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译文名著文库）
Author: 爱弥尔·左拉(Emile Zola)
Date: 2006-07-31 16:00:00+00:00

目　录

译本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译本序

《娜娜》是左拉的系列小说《卢贡－马卡尔家族》（1871—1893）的第九部，是一部揭露第二帝国时期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小说，是暴露文学的成功典范。

左拉于一八七八年八月九日写出《娜娜》的提纲，八月二十日开始撰写这部小说。一八七九年十月十六日，小说尚未完成，就开始在《伏尔泰报》上连载，直至一八八○年二月五日。该报为这部小说大做广告，左拉的作品从未像这样被大肆宣扬，每家香烟店都贴有广告：“请看《娜娜》！《娜娜》！！《娜娜》！！！”左拉于一八八○年一月七日上午宣布写完《娜娜》。小说的单行本于同年二月十四日由夏庞蒂埃出版社出版，深受读者欢迎，半年内销售十三万五千册。该小说十九世纪的印数，在《卢贡－马卡尔家族》系列中名列第二，仅次于《溃败》（1892）。

在文学中，妓女的题材使作家能描绘人间的一切苦难，这种苦难有肉体方面的、精神方面的，也有社会方面的，如家庭不和睦，极其恶劣的生活和工作条件，以及酗酒等等。左拉既不想对妓女的形象进行美化，也不热衷于描绘淫秽的场面，而是要展示真实的情况。他不仅要写一个妓女的生活，而且要创造一个有象征意义的人物：“我力图描写一个完整的场景，来概括一种类型和一个时代。”

娜娜最早出现在《小酒店》里，她是绮尔维丝·马卡尔和白铁工古波的女儿，第一次出现时六岁，“已经显得是个女无赖”（第153页〔1〕）；十岁时这“坏孩子竟像一个妇人一摇三摆地在他［朗第耶］的跟前走路，并且斜眼瞅着他，眼光里充满了邪气”（第253页），十三岁到花店老板娘那里当学徒；“娜娜长大了［……］只十五岁便长得像一只小牛似的肥胖，皮肤十分洁白，［……］嘴唇很红，两眼像两盏明灯，所有的男子都希望在她这盏明灯上点烟斗”（第361页）；在第十一章的结尾，娜娜已开始卖淫，她最后一次出现时坐在马车里，身穿盛装：她搞上了一个子爵。

在《娜娜》的开头，娜娜被巴黎游艺剧院经理博德纳夫看中，主演轻歌剧《金发维纳斯》，虽然唱歌走调，又不会演戏，却因裸体上场，身上只裹薄纱，博得观众的喝彩，使演出获得成功。第二天，舒阿尔侯爵和米法伯爵借口为本区贫民募捐，对她登门拜访，还从她卖淫所得中拿走五十法郎。她这时的相好是达格内，此人为女人花掉了三十万法郎，现在做点股票买卖，赚点钱给她们买一束花，请她们吃一顿饭。娜娜为扶养儿子小路易，由特里贡太太牵线，出去卖淫。不久之后，她得到犹太银行家斯泰内的供养，此人给她买了乡间别墅娇娃屋。她不顾剧院经理的反对，前往别墅居住，并在暗中接待资产阶级少年乔治·于贡和皇后侍从米法伯爵。另外，娜娜同前来看望她的朋友和同事一起，参观了离别墅七公里远的夏蒙隐修院遗址，见到拿破仑时代的交际花伊尔玛·德·昂格拉尔夫人在那里安度晚年。这时，斯泰内在金融上再次陷入困境，娜娜投入米法伯爵的怀抱，但不久之后却爱上了丑角演员丰唐。她见米法纠缠不休，一怒之下揭出了米法的妻子萨比娜伯爵夫人和记者福什里的奸情，并把伯爵赶出家门。她和丰唐把积蓄凑在一起，搬到韦龙街的一个小套间居住。但丰唐很快露出吝啬、无赖的本性，不但经常殴打她，还收回他拿出的七千法郎，使娜娜只好同女友萨坦一起在街上拉客卖淫。同时，丰唐又把自己的情妇、巴黎谐剧院女演员带到家里，却不让娜娜进去。娜娜只好同萨坦在一家小旅馆过夜，这时正值警察前来搜捕，萨坦被捕，娜娜逃过此劫，来到领养她儿子的姑妈家里。

经过拉博代特的调解，娜娜和米法重归于好。这时游艺剧院正在排练福什里写的剧本《小公爵夫人》，经理博德纳夫希望娜娜出演轻佻女子热拉迪娜，娜娜却偏要演伯爵夫人这个正派女人的角色，并在米法的帮助下如愿以偿，但娜娜演技拙劣，把戏演砸，就不再演戏，住到米法替她买下的位于维利埃林荫街的公馆里，靠伯爵的供养过着奢侈的生活。她本性难改，不能对米法忠贞不贰，不久后接待了旺德弗尔伯爵、乔治及其哥哥菲利普，后来又让她的同性恋人萨坦住到家里。旺德弗尔因在巴黎跑马大奖赛中进行舞弊，受到严厉处分，就于次日在自己的马厩里放火自焚。

这时的娜娜红极一时，仿佛在邪恶的地平线上变成庞然大物，凌驾于巴黎之上。但奇怪的是，金钱像河水般从她大腿之间流进来，她却经常缺钱用，就向菲利普借，菲利普因此贪污团里的公款，锒铛入狱，乔治也因嫉妒哥哥而在娜娜家里自杀。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娜娜把富卡蒙、斯泰内、拉法卢瓦兹和福什里的钱通通吃掉。米法伯爵也因此破产，并被迫辞去皇后侍从的职务。

一天，娜娜突然销声匿迹，她在离开前拍卖掉公馆的家具和衣物，她出走的原因是在演出幻梦剧《梅吕齐娜》期间同博德纳夫发生争执。有人说她去了开罗，几个月后又有人说曾在俄国遇到她。七月的一天，娜娜突然从俄国回来，去姑妈家看望儿子，却从患病的儿子那里染上天花，不久病死在大旅馆里。这时，普法战争即将爆发，而第二帝国则将在这场战争中崩溃。

作为自然主义作家，左拉对现实进行客观而又详尽的观察，他想写的不光是一个妓女的故事，而是“半上流社会的真实故事”（1866年3月29日《事件报》文章）。

在小说中，娜娜周围有她的竞争对手罗丝·米尼翁，有清瘦、妩媚的露茜·斯图尔特，有冷美人卡罗利娜·埃凯、布朗施·德·西弗里、徐娘半老的佳佳以及群众演员西蒙娜、克拉莉丝。萨坦代表的是街头拉客的下等妓女，罗贝尔夫人是只有一个情夫的交际花，伊尔玛·德·昂格拉尔和波马雷女王代表妓女年老后的两种结局，前者过着资产阶级的生活，受人尊重，后者衣衫褴褛，以捡破烂为生。

为了使这幅画更加完整，左拉列举了出入半上流社会的各种男人。除皇后侍从米法伯爵之外，还有为女人花光自己钱财的达格内、银行家斯泰内、帝国俱乐部会员旺德弗尔伯爵、行政法院成员舒阿尔侯爵等，这些人围着娜娜转，最后都被她弄得破产，有的还命赴黄泉。

但左拉并没有因此而满足。通过对妓女的形象和半上流社会的描绘，他要揭露的是整个社会，即第二帝国淫乐和虚伪的社会。首先是淫乐，用左拉自己的话说，就是“整个社会都围着女人的屁股转”。娜娜使她周围的男人产生兽性的欲望，但这些所谓的正派男人用道德的假面具来掩盖他们放荡的生活。因此，摘下这种假面具，是左拉写这部小说的一个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作者在第二章就引出了舒阿尔侯爵及其女婿米法伯爵这两个人物。他们登门拜访娜娜，借口说是代表本区济贫所来募捐。其实，舒阿尔侯爵是个老色鬼，米法伯爵则最终成为娜娜的正宗情夫，而且不惜对她低三下四，以便把她留住。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卑鄙下流。

相反，交际花的价值观同这种虚伪的道德完全不同，她们根据行业的规矩，尊重供养她们的情夫。娜娜的“通情达理”，就是没有把使她感到讨厌的米法伯爵甩掉，因为伯爵供养她，而“具有宗教色彩的回忆”，则是想起过去的交际花伊尔玛，此人住在夏蒙的城堡里，受到村民的尊敬。由此可见，妓女的道德标准与传统的道德标准相仿，即通情达理、尊重承诺。

在这里，邪恶和道德颠倒了过来，混淆在一起。难怪福什里在米法伯爵夫人的沙龙里惊讶地发现，在上流社会聚会还不如在妓女家里开心。在第二章的结尾，娜娜心血来潮，想独自一人睡个好觉，而米法伯爵夫人心血来潮，则使她投入福什里的怀抱。第三章是米法伯爵府的晚上聚会，第四章则是娜娜请客吃晚饭。到了第六章，这两个世界的人在乡村相遇，但他们的关系却颠倒了过来：于贡太太及其客人在步行，而娜娜这帮人则坐在五辆马车上，前往夏蒙隐修院遗址。到第十二章，在为埃丝黛尔签署婚约而举办的晚会上，演奏的是娜娜的乐曲，即《金发维纳斯》中的圆舞曲。

至此，这两个世界完全混杂在一起，而娜娜则独自主宰巴黎：“她定下时装的调子，贵夫人们随之仿效。”（第253页）只有耶稣会会士泰奥菲尔·韦诺还想用宗教来控制米法伯爵，使米法不再堕落下去，此人也许能成为道德的惟一捍卫者，但左拉把这个牙齿残缺不齐、脸上露出狡黠微笑的小老头写成令人不安的人物，使读者觉得书中没有正面人物。能作为道德化身的，似乎只有次要人物于贡太太，但她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大儿子为娜娜贪污公款，小儿子因争风吃醋而自杀。由此可见，作者对这个虚伪的社会的批判是严厉的。

左拉在这部小说中写得最为成功的，无疑是娜娜这个人物。首先必须指出的是，左拉使娜娜这个人物具有象征意义。娜娜和第二帝国一样，诞生于一八五一年，在一八六七年万国博览会时娜娜一举成名，第二帝国则在经济上得到飞跃发展，娜娜死于一八七○年七月对普鲁士宣战之时，而第二帝国也在兵败色当之后崩溃。

娜娜对男人有吸引力，只是因为她是女人。她能控制男人，是因为她蔑视他们。她虐待自己的情夫，就像毁坏任何物品一样，甚至践踏米法的皇后侍从的服装。她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因为这社会已没有荣誉可言，其表面的奢华只能掩盖精神的空虚和道德的败坏。

作为自然主义作家，左拉向科学借鉴的不仅是一个目的——以尽可能详尽的方式来研究现实和自然——和一种方法——以丰富和深入的资料为依据——，而且还有某种风格，即尽量客观，不带个人的主观性。小说的故事由作者来讲，但作者应该尽可能少地在其中出现。

小说家要在叙事中保持中立，首先不能进行任何明确的批判，左拉往往让他的人物来做这件事，如记者福什里。但小说家故意把线索搞乱，并使他的代言人具有否定的一面：福什里成为米法伯爵夫人的情夫，加速了这个贵族家庭的分崩离析。对泰奥菲尔·韦诺这个人物也作了相同的处理。原因是《娜娜》不是一部醒世小说，而是一部伦理小说〔2〕，而在左拉看来，伦理是客观地描述事实，而不是进行笨拙的批判。

作者的其他代言人是那些卖淫女。首先是娜娜，她在书中多处说出自己的愤慨。其次是萨坦，她“虽说放荡成性，但看到亲王和几位先生身穿礼服，却［……］去讨好一个半裸的女子，仍感到十分惊讶”，还有对男人感到厌恶的克拉莉丝。批判由腐化堕落的人物作出，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作者保持中立的另一个办法，是让事实说话。例如，舒阿尔侯爵这个老色鬼，明明在和情妇德凯尔男爵夫人幽会，却说是在研究一项法律草案。他追求娜娜没有成功，就花了三万法郎，把交际花佳佳的女儿莉莉买了下来。他女婿米法伯爵和娜娜的关系公开之后，他就同米法“断绝关系，表示不再踏进这公馆的大门”。但不久之后，当米法在诺曼底变卖了最后的财产回来之后，却看到在那张金银制成的新床上，舒阿尔侯爵躺在娜娜的怀抱之中。至此，这个表面上正人君子、实际上腐化堕落的人物形象，清楚地展现在读者的面前。

描写是自然主义小说的一大特点，因为每部自然主义小说都是储存资料的仓库，都要介绍关于世界的某种知识。描写使作品和世界联系起来，同时在作品中起到协调的作用。但作者不能中断叙述来插入描写，因此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的人物，如第六章中对娇娃屋的描写，由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的娜娜来作出，第十章中旺德弗尔带娜娜参观了赛马场的体重过磅处和赌注登记者所在的圆亭，从而描写了这两个地方，第五章中娜娜的化装则通过其他人物的观察被描写出来。这样，描写就同叙述融合在一起。

左拉的这部小说，曾六次改编成电影，一次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最早改编成电影的不是法国，而是丹麦，时间是一九一○年，导演为克努特·卢姆比，娜娜由爱伦·卢姆比扮演。法国由让·雷诺阿于一九二六年拍成无声电影，卡特琳·赫斯林出演娜娜，现在看起来倒是别有风味。美国的多萝西·阿兹纳于一九三四年导演的黑白影片从娜娜母亲的葬礼说起，法国的克里斯蒂安－雅克于一九五五年拍摄的彩色影片则说娜娜最后被米法伯爵掐死，该片已由我国九洲音像出版社于一九九九年制成VCD碟片发行。这些影片都对小说的内容进行不同程度的改动、删节。对小说内容保存得最完整的，无疑是莫里斯·卡兹纳夫于一九八一年拍摄的十四集电视连续集，他用记者福什里的独白把各个部分串连起来，基本上按小说的叙述顺序来拍，只有最后三章用倒叙的手法，第十一章赛马则为虚拍。虽然如此，电视剧中一些大的场景仍未能把书中的意味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徐和瑾

二○○二年元月于海上凉城

注释

〔1〕　参见左拉《小酒店》，王了一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下同。

〔2〕　参见玛丽－昂热·瓦赞－富热尔《娜娜》序言，弗拉马里翁出版社，2000年，第29—30页。

一

晚上九点钟时，巴黎游艺剧院〔1〕的大厅里还空空荡荡。有几个人在二楼楼厅和正厅前座等待着，在分枝吊灯的昏暗光线下，他们仿佛消失在石榴红丝绒面座椅中间。幕布沉浸在阴影之中，犹如一大块红色污迹，舞台上没有传来丝毫声音，脚灯熄灭，乐谱架分散各处。只有在上面五楼的楼座上，在圆穹顶的周围，叫唤声和笑声从持续不断的嘈杂说话声中传出，圆穹顶上画着被煤气灯照得变成绿色的天空，天空上飞舞着几个女人和裸体的孩子，而在边框为金色的一个个大圆窗下面，则是一排排戴着无边软帽和鸭舌帽的脑袋。有时会出现一个引座员，她看上去忙忙碌碌，手里拿着戏票，请走在她前面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赶快坐下，那男的身穿晚礼服，女的身材苗条，挺着胸，慢慢地环视四周。

两个年轻人出现在正厅前座。他们驻足观看。

“我不是对你说了，埃克托尔？”年纪大的那个大声说道。他身材高大，蓄着黑色的小胡子。“我们来得太早了。你应该让我把雪茄抽完。”

一个引座员走了过来。

“哦！福什里先生，”她亲热地说道，“演出要过半个小时才能开始。”

“那么，他们为什么在海报上写着九点开始？”埃克托尔低声说道。他瘦长的脸上显出不快的神色。“今天上午，戏里的演员克拉莉丝还向我保证，说演出将在九点整开始。”

一时间，他们默无一言，抬起头用目光搜索昏暗的包厢。绿色的墙纸装饰着包厢，使它们显得更加幽暗。楼座下面的底楼包厢完全是漆黑一片。二楼包厢那儿只有一个肥胖的女士，趴在丝绒面的栏杆上。舞台左右两侧，在高大的圆柱之间，包厢里还空无一人，包厢饰有带长流苏的垂帘。大厅为白色和金色，在嫩绿色的衬托下显得黯然失色，而在巨大的水晶玻璃分枝吊灯的微弱光线下，犹如微尘弥漫。

“你给露茜订了台侧包厢？”埃克托尔问道。〔1〕

“订了，”对方回答道，“但订到并不容易……哦！露茜，她可不会来得太早！”

他想打个呵欠，但忍住了，并在沉默片刻之后说道：

“你还没有看过首次公演，你运气好……《金发维纳斯〔2〕》将是今年的头等大事。对这出戏已经谈论了半年。啊！亲爱的，音乐好听！演员迷人！……博德纳夫很会做生意，他把这戏留到博览会〔3〕时才上演。”

埃克托尔认真地听着。他提出一个问题。

“娜娜是个新星，将扮演维纳斯，你认识她吗？”

“啊，好！又来了！”福什里把双臂往上一伸，叫道。“从今天上午起，大家都用娜娜来烦我。我遇到二十几个人，都问起娜娜！我难道知道？我难道认识巴黎所有的姑娘？娜娜……是博德纳夫发现的。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货！”

他冷静下来。但空荡荡的大厅、吊灯昏暗的光线以及这教堂般的静穆中充满低声细语和门开关的声音，使他感到恼火。

“啊！不，”他突然说道，“在这儿，会感到无聊。我可要出去……我们也许能在下面找到博德纳夫。他会向我们提供详细情况。”

下面是宽敞的门厅，铺有大理石地砖，检票处就设在那里，观众已开始入场。从三道开着的栅栏门向外望去，只见四月的夜晚十分美妙，林荫大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灯光通明，非常热闹。马车行驶时嘎啦嘎啦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砰的一声关上，人们三五成群地进来，在检票处前面停留片刻，然后从门厅里面的两道楼梯上去，女人们扭动着腰肢慢慢地上楼。门厅里只有十分简单的第一帝国时期风格的装饰，看上去像是纸板做的圣殿列柱廊，光秃秃的灰白色墙上贴着一张张黄色的巨幅海报，上面用黑色大字体写着娜娜的名字，在煤气灯强烈的光线下格外引人注目。一些先生在经过时犹如被钩住一般，停下来观看海报，另一些先生站在那里聊天，把那些门给堵住了，而在订票处旁边，一个宽脸上胡子剃光的矮胖男子在粗声粗气地回答那些想要买到票的观众。

“那就是博德纳夫。”福什里在下楼梯时说道。

但经理已经看到了他。

“嘿！您真够意思！”他从远处对他叫道。“您是这样给我写专栏文章的……今天早上我翻开《费加罗报》〔4〕，什么也没有。”

“您别着急！”福什里回答道。“我总得对您的娜娜有所了解，才能去谈论她……再说，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

然后，他为了不让对方开口，就介绍了他的表弟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先生，这个年轻人是来巴黎完成自己的学业的。经理一眼就掂出了年轻人的分量。但埃克托尔激动地端详着他。这就是那个博德纳夫，是耍女人的男人，像苦役犯看守那样对待女人。此人头脑里总是在想什么高招，说话粗声粗气、唾沫横飞，高兴时手舞足蹈，为人无所顾忌，并像警察一样机敏！埃克托尔觉得应该说句客套话。

“您的剧院……”他用笛子般柔和的声音开始说道。

博德纳夫喜欢直来直去，用一个粗俗的词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请说：‘您的窑子。’”

福什里听了赞同地笑了笑，而拉法卢瓦兹则喉咙哽住，恭维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对方的话很刺耳，却想显出欣赏的样子。这时经理看到一位戏剧评论家，就急忙过去和他握手。这位评论家的专栏文章有很大影响。他回来时，拉法卢瓦兹已恢复平静。他担心自己过于拘谨，会被对方看成土里土气的外省人。

“有人对我说，”他非要想出些话来说说，就再次开了口，“娜娜的歌喉挺动听。”

“她！”经理耸了耸肩大声说道，“一唱就要走调！”

年轻人赶紧补充道：

“还是个出色的喜剧演员。”

“她！……一堆肉！她到了台上就手忙脚乱。”

拉法卢瓦兹有点脸红。他给弄糊涂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今晚的首次公演，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我知道您的剧院……”

“请说：‘您的窑子。’”博德纳夫固执而又自信，再次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福什里正平静地看着那些女观众进来。但他看到表弟张口结舌，感到啼笑皆非，就来给他解围。

“你就让博德纳夫高兴一下，按他对你的要求来叫他的剧院，既然他喜欢这样……您嘛，亲爱的，别让我们在这儿干等。如果您的娜娜既不会唱歌又不会演戏，那您准会砸锅，就是这样。另外，这也是我担心的事。”

“砸锅！砸锅！”经理叫道，脸涨得通红。“一个女人难道必须会演戏和唱歌？啊！老弟，你脑子太不开窍……娜娜有别的招数，不用说！这招数比什么都强。我已闻了出来，这在她身上气味浓重，否则就是我鼻子不灵，像个木头人……你等着瞧，你等着瞧，她只要一亮相，全场都会垂涎欲滴。”

他举起因狂喜而抖动的双手。他感到如释重负，就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的，她有出息，啊！见鬼！是的，她有出息……一个贱货，哦！一个贱货！”

然后，他在福什里的追问下说出了详细情况，但言词粗俗，使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感到尴尬。他认识了娜娜，想把她推上舞台。当时，他正要找一个人来演维纳斯。他可不会长时间为一个女人耗费心神，而是喜欢马上让观众一饱眼福。但这个高个子姑娘的来临，使他的戏班子发生动荡，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他的明星罗丝·米尼翁是个出色的喜剧演员，歌也唱得挺好，但她感到来了个竞争对手，十分生气，每天都威胁他，说要甩手不干。为了海报的事，他妈的，简直闹翻了天！最后，他决定印这两个女演员的名字时用同样大小的字体。决不能让别人来烦扰他。他的那些“小女人”，就像他说的那样，不管是西蒙娜还是克拉莉丝，只要有哪个不是笔直往前走，他就会朝她屁股踢上一脚。否则就没法过日子。他把她们当作摇钱树，他知道这些婊子的能耐！

“瞧！”他转换了话题，“米尼翁和斯泰内。总是形影不离。您知道，斯泰内已开始对罗丝感到厌烦，所以她丈夫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生怕他甩掉她。”

剧院房檐上的那排煤气灯，把一层强烈的光线铺在人行道上。两棵小树清楚地显现出来，绿得极不自然；一个海报柱被强烈的灯光照得发白，从远处就能看清海报上的字，如同白昼一样；而在稍远的地方，大街上夜色浓重，只有点点灯光，来来往往的行人处于朦胧之中。许多男人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呆在外面聊天，抽完一支雪茄，上面的那排灯把他们照得脸色灰白，并在铺有沥青的人行道上留下他们短短的黑影。米尼翁是个身材高大的粗壮男子，长着走江湖大力士的四方脸，他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伸手拉着银行家斯泰内，后者身材矮小，却已大腹便便，圆脸上的苍髯犹如颈圈一般。

“喂！”博德纳夫对银行家说道，“您昨天见到过她，在我的办公室里。”

“啊！那是她。”斯泰内大声说道。“我当时就料到了。只是我出来时她刚进去，我只看了她一眼。”

米尼翁垂下眼睛听着，一面烦躁地转动着手指上一只大钻戒。他已听出他们在说娜娜。后来，博德纳夫对这个新来的女演员进行描绘，说得银行家眼睛发亮，他终于出来干涉。

“亲爱的，别再谈一个婊子！观众会把她轰下台去……斯泰内，老兄，您知道，我妻子正在化装室里等您呢。”

他想拉他走。但斯泰内不愿离开博德纳夫。在他们面前，排队的观众挤在检票处，发出嘈杂的说话声，其中娜娜这个双音节的名字既响亮又悦耳。男人们在海报前驻足，大声拼读她的名字，另一些人在经过时用疑问的口吻说出这个名字，女人们则惶惑不安，脸带微笑，柔声柔气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显出惊讶的样子。没有人不知道娜娜。娜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各种故事在流传，各种笑话在人们耳边悄悄说出。这名字听起来像抚摸那样舒服，这小名使人感到亲切，人人都把它挂在嘴上。只要说出这个名字，人们就会心情愉快，变得天真活泼。人们被狂热的好奇心所驱使，巴黎的这种好奇心，就像精神病发作时那样强烈。大家都想见到娜娜。一位女士的裙子边饰被撕了下来，一位男士丢失了自己的帽子。

“啊！你们对我问得太多了！”博德纳夫对围着他提问的二十来个男人叫道。“你们就要看到她了……我走了，有人找我。”

他走时高兴地看到，观众的胃口给他吊了起来。米尼翁耸了耸肩，并提醒斯泰内，说罗丝正在等他，要把她在第一幕时穿的戏装给他看。

“瞧！露茜下马车了。”拉法卢瓦兹对福什里说道。

那确实是露茜·斯图尔特，是个矮小、丑陋的女人，有四十来岁，脖子奇长，脸也瘦长，嘴唇肥厚，但显得活跃、亲切，使她具有很大的魅力。她带来了卡罗利娜·埃凯及其母亲。卡罗利娜是个冷美人，她母亲十分端庄，样子像个稻草人。

“你到我们这儿来吧，我给你留了个位子。”她对福什里说道。

“啊！不用了！在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他回答道。“我有座位。我情愿呆在正厅前座。”

露茜生气了。他难道不敢和她一起露面？接着，她突然平静下来，转到另一个话题：

“你认识娜娜，为什么不告诉我？”

“娜娜！我从未见到过她。”

“是真的？……有人对我打包票，说你和她睡过觉。”

但是，他们面前的米尼翁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向他们示意别再说了。为了回答露茜的问题，他指了指走过去的一个青年，低声说道：

“娜娜的心上人。”

他们都朝他观看。他相貌和善。福什里认出了他：他叫达格内，为那些女人花掉了三十万法郎，现在在交易所做点股票买卖，赚点钱不时给她们买一束鲜花，请她们吃一顿饭。露茜觉得他眼睛长得漂亮。

“啊！布朗施来了！”她叫道。“是她告诉我，说你和娜娜睡过觉。”

布朗施·德·西弗里是个肥胖的金发女郎，漂亮的脸蛋滚圆，而陪她来的男子却身体瘦弱，穿着十分讲究，显得与众不同。

“格扎维埃·德·旺德弗尔伯爵。”福什里俯在拉法卢瓦兹耳边低声说道。

伯爵同记者握了握手，而布朗施和露茜则开始热烈的讨论。她俩的裙子一条蓝色，另一条粉红色，都镶有边饰，把通道给堵住了，娜娜的名字不断从她们嘴里说出，而且说得尖声尖气，所以大家都在听她们说话。旺德弗尔伯爵同布朗施一起走了。但现在，娜娜的名字像回声一样，在门厅的各个角落响起，不过声音更响，而在等待之中，欲望已变得更为强烈。演出还不开始？男人们掏出自己的怀表，晚来的观众没等马车停下就跳了下来，观众一群群地离开了人行道，而在人行道上散步的人们则慢慢地穿过被煤气灯照得通明的那段空荡荡的路面，并伸长脖子朝剧院里观看。一个男孩吹着口哨走来，在剧院门口的一张海报前停下，用醉汉般的嘶哑声音叫道：“喂，娜娜！”然后扭着屁股，趿拉着一双旧鞋，继续走自己的路。一阵笑声随之响起。一些风度翩翩的先生跟着叫道：“娜娜，喂！娜娜！”人们拥挤不堪，在检票处争吵起来，嘈杂声越来越响，人们叫唤娜娜、要求看到她的话音嗡嗡作响，兽性的欲念和粗野的性感一时间在他们身上发作。

但是，在这嘈杂声中响起了开演的铃声。喧哗声一直传到大街上：“铃响了，铃响了。”于是你推我挤，大家都想进去，而检票处职员的人数则大大增加。米尼翁神色不安，最终再次拉住没有去看罗丝的戏装的斯泰内。听到第一声铃响，拉法卢瓦兹就拉着福什里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为的是不错过序曲。观众这样迫不及待，使露茜·斯图尔特感到恼火。对妇女也要推推搡搡，这些人真是粗野！她同卡罗利娜·埃凯及其母亲走在最后面。门厅里已空无一人，而外面的大街上仍有持续的嗡嗡声。

“他们的戏仿佛总是这样有趣！”露茜在上楼梯时反复说道。

在剧场里，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再次观看。现在，大厅里灯火辉煌。长长的煤气火焰使巨大的水晶玻璃分枝吊灯发出黄色和粉红色的光芒，灯光从舞台上面的拱顶反射到正厅，犹如在下光雨。座椅的石榴红丝绒面像漆器那样闪闪发亮，而在油漆颜色过于鲜艳的穹顶下面，金光夺目，嫩绿色的装饰则使光线变得柔和。舞台的那排脚灯已经升高，光线突然射出，把幕布照得像着火一般，沉甸甸的紫红色幕布，像神话里的宫殿那样富丽堂皇，同边框的质朴无华形成鲜明对照，金色边框上有一条条裂缝，显露出里面的石膏涂层。剧场里已经很热。在乐谱架前，乐师们调试着自己的乐器，笛子发出轻快的颤音，法国号在压低声音叹息，小提琴则像悦耳的嗓音，这些乐声在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中回荡。所有的观众都在说话，他们推来推去，冲到自己的座位前，然后坐下。各条走廊里都拥挤不堪，源源不断的人流艰难地通过每一道门。人们相互打招呼，衣裙揉皱时发出窸窣声，一列由裙子和帽子构成的队伍，被黑色的礼服或燕尾服截断。然而，一排排座位逐渐坐满，一个女人的浅色服装清楚地显现出来，侧面秀丽的头部发髻低垂，发髻上一件首饰闪闪发亮。在一个包厢里，裸肩的一角如绸缎一般洁白。另一些女士安静地坐着，无精打采地摇着扇子，注视着往前推进的人群，而一些年轻的先生则在正厅前座站着，他们敞开背心，上衣翻领的饰孔里插着栀子花，戴着手套，手里拿着望远镜在观看。

这时，两个表兄弟在寻找熟悉的面孔。米尼翁和斯泰内一起呆在一个底楼包厢里，手腕靠在丝绒面的栏杆上，肩并肩地坐着。布朗施·德·西弗里好像独自占据楼下的一个台侧包厢。但拉法卢瓦兹看得特别仔细的是达格内，达格内坐在正厅前座，就在他那排前面的第二排。达格内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年纪最多十七岁，像是逃学的中学生，圆瞪着一双天使般的漂亮眼睛。福什里看着他微微一笑。

“楼厅里的那位女士是谁？”拉法卢瓦兹突然问道。“就是坐在穿蓝裙子的姑娘旁边的那个。”

他指的是一个胖女人，这女人胸衣紧裹，以前的金发已经变白，被染成黄色，那张圆脸用胭脂涂红，鬓发像女孩一样卷曲，使脸部如浮肿一般。

“那是佳佳。”福什里作了简单的回答。

他看到这名字使他表弟感到惊讶，就补充道：

“你不知道佳佳？……在路易－菲力普〔5〕执政初期，她是人见人爱的尤物。现在，她去任何地方都带着自己的女儿。”

拉法卢瓦兹对那姑娘连看也没看。他看着佳佳，动了感情，目光再也没有离开。他觉得她风韵犹存，但不敢说出口来。

这时，乐队指挥举起指挥棒，乐师们奏起序曲。观众仍在涌入，嘈杂声越来越响。这些观众专门来看首次公演，都是些老面孔，有些人关系密切，重逢时面带微笑。一些常客，头戴帽子，无拘无束，十分自在，互相打着招呼。巴黎都在这儿，有巴黎的文学界、金融界和娱乐界，有许多记者、几位作家和一些交易所的投机者，轻佻的女人比正派的女人来得更多，总之，各式各样的人奇特地混杂在一起，这些人有各种才能，又有各种恶习，但脸上都显出同样的疲乏和同样的渴望。在表弟的询问下，福什里把各家报社和各个俱乐部的包厢指给他看，然后说出那些戏剧评论家的名字，其中一个瘦子，形容枯槁，薄薄的嘴唇显得刻毒，特别是一个胖子，样子善良，倚靠在他邻座的天真少女的肩膀上，并用慈父般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少女。

但他看到拉法卢瓦兹在同对面包厢里的几个人打招呼，就不再说下去了。他显得意外。

“怎么！”他问道，“你认识米法·德·伯维尔伯爵？”

“哦！早就认识。”埃克托尔回答道。“米法家的领地离我们家的领地很近。我经常去他们家……伯爵同他妻子以及岳父舒阿尔侯爵住在一起。”

他见表兄惊讶，感到十分得意，出于虚荣心而作了详细介绍：侯爵是行政法院〔6〕成员，伯爵刚被任命为皇后的侍从。福什里拿起望远镜，朝伯爵夫人观看，只见她头发棕色，肌肤白净、丰满，长着一双美丽的黑眼睛。

“你在幕间休息时给我介绍一下。”他最终说道。“我已见到过伯爵，但我想参加他们的星期二聚会。”

有力的“嘘！”声从上面的楼座响起。序曲已经开始，观众还在进来。迟到者使整排观众不得不站起身来，包厢的门发出砰砰的响声，走廊里有人在粗声粗气地争吵。谈话的嘈杂声也没有停止，就像一群多嘴的麻雀在天黑时叽叽喳喳地乱叫。剧场里十分混乱，人头攒动，手臂摇摆，一些人在坐下时想坐得舒服些，另一些人非要站着，再看上最后一眼。“坐下！坐下！”的叫声从正厅后排阴暗的深处猛烈响起。全场都开始激动起来：他们最终即将看到巴黎已谈论了一个星期的红角娜娜！

然而，谈话逐渐停了下来，只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说话声。这窃窃私语声停止之后，这叹息声消失之后，乐队用轻快的短音符奏起了一首圆舞曲，其粗俗的节奏犹如猥亵的笑声。观众听了舒服，已露出微笑，正厅后座前几排的雇佣捧场者开始拼命鼓掌，大幕开启了。

“瞧！”一直在闲聊的拉法卢瓦兹说道，“有一位先生和露茜在一起。”

他看着二楼右边的台侧包厢，卡罗利娜和露茜坐在包厢前沿。包厢里面，可以看到卡罗利娜的母亲的端庄面容和一个高大的小伙子的侧面，那小伙子长着漂亮的金发，衣着讲究，无可指责。

“你看，”拉法卢瓦兹再次说道，“有一位先生。”

福什里这才决定把望远镜对准那个台侧包厢。但他立刻改变方向。

“哦！那是拉博代特。”他用满不在乎的口气低声说道，仿佛那位先生在场在所有人看来都十分自然、无关紧要。

他们后面有人叫道：“不要说话！”他们只好不作声了。现在，剧场的观众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正厅前座到楼座，一排排脑袋伸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金发维纳斯》第一幕的景地为奥林匹斯山〔7〕，山是用纸板做的，布景上画着一块块乌云，右面放着朱庇特〔8〕的宝座。首先出场的是伊里斯〔9〕和该尼墨得斯〔10〕，他们在一群天上仆人的帮助下，唱着合唱为众神摆好开会的座位。雇佣捧场者再次一致拍手叫好，而观众则有点迷惑不解，还在等待。然而，拉法卢瓦兹为克拉莉丝·贝尼斯鼓了掌，她是博德纳夫的一个“小女人”，扮演伊里斯，身穿淡蓝色的服装，腰系一条宽大的七色彩带。

“你知道，她为了系这个，把衬衣也脱了。”他对福什里说道，声音响得要让别人听到。“今天上午，我们试了这个……她要是穿衬衣，在腋下和背上看得出来。”

这时，剧场里有点激动。扮演狄安娜〔11〕的罗丝·米尼翁刚刚出场。她又瘦又黑，像巴黎街头的流浪儿那样丑得可爱，无论是身材和相貌都不适合演这个角色，却显得十分迷人，仿佛是对这个角色的讽刺。她出场时唱的曲子，歌词写得愚蠢之极，她用这歌词抱怨玛斯〔12〕要抛弃她去追求维纳斯，这曲子唱得羞羞答答，却充满轻佻的暗示，观众因此兴奋起来。她丈夫和斯泰内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洋洋得意地笑着。这时，观众十分喜欢的演员普律利埃尔出场，全场响起掌声，只见他扮演将军，即田舍花园〔13〕的玛斯，帽子上插着巨大的翎毛，拖着一把齐肩的军刀。他对狄安娜感到厌倦，而她老是板着面孔。于是，狄安娜发誓要监视他，并对他进行报复。这二重唱以一首滑稽的蒂罗列内舞曲〔14〕结束，普律利埃尔的声音活像发怒的公猫，唱得妙趣横生。他专演小生角色，十分走红，这时装出自命不凡的样子，却又讨人喜欢，他转动眼珠子，假充好汉，逗得包厢里的女士们发出尖厉的笑声

接着，观众又冷静了下来，下面几场戏被认为枯燥无味。这时老演员博斯克上场，他扮演愚蠢的朱庇特，头戴硕大的王冠，为了女厨子的账目和朱诺〔15〕争吵起来，观众这才勉强露出笑容。尼普顿、普路托、密涅瓦〔16〕等神祇一个个走过场，差点儿把这台戏演砸。人们不耐烦了，令人不安的低语声慢慢地响了起来，观众都不感兴趣，就朝剧场里张望。露茜和拉博代特一起在笑，旺德弗尔伯爵在布朗施结实的肩膀后面伸长脖子，而福什里则用眼角打量着米法夫妇，伯爵神情严肃，仿佛没有看懂，伯爵夫人似笑非笑，目光迷茫，像在遐想。在这局促不安的气氛之中，雇佣捧场者的掌声突然有节奏地响起，犹如齐射的枪声。大家把目光转向舞台。是娜娜终于出场？娜娜让人等得时间太长了。

然而，出场的是一群凡人代表，由该尼墨得斯和伊里斯带领，他们是有身份的资产者，都是妻子有外遇的丈夫，前来向主神控告维纳斯，因为正是她使他们的妻子欲火中烧。这合唱的调子哀婉而天真，夹杂着真情流露的休止，使观众乐不可支。一句话传遍剧场：“王八合唱，王八合唱。”大家想听到这话，就高喊“再来一遍”。合唱队员个个面孔滑稽，大家都觉得他们就是王八，特别是一个胖子，长着满月般的圆脸。这时伏尔甘〔17〕来了，他怒气冲冲，要找已出走三天的妻子。合唱重新开始，恳求王八之神伏尔甘帮忙。伏尔甘这个角色由丰唐扮演，他是喜剧演员，擅长演下等人，演得惟妙惟肖，随心所欲地扭动腰部，这时扮成乡村铁匠，头戴火红色假发，赤裸的双臂上画有一个个被箭刺穿的红心。一个女人的嘹亮声音响起：“啊！他真丑！”女观众一起笑着鼓掌。

接下来的一场仿佛没完没了。朱庇特不断召集神祇开会，讨论戴绿帽子的丈夫们递交的诉状。娜娜仍然没有出场！难道要等到落幕时才让她出来？等了这样长的时间，观众终于不耐烦了。低语声重又响起。

“不好。”米尼翁高兴地对斯泰内说道。“这下会要她的好看，你等着瞧！”

这时，舞台后面的云彩分开，维纳斯随之出现。娜娜才十八岁〔18〕，却已长得身高体壮，她身穿女神的白长衣，金色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上，不慌不忙地朝前走来，对观众嫣然一笑。接着，她唱起了主题歌：

维纳斯在夜晚游荡……

从第二句开始，全场观众都面面相觑。难道在开玩笑，是博德纳夫别出心裁？从未听到有人唱得这样走调，这样乱套。经理对她的评价恰如其分，她一唱就要走调。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在台上站立，只见她双手往前伸出，整个身体摇摆起来，使人觉得既不得体，又不雅观。“哦！哦！”的起哄声已在正厅后座和加座上响起，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时，一个正处于变音期的少年的声音，在正厅前座自信地响起：

“真棒！”

全场观众都朝他观看。那是个可爱的孩子，逃学的中学生，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长着金发的脸因看到娜娜而兴奋异常。他看到大家都对他注视，顿时面红耳赤，对刚才情不自禁地大声说话感到羞怯。他的邻座达格内微笑着打量他，观众笑了起来，气也消了，就不想再吹口哨，而戴着白手套的年轻先生们也被娜娜身体的曲线所吸引，他们欣喜若狂，拼命鼓掌。

“对，太好了！好！”

娜娜看到剧场里都在笑，也开始笑了起来。气氛更加欢乐。这漂亮的姑娘，还十分有趣。她笑时下巴上现出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她等待着，毫不拘束，十分随便，立刻和观众融合在一起。她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她的演技还不值两个里亚〔19〕，但这没有关系，她还有别的本事。她对乐队指挥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奏乐，先生！”然后她开始唱第二段：

维纳斯在午夜经过……

还是那种酸不溜丢的声音，但她现在正好搔到观众的痒处，所以不时使他们舒服得微微颤动。娜娜仍然满面笑容，樱桃小嘴光彩夺目，一双浅蓝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唱到某些有点轻快的歌词，她感到有趣，就把鼻子翘起，粉红色的鼻翼不断起伏，面颊上则泛出火红的颜色。她继续扭动着身体，而且只会做这个动作。但观众不再觉得这动作难看，恰恰相反，男士们都把望远镜对准她看。她快要唱完这段歌词时，嗓子完全哑了，她知道自己是无法唱到底的。但她毫不慌张，只是把屁股一翘，薄薄的外衣下面显出圆鼓鼓的形状，又收腹挺胸，伸出双臂。掌声随之响起。她立即转过身去，向舞台里面走了进去，让观众看到她的颈背，她红棕色的头发覆盖其上，犹如动物浓密的毛，掌声变得更加热烈。

这幕的结尾比较冷清。伏尔甘想打维纳斯的耳光。众神又开会商量，决定先到人间进行调查，然后再来满足戴绿帽子的丈夫们的要求。这时，狄安娜偶然听到维纳斯和玛斯说的情话，就发誓要在一路上盯住他们。还有一场戏，由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扮演爱神，并回答所有的问题：“是的，妈妈……不，妈妈”，声音像在哭泣，还把手指伸到鼻孔里面。然后，朱庇特像发怒的主子那样严厉，把爱神关进无窗的黑房间，罚她把动词“J'aime”（我爱）变位二十次。观众十分欣赏终曲，那是合唱，合唱队演唱和乐队演奏都十分出色。落幕后，雇佣捧场者鼓起掌来，想让演员出来谢幕，但没有成功，因为大家都已站了起来，朝各扇门走去。

人们挤在一排排座位之间，慢慢地往前走，互相挤来挤去，交换各自的看法。到处都是一句话：

“真蠢。”

一位评论家说，这出戏要好好地进行删节。不过，戏并不重要，大家谈论的主要是娜娜。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从前几排里走了出来，在正厅前座的走廊里遇到斯泰内和米尼翁。这走廊又窄又矮，犹如煤矿的坑道，有几盏煤气灯照明，呆在里面感到气闷。他们在右面的楼梯底下呆了一会儿，那里是楼梯扶手的拐弯处，不会被人挤到。加座的观众走了下来，大皮鞋的声音持续不断，穿黑礼服的人群经过，而一个女引座员则全力保护一把椅子，生怕被人推倒，椅子上是她堆放的衣服。

“我认识她！”斯泰内在看到福什里后立刻叫道。“毫无疑问，我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我觉得是在歌舞厅〔20〕里，当时她喝得酩酊大醉，让警察给抓走了。”

“我可记不清楚了。”记者说道。“我和您一样，肯定遇到过她……”

他压低声音，笑着补充道：

“也许在鸨母特里贡家里。”

“当然喽！是在一个下流场所。”米尼翁说时显得气愤。“真叫人恶心，观众会这样欢迎一个下流女人。不久之后，就没有正派女人演戏了……是的，我最终会不让罗丝演戏。”

福什里不禁微微一笑。这时，大皮鞋从楼梯上下来的声音仍在不断响起，一个戴鸭舌帽的矮小男子用缓慢的声音说道：

“哦！她真肥！可以饱餐一顿。”

在走廊里，两个年轻人头发烫得卷曲，衣着十分讲究，戴着上浆的硬折领，正在争论。一个反复在说：“糟糕！糟糕！”但没有说出一点理由，另一个回答说：“精彩！精彩！”也不想提出任何证据。

拉法卢瓦兹觉得她演得很好。他只是大胆提出，如果她能练好嗓子，就会演得更好。斯泰内已不在听他们说话，这时仿佛惊醒过来。不过得等待。也许下面几幕会完全演砸。观众已表现出好感，但肯定没有被真正感动。米尼翁肯定这戏不能演到底。当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离开他们到楼上休息室去之后，他抓住斯泰内的胳膊，把身子靠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亲爱的，您去看看我妻子在第二幕穿的戏装……戏装下流！”

在楼上的休息室〔21〕里，三个水晶玻璃分枝吊灯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两个表兄弟犹豫了片刻。从开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从楼座的一头到另一头都是人头攒动，两股人流来到一个持续不断的涡流之中。他们还是走了进去。五六群男人做着手势在高声说话，在推搡中硬是不肯挪个地方。其他人鱼贯而行，拐弯时脚后跟踩在打蜡地板上。在左右两边的仿碧玉大理石柱之间，几位女士坐在红丝绒面软垫长凳上，懒洋洋地看着人流经过，仿佛热得无精打采，她们后面有几面高大的镜子，映照出她们的发髻。在里面的酒吧台子前面，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正在喝一杯果子露。

但是，福什里要透透气，就走到阳台上。拉法卢瓦兹在观赏放在镜框里的女演员照片，镜框和镜子交替挂在柱子之间，他最后也跟着来到阳台。剧院三角楣上的那排煤气灯刚刚熄灭，阳台上漆黑一片，十分凉爽，他们觉得上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年轻人呆在黑暗之中，胳膊肘支在石栏杆上，在右面的门洞里抽烟，烟头发出亮光。福什里认出是达格内。他们握了握手。

“亲爱的，您在这儿干吗？”记者问道。“您在首次公演的日子是不离开正厅前座的，现在却躲在这个角落里。”

“可我在抽烟，您看到了。”达格内回答道。

但福什里故意为难他，就问道：

“那么，您对那初出茅庐的女演员有何看法？……走廊里的人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哦！”达格内低声说道，“那些是她不会要的男人！”

他对娜娜的才能的评价只有这句话。拉法卢瓦兹俯身观看大街。对面一家旅馆和一个俱乐部的窗子里灯火通明，而在人行道上，一群黑压压的顾客坐在马德里咖啡馆〔22〕的一张张桌子旁。虽然时间已晚，街上仍拥挤不堪，行人用小步走着，不断有人从茹弗鲁瓦巷〔23〕里出来，一些人要等待五分钟才能穿过马路，马车排成了长队。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拉法卢瓦兹反复说道，巴黎仍然使他感到惊讶。

铃声响了很长时间，休息室里的人都已离开。人们在走廊里急急忙忙地走着。幕已开启，人们仍成群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已坐好的观众十分不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脸上显出兴奋的样子，重又全神贯注。拉法卢瓦兹首先去看佳佳，但他感到惊讶的是，看到她旁边坐着的高大金发男子，刚才是坐在露茜的台侧包厢里的。

“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福什里没有看到。

“啊！是的，拉博代特。”他最终说道，仍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第二幕的布景出人意料。那是城门外的一个舞厅，名叫黑球，时间是封斋前的星期二〔24〕，几个戴假面具的人在唱一首轮舞曲，唱到叠歌时就顿着脚跟伴奏。这粗俗的场面使观众感到意外，他们高兴，要求演员再唱一遍。正在这时，那帮神祇在伊里斯的带领下迷了路，她自称熟悉人间，其实并非如此，他们就在这里开始调查。他们都已乔装打扮，以便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朱庇特化装成国王达戈贝尔特〔25〕，反穿着短裤，头戴硕大的马口铁王冠。福玻斯〔26〕出场时化装成隆瑞莫的驿车夫〔27〕，密涅瓦化装成诺曼底的奶妈。玛斯身穿瑞士海军司令的奇特军装，出来时引得全场哈哈大笑。但看到尼普顿出场，大家就笑得更加厉害。只见他身穿长袍，头戴高高鼓起的鸭舌帽，卷曲的鬓发贴在太阳穴上，脚上趿着拖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什么！男人漂亮，总得让别人喜爱！”剧场里响起几个“哦！哦！”的叫声，而女士们则稍稍抬高自己的扇子。露茜在台侧包厢里放声大笑，卡罗利娜·埃凯只好用扇子轻轻敲了她一下，叫她别这样笑。

从这时起，这出戏被救活了，并将获得巨大成功。这种众神的狂欢节，毁坏了奥林匹斯山的声誉，还对宗教和诗意进行嘲笑，仿佛是一种绝妙的享受。这狂热的亵渎感染了观看首次公演的文人墨客。这是在践踏神话传说，败坏古老的形象。朱庇特相貌和善，玛斯有点疯疯癫癫。王权成了闹剧，军队变成笑料。朱庇特对娇小的洗衣女工一见钟情，开始跳起狂乱的康康舞〔28〕，而扮演洗衣女工的西蒙娜，把脚踢到主神的鼻子前面，怪声怪气地称他为“我的胖老头”，引得观众哄堂大笑，在他们跳舞时，福玻斯把盛着热葡萄酒的生菜盆端给密涅瓦喝，而尼普顿则端坐在七八个女人的中央，吃着她们送上的蛋糕。观众听到暗示性的话语，就想象出淫秽的内容，无伤大雅的话语因正厅前座发出的叫好声而改变了含义。这种亵渎神祇的胡闹场面，观众已有很久没有在剧院里看到。他们感到心情舒畅。

戏就在这种胡闹中演下去，伏尔甘装扮成潇洒的小伙子，身穿黄色衣服，戴着黄色手套，夹着单片眼镜，仍在追求维纳斯。维纳斯终于上场，打扮成鱼贩子，头上包着头巾，胸部隆起，上面挂满金饰物。娜娜长得又白又胖，扮演这肥臀胖脸的人物，可说是十分自然，立刻赢得全场观众的赞赏。罗丝·米尼翁已被人置诸脑后，她像个可爱的娃娃，头戴柳条编的儿童防跌软垫帽，身穿平纹细布短裙，刚用迷人的声音倾诉狄安娜的满腹怨气。而那个胖姑娘则拍着自己的大腿，像母鸡一样咯咯地叫着，使她的周围生气勃勃，充满着女人的无限魅力，观众们为此陶醉。从第二幕起，她的表演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在台上举止粗野，可以唱得走调，甚至忘记台词，但她只要回眸一笑，就能博得观众喝彩。只要她扭动屁股，正厅前座的观众立刻兴奋起来，这热情一层楼一层楼地传上去，直至穹顶。而她在舞厅领舞时，全场齐声叫好。她在台上就像在家里一样自在，一手叉腰，让她扮演的维纳斯坐在人行道旁的阳沟上。乐曲仿佛在为她那巴黎郊区的口音伴奏，芦笛吹出的乐曲，配上单簧管打喷嚏般的声音和短笛雀跃般的声音，使人想起圣克卢庙会〔29〕上的音乐。

有两段乐曲在观众的要求下又重奏了一遍。序曲中的圆舞曲节奏放荡，重奏时众神开始行动。朱诺打扮成农妇，当场抓住同洗衣女工幽会的朱庇特，给了他一个耳光。狄安娜看到维纳斯正在约玛斯幽会，赶快把他们幽会的时间告诉伏尔甘，后者大声说道：“我自有妙计。”〔30〕其余的情况都看不大清楚。这次调查以加洛普舞曲结束。其后，朱庇特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头上没戴王冠，他宣称人间的小女人全都可爱，而男人则都有过错。

落幕时全场叫好，但有些人叫得比喝彩声更响：

“全体演员！全体演员！”

于是，再次启幕，全体演员手拉着手出来谢幕。中间并肩站着娜娜和罗丝·米尼翁，她们行了屈膝礼。观众齐声鼓掌，雇佣鼓掌捧场者则发出欢呼声。接着，观众逐渐离开，剧场里空了一半。

“我得去向米法伯爵夫人请安。”拉法卢瓦兹说道。

“好的，你给我介绍一下。”福什里回答道。“然后我们再下楼。”

但是，要走到二楼包厢并非易事。在楼上的走廊里拥挤不堪。要在人群中间往前走，必须侧着身子挤进去，同时用胳膊肘儿往后推。那个胖胖的评论家背靠在一盏煤气燃烧着的铜灯下面，在评述这出戏，围着他的一圈人在仔细倾听。路过的观众低声说出他的名字。据走廊里的人说，在一幕戏演出时，他一直在笑，然而，他现在却在一本正经地谈论情趣和道德。稍远处，那个薄唇评论家在评述时充满善意，但散发出变质的酸味，犹如牛奶馊掉那样。

福什里从一个个包厢门上的圆孔朝里面张望。但旺德弗尔伯爵叫住了他，并问他找谁。当他知道这两个表兄弟要去向米法夫妇请安，他就对他们指了指七号包厢，他刚从那里出来。然后，他俯在记者耳边说道：

“亲爱的，这个娜娜，肯定是我们有一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是在普罗旺斯街〔31〕的拐角上……”

“哦！您说得对。”福什里大声说道。“我说我认识她嘛！”

拉法卢瓦兹向米法·德·伯维尔伯爵介绍了表兄，伯爵显得十分冷淡。但是，听到福什里的名字，伯爵夫人抬起了头，用一句含蓄的话来称赞这位专栏作家在《费加罗报》上发表的那些文章。她把胳膊肘支在丝绒面栏杆上，肩膀潇洒地一扭，把身子转过来一半。大家谈了一会儿，谈到万国博览会。

“这一定十分精彩。”伯爵说道。他那张四方脸保持着官员的庄重。“我今天视察了练兵场〔32〕……离开时赞叹不已。”

“有人说肯定无法如期开幕。”拉法卢瓦兹大胆地说道。“说是筹备工作一片混乱……”

但伯爵用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肯定能如期开幕……这是皇上的旨意。”

福什里高兴地说，有一天他去当时正在建造的水族馆采访，想找到写文章的题材，差点儿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伯爵夫人微笑地听着。她不时朝剧场里观看，同时抬起白手套一直戴到肘部的手臂，手里慢慢地摇着扇子。几乎空无一人的剧场仿佛在昏昏欲睡，有几位先生在正厅前座打开了报纸，一些女士像在家里那样无拘无束地接待朋友。在分枝吊灯下，只听到好友的窃窃私语声，而在幕间休息时因观众走动而扬起的微尘，则使灯光变得柔和。在各个出口处，一些男士聚在一起，观看仍坐着的女士。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片刻之后伸长脖子，露出心形的白色硬胸。

“下星期二，我们等待您的光临。”伯爵夫人对拉法卢瓦兹说道。

她也邀请了福什里，后者对她躬身施礼。大家都不谈这出戏，娜娜的名字也没有提到。伯爵显得庄重、冷漠，仿佛在参加立法议会的会议。他只是说他岳父喜欢看戏，以解释他们来此的原因。包厢的门一直开着，因为舒阿尔侯爵出去，是为了让客人能进来。老人挺着高大的身躯，脸上皮肤松软、苍白，头戴宽边的帽子，用混浊的眼睛注视着经过的女人。

福什里得到伯爵夫人的邀请之后，立刻告辞，因为他感到谈这出戏不合时宜。拉法卢瓦兹最后走出包厢。他刚才看到金发拉博代特大大咧咧地坐在旺德弗尔伯爵的台侧包厢里，正在和布朗施·德·西弗里促膝交谈。

“啊！”他追上表兄后立刻说道，“那个拉博代特，难道所有的女人他都认识？……他现在和布朗施在一起。”

“当然喽，女人他都认识。”福什里平静地回答道。“你难道不知道，亲爱的？”

走廊里的人已少了一点。福什里准备下楼时，露茜·斯图尔特叫住了他。她站在走廊尽头她台侧包厢的门口。她说包厢里热死了，就同卡罗利娜·埃凯及其母亲一起呆在宽阔的走廊里，嘴里嚼着杏仁糖。一个女引座员像慈母般在和她们交谈。露茜同记者争吵起来，说他大献殷勤，上楼去看别的女人，却不来问问她们是否口渴！接着，她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要知道，亲爱的，我可觉得娜娜演得很好。”

她希望他留在她的包厢里看最后一幕，但他还是走了，不过答应在散场时来接她们。走到楼下剧院门口时，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都点燃一支香烟。观众依次走下台阶，聚集在人行道上，在大街上发出的缓慢鼾声中，呼吸着夜晚的清凉空气。

这时，米尼翁刚把斯泰内拉进巴黎游艺剧院的咖啡馆。他看到娜娜演出成功，就热情地谈论她，同时偷偷地观察银行家的脸色。他对银行家了如指掌，曾两次帮助他欺骗罗丝，等他迷途知返之后，又把他领到罗丝身边。咖啡馆里顾客盈门，挤在一张张大理石桌子周围，有几个人站着喝酒，急忙喝完。一面面大镜子映照出这无边无际的攒动人头，使狭窄的大厅显得无比宽阔，厅里挂着三盏分枝吊灯，放着仿皮漆布面长凳，螺旋形楼梯上铺着红地毯。斯泰内走进第一个厅，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这个厅临街，门都已拆下，但从这个季节来看还为时过早。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在门口走过时，银行家叫住了他们。

“过来和我们一起喝杯啤酒。”

但他脑子里萦绕着一个想法，就是想派人给娜娜送一束鲜花。最后，他把咖啡馆的一个侍者叫来，亲切地称他为奥古斯特。米尼翁在一旁听着，目光炯炯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局促不安，并结结巴巴地说道：

“买两束鲜花，奥古斯特，交给女引座员，分别送给两位女主角，要在恰当的时候送，知道吗？”

在这个厅的另一端，一个姑娘把颈背靠在镜框上，她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八岁，一动不动地坐着，前面放着一只空酒杯，仿佛因白等了很长时间而变得麻木不仁。她长着天生卷曲的灰色秀发，有一张处女的脸蛋，一对媚眼温柔而又天真，身上穿着已褪色的绿绸连衣裙，头戴被拍打得坑坑洼洼的圆帽。夜晚的凉风吹得她脸色发白。

“瞧，萨坦在那儿。”福什里看到她后低声说道。

拉法卢瓦兹向他打听她的情况。哦！是大街上的一个妓女，没什么。但她轻浮油滑，所以大家喜欢逗她说话。然后，记者提高了嗓门：

“萨坦，你在这儿干吗？”

“我什么也不干。”萨坦平静地回答道，身体一动不动。

四个男人感到好玩，就笑了起来。

米尼翁说不必急于进去，因为搭好第三幕的布景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但两个表兄弟喝完啤酒后感到冷，就想上去。这样，米尼翁独自和斯泰内呆在一起，只见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对着斯泰内的脸说道：

“嗯？那就说定了，我们一起去她家，我给您介绍……您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妻子不必知道。”

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发现三楼的包厢里有个衣着素净的漂亮女子。陪伴她的是一位神态严肃的先生，拉法卢瓦兹在米法家里见到过他，认识这位内务部办公室主任。至于福什里，他觉得她是罗贝尔夫人，是个正派的女人，只有一个情人，没有第二个，而且情人总是体面的男子。

他们不得不转过头去。达格内在对他们微笑。现在娜娜获得了成功，他就不再藏头露尾，他刚才在走廊里扬扬得意。他旁边的那个逃学的中学生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娜娜的表演使他如痴如醉。这才够味，这才是女人。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由自主地把手套戴上又脱下。听到他的邻座谈到娜娜，他就大胆地问道：

“对不起，先生，演戏的那位女士，您认识她？”

“是的，有点认识。”达格内感到意外和犹豫，就低声回答道。

“那么，您知道她的地址？”

这问题提得如此唐突，而且对他提出，他真想给那个小子一巴掌。

“不知道。”他生硬地回答道。

说完，他把背转向学生。金发少年知道自己刚才的问题提得不得当，脸涨得更红，显得惊慌失措。

开场棍敲了三下，几个引座员抱着皮大衣和短外套，在回来的人群中间把这些衣服还给观众。雇佣捧场者为布景而鼓掌。那是埃特纳火山〔33〕的一个洞穴，开凿在一座银矿里，洞壁像新的银币那样闪闪发光，里面放着伏尔甘的锻铁炉，发出落日的余辉。从第二幕开始，狄安娜就同火神商量好，让他装作出去旅行，这样维纳斯和玛斯就可以自由幽会。接着，只剩下狄安娜一人，维纳斯立即登场。全场感到震惊。娜娜赤身裸体。她裸露身体，平静而又大胆，确信自己的肉体魅力无比。只有一层薄纱裹着她的身体。她肩膀滚圆，胸部像亚马孙女骑士那样丰满，粉红色的乳头突出，犹如竖起的矛头，宽阔的髋部淫荡地摆动着，还有这金发女郎的肥胖大腿，总之整个身体的形状都显现出来，都能透过这泡沫般的白色薄纱看到。这是从海浪中诞生的维纳斯，只有一头秀发遮盖身体。当娜娜举起双臂时，观众可以在脚灯的映照下看到她腋窝里金色的毛。没有掌声，也不再有笑声。男人的脸都一本正经地绷着，鼻子收缩，嘴里干得没有口水。仿佛有一阵风吹过，虽然十分温暖，却含有无声的威胁。突然，这个天真的姑娘，显出了令人不安的女人本色，展现了女性的狂热和不为人知的欲望。娜娜一直在微笑，但这微笑犹如利齿，仿佛会把男人吃掉。

“天哪！”福什里只是这样对拉法卢瓦兹说道。

这时，玛斯头上插着翎毛，赶来赴约，却夹在这两位女神之间。这场戏普律利埃尔演得出色。一方面，狄安娜抚摸他，想在把他交给伏尔甘之前作最后一次努力，使他回到她的身边，另一方面，维纳斯见情敌在场更加来劲，对他呵护备至。他沉醉于这两种柔情之中，就像桃花运高照的男子，显出怡然自得的神情。这场戏以一大段三重唱结束。这时，一个女引座员来到露茜·斯图尔特的包厢，向台上扔去两大束白丁香花。观众鼓起了掌，娜娜和罗丝·米尼翁鞠躬表示感谢，而普律利埃尔则把这两束花捡了起来。正厅前座的部分观众转过头去，朝斯泰内和米尼翁在座的包厢微笑。银行家涨红了脸，下巴微微抽搐，嘴里像有什么东西哽噎住。

接下来的那场戏扣人心弦。这时狄安娜已气愤地走了。维纳斯坐在长着苔藓的长凳上，立刻把玛斯叫到自己的身边。勾引男人的场面，还从未有人演得如此露骨。娜娜用双手搂住普律利埃尔的脖子，把他拉了过去，正在这时，丰唐出现在洞穴深处，他看到妻子抱着情人，装出愤怒的样子，却显得滑稽可笑，夸张地现出受侮辱的丈夫的表情。他手里拿着那张著名的铁丝网，双臂摆动了几下，像渔夫撒网那样撒了出去，而且撒得很准，把维纳斯和玛斯罩在里面，使他们仍像一对幸福的情人那样抱在一起。

低语声越来越响，犹如声音渐渐升高的叹息。有几个人鼓起了掌，所有的望远镜都对准维纳斯。娜娜已逐渐控制观众，现在每个男人都被她迷住。她犹如发情的野兽，其情欲不断扩散，充满了整个剧场。这时，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燃起欲火，她小指一动就能唤起肉欲。一些人的背弓了起来，在微微颤动，仿佛看不见的琴弓在肌肉上拉动，长在颈后的细发，不知被哪个女人嘴里呼出的游移不定的热气吹得飞来舞去。福什里看到坐在他前面的那个逃学的中学生因情欲而站了起来。他好奇地看了看旺德弗尔伯爵，只见伯爵脸色发白，嘴唇抿紧，胖子斯泰内那张中风般的脸变得像死人一般，拉博代特像马贩子那样用惊讶的神色欣赏着一匹完美无缺的牝马，达格内两耳通红，兴奋地颤动着。然后，他本能地朝后面看了一眼，对他看到的米法夫妇包厢里的情景感到惊讶：伯爵坐在皮肤白净、神态端庄的伯爵夫人后面，这时目瞪口呆地站了起来，脸上显出一个个红斑，而坐在他旁边的舒阿尔侯爵，混浊的眼睛变得像猫眼那样，在黑暗中发出闪烁的金色磷光。观众透不过气来，头发在流汗的脑袋上显得沉甸甸的。他们已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呼出的气息使场内的空气都变热了。在煤气灯火焰的照耀下，滞留在分枝吊灯下面的浮尘变得越来越稠密。全场仿佛在晃动，既困倦又兴奋，使人头晕目眩，沉浸在午夜昏睡的情欲之中，犹如在窃窃私语的卧室里那样。娜娜面前是这些如痴如迷的观众，是这挤在一起的一千五百名观众，他们在演出结束时身体疲倦、精神异常，而娜娜却获得了胜利，靠的是大理石般洁白的肌肤和强烈的性感，这性感足以摧毁整个世界，自己却不会受到伤害。

演出结束。在伏尔甘得意扬扬的呼唤声中，奥林匹斯山诸神在这对情人前列队走过，惊讶而又高兴地发出“哦！”和“啊！”的声音。朱庇特说：“我的儿子，您叫我们来看这个，我觉得有点轻浮。”接着，剧情急转直下，变得对维纳斯有利。王八合唱队再次由伊里斯领了出来，他们请求主神别再受理诉讼，因为女人们一直呆在家里，男人们的生活就变得无法忍受，他们戴绿帽子是心甘情愿，这就是这出喜剧的寓意。于是，维纳斯被放了出来。伏尔甘获准与妻子分居。玛斯与狄安娜言归于好。朱庇特为了家庭安宁，把小洗衣女工送到一个星座里去。最后，他们把爱神从黑房间里放了出来，她在那里折纸鸡，而不是在练习动词aimer（爱）的变位。幕布在高潮中落下，王八合唱队队员都跪倒在地，对维纳斯唱感恩歌，而维纳斯则微笑着，形象高大，犹如裸体的王后。

这时，观众已经站了起来，朝出口处走去。有人说出剧作者的名字，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演员两次谢幕。“娜娜！娜娜！”的叫声在剧场里回响。然后，没等观众全部离开，剧场里已经暗了下来，脚灯熄灭了，分枝吊灯变得光线暗淡，长长的灰色罩布从台侧包厢上滑落下来，遮盖了楼座的金色装饰。这剧场如此炎热、吵闹，现在却突然陷入沉睡之中，同时散发出灰尘的霉味。米法伯爵夫人身穿皮大衣，笔直地站在包厢门口，等待人群离去，并朝暗处观看。

在走廊里，那些女引座员站在一堆堆倒下的衣服中间，被挤得手忙脚乱。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急忙出去，想看看散场的情景。门厅里男人们组成一道人墙，而在两边的楼梯上，川流不息的人流慢慢地往下移动，整齐而又密集。斯泰内被米尼翁拉着，第一批走了出来。旺德弗尔伯爵同挽着他胳膊的布朗施·德·西弗里一起走了。佳佳及其女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但拉博代特急忙去叫了一辆马车，等她们上车后还殷勤地替她们关上车门。没有人看到达格内出来。那个逃学的中学生脸颊发烫，决定在演员的出口处等候，就跑到全景巷〔34〕，只见栅栏门关着。萨坦站在人行道上，走过去用裙子撩了他一下，但他处于无望之中，就粗暴地拒绝了她，然后噙着欲望和无奈的泪水，消失在人群之中。一些观众抽着雪茄，在离去时哼道：“维纳斯在夜晚游荡……”萨坦又回到游艺剧院的咖啡馆门口，奥古斯特让她吃饮料里剩下的糖。一个胖胖的男人出来时十分兴奋，最后把她带走，消失在渐渐进入梦乡的阴暗大街之中。

然而，仍有人下来。拉法卢瓦兹在等待克拉莉丝。福什里曾答应接走露茜·斯图尔特和卡罗利娜·埃凯及其母亲。她们出来了，占据门厅的一个角落，笑得很响，这时米法夫妇从那里走过，神情冷漠。博德纳夫刚推开一扇小门，并得到福什里答应写一篇专栏文章的明确允诺。他浑身是汗，满面红光，仿佛因演出成功而感到陶醉。

“这戏可以演二百场。”拉法卢瓦兹对他说了这句恭维话。“全巴黎的人都会络绎不绝地来到您的剧院。”

但是，博德纳夫听了恼火，突然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厅里挤满的观众，这群嘈杂的男人唇干眼红，欲火中烧，仍在想占有娜娜。他大声叫道：

“你这个固执的家伙，要说：‘您的窑子！’”

注释

〔1〕　巴黎游艺剧院建于1808年，由法国著名的建筑师塞勒里埃设计，位于蒙马特尔大街7号。德裔法国作家奥芬巴赫曾在该剧院首演他的轻歌剧《美丽的海伦》（1864）和《盖罗尔斯坦大公夫人》（1867）。

〔2〕　维纳斯是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

〔3〕　指1867年4月1日开幕的巴黎万国博览会。

〔4〕　《费加罗报》创刊于1826年，原为周报，1866年改为日报，左拉曾在该报发表多篇文章。

〔5〕　路易－菲力普（1773—1850），法国国王（1830—1848），1830年七月革命后登基，建立七月王朝，镇压工人和民主运动，1848年2月革命后逃亡英国。

〔6〕　法国行政法院起源于拿破仑第一执政时期，负责起草政府的法律草案和法令，有150多名成员，是行政官员，而不是司法官员。

〔7〕　奥林匹斯山是希腊神话中诸神的住所。

〔8〕　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9〕　伊里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为诸神报信。

〔10〕　该尼墨得斯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特洛斯的儿子，因貌美被宙斯掠去作侍酒童子。

〔11〕　狄安娜是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

〔12〕　玛斯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13〕　田舍花园是巴黎东部平民区贝尔维尔的丘陵上花园和农舍的总称。

〔14〕　蒂罗列内舞曲是慢圆舞曲拍子的一种乡村舞曲，据说起源于奥地利的蒂尔省。

〔15〕　朱诺是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的妻子，即天后。

〔16〕　尼普顿是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普路托是罗马神话中的冥王，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17〕　伏尔甘是罗马神话中的火神，即希腊神话中的赫菲斯托斯。他是朱庇特和朱诺的儿子，天生瘸腿，面貌丑陋，后与维纳斯结为夫妻，但维纳斯与战神有私，后又爱上美少年阿多尼斯。

〔18〕　在《小酒店》中，娜娜生于1851年，到1867年应为16岁。这是因为第二帝国的灭亡打乱了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的写作计划。

〔19〕　里亚为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0.25苏。

〔20〕　指卡代歌舞厅，建于1859年，每星期一、三、五、日开舞会，其他几天开音乐会。

〔21〕　休息室和楼座相连。

〔22〕　马德里咖啡馆位于蒙马特尔大街，在巴黎游艺剧院对面，常客为记者、作家和政治家，其中著名的有第三共和国奠基人之一甘必大。

〔23〕　茹弗鲁瓦巷建于1847年，是巴黎最优雅、行人最多的小巷之一，以餐厅著称。

〔24〕　即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25〕　即达戈贝尔特一世（605—639），法兰克王国国王（629—639），在位期间完成王国的统一，迁都巴黎。

〔26〕　福玻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即阿波罗。

〔27〕　隆瑞莫的驿车夫也是法国作曲家阿道夫·亚当（1803—1856）最著名的歌剧名，该剧于1836年首演，其中男高音声部非常夸张。

〔28〕　康康舞是19世纪末一种法国舞蹈，其舞曲由夸德里尔舞曲发展而来，用快速2/4拍写成，以富于挑逗情趣著称。

〔29〕　圣克卢庙会于每年9月在该地公园举行，据《十九世纪拉鲁斯词典》，它是“芦笛带鼻音的可怕齐奏”。

〔30〕　这是奥芬巴赫的《地狱中的奥尔菲斯》（1858）第2幕中朱庇特说的一句话。

〔31〕　普罗旺斯街位于巴黎第8和第9区，以其妓女著称。

〔32〕　练兵场被选为1867年万国博览会的展览地点。

〔33〕　埃特纳火山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是欧洲最高的活火山。

〔34〕　全景巷建于1800年，因两头有两幅全景式巨画而得名，它使蒙马特尔大街同维维埃纳街、圣马克街和蒙马特尔街相通。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娜娜还在睡觉。她住在奥斯曼大街一幢新大楼的三层楼上。房东把大楼租给一些单身女子，让她们住进新屋。莫斯科的一位富商来巴黎过冬，把娜娜安置在这里，并预付了半年的房租。这个套间她一个人住，显得过大，所以家具一直没有配齐，里面的陈设虽华丽但不顺眼，金色的蜗形脚桌子和椅子同桃花心木独脚小圆桌和模仿佛罗伦萨青铜制品的锌制枝形大烛台这些旧货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这使人感到她过早地被第一位稳重的先生所抛弃，又落到一些不正派的情人手里，真是开头不顺，没有马到成功，告贷无门，还会被人扫地出门。

娜娜俯卧着睡觉，赤裸的双臂抱着枕头，并把因沉睡而发白的脸埋在枕头里面。只有卧室和梳洗室由街区的一个工人糊过墙纸。微弱的光线从一个窗帘下面进入，使人能看到红木家具、墙饰和坐具，坐具上饰有灰底大蓝花的嵌金银线锦缎。但是，在这沉睡的潮湿房间里，娜娜突然醒了，仿佛感到自己身边已空无一人。她看了看放在她枕头旁边的另一个枕头，在镂空花边中间留有头部枕过、仍有余温的凹陷。她用手摸到床头边的电铃开关，按了一下。

“他走了？”她对进来的女仆问道。

“是的，太太，保罗先生走了，还不到十分钟……他见太太疲倦，不想叫醒太太。但他叫我告诉太太，他明天再来。”

女仆左蔼一面说一面把百叶窗打开。阳光射了进来。左蔼头发深棕色，中间分开，紧贴在两鬓，一张长脸，如狗一般，苍白并带有长条疤痕，鼻子扁平，嘴唇肥厚，黑眼珠转个不停。

“明天，明天，”娜娜还没有完全醒来，就这样重复道，“明天是他来的日子？”

“是的，太太，保罗先生总是在星期三来的。”

“哦！不，我想起来了！”少妇坐起来叫道。“一切都变了。我本想今天早上告诉他……他来会碰到黑鬼。我们会有麻烦！”

“太太没有对我说过，我不知道。”左蔼低声说道。“太太见面的日期有变化，最好跟我说一声，让我知道……那么，老守财奴不再是星期二来了？”

她们这样说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用黑鬼和老守财奴来称呼两个嫖客：一个是圣德尼区的商人，生性节俭，另一个是瓦拉几亚〔1〕人，自称伯爵，总是不按时付钱，而且钱的来路不明。达格内把来的时间安排在老守财奴来的第二天，因为商人必须在上午八点回到店里，所以年轻人可以躲在左蔼的厨房里看着他离去，然后取而代之，钻到热被窝里，一直呆到十点，再去办自己的事。娜娜和他觉得这样安排很好。

“算了！”她说道，“今天下午，我给他写信……要是他没有收到我的信，明天您就别让他进来。”

这时，左蔼慢慢地在房间里走着。她在说昨天演出的巨大成功。太太显示了出色的演技，唱得又这么棒！啊！太太现在可以不用担心了！

娜娜把胳膊肘支在枕头上，只是点点头表示回答。她的长睡衣已滑落下来，头发散开，乱蓬蓬地披在肩上。

“也许是，”她沉思着低语道，“但现在的事怎么办？今天我会有各种麻烦的事情……喂，今天早上，门房是否又上来了？”

于是，她们俩谈起了正经事。她欠了三个季度的房租，房东说要扣押她的财产。另外，还有一大批债主，其中有一个马车出租商，一个洗衣女，一个裁缝，一个煤炭商等，他们每天来讨债，坐在候见室的软垫长椅上不走，煤炭商特别凶，在楼梯上就大声叫喊。但是，娜娜最心烦的是她的小路易，这孩子是她在十六岁时生的，她把孩子寄养在奶妈家里，奶妈住在朗布依埃〔2〕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奶妈要她付三百法郎，才肯把小路易交还给她。最近一次去看孩子之后，娜娜动了母爱之心，却又无法实现一直在脑中萦绕的计划，即把钱付给奶妈，把孩子寄放到她那住在巴蒂尼奥尔〔3〕的姑妈勒拉太太〔4〕的家里，这样她就可以随时去看望孩子。

说到这里，女仆暗示太太，说她应该把自己的困难告诉老守财奴。

“唉！我什么都告诉他了。”娜娜叫道。“他对我回答说，他要支付到期的巨额票据。他每月给我的钱不超过一千法郎……黑鬼现在身无分文，我觉得他是赌输了钱……至于那个可怜的咪咪，他非常需要别人借钱给他，股票下跌使他一贫如洗，连送给我的花也买不起了。”

她说的是达格内。她刚醒来，十分放松，对左蔼无话不说。左蔼对这种知心话习以为常，听时既同情又恭敬。既然太太把自己的事告诉她，她也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首先，她十分喜欢太太，并为此离开了布朗施太太，而布朗施太太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回去！工作有的是，知道她的人家相当多，但即使太太手头拮据，她也要留在太太身边，因为她相信太太有前途。她最后明确说出自己的建议。人在年轻时会做蠢事。但这一次应该要看清楚，因为男人们想的是逢场作戏。哦！愿望即将实现！太太只要说一句话，就能使那些债主心平气和，就能得到自己需要的钱。

“这些话不能使我弄到三百法郎。”娜娜反复说道，并把手指伸进她散乱的发髻里。“我需要三百法郎，今天要，立刻要……连能给我三百法郎的人也不认识，真蠢。”

她心里在想，她本来要叫勒拉太太去朗布依埃，她上午等的正是此人。她心血来潮想出的计划受挫，使她觉得昨晚的演出成功毫无意思。在为她喝彩的所有男人中间，竟没有一个人能给她送上十五个金路易〔5〕！另外，也不能接受这样的钱。天哪！她真是不幸！她老是谈起她的孩子，那孩子有两只蓝色的眼睛，就像小天使那样，正在牙牙学语，会叫“妈妈”，那声音十分滑稽，让人笑得要死！

但正在这时，门口的电铃响了，铃声迅速地颤动。左蔼回来时样子神秘地低声说道：

“是个女人。”

这女人她已见到过二十次，但她装出从未见过的样子，假装不知道这个女人同经济拮据的女士们的关系。

“她对我说了自己的姓名……特里贡太太。”

“特里贡！”娜娜大声说道。“啊！真的，我把她给忘了……您叫她进来。”

左蔼带进来的老太婆是个高个子，满头鬈发，样子像是使诉讼代理人厌烦的伯爵夫人。然后，左蔼退了出去，消失得无声无息，动作像水蛇那样敏捷，一位先生来时她就是这样走出房间的。其实，她可以留下来。特里贡没有坐下来，她只是和娜娜聊了几句。

“我给您找了个人，今天来……您说好吗？”

“好的……多少钱？”

“二十个金路易。”

“几点钟？”

“三点钟……那么，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特里贡立刻谈起当天的天气，说天气干燥，可以出去走走。她还要去看望四五个人。她走时看了看一本小小的记事册。客人走后，娜娜显得如释重负。她肩头微微颤抖，重又钻进暖和的被窝，样子懒洋洋的，活像怕冷的雌猫。她渐渐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微笑，因为她想到明天可以给小路易穿上漂亮的衣服，而在睡着时，她重又做起昨夜激动人心的梦，听到经久不息的喝彩声，如同持续不断的低音部，使她在疲乏中感到舒服。

十一点钟，左蔼把勒拉太太带进房间时，娜娜还在睡觉。但她听到声音就醒了，并立刻说道：

“你来了……你今天去朗布依埃。”

“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姑妈说道。“十二点二十分有一班火车，我赶得上。”

“不行，我要到下午才有钱。”少妇挺着胸伸了个懒腰。“你先吃午饭，然后我们再看着办。”

左蔼拿来一件便袍。

“太太，”她低声说道，“理发师来了。”

但娜娜不想到梳洗室去。她大声叫道：

“请进，弗朗西斯。”

一位穿着得体的先生推开了门。他躬身施礼。这时，娜娜正在下床，双腿赤裸。她不慌不忙，伸出双手，让左蔼给她套进便袍的袖子。弗朗西斯毫不拘束，表情严肃地等待着，没有转过身去。他见她坐了下来，就开始给她梳头，并说道：

“太太也许还没有看报……《费加罗报》上有一篇文章写得很好。”

这报他买了一份。勒拉太太戴上眼镜，站在窗旁，大声朗读这篇文章。她像警察那样站得笔直，读到一个恭维的形容词就把鼻子一缩。这是福什里的一篇专栏文章，是在看完戏后写的，占了两栏的篇幅，措辞十分热情，对作为演员的娜娜进行幽默的嘲讽，对作为女人的娜娜却肉麻地吹捧。

“好极了！”弗朗西斯反复说道。

娜娜并不在乎别人取笑她的歌喉！这个福什里，对她挺客气，她以后自会报答。勒拉太太把这篇文章又看了一遍，突然声称男人的腿肚里都有魔鬼躲着，但她对这个轻浮的暗示不愿多作解释，并对只有她一人知道其中的含义感到洋洋得意。弗朗西斯最终把娜娜的头发撩起来扎好。他躬身施礼时说道：

“我会留意今天的晚报……老样子，是吗？五点半来？”

“给我买一瓶香脂和半公斤糖衣杏仁，要布瓦西埃糖果店〔6〕的！”娜娜见他正要关上门出去，就隔着客厅对他叫道。

这时，房间里只剩下这两个女人，她们想起见面后还没有抱吻过，就在对方的面颊上亲热地吻了几下。那篇文章使她们感到兴奋。娜娜一直睡眼惺忪，这时重又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啊，好！今天上午该是罗丝·米尼翁不好受了！她姑妈不愿去看戏，因为据她说，她一激动胃就疼。娜娜给她讲述昨晚的演出，讲得非常兴奋，仿佛整个巴黎的建筑都被掌声震塌。然后，她突然不说下去，而是笑着问道，当年她还是小女孩，在金滴街上扭着屁股游荡时，别人是否会像今天那样说她。勒拉太太摇了摇头。不，不，人们决不会料到。于是，她说了起来，神态严肃，把娜娜称为她的女儿。既然娜娜的生母已到九泉之下去见她爸爸和祖母，她难道不能算是她第二个母亲？娜娜十分感动，差一点儿流下眼泪。但勒拉太太再三说过去的已经过去，哦！讨厌的过去，不要每天去想这些往事。她已好久没有见到自己的侄女，因为家里的人指责她会把女孩带坏。这怎么可能！她不要求女孩吐露隐情，她觉得她生活一直规规矩矩。现在，她见她处境不错，对儿子也有感情，就觉得心满意足。在这个世上，只有诚实和勤劳才难能可贵。

“这孩子的爸爸是谁？”她转换话题问道，眼睛里露出强烈的好奇。

娜娜感到意外，犹豫了片刻。

“是一位先生。”她回答道。

“啊！”姑妈接着说道，“有人说是你和一个泥瓦匠生的，说他经常打你……好吧，这事你以后再告诉我。你知道我守口如瓶！……行，我会好好照顾这孩子的，就像照顾亲王的儿子那样。”

她现在已不再干卖花的行当，而是靠自己的积蓄生活，即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积起来的六百法郎年金收入生活。娜娜答应给她租一套舒适小巧的住房，另外，每月给她一百法郎。听到这个数，姑妈得意忘形起来，大声对侄女叫道，既然她已把他们弄到手，就要把他们牢牢抓住，她说的是那些男人。两个女人再次抱吻。但娜娜在高兴之时，又谈到了小路易，突然想起一件往事，脸上显出阴沉的神色。

“真烦人，我得在三点钟出去！”她低声说道。“是个苦差使！”

正在这时，左蔼进来请太太用餐。她们来到餐厅，见一个老太太已坐在桌旁。她没有脱掉帽子，身穿深色连衣裙，颜色介于棕褐色和绿黄色之间。娜娜看到她在那儿，并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她只是问她为什么不到房间里来。

“我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老太太回答道。“我想您有客人。”

马卢瓦太太样子体面，举止文雅，是娜娜的老朋友。她同她来往，和她作伴。她见勒拉太太在场，起初感到拘束。后来，她知道是娜娜的姑妈，就露出温和的样子看了看，同时微微一笑。这时，娜娜说饿得发慌，就开始吃起红皮白萝卜，不吃面包就大口嚼了起来。勒拉太太变得斯文起来，不想吃萝卜，说吃了会胃酸过多。后来，左蔼端来了排骨，娜娜不大喜欢吃肉，只是吮吸骨头。有时，她用眼角端详她老朋友的帽子。

“是我给你的那顶新帽子？”她终于问道。

“是的，我把它改了一下。”马卢瓦太太嘴里全是食物，低声说道。

这帽子的式样怪怪的，帽檐成喇叭状，顶上插了一根长长的羽毛。马卢瓦太太有一种怪癖，所有的帽子都要重新做过，只有她自己知道什么式样和她相配，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一顶鸭舌帽改成最时髦的式样。娜娜给她买这顶帽子，是为了同她一起出去时不再因为她而脸红。这时她差一点儿发火。她叫道：

“您把帽子脱了！”

“不，不用脱，”老太太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戴了不碍事，这样吃饭挺好。”

吃了排骨之后，端来花菜和吃剩的冷鸡肉。但每上一道菜，娜娜都撅撅嘴，犹豫片刻，用鼻子闻闻，盘子里的菜一点也没动。她吃了点蜜饯，午餐就此结束。

餐后点心吃了很长时间。左蔼没把餐具拿掉就端上了咖啡。这三位女士只是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一下。她们一直在谈论昨晚的精彩演出。娜娜卷了几支香烟，抽烟时仰靠在椅背上，一面摇摆着身体。左蔼呆在那里，背靠着餐具橱，两只手摇来晃去，大家就听她讲自己的身世。她说她母亲是贝尔西〔7〕的接生婆，生意不好。最初，左蔼在一个牙科医生家里干活，后来到一个保险经纪人家里去干，但这些工作都不对她的胃口。于是，她就给那些太太当贴身女仆，并有点自豪地说出她们的名字。左蔼说起这些太太，仿佛她曾把她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当然喽，要是没有她，她们中会闹笑话的何止一个。例如，有一天，布朗施夫人和奥克塔夫先生在幽会，正巧老先生回来了。左蔼怎么办呢？她在穿过客厅时假装晕倒，老先生急忙过来，跑到厨房替她拿了一杯水来，而奥克塔夫先生乘机溜之大吉。

“啊！她真好！”娜娜说道。她饶有兴趣地听着，感到十分钦佩。

“我可吃了不少苦……”勒拉太太开始说道。

她坐到马卢瓦太太旁边，和她说起了悄悄话。两个人都吃着蘸酒的方糖。但马卢瓦太太只听别人的秘密，从不说出自己的任何隐私。据说她靠一笔来路不明的年金收入生活，她的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突然，娜娜发火了。

“姑妈，你别玩弄餐刀……你知道，这样我会心神不定。”

在不知不觉之中，勒拉太太把桌上的两把餐刀摆成十字。不过，少妇否认自己迷信。例如，盐倒翻她不忌讳，星期五也是如此，但餐刀太灵了，每次都应验。当然，她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她打了个呵欠，然后显出十分烦恼的样子：

“已经两点钟了……我得出去了。真烦！”

两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三个女人都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当然喽，生活中总有不称心的事情。娜娜重又仰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支烟，而两个老太太则知趣地抿紧嘴唇，像哲人一样沉着。

“我们来玩贝齐格牌〔8〕，等您回来。”马卢瓦太太沉默片刻后说道。“太太玩贝齐格牌吗？”

当然，勒拉太太会玩，而且精通。不需要打扰左蔼，她已走了，桌子的一角已经足够。她们把台布掀起，盖在脏盘子上面。当马卢瓦太太到餐具橱的抽屉里去拿纸牌时，娜娜说在玩牌前要请她写一封信。娜娜感到写信麻烦，拼写又吃不大准，而她的老朋友写出来的信热情洋溢。她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拿漂亮的信纸。一张桌上放着三个苏一瓶的墨水以及一支颜色像生锈一般的羽笔。信是写给达格内的。马卢瓦太太用漂亮的斜体字写下“我亲爱的小心肝”，然后叫他明天别来，因为“不能来”，但“无论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她时刻都在想念他”。

“结尾我就写‘吻你千遍’。”她低声说道。

对每句话，勒拉太太都点头表示同意。她眼睛发亮，喜欢插手谈情说爱的事。因此，她想加上自己的话，只见她装出含情脉脉的样子，窃窃私语般说道：

“‘在你的美眸上吻你千遍。’”

“好的：‘在你的美眸上吻你千遍！’”娜娜重复道，而两个老太太的脸上则显出得意的神情。

娜娜按了铃，叫左蔼把信交给街上的一个跑腿送去。这时左蔼正在和剧院的听差说话，听差给太太送来上午忘了送的一张赠票。娜娜叫听差进来，请他在回去时把信送到达格内家里。然后，她问了他几个问题。哦！博德纳夫先生十分满意，一个星期的票子已经预定一空，太太无法想象从今天上午起打听她住址的人有多少。听差走后，娜娜说她在外面最多呆半个小时。如果有客人来，左蔼就请他们等候。她说话时，电铃响了。来的是个债主，是马车出租商，他已坐在候见室的软垫长椅上。那人会一直等到晚上，他一点也不着急。

“啊，振作一点！”娜娜说道。她懒得动，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我得去那儿了。”

然而，她并没有动。她在看姑妈打牌，姑妈宣布刚拿到四张A，得了一百分。娜娜用手托着下巴，看得全神贯注。但她听到钟敲三下，不由惊跳起来。

“他妈的！”她无意中说了一句粗话。

这时，在计算王牌〔9〕的马卢瓦太太用柔和的声音鼓励她。

“孩子，您最好还是马上去一次。”

“你快去。”勒拉太太在洗牌时说道。“你如果在四点钟前拿了钱回来，我就可以乘四点半的那班火车去。”

“哦！我不会拖拖拉拉的。”她低声说道。

左蔼用十分钟的时间帮她穿好连衣裙并戴好帽子。她对穿得难看并不在乎。她正要下楼，电铃又响了。这次来的是煤炭商。好吧！就让他和马车出租商作伴，这样他们就不会感到寂寞。只是她害怕争吵，就穿过厨房，从便梯下去。她经常走便梯，走时只须把裙子微微撩起。

“只要是好妈妈，做什么事都能原谅。”马卢瓦太太见只有她和勒拉太太二人，就说了句格言般的话。“我拿到四张K，得八十分。”勒拉太太对打牌兴致勃勃，便说道。

她们俩就这样没完没了地玩下去。

桌子上的餐具还没有撤去。餐厅里弥漫着混浊的水汽，既有午餐的气味，又有香烟的烟雾。这两位太太又开始吃起蘸酒的方糖。她们一面喝酒一面打牌，玩了二十分钟，听到电铃第三次响起，左蔼突然进来，把她们推了一下，就像对待朋友那样。

“喂，又有人按铃了……你们不能呆在这儿了。如果来的人多，就会把这套房子都挤满……好了，走吧！走吧！”

马卢瓦太太想把这盘牌局打完，但看到左蔼装出要来收拾纸牌的样子，就决定原封不动地把纸牌移到别处，勒拉太太则把白兰地酒瓶、酒杯和方糖拿走。她们俩跑到厨房，在桌旁坐了下来，一边是晾着的抹布，另一边是还盛满洗碗水的大盆。

“我们刚才打到三百四十分……由您出牌。”

“我出红桃。”

左蔼进来时，看到她们又在全神贯注地打牌。沉默片刻之后，勒拉太太在洗牌时，马卢瓦太太问道：

“是谁？”

“哦！没什么，”女仆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是个小伙子……我想打发他走，但他长得十分俊秀，嘴上没毛，眼睛碧蓝，脸像姑娘，所以我最后叫他等着……他拿着一大束鲜花，一直不肯放下来……我没有打他几个耳光，是因为这个拖鼻涕的孩子，看来还在中学念书！”

勒拉太太去拿盛水的长颈大肚玻璃瓶，以便在酒里搀水，她吃蘸酒的方糖吃得口也渴了。左蔼低声说她也要喝一杯。她说她嘴里苦得像吃了胆汁。

“那么，您让他呆在……？”马卢瓦太太接着说道。

“啊！在最里面的小房间里，就是没放家具的那个房间……里面只有太太的一只箱子和一张桌子。我让没教养的人呆在那里。”

说着，她往她那杯搀水的酒里放了好几块方糖。这时电铃响了，她吓了一跳。他妈的！这些人不让她安安静静地喝上一杯？铃老是响，那还了得。不过，她还是跑出去开门。她回来时，看到马卢瓦太太询问的目光，就说道：

“没什么，一束花。”

她们三人互相点点头，一起喝酒解渴。左蔼最后撤去桌上的餐具，把盘子一只只拿到洗碗槽里。这时电铃又接连响了两次，但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把事情告诉厨房里的人，两次都用高傲的口气说道：

“没什么，一束花。”

在吃进一墩牌之后，第二墩牌还没有吃进之前，左蔼向她们描述了花送来时候见室里那些债主的面部表情，两位太太听了哈哈大笑。太太会在梳妆台上看到这几束花。遗憾的是这些花价钱虽贵，却连十个苏也换不到。总之，许多钱白白浪费了。

“我嘛，”马卢瓦太太说道，“巴黎的那些男人每天给这些女人买花的钱要是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看，您并不挑剔。”勒拉太太低声说道。“只要有一点钱……亲爱的，四张Q，六十分。”

这时四点差十分。左蔼感到奇怪，不知道太太为什么在外面呆了这么长时间。在平时，太太如果非要在下午出去，总是迅速把事情办完，很快就回来。但马卢瓦太太说，办事情并非总是能够如愿以偿。勒拉太太说，当然喽，生活中会有不顺心的事。最好还是等待。她侄女还没有回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一时脱不了身，对吗？另外，她们也不感到无聊，在厨房里很舒服。勒拉太太没有红桃，就出了方块。

电铃又响了。左蔼回来时非常兴奋。

“太太们，胖子斯泰内来了！”她刚进门就压低声音说道。“这一个，我让他呆在小客厅里。”

于是，马卢瓦太太对勒拉太太谈起银行家，因为勒拉太太不认识这些先生。他是否正想甩掉罗丝·米尼翁？左蔼点了点头，她知道一些内情。但是，她这时又得去开门。

“唉！真倒霉！”她回来时低声说道。“黑鬼来了！我再三对他说太太出去了，但没用，他在卧室里坐了下来……我们说好让他今天晚上来。”

四点一刻，娜娜还没有回来。她会干什么呢？真是昏了头。又有人送来两束花。左蔼感到心烦，看看是否还有咖啡。是的，这两位太太会把咖啡喝完的，这样她们就不会睡着。她们昏昏欲睡，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用同样的动作依次去拿发剩的牌。钟敲半点。太太肯定出了什么事。她们之间在低声议论。

突然，马卢瓦太太得意忘形，用响亮的声音宣布：

“我满五百分了！……王牌大顺子！”

“住口！”左蔼气愤地说道。“那些先生听到了会怎么想？”

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在这两个老太太压低声音的争吵之中，急促的脚步声从便梯上传来。娜娜终于回来了。她开门之前，可以听到她的喘息声。她进来时脸上通红，动作粗暴。她裙子的束腰带想必已经断了，裙边在楼梯的梯级上拖过，边饰曾浸在二楼流下来的污水里，二楼的女仆是个十足的邋遢鬼。

“你回来了！还算不错！”勒拉太太说时嘴唇紧抿，还在为马卢瓦太太得的五百分而郁郁不乐。“你让别人等着，可得意了！”

“太太真不懂事！”左蔼随声附和道。

娜娜心里已经不痛快，听到这些责备，就发火了。她刚在外面遇到烦恼的事，回到家里又受到这样的接待！

“喂，你们别来烦我！”她叫道。

“嘘！太太，有客人。”女仆说道。

于是，少妇压低声音，喘着气说道：

“你们以为我在玩？这事没个完。我真希望你们亲眼看到……我气死了，想要给几个耳光……回来时还叫不到马车。还好离这儿不远。没关系，我跑了回来。”

“钱拿到了？”姑妈问道。

“啊！可笑的问题！”娜娜回答道。

她已在煤气灶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两条腿跑得像断了一般。她没等喘过气来，就从胸衣里掏出一只信封，里面装有四张一百法郎的钞票。这些钞票可从信封宽大的裂缝中看到，她是用手指撕开的，以看清里面装的东西。三个女人围着她，眼睛盯着她戴着手套的小手拿着的信封，信封的纸很厚，但又皱又脏。时间已经太晚，勒拉太太只能在第二天去朗布依埃。娜娜开始详细讲述这件事的经过。

“太太，有客人等着。”女仆再次说道。

但娜娜又发火了。可以让客人等着，等到过一会儿她忙完之后。她姑妈伸出手想要拿钱。

“啊！不，不能都拿去。”她说道。“三百法郎给奶妈，五十法郎是你的旅费和其他费用，一共三百五十法郎……五十法郎我留着。”

难的是兑换成小票。家里连十个法郎也没有。她们对马卢瓦太太连问也没问，她在一旁听着，显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她身上一直只带六个苏，用来乘公共马车。最后，左蔼走了出去，说要去看看她的箱子，她回来时拿了一百法郎，都是一百个苏的硬币。她们在桌子边上清点这些硬币。勒拉太太拿了钱立刻走了，并答应在第二天把小路易领回来。

“您说有客人？”娜娜接着问道。她仍坐在那里休息。

“是的，太太，有三个。”

她首先说出银行家的名字。娜娜撅了撅嘴。这个斯泰内别以为昨天晚上扔给她一束鲜花，今天她就会让他来烦她！

“再说，”她说道，“我也受够了。我不接待客人。您去告诉他们，别等我了。”

“请太太好好考虑一下，请太太接待斯泰内先生。”左蔼站着没动，低声说道。她神情严肃，对女主人又要干蠢事感到生气。

接着，她谈到那个瓦拉几亚人，他等在房间里开始感到不耐烦了。娜娜听了十分恼火，更加坚持己见。不见，她什么人也不见！谁给她搞来这样一个纠缠不休的男人！

“把这些人都赶出去！我要跟马卢瓦太太打贝齐格牌。我情愿打牌。”

电铃声打断了她的话。真叫人无法忍受。又是个讨厌鬼！她叫左蔼别去开门。但左蔼没有听她的话，走出了厨房。她带回来两张名片，威风凛凛地说道：

“我回答说太太会接待的……那两位先生在客厅里。”

娜娜气愤地站了起来。但看到名片上印着舒阿尔侯爵和米法·德·伯维尔伯爵的名字，她冷静下来。她一时间沉默不语。

“那两个是什么人？”她最后问道。“您认识他们？”

“我认识那老的。”左蔼说时抿了抿嘴，显得小心谨慎。

她见女主人继续用目光询问她，就补充道：

“我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

这句话仿佛使少妇作出了决定。她不大情愿地离开了厨房，在这个暖和的藏身之处，她们可以聊天，并陶醉于在炭火的余热上加热的咖啡的气味之中。她走了，让马卢瓦太太留在那里，老太太就一个人玩打通关。她一直没把帽子脱掉，这时解开帽带，让它们垂在肩上，只是为了舒服一点。

在梳洗室，左蔼帮娜娜迅速穿上一件便袍。娜娜用粗话低声咒骂男人，以报复他们给她带来的烦恼。这些粗话女仆听了很不舒服，因为她看到太太没能很快改掉以前的粗野习气，心里感到难受。她甚至壮着胆恳求太太冷静下来。

“啊！呸！”娜娜生硬地回答道。“他们是混蛋，他们喜欢这样。”

然而，她装出公主的气派，就像她说的那样。左蔼见她朝客厅走去，就拦住了她，然后自己去把舒阿尔侯爵和米法伯爵领到梳洗室来。这样要方便得多。

“先生们，”少妇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说道，“十分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两位男士躬身施礼，然后坐了下来。透过绣花罗纱窗帘，室内光线变得曚昽。这是套间里最雅致的房间，墙上饰有浅色织物，里面摆着一张大理石做的大梳妆台、一面细木镶嵌的活动穿衣镜、一把长椅和几把蓝缎面扶手椅。梳妆台上放着一束束鲜花，有玫瑰、丁香、风信子，堆得像要倒下来那样，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浓郁香味，而在潮湿的空气中，在盥洗盆发出的淡淡的气味中，有时能闻到一种刺鼻的香味，那是一只高脚酒杯的杯底上几株弄碎的干广藿香发出的。娜娜蜷缩着身子，把没有扣好的便袍拉拉好，她皮肤还没有擦干，脸上带着微笑，就像在梳洗时看到有人闯入，在便袍的花边中显出受惊的样子。

“夫人，”米法伯爵神情严肃地说道，“请您原谅我们执意求见……我们是为募捐而来……我和这位先生都是本区济贫所的。”

