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龍蛇1-12冊套裝
Author: 高陽
Date: 1985-11-01

目錄
作者簡介
大野龍蛇第一冊
大野龍蛇第二冊
大野龍蛇第三冊
大野龍蛇第四冊
大野龍蛇第五冊
大野龍蛇第六冊
大野龍蛇第七冊
大野龍蛇第八冊
大野龍蛇第九冊
大野龍蛇第十冊
大野龍蛇第十一冊
大野龍蛇第十二冊
版權頁

作者簡介

高陽1922~1992

本名許晏駢，字雁冰。史魚、高陽是筆名。1922年3月15日生於杭州。許氏為錢塘望族，自清雍正直至清末，共出過三位翰林、四位舉人，是書香世家。

高陽於1946年隨軍來台，曾任中華日報主筆、總主筆，中央日報主筆等。

高陽寫作生涯始於1951年，1962年發表第一部歷史小說《李娃》於聯合報，一鳴驚人。《胡雪巖》及《慈禧前傳》確立他當代首席歷史小說家的地位，對《紅樓夢》的研究亦成一家之言，讀者遍及全球華人世界。

高陽於1992年6月6日病逝。

大野龍蛇第一冊
一
二
三
四
五

一

「皇后在德州投河了！」

耳語很快地在京裡傳了開來，但妄言妄聽，大都將信將疑，只有極少數的人，包括病中的平郡王福彭，相信流言不假。

乾隆十三年戊辰二月初四，皇帝率皇后奉聖母皇太后啟鑾東巡。

這是早在上年六月初一就頒了上諭的，定於來年正月巡幸東魯，親奠孔林；復奉聖母皇太后懿旨，泰山靈嶽，宜崇報饗，一切典禮由大學士會同禮部，稽考舊章，詳議具奏。

皇帝祭孔的禮節，有康熙二十三年的成規，可資遵循；太后上泰山去燒香，無例可援，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禮部尚書王安國去請教保和殿大學士勤宣伯張廷玉；他很隨便地說：「我們現在的這位太后，越老越健旺，不過想逛逛泰山而已。拈香的儀節，無可考察，亦不必考察，一句話：踵事增華，成就皇上的孝思。」

張廷玉的話涉譏諷，但也是實話；六、七年來，年年由皇帝陪侍出遊，遠至蒙古、盛京、山西，近則東陵、西陵，至於熱河不在話下，常是六、七月間啟鑾，過了八月十三皇帝的生日方始回京。這一次也是太后想到泰山去燒香，皇帝才有了以祭孔為名的打算。

不想到了十月裡，太后聖躬違和，皇帝宿在慈寧宮每日三次視藥；皇后更是衣不解帶地侍奉，一個多月的仔細調養，太后是復元了，不道皇后遭遇了一個極其沈重的打擊，皇七子永琮夭折了。

皇后的第一個兒子，皇二子永璉夭逝於乾隆三年；八年之後，也就是乾隆十一年的四月，皇后才生了她的第二個兒子，肥頭大耳，茁壯可愛，皇帝命名為永琮；鄭康成注「周禮」說：「琮之言宗也；八方所宗。」皇帝已暗示著將來會傳位給他的這個嫡出之子。

不想在世只得二十個月，便因出痘而不治，皇后哭得死去活來；她的傷心之處不止一端，自顧年已三十有六，難望再能生育，此其一；出痘是小兒必經的一關，最要緊的是看護周到，但皇后因侍奉太后湯藥之故，不免疏於照料，可說永琮是為太后而犧牲了；再有一樁，便更使皇后鬱結難宣了。不知甚麼時候，皇帝與一直在陪伴太后的「舅嫂」——傅太太勾搭上手，而且生了一個兒子，名叫福康安，這年六歲，一直養在太后宮中。

這些悲痛在心頭烙出深刻的痕跡，不是短短的日子中能夠彌補的，儘管東巡啟鑾的日子，由正月延到二月，但皇后意興闌珊，任憑如何鼓舞，始終打不起精神，對太后的晨昏定省，更視為莫大的苦事，因為看到福康安就會想到永璉與永琮，尤其是太后、皇帝、福康安三代人在一起的那幅「天倫樂」的畫面，更讓她心如刀絞，簡直要發狂，但是為了維持皇后的尊嚴，還有更重要的「母儀天下」的典範，她不能不咬緊牙關克制著自己。

儘管如此，皇帝還是不諒解，因為她從永琮夭折以後，就從沒有笑臉。

一路上不斷在齟齬。從曲阜到泰安，太后登上五嶽之首泰山，心情舒暢地遍歷道觀佛閣，皇帝也憑弔了孔子「小天下處」、秦始皇避雨的「五大夫松」、宋真宗封禪的遺址，然後下山駐蹕濟南，皇帝的興致極好，奉太后遊賞趵突泉，還閱了兵，又單獨祭了舜廟，並巡閱濟南府城，六月十一日到了與直隸接壤之處的德州。

德州是水陸要衝的一個大碼頭，來時捨舟登陸；歸時下輿乘舟，寬敝華麗的「龍船」，是名副其實的行宮。這天晚上二更時分，變起不測，說皇后失足落水了。兩岸「營盤」上護蹕的禁軍，都點起了燈籠，照耀得亮如白晝，但河水的浮光之下，一片深黑，會水的侍衛與太監，紛紛跳入河中，撈救了好半天，才把皇后找到，自然早就沒氣了。

第二天發布上諭「皇后同朕奉皇太后東巡，諸禮已畢，忽在濟南微感寒疾，將息數天，已覺漸癒，誠恐久駐勞眾，重厪聖母之念，勸朕回鑾。朕亦以膚疴已痊，途次亦可將息，因命車駕回京。今至德州水程，忽遭變故，言念大行皇后乃皇考恩命，作配朕躬，二十二年以來，誠敬皇考，孝奉聖母，事朕盡禮，待下極仁，此亦宮中府中所盡知者；今在舟行，值此事故，永失內佐，痛何忍言？昔古帝王尚有因巡方而殂落在外者，況皇后隨朕事聖母膝下，仙逝於此，亦所愉快。一應典禮，至京舉行。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這一來，天下之人無不驚疑，照皇后在濟南感寒致疾看來，「忽遭變故」應該是病歿，但既稱「膚疴」，何以忽成絕症？且扈從的御醫極多，曾否召來請脈；那怕是中風之類的暴症，亦斷無不作急救之理。然則皇后的死因成謎了。

謎底很快地便能揭曉，那天晚上，皇帝在皇后的船上，大吵了一架；皇帝揮拳揍了皇后，氣沖沖回到自己的船上，皇后一個想不開，拉開窗子投水自盡。

當夜，在內務府造辦處當差的曹震，奉禮部尚書兼內務府大臣海望之命，與同事三人，星夜急馳到京，預備迎靈；其間抽空去見了平郡王，細陳這番變故的由來。

「那麼，皇上呢？是不是已經回鑾了？」平郡王問。

「皇帝還在德州；大概會由陸路回京。」

「太后亦走陸路？」

「不！皇上派莊親王跟和親王，護送太后，仍舊由運河到通州，再轉陸路回京。」

「喔！」平郡王想了一下問：「皇上是怎麼個態度？」

「有、有點抬不起頭來的樣子。」

「當然囉，鬧這麼一個笑話，真正騰笑天下。不過——。」平郡王忽然嚥住了，落入沈思之中。

曹震不敢打攪，息了好一會，正想動問，倘無別話，便待告退時，平郡王忽又開口了。

「傅春和呢？」

「春和」是皇后的胞兄，戶部尚書傅恆的號；曹震答說：「王爺知道的，傅大人是出了名的忠厚，除了大哭一場以外，我看也不敢說甚麼。」

「嗯！」平郡王說：「他雖不敢說甚麼，皇上一定會有表示。」

「是。」

「你見著方問亭了沒有？」

曹震當然見到了方觀承，他從乾隆七年外放直隸清河道後，官符如火，第二年就升了臬司；乾隆九年命他隨大學士訥親勘察浙江海塘及山東、江南河道回來，調升為藩司；前年山東巡撫出缺，特為隔省調他去署理，直到去年方始回任。這一回是以直隸藩司的身分，出境迎駕，早就到了德州；扈從的曹震屬於先遣人員，因而得與方觀承敘舊，曾一再提起平郡王，問他的身子如何？

聽得這些話，平郡王又安慰，又憂傷；只要有人談到他的病痛，他就會記起蘇州名醫葉天士去年進京時，為他所開的脈案：「左手之部，絃大而堅，知為腎臟養傷，壯火食氣之候。三陽經滿，溢入陽維之脈，是不能無顛仆不仁之虞。」脈訣他不懂，「顛仆不仁」即是中風，卻很明白。又聽說剛成名的葉天士，有能斷人生死之譽。因此一想起便愀心。

「通聲！」平郡王說道：「你倒替我訪一訪一塵子，看他在那裡？」

「在濟南。」

「你怎麼知道？」

「這一回扈駕經過濟南，看他在歷下亭設硯。」曹震答說：「本想去請他算算流年，到底抽不出空。」

「你還得想法子抽個空，拿我的八字再去問一問他看，這兩年的運氣如何？」

「是。」曹震答說：「等皇上回京，辦了皇后的喪事，一到能請假的時候，我馬上就去。」

皇帝是三月十七日，親自護送大行皇后的梓宮到京的。梓宮奉安在西六宮的長春宮，上諭派履親王胤祹總理喪事。首先是議禮。皇后之崩，除京師以外，各省皆不治喪；這是因為康熙十三年五月，皇后赫舍里氏難產，皇子胤礽的小命雖保住了，皇后卻崩逝了。其時正逢三藩之亂，平西王吳三桂於上年十二月起兵造反；接著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孫延齡、靖南王耿精忠，在廣西、福建舉兵響應。康熙為了決心削藩，將吳三桂的兒子、尚太宗幼女恪純長公主的吳應熊，以及長公主所生的兒子吳世霖，明正典刑，以示決不妥協。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外省舉哀成服，容易誤會為皇帝駕崩；民心士氣一動搖，危亡立見，所以哀詔不頒外省，自然亦就不必治喪。

但「皇叔」履親王承皇帝意旨，主張恢復順治年間的舊典，王公大臣自然毫無異言，上諭中不提當年何以不為皇后治喪的原因，只引「周禮」說「為王后服衰」，內外臣無異；「明會典」亦規定，皇后喪儀，「外省官吏軍民，服制與京師同」，如今「大行皇后崩逝，正四海同哀之日，應令外省文武官持服如制」。服制上規定，文武官員百日之內，不准薙髮。

「大家會不會聽呢？」皇帝這樣發問。

「上諭孰敢不遵？」刑部尚書阿克敦回奏。

「不遵又如何？」

「不遵即是抗旨，有大清律在。」

「好！」皇帝點點頭，當著群臣不欲多問；退朝後命養心殿的太監，傳旨「叫起」。

原來皇帝自無心中闖下這場大禍，自覺在眾目睽睽之下，逼得皇后不能不投河以求解脫，實在是莫大之辱；因而又自顧身世，彷彿生下來就是一個讓人看笑話、抬不起頭來的人，即使做了皇帝，依然如此。

父死子繼，他的皇位其實來得很正，可是大家總覺得他之得位，都由巧取豪奪，沒有大家幫襯，他永遠做不了皇帝。

由近及遠，一個個想過去，第一個是胞弟和親王弘晝，言語之間，直來直去，毫無人臣之禮。

第二個是十年前薨逝的「十七叔」果親王胤禮，經常跟他抬槓，最後只好請他節勞，不必進宮辦事。

第三個是理親王弘晳，想到乾隆四年那重公案，一直遺恨不釋。

第四個是他的表叔訥親，自恃功高，時常嚕囌，漸漸有跋扈不臣之意，只有常常派他出差；如今是在浙江查案，覆命以後，還得派他一個甚麼差使，讓他走得遠遠地圖個耳根清淨。

第五個是張廷玉。想起他來，皇帝心事重重，他們父子間的秘密，完全在他肚子裡，這是個必須置於耳目所及，以便監視的人，但是他卻要告老還鄉了！一回到桐城，且不說與野老閒話，會在不經意之間洩漏若干不足為外人道的宮廷實況，更怕他會將當年如何承旨撰寫「大義覺迷錄」等等上諭的經過記下來，而且「過則歸君」，以求自解於後世。

如果他只是有這樣意向，而未明言，可以不理；那知就在他東巡啟駕之前，居然面奏陳情，甚至泫然欲涕；幸而皇帝早就想過這件事，當下很從容地答覆他說：「你受兩朝厚恩，而且先帝遺命，將來要配享太廟；豈有生死都要追隨先帝左右的重臣，歸田終老之理？」

「宋明配享之臣，亦有請退而獲准的，像宋朝的韓世忠，明朝的劉基就是。」

「韓世忠、劉基都是去世以後，優詔准予配享；不像你，生前就受先帝的特恩。」

「不過臣年已七十有九。」張廷玉說：「七十懸車，古之通義。」

「不然。」皇帝提出反駁：「如果七十懸車不出，何以又有八十杖朝？」

皇帝反覆開導，勸慰百端，最後並准他解除兼管吏部事務；張廷玉始終怏怏，遲早還有第二次的陳情，那時又如何應付。

皇帝越想越煩，終於突破平日意念的樊籬，深悔一開頭像民間的童養媳似地，總覺得自己該受委屈，根本就錯了。

「我為甚麼要受委屈？」他喃喃地自語：「我是皇上，我是皇上。聖祖是漢文帝，阿瑪是漢景帝，我，我應該是漢武帝！」他突然頓一頓足，昂起頭來，大聲說道：「乾綱獨振！」

「阿克敦，你是刑部尚書，我倒問你，行法以何者為重？」

阿克敦毫不遲疑地答說：「持平。」

「既不失出，亦不失入，謂之持平。是不是？」

「是。」

「我一直屈己從人。」皇帝問道：「這不是持平吧？」

「皇上屈己，蒼生之福。」

「你錯！我屈己從人，是蒼生之禍，非蒼生之福。像張廣泗征金川，老師糜餉！我要查辦，總有人替他說好話，好吧，我就再看一看。這樣下去，調兵運糧，到處拉伕，苦的是百姓。」

「是。」阿克敦解釋他自己的話，「臣愚意是，皇上屈己，就是納諫；非事事屈己。」

「這話還差不多。不過，以前一直都是屈己從人，現在我說，以後令出必行，人家未必會聽，聽了亦未見得認真。阿克敦，你說該怎麼辦？」

阿克敦知道該怎麼辦，卻不肯說；因為這句話的關係太重了。因此，只是碰頭。

「立威如何？」

「立威」二字，正是阿克敦想說而不肯說的；此刻皇上自己說出來了，阿克敦只好勸他不要用殺大臣之類過於激烈的手段。

「皇上明鑒，立威之道甚多，總以能令人懍於天威不測，知道權操自上，兢兢自守為主；太平之世，不必重典。」

皇帝想了一會說：「我知道你的用心，你一向主張犯十分罪，只能處五、六分刑。現在我要問你，我要借你來立我的不測之威，你肯不肯委屈？」

「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臣豈有自道委屈之理？」

「你能這麼想，必有後福。」

皇帝覺得阿克敦所說，「立威之道甚多」這句話，很值得細味，手段不妨由輕而重；步驟不妨由近而遠，倘能見效，自然不必用嚴刑峻法。細想了一下，決定拿「大阿哥」來作個訓誡的榜樣。

大阿哥名叫永璜，是哲憫皇貴妃富察氏所出，今年十九歲，已經娶了福晉，只以秉性庸弱，一向不為皇帝所喜。皇后之喪，迎靈時神情呆滯，近乎麻木不仁；皇帝已當面訓斥過一次；這一回特頒硃諭：「阿哥之師傅，諳達，所以誘掖訓誨，教阿哥以孝道禮儀者；今遇此大事，大阿哥竟茫然無措，於孝道禮儀，未克盡處甚多。此等事，謂必閱歷而後能行，可乎？此皆師傅，諳達平時並未盡心教導之所致也。伊等深負朕倚用之恩，阿哥經朕訓飭外，和親王、來保、鄂容安著各罰食俸三年，其餘師傅、諳達，著各罰俸一年。張廷玉、梁詩正俱非專師，著免其罰俸。」

皇子在上書房唸書，教漢文的稱為師傅；教清文及騎射，仍用滿洲話的稱呼，叫做諳達。內務府大臣來保是諳達；鄂爾泰之子兵部侍郎鄂容安是師傅；和親王弘晝則負有稽察上書房的全責，所以獲咎較重。

和親王口沒遮攔，第二天上朝看到上諭，向同在王公朝房辦理皇后喪儀的傅恆笑道：「皇上是惱羞成怒了。」

「五爺，五爺！」和親王弘晝與皇帝同歲，行五，所以椒房貴戚的傅恆，一直用這種家人之間的稱呼叫他，「你千萬別這麼說。」

傅恆忠厚懦弱，但帷薄不修，且胞妹因此自盡，鬧出偌大風波，居然仍舊是這樣膽小怕事，在和親王看來，真窩囊得不像個人了。可是轉念間為傅恆設身處地想一想，妻子的情夫是皇帝，他又能如何？

傅恆還想規勸和親王，語言以檢點為宜，像他的身分，縱不致多言賈禍，但怎麼樣也不會有好處。

「傅大人，」軍機處的蘇拉來通知：「叫起了。」

召見謂之「叫起」。每天第一起必是軍機；軍機大臣原有七人，但四個出差，張廷玉又請假，所以只有傅恆跟汪由敦兩人在養心殿進見。

當時的頭一件大事，是皇后的喪儀，傅恆將預備的情形，一一面奏，接著便請示大行皇后的謚號。

「孝賢。」皇帝脫口答說：「昨天我做皇后的輓詩，其中有一聯：『聖慈深憶孝，宮坤盡稱賢。』從來知臣莫如君、知子莫如父、知妻亦莫如夫，大行皇后一生的淑德，只有『孝賢』二字，可以包括。」說著，皇帝的眼睛眨了幾下，彷彿忍淚的模樣。

「請皇上勿過悲傷。皇后有此美謚，一定含笑天上。」

皇帝點點頭，問汪由敦說道：「你去擬個上諭來看。」

「是。」汪由敦「承旨」以後，退下去「述旨」。

此人原籍皖南，遷居杭州，雍正二年的翰林，是張廷玉的門生，亦頗得傅恆的器重。像這樣的上諭，等於寫一封應酬信，不費甚麼工夫，但傅恆難得有個「獨對」的機會，或者有什麼衷曲要陳訴；在皇帝，亦許也有甚麼不便公然出口的安撫的話，趁這時候也可以說了。因此，他故意在養心殿廊上拖延著。

他只料到一半，皇帝確有「私話」要跟傅恆談，但私下談的卻是公事。

「你看張廣泗這個人怎麼樣？」

「照他平苗的功績來看，有謀有勇。」傅恆答說：「可惜私心重一點。」

「你說得不錯。如果他肯實心辦事，大小金川不足平，現在是在養寇自重；我多次想訓斥，平郡王總是護著他。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張廣泗隸屬鑲紅旗；平郡王是鑲紅旗旗主，在上諭督飭以外，傳知平郡王以旗主身分另行告誡張廣泗，痛加振刷。這樣雙管齊下，臣以為張廣泗一定不敢再因循自誤了。」

「沒有用，張廣泗已經是個『兵油子』了。」皇帝搖搖頭，「我想派訥親去督師。」

傅恆心想，訥親色厲內荏，去了一定僨事；而且他也一定駕馭不了張廣泗。正想開口勸阻時，皇帝已經作了決定。

「我想就這麼辦。不過得給他一個名義，經略大臣如何？」

「這個名義很適當。」

於是等汪由敦將謚大行皇后為「孝賢」，應行典禮，著禮部照例奏聞的上諭認可後，皇帝吩咐：「你寫個派訥親為經略大臣經略四川軍務的上諭來。」

「是。」

「還有。」皇帝又說：「訥親去了四川，內閣滿洲大學士辦事的人就少了。傅恆升協辦大學士；阿克敦不必再協辦了。」

一聽這話，傅恆先磕頭，後辭謝：「皇上恩典，臣不敢受。阿克敦三朝老臣，學問優長；而且今年正月方升協辦，至今不到三個月，無故解退，亦似乎不大妥當。」

「沒有甚麼不妥當。我志已決，你不必再辭。至於大學士管部，吏部本來是張廷玉，後來改歸訥親；訥親未回京以前，由傅恆兼管。」

「是！」

「回皇上。」傅恆再一次磕頭辭謝：「協辦向無管部之例——。」

「法無定法。」皇帝打斷他的話說：「我行我法，用人用其長；你不必多說了。」

傅恆大感困惑，回到軍機處，悄悄問汪由敦說：「皇上說『用人用其長』，莫非訥公的長處在帶兵打仗？」這真忠厚得可憐了！汪由敦心中好笑；同時在琢磨，是不是要跟他說真心話？

這就不免想到往事，他雖由張廷玉的保薦，得以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但當訥親掌權時，卻深以為苦，因為往往「承旨」只有他一個人；退下來讓汪由敦「述旨」時，由於說得不夠清楚，甚至錯會了意，所以擬好的上諭每退回來重擬；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情形，並非罕見。汪由敦雖不敢計較，但傅恆卻頗為不平。

有一回訥親出差，皇帝召傅恆「承旨」；他一見面就說：「臣記性不好，怕記不全皇上的交代，誤了大事；請召軍機大臣一起進見。」皇帝准許，從此軍機全班同見，成為常例。

回憶到此，汪由敦不免有知遇之感，同時也知道傅恆識得輕重，不會把他的話去告訴別人，因而決定透露自己的心得。

「用人用其長，不用用其短。這是皇上得自先帝密傳的心法。」

「不用用其短？」傅恆把這五個字唸了幾遍，恍然大悟，非如此不能明正言順地加以「欲加之罪」。

「訥公危矣！」傅恆躊躇著說：「要提醒他一聲才好。」

「不，不！」汪由敦趕緊搖手，「千萬不必多事。」

傅恆接受了他的勸告，但覺得皇帝對張廣泗不滿這一點，應該告訴平郡王；勸他趕緊寫信給張廣泗，切實振作，必得好好打幾個勝仗，如能一鼓作氣，征服了大金川的酋長莎羅奔，訥親不必再派去經略四川，豈不是大家都好。

平郡王很感謝他的好意思，表示一定照他的話辦，同時談到他的病情，經常暈眩，十指發麻，心跳得很厲害，服平肝的藥，總不見效，以致不能銷假，託傅恆得便代為陳奏。

「是，是。王爺請安心靜養。」

傅恆正待起身告辭，聽差遞進一張紙來；平郡王看了，含笑說道：「春和，恭喜、恭喜！原來你得了協辦。」

「受之有愧。」傅恆答說：「尤其是奪了立軒的缺給我，更教人過意不去。」立軒是阿克敦的號。

「立軒屢起屢仆，屢仆屢起，風浪經得多，不會在意的。他住得不遠，你何妨去看看他。」

「王爺的指點極是。我這會就去看他。」傅恆正好告辭。

阿克敦住在頭髮胡同，與石駙馬大街平郡王府相去不遠，傅恆坐轎剛進胡同，聽得後面車聲轔轔；扶著轎槓的跟班回頭一望，認得是阿克敦的後檔車，便向轎中通知：「阿大人回來了。」

輪聲慢了下來。在京城能坐轎的，都有很大的來頭，車比轎快，卻不敢爭道；傅恆心知其故，便即交代：「轎子讓一讓，讓阿大人先過去。」

這時阿克敦也知道了，轎中的傅恆是特為來看他的，所以到家先不進門，在大門口等著迎客。

兩人原是世交，算起來傅恆是晚輩，一看老世叔在大門口站著等，便遠遠地下了轎；阿克敦便也迎了上來，相互一揖，都不開口，因為當街非說話之處。

「春和，」進門到得花廳上，阿克敦問道：「在我這裡小飲，如何？」

「正想陪老世叔喝幾杯，也還有幾句衷曲要訴；這回——。」

阿克敦知道他要說的是甚麼？即時揮一揮手將他攔住，「春和，得失不足縈懷，你不必為我抱歉。」他朝外喊道：「來！看傅中堂的衣包在那裡？」

於是傅恆更換便衣；阿克敦也入內換了衣服，復回花廳陪客小酌。席間，傅恆少不得還是談到了他與阿克敦的宦海升沉。

「世叔，我實在替你很委屈。而且我亦很奇怪，協辦本來就有兩個缺，皇上栽培我，何必一定要開世叔你的缺呢？」

「豈止開缺，只怕我還有啞巴吃黃連的遭遇。」

「這是怎麼說？」

阿克敦想了一下說：「我跟你說了吧，皇上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要學先帝的辦法了，威權獨操，賞罰由心。」

「這——，」傅恆仍有疑問，「就算賞罰由心，好好兒的，沒有過失，怎麼給人降了官呢？」

「這就叫天威不測。」

「皇上是要人這麼想？」

「是的。」阿克敦答說：「不然怎麼能讓人害怕呢？」

傅恆想了好一會，又問：「這是世叔你自己琢磨出來的呢？還是皇上告訴你的？」

「兩者都有。」阿克敦答說：「皇上自覺以往屈己從人是錯了，他要伸法；伸法必先立威，已經告訴過我了，要拿我開刀。」

「開刀？」傅恆一驚，「皇上是這麼說的？」

「說是說『委屈我』。不過，我看不止於解除協辦；因為這並顯不出天威來。」

傅恆不便再往下問了；只把他的每一句話都緊記在心，靜以觀變。

二

阿克敦的預測，很快地應驗了。

事起於翰林院繙譯大行皇后的冊謚文，漢文的「皇妣」譯成清文的「先太后」，皇帝認為不妥，傳旨召阿克敦來問；因為他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那知阿克敦已經走了。

這一下，皇帝找到了一個立威的好題目，寫了一張硃諭交軍機處，說漢文「皇妣」譯成清文「先太后」有「大不敬背謬」之處；且「呈覽之本留中未降，而請旨大臣竟棄而他往」，此「皆阿克敦因前日解其協辦大學士之故，心懷怨望，見於辭色」，著革職交刑部問罪。

此諭一宣，舉朝震慄。最惶恐的是汪由敦，因為刑部滿漢兩尚書，就是阿克敦跟他；如今由他主持來問罪，擬重了對不起阿克敦，擬輕了又怕碰皇帝的釘子，想來想去，沒有兩全之道。

反倒是阿克敦，親自去看汪由敦，很誠懇地喚著他的別號說：「恆巖，你不必替我擔心，你儘管把罪名定得嚴，不要緊。我常說：『雷霆雨露，莫非皇恩』。我很泰然的。」

他是暗示「雷霆」之後，尚有「雨露」，但汪由敦震於不測之威，方寸之間，不能如阿克敦的成竹在胸，所以聽不出他的絃外之音。不過既然他自己表示諒解，汪由敦認為解消了他的一個絕大難題，應該感激。

當下起身一揖，口中說道：「蒙公體諒，慚感交併。但得天顏稍霽，必當全力斡旋。」

「謝謝！」阿克敦拱手還禮：「凡事順乎自然，恆嚴，請你千萬不必強求。」

於是汪由敦當天便找了「秋審處」的八總辦——刑部頂兒尖兒的八個能幹司官，一起商議，定了個比照增減制書律，擬定的罪名是「絞監候」。

絞刑亦是死刑，但比身首異處的死刑來得輕；「監候」是拘禁在監獄中，等候秋後處刑。

但不論「斬監候」，還是「絞監候」，只要不是「立決」，都有活命的希望，因為有「勾決」一道程序；每年秋天由「秋審處」審核所有「監候」的人犯名冊，分別簽註意見，到時候為阿克敦設法開脫，註上「可矜」二字，那時候皇帝氣也平了，定會同意。

那知皇帝別有用意，既然用到向阿克敦「借人頭」這樣一個大題目，文章自然要做得淋漓盡致，燈下構思，先用墨筆起了稿子，修改妥當，方始用硃筆批在原摺後面。

硃批中一開頭就說：他在第一次上諭中，指出阿克敦之罪是「大不敬」及「怨望」，諭旨如此明確，而刑部仍照增減制書之例擬議，明明是「瞻顧寅誼，黨同徇庇」，置諭旨於不問，只治他誤繙之罪。接著，指責擬罪之人，輕重倒置，誤繙之罪不重；重的是「大不敬」及「怨望」，身為大臣，豈能不知？

然後筆尖一繞，就專門針對刑部堂官做文章了，說他們有意援引輕比，殊不知適足以加重阿克敦的罪名；是不是與阿克敦有仇，「故欲輕擬，激成重辟？」這話有挑撥之嫌，不能出於皇帝之口，而且亦怕阿克敦誤會恐嚇，但又非說不可，因而補上一句：「果有此等伎倆，亦豈能逃朕洞鑒耶？」意思是不會激成重辟，阿克敦放心好了。

接下來便是追敘先帝對朋黨的態度，同時表明他對朋黨的態度；將由寬而嚴，他說從前朝官與退休的紳士，「比周為奸，根株盤亙，情偽百端，皇考以旋乾轉坤之力」方得廓清，不想近年故態復萌，是不是看他諸事寬大，以為又可以勾結行私？

於是提出警告：「朕嘗云，能令朕宣揚皇考之寬仁者，惟諸臣；即令朕昭示皇考之嚴義者，亦惟諸臣。」他指出「大不敬」與「怨望」之罪，決不應如此輕擬；「該部以平日黨同之陋習，為此嘗試之巧術，視朕為何如主乎？」最後，也是最厲害的，便是「嫁罪」於刑部堂官，他說他的本意是，阿克敦縱有應得之罪，無非讓他知所自儆，將來仍舊會用他。「今觀該部如此定議，則阿克敦不必可宥，是阿克敦之罪，成於該堂官之手，該堂官欲傾身以救阿克敦，非特阿克敦不可救，而身陷罪戾，且不能自救矣。該部堂官著交部嚴察議奏；此案著另議具奏。」

前面都是「該部」；結尾是「該部堂官」，惟獨提到救阿克敦一段，連用兩個「該堂官」，將汪由敦嚇得神色大變。

正當此時，有人來報：「阿大人來了。」

「喔！」汪由敦定定神問：「在那裡？」

「在大堂上。」

「為甚麼不請進來？快請！」

「阿大人不肯進來。」

這一下，汪由敦只好親到大堂，只見阿克敦青衣小帽，站在簷下，後面跟著一名聽差，肩上打個舖蓋捲，手上提一隻置日用雜物的網籃。看到汪由敦，他提高了聲音說：「犯官阿克敦報到，請過堂收監。」

原來阿克敦起先奉旨「革職，交刑部問罪」，不必收監；現在刑部擬罪「絞監候」，上諭以為太輕，那就至少也要定個「斬監候」。不論為何，反正「監候」已是奉了旨的，所以自動來報到。

「言重，言重」。汪由敦急趨幾步，執著他的手說：「白雲亭坐吧！」

「白雲亭」是刑部堂官日常治事會食之處；阿克敦既然是這麼一身打扮「上衙門」，當然不肯接受好意。

這時管獄的司官，「提牢廳主事」夏成海也趕到了，先向汪由敦行禮說道：「請大人進去吧！阿大人交給司官好了。」

「好，好！你好生伺候。」

「是！」夏成海轉身向阿克敦請個安說：「大人請！管家也請跟我來。」

「不敢當！」阿克敦拱拱手說；再抬頭看汪由敦時，他已經將身子轉了過去，想來是不忍見本部的堂官成了階下囚。

當然，雖說阿克敦已犯了死罪，但決不至於與定讞的囚犯，監禁在一起。刑部的監獄，俗稱「天牢」，正名是「詔獄」，因為入此獄的人，姓名必見於詔書，都是有來頭的，所以格外優待，特設住處，稱為「火房」；大則一座院落，小亦有兩間屋，可以攜僕開伙。不過這份「優待」，須花幾百至幾千兩銀子去交換而已。

