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局

作者：矫健

书名：天局

开本：32

作者：矫健

定价：38

出版时间：2017年5月

ISBN号： 9787506394840

出版社： 作家出版社

版次印次：1-1

内容推荐

矫健小说力作。收录矫健小说代表作六篇，分别为《天局》《快马》《高人》《命运玩笑》《珍邮》《圣徒》。

矫健作为我数十年的好友，无论做人行文都有大气象。《快马》潇洒，《天局》更是胜天半子，气吞山河，读到的人无不折服。《天局》对我影响很深，所以在写《人民的名义》的过程中，我把它作为祁同伟性格形成的重要线索。祁同伟喜欢读《天局》，可惜只读懂了一半，所以注定失败。一部《天局》，教人读懂天地人生。我真心推荐大家认真读一读《天局》。

——周梅森

作者简介

矫健，男，出生于1954年，汉族。山东乳山人。中共党员。1980年毕业于烟台师范中文系。初中毕业后赴农村插队务农，后历任中学教师，烟台市文学创作室专业作家，《胶东文学》主编，烟台市市文联副主席。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河魂》等。《河魂》获北京市庆祝建国35周年优秀作品奖，短篇小说《老霜的苦闷》获1982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老人仓》获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电影剧本《阙里人家》获天马影视文学奖，电视剧本《飞越》获中央电视台优秀剧本奖。

目录

天局

快马

高人

命运玩笑

珍邮

圣徒

天局

作者：矫健

西庄有个棋痴，人都称他混沌。他对万事模糊，惟独精通围棋。他走路跌跌斜斜，据说是踩着棋格走，步步都是绝招。棋自然是精了，却没老婆——正值四十壮年。但他真正的苦处在于找不到对手，心中常笼罩一层孤独。他只好跟自己下棋。

南三十里有个官屯小村，住着一位小学教师，是从北京迁返回乡的。传说他是围棋国手，段位极高，犯了什么错误，才窝在这山沟旮旯里。浑沌访到这位高手，常常步行三十里至官屯弈棋。

浑沌五大三粗，脸庞漆黑，棋风刚勇无比，善用一招“镇神头”，搏杀极凶狠。教师头回和他下棋，下到中盘，就吃惊地抬起头来：“你的杀力真是罕见！”浑沌谦虚地点点头。但教师收官功夫甚是出色，慢慢地将空拣回来。两人惺惺棤惺惺，英雄识英雄，成为至交。教师常把些棋界事情讲给他听。讲到近代日本围棋崛起，远胜中国，浑沌就露出鲁莽性了：“妈的，杀败日本！”

浑沌确是怪才。儿时，一位瘸子老塾师教会他围棋。三年自然灾害，先生饿死了。浑沌自生自长，跑野山，喝浑水，出息成一条铁汉。那棋，竟也浑然天成，生出一股巨大的蛮力，常在棋盘上搅起狂风骇浪，令对手咋舌。无论怎样坚实的堡垒，他强攻硬打，定将其摧毁。好像他伸出一双粗黑的大手，推着泰山在棋盘上行走。官屯教师常常感叹：“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国家队若是……”仿佛想起什么，下半句话打住。

腊月三十，浑沌弄到了一只猪头。他便绕着猪头转圈，嘴里嘀咕：“能过去年吗？能吃上猪头吗？落魄的人哪！”于是背起猪头，决意到官屯走一遭。

时值黄昏，漫天大雪。浑沌刚出门，一身黑棉衣裤就变了白。北风呼啸，仿佛有无数人劝阻他：“浑沌，别走！这大的雪——”

“啊，不！”

千人万人拉不住他，他执拗而任性地投入原野。雪团团簇簇如浓烟翻滚。群山摇摇晃晃如醉汉不能守静。风雨夹裹逼得浑沌陀螺似的旋转，睁不开眼睛，满耳呼啸。天空中有隆隆声，神灵们驾车奔驰。冰河早被覆盖，隐入莽莽雪原不见踪迹。天地化作一片，无限广大，却又无限拥挤。到处潜伏着危险。

浑沌走入山岭，渐渐迷失了方向。天已断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背上那猪头冻得铁硬，一下一下拱他脊背。他想：“要糟！”手脚一软，跌坐在雪窝里。

迷糊一阵，浑沌骤醒。风雪已停，天上悬挂一弯寒冰，照得世界冷寂。借月光，浑沌发现自己身处一山坳，平整四方，如棋盘。平地一侧是刀切般的悬崖，周围黑黝黝大山环绕。浑沌晓得这地方，村人称作迷魂谷。陷入此谷极难脱身，更何况这样一个雪夜！浑沌心中惊慌，拔脚就走。然而身如着魔，转来转去总回到那棋盘。

夜已深。雪住天更寒。浑沌要冻作冰块，心里却还清醒：“妈的，不能在这儿冻死！”四下巡视，发现山上皆黑石，块块巨大如牛。他索性不走，来回搬黑石取暖。本来天生蛮力，偌大的石块一叫劲，便擎至胸腹。他将黑石一块块置于平地。身子暖了，脑子却渐渐懵懂，入睡似的眼前模糊起来。

他似乎转过几个山角，隐约看见亮光。急赶几步，来到一座雅致的茅屋前。浑沌大喜：“今日得救了！”莽莽撞撞举拳擂门。屋里有人应道：“是你来了。请！”

浑沌进屋，但见迎面摆着一张大床，蚊帐遮掩，看不出床上躺着何人。浑沌稀奇：什么毛病？冬天怕蚊咬？蚊帐里传出病恹恹的声音：“你把桌子搬来，这就与你下棋。”

浑沌大喜：有了避风处，还捞着下棋，今晚好运气。又有几分疑惑：听口气那人认得我，却不知是谁。他把桌子般到床前，不由得探头朝蚊帐里张望。然而蚊帐似云似锦，叫他看不透。

“浑沌，你不必张望，下棋吧！”

浑沌觉得羞惭，抓起一把黑子，支吾道：“老师高手，饶我执黑先行。”

蚊帐中人并不谦让，默默等他行棋。浑沌思忖良久，在右下角置一黑子。蚊帐动动，伸出一只洁白的手臂。浑沌觉眼前一亮！那白臂如蛇游靠近棋盒，二指夹起一枚白子擎至空中，叭一声脆响，落子棋盘kbc6n。浑沌大惊：这全不是常规下法！哪有第一着占天元位置的？他伸长脖颈，想看看蚊帐里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必张望，你见不到我。”

声音绵绵软软如病中吟，比女子更细弱；但又带着仙气，仿佛从高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却字字清晰。这声音叫浑沌深感神秘，暗叹今夜有了奇遇。浑沌抖擞精神，准备一场好战！

棋行十六着，厮杀开始。白棋飞压黑右下角，浑沌毅然冲断。他自恃棋力雄健，有仗可打从不放手。白棋黑棋各成两截，四条龙盘卷翻腾沿边向左奔突。浑沌素以快棋著称，对方更是落子如飞。官庄教师常说浑沌棋粗，蚊帐中人却快而缜密。浑沌惊愕之心有增无减，更使足十二分蛮力。白棋巧妙地逼他做活，他却又把一条白龙截断。现在谁也没有退路了，不吃对方的大龙必死无疑。

围棋，只黑白二子，却最体现生存竞争的本质。它又不像象棋，无帅卒之分，仿佛代表天地阴阳，赤裸裸就是矛盾。一旦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谁不豁出老命奋起抗争呢？此刻，右下角燃起的战火越烧越旺，厮杀极惨烈。浑沌不顾一切地揪住一条白棋，又镇又压，穷追猛打。白棋却化作涓涓细流，悄悄地在黑缝中流淌，往黑棋的左上角渗透。假若不逮住这条白龙，黑棋将全军覆灭。浑沌额上沁出一层汗珠，心中狂呼：“来吧！拼吧！”义无反顾地奔向命运的决战场——左上角。

第九十八手，白棋下出妙手！蚊帐中人利用角部做了一个劫，即使浑沌劫胜了，也必须连走三手才能吃尽白棋。浑沌傻眼了。这岂止是妙手？简直是鬼手！但是，浑沌没有回旋余地，只得一手一手把白棋提尽。蚊帐中人则利用这劫，吃去黑右下角，又封住一条黑龙。

现在，轮到浑沌逃龙了。可是举目一望，周围白花花一片，犹如漫天大雪铺天盖地压来。浑沌手捏一枚黑子，泥塑般呆立。一子重千钧啊！他取胜一役，但又将败于此役。只有逃出这条龙，才能使白棋无法挽回刚才的损失。然而前途渺茫，出路何在？

正为难时，一阵阴风扑开门，瘸瘸拐拐进来个老先生。浑沌闻声回头，见是那死去多年的私塾先生。既已死，怎地又在这荒山僻野露脸？太蹊跷！紧急中浑沌顾不得许多，连呼：“老师，老师，帮我一把！”

私塾先生瘸至桌前，捻着山羊胡子俯身观棋。阴气沉重，压得灯火矮小如豆。那白臂翘起食指，对准罩子灯一点，火苗倏地跳起，大放光明。老先生一惊，身子翻仰，模样十分狼狈。

“哼哼。”帐内冷笑。

浑沌心中愤愤：这局棋，定要赢！一股热血冲向脑门，阳刚之气逼得黑发霍霍竖起。

瘸子先生似乎知道对手不是常人，一招手，门外进来他的同伴，先入二人羽扇纶巾，气宇轩昂，正是清代围棋集大成者：飘飘然大师范西屏，妙手盖天施襄夏。他们在当湖对弈十局，成为围棋经典；施襄夏因心力耗尽，终局时呕血而死。再进来一位，明代国手过百龄，他著的《官子谱》至今流传。宋代的围棋宗师刘仲甫扶着龙头拐的骊山老母蹒跚而入。一千年前他们在骊山脚下大战，只三十六着，胜负便知。直至春秋时代的弈秋进屋，围棋史上英豪们便来齐了。

浑沌端坐桌前。他再不猜测这些人如何来到人间，只把目光集中在那只手上。洁白如玉的手，如此超然，如此绝对，一圈神圣的光环围绕着它。它仿佛一直是人、鬼、神的主宰，一直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它是不可抗拒的，不可超越的。浑沌明白，他是在与无法战胜的对手交战。他想赢，一定要赢！

大师们皆不言语，神情庄严肃穆。浑沌的穴位被一人一指按住，或风池或太阳，或大推或命门。霎时间灵气盈盈，人类智慧集于浑沌一身。他觉得脑子清明，心中生出许多棋路，更有一种力量十倍百倍地在体内澎湃。他拿起黑子，毅然投下，然后昂起头，目光灼灼，望着蚊帐里不可知的对手。

中原突围开始。浑沌在白棋大模样里辗转回旋，或刺或飞，或尖或跳，招数高妙决非昔日水平，连他自己也惊讶不已。然而蚊帐中人水涨船高，棋艺比刚才更胜几筹。那白棋好似行云流水，潇洒自如，步步精深，招招凶狠，逼得黑棋没有喘息的机会。黑棋仿佛困在笼中的猛兽，暴跳如雷，狂撕乱咬，却咬不开白棋密密匝匝的包围圈。浑沌双目瞪圆，急汗如豆。棋盘上黑棋败色渐浓。

忽然，浑沌脑中火花一闪，施出一着千古奇绝的手筋。白棋招架之际露出一道缝隙，黑棋敏捷地逮住时机，硬挤出白色的包围圈。现在，右边广阔的处女地向他招手。只要安全到达右边，黑色的大龙就能成活。但是，白棋岂肯放松？旁敲侧击，步步紧逼，设下重重障碍。黑棋艰难地向右边爬行。追击中，白棋截杀黑龙一条尾巴。这一损失教浑沌心头剧痛，好像被人截去一只左脚。他咬着牙，继续向处女地进军。白棋跳跶闪烁，好似舞蹈着的精灵，任意欺凌负伤的黑龙。黑龙流着血，默默地呻吟着，以惊人的意志爬向目的地。只要有一线生存的希望，无论忍受多少牺牲，浑沌都顽强地抓牢不放！棋盘上弥漫着沉闷的气氛。人生的不幸，似乎凝聚在这条龙身上。命运常常这样冷酷地考验人的负荷能力。

终于，浑沌到达了彼岸。他马上返过身，冲击白棋的簙弱处。蚊帐中人翘起食指，指尖闪耀五彩光辉。这是一种神秘的警告。浑沌定定地望着那手指，朦胧地感到许多自己从不知晓的东西。白子叭地落在下边，威胁着刚刚逃脱厄运的黑龙。他必须止步。他必须放弃进攻，就地做活。但是，这样活多么难受啊！那是令人窒息的压迫，你要活，就必须像狗一样。浑沌抬起头，那食指依然直竖，依然闪耀着五彩光辉。浑沌把头昂得高高，夹起一枚黑子，狠狠地打入白阵！

这是钢铁楔子，刚刚追击黑龙的白棋，被钉在将遭歼灭的耻辱柱上。下边的白棋又跳一手，夺去黑龙的眼位，使它失去最后的生存希望。于是，好像两位立在悬崖边上的武士，各自抽出寒光闪闪的宝剑，开始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这是多么壮烈的决斗啊！围棋在此显示出慷慨悲歌的阳刚之美：它不是温文尔雅的游戏，它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大搏杀！看，浑沌使出天生蛮力，杀得白棋惨不忍睹；蚊帐中人猛攻黑龙，一口接一口地紧气，雪白的手臂竟如此阴冷，刽子手一样扼住对手的喉咙。浑沌走每一步棋，都仿佛在叫喊：“我受够了！我今天才像一条汉子！”白棋却简短而森人地回答：“你必死！”黑棋的攻势排山倒海，招招带着冲天的怒气。一个复仇的英雄才会具备那样的力量，这力量如此灼热，犹如刚刚喷出火山口的岩浆，浩浩荡荡，毁灭万物。白棋置自己的阵地不顾，专心致志地扼杀黑龙。两位武士都不防卫，听任对方猛砍自己的躯体，同时更加凶恶地刺向对方的要害。

屋外响起一声琵琶，清亮悠扬。琵琶先缓后急，奏的是千古名曲《十面埋伏》。又有无数琵琶应和，嘈嘈切切，声环茅屋。小小棋盘升起一股血气，先在屋内盘桓，积蓄势大，冲破茅屋，红殷殷直冲霄汉。天空忽然炸响焦雷，继而群雷滚滚而下。琵琶声脆音亮，激越如潮，仿佛尖利的锥子，刺透闷雷，挺头而出。两者互压互盖，反复交错，伴那一柱血光，渲染得天地轰轰烈烈。

蚊帐中人吃了浑沌的黑龙，浑沌霸占了先前白阵。沧海桑田，一场大转换。棋细势均，胜负全在官子上。浑沌回头看看，列位先师耗尽真力，已是疲惫不堪。浑沌方知这场大战非自己一人所为。人、鬼、神结为一阵，齐斗那高深莫测一只手。

官子争夺亦是紧张。俗语道：“官子见棋力”。那星星点点的小地方，都是寸土必争；精细微妙，全在其中。《官子谱》、《玄玄棋经》连珠妙着尽数用上，妙中见巧，巧中见奇。小小棋盘，竟是大千世界。

棋圣们一面绞尽脑汁，一面审度形势。范西屏丢了羽扇，先失飘然神韵；刘仲甫扯去纶巾，不见大家风采。瘸子先生挨不到桌边，急得鼠窜，却被诸多大腿一绊一跌，显出饿死鬼的猴急。骊山老母最擅计算，已知结局，扁着没牙嘴巴喃喃道：“胜负半子，全在右下角那一劫上……”心里急，手上一运仙力，竟把龙头拐杖折断。

果然，官子收尽，开始了右下角的劫争。围棋创造者立下打劫规则，真正奇特之极：出现双方互相提子的局面，被提一方必须先在别处走一手棋，逼对方应了，方可提还一子。如此循环，就叫打劫。打劫胜负，全在双方掌握的劫材上。浑沌的大龙死而不僵，此时成了好劫材，逼得蚊帐中人一手接一手应，直到提尽为止。黑阵内的白棋残子也大肆骚乱，扰得浑沌终不得粘劫。两个人你提过去，我提回来，为此一直争得头破血流。

鸡将啼，天空东方一颗大星雪亮。浑沌劫材已尽，蚊帐中人恰恰多他一个。大师们一起伸长脖颈，恨不得变作棋子跳入棋盘。然而望眼欲穿，终于不能替浑沌找出一个劫材。一局好棋，眼看输在这个劫上。满桌长吁短叹，皆为半子之负嗟棤。浑沌呆若木鸡，一掬热泪滚滚而下。

列位棋祖转向浑沌，目光沉沉。浑沌黑袄黑裤，宛如一颗黑棋子。祖师们伸手指定浑沌，神情庄严地道：“你去！你做劫材！”

浑沌巍巍站起。霎时屋内外寂静，空气凝结。浑沌一腔慷慨，壮气浩然。推金山，倒玉柱，浑沌长跪于地。

“罢，浑沌舍啦！”

蚊帐中人幽幽叹息：“唉……”一只白臂徐徐缩回，再不复出。

浑沌背猪头出西庄，几日不回。西庄人记得除夕雪大，不禁惴惴。知底细者都道浑沌去了官屯，便打发些腿快青年去寻。官屯小学教师见西庄来人，诧异道：“我没有见到浑沌，他哪来我这里？”

众人大惊，漫山遍野搜寻浑沌。教师失棋友心焦急，不顾肺病，严寒里东奔西颠。半日不见浑沌踪迹，便有民兵报告公安局。

有一老者指点道：“何不去迷魂谷找找？那地方多事。”于是西庄、官屯两村民众，蜂拥至迷魂谷。

迷魂谷白雾漫漫。人到雾收，恰似神人卷起纱幔。众人举目一望，大惊大悲。只见谷中棋盘平地，密匝匝布满黑石。浑沌跪在右下角，人早冻僵；昂首向天，不失倔犟傲气。一只猪头搁在树下，面貌凄然。

浑沌死了。有西庄人将猪头捧来，告诉教师：只因浑沌送猪头给他过年，才冻僵于此。教师紧抱猪头，被棋友情义感至肺腑，放声嚎啕，悲怆欲绝。

有人诧异：浑沌背后是百丈深谷，地势极险，他却为何跪死此地？众人作出种种推测，议论纷纷。教师亦觉惶惑，止住泣涕，四处蹒跚寻思。

他在黑石间转绕几圈，又爬到高处，俯瞰谷地。看着看着，不觉失声惊叫：“咦——”

谷地平整四方如棋盘，黑石白雪间隔如棋子，恰成一局围棋。教师思忖许久，方猜出浑沌冻死前搬石取暖，无意中摆出这局棋。真是棋痴！再细观此局，但见构思奇特，着数精妙，出磅礴大气，显宇宙恢宏，实在是他生平未见的伟大作品。群山巍峨，环棋盘而立；长天苍苍，垂浓云而下；又有雄鹰盘旋山涧，长啸凄厉……

官屯教师身心震动，肃穆久立。

众人登山围拢教师，见他异样神情皆不解。纷纷问道：“你看什么？浑沌干啥？”教师答：“下棋。”“深山旷野，与谁下棋？”教师沉默不语。良久，沉甸甸道出一字：“天！”

俗人浅见，喳喳追问：“赢了还是输了？”

教师细细数目。数至右下角，见到那个决定胜负的劫。浑沌长跪于地，充当一枚黑子，恰恰劫胜！教师崇敬浑沌精神，激情澎湃。他双手握拳冲天高举，喊得山野震荡，林木悚然——

“胜天半子！”

快马

作者：矫健

没有人清楚快马的一生。今天当我捉笔写他时仿佛又看见他那鹰隼般的眼睛。他老是那样的瞪着人，手里还握着一杆猎枪。你见过他一次，就再不会忘记他。善恶是非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淡化。而他这个人却永远清晰的站立在你面前。这老头，他整个相貌就象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几下子便深深的刻在你记忆的屏幕上。

快马当过还乡团。那年他好威风。挥着大刀，骑着快马。闹的村里甚嚣尘上。庄稼人老远就关上门，悄声警告孩子：“快马来了！快马来了！”他便落得这个外号。随着国民党主力部队的溃败，还乡团这种地主武装也遭到人民政府的镇压。以后的岁月，他都在沉默中度过。他一直在村里挑大粪。搞运动、开大会，他就耷拉着脑袋站在台上挨斗。一个村子的人都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好象他本人就是个大粪罐子。

这样的生活很容易压垮人的精神。同村的地主富农都养成了老鼠性格，一个个贼头贼脑，怕亮光怕声。他们的孩子自幼担惊受怕，有一种莫名的原罪感，自然象一群小耗子。惟独快马。沉默中暗藏着钢铁般的硬性子。脖子梗梗，眼睛斜斜。谁见了都想揍他两巴掌。上街，成群的孩子跟在他的后面喊：“快马，快马。”他便怒吼一声，穷追孩子。抓住哪个孩子便拧去见家长。理直气壮的责问，光养孩子不会管教，哪里好叫老汉外号的。家长理亏，只得不做声，心里却记着，下次开批斗会多踢他几脚。

这些年，没人再整快马。大粪也不挑了。村里派他去看田守夜。他已进入老年，两鬓斑白，孤独的住在田野间的的一座小窝棚里。人们渐渐的将他忘却。他女儿嫁在远村。出嫁前曾与他断绝了父女关系。老头一直耿耿于怀。女儿几次有意与他和解，他却冷漠的躲开。他独自在田埂上游荡。

秋天，大地呈现紫色。清凉的空气会引起人们伤感。深深吸了几口，心就变的忧郁起来。远处山峦的一片灰蓝，伏在天际悄悄的蠕动。快马在刚刚收获的花生地里用脚踢土。踢着踢着，就踢出一两颗花生。他弯腰拣起来。剥开硬壳，将花生丢进嘴里。整个秋天，他不动烟火，就这样寻觅遗留在大地里的庄稼。他是一个野人。田野多么寂静。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风。田埂上星星点点的野菊静静的吐着芬芳。快马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有时他抬起头，眼睛放射出强烈的光芒。脸上的神情那么庄严，那么崇高，仿佛感到某种神圣使命的召唤。他取下肩上的猎枪，平端着向自己的村庄瞄准……

一只孤雁在空中飞过。

有个小男孩偷偷的跟着快马。他象田野上的小精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隐到哪里去。快马冷冷的斜他一眼，再不去理会。小男孩围着他蹦蹦达达，做鬼脸，哼小曲，甚至大胆的摸摸他的枪管。他穿着一条肥大的老婆裤，提及胸前。裤裆处用刀划了一条长缝。尿尿时一蹲，露出小鸡鸡哗啦啦就撒。撒毕，人一立，大裤裆褶皱无限，长缝隐在其中，不见半点痕迹。快马古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夜里，快马升起一堆篝火。地瓜煨熟了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小男孩坐在快马对面，眼巴巴的望着他剥去焦黑的地瓜皮。快马瞅他一眼，将金黄色的地瓜瓤子隔火扔过去，小孩以嘴叼住，咕的咽下肚。快马又剥一个地瓜，往他旁边扔。小孩头一偏，仍用嘴叼住。迅疾而准确。快马哈哈大笑。这孩子食量好大，快马做晚餐的地瓜全被引逗着吞去。不过快马从未象今夜这么愉快。

快马朦朦胧胧的进入梦乡。小孩赤裸着钻进他的怀里。快马抚弄着他的小鸡，喃喃道：“你是我的小狗……你是我的小狗……”星星多么的亮。收割过的田野沉寂的吸取淡淡的蓝光。

以后，快马就叫孩子小狗。快马教小狗打枪，确切的说只是教他瞄准。小狗瞄了一会就不耐烦了“为什么不放抢呢？砰！打个野鸡，多过瘾。”

“枪一响就出事”快马含糊的说……

快马的猎枪从没响过。他的牛角总是装满火药，时间一长，他担心火药潮湿，就倒掉另换。他的黄铜弹帽总是亮晶晶，闲时就擦啊擦啊，不让他们粘半点灰尘。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开过枪。他只是瞄准。就象一个老练的猎人伏在丛林里，耐心的等待着射击的时机。

“你给我好好瞄准。”快马严厉的呵责小狗，“这样瞄，你看……”

快马端起枪，眯起一只眼睛。一旦瞄准，他就变成一座石雕，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环境，唯有睁开的那只眼睛在跳跃着火星。枪口，对着远处的村庄。

据说，快马有血债。村长刘大建还被还乡团活埋，他娘知道是谁干的。审判快马时，乡政府要老太太做证。老太太闭着眼睛，泪水哗哗的流，却用力的摇着头，死命钻回人群去。这样快马就免了挨枪子了。那时他刚死了老婆，女儿只有两岁，整夜整夜的哭。老太太住在快马对门，听见这哭声就深深的叹息。

没人知道快马究竟干没干那事，但是快马却牢牢记住另一桩血案。他本是个贫农，年轻时在财主家当长工。东家对他很好。最叫他感动的是，那年中秋节，东家给他两个月饼，他没舍得吃，回家捎给他娘。东家知道了，夸他孝顺，又给了他两斤月饼。快马崇拜东家，认为做人做到这样，可以算圣人。哪晓得这圣人是潜伏的日本特务。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八路军武工队翻墙进来，用刀将他砍了。当时快马在场，大刀一挥，东家的人头落地，滴溜溜的旋转着向他奔来。奔至脚边，那人头瞪着血红的眼睛，张开嘴巴“喀嚓喀嚓”的啃他鞋子……

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快马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得了一种奇怪的脑病，只要一睡着，就梦见那人啃他的脚。醒来，他对着茫茫夜空起誓，今生今世定为东家报仇！他安慰了亡魂，方得安宁。

快马参加还乡团。

对于这个选择，快马义无返顾。他是条汉子。有时候，人格因素比历史更有力量。就象两帮小孩子打架，打败了总要投靠强者。但有的孩子却不，哪怕只剩下他一个，哪怕打的头破血流，他也不肯改变最初的选择。快马就是这样。谁能想到快马在新社会的变化呢？他挑着大粪，他沉默着。却积攒着仇恨，积攒着力量，真正的变成人民的死敌。他甚至有了念想，一心要扭转乾坤。

于是快马的人生有了奇特的意义。

记不清哪一年了，村里发生一件大事。支书刘占奎横行霸道，在仓库里强奸了秀梅。小姑娘投井自杀，被家人捞出来，哭的惊天动地。全村人都愤怒了，到处在议论扳倒刘占奎。快马对自己说：“干吧，是时候了。”他提着两把菜刀半夜钻进秀梅家。秀梅的父亲刘德栓是个老实人，正哭的六神无主，见了快马只会发愣。快马将一把菜刀“哐啷”扔在他面前，咬牙切齿的道：“有种的为梅子报仇。我帮你，砍了刘占奎！”刘德栓望望快马，望望菜刀，眼睛越睁越大，忽然抓起菜刀，向快马扑去：“你个还乡团兔崽子，想杀共产党，我先砍了你！”快马狼狈逃窜，出门时绊了一跟斗。回家，他伤心的哭了一场。

六二年自然灾害，快马饿倒在炕上，得了水肿病。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风，说是蒋介石要反攻大陆。快马兴奋不已，身上涌出无限精力。拄个棍子到处串联。他先上南寨，那村里有许多地主富农。“干吧，是时候了！”他奔走相告。然而地主富农都吓破了胆，捂着他的嘴将他搡出门。他又到北寨，那里有个王尖尖，两个儿子被政府枪毙了，两个儿子逃到台湾去了。快马以为他定会举义，没想到王尖尖见了他象老鼠一样往炕角里缩。快马愤怒的拽他出来：“你儿子回来了，还趴着干吗？”这一声喊的响亮，王尖尖怕被人听见，咕咚一声跪下，捣蒜似的给快马磕头：“爷爷，你快走吧。爷爷，叫俺过过安生日子吧。”

快马在田野里行走，大地多么苍凉啊，荒草吞没了庄稼，剥尽树皮的榆、槐裸露着干枯的枝桠，紫红的夕阳为万物涂上浓浓的血浆。快马感到刺心的孤独。他扔掉木棍，张开双臂仰天长叹：“只有我一个人啦……只有我一个人啦……”空旷的原野回荡着他的呼声。

快马老了。他不再去干那些傻事。他只是默默的向村庄瞄准。许多人都感到孤独，但只有充满激情的人，才会感到真正的孤独。快马陷入无边的黑暗。

“你为什么教我瞄准？”小狗每回都问，枪口歪到天上去。

“长大，你会成为一条好汉。”快马盘腿坐在树下，嘴里叼着烟斗。

现在，快马有了希望。他看着那孩子擎起猎枪，心头就膨胀起来。这是他最大的享受。小狗来了，减轻了他的孤独。这是天意，他心里清楚。他从不问小狗是谁家的孩子，干什么跑到田野里来。

“你看着我的裤子……”小狗蹲了蹲，露出黑红的屁股。

“昨夜刚给你缝好，看又撕开了……”快马喃喃道。

“我去捉鱼，你给我看着裤子”

小狗放下枪，飞快的褪去肥大的老婆裤，朝快马一扔，奔向河边。快马慢慢的扒拉着裤子。这条老婆裤子总在他心底引起疑惑。他觉得眼熟。他闭着眼睛，一寸一寸的摸索着，耳边传来小狗的欢叫，哗哗的水声，这裤子用黑布缝制，腰间拼了块青花布，快马渐渐的看见一张脸，那么慈祥，那么温和……他的心猛的一哆嗦。

老奶奶总是坐在蒲团上缝补裤子。快马挑着一担粪桶，浑身散发着臭气，全村人遇见他都要啐一口，老奶奶不，他走来，她就抬起头，微微张开没牙嘴巴，象是要打招呼。但她终于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一眯，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快马最怕遇见她，那笑容，几乎叫他铁石心肠变软。快马老躲着她，可她偏偏住在对门，偏偏老在缝补那条黑裤子。

自从住到田野里，再没见到老奶奶。快马说不清楚自己对老奶奶是爱还是恨。她坐在那里，形成一股否定的力量，否定了他的信心，否定了他的理想，甚至否定了他的一生。她存在着，教快马感觉到对整个世界的亏欠。于是，他不能活的那么塌实。不能活的那么理直气壮。

是的，他参与干过那件事情。在一个漆黑漆黑的夜里，他和还乡团匪徒们把村长刘大建拉出屋，拉到沙滩上。他们疯狂的打他，把他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刘大建真是条硬汉，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他娘跪在地上，拖住快马的腿，呼唤他的小名哀求：“墩儿，墩儿，饶了你哥吧……”还乡团的土匪用刀背砍他，砍的他昏死过去。折腾了许久，他们叫快马试试刘大建的鼻息，看他死透了没有。快马趴下，耳朵贴着刘大建的嘴巴，这时他听见一种声音遥远的从地心传来：“勿伤我娘，勿伤我娘！”

天亮，快马看见了那颗露在沙外的脑袋，刘大建满脸墨紫，眼珠暴鼓，鼻孔流出两道黑血。他活活的憋死了。快马记得那声音，心头发怵。他对人头道：“俺败那天，还你一条命！”

现在他们败了，快马却没有还命。他若死了，谁也对得住，痛痛快快，死而无憾。可是老奶奶偏偏让他活下来。他没有勇气坦白，心底深处就有一块地方硬不起来。对于快马来说，这是一个很深刻的伦理问题。他既然无力解决，就有意无意的回避他，然而老奶奶存在着，天天坐在对面缝补裤子。

“大鱼！大鱼！”

小狗手中跳跃着一尾半斤多重的鲫鱼。阳光下，他精赤的身体水珠灿然，和那鱼儿一般模样。快马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夹袄将他披裹起来。小狗却扭动着身子，抓过老婆裤子一套。裤腰提到胸前。快马茫然的望着他，小孩裹在大裤子里，多么古怪！

“暖和吗？”

“暖和”

“这裤子补了好多年……”

“它穿不坏的，永远穿不坏。”

小狗说着，屁股一撅，从裤裆下面对快马扮了个鬼脸。快马默默的抽着烟，凝视着远方的山峦。群山在迷雾中飘渺，那样令人迷惑。

夜里，快马替小狗缝好裤子。他朦胧的睡去，小窝棚里黑暗而宁静。忽然，雪亮的白光将他惊醒，老奶奶向他走来。“我要去了”她说。快马惊愕的撑起身子：“你别走！”老奶奶慈祥的微笑，目光那么温和。她倒退着离开窝棚，那白光随她消失，周围又是一片黑暗和宁静。

清晨，快马扛着猎枪回村。他没有进去，只是在村口徘徊。太阳升起来了，鲜红的光辉使树叶、屋顶、河沟亮的耀眼。快马等待着。庄稼人出工又收工，村里仍然没有动静。快马拄着枪，下巴搁在枪口上，眯缝着眼睛仰望天空。他知道老奶奶死了，他要为她送行。

“哇——”好象有千百人放声大哭，唢呐突然响了。一行出殡的队伍簇拥着紫红棺材慢慢的走出村来。唢呐吹的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快马避到路边，仍用枪口顶住下巴，目光惶惑如狗。

人们从他身边走过。谁也没注意他，好象他是路边的一堆粪土。棺材犹如一只小船，晃晃悠悠的向快马摇来。棺材盖子一跳，老奶奶向他笑笑。“我走啦……”老奶奶轻声叹息。棺材盖子又合严，小船飘飘远去。快马跟在出殡行列的后面，拉开一段距离，步履沉重的走向墓地。

当人们埋好棺材离去，快马从不远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他在新坟前坐下，抱着坟头，木木的瞅着黄土。他就这样坐了一天。傍晚，夕阳渲染这墓地的宁静。坟堆旁一簇野菊花幽幽的吐着清香。快马身后是一潭绿水，晚霞投在上面，流荡起斑斓的色彩。快马的身影也变的模糊不清。

那天夜里，快马为小狗做饭，为小狗挠痒，为他干他一切想得出来的事情。他搂着小狗睡去，心软的要溶化。

“明天去赶集，你要什么我买什么”快马唔唔噜噜的说。

小狗却在他怀里哭起来，哭了很久很久。快马也哭了，黑暗中大颗大颗的老泪顺着皱纹流淌，悄然滴落……

第二天，快马领着小狗去赶集。他心情特别的好，哼哼呀呀的唱起了吕剧。小狗跟在后面，擎着那杆猎枪，东瞄瞄，西瞄瞄。太阳还未升起，田野里流荡着白雾。朝霞格外鲜艳，映得霞珠五光十色。村子里麻雀吵成一片，间或响起一只黄莺幽雅的歌唱。

“我打一只鸟吧？”小狗央求道。

“不行”

一只褐色的野兔从棉槐丛里窜出来，惊慌地穿过一片开阔地。小狗急忙向野兔瞄准。

“我打这只兔子吧？”

“不行”

快马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小狗气哼哼的嘀咕：“我打你这坏老头……”他端起枪瞄准快马的背影。

快马登上一道堤坝，站住。他眼前展开一幅秀丽的图景：凤凰河清澈的河水哗哗的流淌，河面上跳跃着金亮的光斑，河边，几株柳树舒展着身腰，枝条在晨风中轻盈的摇摆。群山挺立着伟岸的躯体，气势磅礴的奔向初升的太阳。快马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两只瘦长的胳膊。他仿佛要拥抱这一切，将世界留在自己怀里。就在这一刻，他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小狗永远也搞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只不过是闹着玩，象平日瞄准村庄一样对快马瞄准。可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他一下，枪响了。这杆枪从来没响过，一只神秘的手将他打响了！小狗望着枪筒里冒出的白烟，呆若木鸡。

“姥爷！姥爷！”孩子扔掉猎枪，哭叫着奔向堤坝。

快马一直不肯跟女儿和解。做闺女的知道父亲倔强，就偷偷让儿子陪伴快马。小狗不叫小狗，他叫灵娃。

快马似乎没有中弹，依然擎着两只胳膊，纹丝不动的站着。他刻满皱纹的脸庞凝结着沉思的神情，鹰隼般的眼睛仰望着长空。灵娃奔到他身边，摇着胳膊：“姥爷！姥爷！”快马扑通跪下，长叹一声：

“天灭我也！”

高人

作者：矫健

1

我思故我在。这话说得聪明。不管那位先贤试图说明什么哲理，他首先证明了脑袋的重要性。假如没有脑袋，我们还存在吗？一个植物人虽然活着，却没有任何知觉，能算人吗？疯子傻子满街乱跑，肢体健康而脑子废了，还不如死了算了！据说，现代医学都以脑死亡为判断病人是否存活的标准，那是非常科学非常英明非常有道理的！脑袋是百官之长，无可取代。

我如此强调脑袋的重要性，因为我本身就是一颗脑袋。没错，我仅仅是脑袋！

你可能有点糊涂，那好，我就把我的状况仔细描述一下。我是一个瘫子，自幼得了一种我懒得称其名字的怪病（那名字太长太长），我的肢体自下而上逐渐萎缩，只剩下一颗大脑袋。我不愿描绘残存的肢体，它完全枯萎了。随便你怎么想像吧：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某种植物干腐的根部……但是，我可以夸耀硕果仅存的脑袋，它聪明，高贵，并且非常漂亮！你只要想一想大卫石膏头像，就等于看见了我本人。可以这样说，我全部的精华都聚集在脑袋上，从外表到实质完全经得住考验。我一生的经历证明了这一点，你会从后面的故事得出结论。

身体牺牲了，却成就了脑袋，这也许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有时候我想，如果反过来，让我长一个烂头，天生白痴，那就惨了！许多精彩故事无法亲历，形形色色的有趣人物无法结识，我就算白活了！不思不在，那我等于压根儿没到这世界上来过。

现在我要谈谈身体。众所周知，只有脑袋而没有身体，就构不成完整的人。一颗孤零零的脑袋无法在世界上生存。我是幸运儿，避开了这一可悲的结局。我的身体是另一个人，他叫米小强。我住在Y市一条小胡同里，邻居家诞生了一位与我同龄的男孩，他就是上帝为我预备的身体！我们从小在一起，米小强一直背着我。如今他已是好汉一条，身高1米85，四肢发达，块块肌肉标致完美，赛过健美运动员。我得承认，作为身体，米小强同志无可挑剔。

把我们连结在一起的工具，是一条宽阔的牛皮带，铁扣牢牢扣在老米的胸前。在他背部，有一巴掌宽的小座，那自然是我的龙墩。皮带下方悬挂着绒布缝制的口袋，我的枯萎的下肢就藏在口袋里。一年四季，我总是披一袭黑色披风，领口系紧，将老米裹藏起来。还有一样道具，是特意加长的手杖。我拄着它，笃笃点着路面，徐徐前行。手杖闪闪发亮，披风飘飘洒洒，我显得神闲气定，悠然自得。是的，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我有理由为自己感到自豪。

我喜欢在夜间散步。路灯下，我拖出长长的身影。行人吃惊地仰起头，朝我匆匆一瞥，加快脚步逃离。我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以我这样的身高，如果要打劫行凶，必定给对方带来极大的伤害！在小弄堂里行走，两边低矮的老房子更衬托出我的高大。恰巧二楼有窗户打开，屋里女主人和我打个照面，立刻尖叫起来，手中脸盆、茶杯什么的，掉在地板上滴溜溜打转……我摘下黑呢礼帽贴在胸口，低头致歉：对不起，打搅了！

白天，我喜欢出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种鹤立鸡群、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令我心旷神怡。各种式样、各种颜色的帽子尽收眼底，却看不见行人的面孔。当然，他们迟早会发现我的存在，于是帽子翻为一片面孔，发出阵阵惊呼：哇，高人，高人！他们甚至主动让开一条道，请我先行。我用手杖点着马路，颔首致意，从容走出人群。在我身后，赞叹的目光如胶似漆，久久粘在后脑勺上。这时，我就会在心中轻叹一声：当高人的感觉真好！

有一则小故事。据说，拿破仑曾对一位高个子将军发火：虽然你比我高一个头，但你继续争辩下去，我将立刻消灭这个差别！我想，假如站在拿破仑面前的是我，我就会继续犟嘴，看看他如何消灭我们之间的差别。他用军刀砍去一个脑袋，那显然是不够的，因为米小强同志仍比他高得多。他必须补上一刀。或者，他干脆把我们拦腰砍断。面对真正的高人，事情总有些麻烦。这位性格暴戾的独裁者，也许会气得发疯！我喜欢做类似的联想，它们让我内心产生小小的骄傲。

当然，凡事有利就有弊。过高的个子，也常使我遇到一些意外的麻烦。

有一次我们乘飞机去深圳，登机时被拦了下来。我努力弯腰，却怎么也进不了舱门。空姐们捂住漂亮的小嘴，眼睛满是惊愕。机长一边朝对讲机喊着什么，一边挤上前来。我明白，如果出现这么高的恐怖分子，其破坏力必定难以估量。我不希望产生误会，主动把两张登机卡递到机长面前。

开什么国际玩笑？机长斗鸡似地伸长脖子，扒开我的黑斗篷往里看——原来是两个人！你给我下来！我向他解释：一个残疾人无法独立行走，你要我怎样登机呢？机长提出无理要求，非得解开皮带，让老米抱着我进机舱。我说：民航有这种规定吗？残疾人只能抱着，而不能背着或扛着登机？机长犯傻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我。

有些乘客捅到机舱门口看热闹，不怀好意地叫起来：卸开，卸开！抱着进来！机长挺直腰板，指指铁扣，不容置疑地道：必须卸开，本次航班就这规矩！

我深感侮辱。卸开，这词选得多妙啊！他们就是要看看，一颗脑袋怎样从身体上卸下来。我必须捍卫自己的尊严，哪怕因此耽误这趟航班！我一字一句地说：听过一句名言吗？士可杀不可辱！我把披风系好，整整黑呢礼帽，从容走下舷梯。中途，我又转过身来，擎起文明棍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一群小人！

我非常重视整体性。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着，是我心底最强烈的欲望。我读过许多书，喜欢沉思冥想。在我看来，世界处于分裂状态，你可以把它视作一堆碎片。聪明的脑袋就是要找到方法，把碎片拼成理想的图案。宗教、瑜伽、气功具有共同本质，那就是通过神秘途径，将艰难人生化为美妙境界。我深知其中三味，也就消解了与生俱来的不幸。没错，我是瘫子，可我把自己视为脑袋，又得到了身体，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高人，由碎片拼出的完美图案，诠译着一种很牛逼的哲学——我就靠它活着。

当晚霞在天际渐渐消逝，我来到海边唱歌。Y市滨临大海，色彩绚丽，景色壮观。远眺浪花拍打礁石，溅起团团碎玉，我放开嗓门，引亢高歌。清新的气流涤荡着肺部，身心无比畅酣。我随意编造歌词，套入熟悉曲调，用一种奇怪的方法发音。呀哦咦咦——呀哦咦咦——我的声音尖利如母猫叫春，激越如雄鸡啼鸣，穿透海风飞向远洋！我不知道为何发出这样的声音，可一张口它自己从心底冒了出来。词意充满矛盾，交织着对生命的赞美与诅咒。一位研究声乐的学者跟踪我许久，偷偷在小本上记录我的歌。后来我们熟悉了，他告诉我，作为发掘各少数民族民歌的专家，自己从没听过这种发声方法。他甚至断言：一种新民歌诞生了！稍稍迟疑一下，他又补充道：只是，我首先得确定这算不算人类的声音……

海边游人真知灼见者毕竟少。一个黑衣高人吼着独创民歌，在暮色苍茫中慢慢朝你逼近，足以惊魂！人们避之不及，空旷的沙滩成了我的天下。我把手杖当长剑荷在肩上，好像自己是古代游侠，步履蹒跚，衣袂飘飘，狂歌而行。这是我最佳状态，为此瞬间死了都值！人，完全可以获得自由，只要你懂得选择。我的心灵已化作海鸥，在波涛间飞掠盘旋……

2

八岁，我刚上二年级，母亲撇下我走了。这一打击对我是致命的！不仅失去了最疼最爱我的亲人，更重要的是没人背我上学了。父亲懒惰、木讷，除了上班就是喝酒，一向把我看作废人。若不是母亲坚持，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根本不可能进校门。是妈妈求校长，拜老师，为我争得一席座位，并天天接送，风雨无阻。脑袋的求知欲天生强烈，我以优异的学习成绩征服了老师和同学。可是，妈妈的病逝毁灭了我人生的唯一希望！我躺在床上，脸向墙壁一动不动，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我觉得自己将烂在床上，就这样烂掉……

毛大吾，毛大吾。这是我的名字，有人站在我背后执拗地呼唤。

我的同桌米小强来了。我不想见人，不去理他。可他动手了，把我翻过来，背在背上。他说：快走，要迟到了！

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没离开米小强的脊背。他父母是慈爱之人，在儿子房间里放一张小床，干脆让我住在他家。父亲每月发了工资，就过来看看我。他总是说：走吧，回家躺着，我养你一辈子。我也总是回答一句：不，我要站着活！爸爸无奈地摇头，留下一半工资，独自喝闷酒去了。

学校生活是快乐的，老师同学大多善待我。残疾人有种种不便之处，谁都以体谅的态度给予我帮助。但教体育的朱老师却是例外，他坚持对我来说过于苛刻的要求：你必须上体育课，否则吃零分。我试图开玩笑：好吧，我就用脑袋在操场上滚。朱老师不苟言笑，板着脸：不，让米小强同学背着你上课，成绩算你们俩的。

于是，我出现在体育场上。米小强刚开始发育，瘦瘦长长的身子好像一根豆芽菜，背着我跑跑跳跳实在不容易。我们跑步，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小强脸上的汗珠啪啪掉在沙土上。我用哀求的目光瞅着朱老师，可他视而不见，仍吹着逼命的哨子，让我们跟上队伍。铁石心肠的家伙，那一刻我真恨透了他！这还不算，我们必须参加短跑比赛。你想想这是怎样的情景吧，起跑枪声一响，同学们野兔似地嗖一下蹿出去，我们却像一只鸭子，歪歪扭扭落在后面。我不是脑袋，而是一只面口袋，在米小强的肩头东倒西斜。跑几步，他就用双手托一托我，生怕我掉下来。在同学们的嬉笑声中，我们总是最后一个到达终点。

最悲惨的是跳远比赛。米小强奔到沙坑跟前一个急刹车，不敢跳了。朱老师板着脸：再来一遍！可再来几遍也没用，关键时刻米小强老是悬崖勒马，拿鞭子抽他也纹丝不动。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急得直跺脚。朱老师面无表情，还是那句话：再来一遍。我哭了，用两只拳头擂他的头：你跳啊，跳啊！米小强红眼了，大吼一声：我来啦——他飞一样起跑，到了沙坑前奋力一跃，我就觉得自己起空了，腾云驾雾似的。接着，眼前一黑，我的脑袋栽入沙窝！同学们一片惊呼：头掉了！头掉了！米小强抱起我，坐在沙坑里哇哇大哭，仿佛自己真地掉了脑袋。就从那时起，我们俩确立了头和身体的关系，一生一世不动摇！