舒阿尔侯爵急忙殷勤地补充道：

“我们得知一位大艺术家住在这幢房子里，就决定请她以特殊的方式来关心我们的贫民……天才不乏爱心。”

娜娜假谦虚了一番。她微微点头，作为回答，心里却在迅速考虑。想必是这个老的把另一个带来的，他的目光过于淫荡。然而，对另一个也得提防，他的太阳穴奇特地鼓起，他本来可以独自来的。是的，门房说出了她的名字，他们就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当然喽，先生们，你们上楼来是对的。”她十分高兴地说道。

但电铃声使她浑身颤动。又有客人来了，而这个左蔼却依然开门！她继续说道：

“能帮助别人，真是太幸福了。”

她心里十分得意。

“啊！夫人，”侯爵接着说道，“您要知道，是多么贫穷！我们区有三千多个穷人，却是最富裕的区之一。这种苦难您是无法想象的：孩子没面包吃，妇女身患疾病，得不到帮助，会被冻死……”

“真可怜！”娜娜感动得大声叫道。

她非常同情，眼泪湿润了她的美眸。她突然俯下身子，不再注意自己的仪态，她的便袍随之松开，露出了她的脖子，而她的双膝伸直后，薄薄的衣料下面就显出圆滚滚的大腿。侯爵土灰色的面颊上泛出一点血色。米法伯爵本想说话，这时垂下了眼睛。这梳洗室里太热了，像温室那样闷热。玫瑰花都萎谢了，高脚杯里的广藿香散发出醉人的香味。

“看到这种情况，真希望自己非常有钱。”娜娜补充道。“总之，每个人都尽自己的力……请相信，先生们，我要是早就知道……”

她差一点感动得说出蠢话。但她没有把话说完。她一时间显得尴尬，因为她想不起来她在脱连衣裙时把五十法郎放在哪里。但她又想起来了，钱应该放在梳妆台的角上，在一个翻倒的发蜡瓶下面。她站起来时，电铃响了，而且时间很长。好！又来了一个！真是没完没了。伯爵和侯爵也站起身来，侯爵的耳朵动了一下，对着门口倾听，他也许熟悉这种电铃声。米法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们都避开对方的目光。他们都使对方局促不安，就又显出冷冰冰的样子，一个肩宽体壮，头发浓密，另一个挺直瘦弱的肩膀，上面垂着稀疏的白发。

“对！”娜娜把十枚大银币拿来时露出了笑容，并说道，“我要请你们代劳，先生们……把这钱送给穷人……”

她脸上显出可爱的小酒窝，神态天真，毫不做作，摊开的手上放着这些银币，递给这两个男人，仿佛对他们说：“喂，谁来拿？”伯爵动作敏捷，去拿这五十法郎，但有一枚硬币没有拿到，就只好到少妇的手上去拿，接触到她那温暖、柔软的皮肤，不禁哆嗦了一下。她高兴得一直在笑。

“就这样，先生们。”她再次说道。“下一次，我希望能多给一点。”

他们已没有别的事情，就躬身施礼，朝门口走去。他们刚要出门，电铃又响了。侯爵不禁微微一笑，而伯爵却把脸一沉，变得更加严肃。娜娜把他们留了一会儿，好让左蔼给客人找个地方。她不喜欢客人们在她家里照面。只是这次，她家里想必已经客满。因此，她看到客厅里空无一人，不禁松了口气。左蔼难道把他们藏到衣橱里去了？

“再见，先生们。”她在客厅门口停下来说道。

她对着他们笑，用清澈的目光凝视着他们。米法伯爵躬身施礼，他虽然阅历颇深，仍然局促不安，鲜花的香味和女人的气味使他透不过气来，感到需要呼吸空气，就带着这梳洗室里的眩晕走了出来。舒阿尔侯爵跟在他后面，确信不会被伯爵看到，就大胆地向娜娜眨眨眼睛，伸出舌头，突然做了个鬼脸。

少妇回到梳洗室时，左蔼正拿着一些信和几张名片在等她。她笑得更响，并叫道：

“这两个穷光蛋，拿走了我五十法郎！”

她丝毫也不生气，两个男人拿走了她的钱，她感到滑稽可笑。他们真是缺德，把她弄得身无分文。但看到这些名片和信件，她又不高兴了。信嘛，倒还说得过去，是一些先生写的，他们昨晚为她鼓掌，现在向她求爱。至于那些来客，则应请他们滚蛋。

左蔼已把他们安置在各个房间。她指出这个套间十分方便，每个房间的门都通向走廊，而不像在布朗施夫人家里那样，必须经过客厅。正因为如此，布朗施夫人遇到过不少麻烦。

“您把他们都打发走。”娜娜按自己的思路接着说道。“先从黑鬼下手。”

“黑鬼嘛，太太，我早就叫他走了。”左蔼微笑地说道。“他只是想对太太说，今晚他不能来了。”

真让人高兴。娜娜拍手称快。他不来了，真走运！这样她就自由了！她发出欣慰的叹息，仿佛被免除最痛苦的酷刑。她首先想到了达格内。这可怜的猫咪，她刚才还写信叫他等到星期四呢！快，叫马卢瓦太太再写一封信！但左蔼说马卢瓦太太已像往常那样不声不响地走了。于是，娜娜说要派一个人去叫，但随后又犹豫起来。她十分疲倦。舒舒服服地睡一夜，该有多好！这个想法最终占了上风。她总算可以好好休息。

“我从剧院回来后就睡觉，”她低声说道，样子就像即将吃到美味佳肴，“您不到中午十二点别叫醒我。”

然后，她提高嗓门：

“嗨！现在，您把其他人都赶到楼梯上去！”

左蔼没有动弹。她不会公开地给太太出主意，只是在看到太太发脾气时，用自己的经验之谈来开导太太。

“斯泰内先生也赶走？”她用生硬的口气问道。

“当然喽。”娜娜回答道。“首先把他赶走。”

女仆又等待片刻，让太太有考虑的时间。这位先生这样有钱，在每家剧院都众所周知，太太把他从情敌罗丝·米尼翁那里抢过来，难道不是件引以为豪的事？

“那您就赶快去，亲爱的，”娜娜心里一清二楚，就接着说道，“并对他说，他使我感到厌烦。”

但顷刻之间，她又改变了主意：明天，她也许会要他。她像小淘气那样挥了挥手，一面笑一面眨眼睛，并叫道：

“总之，如果我想得到他，最好的办法还是把他赶出大门。”

左蔼显得非常惊讶。她看了看太太，突然感到十分赞赏，然后就毫不犹豫地把斯泰内赶出大门。

娜娜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让女仆像她常说的那样，有时间“扫清地板”。这样的“袭击”，真是难以想象！她伸出脑袋朝客厅里张望：空无一人。餐厅里也没有人。她继续这样检查，感到放心，确信已没有客人，就推开一个小房间的门，只见一个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只箱子上，样子很乖，腿上放着一大束鲜花。

“啊！天哪！”她叫道。“这里还有一个！”

少年看到她后，立刻跳到地上，脸涨得像丽春花那样红。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把花束从一只手挪到另一只手里，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年轻、拘束，拿着花的样子怪怪的，娜娜见了心软，不禁哈哈大笑。怎么，连孩子也来了？现在，穿开裆裤的男孩也来找她？她不再戒备，变得像母亲那样亲热，拍着大腿，开玩笑似的问道：

“你难道要我给你擤鼻涕，宝宝？”

“是的。”那孩子恳求般地低声回答道。

这个回答使她更加乐了。他十七岁，名叫乔治·于贡。昨天晚上，他在游艺剧院看戏。今天他来看她。

“这些花是给我的？”

“是的。”

“那就给吧，傻瓜！”

但是，当她去接花束时，他以少年的贪心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她只好打他一下，让他把手放开。这个拖鼻涕的孩子，真犟！她嘴里呵责他，脸上却泛起红晕，并带着微笑。她把他打发走，但允许他再来。他走路踉踉跄跄，连门也找不到了。

娜娜回到梳洗室，弗朗西斯几乎随后就到，给她的头发作最后的梳理。她要到晚上才穿上盛装。她坐在镜子前面，低着脑袋，听任理发师灵巧的双手梳理。她默不作声，沉思遐想，这时左蔼走了进来，说道：

“太太，有个人不肯走。”

“好吧！那就让他留下。”她平静地回答道。

“这样，就不断有人来。”

“啊！你就叫他们等着。等到他们饿得肚子咕咕乱叫，他们一定会走的。”

她的思想变了。让男人们干等着，她高兴。她想出了一个主意，感到有趣，就摆脱弗朗西斯的双手，亲自跑过去把门闩上。现在，他们只能挤在隔壁房间里，不能穿墙过来。左蔼可以从通往厨房的小门进来。这时，电铃响得更加起劲，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声音清脆，又有规律，犹如校准的机器。娜娜数着电铃响的次数，以消磨时间。但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的杏仁糖呢，您带来没有？”

弗朗西斯也把杏仁糖给忘了。他从礼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糖，动作隐蔽，犹如社交界的男士把礼物送给女友，但在每次结账时，他都会把杏仁糖算在账上。娜娜把这包糖放在两腿之间，开始嚼了起来，她的脑袋在理发师轻微的推动下转来转去。

“天哪！”她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说道，“来了一大帮人。”

电铃接连响了三次，响得越来越快。铃声有的羞怯，犹如初次求爱时声音颤抖，结结巴巴，有的果断，因手指突然按动而响亮有力，有的急促，震荡声迅速在空气中传播。真像是排钟齐鸣，就像左蔼说的那样，这排钟声能响彻整个街区，而这群嘈杂的男士，一个接着一个地按下这象牙按钮。喜欢捉弄人的博德纳夫，确实把这个地址告诉了过多的人，昨晚剧场里的观众全都要来了。

“对了，弗朗西斯，”娜娜说道，“您有五个金路易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仔细观看她的发式，然后平静地说道：

“五个金路易，那要看什么情况。”

“啊！您知道，”她接着说道，“如果您非要担保……”

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把手一挥，指了指隔壁那些房间。弗朗西斯拿出了五个金路易。左蔼在没事时走进来，为太太着装作准备。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给太太穿衣服，而理发师则等在一旁，想给头发作最后的梳理。但电铃声不断打扰这个女仆，胸衣的带子给太太系了一半，袜子只穿上一只，就得去开门。她经验丰富，却也弄得晕头转向。她把男客安置在各个地方，每个角落都用上了，但还是只好让三四个客人呆在一起，这完全违背了她的道德准则。要是他们互相吞食，活该，这样倒可以腾出地方！娜娜已把门闩上，躲在里面十分安全，就嘲笑他们，说她听到他们在喘气。他们想必相貌和善，都伸出舌头，活像一条条围坐着的狗。这是她昨晚演出成功的结果，这群男人像猎犬一般在她后面跟踪而来。

“但愿他们不要砸碎什么东西。”她低声说道。

她开始感到不安，因为热乎乎的气息从门缝里传了进来。但左蔼带进来的是拉博代特，少妇见了感到宽慰，就叫出声来。他来告诉她，他替她在治安裁判所结清了一笔账。她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反复说道：

“我带您走……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您陪我去游艺剧院。我要到九点半才上场。”

这乐于助人的拉博代特，来得可正是时候！他从不提出任何要求。他只是女人们的朋友，帮她们处理一些小事。因此，他进来时，把候见室里的债主都打发走了。再说，这些诚实的债主也不是来讨债的，相反，他们呆在那里不走，是为了祝贺太太昨晚演出的巨大成功，并亲自来向太太提供新的服务。

“咱们走吧，走吧。”娜娜穿好衣服后说道。

这时，左蔼又进来叫道：

“太太，我不想开门了……楼梯上排了队。”

楼梯上排了队！弗朗西斯虽说装得像英国绅士那样冷漠，这时也不禁笑了出来，一面收拾那些梳子。娜娜挽住拉博代特的胳膊，推着他走进厨房。她逃了出来，最终摆脱了那些男人，十分高兴，知道她现在可以单独和他呆在一起，什么地方都行，而不必担心那些蠢事。

“回来时您把我送到门口。”她和他一起从便梯下去时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您想想，我要睡上整整一夜，整整一夜都让我睡。心血来潮的愿望，亲爱的！”

注释

〔1〕　瓦拉几亚现为罗马尼亚南部地区，曾是公国。

〔2〕　朗布依埃是法国伊夫林省城市。

〔3〕　巴蒂尼奥尔是巴黎西北部街区。

〔4〕　勒拉太太是娜娜的父亲古波的妹妹，是左拉的小说《小酒店》中的人物。

〔5〕　金路易是有路易十三及其继承者头像的法国旧金币，合20法郎。

〔6〕　布瓦西埃糖果店是巴黎第二大糖果店，位于嘉布谴会修女大街9号。

〔7〕　贝尔西过去是塞纳河右岸的市镇，1860年并入巴黎市。

〔8〕　贝齐格牌为纸牌游戏，两人玩，用两副牌，每副32张，黑桃王后和方块J的组合称之为“贝齐格”，可得40分。

〔9〕　在贝齐格牌中为A和10。

三

萨比娜伯爵夫人，通常被称为米法·德·伯维尔夫人，以便同伯爵的母亲区分开来，伯爵的母亲已于一年前去世。她每星期二在公馆里接待客人，公馆位于米罗梅斯尼尔街，就在庞蒂埃弗尔街的街角！这是一座方形的高大建筑物，米法一家已住了一百多年。临街的那面又高又黑，死气沉沉，像女修院那样郁郁寡欢，高大的百叶窗几乎总是关着，屋子后面有一座潮湿的小花园，里面的树木为了得到阳光，长得又高又细，在石板瓦屋顶上方露出树杈。

这个星期二，将近十点时，客厅里只有十来个人。伯爵夫人只邀请密友时，就既不打开小客厅的门，也不打开餐厅的门。大家亲密无间，在壁炉旁边交谈。这客厅又高又大，四扇窗朝着花园，在这四月底阴雨的夜晚，可以感到花园里的潮气，虽说壁炉里燃烧着大块木柴。阳光永远照不到厅里。白天，淡绿色的光线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但到了晚上，壁灯和吊灯全部点亮后，客厅却显得十分庄重，原因是里面陈设着拿破仑时代风格的桃花心木笨重家具，墙饰、窗帘和坐具面料均为黄色丝绒，上面有经过缎光整理的大幅图案。进入客厅，就处于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置身于古老的风俗之中，这消逝的岁月散发出虔诚的气息。

伯爵的母亲与世长辞时坐的那把扶手椅呈方形，木质坚硬，面料粗糙，萨比娜伯爵夫人就坐在这把扶手椅的对面，即在壁炉的另一边，她坐的是一把座子深的椅子，软垫的红绸面料像鸭绒压脚被那样柔软。这是厅里惟一的现代家具，是古朴庄严之中的标新立异，同其他陈设很不协调。

“这么说，”少妇说道，“波斯国王要到这儿来……”大家在谈论要来巴黎参加博览会的那些君主。好几位夫人围坐在壁炉前面。杜·荣古瓦夫人的兄弟是外交官，出使过东方国家，她对纳希尔·厄丁〔1〕的宫廷作了详细的介绍。

“您身体不舒服，亲爱的？”尚特罗太太问道。她是冶金厂厂长的妻子，发现伯爵夫人微微颤抖，脸色发白。

“没有，一点也没有。”伯爵夫人微笑着回答道。“我感到有点冷……生火后，这客厅热起来要很长时间！”

她用忧郁的目光扫视那些墙壁以及高高的天花板。她的女儿埃丝黛尔是十六岁的姑娘，正值青春年华，但身体瘦长，毫不起眼。她从她坐的凳子上站起来，悄悄地走了过来，把一块滑落下来的木柴重新架好。德·谢泽尔夫人是萨比娜在女修院的朋友，比她小五岁，这时大声说道：

“啊！我倒希望有你这样的客厅！至少你可以接待客人……现在造的房子，厅小得像盒子……我要是像你这样，多好！”

她说话口无遮拦，说时手舞足蹈，她说她要把墙饰、窗帘和坐具全部换掉，然后举办轰动巴黎的舞会。她丈夫坐在她后面，是个法官，正神态严肃地听着。有人说她偷汉子并不隐瞒，但大家都原谅她，仍请她去作客，因为据说她神经不大正常。

“这个莱奥妮德！”萨比娜伯爵夫人只是淡淡一笑，低声说道。

她懒洋洋的手势，仿佛是她思想的补充。当然，她不会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之后再来改变这个客厅的面貌。现在，客厅仍会保持原貌，就像她婆婆生前希望的那样。然后，她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有人对我肯定地说，普鲁士国王和俄国沙皇〔2〕也要来这儿。”

“是的，说是要举行欢庆活动。”杜·荣古瓦夫人说道。

银行家斯泰内是在不久前通过熟悉巴黎上流社会的莱奥妮德·德·谢泽尔的引荐进来的，这时正坐在两扇窗之间的长沙发上谈话。他在询问一位议员，想巧妙地从议员口中套出一些消息，以了解他预感到的交易所股票的走向，而米法伯爵站在他们面前，静静地听他们谈话，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四五个年轻人聚在门旁，围着格扎维埃·德·旺德弗尔伯爵，伯爵则低声对他们讲一个故事，故事想必十分下流，因为那些年轻人在笑时都压低声音。在客厅中央，一个胖子独自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显得沉甸甸的，他是内务部办公室主任，正睁着眼睛打盹儿。但是，其中一个年轻人对旺德弗尔讲的故事表示怀疑，伯爵的嗓门响了起来。

“您太多疑了，富卡蒙，您这是在扫自己的兴。”

说完，他笑嘻嘻地回到女士们身边。他出身名门，是末代子孙，像个女人，又十分风趣，当时正用无法抑制的欲望来挥霍自己的财产。他养赛马的马厩，是巴黎最著名的马厩之一，他为此要支付高昂的费用。他每月在帝国俱乐部赌输的钱，数目大得令人担忧。他的那些情妇，不管他收成好坏，每年都要吃掉他一个农场、几个阿庞〔3〕的土地或森林，即他在庇卡底〔4〕的广阔领地中的一块。

“您既然什么也不相信，我就劝您把别人都看做怀疑派。”莱奥妮德说道，并在自己旁边给他留出一点坐的地方。“是您在扫自己的兴。”

“正是。”他回答道。“我想让别人得益于我的经验。”

但大家叫他别作声。他惹得韦诺先生生气了。这时候，女士们朝两边闪开，只见一把长椅上坐着一个年已花甲的小老头，一口牙齿残缺不齐，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他坐在那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默默地听着大家说话。他摆了摆手，说他没有生气。旺德弗尔又显出神气的样子，并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韦诺先生清楚地知道，我相信应该相信的东西。”

这是在表明宗教信仰。莱奥妮德显出满意的样子。在客厅深处，那些年轻人不再笑了。客厅里的人都装得一本正经，都不感到好玩。一阵寒风吹过，在寂静中可以听到斯泰内带鼻音的说话声，那议员守口如瓶，终于使银行家怒不可遏。一时间，萨比娜伯爵夫人看着炉火，然后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去年在巴登〔5〕见到了普鲁士国王。他年纪这样大，还精力充沛。”

“俾斯麦伯爵〔6〕将陪同国王前来。”杜·荣古瓦夫人说道。“您是否认识这位伯爵？我曾在我兄弟家里和他共进午餐。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在巴黎，任普鲁士驻法国大使……对此人最近取得的成功，我实在弄不明白。”

“那是为什么？”尚特罗太太问道。

“天哪！怎么对您说呢……我不喜欢他。他样子粗鲁，缺乏教养。另外，我觉得他愚蠢。”

于是，大家就谈起了俾斯麦伯爵。对此人的看法各不相同。旺德弗尔认识他，说他喜欢喝酒，赌博时把输赢看得很淡。但在热烈讨论之时，门打开了，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走了进来。福什里跟随其后，走到伯爵夫人面前，躬身施礼：

“夫人，您的盛情邀请，我牢记在心……”

她微微一笑，说了句客套话。记者对伯爵施礼之后，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感到不大自在，因为他只认识斯泰内。旺德弗尔转过身子，过去和他握了握手。福什里见到他觉得心里高兴，突然想说说心里话，就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是在明天，您去吗？”

“当然喽！”

“晚上十二点在她家里。”

“我知道……我和布朗施一起去。”

他想走开，回到女士们身边，提出一个新的论据来称赞俾斯麦先生。

但福什里拉住了他。

“您肯定猜不到她要我邀请谁去。”

接着，他把头朝米法伯爵那边微微一摆，这时伯爵正在同议员和斯泰内讨论国家预算的一个问题。

“不可能！”旺德弗尔惊喜交集地说道。

“我发誓！我向她保证过，一定把他带去。这是我来此的一个目的。”

两人都暗暗发笑。旺德弗尔急忙回到女士们那里去，并大声说道：

“相反，我要肯定地对你们说，俾斯麦先生十分风趣……对，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了句巧妙的话……”

然而，拉法卢瓦兹听到了他们压低声音迅速说出的那几句话，就看着福什里，希望他作出解释，但福什里没有吭声。他们是在说谁？明天晚上十二点，他们要干什么？他不再离开自己的表兄。福什里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感兴趣的主要是萨比娜夫人。别人常常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他知道，她十七岁出嫁，现在想必有三十四岁，她结婚后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生活在丈夫和婆婆之间。在社交界，一些人说她像虔诚的教徒那样冷若冰霜，另一些人同情她，说她幽居在这古老的公馆之前曾有过美丽的笑容，两只大眼睛充满火一般的热情。福什里端详着她，感到犹豫不决。他有个朋友是上尉，不久前在墨西哥〔7〕战死，出发前夕同他一起吃晚饭，吃完后出人意料地向他吐露了隐情，这种隐情，即使是守口如瓶的男人，也会在某些时候脱口说出。但他一直记不大清楚，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吃得很开心。这时，他看到伯爵夫人坐在这古色古香的客厅之中，身穿黑色衣裙，脸带平静的微笑。她身后的一盏灯使这个丰腴的棕发女人清楚地显现出秀丽的脸的侧面。在这张脸上，只有嘴唇稍厚，流露出一种迫切的情欲。

“他们老是在说俾斯麦，是怎么回事？”拉法卢瓦兹低声说道，并装出在社交界感到无聊的样子。“在这儿，真要给憋死了。你非要来，真怪！”

福什里突然问他。

“你说，伯爵夫人没有跟别的男人睡觉？”

“啊！没有！没有，亲爱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显得局促不安，忘了装模作样。“你以为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生气有失风度，就悠闲地坐在长沙发上，并补充道：

“当然喽！我说没有，但我不知道更多的情况……那里有个小个子，名叫富卡蒙，什么地方都去。当然，他知道比这个还要令人吃惊的事。我嘛，我不管这种事……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即使伯爵夫人喜欢做苟且之事，她也相当机灵，因为这事没传出去，没有人谈论此事。”

接着，他没等福什里问他，就对表兄谈起他所知道的有关米法夫妇的事。这时，那些女士继续在壁炉前谈话，他们俩就压低声音，看到他们系着领带、带着白手套呆在那里，别人还以为他们在用经过斟酌的词语讨论某件重要的事情。米法的母亲，拉法卢瓦兹十分了解，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老太太，总是和那些神父混在一起。另外，她架子很大，举止威严，任何人都会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至于米法，其父是拿破仑一世封为伯爵的将军，米法是将军晚年所生，将军在十二月二日〔8〕之后自然就受到恩宠。他也郁郁寡欢，但被认为思想正直，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但是，他见解陈旧，十分看重自己在宫廷里的职务以及自己的爵位和美德，仰着的脑袋犹如高举的圣体。米法老夫人让他受到这种良好的教育：每天忏悔，不许逃学，不能有任何青春活力。他遵守教规，对宗教有一种热血沸腾般的狂热，犹如热病发作那样。为了描绘伯爵的最后一个特点，拉法卢瓦兹在表兄耳边说了一句话。

“不可能！”他表兄说道。

“这是有人对我肯定地说的，我敢发誓！……他结婚时还是这样〔9〕。”

福什里一面笑一面看着伯爵，只见伯爵留着颊髯，却没蓄髭须，他在对斯泰内列举一些数字之后，脸显得更加方正、冷酷，而斯泰内则在拼命反驳。

“确实，他相貌就像这种人。”他低语道。“这是他送给妻子的一份厚礼！……啊！可怜的小女人，他想必使她感到厌烦！她是一无所知，我敢打赌！”

正在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对他说话。他没有听到，因为他觉得米法的情况十分有趣，又非同寻常。她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福什里先生，您是否发表过描写俾斯麦先生的文章〔10〕？……您和他谈过话吗？”

他急忙站起身来，走到围坐着的女士们旁边，竭力使自己回过神来，同时轻而易举地想出了回答的话。

“天哪！夫人，我要坦率地告诉您，我的那篇文章，是根据德国出版的几部传记写成的……我从未见到过俾斯麦先生。”

他在伯爵夫人旁边坐了下来。他一面和她谈话，一面继续进行思考。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别人最多说她二十八岁，特别是她的眼睛，仍保存着青春之火，但长长的眼睑在上面投下蓝色的阴影。她在父母分居的家庭里长大，一个月住在舒阿尔侯爵府邸，另一个月住在侯爵夫人家。母亲去世后，她年纪轻轻就出嫁了，可能是她父亲觉得她碍事，就促成了这门婚事。侯爵是个可怕的人，虽说十分虔诚，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事还是传了出去！福什里问道，他是否有幸向侯爵请安。当然，她父亲会来，但来得很晚，因为他工作繁忙！记者心里清楚，这老人在何处度过夜晚的时光，但仍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看到伯爵夫人嘴边有一颗美人痣，长在左边面颊上，感到意外。真奇怪，痣上长着卷曲的细毛。只是，娜娜痣上的毛是金黄色的，伯爵夫人痣上的毛却像煤玉那样乌黑。没关系，这个女人不跟别的男人睡觉。

“我一直想认识奥古斯塔王后〔11〕。”她说道。“大家都说她十分善良，十分虔诚……您是否认为她会陪同国王前来？”

“我认为不会，夫人。”他回答道。

她不和别的男人睡觉，这一眼就看得出来。只要看到坐在她旁边凳子上的女儿，毫不起眼，故作高傲，就会明白这点。这阴森森的客厅，有一种教堂般的气氛，足以说明她处于何种铁腕的控制之下，过着何种枯燥无味的生活。在这阴暗、潮湿的古宅之中，她没有放置自己喜欢的任何陈设。主宰一切的是米法，是他所受的笃信宗教的教育，以及他的苦行和斋戒。他突然看到那个满口坏牙、脸带狡黠微笑的小老头坐在女士们后面的扶手椅上，觉得有了更加有力的证据。他认识这个人，知道此人名叫泰奥菲尔·韦诺，过去是诉讼代理人，专门办理教会的诉讼案。他退休时拥有一笔可观的财产，过着十分神秘的生活，到处受到别人低头哈腰的接待，甚至有点令人生畏，仿佛他代表的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一种别人感到是在他身后的神秘力量。然而，他却显出谦卑的样子。他是玛德莱娜教堂的俗人执事，又在第九区任区长助理，据他说是为了打发时间。啊！伯爵夫人被团团围住，无法和她套近乎。

“你说得对，在这儿难受得要命。”福什里在摆脱那圈女士之后对表弟说道。“咱们走吧。”

这时，斯泰内见米法伯爵和议员离他而去，就气呼呼地走了过来，满头是汗，低声埋怨道：

“啊！他们要是不想说，就什么也别说……肯说的人，我会找到的。”

然后，他把记者拉到一个角落里，换了一种口气，得意洋洋地说道：

“喂！是明天吧……我也去，老弟！”

“啊！”福什里惊讶地低声说道。

“您不知道……哦！我去她家里找她，可花了不少力气！为了这件事，米尼翁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但是，米尼翁夫妇，他们也去。”

“是的，她告诉我了……总之，她接待了我，并邀请我去……半夜十二点，戏院散场之后。”

银行家春风满面。他眨了眨眼睛，又说了一句话，并使这些词带有特殊的含义：

“您的事成了？”

“什么？”福什里假装听不懂，就这样说道。“她是想感谢我的文章。于是，她就来了我家。”

“是的，是的……你们这些人真有福气。有人酬谢你们……那么，明天由谁作东？”

记者伸出双臂，仿佛是说还不清楚。这时，旺德弗尔叫斯泰内过去，因为后者认识俾斯麦先生。杜·荣古瓦夫人几乎被说服了。她用下面的话作出结论：

“他给我留下不良的印象，我觉得他一副凶相……但我还是认为他才智卓异。这是他政绩出色的原因。”

“当然喽，”这个是法兰克福犹太人的银行家说时淡淡一笑。

但是，拉法卢瓦兹这次可鼓起了勇气，盯着表兄追问，在他耳边问道：

“明天晚上，你们是在一个女人家里吃夜宵喽？……是在谁的家里，嗯？在谁的家里？”

福什里示意有人听他们说话，举止可要得体。这时，门又打开，一位老夫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少年，记者认出是那个逃学的中学生，在《金发维纳斯》演出的那个晚上，他曾大叫“真棒！”，至今仍有人在谈论此事。老夫人的到来在客厅里引起一阵骚动。萨比娜伯爵夫人急忙起身，迎上前去，握住她的双手，称她为“亲爱的于贡太太”。看到表兄好奇地注视着这个场面，拉法卢瓦兹为了使他感动，就简单扼要地向他作出介绍：于贡太太是一个公证人的遗孀，隐居在她家位于奥尔良附近的丰代特老庄园里，但在巴黎有个落脚点，即她拥有的黎塞留街的一幢房子。她要在巴黎住几个星期，以便安置她那在法学院读一年级的小儿子。她过去是舒阿尔侯爵的好朋友，看到伯爵夫人出生，伯爵夫人出嫁以前，曾在她家住过几个月的时间，她现在仍用“你”来称呼伯爵夫人。

“我给你把乔治带来了。”于贡太太对萨比娜说道。“他长大了，真好！”

那少年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金发卷曲，犹如女扮男装的姑娘，他毫不拘束地向伯爵夫人行了礼，并对她提起两年前他们在丰代特庄园打的那场羽毛球。

“菲利普在巴黎吗？”米法伯爵问道。

“哦！不在。”老太太回答道。“他仍在布尔日〔12〕驻防。”

这时她已坐了下来。她自豪地谈起自己的长子，说他身高体壮，因一时头脑发热参了军，晋升很快，不久前升为中尉。在场的女士都对她既敬重又好感。谈话继续进行，比刚才还要亲切、高雅。福什里看到令人尊敬的于贡太太坐在这里，看到她那两鬓白发的慈祥脸上显出善意的微笑，觉得自己刚才怀疑萨比娜伯爵夫人，真是十分可笑。

然而，伯爵夫人坐着的那把红绸面料软垫椅，引起了他的注意。在烟雾腾腾的客厅里，他觉得这椅子显得突兀，是一种撩人的别出心裁。让这个使人懒散、淫乐的家具放置其中的肯定不是伯爵。这可以说是一种尝试，是一种欲望和快乐的显现。于是，他不由沉入遐想之中，仿佛又回到那天晚上在餐厅吃饭的包房，模糊地听到向他吐露的隐情。他想请人引荐，来到米法府上，是因为有一种与情欲有关的好奇心。既然他的朋友已安葬在墨西哥，又有谁知道呢？得进行观察。这样做当然很傻，但这种想法一直折磨着他，他感到自己被吸引住了，他的怪癖使他蠢蠢欲动。这把硕大的椅子显得倦容满面，这时椅背后仰，使人感到有趣。

“那么，咱们走吧？”拉法卢瓦兹问道，一心想到外面再问出将同表兄他们一起吃夜宵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等一会儿。”福什里回答道。

他不再急于要走，借口是别人托他发出的邀请，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机会提出。女士们在谈入会当修女的事，这仪式激动人心，三天来巴黎社交界为之感动。那是富热雷男爵夫人的长女，她加入加尔默罗会，是因为神召无法抗拒。尚特罗太太同富热雷家有点表亲关系，据她说，男爵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第二天便卧床不起。

“我当时所在的位置非常好。”莱奥妮德说道。“我觉得这事奇怪。”

然而，于贡太太同情那可怜的母亲。这样失去女儿，该有多么痛苦！

“有人责备我虔诚。”她坦率而又平静地说道。“但我仍然认为，那些孩子非要这样去自杀，实在是太残忍了。”

“是的，这是件可怕的事。”伯爵夫人低声说道。她像怕冷那样微微哆嗦，并在置于炉火前的大椅子里缩成一团。

于是，女士们开始议论。但她们的声音仍然很低，轻轻的笑声不时打断严肃的谈话。壁炉上的两盏灯，罩着粉红色的灯罩，在她们身上洒下微弱的光线。给远处的家具照明的，只有其他三盏灯，这宽敞的客厅就处于淡淡的阴暗之中。

斯泰内感到无聊，就向福什里叙述娇小的德·谢泽尔夫人的艳遇。他对她直呼其名，叫她莱奥妮德，说她是个荡妇，但因在女士们的扶手椅后面而压低了声音。福什里看着这个女人，只见她身穿淡蓝色缎子做的宽大连衣裙，坐在扶手椅一角，样子滑稽可笑，又像男孩那样瘦长、放肆，看到后来，他对她竟会坐在这里感到奇怪。在卡罗利娜·埃凯的家里，客人们举止比较文雅，因为她母亲治家有方。这可是写文章的丰富题材。巴黎的社交界，是多么奇特的世界！极其古板的沙龙也高朋满座。这泰奥菲尔·韦诺一声不吭，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他那残缺不全的牙齿，他显然是已故的伯爵夫人遗留下来的客人，那些上了年纪的女士也是如此，如尚特罗太太、杜·荣古瓦夫人和四五个一动不动地呆在角落里的老头。米法伯爵请来的客人是一些官员，他们衣冠楚楚，穿的是杜伊勒里宫〔13〕里的男士们喜欢的服装，其中之一是那个办公室主任，始终独自坐在客厅中央，胡子刮得精光，目光无神，穿着紧身的衣服，连一动也不能动。几乎所有的年轻人，以及几位举止高雅的客人，都是舒阿尔侯爵引荐的，侯爵在进入行政法院之后，仍同正统派〔14〕保持着经常的联系。剩下的是莱奥妮德·德·谢泽尔和斯泰内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人，他们同和蔼可亲的于贡太太的安详形成鲜明的对照。福什里对自己的文章已胸有成竹，并题名为“萨比娜伯爵夫人的炉边叙谈”。

“还有一次，”斯泰内用更低的声音继续说道，“莱奥妮德把她的男高音歌手叫到蒙托邦〔15〕。她住在博勒克伊城堡，离那里有二法里〔16〕的路程，她每天乘坐两匹马拉的敞篷四轮马车，到他下榻的金狮旅馆去看望他……马车停在门口，莱奥妮德要在里面呆几个小时，而路人则聚集在那里观看马匹。”

厅里一片沉默，庄严的几秒钟在这高高的天花板下面流逝。两个年轻人在窃窃私语，但这时他们也不作声了，只能听到在厅里踱来踱去的米法伯爵沉闷的脚步声。灯光仿佛也暗淡下来，炉火渐渐熄灭，森然的阴暗笼罩着这个家庭的那些老朋友，他们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已有四十年了。在交谈之中，客人们感到伯爵的母亲仿佛又回到了这里，样子高傲，冷若冰霜。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又开了口：

“总之，有流言蜚语……那小伙子大概死了，因此这可怜的姑娘就当了修女。另外，据说德·富热雷先生从未同意过这门亲事。”

“传说的还有其他事呢。”莱奥妮德冒失地大声说道。

她笑了起来，但就是不愿说。萨比娜受到这种快乐情绪的感染，就用手帕捂住嘴。在大厅肃穆的气氛之中，这笑声犹如水晶玻璃敲碎的声音，使福什里感到惊讶。当然，裂痕由此产生。各种说话声都响了起来。杜·荣古瓦夫人提出异议，尚特罗太太知道他们已打算结婚，但事情搁了下来。男士们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提出的看法五花八门，因为客厅里有各派人物，拿破仑派和正统派同世俗怀疑派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埃丝黛尔拉了铃，叫人在炉子里添加木柴，仆人顺便把灯挑亮，客厅仿佛从睡梦中醒来。福什里露出微笑，仿佛这才感到自在。

“当然喽！她们不能嫁给表哥，就只好嫁给天主。”旺德弗尔低声说道。他对这个问题感到厌烦，就去找福什里，问道：“亲爱的，您是否见到过被人爱恋的女人去当修女的事？”

他已经不耐烦了，不等对方回答，就又压低声音问道：

“您说说，明天我们有多少人去？……有米尼翁夫妇、斯泰内、您、布朗施和我……还有谁？”

“我想，还有卡罗利娜……西蒙娜……佳佳也许去……到底有多少说不上，不是吗？这种情况，你以为有二十个人，实际上却来了三十个。”

旺德弗尔望着那些女士，突然转到另一个话题。

“十五年前，这位杜·荣古瓦夫人想必十分漂亮……可怜的埃丝黛尔又长高了。放在床上，可是一块不错的床板！”

但他停了下来，又谈起第二天的夜宵。

“这种事乏味的是，来的总是这几个女人……得要有新面孔。您设法请一个来……呃，有了！我请那胖子把那天晚上同他一起去游艺剧院的女人带来。”

他说的是正在客厅中央打盹的办公室主任。福什里在远处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这棘手的谈判。这时，旺德弗尔坐在胖子旁边，而胖子则神气十足。一时间，他们显然在有节制地讨论这悬而未决的问题，即促使一个姑娘当修女的到底是什么感情。然后，伯爵走了回来，说道：

“这事办不成。他发誓说她很正派。她不会答应的……但我肯定在洛尔餐厅见到过她。”

“怎么！您也去洛尔餐厅！”福什里笑着低声说道。“您居然去这种地方！……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可怜虫才会……”

“嗳！亲爱的，总得什么都见识一下。”

于是，他们俩傻笑起来，眼睛发亮，谈起了殉道者街上那家份饭餐厅的情况。胖女人洛尔·皮埃德费只收三个法郎，就让那些手头拮据的小女人去吃饭。这是个偏僻的好去处！那些小女人都跟洛尔亲嘴。这时，萨比娜夫人偶然听到他们的一句话，就转过头来，他们赶紧后退，相互碰了一下，高兴得红光满面。他们没有发现乔治·于贡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他那姑娘般的脖子上。这孩子既羞怯又兴奋。他母亲把他带进客厅之后，就不去管他了，他一直在德·谢泽尔夫人后面转悠，这是他觉得漂亮的惟一女人。不过跟娜娜相比要差远了！

“昨天晚上，”于贡太太说道，“乔治带我去剧院。是的，是去游艺剧院，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去了。这孩子喜欢音乐……我呢，我不大喜欢，但他却十分高兴！……现在的戏都怪里怪气。另外，我承认，音乐我不大喜欢。”

“怎么！太太，您不喜欢音乐！”杜·荣古瓦夫人两眼朝天，大声说道。“有人居然不喜欢音乐！”

大家都惊呼起来。对游艺剧院的这出戏，无人提起，而善良的于贡太太则完全没有看懂。这些女士知道这出戏，但都没有开口。大家立刻谈起对音乐大师们的看法，谈到对他们的欣赏和痴迷。杜·荣古瓦夫人只喜欢韦伯〔17〕，尚特罗太太则欣赏意大利音乐大师。这些女士的声音已变得无精打采，在壁炉前犹如在教堂里默祷，如同唱诗班出神地低声唱出的圣歌。

“喂，”旺德弗尔又把福什里拉到客厅中央，低声说道，“明天我们得请到一个女人。我们去问问斯泰内，好吗？”

“哦！斯泰内，”记者说道，“他有的女人，准是巴黎没人再想要的。”

但是，旺德弗尔在他周围找什么人。

“您等一下。”他接着说道。“有一天，我看到富卡蒙跟一个可爱的金发女郎在一起。我去对他说，叫他把那个女的带来。”

说完，他就去叫富卡蒙。他们俩迅速地交谈了几句。看来事情并不顺利，因为他们俩小心翼翼地走着，跨过女士们拖在地上的裙子，去找另一个年轻人，并在一个窗子旁和他谈了起来。福什里独自一人呆着，就决定走到壁炉旁边，这时杜·荣古瓦夫人在说，她一听到别人演奏韦伯的作品，眼前就立刻会出现湖泊和森林，看到太阳在露水湿润的原野上冉冉升起，但这时一只手触及他的肩膀，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这样不好。”

“什么事？”他转过身去，看到是拉法卢瓦兹，就问道。

“夜宵，是明天的……你可以设法让我去。”

福什里正想回答，旺德弗尔回到他的身边，说道：

“看来那女人不是富卡蒙的，而是那边的先生的姘头……她不能来。运气真差！……但我还是把富卡蒙拉了过来。他设法把王宫〔18〕地区的路易丝带来。”

“德·旺德弗尔先生，”尚特罗太太提高嗓门问道，“星期天，是否有人喝了瓦格纳〔19〕的倒彩？”

“哦！喝得十分厉害，太太。”他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然后，他见没有人和他说话，就走了回来，继续在记者耳边说道：

“我还要拉上几个……那些年轻人应该认识一些小女人。”

他立刻变得和蔼可亲，脸带微笑，去找那些男士，在客厅的各个角落说话。他混杂在一个个人群之中，在每个人的耳边说上一句话，然后回过头去，眨眨眼睛，打个暗号。他仿佛在用自然的神色，传达着一个口令。话传了过去，约会也就定好，而女士们对音乐的热烈讨论，则掩盖了这狂热拉客的低语声。

“不，您别说您那些德国人了。”尚特罗太太反复说道。“歌声，就是快乐，就是光明……您听过帕蒂〔20〕唱的《理发师》吗？”

“妙极了！”莱奥妮德低声说道。她平时只用钢琴弹奏轻歌剧的曲子。

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拉了铃。星期二的客人如果不多，就在客厅里用茶点。伯爵夫人一面叫一个仆人把小圆桌收拾好，一面用目光注视着旺德弗尔伯爵。她脸带隐约的微笑，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她见伯爵在旁边走过，就对他问道：

“德·旺德弗尔先生，您在密谋策划什么？”

“我，夫人？”他平静地回答道，“我什么也没有策划。”

“啊！……我看到您十分忙碌……喏，您帮个忙。”

她把一本照相簿交给他，请他放到钢琴上。但他设法悄悄告诉福什里，说请到了冬天胸部最美的丰乳塔唐和游乐剧院〔21〕的新演员金发玛丽亚。拉法卢瓦兹不断拦住他，等待他的邀请。最后他只好毛遂自荐。旺德弗尔立刻请他参加，只是要他答应把克拉莉丝带去。但拉法卢瓦兹装出顾虑重重的样子。伯爵叫他放心，并说道：

“是我请您去的！怕什么。”

拉法卢瓦兹很想知道女主人是谁。但伯爵夫人又把旺德弗尔叫了过去，问他英国人是如何沏茶的，因为他经常去英国赛马。据他说，只有俄国人才会沏茶，并说出了他们的诀窍。他一面说话，一面仿佛仍在想什么心事，突然不说下去，并问道：

“顺便问一下，侯爵呢？我们能见到他吗？”

“能，我父亲明确地答应过我。”伯爵夫人回答道。“我开始感到担心……他可能有工作，脱不了身。”

旺德弗尔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他似乎已料到舒阿尔侯爵在干什么性质的工作。他想到侯爵有时带到乡下去的那个美女。也许能请到她。

但是，福什里觉得时候已到，可以试着邀请米法伯爵。时间越来越晚。

“当真？”旺德弗尔以为在开玩笑，就问道。

“千真万确……我要是不完成这个任务，她就会把我眼睛挖掉。她迷上了他，您要知道。”

“那么，我就助您一臂之力，亲爱的。”

钟敲十一点。伯爵夫人在女儿的帮助下，端来了茶点。由于来的都是要好的朋友，茶杯和盛糕点的碟子就不拘礼节地传给每个人。女士们没有离开自己的扶手椅，她们在壁炉前小口喝茶，咀嚼着手里拿着的糕点。话题从音乐谈到了商店。入口即化的糖果要数布瓦西埃糖果店的最好，冰淇淋则是卡特琳冷饮店的好，但尚特罗太太却觉得拉丁城店的好。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客厅里的人困得昏昏欲睡。斯泰内又开始悄悄地去做议员的工作，让议员坐在椭圆形双人沙发的一个角上。韦诺先生以前因糖果吃坏了牙齿，这时一口口地吃着饼干，发出老鼠啃食的轻微声音，而办公室主任则把鼻子伸进杯子，没完没了地喝茶。伯爵夫人从容不迫地从一个客人身边走到另一个客人身边，递上茶点，站立片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男客，然后微笑着走开。烧旺的炉火使她的脸变得像盛开的玫瑰，她仿佛是她女儿的姐姐，相比之下，她女儿显得冷漠、笨拙。这时，福什里在同她丈夫和旺德弗尔交谈，当她走近时，她发现他们都不说话了，所以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把一杯茶递给站在稍远处的乔治·于贡。

“想请您一起吃夜宵的是一位女士。”记者又开了口，愉快地对米法伯爵说道。

伯爵的脸在整个晚上都是阴沉沉的，这时显出十分意外的样子。“是哪位女士？”

“啊！是娜娜！”旺德弗尔说道，以便促使伯爵接受邀请。

伯爵变得更加严肃。他只是稍微眨了一下眼睛，但额头上感到不大舒服，犹如患了偏头痛。

“但我不认识这位女士。”他低声说道。

“哦，您去过她家。”旺德弗尔指出。

“怎么！我去过她家……啊！是的，那一天，是代表济贫所去的。这事我已经忘了……没什么，我可不认识她，我不能接受邀请。”

他显得冷若冰霜，以便向他们表明，他感到这种玩笑情趣低俗。他这样有地位的男人，不能同那种女人一起吃饭。旺德弗尔大声表示反对：这是艺术家的夜宵，去参加是尊重才能，情有可原。福什里则说，有一次晚餐时，苏格兰亲王，即王后之子，坐在咖啡歌舞厅以前的女歌手旁边。但伯爵不想再听他说的种种理由，拒绝得更加坚决。他甚至露出生气的样子，虽说他十分讲究礼貌。

乔治和拉法卢瓦兹正面对面地站着喝茶，听到在他们旁边说的这几句话。

“啊！是去娜娜家，”拉法卢瓦兹低声说道，“这点我应该料到！”

乔治什么也没说，但他热情如火，金发飘动起来，蓝色的眼睛像蜡烛那样明亮，几天来他沉湎其中的淫秽想法，使他欲火中烧。他终于进入梦想中的世界！

“但我不知道地址。”拉法卢瓦兹接着说道。

“奥斯曼大街，在拱廊街和帕斯基埃街之间，在四楼〔22〕。”乔治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见对方惊讶地望着他，感到洋洋得意，但又局促不安，满脸通红地补充道：

“我也去，她今天上午邀请了我。”

但在这时，客厅里一阵骚动。旺德弗尔不能再去说服伯爵。舒阿尔侯爵刚刚进来，大家急忙站起身来。他两腿发软，举步维艰，这时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苍白，眼睛眨巴，仿佛刚刚走出阴暗的小巷，被明亮的灯光照得眼花。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爸爸。”伯爵夫人说道。“要是这样，我到明天还会感到担心。”

他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回答，样子像是没有听懂。他的鼻子在胡子刮光的脸上显得奇大无比，仿佛是肿起来的瘭疽〔23〕，而他的下唇则垂了下来。于贡太太看到他这样疲倦，对他深表同情。

“您工作过于辛苦，应该休息……在我们这种年龄，应该让年轻人去工作。”

“工作，啊！是的。”他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总是有许多工作……”

他慢慢恢复过来，驼着的背也直了起来，并用惯常的动作理了理他的白发，只见稀少的鬈发在耳朵后面飘动。

“您这么晚在做什么工作？”杜·荣古瓦夫人问道。“我还以为您在参加财政部长的招待会呢。”

这时伯爵夫人插了话。

“我父亲在研究一项法律草案。”

“是的，一项法律草案，”他说道，“一项法律草案，没错……我关在屋里研究……是关于工厂的，我希望能实行星期日休息〔24〕。真可耻，政府不愿意全力执行。教堂里望弥撒没人去，灾难就要降临我们头上。”

旺德弗尔看了看福什里。他们俩都站在侯爵的后面，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旺德弗尔找到机会，把侯爵拉到一边，以便和他谈起他带到乡下的那个美人，老人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也许有人看到他和德凯尔男爵夫人在一起，他有时要去维罗弗莱〔25〕，在男爵夫人家里住上几天。旺德弗尔只是为了报复，突然向他问道：

“您说说，您到底在什么地方？您的胳膊肘上全是蜘蛛网和灰泥。”

“我的胳膊肘儿。”他略显尴尬，低声说道。“啊！真的……有点脏……我大概是从家里出来下台阶时弄脏的。”

有好几个人走了。时间已将近午夜十二点。两个仆人无声无息地把空茶杯和糕点碟子撤去。在壁炉前，那些女士又围成一圈，但圈子比刚才的要小，在晚上聚会即将结束的无精打采的气氛中，她们谈得更加无拘无束。客厅仿佛也昏昏欲睡，阴暗慢慢地从墙上降落。于是，福什里说要走了。然而，他望着萨比娜伯爵夫人，再次出了神。她这位女主人正在休息，以便从刚才的操劳中恢复过来，这时坐在她惯常的座位上，默默地看着一块木柴渐渐烧成木炭。她的脸十分苍白、难以捉摸，使他再次产生怀疑。在炉火的照耀下，她嘴角边那颗痣上的黑毛变成了金黄色，颜色同娜娜的那颗完全一样。他不禁在旺德弗尔耳边说了句话。真的，这点旺德弗尔从未注意到。于是，他们俩继续对娜娜和伯爵夫人进行比较。他们觉得这两个女人的下巴和嘴巴隐约相似，但眼睛完全不同。另外，娜娜的样子像纯真的姑娘，而伯爵夫人却让人难以捉摸，活像睡着的母猫，爪子收进，四脚神经质地微微颤动。

“用来睡觉还是可以。”福什里说道。

旺德弗尔力图用目光看到她的肉体。

“是的，还是可以。”他说道。“但是，您要知道，我对她的大腿吃不准。她大腿没肉，您敢打赌吗？”

他不作声了。福什里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使了个眼色，只见埃丝黛尔坐在他们前面的凳子上。他们刚才没看到她，提高了声音，她想必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然而，她仍然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不动，这姑娘因长得过快而脖子细长，上面没有一根头发动过。于是，他们走到三四步远的地方。旺德弗尔肯定地说，伯爵夫人是个十分正派的女人。

这时，壁炉前的说话声响了起来。杜·荣古瓦夫人说道：

“我同意你们的说法，俾斯麦先生也许是个风趣的人……不过，如果你们要说天才……”

这些女士又回到她们最初的话题。

“怎么！又在谈俾斯麦！”福什里低声说道。“这次，我可真的要溜了。”

“您等一下，”旺德弗尔说道，“我们必须得到伯爵的最后答复。”

米法伯爵正在同他岳父以及几个神态严肃的男士说话。旺德弗尔把他拉到一边，再次邀请他，说出可以接受邀请的理由，并说他也去吃夜宵。一个男人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去了最多引起别人的好奇，而不会有人觉得不好。伯爵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理由。旺德弗尔感到他心里在犹豫，这时舒阿尔侯爵带着询问的神情走到近前。侯爵知道是怎么回事后，福什里也邀请他参加，他则偷偷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婿。一阵沉默，气氛尴尬，但两个人都在给对方鼓气，他们也许最后会接受邀请，但在这时，米法伯爵发现韦诺先生正盯着他看。这个矮老头不再微笑，他脸色发青，目光如剑，明亮而又锋利。

“不。”伯爵立刻回答道，语气毫不含糊，不用再多说一句。

接着，侯爵拒绝得更加一本正经。他谈到了道德。上流社会的人士应是楷模。福什里微微一笑，同旺德弗尔握手告别。他不再等他，立刻就走，因为他还要去报社。

“明晚十二点，在娜娜家见，对吗？”

拉法卢瓦兹也要走了。斯泰内刚向伯爵夫人行礼告辞。其他男客也跟着他们走了。同样的话在流传，在去候见室拿外套时，每个人都重复道：“明晚十二点，在娜娜家见。”乔治要等他母亲一起走，就站在门口，并说出娜娜的确切地址，即四楼左边的那个门。在出去之前，福什里看了最后一眼。旺德弗尔已在女士们中间重新坐了下来，同莱奥妮德·德·谢泽尔开着玩笑。米法伯爵和舒阿尔侯爵参加她们的谈话，而和蔼的于贡太太睁着眼睛在打瞌睡。韦诺先生坐在女士们的裙子后面，再次显得十分矮小，脸上又露出微笑。在这宽敞、肃穆的客厅里，十二点缓慢地敲完。

“怎么！怎么！”杜·荣古瓦夫人又开了口，“你们认为俾斯麦先生会向我们宣战，来打我们……哦！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分了！”

尚特罗太太周围的人在笑，要打仗的话是她说的，她是在阿尔萨斯听到的，她丈夫在那里开了一家工厂。

“幸好有皇上在。”米法伯爵像官员那样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是福什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再次对萨比娜伯爵夫人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门。她举止端庄地在同办公室主任说话，仿佛对这个胖子的话感到兴趣。显然，他弄错了，这家庭没有裂痕。真是遗憾。

“喂！你还不下来？”拉法卢瓦兹在门厅里对他叫道。在人行道上，这些人在分手时又重复道：

“明天，在娜娜家见。”

注释

〔1〕　纳希尔·厄丁（1831—1896），波斯国王（1848—1896），曾致力于波斯的现代化，是第一个去西方国家旅行（1873，1878，1889）的波斯君主。

〔2〕　普鲁士国王指威廉一世（1797—1888），他于1867年6月5日前往巴黎参观博览会。俄国沙皇指亚历山大二世（1818—1881），他于同年6月1日来到巴黎。

〔3〕　阿庞是旧时土地面积单位，相当于35至50公亩。

〔4〕　庇卡底是法国北部旧省名，包括现在的索姆省以及瓦兹省和埃纳省的北部。

〔5〕　巴登是德国西南部城市，位于莱茵河畔，以温泉著称。

〔6〕　俾斯麦（1815—1898），普鲁士王国首相（1862—1890），德意志帝国宰相（1871—1890），通过战争先后击败奥、法，统一德意志，有“铁血宰相”之称。

〔7〕　1862年起，拿破仑三世决定对墨西哥进行武装干涉，想把奥地利人马克西米利安捧上墨西哥王位，结果遭到惨败。

〔8〕　指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发动政变，并于一年后称帝，建立法兰西第二帝国。

〔9〕　原文为：Il l'avait encore, quand il s'est marié，这里l'暗指le pucelage（童贞），指他还是童男，未和女人发生过关系。

〔10〕　《费加罗报》曾于1867年6月8日和7月11日发表过两篇关于俾斯麦的文章。另外，该报每天有专栏介绍博览会的贵宾。

〔11〕　奥古斯塔王后即萨克森－魏玛的奥古斯塔（1811—1890），是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1797—1888）的妻子。

〔12〕　布尔日是谢尔省省会，位于巴黎以南226公里处。

〔13〕　杜伊勒里宫建在塞纳河右岸，位于卢浮宫和香榭丽舍大街之间，第一帝国以来成为帝王的居住地。

〔14〕　正统派指法国波旁王朝长系的拥护者。

〔15〕　蒙托邦是法国塔恩－加龙省省会，位于巴黎以南629公里处。

〔16〕　法里约合4公里。

〔17〕　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指挥家，开创德国浪漫主义歌剧的先河，以同罗西尼等为代表的意大利歌剧抗衡，作有歌剧《自由射手》、《欧丽安特》、《奥伯龙》及钢琴协奏曲、单簧管协奏曲等。

〔18〕　王宫是巴黎一建筑群和花园，1643年因路易十三的王后居住宫中而得名。在法国大革命、第一帝国和王朝复辟时期，该地区为卖淫和赌博的大本营。

〔19〕　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毕生致力于歌剧的改革与创新。1861年，他的《汤豪舍》在巴黎歌剧院演出时不受欢迎，1867年，他的音乐会也受到同样待遇。

〔20〕　即阿德莉娜·帕蒂（1843—1919），意大利最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之一，因1863至1869年在意大利剧院演出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的四幕喜歌剧《塞维利亚理发师》中的罗西娜而成名。

〔21〕　游乐剧院演出喜剧和轻歌剧。

〔22〕　第二章中说在三楼。

〔23〕　瘭疽是手指头或脚趾头肚儿发炎化脓的病，症状是局部红肿。

〔24〕　1814年11月18日的法律规定星期日休息，但无法实行，1830年天主教不再是法国国教后尤其如此。1841年规定18岁以下的儿童必须星期日休息，但因无法检查而不能实行。经过罢工，1892年承认该法律适用于妇女，1906年7月13日起该法律适用于所有人。

〔25〕　维罗弗莱是伊夫林省城市。

四

从早上起，左蔼就把套间交给来自布雷邦饭店〔1〕的侍应部领班去管，领班带来了一帮助手和侍者。一切均由布雷邦饭店提供：夜宵、餐具、水晶玻璃器皿、餐巾和台布、鲜花乃至椅子、凳子。娜娜的碗橱里连十二条餐巾也没有，她演出成功之后，还来不及购置各种用品，但她又不愿在饭店请客，情愿把饭店搬到家里。她觉得这样更加潇洒。她想用夜宵来庆祝她演艺生涯的巨大成功，并成为公众谈论的话题。由于餐厅过小，侍应部领班就把餐桌放在客厅里，桌上摆了二十五副餐具，显得有点拥挤。

“都准备好了？”娜娜在午夜十二点回来时问道。

“啊！我不知道。”左蔼显出生气的样子，生硬地回答道。“谢天谢地！我什么也不用管。他们把厨房和整个套间弄得乱七八糟！……这样，我就和他们吵了起来。另外，那两个家伙又来了。我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她说的是太太以前的两位先生，即那个商人和瓦拉几亚人，娜娜已决定把他们撵走，因为她觉得自己肯定大有前途，想要脱胎换骨，就像她说的那样。

“真纠缠不清！”她低声说道。“要是他们再来，您就吓唬他们，说要去报警。”

然后，她叫唤落在后面的达格内和乔治，他们正在候见室里挂自己的外套。他们俩都是在演员出入的全景巷遇到的，她用出租马车把他们带了回来。由于一个客人也没来，她就叫他们到梳洗室来，而左蔼则在给她梳妆打扮。她没换连衣裙，急忙叫人给她撩起头发，在发髻和胸衣上都插上白玫瑰。梳洗室里摆满了从客厅里搬过来的家具，有独脚小圆桌、长沙发、扶手椅，而且都是四脚朝天。她打扮完毕，裙子钩在家具脚下的一个小轮子上，给撕破了。她气得破口大骂，这种事只有她才碰上。她一怒之下，把裙子脱了，这裙子用白色绸子做成，十分简朴，又薄又软，穿在身上犹如长睡衣一般舒服。她又立刻把它穿上，因为找不到合乎她口味的其他裙子，她差点儿哭了出来，说自己穿得像个捡破烂的。达格内和乔治只好用大头针把破洞补好，左蔼则重新给她梳头。他们三个在她周围忙碌，特别是那个小的，跪在地上，两只手伸到裙子里面。她最终平静下来，达格内对她肯定地说，这时最多午夜十二点一刻，因为她急着演完《金发维纳斯》的第三幕，吃掉了不少台词，跳过了一些唱段。〔1〕

“在这群傻瓜看来，每次都演得妙极了。”她说道。“你们看到了吗？这种傻乎乎的脸，今晚就有！……左蔼，我的孩子，您等在这儿。别去睡觉，我也许还需要您帮忙……啊呀！时间到了。有人来了。”

她走了。乔治仍跪在地上，礼服的燕尾在地上擦着。他看到达格内瞧着他，脸不由红了。但是，他们已彼此有了好感。他们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把自己的领带重新系好，在对方的衣服上刷了刷，刷掉从娜娜手上沾来的白色脂粉。

“看上去像砂糖一样。”乔治低声说道，并像贪吃的孩子那样笑着。

那天夜里雇来的一个男仆，把客人们领到小客厅里，这个客厅窄小，里面只放了四把扶手椅，以便能多呆些人。从隔壁的大客厅里传来摆放碗碟和银餐具时发出的声音，而在门的下面则透出一道强光。娜娜进来时，看到克拉莉丝·贝尼斯已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是拉法卢瓦兹带来的。

“怎么！你第一个到！”娜娜说道。她演出成功之后，对克拉莉丝十分亲热。

“哦！是因为他。”克拉莉丝回答道。“他总是担心会迟到……要是听他的，我就来不及把胭脂、口红擦掉，还会戴着假发来呢。”

年轻人第一次看到娜娜，对她躬身施礼，恭维了几句，并谈到他的表哥，用过分的礼貌来掩盖内心的拘谨。但娜娜没有听他说话，由于不认识，只同他握了握手，然后迅速朝罗丝·米尼翁走去。她突然变得十分高雅。

“啊！亲爱的太太，您真赏光！……我多么盼望您的光临！”

“感到高兴的是我，我向您保证。”罗丝也十分客气地说道。

“那就请坐……您要什么？”

“不，谢谢……啊！我的扇子放在皮大衣里，忘记拿来了。斯泰内，您去看看右面的口袋。”

斯泰内和米尼翁是跟着罗丝进来的。银行家又转了回去，然后拿着扇子来了，在这段时间里，米尼翁友好地抱吻了娜娜，并一定要罗丝也和她抱吻。在剧院里，大家不都是一家人吗？然后，她向斯泰内眨了眨眼睛，仿佛在鼓励他这样做，但斯泰内被罗丝明亮的目光看得局促不安，只是吻了吻娜娜的手。

这时，旺德弗尔伯爵和布朗施·德·西弗里一起来了。女客和主人都行了屈膝礼。娜娜彬彬有礼地把布朗施领到一把扶手椅前，让她坐下。这时，旺德弗尔笑着说，福什里正在下面吵架，因为门房不让露茜·斯图尔特的马车开进来。大家听到露茜在候见室里骂门房粗野。但男仆刚把门打开，她就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自报姓名，握住娜娜的双手，说她一见面就喜欢娜娜，并觉得娜娜有引以为豪的才能。娜娜扮演女主人这个新角色，心里十分高兴，又确实感到受宠若惊，就向客人表示谢意。但是，自从福什里来了之后，她仿佛心事重重。她见有了机会，便立即走到他的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他会来吗？”

“不会，他不愿意。”记者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他事先已编好一套话，用来解释米法伯爵为何拒绝邀请，这时突然被她一问，就如实说了。

他看到少妇脸色苍白，知道自己说了蠢话，就设法对刚才的话进行修正。

“他无法来，今晚他要带伯爵夫人去参加内政部举办的舞会。”

“那好。”娜娜怀疑他缺乏诚意，就低声说道。“你欠我这笔账，以后一定要还，我的宝贝。”

“啊！随你的便。”他受到这种威胁的伤害，就接着说道。“这种差使，我可不喜欢。你去找拉博代特吧。”

他们俩都把背转向对方，都感到生气。正在这时，米尼翁把斯泰内推到娜娜身旁。他见娜娜独自一人呆在那儿，为了让朋友开心，就像骗子那样，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厚着脸皮低声对她说道：

“您知道，他想得苦死了……只是他怕我老婆。您会保护他的，是吗？”

娜娜装出没有听懂的样子。她脸带微笑，看着罗丝夫妇和银行家，然后对后者说道：

“斯泰内先生，您待一会儿坐在我的旁边。”

这时，笑声从候见室传来，还有窃窃私语声，以及一阵阵欢快、健谈的说话声，仿佛一个修道院里女子寄宿学校的学生全都跑到这儿来了。拉博代特进来时后面跟着五个女人，用露茜·斯图尔特的刻薄话来说，这是他的寄宿学校里逃出来的女生。其中有佳佳，穿着蓝色丝绒的束腰连衣裙，显得雍容华贵，有卡罗利娜·埃凯，仍穿着镶有尚蒂伊细花花边的黑色罗缎裙子，还有莱娅·德·霍恩，同平时一样穿得怪里怪气，肥胖的丰乳塔唐，是个天真的金发女郎，胸脯像奶妈那样丰满，受到别人嘲笑，而矮小的金发玛丽亚，是个十五岁的女孩，瘦小而又淘气，像个顽童，刚在游乐剧院开始其演艺生涯。拉博代特让这些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带来，她们在车里挤得要命，金发玛丽亚只好坐在别人的腿上，这时她们还在笑当时的情景。但进屋后，她们都抿紧嘴唇，只是握手和行礼，个个显得十分得体。佳佳装得像孩子一样，但规矩得过了头，说话时咬字不准。只有丰乳塔唐无法平静下来，她在路上听说，在娜娜家吃夜宵时，有六个一丝不挂的黑人侍候客人，就想见见他们。拉博代特把她当作傻瓜，叫她不要乱说。

“博德纳夫呢？”福什里问道。

“哦！您想想，我真失望，”娜娜大声说道，“他无法来和我们聚会。”

“是的，”罗丝·米尼翁说道，“他的脚被夹在活板门里，严重扭伤……他的脚包扎好后，伸直了搁在一把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的，您要是听到就知道伤得厉害！”

于是，大家都对博德纳夫不能来表示遗憾。博德纳夫不来，夜宵就不会有趣。不过，他不来也没有办法。大家开始谈别的事情，却听到粗大的嗓门响起：

“怎么！怎么！你们就这样把我给甩了！”

有人叫了一声，大家都转过头去。是博德纳夫。他身材高大，满面通红，一条腿挺直，站在门口，倚靠在西蒙娜·卡比罗什的肩膀上。现在他和西蒙娜同居。这女孩受过教育，会弹钢琴，能讲英语，是个娇小玲珑的金发女郎，身体十分单薄，被粗壮的博德纳夫压得弯腰曲背，但仍面带微笑，显出百依百顺的样子。他感到他们俩受人注目，就摆好姿势，站立片刻。

“嗯？是得喜欢你们。”他继续说道。“说实在的，我是怕无聊，就对自己说：去吧……”

但他停了下来，骂了一句。

“他妈的！”

西蒙娜一步走得太快，他的脚给碰到了。他把她推了一下。她仍在微笑，但低下了她那漂亮的脸，活像害怕挨打的牲口，这矮小、丰满的金发女郎，用足力气搀扶着他。在一片惊呼声中，大家急忙赶来。娜娜和罗丝·米尼翁将一把扶手椅推了过来，博德纳夫就坐了下来，而其他女人又推来另一把扶手椅，让他把脚搁在上面。在场的女演员都来同他抱吻。他低声埋怨，唉声叹气。

“他妈的！他妈的！……总之，肠胃不错，你们等着瞧。”

另一些客人也到了。小客厅里挤得无法走动。碗碟和银餐具的声音已听不到，现在，从大客厅里传来的是争吵声，只听到侍应部领班在怒气冲冲地训斥。娜娜认为客人已经到齐，却还没有开饭，觉得奇怪，有点不大耐烦。她派乔治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看到又进来客人，有男有女，感到十分意外。这些人她一点儿也不认识。她有点尴尬，就询问博德纳夫、米尼翁和拉博代特。他们也不认识。她又去问旺德弗尔伯爵，伯爵突然想了起来：这些年轻人，他是在米法伯爵家拉来的。娜娜对他表示感谢。很好，很好。只是会很挤。她就请拉博代特叫人再添七副餐具。他刚出去，侍者又带进来三个客人。不，这次真是滑稽，肯定坐不下了。娜娜开始生起气来，神情傲慢地说这样不行。但她看到又来了两个人，却笑了起来，觉得实在太滑稽了。活该！挤就挤吧。大家都站着，只有佳佳和罗丝·米尼翁坐着，博德纳夫一人独占两把扶手椅。说话声嗡嗡作响，大家低声谈话，还有轻轻地打呵欠的声音。

“你说说，我的女儿，”博德纳夫问道，“是否可以入席？……人已到齐，是吗？”

“啊！是的，人已到齐！”她笑着回答道。

她环顾四周，变得神色严肃，仿佛因没有看到一个人而感到惊讶。也许是缺少一个她没有谈到的客人。得等待。几分钟后，客人们发现他们中间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神色庄重，蓄着银色的美髯。最令人奇怪的是无人看到他进来。他想必是从卧室的那扇半开着的门走进小客厅的。厅里静了下来，然后响起窃窃私语声。旺德弗尔伯爵肯定知道这位先生是谁，因为他们俩刚才悄悄地握了握手，但他只是用微笑来回答女士们的问题。于是，卡罗利娜·埃凯低声肯定，说他是英国贵族，第二天要回伦敦去结婚，说她跟他十分熟悉，曾是他的情人。这故事随即在女士们中间流传。只有金发玛丽亚说，她认出此人是德国大使，证据是他经常和她的一位女友睡觉。男士们则用片言只语对他作出评价。一位神态严肃的先生。也许夜宵的费用由他来付。有这个可能。这事看起来像。甭管！只要夜宵丰盛！总之，大家都吃不准。当侍应部领班把大客厅的门打开时，大家早已把那个银髯老人给忘了。

“太太，请入席。”

娜娜已挽着斯泰内的胳膊，看来并没有注意那老人的动作，老人独自走在她的后面。另外，大家也无法排起队来。男士们和女士们像逃难那样一拥而入，还以布尔乔亚的天真来嘲笑这种不拘礼节的行为。大客厅里没有其他家具，只摆着一张长形餐桌，从厅的一端伸展到另一端，但看来还不够长，因为一个个盘子都相互紧靠。四个插有十支蜡烛的枝形大烛台把餐具照得铮亮，特别是其中一个包金烛台，左右两边有花束装饰。这是饭店里的豪华：瓷餐具上饰有金线，但银餐具没有主人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而且已经用旧，并因经常刷洗而失去光泽，水晶玻璃杯则是在任何店里都可以配齐一打的那种货色。这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暴发户乔迁之后，还没有把新居收拾好，就匆匆忙忙地办进宅酒庆贺。厅里缺少一盏分枝吊灯，枝形烛台上的蜡烛很长，烛花几乎没剪，发出暗淡的黄色光线，照在高脚盘、盛满的盘子和大碗上，这些器皿里分别放着水果、花式蛋糕和蜜饯，交替、对称地摆在桌上。

“你们知道，”娜娜说道，“大家随便坐……这样更开心。”

她站在桌边的中央。那位陌生的老先生在她右边坐了下来，她仍让斯泰内呆在她的左边。一些客人已经坐了下来。这时，小客厅里传来咒骂声。那是被人遗忘的博德纳夫，他怎么也无法从那两把扶手椅里站起来，就大声喊叫，叫唤同其他人一起离开的可恶的西蒙娜。女士们都满怀同情之心跑了过去。在卡罗利娜、克拉莉丝、丰乳塔唐和金发玛丽亚的搀扶之下，博德纳夫走了进来。大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安置好。

“桌子中央，坐在娜娜对面！”有人叫道。“博德纳夫，坐在中央！他坐首席！”

于是，那些女士让他坐在中央。但还要一把椅子让他搁脚。两个女人抬起他的腿，小心翼翼地让腿伸直。没关系，他可以侧着身子吃饭。

“他妈的！”他低声埋怨道，“毕竟不灵便了！……啊！你们这些小猫咪，老爸就全靠你们照顾了。”

他右面是罗丝·米尼翁，左面是露茜·斯图尔特。她们说会好好照顾他的。现在，所有的人都已就坐。旺德弗尔伯爵坐在露茜和克拉莉丝中间，福什里坐在罗丝·米尼翁和卡罗利娜·埃凯中间。在另一侧，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急忙坐在佳佳旁边，虽说对面的克拉莉丝叫他过去，而一直同斯泰内形影不离的米尼翁，同斯泰内只隔开布朗施，他左面则是丰乳塔唐，然后是拉博代特。最后，两头坐着一些年轻人和女人，有西蒙娜、莱娅·德·霍恩、金发玛丽亚等，他们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坐在那里的达格内和乔治·于贡越来越要好，他们都笑嘻嘻地瞧着娜娜。

然而，有两个人还站着，大家就开起了玩笑。男人们请这两个人坐在他们腿上。克拉莉丝连胳膊肘也无法动弹，就对旺德弗尔说，她要他喂她吃。而那个博德纳夫，却一人占着两把椅子！坐着的人又挤紧一点，大家才全部坐了下来，但米尼翁叫了起来，说他们挤得像桶装鲱鱼一样。

“伯爵夫人芦笋泥，德利尼亚克清炖肉汤。”侍者端着盛得满满的盘子，在一个个客人后面低声说道。

博德纳夫大声推荐清炖肉汤时，响起了一声叫喊。有人抗议，有人生气。门打开后，进来三个迟到的客人，两男一女。啊！不，这三个人实在多余！然而，娜娜没有离开椅子，她眯着眼睛，想看看是否认识他们。那女的是路易丝·维奥莱纳。但她从未见过那两个男的。

“亲爱的，”旺德弗尔说道，“这位先生是海军军官德·富卡蒙先生，是我请来的朋友。”

富卡蒙毫不拘束地行了礼，并补充道：

“我自作主张，带来一位朋友。”

“啊！很好，很好。”娜娜说道。“请坐……喂，克拉莉丝，你再往后挪一点。你们那边坐得十分宽松……这儿，还可以挤挤……”

大家又挤紧一点，富卡蒙和路易丝在桌边占了个小小的位子，而那个朋友只好坐在远离桌子的地方，要吃东西，就得把手臂从邻座的肩膀上伸过去拿。侍者们撤掉盛汤的盘子，端来块菰烧小兔肉灌肠和面疙瘩拌帕尔马干酪生菜。博德纳夫说，他曾想把普律利埃尔、丰唐和老博斯克带来，全桌顿时哗然。娜娜显出高傲的样子，并冷冷地说，她不会好好接待他们。如果她要同事们来，她会自己去邀请。不，不，不能请蹩脚演员。老博斯克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普律利埃尔过于自命不凡，至于丰唐，他在社交场合大叫大嚷，还要说些蠢话，叫人无法忍受。另外，你们知道，蹩脚演员同这些先生呆在一起，总是不大合适。

“是的，是的，确实如此。”米尼翁说道。

这些先生坐在桌旁，穿着礼服，系着白领带，样子十分端庄，他们脸色苍白，面带倦容，显得更为高雅。那位老先生动作缓慢，脸带机灵的微笑，仿佛在主持外交官的会议。旺德弗尔就像在米法伯爵夫人家里一样，对邻座礼数周到。在上午，娜娜还对姑妈说过，她那些男客出类拔萃，都是贵族或富翁，总之，是风流雅士。至于女客，她们都举止文雅。有几位女客，如布朗施、莱娅、路易丝，来时穿得袒胸露肩，只有佳佳也许袒露得有点过分，而在她这样的年龄，也许最好丝毫不露。现在，大家都坐了下来，笑声和玩笑声没了。乔治想到他在奥尔良的平民家里参加过一些晚宴，比这里更加快乐。这里大家几乎不说话，男士们互不认识，就相互打量，女士们安静地坐着，这使乔治感到十分奇怪。他觉得他们“傻乎乎的”，他曾以为他们会立刻相互抱吻。

这时换了菜，端上来的是尚博尔〔2〕式的莱茵河鲤鱼和英式狍子里脊。布朗施大声说道：

“露茜，亲爱的，我遇到了您的奥利维埃，是在星期日……他长得真高！”

“当然喽！他十八岁了，”露茜回答道，“不过，我不会因此而变得年轻……他昨天回学校去了。”

她儿子奥利维埃，她谈到时十分自豪，是海军学校的学生。于是，大家谈起了孩子。那些女士都动了感情。娜娜说出了她最大的快乐：她的儿子小路易现在放在她姑妈家里，她姑妈每天上午将近十一点时把他带来，她把他抱到床上，让他同长鬈毛狗吕吕一起玩。看到他们俩钻到被窝里去，真叫人笑得要命。想不到小路易已经这样调皮。

“哦！昨天我过得真开心！”罗丝·米尼翁也说了起来。“你们想想，我去寄宿学校找夏尔和亨利，那天晚上非要我把他们带到剧院去……他们跳了起来，拍着小手：‘我们可以看到妈妈演戏喽！我们可以看到妈妈演戏喽！……’哦！真开心！真开心！”

米尼翁露出得意的微笑，眼睛因父爱而变得湿润。

“而在演出时，”他接着说道，“他们真是滑稽，像大人那样一本正经，眼睛盯着罗丝，还问我为什么妈妈要像这样光着大腿……”

全桌的人都笑了起来。米尼翁洋洋得意，因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自豪。他喜欢这两个儿子，惟一操心的事是增加他们的财产，所以像忠心耿耿的管家那样，一丝不苟地管理好罗丝在剧院和别的地方赚到的钱。他以前在一家歌舞咖啡厅当乐队指挥，罗丝在那里唱歌，他们热烈地相爱，并结了婚。今天，他们仍是好朋友。他们之间已商量好：她用自己的才能和美貌，竭尽全力地工作，他则放弃了小提琴手的工作，以便更好地照料她，使她在演艺和女色方面都取得成功。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实惠、更和睦的夫妻了。

“大儿子几岁了？”旺德弗尔问道。

“亨利九岁了。”米尼翁回答道。“哦！他长得像小伙子！”

然后，他跟不喜欢孩子的斯泰内开起了玩笑。他壮着胆，神色平静地对斯泰内说，如果他当了父亲，他就不会这样荒唐地浪费自己的钱财。他一面说，一面从布朗施的肩膀上窥视银行家，看看这家伙是否在和娜娜套近乎。但是，一段时间以来，罗丝和福什里在说话，而且凑得很近，他见了十分恼火。罗丝也许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去干这样的蠢事。遇到这种情况，他就会加以干涉。他伸出小指上戴着钻戒的那双漂亮的手，把一块狍子里脊肉吃完。

然而，有关孩子的谈话仍在继续。拉法卢瓦兹坐在佳佳旁边，感到局促不安，就向她询问她女儿的情况，他曾在游艺剧院看到她和她女儿在一起。莉莉身体很好，但还像孩子那样淘气！他得知莉莉年已十九，感到十分意外。佳佳在他眼里变得更加令人尊敬。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把莉莉带来。

“哦！不，不，决不能！”她紧绷着脸说道。“她当时非要从寄宿学校出来，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我真想立刻把她嫁出去……但她太爱我了，我只好把她留在家里，哎！我这样做实在违心。”

她谈起女儿的婚事，眨巴着眼睛，青色的眼皮和焦黄的睫毛随之上下移动。她到了这样的年纪，还没有一点积蓄，仍在干活，接待男客，有的非常年轻，她可以当他们的祖母，看来嫁个好丈夫确实要比这样来得好。她向拉法卢瓦兹转过身子，她那搽满脂粉的肥大而又赤裸的肩膀朝他靠了过来，他顿时满面通红。

“您要知道，”她低声说道，“如果她要走这条路，那可不是我的过错……年轻人真怪！”

这时，餐桌周围人来人往。侍者们热情服务。在换了两道菜之后，正菜端了上来：元帅夫人调味汁小母鸡、酸辣鳎鱼片和鹅肝片。在此以前，侍应部领班叫侍者倒的是默尔索葡萄酒，这时他拿出了尚贝坦红葡萄酒和莱奥维尔葡萄酒。在上菜的轻微嘈杂声中，乔治越来越感到惊讶，就问达格内，这些女士是否都有孩子，后者觉得这个问题提得有意思，就向他作了详细介绍。露茜·斯图尔特的父亲是英裔加油工，在北站工作，她三十九岁，有一张马脸，但十分可爱，患有肺结核，却总是大难不死，她在这些女士中最为潇洒，情人中有三位亲王和一位公爵。卡罗利娜·埃凯出生于波尔多，父亲是小职员，为女儿的事羞愧而死，幸好她母亲是个有头脑的女人，开始时责骂她，但经过一年的考虑，还是和她言归于好，原因是想替她保全一份财产。女儿二十五岁，冷若冰霜，却是此行中身价不变的一大美女，母亲做事井井有条，负责管账，收入和支出都记得一清二楚，住在比女儿高二层楼的住房里，管理着全家的事务，并在她狭窄的住房里设立缝纫工场，制作裙子和内衣。至于布朗施·德·西弗里，其真实姓名为雅克琳·博杜，来自亚眠附近的一个村庄，她非常漂亮，但愚蠢又爱撒谎，自称是将军的孙女，不承认自己年已三十二岁，由于体貌丰腴，深受俄罗斯人青睐。然后，达格内对其他女士作了简单的介绍：克拉莉丝·贝尼斯是一位太太从滨海圣欧班带回来当女仆的，但那位太太的先生让她进了演艺界；西蒙娜·卡比罗什的父亲是圣安托万区的一个家具商，把她送到一所很大的寄宿学校念书，想让她当小学教师；金发玛丽亚、路易丝·维奥莱纳和莱娅·德·霍恩都曾流落巴黎街头，而丰乳塔唐在二十岁之前一直在贫瘠的香槟地区放牛。乔治听着他说，瞧着这些女士，对听到的这种直言不讳的介绍，感到既惊讶又兴奋，而在他身后，那些侍者用毕恭毕敬的声音重复道：

“元帅夫人调味汁小母鸡……酸辣鳎鱼片……”

“亲爱的，”达格内经验丰富，要乔治照他说的去做，“您不要吃鱼，现在吃毫无意思……您要光喝莱奥维尔葡萄酒，这酒后劲不大。”

枝形大烛台、端来端去的菜肴以及整张桌子都散发出热气，桌边的三十八个人感到喘不过气来。侍者们一心伺候，在地毯上奔跑，地毯上沾了油迹。然而，夜宵吃得并不开心。这些女士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肉剩下一半。只有丰乳塔唐什么都吃，吃起来狼吞虎咽。在这深更半夜之时，饥饿是神经质的，失调的肠胃十分挑剔。那位老先生坐在娜娜旁边，端来的菜他什么都不要，只吃了一调羹汤。他默默无言地坐在他的空盘子前面，看着大家。有人在悄悄地打着呵欠。有时，一些人眼皮合上，一些人脸色发灰，用旺德弗尔的话来说，这时候总会累得要命。这种夜宵要开心，就不能循规蹈矩。如果办得庄重、高雅，那还不如到上流社会去吃饭，在那里倒不会这样无聊。要不是博德纳夫一直在大叫大嚷，大家可能都已睡着。博德纳夫这个畜生把腿伸得笔直，样子活像苏丹，让坐在他左右两边的露茜和罗丝伺候他吃饭。她们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十分周到，不让他的杯子和盘子空着，但他仍大发牢骚。

“谁来给我切肉？……我够不着，桌子离我远在天边。”

西蒙娜不时站起身来，站在他的背后，替他切肉和面包。所有的女人都关心他吃的东西。她们把侍者叫来，把他嘴里塞得喘不过气来。西蒙娜替他擦了嘴，罗丝和露茜则给他换盘子，他觉得伺候得十分周到，终于显出满意的样子：

“啊！你做得对，我的女儿……一个女人，就该这样。”

这时，大家仿佛有点醒了，就开始谈了起来。大家吃完了桔子汁冰糕。上的热菜是块菰烧里脊肉，冷菜是珠鸡肉冻。娜娜见客人个个无精打采，感到生气，就开始大声说了起来。

“你们要知道，苏格兰亲王〔3〕已经订了一个台侧包厢，准备在参观博览会期间来看《金发维纳斯》。”

“我希望所有的亲王都来看戏。”博德纳夫嘴里塞满食物，说道。

“星期天波斯亲王要来。”露茜·斯图尔特说道。

于是，罗丝·米尼翁谈起了波斯国王的钻石。国王身穿长袍，上面全是钻石，真是妙不可言，犹如闪闪发光的明星，价格高达几百万。这些女士脸色发白，眼睛里闪耀着贪婪的光辉，伸长脖子，一一说出将要光临的其他帝王。她们都在梦想国王会心血来潮，和她们共度良宵，付给她们一笔巨款。

“您说说，亲爱的，”卡罗利娜·埃凯俯身向旺德弗尔问道，“俄国沙皇有多大年纪？”

“哦！看不出他有多大。”伯爵笑着回答道。“我告诉您，没法打他的主意。”

娜娜装出受到伤害的样子。这话看来说得过于生硬，大家用低语声表示不满。但布朗施详细介绍了意大利国王的情况，她有一次曾在米兰见到过这位国王。国王长得不算漂亮，但什么女人都能弄到手。福什里肯定地说维克托·伊曼纽尔〔4〕不会来，使她感到十分扫兴。路易丝·维奥莱纳和莱娅对奥地利皇帝情有独钟。突然，大家听到娇小的金发玛丽亚在说：

“普鲁士国王，是个干瘪的老头！……我去年在巴登，看到他总是和俾斯麦伯爵在一起。”

“啊！俾斯麦。”西蒙娜插嘴道。“我见到过他……是个迷人的男子。”

“我昨天就是这样说的，”旺德弗尔大声说道，“但他们不相信我的话。”

就像在萨比娜伯爵夫人家里那样，大家谈起了俾斯麦伯爵，并谈了很长时间。旺德弗尔把昨天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一时间，大家仿佛回到了米法的客厅，只是女士换了人。同样，大家把话题转到了音乐。后来，富卡蒙脱口说出巴黎在谈论的当修女的那件事，娜娜听了很感兴趣，一定要了解德·富热雷小姐的详细情况。哦！可怜的姑娘，这样等于是守活寡！但是，这是神的召唤！餐桌旁的女士都触动很大。乔治第二次听人谈起此事，感到厌烦，就向达格内打听娜娜的生活习惯，这时谈话又像命中注定那样重新谈起俾斯麦伯爵。丰乳塔唐凑到拉博代特耳边，询问这个俾斯麦是何许人，因为她不知道。于是，拉博代特不动声色地向她叙述骇人听闻的故事：这个俾斯麦吃的是生肉；他在巢穴附近遇到女人，就把她背回去；这样，他四十岁就已有了三十二个孩子。

“四十岁有三十二个孩子！”丰乳塔唐信以为真，十分惊讶，就大声说道。“他看上去一定比他的年龄要衰老得多。”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时她才知道自己被人耍弄。

“你们才傻！你们在开玩笑，我可不知道！”

然而，佳佳仍在想博览会的事。她像所有这些女士一样，心里高兴，跃跃欲试。这是黄金季节，外省人和外国人都朝巴黎蜂拥而来〔5〕。要是生意兴隆，博览会后她就可以隐退朱维齐〔6〕，住在她早就想买下的一幢小屋里。

“有什么办法呢？”她对拉法卢瓦兹说道。“至今一事无成……要是还有人喜欢，多好！”

佳佳变得温情脉脉，因为她感到年轻人的膝盖靠到了她的膝盖上。他满脸通红。她一面吐字不清地说话，一面盯着他看了一眼。这位先生年轻，又不是重要人物，但她已不像以前那样挑剔。拉法卢瓦兹得到了她的地址。

“您瞧瞧，”旺德弗尔对克拉莉丝低声说道，“我觉得佳佳在勾引您的埃克托尔。”

“我一点也不在乎！”女演员回答道。“这小子是个傻瓜……我已三次把他赶出大门……我嘛，您是知道的，只要小伙子迷上了老太婆，我就感到恶心。”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用头朝布朗施微微一摆，因为晚餐开始以来，布朗施一直昂首挺胸地侧着身子，坐的姿势让人看了很不顺眼，她这样是要让同她隔开三个座位的那个高雅的老先生看到她赤裸的肩膀。

“有人也要把您给甩了，亲爱的。”她接着说道。

旺德弗尔露出狡黠的微笑，并做了个毫不在乎的手势。当然，他不会不让这可怜的布朗施如愿以偿。这时，他更感兴趣的是斯泰内在全桌人面前的表演。大家都知道银行家的风流韵事。这个令人生畏的德国犹太人，在生意场上得心应手，用双手铸造出百万金币，但一旦迷上了一个女人，就会变成傻瓜一个。女人他都想要，只要在舞台上出现一个女明星，他就一定要弄到手，不管得花多少钱。有人列举了他花钱的金额。他占有那些姑娘的强烈欲望，曾使他两度破产。正如旺德弗尔所说，姑娘们洗劫他的银箱，是为维护道德而进行的报复。他用朗德省〔7〕盐场的股票做了一笔大交易，恢复了在交易所的统治地位。一个半月以来，米尼翁夫妇抓住盐场的股票不放。但已经有人在打赌，说最后吃掉这块肥肉的不是米尼翁夫妇，说娜娜已张开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斯泰内再次坠入情网，而且深陷其中。他呆在娜娜身边，犹如神魂颠倒一般，吃东西没有胃口，耷拉着嘴唇，脸上仿佛印上大理石的斑纹。她只要开出一个价就行了。她并不着急，而是逗着他玩，把格格的笑声灌进他那汗毛浓密的耳朵里，看到他厚厚的脸皮在哆嗦，感到十分好玩。要是那没教养的米法伯爵真像约瑟〔8〕那样不识抬举的话，完全有时间再来收拾斯泰内这家伙。

“莱奥维尔酒还是尚贝坦酒？”一个侍者把头伸到娜娜和斯泰内之间，低声问道。这时，斯泰内正悄悄地在和少妇说话。

“嗯？什么？”他一下子没听清楚，就结结巴巴地说道。“随便倒什么酒，我无所谓。”

旺德弗尔用胳膊肘儿轻轻地推了推露茜·斯图尔特。这女人一旦来了劲，就会出口伤人，而且心思歹毒。今天晚上，米尼翁把她给激怒了。

“您知道，他是牵线搭桥的。”她对伯爵说道。“他想故技重演，再次玩弄小荣基埃的花招……您可记得，荣基埃当时和罗丝搞上了，同时又看上了长脚洛尔……米尼翁帮助荣基埃得到了洛尔，然后同他手挽着手，把他带到罗丝身边，仿佛他干这件荒唐事，是得到妻子同意的……但这一次，事情会砸锅。娜娜可不会把别人借给她的男人物归原主。”

“他怎么啦？这个米尼翁，干吗板着面孔看着自己的老婆？”旺德弗尔问道。

他侧身观看，只见罗丝对福什里极为亲热。他这才知道他旁边的女人为什么十分生气。他笑着继续说道：

“真见鬼！您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露茜气呼呼地说道。“啊，好！如果罗丝想要莱昂，我会心甘情愿让给她。他就是这么块料！……每星期送一束鲜花，而且还说不定！……您看，亲爱的，剧院里的姑娘，全是一个样。罗丝看了莱昂写的关于娜娜的文章，气得哭了一场，这事我知道。这样，您就明白了，她也需要一篇文章，而现在她已有人写了……我嘛，我会把莱昂赶出门外，您等着瞧！”

她看到侍者拿着两瓶酒站在她身后，就停了下来，对侍者说道：

“莱奥维尔酒。”

然后，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不想大喊大叫，我可不是这号人……但她毕竟是个高傲的婊子。我要是她丈夫，就会狠狠地教训她一顿……哦！这决不会给她带来幸福。她不了解我的福什里，此人也是个品行不端的先生，他跟女人吊膀子，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都是混蛋！”

旺德弗尔竭力让她冷静下来。博德纳夫得不到罗丝和露茜的照顾，就发起了脾气，大叫大嚷，说她们要让老爸饿死、渴死。大家听了反倒乐了。夜宵继续进行，但已没有人在吃东西，盘子里的意大利式牛肝菌和蓬巴杜菠萝脆皮馅饼都给糟蹋了。但是，从开始用餐起一直在喝的香槟酒，使醉醺醺的宾客逐渐兴奋起来。最终大家的举止都变得不那么文雅。女士们把胳膊肘儿支在桌子上，面前是狼藉的杯盘，男士们要呼吸舒畅，就把椅子挪到后面。于是，黑色礼服夹在浅色的胸衣之间，侧转的裸露肩膀发出丝绸般的光泽。厅里太热了，烧短的蜡烛在餐桌上方发出越来越黄的光线。有时，金黄色的颈背往前一弯，鬈发犹如金雨一般洒落下来，发扣上的钻石发出火一般的光芒，照亮了高高的发髻。欢乐生辉，眼睛里露出微笑，洁白的牙齿隐约可见，香槟酒杯里映照出燃烧的蜡烛。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指手划脚，有人提出的问题无人回答，有人从厅里的一头朝另一头叫唤。但是，发出嘈杂声最多的是那些侍者，他们以为自己是在饭店的走廊里，就推推搡搡，在端上冰淇淋和餐后点心时用喉音大声喊叫。

“孩子们，”博德纳夫叫道，“你们知道，我们明天有演出……要注意！香槟酒别喝得太多！”

“我嘛，”富卡蒙说道，“世界五大洲的酒，我全都喝过……哦！有稀奇古怪的酒，有喝了会当场丧命的烧酒……嘿！我喝了一点，没事儿。我是喝不醉的。我试过，可就是不醉。”

他脸色非常苍白，又十分冷漠，仰靠在椅背上，仍在喝酒。

“不管怎样，”路易丝·维奥莱纳低声说道，“你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后半夜要我来照顾你，岂不可笑。”

露茜·斯图尔特喝得醉醺醺的，面颊像肺病患者那样绯红，而罗丝·米尼翁则两眼湿润，脸色变得温和。丰乳塔唐吃得太多，感到头晕，暗暗地在笑自己愚蠢。布朗施、卡罗利娜、西蒙娜、玛丽亚等人同时在说话，讲述自己的事情，讲她们同马车夫的争吵，讲郊游的计划，讲情夫被人抢走后又回来的曲折故事。但是，坐在乔治旁边的一个小伙子，想要亲亲莱娅·德·霍恩，却挨了一记耳光，还听到她气呼呼地说：“喂，您！放开我！”乔治喝得醉醺醺的，看到娜娜后非常兴奋，反复思考后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像小狗那样爬到桌子底下，趴在她的脚边，但他还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钻进去。没有人会看到他，他会乖乖地呆在下面。这时，在莱娅的要求下，达格内告诉那小伙子要规矩点，而乔治突然感到十分伤心，仿佛刚才是在责备他。真愚蠢，真难受，再也没有开心的事儿。但达格内开起了玩笑，逼他喝下一大杯水，同时问他，如果单独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会怎么办，因为他喝了三杯香槟酒就会醉倒在地。

“你们要知道，”富卡蒙又开了口，“哈瓦那人用一种野浆果酿造烧酒，喝这种酒的感觉就像吞火一般……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喝了一升多。我喝了一点也没事儿……更加难以置信的是，还有一天，在科罗曼德尔海岸〔9〕，当地的土著给我们喝了不知是什么酒，像是加了胡椒的劣质烧酒，我喝了也没事儿……我是喝不醉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坐在对面的拉法卢瓦兹的脸使他感到不舒服。他冷笑着，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拉法卢瓦兹觉得头晕，身体不断动来动去，并和佳佳靠在一起。但他突然感到不安：他的手帕被人拿走了。他嚷着要讨还手帕，而且像醉汉那样固执。他询问邻座的客人，弯下腰在椅子底下和别人的脚底下寻找。佳佳竭力让他平静下来。

“真傻。”他低声说道。“手帕角上绣着我姓名的起首字母和我的花冠状图案……我丢了会影响自己的名声。”

“啊！法拉穆瓦兹、拉马富瓦兹、马法卢瓦兹先生！”富卡蒙叫道。他觉得把这个青年的姓氏改动一个字母后颠来倒去十分有趣。

但拉法卢瓦兹听了勃然大怒。他结结巴巴地谈起自己的祖先，还威胁说要把长颈大肚玻璃瓶扔到富卡蒙的头上。旺德弗尔伯爵只好出面干预，对他肯定地说富卡蒙是个十分滑稽的人。大家也都笑了起来。瞪着双眼的青年这才消了气，并重新坐了下来。他表哥提高嗓门，命令他吃东西，他就像孩子一样听话，乖乖地吃了起来。佳佳又让他和自己靠在一起。只是他不时把阴郁、焦虑的目光投向每个客人：他仍在寻找自己的手帕。

富卡蒙灵机一动，开始攻击坐在餐桌另一边的拉博代特。路易丝·维奥莱纳竭力想让他闭上嘴，因为据她说，他每次这样戏弄别人，最后总是她倒霉。

他想出了一个玩笑，把拉博代特称为“太太”，他想必对此十分得意，就反反复复地说了几遍，而拉博代特则平静地耸耸肩，每次听到后只是说：

“您别说了，亲爱的，这没意思。”

但是，富卡蒙仍然在说，并莫名其妙地辱骂他，他就不再回答，而是对旺德弗尔伯爵说话。

“先生，请您叫您的朋友别再说了……我不想发火。”

他曾两次与人决斗，并到处受到欢迎和接待。可在这时，大家却对富卡蒙群起而攻之。全桌的人都乐了起来，觉得他十分风趣，但不能因此而把宵夜搞砸。旺德弗尔秀气的脸变成了古铜色，他要求富卡蒙恢复拉博代特的性别。米尼翁、斯泰内、博德纳夫等男士十分起劲，也出来进行干预，他们大叫大嚷，要把富卡蒙的声音压下去。只有坐在娜娜身边的那位被人遗忘的老先生，仍然神态高傲，脸上露出疲乏而又无声的微笑，用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吃餐后点心时的这种混乱。

“我的小猫咪，我们在这儿喝咖啡，好吗？”博德纳夫说道。“在这儿很舒服。”

娜娜并没有立即回答。自从夜宵开始以来，她感到仿佛不在自己家里。这些客人喧宾夺主，把她弄得晕头转向，他们叫唤侍者，大声说话，随心所欲，犹如在饭店里那样。她自己也忘了女主人的身份，只顾照料胖子斯泰内，弄得胖子差点儿中风死在她的身旁。她听他说话，但仍摇头拒绝，并发出她这个丰盈的金发女郎挑逗的笑声。她喝了香槟酒，脸若玫瑰，嘴唇湿润，眼睛发亮。她肩膀妩媚地一扭，头转过来时脖子性感地微微鼓起，银行家见了就会提高价钱。他看到她耳朵旁边有个地方肉质细嫩，犹如绸缎，感到心花怒放。不时有人跟娜娜说话，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宾客，就做出热情的样子，以表明她善于招待客人。夜宵快结束时，她已喝得酩酊大醉，她感到懊恼的是，她一喝香槟就醉。这时，一个想法使她十分恼怒。这些女士在她家里举止粗俗，是想给她脸上抹黑。哦！她看得一清二楚！露茜眨了眨眼睛，是要怂恿富卡蒙去攻击拉博代特，而罗丝、卡罗利娜和其他女人则对这两位先生火上加油。现在，吵闹声震耳欲聋，这仿佛在告诉大家，在娜娜家吃夜宵，可以为所欲为。好吧！让他们瞧瞧。她虽然喝得酩酊大醉，却仍然显得最为潇洒和文雅。

“我的小猫咪，”博德纳夫再次说道，“你叫人把咖啡端到这儿来……我的腿不好，喜欢这样。”

但娜娜突然站起身来，在惊得发呆的斯泰内和老先生的耳边低语道：

“活该，这就是请狐朋狗友的教训。”

然后，她用手朝餐厅的门一指，大声说道：

“你们听着，谁要喝咖啡，那里有。”

大家离开了餐桌，推推搡搡地朝餐厅走去，没有发现娜娜在生气。过了一会儿，大厅里只剩下博德纳夫一人，只见他用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面咒骂那些该死的女人，现在她们吃饱了，就把老爸给甩了。在他后面，那些侍者已经在侍应部领班的大声吆喝下撤掉餐具。他们忙忙碌碌，推来推去，把餐桌搬走，就像换掉幻梦剧的布景那样，只要置景师哨声一响，布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女士和先生在喝完咖啡之后，还要回到客厅里来。

“真没想到！这里倒凉快点。”佳佳走进餐厅，微微哆嗦了一下，就这样说道。

餐厅的窗子仍然开着。两盏灯照亮了桌子，桌上摆着倒好的咖啡和甜烧酒。餐厅里没放椅子，大家站着喝完咖啡，而侍者们在隔壁大厅里发出的嘈杂声更加响亮。娜娜消失了。但没有人因她不在而感到不安。少了她大家照样可以应付过来，各人自斟自饮，没有小调羹，就到碗橱的抽屉里去找。已形成好几堆人，这些人在吃夜宵时被分隔开来，现在又聚在一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微笑，并简单扼要地交流了各自的情况。

“奥古斯特，”罗丝·米尼翁说道，“我们这几天要请福什里先生来吃午饭，对吗？”

这时，米尼翁正在玩弄他挂表的链条，听到这话，对记者严厉地看了一眼。罗丝疯了。他是个好管家，对于这种开销，他自会妥善安排，要他写一篇文章，可以请，但然后得把他拒之门外。但是，他对妻子的牛脾气十分清楚，在必要时会像慈父那样允许她干一件傻事，所以这时就装出和蔼的样子回答道：

“当然喽，我会十分高兴……那您明天来吧，福什里先生。”

露茜·斯图尔特正在同斯泰内和布朗施说话，听到了这一邀请。她提高嗓门，对银行家说道：

“她们全都疯了。其中一个把我的狗给偷走了……啊！亲爱的，您甩了她，难道是我的过错？”