阿克敦自當別論。夏成海將他安排在最敝亮的東跨院，五、六個獄卒忙作一團，阿克敦倒老大過意不去，只不斷地說：「夏老爺太費心了。」

安頓粗定，只聽外面傳報：「汪大人到！」

這時阿克敦反客為主，迎了出來；只見汪由敦也換了便衣，不由得一驚，「怎麼？」他問：「不只是『交部』嗎？」

說「交部」便是交吏部處分；與交刑部治罪，必先革職不同。汪由敦何以亦是這樣一副裝束？阿克敦不免驚詫。

「禮當如此！」

阿克敦為他放心了，不是褫奪頂戴，只是便衣探監，彼此方便而已。當下延入屋中，坐定無話；夏成海知趣，悄悄地溜了開去。

「特來向我公請罪。」汪由敦悲傷地說：「刑非其罪，竟爾枉法，痛心之至。」

接著，汪由敦便將他跟署理的滿尚書盛安及滿漢四侍郎勤爾森、錢陳群、兆惠、魏定國等人，重議阿克敦的罪名，依大不敬斬決律末減為斬監候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再三表示歉疚不安之意。

「無須，無須。這原在我意中。倒是因為我的牽累，害各位交部，才真是無妄之災。不過，陳占咸是很明理的人，想來只會擬革職；不會擬降調。」

陳占咸是指新任吏部尚書入直軍機的陳大受，他是湖南祁陽人，雍正十一年的翰林。由於兩件事，頗得皇帝的賞識，一件是乾隆二年翰詹大考，皇帝親自監試；翰詹大考，因為有一篇賦的關係，頗費工夫，通常須給燭始能完卷，但陳大受於日中首先交卷，而且寫作俱佳，因而由編修超擢為詩讀，自此官符如火，乾隆四年便特旨外放為安徽巡撫。

其次是陳大受從小父母雙亡，而且家境寒微，與打漁的住在一起；半夜裡漁夫上船，他一面守門，一面苦讀，因而成名。及至當了方面大員，由安徽調江蘇，是天下十七個巡撫之中最好的一個缺，但他因為父母在世時，沒有過一天足食豐衣的日子，所以布衣疏食，自奉極儉，但不禁僚屬鮮衣美食。這祿養不及親而不忘親於寒微之時，最能博得皇帝的激賞，所以他人巡撫內調常為侍郎，而陳大受內調為兵部尚書，如今且已改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是當朝僅次於傅恆的大紅人。

陳大受處事頗為明快，刑部堂官交議的案子，到了吏部，考功司的掌印郎中抱牘上堂，陳大受略略看了一下，便即交代：「奏請一律革職。」

這個郎中姓花，外號「花樣多」，他是訥親當吏部尚書時提拔起來的；訥親最喜無事生非，所以「花樣多」得以脫穎而出。此時他的建議是，將刑部「六堂」，分成三種處分，革職、革職留任、降三級調用各二。

「這是自找麻煩。兩位革職，你得找人來補，這還可以用署理的辦法，暫時應付；兩個降三級調用，尚書變成三品官，你在『大九卿』之中，那裡去找兩個缺來安插？而況同罪同科，強為區別，必失其平；不如一律請革職，皇上不能讓刑部六堂都由新人來接替，一定降恩旨，革職而從寬留任，儆戒之意既明，實際政務無礙。豈不是很妥當？」

果然，奏上得旨，一如陳大受的預料。汪由敦與其他堂官一例處分，並未獨異，方始放心。

但「刑非其罪」的良心責備，卻越來越深，原來為皇后服喪一事，又讓皇帝找到了一個乘機立威的好題目——各省不為皇后服喪，已經七、八十年，突然恢復舊制，好些官員都不明白「國喪百日之內不准剃頭」的規定，首先被檢舉的是奉天錦州府知府金文醇，及山東沂州的一名武官，皇帝降旨：「本朝定制，國恤百日以內，均不剃頭，倘違例私犯，祖制立即處斬，亦如進關時令漢人薙髮，不薙髮者，無不處斬之理。」因而將金文醇等拿交刑部治罪。

汪由敦因為金文醇翰林出身，又是小同鄉，要他因為剃了一次頭便定「立即處斬」之罪，實在於心難安。幸好由都察御史署理刑部尚書而補實的盛安，首先倡議，斬立決過重，應改斬監候；除了右侍郎兆惠以外，其他都默然表示附議。

及至司官擬好了定金文醇的罪名為斬監候的奏稿，兆惠不肯畫行。此人籍隸滿洲正黃旗，姓烏雅氏，是世宗生母孝恭仁皇后的族孫；因為他家出過皇后，所以堅持對皇后的大不敬應該是斬立決。

人命至重，所以京中凡有情節重大的罪案，交「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會審時，如判決死刑，須「全堂畫諾」，只要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即不能定讞。如果需要「專摺具奏」，像金文醇的這種案子，雖可由刑部定案，但涉及大辟，亦須「六堂」一致，因為兆惠不畫「堂稿」，便又起了爭執。盛安引雍正年間的例案，當時太后之喪，有個佐領李斯琦，百日以內剃頭，擬罪斬監候，如今援案辦理，有何不可？兆惠反駁，李斯琦是廢員，與金文醇既為現任知府，且是翰林出身，理當知禮的情形不同，未可一概而論。同時他又指出，擬罪從重，以便皇帝加恩減罪，是多年相沿的例規。所以雖將金文醇擬為斬決，實際上一定還是斬候，死不了的。

「萬一皇上例不加恩，即時處決呢？」

年少氣盛，也不大識漢文的兆惠，拍一拍胸脯說：「我償命。」

「空話！」盛安冷笑，「你就想償命，也要皇上准你去死才行。」

話說得很難聽了。汪由敦、錢陳群趕快橫身相勸，才沒有吵起來，當然，案子也就擱起來了。

第二天恰好召見盛安，他提到此案，以為斬決太重。皇帝面諭：「我原是嚇嚇他們的。非如此，不能讓大家懂得甚麼叫『名分攸關』？君臣之間，賴以維繫者，亦只此四字而已。你告訴你同部堂官，擬了斬立決，我自然會加恩減輕。」

盛安心想，這一下不是正好證明兆惠對了，而他是錯了？想到前一天破臉的情形，自己覺得面子上太下不來；皇帝的話且不必說，看看情形，再作道理。

這樣遷延了十幾天，始終未曾出奏。皇帝開始查問了，召對時，盛安與軍機大臣一起進見，問到此案，他引李斯琦的例案說：「臣如果擬了斬決，怕引起物議，臣之微名不足惜，恐成盛德之累，反為不美。」

「你怎麼說這話？」皇帝大為詫異，「我不是當面交代過你嗎？你擬得重，我會改輕；莫非你都記不得了？」

一句話問得盛安張口結舌，方寸大亂，用滿洲話答道：「是有此旨。臣年紀大了，偶有遺忘。」

皇帝從小憂讒畏譏，養成了多疑的性格，認為盛安用滿洲話回答，是有意不讓漢大臣聽懂他的話；亦就是不讓漢大臣知道皇帝於此案有從寬之意。這一下怒從心頭起，以「目無君上，巧偽沽名」的罪名，革職交刑部從重治罪。其餘刑部堂官除兆惠「持議不從」外，其餘「交部嚴懲議奏。」

「目無君上」是死罪，奉旨「從重」當然擬成斬立決，奉旨「從寬，改為應斬監候，秋後處決。」吏部覆奏，汪由敦等「扶同曲法，殊屬溺職」，一律革職；但原來就是革職留任之員，應該革任。奉旨「俱從寬免其革任」，只倒楣了盛安一個人。

於是提牢廳主事夏成海，第二次伺候本部尚書入火房，正就是阿克敦所住過的東跨院——阿克敦在「雷霆」之後，已獲「雨露」，前幾天奉旨「在內閣學士上效力行走，並兼署工部侍郎」，因為孝賢皇后之喪，「奉安」、「升祔」，要造神牌，這份差使交給謹慎老成又精通滿漢文的阿克敦最為妥當。

盛安會不會像阿克敦那樣，只是一場虛驚；在火房中待一兩月，仍舊放出來去做官？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以此為話題在猜測，只有極少數的人不聞不問；而只有這極少數的人，斷定盛安是死定了，而阿克敦可能仍舊會回來當刑部尚書，因為阿克敦所姓的章佳氏與孝賢皇后母家的富察氏，這兩族等於皇帝的左右手，而且盛安與阿克敦的兒子，一個不肖，一個跨灶，因而禍福也就不同了。

盛安的兒子叫喀通阿，曾經犯過偽造文書的罪，皇帝特為寬宥，交給盛安嚴加管束；如今盛安身入囹圄，無法管教劣子，皇帝以此為理由，將喀通阿充軍到熱河去作苦工。至於阿克敦的兒子阿桂，年輕有為，以吏部員外充軍機章京，如今跟著兵部尚書班第在大金川；只看在阿桂在前方這一點上，就不能為難阿克敦，不然豈不傷害士氣。

盛安是不是「秋後處決」，猶不可知；阿克敦回任倒是料中了，派他署理刑部尚書的上諭，終於在閏七月初一下來了。

首先得到消息的是「承旨」的軍機大臣汪由敦。一退了值，親自到阿克敦那裡去道賀；同時請他即日上任。

「謹堂，」阿克敦對汪由敦說：「我算了一下，從斬監候的嚴譴到今天回任的恩典，恰好一百天。這一百天，你有甚麼感想？」

汪由敦的為人，正如他的別號「謹堂」，知道他有為他人不平的牢騷，便含含糊糊地答說：「感想甚多，改日細談。恆翁，我們同車上衙門吧！」

「改一天，改一天。」阿克敦說：「我得挑個黃道吉日再上任。」

其實阿克敦是因為「秋老虎」很厲害，想休息幾天，只是勤勞王事，臣子當為，想偷懶的話不便說，因而找這樣一個藉口。

汪由敦卻不肯放過他，「揀日不如撞日，而且今天是初一。」他緊拉住他的袖子，「請吧，請吧！一切都要請老前輩主持。」

阿克敦在翰林院，比汪由敦早六科，「老前輩」的稱呼，並非恭維。而提到科名翰林的前後輩之間，別有一種親切之感；阿克敦終於同意了。

原來汪由敦之逼著阿克敦去上任，亦是別有苦衷，國恤百日之內剃頭的案子，糾纏不清，越鬧越大；阿克敦一拜了印，接受僚屬的致賀以後，立刻就有一件剃頭案子，擺在他面前。

這件案子是江蘇巡撫安寧，奏參江南河道總督周學健，在孝賢皇后大事二十七日剛畢，即已剃頭，所屬文武中，除了淮徐道定長以外，亦無不如此。摺子後面，還有皇帝洋洋灑灑的一篇硃批。

硃批中說：前些日子，福州將軍新柱到京陛見，提到他經過淮安時，周學健因為已經剃了頭，怕他發覺，故而借「巡河」為名，跟新柱避不見面。皇帝認為周學健身為大臣，於此等名分攸關之處，當然會謹守法度，新柱當是聽聞未確，此外也還有人提起，他一概不信。現在看安寧所奏，才知道不獨周學健一人犯法，而且所屬效尤，「棄常蔑禮，上下成風，深可駭異。」

看到這裡，阿克敦說：「周學健的一條命保不住了。」他嘆口氣：「唉！孝賢皇后晚半年駕崩就好了。」

「恆公，」兆惠問道：「你老這話是怎麼說？」

「孝賢皇后三月十一駕崩，過廿七天正好是浴佛節；菩薩都熱得要洗澡了，你想江南初夏黃梅天，長了滿頭的亂髮，怎麼受得了？」

「是，說起來是情有可原。」

「不過，」汪由敦立即接口，「法無可赦。」

阿克敦不作聲，繼續往下看硃批，看到末尾，才知道汪由敦不能不持這種嚴苛態度的道理；因為皇帝認為此事傳聞已久，竟無人舉發，甚至軍機大臣日常見面，亦從未面奏，「其意不過欲為之蒙蔽，以救伊重譴。」汪由敦如果附和「情有可原」，應從末減，豈非恰好坐實了他軍機大臣蒙蔽之罪？

「『周學健著大學士高斌，就近拿解來京，交刑部治罪。』」阿克敦唸著硃批說：「不知道那天可以到京？」

「大概總要半個月。」

「好，先輕鬆半個月再說。」

「老前輩想輕鬆，恐怕是奢望了。」汪由敦說：「還有件案子在這裡。」

「又是剃頭！」阿克敦懶得看這種奏摺，轉眼發現有個名叫彭傳增的司官在，便很客氣地說：「勞駕！請唸一唸。」

「是。」彭傳增接過奏摺，唸道：「『奏為自行檢舉違制薙髮緣由，並自請處分，恭摺仰祈聖鑒事。竊以本年三月十一日——。』」

「慢，慢！」阿克敦突然想起，「彭老爺是在湖廣司吧？」

「是。一直在湖廣司。」

刑部跟戶部一樣，以省分司，稱為「清吏司」，戶部的「湖廣清吏司」管兩湖的錢糧；刑部的「湖廣清吏司」管兩湖的刑名。彭傳增在此，那麼這個「自行檢舉違制薙髮」的奏摺，自然出於湖廣大吏。阿克敦驀地裡一驚，急急問道：「誰的摺子？」

「塞制軍的。」

完了！阿克敦在心裡喊得一聲；扶著頭說：「這個天兒真熱！腦袋都快炸了。」

「那就歇一歇吧！」汪由敦向彭傳增說：「請你先把摺子收一收，明天再呈堂好了。」

「不，不！」阿克敦強打精神，「把摺子留下，我自己來看。」

奏摺是湖廣總督塞楞額所上，自陳在孝賢皇后崩後，二十七天即已剃頭，湖北巡撫彭樹葵、湖南巡撫楊錫紱及兩省文武官員，亦復如此。又說：所以違制之故，因為皇后賓天自康熙十三年以來，外省皆不服喪，歷時既久，服制不明，以致誤犯；後經楊錫紱細查舊例，方知應在百日以後，方可薙髮，現聽楊錫紱之勸，自行檢舉，請賜處分。

這個摺子是經皇帝看過才發下來的；硃批是：「交刑部。」顯然的，如果是「處分」，應交吏部；「交刑部」便是議罪。

「謹堂，自行檢舉，是不是可以減一等？」

這塞楞額姓瓜爾佳氏，隸正白旗，康熙四十八年進士，是阿克敦的同年至好；汪由敦知道他此時的心境，本來不想表示意見的，說不得也只好替他略為擔待了。

「他是滿洲世臣，跟周學健又不同。不過既然自行檢舉，減一等也是說得過去的。」

「和甫，」阿克敦問兆惠，「意下如何？」

兆惠答得很明確：「斬立決減一等，斬監候。」

問了其餘的侍郎，亦都認為以斬監候為適當。於是阿克敦作了裁定：「照此覆奏。到勾決的時候，看他的造化吧！」

第二天皇帝召見軍機，指著刑部的覆奏說：「彭樹葵、楊錫紱之剃頭，雖說順從總督，不過既是封疆，豈有漫無主見，一味附和之理？話雖如此，塞楞額既然已經剃頭，又何怪乎彭樹葵、楊錫紱？這兩個人革職留任。不過其中又有分別，楊錫紱勸塞楞額自行檢舉，與彭樹葵是有分別的。彭樹葵另外處罰修城工，楊錫紱免罰。你們說我這樣處置，公平不公平？」

「皇上行法，如鑑之空，如衡之平。」傅恆答說：「一本大公，前後獲罪諸臣，一定心服。」

傅恆是故意這樣說，因為他覺得彭樹葵、楊錫紱可以不死，而且仍舊在當巡撫，相形之下，周學健，尤其是金文醇問了死罪，未免冤枉，所以特為提到「前後獲罪諸臣」，意思是提醒皇帝從新考量。

皇帝是早已想到了，「我亦沒有想到，督撫大員中有周學健，則無怪乎有金文醇；更沒有想到，滿洲大臣中有塞楞額，那就無怪乎有周學健了。」他略停一下又說：「論罪名，金文醇已有滿員勸他而不聽，較之周學健為重；但論官職，金文醇較低，還可以減罪。這麼加減調和，兩個人不妨同科，都發交直隸總督那蘇圖，修理城工，效力贖罪。」

「是。」

「汪由敦。」皇帝指名徵詢：「你覺得我的處置，怎麼樣？」

汪由敦不敢贊一詞，只碰著頭說：「皇上聖明。」

「現在要談塞楞額了。」皇帝停了一下說：「他在湖廣的官聲不好。現在川陝用兵，兩湖居轉輸樞紐之地，他亦很不得力；我看福州將軍新柱人很明白，可以接塞楞額。不知道他現在走到甚麼地方了？」

傅恆無從回答，汪由敦亦茫然不知；軍機大臣吏部尚書陳大受便即答說：「以臣估計，大概剛入河南境界。」

「那就趕快寫一道『廷寄』，命他兼程趕到武昌，傳諭塞楞額，這種違制的事，在漢人還可說是冒昧無知，他是滿洲的世家，豈有不知之理？只准帶家丁兩名，星夜來京候旨。在任所所有家產，即由新柱查明，封存具奏。也許塞楞額自己知道，獲罪甚重，家產有預先寄頓隱藏的情形，叫新柱亦要好好查明白。」

於是軍機「承旨」寫了一道「廷寄」，由兵部起火牌，派專差南下遞交新柱；另外還有一道「明發上諭」：「湖廣總督塞楞額著即開缺，馳驛來京；遺缺即由新柱署理。」

就表面來看，塞楞額彷彿另有任用似地；但汪由敦知道，既已抄家，至少將是充軍的罪名。

如果塞楞額在湖北居官不是過貪，任所貲財並不太多，將來猶有復起之望，否則，只怕還有較充軍為重的罪名。

他將「廷寄」的內容，私下告訴了阿克敦；同時也談了他的見解。阿克敦深以為然；但卻想不出一個能救同年至好的法子，惟有指望新柱覆奏中，所附查抄塞楞額貲產的清單，只是中人之產。

不過新柱的覆奏，除非發交刑部，他是看不到的；此事還是要託汪由敦，只有軍機大臣才能與聞任何機密。汪由敦當然一口應承。

三

湖廣的摺差到京，但卻非遞送新柱的奏摺，而是星夜轉寄來自四川的軍報。大金川用兵，在陝西、湖北各設後路糧臺，緊急軍報，為求快速，往往分道各遞，由水路下三峽，經湖廣北上，比較快速，但三峽容易失事；所以另由陸路出漢中，東經山西，自正定入京，這一路雖慢而穩當。倘或水路遇險，仍有陸路專遞的摺差到得了京師，不致耽誤大事。

這一份軍報是經略大學士訥親所奏；午間到達，由湖北駐京的提塘官到宮門呈遞，內奏事處片刻不敢延擱，即時用黃匣盛了，送往養心殿；未末申初，皇帝就已寓目，傳召傅恆進見。

像這樣下午特召傅恆見面的情形，已非一次，都是為了軍情緊急，有所商議；因此，傅恆亦每一次都要通知汪由敦，在軍機處待命，為的是當皇帝指授方略時，有汪由敦在，便可即時擬寫上諭，交原差帶回。

這一天自然亦不會例外，當他一到軍機處時，值班的章京便迎了上來說：「大人請吧，養心殿已來問過兩次了。」

汪由敦不進屋，轉身往養心殿；見皇帝請了安，跪在傅恆後面，靜聽指示。

「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覺得訥親很荒唐。」皇帝的聲音很急，「大金川的土番，築碉堡頑守，訥親居然認為『我兵既逼賊碉，自當亦令築碉與之共險。』又說：『守碉無須多人，更可餘出漢土官兵，分布攻擊，似亦因險用險之術。』我真不知道他的用意；更不知道他是去幹甚麼的？」

「訥親是把『攻』跟『守』鬧糊塗了。」傅恆答說，「築碉堡後費事，恐怕年內不能收功。」

「豈止年內不能收功，亦許年內連碉堡都還沒有築成。往後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大軍浮寄孤懸，處處不便，天時、地利都於我不利，所恃的是人和，可是，」皇帝嘆口氣，「恐怕越來越糟了。」

汪由敦心想：「大金川除了川陝總督張廣泗是主將以外，還有戶部尚書班第在主持糧餉；內大臣傅爾丹是老將，善於馭下，在那裡替張廣泗管理滿洲兵；更有宿將岳鍾琪設謀定策，參贊軍務，實在用不著再派剛愎自用、不得人緣的訥親，以經略大臣的名義，在那裡高高居上，亂出主意。」

「訥親不會打仗，我派他去，亦不是要他打仗，是指揮調度，調和眾將；訥親竟不明白我的用意，想出這種與土番『共險』的策略，實在可笑、可恨。可是，張廣泗呢，他不能不懂吧？明知道是為敵所笑，亦是為敵所喜的大失著，何以竟不說話？」

「或許張廣泗說過，訥親不聽。」傅恆答說。

「這也是有的，可以問一問訥親。」

「是。」

「建碉之策，決不可行。趕緊寫個上諭告訴訥親。」皇帝略停一下又說：「為甚麼決不可行呢？第一，大軍以攻勦為主，如今反攻為守，是不是得尺守尺、得寸守寸，倘有進展，莫非另外又築碉堡來守？這樣下去，那一天才能班師？」

「是。」傅恆又回頭跟汪由敦說：「你記住了？這是第一。」

「記住了。」

等傅恆回轉臉去，皇帝接著指示：「第二，金川不管怎麼樣，到頭來總還是要交還土番的，現在勞師動眾築了碉堡，留了給土番，將來再有反側，更加易守難攻，豈非自貽伊戚？」

「確是後患無窮！」傅恆矍然，「皇上真看得遠、看得深。」

「還有，士兵一看築碉，是要久守了，班師無期，心灰意冷，士氣一倒，甚麼都完了。」皇帝憂形於色地，「我真擔心，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做法，說不定土番已經趁你在築碉堡的時候，士無鬥志，戒備不嚴，反撲過來，已經打了一個敗仗。」

「這，」傅恆安慰地說：「應該不至於，張廣泗之外，岳鍾琪是百戰宿將，一定會攔住訥親，不讓他胡來。皇上請寬心好了。」

「我也只有把希望寄託在岳鍾琪身上了。」皇帝點點頭說，「至於訥親奏請添兵，問他土番到底有多少？據張廣泗以前奏報，土番不過三千多人，而大兵有四萬之眾，以十敵一，何以不能克敵收功？問訥親、張廣泗，要還我個道理！」

「是。」

「汪由敦，」皇帝吩咐，「你馬上寫上諭來我看。」

汪由敦答應著退了出去。養心殿旁有一間木屋，原是總管太監休息之處，有現成筆硯可用；在汪由敦寫上諭時，殿內的皇帝對傅恆另有指示。

「從來仰攻總比較難，土番在碉堡裡面，居高臨下，占盡地利，難上加難，這也是實情。我在想，要破碉堡不在人多，而要得法。甚麼法子呢？用雲梯。」

「是！」傅恆說道：「這一段旨意亦應該告訴訥親。」

「不！用雲梯要訓練過。你跟兵部、工部商量，找從金川回來的人，仔細問清楚土番的碉堡，多大多高，用甚麼材料，在番山附近，找塊地形差不多的地方，照樣建它幾十個，要快！你看要多少時候？」

傅恆估計了一下答說：「臣想有半個月就行了。」

「好！」皇帝又說：「另外在八旗護軍裡面挑身手好的，不必多，只要三百人就可以了，你們看我自己來訓練，教他們演習雲梯，兼習鳥槍。」

「是！臣傳知工部，製辦雲梯。」

「這三百人另外立一營。」皇帝沉吟了一下說：「起名『健銳營』好了。」

等領旨下來傅恆去看文淵閣大學士史貽直傳旨。此人字儆絃，江蘇溧陽人，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與年羹堯、張廷玉同榜，雍正元年當翰林院侍讀學士時，由於年羹堯的保薦，超擢為吏部侍郎，派在南書房行走，與張廷玉同事。

其時年羹堯正紅得發紫；不久紫得發黑，世宗收拾年羹堯時，多找張廷玉來秘密商議。史貽直認為張廷玉不顧同年之誼，落井下石，無異賣友求榮，所以很看不起他；張廷玉當然也就對他不客氣了，當年羹堯興起大獄時，株連甚廣，張廷玉便有意無意地提起，史貽直亦是年羹堯所薦，世宗果然要查問了。

「你亦是年羹堯保薦的？」世宗接下來便打算要問他年羹堯保他的緣故何在？奏對如不稱旨，即時便可能有殺身之禍。

史貽直以善於辭令出名，加以早就想到過，遲早會被查問；所以從從容容地答道：「薦臣者年羹堯；用臣者皇上。」

這話在世宗最欣賞。許多在年案中被株連的人，就因為「受爵公堂，拜恩私室」，只感激年羹堯；世宗認為這些人腦筋不清楚，「只知大將軍，不知皇上」，危險之極，非殺不可。史貽直知道他受誰的恩，自然會向誰效忠，因而另眼相看，張廷玉怎麼樣也算計不倒他。

雍正十三年七月，史貽直在陝西巡撫任內，奉召陛見；到京時世宗已經晏駕。當今皇帝正在擔心，怕張廷玉不易駕馭，知道史貽直與他不和，正好用他來箝制，自此扶搖直上，乾隆七年便入閣了。雖因張廷玉的關係，不便讓他當軍機大臣，但頗為倚重，特命他跟來保管理兵部，實際上來保只是替他在八旗旗主與都統之間傳話，軍政還是歸他掌管。

因此，這一回挑選健銳營的滿兵，儘管有王公在，卻仍由他在內閣主持。三百名滿兵，八旗平均分派，每旗三十七名，一共兩百九十六，還空四個額子，起了爭執。

原來這三百名滿兵，皇帝說要親自訓練，因而八旗特別重視，名額能多一個，也是面子，所以要爭。有的說這四個額子應歸「上三旗」，但多下一個怎麼辦？有的說應歸「下五旗」，但少一個又怎麼辦？

就在這相持不下之際，史貽直開口了，「諸公聽我一言。」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朗有力，大家都靜了下來；「八旗是國家的勁旅，要論材勇之士，那一旗都挑得出三、五百名；如果斤斤於一兩個名額，讓不明內情的人看起來，以為每一旗的精銳，只不過三、五十個人，這個誤會可是太大了，只怕誰也擔不起這個名聲。」

「史中堂的話，高明之至。」康親王巴爾圖的姪孫，掌管正紅旗的貝勒永恩說：「大家乾脆亦別爭，聽史中堂分派好了。」

有的說「好」，有的默不作聲，看來都同意了，於是史貽直繼續往下說：「數目總要成雙才好，三十七不如三十六。三八廿四、六八四十八，一共兩百八十八名；多下來十二個名額，歸上三旗。諸公以為如何？」

「很妥善。」新襲簡親王爵，鑲藍旗的旗主德沛點點頭說。

議妥了三百名雲梯兵，由上三旗各挑四十名；下五旗各挑三十六名以後，八旗王公紛紛散去，只有鑲紅旗的鎮國公慶恆留了下來；有事要跟史貽直談。

「史中堂」，他悄悄說道：「家伯交代，要跟史中堂請教，這回皇上為甚麼要挑雲梯兵，親自操練？」

慶恆口中的「家伯」，便是平郡王福彭；他的父親福秀，行四，與福彭都是嫡出。福彭得了個暈眩的毛病，而且容易心悸，難任繁劇；小一輩中以慶恆為最能幹，所以鑲紅旗的旗務，是他在管，這天為挑雲梯兵向福彭請示，福彭特為關照，有幾個疑問，要跟史貽直探問清楚。

「皇上挑雲梯兵親自操練，是因為皇上覺得要破大金川土番的碉堡，只有雲梯兵最管用。」

史貽直又說：「皇上精研兵法，『孫子十家註』，爛熟胸中，操練雲梯兵，不過牛刀小試而已。」

「那麼，既然設營了，為甚麼只挑三百人？」

「土番的碉堡沒有多少，三百人夠用了。」

「史中堂，」慶恆又問，「你的意思是，大軍四萬，抵不上雲梯兵三百？」

這話就不便隨口回答了，史貽直想了一下答說：「恆公，我不是這個意思，雲梯三百只是破碉堡；平定整個大金川，當然不是三百人所能收功的。」

「照這麼說，是要靠這三百人來攻堅？」

這變成辯駁了。史貽直不明他的真意所在；而且操練雲梯兵是皇帝的主意，其中是否別有打算，亦難測度，更不宜率爾回答。

「說實話，恆公，你問我，我還不知道該問誰呢？既然是上諭交辦，咱們實心奉行就是了。」

「當然，誰敢不實心奉行？」慶恆躊躇了一下問道：「能不能屈駕，去見一見家伯？」

這在史貽直就要考慮了。他從雍正元年起，經常在宦海的驚濤駭浪中，能不倒是他的舵掌得穩，方向一步不錯。同時他也看出受了多年委屈的皇帝，正在立威，像阿克敦的大起大落，真是黃梁夢都無此之奇；自己望七之年，身子也不大好，萬一到刑部火房去住幾天，只怕立著進去，要躺著出來了。

於是他說：「恆公，當年鄂文端在雲南的時候，跟怡賢親王結姻的故事，你聽說過沒有？」

鄂爾泰跟怡賢親王胤祥是姻親，慶恆當然知道，可是，「其中有甚麼故事？」他說：「我們沒有聽說。」

「是這樣的，鄂文端由於先帝的美意，跟怡賢親王府上結了親；鄂文端想給怡賢親王通音訊，曾經預先密奏，是否可行，先帝准了，鄂文端才通信。」

這一說，慶恆完全明白了。大臣與親貴交往，在雍正朝懸為厲禁；這道禁令現在鬆弛，但未取消，說假是假，說真就真。史貽直的意思是，他亦必須奏准了才能去看平郡王。

「這就不必了。」慶恆沮喪地說。

史貽直心裡明白，張廣泗一向恃平郡王福彭為奧援，如今張廣泗大失聖眷，福彭自不能不關心。設身處地為福彭著想，最要緊的是，要切實告誡張廣泗，務必切實振作，好好打兩個勝仗。

於是他說：「王爺如果有信要寄給張敬帥，儘管交下來，我交代他們，怎麼快怎麼遞。」

張廣泗字敬齋，官拜川陝總督，所以史貽直稱他「張敬帥」。對於史貽直的暗示，慶恆一時還不能領悟，但看得出來，他說這話必有深意在內。

「是的。多謝史中堂。」

道謝告辭，回府去見他伯父，細陳經過。平郡王福彭想了好一會說：「張敬齋自作聰明，其實自誤誤人，你寫信告訴他，第一，少參人；第二，用兵之道該如何，便如何，不要以為有經略在，樂得不聞不問，在旁邊看熱鬧。」

「是。」慶恆問：「皇上練雲梯兵的事，要不要告訴他?」

「不要。」福彭答說。

「所謂雲梯兵，就是登城的『蟻附』，入關的時候，我八旗士兵，大多有這一身工夫，張廣泗也懂。你如果告訴了他，他一定照這個辦法去做，失敗不說，成功更不好。你懂我的意思嗎？」

平郡王福彭常用這個方法訓練慶恆，一定要他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才罷；所以慶恆先不作答，仔細想過，認為有把握了，方始回答。