风高月黑，我和米小强又来到操场。我说：丢不起这个人啊，咱们练吧！小强咬牙点头：狠练！我的头脑发挥作用，预先准备好一根尼龙绳，将我和他牢牢绑定。我们一遍一遍地跑，一次一次地跳，终于练得身轻如燕，顺风飞扬！

小学毕业时，体育成了我们的强项。最拿手的是篮球，两人相加，身高优势不言而喻。我双手托起篮球，轻轻投出，每每准确落网。那一瞬间，我体验到成功的欢乐，信心随着落地的皮球，一蹦老高！朱老师让我们在校队打主力，仍板着一张黑脸，逼我们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

多年以后，我去看望朱老师，问他：当初你为啥非逼我上体育课呢？上了年纪的朱老师依然不苟言笑，淡淡回答一句：体育精神，重在参与。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你和所有的孩子一样，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我深受感动。如果一直在教室里憋着，我还真不知成啥样子呢！朱老师的两句话，足以影响我终生。

生存意识一直给我带来压力，残疾孩子总是想得多。屋后有一棵小杨树，每天放学走过那里，我就指指小树：老米，你踢它三脚。米小强虽然纳闷，仍按我的要求踢了三脚。小杨树摇摇晃晃，立不住的样子。时间长了，一向不爱说话的小强忍不住发问：干吗老让我踢树啊？它惹着你了吗？

我笑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位武功大师，教了三个徒弟。老三最笨，什么拳路也学不会。师傅就把他领到一棵小松树下，命他每天打树。招式极简单——一巴掌一腿。好，三徒弟就对着松树一巴掌一腿地练，整整练了一生！松树长粗长大，三徒弟也渐渐老去。可只要他一动手，老松树就像幼时一样哗哗颤抖。一日，有个武林高手前来挑战，坐在一座悬崖上，声称不管使用什么方法，只要把他打下悬崖，就痛快认输。师傅已经不在了，老大老二为捍卫师门尊严，奋力一搏。他们拿出毕生武艺，使尽各路拳法，高手却盘坐在巨岩上，纹丝不动。老三离开松树林，说我来试试。自然，没有谁看好他。可是他赢了，且赢得惊天地泣鬼神——只一巴掌一腿，就把巨岩劈下悬崖，坐在其上的挑战者，连影儿都不见了！

米小强听完故事，半天合不拢嘴巴。从此，他见了小杨树就一阵猛踢，直把那棵树踢死了。不过没关系，老米见啥踢啥，像一匹烈马，连我都勒不住他。非凡的脚头功夫就这样练成了，我一生的安全也得到保障。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我住的小胡同对面，有一幢高楼，名曰红旗楼，尽住着有权有势的人家。红旗楼里有个顽皮男孩，叫林大东，是高我两级的同学。这家伙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老拿我恶作剧。他领着一群红旗楼的小孩，放学时把我们堵在胡同口，尽情嘲笑戏弄。他用绳子套米小强的脚，说是绊马索；又往地下吐一口痰，逼我拿帽子擦掉。由于明显处于劣势，我们只能忍耐，尽量拖延时间，直到救星出现。救星是一位女同学，名叫杨雨妹。她也住在小瞎胡同，是我们的中队长。林大东有点儿怪，见到雨妹脸就红。小姑娘像一只小辣椒，甩着两条小辫子冲到他面前，指着鼻尖就骂：不要脸，不要脸！大欺小，多欺少，你还算个男子汉吗？林大东特别在乎男子汉的称谓，腆着大红脸，带领手下灰溜溜地跑回红旗楼。杨雨妹转过身朝我笑笑，说：走吧，去我家写作业。我们跟在她后面走进小瞎胡同。

我也重视男子汉的尊严，总靠一个女孩子救驾实在没面子。当米小强脚头有了几分功夫，我们决定不再等待小救星。那天，林大东摆出新阵势，男孩子一个背一个，隔着马路冲过来。骑马打仗！骑马打仗！他们喊叫着冲上前，几双手同时抓住我的衣服，使劲往地下拽。幸亏尼龙绳已经升格为皮带，我还能抵挡一阵，否则真像林大东喊的那样，我的头要被他们当破瓦罐摔了。这工夫，米小强开始踢树！孩子们密密麻麻的小腿，还真像一片小树林，可是远不如小杨树经踢。只三五下子，对方人仰马翻，地上躺倒了一片。老米还不过瘾，照着林大东连踢三脚，踢得他从人行道滚到街中央！杨雨妹恰好赶到，目睹这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我对雨妹一笑：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咱们了！我刻意使用“咱们”这个词，将她也包括在内。

总的来说，我们是和平主义者，除了这一仗，再没有与其他男生发生冲突。尤其是米小强，人越长越强壮，脚头越练越坚硬，性格却越来越温和。这是天性使然。像他这样的好人，世上罕见！从小学到中学，他不离不弃背了我十多年。许多人为他的事迹所感动，报纸上经常刊登表扬他的文章。读到高中，共青团市委把他树为学雷锋标兵，一时轰动Y市！

这家伙，虽然使很多人热泪盈眶，自己却笑嘻嘻地认为沾了我的光！他说：没有你，我能出那么大的名吗？谢谢啦！

3

如果我讲的仅仅是一个学雷锋故事，那就太俗了。信不信由你，在我和米小强之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奇迹！天长日久的背负，竟使我们两人长到一块儿去了——血肉相连，意念相通，真的长成一个人！

首先，米小强越来越不会思考，因为有了我，他脑袋的功能日益退化。他的作业大多由我完成，考试时我想出各种计谋为他打小抄。鉴于我们的特殊情况，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凡涉及我俩的事务，一概由我处理，他从来没有异议。说句夸张的话，老米的智力从九岁以后再也没有增长过。而我，离开他就寸步难行，这是不言而喻的。

其次，周围人渐渐不把米小强当作独立的人看待，有事情只冲我说。甚至，同学们不再分别称呼我们，却把两个人的名字和了起来。我叫毛大吾，他叫米小强，大家不约而同地叫我们“毛米”！当然，谁喊毛米，总是由我回答，他连姓名都取消了。米小强则越来越崇拜我，能与我共用一个名字，他引以为豪。

更重要的是，我们产生了神秘的心灵感应。仿佛有一股电流，打通我们的血脉，将意念、动作完全协调起来。我的脑袋往东一扭，他决不会向西走；他肚子饿了，我必产生旺盛的食欲；我郁闷时，他就蔫头搭脑；我兴奋地引亢高歌，他便和着节拍踏出漂亮的舞步……生物体的奇妙难以言喻，仅靠常识许多问题无法解释。我们渐渐进入一个理想境界：智慧的脑袋加发达的身体。如此，试看天下谁能敌？

现在，米小强已经习惯于躲在长长的黑色披风里，见了阳光就头晕。他走路不必远眺，只需留神脚下的石头，由我把握方向呢！透过披风的缝隙，他可以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什么人什么事他心里都一清二楚。语言的功能肯定是退化了，我讲话他只是默默地听，仿佛我在自言自语。独自负责二人的交流，我的话就特别多。于是，你常会看见高人嘴里咕咕噜噜，似乎精神出了毛病。睡觉时，他才把我摘下来，放在身旁。一旦脱离脑袋，身体便失去知觉，常常是没等我说完一句话，他已经打起了呼噜。我呢，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上九霄，落黄泉，追寻天地间无尽的奥秘。当然，没有腿，我只能在梦里神游。

如果你以为米小强同学因此失去个性，成了一块木头，甚至行尸走肉，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老米调皮着呢！他用特有的肢体语言表达情绪，经常搞得我哭笑不得。前面说过，我在低矮的旧楼房穿行，难免与二楼的女主人打个照面。这本是尴尬事情，老米却不失时机地踮起脚尖，使我面孔进一步接近窗口受惊的女人，好像我是故意耍流氓。

遇到我跟他不喜欢的人谈话，他两只脚就像马蹄一样捯动，逼我显出很不耐烦的模样。对方往往是领导、老板，谈的也是有关我们生计的话题，人家自然要皱起眉头，严肃地打量我脚。米小强更加过分，竟然转身就走，害得我连连摆手：对不起，我想起一桩急事，咱们改日再谈。拜拜！

我说：老米啊，这样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人对咱打官腔，求他办事没戏。没戏归没戏，起码的礼貌还要讲吧？你老由着性子来，今后谁还跟我们打交道呀？再说了，外交属于我脑袋的工作范围，你插那么一腿，让我怎么干呢？下不为例，希望你安分守己。

米小强默默地听着，十分谦逊的样子。可我心里清楚，要他安分守己几乎不可能。果然，不出几天，一位脖子上戴着狗项圈一般粗的金链子的大佬，正瞪着两只牛眼训我，老米忽然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响屁！大佬往后一跳，惊问：哪里打炮？我只得随机应变：对不起，我想用一下卫生间……

没办法，我只能改变自己性格。一般来说，我比较理智，懂得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可让米小强搅的，我也变得愤世嫉俗起来。遇到那些人模狗样的大人物，我不再委曲求全，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挥手拜拜！别人以为我很酷，其实只是抢在老米发难之前行动，免得难堪。这么一来，我倒有了意外收获：敢爱敢恨，快意人生，到底是爽！

说起来，我并不太喜欢自己的性格。身体缺陷，家庭不幸，常使我郁郁寡欢。过多的思虑成为重负，让我过于严肃，过于刻板。说好听点算少年老成，讲得难听便是未老先衰。谁爱老阴天？我心底最渴慕的品质，就是幽默！感谢上帝，米小强带来了幽默。无形之手在背后猛推一把，令我跌入喜剧陷阱。

Y城盛产美女，美女云集在海边。因此，海滨路是个美妙去处。月夜，海面碎银跳跃，我坐在石凳上凝神远眺。其实我在钓鱼，运气好的话总会有妙龄女郎在身旁坐下。谈天说地是我强项，三寸不烂之舌常能把姑娘引得心醉神迷。留下电话号码，到路边排档吃两串烧烤，甚至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大片——这就算有大斩获了！进行此类活动，米小强的积极性最高，经常是我心念未动，他就马蹄嘚嘚，一路奔向海边。青春期，内心难免阵阵骚动。米小强爱在身上揣一些古怪东西，出其不意地向看中的女性献殷勤。于是，我的披风成了百宝箱，我也不得不充当魔术师角色。比如，我正舞动双手，滔滔不绝地演讲，他会悄悄往姑娘手心塞一把开心果。姑娘一怔，看看我手，看看开心果，百思不得其解。有次送某位小姐回家，胡同里的路灯坏了，四周一团漆黑。女孩往我身边靠靠，带几分撒娇：哦，我有点害怕……话音刚落，我的腹部突然伸出一支超级手电筒，雪亮的光柱顿时扫除黑暗。姑娘一把推开我，惊叫：你是鬼！你不是人！我尽量温和地笑着：哪里有鬼？我会变戏法，为了你的安全，略施小技耳。她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想摸摸电筒。老米及时熄灯、隐匿。我像一个双簧演员，台词立即跟上：请原谅，天机不可泄漏啊！

过后，我和老米笑翻了天。我说你这家伙，怎么想得出来啊？要不是我脑子转得快，人家真把我当成鬼了！老米蹦蹦跶跶，吹起尖利的口哨。

有些时候，他就玩过界了。遇到不喜欢的姑娘，他会偷偷给人家安一条长尾巴，走出老远还不知觉，引得路人一片讪笑。再不然，他在姑娘裙子上别一个小铃铛，使她像小狗一样，走起路来叮当叮当响。层层叠叠的裙子结构复杂，姑娘翻弄半天也找不到那铃铛。

对于米小强同学的这类行为，我很不以为然。每当感觉他要做小动作，我就会咳嗽一声，发出警告：又想捣鬼，又想捣鬼……这又引起姑娘误会，以为我在说她呢：干吗呀？人家好好坐着，怎么就捣鬼啦？我赶紧解释：别多心，我在说自己呢！她瞅我一眼：最好彻底坦白。我支支吾吾地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坐在身边，谁不想捣鬼呀？我怕犯错误，所以就提醒自己……总算圆了过去。

老米更有惊人之举，百宝箱里变出大物件！有一回，我好容易约到一位靓女看电影，他差点把人家吓晕。你猜猜，他变出了什么？一只鸭子！影片正演到情深意浓处，男主人公将爱人放倒在床上，凝视她的眼睛。我的披风里探出一个鸭头，不失时机地挨近姑娘小手。要知道鸭头所处的部位相当不雅，仿佛从我裤裆里钻出那么个东西。姑娘颤声问：你想干什么？我两眼盯着银幕，随口打趣：那还用问？他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男女主人公的激情戏达到高潮，热吻，宽衣解带。鸭子也玩得兴起，竟用扁嘴轻轻啄女孩的手心。她叫了一声：你那东西……怎么还会咬人？头就歪倒在椅背上，神情迷离。我这才发现鸭子作案，叫苦不迭！这种事情无法解释，我只得逃之夭夭。

应该申明一下：我曾向老米讲过一则外国笑话，情节与此相似。没想到他老人家照葫芦画瓢，真就这么干了！

接触异性是美妙的，尽管我只剩一个脑袋。与可爱的姑娘在一起，我就心跳加快，热血上冲。仿佛春潮卷来，自己变成了一片树叶，随波而去。这使我相信，人的情欲发自头脑，而不是身体。遇到特别喜欢的女人，比方说，那位天鹅姑娘，我竟产生吻她一下的冲动！有了这样的念头，连我自己都吃惊——我怎么了？想干什么？我能算一个男人吗？

那女孩出现在晚霞绚丽的傍晚，落日余辉让她全身散发出迷人的色彩。尤其是脖子，细长洁白，透着软玉似的温润光泽。我晕了一下，紧紧跟上去。我在暗中为她取名天鹅姑娘，并决心一定要搭上腔！老米的心情与我一样，脚步也变得格外绅士。当然，如此身高的男人不难引起女性的好奇心，我没费多大劲就和天鹅姑娘坐在一条长椅上。她从西部来，第一次见到大海，欣喜得像个小孩子。我给她讲Y城历史，讲胶东半岛的风土人情。这是我拿手好戏，天鹅姑娘听得着迷，两人的距离很快拉近了。

天色渐渐变黑。几颗大星在空中闪耀，月亮躲入云层里。这样的夜晚我比较喜欢，光线暧昧，女方难以觉察我的弱点。我们的谈话越来越接近私密性质。天鹅姑娘问我，海边的男人为啥长得那么高？我笑笑：你是说我吗？她点点头：嗯，是不是吃鱼虾多了？我在内陆城市从没见过像你这般高大的男人！我有点骄傲地昂起脑袋，道：是的，大海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蛋白质，可以算得天独厚吧。当然了，我的情况比较不同，在海边男人中也是特例！

这时我的手就挨到了天鹅姑娘的小指，她没有躲避。我的巴掌进一步移动，终于轻轻握住温柔的小手。我们沉默了，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她把头转向东边，看月亮缓缓游出云端，美丽的天鹅脖子扭成一个诱人的弧度。我情不自禁把嘴唇凑过去，越凑越近，眼看就要接触到她晶莹的肌肤了……

我永远不能原谅米小强同学！在这关键时刻，他犯了致命的错误。老米早就急不可耐，竟向天鹅姑娘伸出罪恶的魔爪！身体受本能支配，忒俗。我不知道他摸了人家什么地方，反正是敏感部位，且下手很重，情节十分恶劣。

姑娘哇地尖叫一声，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花容失色，满腔愤怒！没等我张口，她就重重打我一巴掌，确切地说，给了我一记响彻云霄的耳光！

我喊：冤枉啊……我！

没人给我解释的机会。天鹅姑娘高跟鞋踩着石条铺成的路面，气愤而去。

这类冤枉气我可没少受。灵与肉的冲突难以避免，人类的错误不都是在欲望驱使下铸成的吗？所以，我也没有过分责怪老米。话又说回来，如果我有健全的下肢，不也一样时时惦记着终极目标吗？我想坏，却没有能力坏，这就是问题的根本！

我们的钓鱼行动总是以失败告终。这是必然的，因为事情本身就不成立。高人是两个男人，尽管有皮带连接，尽管有披风遮掩，在女人面前迟早要露馅。我们对此早有思想准备。说穿了，来海滨不过为了找乐，给我们乏味的生活增添几道色彩。难道谁还真想找个老婆回去？快乐的单身汉，就像铁块受了磁石吸引，总要向美丽的姑娘靠拢。高人也不能例外。

话虽这样说，人生的难题还是浮出了水面：作为一个脑袋，如何面对爱情？如何面对性？女人，仿佛一道横亘的山峰，挡在我面前。我想用碎片拼图，我想做完整的人，就必须攀越这道山峰！

我能吗？

4

父亲死了。他独自死在老房子里，脸贴着掉漆的方桌，两手垂在椅子旁，地下是一只摔碎的酒杯。他不是醉死的，因为桌上一瓶二锅头刚刚打开，而老爸喝半斤八两白酒没有问题。依我看，他是愁死的，为我愁，长年累月地愁。实际上，父亲是因我的病才开始酗酒，年轻时他是一名好工人。唯一的儿子得了怪病，萎缩得只剩下脑袋，对他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从此以后，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这事挺奇怪：作为患者的我，一直充满信心地生活着；身体健康的爸爸，却因绝望而死！一念之差，竟决定了生命走向，足见脑袋的重要性。安葬了父亲，我从悲痛中冷静下来。环视着空荡荡的老屋，我对老米说：搬过来吧，我们要独立生活。他诧异地望着我：在我家住不是挺好吗？就咱们两个，怎么过日子？我的语气非常坚定：从今天起，我们不再依赖任何人！你要是不敢相信自己，不敢相信我，那就把我撂在床上，回家去吧！米小强连忙说：你是头，什么事情你都说了算。

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父亲一走，我就断了生活来源。过去，爸爸把工资的一半送给米家，终究是他养活我。如今我不想办法挣钱，难道要在米家吃一辈子白饭？自己不能解决生存问题，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没把这层意思对米小强说穿，是怕他伤心。但我心里明白，面前这道坎必须过去，晚过不如早过。我在为自己争取做人的资格！

接着，我又做出第二个决定：辍学。这下老米不干了！还差一年高中毕业，我的各项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是全校的尖子，老师们认定我考清华、北大没问题。老米喊：多可惜啊！我还想背你上大学，指望跟着你出息呢！我摇头叹息：别做梦了，就算考上，哪家大学肯收我？就算收了，谁会同意你背着我进课堂？住宿舍，还能单为你准备一张床吗？哪怕发生奇迹，大学毕业了还要找工作，我能干啥？好吧，算我有出息，考上了公务员，给某位领导当秘书，你能背着我上班？来这么个高人还不把领导吓死了？更进一步出息，我又当上局长，你还能扛着我向同志们训话？市里开什么重要会议，你躲在披风里偷听，当官的秘密都让你知道了，那还了得……

老米终于沉默了。他跺跺脚，阻止我往下说。

我却要把话说透：还有一条路——咱俩分开，你继续读书。

屁话！没有脑袋，我还读什么书？老米哭了。咱们都这样了，还怎么分？一辈子也别说种话！

我也哭了：不说了，没有身体，脑袋怎么活？离开你，我就死……

哭了一夜，我们就退学，找工作。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个笑话——我都把自己想象成秘书、局长了，结论还是没法干，那普通工作怎么会有我的份呢？所以，我们找工作的过程出尽洋相，那才叫光着腚推磨，转圈儿丢人啊！

第一份工作找的是大酒店。我想，酒店需要许多东西，从客房到厨房，毛巾牙刷、鸡鸭鱼肉哪样不得买啊？我掌眼小强跑腿，当个采购员总能称职吧？我特制一件新披风，把头发梳得板板正正，去见经理。经理徐娘半老，和蔼可亲，见了我含笑点头：真是好小伙子，赶得上姚明了！做采购实在可惜啊……我心头一热，赶紧表态：不一定非当采购员，我愿意服从安排。经理你看我是什么材料，尽管放心使用！女经理略一思忖，拍拍巴掌：对了，我安排你做大堂经理！这么高的个子在总台旁边一站，客人来了眼前还不一亮？时间长了，你准能成为我们酒店一块招牌！我顿感遇到知音，激动地伸出双手：谢谢经理，你是我的伯乐！

米小强乐昏了头，竟也从披风底下伸出手来。女经理正和我握着呢，咦，肚子上怎么又长出一双手？吓得她尖叫一声，跌倒在沙发上。我赶紧说明情况，一面倒水为她压惊。可是女经理挥手打翻茶杯，泼了我一身水。她尖尖的指甲几乎戳到我额头上，嚷：骗子，两个冒充一个，你是骗子！我说：我没想骗你，米小强从小到大一直背着我，你完全可以把我们当作一个人。女经理这会儿已经歇斯底里，仿佛我骗走了她的贞操。她招来一群保安，一边用手绢擦眼泪，一边下达混乱的命令：把他们赶出去！不，打110报警……算了，还是赶走！赶走！

结局非常悲惨：如狼似虎的保安将我们架到半空，穿过酒店大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们球一样扔出玻璃大门。皮带断了，头掉了，高人在光天化日下露馅了！米小强抱起我，狼狈逃窜……

多少年来，每当我们打这家酒店经过，老米总要咕噜一句：当大堂经理，我还以为真的哩……我则以君子报仇的狠劲，对着亮闪闪的玻璃门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把它买下来！只要你还想当，大堂经理一定是你的！话虽这样说，心里的酸楚、伤痛却难以消除。

从深深的屈辱感中苏醒过来，我得出一条经验：以后找工作，开门见山，主动亮相。要就要，不要拉倒！免得让人家骂骗子。所以，当我们走进苏厂长的办公室，应聘保安职位时，我没开口先敞开披风，把米小强同志暴露出来。然后讲明情况，希望领导照顾。

啊呀呀，你也真不容易，残疾人心红志坚嘛！苏厂长矮矮胖胖，笑眼眯眯，很像弥勒佛的样子。他表达了深切同情，又提出棘手问题：我心里没有数哦，倘若工厂钻进个把小偷来，以你的情况怎么对付呢？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米小强同志的腿功十分了得，你可以试试！我停顿一下，指指厂门口站着的保安——这样吧，我们搞一场大比武，请贵厂保安扮演小偷，苏厂长你就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使不得！使不得！伤到你们还要包医药费，搞不好真要养你一辈子呢！苏厂长谨慎地避开我的挑战，听他口音好像是上海人。好了，就算你的朋友真有工夫，我还要提一个问题：究竟是你，还是你这位朋友来应聘保安呢？

我把披风系紧，侧身亮相，显露高人风采：苏厂长，你就把我们看作一个人吧，我这样子站在厂门口，还不体面还不威武还不给贵厂增光添彩吗？

那么，我到底给你们发一份工资呢，还是发两份工资？苏厂长显示出上海人的精明，不受我鼓惑，一下子抓住问题的要害。

我傻眼了，这事情还真没有细想过呢！我咽了口唾沫，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你就看着办吧，我相信苏厂长是个善良的人……

先不要给我戴高帽子，账是一定要算清楚的。喏，你看，假如我给你一份工资，那你就吃亏了。明明是两个人，怎么只挣一份钱呢？假如我给你两份工资，那就更没道理了——你这保安个头再高，也不过顶一个岗位，怎么能拿两个人的工资呢？嘻嘻，你不要说哦，这个问题研究下去，还蛮有意思的！

苏厂长兴趣盎然，米小强却不耐烦地捯动双脚。我赶紧让步：你也甭费心算账了，我就拿一个人的工资，吃亏我也愿意，行不行？

苏厂长扳着手指头，不依不饶：别急，账还是算清楚一点好。如果你只拿一份工资，那干吗还要两个人一起上班呢？叫你朋友自己来好了，你在家里吃吃睡睡玩玩，大家都省点精力体力，不是蛮好吗？他背着你站岗到底吃力呀……那不可能，我们从不分开！我断然拒绝。要说明我们血肉相连的关系，就得重述全部历史，我懒得费口舌，也没必要。

苏厂长越来越可恶了，他刨根问底，仿佛伸出一根手指头挖人家的伤疤。你总要把道理给我讲讲清楚嘛！我实在搞不懂：只拿一份工资，你们还非要在一起，为啥呢？这明明是不科学的，明明是浪费人力资源呀！你骑在别人肩膀上觉得很好玩吗？不会吧，你总得考虑朋友累不累吧？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名堂？我向你讨教，讨教！

这时候米小强就自动开拔了，向后转，开步走，径直离开办公室。我扭头挥手：拜拜了您那，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许多单位等着我应聘呢……

苏厂长还真恋恋不舍，追到门外喊：哎哎，我们再探讨一下嘛，怎么说走就走呢？我还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你们这种情况哩！

活活叫他气死！回到家，我们躺倒在床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屋子全黑了，也没心情吃饭，正好省钱省粮。

我说：老米啊，看来让社会接受我们，还真是不容易呢！别人没有心理准备，都把我们看作怪物，怎么还肯安排工作呢？我停顿一下，侧脸望望米小强。那个苏厂长讲的也有点道理，你自己出去找工，恐怕要容易一些……

老米睁开眼睛：什么意思？又要说分手的话？

不是，我只想开拓一下思路……

那一夜我无法入眠。生存的门缝越来越窄，仿佛要把我挤扁。我一遍遍祈求上苍，给我留一条生路。前所未有的虔诚，前所未有的投入，我甚至流着眼泪祷告——给我一份好工作吧，让我糊口，让我独立，为此我情愿赌上自己的性命！老天你有眼吗？如果有，就求你睁开一只眼睛看看我吧！

冥冥中触动了什么，命运向我投来惊鸿一瞥。

5

现在，我要讲讲发迹的故事。故事从一张钢丝床说起。

我爱看书，也很爱惜书，从小到大积累了许多图书。我在胡同口拉开钢丝床，摆上所有的书，开始书商生涯。说句心里话，卖掉这些宝贝我非常心疼，但为了生存我没有选择。意外的是这条路走得很顺，无本生意，卖一本赚一点。街坊邻居都同情我，很照顾我的生意。有点本钱，我又低价收购别人家的旧书，扩充货源。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我再到大书商那里批发一些新书来卖。

生意看起来神秘，其实就像哥伦布竖鸡蛋一样，你啪地往桌子上一敲，那鸡蛋就站起来了！做买卖就跟做任何事情一样，只要你去做，慢慢就上手了。当然，悟性很重要，任何商业都有其模式，秘密就藏在模式里。我干久了，熟悉了模式，渐渐得心应手。从一张钢丝床到一间铁皮小屋，我有了自己的书店，起名为星星书屋。

靠一间铁皮棚子卖书，根本赚不到几个钱。星星书屋只是联络点，生意要到外面做，去远方赚大钱——批发、总发行，这才是图书行业的高端盈利模式！摸清了门道，我就把父亲遗留下来的存款全部投入进去。我们闯荡江湖，发书进货，资本像滚雪球似的，超乎想象地积累起来。可以这么说，三年之后我们就告别了生存困境，挖到人生第一桶金。

我们卖书赚了钱，似乎也赢得做男人的资格，婚姻问题便日益凸显。媒人们络绎不绝地出现在我们周围，开始是小瞎胡同的大嫂大娘，后来范围逐渐扩大，书商朋友、老同学、远近亲戚，个个怀着满腔热情，试图把某一位姑娘引入我们的生活。附近比较活跃的女孩们尤其主动，常常来星星书屋泡着，假装翻书，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竭力引起我们的注意。彩蝶翻飞，眩人眼目，形势一片大好啊！

不过，是米小强形势大好，与我无关。所有人都是冲着他来的，这一点我心中有数。谁会跟一个瘫子谈婚论嫁？这场游戏根本没我的份。若是纯讲爱情，我的口才还派得上用场，可惜婚姻与爱情完全是两码事。一大筐现实问题摆在面前，把仅存的浪漫气息一点一点消灭干净！我早说过了，爱情像雪花，在空中飘舞时轻盈而美丽，落到地下与泥土结合，就变成雪泥，污浊而肮脏——这就是婚姻的本质。

我这样怨恨婚姻是有道理的，因为它排斥我。当我强作微笑，和形形色色的女人谈判时（这项工作仍由我负责），分明感觉到她们没把我当人，尤其没把我当作一个男人。真的，她们根本不把头脑放在眼里，只对身体感兴趣。嘴上莺声燕语和我周旋，眼梢却瞄着我的下半部分。干吗呀？心里总惦记床上那些事情？女人与庸俗是一对宝贝，连等号也无须划！所以，谈对象的过程，也是我受伤害的过程，一场约会下来，我的心就像被小刀划得伤痕累累。

老米很高兴，他喜欢女人。这家伙身手敏捷，不哼不哈，一逮着机会就下手，赚足了女朋友的便宜。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我还在百般挑剔女方的缺点，或是一点点剥去她的虚伪，使其暴露出对金钱贪婪的真实嘴脸，米小强就在桌子底下摸人家大腿。姑娘在我犀利目光的逼视下正陷入被动，紧张，慌乱，甚至狼狈，忽然就扑哧一声笑了。我问：笑什么呢——你？姑娘挺挺高耸的胸脯，抛来一媚眼：笑你能装呗，我还以为真遇上不吃鱼的猫儿呢！

但是，老米始终坚守着底线。论起婚姻来，他就毫不含糊地摆明自己的前提：要嫁给我，就得嫁给我的头！谈到这个地步，米小强就露面了，因为双方条件都比较靠谱，由他最后拍板。女方不理解，小心翼翼地探问：那么头，他也入洞房吗？老米的回答明确而肯定：那当然，我到哪儿头到哪儿。女方进一步问道：我们睡觉时……他就在旁边躺着吗？老米话里显露出嘲讽的意味：废话，为了和女人睡觉，我还能扔了脑袋？连我都不好意思了，在一旁妥协道：也不一定睡一张床，旁边摆一张小床就行……米小强一拍桌子：不，必须睡一张床！

几乎所有的女人扭头就走，受到污辱似地满脸忿忿。我是一个休止符号，只要谈到我，婚姻进行曲就此结束！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和林大东的表妹棉花谈恋爱。那时我的老对头已经做了书商，我们在长沙发书时遇上了。林大东刚入行，啥都不懂，处处央我提携。他为表妹单独开一个房间，就在我们隔壁，我一眼看穿这小子耍美人计。那棉花人如其名，绵绵软软，黏黏糊糊，整天泡在我们屋里。她有点像我们初中时代的体育委员，大奶子大屁股，走路一扭一扭，总有一股腥膻之气隐隐发散。老米可乐坏了，棉花正是他自幼梦寐以求的那种类型。不顾我再三劝告，对林大东显而易见的阴谋置若罔闻，米小强与棉花打得火热，迅速滚作一团。发书这件事情挺有意思，我得仔细说说。中国出版界有一怪现象，盛行卖书号。个体书商可以自行出版图书，但你得让国家出版社审稿，并花一笔可观的钞票买书号。理论上这些书是卖号出版社出版的，属于公家；实际上书商盈亏自负，所出的图书属于私有。出版社拿一笔钱就啥也不管了。这叫双轨制，这叫中国特色。只要闪开一条缝隙，个体户就格外活跃，如野草，如春笋，立马造出一番声势来。有的大书商渐渐成了气候，每年出版数量可观的图书。他们手中掌握着联络图，一旦新书出版，就打电话召集全国中小书商到某一城市、某一宾馆拿货，快速批发。往往有几个大书商、十几本新书同时发行，所以书商云集，规模浩大，把整家宾馆都包下来。我们所住的蓝天宾馆就是书商窝点，常年不断地发书。在宾馆旁边，有一条黄泥街，窄仄破烂恰如其名。可它在全国书商圈里大名鼎鼎，谁不知道这条图书批发一条街，就甭吃这碗饭了。

书商们喜欢把进货说成开会，仿佛自己成了干部。张口闭口“我们书刊界呀”，如何如何，总觉得从事有关书的生意，便与众不同了。他们基本上比较年轻，有点文化，自认为属于知识分子行列。你踏进蓝天宾馆，就可以看见这群快乐的家伙，大声喧哗，吵吵闹闹，手里挥舞着新书封面，一脸张扬、得意的神情。林大东虚荣心一向很重，混迹于其中，自然是如鱼得水。他不知从哪里招来一只鸡，浓妆艳抹地跟在身后，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女秘书，刚从英国回来。相熟的书商就骂：英国你妈个逼，上星期她还跟我睡觉呢！书商们喜欢找妓女，弄得蓝天宾馆乌烟瘴气的。

正当米小强和棉花爱得死去活来时，林大东找我说话了。一天，他领着女秘书来到我们房间，开门见山道：棉花嫁给米小强了，就这么定了！我笑：嘿，你是谁的爹？老林瞪大眼睛：怎么？不想认账？老毛，你也太大胆了，敢把我妹妹当鸡玩？女秘书立即踢踢他。我说，这事得由他们自己做主，咱俩不能包办婚姻呀。林大东一拍巴掌：好，那就让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今天必须搞定！

跟以往一样，一涉及婚姻，米小强就打出他那张无理王牌。棉花一听还要搭上我这么一个脑袋，且厮混一辈子，当然不干！林大东倒十分耐心，努力为二人做调解工作。棉花妹子让了一步，同意协助米小强侍候我，但坚决不让我入洞房！

老米遗憾地摊开双手：我总不能为一个女人牺牲自己的头吧？

林大东急了：谁叫你牺牲头来？只不过让你们睡觉时，把头放到另一个房间去，懂吗？

老米梗着脖子，说出一生中最精彩的言论：头又不是帽子，怎么能随便乱扔呢？你和你老婆睡觉时，也把自己脑袋放在另一个房间吗？

我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这段婚事又黄了！

事后林大东跟我说了实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我问：什么意思？他晃了晃酒瓶子，带着醉意道：把老米嫁出去了，也就把你嫁出去了。你嫁给了棉花，就不用惦记着雨妹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笑得很开心：兄弟，真把我当回事啊？行，只有你还把我看成一个爷们！我从他手中抓过酒瓶，咕咚灌了一大口。林大东两只巴掌狠搓脸，搓了一阵，发出一声长叹：杨雨妹跟我分手了，吹了！我怀疑过你，又觉得不太可能。还是我自己作的……我一口喝干瓶中酒，把空瓶扔到林大东脚下，骂：就是你作的！整天领个女秘书晃来晃去，对得起雨妹吗？我看着都心疼！他往沙发上一歪，手指老远点着我：你，你人还在，心不死呀……我早就知道！我说：那当然，我忘不了你当众跟我打的睹，还押上自己一对眼珠呢！我等着，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林大东赶走女秘书，在沙发上蜷了一夜。

6

现在你能看出来了，真正和我生命纠缠在一起的女人，是杨雨妹。当然，也包括身体米小强。我们仨——这就是事情全部的复杂性。

这段故事还要从小学说起。坦白地说，我从十岁开始就暗恋她。那时候我们读三年级，雨妹和我是班上学习最出色的学生。她是少先队中队长，思想进步，心地善良，经常帮助我。说来惭愧，我却对她想入非非。脑子发达自然就不安分，时时转着坏念头。奇怪的是，我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就脸红心跳。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气味，好象是青草发酵，又象是酒缸开封散发出的令人陶醉的气息。半夜醒来，我回想到这种气味，就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那时，我竟产生了写诗的冲动，可见诗歌与爱情联系得紧密。怎么说呢，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就在杨雨妹身体散发出的香味中苦苦挣扎。

一个出色的脑袋，在此情况下难免诡计多端。那时候兴学习小组，每天放学，我们都上杨雨妹家做作业。我总是最先完成作业，然后就以各种理由闹腾。我最拿手的把戏是犯头痛病，疼得呀，睁不开眼睛，脑袋快要爆炸了！杨雨妹就叫米小强把我抱到她的小床上，让我睡一觉。我把脸使劲贴着她的枕巾，美妙的幽香直浸我的心扉。我还在她床上不断翻滚，企图沾白糖一样沾满她的气味，带回家去慢慢享用……

过一会儿，头不疼了，心又疼。我眼泪汪汪，唉声叹气，搞得杨雨妹心慌意乱。她不知如何安慰我才好，坐在我身旁，像小妈妈一样用一块手帕为我擦眼泪。她还给我讲童话，那些故事美得让人心碎。我更难受了，哭得更加厉害，终于把她也惹哭了。我的泪水和她的泪水在那块小手帕上混合在一起……

那时，我就有一种感觉：我能控制她！

与别的男孩一样，我在少年时代的烦恼根源也是爱情。谁都有青春骚动期，脑袋也不例外。这个问题挺让人迷惑：爱情究竟发之于什么地方——情感，思维，还是纯粹荷尔蒙分泌？换句话说，头和身体究竟谁是爱情的主宰？你若问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脑袋是爱情的发动机！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头脑的恋爱对象与身体的恋爱对象截然不同！我与米小强因此产生种种矛盾，说起来令人啼笑皆非。

米小强十三岁时，也开始追求爱情。他所谓的爱情，完全是性冲动，丝毫不带精神内容。我记得，那年八月十五夜晚，我被大床一阵激烈晃动所惊醒。我以为地震了，想喊，却看见一幅惊人图景：米小强全身赤裸，一炮冲天，正做着那个年龄男孩子经常做的游戏。月光如水，浸润着他小熊般健壮的身体。我作为局外人，默默地观看了整个过程。当他筋疲力尽，浑身松软下来时，我就开始发问：你在想谁？

他不好意思说，吭哧半天，就是不肯吐露他的性偶像。我细细盘问，紧追不舍，真正是灵魂拷问肉体。他终于说出一个名字，却使我大失所望。那女孩是我们班上的体育委员，人高马大，过早地长了一脸粉刺。我问老米：你究竟喜欢她什么？他很快就回答：大奶子，大屁股！

我差点呕吐。

为了树立米小强同志正确的爱情观，我可是处心积虑，费尽口舌。我教他如何辨别女人的气味。比如杨雨妹，她身上那种难言的、令人心醉的香气，男人久闻，简直可以长生不老。而那个体育委员，我毫不客气地指出，浑身一股腥膻之气，就像一头刚刚开膛的猪！

老米终于被我说动了，从此把杨雨妹看作天仙。这是必然结果，我是脑袋，容不得他乱拜偶像。

以后，又发生了林大东欺负人、杨雨妹救驾的事情，我和她微妙的感情更加深一层。当然，她自己对此并不清楚，直到我露骨地表明内心企图。

中学时代，我发动了追求杨雨妹的战役。我天天给她写情书，让老米送给她。老米不敢。我说你不要怕，瞅个机会往她课本里一夹就行。老米说：被她抓到怎么办？我说：抓到也不怕，有哪个姑娘会反对小伙子给她送情书呢？

那时我已经看了大量爱情小说，对爱情心理学自有一番心得。我写的第一封情书只有一个字：爱。以后每天加一个字：爱你、我爱你、我狂爱你……每天一封，句子就越来越长，越来越疯狂！然而，老米这个笨蛋没容我发挥才华，第五天就被杨雨妹抓住了。情书篇幅仅限于5个字，除了犯傻，能起什么作用？

此时的杨雨妹，已是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一身正气，端庄美丽，几乎没有男生敢想她。老米怕她怕得要死，出了这事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她倒没发作，只是发出严正警告：下不为例，别再做这种无聊事情了！我脸皮厚，相信滴水穿石，继续让老米往她课本里夹情书——总得让我把话说完，尽情发挥一番吧？杨雨妹忍耐、烦恼、气愤，终于采取了断然措施！她把那些越写越长、越写越无耻的字条一并交给了班主任，要求老师伸张正义！这一下老米惨了，班主任严厉训斥他，并召开班会批判他。老米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米小强的表现可真不怎么样。这里又引出一个问题：电影中那些革命烈士经受严刑拷打，坚决不肯透露组织秘密，究竟是脑袋起作用，还是身体起作用？米小强同志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回答：仅仅就身体而言，人是不堪一击的！班会刚召开，班主任叫老米站起来，他就像叛徒甫志高一样，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我：是他，那些纸条都、都是他写的……

真是五雷轰顶！我两耳嗡地一响，差点把脑袋撞到水泥地上。老师也许是照顾残疾人，这场批斗会草草收场。心中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同学们用一种惊奇的眼光看着我，我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一个瘫子，竟敢对团支部书记杨雨妹想入非非，实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林大东专门跑到班上找我，当众下了战书：搞了半天，我的情敌原来是你啊！那么好吧，咱俩正式开始较量，看谁这一辈子能娶杨雨妹做老婆！我还愿意押赌注，如果我输了，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要一对眼珠我也给！

说真的，如果不是一个人的眼神支撑着我，我肯定活不到今天。我会选择死亡。在同学们的嘲笑声中，我会毫不犹豫地朝教室中央那根柱子撞去，撞个头破血流！但是那眼神时时刻刻阻拦我，带着安慰，带着温情，甚至带着那样一种信息：请原谅，我不知道这些情书是你写的……

无须多说，杨雨妹的眼神给我带来了希望。她甚至使我产生那么一种信心：和林大东的较量我不一定会输！我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也不知道仅剩下一颗脑袋的我，如何才能与杨雨妹结合？只凭那萤火虫一般闪闪烁烁的希望，我活了下来，并长大成人。

7

现在，杨雨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是星星书屋的成员。

她的性格发生很大变化，这与她遭遇到一连串不幸有关。少女时代，她父亲忽然离家出走，一年多没音信。妈妈急疯了，托了公安局的朋友全国查找，最后在深圳找到了。可他已经与当地一个女人同居，死活不肯回家。没办法，只得离婚。这一打击杨雨妹无论如何难以接受！她从小和父亲最亲，一直以为父亲死了，被坏人谋害了，夜里不知偷偷哭过多少回，却没料等到这样一个结果。雨妹不止一次对我说：他为什么没死呢？如果死了该多好啊……说话时一对大眼睛充满迷茫，使我感觉面前站着一个梦游者。

我确信，她从此恨透天下的男人！

祸不单行。高考那一年，她母亲被检查出白血病，泼水似的花费很快使家庭陷入困境。一向被视为学习尖子的杨雨妹，毅然放弃高考，进了一家国营工厂当工人。她加班加点，积攒每一分钱挽救母亲生命。可是拖了两年，伤心绝望的妈妈还是走了。安葬完亲人骨灰，雨妹就变得抑郁沉默。我怀疑她得了忧郁症，一再劝她去医院检查。雨妹苦笑着摇头：不是病，是命。

只有在热心帮助别人时，杨雨妹的活力才被激发出来。街坊邻居谁家有事，总能看见她忙碌的身影。瞎子、老人过马路，她会搀着人家胳膊送过去；外地人问路，她常常会亲自带人家走几条街。做这些事情，杨雨妹脸庞红润，眼睛闪亮，仿佛吃过兴奋剂。有人笑她傻，背地里叫她傻大姐；有人夸她高尚，是当代活雷锋——这些评价都不准确。在我看来，雨妹的行为属于病态，是宣泄内心深处痛苦的一种方式。美丽端庄、精明干练的团支书已经远去，现在的杨雨妹成了一个病人，只是别人难以觉察罢了。

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她的感情。相比团支书，病人杨雨妹与我更加接近，可谓同病相怜。她在精神上非常依赖我，藏在心里的话只肯对我说。当她消沉抑郁的时候，我总有办法将她唤醒，使她脸上绽放笑容。我们只需交流一个眼神，就能把彼此的心思说透。她喜欢为我梳理头发，纤细的手指一遍遍在我发间滑行。无须语言，万千情愫就在细微的动作中沟通了。这样的融洽，这样的温謦，即使夫妻之间也很少有。

她的形象也与少女时代大不相同，所有特点聚焦于一个瘦字。她双眼深陷，眸子黑亮，颧骨微凸，很像越南姑娘。骨相。锁骨耀眼，是男人最想亲吻的地方。腰细，行动起来如一缕轻烟。丰满的女人容易引起肉欲，骨相女人则别有韵味，使人联想到国画中的竹或兰。杨雨妹现在的形象更合我意。早先，我们拉开钢丝床摆书摊，雨妹可帮了大忙！她把自己的藏书全部贡献出来，还动员同学、朋友把看过的图书送给我。小瞎胡同的青少年都被她拽来买书，我的生意几乎变成一场募捐运动。这还不算，她一有时间就守在书摊旁，搬书，吆喝买卖，算账，累得汗流满颊，嗓音嘶哑。罗锅姥爷来喊她吃饭，总要翻出偌大的眼白狠狠瞪我。我过意不去，想分钱给她，杨雨妹立刻恼了：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喜欢这样做事，你还不了解吗？是的，她的傻大姐精神总归要发挥出来，没有书摊，她会去找别的事情做。但我宁愿换一个角度想问题，私下对老米说：看见了吧？雨妹把咱们买卖当成自己家的事办呢！

有句老话很不中听：好人没好报。落在杨雨妹身上，这话还真应验了。她就业的工厂生产啤酒瓶，本来效益挺好，忽然要搞改制，三改两改，就被上游啤酒厂的外国老板收购去了。其中当然有不少猫腻，原来的国营厂长摇身一变，成了外资代表，个人得到相当份额的股权。工人们可就惨了，拿一点点补偿，统统下岗重聘。多数工人被淘汰，雨妹就在其中。年纪轻轻便失业了，谁的心中不会蒙上一层阴影？杨雨妹从此愈加闷闷不乐。

我竭力安慰她：坏事变好事嘛，现在你可以跟我一起创业了。如今谁还指望铁饭碗呢？有志者，匹马单枪闯天下！

杨雨妹就成了星星书屋的新成员。恰好我刚买下铁皮棚，装门面，摆柜台，一派欣欣向荣景象。我暗自高兴，人生目标越来越近，成功机会似乎就在眼前了！然而雨妹的热情并不高，倒不如做义工起劲呢。她经常心不在焉，眼睛望着马路上穿梭往来的车辆走神。我能感觉到，她正为一件重大事情犹豫不决。

真相很快显露出来。林大东走父亲的门路，给雨妹在设计院找了一份打杂的活。虽然不是正式工，但在那样的单位呆久了，总会有出路的。罗锅姥爷避开雨妹来找我，央求我千万别耽误外孙女的前程。我心里很难受，但又没理由拒绝，只能堆出一脸笑容向罗锅姥爷保证：尽快让雨妹离开星星书屋。

和杨雨妹谈这件事情时，天正下雨，没有顾客光临书屋。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叮咚作响，时缓时急，使小棚子变成一个音乐盒子。我刚说个开头，她就打断了：别往下说了！本来我就想找你……知道吗？林大东一直在追我，接受了这份工作，我就要，就要……

我们都沉默了。雨下得更大，街面上溅起水花。对面红旗楼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过去的记忆隐隐涌上我心头。

我低声问一句：你愿意跟他在一起吗？

雨妹瞅我一眼，嫌我此刻还提这样的傻问题。她深陷的眼睛闪烁着果敢的光亮，显示她决心已定，要把关键的一层窗户纸捅穿。

好多话憋在心里，多少年了，实在不能憋下去了！假如今天还不把话说开，说透，我们恐怕就没机会了！

我有点晕，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暗恋一个姑娘那么久，忽然面临最后结局，谁的心不忽悠一下荡起来呢？