罗丝把头转了过来。她小口喝着咖啡，眼睛盯着斯泰内看，脸色十分苍白。她那因被抛弃而压在心中的怒火，出现在她的目光之中。她比米尼翁看得清楚：想再次玩弄对付荣基埃的把戏是愚蠢的，这种把戏玩第二次就不灵了。活该！她会把福什里弄到手，从夜宵开始以来她就迷上了他，米尼翁要是不高兴，这就是给他的教训。

“您想打架？”旺德弗尔走了过来，对露茜·斯图尔特问道。

“不，您别担心。只是想让她安分点，不然的话，我就狠狠地教训她一顿。”

说完，她蛮横地朝福什里招了招手：

“我的宝贝，你的拖鞋还在我家里。明天我叫人送到你门房那儿。”

他想要开个玩笑，可她像王后那样傲慢地走开了。克拉莉丝背靠着墙，正安安静静地喝着樱桃酒，听到这话后耸了耸肩。这就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惹出的事！两个女人同各自的情夫呆在一起，第一个念头不就是管住自己的情夫？这可是个规律。就拿克拉莉丝为例，只要她想干，为了埃克托尔，她可以把佳佳的眼睛给挖出来。啊！呸！她犯不着这样。她见拉法卢瓦兹走过，只是对他说道：

“你听着，你喜欢的女人都早熟！她们还没有熟透，你需要的是熟得快要烂掉的货色。”

拉法卢瓦兹显得十分恼火。他仍然焦急不安。他看到克拉莉丝在挖苦他，就对她产生了怀疑。

“别开玩笑了。”他低声说道。“你拿了我的手帕，把手帕还给我。”

“他用他的手帕来烦我们，够了！”她叫道。“喂，傻瓜，我干吗要拿你的手帕？”

“喏！”他怀疑地说道，“把它寄到我家里，败坏我的名声。”

这时，富卡蒙在喝甜烧酒。他看着拉博代特，仍在冷笑，拉博代特则呆在女士们中间喝咖啡。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一个马贩子的儿子，有人说是一位伯爵夫人的私生子，没有任何收入，口袋里总是有二十五个路易，这小伙子是妓女们的仆人，却从不同女人睡觉。

“从不同女人睡觉！从不同女人睡觉！”他反复说道，发起火来。“不，你们看着，我得给他一个巴掌。”

他拿着一小杯查尔特勒酒〔10〕一饮而尽。这查尔特勒酒，他喝了一点也没事儿。他说这可不行，并用牙齿把大拇指的指甲咬得咯咯作响。但是，当他朝拉博代特走去时，他脸色突然发白，啪的一下倒在碗橱前面。他醉得不省人事。路易丝·维奥莱纳感到难受。她已经说过，这样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她得照顾他，直至天亮。佳佳叫路易丝放心，她用经验丰富的女人目光仔细观察了这位军官，声称不会有什么问题，并说这位先生会像这样安安稳稳地睡上十二至十五个小时。富卡蒙被人抬走。

“啊！娜娜到哪里去了？”旺德弗尔问道。

是的，她在离开餐桌之后，确实已销声匿迹。大家这才想起了她，都嚷着要她回来。斯泰内一时间担心起来。就向旺德弗尔询问那位同时消失的老先生。伯爵叫他放心，说自己刚把老人送走，那是个外国人，其姓名无须说出，又十分富裕，支付了夜宵的全部费用。后来，大家又把娜娜给忘了，旺德弗尔看到达格内从一扇门里伸出头来，示意叫他过去。到了卧室，他看到女主人直挺挺地坐着，嘴唇发白，而达格内和乔治站在那里，神色沮丧地瞧着她。

“您怎么啦？”他惊讶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过头来。他又问了一遍。

“我嘛，”她最终叫道，“我不希望别人不把我当一回事儿！”

于是，她把到了嘴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是的，是的，她并不是傻瓜，她看得一清二楚。大家在吃夜宵时不把她当一回事儿，还说出了下流的话，以表示看不起她。这帮婊子，根本就无法和她比！往往是她把麻烦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结果却受到别人的责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把这些下流无耻的家伙赶出门外。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泣不成声。

“啊，姑娘，你喝醉了。”旺德弗尔说时用“你”来称呼她。“你不要感情用事。”

不，她不想听他的话，她要呆在这儿。

“我喝醉了，有这个可能。但我希望别人尊重我。”

达格内和乔治劝她回到客厅里去，已劝了一刻钟的时间，但她就是不听。她有股犟劲儿，让她的客人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她瞧不起他们，不想回去和他们呆在一起。决不，决不！即使把她碎尸万段，她也不离开自己的房间。

“我应该有所戒备。”她接着说道。“是罗丝这个雌老虎搞的鬼。我今晚等待的那个正派女人，一定是罗丝不让她来的。”

她说的是罗贝尔夫人。旺德弗尔向她保证，说罗贝尔夫人是自己拒绝邀请的。他听着，提出异议，脸上没有笑容，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知道如何去对待这种状况的女人。他想抓住她的双手，让她站起身来，并把她拉出去，但她拼命挣扎，越发气愤。唉，他怎么也无法使她相信，福什里并没有阻止米法伯爵来吃夜宵。这个福什里，真是蛇蝎，是一条毒蛇，这男人竟会对一个女人穷凶极恶，毁掉她的幸福。她心里明白，米法伯爵已钟情于她。她本来是可以得到他的。

“他，亲爱的，决不会！”旺德弗尔有点忘乎所以，笑着大声说道。

“为什么？”她酒醉有点清醒，就一本正经地问道。

“因为他受到神父们的控制，要是他用手指碰您一下，他第二天就得去忏悔……您要听我的忠告：别让另一个男人溜掉。”

一时间，她默不作声，反复思考。然后，她站起身来，去洗自己的眼睛。但是，当他要把她拉到餐厅去时，她仍然拼命叫着不肯去。旺德弗尔不再勉强，带着微笑离开了房间。伯爵刚出去，她就动了感情，扑到达格内的怀里，反复说道：

“啊！我的咪咪，只有你一人……我爱你，是的！我非常爱你！……要是我们能永远生活在一起，那就太好了。天哪！女人是多么不幸！”

乔治看到他们抱在一起，脸涨得通红，她见了就把乔治也抱在怀里。咪咪不会对一个孩子吃醋。她希望保罗和乔治永远情投意合，因为三个人这样呆在一起，知道彼此相爱，将会十分快乐。这时，他们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有人在房间里打呼噜。他们寻找后发现是博德纳夫，他喝了咖啡之后，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他睡在两把椅子上面，头枕在床边，脚直挺挺地伸着。娜娜看到他张开嘴巴，打一个呼噜鼻子就动一下，觉得非常滑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她走出房间，后面跟着达格内和乔治，然后穿过餐厅，进入客厅，笑得越来越响。

“哦！亲爱的，”她说着几乎要扑到罗丝怀里，“您是想不到的，来看看吧。”

所有的女人都跟着她去了。她亲热地拉住她们的手，用手拉着她们，高兴得出自真心，使她们都放心地笑了起来。这群女人走了过去，屏住呼吸，围着大模大样地躺在那儿的博德纳夫，呆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她们这才哄堂大笑。她们中有人叫大家安静，只听到远处传来博德纳夫的呼噜声。

这时已将近凌晨四点。在餐厅里，牌桌刚刚摆好，旺德弗尔、斯泰内、米尼翁和拉博代特已围坐在桌旁。露茜和卡罗利娜站在后面下注，而布朗施十分困倦，觉得这个夜晚过得并不满意，她每隔五分钟就问旺德弗尔是否快要走了，在客厅里，有人想要跳舞。达格内坐在娜娜说的像“五斗橱”那样的钢琴前面，因为娜娜不要“雇来的钢琴演奏者”弹琴，咪咪根据大家的要求，弹奏圆舞曲和波尔卡舞曲。但跳舞跳得无精打采，这些昏昏欲睡的女士就坐在沙发上闲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十一个青年成群结队而来，在候见室里放声大笑，推推搡搡地来到客厅门口。他们来自内务部舞会，身穿晚礼服，系着白领带，挂着一排大家没见到过的十字勋章，娜娜见到他们闹哄哄地进来，十分生气，就把呆在厨房里的那些侍者叫来，命令他们把这些先生轰出门外，她发誓说从未见到过他们，福什里、拉博代特、达格内以及所有的男人都挺身而出，叫他们要尊重这家女主人。粗话、脏话响了起来，手臂、拳头伸了出来。一时间，大家担心会大打出手。这时，一个样子像病夫的金发小个子再三说道：

“啊！娜娜，那天晚上，在彼得斯饭店〔11〕的红大厅里……您好好想想！您邀请了我们。”

那天晚上，在彼得斯饭店？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首先，是哪天晚上？金发小个子说出是几号，并说是星期三，她这才想起那个星期三曾在彼得斯饭店吃夜宵，但她没有邀请过任何人，这点她几乎可以肯定。

“但是，我的宝贝，可能你邀请过他们。”拉博代特开始感到怀疑，就低声说道。“你当时也许有点醉了。”

于是，娜娜笑了起来。有这个可能，但她已想不起来。总之，既然这些先生已经来了，就让他们进来。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新来的客人中有许多人在客厅里见到了自己的朋友。原本要大打出手，结果是握手言和。模样像病夫的金发小个子，有着法兰西名门望族的姓氏。另外，他们说还有其他人要来。果然，大门不时打开，进来一些男士，他们身穿制服，戴着白手套。这些人也是来自内务部的舞会。福什里开玩笑地问他们，部长是否会大驾光临。但娜娜听了感到恼火，就回答说，部长去的人家，肯定没有她家好。她没有明说的，是她抱有一个希望，即希望看到米法伯爵同这批人一起进来。他有可能改变主意。她一面和罗丝说话，一面观察着大门。

钟敲五点。已没有人跳舞。只有打牌的人还在玩。拉博代特已让出自己的座位，女士们又回到了客厅。这时，灯油烧完在烧灯芯，映红了球形灯罩，在模糊不清的灯光下，长时间的熬夜使人昏昏欲睡。女士们感到莫名的伤感，想要说说自己的身世。布朗施·德·西弗里谈到她那位当将军的祖父，而克拉莉丝则编造故事，说一位去猎野猪的公爵在她叔父家里勾引了她。她们俩背靠背地坐着，在听到对方说的事时都耸了耸肩，心里在想怎么会吹这样的牛皮。而露茜·斯图尔特则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出身，乐意谈起自己的青年时代，当时她父亲是北站的加油工人，每星期天都给她吃卷边苹果酱馅饼。

“哦！让我来说给你们听吧！”金发小玛丽亚突然叫道。“在我家对面住着一位先生，是个俄国人，总之是个非常有钱的人。昨天，我收到一篮水果，是一篮水果！有很大的桃子，这样大的葡萄，还有这个季节很少见到的水果……水果中间放着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那是俄国人……当然喽，我全都退了回去。对那些水果，我倒有点心疼！”

这些女士抿着嘴唇，相互打量。金发玛丽亚小小年纪，居然不知羞耻。不知羞耻，这样的事才会被她这种荡妇遇到！她们之间谁都瞧不起谁。她们特别嫉妒露茜，对她勾搭上三个亲王非常气愤。自从露茜每天上午骑马在树林〔12〕兜风，并出足风头之后，她们都开始骑马，而且十分来劲。

天快要亮了。娜娜失去了希望，不再朝大门张望。大家都极为无聊。罗丝·米尼翁不肯唱《拖鞋歌》，她蜷缩在长沙发上，同福什里低声说话，她是在等米尼翁，米尼翁已从旺德弗尔那里赢了五十来个金路易。一位肥胖的先生，佩戴着勋章，神态严肃，刚用阿尔萨斯方言朗诵了《亚伯拉罕献祭〔13〕》。当上帝咒骂时，他就说：“我妈的！”〔14〕以撒则总是回答：“是的，爸爸！”只是由于无人理解，这段话才显得怪怪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高兴起来，才能在狂热的气氛中结束这个夜晚。拉博代特灵机一动，在拉法卢瓦兹耳边告发了那些女人，后者就在每个女人身边转悠，看看她们是否把他的手帕藏在袒胸的衣领里。后来，那些年轻人看到碗橱里还有几瓶香槟酒，就又喝了起来。他们互相叫唤，互相刺激，但在客厅之中，大家都已醉得无精打采，样子傻乎乎的，看了叫人难受，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于是，那金发小个子，就是有着法兰西名门望族姓氏的那位，由于想不出新的花样，也说不出有趣的话语，在情急之下想出个主意：他拿起他那瓶香槟酒，把酒全都倒在钢琴里。大家捧腹大笑。

“瞧！”丰乳塔唐见此情景，惊奇地问道，“他干吗要把香槟酒倒在钢琴里？”

“怎么！姑娘，你连这个也不知道？”拉博代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钢琴里倒香槟酒最好。倒了琴声悦耳。”

“啊！”丰乳塔唐信以为真，低声说道。

但看到大家全都笑了，她就生气。她怎么知道！别人老是糊弄她。

情况显然变得糟糕。这一夜看来就要乱七八糟地结束。在一个角落里，金发玛丽亚同莱娅·德·霍恩吵了起来，因为玛丽亚责备她跟一些没什么钱的男人睡觉。她们竟然说出了粗话，还攻击说对方的脸难看。露茜的脸倒是长得难看，她叫她们住口。脸好看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身材漂亮。在稍远处的一张长沙发上，一个大使馆随员搂住西蒙娜的腰，想要吻她的脖子，但西蒙娜这时已疲惫不堪，心情又不好，就把他一把推开，每次都说“真讨厌！”，并用扇子使劲敲他的脸。她们都不想让男人碰她们。这些男人难道把她们当做妓女？但是，佳佳把拉法卢瓦兹抓住不放，几乎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而克拉莉丝则被夹在两位先生中间走了，她被胳肢得发出神经质的笑声。钢琴旁边，那些又疯又傻的人仍在戏耍，他们推来推去，都想把瓶里喝剩的香槟酒倒在钢琴里面。这既简单又有趣。

“来！老兄，喝一口吧……哦！这钢琴渴了！……注意！还有一瓶。一滴也不要浪费。”

娜娜背对着钢琴，没有看到他们。她看来只好接受坐在她旁边的胖子斯泰内。真倒霉！这是米法的错，是他不愿意来。她身上那条白绸做的裙子，又薄又皱，犹如长睡衣，加上她有点醉了，脸色发白，眼圈发黑，样子就像品行端正的姑娘，平静地委身于人。她发髻上和胸衣上的玫瑰，花瓣已经脱落，只剩下花梗一根。这时，斯泰内急忙把手从她裙子里缩回来，因为刚才手碰到了乔治别的大头针。手上流出了几滴血。有一滴落到裙子上，把它染红。

“现在，是用血来签字。”娜娜一本正经地说道。

天渐渐亮了。曚昽而又凄清的光线从窗子进入室内。于是，客人开始离去，犹如艰难而又烦恼的溃退。卡罗利娜·埃凯觉得这一夜已白白浪费，感到十分恼火，说如果不想看到扫兴的事儿，现在就该走了。罗丝撅着嘴，仿佛她女人的名声已给败坏。跟这些婊子在一起，情况总是这样，她们不知道举止要文雅，一同别人接触，就使人感到厌烦。米尼翁让旺德弗尔输得精光，然后就同妻子一起走了，临走前再次请福什里于第二天前来作客，但对斯泰内却不闻不问。于是，露茜拒绝让记者送她回家，并高声叫他滚到蹩脚女演员那儿去。听到这话，罗丝转过头去，低声骂了几句“臭婊子！”来回敬她。但是，米尼翁对女人的争吵见多识广，显出长者的风度，这时把她推出门外，请她别再吵了。在他们后面，露茜独自走下楼梯，样子像是王后。接着是拉法卢瓦兹，佳佳只好把他带走，因为他心里难受，像孩子那样抽抽噎噎，一面叫着克拉莉丝，而克拉莉丝早已同她的两位先生溜之大吉。西蒙娜也已走了。现在只剩下塔唐、莱娅和玛丽亚，拉博代特出于好意，愿意送她们回家。

“可我一点也不想睡。”娜娜反复说道。“得找些事来干。”

她透过玻璃窗观看天空，只见天色灰白，乌云密布。这时是早上六点。对面，在奥斯曼大街的另一边，仍然沉睡着的一幢幢房屋在晨曦中现出潮湿的屋顶，而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一群清洁工走过，木鞋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面对巴黎苏醒时这种凄凉的景象，她动了少女的情感，向往着农村、纯朴的爱情以及某种温柔和洁白的东西。

“哦！您不知道？”她回到斯泰内身边时说道，“您带我到布洛涅树林去，我们去喝羊奶。”

她像孩子那样高兴，就拍起手来。银行家心里感到无聊，梦想着别的事情，自然是愿意去的。她不等银行家回答，就跑去拿了件皮大衣披在身上。在客厅里，只剩下斯泰内和那帮年轻人。他们把杯子里的酒全倒在钢琴里，说要走了，这时，他们中有个人得意洋洋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在餐厅里找到的最后一瓶酒。

“等一下！等一下！”他叫道。“一瓶查尔特勒酒！……啊，它要喝查尔特勒酒，喝了会精神振作……现在，孩子们，我们走吧。我们是傻瓜。”

在梳洗室里，娜娜不得不把在椅子上睡着的左蔼叫醒。煤气灯亮着。左蔼打了个寒战，帮助太太戴好帽子，穿上皮大衣。

“总之，成了，我按你的意思把事情办了。”她心情舒畅，就用“你”来称呼，她因作出一个决定而感到宽慰。“你说得对，找银行家跟找别的男人一样。”

女仆还没有睡醒，感到不快。她低声埋怨，说太太在第一天晚上就应该作出决定。她跟着太太走进卧室，问这两个人该怎么办。博德纳夫仍在打呼噜。乔治悄悄地来到这里，把脑袋枕在枕头上，最后睡着了，发出小天使般的轻微呼吸声。娜娜说就让他们睡在这儿。但她见达格内进来，重又动了感情。他一直在厨房里注视着她，显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啊，我的咪咪，你要理智点。”她说着把他抱在怀里，并做出各种温柔体贴的样子吻他。“什么也没有变，你知道你仍然是我喜爱的咪咪……是吗？必须这样……我向你发誓，我们会更加亲热。你明天来，我们约好时间……快，抱抱我，用你对我的爱……哦！再紧点，再紧点！”

然后，她挣脱出来，去找斯泰内，她想到要去喝羊奶，感到十分高兴。在空荡荡的套间里，旺德弗尔伯爵独自和那个曾朗诵《亚伯拉罕献祭》、身上佩戴勋章的男士呆在一起，他们俩一动不动地坐在牌桌旁，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没有看到天色已经大亮，而布朗施则在长沙发上躺了下来，想要睡一会儿。

“啊！布朗施还在！”娜娜叫道。“我们去喝羊奶，亲爱的……您一起去吧，呆会儿再到这里来找旺德弗尔。”

布朗施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这一下，银行家通红的脸气得发白，因为他在想，把这个胖姑娘带去，会坏了他的好事。但这两个女人已经把他抓住，并反复说道：

“您要知道，我们要喝当着我们的面挤出的奶。”

注释

〔1〕　布雷邦饭店位于鱼锅大街，常客为作家、记者和半上流社会女子。

〔2〕　尚博尔是卢瓦尔－谢尔省城市，位于科松河畔。

〔3〕　即威尔士亲王，曾两次参观博览会，据1867年5月11日和16日的《费加罗报》，他在巴黎期间曾购买大量首饰和水晶玻璃制品。

〔4〕　即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1820—1878），撒丁国王（1849—1861），统一意大利，1861年为意大利统一后第一位国王，1870年从罗马逐出法国军队，定都罗马，实行君主制宪。

〔5〕　博览会有42217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参展商，吸引了几百万名参观者。

〔6〕　即奥尔日河畔朱维齐，埃松省市镇，离巴黎20公里。

〔7〕　1857年1月19日法国皇帝颁布法令，使当时贫困的朗德省得以开发。

〔8〕　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约瑟是雅各和妻子拉结所生的儿子，犹太人十二列祖之一，他的兄弟们由于嫉妒把他卖给以实玛利人。他被以实玛利人带到埃及，到埃及后又被法老的护卫长波提乏买去。波提乏的妻子勾引约瑟，没能达到目的，便反诬约瑟，于是约瑟被关起来。后来因为他给酒政、膳长和法老解梦，法老立他为埃及宰相。

〔9〕　科罗曼德尔海岸是印度东南部沿海地区。

〔10〕　查尔特勒酒是查尔特勒修会修士所酿制的一种绿色或黄色甜烧酒。

〔11〕　彼得斯饭店是一家豪华饭店，1860年开设在王子巷，老板是在美国发迹后回国的厨师彼得·弗莱斯。

〔12〕　指巴黎西部的布洛涅树林。

〔13〕　亚伯拉罕是《圣经》中犹太人的始祖。据《旧约·创世记》记载，他原名亚伯兰，娶妻撒莱。75岁时蒙上帝恩召，率部族迁居迦南。99岁时按上帝之命改名亚伯拉罕，妻子改名撒拉。100岁时与90岁的撒拉生子以撒。上帝为考验其真诚，命将以撒献作燔祭，亚伯拉罕遵命照办，临下刀时被天使阻止。后上帝送一只公羊替以撒作燔祭，并因亚伯拉罕忠诚而为他祝福。

〔14〕　原文为“Sacré nom de moi”，是文字游戏，因为法语中“他妈的！”为“Sacré nom de Dieu”。

五

游艺剧院上演《金发维纳斯》，已是第三十四场。第一幕刚刚结束。在演员休息室里，扮演娇小的洗衣女工的西蒙娜，站在安装在蜗形脚桌子上面的镜子前面，镜子两边是两扇角门，斜对着通向化装室的走廊。她独自在镜中端详自己，把手指伸到眼睛下面，以修正自己的化妆，镜子两边的煤气灯发出强烈的光线，使她感到暖和。

“他来了吗？”普律利埃尔进来后问道。他身穿瑞士海军司令的军装，佩带硕大的军刀，脚穿长统靴，帽子上插着长长的翎毛。

“是谁？”西蒙娜说时仍站在那里对着镜子笑，好看看自己的嘴唇如何。

“亲王〔1〕。”

“我不知道，我这就下去……啊！他应该来了。他每天都来！”

这时，普律利埃尔已走到蜗形桌对面的壁炉旁边，壁炉里烧着焦炭，另外两盏煤气灯装在壁炉两边，发出明亮的光芒。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座钟和气压计，它们均饰有拿破仑时代风格的镀金狮身人面像。然后，他斜躺在一把大扶手椅上，椅子被四代演员坐过，绿丝绒面料已经变旧发黄。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目光茫然，样子疲乏、顺从，等待上场的老演员都是如此。

老博斯克也来了。他拖着脚步，正在咳嗽，身上披着一件黄色旧外套，一个衣角从肩上滑落下来，露出达戈贝尔特国王穿的饰有金银箔片的上衣。他把王冠放在钢琴上，一句话也没说，闷闷不乐，跺了一会儿脚，但样子显得和善，双手有点颤抖，是酒精中毒的初期症状，而白色的长髯，则使他那酒鬼的红脸令人肃然起敬。后来，他见一阵雨点打在朝院子开启的大方窗玻璃上，就在沉默中做了个厌恶的手势。〔1〕

“鬼天气！”他低声埋怨道。

西蒙娜和普律利埃尔都没有动弹。墙上挂着四五幅油画，有风景画和一幅韦尔内〔2〕的肖像画，被煤气灯的热气烤得发黄。一根柱子的柱身上雕刻着波蒂埃的胸像，无神的眼睛看着前方，他是游艺剧院昔日的荣光。这时，突然响起了说话声。说话的是丰唐，他身穿第二幕的戏装，扮演别具一格的小伙子，一身黄衣，戴的手套也是黄色。

“喂！”他手舞足蹈地喊道，“你们知道吗？今天是我的圣名瞻礼日。”

“啊！”西蒙娜说着走到他的跟前，面带微笑，仿佛被他那喜剧演员的大鼻子和宽阔的嘴巴所吸引。“你的名字叫阿喀琉斯〔3〕喽？”

“正是！……我派人叫布龙太太在第二幕结束后把香槟酒送上来。”

远处的铃声已响了一会儿。悠长的铃声越来越低，然后又响了起来。铃声刚停，叫声随即响起，在楼梯里上上下下，然后消失在走廊中：“第二幕上场喽！……第二幕上场喽！……”这叫声越来越近，一个脸色灰白的矮小男子在演员休息室门前经过，用尖细的嗓门拼命叫道：“第二幕上场喽！”

“真棒！香槟酒！”普律利埃尔这样说道，仿佛没有听到这叫喊声。“你真行！”

“我要是你，香槟酒我会叫咖啡馆送来。”老博斯克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坐在面料为绿丝绒的软垫长凳上，头靠在墙上。

但西蒙娜说应该让布龙太太赚点小钱。她拍着手，满面通红，目光贪婪地盯着丰唐看，而丰唐戴着山羊面具，眼睛、鼻子和嘴巴都不停地动着。

“哦！这个丰唐！”她低声说道，“只有他，只有他才能这样！”

休息室的两扇门敞开着，都朝向通往后台的走廊。黄色的墙面被一盏看不见的煤气灯照得通明，墙面上有迅速走动的侧影，有身穿戏装的男人，有裹着披肩的半裸女人，有第二幕中的所有群众演员，有黑球舞厅里戴假面具的人。在走廊尽头，可以听到从五个梯级上迅速下来走到舞台上的脚步声。当高大的克拉莉丝跑着经过时，娜娜叫唤她，但她回答说她马上就来。她确实很快就回来了，身穿伊里斯薄薄的衣服，腰系彩带，冷得直打哆嗦。

“见鬼！”她说道。“这儿不暖和，我却把皮大衣留在化装室里！”

然后，她站在壁炉前，烘着双腿，紧身衣闪烁着玫瑰色的鲜艳光彩。她接着说道：

“亲王来了。”

“啊！”其他人都好奇地叫了起来。

“是的，我跑过去就是为了这个，我想去看看……他在右面第一个台侧包厢里，就是星期四的那个。嗯？一星期里他已是第三次来看戏。这个娜娜，可真有运气！……我打赌，他不会再来了。”

西蒙娜张开嘴巴。但她的话被休息室旁发出的另一叫声盖了下去。开场报信员用尖嗓子在走廊里使劲叫道：“开场棍已敲过〔4〕！”

“来三次，就有点意思了。”西蒙娜等到可以说话时说道。“你们知道，他不愿意去她家里，就把她带到他那里去。看来他为此破费不少。”

“当然喽！要出去就是这样！”普律利埃尔心怀叵测地低声说道，同时站起身来，朝镜子里看了一眼，欣赏他那受到包厢观众喜爱的美男子形象。

“开场棍已敲过！开场棍已敲过！”开场报信员反复叫喊的声音越来越远，响彻每一层楼和每条走廊。

丰唐知道亲王和娜娜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就把前后的经过告诉了这两个女人，她们紧挨着他，见他俯身谈起某些细节，不禁放声大笑。老博斯克一动不动，蜷缩成一团，悠然自得地躺在软垫长凳上。他最后把猫抱了起来，就像年老糊涂的国王，样子十分和善。猫弓起了背，久久地闻着他白色的长髯，也许觉得胶水味难闻，就回到长凳上面，又缩成一团睡觉。博斯克仍然神情严肃，心事重重。

“这没什么，我要是你，就要咖啡馆的香槟酒，那里的酒好。”他见丰唐说完了，就突然对丰唐说道。

“开场喽！”开场报信员冗长、嘶哑的嗓音响了起来。“开场喽！开场喽！”

这叫声响了一会儿。这时，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通往走廊的门突然打开，传来一阵音乐声和远处的嘈杂声，然后又重新关上，饰有软垫的门发出沉闷的声音。

演员休息室重又一片寂静，仿佛离掌声四起的剧场有百里之遥。西蒙娜和克拉莉丝仍在谈论娜娜。娜娜可一点儿也不着急！昨天晚上，她又误了上场。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姑娘把头伸了进来，大家都不吭声了，来人看到自己走错了房间，就向走廊尽头走去。这是萨坦，她戴着帽子和面纱，装得像出访的夫人那样端庄。了不起的婊子！普律利埃尔低声说道。一年来，他经常在游艺剧院的咖啡馆里见到她。于是，西蒙娜就说，娜娜认出萨坦是她在寄宿学校的老同学，就同她套近乎，并缠着博德纳夫，要让她登台演出。

“啊！晚上好。”丰唐见米尼翁和福什里进来，就和他们握手。

老博斯克也伸出了手，两个女人则和米尼翁抱吻。

“今晚观众的档次很高，是吗？”福什里问道。

“哦！高极了！”普律利埃尔回答道。“该看看他们多么得意！”

“喂，孩子们，”米尼翁提醒道，“你们该上场了。”

是的，过一会儿。他们要到第四场才上场。只有博斯克站了起来，他是老演员，本能地感到要轮到他来接话。正在这时，开场报信员出现在门口。

“博斯克先生！西蒙娜小姐！”他叫唤道。西蒙娜急忙披上皮大衣就出去了。博斯克不慌不忙地去找他的王冠，啪的一下套在头上，然后披上大衣，步履蹒跚地走了，嘴里低声埋怨，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仿佛别人打扰了他。

“您最近那篇专栏文章写得非常客气。”丰唐对福什里说道。“不过，您为什么说演员都爱虚荣？”

“是的，亲爱的，你为什么这样说？”米尼翁大声说道，并用他那双粗大的手往记者瘦弱的肩上一拍，拍得记者弯下腰来。

普律利埃尔和克拉莉丝忍住了笑声。一段时间以来，剧院里的人都在欣赏后台演出的一场喜剧。米尼翁见妻子水性杨花，非常生气，看到这个福什里给他们夫妇做的只是有争议的广告，十分恼火，就想方设法进行报复，办法是对记者过于亲热。每天晚上，他在台上遇到福什里，就使劲拍打他，仿佛跟他亲热得不得了。福什里在这巨人面前显得弱不禁风，只好强颜欢笑，忍受拍打，以便不跟罗丝的丈夫闹翻。

“啊！年轻人，您竟然侮辱丰唐！”米尼翁开起了玩笑，接着说道。“当心！一、二，啪，刺中胸口！”

他做了个冲刺动作，这一刺，使年轻人脸色发白，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在这时，克拉莉丝眼睛一眨，向大家示意罗丝·米尼翁来了，正站在休息室门口。罗丝看到了刚才的情景。她径直向记者走去，仿佛没有看到自己的丈夫。她身穿娃娃装，双臂裸露，踮起了脚，凑上前额给记者吻，一面撅着嘴，犹如撒娇的孩子。

“晚上好，娃娃。”福什里说道，并亲热地吻她。

这是对他的补偿。米尼翁装作没有看到这亲吻。在剧院里，大家都抱吻他的妻子。但他笑了笑，对记者瞟了一眼：罗丝跟他对抗，记者肯定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

朝着走廊的那扇饰有软垫的门，打开了重又关上，暴风雨般的掌声一直传到休息室里。西蒙娜下场后回来了。

“哦！博斯克老爹引人注目！”她叫喊道。“亲王笑得前仰后合，同别人一起鼓掌，仿佛是被雇来捧场的……喂，台侧包厢里有位身材高大的先生，坐在亲王旁边，你们认识他吗？这男人长得漂亮，神态十分端庄，蓄着美髯。”

“是米法伯爵。”福什里回答道。“我知道，前天在皇后那里，亲王请伯爵今晚一起吃饭……他可能是饭后带伯爵来这里散散心的。”

“啊！米法伯爵，我们认识他的岳父，是吗，奥古斯特？”罗丝对米尼翁说道。“是舒阿尔侯爵，我去他家唱过歌，你知道的，对吗？……他现在也在看戏。我看到他在一个包厢里。这老头……”

普律利埃尔刚插上长长的翎毛，转过身来叫她：

“喂！罗丝，咱们走吧。”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跟着走了。这时，剧院的门房布龙太太从门前走过，手里抱着一大束鲜花。西蒙娜开玩笑地问，这花是不是送给她的，但门房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位于走廊尽头的娜娜的化装室。这个娜娜！给她送花的人真多。然后，布龙太太又走了回来，把一封信交给克拉莉丝，克拉莉丝则轻轻地骂了一句。又是拉法卢瓦兹这个讨厌的家伙！这男人缠着她不放！她得知这位先生正在门房里等她，不由叫了起来：

“您去告诉他，我演完这幕后下去……我要给他个巴掌。”

丰唐急忙跑来，反复说道：

“布龙太太，您听着……您听着，布龙太太……幕间休息时，请送上来六瓶香槟酒。”

这时，开场报信员又来了。他气喘吁吁，用悦耳的声音说道：

“大家都上场喽！……该您上了，丰唐先生！快去！快去！”

“好的，好的，我就去，巴里约老爹。”丰唐惊慌失措地回答道。

他跑在布龙太太后面，再次说道：

“哎？说定了，六瓶香槟酒，送到休息室，在幕间休息时……今天是我的圣名瞻礼日，我请客……”

西蒙娜和克拉莉丝也走了，裙子发出一阵窸窣声。朝走廊的那扇门关上时，发出低沉的声音，这时，在寂静的休息室里，听到又有一阵雨打在玻璃窗上。巴里约这个脸色苍白的矮老头，在剧院里当听差已有三十年了，这时亲热地走到米尼翁面前，把打开的鼻烟盒递了过去。他把鼻烟让别人吸，就可以休息片刻，因为他得不停地上下楼梯，在化装室的走廊里跑来跑去。他还要去叫娜娜太太，他是这样称呼她的，但娜娜我行我素，对处罚毫不在乎，她想误场就误场。他惊讶地停了下来，低声说道：

“瞧！她准备好了，出来了……她应该知道亲王来了。”

真的，娜娜出现在走廊里，穿着鱼贩子的服装，手臂和脸雪白，眼睛下面有粉红色的斑点。她没有进来，只是朝米尼翁和福什里点点头。

“你们好！怎么样？”

只有米尼翁握了她伸出来的手。娜娜继续往前走，样子像个王后，后面跟着她的女服装师，此人走在她的后面，一面俯身整理她裙子上的褶子。而在女服装师后面，则有萨坦殿后，萨坦竭力装出端庄的样子，但已感到极为无聊。

“斯泰内呢？”米尼翁突然问道。

“斯泰内先生昨天去卢瓦雷省了。”正要回后台去的巴里约说道。“我想他要在那里买一座乡间别墅……”

“啊！是的，我知道，是娜娜的乡间别墅。”

米尼翁的脸沉了下来。这个斯泰内以前曾答应送给罗丝一座公馆！不过，现在不能跟任何人怄气，而是要另找机会。米尼翁陷入遐想之中，但仍显出傲慢的样子，从壁炉走到蜗形脚桌子。休息室里只有他和福什里二人。记者累了，这时已斜躺在大扶手椅上，他静静地躺在上面，半闭着眼睛，另一位在他面前走过时就朝他看上一眼。他们俩单独呆在一起时，米尼翁不想去拍打他，没有人会看到，打他又有何用？他没有兴趣因妻子去捉弄别人，用这种闹剧来取乐，而福什里有几分钟的喘息时间，感到心满意足，懒洋洋地在炉火前把脚伸直，眼睛朝天，目光从气压计转向座钟。米尼翁踱着方步，在波蒂埃的胸像前停了下来，视若无睹，然后回到窗前，只见院子犹如黑洞一般。雨已经停了，屋里一片寂静，因焦炭和煤气灯发出的大量热气而显得更加沉闷。从后台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楼梯上和走廊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这是一幕戏结束前令人窒息的安宁，这时，全体演员正在台上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唱着某个终场曲，而空荡荡的演员休息室则沉睡在令人窒息的嗡嗡声中。

“啊！这些笨蛋！”博德纳夫沙哑的叫声突然响起。

他人刚到，马上对两个跑龙套的女演员骂了起来，她们装疯卖傻，差点跌倒在台上。他看到米尼翁和福什里后，就叫唤他们，告诉他们一件事：亲王要求在幕间休息时到娜娜的化装室去，向她表示祝贺。但当他把他们领到后台时，舞台监督走了过来。

“您要处罚费尔南德和玛丽亚这两个混蛋！”博德纳夫气呼呼地说道。

然后，他冷静下来，竭力装出老爸的庄重样子，用手帕擦了擦脸，并补充道：

“我去接待亲王殿下。”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幕布渐渐落下。排灯熄灭，台上变得半明半暗，演员下场犹如逃难。主要演员和群众演员急忙回到自己的化装室，而置景工则迅速撤掉布景。然而，西蒙娜和克拉莉丝却留在舞台后面，低声说着话。刚才演出时，她们乘自己没有台词，商量好一件事情。克拉莉丝经过仔细考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见拉法卢瓦兹，这男人不想放弃她，却又要和佳佳好。西蒙娜只是去告诉他，一个男人不能这样缠着一个女人。总之，这事由她去办。

于是，西蒙娜身穿喜歌剧中洗衣女工的服装，披着她的皮大衣，走下狭窄的螺旋式楼梯，楼梯的梯级油腻，墙壁潮湿，通向门房的小房间。这小房间位于演员上下的楼梯和通往经理室的楼梯之间，左右都用玻璃隔开，犹如一个透明的大灯笼，里面点着两盏明亮的煤气灯。书架上堆放着信件和报纸。桌子上放着几束尚未送出的鲜花，旁边有几只忘了洗的脏盘子，还有一件旧胸衣，门房正在重锁上面的扣眼。在这又脏又乱的小房间里，四位社交界男士衣冠楚楚，戴着手套，坐在旧的草垫椅子上，显得耐心而又顺从，每当布龙太太带着信从后台下来，他们就迅速转过头去。她刚把一封信交给一个小伙子，小伙子急忙走到门厅，在煤气灯下面把信拆开，脸色微微发白，因为他看到的是在这个地方看过无数次的那句老话：“今天晚上不行，亲爱的，我没空。”拉法卢瓦兹坐在里面的一把椅子上，是在桌子和炉子之间。他看来准备在这里过夜，但感到不安，把两条长长的腿缩了回去，因为一胎生下的黑色小猫都在他周围爬来爬去，而那只母猫则蹲着，用黄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啊！是您，西蒙娜小姐，您有什么事？”门房问道。

西蒙娜请她把拉法卢瓦兹叫出来。但布龙太太不能立刻满足她的要求。她把楼梯下安置得像个底部很深的柜子，开了个小酒吧，群众演员在幕间休息时都下来喝酒。这时，她那里有五六个大汉，还穿着黑球舞厅里化装舞会的服装，他们渴得要命，急着要喝酒，把她弄得晕头转向。这柜子里亮着一盏煤气灯，里面有一张铺着锡纸的桌子，还有几块搁板，上面放着几瓶已倒过的酒。这煤矿矿井般的黑柜的门一打开，一股浓重的酒味就扑鼻而来，掺杂着门房里残羹剩菜的味道和放在桌上的那几束鲜花的馨香。

“那么，”女门房接待了那几个群众演员，接着说道，“您要找的，是坐在那里的棕发小个子？”

“不，别干傻事！”西蒙娜说道。“是炉子旁的那个瘦子，您的母猫正在闻他的裤子。”

她把拉法卢瓦兹带到门厅，其他三位先生仍在耐心等待，感到喘不过气来，而穿着化装舞会服装的那几个大汉，在上楼时喝着酒，一面互相打闹，并用醉汉的嘶哑声音说笑。

在上面的舞台上，博德纳夫对着那些置景工发火，因为置景工磨磨蹭蹭，还没有把布景撤掉。这样做是故意的，亲王来时，脑袋会碰到某个背景屏。

“往上拉！往上拉！”组长说道。

最后，背景给拉了上去，舞台腾空了。米尼翁一直在暗中注视着福什里，这时抓住了机会，又开始对他拍拍打打。他用粗大的手臂将他抱住，并叫道：

“您要当心！这吊杆差点儿把您砸死。”

他把福什里抱了起来，摇来摇去，然后放在地上。福什里听到置景工狂笑不止，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正要发作，米尼翁装出好好先生的样子，在他肩上亲热地拍了几下，拍得他几乎弯腰曲背，并反复说道：

“我可是关心您的健康！……哎！您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就糟了！”

这时，传来一阵低语声：“亲王！亲王！”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剧场的边门。只能看到博德纳夫滚圆的背部和屠夫般的脖子，他不时卑躬屈膝，点头哈腰，背部的肉随之鼓起。接着，亲王出现，他身高体壮，蓄着金髯，皮肤呈玫瑰色，显出风流大汉的高雅，他粗大的四肢，在裁剪得无可挑剔的礼服中清楚地显现出来。跟随其后的是米法伯爵和舒阿尔侯爵。剧场的这个角落很暗，这群人处于一个个移动着的巨大阴影中间，被淹没在昏暗之中。在跟王后之子、未来的王位继承人说话时，博德纳夫的声音就像耍狗熊的演员，并因虚假的激动而发颤。他不断说道：

“请殿下跟我来……请殿下从这儿走……请殿下小心……”

亲王显得从容不迫，兴致勃勃，驻足观看置景工的工作。他们刚把一排布景照明灯吊下来，这排煤气灯装在铁丝网里，悬挂在空中，把一道宽阔的亮光洒在舞台上。米法从未参观过剧院的后台，感到惊奇，不大自在，既觉得害怕，又有一种模糊的反感。他抬头朝舞台上空望去，看到另一些布景照明灯，只见灯嘴朝下，发出青光，犹如一颗颗小星星，还有装布景的格架，粗细不一的绳子，一块块桥板，以及像晒着的大被单那样挂在空中的布景，看上去乱七八糟。

“放下！”置景工的头儿突然说道。

亲王只好亲自提请伯爵注意。一幅布景正渐渐落下。工人在放置第三幕的布景，即埃特纳火山的一个山洞。一些男人把几根柱子插进滑槽，另一些人去拿靠在舞台墙上的框架，拿来后用粗绳子把它们固定在柱子上。为了使伏尔甘燃烧的炼铁炉有发光的效果，一名灯具工安装了一个撑架，并点燃了架子上那些罩有红玻璃的煤气灯。从表面上看，台上显得混乱、匆忙，而实际上，连最小的动作也经过仔细考虑。在这种忙碌中，提台词的人为活动腿脚，慢慢地走来走去。

“殿下让我受宠若惊。”博德纳夫仍然点头哈腰地说道。“剧场不大，我们尽力而为……现在，请殿下跟我来……”

米法伯爵已经朝化装室所在的走廊走去。舞台的坡度相当大，使他感到意外。他的不安主要来自地板，他感到脚下的地板是活动的。从布景滑槽的槽缝，可以看到舞台的台仓里点燃的煤气灯。这是一种地下的生活，有着深渊般的黑暗，男人的说话声音，以及地窖的凉风。但是，当他往上走时，一件小事使他停住脚步。两个小女人穿着第三幕的戏装，正在幕布的视孔前说话。其中一个直起腰，用手指把视孔弄大，以便看得更加清楚，然后朝剧场里张望。

“我看到他了。”她突然说道。“哦！瞧这副嘴脸！”

博德纳夫听了十分生气，但克制住自己，没有朝她屁股踢上一脚。不过，亲王却在微笑，听到这话显出高兴而又兴奋的样子，瞧着那个不把殿下放在眼里的小女人，只见她放肆地笑着。然而，博德纳夫请亲王跟着他走。米法伯爵已经出汗，刚把帽子脱掉，他感到特别不舒服的，是这闷热的空气，空气里有一种浓烈的气味，即后台的气味，有煤气味、布景的胶水味、阴暗角落的垃圾味以及群众女演员不干净内衣的气味。在走廊里，空气更加闷热。香水的刺鼻气味，肥皂的香味，从化装室里散发出来，不时冲淡走廊里呼出的臭味。伯爵经过时抬起头来，朝楼梯井里看了一眼，突然感到一道亮光和一股热气落到他的后颈之上。从上面传来脸盆的碰撞声、笑声和叫唤声以及关门的声音，门不断开关，泄漏出女人的香味，那是脂粉的麝香味，混杂着头发的刺鼻气味。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加快步伐，几乎像在逃跑，因为他极为敏感，对他所陌生的世界从这个缺口逸出的热气，害怕得浑身哆嗦。

“嗯？剧院可真奇特。”舒阿尔侯爵说道，样子像回到家里那样高兴。

博德纳夫终于走到位于走廊尽头的娜娜的化装室。他平静地转动门的球形把手，然后退到一边：

“殿下请进……”

一个女人发出惊叫，只见娜娜上身裸露，逃到帷幕后面，而正在替她擦身的女服装师，伸出手拿着毛巾，站在那里。

“哦！这样进来，多不好！”娜娜躲在里面叫道。“你们别进来，你们看得清楚：不能进来！”

博德纳夫见她躲了起来，显得不大高兴。

“您别躲着，亲爱的，这没有关系。”他说道。“是亲王殿下来了。来吧，别耍孩子气了。”

但她不愿出来，仍然感到害怕，不过已笑了起来。见此情景，博德纳夫像父亲那样粗声粗气地说道：

“天哪！女人是什么样子，这几位先生一清二楚。他们是不会把您吃掉的。”

“这可说不准。”亲王说得十分巧妙。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得有点过分，以讨好亲王。真是妙语，完全是巴黎式的，正如博德纳夫指出的那样。娜娜不再回答，但帷幕在动，她大概在拿主意。这时，米法伯爵满面通红，对化装室仔细察看。这房间呈方形，天花板很低，墙上都饰有浅栗色织物。帷幕也是同样的织物，挂在铜杆上，把里面那部分隔成一个小间。两扇宽大的窗子朝向剧院的院子，在前面三米来远的地方，有一堵斑斑点点的墙，在黑夜中，窗玻璃在墙上投射出一个个黄色的方块。一面大穿衣镜放在一张白色大理石梳妆台对面，梳妆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个个小瓶子和水晶玻璃盒子，里面装着头油、香精或香粉。伯爵走到穿衣镜前，看到自己满面通红，额头上沁出汗珠，就垂下眼睛，走到梳妆台前，只见盥洗盆里盛满了肥皂水，象牙梳妆用品杂乱地放着，还有潮湿的海绵，一时间他仿佛被吸引住了。这种眩晕的感觉，他第一次去娜娜在奥斯曼大街的家里拜访时曾经有过，这时重又产生。他感到化装室厚厚的地毯在他脚下变得柔软，而梳妆台和穿衣镜上方的煤气灯，发出的火焰在他太阳穴周围咝咝作响。他再次闻到的这种女人气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变得更热，浓度倍增，他怕自己被这种气味熏得昏倒，就走到两扇窗子中间，在放有软垫的长沙发边上坐了下来。但他立刻又站了起来，回到梳妆台旁，什么也不看，目光茫然，想起以前在他房间里凋谢的一束晚香玉，他差点被其香味熏死。晚香玉凋谢时会发出人体的气味。

“快出来！”博德纳夫把头伸进帷幕，低声说道。

这时，亲王愉快地听着舒阿尔侯爵说话，侯爵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小粉扑，说明白底粉是怎么上的。在一个角落里，萨坦那张处女般的纯洁脸蛋，打量着这几位先生，而女服装师朱尔太太则在准备维纳斯的紧身内衣和长袍。朱尔太太的年纪无法看出，她的脸像羊皮纸那样又干又皱，表情像年轻时无人见过的老处女那样呆板。她人老珠黄，是在化装室灼热的空气之中，是在巴黎最著名的大腿和胸脯中间变得憔悴的。她老是穿一条褪色的黑连衣裙，在她那没有女性特征的扁平胸衣上，心脏部位插了许多大头针。

“请你们原谅，先生们，”娜娜拉开帷幕说道，“但我刚才感到意外……”

大家都转过头去。她并没有穿上衣服，只是扣好了短小的细棉布胸衣的纽扣，胸脯半遮半露。刚才这些先生把她吓跑时，她正在迅速脱掉鱼贩子的服装。裤子的后面还露出内衣的一角。她双臂赤裸，肩膀赤裸，尖尖的乳峰高耸，展现出丰腴的金发女郎的美妙青春，但她仍用手抓住帷幕，仿佛一受到惊吓就会再次把它拉上。

“是的，我刚才感到意外，我决不敢……”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并装出一副窘态，脖子涨红，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

“来吧，既然大家都觉得您这样很好！”博德纳夫叫道。

她仍然装得像天真少女那样犹豫不决，扭动着身子，仿佛被人胳肢，并反复说道：

“殿下太抬举我了……我这副样子出来接待，请殿下原谅……”

“是我打搅您了，”亲王说道，“但是，我向您恭维的愿望，夫人，不可抗拒……”

于是，她穿着衬裤，不慌不忙地在向两边闪开的先生们中间经过，朝梳妆台走去。她臀部肥大，裤子绷得紧紧的，而胸部挺起，脸上带着机灵的微笑，还在向客人致意。突然，她好像认出了米法伯爵，并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然后，她责备他没有来吃她的夜宵。亲王殿下同米法开起了玩笑，伯爵说话结结巴巴，还激动得直打哆嗦，因为他用自己滚烫的手，握了握她那只刚喷过香水的小手。亲王能吃善饮，伯爵已在亲王那里吃得酒足饭饱。这时，两人都有几分醉意。但他们的举止十分得体。米法想要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但只想出了一句话，说是房间里热。

“天哪！这里真热。”他说道。“在这样的高温下，夫人，您是怎么过的？”

谈话正要继续下去，却听到化装室门外响起嘈杂的说话声。博德纳夫拉开门上遮住窥视孔的小木板。是丰唐来了，后面跟着普律利埃尔和博斯克，三个人的腋下都夹着酒瓶，手里拿着酒杯。他敲着门，大声说今天是他的圣名瞻礼日，香槟酒由他请客。娜娜用眼神来征求亲王的意见。当然可以！亲王不愿妨碍别人，并会感到非常高兴！但是，丰唐尚未得到允许，就已走了进来，并咬字不准地反复说道：

“我可不是吝啬鬼，酒钱，由我来付……”

突然，他看到了亲王，他不知道亲王在这里。他立刻停了下来，装出亦庄亦谐的样子，说道：

“国王达戈贝尔特在走廊里，请求同亲王殿下干一杯。”

亲王微微一笑，大家都认为说得很妙。然而，化装室来了这么多人，显得太小。得挤一下，萨坦和朱尔太太呆在里面，靠着帷幕，男人们围着半裸的娜娜。三位男演员还穿着第二幕的戏装。普律利埃尔脱下了他头上戴着的瑞士海军司令的军帽，因为长长的翎毛会碰到天花板上；博斯克身穿紫红色外套，头戴马口铁做的王冠，让他两条醉鬼的腿站稳，然后像君主接见强大邻国的王子那样，向亲王施礼。酒杯倒满，大家碰杯。

“我为亲王殿下干杯！”老博斯克用国王的口吻说道。

“为军人干杯！”普律利埃尔补充道。

“为维纳斯干杯！”丰唐叫道。

亲王礼貌地举起杯子。他等待片刻，三次施礼，低声说道：

“夫人……将军……陛下……”

然后，他一饮而尽。米法伯爵和舒阿尔侯爵跟着喝干了酒。大家不再开玩笑，就像在王宫里一样。在煤气灯的热气之中，演出这庄严的谐剧，犹如把戏剧舞台搬到现实世界之中。娜娜忘记自己只穿着衬裤，裤子后面还露出内衣的一角，她摆出贵夫人的架子，仿佛是维纳斯王后，正在打开小客厅的门，以接待国家要人。她每说一句话，“亲王殿下”这四个字都会脱口而出，她行屈膝礼一丝不苟，把乔装打扮的博斯克和普律利埃尔视为君主和伴君的大臣。各种各样的人奇特地混杂在一起，却没有人加以嘲笑，这位真正的亲王和王位继承人，却在喝蹩脚演员的香槟酒，他参加这诸神的狂欢节和国王的化装舞会，在服装师和妓女、置景工和女演员操纵者中间显得十分自在。博德纳夫对这种演出感到振奋，心里在想，如果亲王殿下能像这样在《金发维纳斯》第二幕里露一下面，他会有多少进账。

“喂，”他毫不拘束地叫道，“我们去把我的那些小女人叫下来。”

娜娜不同意。她也不再拘束。丰唐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把她吸引住了。她用身体触及他，盯着他看，就像孕妇想吃什么不洁食品，并突然用“你”来称呼他。

“喂，倒酒呀，大笨蛋！”

丰唐再次把酒杯倒满，大家喝了酒，说了同样的祝酒词。

“为亲王殿下干杯！”

“为军队干杯！”

“为维纳斯干杯！”

但娜娜做了个手势，叫大家安静。她把酒杯高高举起，说道：

“不，不，为丰唐干杯！……今天是丰唐的圣名瞻礼日，为丰唐干杯！为丰唐干杯！”

于是，大家第三次干杯，向丰唐表示祝贺。亲王见少妇贪婪地盯着这小丑看，就向小丑致意。

“丰唐先生，”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我为您演出成功干杯。”

这时，亲王殿下礼服的后摆擦到了梳妆台的大理石。这儿就像一个凹室，像一间小小的浴室，空气中弥漫着盥洗盆和海绵散发的水汽和香精的浓郁香味，混杂着一点香槟酒醉人的酸味。亲王和米法伯爵把娜娜夹在中间，只好举着双手，否则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她的臀部或胸部。朱尔太太一滴汗也没有，仍然绷着脸等在一旁。萨坦虽说放荡成性，但看到亲王和几位先生身穿礼服，却同乔装打扮的演员一起去讨好一个半裸的女子，仍感到十分惊讶，心里暗暗在想，高雅之士并非那么干净。

这时，走廊里巴里约老爹的摇铃声越来越近。他走到化装室门口，看到这三个演员还穿着第二幕的戏装，感到十分惊讶。

“哦！先生们，先生们，”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快点……刚才在观众休息室里摇过铃了。”

“啊！”博德纳夫平静地说道，“让观众等着吧。”

大家又举杯祝酒，等到瓶子里的酒喝完，这些演员才上楼去换戏装。博斯克的胡子给香槟酒弄湿了，就摘了下来，这令人敬仰的胡子一摘下，就立刻显出醉鬼的本相，即贪恋杯中物的老演员憔悴、发青的脸。只听见他在楼梯脚下跟丰唐说话，用酒鬼的嘶哑声音谈论亲王：

“对！我给他印象深刻！”

在娜娜的化装室里只剩下亲王殿下、伯爵和侯爵。博德纳夫已同巴里约一起走了，走时叮嘱他，在敲开场棍前要先通知夫人。

“先生们，对不起。”娜娜说道。她开始重新化妆胳膊和脸部，她对这两部分的化妆特别讲究，是因为第三幕时要裸体上场。

亲王和舒阿尔侯爵一起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只有米法伯爵站着。喝了两杯香槟酒，房间里又这样闷热，他们就醉得更加厉害。萨坦看到这几位先生和她女友一起关在屋子里，觉得最好还是躲在帷幕后面。她等在那里，坐在一只箱子上，朱尔太太则安安静静地走来走去，一声不吭，目不斜视。

“您唱那首轮舞曲唱得妙极了。”亲王说道。

这样就谈了起来，但说的话不长，而且时断时续。娜娜不能有问必答。她用手在胳膊和脸上抹了冷霜，然后用毛巾的一角在上面扑白底粉。有时，她不照镜子，而是笑容满面地朝亲王瞟一眼，一面仍扑着白粉。

“亲王殿下对我真好。”她低声说道。

化妆是一件复杂的事，舒阿尔侯爵看着，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他也开口说了话。

“乐队给您伴奏时，”他说道，“难道不能再轻一点？他们把您的声音给盖了下去，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一次，娜娜没有转过头来。她拿起粉扑，轻轻地扑着，全神贯注，在梳妆台上方弯成弓形，又圆又白的臀部在衬裤里突了出来，并露出衬衣的一角。但她想表明她对老人的恭维并非无动于衷，就把屁股扭了几下。

他们沉默了片刻。朱尔太太发现衬裤右面裤管上有个裂口。她从胸口取下一枚大头针，跪倒在地，在娜娜的大腿周围忙了一会儿，而少妇仿佛不知道她在那儿，仍在自己身上搽着香粉，搽得小心翼翼，以免搽在颧颊上。这时亲王说，她要是去伦敦演唱，全英国都会为她鼓掌，她听了露出亲切的微笑，把头转了过去，只见她左颊雪白，周围白粉弥漫。然后，她突然变得严肃，因为要抹胭脂。她又把脸凑到镜子前面，用手指在一个瓶子里蘸了一下，把胭脂抹在眼睛下面，慢慢地抹开，一直抹到太阳穴。这些先生一声不吭，毕恭毕敬地看着。

米法伯爵还没有开口说过话。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他小时候卧室里十分寒冷。后来，到了十六岁，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抱吻他的母亲，并把这冷冰冰的吻一直带到自己的睡梦之中。有一天，他走过一扇微微开启的门，看到一个女仆在里面擦洗身体。从他青春期到结婚这段时间里，这是能使他动情的惟一回忆。结婚后，他觉得妻子在夫妇生活中只是尽了本分，他则因虔诚而感到厌恶。他渐渐长大，又渐渐衰老，对肉体的愉悦一无所知，遵守严格的教规，按照训示和戒律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现在，他突然被人带到这间女演员化装室，来到这裸体女子面前。他过去从未看到过米法伯爵夫人系上袜带，现在却置身于乱七八糟的瓶子和脸盆中间，闻到这浓郁的芳香，目睹女人化妆的隐秘细节。他觉得浑身难受。一段时间以来，娜娜慢慢地附在他的身上，使他感到害怕，并使他想起他读过的宗教书籍，想起他童年时代听到的魔鬼附身的故事。他相信有魔鬼，隐约感到娜娜就是魔鬼，她的笑声、胸部和臀部都充满邪气。但他决定成为强者。他能够自卫。

“那么，就说定了，”亲王坐在长沙发上，十分自在地说道，“您明年到伦敦来，我们会对您热情接待，使您永远不想回到法国……啊！原来这样，亲爱的伯爵，您对你们那些美女重视不够。我们要把她们从您这儿全部带走！”

“他可不会在乎。”舒阿尔侯爵在亲友面前说话没有遮拦，这时就低声挖苦道。“伯爵是道德的化身。”

听到有人在说他的道德，娜娜就朝他看了一眼，目光怪怪的，米法感到十分不快。接着，他对这种不快感到奇怪，就对自己生起气来。他想到自己有道德，为什么会在这婊子面前感到局促不安？他应该打她。但在这时，娜娜去拿一支画眉笔，却不慎把笔掉在地上。她弯下腰，他也急忙去捡，他们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维纳斯散开的头发披落到他的双手之上。他感到愉悦，又感到内疚，这种愉悦因天主教徒害怕犯了罪会进地狱而变得更加强烈。

这时，巴里约老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太，我可以敲开场棍吗？剧场里等得不耐烦了。”

“再等一会儿。”娜娜平静地回答道。

她把画眉笔在一瓶颜料里蘸一下，鼻子靠近镜子，闭上左眼轻轻地在睫毛上描了过去。米法站在她后面看着她。他看到她在镜子里的影像，看到她圆圆的肩膀和沐浴在玫瑰色光彩中的胸部。这张脸他不想看，却无法把目光移开，只见脸上一只眼睛闭着，两只小酒窝仿佛充满情欲，使人看了春心荡漾。当她闭上右眼，用笔描画时，他知道自己已被她俘获。

“太太，”开场报信员再次用气喘吁吁的声音叫道，“他们在跺脚了，他们会把座位砸坏……我可以敲了吗？”

“得了！”娜娜不耐烦地说道。“您敲吧，我不在乎！……我没有准备好，就让他们等着。”

她平静下来，朝这几位先生转过身去，微笑着补充道：

“真是，连聊一会儿都不行。”

现在，她的脸部和手臂都已化妆完毕。她用手指在嘴唇上抹了两条宽宽的胭脂红。米法伯爵感到自己更加局促不安，觉得被邪门的香粉和胭脂给迷住了，对这化妆好的少妇产生了淫欲，只见她嘴唇涂得太红，脸上抹得太白，眼睛画上黑圈，显得更大，目光炽热，仿佛因相思而憔悴。这时，娜娜走到帷幕后面，脱掉衬裤，穿上维纳斯的紧身内衣。她出来后毫不害羞，平静地解开细棉布小胸衣的纽扣，把两条手臂伸向朱尔太太，让后者给她套上长长的短袖。

“快，他们要生气了！”她低声说道。

亲王眯缝着眼睛，像行家那样欣赏着娜娜隆起的胸部的线条，而舒阿尔侯爵则不由点了点头。米法不想看她，就低头瞧着地毯。这时，维纳斯已准备就绪，她肩上只披着这块薄纱。朱尔太太在她周围转来转去，样子像面无表情的小老太婆，目光茫然而又明亮。她从胸口取之不尽的针垫上拔出大头针，把维纳斯的长袍固定，用干瘪的手触及这丰腴的肉体，并未勾起往事的回忆，仿佛对自己的性别已兴致索然。

“好了！”少妇照了最后一次镜子后说道。

博德纳夫回来时十分焦急，说第三幕已经开场。

“好吧！我就去。”她接着说道。“事情就是这样！老是要我等别人。”

这些先生走出化装室。但他们没有告辞，因为亲王已表示希望在后台观看第三幕的演出。娜娜只剩下一人，就环顾四周，感到惊讶。

“她到哪里去了？”她问道。

她在找萨坦。娜娜在帷幕后面找到了她，见她坐在箱子上等着。萨坦平静地对她回答道：

“你跟那些男人呆在一起，我当然不想妨碍你喽！”

她又说，现在她要走了。但娜娜不让她走。她真蠢！博德纳夫答应雇佣她！演出结束后就可以把事情办妥。萨坦在犹豫。这里的人事过于复杂，不像她生活的圈子那样。不过，她留了下来。

亲王在木制小楼梯上往下走时，听到舞台另一边响起一种奇特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谩骂，又像是打架时顿足的声音。原来是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那些在台上等着说台词的演员都给吓坏了。刚才，米尼翁又开起了玩笑，亲热地对福什里拍拍打打。他还想出了新花样，用手指轻弹福什里的鼻子，据他说是不让苍蝇去叮。当然，这玩笑使演员们觉得十分有趣。但米尼翁得意忘形，突然异想天开，打了记者一个耳光，而且是真打，打得很重。这次他做得实在过分，福什里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中用笑脸来忍受这个耳光。这两个男人不再装模作样，他们脸色铁青，怒不可遏，扑过去要掐对方的脖子。他们倒在地上，在一个撑架后面滚来滚去，都骂对方是靠女人卖淫为生的杈杆。

“博德纳夫先生！博德纳夫先生！”舞台监督惊慌失措地跑来说道。

博德纳夫对亲王说了声失陪，就跟着舞台监督走了。他看到在地上打滚的是福什里和米尼翁，就做了个男人生气的手势。他们也真会抓紧时间，见亲王在布景的另一边，就这样玩了起来，也不管全场观众都会听到！更糟糕的是，罗丝·米尼翁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正是她上场的时候。伏尔甘说完台词，等着她接话。但罗丝惊讶得目瞪口呆，她看到丈夫和情夫在她脚边打滚，掐住对方的脖子，用脚踢，拉头发，礼服上全是灰尘。他们挡住了她的路。在扭打中，福什里那顶该死的帽子差点儿被扔到舞台上，幸好给一名置景工一把抓住。见此情景，伏尔甘就编造了几句话，给观众逗乐儿，并把台词再说了一遍。罗丝一动不动地站着，仍看着这两个男人。

“你别看了！”博德纳夫恼怒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上场！上场！……这儿没你的事！你误场了！”

罗丝被他推了一下，从两个男人的身体上跨了过去，来到台上，在脚灯明亮的光线照耀下，在观众面前亮相。她弄不清楚他们怎么会在地上打了起来。她浑身颤抖，脑袋里嗡嗡直响，从上而下向脚灯走去，脸上露出热恋的狄安娜甜美的微笑，唱出她二重唱中的第一句，声音热情洋溢，观众对她报以喝彩。她听到布景后面发出两个男人低沉的击打声。他们俩一直滚到舞台檐幕边上。幸好乐声盖住了他们在布景框架后面发出的拳打脚踢声。

“他妈的！”博德纳夫终于把他们俩拉开，怒气冲冲地叫道。“你们难道不能到家里去打？你们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你，米尼翁，请你呆在这儿，舞台左侧；您嘛，福什里，您要是离开舞台右侧，我就把您赶出剧院……嗯？说定了，一左一右，否则我就不准罗丝把你们带到这儿来。”

他回到亲王身边，亲王问他是什么事。

“哦！没事儿。”他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道。

娜娜站在那儿，身上裹着一件皮大衣，同这些先生闲聊，等着上场。米法伯爵又走了上来，想在两个布景框架中间的地方朝舞台看上一眼，却看到舞台监督做了个手势，知道自己走路要轻点。从舞台上空吊布景的地方，无声无息地降下一股热气。在一片片强光照亮的后台，人员稀少，低声说话，这些人站立不动，走路时则踮着脚。灯光师在自己的岗位上，呆在复杂的煤气开关旁边，一个消防队员背靠支架，伸长脖子观看，与此同时，拉幕布的人坐在上面的凳子上，显出逆来顺受的样子，他不知道剧情，只等铃声一响就去摆弄他那些绳索。在这闷热的空气中，在这轻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中，舞台上演员的声音传过来后变得奇特而又低沉，声音的失真令人惊讶。而在稍远处，在正厅前座模糊的嘈杂声后面，剧场仿佛发出巨大的呼吸声，这声音有时会响起来，变成喧哗声、笑声和掌声。看不到观众，却能感到他们的存在，即使他们默不作声。

“有哪扇窗开着。”娜娜突然说道，并把皮大衣裹裹紧。“您去看看，巴里约。我敢肯定，有人开了一扇窗……真的，这儿冷得要命！”

巴里约肯定地说，他把窗全都关了。也许窗玻璃给打碎了。演员们总是抱怨有穿堂风。在煤气灯照得闷热的环境之中，一阵阵寒风吹过，就有可能得肺炎，正如丰唐说的那样。

“我真想看看你们袒胸露背会怎样。”娜娜生气地接着说道。

“嘘！”博德纳夫低声说道。

在舞台上，罗丝把二重唱的一句话唱得娓娓动听，喝彩声盖过了乐队的伴奏声。这时，伯爵贸然进入天幕后面的一个过道，巴里约急忙把他拉住，并告诉他那里的布景上有个窗洞。他看到的是布景的背面和侧面，是糊着一层厚厚的旧海报的布景框架背部，然后是舞台的一角，一个银矿里挖出的埃特纳火山的洞穴，里面放着伏尔甘的锻铁炉。吊到下面的照明灯，把画在布景上宽阔的金银色彩照得像着火一般。装有蓝玻璃和红玻璃的支架，产生精心考虑的对比效果，使射出的光线如同熊熊燃烧的炭火，而在第三道景的地方，一道道煤气灯光贴地射出，使黑岩石的岩坝清楚地显现出来。这些光点犹如公共节日之夜放在草地上的盏盏油灯，扮演朱诺的德鲁阿尔老太太坐在这光点之中的布景缓坡上，被照得眼花缭乱，昏昏欲睡，等待上场的时刻来临。

这时，后台出现了骚动。正在听克拉莉丝讲故事的西蒙娜不由脱口说了出来：

“瞧！特里贡！”

来的正是特里贡，只见她鬓角上长着鬈发，样子像是经常拜访诉讼代理人的伯爵夫人。她看到娜娜之后，径直朝她走去。

“不行。”娜娜同她迅速谈了几句，说道。“现在不行。”

老太太沉下了脸。普律利埃尔走过时和她握了握手。两个娇小的群众女演员激动地看了看她。她一时间显出犹豫的样子。然后她招手把西蒙娜叫来。又迅速地谈了几句。

“行。”西蒙娜最终说道。“半个小时之后。”

她上楼要回到自己的化装室时，布龙太太又拿着几封信走来走去，把其中的一封交给了她。博德纳夫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责备女门房把特里贡放了进来。这个女人！恰恰今天晚上来！他感到气愤，是因为亲王殿下在。布龙太太已在剧院里干了三十年，这时用讥讽的口气作了回答。这女人又怎么知道？特里贡同这些太太都有交易。经理先生遇到她已不下二十次，但什么话也没说过。博德纳夫想说几句粗话，却欲言又止，与此同时，特里贡平静地盯着亲王看，她这个女人，一眼就能掂量出一个男人的分量。微笑使她蜡黄的脸变得容光焕发。然后，她走了，步履缓慢地在一些毕恭毕敬的小女人中间穿过。

“过一会儿就来，好吗？”她回过头对西蒙娜说道。

西蒙娜看来十分烦恼。信是一个小伙子写的，她曾答应今晚和他相会。她把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交给布龙太太：“今晚不行，亲爱的，我有事。”但她仍不放心：这小伙子也许还会等她。她第三幕不上场，所以想立刻就走。于是，她请克拉莉丝去看一下。克拉莉丝要到第三幕结束前才上场。她走到楼下，而西蒙娜则到楼上去，在她们俩合用的化装室里呆一会儿。

在楼下布龙太太的酒吧里，扮演普路托的配角身穿带金色火焰饰物的大红袍，独自一人在喝酒。女门房的小本生意看来十分兴隆，因为在楼梯下的这个地窖般的小洞里，地上给溅出的洗酒杯水弄得湿漉漉的。克拉莉丝撩起她扮演伊里斯穿的长袍，以免下摆拖在泥泞的梯级上。她走到楼梯转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伸长脖子，朝门房里看了一眼。她果然料事如神。这个傻乎乎的拉法卢瓦兹，不是还坐在桌子和炉子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他当着西蒙娜的面假装离开，过一会儿又回来了。另外，门房里总是坐满男人，他们带着手套，举止端庄，显得温顺而有耐心。他们都在等待，神态严肃地相互打量着。这时桌上只剩下脏盘子，布龙太太刚把最后几束花送走，只有一朵凋谢的玫瑰落到了黑色母猫旁边，黑猫蜷缩成一团睡在地上，而几只小猫则在先生们的小腿之间狂奔乱跳。一时间，克拉莉丝想把拉法卢瓦兹赶出门房。这傻瓜不喜欢动物，加上这点，他的性格就全了。他把胳膊肘儿缩了回去，是因为母猫，怕碰到它。

“他会缠住你的，你得小心！”爱开玩笑的普路托在上楼时说道，一面用手背擦着嘴唇。

于是，克拉莉丝放弃了跟拉法卢瓦兹大闹一场的想法。她刚才看到布龙太太把西蒙娜的信交给了那个小伙子。小伙子走到门厅的煤气灯下去看信。“今晚不行，亲爱的，我有事。”他也许对这句话已习以为常，就不声不响地走了。他至少是个知趣的人！不像其他人那样，硬要坐在布龙太太的破椅子上，赖在这大灯笼般闷热、奇臭的房间里不走。男人们呆在这种地方，活该！克拉莉丝感到厌恶，就朝上面走去。她穿过舞台，敏捷地走上通往化装室的三层楼梯的梯级，以便给西蒙娜一个回音。

在舞台上，亲王走到一边同娜娜说话。他没有离开过她，一直眯着眼睛看着她。娜娜没有看他，但脸带微笑，点头表示同意。米法伯爵正在听博德纳夫详细介绍绞盘和鼓轮的操作，这时突然屈从于内心的冲动，扔下博德纳夫，走上前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娜娜抬起了头，对他微微一笑，就像对亲王殿下微笑一样。但是，她一直侧耳倾听，注意演员的台词。

“我觉得第三幕最短。”亲王因伯爵在旁边感到拘束，就这样说道。

她没有回答，脸色骤变，突然进入角色。她肩膀迅速一动，让皮大衣滑落下来，站在她背后的朱尔太太用双手接住。她把手伸到头发上，像是要使头发服帖，然后赤身裸体地上场。

“嘘！嘘！”博德纳夫低声说道。

伯爵和亲王仍感到意外。在万籁俱寂之中，响起观众深深的叹息，以及仿佛来自远方的嘈杂声。每天晚上，维纳斯女神赤身裸体上场，都会产生同样的效果。于是，米法想看一下，就把眼睛靠在一个洞眼上。只见弧形的脚灯发出耀眼的光芒，其后面的剧场显得昏暗，仿佛弥漫着橙黄色的烟雾。在这半明半暗的背景上，一排排的脸朦胧而又苍白，而娜娜身穿薄薄的白衣，清楚地展现出来，显得十分高大，把从楼下到楼上的包厢全部遮住。他看到的是她的背部，只见她腰部收缩，双臂伸出，而在地上，提台词者的头同她的脚一样高，那老人的脑袋仿佛被砍下一般，显出可怜巴巴、老实巴交的样子。她上场时的唱段的某些句子，犹如起伏的波涛，从她的脖子降到腰部，然后消失在她长外衣的下摆之中。她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唱出了最后一个音符，然后鞠躬致谢，身上的薄纱飘了起来，长发在脊椎弯下时披到了腰部。伯爵看到她弯下腰撅起屁股，朝他观看的洞眼退了过来，连忙直起身子，脸色十分苍白。舞台看不到了，他看到的只有布景的背面，上面乱七八糟地贴着一张张旧海报。在一排排煤气灯光的照耀下，奥林匹斯山诸神找到了在斜坡上打盹的德鲁阿尔太太。他们在等待这幕戏结束。博斯克和丰唐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普律利埃尔在上场前既伸懒腰又打呵欠，大家都没精打采，眼睛通红，急着回去睡觉。

福什里在舞台右侧走来走去，因为博德纳夫不准他去舞台左侧。这时，他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缠住了伯爵，提出带他去参观化装室。米法越来越无精打采，拿不定主意，就用目光寻找舒阿尔侯爵，但不见侯爵的踪影，就跟着记者走了。他在后台曾听到娜娜演唱。现在离开了那里，感到既轻松又不安。

福什里走在他的前面，这时已走到楼梯上，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口装有可关闭的木制转门。这楼梯就像可疑的房屋中的楼梯，米法伯爵作为济贫所成员，曾在访贫时见到过，楼梯不加装饰，破旧不堪，漆成黄色，梯级已被走得磨损，铁栏杆的扶手则被摸得光溜溜的。在每个楼梯平台上，贴近地面处都有一扇低矮的窗子，呈正方形，作通风用。安装在墙上的一盏盏壁灯，燃烧着煤气火焰，用强光照亮这破旧的地方，散发出一股热气，在每层楼狭窄的螺旋形楼梯上积聚，然后往上升起。

走到楼梯脚下时，伯爵又感到一股热气朝他后颈扑来，这女人的气味同光线和声音一起从上面的化装室传来。现在，他走上一级楼梯，闻到香粉的麝香味和盥洗醋的酸味，感到身上热得更加厉害，更加头晕目眩。到了二楼，有两条走廊通到里面，拐弯时十分突然，一扇扇房门都漆成黄色，上面用大号字体写着白色号码，像是带家具出租的不三不四的旅馆房间。走廊里的方地砖已经脱开，凸了出来，说明这老房子在下沉。伯爵壮了壮胆，从一扇微微开启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房间里很脏，就像郊区的假发店那样，里面有两把椅子、一面镜子和一张带抽屉的小桌子，桌面被梳子上的油污弄得发黑。一个大汉汗流浃背，肩上冒着热气，正在里面换衣服，而在隔壁一间相同的房间里，一个女人准备出来，在戴手套，头发又直又湿，像是刚洗过澡。福什里叫唤伯爵时，伯爵刚走到三楼，听到右面那条走廊里有人怒气冲冲地骂了句“他妈的！”，是马蒂尔德这个冒失的小姑娘把脸盆给砸破了，里面的肥皂水一直流到楼梯平台上。一个化装室的门砰的一下给关上了。两个穿胸衣的女人一跳就穿过走廊，另一个女人用牙齿咬着内衣的边缘，一露面就赶紧逃走。接着听到了一阵阵笑声、争吵声以及刚开始唱就突然停止的歌声。从走廊两边的一个个门缝里，可以看到赤裸的肉体、白皙的皮肤和浅色的内衣。两个十分快乐的姑娘都指着自己的美人痣给对方看。其中一个十分年轻，还像个孩子，把衬裙撩到膝盖上面，以便缝补衬裤，而那些女服装师看到两个男人过来，就轻轻地把帷幕拉上，以不失体面。这是演出结束时的拥挤，是在对白粉和口红进行大清洗，是在烟雾般的白粉中换上平时的服装，而房门的不断开关，则使酸臭味倍增。走到四楼，米法已如痴如醉。群众女演员的化装室就在那里，二十个女人挤在一起，肥皂和薰衣草香精瓶乱七八糟地放在里面，活像城堡里的大厅。他走过时听到一扇关着的房门后面发出响亮的洗涤声，流到脸盆里的水犹如暴雨一般。他走到最高的一层楼，因好奇而朝一个打开的窥视孔里看了一眼：屋里空无一人，在煤气灯光照耀下，地板上放着一只被人遗忘的便壶，周围是乱放在那里的一条条裙子。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房间。在这最高的五楼，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各种气味和热气都集中到了这里；黄色的天花板仿佛被烧焦一样，一盏灯在橙黄色的雾气中燃烧。一时间，他抓住铁栏杆，觉得栏杆像人体一样温暖，就闭上眼睛，吸了口气，仿佛领略到女性的全部温馨，这种温馨他尚未品尝过，现在却向他迎面袭来。

“请您过来。”福什里刚才走开了一会儿，这时叫道。“有人找您。”

那是在走廊尽头的克拉莉丝和西蒙娜的化装室里，房间狭长，位于屋顶下面，造得不好，墙角有裂缝。采光靠屋顶上两个深深的天窗。但在这夜晚的时刻，室内用煤气灯照明，墙上贴着七个苏一卷的墙纸，上面印着绿格子和粉红色花朵。两块木板并排放着，作为梳妆台，木板上铺着漆布，被泼在上面的污水弄得发黑，木板下面乱七八糟地放着撞得坑坑洼洼的白铁皮水壶、盛满污水的水桶和黄色粗陶水罐。那里摆着劣质用品，被用得歪歪扭扭、十分肮脏，脸盆边上缺口，牛角梳子缺齿。这两个女人在一起卸装、洗脸，匆匆忙忙，无拘无束，把这里弄得杂乱无章，她们在这里只是过客，所以对肮脏毫不在乎。

“您来呀，”福什里再次叫道，语气就像嫖客那样亲热，“是克拉莉丝想要亲亲您。”

米法终于走了进去。但他感到意外的是，看到舒阿尔侯爵坐在两张梳妆台之间的一把椅子上。侯爵早已躲在这里。他两脚分开，原因是一只水桶漏水，流出了一摊灰白色的水。他看上去十分自在，对好地方一清二楚，呆在这像浴室般闷热的地方，反倒精神十足，而在这肮脏的地方，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非但心安理得，而且觉得理所当然，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你跟那老头去吗？”西蒙娜在克拉莉丝耳边问道。

“不去！”克拉莉丝大声回答道。

服装师是个既十分丑陋又十分随便的姑娘，正在帮西蒙娜穿上大衣，听到这话后笑得前仰后合。她们三人推来推去，低声说话，显得更加开心。

“来吧，克拉莉丝，吻一下这位先生。”福什里再次说道。“你知道他有钱。”

他转向伯爵：

“您会看到，她非常温柔，她会亲您的。”

但克拉莉丝对男人感到厌恶。她气愤地谈到在楼下门房里等待的那些下流的家伙。另外，她急于下去，否则会误了最后一场戏。她见福什里堵在门口，就在米法的颊髯上吻了两下，并说道：

“这吻不是给您的！是给缠着我的福什里的！”

说完她就走了。伯爵在岳父面前仍然局促不安。他脸上通红，犹如充血一般。在娜娜的化装室里，有华丽的墙饰和镜子，他并不感到兴奋，而在这顶楼的陋室里，两个女人无拘无束，倒使他感到极其兴奋。这时，侯爵跟在匆忙离开的西蒙娜后面，对她说着悄悄话，而她则摇头表示拒绝。福什里笑着跟在他们后面。这样，屋里只剩下伯爵和在洗脸盆的服装师。于是，他也走了，下楼梯时两腿软绵绵的，他前面的几个女人穿着衬裙，见他走过就吓得跑了，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这时，演完戏的姑娘们在四个层楼之间走来走去，显得乱哄哄的，他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有一只红棕色的大猫，在这热得像火炉、全是麝香味的地方，那猫在楼梯上走着，翘起尾巴，用背蹭着楼梯的铁栏杆。

“啊！”一个女人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以为他们今晚不让我们走了！……这些观众真讨厌，一次次要我们谢幕！”

演出结束，幕布落下。楼梯上众人疾走，楼梯井里叫声不断，大家急忙卸装、离开。米法伯爵跨下最后一个梯级时，看到娜娜和亲王慢慢地沿着走廊行走。少妇停了下来，然后微笑着压低声音：

“就这样，待会儿见。”

亲王回舞台去了，博德纳夫在那里等他。米法见只剩下他和娜娜二人，就听凭恼怒和欲望的驱使，跑到她的身后，见她正要回化装室，就在她后颈上用力吻了一下，吻在肩膀之间长得低低的卷曲的金色短发上。他在楼上被人吻了，仿佛要在这里把吻送还。娜娜气得举起了手。但她看到是伯爵，不由露出了微笑。

“哦！您把我给吓坏了。”她只是这样说道。

她笑得很甜，但显出羞怯和顺从的样子，仿佛她对这个吻已失去希望，现在被他吻了，感到十分高兴。不过她今晚和明天都没空。即使有空，她也要吊足他的胃口。她用眼神表达了这个意思。最后她接着说道：

“您要知道，我现在有了房子……是的，我买了一幢乡间别墅，在奥尔良附近，您有时也去那里。这是贝贝告诉我的，就是乔治·于贡这孩子，您认识他，是吗？……您就到那儿来看我。”

伯爵生性腼腆，对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怕，对自己刚才做的事感到羞愧，这时彬彬有礼地对她躬身施礼，表示接受她的邀请。然后他就走了，走路如同梦游一般。

他找到了亲王，在观众休息室门口经过时，他听到萨坦叫道：

“真是个不要脸的老头！别来烦我！”

原来是舒阿尔侯爵在缠着萨坦。萨坦对这些上等人感到极为厌烦。娜娜刚才已把她向博德纳夫作了介绍。但是，要她嘴巴严，不说蠢话，她觉得实在受不了，所以想轻松一下，刚才她在后台正巧遇到一个老相好，是演普路托的群众演员，当过糕点师傅，曾给过她整整一个星期的爱情和耳光。她正在等他，对侯爵在说话时把她看作演员感到恼火。因此，她最后显出正气凛然的样子，并说了这句话：

“我丈夫就要来了，您等着瞧吧！”

这时，演员们穿着大衣，脸露倦容，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一群群男男女女走下螺旋式小楼梯，在阴暗中显出这些群众演员的侧影，只见他们帽子破旧，披肩弄皱，卸装后的脸灰白、丑陋。在舞台上，撑架上的灯和布景照明灯已经熄灭，亲王正在听博德纳夫讲一则趣闻。他想等娜娜一起走。等到娜娜来了，舞台上已是一片漆黑，值班的消防队员即将巡逻完毕，这时拿着提灯在走。博德纳夫不让亲王绕道从全景巷走，就叫人打开了从门房通往剧院门厅的那条走廊的门。在那条走廊，小女人们逃之夭夭，她们很高兴能避开在全景巷等她们出去的男人。她们推推搡搡，两肘紧贴腰部，不时回头张望，走到外面才松了口气，而丰唐、博斯克和普律利埃尔则迈着缓慢的脚步离去，一面嘲笑那些装得一本正经的男人，只见他们在游艺剧院门口的人行道上走来走去，而在这时，那些小女人已同心上郎君一起从大街上走了。不过，克拉莉丝特别机灵。她在提防拉法卢瓦兹。他真的还坐在门房里，同他在一起的那些先生也仍然坐在布龙太太的椅子上。他们都伸长着脖子。她躲在一位女友后面，出其不意地走了过去。那些先生眨着眼睛，看到一条条裙子像旋涡那样从狭窄的楼梯上下来，感到目瞪口呆，他们等了这么长的时间，看到她们一个个过去，却找不到一个熟人，感到灰心丧气。那些一胎生的小黑猫，靠着母猫的肚子，睡在漆布上，而母猫则怡然自得地把腿伸长。与此同时，那只红棕色的大猫蹲在桌子的另一边，尾巴伸直，用黄眼睛望着那些女人匆匆离去。

“请殿下从这儿走。”博德纳夫到了楼梯脚下，指着走廊说道。

几个群众女演员仍在那里推推搡搡。亲王跟在娜娜后面。米法和侯爵殿后。这是一条狭长的过道，位于剧院和邻屋之间，像是狭窄的小巷，上面盖有倾斜的顶棚，顶棚上开着玻璃天窗。两边的墙壁渗出潮气。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起，犹如在地道里那样。这里堆放着顶楼里的杂物，放有一个木工台，门房经常在上面把布景刨一下，还有几排木栅栏，晚上放在剧院门口，让观众排队入场。娜娜走到一个界石形水龙头前，不得不撩起裙子，因为水龙头没有关好，石板地上全是水。在门厅，大家施礼告别。只剩下博德纳夫一人，他耸了耸肩，以概括他对亲王的评价，这动作充满蔑视的哲理。

“他还是有点俗气。”他对福什里说道，但并未作出解释。罗丝·米尼翁要把福什里和她丈夫一起带回家，使他们重归于好。

米法独自站在人行道上。殿下刚平静地把娜娜扶上他的马车。侯爵十分兴奋，就跟在萨坦和她的群众演员后面走了，他跟着这两个淫荡的男女，心满意足，隐约希望能取悦这个女子。这时，米法头脑发热，想要步行回家。他的思想斗争已经结束。新生活的浪潮淹没了他四十年的观念和信仰。他沿着一条条大街行走，最后几辆马车的车轮发出辘辘的滚动声，声音震耳欲聋，就像在叫娜娜的名字，而煤气路灯仿佛在他眼前投射出娜娜赤裸的肉体、柔软的手臂和白皙的肩膀。他感到她像魔鬼那样附在他身上。今晚要是能占有她一个小时，他什么都会背弃，什么都会出卖。他的青春终于苏醒过来，青春期的贪婪欲望，突然如燃烧的烈火，烧掉了他那天主教徒的冷漠，烧掉了他那成年男子的端庄。

注释

〔1〕　指苏格兰亲王。参见本书四的注释〔3〕。

〔2〕　即夏尔－约瑟夫·韦尔内（1790—1848），喜剧演员，同夏尔·波蒂埃（1775—1838）一起在巴黎游艺剧院演出。

〔3〕　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出生时被母亲握住脚踵倒浸在冥河水中，因此除没有浸水的踵部外，任何武器都不能伤害他的身体。在特洛伊战争中，他击毙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使希腊联军转败为胜。后被敌人用箭射中脚踵而亡。

〔4〕　即用粗木棍敲舞台的地板三下，表示开场。

六

米法伯爵在妻女的陪同下，于昨晚来到丰代特庄园，那里只有于贡太太及其子乔治，于贡太太请他们来小住一个星期。庄园的房屋建于十七世纪末，耸立在一块四方形的巨大围地中央，外墙无任何装饰，但花园里绿树成荫，非常漂亮，还有几个池塘，塘里是活水，由泉水注入。在从奥尔良到巴黎的公路旁边，这是一块绿洲，是花束状的树木，改变了这片平原上农田一望无际的单调景色。

十一点钟，午饭的钟敲了第二下，大家就聚在一起，于贡太太脸带慈母的微笑，在萨比娜的面颊上亲热地吻了两下，并说道：

“你知道，住在乡下，这是我的习惯……看到你来到这儿，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在你住过的房间里，你睡得好吗？”

她不等对方回答，就转向埃丝黛尔：

“这姑娘也是一觉睡到天亮，对吗？……亲亲我，孩子。”

大家在宽敞的餐厅里坐了下来，餐厅的窗子都朝花园。但他们只占据长餐桌的一端，相互靠拢，以便更加亲近。萨比娜非常高兴，说起她刚想到的年轻时的往事：在丰代特庄园度过的几个月的时间，长距离散步，一次在夏夜掉进池塘，在衣柜里发现一本古老的骑士小说，并于冬天在烧纤匐枝的壁炉前阅读。乔治已有几个月没有见到伯爵夫人，觉得她样子古怪，脸上有某种说不清的变化，而那个瘦如竹竿的埃丝黛尔却变得更不起眼，她沉默寡言，笨手笨脚。

午饭吃得十分简单，只有带壳煮的溏心蛋和排骨。于贡太太是家庭主妇，抱怨现在的肉店太不像话，送来的肉她都不要，就只好到奥尔良去买。不过，这次客人吃得不好，只能怪他们自己：他们来得太晚，这季节即将过去。

“你们不懂常识。”她说道。“我六月份就等你们来，可你们到九月中旬才来……因此，你们看，不漂亮。”

她用手指着草地上叶子已开始发黄的树木。那天是阴天，远处沉浸在淡蓝色的雾气之中，有一种凄凉的温暖和宁静。

“哦！我希望有客人来，”她继续说道，“有客人就快乐……首先是乔治邀请的两位先生，福什里先生和达格内先生，你们认识，是吗？……然后是德·旺德弗尔先生，他五年前就答应我要来，今年他也许会决定来。”

“啊！好！”伯爵夫人笑着说道，“即使我们只请到德·旺德弗尔先生一人也好！但他太忙了。”

“那菲利普呢？”米法问道。

“菲利普已请了假，”老太太回答道，“但等他到了这儿，你们已不在丰代特了。”

这时端来了咖啡。他们谈到了巴黎，有人说出斯泰内的名字。于贡太太听到后轻轻地叫了一声。

“顺便问一下，”她说道，“斯泰内先生，就是那天晚上我在你们家见到的那个肥胖的先生，是个银行家，对吗？……这是个无耻的家伙！他替一个女演员买了一幢别墅，离这儿有一小时的路程，在舒河后面，就在居米埃那边！当地的人都十分反感……这事您是否知道，我的朋友？”

“一无所知。”米法回答道。“啊！斯泰内在附近的地方买了一幢别墅！”

乔治听到母亲提起此事，低下头去喝咖啡，但他对伯爵的回答感到惊讶，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为什么要这样明目张胆地撒谎？而伯爵也发现了年轻人的反应，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于贡太太继续说出详细情况：那别墅名叫“娇娃屋”，从舒河逆流而上，直至居米埃，过一座桥就到了，这样要多走整整两公里的路，如走近路，就得涉水，甚至有落水的危险。

“那女演员叫什么名字？”伯爵夫人问道。

“啊！有人告诉过我。”老太太低声说道。“乔治，今天早上你在这儿，当时园丁对我们说……”

乔治装出在回忆的样子。米法等着他的回答，一面用手指转动着一个小调羹。这时，伯爵夫人对米法问道：

“斯泰内先生的相好，是游艺剧院的那个歌唱女演员娜娜，是吗？”

“娜娜，就是她，讨厌！”于贡太太生气地叫道。“而有人在娇娃屋等她。我嘛，都是从园丁那里听来的……是吗？乔治，园丁说今晚有人等她。”

伯爵惊讶得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乔治抢着回答道：

“哦！妈妈，园丁在说时并不知道……刚才，马车夫说的恰恰相反：后天以前，娇娃屋里没有人去。”

他竭力显出自然的神态，一面用眼角观察他的话对伯爵产生的作用。伯爵又转起了他的小调羹，看来已经放心。伯爵夫人茫然地望着花园远处淡蓝色的雾气，仿佛已不再倾听谈话，她隐约露出笑容，在进行一种秘密的思考，心里突然明白，而埃丝黛尔则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大家谈论娜娜，她那处女的白皙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表情。

“天哪！”于贡太太恢复了她的和善，在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说道，“我刚才生气是不对的。总得让大家活嘛……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这位女士，我们只要不同她打招呼就行了。”

在离开餐桌时，她又责怪萨比娜夫人今年不该这么晚才来。但伯爵夫人进行辩解，说他们晚来责任全在她丈夫身上；有两次，他们把行李箱都收拾好了，准备动身，他却临时改变主意，说有要事要处理；后来，大家以为这次旅行要泡汤了，他却突然决定来了。于是，老太太就说，乔治也是两次对她说要回来，结果却没有来，而当她以为他不会来了，他却在前天到了丰代特。这时，大家已走到花园。两个男人在女士们的左右两边，听她们说话，拱着背一声不吭。

“没什么关系，”于贡太太说着在儿子的金发上吻了一下，“祺祺真好，愿意到这偏僻的乡下来陪伴母亲……这个好祺祺，不会把我忘记！”

到了下午，她感到不安。乔治离开餐桌后，立刻说脑袋沉甸甸的，看来难以忍受的偏头痛会渐渐发作。将近四点钟时，他就想上楼去睡觉，这是惟一的疗法，他一直睡到第二天，就会完全康复。他母亲一定要亲自陪他到楼上去睡觉。但等她走出房间，他就跳下床把门锁好，借口说反锁起来是不让别人来打扰他。他亲热地叫了声：“晚安！小妈妈，明天见！”并说他会一觉睡到天亮。他并没有重新躺下来，只见他面色红润，目光有神，悄悄地穿上衣服，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晚饭钟声响时，他在暗中看到米法伯爵朝客厅走去。十分钟后，他确定自己不会被人看到，就敏捷地从窗子出去，抓住一条落水管爬了下来；他的房间在二楼，朝向房屋的背面。他钻进一片树丛，走出花园，穿过田野，朝舒河那边狂奔而去，肚子空空，心激动得怦怦直跳。这时夜幕降临，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那天晚上，娜娜即将来到娇娃屋。自从斯泰内在五月份替她买下这幢乡间别墅之后，她不时想去小住，想得要掉眼泪，但每次想去，博德纳夫都不准她请假，要她等到九月份再去，理由是在博览会期间，他不想让替身演员来取代她，一个晚上也不行。等到八月底，他说到十月份再去。娜娜一怒之下，宣布她于九月十五日抵达娇娃屋。她同博德纳夫公开对抗，当着他的面邀请了一大批人。一天下午，米法在她家里浑身颤抖，苦苦哀求她答应，因为她一直巧妙地拒绝他，现在，她终于答应了他，不过要在那里，还约他在十五日去。到了十二日，她觉得必须带着左蔼立刻就走。说不定博德纳夫知道此事之后，会设法不让她去。她很高兴对他不辞而别，只给他寄去病假单一张。她脑子里有了这种想法，想要第一个到达娇娃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里住上两天，就立刻催促左蔼准备好行李箱，把她推上出租马车，上了车却变得和颜悦色，一面抱吻左蔼，一面请她原谅。马车到达火车站的餐厅，她才想到要写信通知斯泰内。她请他等到后天再去找她，因为到那时她才会精神饱满。她突然想到另一个计划，就写了第二封信，请她姑妈马上把小路易带来。这对孩子会大有好处！和孩子一起在树下玩耍，是多么快乐！在从巴黎到奥尔良的火车上，她谈的全是这事儿，只见她眼含泪水，母爱之情突然流露，连花鸟和她孩子也分不清楚。

娇娃屋离火车站有三法里多的路程。娜娜花了一个小时才租到一辆马车，这是一辆破旧的敞篷四轮马车，行驶缓慢，发出铁器相碰的哐当声。她立即抓住车夫这个沉默寡言的小老头，对他提出一大堆问题。他是否经常在娇娃屋前经过？那么，屋子是否在那个山丘后面？那里想必有许多树，对吗？屋子是否能在远处看到？车夫的回答像在低声埋怨。在马车里，娜娜焦急得摇来晃去，而左蔼还在生气，觉得不该这样匆忙离开巴黎，就直挺挺地坐着，脸色阴郁。马突然停了下来，少妇以为到了。她从车门里伸出了头，问道：

“嗯！我们到了？”

车夫没有回答，只是用鞭子抽马，马艰难地爬上一个山丘。娜娜欣喜地观赏着广阔的平原，只见灰色的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积聚起来。

“哦！你看，左蔼，这是草！那些都是小麦？……天哪！真美！”

“看得出，太太不是出生乡下。”女仆最终开了口，紧绷着脸说道。“乡下我可太熟悉了，那时我在牙科医生家里做，他在布日瓦尔〔1〕有幢别墅……我知道，今晚会很冷。这个地区潮湿。”

马车在树下驶过。娜娜像小狗一样，闻到了树叶的清香。突然，在公路的拐弯处，她看到一幢房屋在树枝中间露出一角。也许就是这幢，她跟车夫说，车夫总是摇摇头说不是。当马车从另一个山坡下来时，车夫用鞭子一指，低声说道：

“瞧，在那儿。”

她站了起来，把身子都伸到车门外面。

“在哪儿？在哪儿？”她脸色苍白，仍未看到，就叫道。

最后，她看到了一段墙。这女人既激动又兴奋，是又叫又跳。

“左蔼，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到那边去看……哦！屋顶上有个砖砌的阳台。那儿，是温室！啊！非常大……哦！我真高兴！你看，左蔼，你看！”

马车在栅栏门前停了下来。一扇小门打开，一个又高又瘦的园丁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鸭舌帽。娜娜想要重新摆出端庄的样子，因为车夫虽然嘴严，看来已在心里暗暗发笑。她克制住自己，没有奔跑，而是听着园丁说话，园丁十分健谈，他请太太原谅，说这里没有收拾得井井有条，是因为他今天上午才收到太太的来信。她虽然竭力克制自己，还是拔腿就走，而且走得很快，使左蔼无法跟上。在小径尽头，她停留片刻，对整幢房子看了一眼。这是一幢意大利风格的大别墅，侧面是一座小楼，是一位英国富翁在那不勒斯居住了两年之后在这里建造的，但他很快就对这别墅失去了兴趣。

“我带太太去参观一下。”园丁说道。

但她已走到园丁前面，并大声对他说，不用麻烦他了，她会自己参观，另外她也喜欢这样。她没脱帽子，就冲进一个个房间，一面叫唤左蔼，从一条条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不断对她发表言论，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全是她的笑声和叫声，这房子已有好几个月无人居住。首先是门厅，里面有点潮湿，但没有关系，因为门厅里不会有人睡觉。客厅十分别致，窗子都朝向一块草坪，只是红色的家具相当难看，她会把它们换掉。至于餐厅，嗯，漂亮！在巴黎举办什么婚筵，有这样大的餐厅多好！她走到二楼，想起还没有看过厨房，就又回到楼下，不由惊叫起来，洗涤槽这么漂亮，炉膛又这么大，可以烤整只绵羊，左蔼见了一定赞叹不已。她再次走到楼上，她的卧室尤其使她欣喜若狂，卧室由奥尔良的一位挂毯商装饰，墙上饰有路易十六时期风格的粉红色棉制提花挂毯。啊！在里面睡觉一定十分舒服！真是个安乐窝！然后是四五间客房，以及出色的顶楼，放箱子十分合适。左蔼不大乐意，慢吞吞地跟在太太后面，对每个房间都冷冷地看上一眼。她看着太太爬上通往顶楼的楼梯之后消失。谢谢！她可不想把腿摔断。这时，她听到远处有说话声，声音仿佛是从壁炉的烟囱里传来。

“左蔼！左蔼！你在哪里？你上来呀！……哦！你无法想象……这就像仙境！”

左蔼抱怨着走了上去。她看到太太站在屋顶上，手扶着砖砌的栏杆扶手，望着伸展到远处的广阔山谷。地平线一望无际，沉浸在灰色的水汽之中，劲风驱赶着毛毛细雨。娜娜只好用双手拿着帽子，以免被风吹掉，而她的裙子则随风飘荡，像旗子那样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啊！不！”左蔼说着立刻把头缩了回来。“太太会被风刮走的……真是鬼天气！”

太太没有听见。她俯瞰楼下的园地，园地有七八个阿庞，围有围墙。这时，菜园的景色把她完全吸引住了。她急忙下楼，在楼梯上跟女仆撞了一下，并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里全是白菜！哦！白菜有这么大！……还有生菜、酸模〔2〕、洋葱，什么都有！你快来。”

雨越下越大。她撑着白绸阳伞，在小径上跑来跑去。

“太太这样会生病的！”左蔼平静地站在装有挑棚的台阶上叫道。

但太太还想看。她看到一种新的植物，就惊叫起来。

“左蔼，是菠菜！你来呀！……哦！是朝鲜蓟！样子真怪。朝鲜蓟也开花？……瞧！这是什么？我不知道……你来呀，左蔼，你也许知道。”

女仆站着没动。太太发了疯才会这样。现在，雨如瓢泼，白绸阳伞已经完全变黑，无法替太太遮雨，雨水从太太裙子上流了下来。但这对她毫无影响。她在倾盆大雨之中参观了菜园和果园，看到每棵果树都要停下脚步，看到每棵蔬菜都要弯下腰来。然后，她跑到井边，朝井里看了一眼，掀起一个框架，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全神贯注地观察一只大南瓜。她要走遍每条小径，立刻拥有这些东西，以前她穿着女工的拖鞋在巴黎的街上走时，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个。雨下得更大，但她没有感到，她遗憾的只是天快黑了。她已看不大清楚，就用手去触摸，以弄清是什么东西。突然，在暮色苍茫之中，她看到了草莓。于是，她像孩子那样叫道：

