了包括水户脱藩志士高桥多一郎、关铁之助，以及萨摩脱藩志士有村次左卫门等共十八人，早就埋伏在外樱田门外。当井伊大老的轿子到来之时，刺客们披风冒雪，一拥而上。大老的护卫虽然数量较多，然而事起仓促，加上天气寒冷，大多数刀还裹在布套中，双手还笼在袖子里，因此逐一倒在了血泊之中。轿中的井伊直弼匆忙掏出短枪，射倒了志士森五六郎，但随即就被五、六柄长刀刺中，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咽了气……

这就是著名的“樱田门外之变”。

井伊大老的被刺，对于日本社会的转型起到了非常深刻的作用。一方面，气焰大降的幕府在安抚彦根藩士的同时，也处罚了被视为井伊派的纪州藩家老水野忠央，并且解除了对德川庆恕（又名庆胜，为尾张藩主）、德川庆笃、一桥庆喜、松平庆永、山内丰信等人的处分，实际上是在血的教训下被迫向雄藩们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然而在幕府作出让步的同时，各地雄藩也因为“安政大狱”而收敛了原本的狂妄姿态，转而向幕府靠拢。在井伊直弼之后掌握幕权的老中安藤信正改变了井伊大老的铁血手段，一方面停止对“一桥派”藩主们的迫害，一方面恭顺地对待朝廷，想要利用朝廷的权威来巩固幕府的统治。安藤老中提出迎娶孝明天皇的妹妹和宫为家茂将军的正室夫人，从此公家和武家联起手来应对乱局——这一举措被称为“公武合体”，受到了尊攘派各藩藩主和重臣们的一致赞同。

雄藩的上层就这样被幕府拉拢过去了，然而已经在各藩内崛起的中下级武士却对此事大感不满，尤其是吉田松阴的弟子们，他们秉承着被害恩师的思想，逐渐认为尊王则必须倒幕，绝不能向幕府妥协，绝不能再让幕府延续其腐朽的统治。上层尊攘派和下层尊攘派就此分裂为两个阵营。在这种态势下，文久二年（公元1862年），安藤老中在江户坂下门外遭到水户藩志士的袭击，虽然侥幸逃得了性命，却很快就被赶下了台。

水户藩尊攘先锋的地位自此次“坂下门外之变”后就逐渐丧失了，在藩主德川庆笃等人的着力压制下，逐渐地水户藩站到了幕府一边，反而成为“尊王佐幕”的急先锋，而代替水户藩举起尊攘派大旗，决定以武力推翻幕府的，则是西国的长州毛利藩和萨摩岛津藩。

顺便一提，以刺杀井伊大老为开端，各地大批尊攘志士脱藩，混入京都和江户城中，对他们所看不惯的大人物们挥舞刀剑，认为这才是救国之道。一时间，血雨腥风洒满了这两座名都，到处都是口呼“天诛”的志士，这些人被称为“人斩”。文久二年（公元1862年），土佐藩大思想家吉田东洋被本藩的那须信吾等人所杀；同年，佐幕派官僚岛田左近被萨摩藩志士田中新兵卫所杀；元治元年（公元1864年），主张公武合体和开国论的大思想家佐久间象山被熊本藩志士河上彦斋所杀……

为了扭转日益恶化的治安，恢复京都的秩序，幕府招募了大批浪人，组建起一支名为“浪士队”的准警察部队。其后“浪士队”改名“新征组”，被调往江户，很多成员不愿意离开京都而滞留了下来，为了避免这些浪人成为更大的祸害，于是新任京都守护职、会津藩主松平容保把其中部分人招募到麾下，组成了“新选组”。

新选组的中坚分子，乃是以近藤勇为首的来自武藏国多摩郡乡下的一批下级武士，这个组织以行动迅速，下手狠辣而享誉一时。但在恢复京都治安的同时，新选组逐渐成为佐幕派的一枚棋子，成为屠杀尊攘志士的刽子手，成为逆潮流而行的反动者，这实在是相当可悲的事情。

【番外篇】

村塾群像

声名赫赫的松下村塾，其实只是一座日本乡下很常见的木制平房，最初只有八张榻榻米大小的一间（约13平方米），后来又增筑了十张半榻榻米大小。

松下村塾的创建者并非吉田松阴，而是他的叔父玉木文之进——文之进出身杉氏，后来过继给玉木正路做养子，继承了玉木的家业。杉氏的家格为“无给通组”，属于下级武士，俸禄只有二十六石，而玉木家为“大组士”，俸禄四十石，比杉氏为高。但即便如此，玉木文之进的生活也是颇为艰难的，因此他便利用自己的私宅开办了私塾，也即松下村塾，用教书来补贴家用。

玉木文之进的长兄为杉常德，次兄过继给吉田家，改名吉田大助。吉田松阴本是杉常德的次子，过继给叔父吉田大助为嗣，幼名寅之助，后称大次郎，通称为寅次郎。不过他的本名（讳）叫做矩方，表字义卿，号为松阴、二十一回猛士。所谓“二十一回”，据说乃是把吉田二字拆开，分别为十一口和十口，加起来就二十一回了。

安政元年（公元1854年），吉田松阴因为妄图偷渡美国而遭逮捕，翌年被赦出狱，但仍被勒令返回杉家禁闭。安政四年（公元1857年），玉木文之进被任命为藩校明伦馆的塾头，于是便由侄子松阴继承了松下村塾。由此直到安政五年（公元1858年）松阴再度入狱，实际上他才执掌村塾一年多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段短短的时期内，松下村塾却培育起了长州藩尊攘志士的核心力量。与藩校明伦馆只招收中上级武士子弟不同，村塾有教无类，不论武士还是町民，不论是中上级武士还是下级的卒族、足轻，全都可以入学。根据现存名簿可知，村塾学生总数约为五十名，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村塾的双璧”高杉晋作和久坂玄瑞——时有“识之高杉，才之久坂”之称。

此外，还有“松阴门下三秀”的说法，在高杉和久坂外，再加上一个吉田稔麿——后遇难于“池田屋事件”；又有“村塾四天王”一说，则在前三人外增添入江久一——曾经参加过“奇兵队”，后在“禁门之变”中遇难。

松阴的其余著名弟子还有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品川弥二郎、山田显义、前原一诚、时山直八等等。桂小五郎（木户孝允）出身高贵，乃是明伦馆的高才生，并没有如同高杉晋作一般加入村塾，但他曾经向松阴求教过兵学。井上馨亦未能入学，但他与高杉晋作和久坂玄瑞关系良好，从此二人处得到了松阴的传授，可算私淑弟子。

江户幕府历任大老

姓名

老中、大老

在职年份

姓名

老中、大老

在职年份

土井大炊头利胜

1638～1644

酒井赞岐守忠胜

1638～1656

酒井雅乐头忠清

1666～1680

堀田筑前守正俊

1681～1684

井伊扫部头直兴

1697～1700

柳泽美浓守吉保*

1706～1709

井伊扫部头直兴

1711～1714

水野出羽守忠友*

1781～1785

井伊扫部头直幸

1784～1787

本多弹正大弼忠筹*

1790～1798

水野出羽守忠成*

1817～1818

井伊扫部头直亮

1835～1841

井伊扫部头直弼

1858～1860

酒井雅乐头忠绩

1865～1865

注：标*者为大老格。

七章　维新之岚

开国和攘夷的争论是就对外关系而言的，但经过长期摸索和碰壁，有识之士逐渐认识到不先改革内政，将无以凝聚全国人心一致对外，如此若攘夷则必然失败，若开国则会被迫沦为列强的殖民地。新的思潮就此产生并开始了激烈的交锋，那就是——尊王倒幕与公武合体。

· 『国父』上洛

文久二年（公元1862年）元月，老中安藤信正在坂下门外遭到袭击；二月，德川家茂将军与御妹和宫正式举办婚礼；四月初，萨摩藩重新编组大军，由“国父”岛津久光亲自统率，浩浩荡荡地杀向京都而去。

如前所述，岛津齐彬去世以后，御隐居岛津齐兴重掌藩政，全盘推翻齐彬的政策，大肆迫害齐彬的亲信，西乡吉之助即被逼得要跟月照和尚一起蹈海自尽，在被救上来以后，经过大久保正助（利通）等好友的多方奔走，最终仅被判以流放之刑。

好在老头子齐兴已是风烛残年，仅仅把持藩政一年多的时间便也呜呼哀哉了，权柄就此落到了他第五个儿子，同时也是新任藩主岛津忠德之父的忠教手中。岛津忠教原本出继分支的重富岛津家，就此复归大宗，改名为岛津久光，并且自称“国父”——也就是国主之父的意思。

岛津久光虽然是个大孝子，却并不赞成老爹那一套，尤其他年轻气盛而又野心勃勃——我西海名门岂能一味仰承幕府的鼻息过活？还是兄长齐彬的政策更能振兴萨摩藩。目光敏锐的大久保正助看穿了久光（忠教）的这份心思，因而紧着抱上了他的粗腿。

这位大久保正助乃是西乡吉之助的好友，同样出身下士家庭，“奥由罗骚动”中受到牵连，与其父一起被处以谨慎之罚，等到岛津齐彬上台后才被解禁，出任御藏役的低级职务。他与西乡吉之助、有村俊斋等志同道合者一起组建“精忠组”，类似于齐彬的粉丝团。

岛津齐兴复辟以后，“精忠组”受到打压，智谋多端的大久保正助便用围棋做敲门砖，首先巴结上了岛津忠教的棋友、吉祥院主持乘愿和尚，接着请乘愿把他相关国事的意见书呈递给了忠教。忠教因此而召见正助，对他的聪敏赞不绝口，当即加以提拔，很快便引为亲信。等到忠教改名“国父”久光，掌握藩政之后，立刻恢复了齐彬在位时的很多政策，还特意赐名正助，改大号为大久保一藏。

通过大久保一藏和家老小松带刀（清廉）等人的努力，西乡吉之助终于被从流放地召了回来。正好传来“坂下门外之变”消息，幕府的权威几乎跌落谷底，岛津久光一见有机可趁，于是在上述人等的煽动下，打算继承兄长的遗志，率军进京，觐见天皇，进而利用天皇来压制幕府，迫使幕府分权给朝廷和强藩。

一句话：“一桥派”卷土重来了。

四月三日，萨摩藩的激进尊攘派有马新七、田中谦助等人想要趁此时机举兵倒幕，他们在京都旅馆寺田屋集结，计划首先杀死关白九条尚忠和京都所司代酒井忠义。此事为岛津久光得知，即命大久保一藏派遣奈良原喜八郎等九人前往弹压，双方发生冲突，结果有马新七等六人当场死亡，另有两人翌日即被勒令自杀——是为“寺田屋骚动”。

萨摩人为什么要打萨摩人呢？其实原因很简单，岛津久光所代表的尊攘派上层，是不主张以武力推翻幕府统治的，他们只是想向幕府施压，从而分润权柄，达成“公武合体”、雄藩参政的目的而已。“寺田屋骚动”恰好说明了公武合体派和倒幕派之间的分歧已经无可磨合，虽然同样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但两派根本上就已经分道扬镳了。

无论魄力、野心还是好学程度，岛津久光都不在乃兄齐彬之下，但区别也是很大的，岛津齐彬精通“兰学”，岛津久光却精通“国学”，说白了，齐彬是开国派，久光却是攘夷派。因此最终久光向朝廷请得的敕旨，其主要内容包括：改革幕政，使“一桥派”全面上台；将军家茂前往京都朝觐，以提升朝廷的威望；幕府明令攘夷。

其后，岛津久光即率军卫护敕使前往江户，幕府被迫对其强横态度作出妥协，颁布了一系列政治改革令，主要包括：设置政事总裁职以取代老中会议，由松平庆永担任；设置将军后见职，由一桥庆喜担任；设置京都守护职以守护朝廷并稳定京都局势，由“南纪派”的会津藩主松平容保担任；放宽参觐交待制度，由隔年一参觐改为三年一参觐，每次居留江户百日，并且允许诸大名的妻、子返乡；推进对洋学的研究，向国外派遣留学生；进行军事改革；简化传统宽大而不便行动的礼服等等。

并且幕府还答应，家茂将军将于次年也即文久三年（公元1863年）上洛觐见天皇，正式宣布攘夷——是为“文久的改革”。

“一桥派”重掌大权，岛津久光志得意满地返回了萨摩。翌年三月，家茂将军如约上洛，并于四月确定了攘夷的期限——五月十日。此诏一下，幕府权威陡然提高，各地尊攘志士无不欢欣鼓舞。然而这种攘夷事实上就是把外国人全部赶出日本，基本恢复幕府旧有的锁国体制，它是根本背离时代发展潮流的，因此也必然引发始料未及的严重后果……

· 无谋的攘夷

文久年间的“攘夷”，后来被称为“无谋的攘夷”，也即根本上缺乏统一指挥和细致规划，不考虑军事代差，幕府一声令下，诸藩便各行其是，悍然向洋人挑起战端——因为幕府并没打算真的主动动手。那么这种无谋攘夷之失败，也便是意料中事了。

首先动手攘夷的是激进尊攘派的大本营长州藩，藩主毛利敬亲下令，下关炮台严密监视和封锁马关海峡，凡见到有外国船开过，不管是商船还是军舰，不管是美、英、法、荷哪一国的，一律发炮击沉之。

马关海峡今名“关门海峡”，是指本州岛最西端和九州岛东北端之间一条狭窄的水路，也是从日本海进入濑户内海的重要通路。五月十日，乃是预定的攘夷日期，长州激进尊攘派的领袖、松下村塾的高徒久坂玄瑞当即下令向通过的美国商船彭布罗克号开炮，并且指挥两艘新式炮舰——庚申丸和癸亥丸——左右夹攻，迫使彭布罗克号仓皇退去。到了五月二十六日，长州再度悍然炮击荷兰军舰梅杜莎号，当场打死荷兰水兵四名。

列强对此自然不会视而不见，首先跑来报复的是停泊在横滨港的美国军舰怀俄明号。六月一日，怀俄明号开入马关海峡，在海岸炮台的射程外航行，引诱长州军舰前来驱逐，结果因为没有岸炮的支援，被装备精良、航速较高，又训练有素的怀俄明号先击沉壬戌丸，再掉过头来击沉庚申丸，重创了癸亥丸，大败长州海军。

四天后，法国海军准将朱利斯率领两艘军舰来到下关，先重创了沿岸炮台，随即派遣陆战队上岸，击退长州武士，把炮台彻底夷为平地。长州军急忙修复炮台，并且派兵渡过海峡，占领了对岸小仓藩的沿岸阵地，誓将海峡封锁战进行到底。于是翌年七月，英、法、美、荷四国集中了十七艘战舰、五千兵力，以英国海军中将奥古斯特·库珀为总司令官，从香港出发，浩浩荡荡开入马关海峡。激战三天后，四国联合舰队不但轰平了海峡两岸炮台，还攻陷了下关城。

毛利敬亲闻报大惊失色，只好派遣重臣高杉晋作前去与洋人和谈——攘夷的急先锋长州，首先认怂了。

第二个和西方列强全面交火的则是萨摩藩。不过萨摩人没长州人那么激进，本来并不打算动手的——要当炮灰也得他藩或者幕府先上，咱不能在打仗上当出头鸟——可是没想到，洋人倒主动逼上门来。

战争肇因于“生麦事件”。且说当岛津久光先上洛再往江户，成功地逼迫幕府进行改革，并且承诺攘夷后，这位“国父”大人便得意扬扬地取道归藩。行列在途经横滨港附近生麦村的时候，遇见三男一女四名旅游观光的英国人，因为未按规矩避道——大名的行列通过时，只有等级更高的大名才能阻拦，其余武士也好，庶民也罢，都必须避至道边等候——而被萨摩藩臣拔刀相向，当场砍死一人，砍伤两人。

这一恶性事件发生后，岛津久光也知道曲在己方，生怕英国派军队前来报复，因而归藩之后，便立刻加固沿岸炮台，做好了开战的准备。等到了攘夷令生效后的六月份，果然七艘英国军舰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舰队司令为奥古斯特·库珀中将——他要到第二年才去攻打的长州——派人向萨摩提出严惩“生麦事件”的凶手，并赔偿两千五百英镑抚恤金。

本来这一要求并不过分，却被岛津久光一口给回绝了。有一种说法，说是负责翻译的福泽谕吉（日本近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学家，现在一万日元纸币上所绘的就是他的头像）一时紧张，把“请萨摩藩主逮捕严惩肇事者”误译成了“逮捕严惩肇事者萨摩藩主”，久光一听啥，要严惩我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谈判就此破裂，七月二日，战争正式爆发。英国舰队首先突袭捕获了停泊在港口的三艘萨摩蒸汽船，随即与岸上炮台展开了激烈的交火。一直战至黄昏时分，英舰一艘重伤，两艘中度受创，损失非常惨重——事后英国方面的借口是：海上风浪太大，影响了舰炮的瞄准和舰只的规避，更要命的是英舰正好停在了萨摩炮台日常训练的标靶物所在地……

但是萨摩方面虽然死伤人数较少，却也并不好受。他们本以为经过多年学习西方先进科技，苦心经营的沿岸炮台可以抵挡住英军炮火的，谁料激战过后，毁坏了将近半数，并且英国舰炮射程较远，很多炮弹直接越过炮台，落入了萨藩本据鹿儿岛城内，瞬间引发大火，数百年古城几成废墟……

于是只得与英国人在横滨议和，萨藩向对方赔偿两万五千英镑的巨款——不过经过大久保一藏的协调，这笔费用最终转嫁到了幕府头上。这场“萨英战争”极大地刺激了大久保等萨摩藩尊攘志士，也让岛津久光初尝苦果，他们原本狂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思想开始从攘夷向开国转化。

然而在那些头脑僵化的局外人看来，目前的形势一片大好嘛，就连老牌列强英国的舰队，不也被萨摩一藩给击退了吗？只恨幕府指挥不力（其实是根本就没有指挥），诸藩观望的多，真正动手的少，倘若真能把全国的军事力量全都凝聚起来，又岂有攘不了夷的道理呢？好，既然幕府不愿或无力担当攘夷领袖的重任，那咱们就换一个来！

要换谁做领袖？当然只有天皇朝廷啦。此际激进尊攘派甚嚣尘上，已然逐步控制了京都朝廷的权力，在朝有三条实美、姊小路公知等朝臣，在野有久留米藩士真木和泉（保臣）和长州藩士久坂玄瑞，几个人碰头会商，提出了天皇“攘夷亲征”的计划。

所谓“攘夷亲征”，当然不会让孝明天皇亲统大军去跟洋人死磕，而是借着天皇行幸贺茂神社和石清水八幡宫，进行“攘夷祈愿”的机会，使得天子摆脱朝中顽固派和京都幕府官员的控制，进而彻底推翻朝廷委任幕府处理政务的旧体制，从而达成上下一心，全面攘夷的目的。

可是孝明天皇虽然坚持攘夷，却并没有推翻幕府，自己亲掌国政的心思，对三条实美等人的谋划是不理不睬。三条等人无奈之下，被迫铤而走险，计划挟持天皇离开京都。可惜消息败露了，千年古都很快又将沦陷为血与火的战场……

· 逃出池田屋

文久三年（公元1863年）八月十八日凌晨一时，中川宫朝彦亲王、前关白近卫忠熙、右大臣二条齐敬，以及京都守护职松平容保一起入内参觐，获得了孝明天皇的允可。于是到了四时左右，会津、萨摩、淀、德岛、冈山等藩兵数千人汹涌冲向皇宫，接替了各门的守卫。随即天皇下诏，要求在京各藩藩主全都入内觐见，同时免除了激进尊攘派公卿三条实美等人的职务，命其在家禁闭。

这是公武合体派对激进尊攘派——或者也可以说是具备一定倒幕倾向的尊攘派——的全面反攻。很快，朝命下达，对于不尊王命的长州藩主毛利敬亲、定广父子加以惩罚，免除长州兵警卫御门的任务，勒令限期离京，同时放逐包括三条实美、三条西季知、东久世通禧等七名与长州藩关系密切的公卿。

这就是“文久政变”，又称“八月十八日的政变”。那七位公卿狼狈逃出京都，只好跑去依附长州，史称“七卿落难”。

松平容保的会津藩乃是幕府亲藩，淀藩是幕府谱代，德岛等藩虽为外样，但一贯恭顺，他们为了维持江户幕府的存续发动政变尤有可说，可是萨摩藩为啥要跑来添乱呢？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自从攘夷之诏下达后，长州便成了尊攘派尤其是激进尊攘派的大本营，毛利父子的声望一时无两——他们是第一个向洋人开炮的，为此还曾经受到过天皇的表彰——这使得岛津久光大为不满。外样诸侯当中，岛津久光是自命魁首的，怎能容许长州毛利氏爬到自己头上去呢？

再加上自从久光率兵上洛，获得天皇敕旨，压服了江户幕府以来，孝明天皇即对其青眼有加，寄予厚望。当激进尊攘派掌控朝政之后，天皇便多次传旨久光上洛，为他澄清朝局，只可惜久光因为“萨英战争”而不克抽身。所以当近卫忠熙等人以天皇御意去游说萨摩藩驻在京都的总负责人西乡吉之助时，吉之助秉承“国父”旨意，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如此一来，原本乘着攘夷东风在京都呼风唤雨的长州势力被一扫而空，以会津、萨摩为首的佐幕诸藩彻底控制了局面。激进尊攘派当然不甘心就此失败，他们陆续在各地起事以反抗幕府的统治，想要杀回京都去。其实早在“八月十八日的政变”以前，公卿中山忠光就组建了“天诛组”，在大和举兵，以呼应所谓的“攘夷亲征”；政变爆发后，筑前藩士平野国臣又占领了但马国生野代官官署（生野之变）。但这些起义陆续都被幕府指挥各藩围剿，血腥地镇压了下去。

而受到最大打击的长州藩，则正策划着更为危险的举动，他们打算从内部扰乱进而占领京都，挟制天皇，让天皇下诏讨伐江户幕府——这一行动被称为“夺玉”，“玉”指的就是当时在位的孝明天皇。

翌年六月五日，负责京都治安的新选组逮捕了一名化装成武具商的尊攘志士古高俊太郎，俊太郎受刑不过，供出当晚将有长州、土佐、肥后等脱藩志士二十余人聚集在京都三条河原町的旅馆池田屋开会，打算在京都纵火，然后趁乱攻入皇宫，挟持天皇。并且与会名单上，竟然还有“桂小五郎”的名字！

桂小五郎原为长州藩医和田昌景之子，过继给大组士桂家做了养子，后来受到长州藩主毛利敬亲的青睐，赋予重任，并且成为藩中尊攘派的领袖人物，与主掌藩政的长井雅乐（时庸）展开了长期的斗争。

长州藩最初的藩论是倾向于锁国佐幕的，就在“樱田门外之变”前后，长州藩内制定了三条基本纲领，那就是：一，尊王；二，佐幕；三，恪守藩祖（毛利辉元）以来的忠义之心。然而重臣长井雅乐却跳出来大唱反调，向藩主毛利敬亲提出了《航海远略策》，指出毁约攘夷是没有好结果的，只有公武一心，开国进取，才能挽救艰危的时局。在得到毛利敬亲的首肯后，他前往江户说服了老中安藤信正和久世广周，又进京说服了天皇和许多公卿，为把公武两家拉上同一辆战车而费尽了心机。