除了你，我心里从没装过别的男人！这可能是缘分，也可能是天意吧？可是我想知道，你怎么安排我们的未来？毕竟不同于普通男女，我们还面临一些障碍。你是男人，有一颗聪明的脑袋，肯定早就有了计划。我一直在猜想，你准备了什么锦囊妙计呢？

我怔了一下。应该承认，我并没做好心理准备，哪里拿得出锦囊妙计？我脑海里翻腾着无数念头：跟雨妹结婚？怎么睡觉？从此让她背着我？老米呢？他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老米不安地扭动起来。一般来说，米小强不参与对话，我常常忘记他的存在。但到了关键时刻，他就会以自己的方式表明态度。他使我站起身，两只脚焦躁地捯腾，仿佛跳一种神经质舞蹈。

我环顾左右而言他，说起老米关于头和帽子的笑话，说起曾经介绍给老米的形形色色的姑娘。现成的方案也不能说没有——别的姑娘嫌弃我，不让进洞房，杨雨妹既然爱我，这矛盾不就解决了吗？当然，新郎不是我，而是米小强！

杨雨妹一点不笑，目光如锥紧紧盯住我。一只小飞蛾在她眼前飞来飞去，也不能干扰她的视线。忽然，我停下来，要紧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我明白，按这个思路说下去，恐怕会伤害杨雨妹。

你是说，让我嫁给米小强，对吗？你把我和那些姑娘放在一起，只是我肯接受你，因此比较理想，对吗？雨妹一字一句地问我，让我产生无地自容的感觉。

你知道，知道我俩的关系，我是头，老米是身子，根本就是一个人！你跟我结婚，就是跟他结婚；你跟他结婚，也是跟我结婚！这种特殊、特殊、特殊情况你比谁都清楚！

雨越下越大，砸得铁皮屋顶乒乓乒乓响。我不得不提高嗓音，情绪更加激动，好像跟整个世界吵架。杨雨妹却愈发冷静，窗缝渗雨，她拿了一块抹布去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是静场，无人说话。除了单调的雨声，书屋久久沉寂着。

我的心一直吊在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杨雨妹洗抹布，铝盆里的水变黑，她开门泼水，转回身来又擦。这个女人呀，我们的命运就像抹布，掌握在你的手中呢。你究竟打算怎么办？赶快说话啊！

我的身体忽然开腔，连我都感到意外——结婚证上可以写你们的名字，我无所谓！这话听上去有点傻，却是老米的重要表态。只要事情能成，婚姻的主体可以是我。

雨妹苦笑：那么，按照你们的原则，身体也该入洞房啰？

我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意味，明确说：是老米跟你结婚，他肯定要入洞房。结婚证写谁的名字都行，那不过是一张纸，一种形式。

杨雨妹把抹布放在盆里，正视我身旁的空椅子，仿佛那儿坐着一个人。米小强啊，你是好人，咱们从小在一起，我比谁都知道你的好！可是爱情不能勉强，我对你没有这方面的感觉，答应嫁给你就是欺骗你。说你们是一个人，头和身体，那不过打比方。真要在一起生活，结婚成家，你还是你，他还是他。要我把你们混为一体，我办不到。

至于你——她转移目光，乌黑的眸子手电似地照着我，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再摇摇头。

我垂下眼帘，低声道：我让你失望了，真对不起……杨雨妹说了一句令我心碎的话：既然你要我嫁给别的男人，我就遂了林大东的愿吧！

她一甩披肩长发，开门冲出铁皮棚子，消失在风雨中。

我追出去。一兜冷雨浇醒了我。仰头看看，漫天飘扬的雨丝，却勾勒出虚幻的女人形象。我笑了，向她挥手致意。

8

杨雨妹跟随林大东没多久，又回到星星书屋。这是必然的，受过父母离异刺激的她，怎能忍受那个英国女秘书？为了生存，她只能回来。

我面临一个严峻问题：如何与杨雨妹结合？头总不能钻进她的身体，而男人女人必须融为一体，才能组成家庭。说实话，我不能忍受她再离开，定要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家住在胡同口，离星星书屋几步远。这也算得天独厚，老屋当书库，构成前店后仓的模式。但家就不像个家样了，到处堆满了书，转身都困难。装书的编织袋一直摞到天花板，我们在书山中挖几个洞，放床、放桌、放橱柜，搞得跟打地道战似的。我和老米睡觉的洞洞靠北墙根，有一扇小窗；南面留一个洞给杨雨妹，有时她这儿午休。应该说，这样的环境留下了某种机会。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形成，我自己也被这念头吓得一哆嗦！如果趁杨雨妹午睡时，让米小强霸王硬上弓，把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就入洞房了吗？

我随即抽了自己一嘴巴：犯罪！流氓！这样做太不道德，绝对不行。可我转念又想，既然老米是我身体，他代替我与雨妹结合，又有什么不可以？连我自己都克服不了心理障碍，又怎么能说服杨雨妹呢？

行动，只有行动才能解决问！我不能让别的男人占有她，既然她爱我，我就有权用自己的身体占有她！

我咬着耳朵对老米说了。老米当时正在摆弄一个钥匙环，手一抖，钥匙环就掉在地下。他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动手，什么叫动手？

我严正地说：你代表我，亲她，摸她，跟她睡觉！

不，不！老米连连摆手：要我对杨雨妹动手，打死我也不敢！她是团支部书记，把我告了，我我我就完了……

忘掉团支部书记，你脑子里只想着林大东的棉花妹子。她来了，午睡了，你找个机会，果断动手！

她喊怎么办？老米还是犹豫，再说，我干不了这缺德的事情。

她不会喊。我咳嗽一声，把话说得有板有眼：我问你，我们是一个人，高人，对不对？雨妹爱高人，高人也爱雨妹，对不对？我们要结婚，要成立家庭，在一起睡觉，缺什么德？老米啊，我们的未来在此一举，身体必须服从头的指挥！

老米终于理解我的意思，慢慢握紧双拳，与我的拳头用力碰一下。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仍然忐忑不安。还有隐约的疼痛感，仿佛我要毁掉珍藏在心底的宝物。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在痛苦与战栗中，我终于等来杨雨妹的午睡时刻。

我和米小强躺在北洞床上，屋内寂静无声。我踢踢老米，他翻身下地，野兽一般钻出山洞。我的身体开始行动，一切无可挽回！

我不想描述事情经过，那是可怕的经历。我闭着眼睛，把头顶在墙上，磨，磨，磨……

老米很好地发挥了身体的功能，那一块块健硕的肌肉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另一个山洞里，正在一场无声的打斗，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最后，我听见雨妹压低嗓音叫我的名字，毛大吾，毛大吾！毛……

我流下了眼泪。泪水像冲破峡谷的洪水，顺着脸庞奔腾，打湿了半条枕巾。锋利的小刀把我的心切成无数碎片。只有这时，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爱杨雨妹。这爱简直能致命！

我恨自己卑鄙、无耻。为了赢得婚姻，竟如此不择手段！

杨雨妹走了。她经过我身旁时，忽然俯下身，在我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9

有必要揭露书摊背后的黑幕，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的鼻子一向很灵，这在我上小学时善辨女同学的气味就显现出来了。卖书，靠的也是鼻子。说来你也许不信，面对铺天盖地的各种书刊，我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鼻子嗅。做这种生意，进货是关键，进了好书好杂志，卖起来就像发牌一样，很快就发完了。进错货你可就惨了，那书刊堆积如山，不能吃，不能穿，烧火也不是好柴禾，你真是欲哭无泪！那么，啥是好书好杂志呢？我的鼻子就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进货时，我拿起书来就闻，闻到一股骚乎乎、腥刺刺的味道，我就大量买进。真的，根本不用眼睛看。我的眼睛不行，被那些庸俗不堪、污秽肮脏的文字一刺激，立刻就昏花生疼，搞不好就盲了！所以，我闭着眼睛，由老米把书刊杂志的封面递到面前。我嗅来嗅去，像一条猎犬。每当我摇头，他就把书扔了，再换一本；我点点头，他就把书留下。也真神，经过我鼻子挑选的书刊，买回来准畅销！看来，广大读者的嗅觉有点问题，他们可帮我发了财。

我甚至亲自出版书刊。那也是很容易的事情：首先，购买一部散发着骚味的手稿，要强要猛，嗅一嗅就能看见一只老公羊迎头撞来！你若肯开高稿费，很多文人愿意写作此类文字。再到出版社买书号，也是一个钱字，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最后找一家印刷厂开印，事情就成了！聚集在黄泥街蓝天宾馆的书商们都知道，我的鼻子威力强大，选出的书稿部部畅销。

但是，这样干风险也很大，万一被政府扫黄扫着了，可够我喝一壶的。有天夜里做恶梦，一支黑色枪口顶在我的后脑勺上，醒来吓出一身冷汗！我必须退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越怕越来事，我最后一次去长沙，险些回不了家！事情是这样的，我跟湖南书商合作发一本反腐败的书，揭露某贪官包养多名情妇、生活糜烂的内幕。种种细节令人咋舌。我光闻到浓烈的骚味，却忽视了此书稿的政治倾向——我党干部岂敢乱碰？有问题纪委查处，哪轮得到书商插嘴？更何况作者写的竟是真人真事，所谓贪官仍在台上。这下坏了！湖南同伙刚戴上手铐，立马将我供了出来。

出事那天我恰巧感冒，米小强出去买药，我独自躺在床上昏昏欲睡。门忽然打开，闯进几个警察提起我就走。进了局子，见一位长官正在擦枪，满屋凶气。他瞥我一眼皱起了眉头：这就是高人？我怎么看见个残疾人？我鼓起勇气：我是头，有事冲我说吧。他把枪往桌子上一拍：有种！听说你的鼻子很灵，闻闻这是什么味道？我把鼻尖贴近冰冷的枪管：一股死亡之气……他笑：聪明！那就老实交代问题，谁是你的幕后主使？我略一迟疑，痛快回答：钱。他怔了一下：什么？我把声调提高八度——钞票！审讯。纠缠。他们能拿一个瘫子怎么办？最后罚款，狠狠罚了一笔！扫黄打非通常是这样结局，搞来搞去还是落实在钞票上。我明白，这跟书号费一样，是书商必须预备的成本。

我没受折磨，老米却惨了！买药回来发现我失踪，他发疯一样在宾馆每个房间乱窜。据书商们描绘，当时米小强两眼僵直，双手呈环状举过头顶，好像擎着什么贵重器物，见人就问：看见我的头吗？我的头在哪里？不明内情的客人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等他得知公安将我带走，费尽周折找到关我的地方，已经是下半夜了。米小强朝紧闭的漆黑的铁门撒野，用脚踢，用肩撞，甚至用脑袋在铁板上死磕！他像一只野狼拖长声音嚎叫：还我头来——还我头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划破长沙夜空，搅得四周居民楼的窗户都亮起灯来。

如果说局子里的老大们对我还算客气，老米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同案犯自投罗网，又给机关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还不往死里整他？况且该犯体壮如牛，天生的拳击靶子。总之，待我俩劫后重逢，米小强头脸肿如笆斗，我瞅了半天不敢认他！气死我了！不叫老米拦着，我非得打一场行政官司，一直打到中南海！

别啦，找回脑袋比什么都强！他边说边把我牢牢捆在背上，生怕他的头得而复失。

经过这场灾难，我决心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可是，今后的路怎么走？我肩负着生活的重担呢，老米、雨妹，都指望我拿主意，保障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经过洞房事件，我们已是一个家庭了，而我是家长。手上有点钱，但不能坐吃山空。没有牢固的经济基础，家，就如一座白蚁蛀空的旧房子，随时都可能坍塌。我苦思冥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

书商朋友送给我一张名片，让我碰碰运气。金运投资咨询公司？我翻弄着名片久久思忖。

投资这个词有一股磁力，深深吸引着我。我拿出手机，拨通名片上的号码。电话铃响了许久，终于有人接听。一名刚刚从梦中醒来的女子，打着哈欠说：你好，金运投资欢迎您。我气势磅礴地冒充大老板，口口声声要投资。那姑娘来了精神，话音清脆快速，像清晨树林里一只黄雀。她约我马上来公司开户，现在行情火爆，正是投资的大好时光！

我叫露西，露——西——我决定亲自做你的经纪人！知道吗？公司里的人都叫我金牌露西，我可以让你投入的资金一个月里就翻番！

等等，你们投资什么？怎么能这样快赚钱？

这只名叫露西的小鸟撒欢儿唱道：黄金、白银、铜、铝、铅、锌、小麦、大豆、咖啡、可可、加币、英镑、欧元、日元……

我一阵头晕：你们究竟是什么公司？这乱七八糟的算什么业务？

我们是期货公司，是香港总公司派来大陆的分支机构。全世界的商品期货，在我们这里都能炒。我告诉你，能做外盘期货的公司，中国独此一家！

可是，可是你能解释一下吗？什么叫期货？

露西小姐咯咯地笑起来，接着就撒娇：你过来嘛，过来看看就知道了。在电话里，人家怎么讲得清楚啊？

我得承认，这一刻我已经难以自拔了。不是因为露西的娇声，而是那丰富多彩、神秘莫测的投资把我灵魂勾去了。

金牌露西接待我们。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50岁左右、嘴角叼着香烟的老女人，就是在电话里发出黄雀啼鸣的露西小姐！我脱口而出：没搞错吧？她明白我的意思：没搞错！如果你要投资，找我就算找对人了。她干练地向我介绍期货交易的种种规则，上了一堂启蒙课。

我立马划款开户，成了金运公司的新客户。对于这种形而上的生意，我无比痴迷，就像与一位寻觅已久的姑娘不期而遇。期货采取保证金交易方式，你买100万元的东西，只要交1万元保证金就行了。获得资金杠杆，你就可以以小博大，有了一夜暴富的可能性。这太刺激了！我对此类生意天生缺乏免疫力，恰如海洛因，只吸一次就上瘾。

客户第一次下单，由我操作！露西喷着烟圈，双手熟练地敲打键盘。再过5分钟，美国公布采购经理人指数，外汇市场肯定大动荡。我帮你捞一网鱼！

我屏住呼吸，看着电脑上闪闪烁烁的外汇图表。我感觉自己身处手术间，正准备接受开颅治疗。露西忽然尖叫：来啦！来啦！快空英镑……她在我的账户打下几个数字，猛一敲回车键——我一晕，颅骨被敲开一道裂缝。荧屏上串串数码飞快跳跃，露西耸着双肩，老鹰似地盯着它们。烟卷早已熄灭，她也浑然不知，拖着老长一截烟灰竟然没掉。我昏昏沉沉，直至手术结束……

好了！露西拍我一下肩膀，我猛一晃，惊醒过来。买入平仓，交易结束。她说着，把带一截烟灰的烟蒂小心翼翼扔进痰盂，又重新点燃一支。漂亮，真他妈的漂亮！知道你赢了多少钱吗？5手英镑，每手12点，总共赚了60个点！

我舔舔发干的嘴唇：什么，什么意思？

外盘期货以美元结账。1个点10美元，60点600美元，折合人民币4500块，这是你刚刚获得的利润！

真的？

傻大个，你以为我只会用小姑娘声音勾引客户吗？金牌露西，决非浪得虚名！她乜斜着眼瞅我，得意洋洋地吐出一个烟圈。

我几乎发疯！墙上的挂钟表明，刚才那场开颅手术总共进行了25分钟，我竟然懵懵懂懂赚进了4500元！这是什么生意？天下怎么会有这种生意？

露西走近来拍拍我的脸颊：你怎么了？干吗老翻白眼？

还有一个人与我同样深受震撼——我的身体米小强。他可不翻死鱼眼珠，而是以一种更为激情洋溢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俺的亲娘！他在我胸部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伸出双手紧紧抱住老露西的小腰。

这回轮到露西晕厥了。面前这位高人怎么忽然长出三头六臂？任她如何聪明也猜不着谜底。不过金牌露西毕竟久经风浪，她只惊得哆嗦一下，把嘴角叼着的香烟掉在地毯上，马上冷冰冰地道：放手。我也大声呵斥：老米，放手！米小强手臂刚松开，露西就一个踉跄跌坐在沙发上。地毯冒起一缕青烟，我急忙拿过茶杯将火头泼灭。一场虚惊过去，我概略地叙述了头和身体的故事。因为露西刚刚为我们挣了一笔钱，也因为害怕失去面前这张金牌（如以往应聘的经历一样），我的叙述投入格外充沛的情感，讲到后来，竟把自己感动得热泪涟涟。露西倾听，脸上渐渐浮现圣母一般的表情。她招招手，示意我靠近些。我俯身上前，她伸出手掌按住我头顶，用圣经上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小子，你得救了。

我无法描绘此刻的心情，谋生的艰辛如一组镜头在脑际缓缓摇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得救了！我只要敲敲键盘，买卖英镑什么的，几千几万的大钞就会稀里哗啦从天而降。我像快乐的阿里巴巴，偷窥了大盗们的秘密山洞，从此以后一声断喝：芝麻开门——无数宝藏就会显露在我的面前！

当然，今后的成功还得靠你自己努力。按照公司规定，我只能为新开户的顾客下第一单，赢得头彩图个吉利……

一盆凉水浇在我头上：只做一单？你，你以后就不管我了？

哪能不管，我会教你期货知识，及时提供投资建议。但是，投资风险由你自负，这是行业的规矩。她停顿一下，掐灭烟蒂，眼睛流露出深深的同情：刚才听了你的故事，我就想，只要有一分力气，我也会使在你身上。我要像这位兄弟一样，永远背着你！

我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我把星星书屋卖给林大东，彻底退出书刊界。命运的转折由此开始，找到金运投资公司，遇见金牌露西，一步顺，步步顺。杨雨妹与我办了结婚证，费尽周折，终于建立起我们的仨人家庭。

10

雨妹把镜子摆在我面前。

镜子里的头凝视着我。苍白的面容，深遂而忧郁的眼睛，头发天然蜷曲，整颗脑袋格外硕大。这就是我吗？一种陌生感由然而生。

你原谅我了，对吗？

杨雨妹用行动作答。她为我洗头，就像洗一件无价之宝，小心翼翼，温柔细腻。她用手，用海绵，用毛巾，洗了一遍又一遍，耳朵、眼睛、鼻子每一处都洗得干干净净。她用香膏涂抹我，整个脑袋香气四溢。

洗到脖子时，她轻轻抚摩那道疤痕，说：当时，我真想一口咬死你！

你现在也可以咬死我。但我不能失去你，懂吗？

雨妹沉默了，十指抓挠我的头发。她的乳峰在我眼前颤动，很美。我们之间有很深的情愫，像白雾像棉絮牵扯不清。邻居阳台传来一阵笛声，清亮悠扬，如溪水在我们心上流淌……

你知道，我爱的是你，而你，却要我接受别的男人身体，活生生撕裂我的灵与肉。这是多么残酷啊！这样的日子，你让我怎么过下去？

雨妹的泪水打湿我的脸庞。我仰起头，轻轻吻她眼睛。

我明白你的感受。从我懂事起，就一直处于灵与肉的分裂状态，没办法。再往深处看，世界本来就是一面摔碎的镜子，完美只存在于瞬间。你想，生命美好，却有死亡追踪；爱情纯洁，却难敌俗世污染。你爱的人未必爱你，爱你的人你又未必中意。理想如流星，最终坠落于现实……我们能做什么？只能适应分裂，只能弯腰捡起碎片，为自己拼凑一个完整世界。

我的话打动了她，然而她哭得更加伤心。边哭，边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自己却满脸泪珠，仿佛淋了一场大雨

我的声音变得激昂：我们必须拼凑——我和老米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你和我再加上他，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家庭。这是绝望的勇气，有了它我们才能生存下去！你明白吗？

杨雨妹擦净眼泪，平静地望着我。吻我，她说，你亲亲我！

我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很轻。她仍闭着眼睛，一层红晕从她洁白的脖颈泛起，渐渐覆盖姣美的脸庞。我又亲了她的嘴唇，蜻蜓点水似的那么一蹭。她显然不满足，还微闭双眼等待着。

我的吻没有肉欲，因为我不具备性功能。面对雨妹的期待，我迟疑着，不知如何去做。雨妹张开双臂环绕我的脖颈，主动吻我。她把舌尖探入我的嘴里，使我大吃一惊！那是热辣辣的吻，有一种不要命的感觉。她在我口腔中掀起一阵风暴，席卷整个大脑。我晕晕乎乎，直飞九霄云外！

她喘息着在我耳边喃喃：我听你的话……我，我要拼凑一个丈夫！

夜晚，我们同室共寝。老米和雨妹睡大床，我独卧窗前一张小床。窗帘没拉严，一缕月亮呈现在缝隙间，我久久凝视这美丽的碎片。

他们在做爱。我灵敏的耳朵捕捉着细微声音，大床上所发生的一切我当然清楚。雨妹很投入，她把与我接吻的热情带到老米那里去了。这样很好，她终于成功地拼凑起一个丈夫。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陷入茫茫黑夜一般的无尽悲哀。正如我所说，绝望的勇气——她把勇气带走了，留给我的却只有绝望。

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望着破碎的月亮，望着破碎的我。

11

我每天夜里泡在交易大厅一角，眼睛死死盯住电脑荧屏，眼珠仿佛生出长长的根须一直扎入电脑深部。咱这里黑夜深沉，人家那边日在中天，正是干活的大好时光。没办法，做了这一行才明白哪里是世界的中心！

晚上九点半，纽约期货交易所开盘，我迅即买入五手黄金期货。从那时起，我就像守株待兔的傻瓜农夫一样，等待黄金在电脑荧屏上一跳一跳地上涨。电脑后边那根电线连结着香港，全球信息如潮水哗地涌现在我的眼前。

路透社财经快讯传来一条消息：阿拉伯某国王子动用巨额石油美元，大量囤积黄金。我灵机一动：跟着阿拉伯王子走，还怕找不到宝藏？于是，我果断买入五手黄金。我没把这宝贵的信息告诉左边的陈放，也没向右边的赌鬼阿钟透露。我悄悄地下单，好像独吞了一笔财富。

黄金果然上扬，我快乐之极。

几天下来，我已经沉溺于期货世界之中。我得承认：吸毒上瘾，炒期货也上瘾。每当我在电脑跟前坐下，看着荧屏上闪闪烁烁的数码，我的血脉就会唰地通过一股电流，变作“热得快”那类东西。我会抛弃一切烦恼，进入忘我的境地。痴迷，陶醉，疯狂……你用这类词怎样形容都不过分。这简直是一个童话世界，现实变得飘飘渺渺，所有的东西亦真亦幻，犹如精灵在我面前跳跃舞蹈！金运投资公司是港商与军队某机构合资组建的，背景深远，根基牢固。所以我们能够绕开国家有关规定，参与国际上一切期货交易。客户们在公司盘房下单，报单小姐立即往香港挂电话，单子就下到香港老板开的期货公司里。这样，我们人虽在大陆，投资行为却已融入全球金融体系。我可以跟着阿拉伯王子买黄金，也可以跟着索罗斯沽空英镑。这一点最令我着迷。

我打开电脑，就好像打开通往世界的窗口。屏幕上一排一排地显示着各种商品的报价，天下万物，尽收眼底：铜、铝、铅、锌、白金、石油、大豆、小麦、玉米、棉花、咖啡、可可、木材、橡胶……甚至还有活猪、牛腩、乳酪！面对大千世界，我兴奋而又惶惑，总有一种老虎啃天无处下口的感觉。地球上还有什么东西不能买卖呢？只须敲敲键盘，就能炒作整个世界！

作为一个期货投资者，首先要下功夫研究各国的政治、经济、军事等情况，来不得半点马虎。中东炸弹一响，石油马上涨价。有人朝美国总统开枪，不管伤没伤着，马克、英镑、日元准会一阵狂舞。国际财经对时事变化特别敏感，你想干这一行，还真得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于是，我完全进入一种大人物状态：双眉紧锁，面色凝重，终日为军国大事忧心忡忡。我觉得自己挺崇高，甚至有点伟大。这种自我陶醉起到催眠作用，以至于我输了钱也不觉得特别心疼。

金运公司的客户是一群古怪的家伙，每个人脸上挂着一丝神秘兮兮的表情。他们输得手烂脚烂，却都保持自信，仿佛掌握着世界的命运。他们开口说话，总要显示出一种惊人的高度。我与他们交谈，常常会吓一跳！

比如那个赌鬼阿钟，竟眨巴着眼睛问我：下个星期美国联邦储备局开例会，格林斯潘会不会下决心降息？我无法作答。陈放是东北某乐团指挥，长发飘飘颇有艺术家风度。有一次老米把我放在马桶上方便，他也挤进厕所，一边解皮带一边大声宣告：智利铜矿工人大罢工，你赶快买铜！我一紧张，尿不出尿来了。

我喜欢这些人。我们心中都激荡着一股豪情。看看我们的眼睛吧，尽管已经夜深，却贼亮贼亮，好似一群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毫不夸张地说，给我们一个坚固的支点，给我们足够长的杠杆，我们就能把地球撬起来！

期货是我所遇见的最古怪精灵的东西，它使我陷入一种夸张、变形的生活。期货犹如一面哈哈镜，精准地概括出我们这个世界的荒诞性。

黎明将至，天空黑得更厉害。纽约期货交易所快要收盘了，黄金沉沉下跌。我所期盼的金价上扬并没持续，那位阿拉伯王子可能又改变了主意。一夜的守候泡汤，不过不要紧，还有明天。

露西经常来看我，但没有再为我做单。她教我一些技术分析，交易常识，最后拍拍我头道：小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懂吗？说完飘然离去。

12

我们的家庭，表面平静，暗中却波涛汹涌。

雨妹和老米爆发激烈争吵，原因是他偷了公司三只烟灰缸。当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个脏兮兮的东西，还沾沾自喜呢！雨妹顿时变了脸色，要他马上送回公司。老米不干，把雨妹都气哭了。

我批评他：家里没人抽烟，你拿烟灰缸回来有什么用？

雨妹抢过话头：就算有用也不能偷啊！过去没在一起生活，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毛病。让公司晓得，可丢死人了！

米小强显得厚颜无耻：所以，我就更不能往回送了。

雨妹气极，从屋角落翻出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在我面前。你看看，这都是什么？毛巾一堆，拖鞋无数，还有这些碗、碟、酒杯、打火机……干吗呀？拣破烂吗？我嫁给你，就做一个贼婆娘吗？

我也面红耳赤了：你干吗冲我嚷嚷？又不是我干的……

你是头，你得负责！难道让我跟身子论理，有用吗？

我哑口无言。

杨雨妹出门去，临走下了最后通牒：你们——她特别强调——你们不把这毛病改了，我就不回家！

这下麻烦大了。

我知道，这不是道德层面的问题。老米有病，原因复杂。作为身体，老米似乎总被欲望支配着，而欲望往往乔装打扮，变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偷窃，是他最近一个时期的突出表现。我们去饭店吃饭，老米会把酒杯、饭碗揣在怀里，捂着肚子回家。住旅店，他又把毛巾、拖鞋偷偷塞进包里。甚至，他上厕所也要顺手牵羊，把一卷手纸带回来……

我无法控制他的一切行为，就如头脑控制不了身体的下意识动作一样。我为此忧心忡忡，头和身子的分裂，总有一些难以预料的后果。

我说：老米啊，你为什么要偷呢？咱们的经济条件，买啥买不起呀？

他道：老毛啊，我也不知道，就是手痒痒。见到东西，它就变成一块吸铁石，见啥吸啥，甩都甩不掉！我实在没办法控制这双手呀！

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像精神病人发病时一样。老米，这病不治好，咱们的日子可就过不下去了。你瞧，老婆也走了……

他不服，偏着脑袋说：过去你也没怎么管我，就因为雨妹，你现在非得治我？

我脸一板：怎么不听话啦？我还是不是你的头？

老米当然听话。只得背上我，拿着烟灰缸去公司。

我的治疗方案很简单：把老米所有偷来的东西，一样一样送回去，并当面向人家赔礼道歉。这可是艰难的过程，我们要忍受羞辱和难堪，要粉碎自己的自尊心。米小强在我指挥下走上痛苦的还债之路。

当他面红耳赤地把三只烟灰缸放在露西面前时，露西哈哈大笑：真幽默！你们是寻我开心吧？

我诚恳检讨：不，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情，主要责任在我……

老米低着头，羞愧而坚决地抢过话头：是我偷的，跟头没关系！

露西有点不高兴了：这是考验我的智力呢！我还不至于蠢到把客户当成贼吧？哼，就为几只破烟灰缸！

老米很难过。背着我在路上走，他不住擤鼻涕。我明白，他哭了。

到底为什么呢？我轻声问道。我们总得找找病根啊！你回想一下，把那些破东西往口袋里揣，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老米烦躁地跺脚，使我无法问下去。

还债真不容易。遇到露西还算好的，我们把碗送到小饭店，那老板娘干脆破口大骂：怪不得饭碗越来越少，原来有贼！这么大的汉子，连碗都偷，还要不要脸了？

如果能做个大面罩，我们真想永远罩着脸。

经过一系烈的强烈刺激，我相信老米不会再犯顺手牵羊的错误了。但我对他仍不放心，找不到根源，没准又会爆发新问题。我扮演弗洛伊德角色，努力挖掘他的潜意识。

凡事总有原因。你可能在某件事上受到压抑，就以用偷的方式发泄出来。好好想一想，你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疙瘩？

米小强坐在我对面，眼神婴儿般地纯洁。没有，我没受压抑。他说，你快饶了我吧，再偷砍掉我的手！

我说：咱们长在一起了，你的病就是我的病。身体发生变化，脑袋能不管吗？来吧，说说你最近做什么梦？

我从不做梦。他似乎抓住我的把柄，开心地笑起来：做梦是头的事情，对不对？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老米忽然挺直身子，把手伸到半空中：等一等！有一个声音，在我肚子里说话……

我眯缝起眼睛：哦，你肚子里长头了？它说了些什么？

老米低头，下巴抵在胸脯上，仔细倾听肚子里的声音。

明白了，他说，是杨雨妹。自从她进入我们的生活，我的手就犯贱发痒，总想抓住什么东西……

我瞠目。

13

我慢慢明白了，期货公司其实是一架绞肉机，客户进来少则几天，多则几月，资金就成了肉渣渣。没钱了，走人，所以流动性特别大。我见到的大都是新面孔，熟人站不住。比如陈放，我挺喜欢那位长发飘飘的艺术家，可惜交往没多久，一夜大豆暴跌，到天亮他就挥泪斩仓，黯然离去。

也有例外，比如赌鬼阿钟，他像一只不倒翁晃晃悠悠老站着。这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赌鬼，输掉房屋财产，输掉老婆孩子，带着最后一笔钱扎进期货世界。他把电脑当赌博机，在各种商品上押注，大呼过瘾。奇怪的是，他竟有赢有输，比玩牌掷骰子强多了。

你知道吗？电脑不会出老千，公平，所以我能赢。金银铜铝，豆麦糖油，都是最好的赌具！他摇头晃脑地对我道。

我呢，也是一个例外。作为头，我对抽象的商品世界具有某种特异禀赋。很短时间，我就适应了急速波动的市场，那闪闪烁烁的数字仿佛是我的老朋友，时时向我透露出神秘信息。出色的战绩引起露西关注，有一天她请我到办公室喝咖啡，专门询问我的秘诀。

成功的投资家都有一套交易模式，你主要使用哪种技术指标？露西点燃香烟，低声问道。黄金交叉？布林轨道？MACD？

不，那些东西我只是随便看看，做个参考吧。

那你靠什么获利？

感觉。

露西惊讶地扬起眉毛：真的？靠感觉就能取得这样的战绩？那你真是传说中的天才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一出手就把我镇住了，25分钟赚了4500元，你是我真正的老师。我诚恳地说。

露西掐灭香烟，坐直身体：知道我为什么只给客户下一单吗？我怕输。今天对你说实话吧，我干这一行半辈子了，胜率只能达到60%；而你现在已经超过80%了！我知道投资界有奇人，没想到就坐在我眼前。你才是我的老师！

这番谈话给了我极大的信心，当晚我就召开家庭会议，主题是：将来钱多了怎么办？

我说，我掌握了一颗原子弹，它的爆炸威力超过我们想象，冲击波必将影响未来生活！现在就要做好准备。

杨雨妹将信将疑地瞅着我，待她终于缓过劲来，便和我展开热烈的讨论。买房子，买一套大公寓。这老房子整个是图书仓库，哪还能住人？买轿车，大奔就算了，买个普桑，让雨妹开着买菜买东西。还有，出国旅游……我做书商并没有发过大财，憧憬暴富的未来，真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雨妹红着脸，提出略显过分的要求：你那原子弹真的管用，我想开个孤儿院，把没爹没妈的孩子都接来，我养着……

我严肃点头：我看可以。并且，我还要像比尔·盖茨一样设立基金，帮助全世界的穷人！

米小强一直没发言。他仰躺在大床上，反复做一个古怪动作——双手擎在空中，画一个方框。画完了放到一边，又画更大的方框。最后，他画的框框就和装满书的蛇皮袋一样大小了。

我问：你在干什么？

他答：装钱。停了停又补充道，以后把书扔掉，换上一捆捆百元大钞。我们屋里的墙、床、桌、凳子都用钱袋子摞起来！

我哈哈大笑：那么，你打算怎样用钱？

不用，先这么摞着。我要在钱上打滚。滚着滚着，我就会想出花钱的法子，让你们吓一跳！老米兴奋了，翻身下床，双脚跳跃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望着他，心里隐隐产生不详的预感。

没等梦想成真，米小强就出问题了。

首先要怪我。这些日子里我赚钱赚疯了，双眼死盯电脑屏幕，忽而买进忽而卖出，像个渔夫手忙脚乱地一网一网捞鱼。干这活用不着身体，老米就把我安放在圈椅里，自己在一旁伺立着。这就带来了问题——我整夜忙活，头和身子长时间分离了。不知啥时老米失踪，我找他总也叫不应。渐渐地，他伸手向我要钱，并越要越多。钱不是事儿，我的账户洪水猛涨，找露西签字就能成捆领出钱来。但他拿钱买名牌西服，钻戒手表，甚至染了一头时尚的黄毛！某一天，我的眼睛脱离虚拟世界，忽然发现老米的巨变，不由暗惊：作为身体，他有必要这样吗？

老米，跟我说实话，最近你在干吗？

他像老鼠偷嘴似地一脸鬼祟表情，不自在地笑笑：既然你问了，我就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们所在的国际大厦，是Y市最牛的高楼。所有大公司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以显示自己身份。楼高三十八层，顶层是一旋转餐厅。底楼有威威大酒店、曼菲舞厅、杰克吧……我不厌其烦地介绍这些地方，因为那都是圈内人熟知的色情场所。一个城市的精英在哪里，妓女就如蚊子追到那里。而米小强同志近来的神秘失踪，也和这些灯红酒绿的去处有关系。我们来到到旋转餐厅。深夜生意清淡，没什么客人。但有一大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散落在餐桌旁，她们不吃不喝，专心等待猎物出现。当我们走进餐厅，所有女人的目光犹如探照灯，刷地一下射来。那目光仿佛有质感，舔得我脸上火辣辣的。老米把我放在靠窗的座位，要了两杯咖啡。几个姑娘立即像泥鳅一样滑了过来。显然，她们和老米很熟悉，口口声声叫着强哥，要他多点一杯咖啡。其她女人都朝这边看，脸上浮现出母狼般的微笑。

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发慌。妓女！我想，这就是妓女。我想催老米快走，又想再看看，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正在犹豫之间，一个长得五大三粗、很有些年纪的老妓女，一把将我抱入怀里。我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小弟弟，你脑袋长得真漂亮，招人心疼！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让我抱抱，让我抱抱！

另外几位小姐也叫嚷着，轮番把我搂入怀中。各种各样乳房堵着我的脸，几乎使我窒息。浓香、汗味以及无法形容的腥膻刺激得我直想呕吐。

得到一点儿空隙，我拨露出脑袋大叫：老米，快撤！

老米想把我从女人们手中夺回，可她们嬉笑着把我传来传去，好像传一只篮球。有个调皮的妓女竟抱着我在旋转餐厅飞奔，嘴里说，跟姐姐回家！跟姐姐回家！老米扑上来，她灵巧地一转身，差点把他晃倒。再一扑，再一晃。姑娘不停地灵活转圈儿，像跳舞，又像斗牛……

老米急了，吼道：谁再敢动我的头，我就跟她玩命啦！

年长的妓女把我交回老米手中，笑道：别急，我们不稀罕大头。还是谈生意吧！

老米背上我，急匆匆逃离旋转餐厅。

我真是痛心疾首！堕落啊，米小强同志，有钱就嫖妓？你就那么点出息？

他的回答更令我吃惊：不是嫖妓，我找到了真正的爱情！

那个抱着我转圈的妓女就是他的心上人，名叫梨花，来自安徽大别山区。老米正苦苦追求她，甚至要娶她。梨花却只跟他玩耍，不肯嫁给他。

你疯了！我喊，你已经结过婚了，忘记了吗？

米小强挺直腰板：你结过婚，杨雨妹是你的老婆。

我急得捶桌子：那好，你说你爱她什么？只要有一条摆得上桌面的理由，我就承认你没胡闹。

你知道吗？杨雨妹从不肯和我亲嘴。我夜里亲她，她死命把我往床下踢。梨花不一样，她喜欢跟我——老米放慢语速，斟词酌句——接吻，甜甜蜜蜜地接吻！

我顿时明白，真正的麻烦开始了。

14

我试图劝说雨妹。为什么不让老米亲吻？你们睡在一张床上，好歹他也是你的丈夫嘛。

杨雨妹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只和头接吻，不跟身子接吻。这是我自己定下的原则！

我迟疑地试探：这么绝对，有必要吗？究竟为什么？

舌尖连着心啊！你难道不懂？她眼睛蒙上泪花，说：把丈夫的头和身子分开，多么难啊！我先要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他。这样很痛，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无语。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如今怎样挽救呢？

雨妹看透我的心思，拉开抽屉，把一包东西丢在我面前。我定睛一瞧：是避孕套！什么都别说了，老米的行为她全知道。

难为你了，苦苦拼凑一份爱情，苦苦拼凑一个家。她温柔地抚弄我头发，叹息道，为了你这片苦心，我接受你的安排。可是，拼凑的世界你能维持多久呢？

我神情恍惚：危机说来就来，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杨雨妹的回答出人意外：原子弹！我看得很清楚，你的原子弹早晚把头和身子炸开。

你说啥？我和老米分开？不不！我们已经长到一块了……

雨妹的话平静而深刻：头和身体只是一个比喻。把你们连在一起的是那根牛皮带，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感情、习惯、缘分，等等。你想过没有？贫穷也是联结头和身子的纽带，它比皮带更结实——为了生存，你们谁也离不开谁。你那原子弹带来的生活巨变，首先是炸断贫穷这根纽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心里还没有数吗？

我歇斯底里吼叫：别说了！我不信，不信——

从此，恐惧和悲伤像两匹恶狼，紧紧追逐我。它们暂时没咬到我，但我已经感到伤口撕裂的剧疼！漫漫长夜，我甚至不敢朝窗外看一眼，恶狼们随时会向我扑来。我只能把目光聚集在电脑荧屏，钻入跳跃的数字里躲藏。

此时此刻，期货成了我的吗啡，我的镇静剂，须臾不可或缺。赢钱的刺激使我忘记烦恼，不断胜利让我觉得自己战无不胜。是的，我渐渐进入一种癫狂状态，见神灭神，见佛灭佛。在险象环生的市场风浪中，我自由穿行。行情只要一动，我就知道它往哪里发展，一网下去准能捞到大鱼！整个公司轰动起来，人人称我神奇小子。可是谁又知道神奇小子心底在流血呢？

我坐在露西面前，申请提款。我要提200万，露西惊得眉毛往太阳穴跳窜。出什么事情了？你得告诉姐姐。我正需要靠得住的倾诉对象，就把米小强的变化，淤积在胸中的苦恼，讲给露西听。

我要用200万赎回我的身体。梨花，那个妓女，拿到钱也许会走的……

露西抱着双肩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你的思路不错，你能赚钱，利用自己长处解决问题。可你想过没有？金钱要用得巧妙，巧妙使用才有效果。贫穷的纽带既然被炸开了，用钱能弥补吗？我怕你使错了劲，适得其反。

我的声音充满绝望：总得试一试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跟别人走了！

可以试，可以谈。你最好跟那姑娘单独见面，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并不乐观，话锋一转：你先把提款手续办好。我告诉你，按照公司规定，这样一笔巨款必须老板亲自批准。杨生，我的老板常住香港，月底才能过来，你恐怕要等几天。

分手时，露西说出真实想法。她把我安放在圈椅上，拍拍我脸颊：有一句老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怎么就苦恋一个人，哦，一个身体呢？你的事业正兴旺，今天的200万，明天可能翻成一个亿。成了亿万富翁，找10个100个身体又有什么难处？你现在把200万，未来的种子，送给一个妓女，值吗？听着孩子，米小强只是你的一段记忆，随着生活发展、时间流逝，这段记忆总会淡化，化为一堆碎片……我尖叫起来，声音锐利吓得露西连连后退：不！绝不——

15

我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劝说，双手拼命推开黑暗。但一切归于徒劳，摊牌的时刻终于来到。

老米主动邀请我去一间酒吧，这样的邀请是他生平第一次。邀请者并不止他一人，还有梨花。就是说，那个妓女今天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天下小雨，窗外雾蒙蒙。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跑到窗前，对着我用力摇晃手中的红玫瑰。她的花格子外衣被雨水润透了，略微发黄的毛发也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上。她把脸贴在玻璃上使劲一挤，鼻子、嘴唇都挤扁了，活像一头小猪。小猪瞪着两只乌亮的眼睛，继续摇晃手中的红玫瑰。米小强跑出去，转眼将一枝沾满水珠的玫瑰递给梨花。她把头一偏，靠在老米宽阔的肩膀上，深深嗅着花香。

我低下头，独自饮酒。

老米咳嗽一声，切入主题：这个，今天请你，是要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我和梨花马上就要结婚了。

梨花把玫瑰移到右手，向我扬起无名指，亮出一枚漂亮的婚戒。

我控制着震惊，将一杯啤酒灌入喉咙。很好，我把这话当故事听。不过我要提醒你，雨妹听到这故事，会把耳光打到我的脸上。因为我是头，女人只会找头算账。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米小强涨红了脸：我已经说过了，是你和杨雨妹结婚，不是我！

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自己心里有数。谁和她每天在一张床上睡觉？我吗？

我，是我……可我只是身体，听脑袋的指挥，你叫我睡我只能睡，不情愿也得睡……我讲不清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米语无伦次了，他哪是我的对手。但我发现新情况——另一颗脑袋正在指挥他。梨花捅捅他腰眼，悄声提醒：证据，证据。

米小强急忙掏出结婚证，摊开在桌上：对，这就是证据！上面写着谁的名字？瞧，毛大吾，杨雨妹——

叛徒！我怒火中烧，你真是叛徒，为讨好别的女人，把家中最宝贵的东西往外拿……老米，你几时变成这样的？我都不敢认你了！

米小强赶快收起结婚证，喃喃道：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清白……

小妖精又一次从我脚下铲球。她把红玫瑰插在老米脖颈上，拍着小手喊：我相信你清白，你就是我的白马王子！别人教坏你，改了就好。谁没犯过错呀，我不会怪你的！

只要这轻佻女子在身边，我对老米的影响力就大打折扣。我冷冷盯住她，决定使出杀手锏。

干吗呀，不就为了钱吗？好，现在我跟你谈判。开个价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

你的头太好玩了，想收买我哩。他以为做鸡的只晓得钱，不懂爱情呢！梨花笑得前翻后仰，抱住老米乱晃，插在领口的花枝左右摇曳。这么好的老公上哪找？多少钱我也不卖！

200万。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声音很低，很冷，却很清晰。

一瞬间，场面寂静，仿佛射来一枚冰弹，将空气凝固起来。梨花睁圆眼睛，瞳仁猫一样竖立着，深吸一口气，屏住——再说一遍？

200万元人民币，现金。我歪着脑袋，欣赏资本原子弹的威力。

我得承认，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连想都没想过。她慢慢站起来，身材像小白杨似的挺拔。米小强有些惊慌，拽住她衣角轻唤：梨花，梨花……她甩开他，继续说话：你肯定瞧不起我们性工作者。可我要告诉你，即便是一只鸡，也有自己的理想！我从大别山一个小破村走出来，到了你们这座漂亮的海滨城市，我就发誓要在这里安一个家。我虽然贱，但永远不会放弃这个理想！米小强不嫌弃我，从此我们摆摊蹬三轮拣破烂，过自己的日子。你就是把金山银山堆在我面前，我也不换！

我脸庞一阵火辣，感觉自己成了卑鄙小人。梨花亭亭玉立，通体环绕着神圣的光晕。但我不能放弃身体，还得苦苦抗争。没等我想出新对策，真正的打击轰然而至。梨花款款坐下，像老板娘似的一挥手：分家。

我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她转向米小强：当家的，下面的话该你来说了。

老米忽然成熟了，像一个陌生男人，不，一个陌生的当家男人，向我摊开双手：好吧，口不好张也得张。今天找你，除了结婚的好消息，我们还想和你商量分家的事情。咱俩都长大了，各自成家了，日子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绑在一起过。这些年我们共同奋斗，你动脑我动腿，积累了不少财富，公平分开应该可以的。对吧？哥，你说句话，怎么分，分多少，全听你的。

你能想象我的感觉，我整个儿崩溃了！打死我也没料到，老米是来跟我分家的——头和身子分家，这也太荒诞、太残酷了吧？我实在无法接受！听听他说了些什么？日子不能绑在一起过了，公平分开，怎么分，分多少……我仿佛听见多年牢固的纽带嘣一声断开，脑袋和身体从此天各一方。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慢慢浸润眼眶。

梨花更显示出精明强干：分家得有账，我和老公去公司财务那里调查过了，到昨天为止，你的账户连本带利一共有530万元。根据平分原则，你应该给我们215万——她一停，略带嘲讽地扫我一眼，而不是你刚才说的200万！

我真要晕厥，他们竟去调查我的账户！我只知道炒单赚钱，自己也搞不清账上究竟有多少现金。他们真是费煞苦心，有备而来啊！

我凝视米小强。那已不是我熟悉的脸，眼神里藏着一丝丝狡诈，显露出义无返顾的坚定，竟与梨花有了几分夫妻相。天啊，人怎么变得这样快呢！

他们不停地说，两张嘴得啵得啵急速开合，水中游鱼似的。可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米小强的脸也渐渐模糊，幻化出一组叠影：他背着我在操场上跑步，我像一只布口袋东倒西歪；林大东骑马打仗欺负我们，老米铁腿横扫，踢得他们人仰马翻；大堂经理没当成，一群保安抬着我们扔出酒店玻璃门，可怜的高人在石台阶下断成两截；苏经理鬼笑着抠我们伤疤：到底算你们一个人工资还是两个人工资？老米梗着脖子朝林大东发表妙论：头又不是帽子，怎么能随便乱扔呢？你和你老婆睡觉时，也把自己脑袋放在另一个房间吗？最让我揪心的是长沙惊魂之夜，米小强在公安局铁门外发疯，用脚踢，用肩撞，用脑袋在铁板上死磕！他像一只野狼拖长声音嚎叫：还我头来——还我头来——喂喂！你怎么了？说话呀，到底同不同意分家？米小强隔着桌子推我。