“草莓！草莓！有草莓，我闻到了！……左蔼，把盘子拿来！来摘草莓。”

娜娜在泥地里蹲了下来，把阳伞扔掉，任凭骤雨落到身上。她摘着草莓，两手伸在叶子中间，已被雨淋湿。然而，左蔼没把盘子拿来。少妇站起身来，吓了一跳。她感到有个黑影一掠而过。

“野兽！”她叫道。

她惊呆了，站在小径中央，无法动弹。是个男人，她认出来了。

“怎么！是贝贝！……你在这儿干吗，贝贝？”

“啊！没错！”乔治回答道，“我来了。”

她惊呆了。

“你是从园丁那儿知道我要来？……哦！这孩子！他浑身湿透！”

“啊！我来告诉你。我走到半路就下雨了。我不想一直走到居米埃，在过舒河时，我掉进了一个倒霉的水坑。”

这样一来，娜娜把草莓给忘了。她浑身颤抖，十分同情。可怜的祺祺掉到水坑之中！她拉着他朝屋子走去，说要把炉火烧旺。

“你要知道，”他在黑暗中让她停了下来，并低声说道，“我刚才躲着，是因为害怕挨骂，就像在巴黎时那样，没有说好就来看你，你会骂我。”

她笑而不答，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在这天之前，她一直把他看做孩子，对他的求爱并未信以为真，只是像跟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孩那样跟他玩玩。把他安顿下来可是件麻烦事。她一定要在卧室里生火，在那里更加舒服。看到乔治，左蔼并不感到惊讶，她遇到过各式各样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园丁把木柴送到楼上，看到这位身上的水在往下流的先生，感到十分困惑，因为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给这位先生开过门。他被打发走了，这里不再需要他。一盏灯照亮卧室，炉子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永远烘不干了，他会感冒的。”娜娜看到乔治打了个冷战，就这样说道。

没有男人的裤子！她正要把园丁叫来，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左蔼在盥洗室里打开箱子，给太太送来替换的内衣，有一件睡衣、几条衬裙和一件便袍。

“太好了！”少妇叫道，“祺祺可以穿这些衣服。嗯？你不会嫌我衣服脏吧……衣服干了之后，你穿上后赶快回去，省得给你妈妈骂……你赶快去换衣服，我也要到盥洗室去换衣服。”

过了十分钟，她穿着便袍出来，高兴地把双手握在一起。

“哦！小乖乖，打扮成小女人真可爱！”

他只是穿了一件镶边嵌线的宽大睡衣、一条绣花的衬裤和一件便袍，这细麻布做的便袍镶有花边。穿着这身衣服，他像个姑娘，只见这金发少年裸露着双臂，黄褐色的头发还没有干，披在脖子上。

“这是因为他和我一样苗条！”娜娜搂着他的腰说道。“左蔼，你来看看，他穿着多合身……嗯！就像给他做的一样，只是胸部太大，可怜的祺祺。”

“啊！当然喽，我这里小了点。”乔治低声说道。

三个人都乐了起来。娜娜给他把便袍上的纽扣都扣上，使他显得端庄。她把他像洋娃娃那样转来转去，在他身上拍拍打打，让便袍后面鼓出来。她又对他问这问那，问他穿着是否舒服，是否暖和。是的，他很舒服。穿着女人的睡衣，比什么都要暖和，如果可能，他会永远穿着。他穿着这衣服，感到舒服，因为衣料细软，这宽松的衣服还有香味，他觉得仿佛接触到娜娜温柔的肌肤。

这时，左蔼把湿衣服拿到楼下的厨房里，晾在用长匐茎生起的火前，尽快把它们烘干。于是，乔治在扶手椅上躺着，大胆地说了实话。

“喂，你今晚不吃饭啦！……我可饿死了。我没吃过晚饭。”

娜娜生气了。真是个大傻瓜，饿着肚子从妈妈家里跑出来，还掉到了水坑里！但她的肚子也在咕咕直叫。当然得吃饭！只是有什么就吃什么。在推到炉火前的独脚小圆桌上，当场准备好了稀奇古怪的晚餐。左蔼跑到园丁的屋里，园丁已烧好白菜汤，万一太太来此之前没在奥尔良吃晚饭，就给太太用餐，因为太太忘了在信上写明要他准备什么。幸好地窖里存货不少。这样，有了碗白菜汤，里面加上一块肥肉。然后，娜娜在她的旅行袋里找出一大堆东西，都是食品，是她为防万一塞进去的：一小瓶鹅肝酱、一袋糖果、几只甜橙。两个人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像二十岁的小青年那样津津有味，而且像同学那样无拘无束。娜娜称乔治为“亲爱的女友”，觉得这样叫更加亲热、温柔。吃餐后点心时，为了不麻烦左蔼，他们合用一个调羹，轮流吃在衣橱上找到的一瓶果酱。

“啊！亲爱的女友，”娜娜推开圆桌说道，“这样开心的晚饭，我已有十年没有吃过！”

然而，时间已晚，她想叫少年回去，以免给他带来麻烦。但他总是说不用着急。另外，衣服也没有干透，左蔼说至少还要一个小时，但左蔼旅途劳累，站着也会打盹，他们就叫她去睡觉。这样，他们俩单独呆在这静静的屋里。这是个十分温馨的夜晚。炉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没有烧完的木炭，在这蓝色的大房间里，热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左蔼在上顶楼前已把床铺好。娜娜热得难受，就站起身来，把窗子打开一会儿。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天哪！真美！……你来看，亲爱的女友。”

乔治走了过来，仿佛觉得窗栏太窄，就搂住娜娜的腰，同时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天气骤变，天空转晴，一轮明月向原野投下一片光芒。这时万籁俱寂，山谷变宽，延伸为广阔的平原，月光照亮的地方犹如平静的湖泊，一棵棵树木如同湖中阴暗的小岛。娜娜动了感情，觉得自己又回到童年时代。不错，她曾经梦想过这样的夜晚，那是在她一生中她已想不起来的一个年代。她下火车后发生的这些事情，这如此辽阔的原野，这气味浓郁的野草，这幢房子，这些蔬菜，这一切都使她内心动荡，仿佛她离开巴黎已有二十年之久。她昨天的生活已十分遥远。她有着她尚未有过的感受。这时，乔治温存地在她脖子上轻轻地吻着，这使她更加心神不定。她犹豫不决地用手把他推开，就像推开一个亲热得使你厌烦的孩子，并再三对他说应该走了。他没有说不走，只是说再呆一会儿，他过一会儿再走。

这时，一只小鸟鸣叫起来，然后又不叫了。是一只红喉雀，停在窗子下面的一棵接骨木上。

“你等一下，”乔治低声说道，“灯开着它害怕，我去把灯给熄了。”

他回来后，又搂住她的腰，并补充道：

“我们过一会儿再把灯点亮。”

少年紧挨着她，娜娜听着红喉雀鸣叫，想起了往事。是的，此情此景，她曾在一些抒情歌曲里领略过。要是在过去，她会献出自己的一片衷心，来换取这样的月色、红喉雀鸣叫和一位充满情爱的小伙子。天哪！她还会流下眼泪，她觉得这一切多么美好、可爱！当然啰，她生来就是要过正派的生活。乔治得寸进尺，她就把他推开。

“不，放开我，我不要……你小小年纪，这样做很不好……你听着，我永远是你妈。”

她感到害羞，脸涨得通红。然而，没有人看到她的模样；在他们身后，房间里夜色深沉，而原野上则万籁俱寂，仿佛凝固一般。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羞怯。她渐渐感到身上软弱无力，虽说她局促不安，进行了反抗。这男扮女装，这女人的睡衣和便袍，仍使她感到好笑。这仿佛是一位女友在逗弄她。

“哦！这样不好，这样不好。”她作了最后的挣扎，含糊不清地说道。

然后，在这美好的夜晚，她像处女那样投入了这男孩的怀抱。这幢屋子在沉睡之中。

第二天，在丰代特庄园，当午餐的钟声敲响时，餐厅里那张餐桌已不显得过大。第一辆马车把福什里和达格内一起送来，乘下一辆马车的旺德弗尔伯爵刚到这里。乔治最后一个下楼，脸色有点苍白，眼睛周围有黑眼圈。他回答说身体已好多了，但他这次发病挺厉害，还有点头晕。于贡太太正眼看着他，面带不安的微笑，理了理他那今晨没有梳好的头发，他则往后退缩，仿佛因这种爱抚而感到尴尬。吃饭时，她亲热地跟旺德弗尔开玩笑，说她已等了他五年。

“您终于来了……您怎么会来的？”

旺德弗尔用戏谑的口吻接过话头。他说他昨天在俱乐部〔3〕输了一大笔钱。于是他就走了，想在外省找个归宿。

“真的，是这样，您要是能在这一带给我找到一个女的遗产继承人……这里应该有秀丽的女子。”

老太太也感谢达格内和福什里接受了她儿子的邀请。这时，她感到又惊又喜，因为她看到乘第三辆马车来的舒阿尔侯爵走了进来。

“啊！”她大声说道，“今天上午，难道是个约会？你们是事先商量好的。是怎么回事？我已有好几年没能把你们一起请来，可你们今天却一起来了……哦！我不抱怨了。”

主人添了一副餐具。福什里坐在萨比娜伯爵夫人旁边，伯爵夫人十分快活，使他感到意外，而他在米罗梅斯尼尔街那幢住宅陈设庄重的客厅里见到她时，她是多么无精打采。达格内坐在埃丝黛尔的左侧，他同这个沉默寡言的长脚姑娘坐在一起，显出不安的样子，他见姑娘的胳膊肘儿尖尖，感到不大舒服。米法和舒阿尔的目光阴阳怪气，互相看了一眼。旺德弗尔继续开着玩笑，说的是他未来的婚姻。

“说到女士，”于贡太太终于对他说道，“我有个新来的女邻居，您想必认识。”

她说出了娜娜的名字。旺德弗尔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怎么！娜娜的别墅在这儿附近！”

福什里和达格内也惊叫起来。舒阿尔侯爵在吃一块鸡的胸脯肉，显出没有听懂的样子。没有一个男人露出微笑。

“不错，”老太太接着说道，“这个女人在昨天晚上到达娇娃屋，这我刚才说了。我是今天早上听园丁说的。”

这一次，这些先生无法掩饰真正的惊讶。他们全都抬起了头。什么！娜娜已经来了！他们还以为她要到明天才来，以为自己比她先到！只有乔治仍低着脑袋，望着自己的酒杯，露出倦容。从午饭开始之后，他一直像是睁着眼睛在睡觉，脸上似笑非笑。

“你是否仍不舒服，我的祺祺？”他母亲一直注视着他，这时对他问道。

他哆嗦了一下，红着脸回答说身体很好。随后，他又显出沉湎于享乐、还没有完全满足的样子，就像一个姑娘，舞跳了很长时间，还想要跳。

“你脖子上是什么？”于贡太太害怕地接着说道。“非常红。”

他感到局促不安，说话含糊不清。他不知道，他脖子上什么也没有。然后，他把衬衫领子拉拉高：

“啊！对，是虫咬的。”

舒阿尔侯爵朝那个小红斑瞟了一眼。米法也看了看乔治。大家刚吃完午饭，正在商量出游的计划。福什里越来越被萨比娜伯爵夫人的笑声弄得心神不定。他在把一盘水果递给她时，他们的手碰在一起，她就用十分忧郁的目光对他注视片刻，使他再次想起一天晚上喝醉后他听到的隐情。然后，她变得判若两人，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越来越清楚地显现出来，她那条灰色薄绸连衣裙，在肩膀部位显得宽松，使她那细腻、敏锐的优雅增添了几分随和。

离开餐桌后，达格内同福什里落在后面，以便明目张胆地取笑埃丝黛尔，说她是“一把粘在男人怀抱里的漂亮扫帚”。不过，他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因为记者对他说出她嫁妆的金额：四十万法郎。

“那母亲呢？”福什里问道。“嗯！很漂亮！”

“哦！那个女人，要是她愿意！……不过，没门儿，老兄！”

“唔！这可难说！……走着瞧。”

这天大家都无法出去。雨还是下得像瓢泼一般。乔治急忙走了，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用钥匙转了两圈。这些先生来此的原因，自己心里明白，但都不想说穿。旺德弗尔赌运不佳，真的想到乡下来散散心，他希望邻居是位女友，这样他就不会过于寂寞。福什里是利用这时十分忙碌的罗丝给他的假期，想和娜娜商量第二篇专栏文章的事，条件是乡下的生活使他们俩都动了情。达格内自从娜娜和斯泰内相好之后，一直在跟她赌气，这次来是想与她重归于好，如有机会，就同她亲热一下。舒阿尔侯爵则在等待时机。但是，在这些追逐脂粉未洗净的维纳斯的男人中间，要算米法热情最高，也最为痛苦，他受到欲望、惧怕和愤怒的煎熬，这些新感觉在他烦躁不安的内心中相互争斗。他得到明确的许诺，娜娜在等待他。她为什么要提早两天动身？他决定前往娇娃屋，就在今天晚上，晚饭之后。

晚上，伯爵走出花园，乔治跟随其后跑了出来。他让伯爵走通往居米埃的那条路，自己则涉水穿过舒河，跑到娜娜家里，气喘吁吁，怒不可遏，眼睛里全是泪水。啊！他完全明白了，这个还在路上的老头是来赴约的。娜娜见他嫉妒得发脾气，感到愕然，看到事情变得这样，十分感动，就把他抱在怀里，想方设法安慰他。不，他弄错了，她没有约过任何人，那位先生来，可不是她的错。这祺祺真是个大傻瓜，自寻烦恼！她用自己儿子的脑袋发誓，她只爱乔治一人。她吻他，替他擦干泪水。

“你听着，你会看到，一切都是为你安排的。”她见他平静了下来，就接着说道。“斯泰内来了，就在上面……这个人，亲爱的，你知道我不能把他赶出门外。”

“是的，我知道，我说的是那个人。”孩子低声说道。

“好吧！我已让他呆在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并告诉他我病了。他正在打开自己的手提箱……既然没有人看到你，你就赶快上去，躲在我的房间里，等我回来。”

乔治扑上去搂住她。没错，她有点爱他！那么，就像昨天一样？他们将把灯熄灭，呆在黑暗之中，直至天亮。这时，门铃响了，他赶紧溜走。到了楼上的房间，他立即把鞋脱掉，以免发出声音，然后，他坐在地板上，躲在一个帷幕后面，乖乖地等待着。

娜娜接待米法伯爵时，还没有回过神来，有点局促不安。她答应过他，也想信守诺言，因为她觉得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但说实话，谁会料到昨天发生的事情？这次旅行，这幢她没有见到过的房屋，这个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的孩子，她觉得发生的事多好，这样继续下去又将多么美好！这位先生算他倒霉！三个月来，她一直让他白等，装得像个规矩女人，使他的欲火烧得更旺。好吧！再让他白等一次，他要是不愿意，那就让他回去。她什么都可以放弃，就是不愿意欺骗乔治。

伯爵已坐了下来，样子彬彬有礼，犹如登门拜访的乡下邻居，只是双手有点颤抖。他是有血性的男子，却一直是个童男，他的欲望被娜娜用妙计煽起，久而久之，弄得他神魂颠倒。此人极为严肃，是步履庄重地出入杜伊勒里宫各个大厅的皇后侍从，夜里却总是回想起同一个性感的形象，就恼火地咬着长枕抽噎。但这一次，他决定结束这种状况。一路上，在悄然无声的黄昏之中，他想到用强暴的方法。因此，在寒暄几句之后，他想立刻用双手把她抓住。

“不，不，您要小心。”她只是这样说，并没有生气，脸上还带着微笑。

他咬着牙，再次把她抓住，见她挣扎，就动起粗来，并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来是要同她睡觉。她仍然面带微笑，但显得尴尬，握住他的双手。她用“你”来称呼他，以减轻她的拒绝给他带来的痛苦。

“哦！亲爱的，你要冷静……真的，我不能……斯泰内在上面。”

但他像发疯一般，这种样子的男人，她从未见到过。她感到害怕，用手捂住他的嘴，以减轻他叫喊的声音，她还自己也压低声音，求他不要出声，把她放开。这时斯泰内下楼了。这实在太蠢！斯泰内进来时，看到娜娜有气无力地躺在扶手椅上，听到她说道：

“我嘛，我喜欢乡下……”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转过头去。

“亲爱的，这位是米法伯爵先生，他在散步时，看到这儿有灯光，就进来向我们问好。”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米法一时间没有说话，脸色阴沉。斯泰内显出郁郁寡欢的样子。他们谈起巴黎，说生意难做，证券交易情况糟糕。一刻钟之后，米法起身告辞。少妇送他出去时，他要求能在第二天晚上见面，但对方没有答应。斯泰内几乎立刻上楼去睡觉，一面埋怨这些姑娘老是生病。这两个老头终于给甩掉了！娜娜走进卧室，看到乔治仍乖乖地呆在帷幕后面。房间里漆黑一片。他们就在地板上打滚玩耍，当他们赤裸的脚碰到了一件家具时，他们就停下来接吻，以免发出笑声。远处，在居米埃的路上，米法伯爵慢慢地往回走，手里拿着帽子，让发热的脑袋处于寂静的夜晚凉爽的空气之中。

以后的几天，生活十分美好。娜娜被少年抱在怀里，仿佛又变成十五岁的少女。在这个少年的抚摸下，爱情之花重又在她心里开放，因为她对男人习以为常，并已感到厌烦。她会突然脸红，会激动得浑身哆嗦，想哭又想笑，这感情纯洁，使她心神不定，有了情欲，使她感到羞耻。这种感情她从未感受过。乡下的生活使她沉湎于虚幻的柔情之中，她小的时候，曾长期幻想同一只牝山羊一起生活在一个牧场里，因为有一天，在一个要塞〔4〕旁边的斜坡上，她曾看到一只拴在木桩上的牝山羊在咩咩地叫。现在，这幢别墅、这块土地已归她所有，使她极为激动，这已超越她过去的期望。她又像少女那样有了新奇的感觉。白天，她在野外度过，感到飘然自在，树叶的清香使她陶醉，晚上，她上楼去找躲在帷幕后面的祺祺。她觉得这样活像女寄宿生跑出来度假，同已和她订婚的小表哥偷情，听到一点声音就会浑身颤抖，生怕她父母察觉，现在正品尝第一次失足时的有趣摸索和淫乐中的惊吓。

这时，娜娜就像多愁善感的姑娘，遐想联翩。她看着月亮可以呆上几个小时。一天夜里，她要乔治同她一起到花园里去，这时屋子里的人都已睡着。他们相互搂着腰在树下散步，然后躺倒在草地上，身上被露水弄湿。另一次是在房间里，她沉默片刻之后，抱住少年的脖子抽噎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她害怕死去。她经常低声唱着勒拉太太的一首花呀鸟呀的抒情歌曲，激动得流下眼泪，就停下来热烈拥抱乔治，要他发誓永远爱她。总之，她傻乎乎的，就像她自己承认的那样，这时他们俩又变成朋友，坐在床边上抽烟，赤着脚，用脚跟敲着木头地板。

但最终使少妇充满柔情蜜意的，则是小路易的到来。她母爱的显现，如同狂热的爱情。她把儿子带到阳光下面，看着他手足乱动；她把他打扮成小王子，同他一起在草地上打滚。她马上要他睡在她的近旁，睡在隔壁房间里，在那里，勒拉太太因对乡下兴趣盎然，一躺下来就发出鼾声。小路易丝毫也不会影响祺祺，恰恰相反。她说她有两个儿子，对他们同样喜欢。夜里，她有十多次扔下祺祺，去看看小路易是否呼吸正常，但她回来之后，就把剩余的母爱给了祺祺，像母亲那样抚摸他，而好色的他，也喜欢让这个大姑娘像抱孩子那样把他抱在怀里，让她像哄婴儿那样把他摇来摇去。这样多好，她对这种生活感到陶醉，就认真地要他永远不要离开乡下。他们将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他们三人，就是他和她及其孩子，将生活在一起。他们制定了千百个计划，一直忙到天亮，没有听到勒拉太太在熟睡中打鼾，勒拉太太白天在野外采花，累得要命。

这美好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米法伯爵每天晚上都来，回去时两手发热，脸涨得通红。一天晚上，他甚至被拒之门外，因为斯泰内去了巴黎，有人对他说太太身体不舒服。每天，娜娜一想到欺骗乔治，就会越来越有厌恶感。这孩子如此单纯，如此相信她！她会被看成最卑鄙无耻的女人。另外，她也不喜欢这样。左蔼目睹了这件风流事，虽然默不作声，却也不屑一顾，觉得太太实在太傻。

第六天，一群客人突然来到这田园诗般的地方。娜娜邀请了一大批人，以为这些人不会来。因此，一天下午，她看到一辆辆满载乘客的公共马车停在娇娃屋的栅栏门前，感到十分惊讶，很不高兴。

“是我们！”米尼翁叫道。他第一个下车，然后把儿子亨利和夏尔接下车。

拉博代特接着下车，并用手把一个个不知其数的女士扶下车，其中有露茜·斯图尔特、卡罗利娜·埃凯、丰乳塔唐和金发玛丽亚。娜娜希望只有这些人来，但这时拉法卢瓦兹从踏脚板上跳了下来，然后用颤抖的双臂把佳佳及其女儿阿梅莉抱下来。总共有十一个人。安置工作可是件伤脑筋的事。娇娃屋有五间客房，其中一间已让勒拉太太和小路易住了。现在，最大的一间给佳佳和拉法卢瓦兹这一对住，让阿梅莉睡在隔壁盥洗室里的一张帆布床上。米尼翁和两个儿子住第三间客房，拉博代特住第四间。剩下的一间改为集体宿舍，里面放四张床，给露茜、卡罗利娜、塔唐和玛丽亚四个人睡。至于斯泰内，让他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一个小时之后，客人们全都安置好了，娜娜虽然开始时十分生气，现在却乐于摆出别墅女主人的架势。这些女士祝贺她成为娇娃屋的主人：这可是一幢令人赞叹的别墅，亲爱的！然后，她们给她带来一股巴黎的气息，把最近一周的小道消息告诉她，她们同时说话，又笑又叫，拍拍打打。顺便问一下，博德纳夫！他对她悄悄溜走说了些什么？唉，没说什么。他先是大声叫嚷，说要叫宪兵把她抓回来，到了晚上，就找人替代演出，替代演员是小维奥莱纳，她演金发维纳斯非常成功。听到这个消息，娜娜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

这时才下午四点。有人说要去转一圈。

“你们不知道，”娜娜说道，“你们来的时候，我正要去挖土豆。”

于是，大家都要去挖土豆，连衣服也顾不得换。这就像是在戏耍。园丁和两个助手已在园子尽头的田里。这些女士跪在地上，用戒指在地上挖，挖到一个大土豆就叫了起来。她们觉得，这活儿多么有趣！丰乳塔唐获得了胜利，她在小时候挖过许多土豆，这时得意忘形起来，还把窍门告诉别人，说她们都是笨蛋。先生们干得没那么起劲。米尼翁显出正人君子的样子，他这次来乡下，是要让两个儿子学到些课外知识：他跟他们谈起帕芒蒂埃〔5〕。

这天晚上，晚饭吃得高兴极了。大家都狼吞虎咽。娜娜的话特别多，她同膳食总管吵了起来，此人曾在奥尔良主教府干过。喝咖啡时，女士们抽起烟来。屋里像喝喜酒一样热闹，喧哗声传出窗外，消失在远处宁静的夜晚之中，而晚归的农夫，在树篱间驻足，转过头来观看这灯火通明的屋子。

“啊！你们后天就要走了，真没劲。”娜娜说道。“不过，我们还可以组织一次活动。”

第二天是星期日，大家决定到离别墅七公里远的夏蒙隐修院遗址去参观。从奥尔良租来的五辆马车，午饭后来接这批人，并在七点钟左右把他们送回娇娃屋吃晚饭。这一定非常有趣。

这天晚上，米法伯爵像平时那样爬上山丘，以便到栅栏门外拉铃。但窗子上通明的灯火和响亮的笑声使他感到吃惊。他听出米尼翁的说话声，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走了，对这个新的障碍十分气愤，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决定采取某种暴力行为。乔治从一扇边门进去，他有这扇门的钥匙，他沿着墙走，悄悄地上楼，进入娜娜的房间。只是他要等到半夜十二点钟之后才能见到她。她终于来了，喝得醉醺醺的，但比前几夜又多了几分母爱。她喝了酒，就变得温情脉脉，对情人纠缠不休。因此，她非要他陪她去参观夏蒙隐修院。他不肯去，是怕被人看到。要是别人看到他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那可是丢人现眼的事。但她哭得像泪人一样，绝望得大声叫嚷，犹如将被祭献的女人，他只好安慰她，明确答应陪她去参观。

“那么，你非常爱我喽。”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再说一遍：你非常爱我……说呀？我的宝贝，要是我死了，你会非常难过，是吗？”

在丰代特，娜娜这个邻居使庄园不得安宁。每天早上，在吃早饭时，善良的于贡太太都会不由自主地谈到这个女人，把园丁告诉她的事再讲一遍，感到一种无法摆脱的烦恼，有产者家庭中最为贞洁的妇女，听到妓女的事就会这样烦恼。她平时极为宽厚，这时却忿忿不平，十分恼火，隐约预感到大祸临头，晚上又非常害怕，仿佛她知道这个地区有一头从某个动物园里逃出来的野兽。因此，她找碴儿跟客人们斗嘴，责备他们在娇娃屋周围游荡。有人看到旺德弗尔伯爵在一条大路上跟一位不戴帽子的女士说笑，但他进行辩解，说那位女士不是娜娜，而是陪他散步的露茜，她当时告诉他，她如何把她的第三位亲王赶出门外。舒阿尔侯爵也每天出去，他只是说他是遵照医嘱。对于达格内和福什里，于贡太太显得有失公正。前者没有离开过丰代特庄园，他已放弃与娜娜重归于好的打算，正在对埃丝黛尔大献殷勤。福什里也和米法母女呆在一起。只有一次，他在一条小路上遇到米尼翁，只见米尼翁手里抱着一大堆鲜花，在给两个儿子上植物课。这两个男人握了握手，都向对方提供罗丝的消息：她身体很好，他们俩上午都收到一封信，她在信中请他们在乡下多住一些日子，呼吸新鲜的空气。在她的客人中，她没有责备的只有米法以及乔治。伯爵说他在奥尔良有重要事情要处理，不会去追那个荡妇。至于乔治，这可怜的孩子终于使她感到担心，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发偏头痛，而且疼得厉害，所以只好在下午就躺下睡觉。

福什里一直陪伴着萨比娜伯爵夫人，而伯爵每天下午都要出去。他们去花园尽头时，他替她拿帆布折凳和阳伞。另外，他用小记者的古怪想法逗她乐，促使她突然跟他亲密无间，这在乡下是允许的。她仿佛要立即把他当作知己，有这个小伙子陪伴，她又焕发出青春的朝气，而他大声开着玩笑，看来也不会有损于她的名誉。有时，他们单独在灌木丛后逗留片刻，他们的眼睛在相互注视；他们在欢笑时会突然不笑，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阴郁，仿佛相互间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

星期五吃晚饭时，又增加了一副餐具。泰奥菲尔·韦诺先生来了，于贡太太想起去年冬天曾在米法家里邀请过他。他弓着背，装出微不足道的老好人的模样，大家对他表现出不安的敬意，他仿佛并未察觉。吃饭后点心时，他静静地嚼着小块糖果，使大家忘记了他的存在，然后，他仔细观察把草莓递给埃丝黛尔的达格内，听福什里说了个使伯爵夫人乐不可支的趣闻。如果有人看他，他就报以平静的微笑。离开餐桌后，他挽起伯爵的胳膊，把他带到花园之中。众所周知，自从伯爵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对伯爵影响很大。流传着希奇古怪的传闻，说这位过去的诉讼代理人对米法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的来到无疑使福什里感到不大自在，福什里就向乔治和达格内解释他致富的原因，是耶稣会请他打的一场重大官司使他发了。据福什里说，此人样子温和、肥胖，像个老好人，其实是个厉害的角色，那些狗教士的卑鄙勾当，他现在都要插上一手。两个年轻人开起了玩笑，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小老头样子傻乎乎的。他们以前不认识韦诺，以为他为神职人员效力，一定身材魁梧，现在觉得这种想法滑稽可笑。但他们看到米法伯爵回来，就立即不吭声了，只见伯爵仍被那小老头挽着胳膊，脸色十分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们一定谈到了地狱。”福什里低声挖苦道。

萨比娜伯爵夫人听到了他的话，慢慢地转过头来，他们目光相遇，久久地四目对视，这是在进行冒险之前，双方所作的谨慎试探。

平时，午饭之后，大家都来到花园尽头，登上一块俯瞰平原的平台。这个星期日的下午，天气十分暖和。将近上午十点时，大家担心会下雨，但天上乌云虽未消散，却已化成一片白雾，变成发光的尘埃，被日光照得金黄。于是，于贡太太建议大家从平台上的那扇边门下去，朝居米埃那边去散步，一直走到舒河；她喜欢步行，虽说年已六十，步履仍十分矫健。另外，大家都说不需要乘车。就这样，他们走到了架在河上的那座木桥，虽说队伍不大整齐。福什里和达格内同米法母女走在前面，伯爵和侯爵同于贡太太跟随其后，而旺德弗尔抽着雪茄走在后面，神态端庄，走在这条大路上，显出无聊的样子。韦诺先生走得时快时慢，从一组人走到另一组人，脸带微笑，仿佛为了听到所有人的谈话。

“这可怜的乔治在奥尔良！”于贡太太反复说道。“他要到不再出诊的塔韦尼埃老医生那儿去看他的偏头痛……是的，当时你们还没有起床，他七点不到就走了。这样他也可以散散心。”

但她没有说下去，而是问道：

“瞧！他们难道要停在桥上？”

确实，这些女士以及达格内和福什里，一动不动地站在桥头上，样子犹豫不决，仿佛前面有个障碍，使他们感到不安。然而，路上并无障碍。

“你们往前走呀！”伯爵叫道。

他们没有动弹，看着过来的某个东西，这东西其他人无法看到。公路在那儿拐弯，两边各有一排浓密的杨树。然而，沉闷的嘈杂声越来越响，车轮的咕隆声中混杂着欢笑声和鞭子的劈啪声。突然，五辆马车出现在他们面前，车里坐满了人，仿佛会把车轴压断，车里的人穿着浅色、蓝色和粉红色的服装，吵吵嚷嚷，十分快活。

“是怎么回事？”于贡太太惊讶地问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猜了出来，对这样挡住她的去路感到气愤。

“哦！这个女人！”她低声说道。“你们走呀，走呀。样子别像是……”

但已经来不及了。五辆马车载着娜娜和她那帮人前往夏蒙隐修院遗址，这时已行驶到小木桥上。福什里、达格内和米法母女只好往后退，而于贡太太和其他人也停了下来，在路旁排成一行。这车队十分漂亮。车里的笑声已经停止，一张张脸都好奇地转了过来。在默无一言之中，双方都相互打量，只有马匹有节奏的疾走声打破了这种沉默。第一辆车里，金发玛丽亚和丰乳塔唐像公爵夫人那样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裙子在车轮上方鼓起，她们用蔑视的目光看着这些步行的正派女人。第二辆车里是佳佳，她占据了大半个座位，把旁边的拉法卢瓦兹几乎全部遮住，只让他伸出不安的鼻子。第三辆车里乘着卡罗利娜·埃凯和拉博代特，第四辆车里坐着露茜·斯图尔特和米尼翁及其两个儿子，最后一辆是敞篷四轮马车，里面坐着斯泰内和娜娜，娜娜前面的折叠式加座上坐着可怜的宝贝祺祺，他的膝盖被娜娜的双膝夹住。

“这是最后一辆，是吗？”伯爵夫人装作没有认出娜娜，平静地对福什里问道。

敞篷四轮马车的轮子几乎擦到她身上，但她并没有后退一步。这两个女人用深沉的目光相互看了一眼，这是瞬息间的观察，却极其透彻，看得一目了然。男人们丝毫也没有感到不舒服。福什里和达格内十分冷淡，仿佛没有认出任何人。侯爵有点担心，怕这些女士开什么玩笑，就摘下一根草，拿在手里搓着。只有旺德弗尔离大家稍远，他见露茜在车开过时朝他微微一笑，就对她眨了眨眼睛，算是打个招呼。

“您可要当心！”韦诺先生站在米法伯爵身后，低声说道。

伯爵心烦意乱，一直注视着在他面前经过的娜娜。他妻子慢慢地转过头去，对他仔细观察。于是，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仿佛为了避开疾驰的马匹，因为它们会带走他的肉体和情感。他痛苦得想要叫喊，他看到乔治躲在娜娜的裙子中间，就全都明白了。一个男孩！她要一个男孩，而不要他，这使他感到心碎！斯泰内和他旗鼓相当，可这个男孩！

然而，于贡太太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乔治。在过桥时，要是娜娜的双膝没有把他夹住，他准会跳进河里。当时，他浑身发冷，脸色苍白，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他没有去看别人。也许别人也不会看到他。

“啊！天哪！”老太太突然说道，“和她在一起的是乔治！”

这些人相互认识，却没有打招呼，他们感到别扭，可马车已经驶过。这次相遇微妙，又如此短暂，却显得极为漫长。现在，车轮滚得更加欢快，载着这一车车被风击打的姑娘，行驶在金色的农村。一个个色彩鲜艳的衣角迎风飘扬，笑声再次响起，还开起玩笑，朝后面观看，只见那些体面人站在路边，露出恼怒的神色。娜娜回过头去，看到那些散步者还在犹豫，他们没有过桥，而是从原路返回。于贡太太由米法伯爵扶着，她一声不吭，极为伤心，无人敢去安慰。

“喂，”娜娜见旁边马车里的露茜伸出头来，就对她叫道，“您看到了福什里，亲爱的？他那副样子多恶心！这笔账我会跟他算的……还有保罗，这小子我过去对他多好！连个招呼也不打……他们真有礼貌！”

她还对斯泰内大发脾气，因为斯泰内认为那些先生的态度无可非议。那么，让男士们向她们脱帽致敬，她们难道不配？随便什么人来，难道都可以对她们撒野？够了，他也是一身干净的正派人，真是倒霉透顶。见了女人，总应该施礼。

“那高个子的女人是谁？”露茜在车轮声中大声问道。

“瞧，我已料到。”娜娜说道。“啊！亲爱的，她这个伯爵夫人徒有虚名，没什么了不起的……是的，是的，没什么了不起的……您知道，我可是有眼力的。现在，我已对她了如指掌，她就像是我造出来的，您的伯爵夫人……您是否敢打赌，她跟福什里这条毒蛇睡过觉？……我跟您说，她跟他睡过觉！女人之间，这种事猜得出来。”

斯泰内耸了耸肩。自昨天以来，他的心情更加恶劣；他收到了几封信，明天上午一定要离开这里，另外，来乡下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心里实在窝囊。

“这可怜的孩子！”娜娜看到乔治直挺挺地坐着，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突然动了感情，就接着说道。

“您是否觉得妈妈认出了我？”他最终结结巴巴地说道。

“哦！这个，肯定是的。她当时叫了起来……不过，这是我的错。他本来不想去，是我逼他去的……你听着，祺祺，你是否要我给你妈写封信？她样子令人尊敬。我会对她说，我并不认识你，是斯泰内把你带来的，今天是第一次。”

“不，不，你别写。”乔治十分不安地说道。“这事我自己会解决的……另外，如果家里要烦我，我就不回去了。”

但他心事重重，在想晚上用什么谎话来搪塞过去。五辆马车在平原上行驶，公路笔直，一望无际，两边种着漂亮的树木。银灰色的雾气笼罩着农村。这些女士继续在车夫背后同另一辆车里的人大声交谈，而车夫们则在暗笑这些古怪的乘客；有时，她们中的一个站起身来眺望，而且抓住旁边男人的肩膀，不肯坐下来，直至车子突然一颠，使她跌坐在座位上。卡罗利娜·埃凯正在一本正经地同拉博代特谈话，两人一致认为，过不了三个月，娜娜就会把她的乡间别墅卖掉，卡罗利娜还托拉博代特替她私下把这屋子廉价买下。在他们前面的车里，拉法卢瓦兹在热恋之中，无法吻到佳佳那像中风病人般青紫色的后颈，就隔着她绷紧的连衣裙吻她的脊背，而直挺挺地坐在折叠加座上的阿梅莉，叫他们别再这样，她坐在那里，晃动着胳膊，看着别人吻她的母亲，感到十分恼火。在另一辆车里，米尼翁想让露茜感到吃惊，就让两个儿子都背诵一篇拉封丹寓言，亨利特棒，一口气给背了出来，没打愣儿。金发玛丽亚坐在最前面的那辆车里，她终于感到厌烦，不想再去哄骗丰乳塔唐这个木头人，她曾对塔唐说，巴黎的乳品商用浆糊和藏红花制造鸡蛋。那地方实在太远，难道无法到达？这问题从一辆车传到另一辆车，一直传到娜娜耳边，娜娜问了车夫之后，站起来叫道：

“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你们看，那边的教堂，在树木后面……”

然后，她接着说道：

“你们不知道，据说夏蒙城堡的女主人是拿破仑时代的遗老……哦！是个花天酒地的女人，这是约瑟夫对我说的，他是从主教府的仆人那儿听来的，这样花天酒地的女人，现在已找不到了。现在，她在神父中厮混。”

“她叫什么名字？”露茜问道。

“德·昂格拉尔夫人。”

“伊尔玛·德·昂格拉尔，我认识她！”佳佳叫道。

这车队发出一阵阵赞叹声，赞叹声随着更加响亮的马蹄声远去。有几个脑袋伸出车外，想看看佳佳，金发玛丽亚和丰乳塔唐转过身来，跪在座位上，双手抓住放下的车篷；一个个问题同时提出，词语带有恶意，但被无声的仰慕削弱：佳佳认识她，她们因这遥远的往事而肃然起敬。

“我当时年纪小。”佳佳说道。“没关系，我想起来了，我曾看到她经过……有人说她在家里令人厌恶。可坐在马车里，她会使你觉得雍容华贵！还有精彩的故事，说她卑鄙下流，诡计多端，叫人笑痛肚皮……她有一座城堡，我不会感到奇怪。她把一个男人身上的钱刮光，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伊尔玛·德·昂格拉尔还活着！啊！我的小宝贝们，她应该有九十岁了。”

突然，这些女士变得严肃起来。九十岁！正如露茜大声所说，她们之中没有一个能活到这个岁数。她们老了之后全都会体弱多病。不过娜娜声称，她不想活到这么老，一把老骨头，就没有意思了。这时，目的地快要到了，谈话被车夫催赶马匹的鞭子声打断。然而，在这片嘈杂声中，露茜转到了另一个话题，继续说着，催促娜娜明天和这帮人一起回去。博览会即将闭幕，这些女士应该回到巴黎，因为这个季节的生意比她们期望的来得好。但娜娜坚持己见。她厌恶巴黎，不会马上回去。

“是吗？亲爱的，我们留下。”她并不在乎斯泰内在场，夹了夹乔治的膝盖说道。

这几辆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这批人感到意外，在山丘脚下一个荒凉的地方下了车。一个车夫用鞭梢一指，他们才看到夏蒙隐修院的遗址隐约显现在树木之中。真是大失所望。女士们觉得来这儿太傻：只有几堆瓦砾，上面长着荆棘，半数塔楼已经倒塌。真的，行驶两法里的路，不值。于是，车夫把城堡指给他们看，说城堡的花园始于隐修院旁边，建议他们走一条小路，沿墙过去；他们去转一圈，而马车则到村庄的广场上去等他们。这样散步很有趣。这伙人都表示同意。

“哎哟！伊尔玛混得不错！”佳佳走到大路边上花园转角的一个栅栏门前，停下来说道。

大家都默默地朝栅栏门里一大片矮树丛望去。然后，他们沿着花园围墙边的小路往前走，抬起头观赏围墙里的树木，只见高高的树枝伸出墙外，形成厚厚的绿色拱顶。三分钟后，他们走到第二道栅栏门前，从这道门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块大草坪，草坪上长着两棵百年橡树，下面有两块树荫；再走三分钟，第三道栅栏门向他们展现一条宽阔的林荫道，犹如一条阴暗的走廊，尽头有阳光洒下的光斑，呈星形，十分明亮。他们非常惊讶，先是默无一言，然后才渐渐发出赞叹之声。他们有点嫉妒，想要挖苦几句，但这景象确实打动了他们。多有气魄，这个伊尔玛！这就叫女人的胆识！树木绵延，墙上一片片长春藤不断展现，一个个楼阁屋顶露出墙头，榆树和欧洲山杨树丛茂密，接着是一排排白杨树木。这难道无穷无尽？这些女士真想看到住宅，她们一直沿墙走着，在每一道栅栏门口，看到的只有浓密的树叶，感到十分扫兴。她们用双手抓住栅栏门上的铁条，把脸靠在铁条上面。她们被远远地挡在墙外，想看到这广阔的土地上无法看到的城堡，敬慕之心油然而生。她们平时不大走路，很快就感到疲倦。但围墙仍不见头，在这荒凉的小路上，每个拐弯处仍是延伸的灰色石墙。有几位女士觉得无法走到终点，就说该往回走了。但是，她们走得越累，就越是感到敬慕，每走一步，心里就多了一分这领地中庄严肃穆的气氛。

“咳，真傻！”卡罗利娜·埃凯气得咬着牙说道。

娜娜耸耸肩，叫她别说了。一段时间以来，她不再说话，脸色有点苍白，神情十分严肃。拐了最后一个弯，走到村庄的广场，围墙突然终止，城堡出现在眼前，只见前面是个大院子。大家都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雄伟的宽阔台阶、正面的二十扇窗子以及三个带饰用石料制成的砖砌侧翼。亨利四世〔6〕曾在这历史性的城堡中居住过，城堡中保存着他住过的房间以及饰有热那亚丝绒的大床。娜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像孩子那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哪！”她用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大家都非常激动。佳佳突然说，站在教堂前面的就是伊尔玛。她认出了她，伊尔玛虽说年事已高，腰板依然硬朗，她眼神仍像她过去摆出架子时那样。人们做完晚祷，走出教堂。夫人在门廊下停留片刻。她身穿枯叶色丝织服装，既朴素又高雅，神色令人尊敬，仿佛是逃脱大革命暴行的老侯爵夫人。她右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祈祷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慢慢地穿过广场，后面跟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仆，离她有十五步远。教堂里的人已经走光，夏蒙的居民都对她深深鞠躬，一位老人吻了她的手，一个女人想要跪在她的面前。她犹如一位王后，有权有势，德高望重。

“瞧，这就是善于安排的结果。”米尼翁深信不疑地说道，说时看着两个儿子，仿佛在给他们上课。

于是，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拉博代特觉得她保养得非常好。金发玛丽亚说了句脏话，露茜立刻发火，说对老人应该尊敬。总之，她们都承认她是个奇人。大家上了马车。从夏蒙到娇娃屋的路上，娜娜一声不吭。她两次回过头去，观看这座城堡。车轮声犹如摇篮曲一般，使她感觉不到坐在她旁边的斯泰内，看不到呆在她前面的乔治。暮色中有个幻象浮现出来：夫人老是在眼前走过，像王后那样威严，有权有势，德高望重。

晚上，乔治回到丰代特庄园去吃晚饭。娜娜越来越漫不经心，她行事古怪，叫他回去后请求妈妈原谅。她说应该这样，说时一本正经，突然对家庭尊重起来。她甚至要他保证，今晚不再回来睡觉；她累了，而他显出听话的样子，只是尽到自己的本分。乔治对这种道德十分讨厌，他来到母亲面前，耷拉着脑袋，心里十分难受。幸好他哥哥菲利普是个身材高大的军人，性格开朗，这样就避免了他所担心的一场争吵。于贡太太只是用噙着泪水的眼睛望着他，而菲利普得知此事之后，就吓唬他说，如果他还要到那女人家里去，他就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抓回来。乔治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在想，明天下午两点左右，他还要溜出去，和娜娜商量同她约会的事。

然而，吃晚饭时，丰代特庄园的客人们显得局促不安。旺德弗尔宣布他要走了，他想把露茜带回巴黎，这姑娘他已认识十年，却丝毫没有动情，现在想带她回去，觉得有点奇怪。舒阿尔侯爵闷着头在吃盘子里的饭，心里却在想佳佳的女儿，他想起以前曾让莉莉跳到他的腿上，孩子们长大真快！这女孩已长得十分丰满。但米法伯爵特别沉默寡言，他在苦思冥想，脸涨得通红。他对乔治久久地看了一眼。离开餐桌后，他就上楼关在房间里，说是有点热度。韦诺先生立刻跟在他后面冲了上去。在楼上，发生了一场争吵，伯爵倒在床上，烦躁地抽噎起来，用枕头压低哭声，韦诺先生则声音柔和地称他为兄弟。劝他祈求仁慈的上帝。伯爵听不进他的话，发出嘶哑的喘气声。突然，他跳下了床，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要去那儿……我受不了……”

“那好，”老人说道，“我陪您去。”

他们走出去时，有两个黑影钻进一条阴暗的小径。每天晚上，福什里和萨比娜伯爵夫人现在都让达格内帮埃丝黛尔沏茶。在大路上，伯爵走得飞快，他的同伴要跑步才能跟上。后者气喘吁吁，不断用最充分的理由来抨击肉体的诱惑。前者没有开口，在黑夜中疾行。到了娇娃屋前，他只是说道：

“我受不了……您走吧。”

“那么，但愿神的意志付诸实施。”韦诺先生低声说道。“他会用一切办法来确保自己的胜利……您的罪孽将是他使用的一种手段。”

娇娃屋里，吃晚饭时一直在争吵。娜娜看到博德纳夫的一封来信，他在信中叫她休息，仿佛对她毫不在乎，并说小维奥莱纳每晚都要谢幕两次。米尼翁仍催促她于第二天同他们一起走，娜娜听了十分恼火，说她不想再听任何劝告。勒拉太太不由说了句脏话，她立刻叫了起来，他妈的！她不允许任何人当着她的面说脏话，她姑妈也不行。然后，她谈到美好的感情，大谈近于愚蠢的正直，并说想让小路易接受宗教教育，用一整套办法使她自己行为端庄，大家听了感到厌烦。她见大家都在笑，就说出意味深长的话来，像深信不疑的中产阶级妇女那样点着头，她说只有循规蹈矩才能发财致富，说她不想在穷困潦倒中死去。这些女士听到后感到不快，都叫了起来：不可能，娜娜受人影响，变了！但她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又沉浸在遐想之中，目光茫然，眼前浮现出幻象，只见娜娜非常富裕，许多人对她躬身施礼。

大家上楼睡觉时，米法来了。是拉博代特发现他在花园里。他明白了，就帮了米法的忙，把斯泰内支走，拉着米法的手，穿过阴暗的走廊，把他带到娜娜的房间。拉博代特做这种事极为出色，十分灵活，仿佛乐于促成他人的好事。娜娜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讨厌米法追求她的那种疯劲。对待生活得要严肃，对吗？爱情太愚蠢了，不会有任何结果。另外，她也有顾忌，因为祺祺年纪太小；不错，她过去行为不端。确实，她现在回到正路上来，挑了个老头。

“左蔼，”她对乐于离开乡下的女仆说道，“明天你起来后就收拾行李箱，我们回巴黎去。”

她和米法睡了觉，但毫无快感。

注释

〔1〕　布日瓦尔为伊夫林省市镇，位于塞纳河畔，19世纪时是巴黎人度假的地方，许多艺术家在此住过。

〔2〕　酸模属蓼科，是多年生宿根草本，叶、茎味酸，嫩茎叶供食用或作饲料，全草和根供药用。

〔3〕　即帝国俱乐部。

〔4〕　指多姆山省梯也尔的要塞，1841至1844年建造，周围筑有围墙，长约36公里，共有16个独立的堡垒，要塞于1920至1929年被夷为平地。

〔5〕　即安托万·奥古斯坦·帕芒蒂埃（1737—1813），法国军队药剂师、农学家，曾发表著作研究大豆的化学成分，并在法国推广土豆的种植。

〔6〕　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波旁王朝第一代国王（1589—1610），颁布南特敕令，保证基督教新教教徒信仰自由，医治战争创伤，使宗教战争后的法国获得繁荣，后遇刺身亡。

七

三个月之后，在十二月的一天晚上，米法伯爵在全景巷里散步。这天晚上不太冷，刚下过一场大雨，巷子里挤满了人。里面十分拥挤，人群行走得艰难而又缓慢，在店铺之间挤得更加厉害。在被反射光照得发白的玻璃橱窗里，有白色球形灯罩，有红色灯笼，有蓝色透明画，有煤气脚灯，有轮廓用悬空燃烧的火炎勾画出来的巨大怀表和扇子，灯光强烈，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陈列的商品五颜六色，珠宝店有黄金首饰，糖果店有水晶玻璃器皿，时装店有色彩鲜丽的丝绸，它们在反射镜强光的照射下，在洁净的橱窗玻璃后面光彩熠熠，而在五光十色、杂乱无章的招牌中间，有一只巨大的紫红色手套，从远处看宛如一只血淋淋的手，被砍下后仍连在黄色的手腕上。

米法伯爵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大街〔1〕那儿。他对马路看了一眼，然后又小步往回走，从一家家店铺前经过。湿热的空气在小巷里凝成发亮的雾气。在被雨伞上滴下的水弄湿的石板地上，脚步声不断响起，却听不见一句说话的声音。他每兜一圈，一些散步者就和他擦肩而过，并对他仔细打量，只见他脸上毫无表情，被煤气灯照得发白。为避开这些好奇的目光，伯爵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了下来，全神贯注地观赏着橱窗里陈列的镇纸，这些玻璃球里漂浮着风景和花卉。

他视而不见，在想娜娜。她干吗要再次说谎？上午她写信给他，叫他晚上别去，借口是小路易病了，她夜里要去姑妈家过夜，照看孩子。但他起了疑心，就去了她家，并从女门房那里得知，太太已去了剧院。这使他感到惊讶，因为她不演新戏。那干吗要说这个谎呢？今晚她会在游艺剧院干什么呢？〔1〕

伯爵被一个行人挤了一下，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镇纸橱窗，来到小商品橱窗前面，专心致志地观看陈列记事册和雪茄烟的货架，这些商品的一个角上都有蓝燕子的图案。无疑，娜娜变了。她从乡下回来之初，曾使他感到欣喜若狂，她在他脸上吻一圈，吻他的颊髯，像母猫那样温存，并对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是她宠爱的小狗，是她爱恋的惟一男人。他不再担心已被母亲关在丰代特庄园里的乔治。剩下的只有胖子斯泰内，他想取而代之，却又不敢明说。他知道斯泰内在金融上再次陷入困境，在交易所里到了即将被破产清理的地步，这时正拼命抓住朗德省盐场的那些股东，企图榨取他们的血本。伯爵在娜娜家遇到他时，娜娜总是合情合理地对伯爵解释，说他为她花了这么多钱，她不想把他像一条狗那样赶出门外。另外，三个月来，他沉溺于女色，头脑昏沉，除了占有她的需要之外，没有任何明确的需要。他肉体的欲望迟迟才显露出来，这时就像贪食的孩子那样，心里既没有虚荣也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明确的感觉使他感到惊讶：娜娜已不像以前那样热情，已不再吻他的颊髯。这使他感到不安，他心里在想，他这个男人不了解女人，不知有什么地方让她不满意。然而，他认为自己满足了她的一切欲望。他老是想到上午的那封信，想到她说谎只是为了在她剧院里度过夜晚，却把事情弄得这样复杂。这时，他又被人群挤了一下，就穿过小巷，在一家餐厅的门厅前绞尽脑汁，眼睛盯着橱窗里几只煺了毛的云雀和一条横放着的大鲑鱼。

最后，他似乎不去看这些东西。他打起精神，抬起了头，发现时间已将近九点。娜娜即将出来，他要弄清真相。他往前走着，回想起他去剧院门口接她时在这个地方度过的一个个夜晚。这里的每家店铺他都熟悉，在充满煤气味的空气中，他闻出了一家家店铺的气味，有俄罗斯皮革的难闻气味，有一家巧克力店的地下室里飘出来的香草香味，有化妆品商店打开的门里散发出的麝香味。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脸色苍白，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和他认识，因此他不敢在她们面前停留。一时间，他仿佛在研究商店上方的那排小圆窗，仿佛他第一次在巨大的招牌之中看到它们。然后，他又一直走到大街，在路口站立片刻。雨已经下得很小，冷冷的雨滴落在他手上，使他安静下来。现在，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她正在马孔〔2〕附近的一座城堡里，城堡的女主人是德·谢泽尔夫人，自秋天以来一直病得很重；一辆辆马车在十分泥泞的大街上行驶，天气这么坏，乡下的路一定更加糟糕。但他突然感到不安，又回到闷热的小巷里，在散步者中间大步走着：他想到，如果娜娜有所防备，准会从蒙马特尔廊街溜走。

从这时起，伯爵就在剧院门口守候。他平时不喜欢在走廊的这个出口等候，生怕被别人认出。这是在游艺剧院廊街和圣马克廊街的拐角上，是个不大正经的地方，店铺里十分阴暗，一家修鞋铺无人光顾，几个家具店布满灰尘，一个租书店里烟雾腾腾，令人昏昏欲睡，店里灯罩像风帽般的一盏盏灯，在晚上发出绿色的光线，显得死气沉沉。这是演员、喝醉的置景工和衣衫褴褛的群众女演员出入的地方，只有一些衣冠楚楚、耐心十足的先生在这里游荡。剧院前，只有一盏灯罩为球形毛玻璃的煤气灯照亮大门。一时间，米法想要询问布龙太太，但他随即担心起来，怕娜娜知道后会从大街溜走。他又走了起来，决定一直等到关闭栅栏门时赶他出去为止，这种情况他已遇到过两次；他想到要独自一人回去睡觉，感到焦虑不安，心里十分难受。每当不戴帽子的姑娘或衣衫肮脏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盯着他看，他就回到租书店门口站着，从贴在一块玻璃上的两张海报中间看到同样的景象：一个小老头独自直挺挺地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在绿色的灯光下看一份用绿色的双手拿着的绿色报纸。但是，在十点差几分时，另一位先生也开始在剧院门口走来走去，此人是个高大的美男子，长着金发，戴着合手的手套。他们俩每转一圈回来，就用怀疑的目光斜视对方。伯爵一直走到两条廊街的拐角处，拐角饰有一面高大的镜子，他看到自己神情严肃、样子端庄，感到既羞耻又害怕。

十点钟敲响。米法突然想到，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娜娜是否在化装室里。他走上三级台阶，穿过粉刷成黄色的小门厅，从一扇只用插销关着的门进入院子。这个时候，窄小的院子像井底一样潮湿，周围有臭烘烘的厕所、给水龙头、厨房的炉子以及女门房乱堆在那里的花草，院子里全是黑色的雾气，但两堵开有窗户、耸立在那儿的墙上却灯火明亮：下面是道具仓库和消防员值勤处，左面是行政办公室，右面和上面是演员化装室。在这个天井里，一个个窗子犹如朝黑暗处开启的炉口。伯爵立即看到二楼化装室的窗子亮着灯光，就松了口气，十分高兴，他抬头观看，忘记自己是在这幢巴黎老房子后面，站在泥泞之中，空气里有淡淡的臭味。大大的水珠从破裂的天沟上一滴滴掉落下来。从布龙太太的窗子里透出一道煤气灯光，把一块长满青苔的路面、一段被厨房洗涤槽里流出的水浸染的墙脚和堆满垃圾的角落照得发黄，垃圾堆里扔着旧桶和破罐，一个锅子里长出了绿色的卫茅幼苗。这时响起窗上长插销转动的声音，伯爵急忙逃走。

娜娜肯定就要下来。他又回到租书店门口；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阴暗中，亮着一盏长明灯，小老头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其衰老的侧影投射在报纸之上。然后，他又往前走。现在，他走得更远，穿过大廊街，沿着游艺剧院廊街走，一直走到费多廊街，费多廊街空荡荡、冷清清，沉浸在凄凉的阴暗之中；他又走了回来，走到剧院门口，在圣马克廊街的拐角转弯，一直走到蒙马特尔廊街，街上食品杂货店的一台机器在切糖，使他感到兴趣。但是，在转第三圈时，他担心娜娜会从他背后溜走，就顾不得什么自尊。他同那位金发先生一样，也站在剧院门口，互相交换着难兄难弟的目光，但仍有点互不信任，担心对方可能是自己的情敌。几个置景工在幕间休息时出来抽烟斗，把他们给挤了一下，但他们俩不敢埋怨一声。三个高个子的姑娘来到门口，她们头发没梳整齐，身穿肮脏的连衣裙，啃着苹果，把果心吐出；他们低下脑袋，忍受着她们放肆的目光和粗俗的言词，听任这些放荡的姑娘侮辱，而她们则相互推搡，撞到他们身上，觉得十分有趣。

正在这时，娜娜走下三级台阶。她看到米法在那儿，脸色顿时发白。

“啊！是您。”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几个群众演员刚才还在嘲笑，现在认出了她，不觉感到害怕；她们一字排开，个个板着脸，神情严肃，就像正在做坏事的女仆，突然被女主人发现。高个子的金发先生退到一旁，既放心又伤心。

“好吧！让我挽着您的胳膊。”娜娜不耐烦地接着说道。

他们慢慢地走了。伯爵原准备提几个问题，这时一句话也想不出来。倒是她先开了口，用急促的声音编了个故事：她八点钟时还在姑妈家里，后来看到小路易身体好多了，就想来剧院看看。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问道。

“是的，一出新戏。”她犹豫片刻之后回答道。“他们想听听我的意见。”

他听出她在说谎，但她的胳膊紧紧地挽着他胳膊的温馨感觉，使他感到浑身酥软。他等了这么长的时间所郁积的怒气和怨气，这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和她呆在一起，惟一关心的事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到明天他再设法了解她去化装室干什么。娜娜仍然犹豫不决，显然心里在反复思考，想要平静下来并作出决定，她在游艺剧院廊街的拐角转弯，在一家扇子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

“瞧！”她低声说道，“这扇骨饰有贝壳，扇面用羽毛制成，真好看。”

然后，又用冷淡的口吻说道：

“那么，你送我回家喽？”

“当然喽，”他惊讶地说道，“既然你孩子的身体有了好转。”

她后悔自己编的故事。也许小路易又发病了，于是她说要回到巴蒂尼奥尔去。但由于他提出要陪她去，她就不再坚持己见。一时间，她心里十分恼火，感到自己仿佛被人抓住，却要显出温顺的样子。最后，她忍住了，并决定拖延时间，只要在将近午夜十二点时把伯爵甩掉，她就能心想事成。

“不错，今晚你单身一人。”她低声说道。“你妻子要到明天上午才回来，是吗？”

“是的。”米法回答时有点尴尬，因为他听到她谈到伯爵夫人时口气随便。

她追问下去，询问火车到达的时间，想知道他是否去火车站接她。她又放慢脚步，仿佛对这些店铺很感兴趣。

“你看！”她说时又在一家首饰店前停了下来，“这手镯多好玩！”

她十分喜欢全景巷。这是她青年时代保留下来的爱好，即喜欢巴黎的赝品，如假首饰、镀金锌制品、纸板仿皮制品。她走过时，总是依依不舍地呆在橱窗前面，就像以前那样，她当时趿着女孩的一双旧鞋，在一家巧克力店陈列的糖果前看得出了神，听着隔壁一家店里的管风琴演奏，特别喜欢廉价而又新奇的小玩意儿，例如核桃壳做的针线盒，放牙签的小背篓，形状为旺多姆圆柱或方尖碑的温度计。但是，这天晚上，她心绪不宁，视而不见。她没有行动自由，最终感到厌烦，在她桀骜不驯的内心之中，产生了干一件蠢事的强烈愿望。同体面的男人相好，真是有利可图的好事！她刚用孩子般的任性，花完了亲王和斯泰内的钱，却不知把钱花在什么地方。她在奥斯曼大街的套间，连家具也没有完全配齐，只有客厅的家具全部饰有红缎面料，装潢过多，摆得过满，显得不大协调。但在这时，在她没钱的时候，债主们逼得比以前更紧，这事她一直感到奇怪，因为她把自己说成节俭的楷模。一个月来，斯泰内这个骗子总是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搞到一千法郎，而且她还要威胁说，如果不把钱拿来，她就把他赶出大门。至于米法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要给多少，所以她也不能怪他吝啬。啊！如果她没有每天把安分守己的格言反复说上二十遍，她准会把这些人全部甩掉！做人要通情达理，这话左蔼每天上午都说，她总是回想起具有宗教色彩的事情，夏蒙的壮观景象不断提到，描写得更加雄伟。因此，她虽然气得发抖，却仍然顺从地挽着伯爵的胳膊，在越来越稀少的行人中间，从一个橱窗走到另一个橱窗。街道的路面越来越干，廊街上吹过一阵阵凉风，驱散了玻璃天棚下的热气，把一个个彩色灯笼、一排排煤气灯以及像烟火那样光彩夺目的巨形扇子吹得摇摇晃晃。在餐厅门口，一个侍者把球形灯罩里的灯火熄灭，而在那些灯火通明、已无顾客的店铺里，柜台后面的女营业员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是睁着眼睛睡觉。

“哦！真好看！”娜娜再次说道。这时，她走到最后一个橱窗，又回过来走几步，温情地看着一只素瓷做的猎兔狗，那狗抬起一条腿，望着藏在玫瑰丛中的一个兔窝。

他们终于离开了巷子，但她不想乘车。她说，天气很舒服，再说他们也没有急事，步行回家会十分开心。他们走到英格兰咖啡馆〔3〕门口，她突然心血来潮，说要吃牡蛎，并说因为小路易生病，她从上午起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米法不敢惹她生气。他在公共场所还没有同她一起露过面，就要了一间包房，迅速穿过一条条走廊。她跟在他后面，仿佛熟悉这屋子。他们见一个侍者打开包房的门，就准备进去，正在这时，隔壁厅里响起如雷的笑声和叫声，里面走出一个男人。此人是达格内。

“啊！娜娜！”他叫道。

伯爵急忙走进包房，包房的门仍然微微开着。达格内看到伯爵滚圆的背影一闪而入，就眨了眨眼睛，用戏谑的口吻补充道：“啊哟！你混得不错嘛，你现在到杜伊勒里宫去找男人！”

娜娜莞尔一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求他别再说了。她见他十分健谈，很高兴在这儿遇到他，对他也还有一点感情，虽说他做事不漂亮，同高雅的女人在一起时，就装出不认识她的样子。

“你现在怎么样？”她友好地问道。

“我要过正派人的生活。真的，我想结婚。”

她耸了耸肩，显出同情的样子。但他开着玩笑，继续说了下去，说他在交易所赚的钱，只够给女士们送几束花，做个体面的单身汉，这不能算真正的生活。他那三十万法郎用了一年半就没了。他想还是实际一点，娶个嫁妆多的女人，最后弄个省长的职位，就像他父亲那样。娜娜心里不相信，脸上仍挂着微笑。她用头指了指那个大厅。

“你和哪些人在一起？”

“哦！一大帮人。”他说道，忘记了他喝醉时想出的那些计划。“你想想，莱娅在讲她的埃及之行。真有趣！有个洗澡的故事……”

他讲了这个故事。娜娜出于礼貌，站在那里听着。最后他们背靠着墙，在走廊里面对面地谈了起来。一盏盏煤气灯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面烧着，在墙纸的皱褶之间隐约带有厨房的气味。有时，大厅里响起了嘈杂声，他们为了听清对方的话，只好把脸凑近。每隔二十秒钟，就有一位侍者端着菜走来，觉得他们把走廊给堵住了，就叫他们让一让。但他们并没有中断谈话，只是往墙边靠紧一点，在吃夜宵的顾客的吵闹声中，在送菜的侍者的推搡之下，他们仍然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你看。”年轻人低声说道，一面指了指米法进去的那个包房的门。

两个人都朝那扇门看了一眼。门微微颤动着，仿佛是风吹的。最后，门缓慢地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相互默默地笑了笑。伯爵独自呆在里面，样子一定滑稽可笑。

“那么，”她问道，“你是否看过福什里写我的那篇文章？”

“看过，《金色苍蝇》，”达格内回答道，“我刚才没有对你说，是怕你难受。”

“难受，为什么？他的文章很长吧。”

她很得意，有人在《费加罗报》上发表文章谈她。报纸是理发师弗朗西斯给她带来的，但如果弗朗西斯不对她解释，她就看不出文章里谈的是她。达格内悄悄地打量着她，像开玩笑那样冷嘲热讽。不过，既然她感到满意，大家都应该满意。

“劳驾！”一个侍者叫着把他们分开，双手端着一个半球形冰淇淋。

娜娜朝包房走了一步，米法在里面等她。

“好吧！再见。”达格内接着说道。“去找你那个王八吧。”

她又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叫他王八？”

“因为他是王八！”

她很感兴趣，就又走了回来，靠在墙上。

“啊！”她只是这样说。

“怎么，这事你不知道！他妻子跟福什里睡觉，亲爱的……大约是在乡下时开始的……刚才，我来这儿时，福什里就走了，我猜想今晚是在他家幽会。我觉得他们在撒谎，说她去旅行了。”

娜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早就料到！”她最后拍着大腿说道。“那次，我在大路上看到她，就已经猜到……一个正派女人欺骗自己的丈夫，同福什里这个色鬼睡觉，竟会这样！他会把自己的诀窍都教给她。”

“哦！”达格内不怀好意地低声说道，“这不是她第一次尝鲜。她也许和他一样内行。”

她听了气愤地叫了起来。

“真的！……这世界多精彩！太下流了！”

“劳驾！”一个端着酒瓶的侍者叫道，一面把他们分开。

达格内又把她拉到身边，把她的手握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已变得清脆，犹如口琴吹奏的声音，这是他迷住这些女人的诀窍。

“再见了，亲爱的……你知道，我一直爱你。”

她把手缩了回来，面带微笑，这时厅里发出雷鸣般的叫声和欢呼声，响得房门也震动起来，她说的话给盖住了。

“傻瓜，这已经结束……但没关系。这几天你可以上来坐坐，咱们聊聊。”

然后，她又严肃起来，用中产阶级妇女忿忿不平的口吻说道：

“啊！他是王八……那么，亲爱的，这就麻烦了。王八，我一直讨厌。”

她终于走进包房，看到米法坐在一张小沙发上，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脸色苍白，双手青筋暴露。他丝毫也没有责备她。她心情激动，对他既同情又蔑视。这可怜的男人，被下流的女人欺骗，真不应该！她想要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安慰他。但他也真是，跟女人在一起时总是傻乎乎的，就让这事来教训教训他吧。然而，同情还是占了上风。她吃了牡蛎之后，并没有像她事先想好的那样跟他分手。他们在英格兰咖啡馆呆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然后一起回到奥斯曼大街。这时已是十一点钟，在午夜十二点以前，她会用婉转的办法把他打发走。

为了以防万一，她在候见室对左蔼下了命令。

“你要看着他，如果那个男人还和我在一起，你就叫他别发出声音。”

“那我让他呆在什么地方，太太？”

“你就让他呆在厨房里。那儿更安全。”

米法已在房间里脱掉礼服。壁炉里火烧得很旺。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里面有红木家具、墙饰和坐具，坐具上饰有灰底大蓝花的嵌金银线锦缎。娜娜曾两次想把房间重新装饰，第一次想全部饰以黑丝绒，第二次想饰以带粉红结花纹的白缎子，但斯泰内答应之后，她立刻把所需的钱要来，然后花得精光。她只有一次心血来潮，把一张虎皮铺在壁炉前，并把一盏水晶玻璃长明灯挂在天花板上。

“我不困，我不想睡。”她把门关上，立刻说道。

伯爵顺从了她，他现在已不怕被别人看到，对她是百依百顺。他惟一关心的是不要惹她生气。

“随你的便。”他低声说道。

不过，他还是把高帮皮鞋脱掉，然后在炉火前坐了下来。娜娜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对着带镜子的衣橱脱衣，这样她能看到自己的全身。她脱得只剩下内衣，然后全身赤裸，得意扬扬，久久地照着镜子。这是对她肉体的喜爱，对她缎子般的皮肤和线条柔和的身材的迷恋，使她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一种自恋之中。理发师常常看到她这样站着，但她连头也不回。米法见到就生气，使她感到意外。他怎么啦？这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给她自己看的。

这天晚上，她想看得更加清楚，就把墙上枝形烛台上的六枝蜡烛全部点亮。但是，她刚要脱掉内衣，却停了下来：她一时间想到一件事，一个问题已到嘴边。

“《费加罗报》上的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报纸在桌上。”

她想起达格内的嘲笑，心里产生了怀疑。这个福什里要是说了她的坏话，她一定会报仇雪恨。

“有人认为这文章写的是我。”她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接着说道。“嗯？亲爱的，你是怎么看的？”

她脱掉内衣，赤身裸体地站着，等米法看完。米法看得很慢。福什里的专栏文章题名为《金色苍蝇》，说的是一个姑娘的身世，说她出身于一个四五代都是酒鬼的家庭，其血统被贫困和酗酒的长期遗传所败坏，在她身上表现为女性的神经功能失调〔4〕。她在巴黎郊区出生，在巴黎街头长大；她高大、漂亮，长得细皮嫩肉，犹如牛粪上长出的鲜花，她出生于被社会抛弃的贫困阶层，并为他们报仇。在老百姓中自由滋长的腐化堕落，因她而愈演愈烈，并腐蚀着贵族阶级。她变成一种自然力量，一种破坏因素，她在不知不觉之中，在她两条雪白的大腿之间，腐蚀和瓦解着巴黎，像每个月都要搅拌牛奶的妇女那样，把巴黎搅得神魂颠倒。在文章的末尾，出现了苍蝇的比喻，这苍蝇呈太阳的颜色，从垃圾堆里飞出，在被遗弃路边的死尸上叮咬，嗡嗡乱叫，到处飞舞，像宝石那样闪闪发亮，从窗口飞进一座座宫殿，只要停在男人身上，就能将其毒害。

米法抬起了头，用目光凝视着炉火。

“怎么啦？”娜娜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仿佛想把专栏文章重读一遍。一种寒冷的感觉从他头顶传到肩膀。这篇文章写得很草率，句子间不大连贯，用词夸张，出人意外，比喻奇特。但是，他读了还是感到惊讶，几个月来他不愿去想的事，突然因这篇文章而清楚地显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于是，他抬起眼睛。娜娜在全神贯注地进行自我欣赏。她转动脖子，注视着镜子里她右腰上方的一颗棕色小痣；她用手指头碰了碰它，把身子再往后仰，使它突出，大概觉得它长在这个部位既奇特又漂亮。然后，她仔细察看身体的其他部位，觉得十分有趣，又产生了她小时候那种淫秽的好奇心。她欣赏自己的身体，总是感到意外；她露出惊讶而又着迷的样子，就像姑娘发现自己发育那样。她慢慢地伸出双臂，以展现她那维纳斯的漂亮上身，然后弯下腰，察看自己的背部和正面，在显出她胸部的侧面时停了下来，以观看渐渐变细的圆圆大腿。她最后高兴得奇怪地摆动起来，左面扭扭，右面扭扭，双膝分开，腰肢转动，像跳肚皮舞的埃及舞女那样不停地颤动。

米法看着她。她使他感到害怕。报纸从他手里滑落下来。在这洞察秋毫的时刻，他蔑视自己。是这样：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她已使他生活腐化，他觉得自己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的下流东西腐蚀，直至骨髓之中。此时此刻，他身上的一切都即将腐烂。一时间，他意识到邪恶的害处，看到这破坏因素产生的解体：他受到毒害，他的家庭被毁，社会的一角摇摇欲坠，即将倒塌。他无法把自己的目光移开，就盯着她看，竭力对她的裸体产生厌恶的感觉。

娜娜不再动弹。她一条手臂放在脖子后面，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两个胳膊肘儿左右分开，仰首站在那儿。他在近处观看，只见她两眼半闭，小口微启，脸上洋溢着爱恋的微笑，而从后面望去，她金黄色的发髻散开，覆盖其背部，犹如母狮的鬃毛。她弯腰收腹，显出女战士结实的腰部和隆起的胸部，在缎子般细嫩的皮肤下有着发达的肌肉。优美的线条从她的一个胳膊肘延伸到她的脚上，只是在肩部和髋部略有弯曲。米法注视着这极为动人的侧面，只见沐浴在金色光线之中的金黄色肉体流光溢彩，那浑圆的玉体在烛光照射下发出丝绸般的反光。他想起自己过去对女人的恐惧，想到《圣经》里发出腥味的淫荡怪兽。娜娜汗毛浓密，橙黄色的汗毛使她的身体犹如丝绒一般，而她那牝马般的臀部和大腿，以及被深深的皱纹分开的肉质隆起，使性器官蒙上一层撩人的阴影，其中隐藏着兽性。这是金色的野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其气味就足以使世界腐化变质。米法仍然看着，看得入迷，犹如魔鬼附身一般，即使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怪兽仍会在黑暗中再现，而且变得更大，更加可怕，姿势更为夸张。现在，它将永远呈现在他的眼前，留在他的肉体之中。

这时，娜娜蜷缩着身子。她的四肢仿佛因动情而哆嗦了一下。她眼睛湿润，身子蜷缩成一团，仿佛为了有舒服的感觉。然后，她把分开的双手沿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滑，滑到乳房时用力一把抓住，她昂首挺胸，抚摸自己的全身，并用自己的面颊温存地擦着左右两边的肩膀。她贪婪的嘴把欲望吹到自己身上。她伸出嘴唇，久久地吻着腋窝旁边的部位，一面笑嘻嘻地看着镜子里的娜娜，那个娜娜也在吻着自己的肌肤。

这时，米法轻轻地长叹一声。这独自淫乐的景象，使他感到气愤。突然，他内心的想法一扫而光，犹如被大风刮走。他冷不防把娜娜拦腰抱住，随即把她扔到地毯上。

“放开我，”她叫道，“你弄得我好疼！”

他感觉到自己的失败，虽说明知她愚蠢、淫荡，喜欢撒谎，他仍然要她，即使她腐化透顶。

“哦！真蠢！”她气冲冲地说道，这时他让她站了起来。

她随即冷静下来。现在，他该走了。她穿上一件镶花边的长睡衣，在炉火前面的地上坐了下来。这是她喜欢坐的地方。她再次问起福什里的那篇专栏文章，米法想避免一场争吵，就作了含糊其词的回答。她还说她知道福什里在什么地方。然后，她沉默良久，心里在想用什么办法把伯爵打发走。她希望用客客气气的办法，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不想让别人感到难受，再说此人又是王八，想到这点，她的心不禁软了下来。

“那么，”她最终说道，“你明天上午要等你妻子回来？”

米法躺在一把扶手椅上，四肢无力，显出昏昏欲睡的样子。他点了点头，表示是这样。娜娜神情严肃地看着他，脑子里在暗中思索。她侧身坐着，睡衣的花边有点皱，用双手握住一只赤裸的脚，不由自主地转来转去。

“你结婚已有很长时间？”她问道。

“有十九年了。”伯爵回答道。

“啊！……那你老婆呢，她好吗？你们夫妻感情好吗？”

他先是不吭声，然后神情尴尬地说道：

“你知道，我曾请你永远别再提起此事。”

“啊！那是为什么？”她已经感到不快，就说道。“你的老婆，我可不会把她吃掉，当然喽，只是谈谈而已……亲爱的，所有的女人都大同小异……”

她停了下来，怕说得过于清楚。她只是显出高雅的样子，因为她觉得自己十分善良。这可怜的男人，得对他宽宏大量。另外，她想到了一个愉快的念头，面带微笑地打量着他。她接着说道：

“喂，我还没有把福什里到处传说的有关你的故事说给你听……真是一条毒蛇！我不恨他，是因为他的文章也许说得对，但他真的是一条毒蛇。”

她笑得更响，把脚放开，爬到伯爵面前，把胸脯靠在他的膝盖上。

“你想想，他发誓说，你在娶老婆时还是童男……嗯？你那时还是童男？……嗯？这是真的？”

她用目光催促他，把双手一直摸到他的肩膀，摇着他，想让他承认这点。

“也许是。”他最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于是，她又倒在他的脚边，开始狂笑起来，说话结结巴巴，对他拍拍打打。

“不，这真滑稽，只有你，你真古怪……但是，我可怜的小狗，你当时一定笨拙！一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干，总是非常滑稽！啊，你们当时是怎么干的，我真想看到！……干得顺利吗？你倒说说，哦！我求你啦，说呀。”

她对他提出许多问题，什么都要问，想要知道详细情况。她笑得十分开心，不时突然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睡衣滑落下来，又给拉了上去，皮肤被熊熊炉火照成金黄，伯爵见她这样高兴，便把自己新婚之夜的情况一点点告诉了她。他丝毫没有感到局促不安。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感到有趣，就作出解释，用得体的话来说，就是“他如何失去童贞”。他仍有点害羞，说时斟酌字句。少妇十分起劲，就向他询问伯爵夫人的情况。她花容月貌，但据他说，她冷若冰霜。

“哦！算了，”他胆怯地低声说道，“你不用吃醋。”

娜娜不再笑了。她回到原来的位置，背对着炉火，双手十指相握，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神情严肃地说道：

“亲爱的，新婚之夜，在老婆面前呆头呆脑，那可不行。”

“为什么？”伯爵感到意外，就问道。

“因为……”她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样子，慢吞吞地回答道。

她发表意见，不住点头。然后，她作出更加清楚的解释。

“你看，我嘛，我知道这会怎么样……啊！亲爱的，女人都不喜欢男人呆头呆脑。她们什么也不说，是因为害羞，你要明白……但你得知道，她们想得很远。男人要是不知道，她们迟早会在别处作出安排……就是这样，我的宝贝。”

他好像没有听明白。于是，她说得更加明确。她变得像慈母一样，以朋友的身份给了他这个忠告，是出于好心。她知道他当上王八之后，这秘密使她局促不安，她一直很想跟他谈起此事。

“天哪！我在谈与我无关的事情……我说出这些看法，是因为希望大家都快活……我们谈谈，好吗？啊，你会坦率地回答问题。”

这时，她停了下来，以改变坐的姿势。她身上烤得发烫。

“嗯？真烫。我的背要烤熟了……你等等，我来把肚子烤一下……这样可以治风湿病！”

她转了个身，把胸部对着炉火，双脚盘在大腿下面：

“喂，你不再跟你老婆睡觉了？”

“不睡了，我对你发誓。”米法害怕争吵，就说道。

“你认为她真像木头人一样？”

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你喜欢我是因为这个？……你说呀！我不会生气。”

他又点了点头。

“很好！”她最后说道。“这我早已料到。啊！可怜的小狗！……你认识我姑妈勒拉吗？等她来了，你就叫她讲她家对面那个水果店老板的故事……你想想，那个水果店老板……妈的！这火真热。我得转一下。现在，我来烤一下左边。”

她把左髋部对着炉火，在炭火的照耀下，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肥胖，皮肤发红，非常高兴，想出了好笑的话来，傻乎乎地对自己进行调侃。

“嗯？我像一只鹅……哦！是的，烤肉铁扦上的一只鹅……我转呀，转呀。对，我烤出汁来了。”

她又高兴地笑了起来，这时传来说话的声音和一扇扇门关上的声音。米法感到惊讶，用目光询问她。她又变得严肃起来，显出不安的样子。那一定是左蔼的猫，这可恶的畜生什么都会砸碎。午夜十二点半。她怎么会想到要为这王八去谋幸福？现在，另一个男人已经来了，得把这个打发走，而且要快。

“你在说什么？”伯爵见她这么好，十分高兴，就讨好地问道。

但是，她急于把他打发走，心情随之变坏，突然粗暴起来，用词也不再婉转。

“啊！是的，水果店老板和他的老婆……啊！亲爱的，他们之间从不亲近，不干这事！……她在这方面的欲望很强，你要明白。他呢，呆头呆脑，一点不懂……他以为她是木头人，就到处寻花问柳，她们则让他享尽风流快乐，他老婆也去找一些比她的傻瓜丈夫灵活的小伙子，同他们寻欢作乐……夫妻关系不融洽，都会落到这种下场。这点我一清二楚！”

米法脸色发白，终于听懂了她旁敲侧击的意思，想叫她别再说下去。但她已无法把话头收住。

“不，你别打岔！……要是你们不是这样蠢，你们对自己的老婆就会同对我们一样好；要是你们的老婆不是这样蠢，她们就会像我们一样，想方设法把你们拴住……这都是教养问题……就这些，我的孩子，你要记住。”

“你们不要这样谈论正派女人。”他生硬地说道。“你们不了解她们。”

听到这话，娜娜跪着挺起身子。

“我不了解她们！但你的那些正派女人，却并不干净！是的，她们不干净！我不相信你能从她们中找出一个，敢像我现在这样赤身裸体……真的，你那些正派女人，使我感到好笑！你别把我逼得忍无可忍，你别逼我对你说出我立刻会感到后悔的话来。”

伯爵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骂了一句。这次，娜娜也脸色发白。她看了他一会儿，一声不吭。然后，她用清楚的声音说道：

“要是你老婆对你不忠，你会怎么办？”

他做了个手势，表示威胁。

“啊！我嘛，要是我对你不忠呢？”

“哦！你嘛。”他耸了耸肩，低声说道。

说实话，娜娜并无恶意。从开始说话起，她就克制自己，没有当面说出他是王八。她本想要他心平气和地说出隐情。但说到最后，他使她感到恼火，不能再这样持续下去。

“好吧，我的孩子，”她接着说道，“我不知道你要在我这儿干什么……你烦扰我已有两个小时……你去找你的老婆吧，她正在和福什里干这事。是的，正是，在泰布街，就在普罗旺斯街的拐角上……你看，我把地址也告诉你了。”

她看到米法站了起来，像当头挨了一棒的牛那样摇摇晃晃，就得意扬扬地说道：

“要是正派女人插手进来，来抢我们的情夫，那就好了！……真的，那就好了，那些正派女人！”

但她无法再说下去。这时，他用力把她摔倒在地，让她直挺挺地躺着，然后抬起脚跟，想要踩她的脑袋，以让她住嘴。一时间，她吓得要命。他气得像发疯一样，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难受得一声不吭，心里十分痛苦，使她流下同情的眼泪。她感到极为后悔。她蜷缩在炉火前面，烤着自己的右侧，并开始安慰他。

“我对你发誓，亲爱的，我以为你知道这事。不然的话，我就不会说了，肯定不会……另外，这也许不是真的。我可一点也不能肯定。这是别人对我说的，大家都在议论，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啊！好了，你这样不对，不要自寻烦恼。我要是男人，就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女人嘛，你看，上等的和下等的，都是半斤八两：全是贪图享乐的东西。”

她拼命说女人的坏话，竟忘记自己也是女人，想以此减轻这一打击给他带来的痛苦。但是，他没有听她说话，也听不进她的话。他一面跺脚，一面把他的高帮皮鞋穿好。他又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了最后的力气，仿佛终于找到了房门，并跑出门外。娜娜十分恼火。

“啊！一路顺风！”她只剩下一人，仍大声说道。“跟他说话时，他这个人还算有礼貌！……我可是尽力而为了！是我首先改变了态度，我觉得我的道歉已经足够！……而他，却在这儿惹我生气！”

她仍感到不高兴，用双手搔着双腿。但她还是原谅了此事。

“啊！呸！他当王八，可不是我的错！”

她四侧均已烤过，热得像只鹌鹑，就钻进被窝，摇铃叫唤左蔼，叫她让等在厨房里的那个男人进来。

在外面，米法拼命走着。刚下过一场大雨。他走在泥泞的街上。他不由自主地望着天空，只见一团团破絮般的乌云在月亮前面迅速移动。在这个时候，奥斯曼大街上行人稀少。他沿着歌剧院的工地〔5〕走，寻找黑暗的地方，结结巴巴地说些不连贯的话。这姑娘在撒谎。这是她编造出来的，既愚蠢又狠毒。他抬起脚跟对准她的脑袋时，应该一脚把她的脑袋踩扁。总之，这是奇耻大辱，他决不会再去看她，他决不会再同她亲近，否则他就是十足的懦夫。他感到宽慰，仿佛得到了解脱。啊！这妖精赤身裸体，愚蠢之极，像鹅一样在炉火前烤着，竟然诽谤他四十年来所奉行的准则！这时，月亮又露面了，在空荡荡的街上洒下一片白光。他觉得害怕，开始抽噎起来，并突然感到绝望、惊慌，仿佛落到一片荒漠之中。

“天哪！”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完了，什么都没了。”

在一条条大街上，晚归的行人加快脚步。他竭力想使自己冷静下来。这姑娘讲的故事，不断出现在他那发热的头脑之中，而他却想对一些事实进行冷静的思考。今天上午，伯爵夫人将从德·谢泽尔夫人的城堡回来。实际上，她完全可能在昨天晚上回到巴黎，并在那个男人家里过夜。他现在回想起他们在丰代特庄园小住时的一些细节。一天晚上，他意外发现萨比娜呆在树下，慌乱得无法回答他的问题。那男人就在旁边。现在，她难道不会在他家里？他越想越觉得这故事可能是真的。他最终认为这故事合乎情理，必然会有。当他不穿外衣呆在一个婊子家里时，他妻子正在情夫的房间里脱掉衣服；这十分简单，又非常合乎逻辑。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竭力保持冷静。他感到自己堕入狂热的淫欲之中，这淫欲不断扩展，席卷了他周围的世界。一个个让人欲火中烧的形象浮现在他的眼前。赤身裸体的娜娜，突然使他想起赤身裸体的萨比娜。这种幻觉，使他把她们进行比较，觉得她们都不知羞耻，都淫欲无度，想到这里，他打了个踉跄。在马路上，一辆出租马车差点儿把他撞倒。几个女人从一家咖啡馆里走了出来，与他擦肩而过，发出阵阵笑声。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但又不想在行人面前哭泣，就钻进阴暗、无人的罗西尼街，沿着静悄悄的房屋走着，像孩子那样哭了起来。

“完了。”他低声说道。“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哭得十分伤心，只好把背靠在一扇门上，用被泪水弄湿的双手捂着脸。一阵脚步声使他赶紧逃走。他感到羞耻、害怕，看到行人就溜，迈着不安的脚步，就像夜游者那样。当有行人与他在人行道上擦肩而过时，他竭力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觉得他只要双肩摆动，别人就能一眼看出他发生的事情。他沿着船舱街走，一直走到蒙马特尔城关街。明亮的灯光把他吓了一跳，他赶紧往回走。在将近一小时的时间里，他就这样在这个街区走来走去，寻找最阴暗的地方。他也许有个目的地，他的两只脚自动地朝这个目的地走去，走得十分耐心，而一路上得要东拐西弯。最后，他走到一条街的拐角处，抬起了眼睛。他走到了。这是泰布街和普罗旺斯街的拐角处。他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到这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十分难受，要在平时，他五分钟就能走到。一天上午，那是在上个月，他想起自己曾走进福什里的家里，感谢他写的那篇报道杜伊勒里宫举办的一次舞会的专栏文章，记者在文章中提到他的名字。那套间位于中二楼〔6〕，开有小小的方窗，窗子的下半部分被一家商店的巨大招牌挡住。左边最后一扇窗子没有被窗帘遮得严实，透出明亮的灯光。他眼睛盯着那条亮光，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月亮已在漆黑的天空中消失，天上落下冰冷的细雨。圣三教堂〔7〕钟敲两点。普罗旺斯街和泰布街往里面伸展，黑暗中有煤气灯〔8〕的一个个亮点，到远处便沉浸在黄色的雾气之中。米法没有动弹。那就是卧室，他记起来了，墙上饰有土耳其红棉布，里面放着一张路易十三时期风格的床。灯应该在右面，放在壁炉上面。他们也许已经睡了，因为没有人影走动，那条亮光一动不动，像是长明灯射出的光线。他眼睛看着上面，心里想着一个计划：他去拉铃，不顾门房叫唤，仍走到楼上，用肩膀把门撞开，扑到他们身上，使他们躺在床上来不及把抱在一起的手臂分开。他想到自己没带武器，就等待了片刻，然后，他作出决定，要把他们掐死。他重新考虑自己的计划，使它更加完善，仍在等待会发生什么事情，出现某种迹象，使自己能确信无疑。在这个时候，如果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他就拉铃。但想到自己也许会看错，他心里就凉了半截。他怎么说呢？他又开始怀疑，他妻子不可能在这个男人家里，这简直骇人听闻，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站在那里，久久地等待着，眼睛盯着上面看，神思恍惚起来，身体渐渐麻木，变得软弱无力。

又下了一场大雨。两名治安警察走了过来，他只好离开他躲雨的那个门口。当他们消失在普罗旺斯街之后，他又走了回来，身上淋湿，浑身哆嗦。那条亮光仍在窗上。这次，他刚想离开，只见窗后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十分迅速，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其他影子接连闪过，房间里看来十分热闹。他再次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感到胃部灼痛难忍，但现在必须等待，以弄清事情的真相。手臂和腿部的侧影出现后迅速消失，一只巨手拿着水壶的影子在移动。他什么也看不清楚，然而他感到自己认出了一个女人的发髻。他心里在想，这发型像是萨比娜的，只是后颈显得过于粗大。在这个时候，他已不知所措，无能为力。他无法确定，感到极为焦虑不安，胃部又疼痛难忍，只好紧紧地靠在门上，以减轻疼痛，并像穷人那样浑身哆嗦。虽然如此，他仍盯着那个窗子看，他的愤怒则在道德家的遐想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觉得自己成了议员，在议会发表讲话，抨击荒淫的生活，宣布会有大祸临头；他把福什里那篇关于有毒苍蝇的文章进行修改，然后走到台上，声称有了这种末期帝国〔9〕的风俗，社会就无法存在下去。这样他倒觉得舒服一点。但人影已经消失。也许他们又睡觉了。他仍然看着，仍在等待。

三点钟敲响，然后是四点钟。他已无法离开。下大雨时，他就躲在门口，两条腿都被雨水溅湿。没有行人走过。有时，他闭一下眼睛，仿佛眼睛被那条灯光照得疼痛，但他仍盯着它看，固执得实在愚蠢。人影又出现了两次，做着同样的动作，也是巨壶的影子在移动，但两次看到后他都恢复了平静，长明灯仍然投射出那不明不白的亮光。这些人影使他更加怀疑。另外，他在推迟行动时间时，突然有了个主意，就平静了下来：他只要在门口等他妻子出来。萨比娜他是认得出的。这办法最为简单，不会出丑，只会使事情水落石出。他只须呆在这里。他有种种模糊不清的感觉，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种愿望，那就是弄清真相。但他无所事事，呆在这个门口，感到昏昏欲睡；为了散心，他就计算他需要等待多长时间。萨比娜在将近九点钟时到达车站。这样他就有大约四个半小时的时间。他很有耐心，不会再走开，想到自己会在夜里一直等下去，觉得十分有趣。

突然，那条亮光消失。这十分简单的事实，在他看来却是出人意料的灾难，是一件令人不快和不安的事情。显然，他们刚把灯熄灭，即将睡觉。在这个时候，这是合情合理的事。但他却十分恼火，因为那扇窗现在漆黑一片，他已不再感到兴趣。那窗子他又看了一刻钟的时间，觉得疲倦，就离开了这扇门，在人行道上走了几步。他走来走去，一直走到五点钟，并不时抬头观看。那窗子仍然毫无动静。有时，他心里在想，那窗玻璃上人影晃动，是否是他梦中所见。他感到疲惫不堪，头脑迟钝，忘记自己在这街角上等待什么，在街石上绊了一下，这才突然清醒过来，身上打了个寒战，仿佛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去操心。既然这些人在睡觉，就应该让他们睡觉。干吗要去管他们的事？这时漆黑一片，谁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他内心的一切愿望，包括他的好奇心，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想了结此事，到某个地方去寻找安慰。街上越来越冷，使他感到无法忍受。他两次离开那里，又拖着脚步走了回来，然后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完了，什么也没了，他一直下行到大街，没有回去。

他无精打采地在一条街上走着。他走得很慢，总是迈着同样的脚步，沿墙而行。他鞋后跟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他只看到自己的影子转来转去，走近每个煤气路灯，影子就越来越小，离开后又越来越大。这使他感到宽慰，他也不由自主地进行观察。走到后来，他竟不知道自己走过什么地方。他感到自己拖着脚步走了几个小时，仿佛在马戏场里转圈。只有一件往事留在他的脑中，而且十分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会走到全景巷，把脸靠在栅栏门上，双手握住门上的铁杆。他没有摇动铁杆，只是朝里面张望，心里十分激动。但他什么也看不清楚，空无一人的过道上漆黑一片，从圣马克街刮进来的风，把地窖般的潮气吹到他的脸上。但他执意呆在那里。然后，他仿佛梦醒一般，感到惊讶，心里在想，他这时候在寻找什么，而他却紧靠在这个栅栏门上，看得如此入迷，铁杆仿佛嵌进脸里。于是，他又走了起来，感到绝望，心里十分伤心，犹如被人出卖，独自呆在这阴暗的街上。

天终于亮了，这是冬夜灰蒙蒙的黎明，巴黎泥泞的街道显得极为凄凉，米法回到新歌剧院旁边正在修建的宽阔街道，只见铺灰泥的路面，经过大雨的冲刷，又被运货四轮马车弄得坑坑洼洼，变成了泥浆塘。他不看看自己把脚踩在哪里，仍往前走着，脚下打滑，就赶紧站稳。天越来越亮，巴黎醒了，一队队清洁工人和一群群上早班的工人，使他再次感到局促不安。人们惊讶地看着他，只见他帽子湿透，身上溅了泥浆，神色慌张。他靠在脚手架中间的栅栏上，在那里躲了很长时间。他脑子空空，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这时〔10〕，他想起了上帝。这突然求助于神、祈求上苍安慰的想法，使他感到惊讶，仿佛这是件出人意料的奇事，使他脑海中出现韦诺先生的形象，看到那张肥胖的小脸和满口坏牙。几个月来，他不去看韦诺先生，使他感到伤心，现在他要是去敲韦诺先生的门，扑到他的怀里痛哭，韦诺先生一定会十分高兴。过去，上帝一直对他十分仁慈。他生活中只要有一点烦恼，遇到一点障碍，他就走进一所教堂，跪倒在地，在万能的主面前责备自己的无能；他走出教堂时，因祈祷而变得坚强，准备抛弃这世上的一切幸福，只求他灵魂的永福。但在今天，在感到堕入地狱的恐惧时，他才战战栗栗地遵守教规；各种淫乐腐蚀了他的灵魂，娜娜使他不能尽到教徒的本分。想到上帝使他感到惊讶。在这场可怕的精神危机中，他软弱的人性在动摇中即将崩溃，他为什么没有马上想到上帝？

然而，他步履艰难，去寻找一所教堂。他再也想不起来，清晨时街道都已变样。他在昂坦河堤街的一个拐角转弯时，看到这条街尽头的圣三教堂，犹如晨雾中似隐似现的一座塔。一个个白色的雕像竖立在树叶落光的公园之中，仿佛是公园的枯叶中一个个怕冷的维纳斯。他登上宽阔的台阶，感到疲倦，就在门廊下喘口气。然后，他走了进去。教堂里很冷，昨夜的暖气已经关掉，在高高的拱顶上，全是从彩绘玻璃窗渗进来的细小水汽。阴暗笼罩着侧道，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到在这模糊不清的黑暗深处，传来旧鞋的声音，这是刚醒来的教堂执事，不大乐意地拖着脚步在走。他在碰到乱七八糟地放着的几把椅子之后，弄得晕头转向，心里难受得想哭，跪倒在圣水缸旁一个偏祭坛的栏杆前面。他双手合十，想着祈祷词，整个身心都想在一阵冲动之中奉献出来。但只有他的嘴唇在动，结结巴巴地说着话，他的思想却逃了出去，回到街上，又沿着一条条街道走了起来，不停地走，仿佛受到无法改变的需要的鞭挞。他反复说道：“哦，我的主，您来救我！哦！我的主，您别抛弃您的造物，他来听候您的审判！哦！我的主，我爱您，您难道让我被我的敌人打死？”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黑暗和寒冷落在他的肩上，旧鞋的声音仍在远处响着，妨碍了他的祈祷。他仍然只听到这令人难受的声音，教堂里空荡荡的，早上还没有扫过地，要到第一批望弥撒的人来了之后，这里才稍微暖和一点。于是，他用手撑着一把椅子，站了起来，膝盖咯叭响了一声。上帝还没有来。他干吗要扑到韦诺先生怀里哭呢？此人什么也不能做到。

他不由自主地回到娜娜的家。在大门口，他滑了一跤，感到眼泪流了出来，但不是对命运表示愤怒，只是因为虚弱和身体不适。这时他十分疲乏，又淋了太多的雨，冷得十分难受。想到要回到米罗梅斯尼尔街的阴暗公馆里，他的心就凉了。娜娜家的门还没有开，他要等到门房出来。上楼时，他不禁微笑起来，仿佛这小窝的闷热空气已渗入他的肌肤，他到了这里就可以伸伸懒腰，睡个好觉。

左蔼给他开了门，显出惊讶和不安的样子。太太偏头痛发得厉害，还没有合眼。当然，她可以去看看，太太是否还没有睡着。于是，她悄悄走进卧室，而他则倒在客厅里的一把扶手椅上。但娜娜几乎立刻出来。她从床上跳了下来，迅速穿上一条衬裙，赤着脚，头发蓬乱，经过这一夜的云雨，睡衣已被弄皱、撕破。

“怎么！又是你！”她满面通红地叫道。

她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想亲自把他赶出门外。但看到他这副落泊的可怜相，她还是感到有点同情。

“啊！你真干净，可怜的小狗！”她用比较温柔的口气接着说道。“出了什么事？……嗯？你看到他们在一起，感到十分难受？”

他没有回答，样子活像丧家之犬。她明白了，他还是没有证据，就设法让他平静下来：

“你看，我弄错了。你老婆是正派女人，我担保！……现在，我的孩子，你得回家睡觉了。你需要睡觉。”

他没有动弹。

“好了，你走吧。我不能让你呆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你大概也不想呆在这里吧？”

“想，咱们一起睡觉。”他低声说道。

她克制自己，没有动手打人。她已失去耐心。他难道变傻了？

“喂，你走吧。”她再次说道。

“不。”

于是，她气得大发雷霆。

“真讨厌！……你要知道，我对你受够了，你还是去找让你当上王八的老婆……是的，她让你当了王八，这是我现在对你说的……喂，你走吗？你还是不肯走？”

米法眼睛里全是泪水，他十指交错相握。

“咱们一起睡吧。”

娜娜听了感到不知所措，烦躁地抽噎起来，哭得喘不过气来。说到底，他是得寸进尺！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不错，她是出于好意，才用转弯抹角的方法来开导他。可他的罐子破了，却要她来赔偿！不，不行！她心地好，但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他妈的！我受够了！”她用拳头敲着家具骂道。“啊！好！要竭力忍耐，我要决不变心……但是，亲爱的，只要我现在说一句话，明天就会成为富婆。”

他惊讶地抬起了头。他从未想到过金钱问题。如果她提出一个愿望，他立刻就让它付诸实施。他的财产全都属于她。

“不，太晚了。”她怒不可遏地回答道。“我喜欢我不去要就会给的男人……不，你要知道，即使一次给一百万，我也不要。说完了，我还有别的事……你走吧，否则我就不负任何责任。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去。一个善良的姑娘，被逼得怒气冲天，却深信自己比缠着她不放的那些正派男人有理，不必去迁就他们，正在这时，门突然打开，斯泰内进来了。真是无法忍受。她大叫一声。

“瞧！那个也来了！”

斯泰内听到她的尖叫声，不禁愣住了，就停了下来。他看到米法也在，感到意外，心里不大高兴，因为他害怕作出解释，三个月来，他一直回避此事。他眨着眼睛，神色尴尬地晃动着身子，不朝伯爵那边看。他喘着气，通红的脸变了样，仿佛跑遍了巴黎，前来报喜，却感到自己遇到了倒霉事儿。

“你来干什么？”娜娜生硬地问道，用“你”来亲热地称呼他，以戏弄伯爵。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要把您知道的东西交给您。”

“是什么？”

他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前天晚上，她向他暗示，如果他不能给她弄到一千法郎来支付一张票据，她就不再接待他了。两天来，他到处奔走，终于在今天上午凑齐了这笔钱。

“是那一千法郎。”他最终说了出来，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

娜娜已忘记此事。

“那一千法郎！”她叫道。“我难道是在乞讨？……啊！你那一千法郎，我十分看重！”

她说着接过信封，朝他的脸上扔去。他是个谨慎的犹太人，把信封捡了起来，心里十分难受。他呆呆地望着少妇。米法失望地和他相互看了一眼，而她则双手叉腰，叫得更响。

“啊！你们别再来侮辱我！……你，亲爱的，你也来了，我很高兴，因为你看，这样可以彻底清扫……好了，喔！出去。”