桂小五郎等人针锋相对地提出吉田松阴的“航海雄略论”，以对抗长井的“航海远略论”，这两种方针就表面上看起来非常近似，却也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差异点。其一，“远略论”更重韬晦，认为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暂且与列强签署不平等条约乃是不得不为之事，但“雄略论”却认为绝对不可原谅；其二，“远略论”主张公武合体，而吉田松阴在临终前却已经产生了倒幕的思想，传留给其弟子们的遗产，就是对幕府极度的反感，进而认为所谓公武合体只不过是幕府以退为进，欲图苟延残喘的鬼花招罢了。

故此以桂小五郎和久坂玄瑞等人为首，纷纷提出必须先攘夷，后开国，想在不先解决内部矛盾、改革政治以前就向西方列强敞开大门，根本就是开门揖盗。曾经支持过吉田松阴的重臣周布政之助也站在小五郎等人一边，于是众人齐心协力把长井雅乐赶下了台，并导致长井雅乐在文久三年（公元1863年）的二月份切腹自杀。

拉回来再说池田屋的密会，其实桂小五郎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洛，并且同意与会，还真不是来挑事儿的。且说去年攘夷之战开始以后，长州藩内尊攘派三巨头高杉晋作、桂小五郎和久坂玄瑞逐渐走向两个不同的阵营，高杉和桂终于认识到了自己与洋人之间的差距，就此反对无谋攘夷，主张慎重处事。当“八月十八日”的政变爆发后，长州藩内群议汹汹，纷纷要求发兵上洛，向朝廷申诉，桂小五郎左拦右阻，最后提出，不妨由自己先上京去看看风色，咱们才好谋定而后动啊。

所以小五郎这次与会，不但不是来煽风点火的，反倒是希望来灭火的。只可惜新选组并不清楚此事，一心想若擒获甚至斩杀小五郎，便可极大削弱反对幕府统治的势力。于是他们在通报了京都守护职松平容保以后，快速展开行动，乘夜奇袭了池田屋，包括宫部鼎藏、吉田稔麿在内的七名志士被当场斩杀，其余数人遭到逮捕——是为“池田屋事变”。

然而新选组却并没有发现桂小五郎的踪迹，据说小五郎发现情势不对，根本并未出席，直接就闪人了，就此侥幸留得一命，随即被迫化装成乞丐，恓恓惶惶地逃出了京都。

对于长州藩来说，“池田屋事变”更是火上浇油，再加上桂小五郎不在藩内，仅凭高杉晋作一人，实在无法独撑大局，于是最终，长州大军开拔了，浩浩荡荡地杀向京都而来……

· 禁门之变

元治元年（公元1864年）六月五日爆发的“池田屋事变”，使得长州激进尊攘派的活动从地下转入地上，毛利家三名尊攘派的家老——益田右卫门介、福原越后和国司信浓——在中下级武士的煽动下，决定指挥兵马进京，对“八月十八日的政变”提出申诉。这种轻率的举动受到了高杉晋作等稳健派的反对，然而他们的努力劝说最终化成了泡影，长州军还是出动了，将领除三家老外，还包括久坂玄瑞、“游击队”队长来岛又兵卫等人。

“游击队”乃是长州诸队之一，这些队伍并非正规藩兵，而是编组的民间武装。且说当长州开始封锁下关海峡，炮击过往洋船以后，屡经战阵，损失惨重，毛利敬亲深感旧日的藩兵不堪使用，于是便授命亲信高杉晋作去组建新式陆军。

这位高杉晋作是个很特别的人，从小才具无双，眼高于顶，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与绝大多数尊攘志士不同，晋作出身于中上级武士家庭（其实桂小五郎也是，他本家和田，后来成为桂氏的养子，桂氏的始祖乃是毛利元就麾下大将桂元澄）。因为高杉氏的家纹为“丸之四割菱”，所以有传说出自甲斐武田氏，先祖是战国时代的备后国高杉城主武田小四郎春时。晋作的父亲高杉小忠太领二百石俸禄，就其在长州藩内的身份来说，可比德川幕府的旗本。晋作初名和介，自小便在藩校“明伦馆”中取得了优异成绩，得到毛利敬亲、定广父子的称赞。

当时在“明伦馆”中还有一个高材生，同时也是高杉晋作的好友，那就是久坂玄瑞，经过玄瑞的介绍，晋作与其同时投拜在吉田松阴门下——照理说，松下村塾所招收的大多是中下级武士学生，晋作本来是不可能想到要去那样一个乡下学校进修的。

在松下村塾的日子里，高杉晋作受到吉田松阴的深刻影响，同时他还四处游历，先后向思想家佐久间象山、横井小楠等人求教，思想倾向逐渐转变为尊王攘夷。而因为他的学习成绩良好，遂被与久坂玄瑞，入江久一、吉田稔麿并称为“村塾四天王”。

文久元年（公元1861年），晋作被选为世嗣毛利定广的小姓役，也就是青年侍卫官，随即他获得许可，乘坐木船“千岁丸”渡海前往上海考察和学习。此时正值太平天国运动席卷中国东南半壁，西方列强协助清政府镇压这次运动，从而更进一步地把中国半殖民地化，上海是全中国苦难的最鲜明的缩影。在上海的这段日子里，晋作的思想开始发生转化，一方面产生严重的危机感，深知日本若不革新自强，结果必将比清朝更惨，另方面，他的对外倾向也逐渐转向开国。

回藩后，高杉晋作提出“大割据”策略，想要以长州藩为基地率先进行改革，从而逐渐向外影响整个日本。在他的建议下，毛利敬亲答应组建一支新式陆军，和旧有的藩兵不同，这支部队不论出身，其中既有武士，也有很多商人、城市平民和农民的子弟。当时藩中主力部队名为“选锋队”，选锋的意思就是正面突击，他们蔑称这支平民武装为“奇兵队”，意思是只能搞搞偷袭啥的。

高杉晋作不以为侮，便自称“奇兵队开辟总督”，自号东行，毛利敬亲则名其为东一（东邦第一人）和谷潜藏（深谷潜龙）。

受到“奇兵队”的影响，长州藩内各种半军事性组织逐一被建立了起来，比如来岛又兵卫的“游击队”，伊藤俊辅（博文）的“力士队”，吉富藤兵卫的“鸣城队”，品川弥次郎的“御楯队”，还有“荻野队”、“膺惩队”、“第二奇兵队”等等。其中就人数和军事实力来说，当然以“奇兵队”为其翘楚，落难长州的公卿三条实美就曾经欣然为“奇兵队”题词“忠义填骨髓”。

再说长州军总计三千人，分海陆两道杀往大坂，随即以伏见的长州藩邸为据点，大举向京都进发。当时守卫京都的是包括萨摩、会津在内的共三十个藩的部队，就兵力来说，长州军完全落在下风。然而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长州激进尊攘派却根本看不清形势，在他们想来，只要通过公卿上奏天皇，说明自己的尊攘大义，天皇自然会站到自己一边，到了那个时候，萨摩、会津等藩的武士，难道还敢违逆天皇的旨意而行吗？

然而事实上当时的孝明天皇并无从幕府手中收归权力的野心，同时因为去年几场失败的攘夷战争，也已经很明确地表过态：“征服丑夷乃国家之大典……无谋之攘夷实不为朕之所望……”所以天皇是根本不会主动走出皇宫，接纳长州志士们的所谓忠心的。

皇宫四周布列着各藩军队，而长州军则分扎在嵯峨天龙寺、山崎天王山和伏见三处，与各藩遥遥相对。六月二十七日，松平容保命令各藩部队加强皇宫各门的警备，勿使长州一人一骑进入。七月三日，他又写信给福原越后，要求长州军尽快撤出京都附近地区，否则后果自负。

长州军不甘心就此退出洛中，可是面对数倍于己的兵力，也不敢贸然发动攻击。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形势对幕府方越来越有利，七月十八日夜晚，松平容保终于请到了幕府讨伐长州的敕命，随即带病出阵，指挥各藩军队向长州军发起猛攻。

长州军得到消息后，骑虎难下，被迫分道杀向皇宫，激烈的战斗就这样打响了。山崎方面屯扎着长州军的主力，主要将领有久坂玄瑞、益田右卫门介，以及久留米藩浪人真木和泉等，首先遭到诸藩联军的进攻，被迫向后退却。为了掩护主力部队，同时扭转战场形势，另外两路长州军大踏步地向皇宫挺进，先锋来岛又兵卫亲率两百名部下直冲蛤御门。

当时守备蛤御门的乃是八百名会津藩兵，看到长州军汹涌杀来，匆忙奋起迎战，双方就此在御门前展开了激斗。作为天龙寺方面主将的国司信浓紧跟在来岛又兵卫之后加入战团，高呼“杀败会奸，冲进皇宫去求见天皇陛下”等口号拼死奋战，会津军力不能敌，节节败退，眼看御门就要被长州军攻破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驻扎在附近、守护乾御门的萨摩军却开始行动了。萨藩主将正是西乡吉之助隆盛，在他的指挥下，两百余名萨摩藩兵救援蛤御门，突然出现在长州军的背后。遭到前后夹击的长州军瞬间崩溃，素有“鬼来岛”之称的勇士来岛又兵卫身中数弹，自度不得幸免，于是含恨切腹而死。

就这样，长州军最后一线转败为胜的希望就此破灭，三路军兵陆续都被击溃。久坂玄瑞被迫闯入公卿鹰司府邸，想要负隅顽抗，结果被萨摩、会津、桑名等藩兵团团围住。恶战一场后，玄瑞和好友寺岛忠三郎一起含泪对刺而死。

最后毙命的长州军大将是真木和泉，他依靠天王山地势之险，一直固守到八月二十一日，掩护三位家老顺利撤退，然后也被迫自尽了。这就是著名的“蛤御门之变”，也称“禁门之变”，长州藩第一次明确地打出了尊王倒幕的旗帜，但因为准备不够充分，敌我力量对比过于悬殊，最终以全面溃败而告终。据说经此一战，长州藩尊攘志士战死达三百余人，藩中舆论也为之大变。

· 丈夫为之岂屈志

“禁门之变”爆发后，幕府传令各地诸侯，以前尾张藩主德川庆胜为总督，越前藩主松平茂昭为副将，联军讨伐长州。然而此时幕府权威已堕，诸侯各抱观望之心，都不肯使出全力，担任讨伐军总参谋的萨摩重臣西乡隆盛（吉之助）遂提出一计，要“以长州人来处置长州人”——这一计划取得了完美的成功。

且说讨伐军是元治元年（公元1864年）八月二日出动的，然而还没等走到长州，如前所述，八月五日，英、美、法、荷四国联合舰队驶入关门海峡，对长州重镇下关展开了猛烈的炮击，长州军损失惨重。于是藩内保守派椋梨藤太等人趁机向毛利敬亲提出，只有排斥尊攘派，并且立刻向幕府谢罪，“纯一恭顺”，才能挽救毛利家濒临灭亡的命运。

在这些保守派，也被称为“俗论派”的打击下，家老周布政之助被迫自杀，激进攘夷派的代表井上闻多（馨）遭到“选锋队”的袭击，伤重而遁。于是毛利敬亲勒令益田右卫门介、国司信浓、福原越后三家老自尽，同时破弃重镇山口城，交出落难的五位公卿（七卿或死或走，留在长州的还有五个），亲笔写信向幕府谢罪，用这些屈辱的条件勉强劝退了讨伐军。

这就是第一次“征长之战”，在西乡隆盛的谋划下，长州藩不战而败，藩内尊攘势力几乎被扫荡一空。然后，就该轮到狂飙突进的高杉晋作出场了。

此前高杉晋作正奉了毛利敬亲之命，在与西洋列强展开和谈，随即因为长州军在“禁门之变”中攻击御门，并向皇宫开炮，被定为“朝敌”，幕府趁机发动了第一次征长战争。消息传来后，晋作为了抵挡幕府军的攻击，挽救长州藩的危局，匆匆赶回本据萩城，提出“武力恭顺”的主张，也即阳奉阴违，表面上向幕府低头，实际却厉兵秣马，寻机再举。

然而“武力恭顺”被“纯一恭顺”压倒，俗论派趁机上了台，开始残酷镇压尊攘志士，晋作也被迫亡命北九州。但他并未就此失望颓唐，在舟中作诗述志道：“君不见楠公护凤辇，更有尊氏反；又不见南宋衰乱间，生一文文山。顺逆赏罚寻常事，丈夫为之岂屈志！”于是他在九州仅仅躲藏了一个月，便又悄悄遣回下关，图谋夺回“奇兵队”的掌控权，发动起义。

当时“奇兵队”的指挥者，一为总督赤根武人，二为军监山县狂介。山县狂介本名小辅，吉田松阴评价他“志向高远，可称一个‘狂’字”，因此赐名狂介——也就是后来的日本陆军大将山县有朋。当高杉晋作秘密前来，和他商量“必须打倒俗论派，掌握藩政，否则就无法挽救长州，更无法挽救整个日本国”的时候，此人大违其“狂”名，在赤根武人等谨慎派的挟制下，竟然犹豫不决，不肯协同起义。晋作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说：“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必定会完成起义大事！”

虽然没能拉动“奇兵队”的老部下，但高杉晋作通过不懈努力，却终于说服了“力士队”队长伊藤俊辅、“游击队”新队长高桥熊太等六十余人（一说为八十人）。他们于十二月十六日冒雪在下关功山寺起义，主力进攻正在新地会所驻扎的藩兵，另有十八名武艺高强者组成敢死队，突击三田尻的长州海军局。正逢天降大雪，藩兵们毫无防备，晋作这如同晴空霹雳般的猛然一击，彻底把他们给打垮了。很快，起义者就控制了新地会所和海军局，并且不流一滴血就接收了停在港口的三艘军舰。

听到高杉晋作举兵的消息，长州藩内的尊攘派志士们纷纷赶来会合，最终就连山县狂介也坐不住了，率领奇兵队跑来请求加入。就这样，只短短一天的时间，高杉晋作就控制了整个下关。

“俗论派”闻讯大惊失色，急忙派遣藩兵三千人前往镇压，高杉晋作身穿祖先传留下来的绀丝威铠甲，头戴乌帽子形兜，沉着应战，很快便将来敌杀得大败，随即挟得胜之势，直指本据萩城。

当然啦，基于当时的社会形态，晋作并没有推翻毛利家取而代之的心思，在率兵进入山口城后，他立刻向藩主毛利敬亲呈交了“兵谏”的建议书。毛利敬亲无奈之下，只得驱逐“俗论派”，授命晋作改革内政、整编诸队。然而晋作虽然一度掌控了藩政，但他提出开放下关港，主动与洋人接触的主张，却不仅仅“俗论派”，就连往日的攘夷同志们也都接受不了，双方竟然联起手来，想要派人刺杀晋作。

晋作被迫逃往四国，在友人日柳燕石的家里躲藏了起来。

好在此后不久，桂小五郎经过长期流亡，终于跑回了长州，毛利敬亲正夹在“正义”、“俗论”两派斗争之中，觉得朝不保夕，如同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当即把藩政一以委之。小五郎为人谦抑温和，绝非目无余子的晋作可比，加上口才很好，善于说服人，于是在他的主导下，终于再次推倒“俗论派”，并且统一了“正义派”的思想——那就是：武备恭顺、尊王、攘夷，外加倒幕。

可是为了加强武备，扩充实力，为将来推翻幕府做好准备，你不跟洋人接触，不学习先进技术，终究是不行的啊。经过桂小五郎的斡旋，晋作终于得以重返长州，任用军事家大村益次郎，开始了对藩中兵马的全面革新和整备。

· 龙马奔腾

“功山寺起义”的第二年是庆应元年（公元1865年），五月，一个名叫“龟山社中”的商会悄然建立了。日本的这场近代变革，产生了所谓的“维新三杰”，而在此之前，还有所谓的“前三杰”声名更为烜赫，那就是高杉晋作、幕臣胜海舟，以及“龟山社中”的创办人坂本龙马。

坂本龙马本名直柔，出身非常低微，他的祖父直益本是酒店“才谷屋”的少东家，后来过继到土佐藩一个下级武士家庭，才始取得“乡士”资格。成年后，龙马获得藩内允准，前往江户游学，不但修习了“北辰一刀流”的精妙剑术，还拜在大学问家佐久间象山门下，精研儒学、军事和兰学。

所以说，相对这时期绝大多数尊攘派的年轻武士来说，龙马接触西洋学问是比较早的，了解也是比较深的，虽然同样主张攘夷，但对开国的抵触并不强烈。

土佐藩的始祖，乃是丰臣秀吉的亲信山内一丰，“小山评定”之际，一丰主动站出来支持德川家康，并且提出献出自己的居城挂川，请德川军入驻。因此“关原合战”后，他被家康封以土佐一国，领地九万八千石。

一丰十五传而至山内丰信，是幕末“四贤侯”之一，起用开国派重臣吉田东洋，进行藩政改革，成效卓著。“安政大狱”中，山内丰信受到打击，被迫让位给前藩主山内丰惇之弟丰范（丰信是以旁支入继宗家的），自己退居二线，号“忍堂”，后改“容堂”。井伊直弼对洋人的卑躬屈膝，与对“一桥派”和尊攘志士的残酷迫害，直接刺激了土佐藩中广大年轻武士，于是他们联合起来，组建了一个“土佐勤王党”。

“土佐勤王党”的首脑，乃是激进尊攘派的武市半平太（瑞山），坂本龙马幼小时即与半平太相交莫逆，因此也在盟誓的文书上签上了名字。此后不久，半平太找到龙马，请他前去刺杀吉田东洋，欲图以此契机来控制藩政。

龙马的思想在攘夷和开国之间徘徊，也不愿伤害对土佐藩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东洋，被迫脱党，甚至脱藩而去。不过最终，武市半平太还是找到一个名叫那须信吾的剑术高手，斩杀了吉田东洋，并且如其所愿，很快便推翻了旧的藩政府，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放下武市半平太不提，再说龙马脱藩以后，便前往九州考察，随即返回江户，在剑道师父千叶定吉的介绍下，前去拜会新任政事总裁松平庆永。庆永虽然颇为欣赏龙马的才干，但二人的地位天差地别，身为幕府首脑，不便破格提拔一名浪人，于是又介绍他去拜见军舰奉行胜麟太郎义邦（海舟）。

这位胜海舟，据说本出自一个高利贷者家庭，其父靠着金钱把儿子送去幕府御家人胜家做婿养子，继承了胜氏的家名。“黑船来航”之后，胜海舟受到幕府海防挂大久保忠宽（一翁）的赏识，进入长崎海军传习所任职。万延元年（公元1860年），幕府为了《日美修好通商条约》的换文，派出赴美使节团，使团成员乘坐美国军舰帕沃坦号，此外海军传习所的教练舰“咸临丸”也跟同护卫——使团翻译，就是大名鼎鼎的中滨万次郎，而“咸临丸”的副舰长就是胜海舟，那位萨摩藩的福泽谕吉，也混了个同船前往的位置。

“文久的改革”中，幕府任命胜海舟担任军舰奉行，等同于海军部长。所以松平庆永一瞧这位名叫坂本龙马的年轻浪人颇为精通兰学，便让他直接去找海舟谋职。海舟是彻底的开国派，龙马心中不能毫无芥蒂，勉强前往，反倒三言两语就被海舟给说服了——不开国则无以强国，不强国，所谓攘夷只是痴人说梦而已。随即胜海舟开设了神户海军操练所，也就是官办海军学校，委任坂门龙马担任塾头（类似于教务主任）。

胜海舟和坂本龙马一心培养出日本自己的海军人才，建立一支真正现代化的海军，但可惜好景不长，因为学员当中有很多人都与激进尊攘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八月十八日的政变”后，胜海舟受牵连而被罢免了军舰奉行的职务，神户海军操练所经费断绝，也被迫关门。

此时的坂本龙马，已经构思出了他独特的共和政体论，在离开神户海军操练所后，他率领一些学员先是投奔萨摩藩，随即便在长崎创立了“龟山社中”，后改名“海援队”。“龟山社中”名义上是个普通的对外商务贸易组织，实际上乃是尊王志士们的总联络站和总情报站，利用这个组织，龙马把大量精力和金钱都投入到尊王倒幕运动中去。

只是龙马并不赞成武力倒幕，他认为只有各地雄藩联合起来，才能逼迫幕府自动地“大政奉还”，也即把权力返还给天皇朝廷，完成不流血的革命。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决定首先要让尊攘派的两大魁首——长州和萨摩——携起手来。

萨摩藩本是尊攘派的重要基地，但公武合体的色彩更为浓厚，当坂本龙马和好友中冈慎太郎来到萨藩的时候，掌握藩中实权的乃是大久保利通（一藏）和西乡隆盛——此二人与长州的桂小五郎（后改名木户孝允）并称为“维新三杰”。

萨摩藩前此所以会协助幕府与长州军交战，本是为了掌握京都的实权，完成藩主岛津久光公武合体和“雄藩公议”的政治理想。可是幕府在战败长州以后却卸磨杀驴，加速恢复幕权，同时故意搅黄朝廷明令召开的“参预会议”。在这种情况下，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等人的思想逐渐倾向于武力倒幕。于是，经过龙马和慎太郎的反复劝说，西乡隆盛终于答应和长州联起手来，伺机推翻幕府的腐朽统治。接着，两人又来到长州游说，虽说长州人恨透了“会奸”、“萨贼”，但眼界开阔的桂小五郎和高杉晋作还是力排众议，决定争取萨摩这个强有力的外援。

经过反复磋商，萨摩和长州首先联起手来，其后又有土佐和肥前加入——通称“萨长土肥”，这就是最终推翻幕府统治的西南“四强藩”。

· 奇才大村益次郎

如前所述，在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反复奔走游说下，庆应二年（公元1866年）正月，长州重臣桂小五郎再次秘密潜入京都，在萨摩藩邸与萨藩重臣西乡隆盛会面，签署了共同进退的同盟协议。幕府对此秘密同盟懵然无知，他们只看到了高杉晋作的“功山寺起义”，看到长州藩的割据倾向，于是悍然决定发动第二次“征长战争”。

幕府首先向长州藩发去了诘问书，要求藩主毛利敬亲、定广父子退隐，并且将领地削减为十万石，移往他处，如此则可保证毛利氏的家名不被绝灭。如此苛刻的条件，就算掌握藩政的依然是“俗论派”，也是很难答应的。幕府正要他们不答应，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诸藩联兵讨伐，从而一举灭亡毛利氏，解决长州问题。

萨摩藩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等人竭力阻挠幕府征伐长州，前者甚至亲自领兵进入京都，号召召集有力藩主开会，共商长州问题。然而江户幕府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德川家茂将军还是拼凑起了各藩联军十五万之众，分从山阴、山阳、濑户内海和北九州四个方向合围长藩。幕府先锋总大将是纪州藩主德川茂承，家茂将军则离开江户，亲自坐镇大坂城遥控指挥。

消息传来，长州藩内大为震动，桂小五郎、高杉晋作急忙召集群臣商议。根据所得到的情报，幕府方三万陆军从山阴方向走石州口，五万陆军从山阳方向走艺州口，两万水陆联军从长门南方登陆走大岛口，另外主力五万以北九州的小仓城为基地走九州口，目标直指长州重镇下关和本据萩城。对比幕府的十五万大军，长州可战之兵才不过区区四千人。

四千对十五万，这场仗真的很难打，然而军师大村益次郎却胸有成竹，辅助高杉晋作拿出了超级狂妄的分兵四战的策略，也就是把四千人分为四队，各堵一路幕府军，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希望能够通过短期和局部决战，便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