幻觉消失了，当啷啷跌在地下，化作一堆碎片。

真是梦醒时分。我望着隔桌那对猴急的男女，无力地点点头：好吧，分家，就按你们说的方案分。

16

月底，老板杨生从香港回来，这也是我们分家的日子。

公司走廊挂着一排大彩照，我让老米慢点走，仔细看看。彩照的主角是一位麻杆一样细瘦的香港佬，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另一位则是将军，威风凛凛，气度非凡。我注意到香港佬和将军还与公司全体员工合影，像红太阳一样坐在一群白领青年中间。据说，金运投资公司有军方背景，我对将军行了个军礼。

开酒店的梅嫂奔到我们面前，带来一个惊人消息：贝司令被公安局逮捕了，他就在我洪兴酒店被抓的！梅嫂比比划划地述说事情经过：开始我看他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一身民工打扮，要了一碗打卤面，吃得狼吞虎咽！你们说，我能把他和照片上那位将军联系起来吗？一会儿冲进几个公安，把他按倒在地，戴上手铐，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这是一个职业骗子，冒充司令全国行骗，终于落网了。但是，我们的命运会怎么样呢？

人们一窝蜂捅向香港老板杨生的办公室。门紧锁着，老板根本没来。金牌露西主持公司日常事务，她要给个说法！大家又冲进露西办公室，人去楼空，一片狼藉。现在明白了，她为什么千方百计阻挠我出金。上当了！受骗了！这就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

老米解开皮带，把我往窗台上随便一放，跟着梨花到处乱窜。找人商量对策、报警、指天跺地、破口大骂。幡然醒悟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剖析着事情真相：原来，贝司令只是一个小骗子，真正做局的是香港老板。甚至，那个杨生也不过是幌子，叼着香烟的露西才是主谋！赌鬼阿钟最熟悉赌场黑幕，他的说法令人信服而心惊：我们做的单子根本没下到市场，电话线的另一端是老板卧室。露西在跟我们对赌，她料定我们输多赢少，什么英镑马克咖啡小麦，统统让杨生塞进女人被窝里去了……

命运诡异，最后总要露出真相。我并不为失去的财富痛心，因为我彻悟了，这一切本来就是命运安排下的圈套！瞧着面前这群疯子，我笑了。

真静。和煦的阳光笼罩着我，一群鸽子从窗外飞过。我拉开铝合金窗，微风扑面，吹得我格外清醒。远眺海景，月亮湾犹如嵌入陆地的一块翡翠，青山环抱，小岛星落。海浪吐着白沫扑向岸边，撞上乌黑的礁石绽放出大捧雪花。雾气在海湾流荡，如纱如棉如乳，将大海妆饰得亦真亦幻……真是美好的早晨！这样的时刻，适合我对人生做一个了断。我想：孤零零一颗脑袋还有必要存在吗？若是纵身一跃，我岂不抛弃所有烦恼，融入窗外的美景中去了吗？我摇啊摇，摇啊摇，身后仿佛有一股强大引力，引我坠入万丈深渊……

窗台离我工作的电脑不远，纽约期货交易所电子盘已开，红色的数字跳动闪烁，像一群小鬼朝我眨着眼睛。我曾以为自己找到一把金钥匙，喊一声芝麻开门，就能赢得整个世界。我还以为自己真是天才，终于寻到属于脑袋的表演舞台。哪知南柯一梦，醒来时发现我早已身陷骗局！快速累积的巨额利润化为乌有，就连我辛苦卖书攒下的本钱也打了水漂。疯狂的世道，疯狂的人，进行着一场充满讽刺意味游戏！哪里有真实？瞧，我整天买卖的大豆小麦黄金白银，它们都在哪里？我连毛也没摸到一根！实物变成符号，商品化为合约，华尔街用这一切虚构出投资世界，使我之类投机者陷入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梦境。真相是颠倒的，所以你永远看不见真相。这样的人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

最对不起杨雨妹。昨夜她还安慰我，米小强走了不要紧，她来背我，一辈子背着我！可我能答应吗？身体走了，头也走，作为女人她还有希望重新安排生活。让她背我到老，不得耽误人家一生吗？本来就是受了我这颗脑袋的诱惑，雨妹才陷入一段尴尬的婚姻，现在该让她解脱了。

原谅我，雨妹，我不是有意害你，我自己也受到迷惑。我是怎么说的？从懂事起，我就一直处于灵与肉的分裂状态。世界本来就是一面摔碎的镜子，完美只存在于瞬间。我们能做什么？只有适应分裂，只有弯腰拣起碎片，为自己拼凑一个完整世界。我和老米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你和我再加上他，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家庭。我还以为真能做到这一点，可是老米走了，镜子又摔碎了，无可弥补的、彻底的碎了……

老米老米，我的兄弟，我的肢体，我不怪你。你有权选择人生，有权选择爱情，因为你是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我的身体！可对我来说，明白这一点太晚了，失去你我已经无法在世上生存。我曾为高人自豪，我们长在一起，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着。我们的篮球打得多好啊，谁也不是对手。我们闯荡江湖，高高在上，走到哪里引来一片赞叹。高人，由碎片拼出的完美图案，消解了我与生俱来的不幸，诠释着一种很牛逼的哲学——我就靠它活着。如今，你的离去摧毁哲学基础，一下子抽掉我的脊梁骨，使我再也站立不住。我倒下了，就像儿时妈妈病逝，我躺在床上脸向墙壁一动不动，觉得自己将烂在床上。是你背起我，走向学校，走进阳光！可现在你还肯背我吗？不会了，你长大了，要走自己的路。最叫我痛心是你离去的理由：钱，为了钱跟我分家！当你把话说出口，我的心鲜血飞溅，致命的伤口永难愈合！现在我已作出决定：结束痛苦，结束生命。老米，如果知道这样的结局，那些话你还说得出口吗？钱没了，头没了，只剩你一具躯体赤条条四下游荡。我为你悲哀，兄弟。高人毁了，我们都毁了！

米小强似乎听到我的心声，在人堆里蓦地回头，朝我投来惊恐的一瞥。毕竟多年心息相通，最后时刻他还是有了感应。他用力拨开身旁的人，朝我冲来。他喊：头！头！你不要晃，我害怕啊——声音悲催绝望，在交易大厅回荡。

我微笑，目光满是悲悯。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想我时，对月亮湾的海鸥说几句话，我听得见……

你去哪里？带上我，别把我丢下！头和身子长在一起啊！老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慢慢靠近窗台。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活法，你知道的。我失败了，也就活不下去了。再见老米！

我眼中留下最后的镜头——米小强双腿一软，跪下：求你饶恕我，求求你了……

按照预想，我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跌出窗口。老米跳起来，向前一扑，却扑了一个空！我听见他凄厉的叫声：我的头没啦——我的头没啦——

失去身体羁绊的脑袋，自由往下坠落。我清楚，几秒钟后一声巨响，将结束我与这个破碎世界的一切纠葛。我在飞翔，飞的感觉真好！人原来可以这样轻松，身轻如羽，在天空飘荡……

忽然，我停住了。高人的长披风制造意外，被窗台下一铁钩钩住，阻止了我的坠落。这就滑稽了，我在空中晃来晃去，象一只吊着的皮球！所有的设想都落空了，怎么办？这就是头的结局吗？孤悬窗外，随风飘荡，上不够天下不着地，狼狈不堪，荒诞之极！金灿灿的阳光照得我晕眩，我只得闭上眼睛。

谁来拯救脑袋？

命运玩笑

作者：矫健

一、水面上浮来个大红球

大阿福是爬洪水来到惶向老街的，所以人们的印象特别深刻。那天，大雨倾缸而下，雨束粗如小指，地面顿时洪水滔滔。老人都说，多少年没见过如此大雨，老街的混账下水系统无法承受偌大负荷，各家的房屋恐怕难保了。果然，傍晚时分老街变成一片汪洋大海，临街的房屋底层一概被淹没。人们坐在二楼窗口，一边注视着洪水，一边咒骂城建局光收钱不办实事。

这时，人们看见一只红色大球从水面漂浮过来。大阿福人很胖，穿一件红色汗衫，大半截身体泡在水里，所以看上去像一只红球。他贴着街边的房屋走，水太深就扒拉着胳膊游两下，一边还探头探脑往屋里看。这样，他渐渐来到美罗家。

美罗的父亲强发叔有一股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精神。别人家一楼淹了就淹了，他却不肯，用装尿素的尼龙袋填满泥土，在大门口筑起一道围堰。他还奋力把房间里的水泼到门外，展开一幅抗洪图。美罗很开心，在一旁蹦蹦跳跳，为父亲加油打气，并不插手帮忙。大阿福从门前经过时，强发叔把最后一桶脏水扫拢来，朝外一泼，恰好泼了大阿福一头一脸。美罗笑得前翻后仰。强发叔一边向人赔礼道歉，一边用眼色制止女儿。

大阿福却不恼，趁此机会轻轻一跳，跃入围堰。

大阿福笑眯眯地说：不错，不错，这家人家干净，我就想找这样的人家。

强发叔还怀着歉意，命女儿拿毛巾给客人擦脸。他有些好奇：这样的大水，你来老街干吗?

大阿福说：我想租一间房。人都说惶向老街的房子最便宜，我来看看房子。

美罗绞了一把热毛巾出来，听了这话，就甩着毛巾笑起来：这人脑筋有毛病，看房子哪天看不好，偏要爬着大水来，还让人泼了一头污水!

强发叔瞪了女儿一眼，但对面前这个胖乎乎的、满脸堆笑的男人智力也产生了怀疑。大阿福赶忙解释：我清早才到惶向，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晚上就没处睡觉。住旅馆太贵，我又不是老板……

美罗插嘴：你一脸福相，看上去还真像大老板。

大阿福谦虚地说：谢谢。不过，我现在急需一个窝，老伯，我能不能租你家一间房间?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们家。

强发叔谨慎地审视这个胖子。美罗就开心地叫起来：好的好的，你住楼下，可以替我们看门。

大阿福说：这位小妹妹真爽气，直接认我做看门狗了。

强发叔见他俩一唱一和倒挺合拍，也只得点头答应了。

当时，他心底闪过一个想法：说不定这胖子是未来女婿。美罗的母亲早就去世，他一直为女儿的婚事操心。虽然美罗长得白白净净，但强发叔心中有数，他的女儿有点缺心眼，就像邻居们闲话所说：十二点加一点——是个十三点。这个胖小伙子与美罗说得来，人也富富态态，一副老板相，若是有缘，倒也不错。他便模棱两可地答应下来。

在房租上面他也没吃亏，厨房隔壁一间朝西的小屋，一个月就收大阿福二百块钱。一切都好，正如美罗所说，这胖子还能起到看门狗或者保安的作用。惶向治安不好，有这样一个胖子把门，睡觉也踏实。

强发叔以他的精明做成一笔交易，从几个方面来看他都满意。从此，美罗家有了一个房客。惶向老街都是二三层小楼，住着本地农民，他们都希望招到房客，得一份收入。但有钱人都住在新城区，肯在这里租房的都是打工仔，因此房租收入也有限。见强发叔收了一个老板模样的房客，邻居都好生羡慕。他们纷纷打听房客的姓名，做什么生意?强发叔含糊其辞，不肯泄露。

他只说出自己最深刻的印象：这人福相。日后必发达。姓名也排场，叫做皇甫福祥，看吧，多么吉祥!

二、瞎道人的预言

强发叔很快就后悔了。他的判断发生重大失误。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这话用在大阿福身上再恰当不过了，只是要把传统含义反过来理解。这家伙是个倒霉鬼，一身晦气无与伦比——贩猪猪贱，贩羊羊贱。成盐里招蛆，放屁也砸脚后跟。他简直就是个灾星!谁的命运都有起起伏伏，而大阿福一路倒霉，从无喘息机会。

这一切，都是皇甫福祥(多么富丽堂皇的名字啊

大阿福出生于山东蓬莱，七岁那年有个老瞎子坐在蓬莱阁下为游客算命，极为灵验。他父亲领他去算算，希望老瞎子说出儿子有光辉前程。不料，老瞎子一摸阿福的小手，脸上就浮现大惊失色的表情。此人原是蓬莱阁老道，擅长揣骨，“文革”被赶走，便凭这手艺混口饭吃。他一双枯手把福祥浑身骨头摸了个遍，不停摇头，最终黯然挥手，连钱也不收他们的。父亲急问详情，道士说：给你打一个比方吧，这孩子命中有一道宽三丈三的瀑布，越不过去，事事走背字，灾祸连连；越过去了，他所有的福气都攒着，必定大富大贵。三十岁那年，鲤鱼跃龙门，生死全在这一跳啦!父亲急问：那么，他到底能不能跳过去呢?老道士闭目叹息：我只看见他腾空一跃，只看见一线蓝光闪闪……能不能过去我却算不出来，就看这孩子命根硬不硬了。

算过命没几天，他父亲出海打渔遇到风暴，葬身大海。

强发叔内心的惊吓可想而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年多大岁数?

大阿福笑容可掬：正好三十。

美罗大惊小怪道：哇，正是跳瀑布的年龄哎

她父亲冷冷地说：要是跳不过去，跌在瀑布里，还酷什么酷?

大阿福一拍大腿：就是，跌进瀑布还不淹死了?老道士说得明明白白!我就是害怕今年过不去啊……

美罗为他斟酒，说：这是迷信，你还当真呀?怕，怕个鬼，我看你的脑筋真的有毛病!

大阿福愁眉苦脸地说：可我真是那么倒霉，走到哪儿晦气跟到哪儿，搅得大家都不太平。

仿佛为了证明大阿福的话，屋里的电灯突然灭了，一股焦煳味从他住的小房间冒出来。

强发叔喊一声：不得了，房子要烧掉了!

配电盘就在大阿福住的小屋。他摸到手电筒，进里屋查看，发现保险丝烧掉了。奇怪，新买的空气开关应该自动跳闸啊，怎么就没发挥作用呢?强发叔一边骂，一边修理。由于家中没有保险丝，折腾半天也没法子。

大阿福倒很懂事，赶快站起来说：叔叔你等一下，我去电料行买保险丝。

父女俩在黑暗中坐着，久久沉默。强发叔终于开口说：这人留不得，赶快叫他走。

美罗对付父亲一点儿也不缺心眼儿。她知道父亲最怕官府，就说：你和人家签了合同，又要赶他走，他要是拿了合同跟你打官司，你就不怕法院来传你?

父亲焦急地说：这么一个倒霉鬼，谁敢沾他?

美罗嚷：迷信迷信迷信……

大阿福拿着保险丝回来了，屋里出现光明。他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美罗瞪他一眼：电表不好，怎么能怪你?不要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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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事就往自己身上揽。

大阿福很有把握地说：肯定是我。这种事情以后经常会发生，我有数。

强发叔哼了一声，酒也不喝了，独自上楼睡觉。

三、灾星

如果说倒霉是一种才能，大阿福无疑是一位天才!他的霉运简直是一种特异功能，凡是沾着他边的人很快就会遭殃。大阿福在惶向老街住下，不长一段日子，他的这种天才或者是特异功能便闻名遐迩。

最先遭殃的是一帮皮小孩。他们结识了这位和蔼可亲的、总是穿着红衬衣的胖子，就吊着他的膀子，揪住他的头发，往他身上乱爬。胖子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笑一边求饶。每天见面都要厮闹一阵子。然而，这帮顽皮孩子的灾难接踵而至——作弊被发现，打闹被抓着。回家偷两个小钱玩游戏机，刚坐下，就被母亲揪着耳朵回家。父亲的老拳更是因这样那样的原因，雨点似的落在他们头上。这帮皮孩子鼻青眼肿地凑在一起，稍加分析就找到灾难的根源：沾着那个红衣胖子，这一天准倒霉!他们再也不敢和他疯闹，更不敢往他身上爬。

大阿福不明原因，见到小孩子就嬉皮笑脸往上凑。小孩们一哄跑散，口中高呼：灾星来了

大阿福笑容在脸上僵住，仿佛被人点了死穴，脸色渐渐变得灰白。从此，灾星成了他固定的绰号。

惶向是一座新崛起的城市，不久前仅是海边一小镇。整个城市分为新城、老街两个世界。老街都住着本地农民、外地打工仔，是一条穷街，穷人的世界。新城区则住着老板、小姐，是有钱人的天堂。大阿福灾星的名声尚未传到新城，所以他很快找到一份送快餐的工作。他圆头圆脸、肥头大耳的福相，再一次具有讽刺意味地帮了他的忙。

当他跨进鸿运大酒店，老板邓铁树一眼就相中他。邓老板回头对女秘书说：我们就要这样的人。快餐业讲究形象，你派长得像瘦猴似的业务员去送饭，顾客一看就恶心，谁还吃你的盒饭?像这位，红光满面，营养充足，为我们的盒饭无形中打出广告。你，叫什么名字?大阿福庄重地回答：皇甫福祥。邓老板说：好

大阿福当场被录用，并获得一份不菲的工资。他换了行头，穿一套酒店统一制作的蓝色制服。蹬着三轮为各家公司、企业送盒饭。这下好了，就像传播病菌一样，他把霉运送往四面八方。

我们不能把所有的不幸事件都归罪于大阿福，但许多现象确实难以解释。大阿福走到哪里，不出几天那地方准会出事。比方说，大阿福第一天为一家房地产公司送饭，送去了烧鹅饭、叉烧饭、咸鸡饭，还有一大桶汤，一切都平平常常。飞云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职员对大阿福印象很好，他慈眉善眼的，就是有人缘。送一次饭，就与大家交下了朋友。可是谁能想到，当天晚上飞云房地产公司遭到一伙飞贼盗窃，而保险箱里恰恰放着十来万元房款。这笔款子是老板一位朋友送来的，时间太晚，银行已经下班，老板就把它锁在保险柜里。结果，保险柜被撬开，这笔巨款不翼而飞。此时，惶向房地产正陷入低潮，收一笔房款何等不容易啊!第二天一早，老板急急赶到公司，看见敞开的保险柜，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当然，没有人把这一事件归结到大阿福身上。大阿福自己心虚，从此不敢再去这家公司送饭。可是，他那该死的特异功能继续发挥作用，没过多久，他给美眉发廊送饭，这家发廊又遭到匪徒打劫。发廊里的小姐都喜欢大阿福，管他叫肥哥，每次去送饭，她们都把他按在椅子上，免费为他按摩一阵。大阿福怕痒，小姐们纤纤玉手一捏他膀子，他就咯咯咯地笑，人扭作一团。懂事的小姐便说：怕痒的男人怕老婆，谁有福气嫁给肥哥，准能得一个好老公。大阿福虽然对这些暗地从事色情勾当的小姐抱有警惕，但她们，那份热情还是叫大阿福心中温暖，如春风吹过。就是这样一群小姐，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被三个歹徒摸迸发廊，一个个裸身缚住，像捆了一串赤膊鸡。发廊被掠得一分钱不剩，小姐们的金银首饰也扫荡一空。第二天中午，大阿福去送午餐，拼命敲门也敲不开，还是他亲自报警，才发现这一劫案。当小姐们嘴里塞着的袜子、裤头被扯出来，她们一起朝着大阿福放声号哭：肥哥，肥哥，你怎么才来救我……

大阿福不胜惶恐，无比心酸，陪着美眉们以泪洗面。不过，他做贼心虚，知道这事件冥冥中与自己有着脱不了的干系。所以他趁乱溜走，从此再也不敢去美眉发廊。

阿福心中充满绝望。夜里，他独自在惶向老街漫步。这里的街道很有名，缓缓旋转如海螺，迷魂阵一样令外人迷失方向。据说，这是古人留下来的，隐藏着难解的奥秘。现在，外地到惶向的游客，必来老街转转，体验一下自我迷失的感觉。大阿福没这份闲心，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座迷魂阵，自他懂事起，就已经迷失在其中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呢?上帝给他这样一种怪诞的命运，究竟是想证明什么呢?

大阿福转来转去，钻入螺丝壳的中央，就是长着一棵古榕树的红土广场上，实在走不动了。他在裸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坐下，背靠皴裂的树干睡着了。

他梦见无尽的黑暗。梦见远处一撮跳跃的火光。他向火光爬去，却怎么也不能缩短与火光的距离。

据说，在古榕树下睡着的人，都会做同一个梦。

四、美罗：你还怕地塌了吗?

美罗对大阿福的看法，与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以她在暗中说的话表达，这个胖男人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从她第一眼见到他，就是父亲把一桶污水泼在他身上的一刹那，美罗就喜欢上他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红衣胖子，心中就充满甜蜜的喜悦，真想亲亲他。别人都说美罗傻，美罗却认为自己比谁都清醒。特别在爱情方面，她一直持有与众不同的择偶标准。这标准既复杂又简单，复杂方面你分析三天三夜也说不清，而简单地说，她就是要找大阿福这样一位丈夫

但是，大阿福是一个真正的傻瓜!他竟然毫不体查美罗的一番心意。美罗悄悄地把他脏衣裤洗掉，晾干后又叠整齐放在他床头，大阿福却没有反应，抓起衣服往头上一套，仿佛那衣服从来就是干净的。大阿福饭量大，美罗常常在桌上留些好吃的，给他当消夜。为了躲避父亲的眼睛，她甚至把粽子、叉烧包、鸡蛋之类的吃食端进大阿福的小房间，放在茶几上。这家伙真像猪八戒，饿了就吃，也不问问这些好东西是谁给他送来的。对于这一切，大阿福连谢谢都没对美罗说过。

美罗生气了。她决心让大阿福表态。

有天晚上，父亲在外面吃酒，吃到很晚才回来。父亲醉了，躺在自己的床上鼾声如雷。美罗就下楼来，敲开大阿福的房门。大阿福穿着三角裤，上身赤裸，露出一身肥嘟嘟的肉块。他一见美罗，慌忙拿衣服往头上套。美罗撅着嘴说：你不用忙，我问你一句话就走。大阿福拿着那件红短衫，问：什么?美罗说：你是不是觉得屋里有个仙女?老天爷派她来照顾你，你就应该白吃白喝白享受?大阿福一脸迷惑：没有啊，哪里来的仙女?美罗的眼泪就一串串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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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那你的衣服是谁洗的?每天晚上你吃宵夜，是谁做的?大阿福挠挠脑袋，憨笨地说：是啊，我也纳闷，谁在学雷锋呢?……

美罗跳到他胸前，两只小拳头擂鼓一样擂他身上的肥肉，一边哭一边笑：你这没心没肺的猪八戒，人家不是要学雷锋，是要做仙女，做你的仙女……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大阿福以有力的拥抱感谢美罗，美罗则以温柔的亲吻回答大阿福，他们相拥上床。美罗关闭电灯，却让门敞着。大阿福不解，美罗很有心计地指指楼梯：你听

当事情进展到一定的深度时，大阿福忽然住手，猛地坐起来。不行不行!他摇头说道：我不能害你，一定不能……

美罗在黑暗中问：怎么了?你不高兴?

大阿福说：不……我是灾星。你这样美，这样好，我怎么能把灾难带给你……

美罗坐起来，钻人大阿福怀里，伸出柔软的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娇喘微微地说：我是福星，我旺夫!来吧，有我在什么灾祸都解了……

从来没有人如此深刻地安慰过大阿福，他的感动压倒了一切。两手蒙住脸呜呜地哭起来。他说：我这一辈子，直到今天才像个人。

美罗自信地说：有我，你当然是人，一个最棒的男人!她以如火的热情吻干大阿福的眼泪，并使他欲火如炽，重振男人雄风……

这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实在胆大，过于乐观，竟在床上向命运发起了挑战!命运也真不含糊，马上做出反应。当他们进入高潮时，从未有过的幸福席卷他们的身心，大阿福那张小床忽然发出一声巨响：轰!这对恩爱鸳鸯重重地跌在地板上。

床板断了

大阿福搂着美罗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敢动。楼上的鼾声停了，寂静中黑暗仿佛有了重量，紧紧压在他们的身上。这是命运的警告?幸而，强发叔的鼾声渐渐响起，重又压倒一切……

美罗余兴犹在，贴着大阿福的耳朵说：再来，别怕!

大阿福惶恐地说：可是，床塌了……

美罗坚定地说：就在地上于。你还怕地塌了吗?

五、仙阿婆

强发叔不是傻瓜，女儿的细微变化他都看在眼里。洪水退后，他开了个烟杂店，让美罗看铺面，这丫头整天乐呵呵地唱歌，引得一条街的小青年都来买烟。强发叔心里明白，女儿可不是热爱这份工作以至于此，她目光时时随着大阿福肥胖的身影转，已将自己的心思暴露无遗。

这个倒霉蛋早晚是祸害。强发叔暗想。但他苦于抓不到把柄，又怕挑破了美罗翻脸，只好暂忍着。但他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赶走大阿福。

美罗哪里晓得父亲的心事?她正幸福得要命呢!她撒了个小谎，把铺面丢给老爸看着，自己让大阿福陪着逛街。大阿福不想请假，推推诿诿的。美罗一瞪眼睛：我陪你跳瀑布去呢，你还不赶快走?大阿福立马向邓老板请了一下午假。

他们去了新世界，惶向市的大商场都集中在那里。炒地皮的高潮已经过去，老板们的钞票都套在一块块荒芜的土地上。这座新兴城市出现了明显的萧条现象。车少了，人少了，像新世界这样的购物中心也变得冷冷清清。

美罗在商场里蹦蹦跳跳，娇憨无比。她要大阿福买这样那样的东西，仿佛自己是一位什么公主。大阿福很紧张，因为他口袋里只有十块钱。售货员小姐们再一次犯了错误，认为这样一位肥头大耳、面相富态的大老板肯定出手不凡，一个个笑脸相迎，殷勤巴结。美罗一套一套换试着最时髦的时装，一双脚套着两种品牌的名贵皮鞋。项链手链丁零当啷往脖颈手腕上套，甚至为纤纤十指套满各色各样的钻石戒指……哇，好过瘾!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看中，这地方的东西档次太低，没法和香港比。最后，美罗依偎在大阿福臂弯中，扬长而去。

大阿福推推美罗，道：都出来了，你怎么还不睁开眼睛?

美罗说：别说话

大阿福深受感动，发誓道：总有一天我会发达，我要叫你睁开眼睛在大街上走，让你自己、让行人都看见你一身珠光宝气!

他们走过证券公司，大阿福就站住脚，伸长脖颈看电子盘上闪闪烁烁的股票行情。美罗问：干吗?你也炒股票?大阿福连忙摇头，喃喃道：我哪里有钱炒股票?不过，我有这方面的爱好……美罗双脚一跳拍拍手掌：了不起，你还懂股票!我有指望了，炒股票发财耶!大阿福面红耳赤，倒有些自知之明：我哪行，两手晦气，碰哪只股票哪只股票准跌……美罗信心满满：不怕，有我哩

美罗拉大阿福逛了半天街，就是不提跳瀑布的事。大阿福有些沉不住气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不是还有一个重要目标吗?美罗手指前方：到啦!

她引他走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座美丽小院。主人仙阿婆是惶向的神界领袖，不知道多大年纪，如今仍白发红颜，精神矍旺。年轻时她可是一位美丽的巫婆，擅长算卦占相，跳神治病最拿手。惶向人有了大事，都要溜进这座小院求问仙阿婆。美罗和大阿福跨进院门，仙阿婆正拿着喷壶浇花。她斜眼瞅瞅两个年轻人，就兀自笑起来。

她说：来了怪人，今天又拿不到香火钱了。原来仙阿婆有条规矩：为命运奇特的人看相，一概不收费用。美罗与仙阿婆熟悉，凑上前去问：阿婆说我是怪人吧?仙阿婆说：去，去，你是强发家的妹子，怪什么怪?别调皮。美罗将大阿福推到老人面前，央求道：阿婆，我要嫁给这个胖子!你好好给看看，这男人嫁得嫁不得?

仙阿婆放下水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过滤嘴香烟，大阿福忙为她点着火。仙阿婆吐出浓浓一团烟雾，隔着烟雾说：他刚进门我就看过了，三丈三的水面就看他跳不跳得过。

一听这话，大阿福和美罗都吃了一惊。美罗抱着老太太的胳膊直晃：怎么跳?啊?阿婆指条道，到底怎么跳?仙阿婆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两个年轻人失望地叹息一声。

不过……仙阿婆似乎过意不去，特地透露一点儿信息。她眯起眼睛，伸出修长的指甲在大阿福眉心一带划了一个圈，道：妹子你看，他在这地方积攒了多大一块福气呀

老巫婆颇具现代感的语言，大大鼓舞了美罗，她喊：我就要嫁给原子弹!

仙阿婆笑：可你先得赌一把。

美罗挥挥小拳头：不就是那三丈三的水面吗?牙一咬，眼一闭，也就跳过去了!

大阿福有些底气不足：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美罗一偏脑袋：没出息，人生还不得靠自己?神仙菩萨说到底都是封建迷信，是骗人的把戏……

大阿福急捂她嘴，已经来不及了。仙阿婆淡然一笑，拿起喷壶浇花：话都被你们说绝了，我还是闭嘴吧。

六、命运在诡笑

美罗像一针强心剂，或者像一支海洛因，使大阿福彻底兴奋起来。以前所未有的勇气与自己的命运作斗争。他早晨起来跑步，晚上做俯卧撑，努力减肥让自己的外貌变得精明强干。他说话挺着胸脯，底气十足，处处显露自信。有一次，他看见两个烂仔抢一个女人的手袋，竟然挺身而出，挥起钵头大的拳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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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得烂仔抱头鼠窜——要知道在惶向见义勇为，可得准备付出生命的代价啊!大阿福不在乎，他处处按照美罗的要求做。美罗从没把这些要求说出来，但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大阿福在战斗，他要通过战斗塑造一个崭新的自我。

命运极狡猾，它像毒蛇一样盘踞在阴暗角落里，静静地看热闹，看大阿福尽情表演。有一段时间，日子风平浪静，灾难似乎真的离他远去。美罗总是碰碰大阿福胳膊，说：是吧是吧，我说过没事的。什么命运，什么三丈三瀑布，都是鬼话，命运就掌握在人自己手里

命运在诡笑。它调兵遣将，把对太阿福不利的因素点点滴滴地汇集起来。比如，邻居桂花嫂把关于美罗与胖子关系的风言风语透露给强发叔，并劝他极早采取强硬措施。鸿运大酒店管人事的副经理长得竹竿一样瘦长，天生是大阿福的对头。他搞一份统计，呈递给老板邓铁树，一一指出大阿福送饭与某些遭受灾难的公司、企业之间的相关陛。邓老板挠挠光头，心底深处某种忌讳被触动了……就这样，明云悄悄压来，而大阿福全然不知。

出事还是出在送饭上，这一次大阿福可真冤枉!他给新港玩具厂送去快餐，因为量多，酒店里的小伙计栾生跟他一块去了。恰巧美罗往酒店打电话，说家中有急事，约大阿福在希望大道花坛碰头。栾生对大阿福说，我去送饭，你去约会。大阿福不太放心栾生，蹬着三轮把饭菜一直送新港玩具厂门口才离去。那小鬼还向他讨了两块钱小费。大阿福跑到希望大道那著名的花坛，却不见美罗的踪影。这时，他就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多日来建立起来的信心就像白雪堆积的大厦，被火一烤，迅速融化。

等了一会儿，他的右眼又跳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俗话他从小就记得，并且一辈子总是右眼跳。大阿福心想：坏了，栾生那边别再出什么事情。他顾不得等美罗，拔腿往玩具厂跑。

越怕鬼，鬼越敲门。大阿福跑了一阵，一抬头，就发现新港玩具厂上方黑烟滚滚，身旁有救火车呼啸而过。糟了，玩具厂着火了!可怜的大阿福，脸色顿时吓得惨白，两条腿一软一软的再也跑不动了，一身肥肉往下坠，似乎要强迫他瘫倒在地……他不住摇头，就像摇拨浪鼓一样，口中向冥冥中的审判者申辩：不不，不是我!我连玩具厂的大门也没进，怎么能怪我呢?……

大阿福完全被击垮了。他不需要申辩，也没有人听他申辩。新港玩具厂的火灾是由于一个工人乱扔烟头引起的，原因很快就查清楚了，与大阿福没有丝毫关系。但是，依照惯例，依照某种奇特的逻辑，也不能说完全与大阿福无关

因为那个工人正是急着用午餐，才匆匆忙忙把烟屁股扔在一堆废料里。而这顿午餐恰恰又是大阿福送的。大阿福惴惴不安，生怕别人也能看透其间的因果关系。

噩运早就暗暗布下另一颗棋子——长着一双毒眼的竹竿经理。他俯在老板邓铁树的耳边絮絮叨叨，添油加醋，终于把老板心里的火堆拨旺了。邓铁树找来栾生，让他讲讲大阿福送饭的情景。那小鬼害怕，就把自己送饭进厂的情节隐去，倒绘声绘色地描述大阿福如何分饭舀汤。

邓老板摸着光头，喟然长叹：皇甫福祥啊皇甫福祥，你不是一只吉祥鸟啊!

邓老板还算一个仗义之士，他约大阿福到菲菲酒吧喝咖啡。还备了厚厚一个红包，算给大阿福的遣散费。他说话也直率，就把竹竿经理所做的统计一条一条向大阿福指出。大阿福低垂着胖脑袋，基本认罪。只是听到玩具厂失火这一条，栾生小鬼证明是他把饭菜送进了厂门，不由抬起头来，两眼顿时涌出泪水，说：邓老板，这可是冤枉，冤枉!那天我，我，我……他说不下去了。邓老板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瞧。不是你干的，都记在你账上，那不是更说明你倒霉到极点了吗?大阿福怔了一会儿，彻底服了：是，是。

邓铁树选菲菲酒吧遣散大阿福，是怕大阿福把最后的晦气留在鸿运大酒店。他这一招颇有心计，也颇有道理。因为在分手的最后一刻，大阿福又一次地显示了他的特异功能般的晦气。邓老板与他握手告别，说：人生何处不相逢，等你时来运转，我一定重用你。这份薄礼，算是我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他忽然住口，两只眼睛瞪得电灯泡一样，惊叫道：钱包，我的钱包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扒手悄悄地光顾他，把他的钱包和那装着五百块钱的红包一并窃走了!幸亏邓铁树与菲菲酒吧的老板熟悉，否则结不了咖啡账，人也走不脱。他对大阿福说：你行，我真服你了!大阿福憨笑道：这钱，就算给过我了。

邓老板像躲避瘟疫一样，急急忙忙逃出酒吧。晦气却紧迫不舍，他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长拖拖地跌在人行道上，引起行人一片惊叫!

大阿福捂住双眼，不忍看自己的前主人被害到如此地步。

七、私奔

傍晚时分，大阿福回到自己住处。进门，他就看见自己的行李捆扎停当，堆在门前。强发叔坐在他家唯一一把红木太师椅上，身边立着几位本家弟兄，正横眉竖眼地瞪着他。大阿福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心跳得厉害。

他一张口就犯错误。提了一个最不应该问的问题：美罗呢?美罗哪里去了?

强发叔咬牙切齿道：你还有脸问美罗?你干的好事!

大阿福发蒙：我没，没干什么坏事呀……

强发叔说：我好心收留你，你倒来算计我女儿。你做那些畜生不如的坏事，美罗都对我说了

那几条汉子齐吼：滚!

大阿福浑身颤抖，慌不迭地捡起行李，连滚带爬出门。他有些不甘心，回过头哭丧着脸问：我能不能再见美罗最后一面?

强发叔一边关大门一边说：她后悔了，到她姑姑家去了。临走让我告诉你，她不想再看见你了!

大阿福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离开美罗，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他人生最后一点儿希望破灭了，除了美罗，这个残酷的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他趔趔趄趄地在街上走，仿佛一个醉汉，不知不觉中他来到希望大道的街心花坛。美罗约他在这里碰头，是要告诉他一个突然变故。大阿福不相信美罗会变心，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一点儿也猜不出来。现在，大阿福只有一个愿望，最后再见美罗一面，让她亲口告诉他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大阿福一直傻坐在花坛水泥台阶上，到了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没有地方去，几乎身无分文，他只能守约在花坛等待美罗。虽然约会已经失去时效，但除了守约大阿福还有什么办法呢?

就像发生奇迹，黎明时分，大阿福被人推醒了。他抬头一看，美罗宛如仙女站在他的面前。大阿福揉揉眼睛说：我不是在做梦吧?美罗抱着他头说：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傻等，总算见到你了……她搂住大阿福就哭，两人哭作一团。

这一天的遭遇，美罗比大阿福好不了多少。她胳膊上腿上有一道道紫红杠杠，是父亲用藤条抽的。从早上起，父亲发动突然袭击，强逼美罗与大阿福断绝关系。美罗激烈反抗，父亲找来本家兄弟，要把她捆起来送到乡下，找个主儿嫁人。美罗一看硬抗不行，也就假装顺从，答应了父亲所有条件。大阿福被赶走时，她就被锁在楼上房间，哭得死去活来。晚上，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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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请本家叔叔喝酒，感谢他们静忙把那扫帚星赶走。放松了警惕，父亲又喝醉，美罗才有机会逃出来。

天色已经大亮。美罗怕被人看见，拽着大阿福就走。大阿福问她到哪里去?她也不回答，一径奔往小东门长途汽车站。

到了候车厅，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站定，美罗宣布了她的重大决定：你跟我私奔!大阿福睁圆眼睛：私奔?往哪儿奔?

美罗告诉他，她有一个姑姑住在罗浮山区，自小疼爱她。他们先结婚，再让姑姑做工作，父亲早晚会接纳他们。美罗说：只要我们俩铁心在一起，我爸拿斧头也劈不开!

大阿福却犹豫了。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说：美罗，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怎么敢私奔呢?现在见面了，我心里踏实了。你还是自己走吧，回家也行，到你姑姑家住一段也行。总之，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美罗惊呆了：什么?你不肯跟我走?你不肯跟我结婚?难道你一直在骗我?

大阿福眼眶里就汪起泪水：不是，我实在不敢再沾你，再连累你。我这样一个倒霉鬼，没有资格和你结婚。我没有信心了，我跳不过那三丈三的水面……

美罗用力揪大阿福的耳朵：你站起来，你这个猪八戒，给我站起来!大阿福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美罗双手叉腰道：我告诉你，我就要嫁给你这倒霉蛋，嫁定了!倒一辈子霉我也不怕，我愿意倒霉!我就不信这个邪，让鬼或者神把你身上的晦气都转移到我身上来吧!我扛着，我不怕

他们买了两张中巴车票，往罗浮山方向前进。

八、墨菲定律

孙悟空翻跟斗，翻来翻去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那猴子的心情肯定很沮丧。大阿福和美罗一对恋人，情况也和那位反叛英雄差不多。噩运紧迫着他们，像一条恶狼，既无法理喻，又无法摆脱。私奔路上，他们甜蜜而紧张，只怕再发生什么意外。

据说洋人相信一种“墨菲定律”，其定义为：如果一件事情有可能往坏的方向发展，那就肯定会往最坏的结果发展。糟糕的事情总是接踵而来，比如，一只蛋糕掉下桌，你越怕它奶油朝下，它就偏偏奶油摔在地毯上。大阿福现在也被这怪圈罩住了，心中惶惶不安。如果让他猜猜下一次灾难是什么，他肯定会指指屁股底下的中巴。是的，这辆车太破了，四面漏风，浑身颤抖，几乎快散架了。大阿福右眼老跳，只得用手捂紧。

破中巴驶入山区，像老牛一样不停喘粗气。美罗见大阿福老捂着眼睛，关切地问：你眼怎么了?大阿福说：没什么，吹进点儿灰尘。美罗扒他的眼，要给他吹吹。就在这时候，那辆破中巴不知怎么脱离了盘山公路，一头钻进河沟里。

尖叫。旋转。碰撞。当一切都过去后，大阿福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他一骨碌爬起来，大喊：美罗!美罗!护士进来制止他，并告诉他美罗在隔壁病房，伤势很重。大阿福倒没事，只是头部有些擦伤，裹着一头白纱布。

大阿福心中的悔恨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最明白，所谓灾星有一重要特点，那就是他总能给别人带来灾难，自己却往往没事。因此毫无疑问，美罗是被他害了。

大阿福下床，想去看看美罗。在走廊上，他遇见哭得泪人儿似的强发叔。两人一照面，老人家就要给他下跪，大阿福扶也扶不起。

他说：求求你，别去看她，别去碰她。你就不肯饶了我们一家吗?我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求求你快走，要不我就跪着不起来!

大阿福满面羞惭，说：老伯，你起来吧。我只要看美罗一眼，从此不在你跟前露面。我说话不算话，就是畜生!

他在强发叔引领下，终于看见昏迷中的美罗。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扭着衣角，嘴里喃喃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大阿福挥泪而去。

外面下大雨，与他来时一样，惶向老街又要发洪水了。大阿福仰望漆黑的天空，喊出憋在心中的话：你要逼死我啊

喊够了，大阿福感到无比轻松。他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其实他一直无处栖身，只在人间漫无目标地游荡。他不想再做挣扎，也不想进行无谓的跳跃，只想躺下，永远地躺下……

一辆轿车顺着希望大道急驶而来。大阿福几乎没有思量，奔到马路中央蹲下。轿车直向他撞来。这样的雨天很难看清前方，幸亏大阿福穿着那件红衬衫，像一个红色大球蜷缩在地下。司机急忙踩刹车，雨天路滑，轿车仍撞在大阿福身上。这只大红球滚动起来，缓慢地滚着，滚到路边停下。

大阿福坐起来，扭头冲着司机喊：干吗不用点力?寻死也得花钱吗?

司机跑到他面前，一迭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灾星就是灾星。大阿福没事，轿车却坏了。那可是辆昂贵的宝马车，撞了大阿福一下，不知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司机再也无法将它发动起来。车后坐着一位大老板，他让司机先去救人，自己打电话再招一辆车。司机打着伞，把大阿福扶到车上。

大阿福不停地哀叹：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倒霉鬼?想死也死不成，还把别人的车撞坏了……先生你说，一个人晦气到家，究竟怎么处理他呢?我实在是没辙了!

老板给他一瓶矿泉水喝，颇感兴趣地说：我们等车，就听你讲讲倒霉的故事吧。

大阿福摇头：太多了，时间不够用。喘口气，我还要去寻死呢!

大老板说：倒霉鬼也得负责任吧?你撞坏了我的车，总不见得拍拍屁股就走人，是不是?

大阿福叹息：明明是你的车撞了我，还得我负责。罢罢，我就用倒霉故事作赔偿吧!

于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在熄了火的高级轿车里，大阿福讲述了他命中那三丈三的瀑布以及一系列不可思议的遭遇……

大老板听得眼睛发亮，闪出绿莹莹的光芒。

九、山本龙太郎

我不信神，我要改变这个人的命运。大老板说道，他伸出一根手指，轻巧地勾着：实力悬殊的两个人，强者改变弱者的命运，只消动动小手指头就可以办到。所以我要看一看，我的干预，会对这个倒霉鬼产生什么影响。

大老板是在装修豪华、仿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说这番话的。他虽然不是中国人，但普通话说得比惶向本地人流利百倍。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阿福脑海里嗡嗡回荡。大老板当着他在中国的代理人宣布：大阿福正式被聘为公司高级职员，头衔为投资经理。后边的丁香别墅供他居住，吃喝玩乐只要有单据，都可拿到公司报销。工资是年薪，暂定一百万，根据业绩年底至少有翻倍的奖金……

一项项有关大阿福待遇的指示，使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更别说他本人了。大老板戴着一顶小圆帽，此时他取下帽子，露出一颗刮得精光的脑袋，因灯光照耀，头皮闪着刺眼的光亮。在大阿福眼中，这闪亮的圆球可是他生命中的大救星啊!

大老板的做模特儿出身的中国妻子，公司总经理冷艳，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声音轻柔地问：他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你不是掌管着公司在股市的投资吗?交给他，今后买卖股票由他全权负责。大老板他对艳美而冷若冰霜的妻子说。

大阿福一阵激动，有些忘乎所以地说；我就喜欢炒股票!

冷艳冷冷地问：你炒过股票吗?

大阿福摇头：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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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副总经理丁浩从北京来，是大老板的侄子，一口京片子带着冲劲儿：我就奇了怪了，没带金刚钻他怎么敢揽瓷器活?叔，对这位新来的投资经理，必须确定工作目标，咱总不能听他用嘴胡侃吧?

大阿福二脸真诚：是，我需要目标!

大老板脸上浮现高深莫测的笑容，轻轻吐出两个字：赔钱。

冷艳幽幽地道：好，如果这是目标，他准能完成任务。

丁浩说：我耳朵没听差吧?他的工作目标是，是赔钱?

大老板脸一板，果断地说：我就是要他赔钱!只许赔，不许赚，赔得越多越好!你们听明白了吗?

不等众人回答，大老板就迈着颇具军人气概的步伐走出椭圆形办公室，笃笃的皮鞋声仿佛甩下一串问号。

大阿福如同腾云驾雾，迷迷糊糊地被送入丁香别墅。赔钱，嘿嘿，我找到的工作是赔钱，真他妈的物尽其用啊!大阿福反复咕噜着，度过难眠的一夜。

不久，大阿福知道了有关大老板的一切。他是日本人，有一个很长的日本名字：山本龙太郎。山本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他祖父是中国人，早年东渡日本做生意，娶了日本老婆安家立业。山本一直把中国视为第二故乡，等他长大成人，继承了丰厚的家产，就到惶向这片热土来投资。可以说，他是惶向投资最多的一位日本商人。这个山本有些不务正业，把公司丢给妻子、侄子管理，自己常常到香港、澳门去赌钱。也许他真正的长处在于赌博，因为他是常胜将军，过一段时间就满载而归，皮箱里总是满满地塞着现金。那个名叫吉野的投资公司却经营得很不理想，买的地皮，盖的别墅，随着房地产低潮全被套住。他又想人非非投资中国股市，用他中国妻子的名义开了户。也是屡战屡败，一套再套。他似乎还嫌赔得不够，竟把大阿福这颗灾星请来，似乎要加速灭亡。

按照山本大老板的指示，公司以皇甫福祥的名字重新开户，所有的股票投资就在这个账户运作。大阿福无权提现金，但是买进卖出的指令非得由他一个人下。他要单独设置密码，公司其他人无权下单。换句话说，冷艳总经理也被排斥在外，大阿福一跃成为公司举足重轻的人物。

无论山本大老板的想法有多么古怪，一个卑微的小人物的命运就是改变了。大阿福决心好好干，报答老板的知遇之恩。同时，他打算挣到一笔钱(比如领了年薪)，混出个人样子再去找美罗。

大阿福脑子里不时闪过一个念头：那三丈三的瀑布，莫非已经跳过去了?