她见他们并不着急，仍然不动，就说道：

“嗯？你们说我在干蠢事？有这个可能！但你们把我烦死了！……呸！要慷慨大方，我受够了！我要是这样死了，我也高兴。”

他们想让她平静下来，苦苦地哀求她。

“一、二，你们还不想走？……那好！你们看。我有客。”

她用手一推，突然把卧室的门打开。两个男人朝里一望，看到弄乱的床铺中央躺着丰唐。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展现在别人面前，只见他两腿翘起，睡衣敞开，像公山羊那样躺在揉皱的花边状织物中间，露出他黑色的皮肤。另外，他没有惊慌失措，在舞台上他已对意外事件习以为常。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个鬼脸，以摆脱尴尬的处境，又不丢面子，据他说，他在装兔子，只见他撅起嘴巴，皱着鼻子，整个脸不断抖动。他那下流农牧神〔11〕般的脑袋，显出淫荡的样子。一个星期以来，娜娜去游艺剧院找的正是丰唐，她像妓女那样，迷上了喜剧演员丑陋的鬼脸。

“你们看！”她做了个演戏的动作，用手指着丰唐说道。

米法什么都忍受了，这时却无法忍受这种侮辱，非常气愤。

“婊子！”他含糊不清地骂道。

娜娜已进入卧室，听到这话又走了出来，要最后骂倒对方。

“说什么，婊子！那你老婆呢？”

她进去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插上门闩，发出很响的声音。两个男人单独呆在那里，默默地相互看了一眼。这时，左蔼走了进来。但她没有赶他们出去，而是同他们交谈，谈得合情合理。她是个明白人，觉得太太的蠢事干得有点过分。不过，她仍然帮太太说话：同这个小丑好不长，得让这股狂热冷下来。这两个男人就走了。他们没说一句话。走到人行道上，他们觉得是难兄难弟，就默默地握了握手，然后各自转过身去，拖着脚步，分别往两边走去。

米法回到他那位于米罗梅斯尼尔街的公馆时，他妻子也刚刚回来。他们俩在宽阔的楼梯上相遇，楼梯旁墙壁阴暗，使人不禁要打冷战。他们抬起了头，看到了对方。伯爵还穿着溅上泥浆的衣服，他脸色苍白，神色惊慌，像是在外面干了淫乱的勾当。伯爵夫人仿佛乘了一夜火车，困得站着也会睡着，她头发散乱，眼圈发黑。

注释

〔1〕　指蒙马特尔大街。

〔2〕　马孔是索恩－卢瓦尔省省会，在巴黎东南393公里处。

〔3〕　英格兰咖啡馆是受人青睐的咖啡馆，位于意大利人大街13号。

〔4〕　左拉在《爱情的一页》中发表的家谱里，对娜娜作了如下描述：“酗酒的遗传变为歇斯底里。淫乱的状态。”

〔5〕　1860年9月29日宣布建造新巴黎歌剧院这个公益工程，以取代位于勒珀勒蒂埃街的旧歌剧院，该剧院于1862年7月21日奠基，1875年1月5日落成。

〔6〕　巴黎旧式房屋在底楼和二楼之间往往另有一层，比较低矮，但仍是正式房屋。

〔7〕　圣三教堂在1861至1867年间建造，位于圣拉扎尔街。

〔8〕　煤气灯照明于1840至1850年在巴黎推广，巴黎的大街于1857年安装煤气路灯。1873年，36575盏煤气路灯每天晚上由750名工人在40分钟内点燃。在私人住宅内，1828年巴黎有1500个用户，1872年用户数接近9.5万。

〔9〕　末期帝国用来指罗马帝国（公元284—476年）“没落”的时期。

〔10〕　从这段直至“在大门口，他滑了一跤”（第190页），在《伏尔泰报》上连载（1879年10月16日至1880年2月5日）时被删除，并用下列文字取代：“这时，这可怕的精神危机以他对自己的怜悯而告终。他一脚踏空，感到眼泪……”

〔11〕　据罗马神话，农牧神法翁人身羊足，头上有角。

八

那是在蒙马特尔区的韦龙街，在一幢房子五楼的一个小套间里。娜娜和丰唐请了几个朋友，一起分吃三王来朝节饼。他们同时办进宅酒，他们搬到新居只有三天。

他们住在一起的决定，是在蜜月的热恋中突然作出的，事先并没有经过仔细考虑。娜娜勃然大怒，断然把伯爵和银行家赶出门外的第二天，感到自己周围一切都分崩离析。她一眼就看清自己的状况：债主们即将来到她的候见室，干涉她谈情说爱的事，并说如果她头脑还不开通，就要把家里的东西全部卖掉；为了留下她的四件家具，得要争吵不休，烦恼的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因此，她情愿什么都不要。另外，奥斯曼大街的那个套间，她也住腻了。里面的大房间都装饰成金黄色，显得乏味。她在对丰唐的热恋之中，想要有个漂亮、明亮的小巧卧室，这是她以前卖花时的理想，她当时要的只是一个带镜衣橱和一张挂有蓝色棱纹平布帷幔的床。在两天的时间里，她卖掉了能出手的东西，如小摆设和首饰，然后带着一万法郎走了，也没有跟女门房说一声，她是溜之大吉，而且溜得无影无踪。这样，那些男人就不会来缠着她了。丰唐对她很好。他没有说不，而是让她这样做。他的表现完全像个好朋友。从他来说，他积的钱有将近七千法郎，虽然有人说他吝啬，他还是愿意把这钱拿出来，和少妇的一万法郎凑在一起。把这笔款子用来成家，在他们看来已十分可观。他们就一起干了起来，动用他们凑在一起的那笔积蓄，把韦龙街的这两个房间租了下来，配上家具，像老朋友那样共同分享。一开始，生活确实过得美满。

三王来朝节的那天晚上，勒拉太太第一次带小路易一起来。她见丰唐还没有回来，就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因为她担心地看到，她侄女放弃了发财的机会。

“哦！姑妈，我多么爱他！”娜娜叫道，一面把相握的双手用优美的姿势放在胸前。

这句话对勒拉太太产生了非同寻常的效果。她的眼睛湿了。

“这个，不错，”她用深信不疑的神情说道，“爱情第一。”

她见两个房间装饰得漂亮，高兴得叫了起来。娜娜带她看了卧室、餐厅以及厨房。天哪！这房子不大，但重新进行了粉刷，换了墙纸，太阳照进来时，会使人有欢快的感觉。

然后，勒拉太太叫少妇留在卧室里，而小路易则放在厨房里，呆在女仆的后面，看她烤鸡。她想要说出自己的看法，是因为左蔼到她家里来过。左蔼对太太忠心耿耿，一直“坚守阵地”。至于工钱，太太以后会付给她的，这个她并不担心。在从奥斯曼大街的套房撤退时，她顶住了债主们的追击，把撤退组织得十分体面，挽救了残留的东西，回答说太太外出旅行，但一直没有说出太太的新址。她担心被人跟踪，就放弃了看望太太的乐趣。然而，今天上午，她跑到勒拉太太家里，因为出现了新的情况。昨天，一些债主来了，有地毯商、煤炭商、洗衣妇，他们提出可以推迟还债的期限，甚至愿意把一大笔钱借给太太，条件是要太太回到她的套间来住，并要她放聪明些。姑妈把左蔼的话复述了一遍。这后台也许是位先生。

“决不！”娜娜气愤地说道。“啊！这些商人，真行！他们以为，我要付清他们的账单，就得卖身！……你知道，我情愿饿死，也不愿让丰唐当王八。”

“我也是这样回答的，”勒拉太太说道，“说我的侄女心肠太好。”

然而，娜娜十分恼火的是，她得知娇娃屋给卖了，拉博代特用十分便宜的价格替卡罗利娜·埃凯买了下来。这使她对那帮人感到气愤，她们模样不错，却是货真价实的婊子。啊！对，她比她们加在一起还强！

“她们可以吹嘘，”她得出结论，“但金钱决不会给她们带来真正的幸福……另外，你要知道，姑妈，我甚至不去想这帮人是否活着。我太幸福了。”

正在这时，马卢瓦太太走了进来，头上戴着一顶形状古怪的帽子，这只有她才做得出来。再次见面，大家都很高兴。马卢瓦太太解释说，房子大她感到害怕，现在她可以经常来打贝齐格牌了。大家再次参观了住房。在厨房里，当着在给烤鸡浇卤汁的女仆的面，娜娜说到要节省开支，说用个女仆开销太大，她想自己来做家务。小路易乐呵呵地看着烤箱。

这时传来响亮的说话声。是丰唐跟博斯克和普律利埃尔一起来了。大家可以坐下来吃饭。汤已经端到桌上，娜娜则第三次领客人参观住房。

“啊！孩子们，你们在这儿真好！”博斯克反复说道。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讨好请客吃饭的同事，因为在实际上，他所说的“窝”与他无关。

在卧室里，他说的话更加讨人喜欢。在平时，他认为女人是蛮不讲理的畜生，想到一个男人竟会受这种畜生的拖累，不禁义愤填膺，这也是他这个愤世嫉俗的醉汉惟一感到气愤的事。

“啊！这两个家伙，”他眨着眼睛说道，“他们不声不响地筑了个安乐窝……啊！不错，你们做得对。这有多好，我们以后可以来看你们！”

这时，小路易骑着一个扫帚柄走了进来，普律利埃尔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

“啊！你们已经有了孩子？”

这话显得十分滑稽。勒拉太太和马卢瓦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娜娜并没有生气，而是温情脉脉地笑了，并说可惜不是他们生的，为了这孩子和她自己，她很希望是他们生的，也许以后会生一个。丰唐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把小路易抱了起来，一面逗孩子玩，像他那样牙牙学语。

“这没关系，他喜欢他的小爸爸……叫我爸爸，小坏蛋！”

“爸爸……爸爸……”孩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家都抚摸孩子。博斯克等得不耐烦了，说可以坐下来吃饭了，这个才是正事。娜娜要求让小路易坐在她的旁边。晚饭吃得非常愉快。但是，博斯克因孩子坐在他旁边而感到难受，他得不让孩子拿走他的盘子。勒拉太太也使他感到不舒服。她动了感情，低声告诉他一些秘密的事情，说几位十分体面的先生还在追她；他有两次得把她的膝盖推开，因为她眼睛湿润，把身体靠了过来。普律利埃尔对马卢瓦太太不讲礼貌，一次也没有给她盛过菜。他一心想着娜娜，看到她同丰唐坐在一起，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另外，这对情侣不时相互抱吻，也使人感到不快。他们不顾任何礼仪，坐在一起。

“真见鬼！你们先吃饭，亲热有的是时间！”博斯克嘴里全是食物，反复说道。“等我们走了之后再亲热吧。”

但娜娜无法克制自己。她沉浸在爱情的喜悦之中，面若桃花，犹如处子那样，笑声和目光中都充满柔情。她两眼盯着丰唐，不断用亲昵的称呼叫他：我的小狗，我的小狼，我的小猫咪；当他把水或盐递给她时，她就用嘴唇吻他，吻他的眼睛、鼻子或者耳朵；如果对方责备她，她就像挨了打的猫那样，使用巧妙的计策，装出温顺的样子，然后又凑了过来，在暗中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并且吻它。她非要碰到他身体的某个部分。丰唐像猫那样拱着背，任凭她爱抚，样子犹如是在恩赐。他的大鼻子不断在晃动，显出淫荡的乐趣。他脸像山羊，难看而又滑稽，活像个丑八怪，却受到这又白又胖的美女真心的喜爱，显得十分得意。有时他也吻她一下，仿佛他已享尽人间乐趣，但仍显出亲热的样子。

“总之，你们叫人看了难受！”普律利埃尔叫道。“你，给我滚！”

他叫丰唐走开，调换了餐具，取而代之，坐在娜娜身旁。大家欢呼起来，拍手鼓掌，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丰唐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像伏尔甘那样神情滑稽，在为维纳斯哭泣。普律利埃尔立刻显出殷勤的样子，在桌子底下用脚去碰娜娜的脚，娜娜马上踢他一脚，叫他要规矩点。不，她决不会和他睡觉。上个月，娜娜见他脸蛋漂亮，曾开始钟情于他。现在她讨厌他。要是他装作去捡餐巾，乘机捏她的脚，她就把酒杯朝他脸上扔去。

不过，那天晚上还是过得开心，大家自然谈起了游艺剧院。博德纳夫这个流氓怎么不死？他那下流的病又发了，使他疼痛难忍，脾气坏得不得了。昨天排练时，他一直在骂西蒙娜。他这种人死了，演员们不会流一滴眼泪！娜娜说，如果他请她演一个角色，她会一口拒绝，另外，她说自己不会再演戏，剧院没有自己家里好。丰唐在新戏里没有担任角色，在正在排练的戏里也没有担任角色，他也夸大其词，说他现在完全自由，非常幸福，可以和他的小猫咪坐在炉火前烘脚，一起度过夜晚的时光。其他人赞叹不已，说他们有福气，并装作羡慕他们的幸福生活。

大家分吃了三王来朝节饼。勒拉太太吃到了饼里的蚕豆，把它放在博斯克的酒杯里。于是，大家就叫了起来：“国王喝酒！国王喝酒！”娜娜乘大家高兴时，又去搂住丰唐的脖子，吻他，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普律利埃尔这个俊俏的小伙子心里不快，仍露出笑容，他大声说这样做违反规定。小路易已在两把椅子上睡着。这帮人的聚会一直到凌晨一点才散。客人们走下楼梯，大声说着再见。

在三个星期的时间里，这对恋人的生活确实美满。娜娜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初次登台的年月，当时她穿上第一条丝织连衣裙，感到十分高兴。她很少出门，一心要过清静、简朴的生活。有一天，她一大早出去，到拉罗什富科菜场去买鱼，迎面遇到她过去的理发师弗朗西斯，感到十分意外。他仍像以前那样穿戴整齐，内衣料子质薄，礼服无可挑剔；她穿着便袍，披头散发，趿着旧鞋，在街上被他看到，感到十分尴尬。但他为人稳重，对她反而更加有礼。他不提任何问题，只当太太要外出旅行。啊！太太决定外出旅行，害苦了不少的人！这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个损失。少妇最终还是对他询问，她感到好奇，忘掉了刚见面时的尴尬。由于他们被人群挤来挤去，她就把他推到一扇门的门洞里，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只小篮子。她不辞而别，大家是怎么说的？天哪！请他去理发的那些女士，说三道四，总之传说很多，真是轰动一时。斯泰内呢？斯泰内先生一蹶不振，要是找不到一笔新的交易来做，其结局一定惨不忍睹。达格内呢？哦！他倒是一帆风顺，达格内先生会安排自己的生活。娜娜因回忆往事而兴奋起来，张开嘴巴又要问他，但她不好意思说出米法的名字。弗朗西斯面带微笑，首先说了出来。至于伯爵，真是可怜，太太走后，他极为痛苦；他像是在地狱里受苦的灵魂，凡是太太可能去的地方，都会见到他的踪影。最后，米尼翁先生遇到了他，把他带到家里。听到这个消息，娜娜哈哈大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啊！他现在跟罗丝在一起。”她说道。“好！您知道，弗朗西斯，我并不在乎！……您看，这个伪君子！一个人平时吃饱喝足，饿一个星期也受不了！他以前却对我发誓，说在我之后，决不会去找女人！”

她心里气得要命。

“这是我吃剩下来的东西，”她接着说道，“是个坏蛋，罗丝却捡去了！哦！我心里明白，她是要进行报复，因为我曾从她手里抢走斯泰内这个畜生……把我赶出去的男人拉到她家里去，真是聪明！”

“这事米尼翁先生不是这样说的。”理发师说道。“据他说，是伯爵先生把您赶出去的……是的，而且赶的方法十分恶劣，是用脚踢您的臀部。”

娜娜听了气得脸色发白。

“嗯？什么？”她叫道，“他用脚踢臀部？……她说得太夸张了！但是，亲爱的，是我把这个王八赶到楼下！因为他是王八！这事你应该知道；他的伯爵夫人跟所有的男人睡觉，让他当了王八，甚至跟福什里这个流氓睡觉……而那个米尼翁，老是在街上游荡，为他那丑八怪的老婆拉客，他老婆瘦得皮包骨头，没人要！……这些人真肮脏！这些人真肮脏！”

她喘不过气来，休息了片刻。

“啊！他们竟这样说……好！亲爱的弗朗西斯，我会去找到他们……你愿意马上陪我去吗？……是的，我就去，我们倒要看看，他们是否有种说用脚踢臀部……用脚踢！我从未准许任何人这样做。没有人会打我，你要知道，因为哪个男人要碰我，我就把他吃掉。”

不过，她平静了下来。总之，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只是把他们看做她鞋上的污泥。去管这些人的事，她自己也会被弄脏。她凭自己的良心行事。弗朗西斯看到她像家庭主妇那样穿着便袍，同他这样说着知心话，就不再拘束，在同她分手时提出了一些忠告。她错就错在为了一时的热恋而牺牲了一切，这种热恋会败坏生活。她低着头听他说话，而他在说时露出痛苦的神情，就像行家那样，看到如此漂亮的姑娘这样糟蹋自己，心里十分难受。

“这可是我自己的事。”她最终说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亲爱的。”

她同他握了握手，他虽说衣冠楚楚，手上却总是有点油腻。然后，她就去买她的鱼。白天，她一直在想用脚踢臀部这件事。她甚至把此事告诉了丰唐，并再次摆出凶悍的架势，不准别人来碰她一下。丰唐显出高傲的样子，说正经的男人都没有教养，必须予以蔑视。从此，娜娜开始真正蔑视他们。

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去巴黎谐剧院〔1〕观看丰唐认识的一个小女人首次演出，她扮演一个只有十行台词的角色。他们步行回到蒙马特尔高地，已是将近凌晨一点。在昂坦河堤街，他们买了一个蛋糕，一个咖啡奶油蛋糕，回家后坐在床上吃了，因为屋里不热，这样就不必生火取暖。他们并排坐着，毯子盖到腹部，枕头垫在背后，他们一面吃，一面谈那个小女人。娜娜觉得她难看，没有风度。丰唐趴在床上，传递放在床头柜边上蜡烛和火柴之间的一块块蛋糕。但他们谈到最后吵了起来。

“哦！要说就得这样说！”娜娜叫道。“她眼睛就像钻头钻出的洞，头发亚麻色，金黄色淡得发白。”

“住嘴！”丰唐反复说道。“她头发漂亮，目光炯炯……你们女人之间老是相互贬低，真怪！”

他显出生气的样子。

“喂，够了！”他最后用生硬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来烦我……咱们睡吧，再争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说完他把蜡烛吹灭。娜娜非常气愤，继续说道：她不要别人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她向来受人尊敬。由于他不理睬她，她就只好不说了。但她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妈的！你动完了没有？”他突然坐了起来，大声叫道。

“这不能怪我：床上有蛋糕屑。”她生硬地说道。

床上确实有蛋糕屑。她感到连大腿下面也有，身上到处发痒。有一粒蛋糕屑她就会发痒，而且要搔出血来。另外，吃完了蛋糕，为什么不把毯子抖一下？丰唐忍着气，点燃了蜡烛。他们俩都下了床，赤着脚，穿着睡衣，把被单掀开，用手抹掉床单上的蛋糕屑。他冷得发抖，又躺了下来，并叫她滚开，因为她叫他把脚擦干净。最后，她也躺了下来，但刚把脚伸直，就动了起来。还有蛋糕屑。

“当然喽！肯定有。”她反复说道。“你的脚又把它们带了上来……我可受不了！我对你说，我受不了！”

她装作要从他身上跨过去，跳到地上。丰唐想要睡觉，这时忍无可忍，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耳光打得很重，娜娜立刻躺了下来，头枕在枕头上。她给打闷了。

“啊！”她只是这样说了一声，并像孩子那样叹了口粗气。

过一会儿，他问她是否还要动，要动就再给她一巴掌。然后，他吹灭蜡烛，仰面躺下，立刻就打起呼噜。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低声抽噎着。滥用暴力，可耻。但她真的十分害怕，丰唐的脸平时滑稽，这时变得极为可怕。于是，她的怒气消了，仿佛打了耳光使她平静下来。她不去打扰他，把身子靠在朝向小街的那堵墙上，把床上的地方几乎都留给了他。她最后睡着了，面颊火热，眼里噙着泪水，疲惫却又舒服，顺从得不想再抗争，感觉不到床上还有蛋糕屑。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后，用赤裸的双臂把丰唐搂住，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不是吗？他不会再打了，决不会打了？她太爱他了，挨他的耳光，还是应该的。

于是，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为了一点小事，丰唐就要打她耳光。她给他打惯了，总是忍受着。有时，她也叫喊，并威胁他，但他把她逼到墙边，说要掐死她，她就软了下来。往往是她倒在一把椅子上，抽噎五分钟的时间。然后她又忘了，十分快活，又是唱又是笑，在屋里跑来跑去，裙子随之飞舞。最糟糕的是，现在丰唐整天都不在家，而且在午夜十二点以前不会回来；他去一些咖啡馆，同朋友们见面。娜娜战战兢兢，温柔体贴，什么都能容忍，惟一担心的是她要是责备他一句，他就不再回来。有些日子，马卢瓦太太不来，她姑妈也不带小路易来，她就感到寂寞得要命。因此，有个星期天，她去拉罗什富科菜场买菜，买肉鸽时讨价还价，却遇到了买一把红皮白萝卜的萨坦，感到十分高兴。自从亲王喝了丰唐的香槟酒的那天晚上以来，她们还没有见过面。

“怎么！是你，你住在这个街区？”萨坦看到她这样早就穿着拖鞋上街买菜，不由惊讶地说道。“啊！可怜的姑娘，日子不好过吧！”

娜娜皱了皱眉头，示意她别说了，因为那里还有别的女人，她们穿着便袍，里面不穿内衣，披着沾满白绒毛的头发。每天早上，昨夜的嫖客刚走，这个街区的妓女就出来买菜，她们睡眼惺忪，趿着旧鞋，在一夜的折腾之后弄得精疲力竭，情绪恶劣。她们从十字街头的各条街上朝菜场走来，有的年纪还轻，脸色十分苍白，因举止从容而显得迷人，有的又老又丑，体态肥胖，皮肤松弛，她们在不接客时并不在乎被人看到这副样子；而在人行道上，行人回头观看，但她们没有一个露出微笑，全都显出匆忙的样子，犹如神态高傲的家庭主妇，丝毫不把男人放在眼里。萨坦买了那把红萝卜，正在付钱，听到一个青年男子，像是上班迟到的职员，在旁边走过时对她说了声“你好，亲爱的”。她直起身子，就像被人触犯的王后那样威严，并说道：

“这头猪，有什么毛病？”

然后，她又觉得认识此人。三天前，将近午夜十二点时，她独自一人从大街〔2〕上行，在拉布吕耶尔街的拐角和他谈了将近半个小时，想拉他嫖宿。想到此事，她心里更加气愤。

“这些人真没教养，这种事会在大白天对你嚷嚷。”她接着说道，“人家在买东西，是吗？你就得尊重人家。”

娜娜虽然觉得肉鸽不新鲜，最后还是买了下来。萨坦想把她家的门口指给娜娜看，她就住在附近，在拉罗什富科街。娜娜见只有她们两人，就把她钟情于丰唐的事说了出来。走到家门口后，小个子萨坦停了下来，腋下夹着那把红萝卜，对娜娜说的最后一件事听得津津有味，娜娜则在说谎，肯定地说是她一脚踢在米法伯爵的屁股上，把他赶出门外。

“哦！真棒！”萨坦反复说道，“真棒，踢得好！而他一声不吭，是吗？真是孬种！我真想看到他当时的嘴脸……亲爱的，你做得对。金钱，去他妈的！我嘛，我要是爱上一个男人，情愿为他而死……嗯？你要来看我，请答应我。左边那扇门，敲三下，因为经常有人来捣乱。”

从此之后，娜娜在过于寂寞时，就出门去看望萨坦。娜娜总是肯定能找到她，因为她从来不在晚上六点前出门。萨坦有两个房间，一个药店老板替她布置了房间，这样警察就不会来抓她，但一年刚过，她就把家具弄坏，坐具弄破，窗帘弄脏，房间里到处是垃圾，弄得乱七八糟，仿佛屋里住的是一群疯猫。有时早上起来，她自己也看得不舒服，就想打扫一下，但要想清涂污垢，椅子的横档就给拉了下来，墙饰的碎片也掉了下来。这几天屋里更脏，人都无法进去，因为有东西掉下来横在门口。因此，她最后不想再去收拾。在灯光下，带镜衣橱、座钟和残剩的窗帘，还能使嫖客产生整齐的假象。另外，半年以来，房东一直威胁说要把她赶走。那么，她保养这些家具，又是为了谁呢？也许是为了他，决不！她早上起来时情绪好，就大声叫喊：“吁！”一面朝衣橱和五斗橱的侧面猛踢几脚，踢得这两个橱格格作响。

娜娜去时，几乎总是看到她躺着。即使是萨坦出去买菜的那些日子，她回来后十分困倦，倒在床边就睡着了。在白天，她委靡不振，坐在椅子上会打盹，到傍晚煤气灯点亮时才精神振作。娜娜在她家里感到十分舒服，坐在没有铺好的床上，什么事也不干，只见几个脸盆乱放在地上，前一天晚上溅到泥浆的衬裙把扶手椅给弄脏了。她闲聊着，没完没了地说着知心话，而萨坦穿着睡衣，伸出四肢躺着，双脚翘得比头还高，一面抽烟，一面听她说话。有时，她们在下午感到郁闷，就喝苦艾酒，据她们说是“为了忘却”。萨坦不下楼，也不穿衬裙，就在楼梯栏杆上俯下身子，对着女门房的女儿叫喊，叫她把酒送上来。那女孩十岁，把一杯苦艾酒送上来时，偷偷地看着太太赤裸的双腿。她们的每次谈话，最终都谈到男人的卑鄙下流。娜娜老是提到她的丰唐，使人感到厌烦，她说不上十句话，就会啰里啰唆地说他是怎么说的，他是怎么做的。但萨坦这个好姑娘不厌其烦地听着这些没完没了的故事，什么趴在窗口等他回来，为了炖肉烧焦而吵嘴，几个小时赌气不说话，然后在床上言归于好。娜娜需要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最后跟萨坦说了她挨的那些耳光。上个星期，他打得她眼睛也肿了，昨天晚上，他因为找不到拖鞋，重重地给她一个巴掌，使她倒在床头柜上。萨坦听了并不感到惊讶，她抽着烟吐出烟圈，停下来只是为了插上一句，说要是男的想打她耳光，她总是低头躲开。她们俩挤在一起，说着这些挨打的故事，觉得十分开心，陶醉于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蠢事，不由感到身上热乎乎、软绵绵的，疲乏无力，就像她们说的在无缘无故地挨过打后那样。反复叙说怎么挨丰唐打，一直说到丰唐如何脱掉长统靴，是娜娜的一大乐趣，所以她每天来看萨坦，而萨坦最终也产生同感：她举出了一些情况更加严重的例子，如一个糕点师傅把她打得晕倒在地，扬长而去，但她仍然爱他。后来，有些日子娜娜哭了，说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萨坦把她一直送到她家门口，在街上呆一个小时，看看他是否会把她杀死。到了第二天，娜娜已与丰唐言归于好，这两个女人高兴了一个下午，但她们没有说出来的是，她们心里更加喜欢挨打的那些日子，因为这样会激起她们的情欲。

她们成了难分难舍的朋友。但是，萨坦从不去娜娜家里，因为丰唐说过他不想在家里看到荡妇。她们一起外出，有一天，萨坦把女友带到一个女人家里，这女人正是罗贝尔夫人，自从罗贝尔夫人谢绝去娜娜家吃夜宵之后，娜娜一直挂念着她，并对她产生几分敬意。罗贝尔夫人住在莫斯尼埃街，这是欧罗巴街区的一条幽静的新街，街上没有一家店铺，漂亮的房屋里套间狭小，里面住的都是女士。这时是下午五点，沿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是一座座高大的白色房屋，显得高雅而又宁静，路边停着交易所投机商和批发商的双座轿式马车，一些男士迅速地走着，抬头朝窗户观看，一些女人穿着便袍，仿佛在窗前等候。娜娜起初不肯上去，显出傲慢的神态，说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萨坦一定要上去。把女友一起带去总是可以的。她只是想作一次礼节性拜访，她昨晚在一家餐厅遇到过罗贝尔夫人，罗贝尔夫人显得非常和蔼可亲，叫她答应一定要去看她。娜娜最后终于让步。在楼上，一个矮小的女仆睡眼惺忪地对她们说，夫人还没有回来。但她还是把她们带进客厅，并让她们在厅里等候。

“哎哟！真漂亮！”萨坦低声说道。

这套间朴实而又舒适，墙上饰有深色织物，就像发财后退休的巴黎店主那样体面。娜娜看了印象深刻。开了几句玩笑。但萨坦听了生气，就为罗贝尔夫人的美德担保。人们看到她时，她总是挽着年老、端庄的男士的手臂。现在，同她在一起的是个思想严肃的退休的巧克力商人。他来时见住房保养良好，十分赞赏，就叫仆人进去通报，并称她为“我的孩子”。

“瞧，这就是她！”萨坦说时指着放在座钟前的一张照片。

娜娜对这张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女人头发深棕色，长脸，嘴唇紧抿，隐约露出微笑。这完全像社交界女士，只是过于拘谨。

“真奇怪，”她最后低声说道，“我肯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张脸。在什么地方呢？我记不得了。但不可能是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哦！不，当然，这不是个干净的地方。”

她把脸转向女友，补充道：

“那么，是她要你答应来看她的。她要你来干吗？”

“她要我来干吗？没错！当然是来聊天，一起呆一会儿……这是礼貌。”

娜娜盯着萨坦看，然后，她用舌头轻轻地咂了一下。总之，这和她无关。但既然这位女士叫她们等了这么长时间，她就说她不想再等下去了，于是两人就走了。

第二天，丰唐对娜娜说他不回来吃晚饭，娜娜一大早就出门去找萨坦，请她到餐厅去美餐一顿。选择餐厅成了个大问题。萨坦提出几家餐馆，娜娜都觉得不好。最后，萨坦说服了她，决定到洛尔的餐厅去吃饭。这是个份饭餐厅，位于殉道者街，每份晚餐定价三法郎。

她们等待餐厅营业时间到来，等得不耐烦了，又不知在人行道上干什么是好，来到洛尔的餐厅时，早到了二十分钟。三个厅里还没有顾客。她们在一个厅里的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洛尔·皮埃德费就在这个厅里，坐在柜台后的一张高凳上。这个洛尔是个五十岁的妇女，体态丰腴，腰带束紧，胸衣紧裹。女顾客鱼贯而入，在柜台前踮起脚，把头伸到叠放着的托盘上面，亲切而又温存地去跟洛尔亲嘴，而洛尔这个大胖子，眼睛湿润，在跟一人亲嘴时，尽量不使其他人嫉妒。侍候这些女士的女仆恰恰相反，是个瘦高个子，十分憔悴，眼圈发黑，眼睛里发出阴郁的光芒。三个厅很快就坐满了人。一共有一百来个顾客，随便在哪张桌旁坐下，大部分都有四十来岁，身体肥胖，皮肉肥厚，放荡的生活使她们的脸像浮肿一般，把软绵绵的嘴唇给遮住了。在这些胸部凸出、腹部鼓起的女人中间，也有几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姑娘，她们举止放肆，神色却仍然天真，是低级舞厅里招来的新手，被一位女顾客带到洛尔的餐厅，那些肥婆闻到她们散发的青春气息，就推推搡搡，围住她们，像不安分的老光棍那样对她们大献殷勤，争着买美食给她们吃。至于那些男顾客，人数不多，最多只有十至十五位，他们在潮水般涌来的裙子面前，神态十分谦恭，只有四个小伙子例外，他们谈笑风生，十分自在，来此是想开开眼界。

“对吗？”萨坦说道，“这儿的菜味道很好。”

娜娜满意地点点头。这里的晚餐，就像以前外省旅馆里的晚餐那样实在，有金融家调味汁鱼肉香菇馅酥饼、鸡肉米饭、肉汁菜豆、琥珀香草冰淇淋。这些女士特别爱吃鸡肉米饭，吃得上衣快要撑破，用手慢慢地擦着嘴巴。开始时，娜娜担心遇到过去的女友，怕她们会对她提出愚蠢的问题，但她渐渐放下心来，因为她在这杂七杂八的人群之中，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只看到褪色的连衣裙和破旧的帽子，跟华丽的服装混杂在一起，但她们都是性欲倒错，显得情同姐妹。一时间，她对一个小伙子感到兴趣，此人短发卷曲，神态傲慢，同桌的胖姑娘个个都对他屏息静听，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这小伙子笑起来时，胸脯不由鼓了起来。

“瞧，是个女人！”她轻轻地叫喊道。

萨坦嘴里全是鸡肉，她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啊！是的，我认识她……非常漂亮！大家都抢着要她。”

娜娜厌恶地撅了撅嘴。她对这种事还不了解。不过，她通情达理地说道，人各有所好，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什么。因此，她以哲人的态度吃着冰淇淋，清楚地感到萨坦那双处子般的蓝色大眼睛使邻桌的顾客们又惊又喜。特别是坐在她旁边的一个金发胖女人，样子和蔼可亲，心里欲火中烧，渐渐靠了过去，娜娜差点儿要出来干涉。

但在这时，一个女人进来，使她感到意外。她认出此人是罗贝尔夫人。罗贝尔夫人是棕发少妇，面容俏丽，亲热地和那个瘦高个子女仆点了点头，然后倚靠在洛尔的柜台上。她们俩接了个长吻。娜娜觉得，一个如此高贵的女人，这样亲吻十分滑稽，而罗贝尔夫人，也完全没有显出谦卑的样子，而是恰恰相反。她朝厅里看了几眼，低声说着话。洛尔又坐了下来，重新弓起背，显出受人崇拜的老荡妇的威严，她衰老的脸被老顾客们吻得油光闪亮。她俯瞰着一个个盛满饭菜的盘子，主宰着她那些肥胖的女顾客，比她们中最为肥胖的还要肥胖，她端坐在老板娘的宝座之上，这宝座是对她四十年苦心经营的报偿。

这时，罗贝尔夫人看到了萨坦。她撂下洛尔，跑了过去，显得妩媚动人，说她昨天不在家，感到十分遗憾。萨坦给迷住了，一定要让出点地方来给她坐，她就肯定地说她已吃过晚饭。她上来只是想看看。她站在新女友后面，一边说一边靠在她的肩膀上，面带微笑，亲热地反复说道：

“那么，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您？要是您有空……”

可惜的是，娜娜没能听到下面的话。这个谈话使她感到恼火，她真想对这个正派女人说些不顺耳的话。但是，她看到来了一群人，就愣住了。来的女人个个漂亮，穿着时髦，戴着钻石首饰。她们来洛尔的餐厅聚餐，都用“你”来称呼老板娘，都有反常的嗜好，戴着价值十万法郎的首饰来炫耀自己，却到这里来吃每人只花三个法郎的晚饭，使那些身上肮脏的可怜姑娘既惊讶又嫉妒。她们进来后，大声说话，笑声响亮，犹如把阳光带了进来，娜娜迅速把头转了过去，感到十分不安，她看到露茜·斯图尔特和金发玛丽亚也在这些女人之中。在将近五分钟的时间里，她们一直在和洛尔交谈，然后走进隔壁的厅里，娜娜低下头，装作全神贯注地在搓台布上的面包屑。后来，她终于回过头来，却惊讶地发现她旁边的椅子上已没有人坐：萨坦走了。

“啊！她哪里去了？”她不由大声说道。

那个曾向萨坦献过殷勤的金发胖女人，虽说心情不佳，这时却笑了起来。娜娜听到这笑声感到生气，就用威胁的目光看着她，只见她拖长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

“从您那儿把她抢走的不是我，没错，是另一位。”

于是，娜娜知道有人要戏弄她，就没有再说一句。她不想显出自己在生气，继续坐了一会儿。隔壁的厅里传来露茜·斯图尔特的笑声，她请一些小姑娘吃饭，坐满一桌，那些小姑娘都来自蒙马特尔舞厅和拉夏佩尔舞厅。厅里很热，女仆在鸡肉米饭的浓烈气味中端走一叠叠盘子，而那四位先生，最后给六对情侣倒了美酒，想把她们灌醉，听她们说出下流的话语。现在，娜娜气愤的是她得付萨坦的饭钱。这个婊子，骗到了一顿美餐，随便什么人来叫她就跟着走了，也不说一声谢谢！当然喽，只有三个法郎，但她仍感到不舒服，这样做太卑鄙无耻。她还是把钱付了，把六个法郎扔给了洛尔，在此时此刻，她觉得洛尔比街沟里的污泥还要微不足道。

走到殉道者街，娜娜心里更加气愤。当然，她不会去找萨坦，一个漂亮的贱货，不用理睬！但这个晚上她是败兴而归，她慢慢地朝蒙马特尔上行，对罗贝尔夫人特别生气。这个女人脸皮真厚，竟然装作高雅女士，是的，是在瓜皮果壳堆里高雅！现在，她已肯定曾在蝴蝶舞厅遇到过她，那是鱼商街的一家低级舞厅，男人花三十个苏就可以叫她伴舞。她模样端庄，迷住了一些办公室主任，人家请她吃夜宵，她还婉言拒绝，假装正经！在无人知道的下流场所尽情地寻欢作乐的，总是这种假装规矩的女人。

娜娜心里想着这些事，人已走到韦龙街的家门口。她看到屋里有灯光，感到十分奇怪。丰唐回家后郁郁寡欢，他也被请他吃晚饭的男友给甩了。他冷冷地听她解释，而她则担心挨打，她原以为他不到凌晨一点不会回来，现在看到他已在家里，感到心惊肉跳。她撒了谎，但承认自己花了六个法郎，说请的是马卢瓦太太。他样子仍然一本正经，把一封写给她的信递给了她，这封信他已心安理得地拆阅。这是乔治的来信，他仍被关在丰代特庄园里，每个星期都要写一封长达几页的情书，表达炽热的情感，并排解心中的郁闷。娜娜喜欢别人给她写情书，特别是山盟海誓之类的情话。她常把情书念给大家听。丰唐了解乔治的文笔，并且十分欣赏。但那天晚上，她非常害怕会争吵起来，就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她面带不快的神色，把信看完，立刻扔在一边。丰唐在玻璃窗上敲起归营鼓的曲子，他不想这么早就睡觉，又不知道怎么来打发晚上的时间。突然，他转过身来。

“我们马上给这个孩子回信，好吗？”他说道。

平时，信由他来写。他讲究文笔。另外，他也喜欢这样，他写好信后，大声读给娜娜听，娜娜听了欣喜若狂，就抱吻他，并大喊大叫，说只有他才能想出这样的句子。最后他们都十分激动，相互爱恋。

“随你的便。”她回答道。“我去泡茶。过后我们睡觉。”

于是，丰唐在桌前坐了下来，放好笔和墨水，铺好信纸。他弯曲双臂，伸出下巴。

“‘我的心肝。’”他开始大声念道。

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聚精会神地写着，有时思考着一个句子，双手捧着脑袋，进行推敲，当想出一个温柔的词语时，他就独自笑了起来。娜娜一声不吭，喝了两杯茶。最后，他把信念了一遍，就像在舞台上朗读一样，语调平缓，还做了几个手势。他的信写了五页，信中谈到“在娇娃屋度过的美妙时光，这些时光留在记忆之中，犹如沁人心脾的香味”，他发誓“永远忠于这爱情的春天”，并在最后宣称她惟一的愿望是“重现这幸福，如果幸福能够重现”。

“你知道，”他解释道，“我说这些话是出于礼貌。既然这是为了解闷……嗯！我觉得这信说到了点子上。”

他得意扬扬。但娜娜不够灵活，总是不放心，并犯了个错误，没有一面叫好一面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她觉得信写得可以，如此而已。于是，他感到十分恼火。要是她不喜欢他写的信，她可以另写一封。他们没有像平时那样，在重读表示爱情的句子之后相互接吻，而是十分冷淡地呆在桌子两边。这时，她已给他倒了一杯茶。

“真缺德！”他嘴唇刚碰到茶水，就叫道。“你放了盐！”

不幸的是，娜娜耸了耸肩。他见了怒不可遏。

“啊！今晚的事儿，真不顺！”

争吵由此而起。座钟上只有十点钟，吵架是消磨时间的一种办法。他十分激动，对着娜娜的脸破口大骂，对她横加指责，罪名一个接着一个，不容她作出申辩。她下流、愚蠢，曾到处流浪，生活放荡。然后，他又在金钱问题上大做文章。他在外面吃饭，什么时候花过六个法郎？是别人请他吃饭，否则他情愿在家里吃蔬菜牛肉浓汤。而且还是请马卢瓦这个拉皮条的老太婆，一个坏蛋，如果她明天来，他就把她赶出门外！啊！他和她两个人，要是每天都像这样在街上花掉六个法郎，那他们就惨了！

“首先，我要查账！”他叫道。“喂，你把钱拿出来，我们还有多少？”

他吝啬的卑劣本能，这时全都暴露无遗。娜娜服服帖帖，战战兢兢，急忙从写字台里把他们剩下的钱拿出来，放在他的面前。在此之前，钥匙一直插在他们一起放钱的抽屉上，他们都可以随便从中取钱用。

“怎么！”他数完钱后说道，“原来有一万七千法郎，现在只剩七千了，我们住在一起还只有三个月……这不可能。”

他冲了过去，在写字台里乱翻，把抽屉拿了过来，在灯光下仔细察看。但是，确实只有六千八百零几个法郎。于是，他大发雷霆。

“一万法郎，三个月用光！”他大声叫道。“他妈的！你是怎么花的？嗯？说呀！……都给你那老死尸的姑妈用掉了，嗯？还是给你那些男人用了，这是明摆着的……你说呀！”

“啊！你就知道发火！”娜娜说道。“这账很容易算……你没有把家具算进去，另外，我得买日用衣物。要安个家，钱用得很快。”

但是，他既要她说清楚，又不愿听她说。

“是的，用得太快了。”他平静一点后接着说道。“你看，我的宝贝，这种大锅饭的生活，我受够了……你知道，这七千法郎是我的。好吧！既然这钱在我手里，我就拿了……当然喽！现在你花钱大手大脚，我可不想被弄得倾家荡产。各人的钱自己保管。”

说完，他理所当然地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娜娜惊讶地望着他。他扬扬得意地继续说道：

“你要知道，我没有这样蠢，不会去供养别人的姑妈和孩子……你高兴花你的钱，那是你的事，但我的钱，谁也不能动！……你以后烧羊腿，一半钱由我来付。咱们晚上结账，就这样！”

娜娜听了十分气愤。她忍不住叫道：

“喂，你把我的一万法郎给吃掉了……真不要脸！”

但他不想再和她争吵。他隔着桌子，使劲打了她一个耳光，并说道：

“你再强嘴！”

她虽然挨了打，仍在强嘴，他就朝她扑了过去，拳打脚踢。他很快把她打得支持不住，最终像平时那样脱掉衣服，哭着躺下睡觉。他则在喘气。他正想躺下睡觉，看到桌上放着他写的给乔治的信。于是，他仔细把信折好，转向床那边，用咄咄逼人的样子说道：

“信写得很好，我自己去把它寄掉，因为我不喜欢朝三暮四……你别再唉声叹气，我讨厌。”

娜娜正在哭着叹气，立刻屏住了呼吸。他躺下后，她心里难受，就扑到他的身上抽噎起来。他们的争吵总是这样结束，她怕失去他，就强自忍耐，想知道他是否还要她。有两次，他傲慢地把她推开。但是，这个女人像义犬那样，用含着泪水的大眼睛哀求他，温柔地抱着他，使他欲火中烧。他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但并不对她迁就；他听任她抚摸、求欢，以让她知道，要原谅也得花点力气。然后，他感到不安，担心娜娜在演戏，目的是想把抽屉的钥匙拿回去。蜡烛熄灭时，他觉得需要重申自己的意愿。

“你知道，姑娘，这是非常严肃的事，钱我留着。”

娜娜抱着他的脖子正要睡着，这时想出了一句姿态很高的话。

“好的，你别担心……我去干活。”

但是，从那天晚上起，他们在生活中越来越难以相处。从一个星期的开始到结束，耳光声犹如座钟的滴答声，仿佛在调节他们的生活。娜娜总是挨打，变得像上等的料子那样柔软，皮肤细嫩，脸色白里透红，摸上去光滑柔软，看上去油光闪亮，显得更加秀丽。因此普律利埃尔狂热地追求她，丰唐不在家时就来看她，把她推到角落里，想抱吻她。但她拼命挣扎，立刻怒气冲冲，脸上羞得通红，她觉得他欺负朋友之妻，实在可恶。于是，普律利埃尔生气地冷笑起来。不错，她确实变得愚蠢！她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丑鬼！因为说到底，丰唐真是一个丑鬼，他的大鼻子老是在那里晃来晃去。一副难看的嘴脸！这样一个男人，还要打她！

“也许是，我就是喜欢他这样。”她有一天平静地回答道，那样子仿佛承认她有女人的不良嗜好。

博斯克只要一有机会就来吃晚饭。他总是在普律利埃尔背后耸耸肩：这小伙子漂亮，但不严肃。有好几次，他看到两口子吵架，是在吃餐后点心时，丰唐打娜娜的耳光，但他继续一本正经地咀嚼，觉得这种事非常自然。为了感谢他们的晚餐，他总是对他们的幸福赞叹不已。他声称自己想得开，一无所求，连荣誉也不要。普律利埃尔和丰唐，有时仰靠在椅子上，在餐具撤掉的桌前忘乎所以，用演戏时的手势和语调向对方叙说自己成功的演出，一直谈到凌晨两点，而博斯克则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轻蔑地哼一声，默默地喝完那瓶白兰地。当年的塔尔玛〔3〕，现在还留下什么？什么也没有，大家已不再谈论他，现在还要谈，真是太愚蠢了！

一天晚上，他看到娜娜哭得像泪人一般。她脱掉短上衣，给他看背上和手臂上的乌青块。他看了她身上的皮肤，但不想讨她的便宜，而普律利埃尔这个傻瓜要是在场就会这样。然后，他说出格言警句般的话来：

“姑娘，哪里有女人，哪里就有耳光。我觉得这是拿破仑说的……你用盐水洗洗身子。盐水对这种伤痛有很好的疗效。好了，你以后还会挨打。只要骨头没被打断，你就别埋怨了……你知道，我是不请自来，我看到你们买了羊腿。”

但是，勒拉太太可没有这样旷达。每当娜娜把雪白的皮肤上新的乌青块指给她看时，她就大喊大叫。有人要杀死她侄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其实，丰唐曾经把勒拉太太赶出门外，并说他不想在他家里再见到她。从那天起，她来了之后，一看到丰唐回家，就赶紧从厨房溜走，这使她感到莫大的耻辱。因此，她不断说此人粗野。她尤其指责他没有教养，说时显出文雅女士的模样，仿佛她受的良好教育无与伦比。

“哦！这一眼就能看出，”她对娜娜说道，“他连一点礼貌也不懂。他母亲想必是平民百姓，你别说不是，这可以感觉出来！……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我自己，虽说像我这样年纪的人理应受到尊敬……但你，真的，你怎么忍受得了他的粗暴态度；不是我自吹自擂，我一直教你要举止文雅，你在家里也受到良好的教育。嗯？我们以前在家里都很好。”

娜娜没有表示反对，只是低着头听着。

“另外，”姑妈继续说道，“你认识的人都是高雅之士……昨天晚上，我和左蔼在我家里谈的正是这事。她也不理解。‘怎么，’她说，‘太太以前把伯爵先生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弄得服服帖帖，这事我们之间说说，你看来把他弄得团团转，太太怎么会让这个小丑来糟蹋自己？’我也补充了一句，说挨打还能忍受，但别人不尊重你，我可决不能容忍……总之，他一无是处。我甚至不想看到他到我的房间里来。而你却为这样一个男人倾家荡产，对，你在倾家荡产，亲爱的，你还伸舌头，而与此同时，有许多男人要你，是非常有钱的人，还有政府官员……够了！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不过，他以后再要干坏事，你就把他甩掉，并且说：‘先生，您把我看做什么人了？’你知道，要露出你那高傲的样子，杀杀他的威风。”

听到这里，娜娜哭了起来，低声说道：

“哦！姑妈，我爱他。”

实际上，勒拉太太感到不安的是，她看到侄女好不容易才凑足二十个苏的硬币，作为小路易的生活费，而且间隔时间很长。当然，她会竭尽全力来养育孩子，等待情况好转。但一想到丰唐是绊脚石，不让她和那孩子及其母亲过上金玉满堂的好日子，她就气得要叫娜娜放弃这段恋情。因此，她最后严肃地说道：

“你听着，有一天，他要是把你刮得身无分文，你就来敲我的门，我会给你开门的。”

不久之后，金钱成了娜娜十分烦恼的事情。丰唐拿走了这七千法郎，这些钱一定放在安全的地方，这事她决不敢问他，因为她对这鸟人羞于启齿，勒拉太太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她怕他以为她是为了几个钱才缠着他不放。他曾明确答应提供家庭的开支。开头几天，他每天早上拿出三个法郎。但是，他拿出三个法郎，就提出要求，而且什么都要，要黄油、肉、时鲜蔬菜和水果，如果她提出意见，说三个法郎不能把菜场里的东西都买回来，他就大发脾气，说她没用，乱花钱，是个笨蛋，钱都给商贩骗走了，并总是威胁她，说要到别的地方去寄宿搭伙。后来，在一个月之后，有几天早上，他忘了把三个法郎放在五斗橱上。她就转弯抹角，胆怯地问他要。于是，他大吵大闹，找到一点碴儿，就弄得她日子难过，使她情愿不要再依靠他。相反，他要是没有留下三枚二十个苏的硬币，却还是有饭吃，他就显得十分快活，跟娜娜接吻，还抱着椅子跳华尔兹舞。她也非常高兴，但愿五斗橱上什么也没有留下，虽然她很难做到收支平衡。有一天，她甚至把他的三个法郎还给他，并撒了个谎，说前一天的钱还没有用掉。由于他前一天没有给过钱，他一时间犹豫起来，担心这是在挖苦他。但她用爱恋的目光看着他，用全身的热情来吻他，他就把三枚硬币放进口袋，但手在微微颤抖，犹如吝啬鬼拿到一笔不义之财。从那天起，他不再管家里的开销，也不问钱是从哪里来的，家里吃土豆，他就脸色难看，家里吃火鸡和羊腿，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但即使高兴，也免不了要给娜娜几个巴掌，因为手会发痒。

娜娜想出了办法，摆平了家里的开销。有几天，家里食品丰富。每星期两次，博斯克吃得肚子快要撑破。一天晚上，勒拉在离开时，看到火上煮着丰盛的晚餐，但她又不能吃到，就冷不丁地问是谁出的钱。娜娜感到意外，不知所措，就哭了起来。

“啊！真卑鄙。”姑妈明白了，就说道。

娜娜逆来顺受，只求家里太平。另外，这是特里贡的错。一天，丰唐觉得鲜鱼烧得不好，就气呼呼地走了。她在拉瓦尔街〔4〕遇到了特里贡，特里贡当时有难处，她就答应帮忙。由于丰唐要过了六点才会回来，她下午有空，就去赚四十法郎、六十法郎，有时赚得更多。她要是保持原来的地位，本来可以开价十至十五个金路易，但她现在能弄到点钱来开锅，就已心满意足。晚上，她把什么都给忘了，博斯克吃得肚子快要撑破，丰唐则把两个胳膊肘儿都支在桌子上，听任她吻眼睛，神态高傲，仿佛他这个男子是人见人爱。

她以盲目的热情爱恋着她的心上人、她的爱犬，此刻就付出了代价，重新落到出道时的污泥浊水之中。她像小妓女那样趿着旧鞋，在街上游荡，为的是赚取一枚一百个苏的硬币。一个星期日，她在拉罗什富科菜场遇到萨坦，先是朝她冲了过去，气愤地责备她跟罗贝尔夫人走，然后又跟她重归于好。但萨坦只是回答说，一个人可以不喜欢一样东西，但没有理由叫别人也不喜欢。娜娜心胸开阔，接受了这种富有哲理的想法，即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种地步，并原谅了她。她甚至好奇心起，询问她们淫乐的地方，她这样的年纪，见多识广，却还听到一些她不知道的情况，感到十分惊讶，就又是笑又是叫，觉得既有趣又有点叫人恶心，因为她对与她习惯相悖的事物，实际上持中产阶级的态度。因此，当丰唐在外面吃晚饭时，她就回到洛尔的餐厅去吃饭。她在那里听到一些故事以及恋爱和争风吃醋的事，感到有趣，看到那些女顾客听得津津有味，却仍然拿着叉子照吃不误。然而，她一直没有成为其中的一员，正如她说的那样。胖子洛尔犹如慈祥的母亲，经常邀请她到阿涅尔〔5〕的别墅去住几天，别墅里的一些房间可供七位女士居住。她谢绝了，她感到害怕。但萨坦说她肯定弄错了，并说巴黎的几位先生把她给甩了，去玩投饼游戏〔6〕，她于是答应等以后走得开时再去。

这时，娜娜十分苦恼，没有心情去玩。她需要钱。特里贡不来找她，是常有的事，这时她就不知道该到何处去卖身。于是，她就同萨坦一起出去，像发疯似的在巴黎的街上走着，在煤气路灯昏暗的光线下，走到泥泞的小街旁边低级的色情场所。娜娜重新回到城关附近的低级舞厅，她以前曾在那里脱掉她刚开始穿的肮脏衬裙；她再次看到环城大道的那些阴暗角落和路碑，十五岁时，她在路碑上被人抱着接吻，而她父亲却在找她，要打烂她的屁股。她们俩到处跑，走遍一个街区的所有舞厅和咖啡馆，爬上被吐出的痰和倒出的啤酒弄得湿漉漉的楼梯；或者她们慢慢地走着，再次沿街上行，靠在大门上站着。萨坦是在拉丁区沦为妓女的，她把娜娜带到那里的比利埃舞厅〔7〕和圣米歇尔大街的各家啤酒店。但暑假来临，拉丁区很难拉到嫖客。于是，她们仍回到巴黎林荫大道〔8〕。还是在那里，她们拉到的机会最多。从蒙马特尔高地走到天文台台架，她们就这样走遍了全城。晚上下雨，鞋跟会走得折断，晚上炎热，上衣会黏在皮肤上，长时间站着等待，没完没了地游荡，推推搡搡，互相争吵，嫖客被带到一家破旧的小旅馆后肆意施暴，完事后骂骂咧咧地走下油腻的楼梯。

夏天结束，这夏天常下暴雨，夜里热得难受。她们吃完晚饭，在将近九点时一起出去。在洛雷特圣母街两边的人行道上，两排女人撩起衬裙，低着头，掠过一家家店铺，匆匆忙忙地朝林荫大道走去，显出忙碌的样子，对橱窗连看也不看。煤气路灯刚点亮，她们就如饥似渴地从布雷达区过来。娜娜和萨坦沿着教堂走，仍走到勒珀勒蒂埃街。她们走到离富豪咖啡馆一百米远的地方，到了自己的活动地点，就把一直小心翼翼地拿着的裙边放了下来；从此之后，她们不顾地上的灰尘，让裙子在人行道上拖着，并扭着腰，迈着碎步，她们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大咖啡馆门前走过时，走得更加缓慢。她们胸部高耸，放声大笑，回头看着那些转过身来的男人，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她们脸上扑着白粉，嘴上涂着口红，眼皮上画着眼影，在夜色中有着撩人的妩媚，犹如露天市场上卖十三个苏的东方珍珠。十一点前，她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显得十分快活，只有在不慎的行人踩到她们的裙边时，她们才不时说了声“没教养！”；她们同咖啡馆的侍者亲热地打招呼，在桌边停下来说话，有人请她们喝酒，她们就高兴地坐了下来，慢慢地喝，等待剧院散场。但时间越来越晚，要是她们没有在拉罗什富科街拉到一二个嫖客，她们就变成下等妓女，拉起客来更加粗野。在行人稀少、光线暗淡的林荫大道上，在树木下面拼命讨价还价，又骂又打，而作风正派的家庭，父母对这种事看得多了，带着女儿走过时十分平静，并没有加快脚步。后来，娜娜和萨坦在歌剧院和竞技剧院〔9〕之间走了十次之后，夜已深沉，过路的男人都避开她们，而且走得更快，她们就守在蒙马特尔城关街的人行道上。在凌晨两点之前，那里的餐厅、啤酒店和猪肉食品店还灯火明亮，一帮嘟嘟囔囔的女人仍守在各家咖啡馆门口，这是夜巴黎中最后一个灯火通明的热闹地方，最后一个做一夜欢娱生意的市场，在整条街上，一对对男女在明目张胆地谈着生意，就像在妓院的一条长廊里一样。有几天夜里，她们空手而归，两人之间不免要争吵。长长的洛雷特圣母街黑暗而又空旷，几个女人的身影在缓慢地移动；她们是这个区里最迟回家的人，这些可怜的姑娘一夜没拉到客，十分恼火，又不甘心，就在布雷达街或泉水街的街角拦住一个迷路的醉鬼，仍然用嘶哑的声音讨价还价。

但是，也有走运的时候，可以从一些体面的先生那里拿到金路易，他们上楼时把自己的勋章放进口袋。萨坦的嗅觉特别灵。在潮湿的夜晚，被弄湿的巴黎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气味，犹如从没有收拾干净的大凹室里出来，她知道，这种闷热的天气，这些不正经的地方的恶臭，会使男人们烦躁不安。她守候着衣冠楚楚的男人，从他们暗淡的眼神中看出他们的需要。狂热的肉欲仿佛笼罩着城市。她确实有点害怕，因为道貌岸然的男人最下流无耻。摘下美丽的假面，显出兽性的本相，既有古怪嗜好的要求，又有性欲倒错的讲究。因此，萨坦这个娼妇竟无尊重之意，会对着神气十足地坐在马车里的先生们放声大笑，说马车夫也比他们来得好，因为马车夫尊重妇女，不会用另一个世界的思想来毒害她们。体面的男人会堕入放荡的生活，仍使娜娜感到意外，她还带有一些成见，萨坦竭力使她消除。于是，她在闲聊时，一本正经地问，难道已没有道德？从上到下，人人都生活放荡。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巴黎想必是乌七八糟；她开着玩笑，大声说道，要是能看看所有的卧室，就会看到有趣的场面，老百姓尽情欢愉，而不少大人物则埋头去干淫荡的事情，比其他人陷得更深。这使她开了眼界。

一天晚上，她去找萨坦，看到舒阿尔侯爵从楼梯上走下来，两腿无力，扶着楼梯栏杆的扶手，脸色发白。她装作在擤鼻涕。到了楼上，她看到萨坦的屋里十分肮脏，已有一个星期没有整理，水罐到处乱放，她觉得奇怪的是萨坦认识侯爵。啊！对，她认识他，她和糕点师傅住在一起时，他还给他们带来很大的烦恼！现在，他常来找她，把她给烦死了，不干净的地方他都要去闻一闻，连她的拖鞋也要闻。

“是的，亲爱的，闻我的拖鞋……哦！一个肮脏的老头！他总是有要求……”

娜娜特别感到不安的是，别人毫不隐瞒地说出这些低级下流的事情。她回想起她成名时喜剧般的欢愉，而她现在看到自己周围的妓女，每天都干得精疲力竭。另外，萨坦使她对警察极为害怕。萨坦在这方面有许多故事可讲。以前，她曾和一个风化警察睡觉，目的是求得安宁，有两次，他不让有关部门给她立卷发证〔10〕；但现在，她一直提心吊胆，因为她干的事一清二楚，要是再被抓住就完了。得要听取她的意见。警察为了得到奖金，就尽可能多抓暗娼，见到一个就抓一个，你要叫喊就打你耳光，即使抓错了一个良家姑娘，他们也得到鼓励和奖赏。一到夏天，他们十二至十五人一组，在林荫大道上进行搜捕，把一条人行道包围起来，一个晚上最多能抓到三十个女人。不过，萨坦对那些地方十分熟悉，她一看到警察，拔腿就跑，穿过人群中逃命的妓女的慌乱长队。这是对法律害怕，对警察恐惧，在林荫街进行搜捕，有些妓女吓得站在咖啡馆门口发呆。但萨坦更加害怕别人告发，她那个糕点师傅就显得相当恶劣，当她离开他时，他竟威胁说要出卖她。是的，有些男人就用这种方法让情妇来养活自己，还有一些卑鄙的妓女，见你长得比她漂亮，就背信弃义地把你给告发了。娜娜听着这些事，越来越感到害怕。她一直对法律这种陌生的权力害怕得发抖，这是男人们进行报复的手段，可以把她除掉，却又无人能保护她。圣拉扎尔监狱〔11〕在她看来犹如坟墓，是把女人头发剃光后活埋的黑洞。她心里在想，她只要甩掉丰唐，就能找到保护人，萨坦也再三对她说，警察局有几份附有照片的妓女名单，警察在抓人时要查阅名单，这些妓女他们是决不会抓的，但她仍然吓得发抖，总是觉得自己会被推推拉拉地抓走，第二天被送去体检，那种用于体检的椅子〔12〕使她感到又忧又羞，虽然她经常不知羞耻，脱得一丝不挂。

在九月底的一天晚上，她正和萨坦一起在鱼锅大街游荡时，萨坦突然跑了起来，娜娜问她干吗要跑。

“警察。”她低声说道。“快跑！快跑！”

这是在嘈杂的人群中狂奔乱跑。一些裙子飘了起来，给撕破了。只听到打人声和叫喊声。一个女人倒在地上。人群笑着观看警察的突然搜捕，警察则迅速缩小其包围圈。但是，娜娜发现萨坦不见了。她两腿发软，肯定会被抓住。这时，一个男人用手臂把她搂住，在怒气冲冲的警察前把她带走。此人是普律利埃尔，刚才认出了她。他没有说话，同她一起转到此时空荡荡的鲁日蒙街，她这才喘了口气，但浑身无力，他只好把她扶住。她没有对他说声谢谢。

“啊，”他最终说道，“你得休息一下……你到我家里去吧。”

他住在附近的牧羊女街。但她立刻挺起身子。

“不，我不要。”

于是，他粗声粗气地接着说道：

“既然人人都可以……嗯？你为什么不要呢？”

“不为什么。”

这完全说明了她的想法。她太爱丰唐了，不想同一个男友一起背叛他。其他男人不一样，这不是寻欢作乐，而是生活所迫。普律利埃尔见她固执得愚蠢，就作出卑鄙的决定，因为他这个美男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好吧！随你的便。”他说道。“只是我和你不同路，亲爱的……你自己设法渡过难关。”

说完，他丢下她走了。她又害怕起来，在回蒙马特尔时绕了个大圈子，沿着一家家店铺疾走，看到有男人走近她就吓得脸色发白。

到了第二天，娜娜对昨夜的事还心有余悸，她在去姑妈家时，在巴蒂尼奥尔区一条清静的小街里同拉博代特迎面相遇。起初，两人都显得十分尴尬。他仍然非常热情，但这时有事情要瞒着她。不过，他首先恢复常态，对这次巧遇表示高兴。确实，大家还在对娜娜完全销声匿迹感到奇怪。大家都想见到她，老朋友们想她想得人也瘦了。他最终像慈父那样谆谆教导。

“我们之间说说，亲爱的，坦率地说，这样做太蠢了……一时的迷恋，大家可以理解。只是弄到这种地步，钱都给骗光，得到的只有耳光！……你这样难道想得美德奖？”

她听他说话，样子尴尬。但是，听到他说罗丝得到了米法伯爵，十分得意，她眼睛里不由光芒闪现。她低声说道：

“哦！要是我想……”

他作为热心的朋友，立刻毛遂自荐，表示愿意从中撮合。但她婉言拒绝。于是，他又从另一方面来打动她。他告诉她说，博德纳夫正在排演福什里写的一个剧本，其中有个极好的角色适合于她。

“怎么！一个戏里有个角色！”她惊讶地大声说道，“他要演这个戏，却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她没有说出丰唐的名字。不过她立刻平静下来。她决不会再去演戏。拉博代特看来并不相信，他仍在劝说，脸上带着微笑。

“你知道，由我出面，你一点也不用担心。我去说服你的米法，你回剧院演戏，我就拎着他的脚把他带给你。”

“不！”她十分坚决地说道。

说完，她离他而去。他讲义气，使她十分感动。他不像那种没教养的男人，要是作出这样的牺牲，就会大肆吹嘘。但是，有一点使她感到奇怪：拉博代特对她出的主意，同弗朗西斯的完全一样。晚上，等丰唐回来之后，她就问到福什里的剧本。他在两个月前已回游艺剧院演戏。他为什么没有跟她谈起这个角色？

“什么角色？”他不耐烦地说道。“大概是那个贵妇人的角色？……啊，你以为自己有能力！但这个角色，姑娘，你不能胜任……你真是可笑！”

她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整个晚上，他都开她的玩笑，称她为马尔斯小姐〔13〕。他越是说她不好，她就越是忍耐，从她热恋的这种壮举中品尝苦涩的乐趣，在她看来，她情意深长，变得更加伟大。自从她委身于别的男人来养活他之后，她回来时十分疲倦和厌恶，却对他更加喜爱。他成了她花钱买来的淫欲，在耳光的刺激下，成了她不可缺少的需要。他见她百依百顺，就更加得寸进尺。她使他心烦意乱，他对她恨之入骨，甚至不再想到她的种种好处。当博斯克对他指出时，他十分恼火，大喊大叫，叫得别人莫名其妙，他不把她放在眼里，也不希罕她美味的晚餐，他一旦想把他那七千法郎送给另一个女人，就会把她赶出门外。这就是他们恋爱关系的结局。

一天晚上，娜娜在将近十一点时回家，发现门已插上插销。她敲了一次，没有回答，敲了第二次，仍没有回答。但她看到门底下有灯光，丰唐在里面走动，毫不拘束。她没有泄气，又敲了门，一面叫唤，并生起气来。最后响起丰唐缓慢而又含糊的声音，他只说了四个字：

“去你妈的！”

她用两个拳头敲门。

“去你妈的！”

她敲得更响，连门板也要敲破。

“去你妈的！”

在一刻钟的时间里，她听到的就是这句脏话，这犹如对她拼命敲门的嘲讽。后来，他见她仍在敲门，就突然把门打开，站在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用同样生硬、冷淡的声音说道：

“他妈的！您有完没完？……您要干什么？……嗯！您不让我们睡觉？您要看清，我家里有客。”

里面确实不是他一人。娜娜看到谐剧院的那个小女人，已穿好睡衣，蓬着淡金黄色的头发，眼睛像钻头钻出来的两个洞，呆在她买的那些家具中间，觉得好笑。丰唐跨出一步，走到楼梯平台上，一副凶相，伸出钳子般的粗大手指。

“滚开，不然就掐死你！”

听到这话，娜娜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感到害怕，就逃跑了。这次是别人把她赶出门外。在气愤之中，她突然想到了米法，但要对她进行报复的人，真的不应该是丰唐。

在人行道上，她首先想到的是到萨坦家里去睡，只要她家里没有客人。娜娜在她那幢房子门口遇到了她，她也被房东赶了出来，房东还在她家门口加了把挂锁，但这样做是违法的，因为房屋里的家具是她的；她破口大骂，说要把房东拉到警察分局去。这时已是午夜十二点，得设法找个睡觉的地方。萨坦认为，她的事最好还是不要去找警察，最后就把娜娜带到拉瓦尔街的一位太太那里，那太太开一家带家具出租的小旅馆。那里给了她们一个在二楼的小房间，房间的窗子朝向院子。萨坦反复说道：

“我本来可以到罗贝尔夫人家里去。那里总有一个地方给我住……但是，同你一起去，不行……她会吃醋，变得怪怪的。有一天晚上，她还打我。”

她们关上房门之后，娜娜的气还没有消，就哭了起来，并反反复复地叙说丰唐的卑鄙无耻。萨坦出于好意，听她说话，并安慰她，显得比她还要气愤，对男人拼命谩骂。

“哦！这些猪，哦！这些猪！……对这些猪，别再去理睬！”

然后，她帮娜娜脱掉衣服，她在娜娜身边，犹如体贴、顺从的小女人。她再三温存地说道：

“我们快睡吧，我的猫咪。我们会好的……啊！你生气，不值！我对你说，他们是混蛋！你别再想他们……我嘛，我很爱你。别哭了，好吗？就看在你好朋友的面子上。”

上床后，她立刻把娜娜抱在怀里，想让她平静下来。她不想再听到丰唐的名字，每当女友说出这个名字，她就亲她的嘴，不让她说，并撅起漂亮的小嘴，装出气愤的样子，她头发散乱，像孩子那样美，满怀同情之心。在这温柔的搂抱之中，娜娜慢慢地擦干了眼泪。她十分感动，用抚摸来回报萨坦。当两点钟敲响时，蜡烛还没有熄灭，她们俩说着情话，轻轻地笑着。

突然，旅馆的楼下响起了嘈杂声，萨坦半裸着身体，下了床，侧耳倾听。

“警察！”她吓得脸色发白，说道。“啊！他妈的！真不巧！……我们完了！”

她曾多次讲过警察搜索旅馆的事。那天夜里，她们逃到拉瓦尔街的旅馆里，都没有想到这点。听到警察这两个字，娜娜感到不知所措。她从床上跳了下来，穿过房间，打开窗子，样子像是想要跳楼的疯子。但幸好小院子上有玻璃顶棚，顶棚上还装有一层铁丝网。于是，她不再犹豫，跨过窗台，消失在黑暗之中，睡衣飘起，大腿显现在夜空之中。

“别动。”萨坦害怕得再三说道。“你会摔死的。”

接着，她听到有人敲门，表现得像好心的姑娘，她把窗子关上，把女友的衣服扔到五斗橱里。这时，她已听天由命，心里在想，如果给她立卷发证，她就不必再这样担惊受怕。她装出十分困倦的样子，打着呵欠，同门外的警察谈了一会儿，然后开门，只见进来的是个彪形大汉，胡子难看。那警察对她说道：

“把双手伸出来……您手上没给针扎过，您不是做工的。来，把衣服穿好。”

“我不是缝纫工，我是金属磨光工。”萨坦肆无忌惮地说道。

但她仍然顺从地穿好衣服，她知道争辩毫无用处。旅馆里响起叫喊声。一个姑娘抓住一扇扇门，不肯往前走；另一个姑娘同情夫一起睡觉，那情夫为她担保，她则装作是被侮辱的正派女人，并说要去控告警察局长。在将近一小时的时间里，一直响着大皮鞋在楼梯里上下的声音，拳头敲门的声音，大声争吵然后低声抽噎的声音，裙子擦在墙上的窸窣声，一群女人突然被叫醒，然后战战兢兢地被三名警察立刻押走，带领警察的是个矮小的金发警长，此人很有礼貌。

娜娜没有被人出卖，逃过了这一劫。她摸索着回到房间，浑身哆嗦，吓得要命。她赤裸的脚被铁丝网划破，流着血。她久久地坐在床边，一直侧耳倾听。在将近天亮时，她睡着了。她八点钟醒来后，赶紧离开旅馆，直奔她姑妈家。勒拉太太正和左蔼一起喝牛奶咖啡，看到她这么早来，身上像邋遢鬼那样脏，脸上露出惊慌的样子，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

“嗯？好了！”她叫道。“我跟你说过，他会把你刮得身无分文……啊，进来吧，你到我家里来，随时欢迎。”

左蔼站了起来，既亲切又尊敬地低声说道：

“太太总算回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一直在等太太回来。”

但勒拉太太要娜娜立刻去亲亲小路易，因为据她说，母亲的悔悟，是这孩子的福气。小路易还在睡觉，一副病态，有贫血。娜娜朝患瘰疬〔14〕的孩子苍白的脸俯下身子时，想起了最近几个月遇到的种种麻烦事，喉咙像哽住一般。

“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她在最后一次抽噎中结结巴巴地说道。

注释

〔1〕　巴黎谐剧院位于舒瓦瑟尔巷，1855年由奥芬巴赫创立，以上演他首批轻歌剧。

〔2〕　指奥斯曼大街。

〔3〕　即弗朗索瓦·约瑟夫·塔尔玛（1763—1862），法国悲剧演员，拿破仑的得宠者，因扮演高乃依剧中的主角而著名，并对戏剧语言和服装进行重大改革。

〔4〕　现为维克托－马塞街，位于皮加尔广场附近。

〔5〕　即塞纳河畔阿涅尔，是上塞纳省城市。

〔6〕　投饼游戏设有游戏箱，箱顶有槽口若干，分别标有分数，将金属圆饼投入槽口者得分。

〔7〕　比利埃舞厅又称为丁香园舞厅，位于天文台林荫街，开设于1847年，因其摩尔式建筑风格和丁香园而著称，顾客为大学生和轻浮少女。

〔8〕　巴黎林荫大道指巴黎市内共和国广场和玛德莱娜广场之间的林荫大道。

〔9〕　竞技剧院建于1820年，现位于佳音大街。

〔10〕　妓女由风化处处长立卷之后，被发给许可证，上面盖有警察局医务所的体检章。

〔11〕　圣拉扎尔监狱是巴黎过去的监狱，12世纪为麻风病院，1632年成为天主教遣使会所在地，1779年改为拘留所，关押轻罪或重罪女犯人。

〔12〕　当时，妓女必须在警察局医务所定期进行体检。体检时曾使用各种椅子，后来才普遍使用阴道窥器台，因为在当时，检查妇女性器官被认为是猥亵乃至奸淫。

〔13〕　即人称马尔斯小姐的安娜·布泰（1779—1847），法国著名女演员，法兰西喜剧院的分红演员，曾主演雨果的《爱尔那尼》（1830）。

〔14〕　瘰疬是一种疾病，多发生在颈部或腋窝部，由于结核杆菌侵入淋巴结而引起。

九

游艺剧院正在排练《小公爵夫人》〔1〕。第一幕刚刚排好，将要开始排第二幕。福什里和博德纳夫坐在舞台口的两把旧扶手椅上讨论，而提台词的驼背小老头科萨尔老爹则坐在一把草垫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支铅笔，正在翻阅手抄的剧本。

“喂！还等什么？”博德纳夫突然叫道，一面生气地用他那粗手杖在舞台上敲着。“巴里约，为什么还不开始？”

“是博斯克先生，他走掉了。”巴里约回答道，他现在担任第二舞台监督。

于是，那里一片混乱。大家都叫唤博斯克。博德纳夫则在骂娘。

“他妈的！老是这样。摇铃也没用，他们总是去不该去的地方……另外，四点钟后还要排练，他们就发牢骚。”

这时，博斯克回来了，一点也不着急。

“嗯？什么？你们要我干吗？啊！轮到我了！你们得说一声……好！西蒙娜说的尾白是：‘客人们到了。’我就上场……我从什么地方上场？”

“当然是从门那儿。”福什里生气地说道。

“是的，但门在哪儿？”

这一次，博德纳夫把火发到巴里约的头上，他又开始骂娘，并用手杖敲着舞台。

“他妈的！我早就说过要在那儿放一把椅子，当作是门。每天都应该把椅子放好……巴里约？巴里约在哪儿？又是一个！他们全都溜走！”

于是，巴里约一声不吭，亲自把椅子放好，弯曲的背对着谩骂的声音。排练随之开始。西蒙娜戴着帽子，穿着皮大衣，装出女仆的样子，把家具放好。她停下来说道：〔1〕

“你们知道，我不暖和，就把手都放在手笼里。”

然后，她说话的口气变了，她接待博斯克时轻轻地叫了一声：

“啊！是伯爵先生。您第一个到，伯爵先生，夫人会非常高兴。”

博斯克穿着全是污泥的长裤和宽松的黄大衣，围着一条大围巾。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头戴一顶旧帽子，说话时声音低沉，没有装腔作势，但单调而又缓慢：

“您别去叫您的女主人，伊莎贝尔，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排练继续下去。博德纳夫皱着眉头，身子紧靠在扶手椅上，无精打采地听着。福什里烦躁不安，不断改变坐的姿势，想立刻中断排练，但还是忍住了。在他后面，在黑暗而又空荡的剧场里，他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来了？”他朝博德纳夫欠身问道。

对方用点头表示肯定。在接受他让她演的热拉迪娜这个角色之前，娜娜想看看戏再说，因为她又要演轻佻女子的角色，心里不大愿意。她想演的是正派女子的角色。她同拉博代特一起坐在一个阴暗的楼下包厢里，这事是拉博代特为她去跟博德纳夫说的。福什里朝她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观看排练。

只有舞台前部有灯光照亮。一盏小灯，即安装在那排脚灯分叉处的煤气灯，其灯光被一面反射镜射到近景处，犹如一只在半明半暗之中睁得大大的黄眼睛，发出有点阴郁的光芒。科萨尔拿起手抄的剧本，靠在小灯细细的灯杆上，以便看得清楚，他身体完全处于灯光之下，清楚地显出他的驼背。这时，博德纳夫和福什里已陷入黑暗之中。这犹如在一艘大船中央，在只有几米宽的地方，一盏风灯挂在船坞的柱子上，在灯光的照耀下，演员们显出古怪的样子，他们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晃动。舞台的其他部分全是烟雾，犹如拆除建筑物的工地，又像倒塌的教堂，里面堆满扶梯、架子和布景，褪了色的布景宛如废墟一般，而吊在空中的背景，看上去就像一家大估衣店里挂在梁上的旧衣服。在最上面的地方，一道阳光从一扇窗子中射入，犹如金棍一般，把黑暗的舞台上方劈成两半。

但在舞台后面，几个等待上场的演员在闲聊。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

“喂！你们别说了！”博德纳夫怒气冲冲地从扶手椅上跳起来吼道。“我一句话也听不出……你们要说话，就到外面去说，我们可在工作……巴里约，要是还有人说话，所有的人都要罚款！”

他们沉默了片刻。他们几个人聚在舞台右侧的一个角落里，坐在一张长凳和几把破旧的椅子上，这是晚上演出的第一批道具，要放在恰当的位置。丰唐和普律利埃尔在听罗丝·米尼翁说话，她说游乐剧院的经理愿以高薪聘请她去。这时，一个声音叫道：

“公爵夫人！……圣菲尔曼！……上，公爵夫人和菲尔曼！”

叫了两遍，普律利埃尔才想起自己是圣菲尔曼。罗丝扮演公爵夫人海伦，已在等他一起上场。老博斯克拖着脚步，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慢慢地走到老地方去坐。克拉莉丝让出长凳的一半地方给他坐。

“他干吗要这样大叫大嚷？”她谈到博德纳夫时说道。“过一会儿就会好的……现在每排一出戏，他就要发脾气。”

博斯克耸了耸肩。他对这种发脾气的事情态度超脱。丰唐低声说道：

“他预感到会砸锅。这戏看上去怪怪的。”

然后，他又对克拉莉丝谈起罗丝的事：

“嗯？你觉得游艺剧院出的价靠得住吗？……每晚三百法郎，共演一百场。为什么不加送一座乡间别墅！……要是有人给他老婆三百法郎，米尼翁准会把我的博德纳夫甩掉，而且干净利落！”

克拉莉丝觉得三百法郎靠得住。这个丰唐总是说同事的坏话！但西蒙娜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冷得直哆嗦。大家都扣好衣服的纽扣，脖子上围着围巾，看了看上面射入的阳光，阳光射不到下面阴冷的舞台。这天气晴朗的十一月份，外面已经结冰。

“休息室里没有生火！”西蒙娜说道。“真没劲，他真是吝啬鬼！……我可要走了，我不想得病。”

“安静！”博德纳夫又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

于是，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只听到演员们在背台词的模糊声音。他们几乎不做手势。他们保持平直的语调，以免疲劳。但是，他们在表达某种意图时，就朝剧场看上几眼。他们面前犹如一个大洞，里面浮动着模糊的阴影，就像在没有窗户的高高谷仓里飘浮着的细细灰尘。剧场里没有开灯，只是被舞台上昏暗的光线照亮，仿佛十分困倦，又模糊不清，显得凄切而又撩人。天花板上的天顶画全部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舞台两侧的包厢，上下左右都覆盖着巨幅灰布，以保护墙饰；其他地方也盖上罩布，一条条布盖在栏杆的丝绒面上，楼座上就像盖着双层裹尸布，在黑暗中呈现出灰白的色调。整个剧场都像褪色一般，其中凹进去的一个个包厢颜色更暗，勾画出一层层楼座的轮廓，座椅像一个个斑点，红丝绒饰面变成了黑色。分枝吊灯完全放了下来，正厅前座里放满了吊灯的水晶玻璃坠子，使人觉得像要搬家，仿佛观众要去旅行，而且是一去不返。

正在这时，罗丝扮演的小公爵夫人走错了人家，来到一个妓女家里，正朝脚灯走去。她举起双手，朝着剧场撅了撅嘴，样子十分好看，剧场空荡、阴暗，像灵堂一样凄凉。

“天哪！这世界真怪！”她说时加重语气，肯定能给人深刻印象。

娜娜躲在楼下包厢里面，裹着一条大披肩，听着台上排练，两眼盯着罗丝。她朝拉博代特转过头去，低声对他问道：

“你肯定他会来？”

“完全肯定。也许他跟米尼翁一起来，这样就有个借口……他来了之后，你立刻到楼上马蒂尔德的化装室去，我则把他带到那儿去见你。”

他们谈的是米法伯爵。这是拉博代特安排的一次见面，地点在一个中立的地方。他跟博德纳夫认真地谈过一次话，接连两出戏演砸，博德纳夫的生意十分清淡。因此，博德纳夫急忙安排他们在他的剧院见面，请娜娜演一个角色，以讨好伯爵，并向伯爵借一笔钱。

“热拉迪娜这个角色，你觉得怎样？”拉博代特接着说道。

但娜娜一动不动，没有回答。在第一幕，作者描写博里瓦日公爵如何欺骗妻子，与轻歌剧明星金发热拉迪娜相好；在其后的第二幕，海伦公爵夫人在开化装舞会的一天晚上来到女演员家里，了解这些女士用什么魔法来征服和留住她们的丈夫。带她来的是她的表哥、美男子奥斯卡·德·圣菲尔曼，他想使她堕落。她十分惊讶的是，她上的第一堂课，是听到热拉迪娜跟公爵大吵大闹，公爵曲意逢迎，脸带微笑，她不禁惊叫道：“啊！对男人说话，应该这样！”热拉迪娜在这一幕里只有这场戏。至于公爵夫人，她立即因其好奇心而受到惩罚：老色鬼塔迪沃男爵把她看做轻佻女子，对她大献殷勤，而在另一边的一张长椅上，博里瓦日在抱吻热拉迪娜，和她言归于好。由于演热拉迪娜的演员还没有确定，科萨尔老爹就站起来念这个角色的台词，他被博斯克抱在怀里，不由自主地加进了一些意思。这时正演到这个场景，排练拖拖拉拉，十分乏味，福什里突然从扶手椅里跳了起来。他一直克制自己，但这时再也忍不住了。

“不对！”他叫道。

演员们停了下来，摇晃着双手。丰唐缩着鼻子，显出瞧不起别人的样子，问道：

“什么？有什么不对？”

“都演得不对！完全不是这样，完全不是！”福什里接着说道。他做着手势，在舞台上大步走来走去，并开始表演这场戏。“喂，您，丰唐，您要领会塔迪沃的激动，要俯下身子，用这样的手势来抓住公爵夫人……而你，罗丝，你要在这时穿过舞台，来到对方面前，要快，就像这样，但不要太早，只是在你听到接吻的声音……”

他正解释得起劲，突然停了下来，对科萨尔叫道：

“热拉迪娜，接吻……吻得要响！让大家都能听到！”

科萨尔老爹朝博斯克转过头去，接了个响吻。

“好！就这样吻。”福什里洋洋得意地说道。“再来一次，接吻……你看，罗丝，我走了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啊！她吻他了。’不过，要这样，塔迪沃还得上场一次……您听着，丰唐，您再上场一次……来，你们试一下，一起来。”

演员把这场戏重演了一遍，但丰唐实在不愿意演，所以这戏完全演砸了。福什里又亲自指导了两次，每次都表演得更加热心。大家都无精打采地听他说，一时间相互看了一眼，仿佛他要求他们低着头走路，然后他们笨手笨脚地试了一次，立刻停了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呆板。

“不，这太难了，我领会不了。”丰唐最后说道，声音十分傲慢。

博德纳夫没有开口。他把身子全都缩在扶手椅里，小灯的昏暗灯光，只照到他帽子的顶部，他帽子低低地压到眼睛上，手杖从手里掉了出来，横放在肚子上，别人会以为他睡着了。突然，他直起身子。

“小伙子，真傻。”他心平气和地对福什里说道。

“怎么！傻！”剧作者脸色发白，大声说道。“是您傻，亲爱的！”

这样一来，博德纳夫开始生起气来。他把“傻”这个词又说了一遍，想找个意义更强的词，找到了“愚蠢”和“痴呆”这两个词。这样观众会喝倒彩，这幕戏就演不下去了。每排一出新戏，他们俩都会向对方说出这种粗话，福什里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快，但这时他却十分恼火，说博德纳夫像只野兽，博德纳夫也开始不讲分寸。他把手杖抡得像风车那样团团转，自己像牛一样喘着气，并叫道：

“他妈的！你们别来烦我……一刻钟的时间，白白浪费在蠢话之中……是的，是蠢话……这和常识不符……而这又多么简单！你，丰唐，你别动。你，罗丝，你稍微动一下，你看，别再动了，然后你下来……好吧，这次就这样排。您接吻，科萨尔。”

结果十分混乱。这场戏排得并不比刚才好。于是，博德纳夫亲自指导，显出大象般的妩媚，而福什里则在冷笑，同情地耸耸肩膀。后来，丰唐想来插一手，博斯克也来提出意见。罗丝被弄得筋疲力尽，最后在当作门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大家都不知道排到了什么地方。西蒙娜忙中添乱，以为听到该由她来接话的尾白，在混乱之中过早地上场，这使博德纳夫勃然大怒，他把手杖抡得嗖嗖直转，在她的屁股上猛击了一下。他在排练时经常打女演员，虽说他跟她们睡过觉。她立刻逃跑，只听到他在后面气愤地叫道：

“你别死要面子，他妈的！要是还有人来烦我，我就把这个破戏院给关了！”

福什里刚把帽子戴好，装出要离开剧院的样子，但他在舞台后面呆了一会儿，他看到博德纳夫浑身是汗，重新坐了下来，就又走了过去。他在旁边那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们并排坐着，一时间一动不动，而闷热的寂静笼罩着阴暗的剧场。演员们大约等了两分钟的时间。他们全都疲惫不堪，仿佛刚做完一件繁重的工作。

“好吧！咱们继续排。”博德纳夫最终完全平静下来，用平时的声音说道。

“是的，咱们继续排，”福什里重复道，“这场戏的问题，明天再来解决。”

他们在椅子里躺了下来，排演重新开始，演员仍显出厌烦和满不在乎的样子。在经理和剧作者争吵时，丰唐和其他演员坐在一张长凳和几把破旧的椅子上，心里十分高兴。他们轻声笑着，低声埋怨，说些挖苦的话。但当西蒙娜屁股挨了打，泣不成声地逃回来时，他们却变得严肃起来，说如果是他们挨打，他们准会把这个畜生掐死。她擦着眼泪，点头表示赞同；她同他就此一刀两断，把他甩掉，再说斯泰内在昨天提出要把她捧红。克拉莉丝听了感到惊讶，因为银行家现已身无分文，但普律利埃尔笑了起来，提到这可恶的犹太人诡计多端，以前他同罗丝一起招摇过市，是为了把他那郎德省盐场的生意放到证券交易所来做。现在他正好提出一个新的计划，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2〕下面挖一条隧道。西蒙娜听得饶有兴趣。至于克拉莉丝，她不高兴已有一个星期。拉法卢瓦兹这个畜生，被她甩掉后投入了徐娘半老的佳佳的怀抱，现在就要继承一个非常有钱的伯父的遗产！她就是这个命，老遇上倒霉的事儿。另外，博德纳夫这个下流的东西，给了她一个小角色，只有五十行台词，仿佛她没有能力演热拉迪娜！她想要演这个角色，很希望娜娜会拒演。

“那我呢？”普律利埃尔很不高兴地说道，“我的台词不到两百行。我想把这个角色退掉……真不给面子，让我演这个圣菲尔曼，真是失策。而且是怎样的风格，孩子们！你们知道，这戏会砸锅的。”

西蒙娜在跟巴里约老爹说话，这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道：

“说到娜娜，她在剧场里。”

“在哪儿？”克拉莉丝急忙问道，并站起来观看。

这消息立刻传开。大家都俯身张望。一时间排练中断。但博德纳夫又动了起来，并叫道：

“什么？出了什么事？把这一幕排完……那边要安静，真受不了！”

在楼下包厢里，娜娜一直在看这出戏的排练。有两次，拉博代特想同她说话，但她都感到不耐烦，用胳膊肘儿推他，叫他闭嘴。快要排完第二幕时，舞台后面出现两个人影，他们走过来时踮着脚，以免发出声音。娜娜认出是米尼翁和米法伯爵，他们同博德纳夫打了招呼，但没有说话。

“啊！他们来了。”她低声说道，宽慰地舒了口气。

罗丝·米尼翁说出最后的台词。这时，博德纳夫说，在排第三幕之前，第二幕得重排一次。他把排练撂在一边，用夸张的客套来欢迎伯爵，而福什里则装作把心思完全放在围着他的演员们身上。米尼翁吹着口哨，双手抄在背后，用眼睛盯着他妻子看，他妻子则显得烦躁不安。

“那么，我们上楼去，好吗？”拉博代特对娜娜问道。“我先把你带到化装室，然后再下来接他。”

娜娜立刻离开了楼下包厢。她得摸黑沿着正厅前座的过道走。但博德纳夫猜到她会走到什么地方，就在舞台后面那条走廊的尽头逮住了她，那走廊很狭，里面的煤气灯都亮着。他为了把事情定下来，就开门见山地谈起轻佻女子的角色。

“嗯？角色多好！多有魅力！这是为你写的……你明天来排练。”

娜娜无动于衷。她想了解第三幕。

“哦！第三幕，妙！……公爵夫人在自己家里成了轻佻女子，这使博里瓦日感到讨厌，也使他改邪归正。还有个十分滑稽的误会，塔迪沃来了，以为自己走进一个舞女的家里……”

“这幕里的热拉迪娜呢？”娜娜打断了他的话。

“热拉迪娜？”博德纳夫在重复这个名字时有点尴尬。“她有一场戏，不长，但写得很好……这是为你写的，我对你说！你签字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她回答道：

“待一会儿再说。”

她跟上在楼梯里等她的拉博代特。剧院里的人都认出了她。大家都在低声议论，普律利埃尔对她回来十分反感，克拉莉丝为了那个角色非常不安。至于丰唐，他装出漠不关心、十分冷淡的样子，因为对于他爱过的女人，他不能去说坏话，但在心里，他以前的爱已变成恨，他对她怀恨的是她的忠贞不渝、她的美貌以及他因魔鬼般的反常嗜好而不再想过的那种同居生活。

罗丝·米尼翁已对娜娜的出现感到警觉，这时拉博代特下了楼，走到伯爵身边，她才恍然大悟。米法使她感到厌烦，但想到自己这样被抛弃，她不禁勃然大怒。她平常遇到这种事，一般不跟丈夫去说，这时却一反常态，生硬地对他说道：

“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我发誓，要是她再次玩弄抢走斯泰内的花招，我就挖掉她眼睛！”

米尼翁平静而又傲慢，他耸了耸肩，说明他看得一清二楚。

“别说了！”他低声说道。“嗯？帮帮忙，别说了！”

他知道该怎么去做。他已经捞足了米法的钱，他感到，只要娜娜招一下手，米法就会躺倒在地，像地毯那样让她践踏。这样的热烈爱情是无法阻止的。他对男人了如指掌，所以现在考虑的是如何从这种状况中获取最大的好处。得要拭目以待。因此他在等待时机。

“罗丝，上场！”博德纳夫叫道，“第二幕重排。”

“喂，去吧！”米尼翁接着说道。“这事让我来处理。”

他喜欢挖苦别人，觉得恭维福什里的剧本滑稽可笑。这剧本很棒，只是贵夫人为什么写得如此正经？这不合常理。然后他嘲笑地问，在热拉迪娜面前骨头变轻的博里瓦日公爵，其原型是谁。福什里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但博德纳夫朝米法那边看了一眼，显得不大高兴，这使米尼翁感到惊讶，变得严肃起来。

“咱们开始，他妈的！”经理叫道。“开始吧，巴里约！……嗯？博斯克不在这儿？他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博斯克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排练重新开始，拉博代特在这时把伯爵带走。伯爵想到要再次见到娜娜，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断绝关系之后，他感到心里十分空虚，听任别人把他带到罗丝家里，无所事事，觉得自己难受是因为生活习惯被打乱了。另外，他生活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之中，什么也不想知道，不准自己去寻找娜娜，也不想同伯爵夫人解释清楚。他感到这种遗忘是他的自尊所致。但他的内心在发生变化，娜娜慢慢地重新征服了他，原因是他想念往事，他肉体又十分软弱，重新产生专一、温柔、近于父爱的感情。可恶的场景消失了，丰唐的形象不再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不再听到娜娜把他赶出去时用他妻子通奸来羞辱他的话。所有这些话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铭记在心的只有令人痛苦的搂抱，其乐趣使他越来越难受，甚至感到透不过气来。他产生了一些幼稚的想法，责备着自己，觉得他要是真正爱她，她就不会对他不忠。他焦虑不安，无法忍受，觉得十分不幸。这犹如刺痛了旧的伤疤，不再是这种毫不挑剔的迫切欲望，而是思念这个女人、非她不要的热烈爱情，她的头发、她的嘴和她的肉体使他朝思暮想。每当他想起她说话的声音，他的四肢就会微微颤抖。他想要她，既像吝啬鬼那样寸步不让，又怀着无限的温情。这爱情使他极为痛苦，所以拉博代特刚说出要安排他们见面，他就不由自主地扑到他的怀抱之中，事后又感到羞耻，觉得像他这样有地位的男人，理应克制自己，不应该这样让人笑话。但拉博代特能把什么事都看透。他再次证明自己做事很有分寸，他把伯爵送到楼梯脚下，在离开时只是悄悄地说了下面这句话：

“在三楼，右面那条走廊，门一推就开。”

这时，米法独自一人，呆在剧院的这个安静的角落里。他在演员休息室前走过，从两扇开着的门里看到这宽阔的房间破旧不堪，在阳光下仿佛对里面的污迹和破损感到羞耻。但他在走出阴暗、吵闹的舞台之后，使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楼梯井里又亮又白，极其安静，而他在一天晚上看到时，楼梯井里弥漫着煤气灯的烟雾，充满着散场后女演员在楼梯上奔跑的声音。现在，可以感到化装室里冷清，走廊里空荡，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而十一月份惨淡的阳光，从楼梯口一个个方窗里射入，铺下一层层黄色光线，只见灰尘飞舞，从上面降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安宁和寂静，使人感到高兴，他慢慢地往上走，竭力使自己喘过气来；他心里怦怦直跳，担心自己会像孩子那样叹气、流泪。于是，他走到三楼的楼梯平台时，确定没有人看到他，就把背靠在墙上；他用手帕捂着嘴，看着变形的梯级、被手摸得光滑的楼梯栏杆扶手、墙上划破的石灰，这窑子般的破败景象，在下午惨白的光线下完全展现出来，而在这个时候，姑娘们正在睡觉。但当他即将走到三楼时，只见梯级上蜷缩着一只红棕色的大猫，只好从它身上跨过。这猫眯着眼睛，独自看守着这幢房子，在女人们每天晚上留下的业已冷却的闷热气味中昏昏欲睡。

在右面的那条走廊里，化装室的门确实一推就开。娜娜在等他。马蒂尔德这个邋遢的小姑娘，把化装室弄得肮脏不堪，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有缺口的水罐，梳妆台上十分油腻，一把椅子上有红色污迹，仿佛有人把血流在草垫上。墙上和天花板上贴的墙纸，到处溅有肥皂水，一直溅到上面。屋里的气味十分难闻，薰衣草香精的香味变成酸味，娜娜只好把窗子打开。她把胳膊肘儿支在窗台上，在那里呆了一会儿，呼吸新鲜的空气，并俯身观看，只听见布龙太太正用扫帚打扫狭小的院子里处于阴影之中的发绿的石板地。挂在百叶窗上的一个笼子里，一只金丝雀发出刺耳的叫声。这里听不到大街和附近几条街上的马车声，有着外省的宁静，太阳仿佛在广阔的空间昏睡。她抬起眼睛，看到一幢幢低矮的房屋和与全景巷相邻的几条廊街上发亮的玻璃天棚，再过去，和她正面相对的是维维埃纳街上一幢幢高楼。这些建筑物的背面无声无息，仿佛无人居住。阳台一层层地排列，一个摄影师在屋顶上搭了个蓝色玻璃大棚。这景色赏心悦目。娜娜正看得出神，仿佛听到有人敲门。她转过身来，叫道：

“请进！”

看到伯爵，她把窗子关上。屋里不热，也没有必要让好奇的布龙太太听到。他们俩相互看了一眼，目光严肃。她见他直挺挺地站着，像是透不过气来，不禁笑了出来，并说道：

“啊！你这个大傻瓜来了！”

他十分激动，人就像冻僵一般。他称她为“太太”，说他很高兴再见到她。她为了把事情迅速定下来，就显得更加亲热。

“别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既然是你想见我，嗯？咱们就不要怒目相视……以前我们双方都有错。哦！我原谅你！”

双方说好不再旧事重提。他点头表示同意。他平静了下来，虽然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对他这样冷淡感到意外，就使出浑身解数。

“好了，你是个懂事明理的人。”她脸带微笑，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和好如初，让我们握握手，我们仍是好朋友。”

“怎么，是好朋友？”他突然感到不安，低声说道。

“是的，这也许有点傻，但我珍惜你的尊重……现在，我们已把事情讲清楚了，以后见了面，我们至少不会像两个木头人那样……”

他做了个手势，想打断她的话。

“你让我说完……没有一个男人，你听到吗？可以责备我做过一件缺德的事。啊！我不想由你来开这个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荣誉，亲爱的。”

“不是这个！”他大声叫道。“你坐下，听我说。”

他仿佛担心她走掉，就推着她让她坐到惟一一把椅子上。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越来越激动。这间小小的化装室，门窗都关着，里面充满阳光，有一种暖洋洋的温馨，潮乎乎的宁静，听不到外面的一点嘈杂声。在双方都默不作声时，只听到金丝雀的尖叫声，这叫声犹如笛子在远处吹奏的颤声。

“你听着，”他站在她面前说道，“我来是为了把你要回来……是的，我想重新开始。你很清楚，你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你回答。你同意吗？”

她低下了头，用指甲搔着红色草垫，草垫仿佛在她臀部下面流血。她看到他惶惶不安的样子，并不着急。最后，她抬起变得严肃的脸，以及那双美丽的眼睛，并装出难过的样子。

“哦！不可能，亲爱的，我决不会再做你的姘头。”

“为什么？”他绷着脸，结结巴巴地问道，显出不可名状的痛苦。

“为什么？……天哪！因为……这不可能，就是这样。我不愿意。”

他又用灼热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两腿弯曲，跪倒在方砖地上。她显出厌烦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句：

“啊！别做得像孩子那样！”

但他已经这样做了。他跪在她的脚下，把她拦腰抱住，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他把脸埋在她的双膝之间，恨不得钻进她的肉体。他感觉到她的肉体，感到她连衣裙薄薄的料子下面丝绒般的肢体，不由浑身痉挛起来，他就像发烧时在打寒颤，发狂似的用头撞她的双腿，仿佛想插入她的身体。那把旧椅子在咯吱咯吱地直响。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在被以前的香水弄得刺鼻的空气之中，欲望使他低声抽噎起来。

“那么，以后呢？”娜娜让他去哭，并说道。“这一切都丝毫帮不了你的忙。既然这是不可能的……天哪！你真像年轻人一样！”

他冷静了下来。但他仍跪在地上，也没有放开她，而是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你至少要听听我来送给你什么东西……我已经看中了一座公馆，就在蒙索公园附近。我会把你的一切愿望变为现实。只要能独自得到你，我就拿出自己的财产……对！这是惟一的条件：独自得到，你听到吗？如果你愿意只属于我一人，哦！我就让你成为最美丽、最富裕的女人，有马车、钻石、时装……”

每当他提出要送什么东西，娜娜就傲慢地摇摇头表示不要。但他仍继续说下去，说要把钱花在她的身上，却再也说不出要把什么奉献给她，于是，她显得不耐烦了。

“啊！你在我身上摸完了没有？……我是个好心的姑娘，既然你这样难受，我可以让你摸一会儿，但现在应该摸够了，是吗？……你让我站起来。你弄得我累了。”