这位大村益次郎本名村田藏六，是长藩周防国吉敷郡铸钱司村一个名叫村田孝益的汉方医（中医）的长男。十九岁的时候，藏六拜藩内著名兰方医（西医）梅田幽斋为师，后来又进入大坂绪方洪庵的适塾深造。

绪方洪庵可称是当时日本一流的兰学家和兰方医，而身兼东西方医学之长的村田藏六因为学习成绩优异，也很快就成为适塾的“塾头”。嘉永六年（公元1853年），三十岁的藏六受老师绪方洪庵的推荐，出仕宇和岛藩藩主伊达宗城，帮忙在宇和岛藩内讲解兰学，并翻译西方军事书籍。

治病的医生第一次接触到杀人的学问，进步之神速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很快，幕府开设了蕃书调所和讲武所，特意聘请村田藏六前往担任教授。等到了万延元年（公元1860年），桂小五郎因事前往江户，亲眼观看了村田藏六执刀进行人体解剖，心想如此人才，怎么竟然流落外藩呢？于是经小五郎反复劝说，藏六答应辞去宇和岛和幕府的优厚待遇，回归长州藩，担任“博习堂”的兰学教授。长州藩主毛利敬亲颇为器重他，让他继承了名门大村氏的苗字，改名为大村益次郎。

一直到这个时候，这位大村益次郎就表面上看来还不过一介翩翩文士而已，虽然对于东西方的各门学问都很精通，但从未领兵打过仗，说不上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只有桂小五郎认为益次郎才堪大用，等到“正义派”夺回藩政以后，他就委派大村益次郎进行藩内的军事改革。

大村益次郎的所作所为，着实让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首先，他彻底抛弃了刀枪弓箭，拿出藩库中的多年积蓄购买了很多最新式的西洋枪炮，然后竟连士兵的服装也全都改了，废弃传统盔甲，一律改成黑色的便于活动的西洋式军服。上述两条还只是表面上的变革，在更深的层次上，益次郎废除了长州藩八家重臣世袭藩主马迴众的制度，打破传统的将、兵界限，全面引进西洋军制。

可以说，高杉晋作创建“奇兵队”，首次打破旧有的“士农工商”的等级制度，而大村益次郎的军事改革则使中下层民众得以成为将领，一扫长州藩内的封建势力，由此而产生的社会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正因如此，当幕府十五万大军汹涌攻来的时候，大村益次郎临危不乱，分析说：“各藩联军配合度差，士气低落，将领们多怀攘夷之心，不愿攻打长州，而士兵们人人思家，不肯长年在外作战。我以整编过的新式军队相迎，可以轻松取得胜利。敌人虽多，却不足惧！”

长州重臣会议决定，以高杉晋作担任海军总督兼九州口参谋，前往迎战坐镇九州小仓城的幕府军大将小笠原长行，大村益次郎则担任石州口参谋，迎战石见国津和野方向的敌人，其余两路也各遣将相敌。

就这样，第二次“征长战争”，也称“四境战争”，正式爆发了。

· 四境战争

庆应二年（公元1866年）六月七日，幕府方的“富士山丸”等四艘新式战舰驶入关门海峡，配合陆军进攻大岛炮台——大岛口之战打响了。高杉晋作闻报，急忙乘坐战舰“丙寅丸”前往救援。

这艘“丙寅丸”战舰是两个月前才刚从英国人手中购得的。本来自从第一次“征长战争”以后，幕府就禁止长州藩再进口武器，于是高杉晋作通过坂本龙马的“龟山社中”，以萨摩藩的名义，花费了三万多两的巨资购得此舰。龙马同时还为长州运来了最新式的米尼埃步枪四千三百支、格拜尔步枪三千支，总花费高达九万二千两。

且说高杉晋作乘坐“丙寅丸”来到前线，观察到幕府方的舰只防备松懈，便妙想天开地趁夜前往突袭。“丙寅丸”撞入停泊在海岸边的幕府舰队当中，两侧炮门全开，拼命轰击。幕府军猝不及防，竟然乱成一团，结果在互相射击中伤亡惨重，被迫退回九州。

高杉晋作乘胜追击，通过九州口直取小仓城。他首先用海军吸引幕府方战舰和海岸炮台的火力，然后派山县狂介率军登陆，彻底破坏了小仓城附近的炮台。这是六月十一日之事，七月三日，长州军发起第二次登陆作战，突破了住吉原和大里的幕府方防御阵地，幕府大军在千余长州军的攻击下竟然节节败退，被迫退守小仓城。长州军随即凯旋回归下关，就此彻底解除了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威胁。

再说此前的六月十三日，艺州口方面的长州军以“游击队”为主力，主动越过藩境杀入安艺国，随即遭到幕府方先锋大将德川茂承的反击，后退到小濑川西岸，隔河对峙。虽然兵力对比悬殊，但幕府军士气低落，暂时还不敢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在此前后，大村益次郎率领“南园队”、“精兵队”和长州支藩清末藩的部分兵马，一共七百余人，开到了石州口。虽然麾下士兵大都身着全新的西式军服，扛着洋枪，作为总指挥的益次郎却仍作文士打扮，身披浴衣（和式简装），戴着斗笠，腰挂短刀。从当时遗留下来的照片来看，这位总指挥相貌丑陋，面色惨白——据说是晕船所致。

面对新式装备的长州军，紧邻长藩的津和野龟井藩不敢抵抗，六月十七日，他们秘密送出降书，允许大村益次郎所部安全通过领内。随即益次郎便大踏步挺进，猛攻幕府亲藩石见滨田藩，当时滨田藩领内驻扎的除本藩藩兵外，还包括前来会合的备后福山、纪州等藩藩兵，总兵力为五千人，总大将是幕府所派遣的军监三枝刑部。

六月十六日夜晚，大村益次郎改扮成农民模样，孤身一人进入诸藩兵马驻扎的益田町，详细调查了敌军兵力配属情况。大概因为他相貌丑陋，毫无威势，装农民实在装得太像，所以竟然丝毫也没有被敌人察觉，侦查完毕后安然退回本阵。益次郎是很注重战前侦察的，此外他还曾说过这样的名言：“吃败仗的时候与其无谓地继续抵抗，不如早早撤退为好。”这句话彻底颠覆了以战死为荣耀的传统武士精神。

次日凌晨，大村益次郎兵分三路突入益田町。长州军武器精良，射程较远，同时在益次郎的苦心训练下，利用町内各种掩体作战的技术也比幕府军为高，因此以寡击众，仍然很快便赢得了胜利，敌将三枝刑部亦中弹殒命。据说坂本龙马曾受桂小五郎之邀观看了“四境战争”的整个过程，他留下笔记说：“长州军绝不布设密集队形，而是分散冲锋，使得中弹的人很少。”

这是一场新旧军队之间的战争，在长州军新式武器和新式战法的攻击下，传统的武士战法如同石下之卵一般被彻底粉碎。据说滨田藩士岸近江本是“宝藏院流”的枪术名家，藩中数一数二的勇士，但在长州军乱铳射击下眨眼就被打成了筛子。

败退的幕府军后退到滨田城西面十二公里外的山区，企图凭借大麻山、云雀山、鸢巢山等天险阻遏长州军继续挺进。但是大村益次郎调来了数门新式大炮，对上述山头进行猛烈轰击，最终大麻山、云雀山次第陷落，鸢巢山的幕府军一哄而散。七月十八日，长州军开始猛攻滨田城，滨田藩主松平武聪等人慌忙经海路逃往松江。

七月十九日，大村益次郎率领长州军进入滨田城，在城下町中各处都竖立起“长州支配”的木牌，并且随即占领了附近幕府直辖的石见银山。滨田城的陷落，标志着幕府军石州口一路的彻底失败。

幕府军气势汹汹四路来攻，结果除艺州口一路仍在对峙外，其余三路全都遭逢惨败。即便如此，高杉晋作依然不肯罢休，他于七月二十七日亲率“奇兵队”八百人再征小仓。没有了实力强劲的萨摩藩参战，各藩藩兵完全不是长州军的对手，纷纷后退，直到雄藩肥后派兵前来救援，才勉强止住了颓势。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家茂将军在大坂去世的消息，七月三十日晚间，幕府九州方面的总大将小笠原长行抛弃军队，乘坐军舰逃回大坂，肥后、久留米、柳河等藩兵马也各自退去。八月一日，小仓城中燃起熊熊烈火，藩中家老以破弃城堡为条件请求与长州缔结和约。

长州之所以能够在“四境战争”中取得胜利，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在于幕府的腐朽，诸藩联军的装备既差，配合度又不高，而长州则经过军制改革，装备精良，同时上下一心，士气高涨。此外，萨摩以及英国对长州的暗中支持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当时英法两国争夺对日本的控制权，英国认为幕府已经彻底腐朽，无法利用它来统治整个日本，因此转而支持藩政开明，并且逐渐打开国门的萨摩、长州等藩，希望实现以天皇为中心的雄藩联合体制。而法国看到英国这种态度，反倒加强了支持幕府的力度。可以说，如果没有英国人掺和，长州未必能够轻松打赢“四境战争”，而如果法国人不在其中搅事，大概高杉晋作在战胜后定会乘胜追击，直薄京都去吧。

且说这位志气冲天的高杉晋作，并没能看到维新的曙光，他在“四境战争”结束后不久便呕血卧床，随即在第二年也就是庆应三年（公元1867年）四月十四日永远闭上了眼睛，享年仅二十九岁——查其病因，乃是慢性的肺结核。

高杉晋作是非常具有战略眼光的一代雄才，他所主导的“功山寺起义”和“四境战争”彻底扭转了全日本佐幕和倒幕两派的力量对比，为最终推翻德川氏幕府扫清了道路。然而“明治维新”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人们对晋作的评价却并不甚高。一方面，很多武士失去了世代相传的俸禄或土地，失去了他们统治者的身份，对于最先打破“士农工商”身份限制的晋作恨入骨髓；另方面，晋作本人也有着让人非常迷惑的坏毛病存在。

高杉晋作虽然鼓吹“四民平等”，吸收农民和町人参加“奇兵队”，但他本身却往往摆出一副上级武士的臭架子。生前，他自称“奇兵队开辟总督”，率扈从、携艺妓、张羽伞，悠然醉步于下关街头，并告诫其妻雅子“须牢记武士之妻与町人百姓之妻的身份区别”。在他死后，雅子也因此始终不肯接受身居高位的伊藤博文与山县有朋等人的资助，说：“武士之妻，再穷也不能靠足轻辈的接济过活。”

【番外篇】

新选组悲歌

“新选组”也写作“新撰组”，是在文久三年（公元1863年）四月正式成立的。

且说会津藩主松平容保在前一年的闰八月就任京都守护职，负责京都的治安，为了增强警备力量，他经过幕府的同意，授命鹈殿长锐、清川八郎、佐佐木只三郎等人招募浪人，组建了“浪士队”。但因为浪士队内部品流复杂，大量攘夷志士也蜂拥而入，使得容保等人害怕这支队伍无法维持京都治安，反而变成动乱之源，于是在文久三年年初将其取缔，主力调往江户，编成“新征组”。

浪士队被取缔后，队员芹泽鸭、近藤勇等人前往求见松平容保，陈述了自己对幕府的赤胆忠心，容保深受感动，就允许二人创建新选组。新选组设立之初由三驾马车共同指挥，也即上面提到过的芹泽鸭和近藤勇，还有一位新见锦。然而到了当年的九月，内部纷争暴起，首先是新见锦被勒令自杀，随即芹泽鸭在与情人幽会岛原料亭的时候，被近藤一党的土方岁三、山南敬助、冲田总司等人刺杀。

从此近藤勇成为新选组的唯一首脑——局长，实际主导队务的则是副长，人称“智囊”的土方岁三。近藤勇出自武藏多摩地区，本是小剑术流派“天然理心流”第三代近藤周作的养子，后来继承为第四代传人，新选组内很多成员也都是他的同门。

当初德川家康建都江户时，为防一旦有变，可以使后代将军安全撤至甲府，因此采纳了大久保长安的建议，在多摩八王子地方布下一哨人马，这哨人马由原住民五百人，加上武田遗臣五百人组成，称为“八王子千人队”。传说新选组中坚力量大多是八王子千人队的后裔，因此对德川幕府秉持着强烈的忠义之心——六番组长井上源三郎已被证实确为这种身份。

新选组创建以后，即在京都各町巡逻，一开始的目的是捕拿妄图闹事的宵小，但因为很多尊攘志士都想在京都掀起纷乱，以便混水摸鱼地夺“玉”，所以很快的，新选组就成为了尊攘派的死敌。元治元年（公元1864年）六月五日，发生了“池田屋之变”，新选组随之名声大噪。

新选组对内管理严格，法度森严，对外则行动迅速，血腥无情，在他们的管制下，京都治安略有好转。然而随着德川幕府的垮台，新选组也日趋走向没落。在倒幕维新的戊辰战争中的每一仗，几乎都可以看到新选组成员的身影：先是鸟羽·伏见之战，江户无血开城后还有上野之战、会津之战和最后的箱馆之战。最终在新政府军攻打五稜郭的时候，人称“鬼副长”的土方岁三中弹身亡，标志着新选组的彻底覆灭。

除土方岁三外，新选组其他重要成员的下场是：近藤勇曾在关东地区组建甲阳镇抚队与新政府军对抗，战败后被处以斩刑；一番队长、剑术高手冲田总司在戊辰战争爆发后不久就因肺结核而死；参谋伊东甲子太郎和五番队长武田观柳斋等人在内部斗争中被整肃；总长山南敬助和八番队长藤堂平助等人脱队后遭到斩杀或被勒令切腹。

只有二番队长永仓新八和三番队长斋藤一侥幸活了下来。永仓新八在戊辰战争前就脱队而去，自组“靖兵队”与新政府军对战，会津战争后被赦免，恢复了松前藩籍。斋藤一曾在会津城下代替土方岁三指挥战斗，兵败后遭到流放，战争结束后，他改名藤田五郎，进入警视局，退役后就任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校工，直至病殁。

年表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嘉永

1851年

中滨万次郎乘坐美国船来到琉球;萨摩藩“奥由罗骚动”,岛津齐彬旋即继任为藩主

1852年

荷兰商馆长向幕府禀报美国使节即将来日,幕府向各大名传达此信

1853年

“黑船来航”;德川家庆将军殁,德川家定继任幕府将军

安政

1854年

培理再度航来日本;《日美亲善条约》签订;日英、日俄亲善条约陆续签订

1855年

开设长崎海军传习所;江户大地震（安政大地震）

1856年

开设蕃书调所和讲武所;美国领事哈里斯来日;吉田松阴开设松下村塾

1857年

阿部正弘殁;哈里斯登城觐见家定将军;幕府开始与哈里斯商谈《日美友好通商条约》事项

1858年

孝明天皇拒绝签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井伊直弼就任大老;确认德川庆福为将军继嗣;德川家定殁,德川家茂（庆福）继任为幕府将军;“安政五国条约”陆续签订;“安政大狱”开始;岛津齐彬殁

1859年

神奈川、长崎、箱馆开港;桥本左内、吉田松阴等被判死罪

万延

1860年

胜海舟等乘坐咸临丸前往美国考察;“樱田门外之变”,井伊直弼遭到暗杀;朝廷颁布“和宫降嫁”的敕许

文久

1861年

长州藩士长井雅乐提出《航海远略策》

1862年

“坂下门外之变”;岛津久光率军上洛,“寺田屋骚动”;“文久的改革”;“生麦事件”

1863年

将军家茂上洛谒见;长州藩封锁下关海峡,炮击外国船只;“萨英战争”;“天诛组之变”;“八月十八日的政变”;“生野之变”

元治

1864年

“池田屋之变”;水户藩天狗党举兵;四国舰队炮击下关;“禁门之变”,第一次征长战争爆发

庆应

1865年

“功山寺起义”,高杉晋作、桂小五郎掌控长州藩政;第二次征长战争开始

1866年

萨长密结盟约;“四境战争”;德川家茂殁,德川庆喜继任为幕府将军;孝明天皇驾崩

八章　戊辰战争

明治维新从戊辰年的倒幕战争开始，然而拥有四百万石天领和八万旗本的幕府垮台之速，却是人们始料所未及的。如何才能在新时代、新政府中占据一席之地呢？每家诸侯、每个势力都忙着打自己的小算盘，这就使得在幕府正式宣告灭亡以后，战争依然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 末代将军登场

孝明天皇庆应二年（公元1866年）六到八月间爆发第二次“征长战争”，以十五万幕府军被四千长州军击败而告终，从此幕府威望直落谷底。

当时德川家茂将军坐镇大坂，遥控“四境战争”，可是仗还没打完，他便因病辞世了，年仅二十岁。继承征夷大将军之位的，乃是大家茂九岁的德川（一桥）庆喜。

不过这个时候“一桥派”已经彻底分崩离析了。“一桥派”究其实质，不过是德川齐昭拉拢几家亲藩和外样，妄图扩大幕府的统治基础，使其在动乱中得以安然延续下去的一个政治联盟而已，说白了，“一桥派”是在公武合体和雄藩公议的雏形阶段产生的夺权班子。这个班子的领袖是德川齐昭，哄抬出来当旗帜的，则是一桥庆喜。

然而庆喜此人野心勃勃，他不但想要重振江户幕府的独裁体制，甚至打算排除老中会议或其后的政事总裁职，恢复到幕府初期将军个人大权独揽的局面。所以当“一桥派”卷土重来，各雄藩藩主弹冠相庆，认为可以顺利参与幕政的时候，庆喜却悍然站到了盟友们的反面。

“八月十八日的政变”之后，朝廷下诏，召集各雄藩大名上京共商国是，是为“参预会议”，成员有：一桥庆喜、松平庆永、山内丰信、伊达宗城、松平容保和岛津久光——也就是“一桥派”的基本盘，再加上一个年轻的会津藩主松平容保。但是这一新的合议体制很快就被孝明天皇与一桥庆喜给搞崩溃了。

事情源起于孝明天皇下诏质问幕府，既已决定攘夷，为何各处开放港口还不尽速关闭？随即他下令“参预会议”商讨此事，是否可以先从“横滨锁港”开始，一桥庆喜对此表示赞同，松平庆永和岛津久光却认为此事并不可行，就此引发了激烈的争论。结果在某次中山宫朝彦亲王举办的宴会上，庆喜假作酒醉，破口大骂庆永、久光等人。岛津久光一怒之下，离开京都返回萨摩，松平庆永也被迫辞去了幕府的政事总裁职。

继任政事总裁职的，乃是武藏川越藩主松平直克。一桥庆喜苦心拉拢直克，并且与鸟取藩主池田庆德、冈山藩主池田茂政等人结盟，脱离“一桥派”，组建了一个全新的政治团体，基本上掌控了幕政。因此，等到德川家茂将军去世后，老中们便顺理成章地拥戴庆喜继任幕府将军，庆喜还假装三推四辞，可是出乎意料地，朝廷倒抢先下达了任命。

从来幕府将军继任，名义上要得到朝廷的允许，其实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朝廷自知无力反对，只好敷衍拖延，以求获得更多的政治献金。这本人还没答应呢，朝廷便主动下诏，虽非绝无仅有，却也并不多见啊。究其原因，孝明天皇仍想维持旧有的政治架构不变，只求幕府分润些权力而已，眼见幕府风雨飘摇，除了庆喜也无人能够支撑大局了，故此才急下诏命。

于是一桥庆喜复归本宗，改名德川庆喜，继任为江户幕府第十五任，也是最后一任的征夷大将军。

庆喜一上台，便大刀阔斧地改革幕政，内容包括购买武器，改革军制，改组幕府，以五位老中分掌五局等等，在法国人的帮助下，颇有振作自雄，重新建立以幕府为中心的统一国家的意愿。当然啦，他把从前的盟友，那些雄藩藩主，全都排斥在了政权之外——史称“庆应的改革”。

然而历史大潮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德川庆喜想要独自一人挽救腐朽的幕府统治，注定是要失败的。他将军的位子还没坐稳，就被迫要把雄藩再次请回到政治舞台上来。

事情源起于“兵库开港”——无谋的攘夷已成笑柄，横滨锁港也不了了之，洋人很快又卷土重来，催促新任幕府将军德川庆喜，要求按照条约开放兵库港。庆喜不敢不答应，可又不愿如同昔日的井伊直弼一般独背恶名，只得上奏朝廷，在被严词驳回后，便干脆提出召集有力大名会商此事——你们不是鼓吹雄藩公议吗？那我就付诸公议，看朝廷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参预会议”得以再次召开——不过庆喜本人已经晋位将军啦，松平容保则罹患重病，不克与会，最终出席者只有松平庆永、山内丰信、伊达宗城和岛津久光四人，史称“四侯会议”。

德川庆喜对他那些旧日盟友还是比较了解的，知道他们并非朝廷公卿那般墨守成规之徒，对国际形势也比较了解，自以为公议的结果，必然是赞同“兵库开港”。可是他料想不到的是，虽然四侯都不反对开港，但岛津久光却悍然夹带上了私货——久光提出，兵库开港之事非常重要，可是幕府对长州的处罚也不可拖延，咱们两事儿一起来谈吧——那意思，若再想严惩长州，我就不答应兵库开港，政治协商嘛，就得各让一步，大家伙儿各取所需。

久光建议，既然幕府军打败了，那么减封之事再也休提，只要勒令毛利敬亲退隐，传位继承人定广，就算是给幕府一个台阶下了——还想严惩长州，你们有那个实力吗？

虽然经过长时间的辩论，久光最终得偿所愿——幕府同时向朝廷递交了宽赦长州和兵库开港的决议书——但他同时也认清了德川庆喜的强硬嘴脸，从此对幕府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就此放弃了公武合体和雄藩合议的空中楼阁，正式与长州一起迈上了倒幕之路。

且说“四侯会议”的时候，盘踞在天皇宝座上的，已经不再是孝明天皇统仁了——就在德川庆喜继任幕府将军后不久，当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孝明天皇猝然驾崩，终年三十六岁。

孝明天皇是坚定的攘夷论者，但同时也是佐幕派，他仍想维持传统的幕藩体制，只不过希望幕府对朝廷的态度更为恭顺，自己对政治有更大的发言权而已。尊攘派数次遭到迫害驱逐甚至杀戮，除了幕府在挥舞屠刀外，孝明天皇其实也“功不可没”。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天皇才是倒幕派的最大敌人，所以也有天皇实际是被倒幕派暗杀的说法流传至今。

继承天皇宝座的乃是孝明天皇之子睦仁亲王，继位一年零九个月后改年号为明治，故称明治天皇，日本迈入近代社会的所谓“明治维新”，正式拉开帷幕。

· 王政复古

明治天皇睦仁继位时年仅十六岁，说不上年幼无知，可也并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这使得倒幕派大为欢喜，认为这才是自己应该夺取的一块良“玉”。

因而新天皇才一继位，倒幕派公卿立刻便行动了起来，其核心人物乃是蛰居在家的下级公卿岩仓具视。岩仓具视本为中纳言堀河康亲的次子，后来过继给岩仓家，因为受到关白鹰司政通的器重而担任朝官。他原先支持公武合体论，并且因为推动“和宫降嫁”而成为尊攘派的眼中钉，被褫夺官位，勒令蛰居。大概遭此大难后，具视终于看清了天下大势，认识到公武合体断不能行，而尊攘派势力逐渐强大，并且日益倾向颠覆幕府统治，这是历史潮流，根本无法阻挡，于是思想逐渐转向尊王倒幕。