「懂了。」

「那麼你說，是甚麼意思。」

「皇上要練雲梯兵攻碉堡，張敬齋先這麼辦了，變成跟皇上爭功。皇上可以問他，你原知道有這麼個法子，為什麼早不用？老師糜餉，簡直是存心害國家。」

「你懂了就好。」平王郡又說，「你派人把四舅太爺請來！」

「四舅太爺」是指曹頫。他仍舊只是工部營繕清吏司的員外郎，但工部司都很羨慕他，因為有好差使總會派到他；如今是在督修和親王府。

和親王弘晝，承襲了先帝居藩的全部家財，包括雍親王府在內；王府主人一旦正了大位，原來的王府，便稱之為「潛邸」，不能再住，雍親王府因而改為喇嘛道場的雍和宮。和親王的賜第在安定門內肅寧府胡同，原是明朝天啟年間，肅寧伯魏良卿的故居；房子很大，也很講究，但前朝的老屋，狐鼠盤踞，後花園中經常有響動，有一天有個值宿的護衛，說看到一個下巴光禿禿、滿臉皺紋的老太監，半夜裡出現。這話傳到和親王耳朵裡，便跟皇帝面奏，說魏忠賢顯魂，他不能再住在那裡了。

皇帝對這個同父異母同歲的胞弟，一向格外優遇，當時答應他覓地新造一座府第；未造好以前遷居，看宗人府、內務府屬下，何處有空著的大宅，隨他自己挑選。

新府的基地挑在地安門大街鐘鼓樓附近，動工已經兩年多了；但一直未能完工，原因是和親王認為拿皇位換來的富貴，要稱心如意地享受，所以看那裡不中意，馬上拆了重造，造好了又改，改過了覺得還是原來的比較好，於是重新又改回來。就這樣來回折騰，以至於完工無期，督修的曹頫都有點不耐煩了。

這天慶恆派人把他請了來，跟平郡王福彭見了面，先談病情與家常，然後閒閒進入正題。

「這一陣子，見了五爺沒有？」平郡王問；「五爺」是指和親王。

「前天還見了。」曹頫答說，「五爺嫌西山引進來的泉水，進路不暢，要把閘口加大，很費工程。」

「喔，提到皇上沒有?」

「提到了。」

「他怎麼說?」

「他說，皇上簡直——簡直變過了；脾氣大得有點兒不講理。」

「對五爺也是這個樣嗎？」

「也跟從前不大一樣。」曹頫答說：「五爺的性子，王爺是知道的，心裡存不住話，不問何時何地，想到了就說。以前衝撞皇上，皇上總是裝作未聞，現在可不同了，當面不說甚麼，私底下會把五爺找去，數落一頓。」

「五爺呢？」

「五爺說，」曹頫低聲學著和親王弘晝的語氣說：「『我才不管他那一套；反正他也不能革我的爵吧！』」

「你也勸勸五爺，別把皇上惹毛了。」

「是。」曹頫深深點頭，「我也勸過他一兩回，說皇上最重名分；不管怎麼樣，皇上終歸是皇上。」

談到這裡，平郡王福彭才說了請他來晤面，是要託他去看看和親王，最好是借一件事去請示的機會，在閒談之中，打聽打聽皇帝對張廣泗的態度，是不是會有甚麼處置，譬如調任之類。

曹頫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而且立刻就轉往東城鐵獅子胡同去看和親王。

這條胡同在崇禎年間，是最烜赫的一個地方，有兩家椒房貴戚定居於此。一家是周皇后之父嘉定伯周奎；一家是田貴妃之父左都督田宏遇。周家固然宏敝，田家更為華麗，門前有一對鐵獅子，胡同由此得名；吳梅村還為它寫過「田家鐵獅歌」。

到了清朝，這兩所大宅，都歸宗人府接收，但已荒廢，一直到了康熙年間，方始先後修復，周家作了聖祖胞弟榮親王常穎的府第；田家是在皇九子允禟分府時的賜第，修得更為講究，園有八景。及至允禟獲罪，宗人府將此宅收回，和親王因為「魏忠賢顯魂」而遷居，挑中了這裡。

曹頫因為修新府的關係，常來謁見和親王；他在這裡很受主人的歡迎。因為這座府第中的掌故很多——當然是前朝的故事，但漢大臣既少交往，而常來的一班王公，對此宅的來歷，不知其詳，只有曹頫來了，和親王才能跟他煮酒閒話，聽他細細談論，當年吳三桂如何在這裡看到陳圓圓，一見驚為天人，以至於後來竟造成了「大清天下」。當然，還有崇禎年間的許多故事，由田宏遇到周奎，由周奎牽連到本朝「朱三太子」的故事。曹頫光是談談吳梅村的那幾首長歌：「永和宮詞」、「圓圓曲」，就有說不盡的話題。

這天仍如往日之例，和親王一見了曹頫先問：「今兒有應酬沒有？」

曹頫倒是有個應酬，但為了要陪和親王久談，才好套問張廣泗之事，決定爽約。

「沒有。」

「沒有，就在我這兒喝酒。」和親王說：「今天很暖和，咱們『上台』吧。」

園中八景，有一景名為「舒嘯台」；台上置酒，賓主共坐，曹頫先陳述工程的進度，說閘口加大，須先知會順天府，已經同意，三數日內即可開工。

和親王說：「我的主意似乎打錯了。」

「王爺的意思是，閘口不必加大？」曹頫急急求證；證實了便好下令停工，可以省很多事。

「不是，我根本就不應該要那塊地，鐘鼓樓前前後後，都是鬧市，住在那兒也吵得很。」

曹頫心想，他既然不中意那個地方，工程上一定會多所挑剔；而且也不會急著要遷入新府，那一來怕更是完工無期了。

「現在看起來，」和親王接著又說，「倒不如就是這兒，有那個新蓋的錢，加在這裡，可以修得跟揆愷功的宅子一樣。」

揆愷功名叫揆敘，是康熙朝權相明珠之子，八旗第一詞人納蘭性德之弟，先朝雖因身後獲罪，墳上被樹了一塊「不忠不孝」的碑，但他的住宅無恙；而這座位於什剎海西的宅大，園林花木之盛，京師推第一。

「王爺，」曹頫勸道，「不論如何，總是新蓋的好。這裡地基雖大，究竟不比揆愷功的住宅，有個什剎海，天然添了景致。」

和親王點點頭，「也就是為此，」他說，「我才把我的念頭扔開。」

「王爺是甚麼念頭？」

「在這裡添修。」和親王說：「皇上如果說，已經撥了一筆款子，不能再撥第二筆，那也不要緊，我自己還花得起。」

曹頫不願再談下去，因為和親王頗為任性，萬一談得心思活動了，真要重修此處，即使他自己花錢，皇帝也會查問：何以改絃易轍？總會回說是因為新府修得不好之故；那時工部便有好些人要倒楣了。

因此，換了個話題，「王爺最近有甚麼恭和皇上的詩？」他問。

「沒有。皇上最近做詩的癮也淡了。」

不說「詩興」而謂之「做詩的癮」，這種涉於輕薄的措詞，也只有和親王敢出口。不過想一想，形容得實在很妙；皇帝做詩，真是有癮，每天必做，而且從古所無，是用批章奏的硃筆寫詩；隨摺匣一起發到軍機處，由汪由敦用墨筆謄正，順便潤色，然後再呈御前，以致軍機處創了一個新詞，名之為「詩片」。

「是，」曹頫因話問話：「何以詩興淡了呢？」

「你還看不出來？皇上現在又在學『刀筆』了。」

這句話更為刻薄，曹頫不敢追問，只說：「總也是中外大臣，有自取之咎。」

「這倒也是實話，像訥親，看起來挺能幹，一見了真章，滿不是那回事。」和親王說，「我看他快倒楣了。」

「那是說，他在大金川的作為，不當上意？」

「豈止於不當上意？」和親王停了一下，放低了聲音說：「你看著好了，三個月內必興大獄。」

「是因為大金川軍務失利？」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和親王答說：「不過，大金川的仗打得不好，當然也有很大的關係。」

「大金川將星雲集，還有班尚書在那裡。」曹頫用不經意的語氣問：「都脫不了干係吧？」

「一個一個來。」和親王忽然問道：「昂友，你有一個姪子叫雪芹，是不是？」

曹頫不知道他何以有此一問；所以只答一聲：「是！」

「是胞姪？」

「是的。先兄曹顒的遺腹子。」

「喔，喔！那跟平郡王就是親表兄弟。」和親王又問：「那應該是單名啊？」

「是的。應該是單名而且要雨字頭，他的單名叫霑，雨字下面一個沾光的沾，號雪芹。我們內務府的人，不大讀書，這個雨露均霑的霑字叫不出來，所以都叫他雪芹。」曹頫又問：「王爺怎麼忽然問起他？」

「我一直想找他問一件事，不知道該怎麼找？」和親王欣慰地說，「前幾天才聽人談起，說他是你的姪子，早知如此，我老早就問你了。」

「是。」曹頫問道：「王爺有甚麼事要問他？」

「這話，」和親王眼望室中，屈著手指計算了一下說：「有八年了，方問亭到江南去了有半年工夫，是帶了他一起去的？」

「是。是有這回事？」

「方問亭到江南幹甚麼去了？」

「這，」曹頫既疑惑，又詫異，「王爺莫非沒有聽說？」

「聽說是安撫漕幫去的。」

「是。我也是這麼聽說。」

「你還聽到些甚麼？」

「僅此而已。」曹頫答說：「方問亭不願談這件事，我也不便多問。」

「那你姪子應該告訴你啊？」

「舍姪提到別的，談鋒很健，唯獨這件事守口如瓶。」曹頫接著又說：「不過，恐怕他所知亦有限。」

「他們在一起好幾個月，知道的東西一定很不少。」和親王緊接著說：「你派你的人回去，把他接了來，等我來問問他。」

曹頫當然照辦，請王府的護衛把他的跟班長生找了來；親自下了舒嘯台去交代。

四

約莫有半個時辰，和親王的護衛來替長生回報，說要接的人到通州去了；得好幾天才能回來。

和親王神色不怡，「不會是故意躲我吧？」他問。

「我想不會的。」看和親王有些誤會，曹頫決定當時澄清這件事，便託護衛將長生去喚了來問。

「也許是你話沒有說明白；還是——。」和親王把未盡之言，嚥了回去。

曹頫看和親王對他都有些懷疑，想到當時將長生喚上來當面交代就好了。此刻作補救之計，亦仍舊是當面來問為妥。

於是長生到了席前，先給和親王磕了頭，站起來在一旁垂手肅立；靜候問話。

「你去了是怎麼說的？」

「我照老爺的吩咐，到了噶禮兒胡同，跟門上說：『我來接芹二爺。』門上告訴我，芹二爺昨天到通州去了。我問他『那天回來？』他說：『大概得三、五天。』」

「你還說別的話沒有？」

「沒有。」

「也沒有進去給二太太請安？」

「老爺在等回信，我不敢耽誤工夫。芹二爺既然不在，我就不進去了。」

「好！」曹頫揮一揮手，遣走了長生，向和親王說道：「反正三、五天就回來。等他一回來，我馬上帶了他來見王爺。」

聽得這一說，又看曹頫的跟班回話極其清楚明白，和親王的懷疑完全消釋了。

「我為甚麼要找令姪來問呢？因為去年有一回皇上問我：漕幫是怎麼回事，你清楚不清楚？我說不清楚。皇上就沒有再說下去。」和親王又說：「今年春天東巡，我在濟南見到方問亭，想起這件事，想問問他，可是抽不出工夫。一回鑾，方問亭就升了浙江巡撫，隔得遠了，一時沒有機會問，我這才想到了令姪。」

「是，是。」曹頫不敢再說曹雪芹對漕幫所知有限的話，只說：「等我把他帶了來，請王爺儘管問他。」

「他們漕幫有個祖師廟，在杭州；是嗎？」

「是的。」這一點曹頫倒很清楚，「那地方叫拱宸橋，運河就從那兒開始。廟修得很齊整。」

「你去過？」

「是。」

「裡面是怎麼個陳設？」

「喔，」曹頫急忙答說：「我只是見了廟祝。廟裡，不是他們自己人是進不去的。」

「那，方觀承當然是漕幫了？」

「是的。」

「令姪呢？」

「恐怕不是。」

「怎麼叫恐怕？」和親王問，「你胞姪的事，你都不知道？」

「王爺，」曹頫歉意地說：「我聽說入了幫的人，連父母面前都不透露的。我問過他，他說他是『空子』。我不大肯相信，所以說『恐怕』，是有話實說，不敢欺王爺的意思。」

「喔，甚麼叫『空子』？」

「空子就是知道他們的規矩，也能跟他們說行話，不過還沒有入幫。」

「照此說來，令姪就不能說方問亭那回去幹甚麼，他所知有限了。」

曹頫無言可答，且看和親王對這件事彷彿看得很重，越發不敢多說；只唯唯稱是。

和親王自己也覺得似乎咄咄逼人，非待客之道，當即格外將語氣放得和緩地說：「昂友，為我事，你很費心，我都知道。明年春天一定拿它完工，我也決不再改來改去了。」

「是。」曹頫老實答道：「只要王爺主意定了，工程也很快；因為材料都早齊備了。蓋房子最怕『待料』。」

「好！我想明年在新屋過端午。」

「一定行。」

「早則明年秋天，晚則後年春天，昂友，那時我幫你弄個好差使。不過，我的話你只能擱在肚子裡。」

「當然，當然。曹頫沒有別的長處，這守口如瓶、密意如城八個字，自信是有把握的。」

「那就好。」和親王略略放低了聲音，「皇上打算南巡，你知道嗎？」

「喔，我不知道；也無從去知道。」

「說得不錯，你無從去知道，因為皇上只跟我一個人談過。你家南巡的差使辦過好幾回吧？」

「是的。康熙爺六次南巡，先父皆曾躬逢其盛；聖駕到江寧，先是駐蹕織造衙門西花園，後來就改成行宮了。」

「是祭過明孝陵吧？」

「是。」

「是怎麼個情形？」

「回王爺的話，」曹頫歉然地說：「那時我還沒有出生。」

「喔！我忘了算年分了。」

「王爺！」曹頫問道：「日子定了沒有？」

「定了。大後年。」

「大後年是乾隆十六年。」曹頫忽然記起：「不是皇太后六十萬壽嗎？」

「對了。」和親王的聲音更低，倒像談人隱私似地，「就是為了太后的整壽，好好兒去逛一逛。」

「這——，」曹頫躊躇了好一會，「如果是這個理由，恐怕——。」他還是忍住了。

「恐怕會有人說話，是不是？」

曹頫不作聲作為默認。南巡勞師動眾，是件極麋費的事；雖說皇太后「以天下養」，但僅僅是為了遊觀而累百姓，這決不是盛世明主應該做的事。

「皇上早就想到了，當然應該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聖祖去看河工；皇上是去看海塘。」

「那得到浙江？」

「當然，南巡不覽西湖之勝，不是白去了一趟嗎？」和親王又說：「聖祖南巡，以江寧為重，因為就近可以指揮河工；這回皇上南巡，以杭州為重，這道理不用說。到時候我想保薦你去當杭州織造，管行宮，辦接駕。」

聽得這一說，曹頫大吃一驚，情急之下，亂搖著雙手說：「多謝王爺栽培，不過曹頫一定辦不了；非把差使辦砸了不可，那時連累舉主，死不足惜。請王爺體恤下情，有別的差使賞一個。這管行宮猶可，辦接駕千頭萬緒，實在不堪勝任。」

和親王略微有些掃興，不過他也知道，這絕不是曹頫不識抬舉，只是為人謹慎安分，從不肯貪圖非分的際遇。因而點點頭說：「現在也還言之過早，到時候再看吧。」

曹頫仍有些不安，不過誠如和親王所說「現在也還言之過早」，就不必再表白了。

「昂友，」和親王又談他的新府了，「我想把這裡的兩座鐵獅子移了過去，你看如何？」

「新府何用舊物？」曹頫答說：「有吳梅村那首詩在，不知者以為新府就是田宏遇的故居，這個誤會太無謂了。」

「話說得倒也不錯。不過，總得弄點兒古物在內才好。」和親王說：「前幾天我聽見有人挖苦你們內務府說：『樹小房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我不想弄成一個暴發戶的格局。」

「王爺這話，似乎過分了。房子是新的，固然不錯，樹可是原來就有的，我特別關照，舊時喬木，一定要格外當心，現在都培植得好好的。至於『畫不古』更談不上了，王爺的珍藏，遠自唐朝五代，近亦董香光、藍田叔，去今亦已百年了。」

「畫是掛在屋子裡的，屋子外面，總得有點有來歷的東西點綴點綴才好。」

「有啊！花一千五百兩銀子買的那塊『夏雲奇』，就是宋徽宗『艮嶽』舊物。」

「還有甚麼沒有？比宋朝更遠一點兒的。喔，」和親王突然說道：「我倒想起來了，前年鐘樓後面掘出來的那塊石頭，如今在那兒？那回是修甚麼娘娘的祠堂來著？」

「『鑄鐘孝烈娘娘』——。」

原來地安門外的鐘鼓樓，明朝永樂十八年重修，原來的鐘鼓太小，必須新製，大鼓好辦，大鐘卻不容易。為鑄這口八尺高，四寸厚，周圍五尺的大鐘，須在附近先建一座鐘廠，先做模子，然後煉鐵入模，等冷透後拆模吊起，試叩鐘聲，那知一杵撞上去，大鐘出現了裂痕，前功盡棄，必須重造。

一連兩次都是如此；到第三次重造時，在灌鐵液入模的前夕，工師訣別妻女，說這一回如果再不成功，除死別無他路，因為不獨違誤了「欽限」，而且兩次，虛擲大筆庫帑，亦是一行死罪。

那工師的女兒，平時耳濡目染，也懂一些鑄冶的訣竅，鑄鐘的材料，講究五金配搭，而且要加入貴重的金銀，鐘聲才會響亮清越，所以佛寺鑄鐘，往往有善信女，將金銀飾物，投入冶爐。但是，鑄好的鐘，一撞就會發生裂痕，毛病出在那裡，她就怎麼也想不出來了。

「爹爹是死定了。」她哭了一夜，心裡只是這樣一個念頭；到得天亮，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悄然起身，乘早市去買了好些菜，請她母親整治好了，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央左右鄰居挑著，陪她到鐘廠去犒勞工匠。

就著大家吃飽了，休息片刻，便待繼續施工時，她喊得一聲：「我替我爹爹領死罪。」一躍入冶爐，但一隻弓鞋卻掉落在爐外。

不知是何道理，這回鐘竟鑄成了。工部官員，憐念孝女，奏聞皇帝，勅封「鑄鐘孝烈娘娘」，就鐘廠改建為祠，塑像供奉，歷時三百年了。

前年——乾隆十一年，皇帝駐蹕南苑，那天晚上大風雨，在黃幄中聽見鐘聲，尾音甚長。便問左右，是何處的鐘聲？有個侍衛說是地安門外鐘樓上的鐘聲，細陳了這段掌故，說鐘聲尾音，聽去是個「鞋」字，風雨之夕，更為清異，便是「鑄鐘孝烈娘娘」索她遺落在人間的那隻弓鞋。

皇帝聽了這段故事，嗟嘆不絕，因為這口鐘如此靈異，特地勅封為「定更侯」；同時命工部改建「孝烈娘娘祠」，重塑金身，一新廟貌。

就在改建時，掘出來一塊異樣的石頭，色如雞血，高二尺、寬三尺，四圍四尺四寸，重三百五十餘斤，上面正中刻四個篆字「紅硍硃石」；前面有贊：「硍硃紅砂、榴花血濺、火雲連環、赤光豔鮮」，字體是小篆；一旁是楷書十字：「大周廣順三年五月刻石」。

後來有熟於遼金史的人考證，說鐘樓一帶是金兀朮的宮院；這塊石頭當然是周太祖郭威留在汴梁，北宋宣和年間金兀朮破汴梁以後移來的。

但這塊奇石的下落，曹頫卻一時無從回答，說要查明白了再來回報。

第二天一早，曹頫第一件要辦的事，便是去見平郡王福彭，細談前一天與和親王弘晝會面的經過。而且透露了皇帝將奉太后南巡的消息；只是和親王想保薦他差使，以及要找曹雪芹去問話的事，一字未提。

平郡王原來期待著，有甚麼可讓他寬心的話帶來；誰知結果適得其反！

尤其是南巡的信息，在他更是別有會心。這件事，皇帝也跟他談過，他倒是直言忠諫，說聖祖晚年垂訓，南巡所經，地方大吏用錢如泥沙；雖說物阜民豐，到底累民太甚，非萬不得已，不可輕舉。先帝更以巡幸為戒，除謁陵外，連避暑山莊亦未特地去過。因此，平郡王福彭提醒皇帝，須防鯁直之臣諫阻。

現在看起來很明白了，皇帝如果南巡，必須師出有名；浙江的海塘，關乎東南百萬生靈，去看一看也是應該的；但畢竟還是不急之務，如果四海平靖，七鬯不驚，作防患未然之計，自無不可。如今大金川在用兵，徵發不絕於途，已經苦累百姓，若說忽然要奉太后南巡，且不言這話說不過去，即就大金川的軍務而論，莫非撒手不管？

因此，可以想見皇帝的心境，急於結束大金川的軍務，能打勝仗，凱旋而歸，自是上上大吉。即或不能，亦須找個理由，暫歸妥協。但那一來，必定有人要負勞師動眾，而未能收功的責任。看起來張廣泗是凶多吉少了。

但他未曾想到，首當其衝的是訥親，八月間皇帝駕至易州謁泰陵以前，有一道硃諭說：前命大學士訥親，赴四川經略，是因為先後調兵，已至數萬；張廣泗經營日久，應該已有一鼓盪平的成算，今訥親前往，無非表示朝廷重視其事，特派大員督戰，激勵士氣，迅奏膚功，那知大兵雲集，竟為碉堡所阻，遷延數月，竟無成效可言。

照此看來，大金川軍務，非一年半載所能完事；訥親以親近重臣，亦無久駐在外之理，所以早就決定將他召回。不過「經略」的名義很重，無功而返，恐怕於他的顏面有關，因而遲遲未發，希望在這等待的日子中，訥親能打一個勝仗，面子上亦好看些。現在看來，這也幾乎是癡心妄想了。

由訥親的奏報，得知軍務仍無起色，而且訥親在大金川，張廣泗反可推卸責任。則訥親的身體本來虛弱，「當此水土惡薄，風霜嚴寒之際，萬一調衛一有失宜，關繫國體不小」，現在決定到九月底為止，倘或再無捷音，即當明降諭旨，召其回閣辦事。

這道似譏似嘲，似責備似體恤的上諭，很清楚地暗示，責成訥親必須在九月底以前打個勝仗。

但九月未終，皇帝已有旨意，說軍前情形，非面詢不能洞悉，命訥親與張廣泗馳驛來京，川陝總督印務，交傅爾丹暫行護理，所有進討事宜，會同岳鍾琪相機調度。

在大金川的訥親，接到這道「廷寄」，真是如逢大赦。又恰好打了個勝仗，因而喜孜孜地命幕友舖敘戰功；接下來談到奉召一節，說軍中情形，奏摺上難以盡敘，奉旨入覲，正好將實在情形陳奏明白，到明年春天，再往軍營。

誰知那是皇帝故意試探訥親的一個圈套；覆奏到京，皇帝特召莊親王、大學士來保、史貽直、刑部尚書阿克敦及軍機大臣，宣示訥親的過失。

「大家都知道的，訥親受恩最重。這回派他到大金川，正應該是一個感恩圖報的機會，不料他毫無心肝，忘恩負義到了極處。」

皇帝說他雖因訥親身弱，屢次降旨，叫他隨時將息。這是一番體恤的意思，但在訥親身為滿洲大臣，理當同仇敵愾，滅此朝食；越有體恤的旨意，越應該奮發才是。不道他居然就安坐營帳中了，一次兩次猶可，幾個月以來，他的奏摺中，常說士兵向碉堡放槍，他在營帳裡望見火光，可知從未親臨戰陣。試問，即使不能親冒矢石，莫非就不能臨陣指揮督戰，激勵士氣？身為帶兵大臣，可以如此膽小示怯嗎？

「及至我一再嚴諭，方始出帳督戰，果然打了勝仗。早能如此，豈非早奏膚功？自古以來，打仗沒有開關延敵，坐獲全勝的道理，可知以前的不勝，是因為他們頓兵不進。這也還罷了，如今軍務既有起色，他就應該自請駐留，等收功再入覲；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正就是軍機瞬息，倘奉君命，大誤戎機，這樣子淺顯的道理，訥親居然會不明白，一聽說奉召，如慶更生，說有『實在情形面奏』，甚麼事不可在奏摺中說，一定要面奏？」

皇帝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等待臣下的意見；於是莊親王說：「好在訥親已經動身了，到京以後，請皇上當面問他，叫他明白回奏。」

「不必等他到京，此刻就叫他明白回奏，」皇帝又說：「經略的印信，叫他繳回。」

這道上諭是密旨，加以承旨的人都已識得皇帝的厲害，無不守口如瓶，所以連平郡王福彭都不知其事。但盛安論絞，塞楞額賜自盡，周學健因為另外查出贓私，以至剛剛死裡逃生，復又驅入鬼門關。當今皇帝像前朝末代的崇禎皇帝那樣，殺大臣如誅江洋大盜，毫無憐惜，以致舉朝震悚，平郡王的心情也更沉重了。

不過訥親被奪了「經略大臣」的印信，奉召回京的消息，終於因為傅恆被派到大金川去替代訥親而公開。

又是皇帝的硃諭：「朕自御極以來，第一受恩者無過訥親；其次莫如傅恆，今訥親既曠日持久，有忝重寄，則所為奮身致力者，將惟傅恆是賴。傅恆年方壯盛，且係勳舊世臣，義同休戚，際此戎馬未息之時，惟是出入禁闥，不及援枹鼓勇，復亦心所不安。況軍旅之事，乃國家所不能無，滿洲大臣必歷練有素，斯緩急足備任使。傅恆著暫管川陝總督印務，即前往軍營，一切機宜，悉心調度，會同班第、傅爾丹、岳鍾琪等妥協辦理，務期犁庭掃穴，迅奏膚功，以副委任。」

看到最後兩句話，剛從西山視察雲梯兵操練回來的傅恆膽戰心驚，心裡在說：「完了！輪到我了！」

口中雖未出聲，臉上的表情卻瞞不過人；本來這是應該道賀的，見此光景，都覺得以少開口為宜。

「你把趙老爺去請來。」

「回大人的話，」蘇拉答說：「趙老爺今天交班了。」

「趙老爺」是指軍機章京趙翼，字甌北，常州人，詩名甚盛，史學尤為精湛。他是「二班」的軍機章京，十日一交接，這天恰好交班。

「趙老爺一交了班，不是在琉璃廠，就是在慈仁寺書攤上。」傅恆關照：「你出去告訴我的人，叫他們去找；找到了，請到我府裡。」

找得趙翼，已是未末申初；傅恆在書房中接見，「甌北，你請坐這裡。」他從書桌後面站起來，將位子讓客，顯然是有筆札之事相託。

「大人先交代，是甚麼事？」

「皇上有硃諭派我到金川去，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趙翼答說：「硃諭是我交班之前交下來的，已經恭閱。」

「我叫人錄了個副本在這裡。你再仔細細看一看，替我擬個謝恩的摺子。」說著，傅恆去找副本。

「我不必看；大人也不必找了。我都記得。」

「好！」傅恆答說：「你替我好好找兩個典故，意思是說，『掃穴犁庭，迅奏膚功』不敢說；不過不想活著回來就是。」

趙翼一楞，「大人，」他說：「恐怕不能這麼寫吧？那不成了負氣了嗎？」

「不是負氣。皇上原沒有打算讓我活著回來，不如我自己先回奏明白了，免得上煩聖慮。」

說不負氣，仍是負氣的話，趙翼覺得他的想法太過敏了，便平心靜氣地說：「大人怕是錯會皇上的意思了。皇上前前後後指授訥公的方略，我很清楚，皇上是恨訥公不識大體。參贊戎機有岳東美，轉輸糧餉有班尚書，遣將發兵有張敬齋；訥公臨之於上，只要督促他們各盡其職，不必插手去干預，就因為他去管遣將發兵，如何攻守，以至於張敬齋落得不管。至於整個局勢，如果一時暫不可為；或者大金川不平亦無礙，不妨據實陳奏，皇上自會裁斷。」

傅恆拿他的話，印證過去的面諭，心中的疑慮，雖未渙然冰釋，但覺得自己的想法確是欠妥，便點點頭問：「那麼以你的辦法呢？」

「大人今天從西山回來得晚了，不及召見；明天早晨見面，皇上一定有交代。」趙翼又說：「而且，這謝恩，只要當面磕個頭就可以了。將來大人凱旋回來，加封進爵的時候，我替大人好好寫一道謝表。」

「但願如你所說。」傅恆問道：「甌北，你肯不肯跟我一起去吃一回辛苦？」

「大人如果覺得少不了我，我當然追隨。」

看意思趙翼並不願從軍；傅恆本性忠厚，當即說道：「我知道你志在大魁天下，不稀罕軍功，我是隨便說說的；你別介意。」

「大人這話不盡確。我春闈當然不能放棄，不過決無掄元之志；因為辦不到的。」

「何以辦不到？」

「我那筆字，諸位大人都認得，到時候點了讀卷官，為避徇私的嫌疑，一定把我打下去。」

「不見得。該怎麼，就怎麼；只怕你自己不爭氣，只要寫作俱佳，我一定給你打圈。」

「可是，不盡是大人這樣子能想得開的。」

傅恆知道他別有所指；心中一動，隨口說道：「甌北，我教你一個法子；你另外練一體字。」

他是想到就說，趙翼卻真的聽進去了；而且不斷地在打主意。

「大人，」蘇拉來報，「慈寧宮的王總管來了。」

這是來傳懿旨。但太后一則是謙抑；再則亦是不慣於虛文浮禮，所以從不准太監以傳懿旨的名義或口吻到各處去傳話，軍機處蘇拉知道這個太后獨創的慣例，樂得省事；因為傳懿旨就要照禮節，多少要費一番安排。

「傅大人，」慈寧宮的總管太監王得義，打個扦說：「皇太后傳。」

最早的說法是「皇太后有請。」這不免令人惶恐；而且也會引起旁人的詫異，這是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措詞，因而王得義改了比較合乎規制的說法。

「是。」傅恆問道：「這會兒就去？」

「是。」

「好。我馬上就走。」經過汪由敦面前，停下來說道：「謹堂，回頭皇上問起，請你代奏。」

「是，是。你請吧！」

到了慈寧宮，首先看到的是他的七歲的兒子福康安，長得極其茁壯，正拿著一把木製的大刀，在走廊上向專門照料他的宮女，亂舞亂砍；那宮女退無可退，正抱著頭打算挨他一刀時，傅恆不由得就喝一聲：「別胡鬧！」

福康安最怕他的「父親」；聽見傅恆的叱聲，便一哆嗦，將大刀扔在地上，屈膝請安，叫一聲：「阿瑪。」

這是皇帝特意關照的，太后太寵福康安，他又不便；也不忍放下臉來管教，需要有個「嚴父」，所以每每向傅恆說道：「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不過雖是一塊美玉，不加雕琢，亦與頑石無異。你要管得嚴。」

就因為管得嚴，福康安就越不肯回家，一年之中至少有十個月在慈寧宮，也就因為如此，傅太太便常常進宮來看望愛子；自從皇后崩逝，更有了一個代為侍奉太后的理由，跟她兒子一樣，經常住在慈寧宮了。

這對傅恆來說，反倒如釋重負。他們夫婦早就不同房了；但傅太太在家，總要保持「敵體」所應有的一番尊重，不免處處拘束，反倒是她進了宮，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跟姬妾相處。