她挣脱了出来。她站起来说道：

“不，不，不……我不要。”

于是，他吃力地爬了起来。他浑身无力，倒在椅子上，把胳膊肘支在椅背上，用双手捂着脸。娜娜也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时间，她看了看污迹斑斑的墙纸、油腻的梳妆台以及这沐浴在惨淡阳光下的肮脏屋子。然后，她在伯爵面前停了下来，心平气和地开始说话。

“真奇怪，有钱人总是以为，什么都可以用他们的钱买到……那么，如果我不愿意呢？……我根本不在乎你的那些礼物。你把巴黎给我，我也不要，永远不要……你看，这里不干净。但是，如果我喜欢跟你一起住在这里，我就会觉得这里很好，而如果不喜欢，即使住在你的宫殿里，也会难受得要死……啊！金钱！可怜的小狗，我可以在一个地方搞到！你看，金钱，我可以在上面跳舞！我可以对它吐唾沫！”

她显出厌恶的神情。然后，她又动了感情，用凄切的声音补充道：

“我知道有个东西比金钱更有价值……啊！要是有人能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现希望的光芒。

“哦！这东西你无法给我。”她接着说道。“这事你决定不了，因此我就对你说说……总之，我们是闲聊……我要的是他们戏里正派女人的角色。”

“什么正派女人？”他惊讶地低声说道。

“他们的海伦公爵夫人〔3〕！……他们觉得我会演热拉迪娜，决不！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连一场戏也不足！……另外，问题不在这儿。我演了相当多的轻佻女人。老是演轻佻女人，别人真的会说我只会演轻佻女人。总之，这叫人恼火，因为我看得清楚，他们好像觉得我没有教养……啊！亲爱的，这些人完全错了！我想要做出高雅的样子，就会做得惟妙惟肖！……好吧！你走着瞧。”

她一直退到窗口，然后神气活现地走了回来，走路时脚步不大，样子小心谨慎，活像胖胖的母鸡，生怕弄脏自己的爪子。他注视着她，眼睛里还噙着泪水，在他痛苦之时突然看到这喜剧的场面，不禁愣住了。她走了一会儿，以充分显示自己的演技，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不时眨着眼睛，摆动着裙子，然后重又站在他的面前：

“嗯？我觉得可以！”

“哦！完全可以。”他低声说道，声音还有点哽住，目光十分模糊。

“我能演正派女人，这可是我说的！我已在家里试过，没有一个演员能像我这样，演出蔑视男人的公爵夫人的神态。我在你面前走过，瞟你一眼，你是否注意到了？这种神态是生来就有的……另外，我想演正派女人，做梦也想，想得难受，我一定要演这个角色，你要听清楚！”

她变得严肃起来，说话生硬，十分激动，确实因她愚蠢的愿望而感到痛苦。米法仍因她刚才一一拒绝感到难受，这时没听明白，就等待着。出现了一阵沉默。这幢空荡荡的房子里十分宁静，连一只在飞的苍蝇也没有。

“你不知道，”她直截了当地接着说道，“你可以帮我搞到这个角色。”

他感到十分惊讶，然后做了个绝望的手势：

“这不可能！你刚才自己说过，这事我决定不了。”

她耸了耸肩，打断了他的话。

“你到楼下去跟博德纳夫说，你要这个角色……你别这么幼稚！博德纳夫需要钱。那么，你把钱借给他，既然你钱多得可以从窗口扔掉。”

她见他还在推托，就发火了。

“好，我明白了：你是怕罗丝生气……你刚才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我没有对你谈起这个女人，关于她，我要说的话可太多了……是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发誓说要永远爱她，他就不会在第二天去要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哦！这创伤还在，我记得！……另外，亲爱的，米尼翁吃剩的菜，一点也不好吃！你在我膝盖上装疯卖傻之前，应该同这些下流的货色一刀两断！”

他大声叫嚷，最后插上一句话。

“啊！我对罗丝毫不在乎，我立刻把她甩掉。”

娜娜显得对此事感到满意。她接着说道：

“那么，你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博德纳夫是头儿……你会对我说，博德纳夫之后，还有福什里……”

她放慢了说话的语速，她已说到这件事的微妙之处。米法垂下眼睛，一声不吭。福什里对伯爵夫人大献殷勤的事，他一直假装不知道，时间一长也就平静下来，希望在那可怕的夜晚他在泰布街一个门口看错了。但在心里，他对这个男人仍然厌恶和气愤。

“啊！什么，福什里又不是魔鬼！”娜娜反复说道，想要摸摸底，弄清丈夫和情夫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对福什里，是可以说服的。实际上，我向你保证，他是个善良的小伙子……嗯？就说定了，你去对他说，那是为了我。”

想到要去做这种事，伯爵十分反感。

“不，不，决不！”他叫道。

她等待着。一句话到了她的嘴边：“福什里是不会拒绝你的。”但她觉得这作为理由有点牵强。她只是莞尔一笑，这微笑怪怪的，但说出了这话的意思。米法朝她抬起眼睛，然后又垂了下来，脸色尴尬而又苍白。

“啊！你不肯帮忙。”她最后低声说道。

“我办不到！”他非常苦恼地说道。“你别的要求都行，但这个不行，亲爱的，哦！我求求你！”

于是，她不再争论下去。她用两只小手把他的头往后扳，然后俯下身子，把嘴贴在他的嘴上，久久地吻着。他浑身微微哆嗦，在她身体下面颤抖着，欣喜若狂，两眼紧闭。然后她拉他站了起来。

“去吧。”她只是这样说道。

他迈开脚步，朝门口走去。他刚要出去，她又把他抱在怀里，做出顺从、温存的样子，抬起头来，用母猫般的下巴在他背心上擦着。

“公馆在什么地方？”她用很轻的声音问道，神色羞愧，面带笑容，就像一个女孩，刚才不要的好东西，现在又要了。

“维利埃林荫街。”

“有马车？”

“是的。”

“有花边？有钻石？”

“是的。”

“哦！你真好，我的猫咪！你知道，刚才，是因为嫉妒……但这次，我向你发誓，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因为你现在知道一个女人需要的是什么。你什么都给，是吗？那我就不需要别的男人……瞧！我的吻全都给你！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她在他手上和脸上狂吻，吻得他浑身热乎乎的，然后立刻把他推出门外，她这才喘了口气。天哪！马蒂尔德这个邋遢鬼的化装室里有一股臭味！但是，呆在里面倒很舒服，就像普罗旺斯地区的房间，在冬天阳光的照耀下既暖和又祥和，不过，变质的薰衣草香精和其他脏东西的气味实在太浓。她打开窗子，又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观看巷子的玻璃天棚，以消磨等待的时间。

米法下楼梯时踉踉跄跄，脑袋里嗡嗡直响。他怎么说呢？这件与他无关的事，用什么办法来谈呢？他走到舞台边，听到一场争吵。第二幕即将排完，普律利埃尔在大发脾气，因为福什里想删掉他的一段台词。

“那您就全部删掉，”他叫道，“我情愿这样！……怎么！我的台词不到二百行，您却还要删掉！……不，我受够了，这角色我不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弄皱的小本子，激动得在手里转来转去，装作要把这本子扔到科萨尔的腿上。他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使他苍白的脸抽搐起来，嘴唇紧抿，目光如炬，无法掩盖心里的气愤。他，普律利埃尔，是观众崇拜的偶像，竟演一个二百行台词的角色！

“为什么不让我演个端托盘送信的？”他痛苦地接着说道。

“好了，普律利埃尔，帮帮忙吧。”博德纳夫客气地对他说道，因为他对包厢的观众有吸引力。“您别再闹了……我们会给您的戏增加一些效果。是吗？福什里，您给增加一些效果……在第三幕，甚至可以把一场戏拉长。”

“那么，”演员说道，“我要说落幕前最后一句台词……这应该让我来说。”

福什里像是用沉默来表示同意，普律利埃尔就把那小本子重新放进口袋，但仍未平静下来，还有点不高兴。在争吵时，博斯克和丰唐都显出冷漠的样子：人各为己嘛，这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就不感兴趣。所有的演员都围着福什里，对他提出问题，想得到他的称赞，而米尼翁则在听普律利埃尔最后几句抱怨的话，同时望着米法，他已看到伯爵回来。

伯爵又回到这阴暗之中，在舞台后面停了下来，不知是否要在争吵时过去。但博德纳夫看到了他，连忙朝他走去。

“嗯？瞧这些人！”他低声说道。“同这些人相处的难处，伯爵先生，您无法想象。他们的虚荣心一个比一个强，而且还骗取钱财，坏得像癞皮狗，总是要找你的麻烦，看到我垮台才会高兴……请原谅，我发火了。”

他不作声了，一阵沉默。米法想找个借口来转换话题，但没有找到，为了尽快了结此事，他最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娜娜想演公爵夫人这个角色。”

博德纳夫大吃一惊，并叫道：

“这么搞！简直疯了！”

他看着伯爵，看到他脸色苍白，烦躁不安，立刻冷静下来。

“见鬼！”他只是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实际上，他觉得这事无关紧要。肥胖的娜娜演公爵夫人这个角色，也许会滑稽可笑。另外，通过这件事，他就把米法紧紧抓在手里。因此，他立刻作出决定。他转过身去叫唤：

“福什里！”

伯爵做了个手势，让他别叫。福什里没有听到。他被丰唐推到舞台口的檐幕旁边，得听这个演员解释是如何理解塔迪沃这个人物的。丰唐把塔迪沃看做马赛人，是因为此人有南方口音，他则模仿这种口音。整段整段的台词都这样处理，是不是应该如此？看来他只是提出一些想法，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但福什里显得冷淡，并提出了异议，丰唐立刻生起气来。既然他抓不住这个角色的性格特点，他最好还是不要去演，这样对大家都好。

“福什里！”博德纳夫再次叫他。

年轻人立刻就走，很高兴能甩掉这个演员，而演员见他走得如此之快，感到不大高兴。

“咱们别呆在这儿。”博德纳夫接着说道。“请过来，先生们。”

为了躲开好奇者的耳朵，他把他们带到舞台后面的道具仓库。米尼翁看到他们走开，感到意外。他们走下台阶。这是个四方形的房间，两扇窗朝向院子。光线像地窖里那样，从肮脏的窗玻璃射进室内，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显得暗淡。屋里摆满一个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就像拉普街一个旧货商摆的货摊，正在廉价处理商品，乱七八糟地放着不可名状的东西，如盘子、金色纸板果盘、红色旧雨伞、意大利水罐、各种式样的座钟、托盘、墨水瓶、火器和注射器，上面都有厚厚一层灰尘，它们难以辨认，有的有缺口，有的被打碎，堆放在一起，气味难闻，散发出废铁味、破布味和潮湿的纸板味，演戏用过的道具碎片，已在这里堆放了五十年。

“请进。”博德纳夫再三说道。“我们在这里，至少不会有人来打扰。”

伯爵十分局促不安，就走了几步，让经理独自提出这个建议。福什里感到惊讶。

“是什么事？”他问道。

“是这样。”博德纳夫最终说道。“我们想出一个主意……您千万别发火。这决不是开玩笑……让娜娜来演公爵夫人，您觉得怎样？”

剧作者大吃一惊。然后他哈哈大笑。

“啊！不行，是吗？这是个玩笑……观众会笑死的。”

“啊！观众笑，就已经不错！……您考虑一下，亲爱的……这主意伯爵先生十分欣赏。”

米法泰然自若，从一块搁板的灰尘里拿起一件物品，显出不认识的样子。这是一只吃带壳溏心蛋用的蛋杯，杯脚用石膏修复。他不知不觉地把杯子拿在手里，在往前走时低声说道：

“是的，是的，这样会非常好。”

福什里朝他转过身去，做了个极不耐烦的手势。伯爵同这出戏毫无关系。他明确地说道：

“决不！……娜娜演轻佻女子，悉听尊便，但演上流社会女子，绝对不行！”

“您看错了，我向您保证。”米法大胆地接着说道。“她刚才给我表演过正派女子……”

“在什么地方？”福什里更加惊讶，就问道。

“在上面一个化装室里……啊！是的。哦！非常出色！特别是她的眼神……您知道，是在走过时，就像这样……”

他手拿蛋杯，想模仿娜娜的样子，忘乎所以地表演起来，原因是热衷于说服这两位先生。福什里呆呆地望着他。他明白了，不再生气。伯爵感到他的目光里既有蔑视又有同情，就停了下来，脸上稍微有点红。

“天哪！也许行。”剧作者讨好地低声说道。“她也许会演得很好……只是这个角色已经定了。我们不能把它从罗丝那里要回来。”

“哦！如果只有这个问题，”博德纳夫说道，“事情由我来解决。”

年轻人看到他们俩联合起来对付他，也知道博德纳夫有不可明言的利害关系，但他不甘示弱，就更加激烈地反对，像是要使谈判破裂。

“哎，不行！哎，不行！即使这角色还没有人演，我也决不会给她……清楚吗？你们别来烦我……我不想把我的戏搞砸。”

一阵尴尬的沉默。博德纳夫认为自己已是多余，就走开了。伯爵低着头呆着。他勉强抬起头来，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我请您做这件事，就算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福什里不想答应，反复说道。

米法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我请求您……我要这样！”

说完，他盯着福什里看。年轻人在这怒目而视中看到了一种威胁，就突然让了步，嘴里低声说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话。

“就这样办吧，我可不在乎……啊！您太过分了。您走着瞧，您走着瞧……”

这样就弄得更加尴尬。福什里把背靠在一个架子上，烦躁地跺着脚。米法仿佛在仔细观看蛋杯，他一直把手里的蛋杯转来转去。

“这是蛋杯。”博德纳夫走了过来，讨好地说道。

“啊！是的，这是蛋杯。”伯爵重复道。

“请原谅，您身上全是灰尘。”经理继续说道，并把蛋杯放回搁板。“您知道，即使每天掸灰尘也掸不光……所以就不干净。嗯？多乱！……啊！信不信由您，这里还有值钱的东西呢。您看，您看这些。”

他把米法带到一个个架子前面，在从院子那边照进来的暗绿色光线下面，向他说出一件件道具的名称，并笑称自己是捡破烂的，想让伯爵对他的破烂感到兴趣。当他们回到福什里身边时，他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您听着，既然我们一致同意，我们就把这件事了结……正好，米尼翁来了。”

刚才，米尼翁在走廊里转了一会儿。博德纳夫一开口，说要修改他们的合同，他就勃然大怒。真卑鄙，竟然要毁掉他妻子的前途，他要去打官司。但是，博德纳夫心平气和地说出了理由：他觉得罗丝演这个角色是大材小用，他情愿把她留着，在《小公爵夫人》演完后请她演一出轻歌剧。但是，由于她丈夫仍在叫喊，他就提出解除合同，因为游艺剧院已向这个女歌唱演员发出了聘请。一时间，米尼翁不知所措，但不否认这一聘请，并表示对金钱十分蔑视，既然他妻子已被聘请扮演海伦公爵夫人，她就应该去演，即使他米尼翁要因此而失去发财的机会，这是有关尊严和荣誉的问题。说到这种地步，争论就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经理反复强调下列理由：既然游艺剧院每晚付给罗丝三百法郎，一共要演一百场，而在他这里她只能拿到一百五十法郎，他要是放她走，她就可以多赚一万五千法郎。丈夫仍抓住艺术方面的问题不放；别人看到剧院不让他妻子演这个角色，又会怎么说呢？说她无法胜任，只好把她换掉，这样就受到巨大的伤害，艺术家就会名誉扫地。不，不，绝对不行！荣誉重于金钱！不过，他突然提出一个解决办法：根据合同，罗丝如退出演出，要付一万法郎违约金；那么，如果给她一万法郎，她就去游乐剧院。博德纳夫给惊呆了，而米尼翁则仍然看着伯爵，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那么，问题都解决了，”米法如释重负地低声说道，“双方可以达成协议。”

“啊！不行！这样做太蠢！”博德纳夫有着生意人的本能，气愤地叫道。“放走罗丝要一万法郎！那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但是，伯爵再三点头，要他同意。他又犹豫了片刻。最后，他嘴里嘟囔着，舍不得这一万法郎，虽说钱不用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他用生硬的口气接着说道：

“不管怎样，我同意。至少您不会来烦我了。”

丰唐已在院子里听了一刻钟的时间。他觉得十分奇怪，就走下来呆在这个地方。他弄清楚之后，又走了上去，把这事告诉了罗丝，心里十分高兴。啊！有人在背后说她，她给搞掉了。罗丝跑到道具仓库。他们都不说了。她看着这四个男人。米法低下了头。福什里看到她询问的目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算是回答。而米尼翁正在和博德纳夫讨论合同的条款。

“出了什么事？”她生硬地问道。

“没什么。”她丈夫说道。“博德纳夫不要你演这个角色，出一万法郎作为补偿。”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小手握成拳头。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怒不可遏，而她平时遇到生意上的问题，总是听从他的意见，让他同她的经理和情夫签署合同。她这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他叫了一声，这叫声像鞭子一样打在他脸上：

“啊！噢！你真没骨气！”

说完，她就跑了。米尼翁大吃一惊，跟着她追了上去。怎么？她疯了？他低声对她解释，说这边拿一万法郎，那边拿一万五千法郎，总共二万五千。这买卖真合算！不管怎样，米法已把她甩了，能从他身上拔下这最后一根毛，实在是了不起的成绩。但罗丝仍在生气，没答理他。于是，米尼翁显出傲慢的样子，让她去生女人的闷气。他见博德纳夫正同福什里和米法一起回舞台去，就对博德纳夫说道：

“咱们明天上午签合同。您把钱带来。”

正在这时，娜娜接到拉博代特的通知，洋洋得意地走到楼下。她装出正派女人的样子，显出高雅的气派，想使她的同行们感到惊讶，并向这些蠢货证明，只要她愿意演，她们没有一个能演得像她那样优雅。但她差点儿损坏自己的形象。罗丝看到她，立刻朝她冲过去，用哽住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嘛，我还会来找你的……这事得在咱们之间了结。你听好！”

娜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忘了自己装出的举止，正想双手叉腰，骂她婊子。但她忍住了，她做了个动作，就像将要踩到橘子皮上的侯爵夫人，说话时把她那笛子般的声音弄得更尖。

“嗯？什么？”她说道。“您疯了，亲爱的！”

然后，她继续装腔作势，而罗丝则走了，后面跟着米尼翁，罗丝一反常态，使他认不出来。克拉莉丝十分高兴，博德纳夫刚把热拉迪娜的角色给她。福什里脸色十分阴郁，慢吞吞地踱来踱去，决定不了是否要离开剧院，他的戏已给搞坏，现在他在想补救的办法。但娜娜走过去抓住他的两个手腕，把他拉到她的身边，问他是否觉得她坏到这样的地步。她决不会把他的戏搞砸；她逗得他笑了起来，并暗示说，以他在米法家的处境，犯不着跟她生气。她要是记不住台词，可以找个提台词的人，剧场会客满的，另外，他对她有误解，他会看到她将如何演得激情满怀。于是，大家说定，剧作者将对公爵夫人的角色稍作修改，把更多的戏留给普律利埃尔。普律利埃尔十分高兴。在这种因娜娜的加入而必然带来的欢乐之中，只有丰唐一人显得冷淡。他处在那盏小灯的黄色光圈中央，摊手摊脚地躺在那里，清楚地显出他那山羊脸侧面的尖下巴，只见他装出一副放松的姿势。娜娜若无其事地走到他的跟前，同他握了握手。

“你好吗？”

“好，不错。你呢？”

“很好，谢谢。”

就说了这些。他们仿佛是昨晚在剧院门口分手的。演员们还等着，但博德纳夫说第三幕不排了。正好在这时，老博斯克嘟囔着走了：老是毫无必要地把他们留下，整个下午都给浪费了。大家都走了。在下面的人行道上，他们被阳光照得眼花，不断眨着眼睛，他们在地窖般的地方呆了三个小时，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不时相互争吵，这时却像目瞪口呆一般。伯爵疲惫不堪，头脑空空，同娜娜一起登上马车，而拉博代特则陪着福什里出来，一面在给他鼓劲。

一个月后，《小公爵夫人》首场演出，对娜娜来说却是惨败。她演得极其拙劣，原想制造高雅的喜剧效果，结果却使观众感到好笑。观众觉得十分有趣，没喝倒彩。罗丝·米尼翁坐在一个台侧包厢里，每次看到她的竞争对手上场，就尖着嗓子笑起来，想引得整个剧场哄堂大笑。这是第一次报复。因此，娜娜在晚上同米法单独呆在一起时，见他愁眉苦脸，就气愤地对他说：

“嗯！阴谋诡计，多么恶毒！这都是因为嫉妒……啊！他们要是知道，我毫不在乎！我现在难道需要他们！……啊！我出一百个金路易，叫嘲笑过的人都到这儿来，趴在我面前舔地板！……是的，我要演贵夫人，让巴黎人看看！”

注释

〔1〕　暗指奥芬巴赫的《盖罗尔斯坦大公夫人》，该剧于1867年4月12日在巴黎游艺剧院首演。

〔2〕　博斯普鲁斯海峡属土耳其，位于亚洲小亚细亚半岛和欧洲巴尔干半岛之间。

〔3〕　这次是暗指奥芬巴赫的《美丽的海伦》。

十

于是，娜娜成了风雅的女子，靠男人的荒唐和堕落过着安逸的生活，是高等妓女中的侯爵夫人。她这次突然下水，从此永不回头，变成了著名的风尘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挥金如土、卖弄姿色。她立刻在要价最高的妓女中名列前茅。她的照片陈列在橱窗里，各家报纸都经常提到她的名字。她乘马车在林荫大道经过时，人群都转过头去，叫着她的名字，就像老百姓向王后致敬时那样激动，而她则穿着随风飘扬的服装，悠闲自在地倚靠在座位上，脸带微笑，显出快乐的样子，一缕缕金色的鬈发，像细雨般洒落在涂蓝的眼圈和抹红的嘴唇之上。奇怪的是，这胖姑娘在舞台上如此笨手笨脚，演正派女人如此滑稽可笑，在街上扮演迷人的女郎，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她身体像蛇一样柔软，衣着妙不可言，却仿佛是无意中穿上，十分优雅，像纯种母猫那样矫捷，是烟花女中的贵族，傲慢而又倔强，将巴黎踩在脚下，犹如至高无上的女王。她定下时装的调子，贵夫人们随之仿效。

娜娜的公馆位于维利埃林荫街，在卡迪内街的拐角处，这个豪华住宅区，正向原来的蒙索平原的空地中间扩展。这公馆由一位初次成功的青年画家建造，刚搬进去住，却又不得不卖掉，其建筑属文艺复兴时期风格，外表像宫殿，内部布局不落俗套，生活设施现代化，却故意弄得有点别出心裁。米法伯爵买下了这座配有家具的公馆，公馆里放满各种小摆设，有着漂亮的东方墙饰，放置着古老的餐具橱和路易十三时期风格的大扶手椅，娜娜因此成了画中人，背景是一批艺术性强的家具，都是精心挑选而来，具有各个时代的不同风格。但因为画室位于这幢房屋的中央，对她又没有用处，她就把底楼和二楼重新作了安排，在底楼设一个温室、一个大客厅和餐厅，二楼设小客厅，就在她卧室和梳洗室的旁边。她的设想会使建筑师感到惊讶，因为她对豪华的高雅具有天生的鉴赏力，又在巴黎街头当过妓女，有着追求优雅生活的本能。总之，她对公馆的布局没有过多的破坏，甚至使家具显得更加绚丽多彩，只有几处败笔，显得幼稚可笑、艳丽刺眼，从中可以看出她曾是卖花女，在小巷的橱窗前编织过自己的梦想。

在院子里，大挑棚下的台阶上铺着地毯，一进入门厅，立即闻到在厚实的墙饰中间有紫罗兰的香味，感觉到暖和的空气。一扇彩绘玻璃窗，上面有黄色和粉红色的玻璃，用淡淡的肉色光线照亮宽阔的楼梯。楼梯脚下有个木雕的黑人，伸手拿着银制托盘，里面放有许多名片，四个白大理石雕成的女子，乳房裸露，高举灯台，而在门厅和楼梯平台上，则放着插满鲜花的青铜花瓶和景泰蓝花瓶、铺着古老波斯毯子的长沙发和饰有古色古香软垫的扶手椅，这样二楼的楼梯平台就成了候见室，那里总是杂乱地放着男客的大衣和帽子。地毯和墙饰使声音减轻，使人有静思默想的感觉，仿佛进入一座气氛虔诚的小教堂，在紧闭的门里一片寂静，有一种神秘感。

大客厅具有路易十六时期风格，过于华丽，只有在举行盛大晚会之时，娜娜才打开大客厅的门，以接待杜伊勒里宫的来宾或外国贵客。平时，她只是在晚饭时才下楼，有几天她独自在高高的餐厅里就餐，感到有点孤单，餐厅的墙上饰有戈布兰挂毯，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餐具橱，橱里摆着古老的彩陶器和精美的老式银餐具。她吃完饭赶紧上楼，生活在二楼的三个房间里，即卧室、梳洗室和小客厅。她已两次重新装饰卧室，第一次用淡紫色缎子装饰，第二次用镶贴花边的蓝色丝织品，但她并不满意，觉得平淡无奇，又在找别致的墙饰，却无法找到。床像长沙发那样低，上面放有软床垫，威尼斯钩针编织的被单价值二万法郎。家具都漆成白色和蓝色，上面嵌有银丝；地上到处放着白熊皮，数目多得把地毯覆盖；娜娜有一种癖好，也就是一种讲究，就是要坐在地上脱长袜子。小客厅在卧室旁边，杂乱无章，但十分有趣，并有精美的艺术性，墙饰的丝织品为淡玫瑰红色，即凋谢的土耳其玫瑰的红色，上面织有金线，靠墙放着各个国家和各种风格的物品，有意大利的珍品收藏橱、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衣箱、中国的宝塔、精致的日本屏风，还有彩陶器、青铜器、绣花丝织品、细钩针编结地毯，而大得像床的扶手椅和深得像凹室的长沙发，坐在上面就感到懒洋洋的，使人想起后宫那种无精打采的生活。这房间的基调是暗黄色，还有绿色和红色，但除了坐具能使人产生淫欲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清楚地表明这是妓女住的地方；有两个本色瓷器小塑像，一个是穿睡衣的女子在捉跳蚤，另一个是倒立的裸女用手行走，只有这两个塑像因其原始的兽性而成为小客厅的一个污点。从一扇几乎总是敞开的门，可以看到梳洗室，只见里面都是大理石和镜子，有白色的浴盆、银水壶和银脸盆以及水晶和象牙的装饰品。窗帘拉好，室内只有微弱白光，使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又仿佛被紫罗兰的香味熏热，娜娜身上的这种撩人香味，散发到整个公馆，甚至院子里也有。

头等大事是配置公馆的人员和用具。娜娜有左蔼这样一个对她发迹竭尽全力的忠心女仆，几个月来，左蔼相信自己的直觉，一直在等待这突然下海的一天来临。现在，左蔼得意洋洋，成了公馆的女管家，在一点一滴地积蓄财产，同时在服侍太太时做到尽量诚实。但是，只有一个女仆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膳食总管、一个马车夫、一个门房和一个女厨师。另外，还要设置马厩。于是，拉博代特就派上了大用场，负责去办公爵不愿干的采购的事。他用不正当的手法买下马匹，跑遍各个马车商店，为少妇挑选商品出主意，人们常常在各家商店里看到少妇挽着他的手臂。拉博代特甚至把仆人也找到了：夏尔是马车夫，长得高大、健壮，刚辞去科布勒兹公爵家的工作；于连是膳食总管，身材矮小，满头鬈发，总是带着笑脸；还有一对夫妇，女的叫维克多丽娜，是厨师，男的叫弗朗索瓦，用作门房和听差。弗朗索瓦穿着短裤，扑上粉，身穿娜娜的号衣，号衣为浅蓝色，带银色饰带，他在门厅接待来客。这样讲究的制服，只有亲王府才有。

第二个月刚到，公馆的人员和用具就已配齐。费用超过三十万法郎。马厩里有八匹马，车库里有五辆马车，其中一辆双篷四轮马车镶有银饰物，一时间引起全巴黎的注意。娜娜在这些财产中安置下来，筑起自己的窝。从《小公爵夫人》第三场演出起，她就已离开剧院，博德纳夫虽然得到伯爵的资助，还是在破产线上挣扎。但是，她仍因演出失败而感到痛苦。再加上同丰唐一起生活的教训，她把卑鄙下流归咎于一切男人。因此，她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坚强，经得起热恋的考验。但她这个人丢三落四，复仇的想法没有维持多久。在气愤之余，她心里总是有花钱的欲望，对出钱让她花的男人有一种天生的蔑视，在吃喝玩乐方面一直在想新的花样，她看到情夫一个个倾家荡产，心里感到十分自豪。

首先，娜娜确定了伯爵在公馆的地位。她明确规定了他们的关系。他每月拿出一万二千法郎，礼物另加，作为回报，他只能要求她绝对忠诚。她也发誓对他忠诚。但她要求得到尊敬，具有公馆女主人的完全自由，要求完全尊重她的意愿。因此，她每天接待自己的那些朋友，他只能在规定的时间来，总之，在任何事情上，他都要对她盲目相信。当他因嫉妒而感到不安、犹豫不决时，她就装出端庄的样子，威胁说要把这些东西都还给他，或者以小路易的脑袋来担保。只要这样就够了。没有尊重就没有爱情。到第一个月的月底，米法已对她十分尊重。

她提出要求，得到了更多的东西。不久之后，她对他产生的影响如同良家女子一般。他来时闷闷不乐，她就逗他笑，然后让他说出实情，并给他出主意。她渐渐关心起他家里的烦恼事，即他妻子、女儿的事，以及他感情和金钱方面的事，她通情达理，十分公正和诚实。只有一次，她无法克制自己，激动得发起火来，那是有一天，他对她说，达格内也许即将向他女儿埃丝黛尔求婚。自从伯爵同娜娜的关系公开之后，达格内觉得最好同娜娜一刀两断，把她看做淫妇，并发誓说要把他未来的岳父从这个女人的魔爪中救出来。因此，她也对她过去的咪咪恶语中伤：他是个好色之徒，同一些不正派的女人鬼混，把自己的财产挥霍一空；他没有道德观念，他虽然不会问你要钱，但却会从中捞到好处，他只是隔很长一段时间才送你一束鲜花或请你吃一顿晚饭；由于伯爵似乎觉得这些缺点可以原谅，她就直言不讳地对他说达格内曾占有过她，还说出一些下流的细节。米法顿时脸色苍白。这青年的事就不必考虑。这是对他忘恩负义的一个教训。

但是，公馆的家具还没有完全配齐。一天晚上，娜娜在对米法海誓山盟之后，却把格扎维埃·德·旺德弗尔伯爵留了下来，两个星期以来，旺德弗尔对她拼命追求，又是拜访，又送鲜花。她委身于他，并非出于爱情，主要是为了向自己证明她的自由。获利的想法是后来才产生的，因为在第二天，旺德弗尔帮她付了一个账单，而这件事她不想跟米法去说。她每月将从他那里得到八千至一万法郎，这可是十分有用的零用钱。于是，他在头脑发热之时，把自己的财产全部花完。他的马匹和露茜已经吃掉了他的三个庄园，娜娜即将一口吃掉他在亚眠附近的最后一个城堡；他仿佛急于把一切扫除干净，连他的一个祖先在腓力·奥古斯都〔1〕统治下建造的古堡废墟也不例外，发疯似的想要破产，觉得让他纹章的最后几个金色圆形图案落到这个使巴黎垂涎欲滴的姑娘手中，是妙不可言的事情。他也接受了娜娜的条件，即她保持完全的自由，只在规定的日子同他亲热，他甚至没有要求她海盟山誓的天真热情。米法丝毫也没有察觉。至于旺德弗尔，他肯定一清二楚，但他从不作出任何暗示，而是面带他那玩世不恭的狡黠微笑，装出不知道的样子，他不要求别人做办不到的事，只要给他安排了时间，巴黎的人知道此事就行。

从此之后，娜娜真的拥有一应俱全的公馆。人员已经配齐，在马厩里、配膳室里和太太的卧室里都是如此。左蔼总管一切，把错综复杂、难以预料的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家里运转得像剧院那样有板有眼，安排得像大机关那样秩序井然，而且运转得准确无误，在头几个月中没有出现冲突，也没有出过故障。只是太太经常冒冒失失，头脑发热，假充好汉，给左蔼带来过多的麻烦。因此，女仆慢慢懈怠起来，另外她也发现，她获益最多是在混乱之时，即太太做了件蠢事必须弥补的时候。这时，礼物纷至沓来，她就混水摸鱼，捞到一些金路易。

一天早上，米法尚未走出卧室，左蔼就把一个浑身颤抖的先生带到梳洗室里，娜娜正在里面换内衣。

“啊！祺祺！”少妇惊讶地说道。

来的正是乔治。他看到她穿着睡衣，金发披落在赤裸的肩膀上，就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抱住，在她身上到处吻着。她怕被人看到，拼命挣脱出来，压低声音说道：

“别这样了，他在这儿！真傻……而您，左蔼，您疯了？把他带走！让他呆在下面，我设法下来。”

左蔼只好在她面前把他推开。在楼下的餐厅里，娜娜见到他们，把他们都骂了一顿。左蔼抿紧嘴唇，然后走了，样子像在生气，说她想让太太高兴。乔治看着娜娜，他再次见到她，极为高兴，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现在，令人不快的日子已经过去，他母亲以为他已变得理智，就准许他离开丰代特庄园。因此，他下了火车之后，乘上一辆马车，想尽快抱吻他心爱的女人。他说从此要生活在她的身边，就像过去在娇娃屋里那样，他赤着脚在房间里等待她的到来。他一面讲述自己的情况，一面把手伸了过去，他在经历这一年的痛苦离别之后，想要摸摸她，就抓住她的双手，伸到她便袍宽大的袖子里，一直摸到肩膀。

“你还爱你的宝宝吗？”他用孩子般的声音问道。

“我当然爱我的宝宝！”娜娜突然挣脱出来，回答道。“但你来也不打个招呼……你知道，我的孩子，我现在不自由。你得听话。”

乔治下马车后，想到长期的愿望终于实现，心里乐不可支，对自己进来的屋子没有好好看看。这时，他才感到周围的一切变了。他仔细察看富丽堂皇的餐厅，只见高高的天花板装饰漂亮，墙上挂着戈布兰厂的挂毯，餐具橱里的银餐具闪闪发光。

“啊！是的。”他伤心地说道。

于是，她对他说，他决不能上午来。下午，如果要来，就在四点到六点之间来，这是她会客的时间。这时，他用询问和哀求的目光看着她，但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她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显得十分和蔼。

“你要听话，我会尽力而为。”她低声说道。

但在实际上，这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觉得乔治讨人喜欢，很想把他当作朋友，没有别的想法。但是，看到他每天下午四点钟来时总是愁容满面，她就常常作出让步，把他藏在衣橱里，让他能随时品尝她美色的残羹剩饭。他不再离开公馆，像小狗珍宝一样亲热，躲在女主人的裙子里，即使她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也能分享到她的一点宠爱，而在她独自一人感到寂寞时，会得到她的糖果和爱抚。

于贡太太也许已得知儿子再次投入这个坏女人的怀抱，因为她急忙来到巴黎，向他的大儿子求援，菲利普中尉当时在万森讷驻防。乔治一直瞒着他哥哥，这时感到绝望，害怕挨打。由于他在激动地吐露自己的情感时，他什么也不会隐瞒，所以不久之后，他在同娜娜说话时，总是谈到他哥哥，说这是个敢作敢为的健壮男子。

“你要知道，”他解释道，“妈妈不会到你这儿来，但她会叫我哥哥来……当然喽，她是叫菲利普来找我。”

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娜娜十分生气。她生硬地说道：

“我倒要看看会怎样！他是中尉也没用，弗朗索瓦会替你把他赶出门外，而且毫不客气！”

后来，由于这孩子老是提到他哥哥，她最终对菲利普感到兴趣。一星期之后，她对他浑身上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知道他身高体壮，快乐但有点暴躁，此外，还知道一些亲近的人才了解的细节，如手臂上长毛，肩膀上有块胎记。她脑子里装满了这个她要赶出门外的男人的形象之后，有一天大声说道：

“喂，祺祺，你哥哥没有来……他不讲信用！”

第二天，乔治单独和娜娜呆在一起，弗朗索瓦上楼来问，太太是否接见菲利普·于贡中尉。乔治脸色发白，低声说道：

“这事我已经料到，妈妈早上对我说过。”

他请求少妇派人去回话，说她不能接见。但她已激动地站了起来，并说道：

“为什么？他会以为我害怕。啊，好！我们会觉得好笑……弗朗索瓦，你让那位先生在客厅里等一刻钟，然后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她没有坐下来，而是焦躁不安地走着，从壁炉的镜子走到挂在一个意大利小盒子上方的威尼斯镜子前面，每次都要朝镜子看上一眼，装出微笑的样子，而乔治有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想到即将发生的争吵，不由浑身颤抖。她一面走，一面说些简短的句子。

“等一刻钟的时间，那小伙子会平静下来……另外，如果他以为是来到一个妓女家里，这客厅会使他大吃一惊……是的，是的，好好看看，你这个家伙。这里可没有伪劣商品，这样你就会尊重中产阶级女士。现在只尊重男士……嗯？一刻钟过去了？没有，刚过十分钟。哦！我们还有时间。”

她坐立不安。一刻钟到了，她把乔治打发走，并让他发誓不在门外偷听，因为被仆人看到有失体面。祺祺走到卧室里时，用哽住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他是我哥哥……”

“你别担心，”她庄重地说道，“他有礼貌，我会以礼相待。”

弗朗索瓦把身穿礼服的菲利普·于贡带了上来。开始时，乔治听少妇的话，踮着脚穿过卧室。但说话的声音使他停了下来，感到犹豫不决，心里十分不安，不由两腿发软。他想到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会打耳光，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使他和娜娜永远作对。因此，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就走了回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他听得很不清楚，因为厚厚的门帘使声音变轻。然而，他还是听到菲利普说的几句话，说话的口气生硬，有孩子、家庭、名誉这几个词。他焦虑不安地听着他心爱的女人如何回答，心怦怦直跳，耳朵里嗡嗡地响。她肯定会骂“该死的混蛋！”或者说“别来烦我，这里是我的家！”。但什么也没有听到，连呼吸声也没有，娜娜仿佛已在里面死去。他哥哥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柔和。他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这时，奇怪的低语声使他目瞪口呆。是娜娜在抽噎。一时间，他心里十分矛盾，既想一走了之，又想朝菲利普扑去。但正在这时，左蔼走进了卧室，他立刻离开那扇门，对被别人撞见感到羞耻。

她平静地整理衣橱里的内衣，而他则默不作声地站着，一动不动地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心里忐忑不安。一阵沉默之后，她问道：

“您哥哥在太太那儿？”

“是的。”孩子用哽住的声音回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

“这使您感到不安，乔治先生？”

“是的。”他用同样痛苦的声音吃力地说道。

左蔼并不着急。她折好花边织物，慢吞吞地说道：

“您错了……太太会把这事处理好的。”

话说完了，他们不再说话。但她没有离开卧室。又过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她转过头去，但没有看到孩子发火，只见他因克制和怀疑而脸色苍白。他朝小客厅那边瞟了几眼。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他们会做什么呢？也许娜娜还在哭？另一个性格暴躁，也许打了她几个巴掌。因此，当左蔼最终离开之后，他跑到那扇门前，又把耳朵贴在上面。他呆在那里提心吊胆，头脑发昏，因为他突然听到一阵欢快的声音，还有亲热的窃窃私语声，以及被人胳肢的女人那种压低的笑声。但过了一会儿，娜娜就把菲利普送到楼梯口，两人说了几句话，真挚而又亲热。

等待片刻之后，乔治才敢回到小客厅，只见少妇正在照镜子。

“那么？”他惊讶地问道。

“那么，什么？”她没有回头就说道。

然后又心不在焉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你哥哥人很好！”

“那么，事情解决了？”

“当然喽，解决了……啊！你怎么啦？别人会以为我们要打架呢。”

乔治仍然没有弄懂。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好像听到……你哭过吗？”

“哭过，我！”她叫道，一面盯着他看，“你在做梦！你为什么说我哭过？”

这下孩子十分尴尬，因为她对他发脾气，说他不听话，躲在门外偷听。她赌气不理他，他就走了过去，装出顺从而又亲热的样子，目的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那么，我哥哥……？”

“你哥哥立刻就明白他是在什么地方……你要知道，如果我是妓女，他来干涉是对的，原因是你年纪太小，还有你家庭的名誉。哦！我能理解这种感情……但他在这里看上一眼就够了，他的表现就像上流社会人士……因此，你不必再担心，问题全解决了，他会叫你妈妈放心的。”

她又笑着继续说道：

“另外，你还会在这里见到你哥哥……我邀请了他，他会再来的。”

“啊！他会再来。”孩子说时脸色发白。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不再谈论菲利普。她穿上衣服准备出去，他则用忧郁的大眼睛看着她。事情解决了，他也许感到十分满意，因为他情愿去死，也不愿和她一刀两断，但在他的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深深的痛苦，这种感觉他弄不清楚，也不敢说出来。他永远不知道菲利普是怎么使他们的母亲放心的。三天之后，她会面带满意的神色回到丰代特庄园。当天晚上，弗朗索瓦来通报中尉已到，他在娜娜身边直打哆嗦。中尉快活地开着玩笑，把他说成顽皮儿童，并说曾帮他逃过一次学，好在没有产生严重后果。他呆在那里心里紧张，连动也不敢动，听到无关紧要的话也会像女孩那样脸红。他和比他大十岁的哥哥菲利普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他怕哥哥，就像怕父亲一样，所以不会把搞女人的事告诉他。他看到哥哥身体健壮，自由自在地坐在娜娜身边，放声大笑，十分高兴，不由感到又羞耻又尴尬。不过，他哥哥后来每天都来，他才觉得有点习惯。娜娜容光焕发。在男人供养她的奢侈生活中，这是最后一次搬家，是在挤满男人、摆满家具的公馆里荒淫无耻地举办进宅酒。

有一天下午，于贡兄弟俩都在那里，米法伯爵在不是规定的时间里来了。但左蔼回答他说，太太在接待朋友，于是他装得像懂规矩的老风流那样，没有进去就走了。他晚上再来时，娜娜对他十分冷淡，像受到侮辱那样生气。

“先生，”她说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您没有理由来侮辱我……您要听好！我在家的时候，请您像其他客人一样进来。”

伯爵惊讶得目瞪口呆。

“但是，亲爱的……”他想要解释。

“因为我也许有客人！是的，有男人。您以为我跟那些男人在干什么？……有人炫耀一个女人时，装得像知趣的情人，我可不想被人炫耀！”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原谅。但他心里高兴。她通过这样发脾气，使他变得顺从，对她相信。她早已使他接受乔治，她说乔治是个孩子，能逗她乐。她让他同菲利普共进晚餐，伯爵显得十分客气，饭后把年轻人拉到一边，询问他母亲的情况。从此之后，于贡兄弟、旺德弗尔和米法公开地成为公馆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们在公馆见面时握手，就像好朋友一样。这样大家方便。只有米法还小心谨慎，来的次数不是太多，来时也保持陌生人拜访的礼节。夜里，娜娜坐在地板上的熊皮上脱掉长统袜时，他总是友好地谈起这几位先生，特别是菲利普，说菲利普是正直的化身。

“一点不错，他们都很好。”娜娜说时仍坐在地上换睡衣。“只是，你得知道，他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一句话，我就替你把他们赶出大门！”

娜娜虽然过着奢侈的生活，又处于一群大献殷勤的男人的包围之中，却仍然无聊得难受。她夜里每分钟都有男人陪伴，钱多得放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同梳子和刷子混杂在一起，但这些已不能使她满足，她感到心里有点空虚，使她呵欠连天。她无所事事，日子过得缓慢，每天的时间都是这样安排，显得十分单调。她没有明天，过着鸟儿般的生活，吃的东西肯定会有，随便看到一根树枝就上去睡觉。她肯定会有饭吃，就整天躺在那里，不用花一点力气，像在修道院里那样悠闲、顺从，过着无精打采的生活，妓女的职业仿佛把她囚禁起来。她出门就乘马车，有腿也不走路。她又恢复了孩提时的嗜好，从早到晚亲吻珍宝，把时间消磨在无聊的乐趣之中，惟一的事是等待男人，并用疲乏的神情对男人百依百顺。在这种放任自流的生活之中，她仍然关心的只有自己的美貌，经常照着镜子，洗脸洗澡，浑身洒上香水，她自鸣得意的是，能随时在任何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而且决不会脸红。

上午，娜娜十点起床。苏格兰鬈毛猎狗珍宝舔她的脸，把她叫醒，醒来后要和猎狗玩五分钟的时间，猎狗在她手臂和大腿之间钻来钻去，弄得米法伯爵不大高兴。珍宝是他会吃醋的第一个小男人。一条狗这样钻到被窝里，实在不像样子。然后，娜娜到梳洗室去洗澡。大约在十一点时，弗朗西斯来给她把头发撩起来扎好，复杂的发式要等到下午再做。午餐时，由于她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所以几乎总是叫马卢瓦太太来陪她吃，马卢瓦太太上午就来，也不知来自何处，来时总是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晚上回去过她那神秘莫测的生活，不过这种生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但是，最难过的要算是从午饭到梳妆的那两三个小时。她一般和她这位老朋友打贝齐格牌，有时她看《费加罗报》，她感兴趣的是各家剧院的新闻和上流社会的消息，她甚至会翻开一本书阅读，因为她自称喜爱文学。她梳妆要搞到将近五点钟。到这时，她才从长时期的昏睡状态中清醒过来，她或是乘马车外出，或是在家里接待一大群男人，常常在外面吃晚饭，睡得很晚，第二天带着同样的疲倦醒来，并重新开始同样的生活。

她最高兴的事是去巴蒂尼奥尔她姑妈家看望小路易。她往往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把他忘记，然后像发了疯一样，走着去看他，怀着慈母般的谦卑和温柔，带去到济贫院探望时送的礼物，给姑妈带烟叶，给孩子带橘子和饼干，或者从树林〔2〕回来时乘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去，她的穿着打扮会在那条偏僻的街上引起围观。自从她侄女荣华富贵之后，勒拉太太因虚荣心而趾高气扬。她很少去维利埃林荫街，假惺惺地说这不是她呆的地方，但她在自己那条街上得意洋洋，高兴地看到少妇来时穿着四五千法郎一条的连衣裙，一心想在第二天把收到的礼物拿出来给女邻居们看，并说出这些礼物的价格，让她们大吃一惊。星期天她几乎总是和家里的人一起过，要是米法星期天请她出去，她就拒绝，脸上带着小市民的微笑：不行，她要在姑妈家吃晚饭，她要去看儿子。但是，小路易这可怜的男孩老是生病。他快到三岁了，应该身体健壮。但他颈背上生过湿疹，现在耳朵上又长出脓肿，有可能是颅骨骨疽。她看到孩子脸色如此苍白，血色不好，肌肉松软，带有黄斑，不禁神态严肃，心里感到十分奇怪。这可爱的孩子，身体这样糟糕，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作为他的母亲，她却身体如此健康！

在不去看望孩子的那些日子，娜娜重新回到单调而又热闹的生活，去树林兜风，去看首场演出，在金屋餐厅或英格兰咖啡馆吃晚饭或夜宵，然后是去各种公共场所，去看大家争着去看的表演，如去马比耶舞厅，去看歌舞杂耍演出，看赛马。但她仍因无所事事而感到空虚，并像胃痉挛那样难受。虽然她心里一直有热恋的对象，但当她孤身一人时，她立刻伸起懒腰，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孤独立刻使她愁眉不展，因为她重又感到空虚和无聊。她有这样的职业和性格，本应十分快乐，现在却变得郁郁寡欢，她的生活可以概括为她在不打呵欠时不断叫喊的一句话：

“哦！男人让我厌烦！”

有一天下午，娜娜听完音乐会回家时，看到蒙马特尔街的一条人行道上有个女人在小步快跑，只见她高帮皮鞋的鞋跟已坏，裙子肮脏，帽子被雨淋得变形。她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快停下，夏尔！”她对车夫叫道。

然后叫唤：

“萨坦！萨坦！”

行人都转过头去，街上的人都朝她观看。萨坦走到近前，身上被车轮弄得更脏。

“上车吧，姑娘。”娜娜对周围的人毫不在乎，平静地说道。

她把这肮脏的女人拉上了她那淡蓝色的双篷四轮马车，让她坐在自己穿着的镶上尚蒂伊细花花边的珠灰色丝织连衣裙旁边，而街上的人看到车夫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脸上都露出了微笑。

从此之后，娜娜有了热烈的爱情，不再无所事事。萨坦成了她的同性恋人。她住进了维利埃林荫街的公馆，洗了澡，换了衣服，在三天的时间里讲述了在圣拉扎尔监狱里的情况，和修女们在一起的麻烦事，以及给她立卷发证的那些混蛋警察。娜娜听了十分气愤，并安慰她，同时发誓要亲自去找部长，使她摆脱困境。但目前也不必着急，他们当然不会到她家里来找她。于是，这两个女人开始一起度过一个个温馨的下午，诉说情意绵绵的话语，又是亲吻又是欢笑。这种戏耍曾在拉瓦尔街的旅馆里干过，但被警察的来临打断，现在继续进行，带有开玩笑的性质。后来，在一天晚上，这事变得认真起来。娜娜在洛尔的餐厅里对此十分厌恶，现在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被弄得神魂颠倒，像发狂一般，但到了第四天早上，萨坦突然失踪。没有人看到她出去。她穿着新的连衣裙跑了，原因是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对街头的生活恋恋不舍。

这一天，公馆里风波骤起，仆人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娜娜差点儿要打弗朗索瓦，责备他没有把守好大门。但她竭力克制自己，把萨坦称为臭婊子，这是给她的教训，以后不能再到阴沟里去捡这种垃圾。到了下午，太太仍关在房间里，左蔼听到她在里面抽噎。但到晚上，她突然吩咐备车，把她送到洛尔的餐厅。她想到可以在这家位于殉道者街的餐厅里的餐桌旁找到萨坦。这不是想再次见到她，而是想打她一记耳光。确实，萨坦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同罗贝尔夫人一起在吃晚饭。看到娜娜，她笑了起来。娜娜心里激动，没有和她吵闹，反而显得十分温顺。她买了香槟酒，请五六桌的人喝，并在罗贝尔夫人去厕所时把萨坦劫走。到了马车里，她才咬她，并威胁说，下次再要这样，就把她杀死。

这以后，这样的事仍然不断发生。有二十次，娜娜这个被人欺骗的女人，既气愤又伤心，跑去寻找这个荡妇，这女人逃走是因为另有新欢，同时对公馆里的舒适生活感到厌倦。娜娜声称要打罗贝尔夫人的耳光，有一天甚至想到决斗，因为她们三人之中多余一人。现在，她去洛尔的餐厅吃晚饭时，总要戴着钻石首饰，有时还把路易丝·维奥莱纳、金发玛丽亚和丰乳塔唐带去，她们个个光彩照人；而在三个厅里，散发出蹩脚菜肴的气味，在煤气灯发黄的光线下，这些女士穿着华丽，样子却流里流气，看到这个街区的小姑娘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心里十分得意，等吃好饭后就把她们带走。这些日子，洛尔穿着紧身的衣服，光彩夺目，她同所有的女顾客亲嘴，显得更加慈爱。但是，萨坦看到这些事情，仍然十分平静，她长着蓝色的眼睛，那张脸像处子一般纯洁。两个女人对她又咬又打，她夹在她们中间，只是说这样真是滑稽，她们最好还是言归于好。打她耳光不能解决问题，而她也不能一分为二，虽说她真心诚意地想对所有的人好。最终，娜娜占据了上风，因为她对萨坦体贴入微，又送了许多礼物。罗贝尔夫人为了报复，就写了一封封恶毒的匿名信，寄给她情敌的那些情夫。

一段时间以来，米法伯爵显得心事重重。有一天上午，他十分激动，把一封匿名信拿给娜娜看，娜娜看到这封信一开头就揭发她对伯爵不忠，同旺德弗尔和于贡兄弟相好。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她用力叫道，语气极其真挚。

“你敢发誓？”米法已经放心，但仍问道。

“哦！你要我用什么发誓都行……啊！用我孩子的脑袋！”

但这封信很长。信中后来说到她和萨坦的关系，而且措辞下流、露骨。她看完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我知道这信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这样说道。

她见米法要她予以否认，就心平气和地接着说道：

“这个嘛，我的宝贝，这事与你无关……这对你又有什么妨害？”

她没有否认。他说话气愤。于是，她耸了耸肩。他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这事到处都有，她说出了几个女友的名字，她肯定地说社交界女士也这样做。总之，照她的说法，这是最普通、最自然的事情。不是真的就不是真的，就像刚才，他看到她非常气愤，为的是旺德弗尔和于贡兄弟的事。啊！有这种事，他完全有理由把她掐死。但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干吗要对他撒谎？她又把自己的话说了一遍：

“这对你又有什么妨碍，嗯？”

但他仍发脾气，她就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另外，亲爱的，要是你觉得这样不合适，事情非常简单……门都开着……行了！我就是这样，你得接受。”

他低下了头。实际上，他对少妇的发誓感到高兴。她看到自己的力量，就不再对他迁就。从此之后，萨坦公开搬到公馆来住，与这些先生平起平坐。旺德弗尔不需看匿名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常常开玩笑，同萨坦争风吃醋，而菲利普和乔治则把她当作朋友，同她握手，还开十分下流的玩笑。

一天晚上，娜娜有了艳遇。她被这婊子甩了之后，就到殉道者街的餐厅去吃晚饭，但没有把她抓住。她一个人在吃饭时，达格内来了，他虽然已在过规矩人的生活，但有时又产生淫乱的需要，就来到这里，希望在巴黎的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要被熟人看到。因此，娜娜在这里，他一开始感到局促不安。但他可不是打退堂鼓的男人。他脸带微笑走上前去。他问道，太太是否允许他同桌吃饭。娜娜见他在开玩笑，就装出十分冷淡的样子，并生硬地回答道：

“您要是愿意，那就请便，先生。我们是在公共场所。”

谈话以这种语气开始，就会十分有趣。但在吃餐后点心时，娜娜感到无聊，想要出出风头，就把两个胳膊肘儿支在桌上，又用“你”来称呼他：

“那么，亲爱的，你的婚事，有进展吗？”

“不是很大。”达格内承认道。

确实，在斗胆向米法家里求婚时，他感到伯爵十分冷淡，他出于谨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婚事告吹了。娜娜用清澈的目光盯着他看，手托着下巴，嘴巴撅着，像在嘲讽。

“啊！我是个淫妇。”她慢吞吞地接着说道。“啊！得把未来的岳父从我的魔爪中救出来……啊！真的，你这个聪明的小伙子，现在竟如此愚蠢！怎么！这个男人喜欢我，什么都会说给我听，你竟要说他的坏话！……你听着，亲爱的，只要我愿意，你的婚事就会成功。”

一段时间以来，他已清楚地感到这点，就在心里酝酿着俯首帖耳的计划。但是，他仍开着玩笑，不想把这事弄得一本正经。于是，他戴好手套之后，按照严格的规定，请她准许他向埃丝黛尔·德·伯维尔小姐求婚。她最终笑了起来，仿佛被人胳肢那样。哦！这个咪咪！真没有办法对他记恨。他受到女士们的青睐，是因为他嗓音甜美，像乐音一样纯正、柔和，因此姑娘们给他起了个外号，称他为“甜嘴”。她们听到他甜美的声音，仿佛被他轻轻抚摸，一个个都会委身于他。他知道嗓音的这种力量，就不断说话，给她讲些荒唐的故事，使她如同被人摇晃，昏昏欲睡。当他们离开餐桌时，她已面如玫瑰，激动地挽着他的手臂，再次被他征服。由于天气晴好，她就叫马车回去，自己陪着他步行，一直走到他家门口，然后上楼，十分自然。两个小时之后，她在穿衣服时说道：

“那么，咪咪，你看重这门婚事？”

“当然喽！”他低声说道，“这仍是我的最佳选择……你知道，我已身无分文。”

她叫他帮她把高帮鞋上的纽扣扣好。她在沉默片刻之后说道：

“天哪！我同意……我来帮你的忙……那姑娘瘦得像麻秆。但既然这是你们的事……哦！我乐于助人，我来帮你把这事搞成。”

然后，她笑了起来，胸部仍然裸露：

“只是，你用什么来谢我？”

他把她一把抱住，十分感激地吻她的肩膀。她非常高兴，激动得微微颤抖，拼命挣扎，仰面倒了下来。

“啊！我知道了。”她被这种戏耍弄得非常兴奋，大声说道。“你听着，我要得到什么报答……在你结婚的那天，把你的初夜权给我……是在跟你妻子干之前，你听好！”

“好的！好的！”他说道，笑得比她更响。

这笔交易使他们感到有趣。他们觉得此事处理恰当。

正是在第二天，娜娜家举办晚餐，不过，这是周四的例行晚餐，出席的人有米法、旺德弗尔、于贡兄弟和萨坦。伯爵很早就到。他要用八万法郎来为少妇还清两三笔债，并给她一条她想得要死的蓝宝石项链。他已把自己的财产动用了一大半，又不敢卖掉部分房地产，就想寻找一个债主。他听从娜娜本人的意见，去找拉博代特，但拉博代特觉得数目太大，就把此事告诉理发师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则愿意为自己的顾客效劳。于是伯爵委托这两位先生去办，并明确提出自己决不出面，他们俩答应把十万法郎的票据放在公文包里带来，让伯爵签字，但他们对利息高达两万法郎表示抱歉，并大骂那些放高利贷的混蛋，据他们说，他们是敲门哀求才借到钱的。米法让仆人去通报自己已到时，弗朗西斯刚替娜娜做完头发。拉博代特也在梳洗室里，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朋友那样随便。看到伯爵来了，他就悄悄地把一大捆钞票放在那些香粉和香脂中间，票据则放在梳妆台的大理石上签字。娜娜想留拉博代特吃晚饭，但他谢绝了，因为他要带一位外国富翁游览巴黎。但米法把他拉到一边，请他到贝克尔珠宝店去跑一趟，把蓝宝石项链拿回来，伯爵想在当天晚上送给少妇，给她一个惊喜。拉博代特乐意帮他办这件事。半小时之后，于连神秘兮兮地把首饰盒交给了伯爵。

吃晚饭时，娜娜烦躁不安。看到这八万法郎，她心里难以平静，这些钱竟会全都落到供货商的腰包里！这使她感到厌恶。在这个华丽的餐厅里，银餐具和水晶器皿闪闪发光，但她从晚饭开始之后，就多愁善感起来，对贫困时的开心事儿大加赞美。这时，男人们都穿着礼服，她身穿白缎绣花连衣裙，而萨坦比较朴素，穿着一条黑色真丝连衣裙，脖子上只挂着一个鸡心挂件，这是她好朋友送的礼物。于连和弗朗索瓦站在客人们后面伺候，左蔼做他们的帮手，他们三人都神气十足。

“当然喽，我没有钱的时候更加开心。”娜娜反复说道。

她让米法坐在她的右首，旺德弗尔坐在她的左首，但她几乎不看他们，却对萨坦全神贯注，萨坦坐在菲利普和乔治之间，在她对面引人注目。

“是不是，我的猫咪？”她说完每句话，就这样问道。“当时，我们在波隆索街若斯嬷嬷的寄宿学校读书，是多么快活！”

烤肉端了上来。两个女人开始回忆往事。她们唠唠叨叨地谈了起来，突然觉得要把小时候的丑事都抖出来，而且总是在男人在场的时候，仿佛她们无法克制一种强烈的欲望，硬要他们接受她们成长时的污浊环境。这些先生听了脸色发白，目光十分尴尬。于贡兄弟竭力露出笑容，而旺德弗尔在烦躁地捻着胡子，米法的神情则更加严肃。

“你还记得维克托吗？”娜娜问道。“他是个好色的孩子，常常把小女孩带到地窖里！”

“不错。”萨坦回答道。“我清楚地记得你家那个大院。有个女门房，拿着一把扫帚……”

“是博什大妈，她已去世。”

“我还记得你们的店铺……你母亲很胖。一天晚上，我们在玩，你父亲回来时喝醉了，对，喝醉了！”

这时，旺德弗尔想用话岔开，把这两个女士的回忆拦腰截断。

“喂，亲爱的，我很想再次品尝块菰……这菜味道真好。昨晚我在科布勒兹公爵家吃到过，但没有这里的好吃。”

“于连，上块菰！”娜娜粗声粗气地说道。

然后，她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啊！对，爸爸不大有头脑……所以家道很快就败落了！你要是见到那个样子，破产，经济拮据！……我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我没有像爸爸和妈妈那样把命丢掉，可真是奇迹。”

米法一直在烦躁地玩弄餐刀，这时壮着胆子插嘴说：

“你们说的那些，可不是开心的事。”

“嗯？什么？不开心！”她用眼睛瞪着他叫道。“我觉得这些事不开心！……当时我们得弄到面包，亲爱的……哦！我嘛，你们知道，我是个诚实的姑娘，我说话实事求是。我妈妈是洗衣女工，爸爸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他是喝醉酒死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们觉得这些事不体面，如果你们因我的家庭而感到羞耻……”

他们都表示否定。她想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尊重她的家庭。但她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因我的家庭而感到羞耻，那么，你们就离开我吧，因为我不是不认爹娘的女人……要我，就得接受我的爹娘，你们听好！”

他们要她，也接受她的爹娘、她的过去以及她想要的一切。现在他们四人都耷拉着脑袋，眼睛看着餐桌，变得微不足道，而她则顶天立地，用她以前在金滴街时穿的满是污泥的旧鞋，把他们全都踩在脚下。她还不消气：你即使把财产奉送给她，为她建造宫殿，她仍然会怀念过去吃土豆的时代。金钱这东西，真会捉弄人！它是为供货商造出来的。然后，她脾气发完，说想要过一种简朴的生活，真诚待人，在善良的人们中间生活。

但在这时，她看到于连摇晃着双臂，在一旁等着。

“喂！怎么啦？倒香槟酒。”她说道。“您像蠢鹅一样看着我干吗？”

她发脾气时，仆人们不露一丝笑容。他们仿佛没有听到，太太越是发火，他们就越是庄重。于连没有一声怨言，开始倒香槟酒。可惜弗朗索瓦把水果端来时，让高脚盘倾斜过多，苹果、梨和葡萄随之滚到桌上。

“真笨！”娜娜叫道。

男仆解释说，是水果没有摆好，左蔼在拿橘子时碰倒过，这下可惹了祸。

“那么，”娜娜说道，“是左蔼笨。”

“但是，太太……”女仆感到不快，低声说道。

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像王后那样做了个命令的手势，用生硬的口气说道：

“说够了吧？……你们都下去！我们不要你们伺候了。”

把仆人们打发走后，她就平静了下来。她立刻显得十分温柔，讨人喜欢。餐后点心美味可口，这些先生自己拿来吃，十分开心。萨坦削好了一个梨，走到她心上人的背后，倚靠在她肩膀上吃，并对她说着悄悄话，她们俩响亮地笑了起来；然后，她想把最后一块梨同她分享，就用牙齿咬住送到她嘴边，两人的嘴唇轻轻地碰在一起，一边接吻一边把梨分食。于是，那些先生诙谐地提出抗议。菲利普对她们大叫，叫她们不必拘束。旺德弗尔问他们是否要出去。乔治走过来抱住萨坦的腰，陪她回到她的座位。

“你们真蠢！”娜娜说道，“你们把这个可怜的小妞儿弄得面红耳赤……喂，姑娘，让他们去开玩笑。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她见米法神情严肃地看着，就朝他转过头去：

“对吗，我的朋友？”

“对，当然对。”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不再有人提出抗议。这些先生出身名门，有着传统的教养，而这两个女人和他们呆在一起，面对面地坐着，含情脉脉地相互看了一眼，却令人生畏，卓卓如鹤立鸡群，她们若无其事地滥用女性的魅力，公开表示对男人蔑视。他们不由鼓起掌来。

大家到楼上的小客厅去喝咖啡。里面点着两盏灯，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粉红色的墙饰以及生漆色调和暗金色的小摆设。夜晚的这个时刻，在箱子、青铜器和彩陶中间，变幻莫测的散射光线照亮镶银或嵌象牙的饰物，使雕刻的圈线脚显得更加明亮，一块护墙板被照得像绸子那样闪闪发亮。下午生的炉子，火炭即将熄灭，窗帘和门帘遮得严实，厅里非常暖和，热得使人想要睡觉。在这个厅里，娜娜的私人生活到处可见，有她乱扔的手套，掉在地上的手帕，一本翻开的书籍，她在里面时穿着便袍，散发出紫罗兰的香味，她这个好姑娘把屋里弄得乱糟糟的，在华丽的陈设中间显得格外迷人，而扶手椅大得像床，长沙发深得像凹室，坐在上面就会昏昏欲睡，忘记流逝的时光，就会在阴暗的角落里窃窃私语，在欢笑中诉说情话。

萨坦走到壁炉旁边，在一张长沙发上躺了下来。她点燃一支香烟。但旺德弗尔为了取乐，装出吃醋的样子，对她大发脾气，并威胁说，她要是还不让娜娜尽到自己的责任，他就要派证人来约她决斗。菲利普和乔治也过来帮他说话，他们戏弄她，用力捏她，她痛得叫了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你叫他们规矩点！他们仍缠着我。”

“喂，你们放开她。”娜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愿意让别人纠缠她，这点你们十分清楚……你，我的猫咪，既然他们这样不讲道理，你干吗老是要跟他们呆在一起？”

萨坦满面通红，伸出了舌头，走到梳洗室去，那里房门大开，可以看到点着一盏煤气灯，灯上罩着球形的毛玻璃灯罩，把乳白色的光线照射在白色的大理石上。于是，娜娜犹如充满魅力的女主人，同这四个男人聊了起来。她白天看了一部小说，这小说引起轰动，讲的是一个妓女的故事〔3〕；她感到气愤，说书中写的都不真实，还厌恶和愤慨地指责自命写实的下流文学，这种文学以为什么都可以写出来！仿佛写出一部小说不是为了让读者度过愉快的时光！在书籍和戏剧方面，娜娜有着一成不变的看法，她想看的是感人和高雅的作品，是能使她遐想和灵魂升华的作品。然后，他们谈到巴黎的混乱、煽动性的文章以及每天晚上在公众集会上号召拿起武器后开始出现的骚乱，她对共和派进行了抨击〔4〕。这些肮脏的家伙从不洗澡，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民众还不幸福，难道皇上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民众？民众真是垃圾！她了解民众，可以谈论他们；她刚才吃饭时曾要求他们对她过去在金滴街时的那帮人表示尊重，现在却忘得一干二净，她这个暴发的女人，厌恶而又恐惧地对这种人进行抨击。就在那天下午，她在《费加罗报》上看到对一次公众集会的报导，这集会十分滑稽，她现在还觉得好笑，会上讲的都是切口，还有个醉鬼大出洋相，被人赶出了会场。

“哦！这些醉鬼！”她说时显出厌恶的样子。“不，你们看着吧，他们的共和国，对大家来说都将是巨大的灾难……啊！但愿上帝保佑皇上永坐天下！”

“上帝一定会听到您的话，亲爱的。”米法严肃地回答道。“啊，皇上地位稳固。”

他喜欢看到她表达出这种崇高的感情。他们俩在政治上意见一致。旺德弗尔和于贡上尉也不断嘲笑“这些流氓”，说他们喜欢唱高调，但一看到刺刀，马上会逃之夭夭。乔治在这天晚上脸色苍白，神色阴郁。

“这贝贝怎么啦？”娜娜发现他好像不舒服，就问道。

“我没什么，我在听你们说话。”他低声说道。

但他心里感到痛苦。离开餐桌时，他听到菲利普在和少妇开玩笑；现在，坐在她旁边的是菲利普，而不是他。他感到胸部发胀，像要爆炸，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不能容忍他们俩呆在一起，种种淫乱的想法使他喉咙如哽住一般，感到既苦恼又羞耻。他嘲笑萨坦先后容忍了斯泰内和米法，然后又容忍其他所有男人，他对此感到气愤。他想到菲利普有朝一日会同娜娜肌肤接触，不由气得发狂。

“给！把珍宝抱着。”她为了安慰他，就这样说，并把在她裙子上睡着的小狗递给他。

乔治又开心起来，他抱着这个带着她膝盖上热气的宠物，就像抱着她身体一样。

他们谈到昨天晚上旺德弗尔在帝国俱乐部输了一大笔钱。米法不是赌徒，听了感到惊讶。但旺德弗尔面带微笑，暗示他将要破产，并说巴黎已在谈论此事：怎样死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死得漂亮。一段时间以来，娜娜发现他烦躁不安，嘴角上出现一条衰老的皱纹，清澈的眼睛里显出犹豫的目光。他仍然有着他那贵族的傲慢，以及他衰败的名门望族的高雅和讲究，在他那被赌博和女人洗劫一空的脑袋里，偶然才有短暂的眩晕。一天夜里，他睡在她的旁边，说了个可怕的故事，把她给吓坏了：他在想，等他把财产挥霍一空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放火和他那些马同归于尽。此时此刻，他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一匹名叫卢西尼昂的赛马上，准备让它参加巴黎大奖赛〔5〕。他活着是指望这匹马，这匹马代表着他那已经动摇的信誉。对娜娜提出的每个要求，他都要等到六月份才能满足，就是在卢西尼昂获奖之时。

“啊！”她开着玩笑说道，“它也可能输掉，因为它必须胜过其他所有赛马。”

他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微微一笑。然后，他十分随便地说道：

“对啦，我自作主张，用您的名字来命名我那匹获胜机会不大的赛马，是一匹不满三龄的雌马……娜娜，娜娜，这名字好听。您不会生气吧？”

“生气，干吗？”她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十分高兴。

谈话继续进行，大家谈到即将执行的死刑，少妇很想去看，这时萨坦出现在梳洗室的门口，用请求的口吻叫唤她。她立刻站了起来，让这些先生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抽完他们的雪茄，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即一个杀人犯患有慢性酒精中毒症，应该负多大的责任。在梳洗室里，左蔼倒在一把椅子上，伤心地哭着，萨坦叫她别哭，但白费力气。

“怎么啦？”娜娜惊讶地问道。

“哦！亲爱的，你去跟她说。”萨坦说道。“我已劝了她二十分钟……她哭是因为你骂她笨。”

“是的，太太……真难听……真难听……”左蔼结结巴巴地说道，又抽噎起来，喉咙给哽住了。

这情景使少妇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用好言相劝。她见对方仍未平静下来，便蹲在她的面前，亲热地抱住她的腰。

“真蠢，我骂你笨，就像说别的骂人话一样。我怎么知道！我当时在火头上……这个，是我错，你别哭了。”

“我这么喜欢太太……”左蔼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为太太做了这么多事……”

于是，娜娜抱吻了女仆。然后，为了表明她没有生气，她把一条她穿过三次的连衣裙给了她。她们的争执总是以礼物告终。左蔼用手帕擦干眼泪。她把连衣裙搭在手臂上拿走，走时还说厨房里的人闷闷不乐，于连和弗朗索瓦吃不下饭，太太对他们发脾气，倒了他们的胃口。于是，太太派人给了他们一个金路易，表示和解。她见身边的人愁眉不展，心里格外难受。

娜娜回小客厅时，很高兴解决了这个矛盾，明天就不必再为此事暗暗担心。这时，萨坦急忙过来，在她耳边悄悄说话。她向她告状，并威胁说，如果这些男人还要戏弄她，她就离开这里，并要求她的心上人在当天夜里就把他们统统赶出大门。这将是给他们的教训。另外，她们俩单独呆在一起，是多么的开心！娜娜再次担心起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对方像不听话的孩子那样对她撒野，硬是要她顺从。

“我就是要这样，你听好！……要么把他们赶走，要么我走！”

她回到小客厅，走到一边，躺在窗旁的长沙发上，一声不吭，就像死人一样，两眼盯着娜娜，等待回音。

这些先生得出了结论，反对新的刑法学理论；根据这种理论，罪犯处于某些病理状态时可以不负法律责任，因此就不再有罪犯，有的只是病人〔6〕。少妇点头表示同意，同时在想用什么办法把伯爵打发走。其他男人会走的，但他肯定会留下来。确实，菲利普站起身来要离开时，乔治立刻跟着他走了，惟一担心的是他哥哥比他晚走。旺德弗尔又呆了几分钟，想摸摸底，看看米法是否有事要走，他有没有机会取而代之，但他看到米法坐着不动，显然想留下来过夜，就不再等待，知趣地向女主人告辞。但他即将走到门口时，看到萨坦凝视的目光，他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感到有趣，就走过去同她握手。

“嗯？我们没有闹得不开心吧？”他低声说道。“请原谅我……你最漂亮，我发誓！”

萨坦不屑回答。她眼睛仍盯着呆在一起的娜娜和伯爵。米法不再拘束，已走过来坐在少妇旁边，并抓住她的手吻着。她不想直截了当地说，就问他女儿埃丝黛尔的身体是否有了好转。昨天晚上，他曾抱怨这孩子郁郁寡欢，他在家里没有一天开心的日子，他妻子总是在外面，他女儿则一声不吭，冷若冰霜。对他家里的这些事，娜娜总是好言相劝。她见米法无拘无束，又开始诉苦，就说道：

“你要是把她嫁出去呢？”她想起自己答应的事，就说道。

接着，她立刻斗胆谈起达格内。听到这个名字，伯爵十分生气。她曾经把那些事告诉他，决不能答应！

她装出吃惊的样子，然后哈哈大笑，搂住他的脖子：

“哦！嫉妒，仿佛那些事是真的！……你想一想。过去有人对你说我的坏话，我气得要命……现在，我会感到遗憾，如果……”

但从米法的肩膀上方，她看到了萨坦的目光。她感到不安，就把他放开，继续严肃地说道：

“我的朋友，这门婚事必须办成，我不想妨碍你女儿的幸福……这年轻人非常好，比他还要好的，你无法找到。”

于是，她开始对达格内大唱赞歌。伯爵再次握住她的双手，不再说“不”，他要看看，等以后再谈此事。然后，他说要睡觉，她就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些理由。不行，她例假来了，如果他对她有点爱心，他就不会强人所难。然而，他硬要留下来，不肯离开，她正要软下来，却再次看到萨坦的目光。于是，她变得十分强硬。不，不能这样。伯爵非常激动，显出痛苦的样子，站起身来去找自己的帽子。但走到门口，他想起了蓝宝石项链，因为他觉得首饰盒在他的口袋里。他本想把项链藏在被单里面，她第一个钻进被窝，两只脚会碰到它，这是他这个大孩子给她的惊喜，他从开始吃晚饭起就在考虑这个妙计。他现在这样被她打发走，感到十分苦恼，就在心烦意乱之中，突然把首饰盒交给她。

“这是什么？”她问道。“瞧！是蓝宝石……啊！是的，这条项链。你真好！……喂，亲爱的，你看是不是那条？橱窗里的那条更好看。”

这就是她的感谢，然后她就让他走了。他发现萨坦躺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着。于是，他看了看这两个女人，不再坚持，顺从地下了楼。门厅的门还没有关上，萨坦就把娜娜拦腰抱住，又是跳舞又是唱歌。然后，她跑到窗前：

“得看看他在人行道上的那副嘴脸！”

这两个女人躲在窗帘后面，把胳膊肘儿支在锻铁栏杆上。钟敲一点。维利埃林荫街空空荡荡，在这三月份的潮湿夜晚，两排煤气路灯向远处伸展，夹着雨的阵阵狂风在街上掠过。一块块空地就像一个个黑洞，建造中的一家家旅馆在黑色的夜空下展现出耸立的脚手架。她们看到米法弓着背，沿着潮湿的人行道往前走，穿过新巴黎这片冰冷、空旷的平原，连影子也显得伤心，不由狂笑起来。但娜娜叫萨坦别出声。

“小心，警察来了！”

于是，她们忍住自己的笑声，心里怀着恐惧，望着林荫街另一边的两个黑影正迈着有节奏的步伐走着。娜娜生活在豪华之中，犹如颐指气使的王后，但仍对警察十分惧怕，不喜欢听人提到警察，也不喜欢听人谈到死亡。一个警察抬头观看她的公馆，她感到浑身不自在。碰到这些人，心里真是没底。他们要是听到是她们在深更半夜大笑，很可能会把她们看做妓女。萨坦紧紧地靠着娜娜，身上微微颤抖。然而，她们呆在那里，是因为被一盏越来越近的手提灯所吸引，只见那盏灯在马路上一个个水洼中间摇晃。这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她在阴沟里找什么东西。萨坦认出了老太婆。

“瞧！”她说道，“波马雷女王〔7〕，身背柳条筐！”

阵风不时把细雨刮到她们脸上，她对自己的心上人讲起了波马雷女王的故事。哦！她过去是个标致的姑娘，其美貌使全巴黎为之倾倒，她迷人而又大胆，男人被她耍得像牛马一般，有些大人物还在她家的楼梯上哭着求她！现在，她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街区的妇女想开心一下，就给她喝苦艾酒；另外，在人行道上，那些顽童追赶她，对她扔石头。总之，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女王掉到了狗屎堆里——一钱不值！娜娜听着，浑身发凉。

“你来看看。”萨坦补充道。

她像男人一样吹起了口哨。捡破烂的女人正在窗下，不由抬起头来，在手提灯黄色的光线下显出了自己的面貌。只见她衣衫褴褛，头巾破烂，脸色发青，上面疤痕条条，嘴里牙齿掉落，像个空洞，两眼青肿、火红。娜娜看到这酗酒的妓女年老、丑陋，突然想起往事，在黑暗中眼前浮现出夏蒙的景色，仿佛看到伊尔玛·德·昂格拉尔这个年高体面的妓女，正登上她那俯瞰村庄的城堡的台阶。她见萨坦仍在吹口哨，嘲笑那看不到萨坦的老太婆，就说道：

“别吹了，警察！”她低声说道，连声音也变了。“咱们快进去，我的猫咪。”

整齐的步伐声又响了起来。她们关上窗子。娜娜转过身子，浑身哆嗦，头发潮湿，一时间在小客厅前呆住了，仿佛她已失去记忆，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觉得那里的空气暖和、芳香，有一种惊喜的感觉。豪华的陈设，古雅的家具，真丝和绣金织物，象牙制品和青铜器，都沉睡在玫瑰色的灯火之中，而这座哑然无声的公馆，使人感到无比奢华；会客厅庄严肃穆，餐厅宽敞、舒适，宽阔的楼梯寂静，地毯和坐具柔软。这是她自身的突然扩张，表明她主宰和享乐的欲望，以及她占有一切并摧毁一切的愿望。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到女性的威力。她缓慢地环顾四周，像哲人般神情严肃地说道：

“啊！年轻时及时行乐，一点不错！”

这时，萨坦已在卧室里的熊皮上滚来滚去，并叫唤她。

“你来呀！你来呀！”

娜娜在梳洗室里脱掉衣服。她想快点过去，就用双手抓住她那浓密的金发，在银脸盆上方抖动，一个个长发夹像冰雹一般落到里面，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十分悦耳。

注释

〔1〕　即腓力二世（1165—1223），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180—1223），扩大王室领地，加强王权，和英王理查一世发动第三次十字军东侵（1190）。

〔2〕　参见本书四的注释〔12〕。

〔3〕　指埃德蒙·德·龚古尔于1877年发表的小说《妓女艾丽莎》，该小说在报刊上引起批评。《娜娜》的发表同样引起批评，与娜娜在这里的批评相仿。

〔4〕　1868年起，拿破仑三世作出一系列让步，报刊得到巨大发展，议会有质询权，公众有集会自由，主要得益者为共和派。在1869年6月的选举中，30名共和派人士当选为议员。

〔5〕　巴黎大奖赛始于1863年，世界各国的三龄赛马均可参加，奖金为10万法郎。

〔6〕　1869年年底，发生了特罗普曼案件，罪犯杀死一家七口，这个案件引起了公众的关注，再次展开关于犯罪遗传性的讨论。1869年12月，阿梅代·贝特朗大夫发表专著分析这一案件，认为罪犯患有精神疾病，可能是在半梦幻状态下作案。

〔7〕　即波马雷四世（1813—1877），塔希提岛波马雷王朝女王。经过顽强抵抗，她于1842年被迫接受法国的保护。马比耶舞厅的一个著名舞女曾借用该女王的名字。

十一

六月份，天气乍热，在这个星期天，天空阴暗，似有暴雨来临，巴黎跑马大奖赛在布洛涅树林举行。早上，太阳在橙黄色的尘雾中升起。将近十一点时，马车都到达隆尚跑马场〔1〕，这时一阵南风将乌云驱散，灰色的雾气被撕成长条散去，乌云间一个个蔚蓝色的小块在天空中渐渐扩大。阳光从两片乌云之间照射下来，跑马场顿时像着火一般，草地上渐渐挤满马车随从、骑师和行人，但跑道上仍然空荡荡的，只有裁判亭、终点标杆和挂赛马名次牌的柱子，而在对面的骑师体重过磅处的栅栏中央，有五座对称的看台，看台为砖木结构，犹如一层层长廊。跑马场外面是广阔的平原，沐浴在中午的阳光之中，周围是一棵棵小树，西面是圣克卢和叙雷纳的葱绿山丘，其后则是峻峭的瓦莱里安山。

娜娜十分起劲，一定要坐在终点标杆旁边紧靠栅栏的地方，仿佛大奖赛即将决定她的命运。她来得很早，是最早来的观众之一，来时乘坐车厢镶银的双篷四轮马车，由四匹白色骏马拉着，采用两名车夫的道蒙式驾车法，马车是米法伯爵送的礼物。她出现在草坪的入口处，两名车夫骑在左面的两匹马上疾驰，两个跟班一动不动地站在车后，人群立刻拥挤起来，犹如王后经过那样。她身穿蓝白两种颜色的服装，同旺德弗尔的骑师和赛马一样，打扮得十分别致：蓝绸短胸衣和紧身上衣像贴在身上一样，腰后是巨大的裙撑，这样大腿的轮廓就大胆地显现出来，因为当时流行鼓起的裙子；外面穿着白缎连衣裙，袖子也是白缎做的，一条白缎披巾系在胸前，这些都镶有银色凸花花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另外，为了同骑师更加相像，她大胆地在发髻上戴了一顶插有白翎毛的蓝色窄边软帽，而发髻的一绺绺金发垂到脊背中部，宛如橙黄色的硕大马尾。

中午十二点敲响。还要等三个多小时，跑马大奖赛才会开始。双篷四轮马车在栅栏旁停好之后，娜娜像在家里一样自在。她心血来潮，把珍宝和小路易也带来了。小狗躺在她的裙子里，虽说天热，仍冷得发抖，而孩子用饰带和花边打扮得滑稽可笑，一声不吭，可怜的小脸蜡黄，在室外则显得苍白。少妇旁若无人，大声地同乔治和菲利普说话，于贡家两兄弟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周围堆放着一束束鲜花，有白玫瑰和蓝色勿忘草，堆得与他们齐肩高。〔1〕

“啊，”她说道，“他把我弄得烦得要命，我就把他赶出大门……他赌气已有两天。”

她说的是米法，只是她没有把第一次争吵的真正原因告诉这两个年轻人。一天晚上，他在卧室里看到一顶男式帽子，那是她一时动情干的蠢事，因闲得无聊把一个过路的男人带到家里。

“你们不知道他多么滑稽可笑。”她接着说，并对自己提供的细节津津乐道。“其实，他是地地道道的虔诚教徒……因此，他每天晚上都做祷告。好。他以为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因为我不想妨碍他，就先躺了下来，但我在偷偷地看着他，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划了个十字，一面转过身来，从我身上跨过去，在床的里面躺下来……”

“啊！真聪明。”菲利普低声说道。“那么，事前和事后都这样？”

她莞尔一笑，妩媚动人。

“是的，事前和事后都这样。我刚要睡着，听到他又在念念有词……但是，讨厌的是，从此之后，我们只要争吵，他说起话来就又像教士那样。我以前一直信教。也许你们会笑话我，随你们的便，但我不会因此而不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只是他过于让人讨厌，他抽抽噎噎，说自己心里内疚。就在前天，我们争吵之后，他真的歇斯底里发作了，我当时十分担心……”

但她没有再谈下去，而是说：

“你们看，米尼翁夫妇来了。瞧！他们把孩子也带来了……这两个孩子穿得真怪！”

米尼翁夫妇乘的是一辆颜色素淡的双篷四轮马车，这是发了财的资产者豪华的奢侈品。罗丝身穿灰色丝织连衣裙，裙子上有红色的绉泡饰带和装饰花结，她面带笑容，高兴地看到亨利和夏尔十分快乐，两个孩子坐在前面的座位上，穿着过于宽大的中学生制服。当马车停在栅栏旁边时，她看到娜娜坐在花束中间洋洋得意，其马车套着四匹马，还有穿着号衣的跟班，不禁咬了咬嘴唇，铁着脸转过头去。相反，米尼翁容光焕发，目光愉快，举手打了个招呼。他的原则是不介入女人之间的争吵。

“对啦，”娜娜接着说道，“有个小老头，衣冠楚楚，满口坏牙，你们认识吗？……是韦诺先生……今天早上他来看我。”

“韦诺先生。”乔治惊讶地说道。“不可能！他是耶稣会士。”

“正是，我已感觉到了。哦！他的谈话，你们无法想象！真是滑稽！……他和我谈了伯爵，谈到他们夫妻不和睦，求我把幸福还给这个家庭……但他彬彬有礼，笑容满面……于是，我就对他回答说，我也希望如此，并答应让伯爵夫妇重归于好……你们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看到这些人幸福，我也会十分高兴！另外，我还会感到如释重负，因为说真的，有几天他弄得我烦死了。”

这出自内心的呼喊，不由流露出她最近几个月的厌倦。另外，伯爵看来在经济方面十分拮据；他忧心忡忡，他给拉博代特签的那张票据有可能无法兑付。

“正好，伯爵夫人在那儿。”乔治说时用目光扫视一个个看台。

“在哪儿？”娜娜大声说道。“这贝贝眼睛真好！……请替我拿着阳伞，菲利普。”

但乔治抢在哥哥前面，一把接过阳伞，高兴地撑着这把带银色流苏的蓝绸阳伞。娜娜拿着硕大的望远镜环顾看台。

“啊！是的，我看到她了。”她终于说道。“右面的看台上，在一个柱子旁边，对吗？她穿淡紫色衣服，她女儿穿白色衣服，在她旁边……瞧！达格内过去同她们打招呼。”

于是，菲利普谈起达格内即将同这个瘦长的埃丝黛尔结婚的事。这事定了下来，已贴出结婚预告。伯爵夫人开始时反对，但据说伯爵硬是要她同意。娜娜在微笑。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声说道。“对保罗来说是件大好事。他是个好青年，配得上她。”

她朝小路易俯下身子，说道：

“你要开心点，嗯？……样子一本正经！”

这孩子毫无笑容，看着所有这些人，显得十分老成，仿佛在伤心地思考着他看到的事物。珍宝因少妇老是在动，就从她裙子里走了出来，跑到孩子身边直哆嗦。

这时，草坪上停满了马车。马车不断从瀑布那边的门〔2〕进来，一辆接着一辆，排成不见尾的长龙。其中有从意大利人大街开来的波利娜牌大型公共马车，载有五十名乘客，停在看台的右面；其次是运猎犬的马车、四轮敞篷马车和豪华的双篷四轮马车，同劣马拉的破旧的出租马车混杂在一起；然后是一人驾御的四马马车，驱赶着四匹马，以及四匹马拉的邮车，主人坐在高高的座位上，让仆人坐在车厢里看管香槟酒篮；还有二轮轻便马车，其巨大的车轮发出钢铁的耀眼光芒，以及纵列双套二轮轻便马车，做得十分精巧，犹如钟表零件，行驶时发出丁当的铃铛声。有时，一名骑士策马经过，一群行人慌忙跑着从马车之间穿过。到了草坪上，马车不再发出在树林的小道上行驶时响起的遥远的隆隆声，而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只听到纷至沓来的观众发出的喧哗声、叫声和呼喊声，以及鞭子在空中挥动的劈啪声。当乌云被阵风吹散，太阳又从一朵云彩后面出现时，一道金光射了下来，把鞍辔和涂清漆的木牌照得发亮，把女人的服装照得通红；而在这明亮的尘雾之中，马车夫坐在高高的座位上，拿着长长的鞭子，犹如着火一般。

这时，拉博代特从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上下来，佳佳、克拉莉丝和布朗施·德·西弗里在车上给他留了个座位。他急急忙忙地走着，正要穿过跑道，进入被栅栏围住的体重过磅处，娜娜让乔治去把他叫来，见他来了，就说道：

“我的赔率多少？”她笑着问道。

她说的是名叫娜娜的雌马，这匹娜娜在狄安娜奖赛〔3〕中遭到惨败，在今年四月和五月举行的台·卡尔奖赛和良种马驹大奖赛〔4〕中也名落孙山，获奖的是旺德弗尔的另一匹赛马卢西尼昂。卢西尼昂顿时被看作最有希望获胜的赛马；从昨天起，它的赔率通常被认为是二比一。

“仍然是五十比一。”拉博代特回答道。

“见鬼！我的赔率不低。”娜娜接着说道，觉得这个玩笑有趣。“那么，我就不买自己的彩票……不，决不！我对自己连一个金路易也不押。”

拉博代特十分匆忙，转身就走，但娜娜又把他叫了回来。她想让他出个主意。他同赛马训练师和骑师有关系，了解赛马的具体情况。他的预测已有二十次兑现。他被称为预测大王。

“喂，我应该押哪几匹马？”少妇反复问道。“那匹英国马赔率多少？”

“精灵？是三比一……瓦莱里奥二世，也是三比一……至于其他那些马，科西努斯是三比一，幸运是四十比一，兴旺是三十比一，皮什内特是三十五比一，杏仁奶油是十比一……”

“不，我可不押英国马。我爱国……嗯？也许押瓦莱里奥二世；科布勒兹公爵刚才喜气洋洋……哎！不！不行。卢西尼昂我押五十个金路易，你看怎样？”

拉博代特神情异样地看着她。她俯下身子，低声询问他，因为她知道旺德弗尔托他让赌注登记者帮忙，以便下注更加方便。如果他得到什么消息，他就会说出来。但拉博代特没作解释，只是叫她相信他的直觉；他将会根据自己的判断，把她的五十个金路易押上，她决不会感到后悔。

“只要你觉得好，押什么马都行！”她放他走时高兴地叫道。“但别押娜娜，那是匹劣马！”

马车里响起一阵狂笑。两个年轻人觉得这话十分滑稽，小路易没有听懂，朝母亲抬起无神的眼睛，他母亲响亮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另外，拉博代特仍然无法脱身。罗丝·米尼翁向他招了招手，对他嘱咐了几句，他则把几个数字记在小本子上。然后，克拉莉丝和佳佳又把他叫去，要他替她们改押；她们听到人群中说的一些话，就不想再押瓦莱里奥二世，而是想押卢西尼昂，他则不动声色地写着。最后，他总算脱身，只见他走到跑道的另一边，消失在两个看台之间的地方。

一辆辆马车仍在进来。现在，它们排在第五排上，沿着栅栏伸展，形成黑压压的一片，那些白马夹在中间，犹如一个个浅色的斑点。稍远处，其他马车杂乱无章地停在那里，各管各停，仿佛在草地上搁了浅，车轮和套车的马匹都是乱糟糟的，什么方向都有，有的并排，有的斜放，有的横放，有的是头碰头。在空着的草地上，骑师策马疾走，步行的人们三五成群，黑压压的，不停地在走。在这集市般的草坪上，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间，饮料专柜撑起灰色帆布帐篷，帐篷被阳光照得发白。但是，推推搡搡，挤在一起，帽子动个不停，这些事主要发生在一个个赌注登记者周围，他们站在敞篷马车上，像走江湖的拔牙医生那样指手划脚，他们身边的高高木板上贴着赛马的赔率。

“连押哪匹马都不知道，总有点傻。”娜娜说道。“我得自己押几个金路易来试试。”

她站了起来，想挑选一个态度和气的赌注登记者。但是，她看到了一大批熟人，把自己想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除了米尼翁夫妇以及佳佳、克拉莉丝和布朗施之外，在她的右面、左面和后面，以及现在把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团团围住的许多马车中间，还有同金发玛丽亚一起坐在四轮敞篷马车里的丰乳塔唐，有坐在敞篷四轮马车里的卡罗利娜·埃凯及其母亲和两位先生，有独自一人乘坐并驾驭篮式敞篷轻便马车的路易丝·维奥莱纳，车身上饰有梅尚的赛马骑师橙、绿两色的饰带，有坐在邮车的高高座位上的莱娅·德·霍恩，车上有一帮年轻人在大叫大嚷。稍远处，在一辆贵族气派、装有悬挂装置的四轮马车上，露茜·斯图尔特身穿十分简朴的黑色丝织连衣裙，装出高雅的神态，旁边坐着一个穿海军准尉军装的高大青年。但娜娜感到惊讶的，是看到西蒙娜乘坐一辆纵列双套二轮马车而来，马车由斯泰内驾驭，跟班则站在后面，一动不动，无所事事；她穿得光彩夺目，一身带黄色条纹的白缎子时装，从腰带到帽子缀满钻石，而银行家则把长鞭往前一挥，赶得套着的两匹马如出弦之箭，前面一匹是黄栗色小马，跑起来活像老鼠，后面一匹是红棕色大马，跑时把前蹄高举。

“哎哟！”娜娜说道，“斯泰内这个贼看来再次把交易所洗劫一空！……嗯？西蒙娜打扮得真漂亮！太过分了，他会给逮住的。”

但是，她离得很远就打了个招呼。她挥着手，微笑着，转来转去，任何熟人都没有忘记，以便让大家都看到她。然后她继续谈了起来。

“露茜把儿子带来了！他穿着军装，挺漂亮……正因为这样，她才摆起了架子！你们知道，她怕他，就把自己说成演员……这年轻人，怪可怜的！他似乎没起疑心。”

“唔！”菲利普笑着低声说道，“她要是喜欢，会在外省给他找个有遗产的老婆。”

娜娜一声不吭。她刚才在车马最为密集的地方看到了特里贡。特里贡是乘出租马车来的，她坐在车里什么也看不到，就安静地坐到了车夫的座位上。她坐在上面，挺直高大的身躯，鬓角留有长长的鬈发，脸上显出庄重的神色，她俯瞰人群，仿佛君临她那批女臣民。她们都暗暗地对她微笑。她神色高傲，装出不认识她们的样子。她来此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因为喜欢，前来观看赛马，她是狂热的赌徒，对马匹入了迷。

“瞧！拉法卢瓦兹这个傻瓜！”乔治突然说道。

真让人吃惊。娜娜简直认不出拉法卢瓦兹了。他继承遗产之后，变得极为时髦。他戴着燕子领，衣料为浅色，上衣紧绷着他瘦削的肩膀，头戴无边软帽，装出疲倦的样子，把身子摇来晃去，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满嘴行话，一句话总是不愿说完。

“他真有风度！”娜娜被迷住了，就说道。

佳佳和克拉莉丝都叫唤拉法卢瓦兹，主动跑到他的跟前，想重新把他弄到手，但他把腰一扭，立刻离开了她们，像开玩笑，又像不屑一顾。他被娜娜迷住，跑了过去，站在马车的踏脚板上，听到她拿佳佳跟他开玩笑，就低声说道：

“啊！不，结束了，这个老太婆！别再跟我提起她！另外，您知道，现在，我的朱丽叶是您……”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娜娜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向她求爱，不禁开怀大笑。但她接着说道：

“啊，还有别的事儿呢。您使我忘记我要下注……乔治，你看那个赌注登记者，在那儿，是红发胖子，头发卷曲。他样子滑头滑脑的，我喜欢……你去他那儿下注……嗯？可以对什么马下注呢？”

“我可不爱国，哦！不！”拉法卢瓦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全押在英国马上……要是英国马赢了，多棒！法国马，都去夏约〔5〕避风头吧！”

娜娜十分生气。于是，大家开始议论那些赛马的优点。拉法卢瓦兹装出非常内行的样子，把它们都说成劣马。那匹杏仁奶油是韦迪埃男爵的，父母是真实和勒诺尔，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要是没有训练得疲乏不堪，倒是有希望获胜。至于瓦莱里奥二世，属科布勒兹的马厩，它在四月份曾有过绞痛，现在还没有恢复；哦！这事被人隐瞒，但他可以肯定，并用名誉担保！他最后建议押那匹幸运，是梅尚马厩的赛马，在所有的马中最差，没有人愿意押它。对！幸运体形优美，动作敏捷！这匹马会使所有观众感到意外！

“不。”娜娜说道。“我要用十个金路易押卢西尼昂，用五个金路易押兴旺。”

拉法卢瓦兹立刻叫了起来。

“但是，亲爱的，兴旺坏透了！别押它！加斯克自己也不押他的马……还有您的卢西尼昂，决不要押！都是瞎扯！它父母是拉姆和王妃，您想想！父母是拉姆和王妃，决不会！这些马的腿都太短！”

他说得透不过气来。菲利普指出，卢西尼昂曾赢得过台·卡尔奖赛和良种马驹大奖赛。但另一个立即反驳。这能证明什么？什么也不能证明。相反，得怀疑。另外，骑卢西尼昂的是格雷沙姆，对他最好别去打搅！格雷沙姆运气不好，决不会赢。

在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上展开的这场讨论，似乎扩展到整个草坪。响起了一些刺耳的说话声，赌博热情高涨，观众面孔通红，两手乱挥，而那些赌注登记者则高高地站在自己的车上，大声说出赛马的赔率，记下一些数字，看上去十分激动。那里只有下小笔赌注的赌客，大笔赌注是在体重过磅处的围地里下的；这里是小本赌客的激烈竞争，他们拿出一百个苏来下注，所贪图的不过是几个金路易的赢利。总之，大战将在精灵和卢西尼昂之间进行。几个容易辨认的英国人在人群中间走来走去，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们满面通红，已经显出胜券在握的样子。布拉默是雷丁勋爵的赛马，曾赢得去年的大奖赛，法国人至今仍为这次失败感到痛心。今天，法国马要是再次败北，那将如同灾祸临头。因此，这些女士出于民族自豪感，都十分起劲。旺德弗尔的赛马成了我们荣誉的保护者，我们就把卢西尼昂推选出来，捍卫它，为它欢呼。佳佳、布朗施、卡罗利娜等人为卢西尼昂下注。露茜·斯图尔特因儿子在旁边而没有下注，但据说罗丝·米尼翁把二百金路易交给了拉博代特，请他代为下注。只有特里贡坐在车夫旁边，她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下注；她对周围的争论显得十分冷静，听到下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在巴黎人活跃的谈话声和英国人带喉音的叫喊中反复出现那些赛马的名字，她神色庄重地做着记录。

“娜娜呢？”乔治问道。“没有为它下注？”

确实，没有人为它下注，甚至没有人谈起它。旺德弗尔的马厩中这匹几乎胜利无望的赛马，同深孚众望的卢西尼昂相比，仿佛已不再存在。但拉法卢瓦兹举起双臂说道：

“我想出个主意……我把一个金路易押在娜娜身上。”

“好！我押两个金路易。”乔治说道。

“我押三个金路易。”菲利普补充道。

于是，他们提高赌注，高兴地大献殷勤，说出一个个数目，仿佛他们在拍卖场争购娜娜。拉法卢瓦兹说要为它下大量赌注。另外，大家都应为它下注，还要去拉其他赌客为它下注。但是，娜娜见这三个年轻人去作宣传，就对他们叫道：

“你们要知道，我可不愿为它下注！无论如何也不下！……乔治，为卢西尼昂押十个金路易，为瓦莱里奥二世押五个金路易。”

然而，他们已经走远。她高兴地看着他们在车轮之间穿过，从马头下面钻过，走遍草坪的各个角落。他们看到车里有个熟人，就立刻跑了过去，竭力推荐娜娜。他们有时获得成功，得意地转过身来，用手指表示数目，人群中发出响亮的笑声，而少妇则站在车上，挥动着自己的阳伞。然而，他们的成绩少得可怜。只有几个男人被他们说服，如斯泰内见到娜娜就心情激动，押了三个金路易。但女士们都断然拒绝。谢谢，肯定会输！另外，这下流的娼妓，车上套着四匹白马，雇有两名车夫，比她们都要气派，又何必急于为她扬名。佳佳和克拉莉丝见了很不高兴，就问拉法卢瓦兹，他是否在嘲笑她们。乔治大胆地走到米尼翁夫妇的双篷四轮马车前面，只见罗丝生气地转过头去，没有理他。只有下流透顶的货色，才会给一匹马起自己的名字！相反，米尼翁听着少年的宣传，像是来了劲，并说女人总是会带来好运。