庆应三年（公元1867年）元月，明治天皇登基，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掌握了朝政。据说这位炽仁亲王曾与和宫有过婚约，但被幕府横插一刀，搞了个“和宫降嫁”，把未婚妻掳到江户去了，亲王当时是敢怒而不敢言，等到孝明天皇一咽气，立刻便跳了出来，把矛头直指幕府。在炽仁亲王的努力下，朝廷颁下诏旨，赦免了从前被处罚和放逐的大批公卿，岩仓具视以及流亡在外的三条实美等人乃得以重归政治舞台。

且说当年“七卿落难”，逃离京都，往依长州毛利氏，但随即因为第一次“征长战争”，幕府勒令长州交出还活着的五卿，把他们流放去了北九州。庆应三年（公元1867年）三月，在炽仁亲王和山阶宫晃亲王的奏议下，这五卿终于重归朝廷，三条实美和岩仓具视等人就此和萨、长势力联起手来，准备收拾残局，推翻幕府统治——这一派人提出的新口号是“王政复古”。

所谓“王政复古”，表面上的意思是恢复古代的天皇制，在天皇朝廷和百姓之间既不再插进武家的幕府，也不再插进公家的摄关，天皇成为实至名归的国家领袖和政府最高首脑——其实当年后醍醐天皇的“建武政权”便可冠以这一名号，只是虽云复古，其实天皇真正掌握中央和地方最高权力的时代，在日本历史上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仅为传说罢了。

当然啦，此时日本国内外的形势，已与镰仓之末、室町之初全然不同了，不但无法达成真正天皇执政下的中央集权，就连后醍醐的“功业”亦难以重现。三条实美、岩仓具视等人只不过打着天皇的旗号来倒幕，想要建立一个近代化的、西式的君主立宪国家而已。

于是在朝廷的支持下，上下两股势力开始积极活动。在上，岛津久光、伊达宗城、松平庆永等强藩藩主先后率兵上洛，尊攘派基本控制了京都及其附近地区，打破了旧有的“一会桑体制”；在下，萨摩、长州、土佐、安艺等藩的实权人物先后达成联兵倒幕的密约。

——所谓“一会桑体制”，是指“禁门之变”以后，一桥庆喜辞任将军后见职，就任禁里御守备总督兼摄海防御指挥二职，与担任京都守护职的会津藩主松平容保、担任京都所司代的桑名藩主松平定敬，以及朝廷首脑中川宫朝彦亲王、关白二条齐敬联起手来，掌握住了皇宫和京都的警卫权。

庆喜、容保、定敬，代表着佐幕势力，中川宫、二条齐敬则代表着朝臣中的守旧派，都是倒幕派急欲打倒的人物。“一会桑体制”的崩溃，代表着佐幕势力被赶出京都，全国性的倒幕大势即将成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西南雄藩中的土佐藩却突然逆潮流而动，在前任藩主山内容堂的领导下，重新捡起了已被扔进历史垃圾堆里的公武合体论。

山内容堂据说酒量很大，人称“鲸海醉侯”，本就是公武合体论的积极鼓吹者。传说水户藩尊攘派领袖藤田东湖与他交好，曾经秘密对他说：“我藩是御三家之一，不能采取过激行动，而作为外样的土佐就当以谋反为主要目标了。”容堂闻言哈哈大笑，说：“诚之进（东湖）又在胡说八道了。”

如前所述，“安政大狱”中，山内容堂遭受迫害，被迫退居二线，趁着他不在位的这段时间，武市半平太率领“土佐勤王党”掌控了藩政。容堂对这些激进尊攘派痛恨入骨，复归以后便着力打压，终于在庆应元年（公元1865年）的闰五月，也就是第二次“征长战争”爆发前不久，将武市半平太下狱处死，一扫激进尊攘派的势力，改以态度温和的后藤象二郎主持藩中政务。

据说后藤象二郎与坂本龙马相交莫逆，二人曾一起草拟了“船中八策”，想要通过不流血的革命来完成政治改革。八策的基本内容是：

一，天下大政奉还朝廷，政令宜出于朝廷；

二，设上下议政局，设置议员参赞议事，万机宜决于公议；

三，将有才之公卿、诸侯及天下之人才备为顾问，赐以官爵，宜除以往有名无实之官；

四，与外国交际，广采公议，新立至当之规约；

五，折中古来之律令，新撰永恒之大典；

六，宜扩张海军；

七，设置亲兵，守卫帝都；

八，金银货物宜与外国设定平均之法。

“船中八策”深得山内容堂之心，为了避免倒幕派引发战争，容堂就派后藤象二郎拿着自己的计划书去京都游说。这套计划的中心思想为“大政奉还”，即让幕府把现有的统治权名义上奉还给天皇朝廷，由天皇指定设立一个以幕府将军为议长，包括各地雄藩大名在内的“列侯会议”。山内容堂认为这样做便可以在不引发流血战争，不颠覆幕府，“忠义两全”的情况下改革朝政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套分明还是“公武合体”的旧花样，所以后藤象二郎到处游说，却到处碰壁，就连土佐藩军事总裁坂垣退助也说：“奉还大政之言虽美，却全是空话。德川氏从马上得天下，若不能在马上将其夺回，就不能打倒其数百年来的霸业！”山内容堂大骂退助所言是“暴论”，立刻将其解职，同时命令后藤象二郎以土佐一藩的名义直接把计划书提交给朝廷和幕府。

幕府立刻牢牢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庆应三年（公元1867年）十月十四日，德川庆喜将军上奏请求“大政奉还”，并表示愿意辞去征夷大将军之位。面对幕府这种伪装出来的恭顺姿态，部分决心不够坚定的倒幕派公卿和大名表示可以接受，而态度坚决者则趁机更加紧对京都地区的控制。十一月十三日，萨摩藩主岛津忠义率兵上洛，要求朝廷召开会议，下达“王政复古”的大号令。

· 此时口舌无用

后藤象二郎和坂本龙马共同草拟的《船中八策》，其实是一部初级立宪指南，核心思想是建立以天皇为立宪君主的，统治基础涵盖旧公卿、旧诸侯和旧武士的过渡性近代国家。因为内容过于简明扼要——故此山内容堂才会命后藤象二郎直接将其作为“意见书”上呈朝廷——并没有明确江户幕府和德川家族在新国家、新政府中的地位，这便引发了倒幕派的强烈不满。

难道只要幕府在名义上将大政返还朝廷，便可以和平过渡到以天皇朝廷为名义领袖，以西南强藩为实际核心的新国家吗？不要忘了，朝廷的御料地少得可怜，江户幕府却有四百余万石的“天领”，占全日本土地的四分之一强！八万旗本，甘心就此交出政权吗？四百万石土地的产出仍归私人，新政府还如何存活下去？

故此，在新政府建立之后，《船中八策》或可为指导立宪的纲领性文件——其中许多条文，确实在日后被原封不动地搬入明治新政府的宪法和各种法律规章中去——但在新政府组建之前，不过空中楼阁罢了。不仅如此，他更给了幕府拖延时间，整顿军备，进而全面反攻倒算的机会。

于是坂本龙马便在此种背景下离奇地去世了。

时为“船中八策”完成后的当年十一月十五日，龙马在京都近江屋遭到一名自称大和十津川乡士的刺客的突袭，眉心中刀，当即死亡，同时一起殒难的，还有他生死与共的挚友中冈慎太郎。那名刺客，据传是“新选组”前身“浪士队”的首领之一佐佐木只三郎——但细察情势，当时许多人——既包括佐幕派，也包括倒幕派——都有杀害龙马的动机，他究竟死于谁手，或许永远都会是一个难解之谜吧。

龙马可以说是日本历史上最幸运的人，因为他死后大名传播天下，甚至蜚声海外，深受各阶层的爱戴——大众百姓认为他是拯救日本的平民英雄；资产者认为他是近代日本商业的始祖；民主派认为他是民主先驱；保守派认为他是尊皇的忠臣；军国主义者认为他是帝国海军的保护神。因此，龙马的名声远在“维新三杰”，甚至高杉晋作和胜海舟等人之上，不能不说是个异数。

再说中冈慎太郎，乃是著名的“陆援队”的开创者。“海援”、“陆援”，互为表里，虽然慎太郎之创立“陆援队”，灵感是来自“龟山社中”，但龙马之把“龟山社中”改编为“海援队”，实际是仿效“陆援队”。相比之下，“海援队”更像商团，龙马更像辩士，而“陆援队”仿佛军队，慎太郎无疑是名战士。虽然有关“龙马的主要目的是赚钱，慎太郎的主要目的才是维新”的论调简直是屁话，但中冈慎太郎在明治维新中所起的作用确实并不弱于坂本龙马。

二十三岁的时候，中冈慎太郎加入了武市瑞山（半平太）为首的土佐勤王党。庆应元年（公元1865年），也是他首先建议发起萨长联盟运动，并在龙马的帮助下获得完全成功的，同年，他还完成名著《时势论》，鼓吹改革的中心在一个“战”字。

因此对于佐幕派来说，相比龙马，中冈慎太郎更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故而也有一种说法，即刺客的主要目标是慎太郎，龙马只是受好友连累罢了。

再说庆应三年（公元1867年）十二月九日早晨，三条实美等倒幕派公卿控制下的朝廷终于颁布了所谓的“王政复古令”，同时在小御所召开会议，齐集公卿百官和有力大名，商讨改组政府的问题。最终决定，接受德川庆喜辞任征夷大将军的上奏，废除京都守护职和京都所司代，撤销传统的摄政、关白和各种养老令官职，以总裁、议定、参与三职为核心组建新政府。

新政府总裁的位置，自然而然落到了皇族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头上；议定相当于新的最高权力机关，由公卿中山忠能、正亲町三条实爱等人，以及大名岛津忠义、松平庆永、山内容堂等人担任——与过去的“公武合体论”不同，这里面根本没有德川氏宗家的位置；参与负责具体事务，包括朝臣岩仓具视、大原重德，以及萨摩藩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等，土佐藩的后藤象二郎等，尾张、越前、艺州三藩亦各有成员加入。

会议开了一整天，到了晚间，开始商讨如何处置江户幕府的问题，岩仓具视侃侃而谈，提出勒令幕府“辞官纳地”，即要求德川氏辞去世袭的征夷大将军职务和朝廷所授予的其他官职，同时交出所有幕府直辖地，等候新政府裁处。

不把四百万石“天领”交出来，就如同一柄利剑高悬在新政府头上，是无人能够安寝的。

然而此言一出，山内容堂第一个跳出来表示反对，说这分明是一场政变，是“暴举”，随即前越前藩主松平庆永也指责这是“刑名为先，道义为后”，要求立召德川庆喜与会——德川庆喜本人和佐幕的急先锋会津藩主松平容保、桑名藩主松平定敬害怕遇害而躲在二条城内不敢出席小御所会议——否则就是不公平。

西乡隆盛并没有正式参与会议，而负责在外守卫宫门，他在听说上述争吵后，冷冷地说道：“此时口舌无用，当用刀剑！”有了这位实权人物撑腰，岩仓具视的态度更为强硬了，后藤象二郎急忙提醒家主山内容堂：“大势已定，强争无益。”山内容堂被迫退缩，于是公武合体派全面罢战，倒幕派把握了主动权，最终通过了“辞官纳地”的决议。

小御所会议的决定传到二条城，德川庆喜茫然无措，而其手下幕臣则大多怒发如狂。幕府时代改易大名，造成很多藩士变成生活窘迫的浪人，没想到这种境况今日会返还到幕府身上，当真报应不爽。倘若真的把“天领”全都交了出去，则旗本们还有什么活路呀？

德川庆喜虽然是数代以来最为强势的幕府将军，却也不敢彻底违逆幕臣们的意愿，更不甘愿就此交出权柄和土地，于是面对朝廷“辞官纳地”的诏命，他玩开了软硬两手。软的一手，他上奏朝廷，以家中不稳为借口要求延期，同时授意山内容堂、松平庆永等人四处游说，请朝廷收回成命；硬的一手，庆喜立刻前往幕府集结了重兵的大坂城，并且更将会津、桑名等佐幕各藩的兵马亦陆续召至大坂，直接威胁京都的安全。

这两手一玩，才刚组建，本来就品流混杂、各怀鬼胎的新政府立刻就慌了，于是二十三、二十四日再度召开会议，山内容堂等人占据了主导权，不但决定将“辞官”之官改为“前内大臣”，“纳地”之地改为“政务费用”，甚至要求将德川庆喜也召入新政府担任议定。眼看小御所会议所取得的成果即将全面流产，西乡隆盛便指示尊攘志士在江户城内引发暴动，逼迫幕府抢先开战。

于是庆应四年（公元1868年）元旦，幕府正式发布《讨萨表》，命令诸藩联合出兵，把萨摩藩的势力从京都驱逐出去。这一年的九月改元明治，农历是戊辰年，倒幕战争终于全面爆发了，史称“戊辰战争”。

· 御旗扬起

庆应四年（公元1868年）年初，倒幕战争正式爆发。一月三日，幕府旗本，会津、桑名藩兵，以及准警察部队新选组、见迴组等等，总数一万五千人，平均分为三部，一部在大坂守护将军德川庆喜，另两部经鸟羽街道浩浩荡荡地北上进攻京都。此时守卫京都南门的倒幕方只有长州军一千五百人和萨摩军三千五百人，处于绝对劣势。

据说新政府方面已经做好了战败的准备，计划一旦事急，便将天皇仪仗转至比睿山，以迷惑敌军，同时由三条实美等保护着换穿女装的明治天皇逃出内里，暂往长州栖身——也不知道为什么，包括老祖宗二条天皇、后醍醐天皇在内，曾有多位天子男扮女装逃亡过，已经成了传统……

从大坂城前往京都，必经伏见口和鸟羽口——此二处皆为京都的南大门——于是就在鸟羽口四塚关门前，妄图冲向京都的幕府军首先遭到萨摩藩士椎原小弥太所部的阻拦，战斗于一月三日下午五时正式打响。几乎同时，守备伏见御宫的长州军也和幕府部队交上了火。

是为维新第一战的“鸟羽·伏见之战”。

以萨摩、长州藩兵为主力的新政府军，虽然在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却因为武器精良、组织严密，加之士气高昂，利用关卡附近地形狭窄，不利大军展开的特性，顽强阻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幕府军。战斗在黄昏时分打响，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已黑，幕府军被迫暂且罢兵退去，两个关口，竟然一个也没有丢失。

消息传到京都，新政府成员们终于见到了一线曙光。于是翌晨召开会议，商讨应对之策，以明治天皇的名义正式下达了对德川氏的讨伐令，任命仁和宫嘉彰亲王为总大将，统率守卫内里的数千兵马增援前线。遵照已几乎失传的旧例，年轻的明治天皇主持了出征式，并授予嘉彰亲王御剑和十二面锦旗。

那并非普通的锦旗，而是岩仓具视和大久保利通早就准备好的皇室“御旗”，上绘代表皇家的日轮或十六瓣菊花的纹样。据说当年后鸟羽上皇发动“承久之乱”，谋划打倒镰仓幕府的时候，就曾向部队颁发过“御旗”，其后后醍醐天皇也玩过这一招；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现在萨、长联军也打出了这些旗帜。

新政府下令，宣布德川氏为“朝敌”，幕府军为“贼军”，与其相对，打着御旗的新政府主力萨、长联军自然就是“官军”了。“御旗”在前线高高举起，受过多年朱子学尊王思想洗脑的幕府军见之大惊失色，士气瞬间崩溃，于是狼狈后撤。

新政府军欢呼胜利，从后猛追。幕府的残兵败将首先逃往附近的淀城，然而身为谱代的淀藩稻叶家却紧闭城门，不敢相救，于是被迫转向逃入安浓津藩。六日，新政府军调来大炮，猛轰安浓津城，幕府军就此全面崩溃。消息传至大坂，德川庆喜肝胆俱裂，不顾大坂城防坚固，尚有五千人马，竟然当夜便与松平容保等人秘密逃出城去，乘坐军舰“开阳丸”一路逃回江户去了。主帅临阵脱逃，幕府军更无复振的希望，将士们纷纷议论：“大树（指幕府将军）已去，咱们还怎么打仗？”于是四散逃离。

就这样，仅仅经过了四天的激斗，“鸟羽·伏见之战”便以新政府军大获全胜而告终，随即西国、近畿各藩全都声明拥护新政府。在一月七日的小御所会议上，商议追讨幕府之事，山内容堂还想顽抗，高叫说：“庆喜不是贼臣，这是萨、长引发的私斗！”结果遭到岩仓具视的怒斥，最终被迫俯首认输。

新政府决定剥夺德川庆喜、松平容保、松平定敬等二十六人的官职，将旧幕府“天领”直接划归朝廷直辖——你既然不肯“辞官纳地”，那我就直接剥夺好了。同时新政府还下令以炽仁亲王为东征大总督，发兵从东山、东海、北陆三道并进，以讨伐德川氏，誓要一举将旧幕府的势力铲除干净！

且说德川庆喜是一月十一日回到江户城的，他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经过去年的幕府改革，此时那些世袭老中、重臣已经没有什么发言权了，掌握幕府军队权力的分别是勘定奉行小栗忠顺、步兵奉行大鸟圭介、海军副总裁榎本武扬，以及军舰奉行胜海舟等。前三人主战，只有胜海舟一人主和。

德川庆喜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物，一方面他出身水户藩，深受朱子学影响，并无与朝廷对抗的勇气，同时却又妄图复兴江户幕府，甚至复兴将军本人的独裁权。和平时期，庆喜手腕老辣、态度强硬，多次亲手破灭雄藩参政的欲望；可是等到战事一起，他却变得犹豫、软弱起来，先是放弃大坂，逃归江户，进而对战局彻底丧失了信心，罢免主战的小栗忠顺，而听从胜海舟之言，一心求和。

后世以结果倒推原因，便有人为德川庆喜涂脂抹粉，说全靠他步步退让，才避免了全日本都被卷入长期战火，因此对维新是立有大功的。然而若庆喜真以大局为重，并无与朝廷对抗之心，又何必派发兵马打响“鸟羽·伏见之战”呢？好吧，就算他是受到强硬派幕臣的挟持，才被迫向新政府掀起反旗，那又何须等待败报传来以后才逃出大坂城？而他既能逃归江户，何不直接逃上京都去请罪？

若说庆喜之于维新有功，就如同说满清的保皇党之于革命有功一样——若非彼等倒行逆施而又颟顸无能，清政府哪有那么快就被推翻的道理？

· 大江户无血开城

二月十二日，新政府大军尚未离开京都，开始东征，远在江户的德川庆喜便听从了胜海舟的谏言，一方面上书向朝廷请罪，一方面主动离开江户城，前往上野的宽永寺“谨慎”。

十五日，新政府集结了数万大军，迈上东征之途，主力经东海道而进，三月五日进入了骏府城，把此处设定为进攻江户的大本营。消息传来，小栗忠顺前来拜见被德川庆喜授予留后重任的胜海舟，提出放新政府军通过箱根天险，然后派遣海军突袭骏河湾，断其后路的毒计。据说事后，就连大村益次郎听闻此计都不禁额头汗出，承认倘若此计得售，则新政府必败无疑。

然而胜海舟根本就不想打仗——他虽为幕臣，却并不仅仅考虑到江户幕府的存续和德川氏的荣辱，而更进一步地考虑到日本的未来。以幕府仍存的实力，击败新政府军或许不易，将其拒之于关东平原之外，其实不难，只是如此一来，兵连祸结，日本必将陷入长期的战乱，唯独可以从中渔利的，却只有以英、法为首的西洋列强而已。因此胜海舟一口便回绝了小栗忠顺的请求。

胜海舟多次派遣包括僧侣在内的社会人士前往骏府，请求议和退兵，都被东征大总督炽仁亲王严词拒绝了。无奈之下，只得搬出了“精锐队”头领山冈铁舟。

胜海舟、山冈铁舟与另外一位高桥泥舟，并称为“幕末三舟”。且说这位山冈铁舟奉命前去和东征军参谋西乡隆盛交涉——炽仁亲王虽为主将，却丝毫不懂军事，只是一面代表朝廷的旗帜而已，实权都掌握在西乡隆胜手里——铁舟的态度不卑不亢，时人都称“朝敌德川庆喜有家臣山冈铁舟盛风凛凛”。在他的努力下，西乡隆盛最终答应维持德川家系，并且留下德川庆喜一条小命，送他去水户藩待罪；而幕府方则答应打开江户城门，把包括军舰在内的所有武器全都移交给新政府军。

三月十四日，胜海舟亲往江户城下萨摩藩邸会见西乡隆盛，最后敲定了“江户无血开城”——本来次日就是新政府军对江户展开全面进攻的日子。思想开放，曾经暗中支持过尊攘派，同时也是幕府海军的缔造者的胜麟太郎海舟，因为此举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而得以垂名青史。

然而这并非战争的终结。且说新政府军一进江户城，立刻派尾张藩兵巡查城防，派肥后藩兵收缴武器和收容旧幕府军，但结果肥后藩兵一共才找到七百二十二梃各式火铳和收容了两百名旧幕府士卒。武器和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原来德川庆喜跑去上野宽永寺“谨慎”的时候，幕臣十七人组成了“尊王恭顺有志会”，立誓要维护幕府的统治。二月底，这个组织扩大到两百余人，随即由涩泽成一郎和天野八郎将其改组为正式武装，固守宽永寺警护将军，起名为“彰义队”。江户无血开城，德川庆喜前往水户以后，“彰义队”仍然不肯散去，聚众两千余人，在江户城内为非作歹。

胜海舟前去警告西乡隆胜，要求取缔“彰义队”，但西乡隆胜却正忙着追讨退至宇都宫据守的旧幕府步兵奉行大鸟圭介，无力解决城内问题。一直到四月底，自东山道开来的新政府军与主力合流，攻克了宇都宫城，西乡隆胜才终于下定决心，正式下令取缔“彰义队”。

天野八郎率领“彰义队”离开江户城，退至德川庆喜曾经居住过的上野宽永寺，拥戴主持轮王寺宫公现法亲王为天皇，勾结仍在周边地区闹事的旧幕府残党，向新政府军树起了反旗。江户城内的新政府军兵力不足，数次进剿全都铩羽而归，而且前线尚在追击残敌，匆促间亦难以调回——西乡隆胜陷入了捉襟见肘的两难境地。

消息报至京都，闰四月，朝廷任命大村益次郎为军防事务局判事，单骑东下，前来解决上野“彰义队”的问题。于是西乡隆盛将军事指挥权移交给大村益次郎，商定调动主力从西、南两面进攻宽永寺，于五月十五日晨展开猛烈进攻。

宽永寺防备严密，两千余“彰义队”固守西、南方向各门。新政府军总共三千人，大村益次郎安排战斗力最强的萨摩、肥后、因幡三藩兵马攻击南方的黑门，对战敌军主力，长州军则进攻西方的清水、谷中二门以为牵制，此外，肥前、尾张、备前等藩兵马在宽永寺西南方向构筑炮兵阵地，掩护前线部队的进攻。

三千攻，两千守，本来这仗是很难打的，然而因为肥后等藩的远程炮火支援，使得武器装备较差的“彰义队”很快就落在了下风。战斗从早晨七时打响，到了午后，长州军终于突破谷中门进入宽永寺，正在与萨摩军鏖战的“彰义队”腹背受敌，在下午五时左右扔下两百多具尸体，四散奔逃。