「回太后，」宮女將傅恆引入殿內，在西暖閣外，高聲通報：「傅大人來請安。」

太后一掀簾子走了出來，手上抱一頭貓，傅恆隨即蹲下身去，口中按規矩說道：「奴才給皇太后請安。」

太后對他的稱呼，完全照民間的習慣，叫他「舅少爺」；先後關照宮女；「五福，端凳子來。」

傅恆在太后面前是有座位的，先還謝恩賜座；日子一久，也就省略了，斜簽著身子坐在一張紅木骨牌凳上，問道：「皇太后這幾天興致好？」

「我好；你也好？」

「是。多謝皇太后惦著。」

「今天請你來，是皇帝有幾句話要告訴你；我原來想叫你少奶奶跟你說，她說，要我親口告訴你比較好。我想也不錯，到底我年紀快六十了，老年人的話，說一句，算一句。」

太后口中的「少奶奶」，自然是指傅太太；傅恆心裡在想，他妻子的意思是恐怕出之於她的口，他未見得相信，所以太后有此一番表白。看來是幾句極有關係的話。

「皇帝跟我說，他派你到四川去打仗，我怪皇帝，至親像同胞兄弟一樣，怎麼叫他去吃辛苦，又是一刀一槍打仗。皇帝說：吃辛苦是沒法子的，好在你年紀還輕，辛苦也吃得起；至於打仗，不必你動手，在後面壓壓陣就可以了。」太后說到這裡，放下懷中的貓，俯身向前，關切而慈愛地說：「舅少爺，你千萬自己要小心，危險的地方不要去。」

「是！」傅恆不由得起身請安：「皇太后這麼關心傅恆，實在感激不盡。」

「我不要你感激，我只要你把我的話，記在心裡。」太后停了一下問：「舅少爺，你知道不知道皇帝這回要你去吃一趟辛苦的道理？」

「自然是皇上看奴才還有點用處，給奴才一個報效的機會。」

「說得不錯，是個機會。皇帝要給你好處，總也要有個說法。」太后含蓄地問：「你懂了吧？」

「是。皇太后跟皇上的恩典，奴才真正受之有愧。」

「大家至親，你也不必說這些客氣話。你這回一路小心；皇帝跟我說過了，明年四五月裡，一定會讓你回來。」

「但願仰仗皇太后、皇上的鴻福，這一回去能把仗打好了。倘我不大順手，奴才自然仍舊在大金川效力。」

「打仗是勉強不來的事，你不要爭強好勝，看看情形再說。有甚麼不便在公事上說的話，你寫信告訴你少奶奶，我來作主。」

這樣體貼入微，傅恆對這位出身微寒的皇太后，實在不能不由衷地感激。但也因此激發出他一番旺盛的企圖心，決定要好好建一番功，讓大家知道他的富貴，並非來自裙帶。

「你要不要跟你少奶奶談談？」

「不！」傅恆毫不遲疑地答說：「皇上還在養心殿，等著奴才回事。奴才給皇太后跪安。」

說著起身屈膝，退出慈寧宮，自然先回軍機處，只見軍機處氣氛異常，人人臉上都是戒慎恐懼的神氣，嘴都閉得緊緊地，看到傅恆進來，立刻都投以警戒的眼色。

等他走到座位邊，尚未坐定，汪由敦疾趨而前，低聲說道：「訥公跟張敬齋都壞事了。」

「喔！」傅恆也是聲音極低：「甚麼處分？」

「革職，拿交刑部治罪。御前待衛富成，馬上就動身了。」

「甚麼罪名？」

「很多。主要的是八個字，皇上親口宣示的：『玩兵養寇，貽誤軍機。』」

傅恆不作聲，雙眼望著汪由敦，似乎有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

汪由敦等了一會看他不開口，便又說道：「訥公目前只是革職，赴北路軍營，自備鞍馬效力贖罪。不過，他的事情沒有完，皇上交代，他說他有要面陳的情形，現在改派侍衛鄂實、德山，把他押往北路軍營，所有面陳情形，繕摺具奏。倘或不稱上意，恐怕還有後命。」

「當然。信任了訥親十三年——。」

「呃哼！」汪由敦急忙假咳一聲，同時拋過去一個眼色，將傅恆的話攔住；他知道傅恆的意思，信任了訥親十三年，一旦棄絕，總不能說翻臉就翻臉，必得有一番做作。這話過於率直，等他說出口來，連聽到的人都不免會惹禍上身，所以忙不迭地打斷。

「事情都完了沒有？」傅恆說道：「如果沒有完，我這會不耽誤你的工夫，等下咱們好好兒談。」

「是！」

汪由敦正待轉身時，傅恆卻又拉了他一把，接著往屋外走去，汪由敦便跟著他一直到了廊上。

「謹堂。」傅恆說道：「說張敬齋玩兵養寇，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將來追究如何『玩』，如何『養』，一定會有株連，首當其衝的是平郡王。他現在的病勢不輕，禁不起打擊；張敬齋的消息，不能讓他知道。」

「是。」汪由敦點點頭，「我來告訴他們。」

於是等公事完了，快將散值時，特意將「南屋」的軍機章京都找了來，告誡大家，最近天威不測，皇帝最痛恨洩漏機密，各人加意留神，那怕是王公親貴，要打聽大金川的情形，以及皇帝的處置，都不可輕漏一字。否則，出了事誰也救不得。

這番話不僅是對軍機章京，也是對來保及新入軍機的戶部尚書舒赫等人而發。到得軍機大臣會食時，傅恆又將張廣泗革職交刑部的消息，不宜使平郡王福彭知悉的話，略為提示了一下，大家都頷首表示默喻。

飯後散值，傅恆約汪由敦同行，剛要出內右門時，奏事太監趕來通知，說皇帝召見傅恆。

「請吧！」汪由敦說：「晚上我到府裡伺候。」

傅恆點點頭，跟著奏事太監到了養心殿，皇帝正站在廊上閒眺；傅恆便在庭院中請安，等他站起，皇帝問道：「皇太后把我的話告訴你了？」

「是。」傅恆答說：「皇上的恩典，天高地厚，奴才想請訓以後，儘快趕到大金川。」

「年內總來不及了。只能趕到西安。」皇帝徐徐說道：「我只是給你一個歷練的機會。你記住，你的責任是代我去監督考察，凡事不必親自動手，只要讓我知道就好。」

「奴才當然隨時要奏報，請皇上指授方略。奴才不相信大金川不能平定。」

「自信很要緊，不過不可掉以輕心。」皇帝問道：「你打算帶甚麼人去？」

傅恆想了一下說：「奴才不打算帶人；有傅爾丹、岳鍾琪在那裡，奴才只跟他們和衷共濟就行了。」

「你有這樣的想法，我很放心。你先回去籌畫、籌畫；我另外還有安排。」

另外的安排是為傅恆籌兵籌餉，還要為他提高身分地位。於是接連下了五道硃諭：第一道是調滿洲京兵、雲梯兵，及東三省兵一共五千名，赴大金川軍營聽用；第二道是特撥內帑銀十萬兩，供傅恆犒賞之用；第三道是兵部尚書班第，不稱其任，但辦理轉運尚屬妥協，降為侍郎，戶部尚書舒赫德，調任兵部；第四道是協辦大學士傅恆升為保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第五道是撥部庫銀一百萬兩，山西、廣西藩庫銀各五十萬兩，解交大金川軍營備用。

五

傅恆出師的日期，由欽天監選定十一月初三。先期有一連串的賜敕書、賜宴的榮寵；同時由禮部擬定出師當日的禮節隆重異常。

與傅恆相映而不能不令人生無窮感慨及警惕的是，訥親的咎戾，越來越重，以致他的兩個胞兄，一個叫達爾黨阿，自請赴軍營效力；一個叫策楞，上奏說訥親於國家軍旅大事，如此負恩，為國法所不容，請拿交刑部治罪。

更壞的是，訥親的覆奏，將一切責任推在張廣泗頭上，皇帝斥之為無恥，他說，張廣泗誠然有許多錯處，但訥親既為經略，何以當時不據實參奏？甚至一面參奏，一面提問，亦無不可？他之不這樣做，是因為別有私心之故。

甚麼私心呢？皇帝認為訥親一參張廣泗，則大金川軍務的責任，都落在他一個人肩上了。倒不如留著張廣泗，以為卸過的餘地；而且有張廣泗在，他才有回京的機會，否則無法脫身，其心可誅。現在還有查問他的事件，等覆奏到後，一併辦理；策楞請治訥親之罪的奏摺，暫交刑部存記。

這使得傅恆愈生警惕，雖說太后有極誠懇的私心話，但皇帝的那枝「刀筆」，實在厲害，翻來覆去都是他一個人的理，還是要多加小心為是。

因此，出師之前，事事親自檢點，忙得不可開交；朝貴餞行，大多辭謝，只有極少數幾處，是怎麼樣也得抽空去應酬的。

其中有一處，便是平郡王府。福彭事先特為派慶恆去致意，只設小酌，也不邀陪客，只是話別，而且也有些戰陣的經驗，可以奉告。這對傅恆是很有用處；同時他也預料到，一定會談張廣泗的情形，需要有充分的時間，所以到了約會的那天，午後甚麼事也不做，老早就到了平郡王府。

「春和，您陞了大學士，我沒有能給你去道賀，一直耿耿於懷；今天請你來小敘，餞行其次，還是賀喜的意思居多。」

「王爺太客氣了。」傅恆答說：「我今天來領王爺賞飯，實在也是辭行，請教的意思居多。」

「請教是不敢當，不過有點兒經驗可以談談。」平郡王問道：「皇上給了你那些權？」

這都規定在勅書上，各路大兵聽他調遣，自不在話下，文官四品以下、武官三品以下，犯軍法者得逕行處置。

等傅恆說完，平郡王點點頭說：「跟我當年一樣。可見得皇上是拿你當『大將軍』看了。」

只有親貴才能掛大將軍印信；傅恆想到這一點，愈覺負荷不勝，「王爺，」傅恆低聲說道：「說老實話，受恩越重，我越惶恐。皇上的性情，你是知道的，有時簡直就像上鐵子秤過一樣，受多少恩，該有多少報答。如果不足，就是負恩；訥公的境況，說起來實在叫人寒心。」

這話說到平郡王心坎裡了，將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按在傅恆膝上，雙眼怔怔地望著，好久說不出話來。

「王爺跟皇上當然又當別論。」傅恆安慰他說：「有一回皇后跟我談起，說皇上告訴過她，小時候在上書房唸書，都虧平郡王照應。」

「喔，」平郡王很注意這話，「皇上跟你提過沒有？」

「皇上不會跟我提的。」

平郡王微感失望，「皇上錙銖必較的性情，就是從小養成的，誰對他好，誰對他壞，都記在心裡。不過——。」他搖搖頭，「不談吧！反正你也跟我一樣，我想皇上不能不另眼相看。」

傅恆臉上發燒，心裡像吞下一隻髒蟲子那樣地難受——他以為福彭是指他跟皇帝的另一種裙帶關係而言。

「春和，」平郡王說了心裡的話，「我現在只擔心為張敬齋所累。」

「是啊！」傅恆蹙著眉說：「這是個麻煩。」

「你每天都進見，經常是『獨對』，皇上跟你提過沒有，張敬齋到京後，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提過一回，似乎打算『親鞫』。」

「親鞫」便是皇帝親自審問，事不常有。平郡王只記得聽人談過順治十四年辛酉的科場案，親鞫時曾吩咐侍衛用刑：「打五棍。」棍是銅棍，一棍下來，就能打斷骨頭；以至於原本詩書滿腹，未曾舞弊的舉人，嚇得連原來中舉的卷子，是何題目都記不起來。「江左三鳳皇」之一的吳漢槎，就是因此而充軍寧古塔的。

因此福彭臉色大變，頸臉通紅，嘴角抽搐，彷彿要「卒中」似地；傅恆大駭，駭出急智，趕緊說道：「王爺請放心，我這一路去，路上一定能跟張敬齋見面，我會格外關照他，萬一親鞫，無論如何別拿王爺牽連進去。」

這幾句話很有效；加以在廊上伺候的慶恆跟貼身護衛，發現情況有異，趕緊入內，拿藥的拿藥，倒水的倒水，亂過一陣，平郡王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了。

「你們出去！」平郡王福彭揮一揮手；等慶恆等人都走了以後，他才又將手按在傅恆膝上說：「春和，我要重重拜託你。張敬齋的事，你是知道的，他雖是我這一族的人，重用他的可不是我。」

「是。是鄂文端。」

鄂爾泰諡「文端」，不過平郡王只叫他鄂西林——鄂爾泰姓西林覺羅氏，「鄂西林在先帝面前，極力保薦張敬齋。」他說：「今上即位，凡有張敬齋的奏摺，也都是鄂西林票擬積漸之勢使然，不能把帳記在我一個人吧？」說著已有些喘氣了。

「王爺歇歇，這種情形，皇上也知道的；王爺大可寬心。」

「怎麼寬得下心？——」平郡王說話非常吃力。

「王爺，請安心靜養。」

說著，傅恆要起身告辭，但平郡王一面用手勢，一面用眼色，堅決地要他留下來，便只好重新坐定。

「我要跟你好好談一談。」平郡王喘息略定，「我的日子也有限了；難得有今天的機會——。」

話沒有完，慶恆闖了進來，「阿瑪，」他說：「傅中堂一時還不走，過一天再談吧！」

「不！」平郡王略停一下，似乎覺得跟子姪不必作何解釋，所以只簡單地說了三個字：「你出去。」接著將腦袋扭了開去。

見此光景，傅恆便向慶恆使個眼色，表示理會得他不讓平郡王勞累的意思；慶恆便亦只好報以眼色，悄然退去。

「春和，」平郡王說：「安靜了十幾二十年，如今彷彿又回到雍正初年的情形了，你想我怎麼能寬得下心？」

一半是為了寬慰平郡王；一半也覺得應該為皇帝略作辯解，傅恆便即答說：「王爺，這情形不大同。皇上只是即位以來，受的委屈多了，難免意氣；如今也發洩得差不多了，我看不會再有甚麼嚴厲的措施。」

「不然。春和，你為人一向謙和，也不喜歡弄權，你不大懂——喔，春和，」平郡王急忙致歉：「我的話好像太不客氣了。」

「不！王爺說得不錯；王爺確是有知人之明，說我不喜歡弄權，我很佩服，而且也很感激。王爺肯說真話。」

「你能諒解我說真話的本心，我很高興。春和，弄權是會上癮的！一個人發現自己有這麼大的權力，就像——。」

平郡王想找一個恰當而深刻的譬喻，很用心地在思索，以至於臉上血色又湧現了。傅恆非常不安，正待設法中止這段談話時，平郡王想到了。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有一天在後園玩兒，無意間摘了一朵芭蕉的花，擱在嘴裡，吸了一下，發現花露是甜的。當時大為驚異，不過，光有一絲甜味，自然心有不足，於是一朵一朵摘、一朵一朵嚐，一百來朵芭蕉的花，都讓我糟蹋盡了。春和，」平郡王一口氣說下來，氣喘不止，但還是補了一句：「皇上如今是嚐到了權力的甜頭了。」

這個譬喻，在傅恆聽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一時不暇去深思，只好將順著他的意思說：「王爺跟皇上從小在一起，看得很深；我一定把王爺的這個故事記在心裡，隨事幾諫，請皇上別再糟蹋無辜了。」

「能這樣，春和，功德無量。不過，恐怕很難。」

「王爺看我的。」傅恆拍一拍胸，趁機站起來說：「改天再來給王爺請安。」

「老三，」平郡王將慶恆喊了來說：「你陪傅中堂喝酒去吧！好好兒替我勸勸酒。」

這是預先說好了的，平郡王因為有病忌口，不能相陪，由慶恆代作主人；當下將傅恆請到花廳，已設下一席盛饌。雖說不邀陪客，但那是指外人而言，王府的長史、鑲紅旗的兩個副都統，都是「自己人」，不在其內。

席面是一張大方桌，只坐三面；南面繫著大紅平金桌圍，桌前是一方很大的紅毯子，原來是王府長史順福的主意，安排了好些雜耍，在筵前娛賓佐酒，回頭就在這方紅毯子奏技。

花廳廊下，另有一班「粗細十番」——笛、管、簫、弦、提琴、雲鑼、湯鑼、木魚、檀板、大鼓這十樣樂器之外，另加大鑼、鐃鈸，名為「粗細十番」；只聽檀板一聲，眾音並起，打了一套「將軍令」。就在這金鼓齊鳴聲中，慶恆「安席」，傅恆上座；東面是兩名副都統，常保住與惠承；西面是長史順福與慶恆。

「中堂請乾一杯，一路順風！」慶恆舉杯相敬。

「謝謝。」

護衛斟滿了酒，順福敬酒：「中堂請乾一杯，馬到成功！」

「謝謝。」

第三杯是常保住相敬，祝詞是：「早奏凱歌！」

「謝謝！」傅恆看還有一個要敬，便看著惠承說道：「咱們一塊兒來吧！」

「是。」惠承舉杯說道：「中堂早奏凱歌，加官晉爵。」

「謝謝！謝謝！」

這時廊上復又奏樂，這一回打的是「得勝令」，依舊是大鑼大鼓，聲震屋瓦，傅恆急忙搖手阻止。

「王爺怕吵，這鑼聲太響了吧！」

順福也發覺不妥，急忙親自到走廊將鑼鼓止住，細吹細打地奏了一曲「感皇恩」。

吹奏停了，傅恆說道：「咱們清清靜靜說說話吧！」

「是。」慶恆想好了一個話題，「惠二哥，」他說：「你談談當年在科布多的情形。」

原來惠承曾隨平郡王打過仗，頗識戰陣險易，當下細談當年征噶爾丹策零的往事；傅恆停杯傾聽，顯得頗為注意。

「中堂此去，有一個不妨重用——。」

他指的是傅爾丹，此人不甚懂將略，但有一項長處，能與士卒同甘苦，而且一點架子都沒有；視部下如子姪昆弟，軍中有此人管理，可以省卻許多糾紛。

聽他談得頭頭是道，傅恆頗有意延攬；但此事似乎不便貿然出口，萬一惠承不願，彼此尷尬。

於是，他閒閒道：「惠二哥今年貴庚？」

「五十過囉。」

「身子骨兒看來還挺行的。」

「惠二哥每天都要跑一回馬才舒服。」慶恆代為回答。

「身子好就是本錢足。惠二哥，還挺可以幹點兒甚麼。」

「中堂誇獎了。」

如果說「請中堂栽培」，或者問一句「能幹點兒甚麼？」傅恆便易於接口，如今只是一句謙詞，就不便再深談了。

不過就在閒談之際，也看得出來，傅恆對他的爽朗結實，頗為賞識。因此，慶恆暗地裡在打主意，等宴罷將傅恆復又送到平郡王福彭靜養的院子裡以後，趕緊找到惠承商量了一番，接著走到他伯父身邊，悄悄說了幾句。

於是平郡王說道：「春和，你看我那個副都統惠承怎麼樣？」

「很好哇。看上去挺能幹，也挺忠厚的。」

「你一眼就看準了。」平郡王問：「我把他薦給你怎麼樣？」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傅恆很高興地說：「就不知道他本人的意思怎麼樣？」

「不妨當面問問他。」

惠承就在院子裡待命，一喚即至，請了安垂手問道：「王爺有甚麼事吩咐？」

「傅中堂很賞識你。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伺候傅中堂？」

「這得王爺作主。」

「我雖可以作主，到底也要問問你自己；這回伺候了傅中堂到金川，是挺辛苦的事。」

「傅中堂能吃辛苦，我怎麼會敢貪安逸？」

「好！這一說你是願意了。」平郡王說：「那你就請傅中堂栽培你吧！」

「是！」惠承給傅恆請著安說：「請中堂栽培。」

「言重，言重！」傅恆站起來，握著惠承的手問：「惠二哥，你別號是那兩個字？」

「繼安。」慶恆在旁邊說：「繼續的繼，平安的安。」

「喔，」傅恆點點頭，「繼安，你明兒上午在內右門聽我的信兒。」

「是。」惠承停了一下問：「中堂還有甚麼交代？」

「都等明兒見了面再談吧！」

惠承答應著，看平郡王亦無別話，便悄悄退了出去。傅恆便傾身向前，有番體己話跟平郡王說。

「王爺，我有個主意，看行不行。皇上對這回大金川的軍務，暗含著是自己指揮，非弄得體體面面不可；王爺何不上個摺子，一伸同仇敵愾之義，舉薦惠繼安到金川效力。」傅恆又說：「不必提我；等皇上問我，我自會把他要過來。」

「好！春和你這個主意高明之至。」平郡王想了一下說：「如果是這樣，我不能光舉薦惠繼安，我把我最好的那個佐領，也派了去。」

「是馬隊？」

「當然。」

原來平郡王是禮親王代善長子岳託之後。岳託在太祖年間，是「四小貝勒」之一；太祖駕崩，岳託勸父親擁立叔父皇太極，便是太宗。因為有此大功，崇德元年晉封為成親王，不久因犯了過錯，降為貝勒；崇德三年被授為揚武大將軍，進攻明朝，師至濟南，歿於軍中，太宗震悼，追封克勤郡王，世襲罔替，至順治八年改號平郡王，那時襲爵的是岳託的孫子羅科鐸；他也就是福彭的曾祖。

自太宗以來，對岳託與他的子孫，都另眼相看，賞賚甚厚；王府在吉林有一大片莊園，闢為牧場，專門養馬，因此老平郡王訥爾蘇管過上駟院；福彭當定邊大將軍時，特進戰馬五百匹，就是從自己的牧場中挑出來的。

由於馬多又好，所以鑲紅旗有三個佐領是馬隊；其中又以第二佐領，更為精銳，福彭打算派出去的就是這個佐領。

傅恆當然極力贊成他這樣辦，話中暗示，此舉對福彭之能免於受張廣泗的牽累，一定是有幫助的。

這天，賓主可說盡歡而散。等傅恆告辭以後，平郡王福彭的精神還是很好，叫了慶恆來商量如何寫奏摺。慶恆勸說，為時已晚，而且他這天說話太多，未免勞神，應該早早休息，不如第二天再來從長計議。福彭聽是聽了，但卻大半夜不曾睡著，他的文筆很不壞，枕上構思，打好了奏摺的腹稿。

下一天一早，召集慶恆以及王府與旗上的官員會議，他宣布了派第二佐領隨征的決定，接著說道：「經略大臣傅中堂，就快啟程了，第二佐領要趕緊預備，最好能一起走。」

「一起走怕來不及。」第二佐領剛阿岱說道：「咱們的馬隊，八旗第一，拿出去總得讓人瞧著，誇一句『到底不同』。那就得好好兒預備一下。」

平郡王想了一下說：「既然如此就索性多花幾兩銀子，連人帶馬，都要打扮得漂亮。」

「是！」

「那得多少日子？」

「最快也得一個月。」

「一個月？」平郡王說：「這得趁個熱勁兒，一個月都冷下去了。」

「有個法子。」慶恆說道：「先奏請皇上，准咱們這個佐領，進駐南苑；接著請『看操大臣』點驗；都弄整齊了，奏請皇上閱兵。這樣子奏摺一道接一道，就冷不下去了。」

「三爺這個主意真高。」惠承說道：「請王爺就這麼辦吧。」

「好！」福彭又問：「這樣子治裝，要花多少銀子，你們去商量。要漂亮，不能省錢，可也不能胡花。」

接下來又談犒賞。第二佐領等奏准隨征以後，兵部自會知照戶部，發給安家銀兩及額外的恩餉；但本旗亦應另有犒賞，士卒才會用命，這一趟是要替旗主掙面子，犒賞更非從豐不可。

「每個人該給多少？你們商量好了，來告訴我。只要花得起，多給一點兒也無所謂。」平郡王喚著長史順福的別號說：「仲平，你多費心吧！」

「是。」順福答道：「我回頭來跟王爺回話；恐怕要費一番周章。」

平郡王點點頭，並未再問。會議至此告一段落，平郡王將慶恆留了下來，商量出奏。

慶恆等他伯父講了腹稿大意之後，提出一個建議，說吏部尚書達爾黨阿，因為胞弟訥親獲罪，自請赴軍營效力，頗得皇帝嘉許；如今鑲紅旗特派馬隊隨征，不妨亦提一提張廣泗老師糜餉，本旗深以為恥，派出錆銳效力，有彌補之意在內。

「不好。」平郡王連連搖手，「張敬齋是張敬齋，不必把鑲紅旗扯進去。而且張敬齋是怎麼回事，還不知道，咱們先替他認了罪，也欠厚道。」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說：「將來旗務歸你執掌，你要記住，人家是指望你能庇護他們；像你剛才的那種說法，毫無擔當，下面離心離德，你就難帶了。」

慶恆當然敬謹受教，自去找人擬好了奏稿，又拿回來請平郡王斟酌。料理完了這件事，平郡王累得頭暈目眩，正待休息時，順福有事來回，不能不強打精神應付。

「我們商量過了。治裝得八千銀子；犒賞得五千五百銀子。」順福說道：「一時要湊一萬三、四千現銀，可真有點兒難。」

「庫存有多少？」

「只得七千多銀子，護衛、包衣的餉，還沒有關呢！關了餉，只剩下千把銀子，府裡這個月的用度都還差著一點兒。」

「府裡的用度，到時候再想辦法。」平郡王沉吟了一會問道：「盛京將軍，不說要買咱們的馬？」

「只買五十匹，一共兩千銀子；還不能一次付。」

「快十一月了，京東那幾處莊子該交的年例，也該交了吧？你先催一催他們。」

「是。」順福遲疑了一下說道：「如果把年例挪了來用；轉眼過年，家家都緊，更難調度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平郡王說：「你跟宗人府去商量，把我明年的俸米，先去支了來。」

「這——，」順福一臉為難的神色：「後年的都支了來用了。」

福彭臉一沉，「我怎麼不知道呢？」他說，「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一看情形不妙，順福既驚心，又困惑。平郡王的年俸，這年借過兩回，明年及後年的都已預支；每回都是慶恆來傳話，說「王爺交代」如何如何，誰知道平郡王根本就不知道。

顯然的，這是慶恆在搗鬼。有些意會，順福便不敢再提這一點，怕平郡王立即找慶恆來查問，會引起極大的風波；只含含糊糊地說一聲：「王爺不必操心，反正總有辦法把這筆款子給湊齊了。」

「是甚麼辦法，你倒說給我聽聽。」

「無非——，無非想法子節省用度，慢慢兒把虧空都彌補過來。」

平郡王所想的是眼前，不是將來，「彌補歸彌補，用度歸用度，馬上要萬把銀子用，你是從那兒去調度？」

一句話問得順福張口結舌，無以為答，他原來的打算是，想建議拿太福晉及福晉的首飾，先向錢莊抵押一千銀子應急，見此光景，當時也說不出口了。

「我倒有個主意，你跟曹家去借一萬銀子。」平郡王略停一下又說：「我本來不願意這麼辦，如今為了燃眉之急，也就顧不得了。」

福順聽出他的話外之話。曹家這些年由於平郡王的關照，曹頫、曹震叔姪，得了許多好差使，照情理來說，曹家應該有所報效；如果曹家沒有表示，平郡王當然也不便開口，否則就像在索賄似地，這一個嫌疑，他不能不避。如今既然由王爺自己說出口來，當然是有把握的。意會到此，福順倏地站了起來說：「我此刻就去找曹通聲。」

「找到了他，你預備怎麼說？」

「我說我私下跟他通融一萬銀子，到明年夏天還他。」

「明年夏天有把握嗎？」

福順是打定主意，借到了便不打算還了；不過不便跟平郡王說實話，只很爽脆地答了一個字：「有。」

欽天監選定十一月初三，是宜於出兵及長行的黃道吉日。經略大臣保和殿大學士傅恆，半夜裡就全副武裝在「堂子」前面候駕了。

「堂子」所祭的神，是滿洲的守護神，與坤寧宮每天清晨「享受」兩口豬的是同一尊神。因此朝廷有大征伐，命將出師的這一天，一早要祭堂子，名為「告遣」，祈求守護神默佑，馬到成功。

北京城內已經熱鬧了好幾天了，特為挑出來的從征的將士，一個個服飾鮮明，精神抖擻，由南苑、香山等地，進駐紫禁城南、東兩面；這一天更是燈火澈夜、刁斗聲聞。約莫寅時剛過，傳報皇上已經起駕。不久，午門鐘鼓齊鳴，便知皇上已經出宮上馬了。

乘騎當然御戎服，也就是行裝，頭戴紅紗裹緣、玄狐皮上綴一大撮朱紅野牛毛的行冠；身穿明黃緞繡九條金龍，下幅八寶立水、左右開襟的白狐龍袍，外罩一件袖長及肘、身長過手的石青行庄；繫一條鑲紅香牛皮的明黃行帶，帶子上掛滿了解手刀、打火石、手巾，以及內裝丸藥、蔻荳的大小荷包，這些都是行軍常用之物，既稱戎服，便必須有這樣的配備。

御騎是一匹白鼻心的黑馬，蒙古藩王所進的名駒。儘管一過玉河橋，角螺齊鳴，聲震霜空，那匹調教得馴良非凡的御馬，神態安閒，不疾不徐地自蹕道昂首而過，一轉入「堂子街」，由履親王允祹帶頭，排班跪接。到從堂子門口，看到跪在地上的傅恆，皇帝勒一勒馬韁，御前大臣接過韁繩，御馬立停不動；等皇帝下了馬，角螺聲停。祭禮開始了。

殿是兩重，前面是「拜天圜殿」，後面是守護神的饗殿，行禮是在圜殿，皇帝之後，按皇子、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爵的順序，分列六重，隨同祭祝，不過這是元旦行禮的順序，異姓文武大臣，皆不參預。「告遣」當然不同了，傅恆是與王子並列一排行禮。

又是角螺齊鳴聲，皇帝領頭，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門外還有禮節——兵部早就在堂子外面立了兩面簇新的大纛旗，一面名為「吉爾丹」纛，是大將軍或經略大臣的帥旗；一面是八旗護軍纛，常備之軍，照供應有。這回隨同皇帝行禮的，便只有出征的大臣與官員了。

其時不祭纛神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員，已先一步前往長安左門接駕。此門之西，便是皇城正門的大清門，門前便是直通正陽門的棋盤街，又名千步廊，四周都是店舖，承平已久，物阜民豐，在京城裡，只要叫得出名目的物品，都可以買得到；平時是內城第一熱鬧之處，但這天卻很清靜，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與步軍統領衙門派出來的兵，將皇城前面的行人都驅散了，店舖雖照常開門，卻絕少顧客；只難得有前來接駕的官員，由於為時尚早，順便來看看逛逛而已。

唯一的例外是，買點心熟食的店舖，家家客滿，有的是起來得太早，尚未果腹；有的只是借此歇腳，曹頫、曹震叔姪，便是如此。

正坐著在喝豆汁時，曹頫突然「啊呀」一聲，向曹震說道：「我忘了一件事了，還來得及趕辦。」

「四叔，甚麼事？」

「昨天我到惠繼安那裡去話別，我問他如何贈行？他要我送他一樣東西，通聲，你猜是甚麼？」

「嗐，四叔，你不是說要趕辦嗎？那就請快說吧，別耽誤工夫。」

「他要我送他月盛齋的醬羊肉。他說：這一回去，為了報答王爺，給咱們鑲紅旗掙面子，非拚命不可，也許就馬革『裹』屍，再也吃不著月盛齋的醬羊肉了。」

「甚麼，」曹震沒有聽清楚，「甚麼麻格李司？」

曹頫笑一笑說道：「我是照學他的話；他把『馬革裹屍』的裹字唸白了。」

曹震哈哈大笑；笑停了正色說道：「四叔，我看這醬羊肉不送也罷；送了，真以為他會馬革『裹』屍呢！」

「這話倒也是。」曹頫沉吟了一會說：「這樣，咱們來個備而不用。回頭他如果問我要，我就給他，再說一說先不拿出來的緣故。他如果不問呢，咱們就自己吃。」

「好！」曹震躊躇著說：「這得我自己去；這一路上都是兵，叫人去買怕有人攔住不讓去。」說著，便即起身走了。

這月盛齋在棋盤街東的戶部街，平時一進街口就能聞到讓人嚥唾沫的醬羊肉香味；這天香味雖有，卻淡得多了。曹震帶著小廝，一關一關闖過來，見此光景，心裡在想，大概這天不作買賣，看來是白跑一趟了。