有天晚上，冷艳幽灵一样来到丁香别墅。此刻的冷美人使大阿福感到恐惧。她围着他转圈，上下左右反复打量大阿福。她问了大阿福一串问题，想知道他与山本龙太郎是否早有关系，此番来公司怀有什么目的。大阿福憨头憨脑，说话驴唇不对马嘴，冷艳实在找不到破绽。

她牙缝里抽着冷气：奇怪，就因为你是个倒霉蛋，他就收留你?他在你身上看中了什么?

大阿福说：是啊，他看中我什么?我身上能有什么?实在不明白啊!

冷艳说：我们都是中国人，今后要常常打交道。其他事情不明白倒也罢了，谁是真正的主人你心里可一定要清楚!

大阿福满腹狐疑。冷艳姗姗离去。

十、灾星炒股

阿福第一次走进大户室，激动的心情无法形容。他早就梦想炒股票。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游戏，你做着游戏就能发财，是何等惬意的事情?他以敬畏的心情抚摸电脑，那闪烁跳跃的数字，那蜿蜒伸展的曲线，使他感到神秘而激动。他按键盘时手指颤抖，久久不敢用力……他的新生就在这个环境里开始了!

公司里一帮老客户消息灵通，猴精马怪。他们见新来的胖子一脸福相，又打听到他开户就入金三百万，不由肃然起敬。追风杨最爱跟风，老在大阿福身后转悠，看他买什么股票，自己好跟进。可是大阿福两眼盯着屏幕，老不动手。周师爷摇头晃脑地评价：沉着。冷静。稳。一看就是高手。花狐狸宁翠花立刻粘了上去，扭动着腰肢为大阿福斟水泡茶。大阿福受宠若惊，起身道谢，险些把茶杯碰翻了……

惶向炒地风潮一度风靡全国。这些人都是炒地皮的老手，现在地皮套牢了，他们把剩下的钱拿来炒股票。大阿福很快和他们混熟了。他们各自感叹何处何处有一块地套着，假如能出手，这些资金杀人股市抄底，定能一举翻身……当然，这都是白日梦。可投机者哪个不做白日梦呢?

议论之际，追风杨乘机探问：这位老板，你买了哪里的地?

大阿福摇头：我不是老板。我刚来惶向，也没有钱买地……

花狐狸尖声笑起来：不买地你到惶向来干吗?全国的老板都来炒地皮，你不见得是来讨老婆吧?

大阿福想到美罗，红着脸道：我还真是想来讨老婆的……

周师爷推推老花镜，高手

大阿福对这些高论似懂非懂，不知如何做答，只说：不敢当，不敢当。

大家以为他谦虚，更加高看他。

大阿福一旦动手买股票，大户室的人又傻了。他挑来挑去，挑了一只ST股票，大把买进。这只名叫福祥纺织的股票，连年亏损，官司缠身，欠了一屁股债吓死人!据说，这股票今年年底就要被摘牌，从此彻底消失。ST福祥可算是股市里最烂的货色，人们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它，因此股价不断下跌，跌到两元一股，几乎是最便宜的股票。

大阿福选中ST福祥，可是下了很深的工夫。他仔细研究这家公司的情况，为它一连串不幸遭遇而难过。他用拳头揉揉眼睛，喃喃道：我就不信咸鱼不能翻身!它跟我一样，一定会渡过难关的……

接着，他咬咬牙，化悲痛为力量，大笔大笔地买入福祥股票。

追风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没有搞错?这只烂股你也敢碰?

他这次无论如何不敢跟风。这帮人都是股市老手，每只股票的家底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他们又不禁疑惑：这位相貌堂堂的大老板，一来就猛买ST福祥，莫不是得了什么内部消息?

周师爷是上海人，当过小学校长，早期炒股票发了大财，到惶向来投资房地产，又被套牢，成为长期居民。他一向矜持，这时也忍不住踱着方步来到大阿福身边，不耻下问地弯下腰：请教，请教。这位先生你买股票是依据技术指标?或是依据基本面?如此大手笔地买进ST福祥，你的依据究竟是什么?

大阿福傻乎乎地问：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周师爷绕到桌子另一面，说：我们共处一室，也算有缘，希望能分享你的高见。追风杨、花狐狸一迭声地响应：是啊，你就向我们透点儿风，为什么要买这只股票?

大阿福似乎有点儿羞怯，说道：我叫皇甫福祥，这只股票也叫福祥，我们同名，又一样倒霉，所以我一眼就看中它……

众人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

你真幽默。周师爷说了一句，就忿忿回到靠窗口自己的座位上。

ST福祥成交稀落。大阿福连续买进，使那股票的曲线昂起头，走势图变得漂亮起来。追风杨沉不住气，心想：这胖子装疯卖傻，肯定有内幕消息。我且跟进，不久就会见分晓!他以年轻人的鲁莽与魄力，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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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追进ST福祥。

花狐狸宁翠花也不甘落后，急急忙忙追买ST福祥。她暗自打着主意：只要把这胖男人花倒，早晚能掏出他一肚子秘密。花狐狸炒股票屡战屡败，对付男人可从没失手过。

经验老道的周师爷当然不会跟发财机会赌气。股市里掌握内幕消息的人都是这样，虚虚实实不会给你说一句真话。越这样，越说明这家伙真有料!一贯强调谨慎二字的周师爷，终于走出一步险棋，将固守多日的资金全部投入ST福祥。

灾星降临这家证券公司。像以往一样，沾着他的人无不大倒其霉。ST福祥爆出猛料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散户大厅的人们也纷纷跟进，一时间这只即将谢世的垃圾股成了明星，像模像样地拉出一根根漂亮的阳线。但是不久，一阵抛盘将它砸回原形。

什么消息也没有，烂股票就是烂股票。接着它又加速下跌，竟封到跌停板上。周师爷、追风杨等人慌忙割肉，短短几天工夫损失惨重。

他们朝大阿福翻白眼，恨不得在他肥壮的胳膊咬两口!

十一、印堂，的确鼓起来了

美罗拄着双拐，在证券公司走廊上找到了大阿福，哇地哭出声来。

她张口就骂：你这丧尽天良的猪八戒，把我扔在医院一走了之，也不管我死活……你还躲着不见我，害我拄着拐杖大街小巷到处找你!

大阿福脸色大变，连人带拐抱住她：你的腿怎么了?还能不能好?你别吓着我，咱们还得过日子呀!

误会很快就消除了。大阿福把自己的奇遇告诉美罗，他发达了，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大阿福了!但他绝没有变心，差不多每天夜里都会梦见美罗。他打算领到第一笔工资(高得惊人!)，就买上各种礼物到美罗家正式求婚。他认为去早了没用，徒然招强发叔生气。待条件成熟，水到渠成，强发叔会接受他这个女婿的。大阿福说话时充满自信，面上润着一层红光。

美罗也知道了父亲以下跪的方法赶走大阿福的情节。不过，父亲当时对她说大阿福害怕，独自溜了。美罗当然不相信。她找他找得好苦啊，最后是从一位炒股票的邻居口中得知大阿福的消息，才找到这里来的。她告诉大阿福，那次车祸，造成她两条小腿粉碎性骨折，打了石膏才拄得起双拐。不过不要紧，医生说拆了石膏腿就好了。两个人说不尽的关切，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赠与对方。

大阿福领美罗参观大户室。美罗见他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佩服得不行，差点儿要亲他一口。她说：我早知道你会有今天的!美罗拄着双拐在大户室走来走去，热情地向每个人打招呼。她问：大阿福棒吧?你们也觉得他很棒，是不是?

周师爷、追风杨、花狐狸气得鼻子也歪了。

周师爷用上海普通话说：你老公棒是棒，就是名字起得不好，起码不太准确。他怎么能叫大阿福?叫晦气星还差不多!

大阿福并不生气，笑哈哈地向众人告辞。

带美罗去丁香别墅。丁香别墅位于马连洲，面对鸥歌湾海域，风景极美。那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在惶向投资的外商、老板都集中在海边别墅区里。大阿福很有气派地招了一辆出租车，把美罗扶了上去。不一会儿，出租车就驶进漂亮的童话般的别墅群。

美罗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小声说：不会吧，你不会住在这里吧?我以后再怎么见你呢?

大阿福把美罗抱下出租车。就这么抱在臂弯上，直接走进他所住的那栋别墅。别墅内的大厅、旋转楼梯、带卫生间的充满阳光的卧室，无一不叫美罗发出惊叹。精美的装潢，华贵的家具，墙上的油画，各种古玩更使美罗张大嘴巴，不停地吸气。哇!这都是外国电影里才能看得到呀!美罗惊叹道。大阿福把她放在席梦思床上，深深地吻她。美罗眼睛里涌出泪水，哗哗地流淌。

大阿福问：你怎么了?看我住别墅你就激动成这样?

美罗轻轻摇头：不，我不是为别墅流泪。我是因为你终于……终于跳过来了!

大阿福心中一阵激动，紧紧抱住美罗，在她嘴唇上吻了又吻。

山本龙太郎突然来了。他刚从澳门回来，脸上还带着通宵不眠的疲倦。冷美人、丁峰跟在他后面。他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两个年轻人。大阿福对美罗说：就是这位大老板改变了我的命运。

山本听大阿福介绍美罗的情况，点点头，说：既然是你的未婚妻，就让她搬来同住吧。他往客厅真皮沙发上一坐，摘去灰色小圆帽，露出锃光闪亮的秃头。美罗见这大秃头不由心惊肉跳。

山本龙太郎让大阿福与他并排坐下，询问股票投资情况。大阿福狼狈起来，口中呜咽，将他买ST福祥的经过述说一番。大老板问：套住了?大阿福说：套住了。大老板又问：三百万元资金全用完了?大阿福点点头：全用完了。大老板一回头，对丁峰下达指示：明天往他账户再划五百万元，明白吗?丁峰迟疑一下，马上说：明白。

山本龙太郎，这个谜一样的日本人又转过头，操着流利的京片子对大阿福说：很好，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你甭怕，只管往里赔，赔得越多越好，越赔我越高兴!

大阿福迷迷蒙蒙地说：好吧，那我就尽量，尽量多赔钱……

美罗嘴快，忍不住追问：什么?你赔钱?这样干活，对得起你的老板吗?

山本大老板很有礼貌地对美罗点点头：是的，他的工作就是赔钱。为此，我要发给他一笔奖金。你可能不理解，但我肚子里自有一本生意经!

接着，他又问起大阿福几次算命的故事。当他听到仙阿婆说，大阿福的运气攒在眉心间，几乎成了一颗原子弹时，这位大老板忽然站起来，冲大阿福鞠一躬，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他额头。良久，他喃喃道：印堂，的确鼓起来了!

山本大老板一行人走后，美罗对大阿福说：快走!这工不能打了。我怎么老觉得不对劲?

大阿福问：为什么?美罗说：他让你赔钱，天下哪有这种事情?哪天你把他赔急了，这日本人会一刀砍了你

美罗在厅里转了两个圈儿，摇头道：就是不对劲，我看见他那光头就心惊肉跳……我觉得，那是魔鬼的脑袋!

大阿福把美罗抱起来，一边吻一边说：魔鬼我也不管了，等拿到年薪奖金，先娶了你再说……

大阿福一路亲吻着，把美罗抱到楼上卧室。

十二、赌神

山本龙太郎宽敞的书房里到处堆放着书籍，闲暇时，他躺在一张造型奇特的躺椅上，一边摇晃一边看书。读完一本随手一扔，抓起另一本再读。他读的书大都属于博弈论，涉及到数学、经济、游戏、哲学，是一种神秘深奥的理论。世界各地出版的有关博弈理论研究，他都搜罗来放在这间书房里。他精通许多国家的文字，读书的态度既随便又认真，几分像学者，几分像文士。读到兴奋处，他就从躺椅跳起来，用力拍打精光闪亮的脑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冷美人从来不明白丈夫那颗光头里装着什么。以她的理解，博弈论也就是关于赌博的理论。这世界好荒唐，居然从赌博中抽象出一门学问!山本龙太郎肯定获益匪浅，才能在赌场赢回大把的钞票。冷美人对丈夫的学问没多大兴趣，但她对这个日本人深藏的城府却怀着一份警惕。她担心大阿福的突然出现，是丈夫从她手中夺回掌管公司权力的一个步骤。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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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此之前，吉野投资公司基本是由她和丁峰掌控，而丁峰对她唯命是从。

冷艳结束模特儿生涯时，在惶向开了一家小公司。公司即将倒闭，山本龙太郎出现在她面前。她委身下嫁，那家小公司也发展成今日的吉野投资公司。说到底，这家公司是她的，是她以青春、以肉体换来的。所以，她必须提防一切外来入侵者，当然也得提防着丈夫那颗深不可测的、水晶球一般的光头。

冷美人来到山本龙太郎跟前，为他沏上一杯香浓的巴西咖啡，放在红木茶几上。她俯身向前，似乎在看丈夫手中的书，一对高耸的乳峰紧紧贴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山本龙太郎把书按在胸前，闭着眼睛沉思。

他口中自言自语：赢时加码胜率高?还是输时加码胜率高?这可是永恒的难题啊……冷艳说：好容易休息一天，你就别费脑筋了。我相信你永远是大赢家

丁峰夹着几张报纸进来，一脸惊慌失措的神情。山本叔叔，他叫道，ST福祥又出事了!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因贪污被逮捕，整个公司都被他们掏空了!《证券报》刚刚公布这消息，股市开盘ST福祥就封在跌停板上。昨天划人大阿福账号的五百万元，又给通通套死了……

山本龙太郎忽地坐起来，嘿嘿一笑：这个大阿福真能干，赔钱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冷艳说：灾星降临，我们的公司十分危险。这场游戏应该停止了!

不，山本龙太郎一摆手，坚定地说：再划给他七百万

冷艳眼睛里冒出火星，再也无法保持冷漠的态度。她喊道：不!我们没有钱了，再也赔不起了!我们的地皮、房产全被套住，银行整天逼债，现金流已经枯竭，吉野公司面临破产……这些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山本很冷静：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让公司迅速摆脱危机。

冷艳神经质地大笑：迅速摆脱危机?就凭大阿福?哈哈哦就不明白，在这样的时刻你让一个白痴去炒股票，还要拿出钱来一个劲儿让他赔，究竟有什么目的?

山本大老板站起来，冷冷地看了妻子一眼，却不回答。他一边挠着光头，一边在书房里转圈，声音清晰地对丁峰下达指示：我会打电话，马上让香港汇丰银行汇七百万元到公司，你把钱兑换成人民币，立即划人大阿福股票账号。一刻也不得耽误，明白吗?

丁峰迟疑地看了冷艳一眼，点点头：明白了!

丁峰转身离去。冷艳紧逼老公：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山本龙太郎狠狠抽了妻子一个耳光：巴嘎!这个公司，还有你这个人，都属于我的，明白吗?

山本龙太郎回到躺椅躺下，又抓起一本博弈论。

冷美人含着眼泪说：你好冷酷……你正在押赌注

山本大老板把书放在胸口，纠正一句：不是赌徒，是赌神!

十三、情敌的图谋

山本大老板以强有力的臂膀接去所有的灾难。落在大阿福身上的当然就只有幸福了。

他口袋里装满钞票，买好各种礼物，就去探望强发叔。而美罗早已把大阿福发达的奇迹告诉父亲，她甚至领父亲到丁香别墅转了一圈。眼见着女儿从丑小鸭变为白天鹅，强发叔还有什么话说?今日大阿福进门，他怎么看未来的女婿就怎么像一个大老板，不免诚惶诚恐。他为自己过去的言行羞愧，想表示点儿歉意，又张不开口，吭吭哧哧憋得满脸通红。大阿福张口叫阿爸，表明了要娶美罗为妻的决心，感动得老人差点儿流下泪来。他抚摸着女婿肥硕壮实的身躯，喃喃道：我好福气呀，后半生就靠你享福了……

美罗就要张罗结婚。大阿福说：你别着急，等股票涨起来，我向大老板有了交代，他肯定会给我一大笔奖金。到那时，我们再排排场场举行婚礼!

美罗说：你买那只股票老是跌，它若涨不起来，我们还能一辈子不结婚?

大阿福有些不高兴：乌鸦嘴

美罗喜欢看未婚夫信心满满的样子，就不再和他争辩。

大阿福在大户室的表现，更令周师爷那帮人头晕目眩。他明明选错了股票，却毫不担心，整天乐乐呵呵的。ST福祥坏消息不断，跌了再跌，似乎一直要跌到地狱里去；大阿福则买呀买呀，无论跌到哪里，他都只管买进。仿佛有天兵天将助他，资金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账户。大家都纳闷，难道这胖家伙开了个银行?

当第三笔资金，七百万元巨款划入他账户时，大户室里的人都震惊了——大阿福已经超过了所有的人，成为惶向证券公司头号大户!他们对大阿福的判断又动摇了。追风杨说：不得了，这可不是一般的老板，是个亨啊

ST福祥破产退市几乎已成定局，若不是大阿福不停地买进，股价早已跌穿两元。大阿福坐在电脑前，熟练地敲打键盘，一边哼哼小曲，一边成千上万股地买进。他神气活现地嘀咕：老子有的是子弹

花狐狸骨头缝里都痒痒，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大阿福。无奈大阿福无动于衷，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样子，根本不把花狐狸放在眼中。花狐狸磨磨细牙，恨恨地说：别太得意，走着瞧……

美罗以女人的敏感，当然注意到花狐狸的存在。不过，她没太把这骚娘们放在眼里。做情敌她还不配!倒是大阿福的顶头上司冷艳冷总经理，使美罗隐隐感到不安。

美罗后来才知道，整个丁香别墅小区都是吉野公司投资开发的。起初别墅卖得很好，香港人都乘船过来买。惶向房地产陷入低潮，丁香别墅也就卖不动了。剩下东一栋，西一栋，吉野公司的管理人员自己住。丁峰住5号楼，冷艳与大老板住豪华型8号楼。大阿福也有幸住进简易型3号楼。由于不景气，业主都离开惶向，整个小区冷冷清清。在花园小径晃来晃去的，多是吉野公司的人。

美罗喜欢在花园小区散步，她早已扔掉拐杖，双腿就像小鹿腿那样灵巧。弯曲的小径连接一个个精巧花园，美罗一边跑一边看，总也看不够。有娇美奇特的花朵特别引人喜欢，她就会跨过低矮的围栏，偷偷穿过草坪，把那花掐到手，一边闻一边溜走。有时恰逢业主在屋内看见，她就红着脸，像小偷一样飞也似的逃跑……

如果不是那个冷美人存在，美罗差不多认为这里就是天堂了。可是，冷美人经常提醒她注意，谁是丁香别墅的主人。美罗非常亲热地叫她大姐，冷艳则冷冰冰地纠正她：冷总，你要叫我冷总。美罗好容易才改过口来，叫一声冷总心中就冰凉冰凉的。

这位冷总，随时随地闯进他们所住的3号楼，直奔卧室。在小两口睡觉的床前，她笔直站立，整得他们很狼狈。冷总却板着脸，对大阿福下达命令：你，到8号楼来一下，公司有一个重要会议!大阿福马上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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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冷美人走了，屁股一撅一撅像条哈巴狗似的。美罗恨恨地把枕头扔到墙角落。

老是重要会议。要不就是商量工作。有时候，大阿福半夜才从8号楼回来。这个女人对大阿福越抓越紧，似乎有什么企图。她那个日本男人总不在家，据说他在天上飞来飞去，到世界各地参加赌博。美罗很奇怪，难道赌博也像举行重大国际会议一样?总之，大老板很忙，惶向这个小小的公司根本不放在他心上。

大阿福得意洋洋地说：大老板把现金都给了我，让我炒股票。丁香别墅这样缺资金，山本就不肯追加投资。整个公司的钱都在我手里!

美罗撇撇嘴，说：你别臭美，人家与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这样抬举你?我看里面有文章。

大阿福说：当然有文章。可是山本那颗大光头里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这不，冷总绕着弯儿在我这里探听秘密，仿佛我和大老板有什么私下交易似的。嘿，我能有什么秘密?真见鬼。

美罗有些放心了，搂着日益显耀的未婚夫说：别理她，咱们也别想那么多，享一天福是一天。睡觉!

然而，冷美人的目的似乎更为复杂。美罗隐隐觉察到，她的注视大阿福的目光有些异样。晚上找他去商量工作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周末，她还开着宝马车，单独拉大阿福去豪华酒楼用餐。美罗闻到未婚夫口中的酒气，就愤愤地责问：这也是商量工作吗?大阿福倒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美罗告诫自己：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瞪起你的眼睛，别让那女人把你嘴边的肥肉叼走了!但是，美罗无法控制事态发展，形势日益严峻。

有一天，冷总开车把大阿福带到绿心岛去玩，绿心岛处于鸥歌湾中央，风景优美，地势独特。岛上开着许多度假村、桑拿城，是惶向著名的地下色情场所。游客在海中游泳，在沙滩晒太阳，就有穿着泳装的小姐像蚊子一样成群飞来，陪伴他们，诱他们堕落。大阿福打来电话，高兴地嚷嚷：我现在躺在沙滩上，舒服极了咻真应该到绿心岛上玩玩，天下会有这样美的地方……听他的声音，肯定喝多酒了。大阿福酒量不行，喝一杯就脸红，喝三杯准醉。现在他恐怕十杯八杯也喝了，要不不会打这个电话。

美罗闭上眼睛，就看到一幅图景：大阿福穿着小小的游泳裤，肉球似的赤身裸体躺在沙滩上，冷总当然也是袒胸露脯，像一条美人鱼，紧紧挨他躺着。哟，她可真美!叫她冷美人，这会儿也不冷了，借着酒劲与大阿福嬉笑疯闹!哦，她为什么让大阿福打这个电话?分明她把自己的手机借给大阿福，这是要把这幅图景传送过来，刺激美罗的神经!这女人太狠毒!美罗决定向冷美人摊牌。

她趁大阿福去证券公司上班之际，独自来到丁香别墅8号楼。她站在冷美人面前。冷美人正在涂指甲油，涂着一种透明的指甲油，涂上后几乎看不出来，长长的指甲透出一种肉色。冷美人撇了美罗一眼，不动声色，继续涂她的指甲。美罗一开口，就显得很没有水平。她数落总经理老是借工作之名，把老公从她身边夺走。昨天竞把大阿福带到绿心岛，在那种地方还能干出什么好事?为了表示愤怒，美罗很想拍一下桌子，但她把小拳头举得老高，终于没敢乱拍。她只是发狠道：你休想打我老公的主意

冷艳一直摆弄着她的指甲，精心细致，一丝不苟。美罗讲完了所有的话，她把十指擎在空中，仍在欣赏自己的指甲。冷场。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道：咱们合作吧。美罗一怔：合作?我和你合作?笑话!冷美人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盒细长的摩尔香烟，自己点上一支，吐出一连串的烟圈。美罗不甘示弱，也抽出一支烟叼着，但不会点火，她摆弄不开打火机。

冷美人说：是的，我们合作。我对你老公本人不感兴趣，但我希望他卖掉股票。干脆对你说吧，公司里所有的钱都在你老公的股票账户里。我有权提钱，他有权买卖股票。我们合作，他把股票卖掉，我把钱提出来，事情就成功了。你帮我做他工作，只要他把股票卖掉，我就会给你们五十万元奖金。那时候你们远走高飞，到某个城市开个店，建设你们的小家庭，岂不过上幸福生活了?

美罗明白了，这女人原来另有图谋。她有点动心，感觉到一个好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

冷美人打着火机，为美罗点上烟。她语重心长地说：怎么样?既拿到钱，又除掉情敌，这可是两全其美呀!

好吧，我们合作。美罗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十四、绑架

美罗活泼的声音在证券公司大户室里回荡。她搬把椅子坐在电脑跟前看大阿福工作。其实，她是来督阵的，经过一夜的纠缠，大阿福终于让步。现在，他哭丧着一张肉嘟嘟的脸，开始卖出ST福祥股票。他小笔小笔地挂着卖单，就像不肯吃饭的孩子故意不把嘴巴张大一样。

大阿福脑子里放电影似的回放着昨晚的镜头——

美罗揪着他的耳朵说：你听我一次，就听一次

胖子从床上跳下来，努力挣脱耳朵：士为知己者死，我不能做这种事情!

美罗说：你别傻，那日本鬼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拿自己钱让别人去赔的?他肯定在搞啥鬼名堂!咱们拿了钱，赶快脱身。就像老人常说的：三十六计，那个，溜之大吉……

大阿福揉着耳朵，恨恨地说：冷总没安好心，真是一个叛徒!

美罗连忙道：对呀，人家连自己的老公都叛，你有什么不能叛的?山本龙太郎又不是你爹!

大阿福眼圈红了：我忘不了那个大雨直下的夜晚，我想死，是山本大老板救了我。救命之恩还没报，我怎么能，怎么能出卖他……

美罗又来软的，她把大阿福拉上床，一边吻他一边说：你别难受，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你运气不好，一买股票就套。你已经让你的恩人赔了那么多钱!还要继续赔下去吗?再赔，你负得起责任吗?我和冷总的意思一样，是要你悬崖勒马!是为你好……

大阿福一拧脖子：它马上就会涨起来的!

美罗不愿和他争辩，斩钉截铁地说：你要爱我，明天就去抛股票。你要不爱，我现在就起身，咱俩拜拜!

大阿福软了。他为爱情出卖了自己的主人。

他慢腾腾地、极不情愿地卖出s1福祥。福祥股价无人照应，沉沉下跌。大阿福心里明白，他一撤退，这只股票不知要跌到哪里才能止住。最近，债主连连将它告上法庭，董事长总经理携款逃跑，至今没能逮捕归案。现在，大阿福突然出货，在它背后加上一刀，这只破船肯定要沉底了……

阿福心疼它，只希望它沉得慢一些，慢一些……他是在葬送自己的老朋友啊!

美罗坐不住，电脑荧屏上鬼脸一般闪闪烁烁的数字，一会儿工夫就使她头晕目眩。她满屋子溜溜达达，很快和周师爷一班人熟悉了。花狐狸是唯一女性，美罗就和她格外热络，三句话一说就以姐妹相称。花狐狸说：妹妹你好福气呀，嫁个老公又疼你又会赚钱。美罗谦虚地说：傻人有傻福呗，我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老鼠。花狐狸道：哪能这样说……喂，你老公好像在出货?美罗大大咧咧地说：是啊，赚一点算了，炒股票没什么意思。花狐狸问：那么多资金，从股市里撤出来，往哪里投资?美罗说：开一家厂吧，对，开一家皮鞋厂。我叔公在香港，就要我们生产大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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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皮鞋，还是开厂保险。

美罗在那边与花狐狸胡扯，大阿福忽然改变方向，大笔大笔买进ST福祥。他炒了这么些日子的股票，对福祥的股性深有了解。今天上午的盘面不对头，大阿福发现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抛出的股票都捡了去，他卖出的越多，买盘越强劲，股价不仅不跌，反而缓缓上涨。过去可不是这样，ST福祥交易冷清，要不是大阿福给托着，几千股抛单就能把它往跌停板上砸。今天出现的新情况，分明有人在大等买进ST福祥!

这说明什么?有主力机构看中这只倒霉股票，它咸鱼翻身的日子快到了!

大阿福热血冲动，不肯让别人抢去胜利果实，反手大笔买进，与对方抢夺筹码。他两眼霍霍放光，额头冒出一层汗珠，脸颊火烧似的通红。买进!买进

美罗走了过来。她伸出小手摸摸大阿福脸颊，惊讶地问：你怎么了?发烧?

大阿福摇头：没什么，有点累。

美罗怜惜地说：炒股也好辛苦啊，回家我煲一锅好汤，给你补补。她又把脸凑近屏幕，问：卖得怎么样?

大阿福说道：正在卖呢，这事不能急……

美罗左看右看也看不懂，伏在他耳边说：快点卖，卖完早早回家!

大阿福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上，他第一次对美罗说谎。

一连两天，大阿福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时刻盼望奇迹出现。他相信，有一条大鳄鱼游进股市，ST福祥马上要涨起来了!大阿福不是傻瓜，他选这只倒霉蛋股票时怀着一种信心，国家不会扔下一家国有控股公司不管，不会扔下广大股民不管，所以问题再多总能得到解决。利空出尽是利好，咸鱼总有翻身日。大阿福认准这只与他同名的、最烂也是最便宜的股票，咬定青山不放松，一直熬到云开日出。

关键时刻到了!这天上午，ST福祥发疯似的，股价大幅震荡，成交量急剧放大。大阿福明白，这是庄家翻江倒海，呼风唤雨!他心脏狂跳，血压升高，整个人快要爆炸了

大阿福上街吃午饭。他沿着证券公司后门的小巷走，低头疾步，只想吃碗牛腩粉快快回去。

美罗天天询问出货情况，他天天撒谎。他在等待一个最理想的结局：ST福祥大幅上扬，他前期被套的股票，赢利解套，来一个胜利大逃亡!那时候，他向恩人山本龙太郎就有了交代，不必偷偷摸摸听冷艳的指挥。并且他相信，由于他的出色表现，老板会给他一笔不菲的奖金!大阿福渴望胜利。虽然，山本大老板明言，他的任务是赔钱，赔得越多越好。但他始终认为，那是老板的用人策略，让他减轻压力，调整心态，以便在股市取得更大的胜利。

大阿福从来没有打算赔钱，一分钱也不能赔咽而，他不能接受美罗的建议。不管冷美人出于什么目的，让他割肉卖掉股票，然后拿着五十万元昧心钱，像小偷一样逃之天天，实在是耻辱，不可想象!大老板去英国赌马，还有两天回来。这两天之内，股票能涨起来，他顺利平仓出局，就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大阿福走到小巷口，迎面来了两个人。他低头沉思，并没在意。忽然，那两人挤住他，腹部就有一把匕首刺来，刀尖触到肌肤停下。

两个人一高一矮，高个子持刀，矮个子提问：这是什么?大阿福吓出一身冷汗：刀。他点点头：刀，捅在什么地方?大阿福老实做答：肚……肚皮。小个子严厉地说：错，是肝部

大阿福这才看见，巷子口停着一部白色面包车，门敞开着，正等着他呢。

大阿福被蒙上眼睛。面包车兜了几个圈子，跑了许久，使他完全丧失方位感，终于在一座盖了半截子的大楼跟前停下。他们推着大阿福上楼。

惶向房地产不景气，到处都是这种烂尾楼。无门牌，无标识，无人居住，警察也很难找到。大阿福被推到一间无门无窗的房间，按倒在草垫子上。小矮个子说：肥佬，你就躺在这儿享福吧。你老婆一天不送钱来，就一天别吃饭。

大阿福手脚被尼龙绳捆绑，眼睛仍蒙着黑布，只能哼哼着哀求：你搞错了兄弟，我还没结婚，哪来老婆?我也没钱，我是给人打工的，我的老板是日本人……

矮个子冷笑：骗鬼去吧

那高个的匪徒用透明胶粘住大阿福的嘴，又用匕首在他肥脸上来回划了几道，低声说：老实点，你敢耍花招，一刀捅穿你的肝部!

绑匪出去，在外屋小声说话，商量什么事情。听他们的口音，似乎是浙江一带的人。他有些纳闷，这些歹徒怎么会知道他抛股票的事情?显然，他遭人暗算了!

大阿福连连叫苦，那三丈三的瀑布到底没跳过去。下个周就过生日，原以为没事了，却在三十周岁最后的几天里遭到噩运!此番在劫难逃了。美罗上哪里搞三百万元?那匪徒即便不用匕首捅穿他的肝部，恐怕也要活活把他饿死了!……

大阿福胡乱想，渐渐睡着了。他梦见股票狂涨，自己笑呵呵地坐在一座金山上。

这梦很灵验，当天下午，ST福祥以涨停板报收。

十五、救赎

美罗的手机响起来。那手机是冷艳借给她的，要她随时报告大阿福卖出股票的情况。手机小巧玲珑。漂亮的橙黄色，是摩托罗拉新出的产品，美罗很喜爱。她光顾拿着玩耍，给七七八八的朋友打电话，却很少向冷总汇报工作。每次都是冷美人打电话来问。她快快乐乐地叫嚷：快了，股票卖得差不多了，大阿福好辛苦哟……

所以，下午三点多钟，当手机又一次响起来时，美罗还以为冷美人又来催。她照例嚷嚷，为大阿福吹嘘，手机里居然无人应答。美罗有点奇怪，喂喂几声，以为断线了，刚要关机，就听见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你的老公在我们手里。股票不是卖了吗?赶快准备三百万元赎你的老公!

美罗说：打错电话了吧?你找谁?

对方说：就找你，美罗。

电话挂断了。美罗看着手机发愣。

父亲走过来，问：谁的电话?你怎么啦?

没等美罗回答，电话铃声又响起来!她急忙打开手机，问：你是谁?请你把话讲讲清楚。

手机里传来冷艳总经理冷冰冰的声音：你别耍小聪明了!说吧，大阿福为什么没把股票卖掉?你究竟是怎样和我合作的?

美罗瞪圆眼睛：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坐在电脑跟前卖股票呀!

冷美人说：少废话，我现在正在证券公司，你和大阿福马上过来!

美罗哭丧着脸说：大阿福不在这里，他好像……好像出事了!

你又要搞鬼?赶快过来!冷美人咔的挂断电话。

美罗背起挎包，匆匆往外走。她老爸追到门外，问：大阿福出了什么事?

女儿一甩手说：现在还不知道，你就别烦我了!

强发叔望着女儿的背影，摇头叹息：发达发达，有什么好处?还不如过自己的小日子太平……他回到小店，在柜台后面坐下。

事情的轮廓渐渐清晰。大阿福失踪了，在此之前，他不仅没有卖出股票，反而满仓持股。这倒不是坏事，ST福祥暴涨，他的账户反亏为赢。可是他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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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在，赚钱的股票抛不掉!

美罗赶到证券公司，冷美人正与郑经理洽谈。她出示了许多证据，证明资金是吉野公司划人大阿福账户的。她请求郑经理容许她卖出股票。证券公司的老总一个劲儿摇头——大阿福设有交易密码，谁也不能代他下达指令。

冷总问美罗：你知道交易密码吗?美罗摇头。冷美人狠狠地说：你整天坐在这里，瞎看些什么?

郑经理问：你为什么这么急?明天让皇甫福祥同志来平仓不就得了?

仿佛要回答郑经理的问题，美罗掌中的手机又响起来。这回，冷美人毫不客气地收回手机。她刚听了一会儿，嘴巴就慢慢张大，惊讶地道：什么?你们绑架了大阿福?要三百万?……

与上次一样，绑匪说几句话就收线，不留蛛丝马迹。郑经理明白情况严重，说，这事非同小可，赶陕报警!

冷美人眼含泪水，恳求道：不行，报警会伤害大阿福性命的!只有满足绑匪的要求，卖掉股票，付上赎金，才能把大阿福救出来。

美罗哇地哭起来，抓着经理的手直摇：郑经理，求你了求你了，让我们卖掉股票，救救大阿福吧!

郑经理被两个女人哭得心烦意乱，挠着头说：我得请示，容我想想办法……

出了证券公司，冷艳的神情又冷若冰霜，美罗还在哭哭啼啼。

她们上了轿车。冷艳拿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说：公安局吗?给我接刑警队。

美罗睁大眼睛：你干吗?

冷艳说：报警。你以为我真会为他付出三百万元的代价吗?

美罗尖叫起来，小母狮一般扑上前，抢过手机，扔在车后座角落里……

若不是山本龙太郎提前回来，两个女人不知道会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

当山本大老板坐在大班桌后面，听她们诉说完事情的经过，就伸出一只手来：手机呢?给我。冷美人扭动腰肢将手机交到丈夫手里，山本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从现在起，谁也不准插手大阿福的绑架事件，我亲自处理这事。他又做了两点指示：第一，不准报警。第二，大阿福买进的股票不准平仓。

他问：谁有权力动这些股票?连我也没有!这是他的杰作，自始至终要由他来完成——用他的手下单，用他的手平仓!玄妙之道，玄之又玄。这其中的意义，你们永远不会懂得。

两个女人让他给说晕了。

山本龙太郎真是一个奇特的人。他从此不再提这件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傍晚，他与冷美人携手在丁香别墅散步，享受着晚风落霞。他讲在英国赌赛马的故事，赞美他选中的貌不起眼的黑马在关键时刻是如何往前一跃，飘逸，神采飞扬，一举超过所有的骏马，为他赢得巨额彩金……他又讲述下一个赌博计划：足球世界杯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将飞往西班牙，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

山本龙太郎总是出人意料地下注，并常常赢得大满贯。他是奇才，是赌王!他喜爱在各种领域里，以各种方式进行赌博。他赌的对象，往往是人。他甚至认为人是最好的赌注。人，多么奇妙啊!在平凡的外表下，有着难以想象的潜能，所以人最能创造奇迹。赌博赌什么?不就是赌奇迹吗?

冷美人依偎在丈夫的臂弯里，静静地听他发表宏论。她那样温柔，那样安静，像一位十全十美的好妻子。

在这段日子里，ST福祥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天天涨停板，股价很快翻了一倍。一天，证券报刊登出惊人的消息：ST福祥被国内一家著名的电脑生产商兼并重组，摇身一变，由一家落后的纺织企业变成为高科技公司。这真是母鸡变凤凰啊

然而，大阿福在哪里?

谁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因为与绑匪联系的手机掌握在山本龙太郎手里。美罗常常去找他，坐在他面前掉泪。山本龙太郎温和地、彬彬有礼地安慰她，却不肯透露大阿福半点消息。

他躺在堆着博弈论书籍的躺椅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问：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未婚夫有些奇特?美罗茫然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山本摸摸光头，道：我是说，其实他是一个福气很好的人。

美罗用力点头：对，我就相信他是有福的人!

山本龙太郎坐起来，严肃地说：恐怕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信这一点。所以，你不要紧张，大阿福会逢凶化吉，平安回来的!

经过这次谈话，美罗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夜里再也不做噩梦了。

一天，山本龙太郎向大家宣布：他已经与绑匪达成协议，付一百万元赎金，救出大阿福。他一直在与绑匪谈判，直至他们让步。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若不是担心大阿福饿死，他还会逼他们让步的。可是大阿福每天只喝水，不能再坚持了……

听到心爱的人如此受苦，美罗的眼泪又涌出来。大老板从大班台下拿出一只黑色皮箱，打开，满满一箱百元大钞耀人眼目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冷美人牙缝里咝咝地抽着冷气。她不明白，这光头魔鬼怎么肯为大阿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山本龙太郎对美罗招手，美罗慢慢地走上前。

山本龙太郎温和地说：去吧，带着这些钱，去拯救你未来的丈夫。

十六、千万别沾我

美罗站在望蛟山下的风雨亭中等待。她眼巴巴望着公路，希望绑匪如约出现。手中的黑箱分外沉重，仿佛她提着大阿福一条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条命如悬丝线越来越玄。

约定上午九点见面。匪徒还威胁说：如果发现有警察跟着，我们立即撕票I山本龙太郎彬彬有礼地笑道：请你们放心，我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山本把手机交给美罗，亲自开车把她送到望蛟山脚下。这中间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大老板是个细心周密的人。可是，绑匪不知为何就是不露脸。已经十二点多了，美罗在风雨亭站了三个多小时，除了路过的进山游客，什么人也没往亭子这边来。美罗心急如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绑匪变卦了，想改变交易地点?那总该来电话呀?美罗捏着漂亮的手机，手心都捏出汗来，电话就是不响。难道他们发现某种危险，提前开溜了?这一百万元钞票他们就不要了?大阿福呢?他们果真撕票了?……美罗猛一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秋意浓了，山间有一股萧瑟之气。树木、灌木叶子绵绵卷起，绿色渐褪，风一吹飘飘而下。美罗记起今天就是大阿福的生日，心头一酸：难道，他真的跳不过那三丈三宽的瀑布?

手机突然响起。美罗浑身一哆嗦，慌忙接听，是山本大老板打来的。他问：事情办得怎样?他们还没来吗?美罗连连摇头：没有，连电话也没打来。大老板十分意外，咕噜一句日语。美罗忽然提高嗓门喊道：我们必须报警!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山本严厉地说：不行。你必须听我的命令!他挂上手机。

美罗呆呆站着，心里的反叛意识越来越强烈。到这时候了，还听那日本人摆布?大阿福的生死悬于一线，是公安局可靠?还是山本龙太郎可靠?千万不能走错一步棋啊!美罗汗珠大滴大滴从额头滚落。从小受的教育起了作用，她一咬牙，拿起手机，果断地按了110号码。

美罗所讲的案情，特别是她手中提着的一百万现金，引起公安局高度重视。他们指示美罗立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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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家，一路上不要停顿，不要往两边看。什么也别管，警察会在暗中保护她的。

美罗依照指示，提着小黑箱离开风雨亭。她心里踏实了，仿佛有天兵天将护卫左右。她缓缓穿过许坑街道，这里本是惶向最大的村庄，现在已经改建为新居小区。村口原有一棵老榕树，现在村口改为十字路口，老榕树也不见了，代之以一盏红绿灯。美罗不由回想起小时候在老榕树下玩耍的情景……

忽然，一个穿着三角裤头、几乎赤身裸体的男人朝她狂奔而来!美罗吓坏了，不知往哪里躲好。裸奔的男人嗓子粗哑地喊：救命!一头扑倒在美罗脚前。

美罗定睛一看：竟是大阿福!

她急忙蹲下，抱住他的脑袋摇晃：阿福阿福，你怎么了?

这时，几名便衣警察钻出来，手脚麻利地给大阿福戴手铐。美罗急跳起来：不对，他是人质，是好人!

大阿福几近虚脱，人瘦得不成样子，胡须头发长得老长，美罗都快认不出他来了。他好像上了岸的鱼，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说：救人，赶快救人……

一名便衣警察把耳朵贴近他，问：你说救谁?在什么地方?

大阿福费力地举起手，指着A区几座尚未竣工的烂尾楼，说：那里……快去救绑匪，他们不、不行了

以后说起这段故事，就像一场梦。当然，对于那两个绑匪来说，绝对是噩梦——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绑架了一位什么样的人物

自从他们把大阿福藏在许坑小区一座尚未完工的综合楼里，噩运就接踵而至。几乎每天都出事：先是小个子夜里下楼一脚踏空，皮球一样骨碌碌滚下楼梯，差点儿跌断了腰；接着大个子踩在一块烂木板上，铁钉穿透鞋底扎到他的脚板，发炎化脓了；第三天他俩去大排档喝酒，与一帮喝酒的烂仔莫名其妙发生冲突，被人打得鼻青眼肿……

大阿福眼睛蒙着，耳朵还能听见。叹息、呻吟、抱怨不绝于耳，便对他们的不幸遭遇心知肚明。喝水的时候，匪徒把他嘴上的胶带撕去，他就点明了原因：我是灾星，谁沾着我谁倒霉，一辈子都这样!你们还是放了我吧……那小个子没等他喝完水，就打他一记耳光：迷信!又把他嘴封死。

他们也真不顺利。自从山本龙太郎接手谈判，他们就碰见了对手。那家伙精通此道，比两个绑匪更为专业。他指出大阿福的真实身份，让他们明白绑错了人，然后就一步一步挤压赎金。两个绑匪几番争执，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让步。最后，他们终于接受一百万元赎金的条件。他们相信对手不会报警，因为他是行家。

今天早晨，大个子拿出几罐八宝粥，切片面包、火腿肠，都是头天晚上他从小超市买回来的。他们准备吃饱早饭，上山拿钱。事情毕竟成功了，两个人很兴奋。他们打算拿到钱，就直接从望蛟山逃走。然而，噩运此时向他们伸出了魔爪!当小个子打开八宝粥罐头，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忽然发现坐在对面的大个子脸色变得青紫，两眼发直，整个人向后翻倒在地。原来，他已经把那罐八宝粥喝下去了。小个子一阵恶心，丢下八宝粥，前去摇晃他的同伴。大个子已经死了——他中了剧毒罐头八宝粥怎么会有毒呢?没等小个子想明白，就身子一软，在同伴尸体旁边昏迷过去。

大阿福耳朵听得真切，知道两个歹徒出事了。他想：机会来了，跑吧!可是手脚被尼龙绳绑得结实，嘴也被透明胶封着，身上又没力气，如何跑得了?他身体扭来扭去，半天也没弄开尼龙绳。他心头一阵绝望：搞不好，我要在这里饿死了。

幸而，那小个子绑匪醒过来，爬到他跟前，说：兄弟，我放开你，你可要救我?大阿福点点头。小个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刀割断他手臂上的尼龙绳，自己又晕过去。大阿福摇摇头：说我是灾星，你还不信!

大阿福解脱了。他拼足最后的力气，跑出烂尾楼。先前，绑匪把他的衣服扒光，以防他逃跑，现在大阿福也顾不得遮蔽身体，就演出了一场裸奔……

刑警很快找到两个绑匪，案子顺利地破了。大个子命归黄泉，小个子经医院抢救，保住性命。他主动交代了幕后指使人。原来，这小个子是花狐狸的表弟，偷鸡摸狗，不务正业。花狐狸得知大阿福卖出股票，美罗又说要开鞋厂，就动了邪心。这出绑架戏的导演花狐狸也被警察逮捕，在证券公司大户室引起轰动!

最奇的还是另一个案件：许坑小区有两家小超市，为争夺生意，其中一家老板把毒鼠强注射进八宝粥罐头，派人悄悄放到另一家的货架上。真是灾星降临，那大个子绑匪偏偏把两罐八宝粥都拿了。这案子也很快破了，下毒的老板被逮捕归案。惶向人喜欢刺激，这案中案使他们激动了很长一个时期。

大阿福声誉日隆。人们把他遭遇的倒霉事汇集起来，公认他是惶向空前绝后的灾星!只是有一点不好解释：山本大老板的阳光怎么会照耀到大阿福头上呢?而他亲手买进的神奇股票，又怎么会给那日本人带来如此辉煌的回报呢?

十七、活人赌具

大阿福像英雄凯旋一般回到大户室。美罗陪同他，受到周师爷一班人的热烈欢迎。连郑总经理也来看望他。大阿福这天正好过生日，要请大家吃面。每个人都说他命大福大造化大，经历一场劫难，毫发无损。而且土匪只给他水喝，为他免费减肥，人显得精神潇洒许多。

周师爷指出：关键是他守住了股票。若没被绑票，大阿福恐怕早就把那些股票抛掉了。众人无不赞同，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大阿福问：ST福祥涨起来了吗?