“彰义队”的首脑天野八郎逃进江户城中躲藏了起来，数日后被新政府军搜出关入监狱，不久后死于狱中。

前面提到过，“彰义队”的开创者本是涩泽成一郎，他因为受到天野八郎的排挤而被迫退出，另外组建了“振武军”。“彰义队”在五月十五日覆灭，余党很多都加入了“振武军”，数量激增到一千余。五月二十三日，大村益次郎率领三千新政府军猛攻“振武军”，将其击溃，涩泽成一郎逃亡东北地区。就这样，江户周边地区终于基本稳定了下来。

· 东武皇帝

旧日本的统治者是德川幕府，其统治中心在江户城，所谓的“王政复古”以后，仍以天皇为名义上的国家领袖，而以萨、长、土、肥等西南藩阀为核心的新政府在京都成立。随即新政府挥师东征，庆应四年（公元1868年）三月进入江户，可以说新旧两大势力的斗争至此大局已定，战争应该可以结束了。

然而日本东部的诸侯们可以容忍新政府的产生，却不能容忍新政府大权都掌握在西南藩阀手中，他们要求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倘若那些倒幕派志士真的为国为民，毫无私心的话，这一问题本来是很好解决的，然而站在当时人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那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萨、长之间矛盾重重，大久保利通、西乡隆盛一直想要把实权都抓在萨藩志士手中，着力排挤和打压长藩志士，而长藩的大村益次郎数次指挥战斗，却都以萨摩兵为先导，表面上“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实际却是想用萨摩人的性命为长州执政铺平道路。新政府甫一成立，自己人就开始争权夺利了，怎么还可能容许外人来分一杯羹呢？

——我们忠诚尊王，不惜抛头洒血，你们东国各藩一直当幕府的走狗，现在却想摇身一变成为新政府的一员，世上哪有这种惠而不费的美事？西南藩阀们一定都是这样想的吧。

且说“鸟羽·伏见之战”结束后，京都新政府羽檄四驰，四面出击，很快便统一了整个关西地区，同时分派大军从东海、东山、北陆三道，浩浩荡荡杀向东日本。然而就在大村益次郎率兵横扫关东平原的时候，北陆道方面军却陷入了苦战之中。

北陆道方面主要的进攻目标乃是佐幕方的中坚力量——陆奥会津藩和出羽庄内藩。

桃山时代，首先封在会津的乃是织田信长的女婿蒲生氏乡，氏乡去世后遭到改易，随即把上杉景胜从越后移封过来。“关原合战”后，上杉的领地被压缩到了米泽，蒲生秀行因为加入东军有功而得以复归。但不久后，蒲生氏再遭打压，被迫与伊予松山的加藤嘉明互换领地。宽永二十年（公元1643年），加藤家也被改易，保科正之入主会津。如前所述，保科正之本是德川秀忠的私生子，因而二传到其子正容的时代，即被允许复归本宗，得到了松平苗字，算是亲藩。幕府对会津藩向来倚为栋梁，青眼有加，此藩表高二十三万石，实高却超过了四十万石。

庄内藩的先祖则是做过幕府大老的酒井忠胜，是谱代大名中的佼佼者，表高十七万石。幕末时代，曾任命会津藩主松平容保为京都守护职，组建新选组，以维持京都的治安，同时委托庄内藩领导新征组，维持江户市内治安。如前所述，众多尊攘志士、脱藩浪人潜入京都和江户，对开国或佐幕人士展开血腥的暗杀活动，陆续遭到新选组和新征组的镇压，所以萨、长等藩对会津、庄内那是恨之入骨啊，必要彻底覆灭之以消心头之恨。

两藩的态度，最初是“武力恭顺”，也即表面上敷衍新政府，但力求维持旧有的势力，为此松平容保还年纪轻轻地便让位给养子松平喜德，自己主动“谨慎”。但是新政府方面不依不饶，非要两藩投降不可，奥羽镇抚总督九条道孝下令给附近的米泽上杉、仙台伊达两大强藩，要求他们率先发兵，攻打会津和庄内。

然而仙台藩主伊达庆邦、米泽藩主上杉齐宪却亲自写信向九条道孝请命，希望能够宽大处理两藩。其实仙台、米泽这些外样又何有爱于亲藩的会津松平、谱代的庄内酒井呢？他们不过是借此来观察新政府的态度，看看新政府将会怎样处理东北各藩而已。结果九条道孝悍然拒绝了两家的请求，于是本着唇亡齿寒的道理，两家瞬间翻脸，反倒与会津、庄内勾结起来，组成了“奥羽同盟”。

以这四个藩为核心，“奥羽同盟”很快囊括了东北地区的绝大多数诸侯势力，共二十五藩。新政府所设置的奥羽镇抚总督府成员、下参谋世良修藏就曾经密书京都，有“奥羽皆敌”之语——就是因为这封密书，修藏旋为仙台藩士姊齿武之进等人所暗杀。

据说，同盟还曾经与普鲁士公使交涉，以割让北海道的箱根、留萌二地为条件，请求支援——可惜普国政府懒得插手。

这时候，宇都宫战事结束，于是新政府军东山道方面军转而北上，配合北陆道方面军向越后中西部挺进，与“奥羽同盟”的兵马在小出岛、雪峠、鲸波等地展开激战，同盟军不支败退。闰四月二十七日，新政府军占领了小千谷地方，传令附近诸侯迅速表明态度，是支持新政府，还是支持朝敌“奥羽同盟”。

消息传到七万石的幕府谱代、越后长冈牧野藩，家老河井继之助召集群臣商议对策，部分家臣倾向于新政府，部分倾向于旧幕府，相互攻讦，争论不休。最终河井继之助敲定了“武装中立”的方针，并且亲自前往小千谷去与新政府军谈判。

河井继之助希望新政府军考虑长冈藩内舆论无法统一的矛盾处境，暂且绕过长冈藩东进，然而这个要求却被东山道先锋总督府监察岩村精一郎（高俊）一口回绝了。继之助劝说道：“德川氏已经表示恭顺，江户城也打开了城门，时至今日，战争已经毫无必要了。如果开战，只能导致生灵涂炭和国家疲弱，西方列强乘虚而入。贵军暂且绕路而行，以待本藩内部继续讨论对策，又有何不可呢？”

继之助所言很有道理，然而从新政府军的角度来看待问题，是不能在长冈藩向背不明的情况下轻率东进的，那样等于在自己背后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因而最终谈判破裂，恼羞成怒的河井继之助回到长冈后，立刻秣马厉兵，准备和新政府军恶战一场。

当然，以区区长冈七万石，虽然经过河井继之助多年经营，兵强马壮，也终究是无法与新政府大军相抗衡的，于是继之助便遣使奥、羽，求取援兵，以阻遏新政府军前进的脚步。

随着长冈河井继之助的加入，“奥羽同盟”很快便将势力扩展到越后，又加上越后长冈、新发田等六藩，以及上总国请西藩，就此组成了“奥羽越列藩同盟”。这个同盟很有意思，虽然与新政府对抗，却不再高举佐幕的大旗——因为就理论上而言，江户幕府已经彻底解散了， 新政府下令，将德川家降格为骏府七十万石，变成了普普通通的一镇诸侯。

所以再打德川家的旗号，未免名不正、言不顺，正巧这个时候，轮王寺宫公现法亲王从上野宽永寺逃了出来，遁入奥羽，列藩同盟得此宝货不禁大喜，当即拥戴他为名义上的领袖，甚至还给上了尊号为东武皇帝，改元大正。

就此，“一天二帝南北朝”的局面竟然得以重现——东武政权也自称“北方政权”。

· 从长冈到若松

“奥羽越列藩同盟”也即所谓的“北方政权”，与京都新政府之间的战争，主要包括越后中西部和东北地区两大主战场，几乎同时打响。

越后方面的同盟军主将乃是长冈藩家老河井继之助，而新政府军的实际指挥者是北陆道镇抚总督府参谋、长州重臣山县狂介。双方于五月十日首先在信浓川边交上了火，第一回合，因为尾张藩兵的临阵退缩，新政府军吃了个大败仗，随即山县狂介率领长州军于十一日展开全面反攻，占领朝日山制高点，扭转了败局。

十三日凌晨，同盟军对朝日山发动猛烈攻击，新政府军不敌败退。十九日，山县狂介率军绕道奇袭并且攻占了长冈城，给同盟军造成了心理上的沉重打击。

战至六月，奥、羽、越各地同盟诸侯的援军纷纷开到前线，而解决了上野“彰义队”问题的新政府东海方面部队也陆续向北增援，双方实力同时壮大，新的激战一触即发。七月二十四日，河井继之助利用对周边地理非常熟悉的优势，亲自领兵穿越沼泽，奇袭长冈，顺利夺回了藩城，山县狂介狼狈而逃。然而正当继之助想要乘胜追击，彻底击溃新政府军的时候，却发现战斗力闻名天下的萨摩军大举来援，于是匆忙向西方的新发田沟口藩求救。

新发田藩主名为沟口直正，他在接到河井继之助的求救信后，当即点集兵马、整备粮草，打算亲自统军前往增援。然而出阵当日，藩军却突然遭到领内数百农民的拦阻，这些农民以大庄屋（地主）小川五兵卫为首，手持木棒和竹枪，拦在城门前高呼道：“不能和官军为敌，否则定将灭亡！”沟口直正无奈，只得黯然退入城中，随即便与山县狂介暗通款曲，投降了新政府军。

新发田藩的倒戈不但使得长冈腹背受敌，还产生了连锁效应，多家诸侯亦紧随其后，向新政府军敞开了城门——北陆形势急转直下。七月中旬，在与萨摩军的恶战中，河井继之助腿部中弹，被迫退离战场。失去了主将的同盟军就此分崩离析，各藩逐一被新政府军或攻破，或逼降，二十九日，新政府军第二次攻占长冈城，首先宣布了“北越战争”的终结。

河井继之助在战败后逃到会津藩领内，八月十六日因伤势恶化而撒手人寰，享年四十二岁。虽然被迫做了阻挡历史车轮前进的绊脚石，但作为一藩家老，继之助这种可悲的命运恐怕是无法随心改变的吧。

再说奥羽方面，自大村益次郎结束上野战争以后，东山道和东海道两军就陆续北上进攻东北地区，五月夺取了南陆奥的重镇白河城，七月攻占二本松城，直薄会津藩领，希望能够在年内结束这场战争。而等到“北越战争”胜利结束后，山县狂介征尘未洗，便又挥师东北，欲待翻越高山挺进出羽国。消息传来，大村益次郎传令各部暂停进攻，因为他预计等北陆的援军赶到时已是冬季，东北地区寒冷的气候将使来自西南地区的萨、长等军寸步难行。既然如此，不如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进攻会津藩本据若松城不迟。

然而土佐的坂垣退助和萨摩的伊地治正知却站出来反对大村益次郎的决定。他们一方面想尽快结束战争，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够为本藩抢得首功，于是建议不等北陆道方面军前来会合，而由东山道方面军单独进攻会津领。大村益次郎虽然认为此着过于凶险，但在萨、土两藩的压力下，还是被迫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八月二十日，新政府军三千人从二本松城出发，直扑地势险要的母成峠。当时守备母成峠的乃是大鸟圭介的传习步兵队，以及会津、仙台等藩兵，新选组和二本松藩的残兵，总共八百人左右。

这位大鸟圭介原本是播磨国赤穗郡医师小林直辅之子，名叫小林庆太郎。他曾跟随绪方洪庵学习过西洋医学，跟随中滨万次郎学习过英语，还受萨摩藩的聘请当过翻译。后为胜海舟等开明幕臣所赏识，获得旗本身份，“鸟羽·伏见之战”后升任步兵奉行，乃是坚定的主战派。

江户无血开城以后，大鸟圭介率领以江户町平民组成的“传习步兵队”退守宇都宫城。西乡隆盛挥师猛攻，最终在中山道方面军的援助下攻克城池，圭介被迫退至陆奥，依附会津藩。此时奥、羽同盟诸侯的目光都盯在西面，集合重兵防备山县狂介进入出羽，对南线的母成峠则重视不够，只派了些散兵游勇配合传习步兵队前去守备。

此前幕府在法国人的支持下购进了大量新式武器，这些武器大多掌握在大鸟圭介和传习步兵队的手中，所以两军一交上火，新政府军便吃了很大的亏。不过列藩同盟的会津、二本松等兵马却毫无战意，甫一遇敌便仓皇撤退，使得大鸟圭介也只得在激战后放弃了母成峠。随即新政府军又攻占了十六桥，控制交通要道，前锋直指会津藩城若松。

会津藩表面上家大业大，其实内囊都是空的——此前松平容保担任“京都守护职”，瞧着风光无限，但他率领一千藩兵屯驻京都，同时还必须养活“新选组”等准警察部队，全都必须自掏腰包，幕府却不给报销分文。因此等到容保与一心求和的德川庆喜分道扬镳，返回会津若松城以后，虽欲整兵经武，以应乱局，却悲哀地发现领内贫困，府库皆空。

无奈之下，容保只好一方面退位隐居，向新政府做出恭顺姿态，一方面授权家老西乡赖母进行政治、经济方面的改革，以便积聚财富、充实藩力。然而容保料想不到，新政府方面咄咄逼人，誓要灭己而后快，更想不到新政府军进展如此神速——这时候再搞改革，根本就缓不济急了呀。

且说母成峠和十六桥失守的消息传来，容保大惊失色——同盟主力都在西线以防山县狂介，匆促间根本难以调回——无奈之下，只得把老弱妇孺全都赶上了战场。且说会津藩前此进行军制改革，设立了青龙、玄武、朱雀、白虎四支部队，其中白虎队相当于少年预备队，都由十五到十七岁的少年藩士组成，总共三百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这些少年也全都被拉上了战场，他们头缠白带子，奋勇为藩主而战，最终大多或战死或切腹，成为封建愚忠的牺牲品。

九月八日，睦仁天皇下诏改元为明治，是为明治元年（公元1868年）。此前的四日，米泽藩降伏，其后的十二日，仙台藩降伏，然后到了二十二日，山穷水尽的会津藩也终于被迫打开了若松城门——“奥羽越列藩同盟”就此瓦解，东武皇帝成为俘虏，荒诞的“北方政权”也就此黯然退离了历史舞台。

· 最后的五稜郭

明治元年（公元1868年）九月，“北方政权”落幕，然而日本的内战却还并没有就此彻底终结。大鸟圭介、榎本武扬等旧幕臣并不甘心失败，他们撤退到虾夷地也即北海道地区继续顽强抵抗新政府军，并且还建立了一个奇怪的“虾夷共和国”——史称“箱馆战争”。

且说为了消除抵抗势力，尽快稳定局势，明治新政府于庆应四年（公元1868年）五月二十四日宣布了对德川氏的最终处分决定：勒令德川庆喜隐居，由田安家的龟之助继承德川宗家家督之位，改名为德川家达，改封骏府附近七十万石。然而这一决定并未能使不满西南藩阀掌握新政府的旧幕臣们安下心来，八月十九日深夜，前幕府海军副总裁榎本武扬突然发动叛乱，率领八艘战舰拔锚北上，前去与会津等奥羽诸侯会合。

榎本舰队的旗舰“开阳号”本是幕府在戊辰战争前不久才从西方购得的新式战舰，可以说是当时日本战斗力最强的水面舰艇了。榎本就这样几乎把新政府的海军力量全都掏空，他于九月三日航至仙台藩的青叶城，与大鸟圭介、土方岁三等旧幕府残余军队会合。经过几个人的反复商讨，最终决定前往虾夷地创立新的国家、新的政府，以与明治政府分庭抗礼。

临近冬季，天气寒冷，加上海上风暴不可预测，当榎本舰队于十月二十日终于在虾夷地内浦湾靠岸的时候，八艘战舰只剩下了五艘。不过两千多旧幕府军还是士气昂扬地登上了陆地，十月二十六日开进了防备松懈的五稜郭，新政府委派的箱馆府知事清水谷公考被迫放弃箱馆城，乘船逃回本州去了。

五稜郭乃是江户幕府在安政四年（公元1857年）开始动工建造的西式要塞，其目的是阻遏沙皇俄国染指虾夷地。整个要塞呈五角形状，每个角上都设置有新式炮台，外有深深的战壕围绕，可谓是易守难攻的无敌坚城。

榎本等人占领五稜郭后，立刻进兵松前藩的福山城——松前藩曾一度被移封至出羽，其后不久又挪了回来——毫无准备而又兵少将弱的福山城很快便陷落了。十二月十五日，榎本武扬等人发表《箱馆宣言》，宣布成立虾夷共和国，选举榎本武扬为总裁，大鸟圭介为陆军参谋，土方岁三为陆军奉行并（辅佐官）。

然而这个虾夷共和国，可悲地从成立之初便笼罩在重重乌云之中，首先是在宣言发布的一个月前，旗舰“开阳”触礁沉没，其次在宣言发布后，西方列强不肯承认虾夷政府是德川幕府的继承者，从而放弃了局外中立的立场，彻底倒向明治政府一边。十二月二十八日，美国把一艘铁甲巨舰卖给了明治政府，旋即这艘军舰就被定名为“甲铁”，明治政府决定以此舰为主力，击破榎本舰队，攻克虾夷地，完成国家的统一。

明治二年（公元1869年）三月二十日，榎本舰队的三艘战舰——回天、蟠龙、高雄——离开箱馆南下，准备奇袭并捕捉北上的甲铁。然而倒霉的是，三舰还没能看到甲铁的影子，先就碰上了暴风雨，蟠龙和高雄全都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剩下的回天舰在舰长甲贺源吾的指挥下，依旧执着地想要完成使命，于是在三月二十五日单独冲入宫古湾，向以甲铁为首的明治政府八艘战舰发动了奇袭。

虽然甲贺源吾及其部下士气高昂，抱定了必死的觉悟，但想依靠一艘老式木体舰，以传统的接舷战方式去俘虏铁甲舰甲铁，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而且甲铁的形状也很奇特，舰艏向下倾斜，形成巨大的冲角，导致舰桥相当低矮，与回天舰桥相差竟在三米左右——很多共和国的水兵在跳舷战过程中直接就跌断了腿。

回天是孤军作战，甲铁身边却还有七艘护卫僚舰，双方的实力对比是相当悬殊的。因此战斗仅仅持续了三十分钟，就以甲贺源吾等十三人战死，三十余人负伤，回天舰狼狈而逃宣告了计划的失败。

经过此战，新政府军顺利抢得了制海权，随即便于四月九日在青森靠岸，登陆虾夷地，对“虾夷共和国”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经过松前、木谷内、矢不来等多场激战，新政府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收复了福山城，逼近共和国的首府箱馆。

五月十一日，总攻开始了，在甲铁等战舰的炮击配合下，新政府军首先攻陷了五稜郭西南方控扼海面的弁天岬台场炮兵阵地，进而夺取五稜郭北方新近修建的防御工事“四稜郭”，把五稜郭团团包围了起来。

土方岁三率领“额兵队”冲出五稜郭，想要夺回弁天岬台场，结果不幸中弹身亡。惨烈的战斗一直延续到五月十八日，政府军派出黑田清隆等人前去和榎本武扬谈判——这位黑田清隆本是萨摩藩士，曾经作为西乡隆盛的使者前往与长州藩秘密接洽——已经穷途末路的虾夷共和国政府被迫低头，五稜郭终于打开了大门。

就这样，延续了整整一年半的戊辰战争终于结束了，日本全境得到统一——但这一切，都还仅仅是开始，而非结束。

【番外篇】

“赤报队”的悲剧

推翻德川幕府的封建统治，将日本带入近代社会的明治维新，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戊辰战争，前后不过持续了一年半的时间，然后就是漫长而艰难的制度改革、经济改革阶段。对比世界各国的近代资产阶级革命，往往血流成河，战争旷日持久，新旧势力反复拉锯，日本的这场革命无疑要迅速得多，也温和得多。然而，不管采取了何等过激的手段，各国革命中总能让人看到虽然可能很幼稚也可能很僵化，却总闪烁着宝贵的理想主义的光芒。这种光芒在日本是很微弱的，明治唯新中罕有一心为国的充满理想主义的仁人志士——偶尔有，也都被毫不留情地干掉了。

就以“赤报队”和相乐总三为例吧。相乐总三原名小岛四郎左卫门将满，是下总国相马郡乡士小岛兵马的儿子，通称四郎。受到樱田门外事变的影响，年仅二十二岁的四郎萌生了尊王攘夷，挽救国家民族危亡的念头，于是拿出家中所有积蓄招募同志。文久二年（公元1862年），他加入了“慷慨组”，在上野国赤城山起兵倒幕。

这次起兵失败后，四郎逃归江户，不久后又加入水户“天狗党”，在筑波山举义。“天狗党”遭到镇压，四郎在江户也存身不住，于是东上京都，在那里认识了萨藩的尊王派首脑西乡隆盛和土藩的尊王派首脑坂垣退助等人。庆应三年（公元1867年），西乡隆盛派四郎秘密潜回江户城，组织“浪士队”，骚扰德川幕府统治的中心区域。“浪士队”的种种举动使得幕府大怒如狂，于是在强硬派幕臣小栗忠顺的指挥下，当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幕府军攻击并烧毁了江户萨摩藩邸，成为戊辰战争的导火索。

战争爆发后，四郎率领“浪士队”的同志重新在京都集结，并且奉侍从绫小路俊实、滋野井公寿为主，组成了“赤报队”，四郎改名相乐总三，担任“赤报队”一番队的队长。“赤报队”领自新政府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呢？那就是作为东山道方面军的先锋，率先进入信浓、上野等国，一路宣扬新政府的仁政，号召附近诸侯归附，联兵倒幕。

所谓新政府的“仁政”，主要是指“年贡半减”，这是相乐总三提出建议，受到西乡隆盛等人同意的政治口号。总三认为，各地农民已在幕府多年的横征暴敛下苦不堪言，如果新政府答应减少一半年贡，他们肯定会群起响应，则幕府的统治必将瞬间倾垮。

然而到了庆应四年（公元1868年）的一月下旬，京都却开始流传出“赤报队”竟然“恐吓民众，掠夺财物”的谣言，听到这种谣言，已经进入信州的“赤报队”二番队、三番队在两位公卿头子的率领下，立刻转身跑回了京都。相乐总三茫然无措，于是孤身前往东山道总督府去澄清谣言。

就趁着相乐总三离开的机会，信州各藩纷纷对“赤报队”发起突袭，将其半数杀死，半数逮捕。等到总三在东山道总督府申诉成功，乐呵呵回到信州的时候，不禁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经过他反复游说和催促，各藩终于答应将所逮捕的“赤报队”一番队队员全部释放——但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而已，“赤报队”的彻底覆灭就在眼前。

原来，有关“赤报队”竟然“恐吓民众，掠夺财物”的谣言，根本就是新政府派人放出去的，其原因就在于新政府财政拮据，无法承担庞大的军事开销，被迫向三井等大财阀借款，而这些大财阀为了聚敛钱财，根本上反对“年贡半减”政策。基于这一因素，新政府不惜食言而肥，失信于天下百姓，“赤报队”就此变成了可悲的政治牺牲品。

庆应四年（公元1868年）三月，东山道总督府突然逮捕了再度前来申诉的相乐总三及“赤报队”残余队员，随即以“伪官军”的罪名将总三及其亲信八人在信州下诹访处以斩刑——相乐总三享年仅三十岁。明治政府是以此向农民们表示：政府根本就没有发出过“年贡半减”的承诺，这都是“赤报队”那些伪官军混淆视听的谣言。咱们仗照打，幕府照倒，年贡照收，以为在新政府统治下农民们能过好日子，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一直到六十年后的1928年，日本政府才终于为相乐总三和“赤报队”恢复了名誉。这一场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冤狱，非常鲜明而透彻地揭示了明治维新以及维新政府的反动本质。