正這樣想著，聽得角螺又鳴；戶部街上的官員，皆往南走，是到長安左門接駕去了。曹震匆匆從荷包裡掏出兩塊碎銀子，交代小廝：「你到月盛齋去看看有醬羊肉沒有？回頭在阜城門口等我。」

說完，隨著人潮往回走，找到內務府接駕的班次，曹頫已先在了。

見了面，曹頫沒有問醬羊肉的事，而且面色凝重，完全不似剛才談惠承唸馬革「裹」屍這個唸白字的笑話，那種輕鬆的神情，因此曹震心裡不免嘀咕。

正想動問時，「前引大臣」的影子已經出現，接駕的官員，紛紛下跪，聲息不聞，只聽得「得得」啼聲與「沙沙」腳步聲，最前面是十員前引大臣，一律「純駟」白馬，馬頸下繫著一大球紅纓；然後是步行——的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皆是寶石頂、四開禊袍，老少不等，盡為王公貴戚。這後面便是十五名帶刀的御前侍衛，分兩行夾護著皇帝，款段行來；另有兩名「後扈大臣」，帶領「豹尾槍班」殿後。

皇帝到得長安左門下馬，隨即進入預先設置的「黃幄」——皇帝的營帳休息。接著，傅恆及隨征將士列隊到達，跪在黃幄外面；同時光祿寺的官員，帶領蘇拉，抬過來一張長桌，桌子上酒一瓶、金銀杯各一，設置停留，領侍衛內大臣入黃幄請駕，又是角螺齊鳴聲中，皇帝緩步而出，在桌後站定。鳴贊官便高聲喝道：「皇上賜酒；經略大學士傅恆跪受。」

於是傅恆先一叩首，站起來走至桌子右方跪下。御前侍衛在金銀杯中各斟了酒；皇帝開口了：「傅恆！」

「臣在。」傅恆這時候的自稱，不是「奴才」。

「此番出征，時逢嚴寒，你一路上要多加保重。」

「皇命在身，敢不為國珍重。」

「你此番去，等於代我親征。戎機瞬息萬變，進攻退守之際，你要善自裁度。」

「是。」

「撫馭士卒，要格外盡心。」

「是。」

「你多辛苦，凱旋歸來，我不吝上賞。」

「臣是滿洲世臣，受恩深重，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辛苦』二字，不算甚麼；更不敢妄想賞賜。出發以前，但求皇上不時指授方略，以期早奏膚功，上抒睿憂。」

「好，好！你我君臣一德，同舉一觴。」

皇帝的話一完，傅恆已磕下頭去謝恩；兩名御前侍衛便即上前，各舉朱漆托盤，盤中各有一杯酒，金杯跪進皇帝，銀杯立授傅恆；接過來先雙手高捧過頂，然後一飲而盡，交還了銀杯，傅恆復又謝恩。

「臣蒙皇上賜酒餞行，恭謝天恩，就此叩辭。」

「我竚聽捷音。」皇帝說道：「你就在這裡上馬好了。」

這是預定的程序，傅恆無須謙辭，再次行了三跪九叩的辭行大禮；等站起身來，只見一隊親兵引著一名小校，手牽一匹御賜的大宛名馬，高將八尺，賜名「徠遠騮」，赤身黑鬃，配上紫韁銀鞍，神駿非凡；傅恆再次請了安，轉身上馬，往東走了有數十步，復又下馬。等待王公百官跪送皇帝回宮，再送他到良鄉。

大野龍蛇第二冊
六
七
八
九
十

六

奉旨送經略大學士出征的，有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大學士來保，以及各衙門所派的官員；曹頫、曹震原都在奉派之列，這時卻只有一個人可去。

「王爺一早到堂子來，剛出房門，摔了一跤，差點暈過去，趕緊派人來請莊親王代奏，不能隨同行禮的緣故。」曹頫說道：「通聲，你趕緊去看一看，良鄉我一個人去好了。」

「不！當然是四叔去看，我到良鄉。」

「也好！」曹頫點點頭，「等你回來再說。」

於是曹震隨眾一起騎馬往西，經阜城門大街，遇到了去月盛齋買醬羊肉的小廝，果然是一雙空手，據說不是舖子不開門，而是醬羊肉在天未明時，便都賣光了。

這件小事，曹震已無心緒去過問了，一路惦念著平郡王摔跤的事，心神不定地到了良鄉。由於來保面奉上諭，看經略大學士用完午飯，上馬復行，再回京覆命；所以預先為傅恆紮了一座中軍大帳，等他入帳午餐，送行官員，有的折回，有的在良鄉覓地果腹，曹震原想就回京城，但很巧地遇到了惠承。

「令叔呢？」

「沒有來！要我特為跟惠二爺道歉。」曹震略略放低了聲音說：「王爺今兒早上摔一跤，差點暈過去，家叔不放心去探望了。」

惠承亦頗驚訝，「怪道今天堂子行禮，不見王爺。」他滿臉關切地，「不知道要緊不要緊？」

「還不知道。」曹震嘆口氣：「王爺這幾年發福了；頭目暈眩的毛病，是發福以後才有的，說起來發福真不是好事。」

惠承默默無語，想了一會說：「跟我一起吃飯吧！看看我有忘了交代的事沒有；正好告訴你。」

「是。」

惠承是副都統，也有一座營帳；進帳一看，衛士已支起一張活腿矮桌，桌子四周，鋪著草荐，上加馬褥子。一旁掘地作炊，升起熊熊炭火，上加鐵柵，柵上是一個磁州出產的一品鍋，湯汁滾得「撲撲」作響，肉香瀰漫。惠承與曹震都是半夜起身，折騰到此刻午時已過，又累又餓，所以不約而同地，腹中都「咕嚕嚕」地作響。

「燉的甚麼？」

「鴨跟肘子。」

這頓午飯是宛平縣辦的差，除了經略大學士是一桌筵席以外，其餘副都統以上都是一個一品鍋；饃饃不限，但不供酒。

「這天兒不喝點酒，怎麼成？」惠承吩咐，「去弄點酒來。」

「有。」衛士走到另一邊，從支營帳的木架子摘下來一個盛酒的大皮壺；壺上還繫著一包良鄉土產的炒栗。

「這酒跟栗子是德老爺送的。」

「對了！」惠承吩咐，「把德老爺請來一塊兒吃。」

這德老爺叫德本，是鑲紅旗管軍需的筆帖式，跟曹震也是熟人。一請了來，少不得亦有一番寒暄；然後盤腿坐下來，吃一品鍋喝酒。

「出來打仗，能這樣子，真還不錯。」曹震一面剝栗子，一面笑著說。

「那能天天這樣子？」惠承答說：「到了陣地，那種苦你想都想不到；喝馬溺的時候都有。」

「這一回大概不至於，四川是天府之國。」當年也隨平郡王出征過的德本說：「我聽人說，太后給傅中堂寫了包票，至晚明年夏天，一定班師；不論勝敗都有賞。咱們可以跟著沾光了。」

「你別糟改了！」惠承略帶呵斥地，「敗了還有賞，訥公跟張敬齋，也不至於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德本笑笑說道：「反正不管怎麼樣，咱們這回跟的是正走運的人。」

傅恆正在走運的話，惠承跟曹震都聽說過，因為有人替他去排過八字，算過流年，說他今年「官印相生」，運中有「驛馬」，但骨肉間不免有缺憾；驛馬星動，才會領兵出征，而骨肉缺憾，才會有孝賢皇后的大事，都說得很準，可見得正走「官印相生」一步正運，一定也說中了。

「提到這走運的話，我倒想起來了，」曹震問道：「惠二爺，有人替張敬齋去算過命，你聽說了？」

「聽說了，說他命中有貴人，雖有凶險，能夠逢凶化吉。就不知道這個貴人是誰了。」

「惠二爺，不是我恭維，這貴人十之八九是指閣下。」

「得了！別罵人了！喝酒，喝酒。」說著，惠承喝了一大口「二鍋頭」，挾了一大塊肉在嘴裡咀嚼，語音模糊地說：「只要王爺的病好了，能照常進宮，甚麼事消息來得快，給他撕擄、撕擄，那就是他的貴人。」

「這當然也有關係。」曹震答說：「惠二爺你這回去立了大功，奏報上來，皇上看鑲紅旗也有忠勇奮發的人，說不定心裡一高興，就赦了張敬齋的罪了。」

「你說得太玄了！」惠承搖著頭說：「就怕張敬齋等不及咱們惠二爺立功，先就定了罪了。」

曹震想想果然，惠承立功總也得到了大金川以後，那至少是明年春天的事；張廣泗快解到京了，審問定罪，都是年內的事。自己的想法似乎有點離譜。

「張敬齋不知道走到甚麼地方了？」曹震悵然地問。

惠承微覺不解，曹震跟張廣泗並無深交，何以對他如此關心？這樣想著，不由得就問了句：「通聲，你跟張敬齋常有往來？」

曹震一愕，旋即省悟，「我跟張敬齋沒有甚麼往來。」他說：「我是擔心王爺，為了張敬齋的事，心總放不下來。大夫早說過了，王爺的病如果不能靜養，吃藥也是白吃。」

「不要緊！」惠承很樂觀，「王爺這一陣子為了第二佐領的事，精神挺好；這種病心情一開朗，就不要緊。」

「不然，累也累不得。」曹震說道：「像今天不就摔跤了嗎？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說到這裡，曹震復又上了心事，酒喝不下，肚子也不餓了；略略周旋了一會起身告辭。

「惠二爺，你們倆一路順風，我等著替你們慶功。路上多保重，我得走了。」

「好！見了王爺，代我請安。」惠承說道：「請你告訴王爺，不必惦念，我決不能丟鑲紅旗的面子。」

到京已將黃昏了，一到家卻只有翠寶在；曹震顧不得換衣服休息；先定神看一看她的臉色，方始點點頭坐下來，讓丫頭給他脫靴子。

「怎麼回事？」翠寶問道：「彷彿不認識似地。」

「有個緣故，看了你的臉色，我才能放心，王府裡沒事。」

「你是說王爺摔一跤吧？」翠寶說道：「大概沒事。不過二奶奶到王府給太福晉請安去了。」

「你們是怎麼得的消息？」

「是芹二爺來通知的——。」

「喔，」曹震插嘴問說：「雪芹打通州回來了？」

「昨兒回來的。今天到王府有事，才知道王爺摔了一跤，不能出門；回家一說，太太先進府請安，隨後讓芹二爺來接二奶奶。」

「怎麼到這時候還不回來。」

「大概在太太那兒。」翠寶問道：「你餓了吧？」

「餓了也吃不下。」曹震躊躇著，「晚上不作興探病；我看——，我看，我到噶禮胡同去一趟吧。」

噶禮兒胡同也在西城，五年前馬夫人病危，錦兒主張「沖喜」，正好內務府廣儲司的石主事，家有個老小姐，比曹雪芹小兩歲，這年二十七。石小姐知書識字，相貌也很過得去，只是自視太高，以致婚事蹉跎了下來；及至青春虛度，已到花信年華，這才有些著急，原來是非玉堂金馬的少年翰林不嫁的，此時不得不降格以求，但仍舊堅持兩個條件；第一，不作填房；第二，須有文名，當然，門要當戶要對，自不在話下。

錦兒打聽到這個消息，認為這兩個條件，簡直就是為曹雪芹所開的；自告奮勇，代為求親，曹雪芹的本意，願與杏香廝守一輩子，因為「沖喜」這件事是個「大帽子」，不能不同意。

事情也很順利，錦兒挽人陪著到石家去求親，一說即成；馬夫人的病，居然也一天好似一天，有精神來為愛子操心婚事了，首先是在噶禮兒胡同買了房子——噶禮在康熙年間任兩江總督，以科場弊案與江蘇巡撫張伯行互控，鬧出一場極大的風波；聖祖迭派大員查辦，審實噶禮確有勾結主考出賣關節情事，因而革職，回京閒住；後來又因忤逆老母的罪名，為聖祖處死。他住的那條胡同，本來沒有甚麼名氣，只為他在那裡蓋了一所大宅，便喚做噶禮胡同；及至伏法，依照旗人的習慣，加上一個「小字眼」，稱為「噶禮兒胡同」。

噶禮生前所蓋的那所大宅，為子孫析賣，一共分作三份；前門到後門一剖兩半；另外一份是個花園，屋少花木多，人多了不夠住，人少了照料不過來，而且得專門用兩個花兒匠伺候花木，以致常常易主，大致都是在外做官發了財，買個現成花園住，自以為得計，住進去以後，才知道養個花園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家有園林之勝，少不得常有親友特地見訪，留客小飲，盤桓終日，每個月這筆應酬的開銷，算起來也不少。為此都是住不到兩三年，便想脫手。

及至曹家要買房子的信息一傳出去，「吃瓦片的」紛紛上門；提到噶禮的那個花園，曹雪芹一聽便中意，只看了一遍，便下了定洋。馬夫人倒無所謂，杏香、秋月、錦兒都不贊成，不過杏香不便說，秋月勸了一回，曹雪芹不聽，也就算了；只有錦兒勸之不已，後來是曹震說了一句：「他的錢是老太太留下來的；要娶親了，愛怎麼花怎麼花。你別狗拿耗子吧。」這才算定局。

這一下，曹雪芹可有得忙了，將一座近乎荒廢的花園，恢復舊觀，不是一兩個月的事；也因此，雖下了聘禮，而親迎之期卻延了下來。而就在這年——乾隆八年十一月，距喜期只得半個月時，石小姐忽然染患傷寒重症，病勢翻翻覆覆，延至第二年正月裡，終於香消玉殞。

這頭親事是錦兒奔走成功的。因此對石小姐的哀悼之情獨深，不免埋怨曹雪芹，說都是噶禮胡同的房子不吉利。又有熟悉掌故的人，說噶禮的故居，應該是凶宅；噶禮自革職回旗後，忤逆不孝，老母叩閽，說噶禮與他的胞弟色勒奇、兒子幹都，在食物中下毒，打算弒母；噶禮的妻子，又叫人去拆婆婆的房子，要攆她出去。聖祖交刑部審問，確為事實，刑部擬的罪是，噶禮凌遲處死；其妻絞立決；色勒奇、幹都斬立決。

這一家子孫不孝，母亦不慈，當奏上時，噶禮之母請都察院代呈，依照從前有過的一個例案，將噶禮凌遲後，焚屍揚灰，聖祖因為噶禮畢竟當過大臣；他的高祖何和禮，是開國元勛，太祖曾以長女相配，因此批示；噶禮賜帛，其妻從死；自盡的方法由他自己挑，其餘如刑部所議。

噶禮家道豐厚，花重金買通了刑部胥吏，賜帛懸樑時，不等他氣絕，立即斂入棺內。於是挑在夜間行事，因為棺材內裝了一個活人，白天抬到甚麼地方，亦不能開棺將他放出來，惟有晚上賜帛盛殮，天色未明時將棺材由刑部邊門抬出去，才能在晨光熹微，路少行人的情況中動手腳。

計算得很好，那知監刑官是個對公事極認真的人，認為要等棺材抬出刑部，才算任務終了，向堂官去覆命。因此一直守在那裡；胥吏心想，反正噶禮睡在棺材裡裝死，要等出了刑部才能復活，監刑的司官決不會知道其中有這樣的奧妙，他要守夜就讓他在那裡守好了。

那知到了半夜裡，棺材作怪了，彷彿內有人聲，監刑官毛骨悚然，趕緊將帶來的跟班推醒了說：「你聽，你聽！」

那跟班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凝神靜聽了一會說：「只怕是詐屍了！」他的膽子很大，「老爺我陪你去看看。」他拉著主人到棺材旁邊，繞著圈細細察看，突然站住了腳：「在這裡了。」

監刑官蹲身一看，棺材下方有個洞；正困惑不解時棺材中復又發聲，而且相當清晰。

「快放我出來，氣悶死了！」

監刑官這一嚇非同小可，渾身哆嗦，大喊一聲：「不得了啦！快來人吶！」

這一喊將值夜的吏役，巡察的更夫都招來了，只聽棺材中在說：「快，快把我弄出來。」

「你聽清了？」人一多，監刑官的膽也壯了，定神想了一下說：「這是詐屍，還是怎麼著。」

「自然是詐屍。」那知情的油滑老吏，從容不迫地說：「咱們只有唱一齣『大劈棺』了，倒要看看死鬼怎麼作怪。」

原來棺材的身與蓋，兩面各有一道嵌槽，蓋棺時是將蓋子由一端推進去，嚴絲合縫，密接成了一個整體；然後嵌上四個蜂腰引的榫頭，將棺蓋與棺身鎖住。榫頭做得分毫不差，一嵌了進去，再也取不出來，要開棺除非拿斧頭劈以外，並無別法。

當時找了把利斧來，將四個榫頭劈斷，那吏役關照更夫與監刑官的聽差：「你們把棺蓋往後推開。」

「慢著！」監刑官急忙說道：「真的詐了屍怎麼辦？」

「你老別害怕，一切有我。你老站遠一點兒。」

「好，好！」監刑官退後數步，神色緊張地看著棺材。

「推！」吏役大喝一聲。

蓋棺時棺蓋由後往前，也就是由屍首的足部往頭上推；開棺時自然由頭上往足部推，推到一半多，只見棺材中冒出半個身子，正是噶禮，他雙手掙扎著要去扯那賜帛時蒙住雙眼的白綢子，口中說道：「好傢伙，這下可見天日了。」話猶未完，只聽那吏役大喊一聲：「你還是回老家吧！」手隨聲起，掄圓了斧頭，照噶禮腦門便砍了去。這一下，噶禮連氣都不吭，復又倒了下去。

監刑官嚇得魂不附體，神智昏瞀，近乎昏厥，到得清醒過來，恍如做了個噩夢，定睛看時，棺材已經不在了。

「棺材呢？」

「抬出去火化了。」那吏役答說。

「火化了？他家屬來領棺材怎麼辦？」

「除了八十歲的老娘，那裡還有甚麼家屬？」吏役安慰他說：「你老儘請放心，只當沒有詐屍這回事。」

監刑官明白了，這是燬屍滅跡，湮沒舞弊的證據；張揚開來，自己也有處分，只好聽他的話裝沒事人。

一家四口，死於非命，而且死得如此之慘，此非凶宅而何？這個說法，振振有詞，曹雪芹嘿然無語，已經萬分不情願地放棄了遷入新居的計畫。但從石家另外傳出來的一個消息，使得整個局勢為之改觀。

這消息是石小姐一個侍婢透露出來的，據說當下了聘禮，石小姐將成曹家媳婦的身分確定，同時石小姐也知道談得很順利的主要原因是為了「沖喜」以後，曾經私下焚香禱天，願意減損自己的年齡，為未來的婆婆延壽。在詩禮世家中，原有這種風俗，稱為「借壽」，是一種僅次於割股的孝行。一個未來的兒媳，能這樣孝順，曹家都震動了，尤其是馬夫人為此感動得哭了一場。

當然，這件事需要經過查證，另有目擊其事的石家的僕婦，能指出禱天的時間與地點；此外石家的親戚，異口同聲地說石小姐秉性賢淑，在家除了自己的婚事要自己作主以外，其他任何父母之命，無不是百依百順。總而言之，這樁感人的孝行，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於是曹雪芹說話了，石小姐之死，並非因為新居是凶宅之故。「借壽」向來以「一紀」計算，一紀便是十二年，石小姐的壽限不足四十，借出一紀，便到了大限。正見得神靈昭鑒，成全了她的孝心，與新居吉凶毫不相干。而且石小姐既已受聘，便是曹家的媳婦；她生前曾由錦兒接了來，私下看過她的「洞房」，魂兮歸來，倘非其地，豈不大失所望？

馬夫人支持他的說法，決定仍舊遷至噶禮胡同，而且進一步決定另挑日子辦喜事，將石小姐的靈牌用花轎抬了來行合巹之禮，以及廟見、會親，都是石小姐的侍婢抱著靈牌，如儀而行。

接下來喜堂的布置一處，是為「家婦之喪」開弔，賀客變成弔客，而無不大悅，因為這是一個難得的，而且是有趣的經驗。在「喝喜酒」時，有人說婚喪並舉，而又有這一段感人的故事，真是罕見的好詩題，不可不吟詠一番；題目是「乾隆九年二月初三日曹府即事」，曹雪芹自己也和了一首，中有一句「蓋棺猶是女兒身」，獲得「弔客」的激賞。

當然，曹雪芹本就不想正娶，有此一段奇特的「斷絃」的故事，更有理由不再「續絃」。好在日子過得很平順，也很舒服，因為曹頫、曹震連年都有好差使，也都想到曹雪芹雖未做官，但過去對他們的前程，皆曾有很大的幫助，所以歲時接濟，頗為豐厚，使得曹雪芹漸漸變成一個名士式的紈袴了。

噶禮胡同已經靠近宣武門了，是很短的一條胡同；西口斜對石駙馬大街東口。曹震是坐車來的；一進門便遇見桐生，知道馬夫人已經回來了，錦兒是在杏香那裡。他當然還是先去看馬夫人。

進門請了安，當然先談平郡王的病，「摔是沒有摔著，不過，清早起來，怎麼好端端摔了呢？」馬夫人說：「太福晉嘴上沒有說，心裡可是很在乎這一點。」

「那總是頭暈的毛病又重了。」曹震問道：「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肝陽又昇了。千叮萬囑，不能勞累，不能煩，要少見客。今天去探病的很多，都讓門上擋駕了。」

「四叔見著王爺沒有？」

「沒有聽說。應該是見著了吧。」馬夫人說，「倒問一問芹官看。」

說著，便要派丫頭去找曹雪芹來；曹震急忙阻止，「不必，不必！」他說，「我自己去好了。」

這所住宅由於原是花園之故，房屋因景而建，錯錯落落，觀賞有餘，但格局不甚嚴整。馬夫人住的是一所五開間，後帶廂房的敝軒，算是園中的正屋，原來題名叫做「退思齋」，取「進思盡忠，退思補過」之意，但噶禮不但未能補居官貪黜之過，反而潻了一款家居不孝的大罪，所以曹雪芹將原來的匾額撤了下來，由於位置在全園之北，老老實實改題為「北堂」，以示為奉母之處；又築起一圈圍牆，將敝軒改成院落，院子裡遍植萱草，內門楣上題「忘憂」二字。

北堂東面有道角門，出門是一片假山，山上、山下都有路，山上曲折高低的一道雨廊，盡頭處一轉入平地，便可看到一座月洞門，進門三楹精舍，連著兩間平房打通了的敝廳，形如曲尺，院子裡鋪著青石板，四周擺滿了石條凳，凳上便是各色盆景與花卉，題名仍舊是「夢陶軒」，那便是曹雪芹與杏香雙棲之處。

夢陶軒通北堂，亦可經由山下；那是一個山洞，因為前後洞口，種得有桃花，曹雪芹便題名為「桃花塢」。本來可以住人，只為有一回地震，假山上出現了一條裂痕，雨水浸潤，經常潮濕，那條裂痕幾次拿油灰填塞，而潮濕依舊，只好將兩頭木門拆除，作為一條通路。曹震便是經這一條捷徑而來的。

「震二爺來了！」

丫頭這一喊，屋中有人迎了出來，是曹雪芹的兒子，今年十二歲，正式起了學名叫曹纘，字承祖；杏香管得他很嚴，所以見了曹震恭恭敬敬地請了安，口中叫一聲：「二伯。」

「乖！越來越懂規矩了。」曹震很喜歡這個姪子，摩著他的頭頂問道：「論語快唸完了吧？」

「還剩下三篇沒有唸。」

「好！還有些甚麼功課？」

「對對子。」

「會對對子了！對到幾個字啦？」

「五個字。」

「那不就快會做詩了嗎？好，我出個上聯兒，看你對得上來，對不上來。」曹震想了一下唸道：「春滿桃花塢。」

「二伯。」曹承祖問道：「這個塢是唸平聲還是仄聲？」

曹震一楞，自己也不甚辨得清楚，不過心目中是當仄聲唸，便即答說：「是上聯，當然是仄聲。」

於是曹承祖便偏著腦袋思索，這時曹雪芹、杏香與錦兒都已出迎，「外面冷。」杏香說道：「震二爺請屋子裡坐吧！」

「好，好！」曹震說道：「承祖，你慢慢兒想吧，對得好，我有賞。」

「我對上了。」曹承祖提高了聲音說：「秋深黃葉齋。」

曹震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不過馬上又笑著說：「不壞，不壞！字面對得很工。來，我把這個給你。」說著，從荷包裡挖出來一個琺藍的小金錶，鍊子上還擊著一枚翡翠墜子，一起遞了過去。

「幹嘛呀！」杏香說道：「二伯老是給這些貴重金賞，把孩子都慣壞了。」

「這算不了甚麼！你沒有看見當初老太太慣雪芹呢！來！」曹震看著曹承祖說：「拿著。」

曹承祖不敢接，只拿眼望著他母親；於是錦兒說道：「既然你二伯一定要給，你就拿著。回頭讓你娘替你收起來。」

曹承祖看他母親並未阻止，方始請安說一聲：「謝謝二伯。」然後接過錶來，打開表蓋細看。

杏香還待替他收存，曹雪芹忍不住說道：「何必？你就讓他玩一會好了。」

聽這一說，杏香方始罷手。將曹震迎入屋內，熊熊爐火，滿室生春；坐定了喝著茶，錦兒便問：「你回去過了？」

「是啊！你看我不換了衣服？」

「太太那兒去過了？」

「去過了。」曹震轉臉問道：「雪芹，你見著王爺沒有？」

「在窗外望了一下。」

「人怎麼樣？」

曹雪芹皺著眉說：「不知道是屋子裡太暖了，還是血氣太旺，臉紅如火，神氣很委頓。」

「這可不大妙。」曹震停了一下又問：「四叔呢？」

「四叔進屋子去了。不過也沒有說多少話。喔，」曹雪芹突然想起，「震二哥，有件事，突如其來地，倒叫人猜不透用意。」

「甚麼事？」

曹雪芹不即回答，轉臉對杏香說：「你把孩子帶出去，別在這兒攪和大人說話。」

杏香尚未答話，錦兒卻懂他的意思，拉著曹承祖的手說：「走！咱們看奶奶去。」

等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了，曹雪芹才說：「四叔跟我說，有件事他差點忘了；和親王要找我，讓我明天先到他那兒，好帶我去見和親王。我剛要問是為甚麼找我？王爺在裡面叫四叔，就沒有能問。這件事，不透著有點兒怪嗎？和親王會有甚麼事找我？」

「喔，四叔跟我說過。和親王是要問你，那年跟方問亭到南邊去的情形。」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當然不會是問我，而是問方先生的情形。可是，這麼多年了，他不會自己問方先生。」

「這就不知道了。反正總有緣故吧？」

「是甚麼緣故呢？」

曹震不解，何以他對這一點探究不已？當即答說：「是甚麼緣故？咱們何必在這兒胡猜，你明天一去了，不就明白了嗎？」

「不！這裡頭有關係。」曹雪芹說：「譬如和親王問過方先生，他不肯說；現在來問我，我似乎也不能實說。可是不說呢？又辦不到，這不是讓我作難？」

這一說倒觸發了曹震的記憶，「對了！」他說：「那年你從南邊回來，問到方問亭去幹甚麼，你總是含含糊糊地把話扯了開去，現在聽你這麼說，其中似乎有甚麼很大的秘密。雪芹，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到最後，曹震的神色顯得很嚴重了。其實這是故意嚇他，要逼出他的話來。曹雪芹的閱歷世故畢竟不如曹震，居然讓他說得有點兒覺得非辯不可了。

「秘密是有的，不過跟我無關，我是方先生特為找了我去跑腿的。」

「跑腿？」曹震問道：「跑腿何必找你？」

「這——，」曹雪芹想了一下說：「跑腿也不是人人能幹得了的，得看甚麼人、甚麼事；御前侍衛不也就是替皇上跑腿嗎？」

「你別亂打譬喻！」曹震說道：「你就說吧，方問亭要你跑甚麼腿？為甚麼不能找別人，要找你？」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方先生是漕幫，你總知道吧？」

曹震點點頭，「我聽說過。」他突然吃驚似地問：「你，你不是讓王達臣、馮大瑞引誘你入幫了吧？」

「我不是；王達臣也不是。」曹雪芹答說：「我雖不是，不過他們幫裡的規矩跟切口，我大致都懂。那一回到南邊去，有些地方方先生不便露面，就讓我去傳話接頭。」

「為甚麼不便露面呢？」

「譬如說吧，『馬頭桌子』，你總知道。」

這是凡曾涉歷江湖上的人，都曾聽說過的一個名詞；知道「馬頭桌子」是怎麼回事的亦很多。大致運河從直隸南下，由德州經山東，一到徐州入江蘇地界，茶店就多了。兩淮一帶通行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就是整天在茶店、澡堂兩處地方。「水包皮」猶有間斷之時，「皮包水」則終年到頭，朝朝如是，因為黎明起來，提著鳥籠出門，溜完鳥上茶館，拿寄放在那裡的臉盆手巾，舀現成熱水洗臉；然後喝茶吃點心，接下來會友談事——各行各業皆有一定的茶店作聚會之處，稱為「茶會」；尤其是跑腿賣嘴的行業，諸如說媒拉縴、包攬訟事、買賣田地之類，更是非到「茶會」找不到門路。

江南江北的水陸碼頭，開起茶店，起碼是雙開間門面，規模大的三開間，甚至有五開間。但門面不管大小，當門正中，必定豎擺一張長桌，這就是「馬頭桌子」；桌子只坐三面，居中朝外的那個座位，只有本碼頭的漕幫老大能坐，不懂規矩的人誤坐了，跑堂的會來關照；如果不讓，那就變成有意挑釁，馬上便有麻煩。

通常，馬頭桌子的主位上如果有人，茶店就會格外熱鬧，因為幫裡幫外，有事要找「老大」的，都趕到了，不論是排難解紛，還是作奸犯科，往往都在馬頭桌子旁邊，片言而決。

「你想，以方先生的身分，如何能在馬頭桌子旁邊現形？所以有時候只好我替他去了。」

「你去了幹甚麼呢？」曹震說道，「你倒仔仔細細講給我聽聽。」

「方先生交付我辦的事，不外乎三種，兩種容易一種難。」曹雪芹說：「先說容易的，一是方先生要『拜碼頭』，拿一張名帖叫我去，一『報家門』搭上線，他自會去看方先生；另外一種是已經跟那裡搭上線了，有甚麼事要聯絡，也就不過是傳一句話的事，人人可辦，派我去不過是為了示信而已。」