郑经理亲自为他打开电脑，调出ST福祥的K线图，说：你自己看吧。

一连串涨停板使ST福祥飞人云端，K线构成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狂飙图像!大阿福揉揉眼睛，把脸贴到电脑荧屏跟前，看了又看：ST福祥站在尖峰上，似乎向他招手微笑呢!大阿福头一晕，软瘫在圈椅上

大阿福共持有五百二十万股ST福祥，他开始平仓。不要了!他一边按着电脑键盘，一边喊道：这么大的福气够我一辈子用的了!人千万别贪，再涨我也不要了……他不断地卖出，欣喜若狂地卖了整整一下午。到收盘前，终于将手中的股票卖清了。

这一战役，他总共赚了四千三百万元。最奇的是，他出货以后ST福祥又进入漫漫无尽的下跌通道。

周师爷激动地说：谁说你是灾星?你是我生平所见的头号大福将!

大阿福过三十周岁生日，美罗与他共进晚餐。这是一个重要日子，按瞎老道预言：大阿福三十岁鲤鱼跃龙门，命中那道三丈三的瀑布能不能过去，全凭这～跃了

手机铃响，是大老板打来电话。他祝大阿福生日快乐，并请他们吃完晚餐到丁香别墅8号楼来一趟。

他强调道：有一件重要事情我们必须谈谈!

合上手机，大阿福和美罗隔桌对望，摇曳的烛光使他们的瞳孔着火似的闪亮。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情：奖赏。今天胜利大平仓，又是大阿福生日，应该论功行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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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玩笑

美罗忍不住问：大老板会给你多少资金?

大阿福摇头：不知道。不过，比冷美人许诺的五十万一定要多，幸亏没听她的……

美罗说：多得多!想一想，你为他挣了四千三百万呀!只要给一个零头，就够我们三辈子用的了。

他们举杯，为迟到却终于来临的幸运干杯!

大阿福走进那间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得到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结局。

你，被辞退了!山本龙太郎直截了当地说。

大阿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辞退?那，那是为什么……

山本龙太郎在办公室踱步。他西服革履，戴一副金丝眼镜，仿佛出席正规会议。冷艳、丁峰坐在沙发上，惊愕又有些喜出望外地望着大老板。他们与大阿福一样，突然被召集来开会，事先不知道大老板要说些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山本龙太郎身上，而他沉默着，来来回回在办公室转圈。他的光头在水晶大吊灯照耀下精光闪闪，上身笔挺，步伐机械，小牛皮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时候，他变成一个地道的日本人。

他在大阿福面前站住：你应该记得我们的约定。我给你的任务是什么?赔钱，不断赔钱，对不对?可是你呢?你却去赢钱。你犯规了!

大阿福结结巴巴道：难道你真的，真的要我赔钱?

大老板铁板着脸：当然。这就是我们的游戏规则，你不应该违反它。所以，我必须辞退你!

山本龙太郎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只牛皮纸袋。牛皮纸袋里装着五万块钱，他把钱倒出来，一沓一沓摞起来，对大阿福招招手，又指指这堆钱，说：这是你的遣散费。很遗憾，我不能给你奖金，因为你犯了错误。我承认，做这样的决定我心里也很难受……

大阿福咧着嘴巴，真想大哭一场

山本龙太郎面无表情，略一摇头说：不，不会再有机会了

大老板双手捧起牛皮纸袋，一哈腰，递到大阿福面前。大阿福苦笑，也来个日本式的鞠躬，夹着钱袋走了。

山本龙太郎来到冷美人跟前，望望她满是迷惑的脸庞，笑了一笑。他伸出右臂，邀请妻子散步。

果然好月夜。银色月光洒满花园，丁香别墅上空弥漫着清逸的香气，山本龙太郎眯起眼睛，深深呼吸，似乎完全陶醉在夜色里。冷美人倚在他臂弯里，温柔顺从，却又不时从侧面瞟他两眼，透露出满腹狐疑。山本龙太郎呵呵一笑，笑声古怪，冷美人知道丈夫允许她提问题了，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亲爱的，告诉我吧，你在做什么?

我在赌博。山本龙太郎得意地说，我进行了一次生平最有意思的赌博!

冷美人更加惊奇，在丈夫面前站定：你和谁赌?

大阿福的命运。从我第一次见他，听他在汽车里诉说一连串不幸遭遇，我就明白我遇上了一个奇特的人。山本龙太郎停顿一下，不住地抚摸光头，似乎在寻找正确的表达方式：关于命运，我是这样想的，从概率上说它应该是均衡的。你可能遭受一两次挫折，就长期而言，命运不会失之偏颇。这就像抛硬币一样，你抛的次数越多，正反面的几率就越是相等。我们的世界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概率的基础上……

冷美人说：你别给我讲理论，亲爱的，我听不懂。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怎么拿大阿福的命运赌博?

山本龙太郎点点头：这个人的奇特，在于他总是倒霉。这有些不可思议，他的另一半好运到哪里去了呢?他既然活着，并且还要活下去，那么他的好运或迟或早一定会爆发出来!他就像一座金矿，金子埋在深处。于是，我决定赌一把，赌他深埋的好运气。我让他炒股票，让他赔钱，让他把所有的不幸全倒出来。他越是输，我越是加码，按照博弈原理，我只要赢一次，就会全赢回来!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倒霉到底，我赌他是一匹黑马，一定会奔腾跳跃甚至飞起来!瞧，就像我赌足球、赌跑马、赌梭哈一样，我最终赢了

冷美人问：你可真行，拿大活人当赌博工具!那么，你又为什么炒他鱿鱼呢?

大阿福精华已尽，已经是一颗弃子了。山本龙太郎摇晃着光头说道。

冷美人眼睛里闪烁着警觉的光亮：你这人好冷酷，以后不知道会怎样对我……

不是冷酷，是理性。哦，我正想告诉你：不要再担任吉野投资公司的总经理了。以我的观点看，你获得的幸福太多，应该提防灾祸了。

冷美人牙缝里抽着冷气：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必须同意。因为你别无选择!

冷美人脸色惨白。山本龙太郎横起右臂：来吧，让我们携手同行。

冷美人略一犹豫，终于依偎在丈夫的臂弯里。她又变成一名温柔顺从的妻子。

山本龙太郎发出咳勒咳勒的笑声，咳嗽似的，仿佛黑暗中飞来一只不知名的怪鸟。

十八、跟你开玩笑

以后的日子，大阿福一直处于蒙咙状态。仿佛后脑勺挨了一棒，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一天，他和美罗在街上偶遇仙阿婆。老太朝大阿福脸面一瞧，顿时大惊，眼睛睁圆，满脸的皱纹都扯直了!

哎呀，你遭人暗算了，完了!

两个年轻人吓坏了，忙问怎么回事?仙阿婆用小指点着大阿福前额道：这地方原来鼓鼓的，好像长了一个包，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福气。我原先说他过了三十岁大福大贵，就是应了这块福气。现在没了，额头平塌塌的，福包不见了

大阿福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山本龙太郎!

仙阿婆摇着头，仍是迷惑不解：那福气好大的能量，我说是颗原子弹哪，怎么会被人偷走呢?

美罗说：原子弹爆过了，他为别人赚了四千三百万元，能量耗没了。

她就把大阿福为山本龙太郎炒股票的事情说了一遍。仙阿婆不停摇头，连连惋惜。

这个打击对阿福太大了，他蔫头搭脑地，几乎没信心生活下去。美罗反倒清醒了，走到希望大道花坛，她站住，一脸严肃地问：你说，什么是福?大阿福木然，这问题广泛而深刻，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美罗接着说：发大财就是福吗?那四千三百万都归你就是福吗?我看不见得。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这里碰头，决定私奔吗?我们求什么?不就求永远相爱，永远在一起吗?

大阿福一拍脑袋：对啊，有你就是我的福!

这时，一辆宝马车在他们身边停下。车门一开，戴着墨镜的冷美人探出头来。她对大阿福说：上车，我会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我制定了一个完美计划，咱们联手对付山本龙太郎。

美罗看着大阿福，说：往哪去，你选择吧。

大阿福原地转了一圈，朝冷美人挥挥手：你走吧，我要过自己的日子!

冷美人冷笑一声，关上车门，驾车驶去。没走多远，砰一声巨响，车胎爆了!美罗和大阿福哈哈大笑。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年轻人忙得不可开交。他们登记结婚，举行婚礼，把惶向老街的亲戚朋友请来热闹一番。然后，他们用五万元的资本把楼下小店大大扩充，挂出招牌：阿福士多。转过年，美罗就生下一对双胞胎，大阿福一手抱一个小胖孩儿，里外忙活，乐得整天合不拢嘴。这日子就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吉野投资公司不久就结束业务，山本龙太郎准备带冷美人出国。可是一天夜里，别墅忽然起火，把山本大老板烧死在床上。有传言这事是冷美人干的，大阿福和美罗都信。

大阿福的倒霉经历演变成传奇，悲剧色彩淡化，笑料成分加重。惶向人茶余饭后讲一遍大阿福的故事，总要捧腹大笑。关于一个日本人盗走大阿福积攒了半世好运的情节，也使人们义愤填膺!日本鬼子当年烧光了惶向老镇，现在又来掠夺我同胞运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得起劲，人们都想看看大阿福。于是，一天到晚有人探头探脑来阿福士多。他们想和大阿福谈谈，又怕沾了晦气。美罗热情上前招呼生意，来者便支支吾吾买两盒烟，拿两瓶酒。回去没事，便自认为运气好，欣喜万分。这样，去阿福士多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生意竟日益兴隆。

大阿福后来的日子过得平安而又平淡，全无离奇事情发生。

有一天午睡，他梦见了自己的命运。那是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小男孩，出奇地调皮，从大床这头蹦到那头，还抓挠大阿福的胳肢窝。

大阿福好歹抓住他，严厉责问：你干吗?害得我好苦!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花绿男孩朝他挤挤眼睛：你苦吗?人生不过一场玩笑，你要放声大笑才是!

说着，他又在大阿福肚皮上蹦跳，直到大阿福笑醒。

珍邮

作者：矫健

一

多年以前，一个暴风雨之夜。

秦笙驾驶的货轮在黄海成山角一带遇到七级大风。从驾驶台宽阔的玻璃窗往外望，黑暗如迎面泼来的墨汁，渲染出死亡的恐怖。船长疯子一般在秦笙身旁乱跳，发出一道道挽救货轮的口令。秦笙把着舵盘，脸色苍白而忧郁。浪涛汹涌，海风呼啸，他的心却异常宁静。他在思念一位姑娘。初恋结束了。心破碎了。绝望与黑暗混合在一起，构成他眼前的世界。

秦笙是个出色的海员，但那天夜里他晕船了。过去他从不晕船。船长和其他水手惊诧地看着他呕吐，直到吐出胆汁。他呕吐的冲动都是由一个镜头引起的：珍珍反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抱住椅背，目光幽幽射向左前方某一个点。珍珍母亲话里有话地对秦笙说：珍珍将嫁给一个军代表，这个年轻英俊的军官在珍珍厂里驻扎了半年，成为全体女工的偶像。秦笙你从小是珍珍好朋友，应该祝福她。珍珍迅速地瞥他一眼。秦笙木头一般立在饭桌旁。珍珍将下巴搁在椅背上，晶亮的眼睛似乎有些泪水。目光是复杂的，有留恋，有伤感，那双细长而妩媚的眼睛仿佛在说：忘了我吧，忘了我吧……于是秦笙不断产生呕吐的冲动，几乎要将一颗心呕出来！

他不顾危险，长久逗留在甲板上。他抱住一根桅杆，一边呕一边哭，急雨将他瘦长的脸颊冲洗干净。货轮被巨浪抛上天空，又急速坠入深渊。海风喧啸吞没了一切声音。珍珍，他在心底呻吟。他觉得生命到了尽头。就象这只船，它不是随时都可能倾复吗？秦笙只要松开手，就会象一片叶子飘入大海。失去了爱情的锚链，人就是一片随风飘零的叶子。秦笙真的有几次想松开抱住桅杆的手。他没这样做，他想把自己的感受记录下来，让珍珍获得同样的体验。

货轮绕过成山角，终于驶入渤海湾较为平静的海域。风虽然还在刮，浪却小多了。秦笙在水手舱的睡铺上奋笔疾书。他在给珍珍写最后一封情书。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一封伟大的情书！用生命酝酿的爱，在暴风雨中诞生的激情，是世上任何女人都无法抵挡的。他酣畅地、淋漓尽致地写着，信纸越积越厚。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在升华……

黎明时分，货轮在一个海滨小城靠岸。秦笙下船直奔邮局。雨后小城如美女出浴，晨风吹拂她的长发，朝霞抹红她的面颊。可是，谁能想象呢？昨夜这里曾发生一场血战！Y市两派造反组织为争夺一座大楼展开武斗，甚至把机关枪也用上了。死伤人员尚未点清，战斗刚刚结束。一场暴风雨冲洗掉斑斑血迹，又将小城妆扮得如此美丽。真有些不可思议。

这一切都是邮局里一位出售邮票、信封的老头告诉秦笙的。秦笙是第一个顾客，老头是邮局里唯一的工作人员。都去打仗啦，老头叹息道。这是一位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小老头，戴着一顶皱巴巴的邮政绿便帽，眼镜滑在鼻尖上，而鼻子象一只彤红的圆辣椒。他烤着火炉，不停地对秦笙说话，似乎有强烈的倾述欲望。秦笙呢，刚经历一场暴风雨，也有急需渲泻的激情。于是，他被邀请到火炉旁，对这个陌生而慈善的小老头讲述自己的痛苦和希望……在这样一个早晨，年青水手和邮政老人的心融合为一。

秦笙要买邮票。他注意到有一种新出的邮票，放在自己身后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抽屉半开半合，新邮票放出一片灿烂红光。秦竹一下子被这红光罩住，心弦一动，便要求老头出售新邮票。老头把帽子捏在手里，有些为难地说：这邮票正式发行日期是在明天，今天不能出售。但是他看见小伙子央求的目光，就不往下说了。他拍了一下大腿，戴正帽子，行使邮政人员的特权。他变得严肃而庄重，老花眼镜后面闪出骄傲的神采。他指出秦笙的信可能超重。老人勾勾的手指变得非常灵巧，熟练地撕下两枚连在一起的新邮票。

珍珍一定喜欢这邮票。秦笙一边粘邮票一边说。］

小老头望着他，忽然变得十分忧伤。他终于告诉小伙子：他的儿子昨夜参加武斗去了，一直没音信。他一早就来上班，是为了躲避不幸的消息。他说，他希望下班回家时，看见儿子好好的，正在桌旁狼吞虎咽地吃饭。他儿子与秦笙差不多大，并且长得有点象……

秦笙离开邮局时，小老头一直送他。邮局门口有一棵大槐树。老人在树下站住，嘴里一再念叨：还来，还来，还来……他把帽子揉来揉去，神情悲哀。秦笙觉得老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了。他大步走向海港。老人的儿子正是这样参加武斗去的。并且和他一样，船一旦驶离海港，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邮电局接到上级通知：新邮票停止发行，立即上缴，全部销毁。邮票的名字叫《祖国山河一片红》。

而秦笙那封信已经于当天寄走了。

二

江南古城K市水网密布。街道与河流并行，小船与汽车共驶。近水人家房屋悬挑于河面，过着悠然、秀丽的日子。一对新婚夫妻住进小白河旁边一座陈旧的房子里，建起自己的爱巢。深夜，他们喜欢坐在临河窗台上，看月光下古桥拱起的倒影；看船浆劈开平静的河面，看倏然跃起的银光闪耀的草鱼……

秦笙与珍珍结婚那天，四、五位好友聚在屋里喝酒。他们吵着要看那封在小圈子里已经著名的情书。珍珍红着脸拿出信封，让朋友们挨个传阅。自然是赞不绝口，大家对秦笙刮目相看。一个人怎么会忽然生出飞扬的文采呢？秦笙只是望着新娘痴笑。拼命时候你就会长出三头六臂。这并不奇怪。吴阿三指着信封左下角一片细细密密的针眼喊：喂喂，这是什么意思？众人好奇，定要问个明白。珍珍面颊上红晕洇开，更显娇羞。秦笙替她坦白：读过这封信，思想斗争激烈呀。就拿着绣花针，一个劲儿在信封上戳、戳、戳，心里乱极了乱极了……珍珍用一条鸡腿堵住丈夫的嘴巴。

确实，秦笙的信在珍珍心灵中引起强烈震动。当时，由妈妈作主，她已经与军代表确立了恋爱关系。要重新选择，必受到社会各方面压力。但是秦笙信中表达的爱情犹如大海风暴，席卷她一切顾虑。在她眼里原是平平凡凡的秦笙，忽然变得天神一般光辉灿烂！珍珍无法抑制喷涌而出的情感，终于投入秦笙的怀抱。一封情书扭转乾坤，秦笙赢得了与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同样的胜利。

欢乐的婚宴持续到半夜，朋友们醉薰薰地歌唱爱情。小厉忽然怯生生提出一个要求：信封上的邮票挺好看，送给我好吗？他戴着眼镜的白皙脸庞，比新娘还要红得厉害，说完话便把头低到胸前。小厉是珍珍同学，珍珍在幸福中变得非常慷慨：好的，喜欢你就揭去。小厉小心翼翼欲揭邮票，秦笙却伸手把他挡住了。秦笙心里感到难受。爱情必须完整，缺一个小角角也不行。他把那封信藏好，整得小厉很狼狈。那天，秦笙变成小气鬼。

生活宁静而幸福，就象窗外的小白河无声无息地涌动。秦笙搂着熟睡的妻子，听乌蓬船浆声伊呀地从窗前驶过，不由回想起成山角那个危险的暴风雨之夜。他觉得幸运往往在你最绝望的关头降临……

珍珍做了妻子无比温柔，烧出一道道美味小菜，使秦笙赞不绝口。新房虽简陋，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干家务轻捷无声，好象一只小猫在屋里飘忽行走。因为秦笙是船员，在家的日子格外珍贵。珍珍吊在他脖子上缠绵，爱欲永难满足。秦笙点着她鼻子说：现在这样，当初还不要我哩。珍珍亲他，咬他耳朵说：人家以后加倍对你好还不行？

珍珍果然加倍对他好。一个个销魂之夜流逝，珍珍怀孕了。神秘的爱情果实在珍珍腹中成熟。秦笙因兴奋、激动变得更象一个毛头小伙子。仲夏的夜晚，他坐在窗台上畅谈未来。说到激昂之处，他竟一个鱼跃窜出窗户，卟嗵一声沉没在小白河里。珍珍趴上窗台叫“秦笙，秦笙！”久久，秦笙在石拱桥下露出脑袋。珍珍骂他，他哈哈大笑。珍珍担心地呼唤：上来吧，河水很深，危险呢……秦笙拍打着水面，溅起朵朵水花，用水手的骄傲口吻说：危险？哈哈，就这么一条小河！就这么一条小河！……

夏夜，月色辉煌。小白河两岸人家常看见这对夫妻嬉闹：一个在水中，一个在窗前。他们将幸福毫不掩饰地流溢出来，令人羡慕，令人嫉妒。

他们的孩子诞生了，是个男孩。秦笙为他取名“海望”。尽是小桥流水人家，邻居们抱着男孩“海望海望”地叫着，感到很新奇，也感到一种气魄。

三

生活并不总是平静。

秦笙出海的日子，珍珍孤独而寂寞。离别使她苦恼，也使她脆弱。她伏在窗台上，呆呆地望着小白河。她盼望河水哗啦一响，冒出丈夫的脑袋。然而总是杨柳残月，流水清风。

如果仅仅如此，珍珍也能忍受，丈夫早晚要回来。问题是她还面临着考验。小厉常常到她屋里来，并且在她最痛苦、最难熬的时刻出现。厉宏良在班上最小，读书时象一个小弟弟老跟着她。珍珍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男人，或者说有威胁的男人。但是，秦笙不在家，小厉好象变了。小厉坐在床边，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脸颊发高烧一样潮红。躲避珍珍的目光，垂着头凝视自己的脚尖。然而他身上似乎有强电流射出，叫珍珍心惊胆战。

小厉你怎么了？

不怎么了。

小厉你回家吧，夜很深了。

嗯，再坐一会儿。

那时候珍珍觉得小厉是一只烧红的煤球。假如他跳起来，扑入珍珍丰满的胸脯，珍珍就会烫得尖叫。这种情形延续着，危险渐渐迫近。珍珍浑身燥热，难以抵挡小厉无言的进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失足，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她想抓住一件武器，或者抓住一只救生圈，保护自己不被欲望的洪水吞没。

她抓到了那件东西。

秦笙的船每到一个港口，就寄来厚厚一封信。信越积越多，珍珍把它们装在一只皮鞋盒子里。孚德牌皮鞋。主人穿着它浪迹天涯，寄回来满满一盒子信。珍珍抱出皮鞋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小厉你看啊，秦笙寄给我那么多信！珍珍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我读给你听听，他写得真好，小厉。于是，她捧出扭转乾坤的第一封信，充满激情地朗读起来。读完一封又一封。真挚的爱情在一页页信纸上跳跃起永恒的火焰。

小厉终于走了。他怨恨地瞅着皮鞋盒子，长叹一声。

珍珍扑在床上哭湿了枕巾。

四

终于熬到秦笙下船，调回K市。

珍珍已经生了第二个孩子，是女孩。这回珍珍不同意再用“海”字取名，她害怕听见任何关于海的信息。秦笙说，好吧，那就叫她河灵。海望，河灵，亲戚朋友都说这对小兄妹名字起得好听。

秦笙也许是写信练就了笔下功夫，也许他原来就有些天分，总之他的一支笔得到社会承认。他被安排在K市的工人文化宫工作，并且经常在地方报纸发表散文诗。江南古城狭窄的街道上，人们可以看见他宽阔的背影匆匆闪过。他喜欢穿蓝白相间的海魂衫，让小城人闻到遥远的大海的气息。

珍珍满足了。丈夫天天回家，她还有何奢求？然而天长日久，人心总会生出新的渴望。珍珍觉得自己的小家太穷了。时代风气大变，经商下海成了时尚。今天听说这人发财，明天听说那人暴富，刺激得人们心中麻麻痒痒。秦笙一家依然住在小白河旁的老房子里，只一间，且日愈破旧下去。珍珍催他想法换新工房住，他却没有门路。在这方面，秦笙没有特长。

日子渐渐象一杯变了味的啤酒。珍珍的埋怨引起夫妻争吵。虽不激烈，却似石子扔入水潭。涟漪一圈套一圈总难平静。家徒四壁，连彩电也没有。珍珍懒得再收拾，屋子变得零乱肮脏。一家四口共居一室，夫妻做爱就象做贼一般，生怕孩子们听见。新婚时期他们做爱可是惊天动地的！就连小白河也失去了以往的秀丽，机器船轰隆隆驶来驶去，睡梦中总把人吵醒。河水污染得呈酱色，大块油污在河面飘荡。现在，你就是用棍子打，秦笙也不肯往小白河里跳了。

珍珍三十三岁那年，与小厉的交往又热络起来。小厉已经是K市有名的厉老板，开了一家“松竹斋”古玩店，生意奇旺。他娶珍珍的小表妹为妻，大她十二岁，在小城颇为稀罕。更令小城人吃惊的是，厉老板常常在众人面前指着娇妻赞叹：她长得象珍珍，太象珍珍了！他手指上的钻戒镶着一颗罕见的钻石，足有二十克拉重。这就镇住了娇妻与众人。

小厉是个古怪的人。他自幼孤僻，不合群。他的行踪鬼鬼祟祟，老在搜集各种古旧玩艺。文化大革命抄家风起，他乘乱偷了城西资本家王伯章一只明朝小香炉，被红卫兵发现痛打一顿。这桩丑闻尚未被人淡忘，小厉又出事情：他深夜蹲在周桥乡一座古墓里，让巡夜民兵揪出来，打得他当场吐血。当时大家都不明白，他蹲在坟墓里干什么？小厉瘦弱文静，老是挨揍，珍珍因此同情他。许多年过去，小厉摇身一变成为K市首富，传说他的“松竹斋”什么宝贝都有。人们方悟小厉种种怪异行为的根由。

珍珍与小厉有了一层亲戚关系，走动频繁许多。表妹穿金戴银的富裕生活，似乎对珍珍很有刺激。她忽然非常想要一台彩电，有时竟站在商店橱窗前看得发呆。晚上和秦笙看十二寸黑白电视，看完了她总要黯然泪下。人生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珍珍觉得很委屈。然而人家是怎么对待彩电的呢？有一次珍珍为小厉夫妻劝架，亲眼见小厉砸了一台二十一寸松下彩电！当时小厉发神经病一样将彩电掀倒在地，彩电竟没有碎。表妹冷笑：你砸，你砸。珍珍喊：不要砸！不要砸！小厉偏偏捡起一把榔头，对准荧光屏狠狠一击！那彩电就象被补了一枪的犯人，轰然坍塌。珍珍心疼得脸色煞白，慢慢地蹲下……

小厉请珍珍到他的店里看看。“松竹斋”在著名的天宝古塔下，游客挤满门前麻石板铺起的马路。店堂摆着各色紫砂壶，又有玉、瓷、碑帖、古钱等。小厉说，好东西都在二楼。他冲珍珍神秘一笑，领她走上一条阴暗的楼梯。

上得楼来，小厉却没有再谈那些好东西。他坐在自己的老板桌后面，用一只拳头支着下巴沉思。他似乎在总结自己的事业，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珍奇的东西，我会用一生去追求！珍珍感到心慌。

厉老板把一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扔在珍珍面前。我看得出你想要一只彩电，他说，拿去吧，信封里就是彩电。珍珍拿起信封一看，那里面装着厚厚一叠钱！珍珍说这怎么能行，我不要，不要！小厉淡淡一笑：算我借给你的，将来还我。

小厉已经成熟，人也开始发胖。他目光幽幽地瞅着珍珍，东拉西扯谈起当今生活种种现象。现在你要会活。爱情不满足可以在婚姻之外寻找，情人已是普遍现象。搞活经济首先要认识自身的价值。你知道吗？你有许多值钱的东西，随便卖掉一件，你就发财了……

珍珍好奇地问：我有什么值钱东西？

小厉沉默着。良久，他语重心长地说：那封信，促使你下决心嫁给秦笙的那封信，你肯卖给我吗？

珍珍浑身一震。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印象：小厉要她出卖爱情！她已经人到中年了，小厉还这样苦苦追求她。可是她不能出卖爱情，虽然她很穷，虽然她渴望得到一台彩电。她站起来，把装着钱的信封放回小厉手中。

我不会卖那封信。

珍珍离开厉老板的办公室。她觉得自己好象喝醉了酒，脸腮彤红，脚步踉跄。她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满足，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痛苦。小厉在她身后绝望地喊：我会出最高价钱！……她快步走下长长的楼梯。

珍珍一直没有搞懂小厉对她的感情的复杂性质。

五

也许真的这样：爱情其实是一场马拉松长跑，需要夫妻双方以可敬的牺牲精神，以非凡的毅力，坚持跑到终点。这样的想法似乎有点可怕。但假如不是如此，爱情的价值又如何体现呢？唯其艰难，才显伟大。

秦笙与珍珍平稳地生活下去。孩子大了，海望读高中，河灵也小学毕业了。秦笙四十二岁生日一过，家庭有了兴旺景象。他提升为工人文化宫副主任。房子解决了，他们搬离小白河，住进东山脚下新盖的楼房。珍珍也圆了彩电梦，一台二十一寸金星彩电使她心满意足。他们在一条平坦的大道上奔跑。他们的爱情之舟驶入平静如镜的海面。

但是这能持久吗？

珍珍万没想到，乌云会从秦笙那方面飘来。不，不仅是乌云，而是撕裂他们爱情风帆的飓风！秦笙与文化宫业余舞蹈教师武红莲发生暧昧关系，K市传得沸沸扬扬。最先透露消息的是珍珍表妹。她绘声绘色地告诉珍珍：秦笙如何大白天在武红莲家睡觉，四周邻居如何利用小孩子们摸清种种细节，秦笙如何以出差为借口带着武红莲数次去上海……她提醒珍珍，这位舞蹈教师年青风流，并且离了婚，恐怕是个危险对手。珍珍胸口仿佛被人塞进一团猪毛。但她只是笑笑。她问表妹：是小厉说的吧？是小厉让你告诉我的吧？……然而这样具体的描写，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副猥亵、丑恶的图画。

珍珍忍了好长一段时间。有一天吃晚饭，她终于笑着对秦笙说，你也真沉得住气，人家还不逼你摊牌吗？秦笙脸刷一下白了，端着碗的手不住颤抖。珍珍没再往下说。

晚上，秦笙让海望、河灵到外婆家睡觉。屋里只剩下夫妻俩。秦笙面对珍珍，嘴唇突突哆嗦，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珍珍料想他要说“我们离婚吧”，于是默默地等着。她忽然变得非常平静，一双秀气的眼睛不眨动地凝视丈夫。好哇，我已经老了，我眼角、额头爬满又细又深的皱纹，不是当年你爱得发疯的珍珍了！你把那句话说出来呀，说出来我就走。爱情，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有我傻得相信。珍珍心里想着，眼睛模糊起来。她竭力控制住泪水，紧紧盯住丈夫叛徒一般颤抖的嘴唇！

秦笙终于吐出唇边的话：我和她断，我和她断……

珍珍让他交待事情经过。其实这没有必要，但珍珍还是落了俗套。也许这是女人巩固自己胜利的方法。秦笙痛苦而狼狈地交待了。珍珍听得并不真切。她被另一种声音扰得头晕。那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开始含混不清，渐渐地就清楚了——一个年青的水手在风浪中抱着桅杆，向心上人大声倾述爱情。他痛苦，他绝望，正因如此他的爱情才真实才致命才具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那声音一遍一遍在珍珍心中回响，又淡远，隐去……

秦笙不知道珍珍将如何惩处自己。珍珍始终控制着感情，显得冷静、冷淡，甚至冷酷。这更使秦笙惴惴不安。天将黎明，珍珍站起来，打开衣橱抱出一样东西。孚德牌皮鞋盒子。就是装满秦笙从各个港口寄来的信的皮鞋盒子。她捧着它走向阳台，神情哀伤，分明下了某种决心。秦笙惶惶地跟在她后面。

珍珍要烧信。她用秦笙的打火机点燃一封信的角角。火烧起来了，她把信擎在手里好象擎着火炬。红光照耀着夜空，也照耀着珍珍泪水长流的脸颊。直到这时她才哭了，她心痛，烧这些信她真心痛！秦笙哀求：珍珍，别烧，求求你，别烧啊……珍珍说：算了，烧掉算了，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呜呜地哭出声音，凄切忧伤。秦笙跪下，撕着头发哭泣。他面前是一堆篝火，火舌正舔着他青春时代写下的爱的文字。他们都很伤心。仿佛随着时光的流逝，爱情真的一去不复返了。青烟弥漫，纸灰飞舞，火光时强时弱地映红黑暗。就这样，他们在黎明前焚烧爱情。

当珍珍拿起秦笙在Y市寄给她的那封信时，打火机忽然落在地面。珍珍跪下，捡起打火机。她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总也打不出火苗。一切都由这封信引起的，她的一生就被这封信决定了。她倒底幸福还是不幸福呢？不知道。可是要她亲手烧掉这封信，毕竟是困难啊！她犹豫着，把信送向火堆。秦笙认出这封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海滨小城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忽然从远方飘来。火苗变幻出戴着皱巴巴的邮政绿便帽的小老头面容。秦笙抱起妻子，连人带信一同抱回床上……

当他们筋疲力尽地入睡时，珍珍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六

没法估计外遇给夫妻关系带来的影响。它可能导致家庭破裂，也可能相反，起到某种粘合剂的作用。秦笙与珍珍经过这场风波之后，感情更加亲密。丈夫总想弥补自己的过失，千方百计对妻子好。妻子呢，经此一闹也知道自己离不开丈夫，便对家庭格外珍惜。他们象长途迁移的候鸟，冲过急风骤雨，栖息时紧紧依偎在一起。是啊，人生旅途真够漫长的。

秦笙遭受严重挫折。那个舞蹈教师目的没有得逞，就毒蛇似地反咬一口，弄得秦笙狼狈不堪。他的副主任小官帽儿丢了，自己也觉没甚意思，就调到一家中外合资公司跑业务。男人往往更脆弱，经此一番变故，秦笙便渐渐显出老态。这位水手褪尽海洋气息，散文诗也不再写了。他变成一个温和厚道，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但是，奇迹终于在平淡的生活中露出端倪。

那是九十年代初一个夏季，秦笙到大连出差。大海牵动他往日的情怀，归途中他登上一艘客轮。轮船比其他交通工具活动余地更宽广，人们也更容易在水天相连的背景下交为朋友。秦笙与马教授、小滕就是在这艘“海梦轮”结下了友谊。他们同住三等仓一个仓室，马教授年纪大，秦笙把自己的下铺让给了他。马教授是一位历史学家，也是一位集邮家。他对面铺位躺着一个姓滕的小伙子，恰好是倒卖邮票的邮商。一路上他们就大谈邮票掌故。秦笙对此一窍不通，轮到他说，他就讲航海的故事。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海梦轮绕过成山角。海鸥在蓝天碧海间盘旋，荒岛巨礁不时从船舷外侧掠过。秦笙对马教授、滕老板谈起一九六八年冬天他在这一带海面遇到的暴风雨。旧地重游，他显得格外激动。巨浪、狂风、急雨，在他口中描绘得如此逼真。当然，他也讲述了自己对一位姑娘的思念，讲述了自己生平最得意的情书。结局是喜剧性的，这位姑娘成为他现在的妻子。朋友们松了一口气，都向秦笙贺喜，好象这件事情昨晚上刚刚发生。

他们又把话题转向邮票。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发行过一枚邮票，叫《祖国山河一片红》。马教授沉思着，缓缓说道。邮商小滕接口道：邮市称它“红票”，近几十年的邮票数它身价最高。现在一枚新红票卖到八万元，不得了！马教授说，至今尚未发现《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实寄封。集邮界一直在争论：这种邮票上缴、销毁前倒底有没有被使用过？小滕捏得指关节发出一片噼噼啪啪的声响，脸上浮出贪婪神色。啊，谁发现实寄封，谁就得了无价之宝！

马教授转过身，笑眯眯地对秦笙说：我来讲一段邮票掌故给你听吧。二十多年前，造反派砸烂原政府机构，在全国三十个省市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为庆祝这一新型权力机构的诞生，邮政当局印刷了纪念邮票《祖国山河一片红》。但是邮票尚未发行，中央的极左派就出来挑毛病——邮票画面有一幅中国地图，红光闪耀，色泽鲜艳。地图右下方的台湾岛却是白色。问题就出在这肉眼难辨的一点点白色上。他们问：台湾为什么是白的？祖国山河一片红，台湾不是祖国一部分吗？可是台湾没有成立革命委员会，甚至还没解放，怎么能印成红色的呢？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但又无法解决，只好将邮票销毁。通知下达时，有些地方邮局已经出售邮票。这些漏网邮票就在社会上悄悄流传，成为身价昂贵的珍邮……

你说那邮票……邮票上印着红色地图？

秦笙惊异地瞪圆眼睛。一股强大的电流几乎将他击倒。他觉得眼前红光跳耀，仿佛大海上燃起一片火焰！是的，他见到过这种邮票。身后的抽屉半开半合，他一转身，蓦然看见新邮票放出灿烂红光！于是，他央求小老头卖给他两张新邮……一连串记忆镜头，证明一个无可置疑事实：秦笙追求珍珍的那封情书，贴着珍邮《祖国山河一片红》。这正是集邮家、邮商们寻觅的无价之宝——实寄信封！

真不敢相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天下会有那么巧的事？我秦笙会有这样大的福气？……真不敢相信！

秦笙象傻瓜一样笑着，反来复去讲这几句话。但是马教授、滕老板，还有其他几位站在甲板上的游客，都被秦笙所讲的奇特经历惊呆了。两张红票，双联实寄封，天啊！他们半张着嘴巴，看上去更傻。Y市武斗之后的早晨，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红鼻子小老头，尚未发售的新邮票……人们仿佛跟在秦笙后面，回到二十几年前那个雨后清晨，重新目睹奇迹发生的过程。大家内心都受到强烈震动：珍邮就在这样平凡的故事里诞生——一个普通水手追求一个普通女工，他们的情书意外地成了宝贝！瞧，人生真是变幻莫测，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在海上，你能够看见一个彩色的世界。船，缓缓行驶。绿的海水，红的云霞，黄的岛屿，蓝的天空……这一切旋转着变幻着映入秦笙的眼睛。他与大海有缘。在K市，他的生活象黑白电视机演播的故事。一到海上，他就成了彩电里的主人公。他微笑着，深深吸入海洋的空气。

哦，他真想留住这五彩世界。

七

对于秦笙、珍珍这种平凡人家，突然发现一笔财富，会带来无法形容的惊喜和冲击！这对夫妻终日处于梦幻状态。生活出现如此灿烂的前景，他们不知如何适应，如何把握。他们常常把宝贝情书放在床上，热烈地讨论用它换取一笔巨款后干些什么？夫妻二人长夜难眠。

他们太需要钱了。日子虽然一点一点好起来，但他们始终没有富裕过。儿子海望已经考入大学，女儿河灵也在读中专，很快孩子们又要恋爱、结婚，一个家庭将裂变为几个家庭——正是大量花钱的时候呀！而珍珍因为厂里发生亏损，已经下岗回家，经济重担几乎落在秦笙一个人身上。房子需要装修；儿女需要学费、生活费；储蓄不能中断；物价还在上涨……他们的经济状况好象一间四处漏风的房子，永远有堵不完的窟窿。

卖掉。卖给马教授。马教授肯出25万元！秦笙拍着床沿，下了最后的决心。

可是那个姓滕的邮商，他说出30万元。珍珍表示异议。

马教授人正派，有学问……

做生意管人家有没有学问干嘛？

那么，香港张老板的意思，好象出40万元他也肯干……

自从秦笙乘船归来，他们的珍贵的信封已经轰动K市。上海、南京、甚至还有香港的邮商，都踏进过他们的家门。面对令人咋舌的高价，夫妻俩无所适从。卖不卖？卖给谁？怎么卖？这些问题既折磨人，又使人兴奋。他们坐在床上，无休无止地讨论着。讨论比结果更激动人心。20万元，30万元，40万元……嘴唇轻轻摩擦吐出这些数字，真有说不出的快感！

幸运如何降临到他们头上？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他们深入到另一层次的讨论问题。幸亏我爱你，秦笙说，真心爱你我才写了这封信。珍珍不服：是我爱你，我把信一直保存着，才会有今天。她说这话时，心中想到了小厉。秦笙感叹：幸亏那天夜里你没把信烧掉，否则……珍珍白他一眼：你还有脸说呢！

是呵，爱情给他们带来幸运，爱情使珍邮保存下来。爱情赋予这只信封价值，这只信封又使爱情升值。真是奇妙的、难以探讨清楚的关系啊！

要卖掉它了，真舍不得。你再读一读吧，你把它读给我听听。珍珍不住地央求。秦笙朗读他在暴风雨中写下的情书。珍珍就抚摸信封。信封左下角一片细细密密的针眼，使她陷入回忆。那天她正在绣花，妹妹拿着信奔到她面前。哦，看完了信，她心里乱极了乱极了，就拿绣花针在信封上戳、戳、戳……珍珍抱住秦笙，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她听见男人的心脏雷鸣一般轰响。她哭了，泪水滚烫滚烫。秦笙总是不能把信读完，因为青春的火焰在体内燃烧起来。他迫不及待抱起妻子，热烈地吻、吻……

最后，他们终于做出决定：不卖，给多少钱也不卖！

这话是珍珍先说的。那天夜里，珍珍在被窝里不断翻身，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伏着一只黑幽幽的怪兽，那是K市唯一的山峦——东山。夜深了，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丝无声地飘撒在广阔的江南田野。珍珍披衣坐起，望着窗户沉思。我们短暂的一生，倒底什么是最可珍贵的？秦笙问她为何不睡，她就把这个问题告诉丈夫。于是秦笙也坐起来了。他们这次并没有讨论，只是各自默默地思考。他们想得很深、很远……

八

小厉最后一次约见珍珍，是在东山顶上。

K市是清初大学者顾炎武的故乡。地方政府在东山建起公园，以顾炎武的字“亭林”为名。亭林公园有顾炎武纪念馆，他们就围着纪念馆转圈儿谈话。这背景倒挺有文化氛围。

小厉已经秃顶，人极肥胖，爬一座小山累得气喘吁吁。出于习惯，珍珍还是叫他小厉。小厉，你倒底有什么事情？搞得这样神秘兮兮？小厉脸红了，仿佛又回到青春时代。他想讲一件事情，吭吭哧哧老是不开口。珍珍非常奇怪：已经这样的年纪了，小厉还对她抱着幻想？从纪念馆西侧俯瞰，正好看见珍珍家的阳台、铝窗。珍珍盯着自己的小家，心中涌起无比亲切的情感。她等小厉说话。

我还是想谈那封信……看见珍珍警觉的神情，厉老板马上伸出一根手指摇晃：你别误会，我是纯粹谈生意。我感兴趣的也只是那只信封！

珍珍吃了一惊。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吃惊，却还是惊得两眼怔怔瞅着对方。小厉有些焦燥，马儿似地不住跺脚。噢，我知道，好多人上你家买那只信封，你们一直不卖。不，是你不卖，你把信封留着，要卖给我。瞧，我心里清楚，所以我来了。你一定在等我，是吗？

为什么？珍珍更加惊讶。现在明白了，她是为小厉这种态度吃惊。她又问一遍：为什么？

你怎么不明白？我真要奇怪了！二十多年前你们结婚那个晚上，我就向你讨过邮票，你不是答应了吗？是秦笙小气，不肯给我。后来，我经常找你，我想你会把邮票给我的。你呢，你老给我读那些信。难道我要听另一个男人写给你的情书吗？我走了。又过许多年，我有钱了。我想好吧，我花钱买！我把你请到松竹斋楼上，准备与你商量个价钱，可是你说你不卖。你瞧，我几乎一辈子在追求这只信封！今天你要卖了，能够不卖给我吗？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所以，你必须卖给我！

听了厉老板慷慨陈词，珍珍鼻子都要气歪了。她盯住他有些发红的眼珠，一字一句地问：你给我说实话，小厉，你早知道这种邮票值钱，是吗？

是的。任何宝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对我这样、那样，都是为了那只信封——为了不花本钱得到那只信封，是吗？

不全是这样。我对你一直有好感。到了今天，我也不怕对你讲实话了。你是我一生中最喜爱的女人。所以，我曾经两样都想要——你和信封。你别生气，今天只好现实一点了，我只想要信封……

啪！

珍珍打了小厉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然后，两人好象都吓了一跳，稍稍后退，互相对望。时间虽然不长，却澄清了一个人生的误会。珍珍转过身，沿着台阶缓缓走下山去。财富和声望达到顶峰的厉老板，摸着脸腮思索这记耳光的含义。

在他们身后，顾炎武高大的石雕像凝视这场戏剧。这位哲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圣徒

作者：矫健

人们注意到那位老太太，是因为她踽踽独行的姿态。她略微佝偻，上身向前倾斜，两条小腿相互绞绊却又敏捷快速地向前迈进。清晨，赖记大排挡刚开张，老太太就从棉絮般的白雾中显现，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走来。

她照例买两只奶黄包，把预备好的一块钱递到老板赖广昌手中。笼屉掀开，一股香味随着水蒸汽升腾起来。老太太抽抽鼻子，很馋的样子。但她拿到奶黄包并不吃，而是用塑料纸包好，小心翼翼地装入斜背在身上的挎包。那挎包也有年数了，颜色由黄泛白，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使人想起遥远的文革年代。老太太的脑袋一直在晃动，轻轻地，颤微微地，好象脖颈安着弹簧的泥塑老人。她已经有些痴呆，记忆力几乎丧失，眼前发生的事情立刻就会忘掉。赖五(我们给赖广昌起的绰号)很坏，等老太太装好奶黄包，又一次向她伸出手来。他说：圣妈妈，给一块钱。

老太太惶惑了，一霎间，头也停止了摇晃。她记不清付钱了没有。接着，她就摸出一块钱交给老板，头又开始摇晃。赖五朝我们挤挤眼睛，一笑。老太太把为人民服务挎包整理好，移到身后。然后脑袋往前一探，双腿绞绊着迈步出发。她身体轻盈得象一只老燕子，很快消失在马路拐角处……

大家都骂赖五不是东西，虽然知道下一次他不会要她的钱了。他就这样拿老人开心。赖五辩解道：我要试试她的道行。基督徒嘛，吃点亏不要紧！

这话没错。吃早点的食客们顿时活跃起来，围绕教徒的话题发表自己看法。谁都知道惶向是一座魔城，或者说是一个冒险家的乐园，人欲横流，纸醉金迷。在这样的环境里忽然冒出一位基督徒，确实有点儿石破天惊的意思。惶向人不太懂得基督教的含义，朦朦胧胧知道那是一种洋教，似乎挺高尚的，这就使得他们多少有些不自在。

惶向人并不是没有宗教意识。望蛟山上有一座觉悟寺，还有一座上清观，道教、佛教他们多少都相信一点儿。有事了，临时抱佛脚，上山烧一柱香，求菩萨保佑。过后照样发财，照样做昧心事。对于悟觉寺的和尚，惶向人也不十分恭敬，背地里常说他们的笑话。曾经有个法号觉慧的青年和尚，偷偷下山喝酒，喝醉了，说自己是个科级干部。惶向人大惊：原来和尚也讲级别。那么主持觉空老和尚，一定是正处级干部了！后来，觉慧和尚因喝酒离开了悟觉寺。大家都说，那其实是科级和尚乱说话，主持嫌弃他，调到其他单位去了。可能还被降为副科级。这样说说笑笑，大家也不太把望蛟山上的寺庙当回事情。上清观的情形大致也是如此。这样的宗教，惶向人比较乐意接受，轻轻松松，没有压抑感。

现在忽然出现基督徒，大家感到惊异、心悸。这么一个几近痴呆的老太太，早晚匆匆地在街上行走，既没有庙，也没有堂，她究竟想干什么呢？惶向人细细观察着她，百思不得其解。

圣妈妈随儿子从柳州来，住在赖记大排挡对面的富华楼里。她儿子是建筑设计师，这职业在惶向很吃香。儿媳妇很漂亮，终日忙着搓麻将。小两口似乎没有接受基督教的影响，也不把老母亲放在心上，随她满街乱跑。他们刚搬来，别人不太了解这家人家的内情。

老太太被人叫做圣妈妈，是有来历的。她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清晨买两个奶黄包，在街上转一悠天，傍晚回家。吃过晚饭，她又披着夜色出门。一个老人这样来去匆匆，昼夜不停，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赖五多次问她：老太太，你一点也不休息，在做什么大事情吧？