十津川武装集团

日本的信史时代，基本上是从奈良时代开始的，我们知道，奈良朝因为定都在奈良盆地而得名。奈良盆地的具体位置，是在奈良县（古代叫大和国）的西北部，而在奈良县南部，存在着一个可能历史较奈良朝还更为古老的奇特村落——十津川村。

根据传说，当神武天皇东征之际，在熊野的荒津坂登陆前往大和，途中迷失方向，天照大神便派遣“八咫乌”（即三足乌）前来指路，其后天皇即在十津川村附近竖立起了八咫乌的图腾。估计在大和王朝建立的时候，这个小村落也跟着产生了，成为皇家的直辖领地。“壬申之乱”、“平治之乱”当中，村中男丁全都应召为朝廷作战，建立起了赫赫功勋，由此获得了租税减免的特权。一开始还只是因功受奖，后来逐渐成为不成文的惯例，无论谁统治畿内，都必须对十津川村另眼相看，甚至丰臣秀吉进行“太阁检地”的时候，都直接下令免除了十津川村的年贡。

到了大坂之阵的时候，据说十津川村一下子涌出来一千多号人，协助德川军镇压了周边亲丰臣势力煽动起的一揆。于是德川家康大笔一挥，将十津川村归为幕府天领，永远免除年贡，并且给全村人都赐予了乡士的资格。

啥叫乡士呢？广义而论，从织田信长开始，为了削弱地方势力，牢固地控制麾下武士集团，遂下令武士们都必须脱离旧有土地，进入城下町居住，俗称城下士，与城下士相对的，仍然居住在乡间的，那自然就叫乡士啦。而就狭义来说，其实不是住在乡下的武士全都可以叫乡士，必须具备一定的特性，才能被冠以乡士之名。这些特性包括：拥有自己的土地，从事农业生产，获得减免年贡的资格，在地方上具有相当的权威和影响力。

说白了，所谓乡士，就是传统地侍阶层还没有彻底蜕变成幕藩体制下的新类型武士的那一部分。

拉回来说，十津川村的村民既然全员都被赐予了乡士身份，也就注定他们不会向和平时期的文吏化武士转化，而仍然保留着古老的亦耕亦战，既种地也训练的习惯，从而成为畿内最优质的兵源产地。因此幕末时代，长州、萨摩等西南强藩一度受命警护皇宫，他们的激进尊攘思想让保守派公卿大感不快，于是就从十津川村召了一票村民过来加以制约。这些十津川乡士们深受德川的大恩，尊王是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基因，但倒幕之事却是不肯干的。

戊辰战争的时候，新政府创建了京都警备队以警护首都，后来改名叫做“御亲兵”，其中除各强藩“献纳”的兵马之外，就也包括了十津川乡士，足足有四百多名。这些十津川乡士还跟随着参加了北越战争和会津战争，并在战争结束后，又被全员赐予了士族身份。

倘若不是新的征兵令颁布，大概这个乡下武装集团还将长久地保存下去吧。

末章　迈向罪恶的军国时代

江户幕府的垮台，并不能使日本一夕之间便即摆脱传统禁锢，迈入近代社会，在仁人志士面前仍然有相当长的道路要走。而在是否要彻底与过去说再见，以及将如何面对未来，选择哪条道路迈向明天的问题上，旧日的同志们又开始了血腥的厮杀。最终，大西乡倒下了，大久保也倒下了，伊藤博文等小字辈们走上了前台，开始决定日本未来的命运。

· 东京行幸

戊辰战争开始于庆应四年（公元1868年）一月二日，也即公历的1月26日，当晚，幕府方两艘军舰悍然炮击停泊在兵库冲的萨摩军舰，掀开了大战的序幕，然后如前章所述，翌日午后，“鸟羽·伏见之战”打响。战争一直延续到明治二年（公元1869年）的五月十八日（公历6月27日），土方岁山战死，榎本武扬代表虾夷政府正式向新政府军递交降表，也即“箱馆战争”的终结。前后长达一年零五个月的时间。

然而作为日本从传统的封建社会迈入近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明治维新”，却并不能与戊辰战争画上等号，不是说战事一息，立刻除旧布新，日本社会瞬间来个大飞跃。戊辰战争只是明治维新的第二步而已。

第一步当然是指新政府的组建，故此一般认为，明治维新开始于戊辰战争之前不久，即以幕府“大政奉还”和朝廷“王政复古”为肇端，经过小御所会议，正式组成以明治天皇为国家领袖、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为政府首脑（总裁）的维新政府。接着，经过将近一年半的战争，新政府终于击败了守旧的江户幕府势力，并且重新统一四分五裂的国家。

然而这时候的日本，仍然还只是个传统的封建国家，政府总裁由亲王担任暂且不论，议定的成员皆为朝臣和藩主，参与的成员亦为公卿与各强藩的藩臣，其间没有任何一位代表新阶级的利益——当然啦，这时候也还没有完整的资产阶级一说，遑论其代表人物了。

日本的政治架构仍然是封建分封制，群藩林立，战争结束后，新政府仍然以土地作为奖惩手段。比方说，赏赐岛津久光父子、毛利敬亲父子各“永世禄”十万石，赏赐山内容堂父子“永世禄”四万石、松平庆永父子一万石等等。

有奖自然有罚，如前所述，德川宗家由占有幕府天领四百余万石，被降格为骏府七十万石的普通诸侯。此外，仙台从六十二万石减封为二十八万石，米泽从十八万石减封为十四万石，庄内从十七万石减封为十二万石，长冈从七万四千石减封为二万四千石……最惨的是会津松平，被转封偏远贫瘠的陆奥斗南三万石。

不过总体而言，奖得不多，罚得也不多，绝大多数诸侯都获得了“所领安堵”的承诺，跟当初“关原合战”后德川家康搞的那一套绝不可同日而语。朝廷本来就没多少土地，这回新政府顺利吃下的也大多为旧幕府天领，就表面形态来看，跟江户幕府换成“京都幕府”没多大区别——换言之，封建体制基本不变。

这叫“维新”吗？新在何处？

所以真正的维新，要等战争结束后才开始。

不过在战事终结之前，新政府就开始了一项巨大工程，那就是——迁都。为什么要迁都呢？因为新政府的实权都握在那些参与，也即各强藩重臣，以及下级公卿岩仓具视等人手中，但参与们头上除了个空头的亲王总裁外，还顶着一大堆议定呢。议定中的旧藩主们还则罢了，那些公卿却都蠢蠢欲动，想要把权力重新掌握到朝廷手中。

不是“大政奉还”了吗？不是“王政复古”了吗？新政府不新政府的，只是一个虚名而已，这天下难道不应该复归到幕藩体制之前的形态吗？公卿们纷纷弹冠相庆，觉得终于该到咱们露脸的时候啦。

然而大久保利通、桂小五郎他们可不是楠木正成，没想着真把大权都交还给天皇，更不打算让那票腐朽无能而又目光短浅的旧公卿卷土重来。为了削弱旧公卿对天皇的影响力，真正消灭“朝廷”这个封建时期的怪物，建立新时代的国家政府，这些人便提出迁都的建议，目的是离开京都，彻底摆脱守旧势力的掣肘。

最初的设计是迁都大坂——大坂距离京都不远，迁都的阻力可能会比较小，而且大坂商业发达，拥有优良港口，也便于新政府冲出列岛，走向海洋。于是他们以对敌作战的需要为借口，首先策划了天皇的“大坂行幸”，然而朝廷中的守旧势力仍很顽强，结果明治天皇跑大坂城待了四十多天以后，仍然被迫返回了京都。

等到“大江户无血开城”以后，大久保等人就又动心眼儿，打算奉着天皇迁都江户——江户是两百多年来实际上的日本首都，其繁华程度远非京都、大坂可比，兼之并未遭受太大的战火，城建设施还保留得很完善，若能迁都江户，则既可以顺利镇定旧幕府的中心统治区域，又距离京都更为遥远，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啦，连大坂守旧派公卿们都不让你去，江户那么远的地方，他们肯干才有鬼呢。好在这时候，佐贺藩两名重臣突然跳将出来，提出“东西两都”建议书，为新政府解决了这个难题。

佐贺藩就是“萨长土肥”之肥——肥前藩，按照当时的习惯，也可以依据藩主的苗字称为“锅岛藩”，因为本据为肥前国佐贺郡的佐贺城，所以叫佐贺藩——就好比萨摩藩也可以叫岛津藩、鹿儿岛藩。佐贺藩祖便是战国末期大名鼎鼎的锅岛直茂，受丰臣秀吉赐封肥前三十五万七千石的领地，江户幕府时期的初代藩主，则是直茂之子胜茂。

当然啦，肥前并不仅仅锅岛一家诸侯，但锅岛的封地是最大的，并且享受国主格待遇，因此才能以国名指代。

拉回来说，佐贺藩传至第十代藩主锅岛直正（闲叟）的时候，利用沿海的便利，大肆吸收西洋科技，进行藩政改革，直正以西法炼钢，制造大炮、蒸汽机、玻璃制品，甚至引进电信技术，成为幕末首屈一指的近代化强藩。第一次长州战争后，鉴于全国性的战事已不可避免，直正的继承人锅岛直大又全面改革军事制度，建立起了一支近代化的常备军。正因为有此实力，才能在西南四强藩中稳居一席之地。

不过因为“入伙”比较晚，而且此前佐贺藩一直埋头搞生产，很少掺和京都的乱局，所以议定和参与都没能混上。等到战争爆发以后，佐贺藩兵自然成为新政府军的中坚力量，于是佐贺藩臣们亦都水涨船高，得以陆续挤入新政府中枢。前面所说的那两名佐贺重臣，一位是军务官判事（国防部参谋）大木乔任，另一位是东征大总督府监军江藤新平，他们提出“东西两都”的建议，即仍然保留京都的国家首都地位，但同时设置江户为陪都——日本的土地那么狭长，关东地区又长期在德川氏统治之下，短期内很难彻底稳固，在江户设个陪都很有必要啊。

于是这一年的七月十七日，朝廷正式下诏，改江户为“东京都”（简称东京），并决定明治天皇将于十月十三日“行幸”东京都——你瞧，不算正式迁都，咱们仍然只是去转悠转悠而已，你们就别再反对啦。

真正的改革，可以说即从这并不挂着迁都名义的迁都开始。

· 废藩置县和征兵令

如前所述，幕末时代的主流思潮，首先是“开国”和“攘夷”的对抗，但逐渐地，攘夷派的中坚力量认识到不开国便无以攘夷——延续锁国政策固然是自蹈死路，打算先把洋人全都赶出去，咱们再自情自愿而不是被迫地开港通商，那也不现实——同时又认识到在腐朽的江户幕府统治下，日本永远也别想真的迈入近代化社会，得以跟列强平等建交，所以才引发了戊辰战争，彻底推翻幕府的统治。

那么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就该全面进行社会改革，以期修改与列强的不平等条约，把日本推向新的时代啦。而在此之前，战争之初，新政府即请求天皇颁布《五条誓文》，吹响了改革的号角。

《五条誓文》的内容为：一，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二，上下一心，以盛行经纶；三，公武一途，乃及于庶民，使各遂其志，勿使人心倦怠；四，破除旧来的陋习，秉持天地之公道；五，求知识于世界，以大振皇基。

誓文只是口号而已，而要达成口号的目的，首先就必须打破封建采邑制，也就是把各藩的土地收归政府所有，使得新政府的执行力可以覆盖至全日本的每个角落。这一举措，主要是通过劝说和赎买来完成的，首先在战争结束前的明治二年（公元1869年）一月，在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桂小五郎）、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等各藩重臣的分别劝说下，萨、长、土、肥四强藩领头向朝廷“奉还版籍”，也就是说，把名下土地的所有权归还给朝廷，自己只保留暂时的管理权。

在明治维新之前，可以说“日本”在更大范围内只代表了一个地区而非一个完整的国家，幕府对外交往（朝廷都不拥有这一权力）固然打着日本国的旗号，但对于广大武士和百姓来说，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我乃德川之臣、乃萨摩之人、乃长州之人等等，而并没有身为日本人的自觉。这种自觉要到戊辰战争的诸藩联合中才逐渐深入人心，有识之士莫不呼吁一个完整的近代化的国家政权之诞生。

各藩重臣首先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虽然以萨、长为首的各藩之间仍然存在着激烈的现实矛盾和浓厚的竞争意识，但其基础逐渐地更多来自于藩臣团体而非藩本身，说白了，他们不再认为本藩的利益可以凌驾于全日本利益之上——除非藩政府能摇身一变成为国家政府，但那根本就不现实，即便德川宗家都不可能单独统治日本，遑论西南强藩之一呢？

而且这些各藩重臣，通过戊辰战争逐渐掌握了新政府的实权，尤其是军事统辖权，使得他们可以独立于旧的诸侯体制之外，对于本藩藩主仍然维系着感情上的牵绊和礼节上的敬意，却逐渐摆脱了传统的封建义务。权力从江户幕府转移到明治新政府，首先是从德川宗家转移至西南强藩，继而从西南强藩的藩主手上，转移到了大久保利通、桂小五郎等藩臣出身的新政府要员手中。

在此种前提下，这些要员“下克上”，明为劝说实为威逼他们的主家向朝廷“奉还版籍”，试图终结旧有的分封制，那也便顺理成章了吧。

当然啦，任何改革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封建采邑制的消亡经历了颇长的时间，并且分为数个大的阶段。第一阶段，即为四强藩藩主的“奉还版籍”，第二阶段是其他各路诸侯有样学样，纷纷仿效。

江户幕府三百藩，除了少数强藩外，绝大多数这时候都已经混不下去啦，本来藩内便频发政治危机和经济危机，如今再经过一年半的战争，或者参与讨伐，或者遭到讨伐，藩库陆续被搬空，已经濒临破产的边缘。所以他们的“奉还版籍”，既是因应时势需要、顺天应人之策，同时也是不得不为的无奈之举。

就此经过大约半年的准备，当年六月，新政府正式宣布废除分封制度，从此将各藩藩主与直辖领地的地方长官同等对待，改称为“藩知事”。

第三步，在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等人的谋划下，陆续胁迫藩知事上书新政府，请求干脆“废藩”算了——不仅名义上，而且实质上把藩的土地纳归政府统一管理。于是到了明治四年（公元1871年）七月，政府最终用赎买的方式和承担各藩债务为承诺，彻底废除了分封制度，全国统一设定都、道、府、县的行政区划——即东京都，北海道，大坂、京都两府及四十三个县。史称“废藩置县”。

与“废藩置县”几乎同时完成的，还有军事制度的改革。就理论上而言，新政府必须掌控全国最为强大的武装力量，就如同昔日幕府拥有“旗本八万骑”一般，如此才能稳定局势，避免地方割据和作乱。可是新政府本身就是西南强藩和朝廷公卿开场小会拼凑出来的，根本没有一兵一卒可用啊，戊辰战争中用来征讨德川氏、奥羽越列藩同盟，以及虾夷共和国的，其实都是各藩联合军而已。

所以战争一结束，改革军事制度就必须提上议事日程来了。明治二年（公元1869年）六月，召开了“兵制会议”，商讨组建国防军的问题，萨、长两派各执一端，在会上几乎大打出手。

我们知道，长州兵的品流非常复杂，作为藩兵主体的“选锋队”早就不堪使用了，后来参与四境战争和戊辰战争的兵马，大多来源于高杉晋作登高一呼所组建的以“奇兵队”为首的诸队，其中商人、町民和农夫占据了绝大多数。所以长州人据此经验，认为应当不论出身、门第，采取普遍的征兵制度。而萨摩军的主体仍然是旧武士阶层，故此萨摩藩的大久保利通和西乡隆盛等人自然反对普遍征兵制，认为只要把诸藩兵马收归国有，直接改组为国家军队，那不是既省力又省钱的事情吗？

当兵打仗，还得靠武士啊，那些老百姓哪有丝毫作战技能？要训练他们守纪律，更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就是“藩兵论”和“农兵论”的大论争——其实关键问题不在于军事，而在于政治，“农兵论”是要从根本上挖断武士阶层存在的根基，这是西乡隆盛等人所无法接受的。

一开始“藩兵论”占据了上风，业已迁都东京的新政府首先征召屯驻在京都附近的萨摩、长州、土佐三藩兵马东下，改组为第一支国防军。好在很快风向就变了，新政府的架构做了大范围改组，七月确定了“二官六省制”，六省中的兵部长官为兵部卿，由仁和寺宫嘉彰亲王担任，其实只是一个摆着好看的样子货，实权都落在了新任兵部大辅，同时也是“农兵论”的急先锋大村益次郎手中。

大村益次郎一朝权在手，立刻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军事改革——这是我兵部该管之事，我不找你们商量，你们也便无由置喙。他首先在京都设置河东操练所，作为军官培养机构，初期学员全都来自于长州诸队。随即他又设置了“大坂出张所”，把京都和大坂作为编组新式陆军的根据地——部分目的，也是为了制压逐渐尾大不掉的西南诸藩。

大村的改革触到了旧武士阶层的神经，九月四日，他突然遭到数名旧武士的袭击，身负重伤，终于药石罔救，一命呜呼了。

大村虽死，但他的改革措施却在长州诸人的努力下得以延续下去，再加上“废藩置县”的完成——藩都没有了，遑论藩兵呢？最终在继任兵部大辅的山县有朋的策划下，明治四年（公元1871年）十一月，明治政府下达“征兵告谕”，翌年一月正式颁布“征兵令”，不问出身、门第，开始了普遍征兵。

· 环球大考察

明治新政府的主要架构经过一系列改革，最终确定为“二官六省制”。

在新政府内部，最初总裁、议定、参与三职的设置，职权很不明晰，其实只类似于过渡时期的政府筹备会议而已。于是到了明治二年（公元1869年）一月，首先在三职下设置了神祇、内国、外国、海陆军、会计、刑法和制度七个科室，统称“三职七科”。明治三年（公元1870年）二月，改科为局（其中海陆军科改称军防事务局），并且增加一个总裁局，统称“三职八局”。所谓总裁局，就是辅佐政府总裁处理政务的机构，我们知道，炽仁亲王这个总裁的头衔本来就是虚的，而且不久后总裁一职即被废止，所以政府的真正首脑，就此变成了总裁局的两名副总裁——议定岩仓具视和三条实美。这可以说是日本国的第一届政府班子。

然而这仍然是个过渡，既然要开国，要“文明开化”，要与西方列强平等建交，那么人家搞的“三权分立”那一套，就不能不好好学上一学喽。很快，原有的三职（总裁已撤，其实只剩下了二职）便转化为“议政官”，掌握立法权，由两名辅相（副总裁）加上原本的议定组成上院，原本的参与（主要为各藩藩士）则组成下院；刑法局独立出来，成为“司法官”，掌握司法权；除总裁、刑法二局外的其余六局合并为行政、神祇、会计、军务、外国五个官厅，作为“行政官”掌握行政权——两名辅相同时兼任行政长官。

唉，三权分立是新花样，可是这新花样里面怎么还夹着一个“神祇官厅”啊？这不还是封建社会“祭政一体”的荒诞玩意儿吗？这是因为日本才刚半只脚迈进近代社会，说实话对于近代政府的基本职权实在搞不大懂，再加上还有个并非彻底虚君的天皇压在上面，那就暂且只能煮出一锅杂和粥来啦。很快的，新政府就“尊重传统”，搬了古老的太政官制出来，往新政府架构上去硬套，神祇官得以复活，并且名义上凌驾于政府主体的太政官之上，太政官下也沿用旧名，设置民部、大藏（财政）、兵部、刑部、宫内、外务六个省，称为“二官六省制”，其余待诏院、弹正台、集贤院等等，也都还是用老名字。

在“废藩置县”前后，太政官下又新添了司法省和文部省，明治六年（公元1873年）再增添内务省，就此，明治政府的基本架构终于算是搭成了。

这种政府架构，说白了就是一锅和洋结合、古今混用的大杂烩，与此同时，还有一锅更大的杂拌开始烩制。

且说维新之初，志士们打出过“四民平等”的旗号，也就是说要打破旧日“士农工商”的身份界限，达成人人平等的目的。当然啦，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只是空想，可是新政府成立之后，真的在名义上废除了不同阶层的身份差别了吗？

那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原本高高在上的那些公卿、诸侯，要让他们跟普通武士甚至平民百姓平起平坐，他们非当场掀起反旗不可。所以真正达成平等的，只能说是“士”的中下层，和另三等的“农工商”。

明治政府规定，天皇一族与普通国民不同，统称“皇族”，尊贵无比。此外，公卿贵族和各藩藩主则都定为“华族”，旧武士仍然称为“士族”，以与平民百姓相区分。后来逐渐地，士族也变成了平民百姓，只有皇族和华族高高在上，仍然长时期存在。所谓的“四民平等”，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只不过是句门面话而已。

靠着这种杂拌的政府架构和公民划分，自然无法使日本快速迈入近代社会，那些明治政府的要员们也全都为此头痛不已。本以为只要打倒了旧幕府，建立起新政府，就可以跟列强平起平坐啦，可以商量着修改不平等条约啦，谁想到尝试了几回，列强全当你在放屁，压根儿理都不理。于是就有人提出，咱们必须富国强兵，然后才能修改条约——“文明开化”、“殖产兴业”等口号，一时间响彻了日本的每个角落。

可是该怎么文明开化呢？穿洋装、学洋文，甚至吃洋餐（古代日本人因为笃信佛教，绝大多数都是不吃禽畜肉的，贵族也只吃点儿海产补充蛋白质，维新后却开始大肆吃肉尤其是牛肉，以为只要多吃牛肉，就能长得跟西洋人一般壮实），明显是不够的。然后又该怎么“殖产兴业”呢？掌控新政府的多为各强藩的藩士，行动力无与伦比，理论基础却不牢固。于是大家伙儿一商量，咱得先走出国门，去西洋各国考察一番，才能把先进经验搬回日本来啊。

明治四年（1871年）年底，日本政府派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使节团，乘坐美国蒸汽邮轮阿美利加号，开始了漫长的访问和考察之旅。按照计划，使节团首先要横渡太平洋前往美国，停留约八个月后，再渡过大西洋前往欧洲，在英国待四个月，在法国待两个月，在比利时、荷兰、德国待三周，在俄国待两周，此外还要途径奥地利、瑞士、意大利等国，并在维也纳参观万国博览会，其后经苏伊士运河返回亚洲，继续访问列强在亚洲的各殖民地，最后从香港经上海返回国内。

嚇，这一趟几乎就是环球旅行啊，把各欧美列强全都走透透，计划行程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大家伙儿都认为这么跑上一趟，就能把列强的本事给学个七七八八，可以用来振兴日本国了吧。

使节团的规格很高，特命全权大使乃是右大臣、外务卿岩仓具视。这时候已经确定了“二官六省制”，各省首脑全都沿用旧称，所以外务省的主官就是外务卿，而首任政府首脑自然便是太政大臣，定为三条实美，仍设左、右大臣等为其辅弼。说白了，岩仓具视就是副总理兼外交部长，所以使团以其苗字为名，史称“岩仓使节团”。