“怎么样？”娜娜见三个年轻人花了很多时间，询问了各个赌注登记者后回来，就问道。

“您现在是四十比一。”拉法卢瓦兹说道。

“怎么？四十比一！”她惊讶地叫道。“我刚才五十比一……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拉博代特又来了。跑道已被封闭起来，一阵钟声宣布第一场比赛开始。在全神贯注的喝彩声中，她问他，那匹马的赔率怎么会突然降低。但他回答得含糊其词：也许是有人下了注。她只能满足于这样的解释。另外，拉博代特心事重重地告诉她，旺德弗尔要是能够脱身，马上就会过来。

这场比赛结束，仿佛并未引人注目，大家都等待着大奖赛开始，这时跑马场上下起了雨。一段时间以来，太阳已经隐没，天色阴暗，人群变得灰蒙蒙的。起风了，然后突然大雨如注，大滴雨点瓢泼而下。一时间人群大乱，有人叫喊，有人戏谑，有人咒骂，步行的人四散逃离，跑到饮料专柜的帐篷下躲雨。在一辆辆马车上，女人们双手撑着阳伞，不让自己淋湿，仆人们则急忙跑去把车篷撑起。但暴雨已经停止，太阳在仍然飘洒着的细雨中发出灿烂的光芒。乌云朝树林上空散去，云开处露出一线蓝天。天空仿佛笑逐颜开，女人们见了放心地笑了起来，而马匹在喷鼻息，淋湿的人群像溃散一般，挤来挤去，抖掉身上的雨水，草坪上全是晶莹的水滴，犹如铺上一层金光。

“啊！可怜的小路易！”娜娜说道。“你淋得很湿吧，宝贝？”

孩子没有说话，让妈妈给他擦干双手。少妇拿出了自己的手帕。然后，她见珍宝哆嗦得更加厉害，又把它身上擦干。她白缎子衣裙上留下几个污迹，这没什么关系，她并不在乎。车上的鲜花淋湿后，像雪花般亮丽；她闻了闻其中一束，十分高兴，她的嘴唇犹如沾上了露水。

但是，这阵雨使看台上立即挤满了人。娜娜拿起望远镜观看。离得这样远，只能看到看台上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阴暗的背景上显出苍白的脸构成的一个个亮点。阳光从顶棚的角上斜射下来，只照亮一部分坐着的观众，照得他们的衣服犹如褪色一般。但娜娜觉得特别有趣的是，原来坐在看台脚下沙土上一排排椅子上的女士，因大雨而不得不逃离自己的座位。由于体重过磅处的围地严禁妓女入内〔6〕，娜娜就对所有这些体面的女人拼命讽刺挖苦，说她们长得滑稽可笑，穿得怪里怪气。

这时传来吵闹的议论声，皇后进入中央的小看台，小看台像山区木屋，宽阔的阳台上摆着红色的扶手椅。

“啊，是他！”乔治说道。“我还以为他这星期不值班。”

米法伯爵板着脸，神色庄重，出现在皇后身后。于是，三个年轻人开起了玩笑，对萨坦不在感到遗憾，否则她会过去拍拍他的肚子。但娜娜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苏格兰亲王的脑袋，亲王也在皇后的那个看台上。

“瞧！查尔斯！”她叫道。

她觉得他胖了。一年半不见，他身材变得魁梧。她作了详细的介绍：哦！一个壮实的大汉。

她周围的一辆辆车子里，那些女士在低声议论，说伯爵把她给甩了。这事说来话长。自从这位皇后侍从与娜娜的关系公开之后，杜伊勒里宫对他的行为感到气愤。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刚同娜娜一刀两断。拉法卢瓦兹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少妇，并再次向她求爱，把她称之为“他的朱丽叶”。但她乐得笑了起来，说道：

“真蠢……您不了解他，我只要说‘喂’，叫他一声，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一时间，她对萨比娜和埃丝黛尔进行仔细观察。达格内仍呆在她们身边。福什里来了之后，穿过人群去向她们施礼，结果也笑容可掬地留在那儿。于是，她轻蔑地用手指着那些看台，继续说道：

“另外，您知道，这些人已不会使我感到新奇！……我对他们太了解了。他们得剥了皮才能看清！……不再有尊敬！尊敬完了！下层的下流，上层的下流，都一样下流……正因为如此，我不要他们来烦我。”

她指点的范围逐渐扩大，指点的既有把马牵到跑道上的马夫，也有在同查尔斯说话的皇后，这亲王也是混蛋。

“说得好，娜娜！……真精彩，娜娜！……”拉法卢瓦兹欣喜若狂地叫道。

几声钟响随风而逝，比赛继续进行。刚才进行的是伊斯帕罕奖赛，梅尚的赛马贝尔兰戈获得了该奖。娜娜又把拉博代特叫来，问她下注的一百金路易有何消息；他笑了起来，不愿把他选的那些马的名字告诉她，据他说，是为了避免好运和她失之交臂。她的钱没有押错，过一会儿她便可见分晓。她把自己下的注告诉了他，十个金路易押在卢西尼昂上，五个押在瓦莱里奥二世上，他听到后耸了耸肩，那样子似乎表示，女人总是会干傻事。这使她感到惊讶，她给弄糊涂了。

这时，草坪上更加热闹。大家在露天吃起了便餐，一面等待大奖赛开始。大家边吃边喝，喝的比吃的要多，吃喝的人到处都有，有的在草地上，有的在一缰四马马车和四马拉的邮车高高的座位上，有的在四轮敞篷马车、双座轿式马车和双篷四轮马车上。他们都把冷餐肉摊开，香槟酒篮子被跟班从马车的行李箱中拿出来后，随手乱放。瓶塞砰的一声拔出，声音不响，立刻被风吹走；开玩笑的声音到处响起，而酒杯敲碎的声音，在这快乐而又激动的气氛中增添了不和谐的音符。佳佳和克拉莉丝同布朗施一起准备了丰盛的便餐，她们把被单铺在地上，盖在自己的膝盖上，吃着三明治。路易丝·维奥莱纳从篮式马车上下来，去找卡罗利娜·埃凯，在她们脚旁的草地上，几位先生搭起了帐篷，塔唐、玛丽亚、西蒙娜等人都来这儿喝酒，而在近旁，一群小伙子站在莱娅·德·霍恩的邮车上，把一瓶瓶酒倒空，在阳光下喝得醉醺醺的，一面在人群上方假充好汉，摆出了不起的样子。但不久之后，大多数人都挤在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前面。她站在车上，给同她打招呼的那些男人倒香槟酒。一个名叫弗朗索瓦的跟班负责递酒瓶，而拉法卢瓦兹则竭力装出商贩的腔调，一面吆喝道：

“靠近点，先生们……免费供应……人人都有。”

“别嚷了，亲爱的。”娜娜最终说道。“我们简直像江湖骗子。”

她觉得他非常有趣，感到十分开心。她一时高兴，叫乔治把一杯香槟酒端给罗丝·米尼翁喝，但罗丝假装不会喝酒。亨利和夏尔感到十分无聊，这两个孩子很想喝香槟酒。但乔治把这杯酒喝了，因为他怕会引起争吵。这时，娜娜想起她把小路易放在身后给忘了。也许他渴了，她就硬让孩子喝了几滴酒，这使他咳得十分厉害。

“靠近点，靠近点，先生们。”拉法卢瓦兹反复说道。“不用付两个苏，不用付一个苏……我们奉送……”

但娜娜惊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哎！博德纳夫，在那儿！……您去把他叫来，哦！我求您了，快去！”

那确实是博德纳夫，只见他走来走去，双手抄在背后，头戴一顶帽子，被阳光照得发红，礼服上全是油污，缝线已经发白；这个博德纳夫因破产而变得衰老，但仍然脾气很大，在上流人士中间炫耀自己的贫困，他肩宽体壮，随时准备同命运抗争。

“啊！真漂亮！”他见娜娜心地善良，把手伸给他，就说道。

然后，他喝完一杯香槟酒，说出了自己深深的遗憾：

“啊！我要是女人多好！……可是，他妈的！这没关系！你是否愿意回来演戏？我有个主意，把快乐剧院租下来，咱们俩可以轰动巴黎……嗯？你应该帮我这个忙。”

他大发牢骚，但见到她仍然十分高兴，因为据他说，这该死的娜娜只要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就会使他心里感到安慰。她是他女儿，是他真正的骨肉。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现在由拉法卢瓦兹倒酒，菲利普和乔治招待朋友。渐渐地，草坪上的人全都来到这儿。娜娜对每个人都笑一笑，说句有趣的话。一群群喝酒的人都走到近前，分散各处的香槟酒都集中到她那儿，不久之后，只见一大群人围着她那辆双篷四轮马车，发出一片嘈杂声；她君临着四面八方朝她伸过来的一个个酒杯，金发飘荡，脸如白雪，沐浴在阳光之中。她站在高高的地方，要气死那些对她的胜利怀恨在心的女人，就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那姿势活像她过去演的得胜的维纳斯。

这时，有人在后面碰了她一下，她转过身去，意外地看到米尼翁坐在车厢的座位上。她进去了一会儿，坐在他的旁边，因为他来是要告诉她一件重要的事情。米尼翁到处跟别人说，他妻子恨娜娜十分可笑，他觉得这样做既愚蠢又无用。

“是这样，亲爱的。”他低声说道。“你要注意，别把罗丝惹得过于生气……你知道，我觉得最好还是提醒你一下……是的，她抓住了一个把柄，由于《小公爵夫人》的事，她一直对你耿耿于怀……”

“一个把柄，”娜娜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着，那是一封信，是她在福什里的口袋里找到的，信是米法伯爵夫人写给福什里这个坏蛋的。当然喽！这信里面，写得一清二楚，事情全明白了……于是，罗丝想把这封信寄给伯爵，对他和你进行报复。”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娜娜再次说道。“真滑稽……啊！对，是跟福什里。啊！好极了，她过去使我厌烦。现在我们有好戏看了。”

“不，我不希望这样。”米尼翁急忙说道。“一件有趣的丑闻！但我们都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停了下来，生怕自己说得太多。她大声说道，她当然不会去救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但由于他坚持己见，她就盯着他看。也许他怕福什里同伯爵夫人断绝关系之后，又会涉足他的家庭；罗丝想要报仇，这是她的事，因为她对记者仍有感情。娜娜开始沉思起来。她想到韦诺先生的来访，一个计划在她脑中产生，而米尼翁仍竭力想说服她。

“我们假定罗丝把信寄出，好吗？这样就会大吵一场。你被牵连进去，别人会说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首先，伯爵同妻子分居……”

“干吗要这样，”她说道，“相反……”

她也停了下来。她不需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总之，她装作赞成米尼翁的看法，以摆脱他的纠缠，而他则劝她对罗丝作些让步，譬如说在跑马场上，当着众人的面去看望罗丝，她回答说看看再说，她要考虑一下。

这时响起一阵嘈杂声，她当即站起身来。在跑道上，几匹马风驰电掣般到达终点。这是巴黎市奖赛，获奖的是风笛。现在，大奖赛即将开始，观众的热情越来越高，人群焦急地等待着，跺着脚，情绪起伏不定，都希望时钟走得快点。在这最后的时刻，一件意外的事使赌客们大吃一惊，那就是旺德弗尔马厩中获胜机会微乎其微的赛马娜娜，赔率在持续下降。几位先生不时回来，报告新的赔率：娜娜三十比一，娜娜二十五比一，然后是二十比一、十五比一。谁都弄不明白。一匹未满三龄的雌马，在跑马赛上屡遭败绩，今天上午赔率为五十比一，没有一个赌客愿意把钱押在它的身上！这疯跌说明了什么？一些人满不在乎，说这是一出闹剧，那些傻瓜上当，准会输得精光。另一些人认真对待，感到不安，觉得其中一定有鬼。这也许是个圈套。有人含沙射影，谈到跑马场上情况复杂，会有默许的舞弊行为，但这次是大名鼎鼎的旺德弗尔，所以没有公开指责，不过总的说来，怀疑派还是占了上风，他们预言，娜娜一定最后跑到终点。

“谁骑娜娜？”拉法卢瓦兹问道。

这时，真的娜娜出来了。于是，那些先生用淫秽的含义来理解这个问题，笑得合不上嘴。娜娜向大家招手致意。

“是普赖斯〔7〕。”她回答道。

议论重又开始。普赖斯在英国赫赫有名，在法国却鲜为人知。通常，娜娜的骑师是格雷沙姆，这次，旺德弗尔为什么要把这个骑师请来？另外，大家感到奇怪的是，他把卢西尼昂交给格雷沙姆来骑，而据拉法卢瓦兹说，这个格雷沙姆从未赢过。但这些看法全都被开玩笑的话、否定的意见和发表乱七八糟的怪论的嘈杂声压了下去。大家又把一瓶瓶香槟酒倒空，用喝酒来消磨时间。后来，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人群向两边闪开。旺德弗尔来了。娜娜装出生气的样子。

“啊！您倒好，到这个时候才来！……我急着想去看看体重过磅处的围地。”

“那就去吧，”他说道，“现在还可以去。您进去转一圈。我正好有一张女士入场券。”

他让她挽着胳膊带她走了，而她看到露西、卡罗利娜和其他女士用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十分得意。在她身后，于贡兄弟和拉法卢瓦兹留在双篷四轮马车上，继续喝着她的香槟酒。她对他们叫喊，说她马上就回来。

但旺德弗尔看到了拉博代特，立刻把他叫来，两个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您全都收齐了？”

“是的。”

“有多少？”

“一千五百金路易，各个地方的都有。”

他们见娜娜好奇地听着，就不说了。旺德弗尔十分烦躁，眼睛闪闪发亮，那天夜里，他说要放火跟自己的马匹同归于尽，他的眼睛曾使她感到害怕。在穿过跑道时，她压低声音，用“你”来称呼他。

“喂，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那匹不满三龄的雌马的赔率不断下降？这使大家议论纷纷！”

他不禁哆嗦了一下，随口说道：

“啊！他们在议论……这些赌徒，真不是东西！我要是有了一匹最有希望赢的马，他们就全都押在上面，弄得我无注可下。另外，要是一匹获胜机会很小的马有人下注，他们就大发牢骚、大叫大嚷，仿佛有人要剥他们的皮。”

“因此你要给我打个招呼，我已经下了注。”她接着说道。“这匹马有希望赢吗？”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火冒三丈。

“嗯？你别来烦我……所有的马都有希望赢。赔率下降，当然喽，那是因为有人下了注。是谁？我不知道……你要是用这种愚蠢的问题来烦我，我情愿同你分手。”

这说话的口气既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他的习惯。她听了感到惊讶，而不是感到不快。而他则觉得惭愧，见她生硬地请他要讲礼貌，就表示道歉。一段时间以来，他的情绪老是这样突然发生变化。在巴黎的风流场和社交界，没有人不知道他今天在出他最后一张牌。如果他的那些赛马不能赢，押在它们身上的巨款又要输掉，那将是大祸临头，彻底崩溃，他逐渐建立起来的信誉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而他的生活虽有奢华的外表，却因其放荡和债务而被蛀食一空，也将彻底垮掉。还有，没有人不知道，使此人完蛋的正是娜娜这个专吃男人的女人，是她最后一个来到他即将破产的生活之中，把他的钱花得精光。据说他们心血来潮，挥金如土；一次去巴登旅行，她把他的钱全花光，他连付旅馆客房的钱都没有，有一天晚上喝醉了，竟抓起一把钻石扔到炭火里，看看它们是否会像煤炭一样燃烧。她像巴黎郊区的女人那样，四肢粗大，笑声淫荡，逐渐使他这个家业衰败却又十分精明的世家子弟对她百依百顺。此时此刻，他由于爱马、好色，连怀疑的能力也丧失殆尽，就孤注一掷。一个星期之前，她让他答应在勒阿弗尔和特鲁维尔之间的诺曼底海滨替她买一座城堡，他就使用自己最后的名誉来信守诺言。只是她使他感到恼火，真想打她一顿，她实在太蠢了。

门卫不敢拦住这个挽着伯爵手臂的女人，让他们进入体重过磅处的围地。娜娜终于踏进了这块禁地，十分得意，她装出仪态优雅的样子，慢悠悠地在看台脚下就坐的女士们面前走过。在十排椅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妇女的服装，衣服的鲜艳色彩和露天的欢乐气氛十分协调；有些椅子挪到一边，熟人相遇，形成一个个圈子，就像在公园的林荫道上一样，孩子无人管束，从这群人跑到那群人里；在高处，看台的阶梯座位上坐满了观众，浅色的衣料融合在看台构架的淡淡阴影之中。娜娜打量着这些女士。她装作在注视萨比娜伯爵夫人。然后，她在王后的看台前走过，看到米法站在王后旁边，像官员那样面孔铁板，觉得十分有趣。

“哦！他样子真傻！”她对旺德弗尔大声说道。

她什么都想看。这地方像公园的一角，有草坪，有树丛，她觉得不是那么有趣。一个冷饮商在栅栏旁边设了一个硕大的冷饮柜台。在一个有乡村风味的蘑菇状茅草顶下面，一群人在指手画脚地叫喊，那里是赌客席。旁边是马厩，一些马栏空着，她看到里面只有一个警察的马，感到扫兴。还有遛马场，是一条周长一百米的跑道，一个马夫正牵着戴头套的瓦莱里奥二世在走。啊，瞧！许多男士在砾石小路上散步，上衣饰孔上别着橙色入场卡，在看台开放的走道上，也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她一时间给吸引住了；不过，说真的，即使别人不让你进来，也不值得大动肝火。

达格内和福什里在经过时同她打了招呼。她招了招手，他们只好过来。她数落着体重过磅处的围地。然后，她转换话题：

“瞧！舒阿尔侯爵，老得多厉害！这老头弄坏了自己的身体！他还是这样好色？”

于是，达格内说了这老头最近干的事，事情发生在前天，现在还无人知道。他纠缠了几个月之后，从佳佳那里把她女儿阿梅莉买了下来，据说花了三万法郎。

“啊！真卑鄙！”娜娜愤愤不平地叫道。“你们以后就生女儿！……我想起来了！那边的草坪，在一辆双座轿式马车上，同一位女士在一起的应该是莉莉。我觉得她面熟……这老头把她带出来了。”

旺德弗尔没有在听，心里感到不耐烦，想把她甩掉。但福什里在离开时说，她要是没有见到赌注登记者，就等于没来，伯爵虽然显得很不情愿，也只好带她去看。这下她可高兴了：这确实有趣。

一个敞开的圆亭，坐落在两块边上种有小栗树的草坪之间；一个个赌注登记者紧靠在一起，在嫩绿色的树叶下围成一个大圆圈，等待着赌者的来临，就像在集市里那样。为了俯瞰人群，他们站在木凳上，旁边的树上挂着赛马的赔率；他们目光敏捷，见有人做个手势，眨眨眼睛，就立刻记下赌注，速度奇快，一些凑热闹的人目瞪口呆，看不出一点名堂。这里是乱哄哄的，只听到一个个数目叫喊出来，赔率有了出乎意料的变化，嘈杂声随之响起。嘈杂声不时变得很响，那是报信员跑着过来，只见他们在圆亭入口处停了下来，大叫一声，报告赛马起跑或到达终点，这在阳光下进行的狂热赌博中，引起了长时间的喧哗。

“他们真有趣！”娜娜兴致勃勃，低声说道。“他们神色异常……瞧，那个大个子，我可不想在树林里单独遇到他。”

这时，旺德弗尔把一个赌注登记者指给她看，此人是时新服饰用品店的推销员，两年里赚了三百万。他身体瘦长、纤弱，头发金黄，受到大家尊敬，别人同他说话时都面带微笑，一些人驻足对他观看。

最后，他们离开了圆亭，旺德弗尔见另一个赌注登记者叫唤他，就朝此人微微点了点头。此人是他以前的一个马车夫，身材魁梧，肩宽如牛，脸色红润。现在，他企图用来路不明的钱在赛马场上碰碰运气，伯爵则竭力鼓动他，请此人为他秘密下注，总是把他看做仆人，而且毫不隐瞒。虽说受到伯爵的保护，此人仍接连输掉大笔钱财，他今天也在打他最后一张牌，因此眼睛充血，随时会因中风发作而丧命。

“喂！马雷夏尔，”旺德弗尔低声问道，“您下了多少注？”

“五千金路易，伯爵先生。”赌注登记者也压低声音回答道。“嗯？真有意思……我老实对您说，我把赔率提高了，把它定为三比一。”

旺德弗尔显得十分生气。

“不，不，我不希望这样，您立即把它改为二比一……我要说的就是这点，马雷夏尔。”

“哦！现在，这会对伯爵先生有什么影响？”对方面带同谋者的卑恭微笑接着说道。“我得把赌客大量吸引过来，然后再押下您的两千金路易。”

旺德弗尔叫他立刻住嘴。等他离开之后，马雷夏尔才想起一件事，后悔刚才没有向他询问他雌马的赔率为什么下跌。如果这匹雌马有希望赢，他就糟了，因为他在赔率为五十比一时为它押了二百金路易。

娜娜对伯爵低声说出的话一点也听不懂，但又不敢请他再解释一遍。他显得更加烦躁，当他们走到体重过磅房前面时，他突然把她交给拉博代特。

“请您带她回去。”他说道。“我有事……再见。”

他进入体重过磅房。那是个狭窄的房间，天花板低矮，里面放着一个大磅秤，就像郊区火车站的行李房。娜娜再次感到十分失望，她原以为这地方十分宽敞，里面放着称马的巨大磅秤。怎么！称的只是骑师！让他们过秤，何必弄得如此复杂！磅秤上站着一名骑师，样子傻乎乎的，腿上套着护膝，等待一个穿礼服的胖子来核实他的体重，而一个马夫牵着马站在门口。这匹马名叫科西努斯，一群人静静地在那里围观。

跑道即将被封闭。拉博代特催娜娜赶快走，但他又走了回去，把一个矮小的男人指给她看，此人正在一边与旺德弗尔说话。

“瞧，这就是普赖斯。”他说道。

“啊！是的，就是骑我的人。”她笑着低声说道。

她认为他丑得出奇。她觉得所有的骑师样子都像呆小症患者，她说这也许是因为别人不让他们长高。此人年已四十，像个干瘪的老小孩，脸又瘦又长，布满皱纹，面孔铁板，活像死人。他身体十分瘦小，那白袖蓝绸上衣，仿佛披在木头架上。

“不，你知道，”她在离开时接着说道，“他不会给我带来运气。”

跑道上仍挤满嘈杂的人群，上面潮湿的草被人践踏，已变成黑色。两块赛马名次牌挂在高高的铸铁柱上，前面的一群人挤来挤去，抬头观看，看到一匹赛马的号码出现，就大声喝彩，这里有一根电线同体重过磅房相连，赛马的号码就是通过电线传过来的。几位先生在看赛程表：皮什内特被主人撤回，退出比赛，引起一阵议论。不过，娜娜挽着拉博代特的手臂，穿过跑道，没有在此停留。钟挂在旗杆顶上，不停地响着，催大家离开跑道。

“啊！孩子们，”她登上自己的双篷四轮马车后说道，“他们的体重过磅处围地，真是瞎扯！”

周围的人都对她欢呼，拍手叫好：“好！娜娜！……娜娜又回到我们身边！……”那些人真蠢！他们难道把她看做无情无义的女人？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注意！比赛即将开始。香槟酒被人遗忘，大家不再喝酒。

但娜娜感到意外的是，看到佳佳坐在她的马车里，腿上抱着珍宝和小路易；佳佳打定了主意，想要接近拉法卢瓦兹，嘴上却说想亲亲娃娃。她喜欢孩子。

“对啦，莉莉呢？”娜娜问道。“她是不是在那边，在那个老头的双座轿式马车上？……刚才有人告诉我一件下流的事。”

佳佳的脸上显出哀怨的神色。

“亲爱的，我因此而病倒了。”她痛苦地说道。“昨天，我只好卧床休息，哭得十分伤心，今天，我以为不能来了……嗯？你知道我是什么意见？我不愿意，我让她在修道院接受教育，是为了能让她嫁一个好丈夫。我还提出严厉的劝告，不断对她管束……啊！亲爱的，是她愿意这样。哦！吵了一场，流了泪，说了些难听的话，最后我打了她一记耳光。她实在太无聊了，就想干这一行……于是，她说：‘不管怎样，你无权阻止我这样干。’我则对她说：‘你不要脸，还丢了我们的脸，你走吧！’事情就这样定了，我同意给她安排此事……但我最后的希望破灭了，而我，唉，曾把事情想得多么美好！”

听到吵架的声音，她们都站了起来。乔治隐约听到人群中流传着关于旺德弗尔的谣言，就站出来为他辩护。

“为什么说他放弃自己的马？”年轻人叫道。“昨天在赛马沙龙，他为卢西尼昂押了一千金路易。”

“是的，我当时在那里。”菲利普肯定地说道。“他在娜娜身上连一个金路易也没押……如果娜娜的赔率为十比一，这与他毫不相干。说别人费尽心计，真可笑。他会从什么地方得到好处？”

拉博代特听着，神色平静，但耸了耸肩：

“别去管他们，总得让人说话嘛……伯爵刚才还在卢西尼昂身上押了不少于五百金路易的钱，而他为娜娜押了一百来个金路易，是因为马的主人总是应该对自己的赛马信心十足。”

“得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拉法卢瓦兹挥动着手臂叫道。“获胜的肯定是精灵……法国败！英国胜！”

又响起一阵钟声，宣布赛马到达跑道，群情激动，持续了很长时间。娜娜为了看得清楚，就站到她马车的一个座位上，把那些勿忘我和玫瑰花束踩在脚下。她环顾四周，能把广阔的地平线尽收眼底。在这观众激动的最后时刻，先是让跑道出空，用灰色的栅栏将它封闭，两根柱子前各站一名警察；那块带状草地，在她前面的部分全是污泥，往两边伸展时渐渐变绿，到远处变成嫩绿色的地毯。然后，她低下头，只见草坪的中央部分挤满了人，有的踮起脚，有的抓住马车，十分兴奋，直起身子，推推搡搡，马匹也发出嘶鸣，帐篷的篷布啪啪作响，骑马者在步行者中间策马奔跑，步行者则跑到栅栏前面，把胳膊肘儿支在上面观看；她把目光转向看台时，只见另一边的一张张脸都变得很小，人头密密麻麻，头饰五颜六色，在过道上、看台上和平台上都挤得满满的，在天空的背景上现出一个个黑色人影。在外面，即跑马场周围，她看到一片平原。右面，在爬满长春藤的磨坊后面，是地势较低的牧场，上面有一片片树荫；正面，可看到塞纳河在山丘脚下流过，在塞纳河前面的地方，都是公园里纵横交错的林荫道，一排排马车停在那里；左面，朝布洛涅树林的方向望去，地面又变得开阔起来，一条道路通向蔚蓝色的默东，中间被一条种有泡桐的小路横穿而过，泡桐上没有一片叶子，树梢呈玫瑰色，像涂上一层光亮的生漆。从那里不断有人拥来，犹如排成长队的蚂蚁，沿着田野上细带状的小路过来，而朝巴黎那边，在很远的地方，没有买票的观众像羊群一般呆在树丛之中，他们在布洛涅树林的边缘，形成一条由黑点组成的移动线条。

突然，十万名观众兴高采烈，他们在广阔的天空下如痴如狂，像骚动的昆虫一般聚集在这片土地上。太阳被遮蔽了一刻钟之后重又显现，洒下一片金光。一切又像着了火似的，女人的阳伞不知其数，犹如金盾一般，高举在人群之上。大家为重现的太阳鼓掌，用笑声向它致意，用举起的双臂来驱散乌云。

这时，一名治安警官独自走到空荡荡的跑道中央。在左面更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这是莫里亚克男爵，是起跑发令员。”拉博代特回答了娜娜的一个问题。

少妇周围的那些男人挤来挤去，有的站到她马车的踏脚板上，他们发出欢呼声，谈话声音不断，但毫不连贯，一些话是凭即时的印象说出。菲利普和乔治以及博德纳夫、拉法卢瓦兹都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

“你们别挤了！……让我来看看……啊！裁判走进了亭子……您说这是德·苏维尼先生？……嗯？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要看出领先半个头到达终点，得有十分好的眼力！……你们别说话，有人升旗了……它们来了，注意！……第一匹是科西努斯。”

一面黄红两色的旗在旗杆顶上迎风飘扬。赛马由马夫牵着，一匹匹到达，骑师则坐在马鞍上，垂着手臂，在阳光下形成一个个明亮的斑点。在科西努斯之后，幸运和兴旺随之到达。接着，精灵出现，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声，仿佛在迎接它，这是一匹高大的红棕色骏马，号衣的颜色不协调，为柠檬黄和黑色，具有英国式的忧郁。瓦莱里奥二世入场时受到赞扬，这马矮小，但十分灵活，号衣为嫩绿色，镶有粉红色的边。旺德弗尔的两匹马迟迟不来。最后，在杏仁奶油后面，出现了蓝白两色的号衣。但是，卢西尼昂这匹颜色很深、体形极其优美的红棕马，因娜娜格外引人注目而几乎被人遗忘。过去大家对它并非这样看待，阳光照在这匹栗色雌马身上，使它宛如金发女郎。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崭新的金路易，头部和颈部显得轻松自在，胸部凹陷，长长的脊背结实，反应灵敏。

“瞧！它的毛色和我头发一样！”娜娜高兴地叫道。“喂！你们要知道，我为它自豪！”

大家都往双篷四轮马车上爬，博德纳夫差点儿踩到被妈妈遗忘的小路易身上。他像慈父那样抱怨着，把孩子抱了起来，让孩子坐在他肩上，并低声说道：

“可怜的孩子，得让他看看……等一下，我让你看看妈妈……嗯？在那儿，你看，是那匹马。”

这时，珍宝在搔他的腿，他也把它抱了起来，而娜娜对这匹取她名字的马感到得意，环视其他女人，想看看她们脸上的表情。她们都怒气冲冲。这时，一直端坐在出租马车上的特里贡挥动双手，在人群上方向一个赌注登记者下达指令。她刚有预感，就为娜娜下注。

但是，拉法卢瓦兹叫嚷得令人难受。他看上了杏仁奶油。

“我来了灵感。”他反复说道。“你们看看杏仁奶油。嗯？多灵活！……我在赔率为八比一时押杏仁奶油。谁愿意押它？”

“您别吵了。”拉博代特最终说道。“您会后悔的。”

“杏仁奶油，劣马一匹。”菲利普说道。“它已浑身是汗……您可以看看试跑情况。”

赛马又被牵到右面，开始试跑，乱七八糟地在看台前经过。于是，观众的热情再次高涨，大家同时议论。

“卢西尼昂，脊背过长，但状态良好……你们知道，瓦莱里奥二世，一文钱也不能押；它暴躁，奔驰时高昂着头，这是凶兆……瞧！精灵的骑师是伯恩……我对你们说，他是削肩。肩膀宽阔，这才是关键所在……不，很显然，精灵不够兴奋……你们听着，娜娜我可见到过，是在良种马驹大奖赛之后，当时它浑身是汗，毛都粘在身上，喘得像要断气一样。我用二十个金路易打赌，它不会名列前茅！……够了！那个人老是吹嘘他的杏仁奶油，把我们烦死了！来不及下注了，就要起跑了。”

拉法卢瓦兹差点儿哭出来，拼命想找到一个赌注登记者。大家只好劝他不要激动。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但第一次起跑无效，因为站在远处如同一条黑线的发令员，并未把手中红旗放下。赛马跑了一段时间，都回到起跑线。又有两次抢跑。最后，发令员把赛马集中在一起，用巧妙的方法让它们起跑，博得阵阵喝彩。

“太妙了！……不，这次是碰巧！……不管怎样，成了！”

喝彩声因心里的焦虑不安而轻了下来。现在，下注已经停止，胜负要在宽阔的跑道上决出。开始时寂然无声，仿佛呼吸也已停止。一张张脸往上抬起，脸色苍白，微微打颤。起跑时，幸运和科西努斯抢先一步，跑在前面；瓦莱里奥二世紧跟其后，其它赛马落在后面，形成杂乱的一群。它们在看台前飞驰而过，犹如狂风骤起，地面随之震动，落后的那群已经拉成长条，长达四十来匹马的身长。杏仁奶油跑在最后。娜娜稍稍落后于卢西尼昂和精灵。

“啊！”拉博代特低声说道，“英国马在那群里赶了上来！”

双篷四轮马车上的人又开始说话、欢呼。大家都踮起脚，眼睛注视着在阳光下如光点般飞驰的骑师。在上坡时，瓦莱里奥二世跑到了最前面，科西努斯和幸运落到后面，而卢西尼昂和精灵则并驾齐驱，娜娜仍落在它们后面。

“当然喽！英国马赢定了，这一目了然。”博德纳夫说道。“卢西尼昂跑累了，瓦莱里奥二世已支撑不住。”

“啊！要是英国马获胜，那可就惨了！”菲利普爱国热情奔放，不由痛苦地叫道。

一种焦虑不安的情绪，开始使聚集在这里的人感到透不过气来。再次失败！大家怀着异乎寻常、近于宗教的狂热，希望卢西尼昂获胜，同时嬉皮笑脸地咒骂精灵及其骑师，希望它完蛋。散布在草坪上的人，一群群像一阵风那样飞奔，跑得鞋底往上翻起。一些骑马的人疾驰着穿过草坪。娜娜缓慢地转动身子，看到她脚下的马和人如波涛般起伏，这人头攒动的汪洋，仿佛被赛马这股旋风席卷到跑道周围，而骑师则像闪电般划破地平线。她注视着骑师的背影，看着马的臀部远去，看到马腿迅速伸长，变得像头发那样纤细。现在，只见他们飞驰的侧影，又小又细，远处则是暗绿色的布洛涅树林。突然，他们消失在跑马场中央的一大片树丛后面。

“行了！”乔治仍充满希望，就叫道。“还没有结束……英国马被追上啦。”

但是，拉法瓦卢兹又开始瞧不起自己的国家，变得实在不像话，竟为精灵喝彩。好！干得好！法国就需要尝尝这种味道！精灵第一，杏仁奶油第二！让它的祖国难受！拉博代特听了他的话十分恼火，就对他严厉警告，威胁说要把他扔到马车底下。

“看看它们要跑多少分钟。”博德纳夫平静地说道。他抱着小路易，把怀表掏了出来。

赛马一匹匹从树丛后面跑了出来。大家都惊呆了，人群低声议论了很长时间。瓦莱里奥二世仍然领先，但精灵渐渐追了上来，后面的卢西尼昂慢了下来，另一匹马取代了它的位置。观众没有立刻看出，原因是分不清骑师色彩鲜艳的上衣。这时，欢呼声响起。

“啊，是娜娜！……加油，娜娜！我对您说，卢西尼昂跑不动了……啊！对，是娜娜。它颜色金黄，看得一清二楚……您现在看到它了！它像一团火……好，娜娜！真是好样的！……唔！这不能说明什么。它是在给卢西尼昂领跑。”

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这是众人的看法。但那匹雌马继续使劲，慢慢地追了上来。于是，群情激动。落在最后的那些马，已不再引起大家的兴趣。精灵、娜娜、卢西尼昂和瓦莱里奥二世正在进行最后的较量。观众叫喊它们的名字，用不连贯的话结结巴巴地说出它们跑得快了还是慢了。这时，娜娜爬到车夫的座位上，仿佛被人托起，她脸色苍白，激动得浑身打战，说不出话来。在她旁边的拉博代特，脸上又露出微笑。

“嗯？英国马出问题了。”菲利普高兴地说道。“它不行了。”

“不管怎样，卢西尼昂完了。”拉法卢瓦兹叫道。“瓦莱里奥二世上来了……瞧！这四匹马一起跑在前头。”

这句话从众人口中说出：

“多快，孩子们！……太快了，见鬼！”

现在，这领先的一群如风驰电掣一般迎面而来。人们感到它们接近，仿佛听到它们的呼吸，远处传来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人群如潮水般迅速涌到栅栏边上；在赛马跑到之前，就听到了观众胸膛中发出的吼叫，这叫声越来越近，犹如海水涌来，汹涌澎湃。这是因一场规模巨大的赌博而进行的最后的激烈较量，十万名观众都抱有一个固执的想法，都想从赛马中看出自己的运气，因为这些疾驰的马匹，会带来几百万的赢利。人们推推搡搡，挤来挤去，握紧拳头，张开嘴巴，人人都为自己，用叫喊和手势来鞭策自己下注的马匹。平民的叫声，身穿礼服的先生们发出的野兽般的吼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这时，娜娜同后面的马拉大了距离；现在，瓦莱里奥二世被抛在后面，它和精灵跑在前头，相距两三个颈的距离。雷鸣般的声音越来越响。它们过来了，在双篷四轮马车里，迎接它们的是一阵暴风雨般的咒骂。

“吁，卢西尼昂，你这个孬种，该死的劣马！……英国马，真棒！加油，加油，老弟！……这个瓦莱里奥，真讨厌！……啊！混蛋！我的十个金路易泡汤了！……只有娜娜！好，娜娜！好，漂亮！”

在座位上，娜娜不由自主地扭起腰肢和屁股，仿佛是她在跑。她挺挺肚子，仿佛这样可以助雌马一臂之力。每挺一下肚子，她就累得喘了口气，她吃力地低声说道：

“快跑……快跑……快跑……”

于是，大家看到了一个精彩的场面。普赖斯站在马镫上，高举马鞭，挥动有力的手臂抽打娜娜。这个干瘪的老小孩，一张长脸铁板，活像死人，目光像喷出火焰那样闪亮。他大胆一搏，怀着必胜的信念，把自己的激情传递给雌马，使它腾空而起，往前冲去，而它则口吐白沫，两腿血红。领先的那群赛马飞驰而过，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大家屏息观看，听到风声骤起，而裁判却十分冷静，眼睛注视着标杆，在那里等待。接着，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普赖斯最后一次用力鞭打，使娜娜冲过标杆，以一个马头的优势击败了精灵〔8〕。

这时，欢呼声犹如涨潮声一般。娜娜！娜娜！娜娜！这叫声隆隆，越来越响，如暴风骤雨，逐渐传遍整个地平线，从布洛涅树林深处传到瓦莱里安山，从隆尚的牧场传到布洛涅平原。草坪上出现了狂热的气氛。娜娜万岁！法国万岁！打倒英国！妇女们挥动着自己的阳伞，一些男人又跳又转，大声叫嚷，另一些男人狂笑不止，把帽子扔到空中。在跑道的另一边，体重过磅处的围地作出了响应，看台上人声沸腾，只见空气颤动，仿佛炽热的炭火上看不见的火焰在这堆活人上方燃烧，他们一张张小脸表情异常，双臂变形，眼睛和张开的嘴巴像一个个黑点。这种狂热经久不息，不断高涨，在远处的小径里再现，出现在驻足树下的人群中间，并传到激动的皇后看台之上，只见皇后也为之鼓掌。娜娜！娜娜！娜娜！叫声在灿烂的阳光中回响，而阳光如金雨般洒到眼花缭乱的人群之上。

于是，娜娜站在她双篷四轮马车的座位上，顿时变得高大，觉得观众是在向她欢呼。她一动不动地站立片刻，因自己的胜利而惊得目瞪口呆，望着被密集的人群占据的跑道，只见跑道上已看不到青草，成了一片黑帽子的海洋。然后，这些人排成两道延伸到出口处的人墙，再次欢呼同普赖斯一起离去的娜娜，他伏在马背上，浑身乏力，仿佛虚脱，而她则用力指着自己的大腿，忘乎所以，得意洋洋地说着粗话：

“啊！他妈的！获胜的是我……啊！他妈的！真走运！”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狂喜，抬头看到小路易坐在博德纳夫的肩上，就把孩子抱住，并亲吻他。

“三分十四秒。”博德纳夫把怀表放进口袋时说道。

娜娜仍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这叫声在整个平原回荡，并把回声传了过来。这是她的民众在向她欢呼，而她傲然直立在阳光之下，秀发如星星般闪闪发亮，连衣裙蓝白两色，犹如天空一般。拉博代特挤了出来，告诉她赢了两千金路易，因为他在娜娜的赔率为四十比一时，把她的五十个金路易押在娜娜身上。但她在乎的不是赢得的钱，而是出人意料的胜利，这光辉的胜利使她成了巴黎的王后。那些女士全都输了。罗丝·米尼翁一气之下，把自己的阳伞一折两断，而卡罗利娜·埃凯、克拉莉丝、西蒙娜以及不顾儿子在场的露茜·斯图尔特，全都压低声音大骂，对这个胖姑娘的运气感到怒不可遏，而特里贡在赛马起跑和到达终点时都划了十字，这时直起高大的身躯，凌驾于这些女人之上，对自己嗅觉灵敏十分得意，她这个经验丰富的皮条客，在为娜娜祝福。

这时，在双篷四轮马车周围，男人们挤得越发厉害。刚才，这帮人曾经拼命叫喊。现在，只有喉咙哽住的乔治还在独自叫喊，发出嘶哑的声音。由于香槟酒已喝完，菲利普就带着跟班，跑到饮料专柜购买。娜娜的臣民不断增加，她的胜利使迟迟不来者也走了过来；人们蜂拥而来，她的马车成为草坪的中心，最后她被狂热的臣民视为神圣，成了维纳斯王后。博德纳夫站在她身后，嘴里说着粗话，像父亲一样激动。斯泰内又被征服，他离开了西蒙娜，爬到马车的一个踏脚板上。香槟酒送来之后，她举起斟满的酒杯，周围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大家都使劲地叫着：娜娜！娜娜！娜娜！人们听了惊讶，就去寻找那匹雌马；大家都弄不清楚，他们心里充满喜悦之情，是因为那匹马，还是这个女人。

米尼翁跑了过来，虽然罗丝目光可怕。这奇特的姑娘使他着了迷，他想要抱吻她。他吻了她两边的面颊之后，像慈父那样说道：

“我觉得不好意思，现在，罗丝肯定会把那封信寄出……她气坏了。”

“好极了！这样对我更好！”娜娜脱口说道。

但是，看到他瞠目结舌的样子，她急忙说道：

“啊！不，我说了什么？……真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有点醉了。”

的确，是醉了，因高兴而醉，因阳光而醉，这时她仍举着杯子，为自己欢呼。

“为娜娜干杯！为娜娜干杯！”她叫道，而周围的嘈杂声、笑声和喝彩声越来越响，最后响彻整个跑马场。

赛马即将结束，最后进行的是沃布朗奖赛。一些马车一辆辆地离去。但是，在争吵中间，又提到旺德弗尔这个姓氏。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两年以来，旺德弗尔一直在准备这次行动，办法是叫格雷沙姆控制住娜娜，而他推出卢西尼昂，只是为了使那匹雌马一举成功。输钱的人十分气愤，而赢钱的人则耸耸肩膀。那以后呢？难道这样做允许？马的主人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来指挥自己的赛马。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绝大多数人认为旺德弗尔干得十分出色，通过一些朋友拉到相当多的赌注，押在娜娜身上，这就是赔率突然下跌的原因；据说有两千金路易，下注时的平均赔率为三十比一，赢利一百二十万法郎，数目之大，使人肃然起敬，有什么错都可以原谅。

但人们在悄悄谈论的其他消息，从体重过磅处的围地传来，情况十分严重。从那里回来的男人们说出了详细的情况，他们大声说话，说出了一桩可怕的丑闻。这可怜的旺德弗尔完了，把这件干得十分出色的事给弄砸了，因为他做了蠢事，进行舞弊，委托马雷夏尔这个靠不住的赌注登记者，替他下注两千金路易，赌卢西尼昂输〔9〕，以收回他公开押下的一千多金路易这一小笔钱，这说明他财产构建的大厦出现裂缝，最后彻底倒塌。那个赌注登记者预先得知最有希望赢的赛马不会赢，在这匹马身上赚到六万法郎。而拉博代特没有得到准确、详细的指示，在他那里把二百金路易押在娜娜身上，此人也被蒙在鼓里，就继续以五十比一的赔率押出。马雷夏尔在雌马的身上输掉十万法郎，净亏四万，感到脚底下的地仿佛要塌下去，赛马结束后，他看到拉博代特和伯爵在体重过磅房前交谈，这才恍然大悟；他这个过去的马车夫勃然大怒，像失窃的男人那样凶相毕露，在大庭广众之中大吵大闹，用骇人听闻的词语把这事揭发出来，对围观的人煽风点火。人们还说，赛马评判委员会即将开会讨论此事。

这件事，是菲利普和乔治悄悄告诉娜娜的，娜娜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同时不停地笑着、喝着酒。这事很可能是真的，她想起了一些情况，另外，这个马雷夏尔看上去就是卑鄙小人，但是，她还在怀疑，这时拉博代特来了。他脸色十分苍白。

“怎么？”她低声对他问道。

“完了！”他只是这样回答道。

他耸了耸肩。这个旺德弗尔，真像个孩子！她做了个厌烦的手势。

晚上，在马比耶舞厅，娜娜受到热烈的欢迎。她在将近十点时出现，那里已经人声鼎沸。在这传统的狂欢晚会上，风流倜傥的青年聚集一堂，这些上流人士蜂拥而至，却像下人那样粗俗、愚蠢。他们在一个个花环般的煤气灯下挤来挤去；男人穿黑色礼服，女人穿奇装异服，有的来时袒胸露肩，有的穿不怕弄脏的旧连衣裙；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又打转又喊叫。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就听不到乐队铜管乐器的演奏声。没有人跳舞。有些蠢话，不知为什么说了又说，在一群群人中流传。有人拍拍自己的屁股，装出滑稽的样子，但别人并不觉得好笑。七个女人被关在衣帽间里，哭着要别人把她们放出来。有人找到了一个洋葱头，拿出来拍卖，价格一直涨到两个金路易。正在这时，娜娜来了，仍穿着赛马时穿的蓝白两色的衣裙。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有人把这洋葱头给了她。人们也不管她是否愿意，将她一把抓住，三位先生把她举了起来，经过被践踏的草地和中间被分开的树丛，一直抬到花园。由于乐队挡住了去路，大家就冲了过去，把椅子和乐谱架给砸了。这混乱的场面，是由慈父般的警察一手造成。

一直到星期二，娜娜才从胜利的狂喜中平静下来。那天上午她在同勒拉太太交谈，勒拉太太给她带来小路易的消息，说孩子在外面着了凉，病了。巴黎都在议论的一件大事，使她情绪激动。旺德弗尔被禁止参加赛马的决定，是当天晚上由帝国俱乐部作出的，到了第二天，他就在自己的马厩里放火自焚，将他的马匹一起烧死。

“这种死法，他早就跟我说过。”少妇反复说道，“这个男人，真是个疯子！……昨天晚上，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怕得要命！你知道，他当时很有可能在一天夜里把我杀死……另外，关于他那匹马，他应该预先告诉我一声，对吗？我本来至少可以发一笔财！……他对拉博代特说，我要是知道这事，就会立刻告诉我的理发师和一大堆男人。这话真损！……啊！不，说真的，我不会对他感到十分惋惜。”

她仔细考虑之后，觉得非常生气。正在这时，拉博代特走了进来；他已把她的赌账算清，送来四万法郎。看到这钱，她心里更不高兴，因为她本来可以赢得一百万。拉博代特装出清白的样子，说自己没有染指这场舞弊，并干脆把旺德弗尔弃置不顾。这些古老的家族，已经坐吃山空，最后不免落到可笑的下场。

“啊！不，”娜娜说道，“像这样在马厩里自焚，并不可笑。我倒觉得他死得像条好汉。哦！你知道，我不是为他跟马雷夏尔的那件事辩护。这是愚蠢的。我想到，布朗施竟想把这件事的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我当时回答说：‘我又没有叫他去舞弊！’是不是？问一个男人要钱，不一定非得要他去犯罪……如果他对我说：‘我已身无分文。’我就会告诉他：‘那好，咱们分手。’这样就不会有严重后果。”

“不错。”姑妈一本正经地说道。“男人固执，活该倒霉！”

“不过，他死的时候就像过节，哦！真漂亮！”娜娜接着说道。“这看起来十分可怕，你会起鸡皮疙瘩。他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关在里面，浇上煤油……于是就烧了起来，真好看！你们想想，这庞大的建筑，几乎全是用木头做的，还放着许多麦秸和干草！……火焰蹿得像塔楼那样高……最壮观的，是那些马不愿变成烤肉。人们听到它们在踢腿，要把门撞开，那叫声真像人在喊叫……是的，听到的人事后谈起此事，还会浑身打颤。”

拉博代特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表示怀疑。他并不相信旺德弗尔已经去世。有人发誓说看到他从一个窗子里逃了出来。他放火烧了马厩，是因为一时脑子糊涂。当里面热得受不了时，他脑子才清醒过来。一个男人跟女人混得稀里糊涂，囊空如洗，不可能死得这样勇敢。

娜娜听着他说，十分失望。她只想出这样一句话：

“哦！运气不佳！可干得漂亮！”

注释

〔1〕　隆尚跑马场于1857年4月26日在布洛涅树林落成，有两条跑道，分别为2000米和4000米，看台可容纳5000名观众。左拉曾于1879年6月8日在此观看巴黎跑马大奖赛。

〔2〕　从巴黎来的马车要经过隆尚林荫街，大瀑布位于那里，即在称之为隆尚的十字路口，就在跑马场前面。

〔3〕　该奖于1843年为3龄雌马设立，每年5月底在瓦兹省的尚蒂伊举行比赛。

〔4〕　台·卡尔奖赛的创办者是路易－菲力普之子昂古莱姆公爵以前的副官台·卡尔公爵。良种马驹大奖赛于1841年为3龄马设立，赛马出生前宣布种马交配即报名参加。

〔5〕　过去夏约市镇曾有一避难所。

〔6〕　体重过磅处围地只有持卡者和赛马总会会员才能入内。

〔7〕　原文为Price，英语中意思为：价格。

〔8〕　在1863至1887年间举办的各次巴黎跑马大奖赛中，法国马获胜15次，英国马获胜10次。

〔9〕　跑马赛明文规定，不准下注赌自己的一匹马输。

十二

将近凌晨一点，在铺有威尼斯钩针编织床单的大床上，娜娜和伯爵还没有睡着。他赌了三天气之后，于这天晚上回来。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暗淡，使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里面温暖、潮湿，有一股做爱的气味，涂白漆的镶银家具显出朦朦胧胧的苍白。放下的床帏使床上变得一片阴暗。只听到一声叹息，然后是打破寂静的一个响吻，只见娜娜钻出被窝，两腿赤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伯爵又把头枕在枕头上，全身处于黑暗之中。

“亲爱的，你是否相信仁慈的上帝？”她思考片刻之后问道。她离开情人的怀抱，脸上显出严肃的神情，心里充满对宗教的恐惧。

从上午起，她就抱怨身体不舒服，据她说，各种愚蠢的想法在她脑中萦绕，如想到死亡和地狱。有时，她夜里像孩子那样害怕，想象出可怕的事情，睁着眼睛也会噩梦联翩。她接着说道：

“嗯？你认为我会上天堂吗？”

她在哆嗦，而伯爵对她在这种时候提出这些古怪的问题感到意外，觉得自己心里又产生了天主教徒的悔恨。这时，她的睡衣从肩上滑落下来，她披头散发，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抓住他，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害怕会死……我害怕会死……”

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出来。他感到担心的是，他的身体同这个女人贴在一起，会受到她胡思乱想的影响，因为对幽冥世界的惧怕是会感染的；他开导她，说她身体很好，只要行为端正，总有一天会得到宽恕。但她拼命摇头，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甚至一直带着一块圣母的圣牌，并指给他看，只见圣牌用红线挂在双乳之间；只是上天早有安排，女人没有结婚，就跟男人发生关系，一定会进地狱。教理书上的片言只语，又在脑中出现。啊！要是能知道死后的情况，那该有多好，但这事无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告诉你这方面的消息；说真的！如果神父们说的是蠢话，你大可不必自寻烦恼。她虔诚地吻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圣牌，仿佛在驱除死亡的威胁，一想到死，她就害怕得浑身发冷。

她要去梳洗室，也让米法陪同前往，她独自呆在那里一分钟，即使让门开着，也会浑身颤抖。他重新躺在床上后，她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仔细察看每个角落，听到一点声音就吓得发抖。她走到一面镜子前面才停了下来，看到自己赤身裸体，像以前那样得意忘形。但看到自己的胸部、腰部和大腿，她却更加害怕。她最后抬起双手，久久地摸着脸部的骨头。

“人死了，就变得丑陋。”她慢吞吞地说道。

她挤压左右面颊，睁大眼睛，缩进下巴，看看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然后，她把脸转向伯爵：

“你看看，我脑袋会变得很小。”

他见了生气。

“你疯了，快来睡觉。”

他仿佛看到她躺在坟墓里，长眠了一个世纪，只剩下一副骨架；他不由双手合十，结结巴巴地说出一段祷文。一段时间以来，他又开始信仰宗教，他的这种信仰每天都要发作，而且来势如中风般凶猛，他就像被击昏一般。他十个手指捏得格格作响，反复说着下面的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叫喊说明他软弱无力，犯下罪孽，他明知自己会下地狱，却无法抵消自己的罪过。她回来后，看到他躺在被窝里，样子惶恐不安，指甲掐在胸脯的肉里，眼睛朝天，仿佛在寻找上天。于是，她又哭了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却不知是为了什么，他们都无法摆脱萦绕脑际的愚蠢想法。以前，他们已经度过这样一个夜晚，只是这一次实在荒唐透顶，娜娜不再感到害怕之后就是这样说的。她起了疑心，就小心翼翼地向伯爵打听罗丝·米尼翁是否已把那封信寄给了他。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害怕，如此而已，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成了王八。

接着，米法再次销声匿迹，两天之后才在上午回来，他以前从未在这个时候来过。只见他脸色铁青，两眼通红，心里曾进行过激烈斗争，这时尚未平静下来。但左蔼自己也心慌意乱，并没有发现他心乱如麻。她跑着迎了上去，对他说道：

“哦！先生，您来了！昨天晚上，太太差一点儿死去。”

他询问详细情况，她就说道：

“这事真难以相信……是小产，先生！”

娜娜已怀孕三个月。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身体不适，布塔雷尔大夫却有怀疑。后来，他明确说出自己的诊断，她感到十分烦恼，想方设法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她神经质的恐惧和极其忧郁的情绪，多少同这件事有关，她对此保守秘密，像未婚就当妈妈的姑娘那样感到羞耻，就只好隐瞒真相。她感到这意外事故十分可笑，会使她丢人现眼，成为别人的笑柄。嗯？真是恶作剧！实在倒霉！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孩子，却偏偏又碰上了。她老是有出人意料的事情，仿佛她的性器官乱了套：你不再要孩子，想用这东西来派别的用场，它却偏要让你怀上孩子！这造化使她感到生气，她正在寻欢作乐，却要让她尽到母亲的责任，她在自己周围散布死亡，却迎来新的生命。要是没有这么多的事情，不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那么，孩子是怎么怀上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啊！天哪！让她怀上这孩子的男人，只有想要孩子才会承认，可现在却没有人来相认，这孩子使大家都感到不舒服，以后的生活一定不会十分幸福！

这时，左蔼在叙说这件倒霉的事。

“太太在将近四点钟时感到腹痛。我见她没有出来，就走到梳洗室里，看到她躺在地上，晕了过去。是的，先生，躺在地上，在一摊血里，仿佛是被人杀死的……于是，我明白了，对吗？我当时十分生气，太太应该把自己的烦恼事告诉我……正好，乔治先生在那儿。他帮我把她扶了起来，一听到是小产，他也感到难受……真的！从昨天开始，我非常焦急！”

确实，公馆里显得十分忙乱。仆人们在楼梯里上上下下，在各个房间进进出出。乔治是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过夜的。晚上，在太太平时接待客人的时候，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太的那些男友。他脸色十分苍白，把这件事说了一遍，说时既惊慌又激动。斯泰内、拉法卢瓦兹、菲利普和其他男人都来了。听到第一句话，他们就齐声惊叫：不可能！这一定是一场闹剧！后来，他们才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看着卧室的门，显出烦恼的样子，摇着头，不再觉得这事好笑。这十二位先生，坐在壁炉前面，低声说着话，一直谈到午夜十二点，他们都是她的男友，都想到自己可能是孩子的父亲。他们仿佛在相互原谅，样子尴尬，就像做了蠢事。然后，他们一个个把背弓起，这事与他们无关，这是她引起的；嗯？这个娜娜，真棒！大家决不会想到她会开这种玩笑！于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走时踮起脚尖，仿佛房间里死了人，不能笑。

“您还是上楼看看，先生。”左蔼对米法说道。“太太的身体好多了，她会接待您的……我们在等大夫，他答应今天上午来。”

女仆说服了乔治，让他回家去睡觉。在楼上的小客厅里，只有萨坦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她抽着香烟，眼睛望着天花板。这件意外事发生之后，公馆里人人惊慌失措，她心里生气，但没有发作，只是耸耸肩，说几句刻薄话。这时，她见左蔼在她面前走过，反复对先生说可怜的太太这次吃了不少苦头，就说道：

“这很好，是给她的教训！”她用生硬的口气说了这句话。

他们都惊讶地回过头去。萨坦躺着没动，眼睛仍看着天花板，嘴里叼着香烟，显得烦躁不安。

“啊！您可真好！”左蔼说道。

萨坦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望着伯爵，当着他的面把话又说了一遍：

“这很好，是给她的教训！”

她又躺了下来，吐出一缕细细的烟雾，仿佛对此已不感兴趣，决心不再介入此事。不，这实在太傻！

这时，左蔼把米法带进卧室。屋里有乙醚的气味，温暖而又寂静，只有维利埃林荫街上偶然开过的马车，传来车轮滚动的低沉声音。娜娜脸色苍白，把头枕在枕头上，没有睡着，睁大着眼睛，在那里遐想。她看到伯爵来了，微微一笑，但没有动弹。

“啊！我的猫咪。”她用低低的声音慢慢地说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俯下身子，吻她的头发，她动了情，跟他谈起那孩子，语气真诚，仿佛他就是孩子的父亲。

“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我当时感到十分幸福！哦！我做过不少梦，我曾希望这孩子会无愧于你。现在，什么都没了……也许这样更好。我不想给你的生活带来麻烦。”

他得知自己是孩子的父亲，感到惊讶，结结巴巴地说着话。他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把一个手臂搁在被单上。少妇发现他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两眼通红，嘴唇激动得直打哆嗦。

“你怎么啦？”她问道。“你也病了？”

“没有。”他痛苦地说道。

她用深沉的目光望着他。然后，她示意左蔼出去，当时左蔼在慢吞吞地整理小玻璃瓶。她见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就把他拉了过去，再次问道：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眼睛里含着泪水，我看得十分清楚……啊，你说吧，你来这儿是要对我说什么事。”

“不是，不是，我可以对你发誓。”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但是，他痛苦得喉咙哽住，在这个他不知是怎么进来的病人房间里又有了触动，就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并把脸埋在被单里面，企图抑制他痛苦的突然流露。娜娜明白了。肯定是罗丝·米尼翁作出了决定，把信寄了出去。她让他哭了一会儿，只见他全身猛烈抽搐，使她在床上不断抖动。最后，她用慈母般的同情口吻说道：

“你家里有烦恼事儿？”

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用很轻的声音问道：

“那么，你全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又是一阵沉默，是这间沉浸在痛苦中的房间里的沉默。昨天夜里，他参加了皇后举办的晚会，回到家里，收到了萨比娜写给情夫的那封信。他度过了难熬的一夜，整夜都在想如何报仇，第二天上午就走出家门，以克制杀妻的强烈愿望。到了外面，他处于六月的上午风和日丽的环境之中，心里的这些想法消失得一干二净，就来到娜娜家里，他每当在生活中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来到这儿。只有在这儿，他才能完全发泄自己的痛苦，并像懦夫那样求得被人安慰的乐趣。

“哦！你别难过。”少妇变得十分和善，接着说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不过，当然喽，让你睁开眼睛，这不是我的事。你想想，去年你曾有过怀疑。由于我小心谨慎，事情才平息下来。总之，你缺乏证据……当然喽！今天，你有了一个证据，心里不好受，这我理解。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你也只好接受。另外，这种事不会败坏你的名誉。”

他不再哭泣。他感到羞耻，虽然他早已说出他和他妻子间最隐秘的事情。她只好安慰他。哦！她是女人，什么事都能理解。但他声音低沉，不由说出了下面的话：

“你身体不好。干吗还要烦你！……我来这儿，真蠢。我走了。”

“不。”她急忙说道。“你别走。我也许能给你出个好主意。只是别让我多说话，这是医生禁止的。”

他最终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着。于是，她问他。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当然喽，我要打那个男人的耳光！”

她不同意，就撅了撅嘴。

“这可不是好办法……那你妻子呢？”

“我要去告她，我有一个证据。”

“这决不是好办法，亲爱的。这可以说是愚蠢……你知道，我决不会让你这样干。”

于是，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容不迫地说明决斗或打官司都会引起无谓的丑闻。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将成为各家报纸的笑柄，他用来冒险的将是他生活中的一切，即他的安宁、他在宫廷中的崇高地位和他姓氏的荣誉，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别人来笑话自己。

“没关系！”他叫道，“这样我就可以报仇雪恨。”

“我的猫咪，”她说道，“这种事情，要是不马上报仇，就永远别报了。”

他停下脚步，仍在结结巴巴地说着。当然，他不是懦夫，但他感到她说得对；他心里越来越感到窝囊，贫穷和羞耻的感觉使他在狂怒中变得软弱无力。另外，她坦诚相见，决定把什么都说出来，却给了他新的打击。

“你是否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苦恼，亲爱的？……这是因为你也欺骗了妻子。嗯？你在外面过夜，不是为了浪费你的时间。你妻子应该已经察觉。那么，你能责备她什么呢？她会回答说，是你给她作出了榜样，这使你无话可说……正因为如此，亲爱的，你就在这里踱来踱去，而不是到那里去，把他们俩杀死。”

米法听到这直言不讳的话，难受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不说了，喘了口气，然后低声说道：

“哦！我累死了……你帮我把身子抬高一点。我一直在往下滑，头太低了。”

他帮她抬高后，她舒了口气，感到舒服点了。她又说起，如果为离婚打官司，就会让别人看好戏。伯爵夫人的律师谈到娜娜，会使巴黎人感到好笑，这点他是否已经看出？什么事都会说出来，如她在游艺剧院演出失败，她的公馆，她的生活。啊！不行，她不希望被这样大肆宣扬！下流女人也许会叫他这样做，把他的背当鼓来敲，以便给自己大吹大擂，但她首先希望他幸福。她把他拉到身边，让他的头靠在枕边，搁在她的头旁边，用一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柔声柔气地对他说道：

“你听着，我的猫咪，你要和妻子重归于好。”

他听了勃然大怒。决不！他心里极其难受，这事太丢人现眼。但她仍温情脉脉地劝他听她的话。

“你要和妻子重归于好……啊！你难道希望听到别人到处说我破坏了你的家庭？这会使我臭名远扬，别人又会怎么来看我？……只是你要发誓永远爱我，因为等你跟另一个女人走了之后……”

她流出眼泪，说不出话来。他吻她，不让她说下去，并反复说道：

“你疯了，这不可能！”

“不对，不对，”她接着说道，“必须这样……我会想得开的。不管怎样，她是你的妻子。这跟你欺骗我，暗地里跟别的女人相好，是两码事。”

她继续这样说下去，给他出尽善尽美的主意。她甚至提到了上帝。他仿佛是在听韦诺先生说话，听到老头在训斥他，以便把他从罪孽中拯救出来。但她并没有说要断绝关系，她鼓吹的是当老好人，对妻子和情妇两面讨好，过上平静的生活，不给任何人带来烦恼，这就像在生活中必然会有的肮脏下流的地方，快快乐乐地睡个好觉。这样丝毫也不会改变他们的生活，他仍将是她最喜欢的小猫咪，只是他来的次数会稍微少一点，不同她一起过夜时，就和伯爵夫人同床共寝。她说得精疲力竭，稍稍喘了口气，把话说完：

“总之，我会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你会更加爱我。”

屋里静了下来。她已闭上眼睛，头枕在枕头上，脸色更加苍白。现在，他听从她的劝告，借口说不想使她劳累。过了一分钟，她又睁开眼睛，低声说道：

“再说，钱呢？你如果闹翻了，到哪里去要钱？……拉博代特昨天来了，是为票据的事……我可是要什么没什么，我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

然后，她合上眼睛，看上去像死人一般。内心的焦虑在米法脸上显现出来。昨天晚上，他精神上受到打击，一时间忘掉了经济上的拮据，这困境他不知该如何摆脱。这十万法郎的票据，已展期过一次，虽有明确许诺，仍在不久前被投入流通；拉博代特装出毫无办法的样子，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弗朗西斯头上，说以后在生意上不会再和没有教养的人打交道，以免损害自己的声誉。这笔钱一定要付，伯爵决不会拒付他签名的票据。另外，除了娜娜提出的新花消之外，他家里的开支也极其浪费。从丰代特庄园回来之后，伯爵夫人突然表现出对奢华的爱好，喜欢社交界的享乐生活，大肆挥霍他们的财产。人们开始谈论她大手大脚地乱花钱，家里的排场完全改变，花了五十万法郎把米罗梅斯尼尔街的那幢老公馆装修一新，穿的衣服极其豪华，还有大笔大笔的钱陆续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送人了，而她却不愿加以说明。有两次，米法壮着胆提起此事，想弄清事情的真相，但她用极其古怪的神色看着他，脸上露出微笑，使他不敢再问她，怕她的回答过于明确。他同意让娜娜竭力推荐的达格内当自己的女婿，主要是觉得能把埃丝黛尔的嫁妆减少到二十万法郎，不过他还得作出一些安排，虽说年轻人见这门毫无希望的婚事谈成了，仍沉浸在喜悦之中。

不过，一星期以来，米法感到必须立即弄到拉博代特来要的这十万法郎，他只想出一个办法，但觉得事情难办。办法是卖掉位于博尔德的那幢漂亮的花园住宅，房产估价为五十万法郎，由一个叔父遗赠给伯爵夫人。只是必须有伯爵夫人的签字，而根据合同，她转让这幢住宅要得到伯爵的准许。昨天晚上，他终于决定跟妻子谈起签字的事。现在一切都完了，在这种时刻，他决不会接受这样的和解。他这样想，妻子通奸的可怕打击就显得更加沉重。他对娜娜提出的要求看得一清二楚，因为他对她越来越相信，什么事情都要同她商量，他抱怨自己的处境，并对她说起要伯爵夫人签字的这件麻烦事。

不过，娜娜看来并没有坚持己见。她不再睁开眼睛。他见她脸色如此苍白，不禁害怕起来，就让她闻了点乙醚。她叹了口气，对他询问，但没有说出达格内的名字。

“婚事什么时候办？”

“星期二签婚约，是在五天之后。”他回答道。

于是，眼睛重又合上，仿佛她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总之，我的猫咪，你看看你该做什么……我希望大家都满意。”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叫她要安静。是的，事情看看再说，要紧的是让她休息。于是，他不再生气，这病人的房间十分温暖，使人昏昏欲睡，里面充满乙醚的气味，他终于平静下来，觉得需要生活在祥和、幸福之中。他感到这床笫的温暖，呆在这患病的女人身边，照看着她，受到她热情的撩拨，重又想起他们颠鸾倒凤的欢愉，他那因受到侮辱而产生的一肚子火气，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朝她俯下身子，紧紧地把她抱住，而她虽说脸上毫无表情，嘴上却泛出一丝胜利的微笑。这时，布塔雷尔大夫来了。

大夫是美男子，还很年轻，顾客为风月场上的漂亮女子。他性格十分开朗，像朋友那样同这些女士嘻嘻哈哈，但从不跟她们睡觉，出诊费开得很高，而且分文不能少。另外，他随叫随到，娜娜每星期要派人去请他两三次，她一想到死就浑身发抖，惶恐不安地把一些小毛小病说给他听，而他则说些道听途说的事，讲些滑稽的故事，逗她开心，算是为她治病。这些女士都喜欢他。但这次的病可不轻。

米法十分激动，准备离开。他看到可怜的娜娜身体如此虚弱，心里非常同情。他刚要出去，她就招手把他叫了回来，把额头伸给他吻，像开玩笑似的装出威胁的样子，并低声说道：

“你知道我允许你做的是什么……下次来时，要末跟你妻子一起来，要末就别来，否则我会生气！”

萨比娜伯爵夫人希望女儿的婚约在一个星期二签署，同时举办晚会，庆祝油漆粉刷刚干的公馆装修竣工。五百封请帖已经发出，邀请的是社会各界人士。当天下午，安装工在固定一些挂毯；将近九点，在点亮分枝吊灯时，建筑师在兴致勃勃的伯爵夫人陪同下，下达最后的指示。

这是春天举办的一次晚会，气氛亲切而又迷人。六月的夜晚外面很热，可以把大客厅的两扇门敞开，并把舞会的场地延伸到花园的沙地。第一批客人来时，在门口受到伯爵和伯爵夫人的欢迎，一进门就觉得眼花缭乱。回首过去的客厅，就会想起冷若冰霜的伯爵夫人，那古老的客厅充满庄严肃穆的宗教气氛，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均为拿破仑时代风格，墙饰为黄色丝绒，天花板十分潮湿，呈暗绿色。现在，一进门，来到门厅，就看到用金色烘托的镶嵌画在高高的烛架饰下闪闪发光，而大理石楼梯则展现出镂刻精美花纹的栏杆。里面的客厅金碧辉煌，墙饰用热那亚丝绒，天花板上贴有布歇〔1〕的巨幅装饰画，这幅画在唐比埃尔城堡〔2〕出售时，建筑师花了十万法郎买了下来。水晶玻璃分枝吊灯和枝形壁灯照亮了一面面豪华的镜子和一件件贵重的家具。萨比娜的那把长椅，是惟一饰有红绸面料的坐具，以前因其软垫柔软而显得奇特，现在仿佛变得又大又宽，整个公馆在其中软绵绵地淫乐，感到极其愉悦，这犹如晚烧的欲火，一烧起来就火势猛烈。

已经有人在跳舞。乐队设在花园里，在其中一扇打开的窗子前面，正在演奏一首圆舞曲，其轻快的节奏在空中荡漾，传到厅里变得柔和。在威尼斯彩色灯笼的光线之中，花园若明若暗，仿佛变得宽阔，在草地边上搭起一顶紫红色帐篷，里面放有酒菜台子。这圆舞曲正是金发维纳斯的那首淫荡的圆舞曲，有着放荡的笑声，其响亮的声音进入这古老的公馆，使墙壁微微颤动，仿佛因情欲激起而发热。这犹如从街上刮来的淫欲之风，吹掉了这傲然屹立的公馆中死气沉沉的年代，吹掉了米法家族的过去，即沉睡在这屋子里的百年荣耀和信仰。

但是，在壁炉旁边，伯爵母亲的那批老朋友坐在他们往常的座位上，既感到不自在，又看得眼花缭乱。在逐渐涌入的嘈杂宾客之中，他们只是小小的一簇。杜·荣古瓦夫人已认不出这些房间，就从餐厅穿了过来。尚特罗太太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花园，觉得花园大了。过了一会儿，这个角落里响起窃窃私语声，各种各样的牢骚都有。

“您说，”尚特罗太太低声说道，“要是伯爵夫人从阴间回来……嗯？您想想，她进来后看到这些人会怎么样。这样金碧辉煌，这样吵吵嚷嚷……真丢人现眼！”

“萨比娜疯了。”杜·荣古瓦夫人回答道。“她站在门口的模样，您看到了吗？瞧，在这儿看得到她……她把那些钻石都戴上了。”

于是，她们站了起来，从远处观看伯爵夫人和伯爵。萨比娜身穿白色服装，镶有漂亮的英国钩针编织花边，显得年轻、快活，因自己漂亮而洋洋得意，并有点陶醉，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米法站在她旁边，显得衰老，脸色有点苍白，也在微笑，神色安详、端庄。

“您想想，以前由他作主，”尚特罗太太接着说道，“连买一个小板凳也要得到他的批准！……啊！她改变了这个规矩，现在他就像在她家里一样……她当时连客厅也不想装修一下，您记得吗？而现在，她却把公馆全部装修一新。”

她们不作声了，这时德·谢泽尔夫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帮年轻的先生。她十分欣赏，发出轻轻的赞叹声。

“哦！漂亮！……优美！……格调高雅！”

她在远处对她们说道：

“我以前说过！这些老房子经过装修，比什么都好……你们看，多漂亮！是不是？完全是伟大世纪〔3〕的风格……她终于可以像样地接待客人。”

这两个老太太又坐了下来，压低声音，谈起使不少人十分惊讶的这门婚事。埃丝黛尔刚从那里走过，她身穿粉红色丝织连衣裙，仍然瘦弱、干瘪，那张处子的脸毫无表情。她平静地接受了达格内的求婚，不喜也不忧，十分冷淡，脸色非常苍白，就像冬夜她往炉火里添木柴时那样。这个为她举办的晚会，这灯火、鲜花和音乐，都无法唤起她丝毫的激情。

“是个冒险家。”杜·荣古瓦夫人说道。“我可从未见到过他。”

“您要小心，他来了。”尚特罗太太低声说道。

达格内看到于贡太太及其两个儿子，就急忙上前让老太太挽着自己的手臂；他笑着，对她非常亲热，仿佛她助了一臂之力，使他交上这个好运。

“谢谢您。”她说着在壁炉旁边坐了下来。“您看，这是我的老位子。”

“您认识他吗？”杜·荣古瓦夫人见达格内走了，就问道。

“当然喽，是个可爱的年轻人。乔治很喜欢他……哦！出身于十分体面的家庭。”

这位善良的老太太为他辩护，因为她感到别人对他心怀敌意。他父亲当年受到路易－菲力普的器重，在去世前一直出任省长。他也许生活有点放荡。有人说他倾家荡产。不管怎样，他的一个叔父是大地主，会把自己的财产传给他。于贡太太自己也觉得尴尬，反反复复地说他家庭体面，但这两位女士仍摇着头。她感到十分疲倦，抱怨两腿酸痛。一个月来，她住在黎塞留街的那幢屋子里，据她说有一大堆事要办。只见忧郁的阴影遮盖了她慈母的笑容。

“不管怎样，”尚特罗太太最后说道，“埃丝黛尔原可以找到一个好得多的丈夫。”

铜管乐奏了起来。演奏的是方阵舞曲，人们退到客厅两边，以腾出地方。浅色的连衣裙移了过去，同深色的礼服混杂在一起，而明亮的光线洒落在潮流般的人头之上，只见首饰闪闪发亮，白色羽毛颤动，丁香、玫瑰怒放。厅里已经很热，沁人的香味从薄薄的罗纱和弄皱的绸缎中散发出来，而在轻快的乐曲声中，裸露的肩膀显出白净的皮肤。从开着的门朝里张望，可以看到隔壁的两个房间里坐着一排排女客，她们面带拘谨的微笑，眼睛炯炯有神，嘴巴撅着，扇子的风吹到嘴上。客人不断到来，一个仆人通报来客的姓名，而在人群中间，一些男士慢慢地走着，想给挽着他们手臂的女士找个座位，而这些女士感到局促不安，踮起脚朝远处观看，看看是否有一把没有人坐的扶手椅。这时公馆里挤满了人，裙子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有些角落，一大片花边、装饰花结和裙撑堵塞了通道，但她们对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拥挤，个个彬彬有礼地忍让，保持自己的优雅风度。然而，一对对男女离开闷热的大客厅，来到花园里面，沐浴在威尼斯彩色灯笼发出的淡淡的粉红色光线之中，只见阴暗的裙子在草地边上晃来晃去，仿佛跟随着方阵舞曲的节奏，而在树木后面听到的舞曲声，就像远处传来的声音那样柔和。

斯泰内刚在这里遇到富卡蒙和拉法卢瓦兹，他当时正在酒菜台前喝一杯香槟酒。

“漂亮极了。”拉法卢瓦兹说时仔细察看金色长杆撑起的紫红色帐篷。“就像在香料蜜糖面包集市里一样……嗯？不错！是香料蜜糖面包集市！”

现在，他总是装出玩世不恭的样子，就像是什么都见识过的年轻人，觉得什么事都不值得认真对待。

“可怜的旺德弗尔，要是从阴间回来，一定会感到意外。”富卡蒙低声说道。“您可记得，他当时坐在壁炉前面，感到十分无聊。真的！当时不该嘲笑。”

“旺德弗尔，别提了，这个草包！”拉法卢瓦兹轻蔑地接着说道。“他放火自焚，想使我们大吃一惊，这是把手指戳到眼睛里——错了！现在已无人提起他。旺德弗尔已被人一笔勾销，完了，被人遗忘！还是谈其他人吧！”

接着，斯泰内同他们握了手。他又说道：

“你们知道，娜娜刚到……哦！她进来时，真棒，孩子们！真非同寻常！……她先和伯爵夫人抱吻。然后，她见新郎新娘走过来，就为他们祝福，并对达格内说：‘你听着，保罗，你要是对她不忠，我可饶不了你……’怎么！这场面你们竟没有看到！哦！漂亮！出色！”

另外两个听得目瞪口呆。最后，他们都笑了起来。他春风得意，觉得自己了不起。

“嗯？你们觉得这事是谈成的……当然喽！因为是娜娜促成了这件婚事。另外，她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这时，于贡兄弟走过，菲利普叫他别再说了。于是，这几个男人谈起了这件婚事。乔治对拉法卢瓦兹感到生气，认为他在胡说八道。娜娜确实硬把她过去的一个情人塞给米法当女婿，但要说昨天晚上她还在跟达格内睡觉，可是无稽之谈。富卡蒙听了耸了耸肩。娜娜什么时候跟什么人睡觉，谁会知道？但乔治十分生气，就回答说：“我，先生，这事我知道！”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总之，正如斯泰内所说，这种事总是一笔糊涂账。

酒菜台前渐渐挤满了人。他们挪出了地方，但仍聚在一起。拉法卢瓦兹肆无忌惮地望着女人，仿佛以为自己在马比耶舞厅。在一条小径的尽头，是出人意外的场景：这伙人发现韦诺先生在跟达格内侃侃而谈。他们随口说起了笑话，非常开心：他在听他忏悔，他对他提出忠告，叫他如何度过新婚之夜。然后，他们回到客厅的一个门口，只见那里的一对对男女，在波尔卡舞曲声中翩翩起舞，他们摇摆着身子，在站立不动的男人中间留下一道道弧线。从外面吹进来的微风，使蜡烛的火焰高高蹿起。一条长裙经过，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就像在打拍子，这时掀起一阵清风，驱散明亮的分枝吊灯散发的热气。

“哎呀！他们在里面不冷！”拉法卢瓦兹低声说道。

他们从神秘莫测的阴暗花园里回来，眨着眼睛；他们看到舒阿尔侯爵独自一人呆在那里，就相互转告，只见侯爵身材高大，俯瞰着周围赤裸的肩膀。他脸色苍白，十分严肃，神情庄重而又高傲，头顶上白发稀疏。他对米法伯爵的行为感到气愤，刚和伯爵公开断绝关系，表示不再踏进这公馆的大门。今晚他同意来这里，是因为外孙女一定要他来，其实他不赞成这门婚事，并用愤怒的言词指责统治阶级毫不知耻地容忍现代的腐化堕落生活，以致落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啊！完了。”杜·荣古瓦夫人坐在壁炉旁边，对尚特罗太太耳语道。“那姑娘迷住了这个可怜虫……我们以前看到，他是多么虔诚，多么端庄！”

“看来他要破产了。”尚特罗太太接着说道。“我丈夫收到一张票据……他现在住在维利埃林荫街的那座公馆里。全巴黎都在谈论此事……天哪！我不能原谅萨比娜；你得承认，他可以使她抱怨的事情不少，当然喽，如果她也一掷千金……”

“她掷的何止千金。”对方打断了她的话。“总之，两个人一起胡来，就败落得更快……是陷入污泥之中，亲爱的。”

这时，一个温柔的说话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是韦诺先生。他来此坐在她们后面，仿佛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俯下身子，低声说道：

“干吗失去希望？上帝显灵之日，是一切看来都要完蛋之时。”

他平静地看着他过去管理过的这个家庭的败落。他去丰代特庄园小住之后，十分清楚地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听任他们越来越随心所欲。他什么都接受了：伯爵对娜娜的狂热爱情，福什里呆在伯爵夫人身边，以及埃丝黛尔和达格内的婚姻。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他显得更加灵活，更加神秘莫测，想要控制这对年轻的夫妇，就像控制那对不和睦的夫妇一样，清楚地知道只有大乱才会有虔信。到时候上帝就会显灵。

“我们的朋友，”他继续低声说道，“一直对宗教怀着最美好的感情……在这方面，他为我提供了最为感人的证据。”

“那么，”杜·荣古瓦夫人说道，“他首先应该和妻子重归于好。”

“那当然……我也希望这和解早日实现。”

于是，这两位老太太对他提出了问题。但他又变得谦虚起来：得让上天来安排。他让伯爵和伯爵夫人重归于好，主要是希望不要使丑闻公开。只要保持体面，许多过错都能得到宗教的宽恕。

“总之，”杜·荣古瓦夫人接着说道，“您应该阻止同这个冒险家结合的这门婚事……”

小老头显出极其惊讶的样子。

“您看错了，达格内先生是个十分出色的青年……我了解他的想法。他是想使别人忘记他年轻时的一些过错。埃丝黛尔会把他带到正路上来，您可以放心。”

“哦！埃丝黛尔！”尚特罗太太轻蔑地说道，“我觉得这可爱的姑娘缺乏坚定的意志。她微不足道！”

这种看法使韦诺先生露出微笑。不过，对于新娘，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他闭上眼睛，仿佛对此不感兴趣，重又缩了回去，消失在裙子后面。于贡太太虽说感到疲倦，显得心不在焉，仍听到了其中的几句话。她见舒阿尔侯爵跟她打招呼，就显出宽大为怀的样子，对他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些女士要求过高。现在，大家的生活都不大好过……我的朋友，要得到别人的原谅，就应该更多地原谅别人，对吗？”

侯爵一时间显得尴尬，生怕这是在含沙射影。但看到善良的老太太面带苦笑，他立刻恢复常态，并说道：

“不，对某些错误不能原谅……这样宽容，社会就会坠入深渊。”

舞会变得更加热闹。新一轮方阵舞跳了起来，跳得客厅的天花板微微震动，仿佛古老的住宅会因这狂欢的晚会倒塌。有时，在一个个苍白、模糊的面孔中间，会清晰地出现一张女人的脸，随着舞曲声移动，眼睛发亮，嘴唇微启，白皙的皮肤被分枝吊灯照亮。杜·荣古瓦夫人说主人失去了理智。这个客厅只能容纳二百个人，现在却有五百个人挤在里面，真是头脑发昏。那么，为什么不在骑兵竞技场签署婚约？尚特罗太太说，这是受新的风气影响，过去，这种隆重的仪式都在家人中间进行，而现在，大家要热闹，连街上的人都可以进来，弄得拥挤不堪，仿佛不这样晚会就显得冷冷清清。大家要摆阔，把巴黎的社会渣滓也请到家里，来的人如此杂七杂八，以后家风败坏，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这些女士抱怨说，她们认识的客人不超过五十个。这么多人从何而来？一些袒胸的姑娘，露出自己的肩膀。一个女人插在发髻上的簪子，犹如金色匕首，而她身上穿的是镶黑珍珠的服装，看上去像是锁子甲。大家看着另一个女人，露出了微笑，只见她身上裙子紧裹，大胆得出奇。这个冬末的华丽服饰都在这里展示，来客中有及时行乐的娱乐界人士，同女主人有一面之交的人也请来了，她们有的大名鼎鼎，有的声名狼藉，聚集一堂，都有享乐的共同爱好。厅里越来越热，方阵舞跳起来既对称又有节奏，而周围则挤得水泄不通。

“伯爵夫人，真漂亮！”拉法卢瓦兹在朝向花园的那个门口说道，“她看上去比女儿小十岁……哦，富卡蒙，旺德弗尔曾打过赌，说她大腿没肉，您来跟我们说说。”

这种装出来的玩世不恭，使其他几位先生感到厌烦。富卡蒙只是回答说：

“您去问问自己的表哥吧，亲爱的。正好，他来了。”

“啊！这倒是个好主意。”拉法卢瓦兹叫道。“我用十个金路易打赌：她大腿有肉。”

福什里真的来了。他是这家的常客，绕了个圈子从餐厅过来，以避开挤在各个门口的人群。在初冬时，他又被罗丝拉了过去，就同时跟歌唱女演员和伯爵夫人相好，弄得疲惫不堪，不知该甩掉其中哪一个。萨比娜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但罗丝使他更加开心。另外，真心喜爱他的是罗丝，对他就像妻子对丈夫那样忠贞不贰，这使米尼翁感到烦恼。

“你听着，我打听一件事儿。”拉法卢瓦兹抓住表哥的手臂，反复说道。“那个穿白色丝织裙子的女士，你看到吗？”

他继承了那笔遗产之后，变得蛮横无礼，这时装作在跟福什里开玩笑，他要了却一个夙怨，进行报复，因为他刚从外省来巴黎时，常常受到表哥的嘲笑。

“是的，那女士的衣裙为花边状织物。”

记者踮起脚张望，他还是没有弄明白。

“是伯爵夫人？”他最终说道。

“正是，亲爱的……我已用十个金路易打赌。她大腿是否有肉？”

说完他哈哈大笑，他教训了这个家伙，感到十分得意，当初这家伙问他，伯爵夫人是否跟别的男人睡觉，曾使他感到非常惊讶。但这时福什里丝毫也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只是用眼睛盯着他看。

“白痴！”他最后耸了耸肩说道。

然后，他同其他几位先生握了握手，而拉法卢瓦兹则显得不知所措，不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滑稽可笑。大家聊了起来。那次赛马之后，银行家和富卡蒙加入了维利埃林荫街的那伙。娜娜的身体好多了，伯爵每天晚上都要去询问她的情况。但是，福什里在听别人说话时显得心事重重。早上同罗丝吵架时，罗丝对他直认不讳，说那封信已经寄出；是的，他可以去登门拜访他那位贵夫人，并会受到热情接待。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鼓足勇气来了。拉法卢瓦兹愚蠢的玩笑使他心里烦躁不安，但他显得十分平静。

“您怎么啦？”菲利普问他。“您好像不舒服。”

“我？一点没有……我有工作，所以这么晚才来。”

然后，他怀着一种能化解生活中常见的悲剧却被人不屑一顾的英雄气概，冷静地说道：

“我还没有同主人打过招呼……得讲礼貌嘛。”

他还把头转向拉法卢瓦兹，开起了玩笑：

“是不是，白痴？”

说完，他从人群中穿了过去。仆人不再用大嗓门通报来客的姓名。但是，伯爵和伯爵夫人仍在门口同刚进来的几位女士谈话。最后，他走到他们面前，而那几位先生则留在花园的台阶上，他们踮起脚，想看到这一场面。娜娜想必已经走漏风声。

“伯爵没有看到他。”乔治低声说道。“注意！他转过头去……啊！看到了。”

乐队又奏起《金发维纳斯》中的圆舞曲。福什里先对伯爵夫人行礼，只见她面容安详、心里高兴，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然后，他站在伯爵背后，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神色平静。这天夜晚，伯爵保持着高傲的庄重，昂着头，显出高官的气派。他最后低头看到记者，摆出更加庄重的姿态。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钟的时间。福什里首先伸出了手。米法也把手伸了出来。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伯爵夫人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睫毛低垂，而圆舞曲不断奏出淫荡而又嘲讽的旋律。

“事情十分顺利！”斯泰内说道。

“他们的手是不是黏牢了？”富卡蒙对握手时间之长感到意外，就问道。

福什里想起一件无法忘却的往事，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他仿佛又看到道具仓库，只见里面光线暗绿，乱七八糟的道具蒙上灰尘；米法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蛋杯，心里疑虑重重。而在这时，米法已不再怀疑，他尊严的残存部分也已分崩离析。福什里松了口气，不再感到害怕，他看到伯爵夫人显得快活，真想笑出声来。他觉得非常滑稽。

“啊！是她来了！”拉法卢瓦兹叫道。他只要觉得有趣，就不会放过开玩笑的机会。“娜娜，在那儿，她进来了，你们看到吗？”

“住嘴，白痴！”菲利普低声说道。

“这可是我跟你们说的！……他们在为她演奏圆舞曲，她当然就来了。另外，她是来调解的，喔唷！……怎么？你们竟没有看到！她把我的表哥、表姐和她的丈夫全都搂在怀里，把他们称为她的小猫咪。这种家庭团圆的场面，我看了就恶心。”

这时，埃丝黛尔走了过去。福什里向她表示祝贺，而她身穿粉红色连衣裙，呆呆地站着，像文静的孩子那样，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同时看了看自己的父母。达格内也同记者热情握手。他们面带微笑，聚在一起，而韦诺先生悄悄走到他们后面，用心满意足的目光看着他们，高兴地见到他们终于捐弃前嫌，为上天意志的实现铺平道路。

圆舞曲仍奏出淫荡而又欢乐的曲调。这是欢乐的提升，犹如上涨的潮水，冲击着古老的公馆。乐队奏响短笛的颤音和小提琴的低声叹息；在分枝吊灯的照耀下，热那亚丝绒墙饰、金色饰物和涂料散发出一股热气和尘埃，犹如处于阳光的照射之下，而众多的宾客，在一面面镜子的映照下仿佛成倍增加，他们的低语声也越来越响。在客厅四周，坐着的女士们面带微笑，看着一对对舞伴搂着腰经过，地板震得更加厉害。在花园里，威尼斯彩色灯笼发出的炭火般的亮光，照得远处像火烧一般，映照出一个个散步者的黑影，他们想到小径尽头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这墙壁的颤动，这红色的雾气，仿佛是最后的大火，烧得这古老世家的公馆四面着火，即将倒塌。在四月份的一天晚上，福什里曾听到刚刚出现、还不敢大胆发出的欢乐声音，以及水晶玻璃破碎的声音，这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胆、狂热，直到今天组织起这热闹的晚会。现在，这裂缝越来越大，遍布整个房屋，说明房屋即将倒塌。在巴黎郊区那些酒鬼家里，碗橱里没有面包，他们嗜酒如命，把藏在床垫里的钱全部花光，弄得家里一贫如洗，最后败落。在这里，圆舞曲敲响了这古老家族的丧钟，积聚起来的财产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而娜娜在无形之中舒展柔软的四肢凌驾于舞会之上，在淫荡的乐曲声中使这个世界四分五裂，让她那洋溢在闷热空气中的气味渗入其中。

就在教堂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米法伯爵走进他妻子的房间，这房间他已有两年没有踏进。伯爵夫人感到十分意外，不禁后退了一步。但她面带微笑，这陶醉的微笑不再离开她的脸庞。他十分尴尬，说话结结巴巴。于是，她就对他训斥了几句。不过，他们俩都不想把事情解释得一清二楚。相互原谅是出于宗教的考虑，他们俩达成默契，以后将保持各自的自由。上床之前，伯爵夫人仍在犹豫，他们就谈起了家里的财务。他首先提出要卖掉博尔德的花园住宅。她立刻表示同意。他们都急需钱，房产卖得的钱，由他们俩平分。这使他们最终重归于好。米法心里不再十分内疚，感到真正松了口气。

就在这天，将近两点时，娜娜在打瞌睡，左蔼大胆地来敲她的房门。窗帘都已拉上，热风从一个窗子里吹了进来，屋里半明半暗，一片寂静，十分凉爽。少妇现在已能起床，但身体还有点虚弱。她睁开眼睛问道：

“是谁呀？”

左蔼正想回答，达格内已经冲了进来，并自报名姓。她立刻用胳膊肘儿支在枕头上，并把女仆打发走：

“怎么，是你！在你结婚的日子！……有什么事？”

他对屋里的阴暗还不习惯，就呆在房间中央。但是，他逐渐习惯起来，走上前去，身穿礼服，系着领带，戴着白手套。他反复说道：

“啊！是的，是我……你不记得了？”

是的，她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只好装出开玩笑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啊！是来酬谢你……我把我童贞的初夜权给你。”

她见他站在床边，就伸出两只赤裸的手臂，将他抱住，笑得浑身颤动，差点儿要流出泪来，她觉得他对她实在太好。

“啊！这个咪咪，真有趣！……他倒记得！我可全都忘了！这么说，你走出了教堂，就溜到这儿来了。真的，你身上有圣香味儿……来亲亲我！哦！再使点劲，我的咪咪！来吧，这也许是最后一次。”

在阴暗的房间里，还可以隐约闻到乙醚的气味，他们温柔的笑声已经停止。外面的热风吹得窗帘鼓起，林荫街上传来孩子说话的声音。然后，因时间紧迫，他们开了一会儿玩笑就分手了。冷餐酒会一结束，达格内就偕同妻子去度蜜月。

注释

〔1〕　即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法国洛可可风格的代表画家，多作牧歌、神话题材的装饰性绘画。

〔2〕　该城堡主人吕伊纳公爵为艺术爱好者，于1867年去世。

〔3〕　指路易十四时代。

十三

将近九月底时，米法伯爵准备在一天晚上到娜娜家去吃晚饭，但在黄昏时却来告诉她，说他突然接到命令，要前往杜伊勒里宫。这时，公馆里尚未掌灯，仆人们在配餐室里大声说笑；他轻轻地走上楼梯，楼梯上阴暗、炎热，旁边的彩画玻璃窗闪闪发亮。在楼上，小客厅的门没有发出声音。在厅里的天花板上，淡红色的亮光越来越暗淡；红色的墙饰、深座的长沙发、上生漆的家具以及放得乱七八糟的刺绣、青铜器和彩陶，已在如细雨般洒下的阴暗中沉睡，各个角落都已沉浸在阴暗之中，牙雕不再发亮，金饰不再闪光。在这片阴暗之中，只有摊开的宽大白裙清晰可见，他看到娜娜仰躺在上面，被乔治抱在怀里。赖是赖不掉了。他想叫，但没有叫出声来，惊讶得目瞪口呆。

娜娜跳了起来，把他推到厅里，以便让那少年逃跑。

“进来吧，”她感到不知所措，低声说道，“我来跟你解释……”

这次意外被人撞见，使她十分恼火。在自己家里，在这门开着的小客厅里，她从未同意过跟男人干这种事情。今天是因为情况复杂，乔治嫉妒菲利普，大发脾气，同哥哥吵了起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号啕大哭，她心里非常同情他，但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就顺从了他。这一次她昏了头，同一个少年干了这件蠢事，可这个少年因母亲管得紧，连紫罗兰也不能送给她，但就在这时伯爵来了，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真倒霉！真是好心没有好报！她把米法推进客厅，这时厅里已漆黑一片。她摸索着找到了铃，拼命摇了起来，叫人把灯送来。这可是于连的错！要是厅里有一盏灯，这事就不会发生。这该死的黑夜降临，弄得她心神不定。

“我求求你，我的猫咪，你不要感情用事。”她在左蔼把灯送来后说道。

伯爵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因刚才见到的情景而发呆。他没有气得叫出声来。他浑身颤抖，仿佛害怕得毛骨悚然。这无声的痛苦使少妇触动很大。她想要安慰他。

“啊！是的，我错了……我做的事，非常不好……你看，我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后悔。我十分难受，因为这事使你不高兴……好啦，你就气量大些，原谅我吧。”

她蹲在他的脚边，显出温和顺从的样子，观察着他的眼神，想知道他是否非常恨她；后来，她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平静了下来，就变得更加温存，用亲切而又严肃的口吻说了最后一条理由：

“你要知道，亲爱的，对别人得要理解……我可不能拒绝我那些穷朋友。”

伯爵被说得心软。他只要求把乔治打发走。但他的幻想都已破灭，不再相信她信誓旦旦的忠贞。到了第二天，娜娜还会欺骗他；他在痛苦之中仍想占有她，只是出于一种懦夫的需要，因为一想到在生活中失去了她，就感到非常害怕。

这时的娜娜红极一时，在巴黎更加光彩夺目。她仿佛在邪恶的地平线上变成庞然大物，凌驾于这个城市之上，大肆炫耀自己的奢华，把金钱视为粪土，公然把一笔笔财产化为乌有。在她的公馆里，仿佛有锻铁炉的火光。她不断出现的欲望在炉里熊熊燃烧，她只要用嘴一吹，黄金顿时化为灰烬，随时被风吹走。从未见到过有人如此挥金如土。公馆仿佛建造在深渊之上，男人们连同其财产、身体乃至姓氏都被吞噬其中，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这姑娘有着虎皮鹦鹉的口味，喜欢吃红皮萝卜和杏仁糖，吃肉细嚼慢咽，每个月在家里的餐桌上要吃掉五千法郎。配餐室里极其浪费，毫无节制，一桶桶葡萄酒被打开，买来时已经过三四个人转手，账单上的金额随之增加。维克多丽娜和弗朗索瓦在厨房里以主人自居，不但把冷肉和原汁肉汤带回家，给一些堂兄弟、表姐妹吃，还把朋友请到厨房里吃喝；于连向供货商索取回扣，玻璃商来安装一块三十个苏的窗玻璃，他就要对方把价格提高二十个苏，以中饱私囊；夏尔私吞喂马的燕麦，把买的饲料增加一倍，前门进的货，在后门转手卖掉；家里到处都在抢劫，如同被攻克的城市遭到洗劫，其中要算左蔼最为巧妙，她保全了家里的面子，掩盖了众人的盗窃，以便混水摸鱼，保护她自己的盗窃行为。但是，更加糟糕的还是浪费，隔夜的饭菜倒在街上，食物堆积如山，连仆人们也吃得倒了胃口，白糖沾在玻璃杯里，煤气灯开得通明，把墙壁烤得裂开；还有粗心大意、蓄意破坏和意外事故，这一切都加速了这个已被这么多张嘴吃空的家庭的败落。另外，在楼上的太太那里，崩溃之风劲吹：一条条价格一万法郎的连衣裙，穿了两次就被左蔼卖掉；一些首饰不翼而飞，仿佛在抽屉里化为齑粉；还有乱买东西，买来的时新服饰用品，第二天就被遗忘在角落里，然后被清扫到街上。她看到一件昂贵的物品，就非要不可，因此，她身边总是有残缺的鲜花和弄坏的贵重小摆设，她一时心血来潮，花的钱越多，她就越是高兴。任何东西，到了她手里就会弄坏、摔碎，有的会褪色，有的会被她雪白的小手指弄脏，在她走过的地方，后面会留下一地说不出名称的碎片、弄皱的布片和污泥斑斑的衣衫。乱花钱的结果，是要支付巨额账单：欠帽子店两万法郎，欠洗衣店三万，欠鞋店一万二千；她的马厩花掉她五万；在半年的时间里，她欠时装店的钱高达十二万法郎。据拉博代特估计，她每年平均开支为四十万法郎，这一年花消并未增加，开支却达到一百万，她自己也对这个数字感到惊讶，却又说不出这么多钱花到哪里去了。男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满车的金子倒了一车又一车，却无法填满公馆穷奢极侈留下的无底洞。

然而，娜娜最近又有心血来潮的想法。她想再次装修自己的卧室，并觉得自己已经考虑定当：卧室的墙饰用茶红色丝绒，上面有银点菱形图案，天花板也用同样织物装饰，再配以卷缆饰和金色花边，使卧室像个帐篷。她觉得这样既华丽又温馨，这背景可以惟妙惟肖地衬托出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但卧室只是用来放床，床就必须十分奇妙，令人眼花缭乱。娜娜想要一张独一无二的床，既像御座，又像祭坛，巴黎的人都来这儿膜拜她那王后般的裸体。它应该全部用金银精压而成，就像一件巨大的首饰，银质的框架上镶有金质的玫瑰；床头的鲜花丛中是一群爱神，他们面带笑容，俯下身子窥视着阴暗的帷幔中颠鸾倒凤的场景。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拉博代特，后者替她找来两个金银匠。他们已开始设计图纸。这张床价格为五万法郎，这笔钱由米法来付，作为送给她的礼物。

少妇感到奇怪的是，金钱像河水般从她大腿之间流进来，她却经常缺钱。有几天，她为了几个金路易弄得走投无路。她只好问左蔼借，或者自己设法去搞钱。但是，她在使用万不得已的办法之前，先要去试探她那些朋友，并装出开玩笑的样子，叫男人们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哪怕几个苏也好。三个月来，她用这种办法来掏空的，主要是菲利普的口袋。在她经济困难之时，菲利普每次来，都得把钱包留下。不久之后，她胆子大了起来，竟向他借钱，每次借两百法郎、三百法郎，从不多借，用来支付票据，或是还催得很紧的债；菲利普于七月份被任命为上尉司库，总是在第二天把钱带来，还抱歉地说自己并不富裕，因为善良的于贡太太，现在把两个儿子管得特别紧。三个月之后，这些经常不还的小笔借款，加在一起已有一万法郎左右。上尉总是发出爽朗的笑声。但是，他日渐消瘦，有时心不在焉，痛苦的阴影蒙在脸上。但只要娜娜对他送去秋波，他脸上立刻由阴转晴，显得春心荡漾。她对他情意绵绵，常常在门后吻他，会突然情不自禁地同他交合，所以他一有机会离开部队，就寸步不离地呆在她的身边。