「難的一種呢？」

「要我到茶店去聽他們談些甚麼，那就難了；因為要懂漕幫的『切口』。」

「你懂嗎？」曹震有些不信，「你也沒有在江湖上閱歷過，那裡去懂他們的切口？」

「先是不懂，跟方先生一路去，多少學了一點兒。有不懂的，記住了，回來問方先生。」

「記得住嗎？」

「難就難在這裡，得拚命死記。」曹雪芹又說：「最掃興的是，拚命死記住了，回來一說，完全沒用。」

「怎麼呢？」

「是毫不相干的事。」曹雪芹想了一下，舉例以明：「有一回在揚州，方先生叫我到一家名為四春園的茶店裡去聽聽。坐定不久，鄰桌上有個人在跟他的朋友說：『你說你「掮鋼叉」、「才字頭」又「喝患子」，問我「統詳子」。大家看我「樹上火」，當我是「火生」，不瞞你說，我的「娘舅家」就是「槽子窯」。不過我們是「同參」，「詳子」沒有，「興興子」也要「統」把你。我們「柳冊」，最要緊的是「皮子」、「大篷」「卸」不下來，「卸」一條「汊兒」把你。送到「槽子窯」，弄個「幾足詳子」，趕緊「回窯堂」，千萬不要去「起牆子」了。』說完，那人解開紮腳帶，把一條綢子套袴脫了下來，給他的朋友。震二哥，你說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那條套袴當中，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在。」

「我原來跟你的想法一樣，以為夾帶了甚麼秘密文件之類，興匆匆地回去跟方先生一說，把聽來的切口學給他聽。你道方先生怎麼著？」

「你別問我了，你就老實告訴我吧，是怎麼回事？」

「方先生聽完，哈哈大笑；他問我，打切口的穿得很體面，他的朋友很不成樣子，是不是？我說『是的』；他說：那就對了！方先生說，『詳子』是錢；『統』是借，『統詳子』就是借錢。那傢伙是『說小書』的，即所謂『柳冊』，他的話一句一句翻出來，就是：你說你吃盡當光，老婆又吐血，要問我借錢。大家看我身上穿得很光鮮，當我有錢。不瞞你說，我告急的地方是當舖。不過，我們既然是祖師爺面前一起磕頭的弟兄，錢雖沒有，當也要借給你。我們說小書的，最要緊的外表，長袍脫不下來，只好脫一條套袴給你，送到當舖當幾千文錢，趕緊回家；千萬別去打牌。」

由此開始，曹雪芹便大談江湖異聞，為的是將曹震的思路引了開去，省得他總是追問方觀承與曹幫之間的種種關係。

「該吃飯了！」錦兒闖進來說：「吃完了回家；今兒個大家都累了。」

不說「累」字還好，一說反倒使曹震感覺到了，頓時呵欠連連，以至於酒興食慾，兩皆不振，略飲數杯，要了半碗香梗米粥吃過，站起身來，立刻關照套車。

在車上曹震一直閉眼假寐，快到家時，他忽然張眼問說：「承祖的身子怎麼樣？」

「也還好。」錦兒奇怪地，「你何以會想到這句話來問？」

「我看他身子好像很單薄。」

「也不過瘦一點兒，能吃能喝能玩，孩子能這個樣，就不必擔心。」

曹震不作聲，看得出他不以她的話為然。錦兒少不得要追問了。

「怎麼啦？」她問，「你覺得那一點兒不對勁？」

「也許是我多心。」曹震的聲音中，有悄悄的憂思，「氣象不大好。」

「甚麼叫氣象不大好？我不懂你的話。你說明白點兒行不行？」

「小孩子有未老先衰的口氣，就不是好兆頭——。」

原來曹震是因為曹承祖拿「秋深黃葉齋」來對他的那句「春滿桃花塢」，字面雖工，但語氣蕭颯，出諸少年之口，恐怕不是載福之器，因而引以為憂。

「這是你瞎疑心。那裡一句話就能定終身？」

「但願如此。」曹震停了一下又說：「我今天心神不寧，好像要出事似地。」

「出甚麼事，你別嚇人。」

她這麼一說，曹震就有話也不肯說了。錦兒也覺得自己失言，一句話封住了他的嘴；心裡琢磨如何才能改口？不道已經到家，就沒有機會再說下去。

七

第二天他起得很遲，一面漱洗，一面在琢磨這天該辦的事，第一件是到平郡王府去探病；第二件要去看看曹雪芹去見了和親王沒有？

「芹二爺來了！」外面丫頭在大聲通報。

曹震從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見曹雪芹穿戴得很整齊地從迴廊上繞了過來，便也拿著漱口缸迎了出去，招呼過了，接著大漱大咳，拿了好一陣，才向站在一旁的曹雪芹問道：「去見過和親王了？」

「沒有，我是到四叔那裡去了。四叔說，和親王到易州去了，後天才能回來；約我大後天一塊兒去見他。」

「喔，你這會是打四叔那兒來？」

「是。」曹雪芹接著以頗為興奮的語氣說：「震二哥，今兒可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兒遇見一個人，你道是誰？」

曹震心想，除了過去的繡春，他這幾年並沒有念茲在茲，刻刻想要找的人，便搖搖頭說：「我猜不著，你自己說吧！」

「一塵子。」

這一說，曹震不覺心頭一震，手上也一哆嗦，把個紅花金邊的西洋漱口缸，掉在地上，成了碎片。

翠寶聞聲出現，驚問何事？曹震答說：「沒事。你趕快給我弄點吃的，越快越好。我跟雪芹要出去。」

「要快，就來倆臥果兒吧。」翠寶又問：「芹二爺吃？」

「謝謝，我不要。」

等翠寶轉身走了，曹震將曹雪芹引入他的書房，悄悄問道：「一塵子不是說不到京裡來的嗎？」

「那，」曹雪芹說：「大概是雍正年間如此；或者乾隆四年以前如此。現在沒有甚麼忌諱，情形當然就不同了。」

「你是那兒見到他的；你又怎麼知道他是一塵子？」

「我沒有見著他人，不過看到了他的招子。」曹雪芹又說：「他在地安門外馬尾巴斜街，一座小廟裡設硯。」

「你沒有進去看他？」

「本想進去的。後來聽說他有個挺特別的規矩，你報了八字給他，他可以不推——。」

「甚麼道理呢？」曹震插嘴問說。

「據說沒有理由，不過他會先跟你說明白。我想，萬一碰個釘子，第二次就不好再去了，所以特為來找你商量。」

「咱們一塊兒去，等我拿話點他兩句。」曹震又說：「王爺的八字，都說土太重，我想請他去推一推，看要緊不要緊。」

於是等吃了點心，曹震與曹雪芹驅車出地安門，過了太醫院便是馬尾巴斜街，車進南口不遠，曹雪芹吩咐停車。曹震下來一看，路西一座古剎，香火冷落，一塊破匾上題著「袈裟寺」三字，大殿前面院子裡，都是負暄的一群乞兒，心裡不由得懷疑，一塵子怎麼會在這兒設硯？

「你沒有弄錯吧？」

「不錯。」曹雪芹說：「跟我來。」

於是從殿前西角門入內，再向北一轉有一座小小的院落，月洞門上打出一個白布招子，上寫「一塵子寓處」五字。

曹震站住腳沉吟了一會說：「大概不錯！這不是走江湖的路數，是有所為而來，掛個招子，不過是讓人找得到而已。」

說著，兩人跨進月洞門，小小一個天井，光禿禿一株梧桐；北屋之間，灰漆剝落，倒是新糊的雪白窗紙；曹震放重了腳步，仍舊無人接應，便重重地咳嗽一聲，站在天井中等。

不一會，屏門開了，出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瘦長男子，拱拱手問：「兩位貴姓？」

「敝姓曹。」曹震指著曹雪芹說：「這是舍弟。」

「喔，賢昆仲有何見教？」

看他的舉止，聽他的談吐，曹震心想，這大概就是「小康」了，便即說道：「陳先生想來是令尊？」

那小康即時面現訝異之色，不承認也不否認，仍舊是問：「有何見教，請明示。」

「有個八字，想請陳先生推算。」

小康想了一下，點點頭轉身入屋，候在門口說道：「曹先生，請你先看一看這張告白。」

告白貼在左面牆上，白紙上寫著三行字：「論人論命，不合不推，千請莫怪。」

「是，是！」曹震答說：「我已經知道這個規矩。」

「好！請這裡坐。茶是熱的，請自己斟了喝。」說完，小康轉到右面屋子裡去了。

曹雪芹便在中間一張方桌前面坐了下來，桌上有個藤製的茶籠，裡面用棉套子蓋著一壺熱茶，他給曹震斟了一杯；然後自己捧著茶杯，又站起來四處打量。

先從左面看起，告白之下是一張半桌，桌上筆硯水牌，這是小康的坐處；往裡靠壁，擺一張藤靠椅，上披狼皮褥子，不用說，這是為一塵子預備的。

視線轉往右面，那是新隔的一間臥室，門簾掀處，小康扶著一個戴墨晶眼鏡的老者走了出來；曹震兄弟，雙雙起身，等小康將他父親扶到藤椅前面，他轉身過來，開口問道：「曹先生何以知道賤姓是陳？」

「是一位曾與陳先生見過面的朋友告訴我的。」曹震說道：「陳先生請坐。」

一塵子點點頭，接著轉臉說道：「小康，你請兩位曹先生坐過來。」

聽得這話，曹雪芹不待小康動手，便一手一凳，提了兩張骨牌凳擺在藤椅對面，主客都坐定了下來。

「曹先生，咱們先小人，後君子，這『論人論命，不合不推』，兩位想必已經知道了。」

「是。」曹震答說：「不過有一層，我想請教，我那朋友告訴過我，陳先生以前的規矩是：『論命不論人』，何以如今完全相反了呢？」

「有人才有命，自然是要論人，再來論命。」一塵子答說：「年輕的時候，不明此理；如今算是略識子平之道了。」

「陳先生太謙虛了。」曹震又說：「我還想請教，何以謂之不合不推？所謂合是甚麼？」

「合者人一口。推出大吉大凶，或者離奇古怪之命，一人一張嘴、聚訟紛紛，必生是非，故以不推為宜。」

「原來陳先生是明哲保身之計。」曹震接著俯身向前，用低沈但很誠懇的聲音說：「陳先生，你的來歷，我亦略有所知；出你口，入我耳，決無不合。」

「曹先生是通人，我也不必多說了。請報八字吧。」

曹震便報了八字：「戊子、己未，辛未，辛卯。」小康在水牌上將「八字」寫了下來；拿筆桿輕敲水牌，這是個暗號，一塵子可以往下說了。

「曹先生。你把年、月、日、時報一報。」

一聽這話，曹震勃然變色，因為「八字」是由年、月、日、時推算而得；既報八字，再要他報年月日時，很顯然地，是認為他所報的八字不實。這是個絕大的侮辱，曹震當然要生氣。

見此光景，閱歷江湖，深知「金皮彩掛」內幕的曹雪芹知道是誤會了，趕緊握著曹震的手說：「震二哥，他們推算干支分節氣的法子，跟我們不同。你先報了日子，看他們怎麼說。」

曹震被點醒了，改容相謝：「啊，啊，陳先生，是我誤會了——。」

「我知道你是誤會了，不要緊；你報這個『日主』是生年吧。」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廿六日卯時。」

一塵子不作聲，直到小康筆桿輕敲水牌時，他才開口：「這個八字今年四十一歲，似乎不是曹先生的。」

「是的，是我一位長親的八字。」

一塵子點點頭，自語似地說：「土感重了。『土重金埋』，幸好一半是『未土』。」

「何謂『未土』？」

曹震的話未完，曹雪芹便急忙扯他的袖子；意思是問得不對，便不再作聲，靜聽一塵子的話。

「未是六月。」一塵子不疾不徐地說：「辰戌丑未四季土，各有特性；未土是六月之土，一半要當作『火』來看。這個八字缺火，所以未土的彌補，關係甚大。」

這是曹震誤會了，問得並沒有錯；曹雪芹只是示意他不要打斷一塵子的話而已。

「八字中有四個『印』，印者蔭也，根基厚極。可惜有『印』無『官』，要靠『大運』、『流年』來彌補了。」一塵子停了一下說：「曹先生，照我自設的限制，此造亦在『不合不論』之列。」

「是，是！」曹震很感激地說：「陳先生是特為我破例。不過——。」他話到口邊又嚥住了。

一塵子停了一下問：「曹先生，何以欲言又止？」

「我是剛才聽陳先生說，在你不合之命，不是『大吉大凶』，就是『離奇古怪』，舍親這個八字，不知道不合的是那一點？是離奇古怪嗎？」

「是的。」一塵子徐徐說道：「子平之術，本以論本性，知順逆為主。就這個八字而論，根基極厚；年支『子』為『食神』，聰明秀發；時支『卯』為『偏財』，合日支『未土』成半木局，『財』更旺了。生在富貴之家，斷然無疑。」一塵子問道：「曹先生，是這樣嗎？」

曹震剛要開口，曹雪芹搶著說道：「陳先生，請你就命論命好了。」

一塵子微微一笑，「小曹先生，」他說：「想來也是閱歷過江湖的？」

這話很含蓄，曹震聽不懂，曹雪芹心中明白；他是怕一塵子多少用的也是江湖術士，以話套話的手法，所以不置可否，目的是讓他無所施其伎倆。這一點讓一塵子道破了，倒覺得很不好意思。

於是他惶恐而歉疚地答說：「不敢，不敢。陳先生如果覺得我太唐突，我向陳先生道歉。」

「小曹先生心思真快，佩服之至。」一塵子從從容容地說道：「難得相逢，應該坦誠相見，我原是想省點事，既然小曹先生要考考我，我亦只好多費點口舌了。」

這一說越使曹雪芹不安，「陳先生說得我置身無地了。」他強笑著說。

曹震這時才明白，曹雪芹跟一塵子已經暗底下較過一番勁了，便即說道：「說要考考陳先生，舍弟決不敢；想請陳先生多談一談，以開茅塞，倒是真的。」

「是的，是的。」曹雪芹急忙答說：「我正是想多得點教益之意。」

一塵子點點頭，「多承賢昆仲不棄，我們不妨從容討論。」

他停了一下說：「這個八字，有好壞兩面，不過何謂好，何謂壞，各有各的見解。有人佩服陶淵明的高風亮節；有人說他窮得酒都喝不起，又何妨為五斗米折腰？見仁見智，未可執一而論。兩位以為如何？」

「是。」曹雪芹連連點頭，「陳先生真是通人之論。」

「言歸正傳。此造有正變兩格，正格是個庸庸碌碌的富貴閒人；變格是個逆心行事，外豐腴而內憔悴的顯宦。」

此言一出，曹震與曹雪芹不約而同地，相互看了一眼；尤其是曹雪芹，更覺得一塵子的命理，深不可測。

曹震不解的是，何以成了「顯宦」反是「變格」？率真問說：「陳先生，你說這八字不該做官？」

「是的。」

「可是，」曹震含蓄地說：「他的官不能不做，而且遲早會做。」

「這就是了！」一塵子越有自信，「承龔世職，就是『不能不做』；照八字上看，此造的資質，原是翩翩濁世佳公子，如果嫡出居長，當然有一天會承襲，這就是你說的『遲早會做』。」

「那樣，」曹震趕緊追問：「不就是正格嗎？」

「不然。毛病就在遲早之早。此造『印』強，主父母雙全；父在而襲爵，這就是變格之變。」

一聽這話，曹震色變了，不自覺地說：「當初原以為是喜事；誰知道原來並非好事。」

這是指雍正四年老平郡王訥爾蘇奪爵，改由福彭承襲而言。曹雪芹心想，照這樣下去，底蘊盡悉，談下去就沒有意思了，但亦不便公然點醒曹震，只好給他一個暗示。

於是他拉拉曹震的袖子說：「咱們是來請教陳先生的，你等陳先生按部就班講明白了，有不能領會的地方再問。」

「小曹先生這話不錯。」一塵子說：「此造有印無官，但家世高貴，根基厚實，父母蔭庇，兄弟友愛，本人又是聰明秀發，這是十足貴公子的格局，既無宦海之險，又無案犢之勞，無憂無慮，坐享富貴，是上上的福命。」

「那麼，」曹震還是忍不住要問：「那麼襲了爵呢？」

「襲爵也不過加個榮銜，無非錦上添花。」一塵子又說：「不過，命運兩者，有時候關係不大，有時候命隨運轉，自己都作不得主。這個八字就是如此，若逢丙火，必生變化。」

「為甚麼？」這回是曹雪芹問了。

「丙為辛之君。辛命必受丙火宰，尤其是這個八字，缺的就是官，丙火恰恰是『正官』；而況金無火煉，難成大器，所以本來缺火的辛命，一逢丙火，頓時改善。但論吉凶，須看地支而定，譬如丙子，『正官』帶『食神』，丙寅『正官』『正財』，都是好的。」

「丙午呢？」曹震問。

「不好！很不好。」

「很不好？」曹震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是因為帶『七殺』的緣故？」曹雪芹問說。

「小曹先生懂了。」一塵子說：「『官殺混雜』，本來就是命造大忌，尤其是這個八字，官星一現，年干上戊土『正印』高懸，不但入仕做官，而且官還不小；可惜殺隨官來，暗藏殺機，幸而年支上子水『食神』得力，化險為夷。然而從此苦矣！」

「苦？」曹震又困惑了，「旁人看來似乎未必。」

一塵子笑笑不作聲。曹雪芹知道，這是曹震的話太淺，並未搔著癢處，苦樂由心，旁人是無法看得出來的，顏回居陋巷，簞食瓢飲，不改其樂；而富有四海，威靈赫赫，像先帝那樣，竟有不能閉眼的時候，一閉眼就會夢見「二阿哥」胤礽來索命，這苦楚，又豈是天下百姓所能想像得到的。

因此，他不問平郡王福彭苦在何處；只問：「既已化險為夷，運入坦途，為甚麼會苦呢？」

「運入坦途，固然不錯，不過這是逆心行事所換的。」一塵子又說：「小曹先生很內行，不妨稍為談談命理，『食神』之為用，想來完全瞭解？」

「略知皮毛而已。陳先生剛才不說了，食神主聰明秀發？此外，怡情適性，好享樂的人，往往亦是食神使然。」

「不錯。不過，人的聰明才智是有限的，如果一心專注在做官上，其他能夠發揮聰明才智之處，就顧不到了。這個八字，濁中見秀，富貴中有書卷氣，如照正格行運，不會是酒食徵逐的紈袴，而是詩酒風流的名士，琴棋書畫，不論攻那一行，都會卓然成家，而樂亦在其中了。可惜，聰明才智，要用在對付宦海風波，人情險巇上面，逆心行事，苦不堪言。」

這番話將平郡王眼前的心境，描繪如見；曹震還不甚能夠領會其中的精義，曹雪芹卻佩服得幾乎就想將福彭這多日來的煩惱，和盤托出來徹底討論了。

「陳先生，」曹震問說：「再想請教，今年的流年如何？有人說：今年是戊辰，干支都是土，對土重的人不利。是不是這樣？」

「這是很淺的道理。」

曹震沒有聽懂，追問一句：「確是不利？」

「確是不利。」

「是——，」曹震問說：「是怎樣的不利？有病痛呢，還是有甚麼公事上的麻煩？」

一塵子久久不答，最後說了句：「『歲在龍蛇賢人嗟。』」

曹震不解是何語，愕然地望著曹雪芹；看曹雪芹點點頭，他就不再問了。

「明年己巳，」曹雪芹問道：「是不是比今年要好一點兒。」

「己土卑濕，能潤金生金；巳火忌木，寅卯兩月不利。」一塵子想了一下說：「能到明年四月，災星盡去，又是一番境界了。」緊接著他又說：「多承賢昆仲光臨，謝謝，謝謝。不過，仍舊要請慎密。」

既已謝客，不便再留，且亦無可再問；曹震便從荷包中，取出一兩的一個金錁子，拉住一塵子的手，一面將金錁納入他掌中，一面說道：「多承指點，我代舍親致謝。」

「謝謝。我老實了。」一塵子又說：「還有件事想拜託，我的行止，不必為人道。」

「是，是。我明白。」

曹震其實不明白，不知一塵子既然奔走風塵，何以遮遮掩掩地，不願輕露行藏。同時也不明白他所說的「歲在龍蛇賢人嗟」這句話的意思。

曹雪芹知道這句話的出典，後漢書鄭玄傳，說他在漢獻帝建安五年庚辰的春天，夢見孔子告訴他說：「起、起！今年歲在辰，明年歲在巳。」他是深通讖緯之術的，自己合了一下，「知命當終」，家居不出。其時袁紹與曹操，隔黃河相距於陽武的官渡，要請鄭玄隨軍參贊，命他的兒子袁譚派人去促駕；鄭玄已經病在床上，只因使者逼迫不過，抱病上路，盛暑行到元城縣地方，終於不起。後來北齊劉書作「高才不遇傳」，論及此事說：「辰為龍，巳為蛇，歲在龍蛇賢人嗟。」

當曹震問到時，曹雪芹有所忌諱，不願多談，只說：「是說辰年對王爺不大利。」

「這也不見得。乾隆元年丙辰，不是很好嗎？」曹震又問：「辰是龍，巳是蛇，龍年不利，怎麼蛇年又不利？賢人又是指誰呢？」

曹雪芹無以為答，但由於曹震追問不已，只好答說：「賢人在當時是指鄭康成，現在當然是指王爺。」接著便將後漢書上的典故，說了給他聽。

那知曹震別有會心，很高興地說：「照這樣說，就決不要緊了。」

「何以見得？」

「你想，又生病，又是六月裡；平常好人都難免會中暑，何況是七十四歲的老人；更何況是逼迫上路，滿懷不高興，豈有個不死之理。」曹震緊接著說：「以王爺現在的身子，如果讓他再掛大將軍的印到金川，就會像鄭康成那樣；現在既有傅中堂去了，決不會再派王爺。情形跟鄭康成完全不同，結果當然也不一樣。」

曹雪芹覺得他的解釋不但有道理，而且很圓滿，心頭疑慮，為之一寬。

去見和親王弘晝的事，暫且擱起來了；因為他最近很忙，隨扈謁泰陵後，又奉旨代皇帝赴遵化州，恭謁東陵，包括世祖孝陵、聖祖景陵，以及孝莊太后的昭西陵，往返需要半個月，回來又有年下的許多繁文縟節的儀典在等著他。看來年內是不會有空了。

謁東陵本來是皇帝預定好的日程，但因有幾件大事，非留在京城裡，親自裁決不可。第一件當然是金川的軍務。自從訥親、張廣泗蒙蔽虛飾的罪狀，逐漸暴露以後，各路軍報，比較敢說實話了；皇帝的心思很細密，常能以小見大，覺得金川「小醜」莎羅奔，本來並不難制，但由於張廣泗、訥親的處置失當，已有坐大之勢；傅恆即令有心效力，奮不顧身，但未見得就能收功。如果曠日持久，老師無功，那時有何理由叫他班師？為了傅恆，更為了自己留餘地，必須先有個伏筆；但話要說得冠冕堂皇，就必須先充分瞭解軍前的實況，因此不論輪調回旗，或由公差進京，只要是來自金川的將領，一定親自召見，細加垂詢。幾經斟酌，終於定了一個期限，如果明年春夏之交還不能收功，決意收兵。

上諭中說：「金川小醜，朕本非利其土地人民，亦非喜開邊釁，第以逆酋跳梁不逞，置之不問，無以懾服諸番。前此訥親等措置乖方，以致老師糜餉，若不改弦更張，則人事尚為未盡。」

「盡人事而聽天命」是皇帝的立論之本，他說，如今滿漢精銳畢集，兵力已足；經略大學士傅恆公忠體國，將略優長，蒙上天孚佑，一舉而奏膚功的時機已至。不過這是就人事而言，倘如「萬分之一有出意料之外」，一過春天，仍未能掃穴犁庭，便有許多不便了，第一，「經略大學士乃朕股肱左右之臣，豈可久勞於外？」

其次，入夏多雨，進取不便；京兵水土不服，何可在蠻荒煙瘴之地，露營等待秋晴以後攻勦？而況由國庫所撥的軍費，皆是民脂民膏，亦當珍惜。總之，人事已盡，倘猶不能收功，四海共知共諒。所以他已作了決定，到明年三、四月間，不能凱旋，便須明詔撤兵。

第二件也還是與金川軍務有關，張廣泗已經由山西巡撫陳宏謀，遣派武官帶領兵丁，押解到京，收押在刑部。皇帝已經得到密報，張廣泗一路向過境的官員表示，金川用兵，老師糜餉的責任不在他；對於邊疆的情形，他最熟悉，有的可以力擒，有的可以智取，有時候兵貴神速，有時候又必須計出萬全，對大金川土司莎羅奔，他定下了十路進兵的計畫，岳鍾琪卻不贊成；好不容易部署將快完成時，朝命派訥親來當經略，一切由他指揮，以致前功盡棄。

「這能怪我嗎？」他總是這樣說：「我從雍正四年調黎平知府打苗子，第二年升貴州臬司，再一年升貴州巡撫，都是軍功上來的，貴州的苗疆是我一手所平定。後來打準噶爾，大將軍岳鍾琪措置乖方，派我接他的手，經我部署以後，連戰皆捷。準噶爾投降以後，派我當湖廣總督；其時貴州的苗子因為鄂文端公的善後辦得不好，留下後患，以致復反。今上登極，派為我經略，復回貴州，不到一年，生擒首逆，陣斬一萬多人，苗疆亂而後定。我沒有打過敗仗；可是，不聽我話，不給我權，叫我有甚麼辦法？」

皇帝聽說過不只一次，張廣泗向來功則歸己，過則歸人，如今居然歸過於君，自然痛恨萬分。

但就因為張廣泗過去沒有打過敗仗，這一回的金川的軍務，他應負多大責任，一定要弄清楚。否則就會有人疑心他以一時好惡，誅殺由心，不但損害他的聲名，亦恐影響士氣。

這話偶然跟和親王弘晝談起；弘晝向來是甚麼事想到就說的，當時轉到一個念頭，便即回奏：「皇上不如親自審他一審，問他個心服口服。」

這個建議很好，皇帝欣然接納；當時便找了刑部尚書——仍舊是阿克敦與汪由敦，說打算親鞫張廣泗，問他們是否符合體制？

阿克敦猶在考慮，皇帝指名問了：「汪由敦，你看如何？」

「此有先例在。」汪由敦答說：「順治十四年丁酉，江南科場案，涉嫌士子提解到京，世祖章皇帝，就親自審問過。」

「既有先朝成例在，而況此案又非科場案可比，我決定親審張廣泗。」

「是。」阿克敦答應著，既有先例，且皇帝已作了決定，就不必再作任何奏諫；但在何處親鞫，卻不能不問一問：「親鞫之地請旨，以便伺候。」

「你們看呢？」皇帝問道：「御門？」

所謂「御門」，即是皇帝御乾清門聽政，等於常朝儀、大學士六部九卿，皆須侍班，也算是個大典，不常舉行。如今皇帝「御門」親鞫官犯，似乎有失體統。

「乾清門舉朝觀瞻所繫，犯官鐵索鎯鐺，械繫上門，似乎不大好看。」

皇帝省悟了，不但不大好看，而且不大方便；因為張廣泗非訥親之比，既然一路口出大言，就鞫時，可想而知的，決不肯認罪，那時少不得要用刑求，那時鬼哭神嚎，搞得如明朝的「廷杖」一般，實在不是一件盛德之事。

「嗯，嗯。」皇帝想了一下說：「只能在西苑辦，就在瀛臺吧！」

瀛臺入西苑宮門就是，取其近便。但阿克敦卻不免感慨；退出來以後，向汪由敦說道：「我剛入翰林的那年，有一天御前侍衛來傳旨：明天各攜釣竿進宮。大家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第二天到衙門，才知道聖祖賞文學侍從之臣，在瀛臺賞花飲酒，遊中南海，准大家垂釣；釣到的魚，可以帶回家。我釣到一條三尺長的錦鯉，上繫一塊銀牌，才知道是前明天熹五年，奉聖夫人客氏放的生。當時我作了四首詩紀恩。這才真是君臣同樂的昇平盛世。想不到如今瀛臺，竟成了刑部大堂了。」

汪由敦卻並無這樣的感慨，他擔心的是怕興起大獄，因為自從皇帝下了殺大臣立威的決心以後，凡事尋根究柢，動輒株連；但亦有平反之時，張廣泗在雲南邊疆二十幾年，參過許多同官及屬僚，大部分都曾交刑部議罪，這回親鞫之時，不知道會將那件老案翻出來重議；更怕追論張廣泗平苗的功過，會連累到當年襄助世宗在軍務上設謀定策的重臣，諸如已故的鄂文端——鄂爾泰諡文端；雖在而不健的平郡王福彭。

「恆公，你說『瀛臺成了刑部大堂』，咱們在那個『大堂』上可不是堂官，而且連司官都不是；司官抱牘上堂，堂官要站起來接公事，在那裡可決無此禮遇。」汪由敦一臉憂煩地說：「事無前例，咱們到那天在瀛臺伺侍，要怎麼樣預備？想跟恆公請教。」

「是啊！事無前例，只怕要抓瞎。」阿克敦說：「首先要問的是禮節；我看得行文禮部，請他們議『親鞫之禮』。」

「行文禮部，怎麼開頭呢？說面奉上諭定期在瀛臺親鞫罪官張某嗎？而況，這一議禮，不是三兩天的事，只怕來不及。」

「那麼，你看呢？」

「我看不如咱們自己定個幾條章程，當面請旨，比較妥當。」

「也好！這件事得交秋審處的總辦去辦。」

八

秋審處管「朝審」，皇帝親鞫罪官，自然該歸秋審處主辦。總辦一共八個人，都是各司挑出來的能員，資格最深的是湖廣司的掌印郎中姚青如，此人兩榜出身，又是紹興人，先世是刑幕，家學淵源，精通律例，將他邀了來，由汪由敦很客氣地說明經過，請他擬幾條親鞫的辦事程序。

「回兩位大人的話，大清律上，並無親鞫這一條。刑部辦事，有律照律，無律查例，既無前例，只宜奏聞請旨。」姚青如又問：「親鞫的時候，會不會用刑？」

「我看不免。」阿克敦答說。

「那就是了。」姚青如立即接口，「張廣泗歷任總督，官居一品，照規矩不能用刑；刑部就不能預先備刑具伺候，也不能把執刑的差役帶進宮去，所以刑部不能主辦這伺候親鞫的差使。」

阿克敦大為躊躇，「姚老爺說得很有理啊！」他向汪由敦說：「皇上一聲交代用刑，那時候怎麼辦？」

「是啊！」汪由敦轉問姚青如：「你老兄看，應該怎麼辦？」

「順治十四年江南科場案，是由御前侍衛執銅棍伺候；這回皇上如果要用刑，一定也是由御前侍衛執行。兩位大人又不能指揮御前侍衛，這就是刑部無法辦這趟差使的理由之一。」

「你提醒我了。」阿克敦說：「咱們馬上寫個奏摺，請特簡御前大臣辦差；刑部聽招呼就是了。」

「是。」姚青如又問：「請兩位大人的示，此外還該預備些甚麼？」

「檔案。」汪由敦說道：「凡是與張廣泗有關，像他所參過的人、交刑部議罪的，都要把它檢齊來。」

「已經在檢了。」

「好！請你格外費心，寧濫毋缺。」

姚青如答應著，暫且退去。時已近午，管庶務的堂主事帶了蘇拉來開飯；刑部堂官平日起居議事之處，在四川司後面一座亭子，名為白雲亭，開飯亦就開在此處，阿克敦沒有打算在部裡午餐，汪由敦是有預備的，從家裡帶來一個食盒，是一塊火腿、半隻風雞、一大碗蝦米炒醬丁，另外還有醬瓜、醃菜之類，頗為豐腴。時值嚴寒，少不得也還有煮酒驅寒。

阿克敦酒量極大，汪由敦卻總是淺嘗即止。這天四侍郎有的沒有來，有的來過走了；兩人對食，汪由敦以無法陪飲，頗以為歉；阿克敦獨酌亦不免掃興；但等姚青如一來，汪由敦想起來了。