副使有四名，分别为参议木户孝允（桂小五郎）、参议兼大藏卿大久保利通、大藏少辅兼民部少辅伊藤博文，以及外务少辅山口尚芳——山口尚芳本为佐贺藩士。

此外，还有包括林董、田中光显、村田新八、由利公正等五十多名使节、随员，以及前赴欧美各国的四十三名留学生，总数为一百零七人。

有趣的是，根据临行前留下来的五名正副使节合影照来看，四名副使全都剃了短发，一身的洋装，手捧高筒礼帽，只有正使岩仓具视仍然身着传统和服，梳着发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岩仓使节团是在公元1871年12月23日正式出发的，因为种种不确定的因素，最终日程比原计划略长，直到1873年9月13日，他们才乘坐美国邮船黄金时代号返回横滨港。然而诡异的是，作为副使的大久保利通和木户孝允却乘坐他船，匆匆忙忙提前一个月返回了国内——据说，他们是回来“灭火”的……

· 征韩和使韩

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等等，都是明治新政府的股肱之臣，他们出国考察，一去就是一年半的时光，当然不可能就此把国事全都撂下啦，而必须有人填补空缺，肩负起维持政府、守护国家的重任来。

留守政府的首脑，自然便是太政大臣（政府总理）三条实美，不过三条的学问和见识都很有限，他这个总理半虚半实，政府权力主要还是掌握在那些过去的强藩藩臣手中，包括萨摩的西乡隆盛、长州的井上馨、土佐的板垣退助，以及佐贺的大隈重信、江藤新平、大木乔任等等。

这留守政府不等于看守内阁，不是一切维持原状，光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就可以了，维新正到关键时刻，一系列大政方针都由出访者和留守者商议妥当，待等时机成熟后再加以颁布。这些政策主要包括学校制度、征兵令、地租改革、西历采用、整顿司法，以及解除对基督教的禁令等等。

这对基督教的禁令，并非江户幕府所颁布的，而是新政府成立以后新发的——一方面鼓吹西化，逐事都向列强看齐，一方面又禁止基督教传播，正说明了维新政府是在逐渐转化为近代政府，建立之初则封建意识仍然极为浓厚。

大久保利通等人临行前告诫留守政府成员，说按照咱们商量好的，你等逐一进行改革，颁布政策就成，若再有其他大事，且都等我们回国以后再加商讨，不可贸然行事。西乡隆盛等人一口答应下来。

可是谁承想进入了明治六年（公元1873年），还在四处游逛、各方考察的大久保利通等人却突然得到消息，说西乡隆盛打算亲提大军，渡海去侵略朝鲜。大久保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我们知道，当年丰臣秀吉曾经侵略过朝鲜，最终铩羽而归，这一狂妄思想在二百多年后的明治政府中却又突然间死灰复燃了。日本是个岛国，疆域狭小、资源不足，想要与列强并列进而相争，在当时的思潮看来，必须学习列强开辟海外殖民地不可——这殖民地么，日本人当然首先就想到了朝鲜半岛。

尊攘派的祖师爷吉田松阴就曾经畅想过，“我与美、俄的媾和既成定局，不可由我方决然背约，以失信于夷狄。必须严订章程敦厚信义，在此期间养蓄国力，割据易取的朝鲜和中国东北的土地作为补偿。”其弟子木户孝允也曾经在明治元年（公元1868年）向岩仓具视进言，认为朝鲜是“保全皇国的基础，将来经略进攻之基本”。可以说，等咱们强大了就要去拿下朝鲜，把朝鲜半岛作为第一块殖民地——琉球名义上虽然是独立王国，实际早就落到萨摩手里了，算不上第一块——乃是明治政府从上到下的共识，史称“征韩论”。

不过政府肇建之初，还没有力量对外扩张，所以“征韩论”就只能作为一桩遥远的畅想而已。日本人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够推动朝鲜的开国，则两国联起手来，或可与欧美列强相拮抗也。

可是派遣使者前往朝鲜，却被朝鲜人一口回绝了。当时朝鲜的李氏王朝，权柄都掌握在国王之父、兴宣大院君李昰应手中，这位李昰应乃是顽固的守旧派和事大派（依靠中国，故名事大），不但拒绝开国和与日本结盟，反倒因为日本的西化而大感厌恶，两国关系就此日益紧张，终于在留守政府执政时期达到顶峰。以西乡隆盛为首的留守政府一怒之下，决定立刻发兵朝鲜。

大久保利通等人并不反对“征韩论”，但坚决反对在国力尚不充足、列强虎视眈眈的前提下，悍然发动侵朝战争。一听说留守政府如此妄行，他们立刻慌了神儿，因此大久保和木户两名副使才提前赶回国内，加以阻止——咱们说好的呀，得等使节团归国之后，再共商预定安排之外的国家大事。

出兵朝鲜的鼓噪，好不容易才被大久保等人给按了下来，一拖就是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岩仓使节团的归国。于是出访者和留守者再次坐在一起开会，双方争论不休，导致赞同出兵的大隈、大木和反对出兵的大久保、木户都以辞职相要挟，总理三条实美气得大病一场，差点儿要了老命。

三条这一倒，按照规定，右大臣岩仓具视遂得以进位，代掌太政大臣的职权。岩仓乃是坚定的反对出兵派，于是在他的主持下，会议开始一边倒，最终通过请求明治天皇圣裁的方式，阻止了这场无谋的妄动。所造成的结果，就是政府分裂，西乡隆盛、板垣退助、后藤象二郎、江藤新平、副岛种臣等五名参议愤而辞职下野——史称“明治六年的政变”。

这场政变，就表面上来看，似乎西乡隆盛是“征韩论”的主导者、侵朝派的排头兵，其实这是冤枉了西乡。力主即刻发兵攻打朝鲜的乃是板垣退助和副岛种臣，西乡隆盛无力压服，于是提出建议，不如由我亲自跑一趟朝鲜，去跟大院君商议，请求对方开国吧。经过反复劝说，板垣、副岛等人大致认同了西乡的建议，然而等到岩仓使节团归国以后，却坚决反对这一做法。

大久保等人认为，以如今的日朝关系来看，西乡航渡前往，很可能遭到朝方的杀害，到那时候欲不开战而不可得矣——所以，你绝对不准去！最后岩仓具视递交到明治天皇面前请求圣裁的，并非是否侵韩的讨论，而是使韩议案和延期使韩议案；西乡等人的下野，也并非恼怒无法侵朝，而是怨恨岩仓狡猾而强硬的政治手段。

这次政府分裂，其影响是非常深远的。因西乡隆盛、江藤新平之下野而最终引发了“西南战争”，因板垣退助、后藤象二郎的下野，逐步催生出了所谓的“自由民权运动”。

· 有司专制

“明治六年的政变”的时候，主掌政府实权的，乃是一批参议。

参议本为日本古职，属于“令外官”。根据养老律令规定，最高政府机关为太政官，主官太政大臣、副官左右大臣，再往下还有大少纳言、左右大弁等等。不在律令规定之内的，历代逐次增加的官职，则称为“令外官”，比方说在左右大臣外新设内大臣，在大少纳言之间新设中纳言，以及咱们耳熟能详的摄政、关白等等。至于参议一职，始创于大宝二年（公元702年），允许部分四位以上廷臣挂此头衔，参与大臣们的会议，共商朝政。到了明治二年（公元1869年）确定二官六省制以后，参议遂与太政大臣、左右内大臣等古老官名同时复活了，那些大臣的头衔，主要用来封赐旧公卿和旧藩主，参议头衔则全都落到了各藩重臣，即所谓的“维新功臣”手中。

明治四年（公元1871年）的“废藩置县”，基本上把旧公卿、诸侯从朝堂中清扫了出去，此后挂着参议头衔的维新功臣们遂彻底掌握了政府中枢。首批参议共有四名，即木户孝允、西乡隆盛、大隈重信和板垣退助，明治六年（公元1873年）四月又新添上了后藤象二郎、大木乔任和江藤新平。到了十月份，就是这些人在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和右大臣岩仓具视的先后主持下，就是否派遣西乡隆盛出使朝鲜一事，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最终因为岩仓玩弄权术主导会议，致使西乡等四人彻底失败，愤然辞职。

于是增补大久保利通、副岛种臣、伊藤博文、胜海舟和寺岛宗则为参议。不久以后，大久保利通在八省（六省再加司法、文部二省）外，建议增设内务省，打算把铁路、通信等其余部门不管的事儿全给挑起来，大久保本人则以参议的身份兼任了初代内务卿。

随着国政的改革，日本社会逐渐转型，新生事物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啊，于是出现一个，抓住一个，内务省很快便膨胀起来，成为日本最重要的政府部门。因而内务省可不是“不管部”，在二战之前，它被称为“官厅中的官厅”、“官僚势力的总本山”，或者“官僚的本据”；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也不是“不管部长”，而很快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本第一官僚，甚至是独裁者。

大久保本来就是岛津久光的宠臣，萨摩藩维新志士的领袖，论声望、地位，能够与其相拮抗的，只有同藩的西乡隆盛，以及长州的木户孝允等寥寥数人而已。西乡在明治六年的政变中下了台，然后翌年因为反对向台湾用兵，木户也愤而辞职了。于是大久保一家独大，手里攥着内务省和警视局，还有大藏省和工部省为左右臂膀，建立起了所谓的“大久保独裁政府”。

要说警视局，旧幕府时期当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警察一说，“新选组”也好、“新征组”也罢，都是临时编组起来以维持京都、江户治安的，不入国家（幕府）正式编制，只算是临时工。明治政府建立以后，开始学习西方创建警察部队，起初叫“逻卒”。明治五年（1872年），萨摩出身的川路利良前赴欧洲考察警察制度，回来以后就创设了警视局，归属内务省统辖。

川路的名言是：“一国乃一家，政府乃父母，人民乃子女，警察乃其保姆。”他立志要把日本建设成一个“警察国家”。他在为大久保维持治安、控制舆论，打压反对势力上，可以说是居功甚伟。

此外，大藏卿大隈重信和工部卿伊藤博文，虽然一出佐贺，一出长州，不是萨摩人，却跟大久保走得很近，诸事皆仰承大久保的旨意，可以说跟川路利良并为内务卿大人的忠犬。据说左大臣、名位还在岩仓具视之上的岛津久光因为反对洋化运动，曾经上书政府，要求撤换大久保的职务。久光乃大久保的故主，主公站出来说话了，大久保不安于位，当即打算辞职。结果大隈重信跳出来高呼：“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您已是朝廷之臣，焉能因为一名旧藩主的要求便轻率去职呢？”于是乎大久保继续当他的内务卿，岛津久光倒被迫黯然辞职，回萨摩养老去了。

在大久保利通的独裁统治下，日本全面而快速地向近代社会转化，其目标是把日本建成为第二个德意志。他的统治在日本历史上被称为“有司专制”，也即由特定的藩阀政治家掌握国家要害部门，实际操控国政，使得立法机关形同虚设。对此表示出强烈不满的大有人在，首先旗帜鲜明上书朝廷，要求改弦更张的，便是前任参议板垣退助和后藤象二郎。

明治七年（公元1874年），板垣和后藤，再加上一个就任参议短短数日便主动辞职的副岛种臣，一起创建了“爱国公党”，开始向明治政府发起猛烈炮轰。板垣愤然声讨有司专制，并且向政府递交了《民选议院设立建白书》，明确指出：“如今之政权，上不在皇室，下不在人民，而独在有司（相关部门）。”就此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自由民权运动”。

日本的自由民权运动，从1874年一直延续到1890年，主要主张为制定宪法、开设议会、减轻地租、修正不平等条约、保障言论和集会自由等等。不过表面上虽然是一场资本主义民主运动，但运动的领导者们，却只是利用社会各阶层对现政府的不满，想要组织反对党抢班夺权而已。想想也是，大家伙儿都是维新志士，都跟旧幕府打过仗、流过血，凭什么你们在台上肆意妄为，倒把我们踢出局外？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票人本身声望就高，根基就厚，再加上裹胁了民意，即便大久保利通也拿他们没辙，此后历届政府，更是只能招安了事，请他们以个人身份入阁参政。板垣退助和后藤象二郎等人当即吞下香饵，解散在野党，欢欣鼓舞地就去上任了。可是到了任上一瞧，政府给自己的只是空头衔，而毫无实权，一怒之下，再度下野，重组政党，继续高呼反对口号。

但也正是他们所鼓吹的自由民权运动，终于迫使日本政府在明治二十三年（公元1890年）开设了帝国议会，算是向新时代又多少迈进了一步。

· 大西乡倒下

明治政府力图摆脱封建制的束缚，彻底消除武士阶层，为此采取了很多强硬手段，比如说“废藩置县”，再比如“带刀禁止令”又名“废刀令”，也即除穿着大礼服的官员，以及军人、警察外，一律禁止佩刀上街。

我们知道，佩刀乃是武士身份的象征，江户时代的武士无时无刻不身佩长短双刀（武士刀和肋差），甚至在被低阶层之人冲撞以后，有直接“斩舍御免”的权力。废除诸藩，就使得武士失去了所依附的封建势力和生活来源，废刀令又迫使他们放下武器，进而舍弃身份。就此导致了大批武士家庭破产，瞬间沦为社会底层。

高层武士比如各藩藩主、重臣并无此忧，政府赎买了他们的土地，即便不用来投资新兴的工商业，也不会很快坐吃山空。中低层的武士本身俸禄就很低微，如今被政府用公债的方式一次性买断，绝大多数除挥舞刀剑外并无一技之长，即便想要转业也非常困难啊。

其实武士破产，在江户时代便屡见不鲜了，很多武士被迫向商人高利借贷，甚至收商人子弟为养子、婿养子，继承家业，以度难关。然而原本江户幕府再加三百藩，武士数量极为庞大，明治初期能够混入官场，或者从军为警的，数额却极其有限，绝大多数武士迈入破产境地，这是前所罕见的，自然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有鉴于此，西乡隆盛在下野后，返回老家萨摩（废藩后改称鹿儿岛县），就掏出身为维新功臣、政府元老所获得的大笔津贴，成立了一座私立学校，收留落魄武士，一边种地，一边训练。在隆盛想来，我这是在为国家缓解社会矛盾，同时保留军事人才，也算功德无量吧。

然而如同西乡隆盛一般虽然怜悯旧武士境况，却又深知社会大势一去不返者，实在寥寥无几，在位者根本不关心普通武士的死活，在野者则妄图诉诸武力来开历史的倒车。且说江藤新平在辞任参议以后，返回故乡佐贺，仿效板垣退助等人组建了一个“征韩党”，要求改善旧武士的待遇，把他们组织起来向朝鲜进军。前秋田县权令岛义勇也几乎同时组建了“忧国党”，主张复归传统的封建制度，反对一切洋化举措。

这两个政治倾向截然不同的政党，因为对新政府同样的敌视和憎恨，最终走到了一起，集结兵马，掀起反旗——是为明治七年（公元1874年）的“佐贺之乱”。他们还派人前往鹿儿岛，请求西乡隆盛起兵策应，但被隆盛婉言谢绝了。新政府闻报，立刻派遣兵马，毫不留情地加以镇压，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叛乱即被敉平。岛义勇妄图逃往鹿儿岛向岛津久光申诉，途中遭到逮捕，随即被处决。江藤新平则是被大久保利通设置临时裁判所，进行秘密审讯后，不顾朝野一致的求赦呼声，下令处死了。

到了明治九年（公元1876年），一年内又连续爆发了“神风连之乱”、“秋月之乱”和“萩之乱”，都是旧武士阶层对新政府掀起的叛乱。“神风连之乱”的首谋乃是旧肥后藩士太田黑伴雄、加屋霁坚等人，他们组建了一个政党叫“敬神党”，反对者蔑称为“神风连”，他们的诉求是反对“废刀令”；“秋月之乱”乃是旧秋月藩士宫崎车之助等人呼应敬神党所掀起的叛乱。最后这股歪风甚至刮到了长州，曾一度接替大村益次郎就任兵部大辅的前原一诚，因为反对“农兵论”而与木户孝允严重对立，辞职返乡后，煽动长州旧士族，掀起了“萩之乱”。

这些叛乱延续时间都不长，参与者不过百余，最多数百人而已，陆续被政府军镇压下去了。可是政府为此也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于是大警视川路利良就派遣部下秘密潜入西乡隆盛的私学校，去侦察西乡的动向。这时候私学校中包括落魄武士，以及因仰慕西乡而主动辞职来附的政府官员、军人、警察，已经聚集了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倘若闹起事来，麻烦可就大了呀。

可是密探的潜入，反倒成了叛乱的导火索——私学校中的学生、干部们本来就对大久保独裁政权极为不满，他们以兵法部勒，团结性和警惕性都非常高，很快便揪出了密探，经过严刑逼供，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川路竟然派这些人来刺杀大西乡！是可忍孰可不忍，于是重要干部筱原国干、桐野利秋、村田新八等人便去找到了正在疗养的西乡隆盛，煽动他向政府掀起反旗。

据说，这其实也是一桩乌龙事件，密探所招供的本意是“视察”（侦察）西乡，发音为“しさつ”，恰与刺杀相同。不过在新政府的高压政策和对私学校的怀疑，以及私学校本身强烈的反政府倾向来看，即便没有这一事件，爆发叛乱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大久保利通和西乡隆盛本为挚友，闻讯匆忙派遣海军大辅川村纯义和内务少卿林友幸前往鹿儿岛解释，然而却无法得到学员们的谅解。最终，西乡隆盛还是被胁迫着竖起了反旗——是为明治十年（公元1877年）二月间事，史称“西南战争”。

二月二十二日，陆续集结在西乡周围的叛军已经达到一万多人，北上攻打政府在北九州的屯兵所——熊本镇台。熊本镇台只有三千多兵马，但仗着装备精良、设施牢固，一连多次打退了叛军的进攻。不久后，山县有朋和川村纯义统率五千政府军经海路前来救援，先后在高濑和田原坂两战中击败叛军，四月十四日顺利解除了熊本之围。

政府军趁胜直进，叛军节节败退，西乡隆盛自知取胜无望，于是遣散部众，仅仅带着六百亲信遁回鹿儿岛县，藏身在城山地方。九月二十四日，政府军对城山阵地发起了猛烈进攻，恶战中，西乡的大腿和腹部先后中弹，被迫切腹自尽。余众陆续战死，或者逃回私学校，同志间互刺而死——西南战争就此落下帷幕。

从维新功臣，直到政府叛贼，西乡的坎坷经历足以使后人抉一把同情之泪吧——直到今天，旧士族的后裔仍然对这位失败的，曾经站在革新前列，又曾经想开历史倒车的家伙格外崇敬，甚至称他为“庶民的英雄”。确实，大久保利通所掌控的独裁政府绝不是人民的救星，然而隆盛发动叛乱的目的又怎会是为了拯救普通民众呢？

旧士族的叛乱陆续被敉平，但怒火仍然熊熊不息，最终的发泄口，就是大久保的遇刺。时为西南战争的翌年，五月十四日晨，大久保利通离开位于东京麹町区霞之关的宅邸，乘坐马车前往皇宫觐见明治天皇，在经过纪尾井坂（幕府时期，纪伊、尾张、井伊等藩的府邸在此附近，故而得名）的时候，路旁突然冲出六个人来，挥舞武士刀，首先砍断了马腿，杀死车夫中村太郎。大久保利通打开车门，大喝一声：“无礼之徒！”话音才落，就被六人一拥而上，乱刀砍成了肉泥。

据说，刺客乃是石川县旧士族岛田一郎、长连豪、杉本乙菊等人，他们在“斩奸状”中陈述自己刺杀大久保的理由，主要包括漠视国会和宪法，压制民权；排斥维新志士，引发国家内乱；与外国签订新的条约，使国威扫地等等。

· 藩阀和财阀

明治前期的日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呢？首先我们必须看到，那是一个生机勃勃、乐观向上的从传统农业社会快速转向近代工业社会的半封建半资本主义国家。其次，就表面上来看，日本的转型颇为成功，短短三十年的时间便能跻身世界二流强国之列，并且击败了中国和沙俄这两个老大帝国。然而就骨子里而言，日本的封建残余是非常浓厚的，上迄皇室、政府，下到公私企业，莫不渗透着顽固的家天下的概念。

首先说政府组织，大久保利通虽然遇刺身亡，其独裁政权就此分崩瓦解，但“有司专制”却并未终结，西南各强藩尤其是萨摩、长州出身的新官僚们独占了政府和陆海军要职，逐渐形成了所谓的“藩阀政治”——西方则称之为“明治寡头制”。

随着自由民权运动的蓬勃发展，人民要求尽快制定宪法，确定宪政体制，政府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不得不正面这一问题，遂于明治十二年（公元1879年）年末开始征求各参议的意见。当时政府中同时响起了三个声音：其一是保守派，认为维持旧制即可，代表人物乃右大臣岩仓具视；其二是缓进派，认为必须立宪，但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以免引发社会动荡，代表人物为伊藤博文和井上馨；其三为急进派，与在野的板垣退助等人互相声援，要求尽快立宪，代表人物为大隈重信。

大隈主张明治十四年（公元1881年）三月即公布宪法，明治十五年末举行选举，明治十六年初召开国会，并且确定政体为英国式的政党内阁制。先不提时间表开列得实在太过匆促，直接仿效英国的虚君制度，即等于基本上消除了天皇对政府的影响力，这是很难被那些出身旧藩士、旧公卿的重臣们所接受的。而赋予国会莫大权力、采取政党内阁制，等于彻底终结“有司专制”，这更是藩阀们所彻底难以容忍的。

作为藩阀一员的大隈，为什么如此“大公无私”地挖自家墙角呢？其实原因很简单，原本的“萨长土肥”四强藩联合体制，因为新政府成立后的分赃不均已经逐渐瓦解了，土肥的势力日益小弱，萨长并大而难以制约，所以出身肥前佐贺藩的大隈重信才会将矛头直接指向藩阀政治。

经过明的暗的多番较量，最终缓进派取得了胜利，明治十四年（公元1881年）十月，大隈重信被迫辞职，急进派很快被从政府中一扫而空——史称“明治十四年的政变”。随即明治天皇下达《国会开设之诏》，确定将于明治二十三年（公元1890年）开设国会，并将为此而制定宪法——一竿子就打到十年以后去了。

不仅如此，新宪法的基本架构是按照伊藤博文的主张，以1871年德意志帝国宪法为模本制定的，说白了，是一份二元君主立宪制的宣言，天皇仍然保有相当大的实权，政府由天皇而非议会任命，同时也向天皇而非议会负责。

且说大隈重信下台以后，保守派和缓进派再度爆发激烈冲突。在此之前，伊藤博文就提出改革太政官制，建立真正的内阁体制的倡议，随即便以宪法调查为借口，于明治十五年（公元1882年）三月携岩仓具定、西园寺公望等随员赴欧考察，直到岩仓具视去世后方才归国，算是避免了政府的再度分裂。明治十八年（公元1885年），正式宣布以立宪内阁制替代太政官制，以内阁总理大臣替代太政大臣——那么，该由谁来做这第一任的总理大臣呢？

候选人有两名，分别是保守派的三条实美和缓进派的伊藤博文。两人的出身大相径庭，身份也有很大差别，一个是藤原北家闲院流清华家的贵族公子，维新后受封公爵，长年担任政府首脑的太政大臣，另一个却是长州藩的贫穷下士，因为维新倒幕之功才跃居政府要职，受封伯爵。然而在萨长藩阀的努力下，最终还是伊藤博文取得了胜利，明治十八年（公元1885年）十二月组建了第一届伊藤内阁——他当时年仅四十四岁，是历届日本内阁总理大臣中最年轻的一位。

说完了藩阀，咱们再来说说“财阀”。江户后期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出现了大批腰缠万贯的豪商，他们虽然身份低微、居于幕后，却往往能对各藩甚至幕府产生重大的影响力，当时即有民谣唱道：“大坂富豪一怒，天下诸侯惊惧。”这些与官僚相勾结，有能力插手政治的豪商，即被称为财阀。