老太太头颤颤着，口中含糊地说：找路，找路……

赖五把耳朵凑上前：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老太太的脑袋停止颤动，混沌的眼睛忽然放出光芒，她声音清朗地说：我在

找路！这地方一片黑暗，人容易跌倒，我要找一条大路！

赖五，以及店堂里的老食客们一惊，仿佛有惊雷在心头滚过。老太太则快步

离去。

我告诉你们，那老太太是高人。她肯定发现惶向藏着什么财宝，正在寻找呢！说话的名叫宋方亮，长一脸麻子，大家叫他宋麻。

赖五接着道：就是，条条大路在眼前，鬼才相信她找路哩！

宋麻最爱吃这大排挡的盐锔鸡，没事就来喝酒，与老板赖五是莫逆之交。他啃着一只鸡头，侃侃而谈：惶向这地方为什么发达？肯定有宝。当年老瞎子来找过，没能找到。现在你们看，基督教又来了。洋教法力更高，别看老太太糊里糊涂的，这宝，早晚被她挖去。

赖五说：所以，有时候我多收她钱，就是要试试她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有一个小孩经常出没于大排挡。他妈妈专门为富华楼的居民洗衣服，赚点小钱糊口。这孩子是个残废，驼背，驼得几乎下巴着地；下肢瘫痪，痿缩成两根麻杆。他把自己绑在一块木板上，下面安四只滚轴轮子，双手握着木棍撑地，葡匐在地面上飞来飞去。别人给他外号地老鼠。对于那位老太太，孩子似乎特别感兴趣，总是瞪着贼亮的两只小眼睛，盯着老人看。他不时用手抠鼻子，脑子里转着各种主意。现在他也参加了讨论。

那老太婆是装的！地老鼠尖着嗓门喊道，显得异常激烈。我一定能抓住她的把柄！

没有人理会他。但从此以后，地老鼠专心跟踪老太太。

别看他是残疾人，心却很大，正如他的大名：王将军。他出生在四川大山里，爷爷当过红军，受伤后回家务农。老汉经常感叹：我要地跟着队伍走，现在准是将军！孙子刚出生，他就指定王将军这个光辉的名字。没想到孩子越长越不成样子，当将军是没指望了，连站起来做男人的资格都没有。小孩从不许人叫他大名，宁愿别人叫他地老鼠。但是，他那颗心却还是将军的心！他决心跟踪老太婆，如果找到宝藏，他能分一杯羹，也许就会改变人生。

老太太很快就发现地老鼠跟踪她。别看她有些痴呆，第六感官灵得很。一天，在去往惶向老镇的路上，老太太忽然站住脚，转回身来。地老鼠刹不住车，那轮子缓缓地滚到老太太跟前。地老鼠两只眼睛往上翻，很吃力地望着老太太。

老人弯下腰，说：孩子，你为什么老跟着我？她伸手抚摸他，地老鼠尖叫起来：别摸我的背！老太太缩回手，怜悯地望着他那驼峰似的背，说道：你有什么要求，就对我说吧。

孩子眨眨眼睛，问：你在找什么？你说你找路，我们不信。告诉我，你倒底在找什么？

老人在人行道沿坐下，这样，她就能与地老鼠平等地对话。她和蔼地望着他，认真地说：你既然问，我就告诉你。耶稣托梦给我，惶向这地方，将要出一个圣徒！我在寻找他，却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圣徒？什么是圣徒？孩子好奇地问。

老人用手擦去孩子脸上的污垢，甚至抠去他眼角的眼屎(这时他不再反抗)，用诗一样的调子说道：圣徒就是最最圣洁的人，主派他到我们这里来，拯救我们脱离罪孽，使我们大家灵魂得救……

小驼子打断老人的话，急急地问：他能治好我的病吗？

也许能，圣徒的力量不是我们凡人所能想象的。孩子，我来为你祷告，求主救你。老太太垂下头，嘴里咕咕噜噜地念着地老鼠听不懂的词儿。孩子的心灵马上笼罩在祥和宁静的气氛中，好象一片云彩裹住了他。

小驼子回到赖记大排挡，把这件事情一说，立刻引发爆炸般的哄笑。

哇，圣徒？这还了得！赖五赖老板当场就笑得背过气去。

他的朋友宋麻，双手搓着满脸麻子，感叹道：惶向还能出圣徒？出一堆妖魔鬼怪、乌龟王八旦还差不多！

人们都知道惶向的道德缺陷。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都是摆在大家眼前的事实。所以，圣徒二字象一颗慧星，划过惶向黑暗的天空。这个故事很快流传开来，许多人认识那位摇摇颤颤的老太太。大家知道她善良，人好，于是有了新说法：圣徒还没出世哩，我们倒有了一个圣妈妈！

吃饭时不要祷告！儿子对母亲说。你低着头，咕咕噜噜的，别人怎么咽得下饭去？

我不能……不能就这样吃饭，我要向主谢饭。母亲小声地辩解道。

媳妇婉莹咯咯地笑，说：这饭，是你儿子挣来的；你不谢儿子，还要谢谁呢？

老人平静地说：不可亵渎神。

朱巍火了。他的脸渐渐发红，象一片火焰从脖颈向上蔓延开来，这一点很象他父亲。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擦去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好。他保持着克制：这个问题，今天咱们一定要讲清楚。妈妈，你不能在餐桌上做祷告。你可以在寝室、在厕所、在厨房，在任何地方祷告，但不能在餐桌上祷告！这要作为一条规矩定下。

规矩？老太太一笑，人不可乱定规矩，只有神才可以定规矩。

婉莹面若桃花，笑得更开心：儿子是工程师，知识分子，讲科学哩。妈，你总不能让我们象你一样搞迷信吧？

老太太冷冷地瞅媳妇一眼，不说话。儿子在饭桌对面凝视母亲，以一家之主的口吻说：这事情定下了，还有疑问吗？

母亲站起来，离开餐桌：那么，从今以后，我就不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了。

老人脑袋颤颤地走进卧室。媳妇婉莹咯咯地笑，在她身后恶毒地说一句：你干脆别吃饭了！你祷告，神不会让你饿死的。

朱巍是一个堂皇的男子汉，身高1米82，四方脸，言行举止天然有一种威严。惶向的房地产开发商、包工头都认识他，夸他是一个天才。所谓的天才，其实并不光彩，他把建筑设计的才能，用在了偷工减料方面。他设计的图纸，总比建筑设计所出来的图纸节省大量钢筋、水泥。但是，按他的图纸盖房子，决不会出问题，他计算得很精确，只是把安全系数降低到接近危险的程度。所以能省下很多材料。这位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的高材生，在这方面还真有一些本事。包工头半夜三更总会摸到他门上，递上一个红包，然后拿出一些图纸，央求他修改，以便科学地偷工减料。朱巍不动声色，以一个学子的理智、冷静，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他开了一个建筑设计咨询公司，收入可观。他为房地产商设计了图纸，就到市设计院找朋友，交一笔钱，盖上设计院的图章。私人设计摇身一变，就成了合法设计。惶向房地产开发热，许多学工民建的知识分子来此淘金，没有人比朱巍干得更好。他在富华楼了买下房子，就是他成功的标志。

富华楼在惶向颇有名气。许多年青女子进出公寓大门，花枝招展，莺声燕语。谁都知道，这是香港老板包的二奶。惶向离香港近，星期六老板们就乘汽垫船过来了，钻入香巢，尽情享受。星期一清晨，他们扔下一沓港币，精神抖擞地回港岛写字楼上班。那些姑娘也真有意思，见了老板老公老公地叫，亲热得肉麻。老公刚转身，他们就一边数港币一边忙活自己的事：或打麻将赌钱，或约小白脸幽会，或聚集同道吸毒……

富华楼还住着一些小老板。他们开着各种各样的公司，名头吓人，恨不得与外星人做买卖。其实只是在自家客厅里摆上两张写字桌，干些空手套白狼的勾当。公司招牌一概挂在窗外，大小不等，却都金光闪闪，名称伟大。惶向最繁华的希望大道就从富华楼前穿过，行人至此一抬头，猛然看见满楼的公司招牌，十分耀眼。

朱巍的媳妇喜欢住在富华楼，她与楼里的小姐们混得很熟，天天在一起打麻将。这使朱巍有些担心。婉莹长得漂亮，人又活泼，朱巍来到惶向不久就认识了她。她是湖南湘妹子，也来惶向闯荡。朱巍认识她时，她正在翡翠夜总会坐台。老板、包工头经常请朱巍去翡翠夜总会，他与婉莹小姐跳舞跳出了感情。婉莹也是他的战利品，是他人生成功的标志。

不过，婉莹的出身总使他不太放心。与富华楼的姐妹们混长了，一旦受到引诱，旧习复发，可就难以收拾了。所以，朱巍总是板着脸，出其不意地闯入富华楼某一套公寓，命令婉莹回家。他很爱她，又比她大十三岁，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婉莹也识相，每次都乖乖地跟丈夫走。朱巍的收入、地位，以及他那魁梧身材，堂堂相貌，都使婉莹无可挑剔。

惶向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在这些新移民当中，所有的家庭各有特点。

赖广昌其实不是本地人，他来自四川，与地老鼠妈妈是同乡。他本打算开一个川味餐馆，但看到惶向人炒地皮都发了财，有很大的客户群，就改变初衷，开了这个客家风味的赖记大排挡。他觅得当地最好的师傅，做出的客家菜比本地人开的餐馆更地道。比如盐局鸡，味重，肥嫩，挂在橱窗里让行人看见就流口水。宋麻就奔着这鸡来的。他的客家菜，也使他交往了一大批本地朋友。国土局张局长有个癖好，每天早晨必来他的大排挡吃肠粉。司机就把轿车开到大排挡门前，直接接张局长上班。赖五分外巴结，吃一盘肠粉是小事，这关系可了不得，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最近，他又结交了一名年青记者，是外地分配来的大学生，在刚刚创办的惶向日报工作。这位山西小伙子爱吃牛腩面，并浇入大量老醋。记者可是无冕皇帝，赖五暗中指望他哪天写一篇文章，吹吹赖记大排挡……

这样一些人常来大排挡，彼此熟悉，这就形成一个圈子。惶向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一个人知道，其他人都就知道了。小驼子带回圣徒的消息，由他们在惶向地面散布开来，圣妈妈这个名字也是最先在赖记大排挡叫开来。

他们开赖五的玩笑：你的娃子有救了。圣徒一出，先把他的驼背治好，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上将军！

赖五忙摆手：谁的娃子？莫瞎说！

他与那洗衣妇有一手，常往小驼子娘俩住的地下室，送去卖不完的包子。小驼子天天来大排挡转，饿了，赖老板就让他到厨房找些东西吃。大家就说，那小驼子说不定是赖老板生的。赖老板为人和气，馒头似的圆脸上总是挂着笑，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在乎。只是小驼子在场时，他就立即制止此类玩笑话。

小驼子葡匐在地上，人们经常忽略他的存在。因此这些话多半被他听进耳朵里。他沉默着，牙齿咬得吱吱响，眼睛翻翻射出仇恨的光芒。然后他用木棒一撑地面，象一条鱼似地游走了。

小驼子心情忧郁，常常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他的残缺丑陋的躯体遭人鄙视，连自己都鄙视它。人为何生来就不一样呢？他又没有罪过，为何遭受这样的惩罚呢？他用木棍撑地，小板车在人行道上缓缓滑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边滑行边思索，不知不觉来到向阳小学门口。几个高年级学生看见他，欢叫着向他奔来。这可不是善意的表示，小驼子有经验，必须尽快躲避。他两只胳膊一使劲儿，小板车嗖地拐入一条小巷。这些坏小子惯于戏弄小驼子，不放过任何机会。他们围追堵截，把小驼子赶到小巷内一片工地上。他们团团地围住他，口中嗷嗷地叫，健康地、红朴朴的小脸露出狰狞地笑容。小驼子撑着木棍，小板车在人缝里灵巧地闪来闪去，坏孩子一时抓不住他，就用脚踢他，扔书包打他。小驼子发出尖叫，挥舞手中木杖与他们拼命。但他寡不敌众，终于被他们按住，由他们玩弄自己的驼峰……

还是老办法，我们把他做成乌龟！为首的小胖子喊道。

孩子们抓住小板车四角，齐喊一二三，将小驼子整个儿翻过来。小驼子鼓凸的脊背着地，木板车四轮朝天，狼狈而又滑稽。孩子们还不罢休，小手用力一推，使他象陀缧一般嘀溜溜打转。小驼子无奈地哭喊，坏孩子残忍地大笑。笑声掩盖了哭声……

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一个温和而严肃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圣妈妈来了。

孩子们回过头，看着老人发楞。圣妈妈在小驼子跟前蹲下，说：来，我们一起把他扶起来。快帮忙啊！

坏孩子们不听话。小胖子一歪脑袋，他们一轰而散跑出小巷。

圣妈妈只得独自翻弄小板车。她是那样瘦弱，枯瘦的臂膀几乎没有力气，半天也无法使小驼子翻身。她一边安慰小驼子，一边使用各种方法捣鼓小车。哦，终于翻过来了！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为人民服务的挎包扔得老远，大口地喘息着。她歉意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

小驼子的脸憋成猪肝色，不知是委屈还是感激，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圣妈妈捡过挎包，找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细心地擦他的小脸，把污泥与泪迹都擦干净。

她喃喃地说：要有信心，你会好起来的。等到圣徒出现，人们都会好起来……

我要是能站起来，一定把他们杀干净！小驼子咬牙切齿地说。

老太太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这样想？不可以，耶稣要我们宽恕……

小驼子不愿意听下去，带着一股火气，撑起小板车哗啦啦地远去。圣妈妈站起来，仰望阴沉的天空，虔诚地为小驼子祈祷。

朱巍长着一颗恶魔般的心。人们都不知道他是那样处心积虑地迫害母亲。长久以来，他不让老太太吃饱，营养不良可以使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尽快离世。他每天只给妈妈一块钱，那两只奶黄包便是老人一天的粮食。他不给母亲肉吃，缺乏蛋白质使老人日益衰弱。

自从那次谢饭祷告之争，老太太不再上餐桌，晚饭就在自己的小屋里吃。朱巍让婉莹将残汤剩羹倒在一只碗里，加上一小勺米饭，端给母亲吃。有时连婉莹也看不下去，要加两块吃剩的肉，朱巍则严厉地瞪她一眼，阻止她的行为。

你是真想让老太太早点归天哩！婉莹瞟丈夫一眼，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责备。无毒不丈夫，你还真行！

朱巍冷冷地说：少罗嗦，你懂什么？

比起精神方面，饮食上的虐待就算很轻微了。朱巍经常对母亲发动突然袭击，禁止在餐桌上祷告就是一例。客厅里本来挂着一幅耶稣像，他买来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将那神圣的殉道场景掩盖起来。他对悲哀的母亲说：那幅画不吉利，我看着心里烦！他还买了一些佛教念经的音乐磁带，故意在晚间大声播放，让异教徒的声音搅得母亲无法睡觉。母亲在里屋内跪着祈祷，朱巍总要找些理由猛地闯进去，惊得母亲心惊肉跳……

真看不出来，你这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其实是一头野兽……不，你就是魔鬼，恶魔！

婉莹在床上被朱巍折磨得死去活来，稍得喘息便这样说。朱巍全身赤裸，在月光下面目狰狞。

他沉思着点点头：是的，我生下来就是恶魔。这也许是天意，家里有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就要有一个魔鬼配对！我注定是我妈的试金石。

婉莹好奇地问：你从来没有爱过妈妈吗？为什么这样恨她？你爸不揍你吗？

朱巍伸出大手捂住媳妇的嘴巴。许久，他阴沉地说：你问得太多，是不是活够了？

婉莹几乎窒息。她仿佛看见死神的阴影渐渐逼近……

小屋里，母亲正在为儿子祷告。这位四十年代从金陵神学院毕业的女人，手持老院长赠给她的香柏木十字架，跪在耶稣的像前，低声地、老泪纵横地祷告：宽恕他吧，主啊，他只是吃了太多的苦，心中才装满了恨。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不一样……

夜深了，月光浸润着每一间卧室，母子俩都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心事。

这个家庭的情况，被婉莹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婉莹和姐妹们打麻将，赢钱的人要请客，到赖记大排挡拿一只盐锔鸡，切半斤叉烧什么的。婉莹手气好，牌技又精，赢得多输得少，所以经常到赖记大排挡买东西，和老板、食客们渐渐熟起来。

赖五和她开玩笑：你婆婆吃一点点奶黄包，肚子能饱吗？你买的盐锔鸡，肯不肯分给她老人家一只鸡腿？

婉莹咯咯笑：她老人家要成仙了，还吃鸡腿干嘛？

宋麻对婉莹有着特别的兴趣。他溜溜哒哒往婉莹跟前凑：喂，那个圣徒，你婆婆找到了没有？

赖五不失时机地介绍：这位是宋老板，南二路上的大哥大，手里有三十多块地皮呢……

婉莹却转过脸，面对赖五说话：还找什么圣徒？她自己就是圣徒。她有本事不吃饭，三天不吃不喝也没关系。一年到头不进鱼肉腥膻，人还活得健旺，跑来跑去腿脚灵便着呢……你们说，不是圣徒谁能受得了？

宋麻抢过话头：老太太怎么会不沾荤腥你？又不是做和尚尼姑。再说，为什么三天三夜不吃饭呢？

婉莹仍对着赖五说话：跟他儿子闹别扭。这对母子就是怪，好似冤家聚头，总也搞不顺，我这做媳妇的也不好多问。

宋麻就笑：都是媳妇使坏，婆婆才遭虐待。儿子不过是一杆枪……

婉莹终于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就你爱嚼舌头！说罢，拎着盐锔鸡就跑了。

赖五在一旁鬼笑：莫动心思了，瞎子点灯白费蜡。

宋麻回到原座喝酒，嘿嘿冷笑：女人都是假正经。

宋麻可不是一般人物。他不仅仅炒地皮，还在黑社会扮演重要角色。谁都知道，惶向的黑老大祥叔，和宋麻是拜把子兄弟，管着南二路一方地盘。按香港的说法，他至少相当于双花红棍。别看他一脸麻子，还好色的很，见女人就想上。不过他从不乱来，做事有规矩，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赖五与他交往，就看重他这一点。

宋麻思忖道：做儿子的孝字第一，怎么说，也不能让老母吃不饱饭呀？看来，朱巍不是个东西！他帮我画过图纸，斯斯文文的，真没想到……

赖五说：人面兽心。

年轻记者在一旁喝牛腩面，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

包工头刘流是个老滑头。一趟一趟给方院长送礼，终于揽下了市医院病房大楼的工程。刘流一拿到项目，就知道应该去找谁。

他匆匆往富华楼走。经过赖记大排挡时，就听有人喝道：刘流，急着奔丧去吗？进来喝杯茶。

刘流一看，是宋麻叫他，赶紧陪着笑脸上前。刘流在惶向是排得上号的大包工头，对眼前这个麻子却毕恭毕敬。工地上经常有烂仔捣蛋，事情闹大了，刘流就要请宋麻这样的人物出来摆平。所以他不敢得罪宋麻。

你小子又发财了，医院的工程拿下来，肯定狠赚一笔！

宋哥消息好灵通啊，惶向地面上的事没人能瞒你。我发财，也比不上你大佬动一动手指头……

宋麻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请你办件事。你把朱巍的老婆约出来，我要请她上觉悟寺烧三柱香。

刘流吃了一惊：我不认识她呀，这事情……

这事情你一定要办到！你夹着这么大一卷图纸，还不是要找她老公做手脚？你送钱去，是她家的财神爷，还怕不认识她吗？

刘流忙点头：晓得，晓得。

朱巍缓缓展开图纸，一张一张地看，宽大的办公桌铺得满满当当。刘流坐在沙发上，屏神静气地等待。婉莹端上一壶茶，笑模笑样地为刘流斟茶。刘流有意搭讪，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一会儿就混熟了。

他说：中午去帝豪大酒店吃饭，我请客。

朱巍冷冷说一句：这活我不能接。

刘流惊问：怎么了？

朱巍把图纸叠在一起，卷成纸筒，一边慢慢摇头。不能接，他说，医院建筑不比寻常，安全性最重要，我怎么敢动省设计院的图纸呢？

刘流道：只是，只是改一点点儿……你是高手，找那不重要的部位减下一些钢筋，总还是可以的吧？

人命关天，不可儿戏。这活我不接。

气氛僵住了。刘流拉开黑包，拿出十元一扎的人民币放在朱巍面前(那时少见百元大钞)。朱巍眼皮也不动。刘流又加上一扎，两千元了。加上婉莹，屋里只有三个人，三个人都不说话，仿佛在演一场哑剧。刘流又加上一扎。他就这样一扎一扎往上加，人民币渐渐在朱巍面前堆成一座小金字塔。

婉莹惊叹一声：哦！

朱巍顶不住了，魁梧的身躯仿佛泄了气，软靠在椅背上。好吧，你把图纸放下，我仔细研究研究。

先吃饭吧，我请你们上帝豪大酒店，刘流说。朱巍摇头，我不想去，我要看图纸。婉莹高兴地叫起来：那么我去，我想吃好东西！

朱巍无力地挥了挥手。婉莹跟刘流走了，朱巍展开图纸，专心研读。

这时，小卧室的门轻轻地开了，母亲象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面前。

朱巍很烦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纤弱的身体里有着何等的坚韧、何等的顽强。母子之间一直进行着一场角力，常常是朱巍眼看要胜利了，老太太一点一点地掰回来，使胜负的天平趋于平衡。朱巍仇恨母亲。这种仇恨由来已久，原因很复杂，但他对母亲却无可奈何。他真希望老人早点去世，老人风烛摇曳，却久不熄灭。饥饿、营养缺乏，都奈何不了她，她象生长在悬崖石缝中的苍松，顽强生长。她对儿子笑笑，说：我吃主的食粮。

夜里，朱巍精心计算图纸。他把钢筋用量一点一点地抠下来，一栋大楼原来可以节省那么多的钢材。这都是钱，所以工头们都来找他。一幢建筑物含有很大的保险系数，只要不发生天灾人祸，这些保险系数减少一些没有关系。朱巍好象在赌博，与不可知的未来打赌。虎口拔牙似地将安全系数减小，再减小，直至不可再减的地步。这就是他所谓的节约。他算得很精，每平方厘米所承载的重量，他要反复运算。小数点后面几位数，他都耐心地记录下来。他把才华全部投入这样的勾当，虽说有些蝇蝇苟苟，毕竟钱来得快。一个同济大学的高材生，堕落为鸡鸣狗盗之辈，他的老师们知道了肯定很痛心。不过朱巍内心没有什么不安，人们都这样干。我们所处的时代就是这样，讲究效率，别让婆婆妈妈的道德观缠住手脚。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朱巍毫不含糊地把一切信仰扔入垃圾箱。

如果没有母亲的目光，他会坦然、惬意得多。可是母亲盯着他，日夜盯着他，那目光使他感觉芒刺在背。老太太真象表面那样糊涂、痴呆，朱巍一定会好好养她老。如果她是另外一种母亲，纵恿儿子做一切有利于自己家庭的事情，那他更是烧高香了。可惜，母亲是一位基督徒。他们的矛盾就变得严峻，尖锐起来。

朱巍摊开一页图纸。他发现阳台外飘部分使用的螺纹钢数量特别大，因为这是全包阳台，连为一体，实际上是作为病房使用。所以设计者留下了非常大的保险系数。建筑设计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设计者为了安全，只管加大保险系数，反正多花钱花不到自己的头上。包工头按图施工，要赚钱，就得节省材料。这就造成设计者与包工头之间的勾心斗角。现在，朱巍站在包工头一边，以内行的眼光审视着建筑结构的每一部分。他开始对病房主楼的阳台外飘部分进行计算，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修改方案……

一样尖锐的东西钻入朱巍的心脏！他浑身一震，计算机从手中掉下来。他知道，母亲又开始祷告。

这种现象已经持续很多年，母亲一祷告，他就会产生强烈反应。确切地说，每当他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母亲的祷告总会在他身上产生反应，就象唐僧念经，孙悟空头痛一样。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母子间有着很强的心灵感应，好象他出生后脐带一直没有剪断。

朱巍烦躁、焦虑、恼恨，真不知道拿他母亲怎么办好。他无法工作，倚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父亲出现了。父亲与他长得一模一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父亲戴着与他一样的黑色宽边眼镜。朱巍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只能依稀记得他的模样。他很少从母亲口中听说父亲的事情。但是，在父亲的亲属中，他时时听见一些关于母亲的风言风语……

父亲说：去，问问你妈，我是怎么死的？

父亲一笑，隐去了。他那笑容和朱巍心底某些东西契合在一起，使他感到那么熟悉、那么惬意。他不难作出判断：这是魔鬼的微笑。

朱巍猛地推开小卧室房门。跪在耶稣像前的母亲受到惊动，蓦地回头。朱巍经常这样做，他喜欢对这块圣地发动突然袭击。

爸爸回来了，让我问问你——他是怎么死的？

痛苦、惊愕、悲哀混合在一起，犹如一道闪电划过母亲的脸庞。朱巍十分欣赏这道闪电，这是他对付母亲的杀手锏，屡试屡灵，从不失效。

母亲从垫子站起来，头微微颤动着，解衣上床。

她又变得迷糊痴呆，疲惫纤弱：我什么也记不清，都忘了……你走吧，我要睡了。

朱巍重新回到写字台旁，平静地、心安理得地计算医院大楼的设计图。

宋麻坐在大排挡靠窗的桌子旁，心中闷闷不乐。刘流很会办事，单独请出了婉莹。他马上给宋麻打电话，约他一起赴宴。宋麻高高兴兴去了，还穿上了难得一穿的西装。没想到婉莹鬼精灵，见宋麻来了，就笑着对刘流说：人多热闹，我还有几个小姐妹，叫她们一块来，陪你们喝个痛快。她也不等刘流点头，打了一串电话，把富华楼那帮打麻将的姐妹都请来了。她们个个好武艺，又会猜拳，又会喝酒，嘻嘻哈哈，连劝带闹，一会儿就把两个男人灌醉了。刘流可没少花钱，可都花冤枉了。

宋麻醉酒吐真言，断断续续地对婉莹说：我想请你去飞云寺烧香……我真的喜欢你，请佛祖保佑我心想事成……

那帮姐妹一拥而上，纷纷嚷道：我也去！我也去！吵得宋麻头晕眼花。他本来抓住婉莹的手说这番话，一眨眼工夫，他握着的就不知是哪个女人的手腕了……

宋麻忿忿地说：搞不到这娘们儿，老子就不算个男人！

宋麻坐在这里，其实不光为了吃盐锔鸡。常常有人来找他，都是南二路上开发廊的、开游戏机房的、开夜总会的小老板。来了凑在宋麻耳旁说几句话，匆匆就走。有时候，问题似乎比较严重，宋麻就站起身，跟他们一起出去。过一会儿他又回来，继续啃鸡腿。赖五晓得，有这个大麻子坐在这里，谁也不敢找他的麻烦。

但由此产生其他问题，宋麻也会招来一些不速之客。惶向公安局治安科长许震霆，有时候也来店里坐坐。他只要一壶茶，自斟自酌，眼角时时瞟瞟宋麻。大家都知道，许震霆是冲着宋麻来的。他俩从小就是对头，隔着整个惶向老镇，两人也会各带一帮孩子，相约到淡水河边摔跤斗拳。现在，两人又是猫和老鼠的关系，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许震霆通常不说话，喝够了茶就找赖五算帐。他人高马大，面相威猛，浑身透出一股正气。他给宋麻送来无言的警告！宋麻也傲气，把脸转向窗外，数着街上过往行人，装着没看见许震霆。不过，他内心很紧张，总担心哪里不慎露出了马脚。两人虽不搭腔，一个盘问，一个对答，却尽在不言中。

许震霆临走总要对赖五说几句话：赖老板，人在江湖处处要小心呀，出了事，大家都不好看。我这个治安科长，说到底是为别人当的。别人不找事，地面上就治安了。别人要闹事，我是吃公家饭的，那也就不客气了！

许震霆说完，就正气凛然地走了。

出门时，他也能听见宋麻对赖五说话：赖老板，做生意要有分寸，自己赚钱也要给别人路走。我宋麻的为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决不欠人家债，决不欠人家情！我坐在这里喝酒，你只管放心！

许震霆一笑，这麻子总算有了交待。

宋麻见许震霆走远了，总要骂一句脏话：丢你老母！

刘流来拿图纸。朱巍把厚厚一叠数据、表格交给他，刘流一看，可以省百八十吨钢材。现在钢材价格处于历史顶峰，一下子就多赚好几十万元。偷工减料也要有科学依据，刘流这样的大包工头从不不办糊涂事。他非常高兴，见婉莹上来倒茶，又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

朱巍擦擦黑色宽边眼镜，戴好，对刘流嘱咐道：记住，不能用俄罗斯钢材，现在进口的俄罗斯钢材含碳量高，容易折断，你千万不要贪小便宜。

刘流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他要走，朱巍送他。朱巍好象特别不放心，开门时又嘱咐道：我已经算到根了，你再偷工减料就会出问题。这是医院，你可别闹儿戏！

刘流说：我在惶向也不是无名鼠辈，怎么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你放心，就按你的计算，我要做一个优质工程，争取拿鲁班奖！

朱巍笑道：别吹牛皮，不出问题就算烧高香了！

他拉开门，吃了一惊：母亲站在门前，好象早就在那儿等着。她本应该在外面转的，这时却回来了，肩上仍背着那个为人民服务挎包。她眼睛雪亮，盯着门内那两个人。朱巍倒抽一口冷气，他不知道母亲要干什么。

她说话了，语出惊人：你手上有血，两只手掌都在淌血！住手吧，求求你，回屋把手洗干净！

朱巍脑袋轰地一响，恐惧与愤怒随着血液一起往头上冲。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收起来，很快地藏在背后。他向母亲咆哮：你胡说什么？让开！

你们踩着我的身体走出这道门，我不会让开！主耶稣让我守在这里，等候圣徒降生……

朱巍疯了，他粗暴地推母亲，喊道：让圣徒见鬼去吧，谁也不能挡我的路！

母亲瘦弱的身躯抵抗不住暴力，摇晃几下，重重地摔在地下。身上什么硬东西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朱巍马上转身，把母亲抱起来，象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他朝刘流喊：你站着干嘛？还不快走！

刘流已经吓呆了，脸色苍白。他迈出门槛的瞬间，看见圣妈妈闭着眼睛，伏在儿子宽阔的胸前，额角汩汩地流血。他双膝一软，差点儿跪下……

她就是圣徒！刘流对赖五、宋麻等人说，语气非常坚定。我本来不信这些，可我看见她的血，看见她婴儿般伏在儿子怀里的模样，马上就相信了。惶向真的出了圣徒，就是那个老太太！

他没有把真相告诉大家，只说朱巍干了什么亏心事，被妈妈堵在门口，他却一把将老人推倒在地。朱巍的逆子形象立即引起了公愤。惶向人不太在乎宗教，但是对孝道很看重，虐待老人最容易被人戳脊梁骨。

小驼子第一个喊打。他趴在地上，声音很尖：打死他！宋阿叔，你派两个马仔打死他！

赖五气愤地说：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应该教训他一下！

宋麻则两眼望着远方，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这畜牲迟早要遭报应。我有办法让他难受，要他难受一辈子……

年轻记者也表态：虐待老人是重大社会问题。我要深入调查，在惶向日报发一篇专题报道！

刘流怕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生意，赶快将焦点转移：惶向出了圣徒倒是一件新鲜事，你应该写写这个。

记者严肃地说：本报不宣传迷信。

大家都关注事态的发展，从蛛丝马迹看圣妈妈的处境。赖五首先注意到，圣妈妈不再来买奶黄包。每天清晨她从大排挡门口经过，总是低着头匆匆行走。赖五就骂：那个龟儿子，连一块钱的零钱也不给他妈妈了！众人关切地猜测，这一天老太太吃什么呢？

赖五不忍，就把圣妈妈叫住：你过来，我有事情找你。

圣妈妈站住，头微微颤着，望着赖五和蔼地笑。赖五打开蒸笼，拿出五个奶黄包装进塑料袋，递给圣妈妈。老太太不接，仍望着他笑。赖五说：上一次你来买包子，我没找你零钱，现在就用包子顶帐吧。

老人脸上显出惶惑的神情：对吗？

食客们齐说：没错，他还欠你两块钱呢！

老太太这才接过包子。她一时喜出望外，面对这么多包子不知如何是好。忙打开黄挎包，装入四只包子，剩下一只奶黄包她拿在手里，一边啃一边走了。大家都舒了口气：圣徒也要吃饭呀。

小驼子撑着木板车，远远地跟着圣妈妈。

圣妈妈佝偻着身子，脑袋一冲一冲向前走，来到惶向老街。老街房子破旧，当地的穷人集中具住在这里。几个农村妇女迎接她，把她领进一间霉迹斑斑的老屋。

小驼子想：原来她和这里的人很熟呢！小驼子葡匐在门口，悄悄往屋里张望。圣妈妈在领女人们祷告，声音很轻，很热切，小驼子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但女人们大声呼应着：阿门！阿门！沉浸在激动之中。

做完祷告，圣妈妈打开绣着为人民服务的黄挎包，把四只奶黄包拿出来，分给大家吃了。乡下女人好胃口，吃得狼吞虎咽。小驼子为圣妈妈感到惋惜。

圣妈妈转回头，对小驼子说：进来吧，主耶稣的门向一切人敞开。

小驼子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地面，惭愧地说：我不能进这门，我的心很坏，总想杀人……

乡下女人听说这残废孩子一心想杀人，都忍不住笑了。圣妈妈却伏下身，温和而严肃地说：进了门，向主认罪，你就可以得救。

小驼子忽然仰起脸，满怀希望地问：他们说，你就是圣徒！你能治好我的驼背吗？

圣妈妈摇头：我不是圣徒，我也不会治病。不过，信主可以救人的灵魂……

小驼子眼中希望的火焰又熄灭了，下巴紧贴前胸，象一条虫子似的把背隆起来。他说：我不能站起来，不能把身子挺直，光救我的灵魂又有什么用呢？

他猛撑木杖，滚轴轮子哗啦啦响着，渐渐远去了。圣妈妈低下头，默默为他祷告。

婉莹最先发现丈夫的心理变态。近一时期，朱巍在床上的种种表现，无法掩饰地暴露出他的人格缺陷。他对婉莹提出种种要求，既过份，又疯狂。婉莹闯荡江湖，阅历丰富，对付男人的种种性要求也颇有手段，可是连她也受不了！她每次都要哀求、挣扎、甚至拼命喊叫，才能逃脱朱巍的魔爪。她想：他是一个疯子！我嫁错人了，怎么办？……

朱巍只要穿着衣服，总能保持文质彬彬、不苟言笑的学者风度，任何女人都会为这风度着迷。婉莹对他怀有学生对老师般的崇敬。夜里，朱巍浑身脱得赤裸裸，就会在黑暗中发出野兽般的喘息。他把妻子的双手绑在床架上，使她整个人呈现十字架形状，就开始蹂躏她。他渐渐变成恶魔，一次又一次凶猛地、疯狂地对她进行攻击。婉莹双乳丰满，皮肤洁白，是一个性欲旺盛的少妇。起初，她并不拒绝丈夫的性游戏，高潮过去了，欲仙欲死的境界到达了，她也感到满足。但是朱巍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喉咙里发出低声、狂野的吼声，更加残酷地攻击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有一次，借着月光，婉莹似乎看见丈夫嘴边长出两只獠牙，趴在她起伏的、鲜灵的肌肤上，正在吮吸她体内的精华……

婉莹深感恐惧。她渐渐领悟朱巍内心的图景：妻子的身体是一具十字架，他则作为魔鬼撒旦，持着长枪一次次向十字架发动攻击——他不是做爱，而是想毁掉十字架！这种宗教、神话之类的畸形，更使婉莹害怕。她知识有限，实在无法理解丈夫的精神世界。这个家庭酝酿着某种重大的、严峻的蜕变。冲突正日益加剧，如火山爆发前发出隆隆的声响。婉莹感觉到这一切，真想远远逃离丈夫，逃离这家庭……

母亲心头一痛，骤然惊醒。她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寻找她最为宝贵的十字架。哎哟，十字架失踪了！

老人急忙坐起，双手哆嗦着寻找衣服。她打开灯，翻遍屋内每一个角落，就是找不到十字架。她的记性确实不好，但对于这个十字架却永不会忘却。因为她的灵魂有一半牵绕在那上面。青春时代，金陵神学院院长，一位圣洁的修女把十字架赠予她，并寄于一个希望：她能一生侍奉上帝，直至终生。当年她真想这样做，如果这样做一生的命运也将全然不同。可惜，她遇见了朱幻——朱巍的爸爸。从此她陷入一场奇怪的战斗。这场战斗经历父子两代，一直延续至今。假如她能预知自己的人生如此坎坷，在她接过十字架时，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院长走，度过寂寞而圣洁的人生……

母亲来到客厅，在黑暗中伫立着。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情。儿子，或者说藏在儿子体内的魔鬼撒旦，又一次来试探她。她有些紧张，不断在心中祈祷。此刻，她闻到从厨房里飘来一股异样的气味，急忙移动脚步追寻那气味而去。

她看见一幅惊人的景象：煤气灶旁立着一个酒瓶，十字架就插在瓶颈上，通体散发出蓝色的火焰，正熊熊燃烧！老人惊呆了，张大嘴巴，想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行动。她双膝发软，想跪下，对着燃烧的十字架虔诚跪拜。她又想扑上前，扑灭那摇曳的蓝色火焰，将十字架抢救下来……

她双手紧握，遥望天空，发出悲怆的呼喊：主啊，我该怎么办啊！

厨房的灯忽然打开，朱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从酒瓶拔出十字架，打开自来水龙头一冲，火焰顿时熄灭。

我把它泡在高梁酒里，又把它点着，做一个试验。他向母亲解释道。

老人伸出枯瘦的双手，一把夺过十字架，紧紧贴在胸前。

只烧坏一点点。制作这东西的材料有点特殊，我佩服。儿子笑着说，停了停，他又补充一句：就象你的心脏一样！

母亲眼里涌出泪水，喃喃地道：魔鬼，你是魔鬼……

朱巍也有美好的童年。那时，他们家住湖州，在一座临河的老房子里。推开窗子，就看见一条条小船摇着撸，渐渐远去。母亲把他抱在膝上，讲圣经故事。那时他多么喜欢这些奇妙的故事，幼小的心灵象海绵一样，把它们统统吸入。母亲在一座教堂任职，许多基督徒到家中做客，无不惊叹他的灵性。他至今记得母亲清秀的脸上浮现喜悦的笑容……

文革期间，他家被整得很惨，这是不言而喻的。朱巍因他的出身，在学校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同学们讥笑他，辱骂他，说他是外国间谍的狗崽子。他们还给他起了个外号：耶稣。在那个年代，耶稣也被打入牛鬼蛇神的行列。朱巍渴望当一名红小兵，但是，同学们怎么会让耶稣混入革命队伍呢？他开始仇恨这个外号，并且仇恨母亲的信仰。他与母亲划清界限，甚至带领同学们回家揪斗母亲。母亲只能沉默，哀伤地看着儿子陷入疯狂。

这只是母子关系紧张的开始。朱巍在上海上大学时，他的姑姑来看望他，向他吐露一个秘密——他父亲的死与母亲有直接关系。朱巍很惊讶，因为从小母亲就对他说父亲是因心脏病去世的。姑姑否定了这一说法，向他透露父亲死在监牢中的情景。而他的入狱，则因为母亲的出卖！朱巍追问：父亲因何罪名入狱？母亲怎么出卖了他？姑姑则含糊其词，不肯说详细。姑姑回了遥远的北方，从此再未与朱巍见面。

朱巍心存芥蒂，回家后多次追问母亲。母亲脸色苍白，低垂着头不说话。朱巍心中有某种东西作祟，对着母亲喊叫、发怒，几近疯狂。母亲眼里浸满泪水，对他说：你要是相信妈妈，就别听姑姑乱说……朱巍不信，他断定母亲另有隐情。然而那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始终没把这段隐情透露出来。朱巍认为母亲欠他一笔债。

其实，父亲的死与朱巍没有多大关系。他甚至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但是，当他与母亲冲突激烈时，父亲之死就成了一柄利剑。他举剑刺向母亲，父亲就在他心中复活。真是奇怪，父亲好象总是在唆使他，用神秘的声音在他心中说话。他与母亲的较量，说到底就是贪欲与良知，邪恶与正义的冲突。这一点他很明白，因而心中更加烦躁。死去的父亲使他获得某种正义性，增强底气。朱巍并不希望母亲真的死去，却希望这个对立面立即从眼前消失。种种复杂因素交织在一起，使朱巍与母亲形成水火不容之势。

终于，朱巍向母亲摊牌了。一天，他走进小卧室，对正趴在梳妆台上写着什么的母亲说：我们不能住在一起，这样对谁也没好处。我为你租一间房子，给你生活费，你可以自由地祷告、读经……

母亲平静地说：你要赶我走。

你要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我们互相折磨，生活在一起很痛苦，这不是事实吗？

我要是不走呢？

朱巍冷笑：别废话，这事由不得你。

母亲站起来，头微微颤抖着，注视着儿子。她忽然说：医院那边，你不能做手脚，会出大事情的！你听我一句，赶快把那个包工头叫回来……

朱巍转身往门外走，一边忿忿地说：乌鸦嘴！

婉莹身姿袅娜地走进赖记大排挡，宋麻的眼睛亮起来。赖五说：哟，好长时间不看见你，又打赢麻将了？

婉莹说：不是。想托你租间房子，清静一点，便宜一点。

赖五笑道：怎么，和老公吵架，想分居一段时间？

婉莹撇撇嘴：去你的！我怎么会吵架？是他们母子俩呕气，实在过不到一块儿，想给老太太另觅一个住处呢。

宋麻说：我有房子，正空着呢。婉莹回眸一笑。宋麻加紧眩耀：那房子可清静哩，在一片荔枝园里。老太太住那样的地方，定能早日升天。

赖五插嘴：就是金龙汽车城旁边你刚买的那块地吧？你不是要把荔枝树刨了，盖标准厂房卖给香港人吗？

宋麻瞅着婉莹，停顿一会儿：不，这个可以缓一缓。圣妈妈要房子住，先尽她。我宋麻最讲良心，最尊重道德高尚的人。

婉莹抿嘴一笑。她一改往日态度，大大方方走到宋麻跟前，指着盘子里的鸡问：这个，你叫它什么来？

宋麻用蹩脚的普通话说：盐锔鸡。

不对，我要你说客家话。

宋麻就说：盐国给。婉莹咯咯地笑起来，笑弯了腰。宋麻疑惑地望着她。

婉莹说：以前我听你这样说，心里老想笑，今天总算笑了个够！盐国给……

这样，房子就算租下了，宋麻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点房租。婉莹去收拾房子，觉得那真是一处世外桃源。荔枝尚未成熟，青果累累。三间瓦房有些旧，但水电都通，原来的主人可能是看果园的。人踩出的一条小路，穿过荔枝林，直通惶鸥大道。微风吹过，满园香气四溢。

婉莹对陪她前来看房子的宋麻说：这么好的地方，我都想搬来住。宋麻心里发痒，又接不上话，就嘿嘿直乐。婉莹瞟他一眼，算是给了他奖赏。

这桩事情的发展，很顺宋麻的心思。他大着胆子，找机会重提请婉莹去觉悟寺饮茶的要求，没想到婉莹一口答应。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们在许坑村东碰头，越过淡水河，沿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登上望蛟山。山间奇石兀立，老松挺拔，犹如仙境一般。宋麻心事重重，肚子里翻滚着各种坏主意。婉莹却象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在前头蹦蹦跳跳，摘花拈草，似乎全然不知身后跟着一只麻脸老狼。

觉悟寺建于宋代，算一座古刹。不过，老寺早已毁于兵火，现在的寺庙是改革开放后重建的，也算惶向市一个重要的旅游景点。大雄宝殿、四大天王、十八罗汉，与一般寺庙并无多大区别。但是它的茶室闻名遐尔，庙后开出一僻静小院，供人饮茶。院子在悬崖边，凭栏远眺，可见鸥歌湾碧海蓝天，望蛟山沟豁纵横。云雾飘渺，美景尽收眼底。游客们烧过香，都来此地饮茶，十分惬意。院两侧有禅房，实际上是雅座，供人私下交谈。宋麻领婉莹入了禅房，包了一个小单间，坐定。

接下来的情节颇有意思。宋麻听刘流说过，他怎样把钱一扎一扎地堆在朱巍眼前。堆得高时，婉莹惊叫一声，朱巍才接下了医院图纸。宋麻决心效仿刘流，他的公文包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人民币。他直截了当地对婉莹说：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你答应不答应？

婉莹问：什么事情？

宋麻道：你先答应，我再说。

婉莹一脸天真：你总要先把事情说给我听，我才能考虑答不答应呀。

宋麻不说话，在桌子底下拉开公文包，拿出一叠钞票放在婉莹面前。这可是百元大钞，这么一扎就能顶上刘流放在她丈夫眼前的一堆人民币。

婉莹有些吃惊：你这是干什么？

宋麻说：给你。

婉莹咯咯笑：无功不受禄。你要请我帮忙，就得先把事情说清楚。

宋麻又拿出一叠百元大钞，摞在婉莹面前。婉莹笑得更厉害，却还是摇头。宋麻不声不响，再加一万。婉莹不说话了，只是笑……宋麻沉着地，坚定地把一叠一叠百元大钞放在婉莹面前，直到她笑不出来为止。

婉莹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

宋麻胜利了。他在婉莹面前足足堆放了十万元人民币。如果他知道婉莹心底的秘密，本来用不着出那么多钱的……

我要盯住你，母亲说。你把我赶走，我住在荔枝园里，一样会盯住你。

朱巍望着搬得空空荡荡的小屋，有些自鸣得意：盯吧，那么远，你起不了作用的。

母亲知道如何制约儿子。她凝视着他，平静地说：我会祷告，求主救你，使你不至于陷入罪。

朱巍的心好象被火烫了一下。他竭力冷静，使出那把杀手锏：干嘛祷告？你干脆到政府去告发我，就象当年告发父亲一样。

母亲的心被利剑刺中，痛苦地哆嗦起来。她闭上眼睛，头颤动得更加厉害。

朱巍欣赏着母亲的痛苦。他摘下黑色宽边眼镜，擦擦，又戴上，象审判者一样背着手在母亲眼前走来走去。父亲死于心脏病，这是事实。但是，他在哪里患上了心脏病？监狱！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为什么被关入监狱？谁使他进入监狱？我很想知道。