一天晚上，娜娜说她的教名叫泰雷兹，她的圣名瞻礼日是十月十五日，这些先生都给她送了礼物。菲利普上尉也送来了礼物，是一只古老的萨克斯瓷器糖果盒，底座是金质的。他来时，她独自呆在梳洗室里，刚洗完澡，身上只穿着红白两色的法兰绒宽大便袍，正在仔细察看放在一张桌子上的礼物。她在拔出一只天然水晶瓶的瓶塞时，把瓶子给打碎了。

“哦！你真好！”她说道。“这是什么？拿出来看看……你花钱买这种小玩意儿，真像孩子！”

她责备他，是因为他不富裕，但看到他把钱都花在她的身上，心里感到十分高兴，这是惟一能使她感动的爱情证明。这时，她仔细察看这糖果盒，想弄清是如何制造的，就把盖子反复打开、关上。

“小心，”他低声说道，“这容易打碎。”

但她耸了耸肩。他以为她笨手笨脚！忽然间，她手里只剩下盒身，盒盖掉下来打碎了。她惊呆了，眼睛看着碎片，说道：

“啊！打碎了！”

然后，她笑了起来。她觉得地上的碎片十分有趣。这是一时冲动的快乐，她笑得傻乎乎的，样子淘气，就像一个孩子，弄坏了东西，觉得非常开心。菲利普在片刻间觉得反感；这个疯女人不知道这个小摆设花了他多少的钱。她见他脸色骤变，就忍住不笑。

“啊！这不是我的错……这上面有裂痕。这些老古董，不大牢……这盖子就是这样！它掉下去后蹦了起来，你看到了吗？”

她又狂笑起来。年轻人虽然竭力忍住，眼睛还是湿了，她立刻扑了过去，温柔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真傻！我还是爱你的。要是什么东西也不砸碎，商人就卖不掉货物。这些东西做出来，就是为了给人砸碎……瞧！这把扇子，只是用浆糊黏起来的！”

她拿起一把扇子，把扇骨朝两边一拉，绸子扇面立刻撕成两半。她似乎兴奋起来。她刚打碎他的礼物，为了表示她不希罕其他礼物，她就要砸得过瘾，朝这些东西一阵敲打，把它们通通打碎，以证明它们都不结实。她目光茫然的眼睛里亮起一道光芒，微微分开的嘴唇里露出她洁白的牙齿。这些东西全都砸碎之后，她满面通红，又笑了起来，用张开的手掌拍着桌子，像淘气的女孩那样，口齿不清地说道：

“完了！都没了！都没了！”

菲利普受到这种狂热的感染，也高兴起来，让她往后仰着，吻她的胸脯。她让他亲吻，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感到十分高兴，觉得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开心过。她没有把他放开，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喂，亲爱的，你明天得给我带来十个金路易……是一件烦恼的事，面包店的账单使我难受。”

他脸色顿时发白，然后在她额头上吻了最后一下，只是这样说道：

“我想想办法。”

一阵沉默。娜娜穿上衣服。他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过去，慢慢地说道：

“娜娜，你应该嫁给我。”

这个想法使少妇开心极了，连裙子也无法系好。

“我可怜的小狗，你脑子有病！……你向我求婚，是否因为我向你要十个金路易？……决不可能。我太爱你了。这想法真蠢！”

这时，左蔼进来给她穿鞋，他们就不再谈论此事。女仆目光斜视，立刻看到桌上的礼物已被砸碎。她问太太，是否要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太太叫她把它们扔掉，她就用裙子的一角把它们全部端走。在厨房里，大家把太太的这些碎片进行挑选，每人分得一份。

这一天，乔治不顾娜娜的禁止，擅自进入公馆。弗朗索瓦看到他进去，但仆人们只是私下里讥笑，等着看女主人的洋相。他一直走到小客厅门口，听到他哥哥的声音，便停住脚步，在门前听到了在这个场景中发出的所有声音，有接吻的声音，也有求婚的话语。他感到害怕，不寒而栗，傻乎乎地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走到黎塞留街，回到他位于母亲套间上面的房间，心里才难过得痛哭起来。这一次他已无法怀疑。那可恶的景象总是浮现在他的眼前：娜娜被菲利普抱在怀里，他感到这简直是乱伦。他以为自己已平静下来，以前的景象却再次出现，他又嫉妒得极其难受，一头扑倒在床上，咬着被单，大声咒骂，更加无法自制。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他说是偏头痛发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夜里更加难熬，他恶梦不断，想要杀人。他哥哥要是住在这幢房子里，他准会去把他一刀杀死。天亮时，他才开始冷静思考。应该死的是他，他可以在一辆公共马车经过时从窗口跳下去。不过，他在将近十点时走出家门，跑遍巴黎，在一座座桥上游荡，在最后一刻感到无法抑制的欲望，想要再见娜娜一面。也许她的一句话能救他一命。钟敲三点，他进入了维利埃林荫街的公馆。

将近中午十二点时，一个可怕的消息使于贡太太无法承受。菲利普已于昨天晚上锒铛入狱，罪名是贪污团里的公款，数目高达一万二千法郎。三个月以来，他经常挪用小笔公款，指望能在以后归还，就用伪造的单据来掩盖亏损，由于管理委员会的疏忽，这种弄虚作假一直未被发现。老太太得知儿子犯了罪，简直给吓呆了，立刻把怒气出在娜娜身上；她知道菲利普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她感到伤心的是自己做错了事，因担心儿子大祸临头而留在巴黎；但她从未想到竟会有如此奇耻大辱，现在就责备自己当初拒绝把钱交给儿子，仿佛她这样做促使儿子犯罪。她倒在一把扶手椅上，两腿就像瘫痪一般，感到自己毫无用处，不能找人为儿子开脱，只能坐在那里等死。但是，她突然想到乔治，心里感到安慰；乔治还留在她身边，可以去进行活动，也许能拯救他们。于是，她没有去求助于别人，把这些事埋在心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楼上，心想她身边还有个可爱的孩子。但到楼上一看，卧室里空无一人。门房对她说，乔治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房间里有预兆，会出第二件倒霉事儿；床铺和被单被主人咬过，说明他十分苦恼；一把椅子倒在一些衣服中间，样子像个死人。乔治应该在那个女人家里。于贡太太眼泪哭干，双腿有力，走到楼下。她要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前去把他们讨还。

从上午起，娜娜就有烦恼事儿。首先是那个面包店老板，九点钟就拿着账单来了，是一笔小数目，一百三十三法郎的面包钱，公馆的排场像王宫那样，她却付不起这笔钱。他已来过二十次，自从他不再赊账的那天起，娜娜就不到他店里去买面包，使他感到恼火；仆人们站在他的一边，弗朗索瓦说，如果他不大吵大闹，太太决不会把钱付给他，夏尔也说要上楼去结清一笔拖欠的买草料的旧账，而维克多丽娜则出了个主意，说要等一位先生来时，乘他们谈得起劲，再去讨钱。厨房里变得热闹起来，所有的供货商都了解了公馆的情况，因为这些仆人吃饱了没事干，闲得发慌，就在这里聊天，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说什么太太脱得一丝不挂，就像剥皮猪那样，还对她说三道四，十分起劲。只有膳食总管装模作样地在为太太辩护，说她长得标致，当其他人指责他同太太睡过觉时，他就笑了起来，显出自命不凡的样子，这却使女厨师火冒三丈，她恨不得变成男人，朝这种女人的屁股吐唾沫，她对她们讨厌透了。弗朗索瓦不怀好意，叫面包店老板在门厅等候，但不把此事告诉太太。太太下楼来吃午饭，正好同他迎面相遇。她接过账单，叫他下午三点左右再来。他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发誓要准时前来，不管怎样也要把钱讨到。

娜娜对此感到生气，这顿午饭吃得很不舒服。这次可得甩掉此人。她已有十来次把钱放在一边，但这钱每次都用得精光，一次是买花，另一次是捐给一个老警察。另外，她把希望寄托在菲利普身上，她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看到他把二百法郎带来。真不巧，前天她还给萨坦买了许多衣服，花了将近一千二百法郎，买裙子和内衣，弄得她手头连一个金路易也不剩。

将近下午两点时，娜娜开始感到不安，这时拉博代特来了。他带来那张床的图纸。少妇不再烦恼，高兴起来，把什么事都忘了。她拍着手，跳了起来。然后，她十分好奇地在客厅的一张桌子上俯下身子，仔细观看图纸，拉博代特则在一旁解释：

“你看，这是船形床，中间是盛开的玫瑰花丛，然后是花朵和花蕾组成的花环，叶子用涂绿色的金子制成，玫瑰花用涂红色的金子制成……这是床头的主要部件，在银制的架子上，一个个爱神围成一圈。”

娜娜欣喜若狂，打断了他的话。

“哦！角上的那个小家伙，屁股朝天翘着，真有趣……嗯？笑得多油滑！他们的眼睛都好色！……你知道，亲爱的，我决不敢在他们面前干傻事！”

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两个金银匠说，还没有一位王后睡过这样的床。只有一件事还吃不准。拉博代特把床腿的两种设计图拿给她看，一种借用船形床的床腿式样，另一种则设计成人形，夜女神裹着薄纱，被农牧神揭开，显出艳丽夺目的裸体。他又说，如果她选择人形设计，金银匠就想把夜女神塑造得同她一样。这个想法十分大胆，使她高兴得不得了。她仿佛觉得自己已是银制塑像，成了欢愉的温馨之夜的象征。

“当然喽，你得当模特儿，但只让他们塑造你的头部和肩膀。”拉博代特说道。

她用平静的目光看了看他。

“为什么？……既然要塑造一件艺术作品，雕塑家要我当模特儿，我无所谓！”

这事就说定了，她选择人形设计。但他打断了她的话。

“你等一下……这样得增加六千法郎。”

“啊，我可不在乎！”她哈哈大笑，大声说道。“我的小傻瓜有的是钱！”

现在，她同密友们在一起时，就是这样称呼米法伯爵的，而这些先生在向她询问他的情况时也这样称呼：“你昨晚见到你的小傻瓜吗？……啊！我以为会在这里见到小傻瓜！”这只是一种亲热的称呼，但她还不敢当面这样叫他。

拉博代特把图纸卷起来，并作了最后的解释：这张床，两个金银匠答应在两个月后交货，即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左右；从下个星期起，雕刻工匠来做夜女神的模型。娜娜送他出去时，想起了面包店老板，就突然问道：

“对了，你身上有十个金路易吗？”

拉博代特有一条原则，并感到十分得意，那就是决不把钱借给女人。他总是作出同样的回答。

“没有，姑娘，我身无分文……你是否要我去找你的小傻瓜？”

她谢绝了：去也没用。两天前，她曾从伯爵那里拿到五千法郎。但是，她后悔自己过于谨慎。拉博代特走后，两点半刚到，面包店老板就来了；他在门厅的一张软垫长凳上坐了下来，样子暴躁，大声咒骂。少妇在二楼听到他的咒骂。她脸色发白，但最难受的是听到仆人们在幸灾乐祸，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他们在厨房里笑痛肚皮；马车夫在院子里看着，弗朗索瓦无缘无故地穿过门厅，对面包店老板发出会心的微笑，然后急忙去报告那里的消息。他们不把太太放在眼里，连墙壁仿佛也已消失，她感到十分孤立，因为配餐室里瞧不起她，那些仆人在暗中窥视她，并用污秽的言语作贱她。她曾想问左蔼借一百三十三法郎，这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欠了女仆的钱，自尊心又太强，生怕遭到拒绝。她心情极为激动，就回到卧室，大声说了起来。

“好啦，好啦，我的姑娘，你只能依靠自己……你的肉体是属于你的，你与其受人羞辱，不如充分使用自己的肉体。”

她没有叫左蔼帮忙，激动地穿好衣服，准备跑到特里贡的家里。这是她没有钱时采取的最后办法。要她的男人很多，老鸨也总是来求她，她有时拒绝，有时同意，这要看她是否需要钱；在她那王后般的豪华生活中，亏空的日子越来越多，这时她肯定能弄到等着她去拿的二十五个金路易。她去特里贡的家里，已经习以为常，就像穷人常去当铺一样。

但走出卧室后，她跟站在小客厅中央的乔治撞了个满怀。她没有发现他脸色苍白，也没有看到他睁大的眼睛中阴郁的目光。她宽慰地叹了口气。

“啊！是你哥哥叫你来的！”

“不是。”少年说时脸色更加苍白。

于是，她显出失望的样子。他来干什么？为什么他要挡住她的去路？嗳，她可是有急事。她回过身来问道：

“你带钱吗？”

“没有。”

“不错，我真傻！从来不带一个子儿，连乘公共马车的六个苏也没有……妈妈不给……这就是男人！”

她走了。但他把她拦住，想跟她说话。她仍往前冲，反复说她没有时间，但他的一句话使她停住了脚步。

“你听着，我知道你要嫁给我哥哥。”

这话可真滑稽。她倒在一把椅子上，开怀大笑。

“是的。”少年继续说道。“我不愿意……你要嫁给我……我来是为了这个。”

“嗯？怎么？你也这样！”她叫道，“这难道是你们家的毛病？……绝对不行！真是乱弹琴！我对你们提过这样下流的要求？……你们两个，都不行！”

乔治变得舒眉展眼。他莫非弄错了？他接着说道：

“那么，你要对我发誓，决不同我哥哥睡觉。”

“啊！你真叫我讨厌！”娜娜再次显得不耐烦，站起来说道。“讲一会儿倒也有趣，但我已反复跟你说，我有急事！……我要是高兴，就同你哥哥睡觉。你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我是你供养的，难道这里的钱是你付的？……是的，我是同你哥哥睡觉……”

他抓住她的胳膊，紧紧地抓住，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别这样说……你别这样说……”

她打了他一下，挣脱了出来。

“他现在要打我！瞧这孩子！……你这小子，你走吧，立刻就走……我以前把你留下，是出于好心。正是这样！你睁大眼睛看看！……你不要指望一辈子让我当你妈妈。我有更好的事要做，不能去扶养孩子。”

他听着她说，感到难受，身体站得笔直，但没有表示反对。她的每句话都重重地刺到他的心里，他觉得自己会被刺死。她甚至没有发现他心里痛苦，继续说着，把早上的怨气全都发泄到他的身上，感到十分舒畅。

“你和你哥哥一样，也是坏蛋！……他曾答应给我二百法郎。啊！呸！我可以等他……我不是非要他的钱！没有钱买我的发蜡……但他在我困难时把我扔下不管！……啊！你想知道！由于你哥哥不来，为了赚二十五个金路易，我要出去同另一个男人睡觉。”

他听到这话昏了头，不让她走出门口；他哭着哀求她，把双手合在一起，结结巴巴地说道：

“哦！别去！哦！别去！”

“我可要去。”她说道。“你有钱吗？”

没有，他没有钱。为了弄到这笔钱，他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可怜，如此无用，如此幼稚。他可怜的身躯，哭得不住抖动，显得十分痛苦，她终于看了出来，心也随之软了下来。她轻轻地把他推开。

“好了，我的猫咪，让我走吧，我必须走……你不要感情用事。你是个孩子，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很乖，但今天，我得去办自己的事。你考虑一下……你哥哥才是个大人。我不是说跟他怎样……啊！你行行好，别把这种事都告诉他。他不需要知道我去哪儿。我生起气来，话总是说得太多。”

她笑了。然后，她抱住他，吻他的额头：

“永别了，孩子，结束了，完全结束了，你听好……我走了。”

她离开了他。他站在小客厅中央。最后这句话像警钟的钟声那样在他耳边回响：结束了，完全结束了，他觉得他脚下的地板仿佛裂了开来。在他空荡荡的脑中，刚才等待娜娜的男人已经消失，只有菲利普仍在少妇赤裸的怀抱之中。她并不否认，她爱他，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不忠使他忧伤。结束了，完全结束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对客厅四周看了一遍，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往事一件件在眼前浮现，在娇娃屋度过的欢笑的夜晚，在她的抚摸下以为自己是她孩子的时刻，然后是在这厅里偷情的欢愉。不会再有了，永远不会！他年纪太小，没有迅速长大，菲利普因为有胡子，就取代了他。那就结束吧，他不能再活下去了。他的淫欲充满着无限的温情和对肉体的崇拜，他整个身心都已投入其中。另外，他哥哥仍将留在这儿，他又怎么会忘记？他哥哥同他有血缘关系，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哥哥寻欢作乐，使他嫉妒得像发疯一般。结束了，他不想活了。

这时，公馆里所有的门都敞开，仆人们看到太太步行外出，就吵吵嚷嚷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在楼下，面包店老板坐在门厅的软垫长凳上，同夏尔和弗朗索瓦说笑。左蔼跑着穿过小客厅时，看到了乔治，显出惊讶的样子，问他是否在等太太。是的，他在等她，他忘了给她一个答复。女仆走后，他开始找了起来。他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只是在梳洗室里拿了一把很尖的剪刀，娜娜总是喜欢用这把剪刀来进行修饰，如刮刮皮肤，剪剪汗毛。他耐心等待了一个小时，把紧紧握着剪刀的手放在口袋里面。

“太太回来了。”左蔼回来时说道，想必在卧室的窗口看到了太太。

公馆里有人跑来跑去，笑声消失了，一扇扇门都关了起来。乔治听到娜娜把钱交给面包店老板，说话的口气生硬。然后，她走到楼上。

“怎么！你还在这儿！”她见到他时说道。“啊！我们会闹翻的，我的孩子！”

他见她朝卧室走去，就跟在她的后面。

“娜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耸了耸肩。这话太蠢了，她没有回答。她真想把他赶出门外。

“娜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用一只手把门重新打开，另一只拿着剪刀的手则从口袋里伸了出来。他用力一刺，把剪刀扎进自己的胸膛。娜娜已预感到会出事，就转过身去。她看到他用剪刀刺自己，感到非常气愤。

“这人真蠢！这人真蠢！还用我的剪刀！……你这个坏孩子，给我住手！……啊！天哪！啊！天哪！”

她大吃一惊。只见这孩子跪倒在地，又对自己刺了一刀，就直挺挺地倒在地毯上。他横躺在卧室门口。她完全给吓昏了头，就拼命叫喊，但不敢从他身上跨过去，他的身体把她堵在卧室里面，使她不能跑出去叫人来帮忙。

“左蔼！左蔼！你来呀……你叫他住手……一个孩子这么干，真蠢！……他现在自寻短见！而且在我家里！这种事从未见过！”

他的模样使她害怕。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几乎没有流血，血只有那么一点儿，细细的一条血迹，在背心下面消失。她正想从他身上跨过去，却看到一个人像幽灵般出现，不禁往后退去。她看到前面有个老太太，经过小客厅敞开的门，朝她走来。她认出来人是于贡太太，十分害怕，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来。她仍在后退，她还戴着手套和帽子。她害怕得要命，就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护。

“太太，这不是我干的，我对你发誓……他要我嫁给他，我不同意，他就自寻短见。”

于贡太太身穿黑色服装，脸色苍白，满头白发，慢慢地走到近前。在马车里，她没有想到乔治，一心在想菲利普犯的错误。也许这个女人会对法官作出解释，使他们感动；她打算恳求这女人作出有利于她儿子的证明。公馆楼下的门都开着，她两腿不听使唤，在楼梯上停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可怕的叫唤声，就走了上去。在楼上，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衬衫上有血迹。是乔治，她的小儿子。

娜娜用傻乎乎的声音反复说道：

“他要我嫁给他，我不同意，他就自寻短见。”

于贡太太一声也没有叫喊，只是弯下腰来。是的，是小儿子乔治。大儿子身败名裂，小儿子自寻短见。她一生就这么毁了，她并不感到意外。她跪在地毯上，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什么人也没有看到，只是凝目注视着乔治的脸，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屏息倾听。然后，她发出轻轻的叹息。她感到他的心在跳。于是，她抬起了头，仔细观看这女人的房间，仿佛想了起来。她茫然的眼睛里闪现出一道光芒，她在沉默中显得极其高大、可怕，吓得娜娜浑身颤抖，隔着躺在地上的身体，继续为自己辩护。

“我对你发誓，太太……他哥哥要是在这儿，就会向您解释……”

“他哥哥贪污公款，被关进监狱。”这位母亲生硬地说道。

娜娜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那大的现在贪污公款！这一家人真的疯了！她不再为自己辩护，就像不是在自己家里那样，听任于贡太太发号施令。几个仆人终于跑了过来，老太太一定要他们把昏迷不醒的乔治抬到她的马车里。她情愿让他死掉，也要让他离开这幢房子。娜娜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些仆人，见他们抬着这可怜的祺祺，有的托着肩膀，有的托着腿。母亲走在后面，现已精疲力竭，用手扶着一个个家具，仿佛要和她喜爱的东西同归于尽。走到楼梯平台，她抽噎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说了两遍：

“啊！您害得我们好苦！……您害得我们好苦！”

她没有再说下去。娜娜呆呆地坐了下来，仍戴着手套和帽子。马车刚开走，公馆又陷入沉寂之中；她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一无所思，只有这件事在嗡嗡作响。一刻钟之后，米法伯爵来了，见她仍坐在那里。她口若悬河地把这件不幸的事说了出来，感到如释重负，对同样的细节反反复复地说上二十遍，并拿起那把带有血迹的剪刀，把祺祺刺自己的动作又做了一次。她主要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错。

“你看，亲爱的，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如果你是法官，你会判我有罪？……我当然没有叫菲利普去贪污，也没有叫那可怜的孩子去自杀……在这两件事情中，最倒霉的是我。他们到我家里来干蠢事，使我担惊受怕，还把我看作骚货……”

于是，她哭了起来。她精神上放松下来，就觉得浑身发软，很不舒服，心里极为伤心，又十分怜悯。

“你也是这样，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你去问问左蔼，这件事我是否有什么责任……左蔼，您说呀，您跟先生解释一下……”

女仆刚从梳洗室里拿来一条毛巾和一脸盆水，在地毯上擦了一会儿，想乘血迹未干时把它擦掉。

“哦！先生，”她说道，“太太相当难过。”

米法因这个悲剧感到震惊、心寒，脑子里总是想着为两个儿子哭泣的母亲。他知道她心灵高尚，仿佛看到她身穿寡妇的丧服，在丰代特庄园孤独地度过余生。但娜娜更加绝望。现在，她仿佛又看到祺祺倒在地上，衬衫上有个红色的洞，这模样使她心如刀割。

“他多么可爱，多么温柔，多么亲热……啊！你要知道，我的猫咪，你要是生气，那可是你自找的，我喜欢这孩子！我无法克制自己，我这是情不自禁……另外，现在这对你已没有任何妨碍。他已不在这儿。你会如愿以偿，你肯定不会再发现我和他在一起……”

这最后一种想法，使他感到十分后悔，终于开口来安慰她。好啦，她应该显得坚强；她说得对，这不是她的过错。于是，她不再哭泣，并说道：

“你听着，你快去给我打听他的消息……马上就去！我叫你去！”

他拿了帽子，去打听乔治的消息。过了三刻钟，他回来了，看到娜娜焦虑不安地在一个窗口俯视；他在人行道上对她叫喊，说那少年没有死，还有希望把他救活。她立刻高兴起来，又是唱又是跳，觉得生活十分美好。但左蔼不满意她擦洗地毯的效果。她总是看着那血迹，每次走过时都这样说：

“您知道，太太，这是擦不掉的。”

确实，那血迹又显了出来，在地毯的一个白色蔷薇图案上呈淡红色。在卧室的门槛部分，这条血线拦在门口。

“唔！”娜娜高兴地说道，“脚踩得多了，就会被踩掉。”

到了第二天，米法伯爵也把这件事给忘了。在开往黎塞留街的出租马车里，他曾发誓再也不去这女人的家里。上天对他发出了警告，他把菲利普和乔治的不幸遭遇看做是他毁灭的预告。但是，不论是于贡太太泪流满面的情景，还是那少年发高烧的模样，都不能使他信守誓言；这悲剧使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吓得发抖，但过后他却因摆脱情敌而暗自高兴，这情敌的青春魅力，一直使他十分恼火。现在，他所爱之人已非他莫属，有这种爱情的男人，在青年时代没有乐趣。他爱娜娜，是要她属于他一人，是想听到她的声音，抚摸她的身体，闻到她的气味。这种爱情超越了肉欲的范围，升华到纯粹是精神的境界，总是有不安的感觉，惟恐失去过去的爱情，有时还想双双跪倒在天主面前，以得到赎罪和宽恕。现在，他的信仰与日俱增。他又开始遵守教规，进行忏悔，去领圣体，但内心不断自责，在悔恨之中却更加感到犯罪和赎罪的快乐。后来，他的神师允许他耗尽自己的情欲，他就养成习惯，每天都要堕入地狱，然后又充满虔诚的谦卑，用信仰的激情来赎罪。他幼稚可笑，竟把自己受到的可怕折磨看做赎罪的痛苦，奉献给上天。这种折磨越来越厉害，他这个虔诚的信徒，沉溺于对一个姑娘的肉欲之中，就登上他的髑髅地〔1〕。他特别感到痛不欲生的，是这个女人老是对他不忠，他不愿让其他男人来分享她的欢愉，也弄不清她为什么要朝三暮四。他希望得到永久、专一的爱情。她曾经发过誓，因此他才出钱来供养她。但他觉得她在撒谎，无法约束自己，委身于朋友乃至路人，仿佛是一头有求必应的野兽，生来就要过赤身裸体的生活。

一天早上，他看到富卡蒙从她家里出来，时间很不正常，就同她吵了起来。她对他老是嫉妒感到厌烦，也发了火。以前，她好几次都持忍让态度。例如，有一天晚上，她跟乔治在一起，给他看到了，她首先反应过来，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对他百般温存，好言相劝，才使他把怒火压了下去。但他仍然十分固执，不能理解女人的心思，把她给烦死了，她最后变得暴躁起来。

“啊！是的，我跟富卡蒙睡觉了。那又怎么样？……嗯？你不高兴了，小傻瓜！”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称他为“小傻瓜”。他见她承认得直言不讳，感到目瞪口呆；她见他紧握双拳，就朝他走去，从正面瞧着他。

“闹够了，嗯？……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合适，那就请你出去……我不希望你在我家里大叫大嚷……你脑子要清楚，我希望自由。我喜欢一个男人，就同他睡觉。不错，就是这样……你必须立刻作出决定：同意还是不同意，你可以出去了。”

她去把门打开。他没有出去。现在，这成了她把他拴得更牢的办法；为了一点小事，只要稍有口角，她就叫他作出选择，而且说的话十分难听。啊！她随时可以找到比他好的男人，这种男人她多得不知挑哪个好；如果要，男人可以到外面去找，他们不像他那样呆头呆脑，而是热血沸腾的汉子。他耷拉着脑袋，等待她变得温柔的时刻来临，也就是她需要钱的时候；这时，她百般温存，使他忘掉不快，一夜的欢愉足以补偿整整一星期的折磨。他同妻子和好之后，却觉得家里的生活无法忍受。福什里再次落入罗丝的手掌之中，抛弃了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年已四十，却欲火中烧，烦躁不安，就去找其他男人来发泄自己的肉欲，在公馆里刮起阵阵淫风，令人十分难受。埃丝黛尔在结婚后不再见到自己的父亲，这个平淡无奇、毫不起眼的姑娘，突然变成铁腕女人，十分专断，达格内见到她就吓得发抖；现在，他已皈依天主，陪她去望弥撒，见岳父因一个女人而把他们弄得一贫如洗，感到非常气愤。只有韦诺先生仍对伯爵和蔼可亲，以等待时机；他甚至来到娜娜的身边，经常出入这两个公馆，在一扇扇门后露出他那一成不变的微笑。米法在自己家里日子难熬，既无聊又羞耻，只好离开家里，情愿住到维利埃林荫街去挨骂。

不久之后，娜娜和伯爵之间只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金钱。有一天，他明确答应给她一万法郎，到约定的时间来时却两手空空。两天来，她对他温柔体贴。他言而无信，使她的绵绵柔情付诸东流，她气得脸色发白，变得十分暴躁。

“嗯？你没有钱……那么，小傻瓜，你从什么地方来，就回到什么地方去，而且要快！真是个混蛋！还想亲我！……没有钱，就什么也没有！你听好！”

他进行了解释，说过两天就能弄到这笔钱。但她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我的那些到期账单！要是先生来这儿时仍拿不出钱来，别人就会查封我的财产……啊！你自己去照照镜子！你以为我爱你是因为你的模样标致？长得像你这样难看的男人，要舍得给女人花钱，女人才不会嫌弃你们……他妈的！如果今天晚上你不把这一万法郎给我拿来，我连小指头也不给你吮……不错！我把你还给你的老婆！”

晚上，他拿来了这一万法郎。娜娜把嘴送了过去，他在上面吻了个长吻，一天的烦恼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少妇感到厌烦的是，他总是和她寸步不离。为此，她向韦诺先生抱怨，哀求他把她的小傻瓜带到伯爵夫人那里去，他们重归于好，难道毫无用处？她后悔自己插手了此事，因为他仍然缠着她不放。有几天，她在一怒之下忘记了自己的利益，发誓说要让他出丑，使他不能再走进她家的大门。但是，她拍着大腿对他大叫大嚷，即使朝他脸上吐唾沫，他仍会站着不动，嘴里还要说谢谢。争吵经常发生，为的都是金钱。她要钱时蛮横无理，给的钱少就破口大骂，时刻贪得无厌，老是凶神恶煞般地对他说，她跟他睡觉是为了他的钱，而不是为了别的东西，说同他干这事没有一点乐趣，并说她喜欢另一个男人，还说她需要他这样的傻瓜来供养真是天大的不幸！甚至连宫廷里也不要他了，那里说要让他辞职。皇后说过：“他实在叫人讨厌。”这倒是千真万确。因此，每次争吵，吵到最后，娜娜都要把这句话说一遍。

“啊！你叫我讨厌！”

现在，她已无所顾忌，她已获得完全的自由。每天，她都要绕着湖〔2〕转一圈，认识一些人，到别处又视同陌路。妓女在那里拉客，肆无忌惮！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名妓在招徕顾客，她们展示宽容的微笑和巴黎光彩夺目的华丽。几位伯爵夫人用眼神来相互告知她的到来，一些发了财的资产阶级女士则模仿她帽子的式样；有时，她的双篷四轮马车经过时，权贵的马车排成一行，停下来给她让路，其中有用自己的银箱来控制欧洲的金融家，有用粗粗的手指掐住法国咽喉的大臣；她属于树林中的这个社会，在其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名扬各国首都，所有的外国人都想得到她，在这群人的荣耀之中，她增添了无度的淫乐，这犹如一个民族的荣光和极大的享受。另外，一夜的欢愉和短暂的爱恋，她到第二天早上就已忘记，却使她在天气晴朗之日，出入各大餐馆，经常去的是马德里餐厅〔3〕。来找她的各国使馆工作人员络绎不绝，她同露茜·斯图尔特、卡罗利娜·埃凯和金发玛丽亚共进晚餐，作陪的是讲一口蹩脚法语的先生，他们花钱是为了取乐，晚上约她们出来，原想玩个痛快，结果喝得烂醉，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就没有去触摸她们。她们把这个称之为“去找乐”，回来时对自己态度傲慢十分得意，在心上人的怀抱里度过夜里剩余的时光。

这些男人，只要她没有明说，米法伯爵就装作不知道。他感到十分难受的，倒是日常生活中那些丢人现眼的小事。维利埃林荫街的公馆，现在成了地狱，变成了疯人院，随时都会出事，引起叫人讨厌的争吵。娜娜甚至跟那些仆人打架。有一段时间，她对马车夫夏尔很好，她到一家餐厅吃饭，就叫侍者给他送去几杯啤酒；当交通堵塞时，她见“他同出租马车夫吵嘴”，觉得他有趣，就坐在双篷四轮马车里高兴地同他闲聊。后来，她又无缘无故地把他当作傻瓜。她经常为草料、麸皮和燕麦跟他争吵，虽然她喜欢牲口，仍觉得她那些马吃得太多。有一天算账时，她指责他多要了她的钱，夏尔一气之下，毫不客气地骂她是婊子；当然喽，她的马要比她来得好，不跟随便什么男人睡觉。她就跟他对骂，伯爵只好把他们分开，并把马车夫辞退。但这只是仆人相继离去的开始。维克多丽娜和弗朗索瓦在钻石失窃后走了。于连不辞而别，据说是先生恳求他离开的，还给了他一大笔钱，因为他跟太太睡觉。每个星期，配餐室里都可以看到几张新面孔。这里从未浪费得如此厉害；公馆就像一个过道，职业介绍所介绍来的社会渣滓，一个个在那里走过，大肆糟蹋之后赶紧离开。只有左蔼留了下来，她看上去手脚干净，实际上却一心制造混乱，直至攒到足够的钱来安家，这个计划她早已考虑成熟。

这些还只是可以说出口的烦恼。伯爵得忍受马卢瓦太太的愚蠢，同她一起打贝齐格牌，虽说她有哈喇味，他得忍受勒拉太太及其流言蜚语，得忍受小路易和这个受疾病折磨的孩子的痛苦呻吟，这疾病由他那陌生的父亲遗传给他。但他还有更加难受的时刻。一天晚上，他在一扇门后听到娜娜气愤地对女仆说，有个自称富翁的人把她给骗了；是的，是个美男子，自称是美国人，在美国拥有几座金矿，实际上却是个混蛋，乘她睡着时溜之大吉，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留下，还顺手牵羊，拿走了一叠卷烟纸；伯爵听了脸色发白，踮着脚走下楼梯，装出不知道的样子。另一次，他却只好去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娜娜迷上了歌舞咖啡馆的一个男中音歌手，歌手提出分手之后，她情绪低落，想要自杀，就喝下一杯放有一把火柴的水，但没有死去，却生了一场大病。伯爵只好照料她，听她叙述自己的爱情故事，她还流着泪发誓，以后不再迷恋男人。她骂男人是猪，看不起他们，心里却无法不想男人，身边总要有个心上人陪伴，她生活放荡，沉溺于无法解释的短暂恋爱和反常欲望，使百无聊赖的肉体得到满足。自从左蔼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而工作懈怠之后，原先井井有条的公馆变得混乱不堪，以致伯爵不敢推开一扇门，不敢拉上一条窗帘，也不敢打开一个衣柜；公馆里乱了套，男客到处可见，随时都会相互碰在一起。现在，他进入房间前要咳嗽一声，因为有一天晚上，他见理发师即将替太太把头梳好，就离开梳洗室，叫人去套车，他出去才两分钟，回来时却看到少妇差点儿要搂住弗朗西斯的脖子。只要他一转身，她就会突然委身于别人，不论穿着睡衣，还是身穿盛装，都会在各个角落同任何男人欢愉。她回到他身边时红光满面，对这种偷情十分高兴。而他则非常难受，仿佛在服苦役！

这可怜虫嫉妒得焦虑不安，只有看到娜娜和萨坦呆在一起时才放下心来。为了使她远离那些男人，他情愿让她染上这种恶习。但即使这样，事情也搞得乱七八糟。娜娜对萨坦不忠，就像她对伯爵不忠一样，她狂热地爱恋，弄得乌七八糟，把马路边上的妓女也拉到家里。她乘马车回家时，有时在街上看到一个邋遢的姑娘，就欲火中烧，想入非非，觉得喜欢，就叫姑娘走上马车，带到家里，完事后给她点钱，把她打发走。后来，她又女扮男装，去逛妓院，观看欢愉的场面，以排解心里的烦闷。萨坦老是被撂在一边，非常生气，就在公馆里大吵大闹；她最终把娜娜捏在自己手里，娜娜则对她毕恭毕敬。米法甚至想和她结成联盟。他不敢说时，就用激将法让萨坦出面。有两次，她迫使自己心爱的女人跟他要好，而他则显得十分殷勤，有什么事都告诉她，她只要使个眼色，他就赶紧从她面前走开。只是这样的串通一气并不长久，萨坦也是疯疯癫癫。有几天，她什么东西都要砸碎，把自己累得半死不活，不管是大发脾气还是欲火中烧，都会弄得精疲力竭，但看上去仍然漂亮。左蔼想必在她背后煽风点火，因为女仆经常把她拉到角落里，仿佛想雇用她干一件大事，这个计划左蔼从未同任何人说起过。

有时，伯爵也会奋起反抗。他对萨坦容忍了好几个月，最终还听任一大帮陌生的男人在娜娜的卧室里进进出出，但一想到他所在的上流社会的男人或他熟悉的男人和她私通，就会勃然大怒。当她对他承认同富卡蒙有关系时，他感到非常痛苦，认为这年轻人背信弃义，十分可恶，想跟他决斗。但他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证人，就去询问拉博代特。拉博代特听了十分惊讶，不禁笑了起来。

“为娜娜去决斗……亲爱的先生，全巴黎都会嘲笑您。决不能为娜娜去决斗，这样做可笑。”

伯爵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做了个气愤的手势。

“那么，我就在街上当众打他耳光。”

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拉博代特对他进行了耐心的开导。一记耳光会使这事变成丑闻，到了晚上，大家都会知道打架的真正原因，他就会成为各家报纸的笑料。拉博代特总是作出如下结论：

“不行，这样做可笑。”

每次，米法听到这句话，都像被锋利的匕首刺中一般。他甚至不能为他心爱的女人去决斗，要是去，大家就会哈哈大笑。他从未如此痛苦地感到他爱情的不幸，他真心相爱，却不如这种玩世不恭的欢愉。这是他最后的反抗；他被人说服，从此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男友以及所有男人亲密无间地生活在公馆中。

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娜娜贪婪地把他们一批批吃掉。她生活奢侈，开销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一口就能把一个男人吃掉。首先她把富卡蒙吃掉，花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他想要离开海军，他在海上航行了十年，积攒了三万法郎，想用这笔钱到美国去碰碰运气；他生性谨慎，可以说吝啬，但现在却一反常态，把什么都拿了出来，甚至在通融票据上签字，把自己的未来也给押上。娜娜把他赶出门外时，他已一文不名。不过，她仍显得十分善良，劝他回到自己的船上去。赖着不走又有何用？他现在既然没钱，就不能留下。这点他应该知道，得要显得通情达理。一个破产的男人，就像熟了的果子，从她手里掉落下来，然后在地上烂掉。

接着，娜娜朝斯泰内张开嘴巴，她既不反感，也不温柔。她把他看作卑鄙的犹太人，仿佛跟他有仇，但又说不清楚，现在想要报仇雪恨。他身体肥胖，十分愚蠢，她对他又挤又压，加倍地吃，想尽快把这个普鲁士人吃掉。他已把西蒙娜甩掉。他那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计划开始出现破产的迹象。娜娜对他狮子大开口，则加快了他的破产。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拼命挣扎，创造了一些奇迹；他在欧洲大做广告，广告、启事和说明书到处可见，从那些最为遥远的国家榨取钱财。所有这些积蓄，既有从投机者们那里捞来的金路易，也有从穷人那里搜刮到的一文文钱，都被扔进维利埃林荫街的这个无底洞里。另一方面，他在阿尔萨斯跟一个冶金厂厂长合伙经营；在该省一个偏僻的地方，工人们被煤炭弄得浑身发黑，干得汗流浃背，肌肉紧绷，听到自己的骨头格格作响，他们夜以继日地干活，是为了满足娜娜寻欢作乐的生活需要。她像大火一般吞噬一切，吃掉的既有投机者从货币面值与实值的差额中赚取的利润，又有工人劳动的收益。这一次，她把斯泰内完全榨干，她把他赶到街上时，他连骨髓也给吸干，被弄得头脑空空，无法想出新的骗人花招。他银行倒闭，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想到警察就浑身发抖。他刚被宣告破产，一听到金钱二字就吓得目瞪口呆，像小孩那样不知所措，而在以前，他做过几百万法郎的生意。一天晚上，他在她家里哭了起来，开口向她借一百法郎，以支付女仆的工钱。这个令人生畏的男人，在巴黎搜刮钱财达二十年之久，娜娜见他落到这种下场，觉得既可怜又高兴，就把钱给了他，并说道：

“你要知道，我把这钱给你，是因为这事滑稽……但你要听好，我的孩子，你已经不是这种年纪，不能靠我来供养你。你得另外找个事干。”

然后，娜娜立刻去吃拉法卢瓦兹。他早就希望能有幸被她弄得破产，以大出风头。他缺的就是这个，得要有个女人使他扬名。只要两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在巴黎赫赫有名，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各家报纸上。实际上，一个半月就已足够。他继承的遗产是不动产，有土地、牧场、森林和庄园。他得迅速把它们陆续卖掉。每吃一口，娜娜就吞下一个阿庞。在阳光下微微抖动的树叶、大片成熟的小麦、九月份金黄的葡萄园和高达母牛腹部的牧草都给吞吃，犹如被扔进了无底洞，还有一条小河、一个石膏矿和三座磨坊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娜娜走过之处，就像受到一群蝗虫的侵害，足以把一个省洗劫一空。她的小脚踏到的土地，会变成一片焦土。她吞食他的遗产，嘎吱嘎吱地嚼着一个又一个庄园，一片又一片牧场，样子可爱，在不知不觉中嚼着，就像在两顿饭之间，她把一包杏仁糖放在膝盖上，一个个地嚼着。这是糖果，吃掉了不会有严重后果。但到一天晚上，她吃得只剩下一片小树林。她显出瞧不起的样子，一口吞了下去，连嘴也不用张开。拉法卢瓦兹笑得傻乎乎的，吮吸着手杖上的球饰。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连一百法郎的年金收入也没有了，只好回到外省，住在他那脾气古怪的叔叔家里，但这些算不了什么，他已出足风头，《费加罗报》上已两次登出他的姓名。他脖子细长，活硬领领尖下翻，身穿过短的上衣，弯腰曲背，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虎皮鹦鹉那样乱叫，装出有气无力的样子，活像没有表情的木偶。娜娜见到他就恼火，最终还动手打他。

但是，福什里又来了，是他表弟把他带来的。这可怜的福什里，此刻已有了家。他同伯爵夫人一刀两断之后，落到了罗丝的手里，罗丝使用他，就像使用真正的丈夫。米尼翁则充当太太的管家。记者住了下来，俨然是一家之主，他对罗丝不忠，就跟她撒谎，采取各种预防措施，处处小心谨慎，就像浪子回头的丈夫，最终想过规矩的生活。娜娜的胜利是把他夺了过来，还吃掉了他用一个朋友的钱办的一家报纸；她没有公开同他的关系，相反，她喜欢把他看作金屋藏娇的男人，在谈到罗丝时就称之为“这可怜的罗丝”。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这家报纸对她大加赞扬；她有外省的订户，从报纸的专栏文章到戏剧新闻，她什么都要插手；她把编辑部弄得喘不过气来，把行政部门搞得四分五裂，又异想天开，在公馆的一角建造冬园，把印刷厂给吃掉。不过，这只是开开玩笑而已。米尼翁知道这件风流事后，十分高兴，就赶来看看，是否能把福什里完全扔给她，她却问他是否在取笑她：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靠写文章和剧本生活，怎么能要！这种蠢事，只有像罗丝那样有才华的女人才会去干。她心里怀疑，怕米尼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她和福什里的事说给他妻子听，就把福什里打发走，他现在没有钱给她，只能给她做做广告。

但她仍对他留有良好的记忆，他们曾一起耍弄拉法卢瓦兹这个傻瓜，十分开心。如果不是因为嘲笑这样的傻瓜其乐无穷，他们也许不会想到要再次见面。他们觉得仿佛在演闹剧，他们俩常常当着他的面拥抱接吻，用他的钱大肆挥霍，叫他到巴黎郊区去购物，让他们两人单独呆在一起，等他回来之后，就跟他开玩笑，说些指桑骂槐的话，弄得他莫名其妙。有一天，她在记者的煽动之下，发誓说要打拉法卢瓦兹一记耳光；当天晚上，她真的打了他一记耳光，然后又继续打他，觉得非常有趣，很高兴用这种方法来表明男人是多么懦弱。她把他称为“她的耳光靶子”，叫他走到她的跟前，听任她打耳光，打得她手都红了，因为她还没有养成这种习惯。拉法卢瓦兹笑着，样子委靡不振，眼睛里含着泪水。她对他这样亲热，使他喜出望外，觉得她真是了不起。

“你不知道，”他在一天晚上挨了几个耳光之后，非常兴奋地说道，“你应该嫁给我……嗯？我们俩会十分快乐！”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他已在暗中酝酿这件婚事，原因是想叫巴黎人大吃一惊。娜娜的丈夫，嗯？多出风头！既光荣，又神气！但娜娜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

“我嫁给你！……啊！我要是真的想嫁人，早就找到了丈夫！而且是比你强二十倍的男人，我的孩子……向我求婚的有一大堆呢。瞧！你替我数数：菲利普、乔治、富卡蒙、斯泰内，已经是四个了，还有你不认识的那些男人……你这是在重弹他们的老调。我不能对他们好一点，否则他们就会立刻唱起来：你愿意嫁给我吗？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激动起来。然后她大发脾气：

“啊！不，我不愿意！……难道我应该出嫁？你看看我，我要是拖着个男人，就不是娜娜……另外，这样实在太肮脏……”

她吐了口痰，厌恶得打了个嗝，仿佛看到世界上所有的脏东西都被扔到她的脚下。

一天晚上，拉法卢瓦兹销声匿迹。一星期后才得知他已去了外省，住在他那喜欢采集植物标本的叔叔家里；他替叔叔贴植物标本，想要娶个十分丑陋、十分虔诚的表妹为妻。娜娜没有因他离开而感到伤心。她只是对伯爵说：

“嗯？我的小傻瓜，又少了个情敌。你今天可以兴高采烈……他竟认真起来！他想娶我。”

她见他脸色苍白，就搂住他的脖子，一面笑着，一面抚摸他，同时用每句话来刺痛他的心。

“是不是？你难受的就是这个！你不能再娶娜娜为妻……当他们都用结婚来烦我时，你就躲在角落里生气……不可能，得等到你老婆翘辫子才行……啊！要是你老婆翘辫子了，你就会赶快跑来，跪在地上，向我求婚，而且拼命表演，又是叹气，又是眼泪，又是山盟海誓！嗯？亲爱的，这样真妙！”

她的声音已变得柔和，她跟他开着玩笑，看似温存，实际凶狠。他非常激动，脸红了起来，不断回吻她。于是，她叫道：

“他妈的！真想不到给我猜对了！他这样想过，他在等他老婆翘辫子……啊！好！这太过分了，他比其他男人更加狡猾！”

米法容忍了其他男人。现在，他要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即在家里的仆人和熟人眼里保持“先生”的地位，他是钱给得最多的男人，是正宗的情夫。他的爱情越来越强烈。他要保持自己的地位，就得花钱，连微笑也要用高价购买，他的钱可以说是被人偷走，他花了钱却总是得不到他要的东西；但这就像受到一种疾病折磨那样，不能不因此而感到痛苦。每当他走进娜娜的卧室，他只能把窗子打开片刻，以驱散其他男人的气味，这气味为金发和棕发男子发出，还有雪茄烟的烟雾，十分呛人，使他感到透不过气来。这卧室变得像十字路口，一双双长统靴进进出出，走到门口擦着地板，没有一个男人因门口的这条血迹而停下脚步，左蔼一直关注着这条血迹，但这只是爱清洁的女人的洁癖，她看到血迹仍在那儿，心里感到恼火；她眼睛不由想看到它，在走进太太卧室时总是说道：

“真怪，就是擦不掉……来的人够多的了。”

娜娜得知乔治的身体逐渐好转，正在丰代特庄园他母亲那里养病，所以每次都这样回答：

“啊！当然喽，这需要时间……走得多了，会变淡的。”

确实，富卡蒙、斯泰内、拉法卢瓦兹和福什里这几位先生，每个人的鞋底都带走一点血迹。米法像左蔼一样，对这条血迹十分关注，不由自主地对它研究起来，从血迹变淡的程度，可以看出男人在上面走过的次数。他心里对它感到害怕，总是从上面一跨而过，生怕踩坏某个活物，譬如说横在地上的一条赤裸的肢体。

但走进卧室，他就神魂颠倒。他把什么都忘掉了，在卧室里进进出出、吵吵嚷嚷的男人，房门口的那条血迹，都忘得一干二净。走到外面，在空气清新的街上，他有时会羞愧和气愤得哭了起来，发誓决不再去那里。但一旦门帘在身后落下，他又旧病复发，感到自己同这温馨的房间融合在一起，肉体中渗入芳香，产生令人销魂的强烈欲望。他这个虔诚的教徒，经常在富丽堂皇的小教堂里出神入化，现在跪在一扇彩画玻璃窗下面，陶醉于管风琴的乐声和香炉发出的香味之中，产生了与信徒完全相同的感觉。这女人把他占有，像愤怒之神那样专横、嫉妒，使他老是提心吊胆，她给予他几秒钟痉挛般的强烈快感，是为了对他进行几小时可怕的折磨，让他如同坠入地狱，永远受到酷刑。这是同样的低语、同样的祈祷和同样的绝望，特别是同样受到魔鬼的侮辱，这魔鬼因其出身而无法摆脱污泥浊水。他那男人的欲望和灵魂的需要混杂在一起，仿佛从他身体的阴暗深处显现出来，犹如生命之树开出的惟一花朵。他任凭爱情和信仰的力量摆布，这两者的合力能把万物托起。尽管他的理智仍在争斗，娜娜的这个房间总是使他欲火中烧，他哆哆嗦嗦地在万能的女性面前隐没，犹如消失在不可知的浩瀚上天前面。

娜娜感到他如此谦恭，就像暴君那样得意扬扬。她天生就有作践东西的癖好。她并不满足于把东西毁坏，还要把它们弄脏。她那双纤纤小手留下令人厌恶的痕迹，把打碎的东西弄得面目全非。他则十分愚蠢，任凭她这样戏耍，并模糊地想起有些圣徒听任跳蚤叮咬，有的还吃自己的粪便。她关上房门，让他呆在里面，叫他做有损男人名誉的事，以此取乐。起初，他们一起说笑，她轻轻地拍他几下，硬要他出出洋相，叫他像孩子那样牙牙学语，跟着说一句话的结尾。

“你跟我说：‘……呸！宝宝不要！’”

他很听话，连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呸！宝宝不要！”

有时她穿着睡衣装狗熊，趴在地上的兽皮上，转过身来时吼吼地叫着，仿佛想把他一口吃掉；她甚至轻轻地咬他的腿肚子来取乐。然后，她站起身来：

“你也来装一下……我敢打赌，你装狗熊没有我像。”

这样真来劲。她装狗熊逗他开心，只见她皮肤雪白，红棕色的头发宛如鬣毛。他笑着，也在地上趴了下来，发出吼吼的叫声，见她装出害怕的样子要逃走，就去咬她的腿肚子。

“我们都是野兽，嗯？”她最终说道。“你想不到自己有多丑，我的猫咪！要是杜伊勒里宫的人看到你这个样子，多好！”

但这种小孩的游戏，很快就玩腻了。玩的时候她没有恶意，因为她仍是善良的姑娘；这犹如一股狂热之风，在这关闭的房间里刮起，而且刮得越来越大。他们淫荡得神魂颠倒，狂热地想象着肉体的愉悦。以前在不眠之夜，是虔诚信徒的恐惧，现在则变成兽性的渴望，热衷于用四肢爬行，发出吼吼的叫声，还要咬人。有一天，他在装熊时，她猛地推了他一下，使他撞在一个家具上，她看到他额头上撞出了个包，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从此之后，她就用在对待拉法卢瓦兹时产生的嗜好，把伯爵当作动物，用鞭子抽他，用脚在后面踢他。

“吁！吁！……你是马……驾，吁！你这匹劣马，快走！”

有时，他变成一条狗。她把喷上香水的手帕扔到房间的另一头，叫他爬过去用嘴叼来。

“你去捡回来，恺撒！……你等等，你要是磨蹭，我就揍你！……很好，恺撒！真听话！真乖！……用后腿直立起来！”

他也喜欢奴颜卑膝，品尝着做牛马的乐趣。他还要作践自己，就叫道：

“打得再重点……呜！呜！我是疯狗，你打呀！”〔4〕

她突然心血来潮，要他在一天晚上来时穿着皇后侍从的服装。她见他盛装而来，佩着剑，头戴礼帽，套着白色短裤，身穿镶有金线绦子的红呢礼服，左边下摆上挂着一把象征性的钥匙，不禁又是笑又是挖苦。这钥匙使她特别开心，就异想天开，作出淫秽的解释。她一直在笑，很高兴能对高官不敬，能对身穿官员盛装的他肆意虐待，她摇他，拧他，对他说出“喂！滚吧，侍从！”这样的话，最后还用脚踢他的屁股；踢屁股嘛，她真想踢杜伊勒里宫，踢掉君临天下、使人人害怕、臣服的皇室的威风。这是她对社会的看法！这是她的报复，是家庭血脉相传的无意识的仇恨。后来，皇后侍从把衣服脱下来，放在地上，她叫他在上面跳，他就跳了，她叫他在上面吐痰，他就吐了，她叫他践踏金线绦子、鹰徽和勋章，他就踏了。咔嚓咔嚓！都没有了，都踩碎了。她砸碎一个皇后侍从，就像砸碎一个小瓶子或一个糖果盒子那样轻而易举，她把他变成垃圾，变成街角的一堆污泥。

然而，两个金银匠不讲信用，那张床到一月中旬才交货。米法当时正在诺曼底，他去那里变卖最后的财产；娜娜要他立刻拿出四千法郎。他原定在两天后回来，但由于事情已经办好，他就急忙回来，连米罗梅斯尼尔街也没有去，直接来到维利埃林荫街。这时钟敲十点。他有卡迪内街边门的钥匙，就自己上了楼。在楼上的小客厅里，左蔼正在擦青铜器，见他来了十分紧张，不知用什么办法来拦住他，就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昨天晚上韦诺先生神色不安地来找他，而且已经来过两次，并说如果先生先来太太家里，就请先生回到自己家里去。米法听着她说，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后来发现她神色慌张，就突然醋劲大发，而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吃醋，只见他朝卧室的门撞去，听到里面有笑声。门被撞开，两个门扇朝两边分开，而左蔼则耸耸肩走了。活该！既然太太疯了，这事就让太太自己去解决。

米法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情景，不由叫了一声。

“天哪！……天哪！”

卧室装饰一新，金碧辉煌，像皇宫一样华丽。在茶红色丝绒墙饰上，有银点菱形图案，银点如同颗颗明星，而在天气晴朗的黄昏，天空呈现这种近于肉色的茶红色，金星维纳斯出现在地平线上，从房间的四角垂下金色卷缆饰，护墙板四周装饰的金色花边，像是淡淡的火焰，也像散乱的红棕色头发，把房间朴实无华的缺点掩盖了大半，突出了它那阴暗中淫乐的氛围。而在正对面，则是那张用金银制成的床，上面新雕刻的花纹闪闪发亮，这就像宽阔的御座，娜娜可以在上面伸展她那皇后般的赤裸四肢，也像拜占庭式的华丽祭坛，可以供奉她那万能的性器官，她这时正毫不掩盖地将它展示，如同令人生畏的偶像，不知羞耻地让人崇拜。而在她身边，在她雪白的胸脯映照之下，在她这个胜利女神的怀抱之中，躺着无耻、可笑而又可怜的老头——穿着睡衣的舒阿尔侯爵。

伯爵双手合十。他浑身颤抖，反复说道：

“天哪！……天哪！”

船形床上的金色玫瑰，金色树叶中盛开的一簇簇玫瑰，是在为舒阿尔侯爵开放；一个个爱神在银制的架子上围成一圈，显出调皮、多情的笑脸，都朝他俯下身子；而在床脚，农牧神为他展现欢愉后困倦的裸体女神，这夜女神的形象，是根据娜娜出了名的裸体雕刻的，连大家一眼就能认出的过于粗壮的大腿也一模一样。他被六十年的放荡生活弄得身体虚弱，这时瘫软地躺在那里，在少妇光艳照人的肉体旁边犹如一具干尸。他看到门被打开，就微微抬起身子，像痴呆的老头，吓得心惊肉跳；昨夜的做爱，使他变得木讷，犹如牙牙学语的孩童；他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仿佛半身瘫痪，又浑身哆嗦，像是要逃之夭夭，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穿着的睡衣撩起，一条腿伸在被单外面，那细细的腿没有血色，上面长着灰毛。娜娜虽然生气，仍不禁笑了起来。

“你躺下，钻到被窝里去。”她说时把他推倒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单，仿佛他是不能给人看到的垃圾。

她跳下床去关门。真倒霉，又给她的小傻瓜看到了！他总是来得不是时候。他干吗要到诺曼底去搞钱？那老头给她拿来四千法郎，她就让他干了。这时她把两个门扇关上，叫道：

“活该！这是你的错。难道可以这样进来？够了，你走吧！”

米法站在这关上的门前，他看到刚才的景象，犹如五雷轰顶。他哆嗦得更加厉害，从双腿一直抖到胸部和脑门儿。然后，他像一棵被大风吹得摇动的树木，开始晃动起来，跪倒在地，四肢格格作响。他绝望地伸出双手，结结巴巴地说道：

“太过分了，天哪！太过分了！”

他什么都容忍了。但他现在不能再忍，他感到自己精疲力竭，脑子里漆黑一团，人和理智全都垮了。他极其冲动，把手举得越来越高，在寻求上天，呼唤上帝。

“哦！不，我不要这样！……哦！请到我这儿来，我的上帝！请救救我，您不如让我死去！……哦！不，不要那个男人，我的上帝！完了，请收留我，把我带走，让我别再看到，让我别再感到……哦！我是属于您的，我的上帝！我们的在天之主……”

他继续这样说着，心里充满信仰的激情，热情的祈祷不由脱口而出。这时，有人碰到他的肩膀。他抬起眼睛，见是韦诺先生，韦诺先生见他在这关上的门前祈祷，感到十分惊讶。于是，伯爵扑了过去，搂住小老头的脖子，仿佛上帝听到他的呼唤后亲自降临。他终于可以哭了，就抽抽噎噎，反复说道：

“我的兄弟……我的兄弟……”

他全身的痛苦，在这叫喊中得到缓解。他的眼泪弄湿了韦诺先生的脸，韦诺先生吻着他，说出断断续续的话：

“哦！我的兄弟，我非常难过！……我现在只剩下您一人，我的兄弟……请把我带走，永不回来，哦！行行好，请把我带走……”

于是，韦诺先生把他抱在怀里。他也称他为兄弟。但他给他带来新的打击；从昨天晚上以来，他一直在找他，是想告诉他，萨比娜伯爵夫人很不正常，竟同一家大时装商店的部门经理私奔，现在全巴黎都在谈论这件丑闻。他看到他宗教热情如此高涨，感到正是时候，就立即把这个艳史告诉了他，说他的家族会因此而没落。伯爵并没有被说得动心；他妻子走了，这同他毫无关系，这事等以后再说。他又感到不安，望着那扇门以及墙壁和天花板，显出恐惧的样子，反复哀求道：

“请把我带走……我不能再忍了，请把我带走。”

韦诺先生把他带走，就像带走一个孩子。从此，他完全属于他了。米法又开始严格遵守教规。他的生活如遭雷击。杜伊勒里宫认为他有伤风化，感到气愤，他只好辞去皇后侍从的职务。他女儿埃丝黛尔因六万法郎而对他提出起诉，这笔钱是她的一个姨妈给她的遗产，本应在她结婚时给她。伯爵已经破产，他用巨额家产挥霍后剩下的那点可怜巴巴的钱来过拮据的生活，让伯爵夫人把娜娜不想要的财产一点点花完。萨比娜因受这姑娘的影响而腐化堕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使这个家庭最后崩溃，甚至霉烂。她干了一件件风流事后回到家里，他接受了她，像基督教徒那样忍让和宽恕。她陪伴着他，犹如活生生的耻辱。但他变得越来越冷漠，对这些事不再感到痛苦。上天把他从女人的手里夺了过来，让他回到上帝的怀抱之中。这是娜娜的肉体愉悦在宗教上的延续，有着因其出身而无法摆脱污泥浊水的魔鬼的低语、祈祷、绝望和屈辱。在这些教堂里，膝盖跪在石板地上变得冰冷，他却重新感到过去的愉悦，觉得全身肌肉抖动，心灵受到美妙的震动，他身心的模糊需要都得到了满足。

在米法和娜娜断绝关系的那天晚上，米尼翁来到维利埃林荫街。他跟福什里相处惯了，最后觉得他妻子在家里养一个丈夫，有着千百种好处，就把家里的琐碎小事都让他去管，依靠他来关心家务，把他写剧本挣来的钱用于家里的日常开支；另一方面，福什里通情达理，不会动不动就吃醋，对罗丝找到的勾搭男人赚钱的机会，会像米尼翁那样表示理解，这两个男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很高兴他们的合作带来了种种幸福，两人在家里互不妨碍，同时建立起自己的安乐窝。事情安排妥帖，情况十分良好，他们竞相出力，为的是共同的幸福。米尼翁这次来，是听从了福什里的建议，想来看看是否能从娜娜那里把她的女仆挖走，因为记者十分欣赏那女仆出类拔萃的聪明才智；罗丝正感到烦恼，一个月来她雇用的几个姑娘都没有经验，弄得她总是狼狈不堪。由于接待他的是左蔼，他就立刻把她拉到餐厅里。他刚开口，她就微微一笑：不可能，她离开太太，就自己开业；她还补充道，样子有点自命不凡，说每天都有人来找她，那些太太都争着要她去，布朗施夫人为了要她回去，愿以重金作为酬劳。左蔼想干的是特里贡这一行，这是她酝酿已久的计划，是她发财致富的雄心壮志，她打算把自己的积蓄都投入进去；她思想开阔，想把事情搞大，去租一个公馆，把各种娱乐汇集其中；为此，她曾想把萨坦招到麾下，可这个小婊子拼命作践自己，这时正在医院里奄奄一息。

米尼翁一定要她去，说做生意会有风险，但左蔼没有明确说出她要做什么生意，只是勉强一笑，仿佛嘴里含着一块糖果，并说道：

“哦！奢侈的东西总会有销路……您看，我在别人家里已干了很长时间，我现在希望别人到我家里来干。”

她把嘴一撅，露出了凶相，她终于可以当“太太”了，这些女人，她洗她们的盥洗盆已有十五个年头，现在，她只要花上几个金路易，就可以让她们跪倒在她的脚下。

米尼翁请她去通报，但左蔼说太太今天过得很不开心，让他等待片刻。他只来过一次，对公馆并不熟悉。餐厅饰有戈布兰挂毯，有餐具橱和银餐具，使他感到惊讶。他随手打开一扇扇门，参观了客厅和冬园，回到门厅之中；这奢华的陈设、包金的家具、丝绸和丝绒饰物，使他越来越赞叹不已，心不由怦怦直跳。左蔼从楼上下来，提出带他去看其他房间，如梳洗室和卧室。到了卧室，米尼翁的心快要蹦出来了，真是又激动又兴奋。这娜娜实在奇妙，把他这个见过世面的人也弄得目瞪口呆。这个家即将败落，还奢侈浪费，仆人们又趁火打劫，但积聚的财产仍可填补亏空，决不会落到破产的地步。米尼翁面对这宏伟、华丽的建筑物，不禁想起一些巨大的工程。在马赛附近，有人陪他参观了一条引水渠，其一座座石拱桥横跨在一个深渊之上，这工程浩大，耗资几百万法郎，用了十年的艰苦劳动才建成。在瑟堡〔5〕，他曾看到过新建的港口，当时是巨大的工地，几百个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工作，一架架机器把岩石填入海中，筑起一道堤坝〔6〕，有时，一些工人在上面被压成肉酱。但他现在看来，这些都微不足道，只有娜娜才使他振奋；在她的建筑物面前，他就像有一天参加晚会时那样，感到由衷的敬佩，那是在一座由一位炼糖厂厂长建造的府邸里，这府邸造得像王宫一样富丽堂皇，靠的只是一种物质——食糖。而她靠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大家嘲笑的无聊东西，这东西长在她娇嫩的肉体上，见不得人，却威力无比，能把这世界掀起，她不需要工人，不需要工程师发明的机器，光靠这个东西，就震撼了巴黎，积累起这笔埋藏尸骨的财富。

“啊！他妈的！这东西多管用！”米尼翁想得出神，不由说出了这话，联系到自己，心里产生感激之情。

娜娜渐渐变得愁眉不展。首先是侯爵被伯爵看到，她觉得烦躁不安，但也带有近乎高兴的感觉。其次，想到这个老头乘出租马车离开时半死不活，想到她那可怜的傻瓜，被她惹得怒火中烧，再也见不到了，她不禁伤心起来。另外，她感到生气的是，萨坦失踪了半个月之后病倒了，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拉里布瓦西埃医院里，罗贝尔夫人竟把她搞成这个样子。她叫人套车，准备再次去看望这个小婊子，只见左蔼平静地走来，提出辞职，问她要一星期的解雇金。她顿时感到绝望，觉得失去了一个家庭成员。天哪！她一个人怎么办呢？她恳求左蔼留下，左蔼见太太绝望，心里十分得意，最终抱吻了太太，以表示她要走并不是因为生太太的气；她必须这样，要做生意，感情上就得克制。但这一天出的都是烦恼事儿。娜娜心烦意乱，不想再出去，就在小客厅里走来走去，只见拉博代特上了楼，来告诉她有便宜货，可以买到漂亮的花边，说话时无意中提到乔治死了。她顿时浑身发凉。

“祺祺！死了！”她叫道。

她的目光不由去寻找地毯上那条淡淡的血迹，但血迹已经消失，是被鞋擦掉的。拉博代特作了详细的介绍：确切的情况，大家都不知道，一些人说是以前的伤口裂开，另一些人说是自杀，说那孩子跳到丰代特庄园的一个水池里。娜娜反复说道：

“死了！死了！”

她从早上起就觉得喉咙哽住，这时嚎啕大哭起来，才舒服了一点。她感到无限悲伤，这悲伤出自内心，十分难受。拉博代特想劝她不要为乔治难过，她摆了摆手，叫他别说，并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光是他，而是所有的事，所有的事……我真是不幸……哦！我知道！他们又会说我是荡妇……他母亲在那里伤心，而今天早上，那可怜的男人在我的门外呻吟，还有现已破产的其他男人，他们同我一起把钱花得精光……是这样，你们就在背后说娜娜的坏话，骂她是荡妇！哦！我可不在乎，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仿佛我就在他们那里：这个臭婊子跟所有的人睡觉，她把一些男人的钱刮光，把另一些男人弄死，使许多人痛苦不堪……”

她流着泪，哭得透不过气来，只好停下不说，痛苦地横倒在长沙发上，脑袋陷入一个坐垫里。她感到自己周围发生的不幸，她造成的这些不幸，使她不断流出同情的热泪，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小女孩在低声抱怨。

“哦！我难受，哦！我难受……我受不了啦，我喘不过气来……别人不理解你，看到别人骂你，因为他们是强者，这实在太难受了……然而，你却无可指责，问心无愧……啊！不，啊！不……”

她心里气愤，感到忿忿不平。她站起身来，擦干眼泪，激动地走来走去。

“啊！不，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这不是我的错！我难道是恶人？我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我连一个苍蝇也不会打死……是他们不好，对，是他们不好！……我从来没有让他们不开心。他们以前缠着我不放，现在把钱花完了，穷得像乞丐，都装出绝望的样子……”

然后，她在拉博代特面前停了下来，用双手拍着他的肩膀说：

“喂，你以前呆在这儿，你就说句实话……难道是我让他们干的？他们不总是十来个人在这里，相互竞争，想出最下流的勾当？他们真叫我恶心！我硬是不跟着他们干，我害怕……瞧！只要举一个例子：他们都想娶我。嗯？想得真美！是的，亲爱的，要是我都同意，我已当了二十次伯爵夫人或男爵夫人。啊！我拒绝了，因为我没有感情用事……啊！我这样做，他们才没有去干下流事，去犯罪！……否则，他们就会去偷，去杀人，杀害父母。我只要说一句话，但我没有说……今天，你看到我得到什么报答……譬如达格内，我促成了他的婚事；当初他穷得连饭也吃不上，我收留了他几个星期，给他住给他吃，后来又使他有了现在的地位。昨天我遇到他时，他却把头转了过去。呸！去你的，蠢猪！我不像你那样脏！”

她又走了起来，在独脚小圆桌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他妈的！这不公平！社会不合理。明明是男人提出的要求，却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啊！这点我现在可以对你说了：我以前跟他们干，是吗？啊！我不感到开心，一点儿也不开心。我发誓，我感到厌烦！……那么，我要问你，这事我是否有什么责任？……啊！是的，他们把我给烦死了！没有他们，亲爱的，要是他们不把我变成这样，我就会在一家修道院里，向仁慈的上帝祈祷，因为我一直信教……得了！他们干这事花光了钱，送掉了性命，这都是他们的错！跟我毫无关系！”

“那当然。”拉博代特确信无疑地说道。

左蔼把米尼翁带了进来，娜娜用微笑来接待他；她曾痛哭流涕，但现在不哭了。他仍心情激动，就恭维了她的公馆，但她却表示已在公馆住得腻烦；她现在有别的打算，准备有朝一日把这里的东西全部卖掉。后来，他为自己的来访想出了一个借口，说老博斯克已经瘫痪，坐在扶手椅上不能动弹，他是为义演的事而来，娜娜十分同情，订了两个包厢。这时，左蔼说马车已经备好，等着太太下去，她叫左蔼把帽子拿来，一面系帽带，一面讲了这可怜的萨坦发生的事情，然后补充道：

“我去医院……没有人像她这样爱过我。啊！有人说男人没有良心，一点不错！……有谁知道？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没关系，我会要求见她。我想抱吻她。”

拉博代特和米尼翁微微一笑。她不再伤心，也露出了微笑，因为他们俩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们能够理解。他们俩像沉思默想那样，一声不吭地观赏着她，她则把手套上的纽扣扣好。她独自站在公馆里堆积如山的财产中间，一群男人被击倒在她的脚下。古代的妖魔鬼怪，住处全是白骨，她也一样，把脚踩在一个个骷髅之上，灾难一个个降临在她的周围，旺德弗尔焚烧于大火之中，富卡蒙郁郁寡欢，消失在支那的海上，斯泰内破了产，只好老老实实地生活，拉法卢瓦兹干了蠢事心满意足，米法家凄惨地败落，乔治尸体发白，刚出狱的菲利普给弟弟守灵。干完了使人破产和丧命的事，从郊区垃圾堆里飞出的苍蝇，带来腐蚀社会的酵母，停在这些男人身上，就把他们一个个毒害。这事做得好，做得对，她为她这个阶层的人报了仇，为穷人们和被社会遗弃的人报了仇。她的性器官在荣耀中升起，在躺着的牺牲品上闪闪发亮，犹如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杀戮的战场，她仍像一头漂亮的野兽，毫无意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仍是善良的姑娘。她仍然又肥又胖，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她感到自己的公馆怪怪的，过于窄小，摆满家具，觉得碍手碍脚。这事不值一提，她只是小试牛刀。因此，她想做一件更好的事；她穿着盛装出去，最后一次去抱吻萨坦，只见她干干净净，结结实实，模样水灵，仿佛还是黄花闺女。

注释

〔1〕　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髑髅地为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位于耶路撒冷西北的一座死人头骨形小山丘上。

〔2〕　指布洛涅树林里的湖。

〔3〕　马德里餐厅位于布洛涅树林，是巴黎风雅之士见面之处。

〔4〕　这一场景的描写借鉴英国作家奥特韦的悲剧《被救的威尼斯》（1682），左拉是在泰纳的《英国文学史》（1864）中读到的。剧中的老参议员安东尼奥在交际花阿奎利娜面前装牛、装狗，听任她鞭打。

〔5〕　瑟堡为芒什省北部港口城市。

〔6〕　瑟堡的堤坝在路易十三时期开始建造，1853年建成，长达3700米。拿破仑一世命令在此建造军港，于1858年建成。

十四

娜娜突然销声匿迹；她再次下海，离家出走，前往异国他乡。她在离开之前，进行了令人瞩目的大拍卖，把公馆的家具、首饰乃至衣服和内衣统统卖掉。有人算了一下，五次拍卖所得超过六十万法郎。她在巴黎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快乐剧院上演的关于梅吕齐娜〔1〕的幻梦剧中，这出戏由身无分文的博德纳夫大胆推出；她与普律利埃尔和丰唐同台演出，扮演的只是群众演员，却演得最为精彩，这个不说话的健壮仙女，摆出了三个体形美妙的姿势。演出成功之后，博德纳夫大做广告，在巴黎张贴巨幅海报，以引人注目，但人们在一天早上获悉，她已于前一天去了开罗，原因是她同经理发生了争执，有一句话听着不顺耳，她是富婆，向来任性，容不得别人耍弄。另外，她也喜欢这样：她早就希望到土耳其人那里去。

几个月过去了。她已被人忘记。那些先生和女士再次提到她的名字时，流传着十分离奇的故事，每个人提供的情况完全不同，而且都不可思议。有的说她征服了总督，说她住在深宫之中，主宰着二百个奴隶，为了取乐，就砍下他们的脑袋。有的说这完全不对，她爱上了一个高大的黑人，在开罗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把钱全部花光，连一件衬衣也不剩。半个月后，又有惊人的消息，有人发誓说曾在俄国遇到她。这样就有了传闻，说她成了一位亲王的情妇，还谈起她得到的那些首饰。不久之后，所有的女人都根据传说中的描写，知道是什么首饰，但没有人能说出消息的来源，有戒指、耳环、手镯，有一条两指宽的项链，还有一顶皇后的冠冕，中央嵌有一颗拇指那样大的钻石。在这些遥远的国家，她是珠光宝气的偶像，散发出神秘的光彩。现在，大家想到她在蛮族人那里发了财，提到她的名字就肃然起敬。

七月的一天晚上，将近八点钟时，露茜在圣奥诺雷城关街下马车时，看到卡罗利娜·埃凯从家里出来，步行去附近一家商店订购商品。她叫住了她，并立即说道：〔1〕

“你吃过晚饭吗？你有空吗？……哦！亲爱的，跟我一起去……娜娜回来了。”

对方立刻上了马车。露茜继续说道：

“你要知道，亲爱的，我们在这儿说话，她也许已经死了。”

“死了！亏你想得出来！”卡罗利娜惊讶地叫道。“是在哪里？生什么病？”

“在大饭店〔2〕……得了天花〔3〕……哦！说来话长！”

露茜叫车夫让马跑得快点。于是，马车在王家街和林荫大道上疾驶，她说话断断续续，把娜娜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你无法想象……娜娜突然从俄国回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跟她的亲王闹翻了……她把行李存放在火车站，来到她姑妈的家里，你可记得，是那个老太太……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得了天花，孩子第二天就死了，她跟姑妈吵了起来，为的是她寄给姑妈的钱，姑妈说一个苏也没有收到……看来孩子是因此而死的，没有人管，又不给治病……好了！娜娜走了，住进一家旅馆，正想去取行李，就遇到了米尼翁……她感到不舒服，浑身哆嗦，想要呕吐，米尼翁把她送了回去，答应替她去取行李……嗯？真巧，像是事先说好的！但最妙的是，罗丝得知娜娜病了，独自一人呆在旅馆的房间里，十分生气，就跑去照料她，还流了眼泪……她们俩过去相互憎恨，就像冤家对头，你可记得！啊！亲爱的，罗丝叫人把娜娜送到大饭店，让她死也要死在一个体面的地方，她已在那里呆了三天三夜，有可能会死去……这是拉博代特告诉我的。于是，我想去看看……”

“好的，好的。”卡罗利娜十分激动，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上去看看。”

她们到了旅馆。在大街上，马车和行人十分拥挤，车夫只好把马勒住。白天，立法议会通过宣战决议〔4〕；人群从各条街上涌来。在一条条人行道上形成人流，扩散到马路中间。在玛德莱娜教堂那边，夕阳在血红的云彩后面西下，火红的余辉把高高的窗子映照得通红。暮色苍茫，使人感到沉闷、忧郁，一条条林荫道已沉入黑暗之中，煤气路灯还没有发出闪烁的光芒。在这行进的人群之中，从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变得越来越响，而在一张张苍白的脸上，一双双眼睛闪闪发亮，每个人都显出焦虑不安、惊慌失措的表情。

“瞧，米尼翁。”露茜说道。“他会把情况告诉我们的。”

米尼翁站在大旅馆宽阔的门廊下面，看着人群，显出烦躁的样子。听到露茜提出问题，他就发火，并叫道：

“我怎么知道！罗丝在上面已有两天了，我怎么说她也不肯下来……这样去冒生命危险，真蠢！她要是染上这病，脸上长出一个个痘，那才好看呢！这样我们可就要倒霉了。”

他想到罗丝会失去美貌，心里十分恼火。他想对娜娜撒手不管，完全不理解女人们的死心眼儿。这时福什里穿过了大街，过来后就打听情况，也显出不安的样子，两人都推来推去。现在他们俩称兄道弟。

“情况还是这样，老弟。”米尼翁说道。“应该你上去，你有办法让她跟你下来。”

“啊！你可真好！”记者说道。“你为什么自己不上去？”

这时，露茜问房间的号码，他们就请她把罗丝叫下来，否则他们就要生气。但是，露茜和卡罗利娜没有立即上去。她们看到了丰唐，只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在那里闲逛，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一个个行人的奇特表情。他得知娜娜病了，躺在楼上，就装出同情的样子说道：

“可怜的姑娘！……我去跟她握握手……她得的是什么病？”

“天花。”米尼翁回答道。

演员刚朝院子跨出一步，这时又走了回来，身上打了个寒战，低声说道：

“啊！天哪！”

天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丰唐在五岁时差点儿染上这个病。米尼翁说了他的一个侄女的事，她就是得天花死的。至于福什里，他倒可以谈谈这病，他还有天花留下的疤痕，鼻子根部有三点麻子，他指给大家看了；由于米尼翁又推着叫他上去，并说这病从未有人得过两次，他就猛烈抨击这种理论，同时举出一些病例，并说医生残忍。但露茜和卡罗利娜见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感到奇怪，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你们看！你们看！人这么多。”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煤气灯一盏盏点亮。但仍能看清在一个个窗口上看热闹的人，而在行道树下面，人流每分钟都在扩大，从马德莱娜教堂到巴士底广场，形成一股人的洪流。马车都行驶缓慢。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发出嗡嗡的声音，但还没有开口说话，他们出来是想聚在一起，心情激愤地走着。这时出现一阵骚动，人群不由退了回去。在推推搡搡之中，在向两边闪开的一簇簇人之间，出现了一批头戴鸭舌帽、身穿白色工作服〔5〕的男人，他们发出有节奏的叫声，犹如铁锤击打铁砧：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群众神色阴郁，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但已经被感染，受到这英雄场面的激励，仿佛看到一支乐队经过。

“对，对，你们快去送死！”米尼翁像哲人那样低声说道。

但丰唐认为这十分崇高。他说要去参军。敌军已来到边境，所有的公民都应该奋起保卫祖国；他摆出姿势，就像拿破仑当年在奥斯特里茨〔6〕时那样。

“喂，您和我们一起上去吗？”露茜对他问道。

“啊！不！”他说道，“上去会得病的！”

在大饭店门前，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用手帕捂着脸。福什里走到前面时对米尼翁眨了眨眼睛，用眼神指了指这个男人。啊，他仍在这儿；是的，他仍在这儿。记者还叫住两位女士，把那人指给她们看。这时那人抬起了头，她们认出了他，不禁叫了一声。那是米法伯爵，他抬头朝一扇窗子望去。

“你们要知道，他今天早晨就坐在这儿。”米尼翁说道。“我六点钟就看到他在这儿，他没有离开过……拉博代特说了这事，他马上就来了，用手帕捂着脸……每隔半个小时，他就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直走到这儿，询问楼上的女人身体是否有了好转，然后又走回来坐在那里……当然喽！那房间里不干净；尽管喜欢女人，却不想丢掉性命。”

伯爵抬起眼睛，似乎不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情。他也许不知道宣战的事，他没有感到周围有人群，也没有听到人群的声音。

“瞧！”福什里说道，“他站起来了，你们看。”

果然，伯爵已不再坐在长凳上，而是进入高大的门廊。门房终于认出了他，不等他提出问题，就用生硬的口气说道：

“先生，她死了，就是刚才。”

娜娜死了！这对大家来说都是个打击，米法一声不吭，回到长凳上坐下，用手帕捂着脸。其他人都惊叫起来。但他们说不出话，这时又有一批人走过，大声叫道：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娜娜死了！啊！多漂亮的姑娘！米尼翁舒了口气，显出宽慰的样子：罗丝终于要下来了。出现了冷场。丰唐想要演悲剧的角色，装出痛苦的表情，嘴角耷拉，眼珠朝上翻起；福什里这个小记者，虽说平时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此刻却动了真情，烦躁地抽着雪茄。然而，那两个女人仍在大喊大叫。露茜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快乐剧院，布朗施看到她也是在她演出《梅吕齐娜》之时。哦！亲爱的，当她出现在水晶洞里时，多棒！这几位先生记得一清二楚。当时丰唐扮演喔喔亲王。他们想起了往事，就没完没了地说起当时的情况。嗯？在水晶洞里，她丰满的裸体多么迷人！她没说一句话，剧作者们把她仅有的一句台词也给删掉，因为说了反而别扭；没有，一句话也没说，这样更好，她只要一上场，观众就被她弄得神魂颠倒。这样的身段，再也找不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腿，她的腰身！她竟死了，真怪！你们知道，她当时身上只穿一件紧身内衣，腰系金色腰带，把下身的前后勉强遮盖。她周围的洞壁全是用水晶玻璃做的，十分明亮；钻石发出瀑布般的光泽，如从天而降，一条条白色珍珠项链在钟乳石之间闪闪发光，在这被一道宽阔的电光穿过的泉水之中，她皮肤雪白，头发火红，犹如太阳一般。在巴黎人的眼里，她将永远是这个形象，在水晶之中发亮，升到天上，如同仁慈的上帝。不，她有这样的地位，却让自己死去，真是太蠢了！现在，她在上面一定好看！

“有多少欢乐泡了汤！”米尼翁用忧郁的声音说道。他这个人不喜欢看到美好、有用的事物消失。

他对露茜和卡罗利娜进行试探，想知道她们是否仍要上去。当然喽，她们要上去，她们的好奇心更加强烈。正在这时，布朗施气喘吁吁地来了，她见人群把一条条人行道全部堵住，感到十分生气；她得知噩耗之后，叫喊声又响了起来，这些女士朝楼梯走去，她们的裙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米尼翁跟在她们后面叫道：

“你们告诉罗丝，我在下面等她……叫她马上下来，好吗？”

“这病在开始时容易传染还是在最后容易传染，现在还弄不清楚。”丰唐对福什里解释道。“我有个朋友是住院实习医生，他甚至肯定地对我说，病人在死后的几个小时里特别危险……会释放出疫气……啊！我对这突如其来的结局感到遗憾；我如果能跟她最后握一次手，会非常高兴。”

“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记者说道。

“是的，有什么用？”其他两人随声附和。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在一家家店铺的灯光之中，在煤气灯闪耀的灯光之下，可以看到两边的人行道上各有一股人流，一顶顶帽子随之移动。这时，人群的情绪越发激动，跟在那帮穿白色工作服的队伍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在马路上形成一股洪流；叫喊声又响了起来，这叫声从每个人的胸膛里发出，断断续续，经久不息：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在上面五楼的房间，每天房租十二法郎，罗丝要的房间像样，但不豪华。房间的墙饰为路易十三时期风格的大花挂毯，家具同所有的旅馆里一样，用桃花心木制成，红地毯上有黑叶图案。房间里一片寂静，时而有低语声，这时走廊里响起说话的声音。

“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我们迷路了。侍者说要往右拐……这真像兵营！”

“你等等，得看看……401房间，401房间……”

“喂！从这儿走……405，403……我们应该到了……啊！总算到了，401！……到了，嘘！嘘！”

说话的声音没了。咳嗽了一声，安安神。然后，门慢慢地打开，露茜走了进去，后面跟着卡罗利娜和布朗施。但她们停住了脚步，房间里已经有五个女人。佳佳躺坐在惟一一把扶手椅上，那是面料为红丝绒的高背深座伏尔泰椅。在壁炉前，西蒙娜和克拉莉丝站着跟坐在一把椅子上的莱娅·德·霍恩说话；而在床上，在门的左面，罗丝·米尼翁坐在木柴箱边上，凝视着在床帏的阴影中模糊不清的尸体。她们都戴着帽子和手套，犹如来作客一样；只有罗丝一人没戴手套和帽子，她已守候了三夜，十分疲倦，脸色苍白，望着这突然死去的病人，心里非常伤心，呆呆地坐在那里。五斗橱的角上放有一盏带灯罩的灯，强烈的灯光把佳佳照亮。

“嗯？真是不幸！”露茜握着罗丝的手，低声说道。“我们想来跟她告别。”

她转过头去，想看看娜娜，但灯离得太远，她又不敢把灯拿到近旁。床上躺着一条灰色的东西，只能看清红色的发髻，还有灰白色的斑点，想必是脸。露茜补充道：

“她在快乐剧院演出之后，我还没有见到过她，当时她在台上的洞里……”

这时，罗丝仿佛清醒过来，她微微一笑，反复说道：

“啊！她样子变了，她样子变了……”

接着，她又开始沉思起来，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过一会儿也许可以看看娜娜；这三个女人走到壁炉前面，同其他女人呆在一起。西蒙娜和克拉莉丝低声议论着死者的钻石首饰。这些钻石首饰是否存在？没有人见到过，这想必是瞎扯。但莱娅·德·霍恩知道有人见到过；哦！钻石奇大无比！不仅如此，她还从俄国带回来其他许多值钱的东西，如绣花的料子、珍贵的小摆设、一套金餐具乃至家具；是的，亲爱的，行李有五十二件，都是大箱子，装了三个车皮。这些东西还留在火车站。嗯？真不走运，没来得及把箱子打开就死了；除此之外，她还有钱，大约有一百万。露茜问继承者是谁。一些远房亲戚，也许是那个姑妈。这个老太婆真是鸿运高照。她还一无所知，当时病人执意不让别人去通知她，因为娜娜的孩子死了，仍然在怨恨她。于是，她们都对孩子表示同情，她们记得曾在赛马时见到过孩子：这孩子浑身是病，像个愁眉苦脸的小老头，总之，是个不想来到人世间的可怜孩子。

“他还是在地府幸福。”布朗施说道。

“唔！她也一样。”卡罗利娜补充道。“活着并非如此有趣。”

她们呆在这肃穆的房间里，产生了悲观的想法。她们感到害怕，在这里聊了这么长的时间，实在愚蠢，但她们仍想看看死者，所以站在地毯上一动不动。房间里很热，玻璃灯罩把透过的灯光投射到天花板上，宛如满月，而潮湿的房间则沉浸在阴暗之中。在床底下，一只深底盘子里盛满石炭酸，散发出淡淡的气味。有时，风从临街打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吹得窗帘鼓起，并传来低沉的吼声。

“她临死前很痛苦？”露茜问道。她全神贯注地望着挂钟上的美惠三女神，女神全都裸体，面带舞女般的微笑。

佳佳仿佛醒了过来。

“啊！当然喽！……她死的时候，我在这儿。我可以回答您的问题，那样子实在难看……瞧，她当时抖得……”

但她无法把话说完，只听到一阵叫喊：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露茜感到透不过气来，就把窗子开得大大的，并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只见满天星斗，凉风吹来，十分舒服。对面，一些窗子里亮着灯光，煤气灯光在招牌的金字上晃动。再往下，那场面十分有趣，只见两边的人行道上和马路上人流滚动，从一辆辆乱七八糟地停着的马车中间穿过，犹如一个个巨大的阴影在移动，手提灯和煤气路灯像火星一般在其中闪闪发亮。但是，大声叫喊着走过来的那批人都拿着火把；一片红光来自马德莱娜教堂，像一条火带把人流切断，延伸到远处一个个人头之上，犹如一片火海。露茜叫唤布朗施和卡罗利娜，情不自禁地叫道：

“你们过来……从这个窗口看得非常清楚。”

她们三人都很感兴趣，俯身观看。树木挡住了她们的视线，有时火炬被树叶遮盖。她们想看清下面的那些先生，但突出的阳台把旅馆的大门给遮住了，她们只看到米法伯爵仍坐在长凳上，用手帕捂着脸，犹如一个阴暗的大包。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露茜认出是金发玛丽亚，又来了一个女人。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一个肥胖的男人跟着她下车。

“是斯泰内这个贼。”卡罗利娜说道。“怎么！还没有把他送回科隆〔7〕！……他进来时，我想瞧瞧他那副嘴脸。”

她们转过身去。十分钟后，金发玛丽亚上来了，她两次走错了楼梯，她是一个人来的。露茜感到奇怪，就问她，只见她回答道：

“他！啊！亲爱的，您以为他会上来！……他陪我到大门口，已经算不错了……他们有十二个左右，在下面抽雪茄。”

确实，那些先生都在下面。他们是闲逛着来的，想看看各条大街上的情况，他们互相打招呼，知道这可怜的姑娘已经去世，都感叹不已，然后他们谈起政治和战略。博德纳夫、达格内、拉博代特、普律利埃尔以及其他几个人也加入到这群人之中。他们听丰唐讲述五天内攻克柏林的作战计划。

这时，金发玛丽亚站在床前，不由动了感情，她同另外几个女人一样，低声说道：

“可怜的猫咪！……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快乐剧院，她在台上的那个洞里……”

“啊！她样子变了，她样子变了。”罗丝·米尼翁面带苦笑，反复说道。

又来了两个女人：丰乳塔唐和路易丝·维奥莱纳。她们在大旅馆里找了二十分钟，问了一个又一个侍者；她们上上下下，一共走了三十多层楼梯，遇到一些在慌乱中急于离开巴黎的旅客，这些人害怕打仗，也怕大街上情绪激昂的群众。因此，一进屋，她们就累得倒在椅子上，而没有立刻去看死者。正在这时，隔壁房间里响起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推行李箱，撞到了家具上，还有叽里咕噜说着外国话的声音。那是一对年轻的奥地利夫妇。佳佳说，在娜娜咽气之前，他们在自己房间里相互追着玩，由于两个房间只隔着一道封闭的门，所以当他们抓到对方时，可以听到他们的笑声和接吻声。

“啊！得走了。”克拉莉丝说道。“我们不能使她死而复生……西蒙娜，你走吗？”

她们一动不动，都斜视着床上。但是，她们准备走了，并轻轻地拍着裙子。露茜再次用胳膊肘儿支在窗台上。她心里越来越感到难受，仿佛这怒吼的人群散发出一种深深的忧伤。仍有一些火炬经过，爆出点点火星；远处，人群像起伏的波涛，在黑暗之中延伸，犹如在夜里被赶往屠宰场的一群群牲畜；这模糊不清的人流，使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由想起即将进行的屠杀，既感到恐惧，又产生恻隐之心。他们在狂热中无法自制，拼命叫喊，朝那陌生的地方蜂拥而去，冲到地平线上的夜幕后面。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露茜转过身来，背靠窗子，脸色十分苍白：

“天哪！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这些女士都摇了摇头。她们神情严肃，对事态的发展忧心忡忡。

“我嘛，”卡罗利娜·埃凯神态端庄地说道，“我后天去伦敦……妈妈已在那里，在替我布置一座公馆……当然喽，我不想在巴黎让人杀死。”

她母亲做事谨慎，已替她把全部财产存放在国外。一场战争如何结束，谁也无法预料。但金发玛丽亚感到生气，她爱国，说要与法军同行。

“真是个胆小鬼！……是的，如果他们要我，我就女扮男装，拿起枪，朝那些普鲁士猪射击！……要是我们都被打死，会怎么样？我们死得漂亮！”

布朗施·德·西弗里怒不可遏。

“你别说普鲁士士兵的坏话！……这些男人同其他男人一样，他们不像你那些法国男人，老是要监视女人……跟我在一起的那个普鲁士青年，刚被驱逐出境，那小伙子很有钱，也很温柔，不会去伤害任何人。这样做真不应该，断了我的财路……另外，你知道，不该这样来烦我，我会到德国去找他！”

她们俩在争吵时，佳佳悲伤地低声说道。

“完了，我不走运……我在朱维齐买下了一幢小屋，还不到一个星期，啊！真不容易，这只有老天才知道！莉莉助了我一臂之力……现在宣战了，普鲁士人要来了，他们会把什么都烧光……到了我这个年纪，又怎么重新开始？”

“啊！”克拉莉丝说道，“我可不在乎！我一定会有办法。”

“当然喽。”西蒙娜补充道。“这样挺有意思……也许恰恰相反，会生意兴隆……”

她莞尔一笑，算是为自己的想法作了补充。丰乳塔唐和路易丝·维奥莱纳都同意这种看法；前者说她曾同一些军人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哦！是一些出色的小伙子，为了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些女人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响，罗丝·米尼翁仍坐在床前面的木柴箱上，轻轻地“嘘！”了一声，叫她们安静。她们感到害怕，就朝死者斜视，仿佛这声音是从阴暗的床帏里发出来的；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她们才意识到这僵硬的尸体躺在她们旁边，这时街上的人群又叫了起来：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但她们很快又忘掉了死者。莱娅·德·霍恩设有政治沙龙，路易－菲力普时代的几位大臣常常在那里说些针砭时弊的俏皮话，她耸了耸肩，压低声音说道：

“这场战争，是多大的错误！是流血的蠢事！”

于是，露茜立刻开口为帝国辩护。她曾同皇室的一位亲王睡过觉，在她看来，这是她的家事。

“您别说了，亲爱的，我们不能让别人继续侮辱我们，这场战争关系到法国的荣誉……哦！您知道，我这样说不是因为亲王。他是个吝啬鬼！您想想，他晚上睡觉时，竟把他的金路易藏在长统靴里，而当我们玩贝齐格牌时，他就用菜豆来代替赌金，因为有一天我曾开过玩笑，说要把他的赌金抢过来……但我不能因此而不说公道话。皇上做得对。”

莱娅神态高傲地摇了摇头，俨然以转述要人的看法自居。她提高了嗓门：

“完了。在杜伊勒里宫里，他们疯了。您要知道，法国昨天就应该把他们驱逐……”

她们都气愤地打断了她的话。这个疯女人，干吗要反对皇上？难道在这世上不幸福？难道国家的事情管得不好？在巴黎，从未像现在这样快活。

佳佳清醒过来，发起了火。

“住口！一派胡言，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见到过路易－菲力普，那时是穷鬼和吝啬鬼的时代，亲爱的。然后到了四八年〔8〕。啊！他们的共和国，真是糟糕，叫人讨厌！那年二月之后，我告诉您，我快要饿死了！……如果您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您就会跪倒在皇上面前，因为他对我们就像父亲，是的，是我们的父亲……”

大家都劝她别这样激动。她怀着宗教般的热情，继续说道：

“哦！主啊，保佑皇上得胜。让帝国永存！”

她们都把这个心愿说了一遍。布朗施承认自己为皇上点了几支大蜡烛。卡罗利娜爱上了皇上，两个月来一直在皇上经过的地方走来走去，但没能引起皇上的注意。于是，其他人都对共和派进行猛烈抨击，说要把他们歼灭在边境线上，让拿破仑三世在打败敌人之后能平安地坐天下，使举国欢乐。

“俾斯麦这个家伙，真是混蛋！”金发玛丽亚指出。

“我竟然见到过他！”西蒙娜叫道。“我那时要是知道，准会在他的酒杯里下毒。”

布朗施心里仍想着她那被驱逐出境的普鲁士小伙子，就大胆地为俾斯麦辩护。他也许并非坏人。人人要各守其职嘛。她补充道：

“你们知道，他喜欢女人。”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克拉莉丝说道。“我们也许还不想干呢！”

“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路易丝·维奥莱纳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种魔鬼，即使是男人也不要。”

议论继续进行。她们拥护拿破仑，真想把俾斯麦的衣服脱光，每人踢他一脚，而丰乳塔唐则气呼呼地反复说道：

“俾斯麦！一提起他我就生气！哦！我恨他！……这个俾斯麦，我不认识！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认识。”

“没关系，”莱娅·德·霍恩像总结一样说道，“这个俾斯麦，会把我们痛打一顿……”

她无法再说下去了。这些女士对她进行围攻。嗯？什么？痛打一顿！是我们用棍子打他的背，把俾斯麦赶回老家。她说完了没有，这个法国坏女人！

“嘘！”罗丝·米尼翁见她们吵得这么响，感到不快，就提醒她们。

她们又想起那冰冷的尸体，感到局促不安，同时停止说话，面对死者，心里害怕染上这病。大街上传来人群走过时的叫声，声音嘶哑、凄厉：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正当她们准备离开，走廊里响起了叫唤声：

“罗丝！罗丝！”

佳佳感到奇怪，把门打开，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回来：

“亲爱的，是福什里，他在走廊的一头……他不肯来，非常生气，因为您呆在这尸体旁边。”

米尼翁终于说服记者上来。露茜仍在窗口，俯身观看，看到那些先生在人行道上，抬着头，对她大做手势。米尼翁十分生气，伸出两只拳头，斯泰内、丰唐、博德纳夫和其他男人张开手臂，显出不安和责备的样子，而达格内不想管这个闲事，就抽着雪茄，两手抄在背后。

“不错，亲爱的，”露茜说时让窗子开着，“我曾答应叫您下去……他们都在叫唤我们。”

罗丝难过地离开木柴箱。她低声说道：

“我下去，我下去……当然喽，她不再需要我了……我去叫一个嬷嬷来……”

她转过身去，但没有找到自己的帽子和披肩。她不由自主地在梳妆台上的一个脸盆里放满了水，洗着手和脸，一面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事给我打击很大……以前，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啊！你们看，我因这件事变傻了……哦！各种想法都有，真想死掉算了，世界末日……是的，我要呼吸新鲜空气。”

尸体开始使房间发臭。大家呆了这么长时间，毫不在乎，现在感到惶恐不安。

“咱们走吧，咱们走吧，我的小猫咪。”佳佳反复说道。“这里空气不好。”

她们朝床上看了一眼，急忙向门外走去。罗丝见露茜、布朗施和卡罗利娜还没有出去，就朝房间里看了最后一眼，想把房间弄整齐。她把窗帘放下，又觉得点灯不合适，应该点一支蜡烛；她点燃一个铜烛台上的蜡烛，把烛台放在尸体旁边的床头柜上。烛光突然把死者的脸照得通明。真可怕。她们不由浑身发抖，急忙逃走。

“啊！她样子变了，她样子变了。”最后一个走的罗丝低声说道。

她出去后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娜娜一人，只见她脸朝天，处于烛光之中。这是一具尸体，里面是体液和血，是一堆腐败的肉，被置于这床垫上面。整个脸上都是脓疱，一个挨着一个，已经干瘪、凹陷，样子像浅灰色污泥，仿佛是地上的霉菌，长在这面目全非的腐肉之上。左眼已完全处于糊状的脓液之中，右眼半开，凹陷下去，犹如腐烂的黑洞。鼻子上也在化脓。一个面颊上结了淡红色的痂盖，一直延伸到嘴边，使嘴巴显出丑陋的笑容。在死亡这个可怕而又滑稽的面具上，只有秀发仍保持着阳光的色彩，犹如金色溪流一般。维纳斯正在腐烂分解。看来她在阴沟里和社会容忍的腐化堕落之徒身上感染的病毒，她曾毒害过一批人的酵素，现在回到了她的脸上，使她的脸腐烂。

房间里空荡荡的。大街上吹来一股疾风，使窗帘鼓起。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注释

〔1〕　梅吕齐娜是中世纪传说中人物，相传为卢西尼昂家族祖先，这个仙女被上天惩罚，每星期要部分变成蛇形一次。

〔2〕　大饭店为豪华饭店，建于1856年，位于巴黎嘉布遣会修女大街。

〔3〕　1870年4月至7月，巴黎曾流行天花。

〔4〕　与普鲁士进行战争所需的贷款于1870年7月15日获得批准，17日通过宣战决议，19日宣战。

〔5〕　据《十九世纪拉鲁斯百科词典》，这批身穿白色工作服、装扮成工人的男人，由巴黎警察局雇佣，在第二帝国末年在街上骚动。在对普鲁士宣战前夕，他们在巴黎各条街上吵吵嚷嚷，高呼：“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6〕　奥斯特里茨是维也纳东北部小村庄，现为捷克的斯拉夫科夫，1805年12月2日拿破仑一世在此击败奥地利皇帝弗兰西斯一世和俄国皇帝亚历山大一世率领的联军，史称“三帝之战”。

〔7〕　科隆为德国西部城市，位于莱茵河畔。

〔8〕　指1848年2月，巴黎革命群众举行武装起义，推翻七月王朝，建立第二共和国，首次由普选产生总统。这一时期法国经济十分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