江户时代日本最大的财阀为鸿池财阀，鸿池家本是摄津国川边郡鸿池村的清酒酿造商，后来进入大坂，转业为两替商（金融交易和借贷商）。明治维新的时候，鸿池家已经传到了第十代鸿池幸富手中，虽然曾经一度因为各大名的借贷都被官方寻找种种借口取消而遭受强大打击，最终却还是爬了起来，摇身一变又成为明治时代的一流财阀。

日本最古老的富豪集团，乃是有着四百年漫长历史的住友财阀，住友家先祖据说是平家一门，江户时代进入大坂，从精炼和经营铜器起家，很快又进军砂糖、药品、金融等行业。还有据说祖源藤原道长的三井家族，根据地在伊势，从买卖酒和味噌逐渐坐大。这鸿池、住友、三井，就是江户时代最大的三家财阀。

从明治时代直到二战以前，居于日本商界顶峰的财阀也有三家，除了住友和三井得以维持威名不堕外，还要加上一个三菱（也有四大财阀的说法，即再加上安田财阀）。三菱起步比较晚，创建人乃是土佐藩士岩崎弥太郎，曾经进入过吉田东洋开设的少林塾学习，后被后藤象二郎看中，命其负责土佐藩的对外贸易工作——据说他还曾经受藩命进入龟山社中做过经理。戊辰战争以后，弥太郎创设三菱商会，在政府的支持和保护下，得以垄断了日本的海运业，并且逐渐将触手伸入造船、矿产、铁道、贸易等领域，飞速成长起来。

财阀为何能够迅速壮大，并且足够对明治政府指手画脚呢？这还要分三个阶段来说。第一个阶段，戊辰战争的时候，新政府要兵没兵，只好向各藩征用，要钱没钱，就只好向豪商们借贷，即便如此，仍然是粮草不继，捉襟见肘——西乡隆盛之所以答应了胜海舟江户和平开城的请求，很大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政府军经费紧张，再打不起大仗了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胜海舟威胁说倘若战事一起，他定要放火将繁华的江户町烧为一片白地，这也是财源紧张的新政府所无法容忍的。

所以新政府在创建之初，就欠了豪商们大笔贷款，被迫以国家产业作为抵押，使得很多豪商得以顺利度过战乱中的危机。而后政府要员们又往往与豪商相勾结，出卖国家利益，致使财阀坐大。明治五年（公元1872年）前后，发生了山县有朋的亲信、陆军御用商人山城屋和助因挪用公款无法填补而自杀的“山城屋事件”，以及井上馨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尾去泽铜山开采权的“尾去泽铜山事件”，据说因为司法卿江藤新平对两事展开全面调查，有可能曝光萨长藩阀的腐败丑闻，伊藤博文才以江藤新平所赞成的“征韩论”为突破口，煽动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等人将西乡、江藤一党赶下了台。

明治政府创立之初，基于“殖产兴业”的口号，大办国营企业，但在如此官商勾结、内外渔利的背景下，再加上财力和经验的不足，国营企业连年亏损，逐渐走向没落。因而从明治十三年（公元1880年）起，政府压缩财政支出，被迫大肆“处理”国营企业和扶持私人企业。这些处理货价格极其低廉，几乎等于白送，比方说投资62万日元的长崎造船所9.1万日元就卖给了三菱，投资59万日元的兵库造船局5.9万日元就卖给了川崎。

如前所述，三菱财阀的创始人岩崎弥太郎本为土佐藩士，而川崎财阀的创始人川崎正藏则是萨摩藩士，他们在政府中友朋无数，本来就是官商勾结的典型，如今再把国营企业卖给他们，就如同以仓粮喂饱硕鼠一般。由此财阀日益壮大，对政府的影响力也日益增强。

可以说，明治政府就是一个官商勾结的政府，商即财阀，隐于幕后，官即藩阀，站在台前，一起残酷地压榨百姓——既包括传统的农工商，也包括落魄的中下层武士们。明治时代的日本表面光鲜，城市日益繁华，但很多城市贫民和乡村百姓的生活水平，甚至比江户末期还要更差。

· 军阀的暴走

近代国家的宪法，理论上应当由立法机关来制定，然而近代日本的第一部宪法——《明治宪法》——却根本不关议会之事，却是由伊藤博文、井上毅、伊东巳代治等人关起门来秘密草拟的，然后也不交给议会审议，而直接提交到了明治天皇面前。

那么，既然把议会排除在外了，又该由谁来协助天皇审定宪法草案呢？为此特别设立了一个天皇的政务咨询机关，叫枢密院。随即伊藤博文辞去总理大臣一职，改任枢密院议长，亲自领导枢密顾问官和内阁大臣们，在明治天皇的亲临下审议宪法草案——自己草拟，完了自己审议，所以这份宪法就近乎完美地体现了伊藤的政治思想，即打造一个德意志或奥地利式的实权君主立宪制国家。

明治二十二年（公元1889年）二月十一日，明治天皇正式以“御赐”的形式颁布了第一部《大日本帝国宪法》，宪法中规定天皇的权柄甚至要超过德、奥皇帝，包括：“天皇为国家元首，总揽统治权，并依宪法之规条而行使之”；天皇拥有“统率海陆军”、“宣战、讲和及缔结条约”的权力；天皇可以“任免文武官吏”、“召集帝国议会令其开会、闭会、休会甚至解散众议院的权力”等等。

然后天皇之下，并不是议会，议会权力非常之小。议会分上（贵族院）、下（众议院）两院，其中众议院不仅仅天皇，甚至就连政府瞧着它不顺眼了，都可以下令解散，摆明了只是一张标榜“万机决于公议”的遮羞布而已。

而贵族院则享受不受解散的特权，因为就其组成成分来看，无论天皇还是政府，都压根儿解散不了。贵族院的成员主要分为皇族议员、华族议员和敕任议员三部分，全都不由公开选举产生。其中皇族年满十八岁，华族中公、侯二等爵位年满三十岁，即可自动成为贵族院成员，并无定额，伯爵以下年满二十五岁者则开会互选。敕任议员顾名思义，是有大功劳或大学识于国者，由内阁推荐、天皇敕命获得议员身份。贵族院议员基本上全都为终身任职。

顺便一提，随着旧公卿、藩主的势力日蹙，木户孝允和伊藤博文等人遂建议扩大华族的范围，也即特别赐予维新功臣们华族的身份，并授以爵位——故此贵族院和政府相同，都一并落入了藩阀的手中。

但是这些藩阀在与岩仓具视等守旧势力的斗争中，更主要是在内斗的过程中，被迫向传统的封建制妥协，哄抬明治天皇出来掌握大权，于是天皇身边除宫内省外，逐渐又增添了枢密院和参谋本部（后来分化为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几乎形成一个独立的小政府机构，最终掉过头来又夺取了政府的权柄。日本近代史上继藩阀、财阀后第三个怪胎因此成型，那就是——军阀。

有一句俗话叫：“长州的陆军，萨摩的海军。”这是指萨长藩阀首先分掌了军权，继而这军权又自成体系，成为藩阀的继承人。当然啦，这是由明治政府在建立之初即蕴含着强大的对外侵略意向所决定的。

长州藩阀掌握陆军，最初的首脑是山县有朋，他本是继大村益次郎和前原一诚后第三任掌握实权的兵部大辅，后升兵部卿，又改任陆军大辅和陆军卿，同时他也是首任的参谋本部长。萨摩藩掌握海军，最初的首脑是先后担任过海军大辅、海军卿等要职的川村纯义和桦山资纪，此外桦山还出任过海军大臣和海军军令部长。不过前三届政府的海军大臣却是陆军出身的西乡从道。

西乡从道乃是西乡隆盛之弟，相对于隆盛被称为“大西乡”，他则被称为“小西乡”。幼名信吾，据说本名为隆兴，但在维新后审查资质的时候，被书记官按照发音误写作了“从道”，从此他就干脆叫西乡从道了。

明治四年（公元1871年），一艘琉球船只遭遇风浪，漂流到了台湾，结果有五十四名船员被土著杀害，日本政府闻讯，赶紧彻底吞并了琉球国，把琉球国王尚泰改为华族身份，然后即以琉球人为日本国民，日本国民遭到残杀为借口，悍然发动了对台湾岛的侵略战争。这次战争的总指挥官便是西乡从道，所挂头衔为“台湾蕃地事务局都督”。

西乡从道率领三千兵马来到长崎，准备远航作战，可是还没能踏上军舰，政府因为遭到欧美列强的抗议而被迫暂时终止了入侵计划，发来电文要他原地待命。西乡见电大怒，恨声道：“延迟出兵将会有损士气，倘若政府强行阻止，我将退还天皇的全权委任诏书，而以贼徒之姿直捣敌人巢穴，绝对不会累及国家！”于是无视政府命令，照旧登船出征。

这一事件，史称“西乡大暴走”。且说西乡从道侵入台湾以后，遭到原住民的顽强抵抗，加上感染热病，士卒死伤枕藉，然而日本政府却不但不予制裁，反而在事后承认了这一行动的合法性。军事上的冒险先行和政治上的事后追认，军方完全牵着政府的鼻子走，这就成了日后军国主义形态和军阀势力产生的滥觞。

前文已述，两年后西乡隆盛等人下野，但西乡从道却留在了政府当中，并于西南战争的时候升任陆军卿，留守后方。当了多年陆军大员以后，他又突然转入海军，成为内阁制确立后最初的海军大臣，无数萨摩志士及他们的后裔因为他的关照而充入日本海军，使得海军很快便成了萨摩藩阀的基本盘。

当然啦，萨长藩阀既有斗争，更有勾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便融合成了一个整体——陆军中并非全是长州人，海军中也并非只有萨摩人。比方说陆军重镇大山岩，曾先后担任过陆军卿和前七届政府的陆军大臣，他就不是长州人，而是萨摩志士，是大久保和西乡所创建的“精忠组”的重要成员，“寺田屋事件”中还差点儿就被岛津久光派去的人给砍死了。

就这样，日本背负着沉重的封建包袱，由藩阀、财阀和军阀驾驭着贫苦百姓所牵引的马车，进入了明治时代，开始辉煌而罪恶的历程……

【番外篇】

维新中的皇族亲王们

日本天皇虽然算不上什么“万世一系”，但从奈良时代以来，倒也都勉强出自同一家族，自然留下了大批的“龙子龙孙”，部分降为臣格，也有一小部分受封世袭亲王。这种世袭亲王共有四家，即伏见宫、桂宫、有栖川宫和闲院宫。

其中有栖川宫的始祖乃是织丰时代的后阳成天皇之子好仁亲王，传至幕末，出了个有栖川宫炽仁亲王。这位亲王幼名欢宫，据说和孝明天皇的异母妹妹和宫亲子内亲王少小定亲，谁料后来“和宫降嫁”，未婚妻一转眼就变成了江户幕府的御台所。或许正因为此事，炽仁亲王成为了皇族中一面坚决倒幕的旗帜——不过说来也有趣，亲王在维新后不久结了婚，新娘竟然是朝敌德川庆喜之妹贞子……

戊辰战争的时候，炽仁就任新政府总裁和东征大总督，虽然实际事务都是维新功臣在操作，倒也不能忽视他的影响力和领导之功。总裁一职撤销后，他又先后担任过兵部卿和福冈县知事、元老院议官（贵族院议长），“西南战争”的时候挂衔“鹿儿岛县逆徒征讨总督”，继续做旗帜。

虽然并没有怎么直接指挥过作战，终究立此大功，战后即被授予日本近代史上第二位陆军大将的军衔（第一位是西乡隆盛）。炽仁就此开始正式踏入军事领域，担任过陆军参谋本部长（后改称参谋总长）——他可谓是明治时代声望和权势都最为烜赫的一位亲王了。

再说伏见宫，始祖乃是北朝崇光天皇之子荣仁亲王，传至幕末有伏见宫邦家亲王。邦家的长子幼名静宫，曾一度出家除籍，后被孝明天皇赐以山阶宫的名号，通称山阶宫晃亲王。这也是一位在政治上非常活跃的亲王，维新后先后出任过议定和外国事务总督，当皇兄皇弟们纷纷穿上军服的时候，他却坚持担任文职，直至去世。

晃亲王的四弟也曾一度出家，后还俗获赐中川宫的名号，即中川宫朝彦亲王，乃是坚定的公武合体派，曾经参与“八月十八日的政变”，把长州势力从京都彻底驱逐出去——算是有栖川宫炽仁亲王的重要政治对手。维新以后，他逐渐淡出政治舞台，安心当神宫祭主去了。

邦家亲王的子女无数，其中第八子为仁和宫嘉彰亲王（后受赐宫号小松宫），“鸟羽·伏见之战”中担任过总大将，“佐贺之乱”中就任征讨总督。后来他也去从军了，做到陆军大将，甲午之战中挂着“征清大总督”的名号，曾经率军攻打过旅顺。

最后说说邦家亲王第九子满宫，也就是那位曾经当过“东武皇帝”的轮王寺宫公现法亲王，会津战争结束后，他被勒令蛰居，可事实上才关了一年禁闭即获赦免，并且继承过世的十三弟北白川宫智成亲王的家业，成为北白川宫能久亲王。甲午战争后，清朝被迫割让台湾给日本，能久亲王被任命为台湾征讨近卫师团长，随即病逝——据说是得了疟疾，死在台南，可是墓志铭上却写着死在东京，这事儿可有点奇怪。

台湾史学研究者黄荣洛先生翻阅大量文献后，基本确定了能久亲王的死因：他是在新竹中了黑旗军或义兵的土炮，当场咽了气。当时所谓的台湾总督桦山资纪害怕动摇军心，秘不发丧，请求其弟伏见宫贞爱亲王当哥哥的替身，继续率领军队南下。然而贞爱亲王却在嘉义遭到义兵的伏击，被长柄采槟榔的镰刀割伤了脖子，躺在担架上给抬到台南。如此一来，消息隐瞒不下去了，只好对外宣称说能久亲王因病去世。

这便是侵略者的可耻下场！

年表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庆应

1867年

睦仁（明治天皇）践祚；土佐、萨摩两藩结成倒幕密约；坂本龙马拟定《船中八策》，旋遇刺身亡；幕府大政奉还；颁布《王政复古令》；小御所会议，新政府成立

明治

1868年

鸟羽·伏见之战，戊辰战争开始；新政府颁布《五条誓文》；江户无血开城，德川幕府终结；奥羽越列藩同盟结成；改江户为东京；北越战争；会津战争；虾夷共和国成立；改元明治，并规定一世一元

1869年

迁都东京；箱馆战争；版籍奉还；改虾夷地为北海道；确定“二官六省制”；大村益次郎遇刺

1870年

长州藩诸队脱队骚动；允许平民使用苗字

1871年

公布户籍法；废藩置县；岩仓使节团出发

续 表

年号

具体年份

事件

明治

1872年

颁布学制；设置琉球藩；采用西历；国立银行条例制定

1873年

颁布征兵令；颁布地租改正条例；岩仓使节团归国；“明治六年的政变”；内务省设置

1874年

板垣退助提出设立民选议院的建议书；“佐贺之乱”；侵略台湾

1876年

颁布《废刀令》；颁布《金禄公债证书发行条例》（秩禄处分）；神风连之乱、秋月之乱、萩之乱

1877年

西南战争，西乡隆盛自杀；第一届国内劝业博览会开幕

1878年

大久保利通遇刺；近卫兵暴动（竹桥事件）

1879年

设置冲绳县；美国前总统尤利西斯·S. 格兰特访日；教育令的制定

1880年

颁布集会条例和刑法

1881年

“明治十四年的政变”；自由党成立

1882年

伊藤博文前往欧洲进行宪法考察

1883年

岩仓具视殁；伊藤博文归国

1885年

废除太政官制，实施内阁制，伊藤博文就任内阁总理大臣

1888年

大隈重信就任外相，开始进行修改条约的对外交涉；枢密院设置；改镇台为军团

1889年

《大日本帝国宪法》颁布；制定皇室典范；公布众议院议员选举法和贵族院令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宛如梦幻：苇原露华

序

初章 传说与真实

· 天沼矛的尖端

· 兄妹夫妻而生列岛

· 天安河立誓

· 出云的让国传说

· 神武东征记

· 你是说谎的神吧

【番外篇】

次章 大化改新

· 部民和氏姓

· 崇佛和排佛

· 日出处天子

· 太极殿上的政变

· 改新之诏

· 白村江水战

· 郭务悰来了

【番外篇】

三章 唐风奈良

· 壬申之乱

· 鼓声催短命

· 小长安

· 潮盈珠和潮干珠

· 从橘宿弥到橘朝臣

· 天神地祇，必降惩罚

· 太师惠美押胜

· 天智系卷土重来

【番外篇】

四章 优雅的平安朝

· 早良亲王的诅咒

· 征夷大将军

· 降籍和赐姓

· 承和之变

· 诸事皆先关白

· 哀怨的学问之神

· 武士和武士团

【番外篇】

五章 摄关政治和院政

· 关东的新皇

· 承平、天庆之乱

· 白狐公子

· 藤氏长者

· 一家立三后

· 天下三不如意

· 道长四天王

· 前九年之役

· 后三年之役

· 吾兄必来夜袭

· 日本第一糊涂蛋

【番外篇】

六章 源平争乱

· 非此一门皆非人也

· 平家的秃童

· 最胜亲王

· 从石桥山到富士川

· 红旗和白旗

· 俱利迦罗谷的晚钟

· 九郎判官

· 最后的坛之浦

【番外篇】

七章 镰仓幕府和北条氏

· 烈火衣川之馆

· 公武两重政权

· 北条执权的诞生

· 上皇反乱

· 宫骚动

【番外篇】

八章 元军来袭和幕府落日

· 以致用兵

· 文永之役

· 弘安之役和战后的危局

· 内管领赖纲

· 二统迭立

· 天皇御谋反

【番外篇】

九章 太平记

· 金刚山上

· 足利与新田

· 建武中兴

· 巨大的牢笼

· 七生报国灭朝敌

· 吉野王朝

【番外篇】

十章 纷乱南北朝

· 显家奋迅

· 藤氏一揆

· 院驾还是犬驾

· 一天二帝重现

· 中华禅伯

· 惊天大阴谋

· 三管和四职

【番外篇】

十一章 室町幕府的兴衰

· 日本国王源道义

· 幕府的毒瘤

· 明日勘合贸易

· 从应永之变到结城合战

· 嘉吉之乱及其余波

· 畠山争乱和土一揆

· 乱世的开端

【番外篇】

十二章 战国风雨

· 下克上

· 窃国之大盗

· 领国一元

· 尾张之虎

· “大傻瓜”的历程

· 人间五十年

· 悲风桶狭间

· 天下布武

【番外篇】

宛如梦幻：战国风雨

序

初章 川中岛龙虎相斗

· 甲斐的馁虎

· 兵贵胜，不贵久

· 武田VS.村上

· 长尾氏霸图的幻灭

· 争夺奥信浓

· 龙虎军略

· 血战川中岛

【番外篇】

次章 关东独立王国

· 三岛神社的瑞梦

· 对战关东副帅

· 河越夜战

· 新的关东管领

· 刀剑与食盐

· 宇都宫和佐竹

【番外篇】

三章 风雨濑户内

· 大内VS.尼子

· 西国桶狭间

· 智将的诞生

· 百万一心

· 毛利元就的谋略

· 运数天定

【番外篇】

四章 霸主之路

· 东海道的巨人

· 花仓之乱

· 从松平到德川

· 弑杀强情公方

· 信长上洛

· 伊势的平定

【番外篇】

五章 信长包围网

· 金崎的撤退

· 织田、德川VS.浅井、朝仓

· 第六天魔王

· 三方原合战

· 打破包围网

· 大屠杀

【番外篇】

六章 平安乐土

· 最后的长筱

· 巨城安土

· 再建包围网

· 御馆之乱

· 铁甲船诞生

【番外篇】

七章 敌在本能寺

· 松永和荒木的谋叛

· 危机初露端倪

· 灭却心头火自凉

· 兵粮攻

· 宇喜多的崛起

· 阴谋家直家

· 御马揃

· 烈火中的本能寺

【番外篇】

八章 “天下人”秀吉

· 十日天下

· “猿”或者“秃鼠”

· 清洲会议

· 贱岳合战

· 天正壬午之乱

· “猿”与“狸”

· 分久必合

【番外篇】

九章 南海风起，西海浪涌

· 从“姬若子”到“鬼若子”

· 无鸟岛之蝙蝠

· 一领具足

· 切支丹大名

· 红炉上一点雪

· 耳川合战

· 征伐九州之阵

【番外篇】

十章 关东之城，奥北之月

· 名胡桃城夺取事件

· 小田原评定

· 后北条氏的末日

· 奥北的新月

· 天文年间父子相争

· “独眼龙”政宗

· 统一奥州的障碍

· “伊达幕府”的幻梦

· 枭雄义光

【番外篇】

十一章 文禄之役

· 桃山时代大名配置

· 壬辰倭乱

· 暹罗兵何在

· 沈惟敬赴朝

· 平壤大捷

· 喋血晋州城

· 册封闹剧

【番外篇】

十二章 庆长之役

· 疯狂

· 太刀向天抛去

· 杀生关白

· 手书退倭兵

· 海岸边的厮杀

· 最后的露梁

【番外篇】

宛如梦幻：江户烟岚

序

初章 决战关原

· 文治与武断

· 穷鸟入怀

· 《直江状》

· 小山评定

· 优劣分明的布阵

· 九时之前

· 宰相殿的空便当

· 松尾山下的炮声

· 柿乃痰之毒

【番外篇】

次章 天下与家族的二分

· 从丹后到加贺

· 上田城下

· 长谷堂合战

·上杉最后的奋斗

· 老军师横扫九州

· 大移封

【番外篇】

三章 元和偃武

· 杜鹃不鸣，奈何？

· 大坂七将星

· 冬之阵

· 短暂的和平

· 夏之阵

· 真田，日本第一兵

· 东照大权现

【番外篇】

四章 葵之三代

· 大御所的谎言

· 冈本大八事件

· 钓天井上的机关

· 女杰春日局

· 参勤交代与大君邦交

· 禁教为锁国之端

· 岛原、天草之乱

· 武断政治

【番外篇】

五章 江户两百年

· 从武断迈向文治

· 犬公方

· 享保的改革和饥荒

· 水清难养鱼，浑浊堪怀念

· 大盐不死

· 三大御家骚动

· 从上杉到岛津

· 雄藩崛起和公武反目

【番外篇】

六章 攘夷和开国

· 黑船来航

· 被迫打开的国门

· 一桥和南纪

· 西海枭雄齐彬

· 安政大狱

· 樱田门外之变

【番外篇】

七章 维新之岚

· 『国父』上洛

· 无谋的攘夷

· 逃出池田屋

· 禁门之变

· 丈夫为之岂屈志

· 龙马奔腾

· 奇才大村益次郎

· 四境战争

【番外篇】

八章 戊辰战争

· 末代将军登场

· 王政复古

· 此时口舌无用

· 御旗扬起

· 大江户无血开城

· 东武皇帝

· 从长冈到若松

· 最后的五稜郭

【番外篇】

末章 迈向罪恶的军国时代

· 东京行幸

· 废藩置县和征兵令

· 环球大考察

· 征韩和使韩

· 有司专制

· 大西乡倒下

· 藩阀和财阀

· 军阀的暴走

【番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