「青如的酒量，可與恆公較一日之短長。來，來！」他親自起身為姚青如去搬椅子，「奏稿不忙，青如，你先陪阿大人好好喝幾盅。」

於是蘇拉去添了杯筷來，姚青如也就不作客套，陪阿克敦連乾數杯。汪由敦趁此片刻，已將奏稿看完，稍為改動了幾個字，跟阿克敦大致說了內容，隨即判了行，命蘇拉將奏稿送到司務廳去繕發。

「青如，」汪由敦問道：「張制軍他們本旗，派人來看過他沒有？」

「張制軍」是指張廣泗，「本旗」自然是鑲紅旗；姚青如答說：「我不太清楚，只聽說平郡王還不知道張制軍已經押解到京。」

「那是怕他擔心。」阿克敦說：「其實，這是瞞不過去的事。」

「是。」姚青如答道：「親鞫之後，少不得還要派王公大臣會審；如果派到平郡王，突如其來，這個打擊，反而來得更重。」

「說得是。」阿克敦對汪由敦說：「平郡王亦算是賢王，這件事咱們倒得琢磨、琢磨，看有甚麼可以讓他不至於太煩惱的地方。」

「那，那要看張制軍自己了。他為人最吃虧的，就是有個諉過的毛病；當年平郡王因為他是本旗的出色人物，照應他的地方很不少，如果有些罪名，他不肯自己承擔，只說曾奉平郡王面諭如何、如何？那一來，誰也幫不上平郡王的忙。」

「張制軍這一回大概不至於諉過。」姚青如接口，「大概他也想通了，這於他沒有甚麼好處。」

「怎麼？」阿克敦問：「從何見得？」

「他跟人談過。」

「跟誰？」

「跟提牢廳的司官。」

「既然如此，平郡王可以安心養病了。」阿克敦說：「咱們給王府通個消息吧。」

「好！」汪由敦答應著，「這件事我來料理好了。」

第二天，汪由敦一到軍機處，就看到刑部的奏摺已經奉到硃批，派鑲黃旗領侍衛內大臣一等褒績公舒靈阿辦理親鞫應行預備事宜。因為舒靈阿在西苑衛，就近辦理，一切方便。

那舒靈阿年紀甚輕，從未辦過這樣的差使，所以老早就派人來過了，說是「刑部汪大人來了，請給個信，舒公爺要來拜訪。」汪由敦當然知道他要談些甚麼；軍機處不是晤談之地，便派蘇拉去傳話，請到王公朝房會面。

等從養心殿見了皇帝以後，汪由敦直接來到王公朝房，舒靈阿已經等了好一會了，略敘寒暄，談入正題，舒靈阿率直說道：「接到通知，我也問了好些人，都說從來沒有辦過這樣的差使，只有請教刑部汪大人了。你是老大哥，儘管吩咐，要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言重，言重。」汪由敦想了一下說：「舒公，如今頭一件該辦的事，就是請旨，定在那一天甚麼時候親審。」

「是。回頭我就當面去請旨。」

「能面奏最好。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應該派那些人侍班，亦須面奏明白。」

「是的。」舒靈阿問道：「皇上如果問我，該派那些人，我該怎麼說？」

「刑部堂官當然要到；兵部亦不能不到班伺候。此外，我看只要管兵部的來中堂就行了。」

「他們本旗的郡王跟都統呢？」

這就談到平郡王了，「鑲紅旗的都統，似乎應該到，不過也只是漢軍都統。鑲紅旗的郡王，正在病假之中，我看，舒公，你就不必提吧。」

「好。」舒靈阿說：「檔案是由老大哥那裡預備？」

「當然。」

「聽說要用刑，刑具當然也得歸刑部辦。」

「不！這些刑具怎麼能拿到宮裡？」

「那麼要用刑怎麼辦呢？」

「棍子不就是刑具嗎？」

「啊，啊！我明白了。」

汪由敦是入夜著便衣來到平郡王府的，事先已派人通知王府的長史順福，說有私事要談，請他稍侯。順福知道，必是為張廣泗的事，所以悄悄通知慶恆，決定先跟汪由敦談過了再作計議。

冬至剛過，白晝還很短，剛過申時，已經暮靄四合。順福預先派了護衛在大街兩頭守侯，一見有個「汪」字燈籠的車到，立即上前招呼御者，直駛西角門入內，在後園下車；順福與慶恆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汪大人，實在不敢當！這麼冷的天氣，還累你勞駕。」順福說道：「其實有甚麼事，交代一聲，我到府上去領教，不也一樣嗎？」

「還是我自己來一趟的好。」汪由敦看到他身旁的華服後生，料想這就是慶恆，便即問道：「這位是六爺？」

「是，是！」順福訝異地道：「原來是汪大人跟我們六爺沒有見過。」

漢官不與王府往來，是雍正朝訂下的禁例；不過慶恆是認識汪由敦的，料想對方也應該認識他，不道有此一問，是不是故意裝不認識呢？

心裡雖如此懷疑，卻仍舊執後輩之禮，深深一揖；汪由敦亦急忙還了禮，由順福引入一座小閣，閣中燒得通紅的炭火，而且擺著一小桌肴饌。

「天冷，汪大人就請上座，先喝一杯驅驅寒氣。」

「不！謝謝。」汪由敦峻拒：「咱們先談的事，決不宜喝酒。」

「是！」

順福在火盆旁設座，聽差的伺候完了茶水，慶恆吩咐：「都退出去，前後多照看。」

這是怕有人闖了進來。汪由敦看關防很嚴密，便開口直說了。

「皇上親鞫這件事，兩位想必知道了。」

「是。聽說。」順福問道：「日子不知道定了沒有？」

「總在兩三天之內。」

「是，」慶恆問道：「聽說是在瀛臺親審?」

「是的。」汪由敦問道：「王爺知道這件事不？」

「還不知道。甚至——。」

慶恆雖未說出口，但可猜想得到，平郡王甚至連張廣泗已經到京，拘繫刑部「詔獄」都還不知道。

「紙裡包不住火，趁早捏滅了它，不過留下一道焦痕；一冒火焰，勢難保全。」汪由敦用低沉的聲音說：「六爺，切戒因循自誤。」

這個譬仿很深刻，是個極嚴重的警告，慶恆跟順福都悚然動容了。

「多承謹堂先生指教，真是金玉良言，不過，」深鎖雙眉，愁容滿面的慶恆，囁嚅著說：「實在不知道怎麼跟家伯開口。」

「張敬齋跟提牢廳的司官談過，這一回他不至於諉過於人。我想，王爺知道他有此表示，應該會欣慰。」

「呃，」順福很注意地問：「想請教汪大人，張敬齋還說了些甚麼？」

「我沒有聽說。」汪由敦緊接著說：「其實，你們也該派個人去看看他。」

人是派了去的，不過不夠分量。這是順福的主張，認為對張廣泗以敬而遠之為宜；慶恆原不以為然，現在聽汪由敦話中微有責備之意，當即便作了一個決定。

「你明天就去一趟。」他對順福說：「多帶點兒吃的、用的；也安慰、安慰他。」

「是！」順福也想通了，此時正應該讓張廣泗有共患難的感覺，才能由衷地想衛護平郡王，因而連連點頭，「我是怕刑部因為張敬齋的案情太重，不准接見；既然汪大人如此吩咐，我明天一早就去。」

「對了！越早去越好。」汪由敦又說：「你不妨跟他談談利害得失，他越是有擔當，於他越有利。」

「是，是！多謝汪大人指教。」

「謹堂先生，」慶恆說道：「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請謹堂先生跟家伯談一談？」

這一層很有關係，倘或皇帝追究，何以入夜便服去見平郡王？顯然有不可告人之事，那時便有口難辯了。

念頭一轉，想了個閃避的說法：「便衣不恭，入夜不宜；我明天來參謁王爺。好在事情已經明白了，請六爺稟告王爺，說我來過，先把我的話跟王爺說一說。」

順福是長史，對於平郡王甚麼事可做，甚麼事不可做，比慶恆瞭解得多；汪由敦入夜便衣謁見，對平郡王來說，亦不甚相宜，所以暗地裡拉了慶恆一把，示意他不必強求。

慶恆會意，只是向汪由敦道謝，送他上轎出門，回來與順福商議。如何用最和緩的語氣，將張廣泗的情形去告訴平郡王。

「今天晚了；不如等我明天跟張敬齋見面以後，再去稟告王爺。」順福又說：「明天我想找玉老五跟我一塊兒去探監。」

「玉老五」是指一個漢軍參領玉朗，行五，又叫「苑老五」，因為他本姓苑。此人跟張廣泗同一個佐領，張廣泗當年由監生捐班知府，分發貴州，玉朗曾經為他湊過捐官的銀子，交情很厚；這回張廣泗被逮入京，他老早想去探望，只為順福持重，因為玉朗人很爽直，怕他跟張廣泗見了面，說了不該說的話，多惹是非，所以不准他去。現在主意改了，要以情相結來說通張廣泗，自然應該把他也帶了去。

慶恆當然贊成，即時將玉朗找了來，告訴他有這麼一回事，玉朗便即說道：「上回我想去，順二爺說，見了面話很不好說；這回又要我去，不知道我該不該說話。」

聽他話中有牢騷，順福急忙辯白：「老五，你別誤會，那是為王爺，為你，為大家好。誰又不讓你說話了？」

「好吧，我得問一問，明天到了那裡，我該怎麼說？」

「那要看情形。反正不外乎安慰之外，提醒他越有擔當越好。」

「這是刑部汪尚書說的。」慶恆作了補充。

「是嘛！」玉朗點點頭說：「好漢一人作事一人當，他本來就該這樣兒嘛。」

第二天上午，順福備辦好了美食，將他自己新製的一件狐皮袍子也帶了去；此外又用布袋裝了十個元寶，與玉朗一起到了刑部。由於汪由敦事先已有關照，所以很順利地見到了張廣泗。

張廣泗是被安置在一個偏僻的小院落中，陪他來的一個姪子張貴乾跟他住在一起，日夜有人看守。初到之時，提牢廳主事就把張貴乾找了來說；「令叔是欽命的要緊人，如果出了漏子，別說我們提牢廳，連堂官都會倒楣。咱們把話說清楚，令叔可得想開一點兒，別害人！你有沒有把握，你如果沒有把握，趁早說。」

張貴乾一時聽不懂他的話，來回折衝了好一陣，才弄明白，他們是怕張廣泗畏罪尋了短見；便即答說：「這一層，請放心好了。家叔決不會窩囊自己。」

因此，雖說日夜有人看守，張廣泗在那裡還是很自由；順福與玉朗到達時，他正在滿院陽光的天井中，練他擅長的「太祖洪拳」，一見了面，彼此都說不出話，眼睛直勾勾地對望著。

首先開口的是順福，他浮起笑容，疾越上前握著他的手臂說：「敬齋，早就要來看你，部裡不許；今天是得汪大人幫忙。」他將腦袋往後一仰，端詳著張廣泗的臉說：「氣色不壞嘛！」

「印堂不至於發黑吧？」張廣泗故作灑脫地笑著，「王爺好？」

「身子不怎麼好；說來話長。」

趁這一停頓間，張廣泗便跟玉朗招呼，「老五怎麼樣？」他說：「老爺子很健旺吧？」

「託福，託福——」

就在院子裡，有一陣久別重逢的寒暄，然後主客進屋，順福便交代帶來的東西，特別說明那件狐皮袍只上過一回身；又交代那五百兩銀子是供他在部裡花費的。

「費心，費心，真正過意不去，吃的，穿的我領了。」張廣泗打拳本來只穿了一件小棉襖，此時便將皮袍穿上，拱拱手說：「解衣衣我，感謝萬分。不過，這銀子不敢領。再說實話，我也帶得有。」

「既如此說，我就不勉強了。」

於是坐定下來，先談平郡王身子不好，難耐繁劇，更不能受刺激；張廣泗非常關心地傾聽，最後說了句：「五爺為我的事心煩，實在很不安。不過——」他躊躇了一回，以一種斷然撒手的神情說：「唉，算了！一切都不必提了。」

順福暗暗驚心，覺得汪由敦的話靠不住，張廣泗似乎仍舊有諉過之意——說甚麼事，是照平郡王交代的話辦理。此刻的態度像是已經改變，但又安知親鞫之時，刑求之下，不會又改回來呢？

這時玉朗忍不住開口了：「敬齋，你知道的，我一根腸子通到底，有甚麼，說甚麼，你這回的禍事，都因為你從前參的人太多了。」

此言一出，但見張廣泗脹紅了臉，好久才掙出一句話來：「是這樣子嗎？」

「怎麼不是這樣子？」玉朗說道：「就拿今上登基以後的情形來說好了——。」

「今上」在雍正十三年八月即位前，貴州生苗復肆劫掠，刑部尚書張照奉旨督師，偕貴州提督揚威將軍哈元生，副將軍董芳，勦撫兼施，日久無功，原因之一是將帥各執己見，不能和衷共濟。因此，「今上」詔授張廣泗為經略大臣，由湖廣總督改為新設的貴州總督。

張廣泗一到貴州，第一個摺子便參了張照、哈元生與董芳，說哈元生以大軍布防，而用以攻勦的，只有兩三千人，以致東西奔救，顧此失彼；董芳則駐守一隅之地，僅以招撫為可了事，較之哈元生更無實際，對於張照的措詞更為嚴厲，他說：「張照於董芳所辦之事，極口讚揚，於哈元生所辦之事——痛加醜詆，分兵分地，以致哈元生束手無措。張照倚董芳為援，董芳以張照為可恃，交稿往來，互相攻訐，一切軍機事宜，皆各行其意，從無一字相商，所以大兵雲集，已經數月，而毫無成效。」結果張照、董芳都革職拿問；哈元生革去揚威將軍，暫留貴州提督之職。

當玉朗談完這段往事，張廣泗答說：「這是實在情形，好比害病，不拿病根查清楚，可怎麼對症發藥？」

「那麼元中丞呢？」玉朗問道：「你又為甚麼參他？」

「元中丞」是指貴州巡撫元展成。在張廣泗的參摺中，首先便指責元展成，以為生苗起事之時，元展成認為熟苗必不致反，因循誤事。結果元展成革職，拿解到京治罪，全由張廣泗筆下不留情之故。

「你不知道，其中有原故的。」張廣泗分辯著說：「鄂文端平定苗疆，功勞很大。那知名為平定，七年以後復又反叛，鄂文端就變成沒法兒交代了，所以元展成拚命拿這件事輕描淡寫，為的是迴護鄂文端。」

「你也受過鄂文端的提拔，為甚麼也不也迴護他一點兒？」玉朗又說：「再拿這回金川的情形來說，你想想看，你參了多少人，第一個是——。」

第一個是重慶鎮總兵馬良柱，原為皇帝特旨派到金川的，一到就為張廣泗所參，說他不思努力克敵，怯懦無能，將五千餘眾，一日撤回，以致軍裝炮位，多有遺失；又說他「老不任用，若留軍中，以功贖罪，亦屬無益，自當嚴劾，以肅軍紀。」

第二個是建昌鎮總兵許應虎，因為年紀太大，怕他不能勝任，以至陛見以後，皇帝認為他雖老而勇，諳練軍情，還可以用，所以特賞路費，准他帶回他的兒子，赴金川效力。

那知一到金川，又為張廣泗所參，說他將皇帝命他赴軍營效力一節，隱秘不宣，意思是要回建昌去當他的總兵。及至張廣泗奉到上諭，才知道不是准許應虎回任，而是要他到金川來打仗，因而派他為南路統領，那知「該鎮急遽冒昧，毫無調度」，以致攻塞不克，反失炮位，結果許應虎又是革職拿問。

玉朗談到這裡，順福也聽得很明白了，不由得怪張廣泗：「你也實在太不聰明了。馬良柱、許應虎都是皇上認為不錯，派到你那裡去的；那知你說得他們一個子兒不值，皇上的面子往那兒擱？」

張廣泗不作聲，但臉上的悔意是看得出來的，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我想到了就好了。」

「你應該想到的。」玉朗接口：「你想你參馬良柱，結果皇上調進京來問過以後，七月裡又派了給訥公。你想，這不就是對你的警告嗎？」

「恐怕不止於警告吧！」順福又說：「馬良柱進京以後，王爺曾經叫我去看他，問他大金川的情形，他吞吞吐吐不肯說。有人告訴我，他在皇上面前說的話，對你很不利。這件事，」他轉臉問玉朗，「你總清楚吧？」

「怎麼不清楚，我不敢跟王爺說，不過跟六爺提過。」玉朗問張廣泗：「馬良柱重新回金川以前，有道密旨給訥公，你恐怕不知道。」

「皇上給他的密旨很多，不過我大概都知道。」

「這一道，你多半不會知道，因為上諭格外交代：不必問之張某某。」

「喔，」張廣泗面現驚異，「有這麼一道密旨嗎？說的甚麼？」

「是說馬良柱遺失軍械的原因，說以前駐守的一個地方，大雪封山，軍糧運不進去，士兵把馬鞍子煮了當飯吃——。」

「喔，這件事！」張廣泗插嘴打斷了話，「那不是我的錯。」

「運糧是班尚書的事，可是你下令撤營，軍械雪大無法搬運，以致遺失。」

「這，我也沒有錯。已經斷糧了，我不叫他們撤，莫非活活讓他們餓死？」

「可是，這一來就不能怪馬良柱遺失軍械。」玉朗說道：「皇上就是派訥公徹查，交代『不必問之張廣泗與班第。』又說：『彼時糧運是否為雪阻滯，已歷半月之久？將情由速行奏聞，倘所供屬實，馬良柱年雖六旬有餘，精力尚屬可用，將來仍發往軍前立功贖罪。』你想，後來馬良柱仍發大金川，可見訥公的覆奏，對你是不利的。」

「我不知道有這麼一道密旨。不過，我參得沒有錯。」

看他仍是如此剛愎自用，順福與玉朗都替他擔心。順福正要勸他自錯，玉朗恰又提到他另外糾參的兩名將領：哈攀龍與高宗瑾。

這案又正好相反，哈攀龍與高宗瑾都是張廣泗的私人，因此雖有種種作戰不力之處，而張廣泗卻避重就輕，有意徇庇。這些情形京中人知道的不少，張廣泗亦不能不承認了。

時間談得很久了，獄卒已經在窗外張望了好幾遍，意思是在催促；於是順福說道：「敬齋，你這一回的事情，實在有點兒麻煩；你總有個打算吧？」

「我想過了。」張廣泗答說：「我也聽說了，皇上自己親審，是先要把我唬倒；甚至於會用刑，不過，我已經橫了心，決不能屈打成招，只要我挺住了，我想王爺會替我說話吧？」

玉朗心想，平郡王憂讒畏譏，而且在病假之中，如何能為他說話？但正要開口時，順福搶在前面作了答覆。

「只要你能挺住，王爺當然會替你說話，不過你得要替王爺留下能說話的餘地才行。」

「那當然。我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懂。」張廣泗很鄭重地說：「請兩位上覆王爺，張廣泗不是隨便能唬倒的人，我胸中自有丘壑，也有把握，不至於讓皇上處我的死。請王爺放心，我一定盡我一點兒報答王爺的心；只求王爺將來能在緊要關頭替我說一句話。」

「你所謂緊要關頭是甚麼，要說甚麼一句話？」

「緊要關頭在甚麼時候，我不會知道，這要請各位在外面打聽，反正總在皇上硃諭，或者交代軍機以前。那時請王爺替我說一句：張廣泗總是打勝仗的時候多。乾隆六年父母下葬，皇上賜祭一壇，請皇上念他父母在九泉之下感激皇恩，放他一條生路。」

「是了。」順福說也莊容相對，「我一定把你的話說到。」

說著便站了起來，預備告辭；張廣泗亦起身準備相送，這時張貴乾與他叔父交換了一個眼色，便即說道：「我來代送吧！」

「好，貴乾，你好好兒送兩位大叔。」

一聽這話，順福便知張貴乾有話說，走到廊上問道：「世兄，你住那間屋？我到你那裡看看去。」

「我跟我叔叔住一起。」張貴乾答說：「請兩位老叔到這面來坐。」

西頭有間小屋，裡面只有雜木桌、兩條凳子，桌上卻有一壺茶，五、六個粗磁茶杯，想來是獄卒休憩之地。張貴乾引客落座，要斟茶時，玉朗撳住了他的手。

「不必客氣。你有話就說吧！」

「是這樣，」張貴乾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兩位老叔看，是不是能走一條路子？家叔沒有甚麼錢，不過從前打苗子那裡救出來一個四川人；此人後來販茶販鹽，發了大財，感激家叔救命之恩，特地趕進京來，他有三、四萬銀子，存在京裡一家顏料鋪子，儘可能動用。」

順福與玉朗對他這話，都有意外之感，因為張廣泗自矜清廉，說從不做「吃空額」或者一年只發「九關」或「十關」的花樣——發餉稱為「關餉」——一年十二個月，只發十個月便是「十關」，剋扣兩個月，閏年便是三個月。但張廣泗的用度很大，都在餉項中開銷，只是從未見他接濟過故舊朋僚。如今忽然聽說他有這麼一個慷慨的朋友，是真是假就頗成疑問了。

兩個人開頭的想法一樣，到以後就不同了，玉朗爽直，先開口說道：「我聽說刑部阿尚書不肯要錢；汪尚書是不敢要錢，這就不必去碰釘子了。」

「不！」張貴乾的聲音越發低了，朝北面指一指，「我是說裡頭。」

「裡頭？」玉朗傾向前：「你是說宮裡？」

「是啊。」

「那恐怕更不行了。」玉朗說道：「這是皇上親自問，親自定罪，誰也說不上話。而且讓皇上知道了，反而更壞。不行，不行！」說著，將個腦袋搖得博浪鼓似地。

張貴乾臉色黯然，但順福卻另有見解，「也不見得說不上話。」他說：「反正那一位皇上左右，都有一兩個信得過的人。」

一聽這話，玉朗無從置喙，因為他不知道皇帝左右有誰能進言；但也不敢說一定沒有。張貴乾病急亂投醫，自然很容易地將順福的話聽了進去。

「大叔，」他又驚又喜地，「你有路子？」

「是間接的路子。」順福神色從容地說：「我聽說養心殿有個總管，內奏事處有個太監；皇上常找他們問話，養心殿的總管，有時就替皇上批摺子。」

他的話沒有錯。不過那只是皇帝用指甲在鬆軟的夾宣摺子上，畫上一道「掐痕」，或橫或豎，側光一照，看得非常清楚；批摺太監便照掐痕所示，或批「知道了」；或批「覽」；或批「依議」。都是例行公事。

不過，未成年便已離京的張貴乾，不知道這些情形，甚至天真地以為代批奏摺，輕重之間可以動手腳，所以越發興奮了。

「大叔，事情怕要快。」

「當然。」順福點點頭，「『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能事先燒冷灶，又比臨時想辦法划算得多。」

「是，是！大叔你看要送多少？」

「這就不清楚了，我也要去問了人家才知道，像這種案子，我想，少也少不得那裡去。」

張貴乾躊躇了一會說：「這樣，我先跟家叔去談一談。請兩位大叔稍微坐一坐。」

等張貴乾一走，玉朗開口了，是質問的語氣：「那兩個太監叫甚麼名字？」

「回頭告訴你。」順福伸手在玉朗肩上按了兩下，「一定告訴你。」

聽這一說，玉朗姑且忍耐。很快地，張貴乾回來了，臉色很開朗，料想是有了滿意的結果。

「家叔說了，這件事要拜託兩位大叔。至於花費，盡力而為——那個四川人姓何，受過家叔的救命之恩，如果三、四萬銀子不夠，他還可以想辦法。」張貴乾問道：「兩位大叔看，先支一萬，還是兩萬？」

「慢慢！」順福答說：「現在還不知道數目，不必動用；不過，既然令叔如此說，為了把握時機，或許到時候我就代為作主了。那時候找你恐怕不大方便——。」

他的話不必說完，張乾貴便已明白，當即答說：「順大叔說得是。這樣，我現在就陪兩位去看那姓何的朋友，把話交代清楚，他的銀子現成，以後就憑順大叔的條子，支多少就是多少。」

「好！這樣辦事才順手。」

「那就走吧，姓何的住在打磨廠。」

九

於是，張貴乾跟獄卒去要了一塊出入的腰牌，陪著玉朗跟順福出了刑部，找到坐來的車子，直駛打磨廠，在一家牌號叫做「潤豐成」的顏料鋪子下車。

「張大爺，」有個小夥計迎上來問：「是來看何掌櫃？」

「是啊！在不在？」

「在，在。」

小夥計在前領路，由西角門出去，沿著一條胡同往前走，進了另一座門，是「潤豐成」為行商所備的客房。張貴乾進門就喊「何掌櫃」。

原來何掌櫃恰好由堂中出來，迎面相逢，他站住腳看著順福與玉朗。

「這兩位是家叔的至交。」張貴乾說：「到裡面再引見吧！」

「好，請，請！」

何掌櫃說的是一口湖北話；打簾子肅客入內。張貴乾引見過了，彼此少不得有一番客套；等雙方沉默下來，到了談正事的時候，張貴乾向順福與玉朗道一聲：「兩位大叔坐一坐，我先把家叔的意思，跟何掌櫃說清楚。」

「失陪片刻！」何掌櫃說了這一句，領著張貴乾到內室密談。

這一談談了很久才出來；張貴乾對順福說道：「承何掌櫃幫忙，就照大叔的意思。時候不早，何掌櫃想請兩位喝一杯——。」

「不必客氣了。」玉朗說道：「我中午還有個很要緊的約會。」

「那麼，」張貴乾有些躊躇，「請兩位喝酒，不過是為了何掌櫃有些情形要請教；而且也要把這裡的雷掌櫃，給兩人引見了，以後聯絡才方便。」

「那這樣，」玉朗很乾脆地說：「我們倆，走一個，留一個，不就行了嗎？」

「是。」張貴乾答說：「反正跟順大叔談也一樣。」

於是何掌櫃請張貴乾陪順福，自己送玉朗出門，順便交代源豐成的夥計備酒飯。

「雷掌櫃有事出去了。」何掌櫃回來說道：「已經派人去找了。順老爺，請這裡坐，比較舒服。」說著，將一張加了棉墊子的藤靠椅，端到火爐旁邊。

「謝謝。」順福又說：「何掌櫃，咱們官稱吧！你這個稱呼太客氣，不敢當。」

「本來就是官稱嘛。」

「商」居四民之末，見了官，那怕是未入流的典史，亦稱「老爺」，何況順福是三品功名的王府長史，所以說「本來就是官稱」。

順福的所謂官稱，是照北方客氣而生疏的官稱，只是一個「爺」字，順福就是「順爺」，所以他笑著說道：「何掌櫃，你把那個『老』字送了我吧！」

「喔，喔，」何掌櫃想了一下會意過來，「恭敬不如從命，我就斗膽稱順爺了。順爺，張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四川做生意，又多承他照應，真正是『衣食父母』。如今張大人遭了官司，我傾家蕩產，也要報恩。這件事，完全拜託順爺了，我先給順爺磕個頭。」

順福大吃一驚，剛要伸手阻攔，何掌櫃的動作很快，已跪了下去，「崩冬」一聲，磕了個響頭。

見此光景，張貴乾也跟著跪了下去。順福這個沒有攔住，又要攔那個。手忙腳亂，張皇失措，到底也還是又受了一個響頭。

「兩位這樣子，真正不敢當。我跟張制軍不外，說得近一點兒，也算是老弟兄，但有能效勞之處，理當盡心盡力；兩位請放心。」

「是，是。」何掌櫃說，「我先跟順爺回，我在這兒有三萬多銀子，另外能調動個一兩萬。不知道夠不夠？不夠，咱們先想法子。」

「夠了，夠了！」順福又加了一句：「我想夠了。不過，一萬銀子就是兩百個『馬蹄銀』，挪動起來，大不方便，得想個法子。」

「馬蹄銀」就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形似馬蹄，所以京中稱之為「馬蹄銀」。順福的顧慮，在何掌櫃認為並不為難，不過，他不知道順福是否知道源豐成的情形？想一下問道：「順爺，你聽說過沒有？天津有一家顏料舖，出票當現銀用？」

「喔，彷彿聽戶部的朋友談過，當時沒有在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麼，等我來說給順爺聽。」

原來現銀的運送是件極麻煩的事，各省解餉，多派候補的州縣官帶領兵丁，隨同鏢客，循官道進京。官府的餉銀，綠林中是不敢動，但民間的財物就不同了，雖然失了鏢，鏢局會照賠，但總會打點折扣，而且也很耗費時日。凡是做大買賣的，對此都很頭痛，卻想不出有甚麼可以變通的方便辦法。

其中有一個山西平遙人姓雷，在天津開了一家顏料舖，牌號叫日昇昌；有一種貴重顏料，名為「銅綠」，出在四川，雷掌櫃每年都要入川辦貨，帶了現銀去，很不方便，如果由湖北自水路入川，三峽之險，更為可虞。所以每一回來去，都是怨天恨地；但他只是掌櫃，東家另有其人——平遙是山西有名出富翁的地方，雷掌櫃是領了人家的本錢做生意，出了亂子賠不起，所以非得親自去辦貨，不能放心。

雷掌櫃有此苦惱，四川的大商人亦復如此，攜帶現銀到下江去辦洋廣雜貨，又有風險又不便。既然如此，何不來個「劃帳」？雷掌櫃靈機一動，煩惱盡去；但也是靠他的信用，都知道天津日昇昌顏料舖，是家極殷實的大商號；雷掌櫃說一不二，有他親筆「出票」，拿到天津日昇昌，不論多少，都能即時兌現。

「這裡的雷掌櫃，跟天津日昇昌的雷掌櫃，是叔伯兄弟，如果他們兄弟都認識呢，就叫他們大雷掌櫃、小雷掌櫃。」何掌櫃接下來說：「潤豐成的牌子沒有日昇昌來得響；小雷掌櫃的名氣也不如他老兄，不過他們是聯號，潤豐成的票子，拿到日昇昌，照兌不誤的。」

聽完始末，順福明白了，只要潤豐成出票，便可免去運送現銀之煩。同時也意會到何掌櫃何以有額外籌措現銀的把握，倘有必要，先向潤豐成預支，回川撥還好了。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能有這麼個變通的法子，辦事可就方便得多了。可不知道，出票數目大小，有一定的規矩沒有。」

「只要整數即可。每一張最少一千，最多兩萬，如果超過此數，就開成兩張、三張，或者再細分，都無不可。」

「既然如此，我先領一萬銀子，分開成四張。」順福又說：「這是幾處關口先要去打通。」

「是，是。」何掌櫃連連點頭，「等這裡的雷掌櫃來了，我就請他開。」

談到此處，潤豐成的小夥計，帶著豬肉舖的小徒弟來擺飯，是一個內有十份樣滷味的「盒子菜」；另外一個十錦火鍋，是潤豐成所備。何掌櫃的酒量極宏，「二鍋頭」的燒酒，一口一杯，下咽無聲；順福雖也以好酒量出名，這時也有自嘆不如之感了。

閒談之間，順福無意中問了一句：「何掌櫃到過大金川沒有？」

「怎麼沒有到過？」何掌櫃答說：「是很熟的地方。」

「這麼說，那莎羅奔的情形——。」

話說到一半，順福驀地裡警覺，要問莎羅奔的情形，應該跟張貴乾談；當著張貴乾去問何掌櫃，不僅失言，而且是犯下了很大的錯誤，急忙縮口，意思已很明顯，內心頗為失悔。

不道那何掌櫃嘆口氣說：「唉！談到莎羅奔的情形，恐怕貴乾兄也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這何掌櫃雖是湖北人，但先世是久駐四川的武將，所以對川邊的情形，非常熟悉。張獻忠屠蜀時，西面如石砫、酉陽、松潘、建昌各地的土司，據險自保，未遭荼毒。入清以後，大小金川的土司先後歸順，大金川的土司名叫嘉納巴，信喇嘛教，他的祖父哈伊拉木，明朝曾受封為「演化禪師」，因此，康熙五年嘉納巴歸順時，朝廷仍舊頒給演化禪師印，地位一向高於小金川的土司。