母亲沉默。她在忍受着酷刑。

你不说话，好吧，我来说。父亲犯了什么罪？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猜测。他是1957年入狱的，那正是反右运动高潮。中国发生了多少冤假错案？你比我清楚。父亲是医生，一名优秀的知识分子，他能逃脱时代强加给他的命运吗？我凭直觉，就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肯定说过许多犯禁的话，这些话他只能对你一个人说。而你，他的爱人，却把他告发了！

不——母亲无法忍受下去，以从未有过的声音尖叫起来：不！

朱巍魁梧的身材象一座大山逼近母亲：难道不是吗？你就象犹大出卖耶稣一样，把父亲说过的话统统报告给领导。多么可悲！在那个时代，不是经常发生这样的悲剧吗？

母亲站不住了，瘫坐在梳妆台前的小方凳上。她全身颤抖，悲怆地喊道：主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

朱巍心头涌起快感，愉悦而疯狂的快感！他知道，坚韧、顽强的母亲马上就要崩溃了！他一直在盼望这个时机，所以毫不怜惜地刺出最后一剑。他俯下身脸贴着母亲的脸对着镜子说：你看，我长得很象父亲，对吗？当年你很爱他，铭心刻骨地爱。你几乎把奉献给耶稣的爱，全都奉献给他了。可是，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你却对这样一个人下毒手！是你害死了他，真不可思议！你怎么能不受良心的折磨呢？无论你怎样祷告，一辈子都无法解脱！

令朱巍深感意外的是，母亲平静下来。她拿起钢笔，在梳妆台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写字。朱巍有些意外，她在写什么呢？难道她说不出话来，要用纸和笔回答他吗？

朱巍更低地弯下腰，努力辨认母亲的字迹。

她写道：主啊，你熬炼我们，如同熬炼银子一样；你试炼我们，如同试炼金子一样……

母亲在抄录她心中涌现的圣经词句。朱巍感到那些文字放出强烈的金光，刺伤他的眼目。他嚎叫一声，奔出小卧室。

小驼子趴在房子拐角处，端起手中的木棍犹如端起一支枪，远远地瞄准赖五的背影。

赖五提着一只塑料袋，径直走向妈妈居住的那间低矮小房。小驼子可以猜到，那只塑料袋里装着鹅头鸭掌、骨头包子之类的食物。赖五拿去送给妈妈，晚餐小驼子就能吃到这些东西。他可能还给妈妈一些钱。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小驼子一想就恶心却又不断想着的那些事情。他理解妈妈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这些事情，他也知道赖五并非恶棍，但他仍难压抑胸中的怒火。畸形驼起的脊背仿佛变成一座火山，随时可能爆发并炸毁这肮脏的世界！妈妈打开门，笑盈盈地与赖五说几句话，转身请他进屋。门关上了。

小驼子撑起小板车，咕噜噜地滑近他家窗下。他肮脏的小脸迸出一层红晕，喝醉酒似地异样。他鼻孔翕动着，象猎狗似的嗅着什么气味。然后，他在门口来回游动，滚轴轮子在水泥地上磨擦，发出很大的哗哗啦啦的响声。这样的声音一直持续着，强烈干扰屋里人的神经。小驼子还嫌不够，忽然扯开嗓门，声音粗哑地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向前走，向前走！……

门开了，赖五跟在妈妈后面走出来。妈妈脸色愠怒，呵斥道：你嚎什么？在家呆着，我要出去。

小驼子问：上哪儿去？

妈妈说：赖伯伯那里有些床单要洗，我去做工！

小驼子就把刺刀似的目光射向赖五。赖五紧走几步，回头说：那，我先回店里去，你一会儿就过来。妈妈跟着他走：没事，我们一起走吧。

小驼子匍匐在自家门前，眼睛眯起来，象一只猫。他什么都知道。他的干扰战术奏效，把赖五赶走了。现在，他们换了地方，要到赖五的窝里去鬼混。赖记大排挡二楼有几个房间，厨师、打工妹都住在那里。其中有一间朝阳的、面积最大的房间，则是赖老板本人的寝室。他没有家室，独身闯荡江湖。小驼子的妈妈经常为他洗洗补补，照料他的生活，赖五也就给她些钱。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很平常，甚至是应该的，出门在外的男女难免有这样那样的需要。

小驼子却深感愤怒，他为另一个男人愤怒，那是他的爸爸。妈妈很小就把他带出农村，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他不明白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妈妈从不回家，爸爸也不来寻找他们。小驼子仿佛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大山的褶皱里佝偻着身子劳作，孤独而可怜。想到这个男人，他就怒火中烧！

小驼子不止一次要求母亲回家。他有时很暴燥，小狼一样朝着母亲咆哮；有时又软缠硬磨，流着眼泪哀求妈妈：回家吧，我想家，真想家……

妈妈脾气很坏，见儿子闹就火冒三丈：你这个小畜生，养活你容易吗？当初，不是我抱着你逃到城市，你已经饿死在大山里了！在乡下，你这样的人早就被扔掉了，早就该死掉，明白吗？回家，你回家找死！……

小驼子默默出门，在黑暗中划动他的小板车。母亲为他描绘了家乡的可怕图景，他相信那是真实的。对于他这样的残疾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是地狱！哪里有出路呢？小驼子吃力地昂起头，仰望茫茫星空……

小驼子来到圣妈妈的小屋。惶向南端是一片空旷的田野，那就是所谓的金龙汽车城。一个国际财团将这片地买下来，据说要建成国内最大的高级轿车生产基地，直接向海外出口。但是，这项目已经搞了好几年，只盖了几座漂亮的总部小楼，却再也没有动静。各种消息不胫而走，有人说那个国际财团破产了，也有人说财团老板是个国际大骗子。更可信的说法是：这几年地皮暴涨，金龙汽车城圈下大量的土地，价值翻了几番，再用它来生产汽车已经不划算了。据说老板正准备转向房地产……不管怎么说，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令人感到惊奇，又有些神秘莫测。

圣妈妈搬去荔枝林后，那地方变得热闹起来。老太太已经拥有许多主内姊妹，晚间，她们都悄悄聚集到荔枝园，在圣妈妈的小屋祈祷聚会。小屋的北窗朝着惶鸥大道，夜间行人远远看见旷野里一盏灯火，心中会升起一丝温暖。

圣妈妈的生活充实快乐。离开儿子，她的精神健旺许多，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晕，姊妹们见了都称奇。她们帮助老太太将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带来各种食物，圣妈妈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老人家头还颤抖，记性仍不好，但她带领大家祷告时声音宏亮而甘美，感情充沛动人，许多人默默地流下眼泪。

追随圣妈妈都是一些妇女。在惶向，妇女，特别是本地良家妇女，处境十分痛苦，又很难用语言表达。她们的皮肤粗糙幽黑，相貌又丑陋，南方的农家女子通常如此。与北方的城市姑娘相比，她们劣势显而易见。改革开放使惶向老镇一跃变为都市，本地妇女做梦也没想到，她们稳定的家庭关系会受到如此众多的美貌女子的侵略、挑战。惶向发达了，男人们炒地皮都赚了大钱，当年的农夫摇身一变成了老板。他们扔掉锄把的同时，也把结发妻子丢在一边。他们夜夜莺歌燕舞，小姐们掏尽了他们口袋的同时，也掏尽了他们旺盛的精力。发廊、桑拿、夜总会，到处是妖精的魔窟。包二奶、玩小姐成为时尚，男人们不谙此道便无地自容。惶向是客家农民的聚集地，民风纯朴，一向比较落后，比较保守。大开放带来大冲击，金钱与魔鬼的力量扫荡着一切传统。人们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眼花缭乱的变化，妇女无奈地承担起观念改变的代价。她们的生活通常还算富裕，但是被男人扔在家中，孤独、寂寞且不敢发出怨言。时尚如此，男人们不离婚就算有良心了，你还敢有什么奢求？原有的乡间陋习并未完全革除，男人醉酒或者火起，一顿老拳打得妻子鼻青眼肿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生活如水缓缓流淌，惶向妇女的痛苦也在心间渐渐积累……

圣妈妈说：有一座教堂就好了，惶向应该有一座教堂。

她对姊妹们讲，北京、上海、广州，所有的大城市都有教堂。教堂，是一座城市的良心，惶向为什么没有呢？惶向经济高速发展，很快就要变成一座大城市，它应该有一座教堂！妇女们开始捐钱，她们口袋里并不缺钱。宋麻的老婆也是姊妹中一员活跃分子(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叫她刘三姐，她负责保存这些捐款。究竟怎样才能建起一座教堂呢？这些妇女心中并不清楚。但是，有了圣妈妈的小屋，她们心中已经感到极大的喜乐，这小屋就是她们心中的教堂。圣妈妈教她们唱赞美诗，她们歌唱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歌声，在夏末的夜晚随风飘荡，为金龙汽车城那些荒草丛生的旷野增添了一层美色……

小驼子挺直身子，遥望小屋的灯光。他的小板车无法通过一段坎坷不平的土路，所以只能停留在水泥大道上。荔枝林树影婆娑，小驼子多么希望走进那座小屋，坐在头颈不断颤动的圣妈妈身旁。但是，他无法越过那段艰难的道路，也无法缩短心灵上与圣妈妈的距离。他仰望星空，一次次发出心中的疑问：真的有神吗？如果有，他会照看我吗？

圣妈妈送走最后一批姊妹，发现了趴在草丛中的小驼子。老人慈祥地笑着，在他身边坐下。你在看什么？看星星吗？小驼子摇摇头：我不看星星，我在等圣徒。圣妈妈说：快了，他快要出现了。小驼子眼睛里燃起希望的火焰：圣徒能治好我的驼背吗？圣妈妈的手抚摸小驼子高高隆起的驼背，叹息道：我如果能治你的病就好了。可惜我无能为力……

圣妈妈回小屋。小驼子望着她那疾走的背影，那绞绊着的匆匆的脚步，心灵忽然产生强烈的感动。他喊：我信——我信！

圣妈妈耳背，没有听见。但小驼子相信冥冥中至高者已经听见他的声音。

朱巍终于出事了。

灾祸的降临并不是一次性出现，它象冲击波似的，一波接一波地粉碎朱巍的生活。最先到来的打击使他莫名其妙，惶向日报刊登一篇文章，题为《工程师赶走八旬老母，虐待老人情理难容》。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记者从哪里得来详尽的细节。他与母亲的思想冲突、神秘的宿怨全被抹杀，单纯成为一桩虐待老人的社会新闻。朱巍很恼火，很不服气，去惶向报社找记者论理，却也奈何不得人家。社会反响很强烈，朱巍的孽子形象已无法改变。走在街上，到处都有人在他背后指指划划。朱巍相貌堂堂，文质彬彬，又有知识分子爱面子的毛病，这样的处境使他非常难堪。

接下来又出奇闻：朱巍老婆半夜惊逃，只戴胸罩，穿一条三角内裤，赤着脚在富华楼狂奔。她一边跑一边喊：朱巍杀人啦！朱巍杀人啦！若不是平日打麻将的姐妹们出来相救，婉莹恐怕要在希望大道上表演一场裸奔！她流着泪对姐妹们诉说，朱巍如何对她实行性虐待，毫不留情地揭露那衣冠禽兽种种令人发指的行径！这事件太刺激了，顿时传遍惶向大街小巷。婉莹从此不再回去，先与姐妹们住了两天，以后又在浅塘花园租了一套公寓。那里与宋麻的家只隔了一条街道，其他秘密就无人知晓了。

致命一击来自于朱巍自己设计的楼房。医院尚未竣工，万幸没出问题。可是一年前南三路上新盖的一座商住楼，外飘阳台发生断裂，整个儿坍塌下来！一死两伤，路人惊魂。这楼是包工头黄鳝儿盖的，这家伙黑心，为省钱采用了俄罗斯进口镙纹钢，并且对朱巍修的图纸进一步偷工减料，结果导致恶性事故发生。黄鳝儿立即被逮捕，朱巍也受到法院传讯。他名声坏到极点，人人都希望法院伸张正义，快判重判，把这衣冠禽兽打入十八层地狱。

圣妈妈忽然病倒了。她听说儿子出事的消息，一头栽倒在床前。楼塌了！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老太太倚靠着枕头，闭着眼睛，不吃饭也不说话。老姊妹们为她祷告，劝慰她，她却无法释怀。儿媳妇婉莹来看望老太太，老人拉住她的手说：我没拦住他，倒底没能拦住，我有罪啊……说着，老泪打湿满是皱纹的脸颊。

圣妈妈病情迅速发展，很快就不行了。妇女们描绘她临终的情景，又一次让惶向人震惊。

一天，她对姊妹们说：你们去，摘一筐荔枝回来，我们分吃……

宋麻老婆刘三姐说：荔枝都是青的，不能吃啊。

圣妈妈微笑：熟了，它们已经熟了……

那时天已擦黑，姊妹们跟刘三姐到院里，胡乱摘了一小筐荔枝。回屋打开灯一看，荔枝竟然鲜红！糯米糍、妃子笑，颗颗皆名品。剥去皮，香气四溢，放进嘴甘甜无比。

众人惊奇，问圣妈妈是何缘故？圣妈妈含笑回答：他就要来了，圣徒……

老太太只吃了一颗荔枝，就含笑离世。

那些日子，朱巍就象丧家犬一样，东奔西撞，惶惶不可终日。有人告诉他，老人快要死了，他噢噢答应着，顾不得去荔枝园看看。他忙着找律师为自己辩护。他又到处托关系，希望减轻自己的罪行。他憔悴、消瘦，头上竟生出大量白发。往日从容的风度不见了，说话急促，手足无措，脑袋竟也象他母亲微微颤抖……

赖五宋麻一伙人都说：这个人毁了！圣妈妈一离开家，顶梁柱没了，屋顶便忽啦啦塌下来。这是人们意料中的事，也是人们盼望已久的结局。

夜里，朱巍坐在空荡荡的家中。窗外雨声淅沥，他满心凄凉，坐立不安。他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到处空空荡荡。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他，孤独的滋味实在难熬。法院就要开庭审理楼房倒塌案件，有人向他透露：他可能被判缓刑，用不着坐牢。他负有间接责任，因为按照他的图纸，阳台还不至于坍塌，主要是包工头用了俄罗斯钢材。但朱巍的非法勾当被揭露出来，判刑、罚款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好日子到头了，声名扫地，在惶向无法立足。他考虑离开这里，去一个新地方去闯荡……

我走，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自己走，谁都不管！

朱巍来到母亲的小卧室。墙上挂着一幅画，耶稣正在十字架上受难，忧郁的目光正注视着他。朱巍避开那目光，在梳妆台前坐下。他拉开抽屉，胡乱翻弄母亲遗留的东西。忽然，他在抽屉深处摸到一只塑料袋，拿出来一看，里面装着厚厚一叠信封。这些信都是母亲写的，全都未寄出。朱巍好奇：老太太给谁写信呢？他把信倒出来，一封一封阅读……

信全是写给他的。小巍，母亲呼唤着他的小名，我该把你父亲的事情告诉你，可是我很难张口。我不想破坏你心中的父亲形象，这对你来说很残酷，对我来说也同样残酷！我实在无法说……

信的内容基本相似，它们都在诉说同一件事情：朱巍的父亲，那个改变了母亲一生的男人，那个英俊潇洒、学识丰富的妇科医生，竟因刑事案件被判刑！他利用职务之便，多次猥亵、奸污女病人，甚至导致其中一位病人死亡。有一次，他在家里用安眠药麻醉了一个女病人，被母亲发现，报告单位，他被判处无期徒刑，不久病死狱中……母亲艰难地写出这些事实。她是被儿子逼迫不过，写下这些信，想给儿子一个交待。但是每次写完信，她都没有勇气交给儿子。就这样，一封封信在塑料袋内收藏起来。

朱巍的血冲上头顶，感到头晕恶心。他的血中有毒！那是一个魔鬼遗传给他的。朱巍双手蒙住脸，发出长长的哀嚎。他的黑色宽边眼镜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踏碎。他奔到窗边，拉开铝窗，把头探到窗外的雨帘中。雨水冲洗着他的脸庞，心底有某种意识清醒过来。

他有罪，罪孽深重。只有一个人才能宽恕他的罪——母亲。母亲忍受了多少痛苦，多少污辱，她圣洁的品格在罪恶的沼泽中闪耀发亮！

朱巍跳起来，奔出房门。他在雨中奔跑，奔向荔枝园。雨淋透他的全身，使他越来越清醒。他明白自己灾难的由来，如果早听母亲的话，哪怕只听半句，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了。现在，只有母亲能救他，如果母亲宽恕他，给他悔改的机会，他就会一天一天好起来！

但是，母亲还活着吗？他还能来得及见母亲一面吗？朱巍现在真的后悔了，为什么不早点醒悟？为什么别人告诉他母亲病重时，不早一点探望她？朱巍一路狂奔，踩得泥浆四溅……

母亲已经去世。她腊黄、干枯的脸上似乎留着一丝笑容。

多年以后，人们仍不断讨论朱巍在母亲去世那个雨夜遭遇的奇迹。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却无人怀疑其真实性。也许，人心本来就潜藏着某种渴望吧。

朱巍从荔枝园回来，走进小卧室。他从梳妆台中拿出母亲珍爱的、被他烧得黑乎乎的十字架，在耶稣画象前跪下。雨水、泪水、汗水如涓涓细流，从他全身各处淌下，在地板上淌出很远……

奇迹就在这时出现了。夜空中金蛇狂舞，一道闪电划破雨帘，发出强烈的光亮。雷声一阵压过一阵，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朱巍葡匐在神像前颤抖，不住祷告，求神饶恕。但是惩罚仍然来了，随着滚滚的雷声，一团火球穿过窗户，直接打在朱巍身上！朱巍顿时昏厥，双臂张开，呈十字架形状躺在地板上……

惶向人经常争论：这究竟是自然现象，还是神迹？对于持宗教信仰的人来说，这雷击，显然是愤怒的神对朱巍的惩罚。但相信科学的人说得更有道理：雷雨天发生雷击事件，不是常见的吗？好人、坏人、甚至水牛山羊，都有被雷击中的可能。至于雷击造成的后果，无论怎么奇特，也都是自然现象。比如惶向老镇曾有一个姑娘，遭到雷击，一半头发完全被烧，另一半头发青丝如旧，活活被剃了个阴阳头。更有奇者，一个香港老板在赴鸥歌湾途中，摇下车窗，被雷击中，眼睛里的隐形眼镜都被烧化了，人却还活着，只落得个睁眼瞎……关于雷击故事千奇百怪，怎么解释都行。即便科学知识一时解释不了，终究还属自然现象。

但是，雷击在朱巍身上造成的后果，太具神秘色彩了！等朱巍醒来时，发现自己双手掌心被击出两个洞，两只脚掌也被击了两个洞。这是什么？不正如耶稣被钉十字架时留下的钉痕吗？

那天婉莹回家拿东西，就看见朱巍坐在小卧室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那洞眼还汩汩流血，婉莹看见吓得尖叫起来……人们正是从她口中得知神秘的钉痕。

从此，朱巍变了一个人。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脱胎换骨。他的装束非常古怪：自己裁剪，用床单做了一件宽袖长袍，连手掌带脚背都掩盖起来。他很少出门，偶尔夜间出来买东西，那近似古装又近似医生白大褂的装束，吓得行人望风而逃。过去那副神气的宽边眼镜不见了，眯缝的双眼一片迷茫。长袍盖住脚面，也不知道他穿着什么鞋子。只见他一瘸一拐，艰难痛苦地行走着。这形象使惶向人大大地吃了一惊！

为交法院的罚款，朱巍把富华楼的房子卖了。宋麻可怜他，就让他住在荔枝园空房子里。朱巍把母亲的骨灰埋在一棵荔枝树下，独守空屋过着隐居般的生活。婉莹与他离婚，再无来往。宋麻还算有良心，经常派人送些粮油肉菜，朱巍就象猪狗一样活下去。

月亮生动明媚，象一张姑娘的脸庞。小驼子仰望月亮，就觉得月亮在与他窃窃私语。他坐在小巷深处，丝毫不知道即将降临于他身上的事情。此刻，他正怀念圣妈妈。圣妈妈走了，升上她所相信的天国，小驼子却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他那颗残破的心一直被圣妈妈温暖着，现在失去了圣妈妈，他感到阵阵寒意。人们依然那么漠然冷酷，小学生抓住他仍要做乌龟，使他四脚朝天，痛苦而狼狈。他问月亮，世界上还会有圣妈妈这样的人吗？

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来到小驼子身后，就象一只大鸟从黑暗中飞过来。他伸出手，抚摸小驼子高高隆起的驼背。小驼子一惊，小兽似地绻成一团，尖叫起来。

他听见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别叫，我来治你的背。

小驼子撑起地板车想逃走，可脊背被那人按住，动弹不得。他一挥手，打开男人的手掌，却沾了一手血。

血，怎么会有血？小驼子扭转头，看见那男人正是朱巍。月光下，他手掌上铜钱大的窟窿，有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流下。同时，小驼子闻到一股奇异的芳香，似乎是那血液散发出来的。他不由自主抽抽鼻子，更觉心神怡然。

朱巍说：孩子，起来吧！挺起胸膛，奔跑回家。

小驼子摸摸板车，疑惑道：我，怎么能起来呢？

朱巍慢慢擎起双手，浑身散发出神圣的光辉：只要信，你就能得救。

小驼子内心有一股热流涌过，他立即相信得救的时刻到了！他尝试着站起来，居然成功了。他走几步，双腿坚实有力。小驼子喊一声：妈妈！就往家跑。跑到胡同口，又转回来拿小板车。

朱巍仍站在那里。小驼子心存感激，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跪下，对朱巍磕了个头：你是圣徒。

朱巍象一尊大理石雕像，身穿被单缝制的宽袍，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

小驼子把小板车夹在胳肢窝下，飞快地奔出小巷……

他就这样跑回来了！胳膊底下还夹着那辆小板车。赖五绘声绘色地说道。

白日做梦。宋麻不以为然地摇晃着脑袋，你是碰见鬼了吧？

我倒没有亲眼看到，是他妈告诉我的。她也以为碰见鬼了，还用力揉眼睛。看见儿子真的站起来了，她差点晕过去。那小鬼，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拉着他妈的手就往外走，高声说：回家，回四川去！

赖记大排挡餐桌旁坐满了人，听了赖老板的诉说无不惊奇。可是，多数人不相信，说：你赶快把小驼子叫来，让我们看看！

赖五说：看不成了，他们母子今天一大早就赶到长途车站，回四川老家去了！

那个国土局长也在吃肠粉。司机来接他上班，他夹着黑包出门。临走，他以领导者的口吻说：没有证据，不要散布谣言了！

局长坐进轿车。赖五追到门口争辩：我干嘛散布谣言？那都是小驼子他妈亲口对我说的……

宋麻也要走了。他在背后拍了拍赖老板肩膀，低声说：你这龟儿子，把那洗衣服的娘儿们玩够了，一脚蹬掉，还编一通鬼话骗大家吧？男人们的把戏，我宋麻还有不晓得的？

赖五跳进黄河洗不清，指着天空说：我对天发誓……

宋麻大手一伸捂住他的嘴巴：得得，我最不愿听人发毒誓。我可告诉你，打发走了不要紧，千万不能弄出人命！一个女人，一个残废孩子，如果你把他们搞死了，公安局许震霆来查，那还不找我麻烦？这可是我的地盘！

赖五气得干瞪眼，宋麻扬长而去。

宋麻近来心事重重。婉莹的事，使他越来越头疼。他与婉莹勾搭上手，玩得倒是称心，夜夜如胶似漆，可是婉莹提出要他离婚，却使他犯了难。宋麻虽然风流，糟糠之妻不可丢的观念很牢固，惶向地方的男人大多如此。你可以在外边玩，但休妻弃子的行为却为人不齿。他对婉莹含糊其词，尽量拖着。婉莹精明得很，步步紧逼，两人的关系渐渐紧张起来。

宋麻去看望婉莹。她住在文景苑三号楼，三室两厅一大套房子，装修豪华。这房子其实是宋麻的，他经常说送给婉莹。婉莹哧哧笑着，却不答话。间隔很长一段时间，她突然会说：我要房干嘛，我要你人！自从确定情人关系，婉莹从来不要宋麻的财物。她不为宋麻的小恩小惠收买，很让宋麻觉得亏欠，可见这女人很有心计。

宋麻对婉莹说：喂，你老公成神了。

婉莹一瞪眼：谁老公？你老公！

宋麻一本正经道：别开玩笑。朱巍用那双血手在小驼子背上摸了一下，那小鬼就站起来了，夹着小板车跑回家。他略一停顿，又夸张地补充说：这可是赖五亲眼看见的！

婉莹有些吃惊：真有这种事？

宋麻不说话，脱了衣服进卫生间冲凉。他们照例上床云雨一番。宋麻在床上也是好汉一条，作风硬朗，刚柔并济，很使婉莹满足。完了事，宋麻把一只毛茸茸的小腿搁在婉莹肚皮上，一边搓着麻脸，一边又挑起那话题：怪，朱巍那德行，怎么能把圣妈妈那套学过来？他要是真有那么大的法力，只怕咱俩这事……

婉莹打断他话说：不可能！他是魔鬼，我知道他。他妈临死都没见到儿子。你说，真有上帝，会宽恕这种人吗？

宋麻的小腿在婉莹的肚皮上搓：他是魔鬼，你呢？恐怕也是白骨精吧？我把魔鬼的老婆也搞到手了，我又是什么东西？这事想想还真可怕。

婉莹脸冷下来，把他的脚扒拉到一边，坐起身问：今天你阴阳怪气的，尽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宋麻点燃一根香烟，思忖道：我心里犯嘀咕。我在想，我们这些人都有罪，将来会不会受报应？

婉莹话中有刺：那我们就分手吧，好让你把罪洗干净。

宋麻顺水推舟地点点头：我看这事可以考虑。我要对得起你，这套房子就送给你，还有……

婉莹顺手穿好衣服，愤怒烧红她的脸腮。她打开酒柜，拿出小半瓶马爹利酒，砰地放在宋麻面前。她说：要分手，咱俩得把这瓶酒干掉。

宋麻懒洋洋地拔出木塞，在酒瓶口嗅了嗅，火烫似地蹦了起来：这是什么？你想害死我？

婉莹从容地说：敌敌畏。我早预备下了。宋麻我告诉你，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已经没退路了。你要想甩了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宋麻也穿好衣服，在沙发坐下。他冷静了，往空中吐着烟圈道：婉莹，我可是在黑道上混饭吃的，要死要活的事情我见多了，用这一套来吓唬我，不灵！

婉莹说：我知道，所以我从不打算吓唬你。

宋麻眯起眼睛瞅她：我可不是朱巍。你的根底我清楚，一个夜总会的坐台小姐，还会做出殉情这种事情？

婉莹说：这话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用事实来回答你。

宋麻见压不住她，就没了主意。这娘儿们性子野，表面上嘻嘻哈哈，说不定真能玩命！宋麻搓搓麻脸，又换上一副笑容。他把婉莹搂到怀里，说：我是试探你的。行了，别生气了。说实话，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心里老有点发慌。你老婆婆在世时说过：惶向要出一位圣徒。朱巍要是真的治好了小驼子，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圣徒呢？

婉莹说：开玩笑，那么坏的人都会变成圣徒，咱们还怕什么？

宋麻若有所思地道：正是坏人变成圣徒，咱们的日子才不安稳哪！你想想，如果真有上帝，他老人家可是深谋远虑啊！他下出这一步棋，不是在将我们所有罪人的军吗？

婉莹也陷入沉思。

朱巍继续施展他那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惶向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圣妈妈预言的那位圣徒，正是她罪孽的儿子！他以一系列的行动证实了这一点。每个大病大灾的人家，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刻，发现朱巍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做事情总是若隐若现，扑朔迷离，叫人拿不到第一手材料。就象那个小驼子，只有赖五口说，谁也没有亲眼见到。受惠的病人也是缄默不语，人生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所以，就象一阵微风无声无息地掠过草尖，你什么也看不见，小草却全体激动颤抖。

刘流的情况比较典型。人们相信在那个刘流生死存亡的前夜，朱巍确实去过他的病房。刘流得了胃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医生要给他做手术，但活下去的希望微乎其微。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刘流住进了新落成的病房大楼，也就是他让朱巍修改图纸，偷工减料的那座楼。刘流的神志有些模糊，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老喊：楼塌了，太晚了……这话是圣妈妈临终前说过的，不知怎么挂在他嘴上，反来复去地喊。家里人心中有数，暗暗叹息这是报应。

那天夜里，朱巍来到病房。守夜的家人都睡着了，只有刘流睁着眼睛。他看见一个人披着白斗蓬，走到床前。朱巍！刘流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朱巍弯下腰，脸庞隔刘流的脑袋那么近，他甚至看见他鼻梁上留下的眼镜压痕。

刘流不禁哀求：救救我，救救我。

朱巍照例用圣经上的语言说话。那话极漂亮：罪的工价乃是死！

刘流说：我不要死，我悔改，我认罪……

朱巍向空中擎起双手，两只宽袖褪到肘弯处，手掌上的钉痕就显露出来，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伤口汩汩流血，病房里顿时充满芬芳。然后，他用血手在刘流腹部，正是长癌的部位，轻轻按了一按。刘流顿时觉得强烈的电流从体内穿过，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弹坐起来！

朱巍把他放躺，轻声说：你得救了。

朱巍飘然离去。刘流头一歪，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早，刘流被推进手术室。开膛破腹，割出一大堆瘤子。医生惊得目瞪口呆——那些瘤子竟然是良性的！医生无法解释这样的事情，只好承认自己误诊。刘流出院了，他到处宣扬朱巍施展的奇迹。然而，象以往一样，他却拿不出任何证据。他老婆问：你是不是在做梦？我怎么没看见朱巍？刘流发急：你睡得死猪一样，别人把你抬走你也不知道！他老婆纳闷：不对呀，半夜我醒了好几回，看见你自己睡得象死猪一样……

传说，一切都是传说。但是，关于圣徒的传说，越来越强有力地冲击着惶向人的心灵。谁都说惶向是一座魔城，说时心中还有些自豪。魔，是城市发展的速度，是敢作敢为，打破一切框框的精神！当然，道德也遭受扫荡，这就象绊脚索，绊不住万马奔腾，必然被马蹄拽断。现在，惶向出了一个圣徒，并且是人格上、精神上劣迹斑斑的朱巍，确实叫人难以接受。正如宋麻所说，上帝真是高明的棋手，下出这样一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而又意味深长的妙棋。他要警示什么呢？人们对自己生活方式信心开始发生动摇。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荔枝园。过去，只是女人来看望圣妈妈。现在男人也来了。圣徒行为毕竟有力度，瞎子瘸子有各种疑难杂症的人老远跑来，跪在地上，求朱巍抚摸他们。朱巍的反应令人吃惊，他仿佛吓坏了，躲到里屋，插上门，无论如何不肯出来。他隔着门对大家喊：我有罪，我是罪人！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话。听那声音，他倒有几分象一个疯子。

宋麻老婆刘三姐劝大家离去。不肯走的，她就领他们坐在荔枝树下祷告。她对圣徒倒有独到见解：朱巍不是医生，不能开诊所专为人治病。只有圣灵降临到他身上，他才是一个圣徒，才能显现神迹。圣灵离去，他就和我们一样，是一个凡人，甚至是一个病人。

婉莹认为刘三姐的说法很对。她越来越多地来到荔枝园，与刘三姐拉近乎，两人亲如姊妹。她一点也没提防婉莹，一心一意做神的工作。婉莹试探她：你爱耶稣还是爱你老公？刘三姐吃惊地望着她：我老公？你怎么能把那麻子和神放在一起？我爱耶稣千万倍！婉莹暗中放下心中的石头，知道这女人不会因失去老公而痛不欲生。

可是，当婉莹进里屋看望朱巍时，心灵却受到无比强烈地震动。朱巍头发蓬乱，坐在屋角读圣经，婉莹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有时候白眼望青天，一副白痴相。婉莹要走了，他忽然说了一句：把你面前的苦杯拿走。

婉莹听不懂，问：什么是苦杯？

朱巍说：酒杯。就是那只装满苦酒的杯。

婉莹大吃一惊！心想，他怎么会知道那瓶敌敌畏呢？她屏心静气，轻手轻脚回到朱巍身旁。朱巍坐在板凳上，仍在看圣经。

婉莹觉得自己想流泪，问：那，你说我怎么办？

朱巍读圣经读出了声：你就是得到了整个世界，却丢掉自己的生命，又有何益呢？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宝贵呢？

婉莹深深吸一口气，憋住，憋得脸色苍白。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象一片树叶似地瑟瑟发抖。她双膝一软，在前夫面前跪下，眼泪刷地流下。

她说：饶恕我吧，我知罪了……

轮到宋麻的时候，故事更是惊心动魄。宋麻早有防备，他知道朱巍早晚要来找自己。他发现，凡与朱巍有纠葛的人，生活都会遭受圣徒冲击波。刘流的病房奇遇，他深信不疑。但是他不信自己会被朱巍怎么样。常言道：鬼怕恶人。圣徒又能拿他如何？

他对赖五说：哪天朱巍来找我，我一定要摸摸他手掌上的两个洞眼。脚板也要扳起来，我把手指头插进洞眼里！

赖五忙制止他：嘘，别让他听见。

宋麻时刻准备着。他毕竟心虚，自己搞了圣徒的老婆，不知道这罪有多大？那天，他去文景苑，发现婉莹肚子痛，痛得在床上打滚。宋麻以为她喝了敌敌畏，吓得脸色发白。他急忙叫来救护车，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阑尾炎。婉莹被推进手术间，宋麻急忙骑摩托车回来，打开酒柜，那瓶敌敌畏不见了，放着一瓶新买的马爹利酒。他拿着酒瓶翻来覆去，猜不透其中的意思。

婉莹给了他答案。动完手术后，她躺在病床上，平静地对宋麻说：我再也不回那套房子住了，再也不过那种日子。

宋麻知道谁在发挥力量。他已经感到圣徒在身边徘徊。他发狠道：来吧，老子不见得怕了你，就改成吃素的！

有一天，黑老大祥叔发话，让宋麻带几个弟兄去天堂岛。天堂岛位于鸥歌湾中央，近来搞旅游开发，建了几个渡假村，主要对香港游客开放。舞厅、按摩院、地下赌场一应俱全，渡假村老板请宋麻领弟兄们保驾护航，顺便也吃喝玩乐一番。这是美差，宋麻让人开着一辆大别克，车里塞满了人，天一黑就驶向鸥歌湾。

出了惶向，途经荔枝园，司机忽然一个急刹车。宋麻的脑袋险些撞着玻璃，抬头一看，朱巍挡在车前！雪亮的灯光照着他古怪的装束，一双眼睛在灯光中闪闪发亮。

司机骂：你找死啊？

朱巍朗朗地说了一句话：死亡的毒钩乃是罪。

大家都看着宋麻，宋麻冷冷地说：开车，撞他！

司机害怕，车起动，一抖一抖冲向朱巍。朱巍纹丝不动。眼看要撞上他了，司机一打方向盘，从朱巍身边擦身而过。

司机也是个打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懦弱，喃喃道：麻哥，咱们还要赶路，别理他……

没想到，朱巍却不肯放过这辆车。他竟在后面追车！他的脚板据说也有两个洞，跑起路来肯定很痛，但他咬着牙，一跳一跳，以惊人的意志追赶汽车。

打手们都惊讶：他想干吗？跳得蛮快！榔头，你加大油门，别让他追上了……

宋麻发火了，熄灭烟蒂，骂道：丢你老母，跑什么？跑个屁！

司机榔头说：要不，咱们下去凑他一顿？

宋麻说：不用你们。他追的是我，我自己搞定。榔头，你先送大家去码头，回头来接我。

宋麻下车。大别克继续前行。朱巍越过宋麻，一跳一跳还去追轿车。他喊：停车，你们悔改吧！

宋麻紧赶两步，一把拽住朱巍：我在这里，你还想干什么？

朱巍挣不脱，眼看轿车驶远。他急得槌胸顿足：完了完了完了……

宋麻推他：少他妈装神弄鬼！说吧，你为什么挡我的路？

朱巍怜悯地望着他：前面是死路，你还要走多远呢？

宋麻说：让我摸摸你的手掌，有钉眼我就信你。

不要摸我的手，还是摸你的心吧。

朱巍褪去袍袖露出手掌。宋麻一看，根本没什么钉眼，一副白色手套罩住了双手。他一撇嘴嘲笑道：把手套褪去，我要看见神迹！朱巍却用手掌在他心脏的位置轻轻一按。轰隆！宋麻觉得自己的心脏爆炸了，一个霹雳把它击得粉碎！

朱巍语调低沉地说：认罪吧，我们都生活在罪中。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公路，身影隐没在荔枝林中。宋麻如梦初醒，却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一辆辆警车从他身边驶过。很快，他得到消息：一个喝醉酒的司机驾驶着集装箱卡车狂奔，将迎面驶来的别克轿车撞得粉碎……

象以往的神秘事件一样，宋麻无法解释自己的遭遇。与他同车的伙伴都已死亡，只有他一人死里逃生。谁救了他？圣徒。谁能够证明？没有。人们会说宋麻喝多了啤酒，下车解手，独自在野地里走走，恰巧躲过了这场灾难。许多事情除非你亲自体验，跟谁也讲不清楚。因此宋麻拿定主意，闭口不提朱巍挡车的事情。

但他知道该怎么做。他必须做出选择。

祥叔开一间电器行。他坐在楼上狭窄的办公室里，指挥惶向一张黑色的网络。他摸着秃秃的脑门，向对面而坐的得力干将宋麻唉声叹气。

你要走了，留下祥叔独挑重担。你怎么忍心？惶向地面越来越乱，四川帮，湖南帮，东北帮，还有西北狼，都在跟我们抢地盘！我这把年纪了，能对付了吗？本来，我是想把位子传给你的……

宋麻一脸坚定：祥叔，别说这些了。我金盆洗手，不会再吃回头草！

祥叔收起可怜相，换上一副凶相。他把头伸到宋麻面前，秃脑门在电灯泡的映照下闪闪发亮。金盆洗手？他冷笑道，我看不必了。手都保不住了，你还洗它干吗？咱们帮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想退出？可以，但你必须留下一只手！

宋麻捋起衣袖，将左手放到办公桌上。老大说得对，今天我就是来送手的。喏，手在这里，你现在就可以拿去！

祥叔珍惜地抚摸着宋麻的手腕，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他不说话，也不动手。

宋麻冷静地说：祥叔念多年兄弟的情份，下不了手？拿刀来，我自行解决！

祥叔虎着脸，跌坐在沙发上。他一下子变得十分衰老，泪水在眼角流淌。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是圣徒，你信了那个圣徒！

宋麻点点头：对。我要把荔枝园送给他，让他盖一座教堂。

祥叔叹息：圣徒，教堂……惶向多了这些东西，我们混饭吃越来越难啦。

宋麻是急性子人，不爱罗嗦。他站起来说：大佬，我走了。这只手是你的，什么时候想拿，你随时找我。

宋麻昂扬走出小屋。祥叔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手枪，对着他的脊背瞄准。瞄了一阵，他叹息一声，又把手枪放回原处。

宋麻回到家，见治安科长许震霆来找他。许科长锐利的目光在宋麻脸上扫过：这几天你没去赖记大排挡，上哪了？

宋麻冷冷地说：南二路的事情我不管了，以后你不必去那里找我。

许震霆板起脸：耍滑头？你还有不少案底在我手中，我们之间有默契，不是吗？

我已经退出江湖了。如果有罪，请你立刻逮捕我。

真的？你宋麻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宋麻纠正道：不是佛，是圣徒。

这回轮到许震霆惊讶了。他睁大眼睛，打量宋麻半天，才默默点头。他拿出一张通辑令，指着罪犯照片说：那好，你要尽一个公民的义务，协助我们抓捕逃犯。这个人，你见过吗？

宋麻眼睛在照片上一瞟，就认出那是谁了。但他摇摇头，说：没见过。

许震霆冷笑：讲义气，是吧？还守着你们的帮规，是吧？好，我来告诉你：这家伙名叫邱达，在湖南杀了人，持枪潜逃，他可是非常危险的罪犯！包庇这样的罪犯，你可就对不起圣徒喽。

宋麻的脸慢慢涨红，每一个麻点都充满血印。他一咬牙，说：他躲在菲菲发廊，新疆妹芳云是他马子。现在，他的绰号叫毛头，就住在发廊楼上。

许震霆笑了：很好，谢谢你。

他告辞。走到门口，他又特意转身与宋麻握手。这对冤家手握得很紧，用力摇摇，又摇摇。

许震霆说：你真变了，我信了！

朱巍还是那样，让人摸不清他是疯傻，还是神圣。在一般人看来，他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并且，病情有加重的趋势。每天，他躲在荔枝园小屋里，把门窗堵严，不开电灯，只点一支蜡烛读圣经。他的胡子从来不剪，越长越长，蜡烛常将他的须发烧焦。别人跟他讲话，他一律用天国的语言回答。有时候一针见血，有时候莫名其妙。他似乎完全不懂人世间的事情，连吃饭也常常忘记。若不是刘三姐等一帮妇女照顾他，恐怕他会饿死。

偶尔，他在街上走过，就会有一班小孩跟在后面，朝他扔石子。他全然不知，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他的古怪的装束，更成为一个病人的标志，长袖飘飘，裤角拖地，肮脏不堪。所以，许多人还是把他当作疯子。到了夜晚，他变得格外活跃，在惶向各个角落神出鬼没。没人料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会遇见他的身影。他就在夜幕掩护下创造奇迹，而奇迹又往往模糊不清。

下雨天，特别是雷雨天，他会变得格外亢奋。他站在路灯下，站在风雨中，象悲剧演员一样激情演出。他愤怒地控诉一座城市，这城市似乎是惶向，又似乎是圣经所记载的某个远古城市。他严厉指责人们犯下的一桩桩罪恶，并发出诅咒，发出可怕的预言。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他的演出达到高潮！整条马路晃动着他跳跃的身影，水珠成串在他脚下飞溅。他的呼声伴随着雷声在惶向上空回荡，他的激情犹如疯狂的火焰，焚烧着人们的良心。

这样的人物很难在人间长期生存。神圣或疯狂总象流星一样，绚烂却瞬间即逝。朱巍也是一样，人们惶惶地等待着他的结局。这结局突然就来了！大家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睛，这位空前绝后的、从大恶变为大善的圣徒，就从容地走向他的归宿。

抓捕毛头的行动并不顺利。刑警队张队长和许震霆领人埋伏在菲菲发廊的周围，守了一夜，不见毛头的踪影。天快亮时，毛头骑着摩托车，带着那位新疆妹回来了。许科长说，他们也许一夜没睡，等睡熟了再动手。

约摸九点多钟，许震霆与张队长带着几名刑警，敲开菲菲发廊的玻璃门。许科长与发廊老板娘很熟，说：我要找新疆妹。

老板娘领他们上楼：新疆妹和她老公睡在一起。毛头上个月才来，我正让他去办暂住证呢……

门打开，床上的人蒙头躺着。张队长手持短枪，一个箭步上前，掀开被子一看：是新疆妹！

许科长厉声问：毛头哪去了？

新疆妹不说话。其他刑警叫起来：张队长，嫌犯从这里跑了！

小屋有一个后凉台，与邻居的凉台挨得很近。他们当即断定，犯人是跳到隔壁人家去了。许震霆叫一声：糟！那是赖记大排挡。

张队长立即指挥刑警队封锁赖记大排挡。

赖五正在楼上拿钱。他刚打开保险箱，就觉得有一样硬梆梆的东西顶在腰间。他以为谁开玩笑，就说：别闹，别闹！他伸手摸摸腰间那硬东西，却摸到一支冰凉的枪管。赖五惊回头，看见亡命之徒扭曲变形的脸庞！

别动，出声就打死你！年青人压低嗓音说道。

赖五认识他，菲菲发廊新来的小伙子，常为小姐们买盒饭。他说：毛头你别乱来，要钱只管拿，拿了你就赶快走。

毛头说：我走不了啦，只好委曲你一下。他找到一根尼龙绳，将赖五双手反绑起来。他似乎有些抱歉，说：赖老板，我要用你做人质。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真朝你开枪的。

赖五是见过世面的人，苦笑：兄弟，枪弹不长眼睛，待会儿我陪你一块去见闫王就是了。

楼梯响起脚步声。毛头用枪指着赖五的脑袋，喊：立刻准备一辆车，这人的命就在你们手里了！

后凉台那边有动静，毛头回手就是一枪！枪声极响亮，震得赖五耳朵疼。公安人员都退下去了，暂时没有动作。

底层大排挡的客人都被撤到街上，但谁也不肯走，就站在街对面关注事态的进展。

这时，朱巍出现了。谁也没想到，这疯子甩脱警员的阻拦，从后门闯进饭店。他穿过走廊，直接踏上楼梯。他还穿着那件怪袍，宽袖宽腿，脚步踉跄。刑警已来不及阻挡他，张队长立即命令狙击手做好射击准备。楼上响起怪吼，毛头显然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别开枪，朱巍喊道，是我，我来救你！

毛头认识朱巍，也听说过有关他的种种传说。他红着眼睛喊：你来找死啊？快退下！

朱巍已经站在门前，高高举起两只手。赖五的眼睛顿时亮起来！虚虚实实的传闻他曾听说过多少？今天终于亲眼看见朱巍的手掌！他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安危，一心要看掌上的血洞。然而，朱巍戴着一副白手套，赖五无法看清真相。

把手套摘掉吧！他情不自禁地喊起来，求求你了……

歹徒也好奇，目不转睛地朝那双手掌看。

朱巍慢慢地褪去手套，往墙角一扔，向他们亮出双手。啥也没有，血洞、香气统统没有！普普通通的手掌，真让人失望。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对毛头说：没有神迹，只有选择。快把枪放下吧。

毛头的枪口指向朱巍胸膛。快走！毛头绝望地喊道。朱巍眼睛里射出奇异的光亮，那光象太阳一样能够融化冰雪。他向毛头伸出手去——传说中创造过许多奇迹的手掌，正一寸一寸接近毛头的胸膛……

砰！枪声响了，子弹射穿朱巍的胸脯。

几乎与此同时，窗外、楼梯口射来子弹，击中了毛头的脑袋。朱巍站了很久，缓缓转过身来。他与刚上楼的许震霆打了一个照面，以责备的口吻说道：你们错了，他本来可以得救的……

然后，朱巍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很多年后，惶向发展为一座大都市。圣徒的传说渐渐淡漠，象许多故事一样被喧闹与繁华所淹没。只有一些上年纪的当地居民，还会谈起朱巍这么一个人。大家仍为他的变化、他的行为而困惑，这是一个谜，谜底很难揭开。但是，他在人们心中留下难以名状的激动，犹如波澜一圈圈地扩大。一座城市有其精神、有其底蕴，圣徒传奇也融入其中了。

一线光明足以划破黑暗王国。光，远比黑暗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