莎羅奔是嘉納巴的孫子，康熙五十九年帶士兵從征西藏有功，雍正元年授為安撫司，變成所謂「土官」；原來的土司澤旺，被攆到小金川去住。莎羅奔為了安撫起見，將他的女兒阿扣，配了給澤旺；此人非常懦弱，而阿扣饒有父風，所以澤旺完全為妻子所制。

乾隆十一年，莎羅奔想吞併鄰近各部落，先奪澤旺之印，接著攻其他土司，於是張廣泗受命調四川總督，專辦大金川軍事，以小金川澤旺所住的美諾官寨為駐節之地，以澤旺之弟良爾吉為從屬的部將，用了一個嚮導是漢人，名叫王秋。

「壞就壞在用王秋，更壞的是張大人還真信任這個傢伙。」何掌櫃嗟嘆不絕地，「一錯再錯，錯到今天。」

「怎麼？」順福問道：「王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莫非是間諜？」

「是啊！可是他這個間諜做得人看不出來，因為他從來沒有跟莎羅奔這面的人來往過。」

「那麼，他這個間諜是怎麼做的呢？」

「他最陰狠的一著是，儘說良爾吉應該重用。他說澤旺的印，給莎羅奔劫走了，他要為兄報仇；其實也是為他自己，因為澤旺懦弱無用，一切都要聽這個弟弟的，而且已許了他，將來把土司的印傳給他，所以良爾吉跟莎羅奔簡直是不共戴天之仇。這話很動聽，張大人一直矇在鼓裡。」

「矇在鼓裡？」

這時張貴乾開口了，「家叔一直到幾個月前才知道內幕，可是，」他長嘆一聲：「嫌晚了！」

「喔，內幕。」順福大為驚異，「莫非良爾吉也是間諜。」

「他不但是間諜，而且等於澤旺的化身。」何掌櫃說：「起先是誰都想不到的一件事，不過，我是早有所聞，跟張大人說過，無奈他——。」

「慢慢，慢慢！」順福打斷他的話說：「怎麼叫良爾吉就是澤旺的化身？」

「莎羅奔早就把澤旺的印給了良爾吉了；而且阿扣跟小叔子早有一腿，那莎羅奔跟良爾吉說：『我以前的女婿是你哥哥，現在是你。』順爺，你想，這不就是澤旺的化身？」

一聽這話，順福倒抽一口冷氣，看著張貴乾說道：「令叔一向精明強幹，真所謂『眼睛裡揉不進沙子去』，怎麼會上這麼一個當！」

「何掌櫃剛才說的情形，我也十分清楚。不過王秋那小子，不是個好東西，誰都看得出來，只有我叔叔始終信任他，這也真叫是冤孽了。」

「我就跟張大人提過。」何掌櫃接口說道：「王秋那傢伙，脖子格外長，在路上走著走著，忽然會扭回頭去，一直能看到跟在他後面的人，這在相法上叫做『狼顧』，是最靠不住的人。」

「可是，何掌櫃，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幾個月之前，張制軍終於知道了；知道了又怎麼樣呢？為甚麼不早早料理？」

何掌櫃不作聲，看了張貴乾一眼，兩人都低著頭，神色黯然。

「其中——？」順福很含蓄地催問。

「我說張大人一錯再錯，就是指這一層。」何掌櫃抬起頭來說，聲音都嘶啞了，「那時候，皇上派了人來了；這上當的事，還不能提，一提自己先就認了罪了。」

「唉！」順福嘆口氣，「世界上都是如此，總想隱著瞞著，心裡在想：大概未必出事；就算出了事，到時候總有法子把它推掉。到紙裹包不住火，推也推不掉的時候，就只能說——。」他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把「就只能說硬話了」這句話吞下一半去。

「還有件事，張大人也做得很不聰明，他把岳大將軍小看了；也得罪了。」

「岳大將軍」是指岳鍾琪。順福只知道張廣泗得罪了訥親，與岳鍾琪不和，如今聽何掌櫃的語氣，似乎張廣泗之獲罪，由於岳鍾琪的原因多，而由於訥親的原因少，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張大人認為他兵分十路，收功慢一點，不過穩當；岳大將軍要孤軍深入，直接撲莎羅奔的老巢，未免行險僥倖，所以不肯派兵給他。殊不知岳大將軍有他的打算，人家帶了這麼多年的兵，大小陣仗，不知見過多少，年紀又這麼大了，不比有火氣的毛頭小夥子，不是有把握，怎麼肯孤軍深入去冒險？」

「喔，那麼何掌櫃，你說：岳鍾琪的把握在那裡？」

「在他跟莎羅奔的老交情。」何掌櫃說：「當那莎羅奔帶士兵從征，就歸岳大將軍指揮，後來保他當安撫司，待莎羅奔很不壞。就算孤軍深入，讓莎羅奔活捉了，也不至於會殺他，說不定還可以勸他歸順。」

「啊，啊！他這不算冒險。」順福問道：「岳鍾琪的這些情形，張制軍知道不知道呢？」

「知道。」

「既然知道，何以不派兵給他呢？」

何掌櫃與張貴乾又不作聲了。不過，不說反更明白，自然是張廣泗不願岳鍾琪立功。順福心裡在想，好些人私底下在議論這幾個月以來，有關責備訥親、張廣泗的上諭，說皇帝吹毛求疵，過於嚴苛，但實在怨不得皇帝；為了張廣泗私心自用，不願別人搶他的功勞，以至於老師糜餉，還賠上朝廷的威望，皇帝如何不惱？

「訥公呢？」順福又問：「上諭裡面，一再提到，說張制軍明知訥公不懂軍務，會壞事；故意裝糊塗，隨他去胡亂發號施令，似乎幸災樂禍，有意藏奸。」

他的話沒有完，張貴乾激動了，「皇上既然知道訥公不懂軍務，為甚麼派他去督師？」他問：「順大叔，你倒仔細想一想。」

他的聲音很大，何掌櫃急忙搖手阻攔，「輕點，輕點！」他埋怨著說：「這是甚麼事！甚麼地方！」

「我——，」張貴乾強抑著聲音說：「皇上是借刀殺人；現在連那把刀都成了『罪人』了。」

這話的意味就深了，順福不敢隨意搭腔，只看著何掌櫃，希望他有所解釋。

「我聽張大人說，訥公這幾年紅得不得了，自己有點兒忘其所以了。皇上很討厭他，可又翻不了臉，所以一直派他出差，最後派到大金川，要看他打敗仗，才好殺他。既然如此，就不必去指點他了。」

「原來如此！」順福沉吟了一會，突然開口：「我倒懂了——。」

嘴剛張開，硬生生又閉住。他想懂了的事，只好在肚子裡作工夫，一說出來，對甚麼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沒有好處。

何、張二人自然要追問。這便使得順福大感為難；原來他識透了皇帝的手段厲害。訥親在皇帝有尾大不掉之苦，想甩甩不掉；張廣泗又何嘗不是功高震主，為皇帝所忌？因而才使出這條一石兩鳥的毒計——如果張廣泗領悟到了皇帝的深意，坐視訥親僨事，那一來，訥親固然難逃死罪，張廣泗又何嘗不該負懷私藏奸，坐視成敗之罪。倘或張廣泗拿出主張來，依訥親那種剛愎偏執、妄自尊大的性格，一定不肯見聽，將帥不和，而訥親位尊，則必痛劾張廣泗不服調度，甚至驕恣跋扈，那樣便是借訥親的刀殺張廣泗，而訥親不知兵，沒有張廣泗必敗，於是又可將訥親置之於法了。

「順爺，」何掌櫃很世故，也很厲害，故意用反激的法子說道，「如果是有不便說的話，不說也不要緊。」

這一下，順福覺得再不說，就會引起猜疑，人家是否肯將上萬的銀子交給一個已被猜疑的人，亦就大成疑問，迫不得己，只好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我是覺得我所想到的也許不怎麼對，這一點關係極重，我得仔細想一想再說。現在我說一說我的看法，兩位倒看，還有點道理沒有？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千萬不能客氣。」

「是，是！順爺，你也不必關照，這是件大事，決不會客氣。」何掌櫃也打招呼，「不過談起理來，也許話會說得重，順爺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當然，講理嘛！」順福看著張貴乾說：「你的話提醒了我，令叔是皇上的一把刀；訥親也是皇上的一把刀！」

此言一出，張貴乾與何掌櫃相顧失色；眼睛中流露出同樣的詢問：要殺張某人？

「我想，皇上的打算是這樣子的——。」

等順福一層一層地剖析，張貴乾與何掌櫃的臉色也越來越凝重。等他說完，他們兩人都沒有話，是在從頭細想他的話。

「順大爺，」終於是張貴乾開口了，「你老看得很深，也看得很準，不過有一點我不大明白；家叔跟訥公弄得兩敗俱傷，這局面怎麼收拾？都打了敗仗，於國家又有甚麼好處？」

這就顯得何掌櫃老到了，立即接口說道：「不會打敗仗，有岳東美這一著棋在。」

順福一直疑心何掌櫃的身分，不是一個鉅商，而是張廣泗布置在外的心腹；如今聽他的話，不但顯得他政事武略，兩皆熟諳，特別是先稱「岳大將軍」，此刻稱岳鍾琪用別號「東美」，更是無意間洩漏的馬腳；因而不免另眼相看了。

張貴乾還有些將信將疑的神情，何掌櫃便又說道：「皇上是不是安了這一著，不久就可以見分曉。照我看，傅中堂這回去，一定奉有密旨，到了大金川，那個仗該怎麼打，都聽岳東美的。咱們看著好了，看傅中堂的軍報怎麼說！順爺，你說是不是？」

「一點不錯。皇上如果沒有把握，不會派傅中堂去；不然，皇上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這話，」張貴乾老實說道：「我就不大懂了。」

「很明白的。」何掌櫃接口：「你想想傅中堂是皇上甚麼人？尤其是皇后駕崩以後，皇上看在皇后的分上，應該格外照看傅中堂，如果沒有把握，傅中堂也跟訥公那樣，皇上不治他的罪，滿朝不服；要治他的罪，又對不起皇后。那樣子，豈不是自己跟自己為難？」

張貴乾怔怔地聽著，好一會才冒出一句話來：「照這麼說，家叔是死定了？」

「不一定，不一定。」順福是安慰的話。

「現在還不知道。」何掌櫃說，「就看這兩天的軍報；如果不是照我們推測的那樣，就有活路。」

「還有，」順福接著何掌櫃的話說：「傅中堂這一回去，當然也奉有密旨，要查一查張制軍跟訥公的情形；如果傅中堂肯說幾句好話，力量也很大。就怕他聽了兵東美的話。」順福緊接著又問：「張制軍跟岳東美，到底處得怎麼樣？」

一聽這話，何、張二人都是深鎖雙眉；然後何掌櫃握著手，不勝痛心地說：「我勸過張大人好幾回，要敷衍敷衍人家，就是不聽。」

「唉！」順福嘆口氣：「張制軍結的怨太多了。」

張貴乾默無一語，突然間舉起杯來，一飲而盡；酒的性子很烈，他又喝得太猛，嗆了嗓子，好一陣才平下來。這時雷掌櫃也回來了，何掌櫃為他引見了順福，隨即將他拉到一邊，略說經過；雷掌櫃點點頭，向順福道聲「少陪」。往外而去，約有一盞茶的工夫，復又回座，手裡已握著三張票據；經由何掌櫃的手，轉交給順福。

三張票據都寫著「寄存」的字樣，數目是一張四千，兩張三千。順福考慮了一下說道：「我暫且收下。是怎麼個情形，明後天就有回話。」

「是！」何掌櫃用殷切的眼光看著他說：「靜候好音。」

「那，我就告辭了。」

回到平郡王府，慶恆正在等候回話，順福向他細說經過，話很多，一直談到上燈；裡面派丫頭出來通知，說：「王爺請。」

「知道了，我就去。」慶恆打發了丫頭，向順福說道：「這件事，很麻煩，該怎麼跟王爺說，咱們明兒再商量。」

順福答應著，出府回家；這天很累，喝了點酒，正想早早歸寢，門上來報：「玉五爺來了。」

玉朗就跟在後面，因為是極熟的人，他逕自排闥而入；順福從臥室中迎出來，一把拉住他說：「老五，堂屋裡冷，到裡面來坐。」

一進臥室，順福的姨太太避到後房；丫頭來倒了茶問道：「姨太太問：要不要給玉五爺預備酒？」

「好！」順福接口說道：「弄點酒來，反正我也不睡了，好好兒聊一聊。」

等丫頭一走，玉朗便問：「你真的在宮裡有路子？」

「沒有。」順福又說：「而況這是甚麼事？誰能說得上話。」

「既然如此——」

「你別說了，老五！」順福使勁作了個切斷的手勢：「我是為府裡打算。看樣子，張敬齋帶了不少銀子來，府裡一直鬧窮，不如弄幾文來貼補、貼補。不過，這會兒我的想法又不同了。」

「怎麼呢？」

「原來以為張敬齋總不至於有死罪，現在看起來，他這條命，八成兒已經送掉了。用那個錢會燙手。」

說著，順福起身從桌前抽斗中，取出潤豐成所開的三張票據，交給玉朗看。

「這是怎麼回事？」玉朗問道：「我似乎也聽說過，潤豐成出票可以當現銀使。」

接著順福便細談與何掌櫃及張貴乾在一起的經過；這比他告訴慶恆的話又多得多——多的是皇帝以張廣泗與訥親相互為「刀」的策略；這話他沒有告訴慶恆，是怕他會想到平郡王與皇帝的關係，因而引起不必要的憂慮。

但玉朗又何嘗不憂慮？既憂張廣泗，亦憂平郡王，「照此看來，張敬齋是無救的了！」玉朗問道：「你是不是也是這麼個看法？」

「是的。」

「如果是死罪，多半還會抄家；誰用了張家的錢誰倒楣。」

話很率直，卻是當頭棒喝，順福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從雍正初年到現在，二十多年之中，皇親國戚，文武大臣，問斬籍沒的，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抄家時最留意的一件事，便是有無隱匿家財寄頓在別家的情形？被寄頓的人家，固然也有抹殺良心「黑吃黑」而發了橫財的，但大部分都被查了出來。判處重刑。而況這一萬兩銀子，中間還經過潤豐成出票，知道的人必不在少；張廣泗果然遭遇了家破人亡的厄運，這一萬兩銀子一定會被查出來。

「老五，多虧你提醒，明天我就得把錢去還給人家。」

「還，還得當著潤豐成的掌櫃還，人家只知道票子是出給你的。」

「說得不錯。」順福躊躇著又說：「可是對何掌櫃，似乎不大好交代；老五，你倒替我出個主意看。」

玉朗想了一會，慨然說道：「明天我陪你一塊兒去，就說咱們倆商量過，覺得『走宮裡路子這件事，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把潤豐成的票子給了人家，說不定就會變成行賄的證據，所以沒有敢給。票子先奉還，事情我們還是照辦。等說成功了，再商量過付的辦法。』」

「好，好！這個說法比較婉轉；也是實話，只要有辦法，你我還是要替張敬齋奔走。」順福又說：「票子不是還給人家，是把何掌櫃請了來，當面拿票子註銷作廢，這樣子才沒有後患。」

玉朗深深點頭；接下來便談到平郡王了。

「王爺跟皇上是從小的交情，掉句文，是『總角之交』。」玉朗惋惜地，「可惜，乾隆四年那一案，沒有弄好。」

這指的是乾隆四年理親王弘晳爭位的案子。雖說後來殺的殺、關的關、削爵的削爵，皇帝完全占了上風，但他的出身，以及應該讓位而不讓，變成「久假不歸」，卻已是天下皆知。給人的感覺是，原來皇帝也會耍賴！這當然是件很壞的事。這回皇后跳河自殺，大損天威，以至於皇帝必須殺大臣立威，與乾隆四年那一案，是有因果關係的；倘或想到平郡王當年有負委任，心裡一起了「可恨」的念頭，平郡王就危乎殆哉了。

可是順福的想法不同。以前他也跟大家一樣，都認為平郡王那年的差使辦得不好，以至於寵信大不如前；否則還會更上層樓，倘說能由郡王晉封為親王，亦非全無可能。但從這天中午，他與何掌櫃及張貴乾，將皇帝的心理，抽絲剝繭地一層一層探索到底，想法就完全變過了。

「老五，我倒覺得王爺從乾隆四年冬天以後，皇帝慢慢跟他疏遠，倒是一件好事。其中的道理，你倒想想看。」順福賣關子似地，「你應該想得到的。」

「咦！」玉朗大為詫異，「你的說法跟以前完全相反！我怎麼會想得到其中的道理？這個道理只怕只有你自己明白。」

是反脣相譏的語氣，但順福不以為忤；因為其中的道理，他也只是這天才明白，如今要跟玉朗說明白，不妨拿一個人來作譬仿。

「皇上即位以後，你說最紅的是誰？照我算，我們王爺排列第三；你說第一是誰，第二是誰？你好好想一想。」

玉朗果然很冷靜地想了才回答：「第一是訥公，第二是莊親王。是嗎？」

「不錯。」順福點點頭，「如果不是早就失寵，王爺現在至少會升到第二，甚至第一。那一來就危險了。」

玉朗開始領悟了，「有道理。」他說：「你說皇上對訥公，有點兒覺得尾大不掉，這一點咱們王爺還不至於。」

「就是這話。」順福這才進一步談他新獲的領悟：「你想禮親王當年不就是因為自己覺得是長輩，從前對皇上也照應過，見面的時候，禮貌不大周到，以至於皇上早就借禮親王身子不好這個理由，不要他在御前行走。咱們王爺，可是從沒有這種表示，所以皇上看待他，跟看莊親王差不多。」

將平郡王當作莊親王同樣看待，應該決無禍事；可是實際上情形是不同的，莊親王雖說由於聖祖親自教導，精於火器，每年八月間，皇帝在熱河慶萬壽、會藩屬，然後打圍，總是莊親王獵獲的虎鹿獐兔，遠較他人為多，可是，他從來沒有參預過軍務，因此論征戰得失，與他無關，平郡王就不同了。

當玉朗提出這個看法時，順福仍舊認為無礙，「皇上也只是張敬齋征苗的那幾年，讓王爺參贊軍機；當然也有迴護張敬齋的地方，可是那幾年打的是勝仗啊？」

他停了一下又說：「而況，張敬齋的態度，你亦看見的，他不會胡亂牽涉到王爺，就決不要緊。」

玉朗沈吟了好一會說：「既然決不要緊，那，王爺面前乾脆就瞞到底吧！」

順福同意照此辦法。

十

第二天將他們琢磨下來的結果，告訴了慶恆；正在談著，有個護衛在書房外面，掀開門簾一角，向裡張望；慶恆眼尖，大聲喝問：「誰？」

那護衛叫雅爾哈，在外面應了一聲，掀簾進來，請了安等候問話。

雅爾哈是守大門的護衛，何以來到書房？慶恆便問：「你不在大門口，到這裡來幹甚麼？」

「大門口來了一個人，要見順老爺。」

「誰要見我？」順福問說。

「是——。」那護衛吞吞吐吐地。

見此光景，順福覺得事有蹊蹺，通報賓客，並非雅爾哈的職司，而又行蹤詭秘、言語閃爍；他怕慶恆見了起疑，便即罵道：「混帳東西！有話不好好說，幹嗎這麼鬼頭鬼腦的！」

「是，是張制台的姪子張大爺。」

原來是張貴乾！順福陡地想到，身上揣著人家一萬銀子的票據，這件事是慶恆所不知道的；如今這雅爾哈的行徑又令人可疑，如果兩下合在一起，變成無私有弊，那時的嫌疑，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轉念到此，認為從此刻起就當澄清，當下沈著臉問：「門上為甚麼不來通報？」

「門上說順老爺有事，不便進去回；要他等；那張大爺說有很急的事，我跟張大爺認識，所以多事進來看一看。」

「那就大大方方說好了，為甚麼要弄成這個鬼樣子！」

「是怕——。」

「好了，」慶恆不耐煩地：「你別嚕嗦了。」接著對順福說：「你倒去看看，張貴乾是甚麼急事？」

「是。」順福不肯錯失消除可能會有的誤會的最佳時機，自懷中取出潤豐成所開的取款憑證，交給玉朗說：「老五，你把經過情形，先跟六爺談一談。我去會了張貴乾再談。」

「順大叔，」張貴乾說：「有兩件事，要跟你稟報。第一件岳大將軍來了緊急軍報，家叔的意思，能不能打聽一下？」

「喔，」順福問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提塘官告訴我的。」

原來各省都有駐京的提塘官，照例由各省督撫選派本省的武進士、武舉人，保送兵部派任；各省驛差遞到的奏章，都交本省提塘官，轉送內奏事處，上達御前。凡有批覆，亦由內奏事處發交給提塘官，再交驛差送回本省。四川駐京的提塘官，名叫馬起龍，武舉出身，官居守備，原由張廣泗所保送；張貴乾跟他很熟，幾乎天天見面去打聽消息，這天由四川遞到的奏摺只有一件，便是岳鍾琪的；他此刻的官銜，不過是四川提督，應歸署理四川巡撫班第所節制。提督有事，往往由督撫轉報；專摺上奏，事所罕有，而且只有他一件奏摺，可知所派的是專差，倘非特別重要的軍報，不至於如此。

「家叔的看法是，岳大將軍的奏摺，一定是談重新部署進攻莎羅奔的策略，其中的措詞，對家叔的案子，很有關係。」張貴乾放低了聲音說：「能不能抄個底子出來，讓家叔知道他說些甚麼，將來親審的時候，比較容易分辨。」

「這——，」順福吸著氣說：「這得找兵部的路子，等我想想看，有甚麼熟人。」

「不，順大叔，這得找軍機處。」

「軍機處，那就更不容易了。」

「順大叔，」張貴乾的聲音越發低了，「有個人，是一條很好的路子。」

「誰？」

「方老爺的姪子。」

「啊！」順福不由得失聲而呼，「怎麼把這個人忘掉了！」

一聽這話，張貴乾面有喜色，即時蹲下身來請了個安，笑嘻嘻地說：「事不宜遲，你老多費心吧！」

「慢慢，這也不必這麼急。」順福說道：「我跟方受疇說不上話，這件事，我還得先跟六爺談。」

「是。」張貴乾躊躇著又問：「順大叔，你看，我要不要進去給六爺請個安？」

「不必，不必！」

「是。」張貴乾停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不知道順大叔的意思怎麼樣？四川的提塘官馬起龍，跟內奏事處的馬太監很熟，而且他們都是回回，情分格外不同，順大叔看這條路子怎麼樣？」

「千萬使不得！」順福正色相告，「皇子最恨太監干預公事；也最討厭有人跟太監去打聽甚麼。你知道不知道，太監都要改姓了？」

「改姓？」張貴乾詫異地：「為甚麼？」

「為的是叫人不便打聽，內奏事處的太監，聽說都要改姓王。你如果去找王太監，人家問你是那個王太監，你一定沒法兒回答，都是光下巴、雌嗓子，根本就分不出來。」

「這樣子，宮裡統統是王太監，皇上、皇后、太后，不也分不出來了嗎？」

「不，只有內奏事處的太監改姓王；另外，聽說要改三個姓。」

「那三個呢？」

「姓秦、姓趙、姓高。」

「秦趙高？」張貴乾是個秀才，肚子裡有點貨色，當即說道：「這是皇上把太監們都比做指鹿為馬的趙高，好叫大家警惕。是嗎？」

「就是這意思。你趁早少惹他們；別自找倒楣。」

「是。」張貴乾問：「順大叔，我甚麼時候來聽信兒？」

順福想了一下說：「明兒上午。你不必來，我們在潤豐成會面好了。」

張貴乾答應著告辭而去，順福便又到慶恆的書房，恰好玉朗也談完了，而票據是捏在慶恆手裡。

「這錢決不能使他的。倘或事情真的糟到要抄家了，一定會徹查，那時候吃不了兜著走，後患無窮。就這樣子，只怕風聲已由潤豐成傳出去了。」

順福不作聲，覺得當初是失於考慮。不過他的本意是為王府，並非私下有何圖；因為如此，就更覺得窩囊了。

那知慶恆還將這件事看得極其嚴重，「光叫潤豐成的掌櫃註銷，似乎還不是頂妥當的辦法。」他說：「知道這回事的人，只怕不少，你能一個個去告訴人家：『我把錢退回去了』嗎？」

「不會。」順福答說：「張貴乾、何掌櫃不用說，當然不會告訴人家；雷掌櫃，看樣子也是很靠得住的。做他們這一行買賣，都知道事情輕重，決不會胡說八道。」

「不見得。」

「那麼，」玉朗問道：「六爺看，應該怎麼辦呢？」

「總要自己先占住地步。」慶恆想了一下說：「我看不如把這筆款子，送給刑部汪大人，看他怎麼處置？」

「那，」玉朗抗聲地說道：「那不是送了張敬齋的忤逆？」

「我的意思是，得找個人證明，咱們沒有使人家的錢。」慶恆很勉強地說：「或者跟汪大人說明了，請他代為把錢退了回去。」

「汪大人有這個擔當嗎？」

這一問將慶恆問住了，「你們看呢？」他反問一句：「該怎麼辦？」

「我看，我剛才跟六爺談的辦法，就很妥當。」

慶恆沉吟了一會說道：「好吧！不過事情馬上就要辦。」

「是。」順福接過了票據又說：「還有件事，恐怕得六爺費心。」

原來方觀承的遠房姪子方受疇，由內閣中書考充軍機章京，在軍機處是紅人。

慶恆跟他相熟，張貴乾所託之事，由慶恆去打聽，應該會有圓滿的結果。

慶恆聽完經過，沉吟了一會說：「照道理說呢，咱們自然得幫張敬齋的忙，替他去打聽、打聽。不過方受疇是很謹慎的人，他如果不肯透露，可就沒法子了。」

「不管怎麼樣，請六爺先去問了，看人家怎麼表示，咱們再想法子。」

「是的。」玉朗附和著，而且作了一個暗示：「張敬齋的事，怎麼樣也得幫忙，不然鬧開來了，於王爺面子上也不好看。」

慶恆不作聲；息了半晌才說：「你們去寫個帖子，晚上請他來吃飯。」

「是。」順福趕緊又說：「潤豐成得明兒上午去，他們那掌櫃不在家。」

「你怎麼知道？」

「剛才我問了張貴乾了。」

其實不是雷掌櫃不在他店裡，而是順福已跟張貴乾約好，第二天上午才能見面，此時到潤豐成是看不到張貴乾的。

方受疇赴約之前，恰好曹雪芹奉了馬夫人之命，去給太福晉請安，同時探望平郡王的病情。

世家的規矩重，禮節嚴，照例省問以後，閒話不能多說；略坐一坐恰好辭了出來，迎面遇見慶恆。

這就不同了，因為慶恆年紀輕，又是晚輩，曹雪芹便不似見了太福晉與平郡王那樣拘束。而且慶恆為人圓通隨和，也好文墨，當下拉住曹雪芹說：「表叔，你別走，我請你替我陪一位客。你請先到我書房坐一會，我馬上就來。」

說完，不由曹雪芹分說，先進上房回事去了。曹雪芹便在慶恆的書房等候，約莫有一盞茶的工夫，方見慶恆回來；緊接著門上通報：「方老爺來了。」

「請，請！」慶恆轉臉又對曹雪芹說：「是方受疇。」

「喔，是他。」

「你們很熟吧？」

「不，見過而已。」

「我以為你們是熟人。」慶恆倒有些躊躇，他以曹雪芹跟方觀承辦過事，一定跟方受疇很熟，所以邀他作陪，說話方便；如果僅僅見過面，方受疇或許有所顧忌，談到軍機明明肯說也要緘口了。

看出慶恆的心事，曹雪芹便老實說道：「他是小軍機，為人一向謹慎，如果是閒談呢！我不妨奉陪；倘或有事要談，我在座就不相宜了。」

「是為張敬齋的事，想跟他打聽一件軍報。」慶恆答說：「其實也無所謂。」

說「無所謂」正是有所謂，不過因為既已邀了他，不便再辭謝而已。曹雪芹很知趣地說：「這樣好了，我先替你陪一陪，談談他老叔的情形。到中途，我先告辭，你們就可以私下談了。」

「好，好！就這麼辦。」慶恆又說：「表叔，你跟他多談談他老叔，套套交情。」

「好，我明白。」

一面談，一面相偕出迎。方受疇是穿了官服來的，見面先給慶恆請安，執晚輩之禮——方觀承為平郡王拔之於窮途末路之中，久在門下，自居後輩；方受疇以此關係推論，比慶恆又矮一輩。

「這位，」慶恆手扶方受疇，指著曹雪芹問：「見過吧？」

「見過，見過。芹二爺，一向好？」說著，方受疇已撈起袍子下襬。

稍作寒暄，丫頭來請到花廳中入席，又是謙讓了一會，方受疇畢竟是主客，坐了上首，對面是曹雪芹；慶恆在主位相陪。

肴饌豐腆，酒是窖藏的佳釀，方受疇頗有受寵之感；但因曹雪芹的談鋒很健，不使席面冷落，所以主客很快地也就談笑風生了。

「令叔常有信來吧？」曹雪芹問起在浙江當巡撫的方觀承。

「是的。前幾天摺差來，還有信。」

「令叔行遍天下，不但山川形勝，羅列於胸，而且裝滿了一肚子的奇聞異事。」曹雪芹神往地說：「跟他在一起，真是有趣。」

「問亭先生本身就是一部傳奇。」慶恆接口問道：「最近可有甚麼奇遇？」

「奇遇倒沒有。」方受疇喝了口酒，爽朗地說道「不過倒是有一樁快舉。」

「要請教。」

「杭州有位沈廷芳先生，雍正元年恩科的進士，官至道員，今年秋天告假回籍掃墓，有一天——。」

有一天巡撫衙門派了一名差官，到沈廷芳家拜訪，手持一份方觀承的請帖，自稱「教愚弟」，請沈廷芳赴宴。

沈廷芳性情狷介，與方觀承素無往來；他省道員請假回籍，亦並非一定要拜會本省長官。因而婉言辭謝，無奈差官執禮極恭，又說，如果連請位客都請不動，足見一無用處，妨礙他的前程，無論如何請沈廷芳勉為其難。

迫不得已，沈廷芳只好答應，到了那天公服踐約；不道方觀承開中門迎接，延入花廳，首先就請換便衣相見，並請「升炕」，延在上座。沈廷芳執意不肯，正在謙讓之間，又報「客到」。方觀承仍舊是開中門親自迎接，進來一看，沈廷芳大為驚異；竟是他的會試同年，已經告終養回海寧州原籍的陳鑣。

相顧愕然之際，方觀承開口問道：「兩公可還記得二十五年前，雨雪載途之際，邯鄲道上有個又瘦又小的窮書生？」

此言一出，沈陳兩人，恍如夢寐，不約而同地問道：「那就是方大人？」

「不敢！不敢？兩公叫我問亭好了。」

原來雍正元年是清朝開國以來，第二次開恩科。這是宋朝開的例，凡遇國家有慶典，而又在承平之時，考試加開一科，稱為「恩科」。在清朝，直到康熙五十二年癸巳，才開第一次恩科；此非開國七十年中，沒有甚麼值得慶賀的事，而是為了慎重名器，勿使太濫。康熙四十二年，聖祖五旬萬壽，在位四十年以上，沖年即位，享祚久長，亦是史書上罕見之事，應該要開恩科，但以這年本有正科——三年大比，子午卯酉之年秋闈鄉試；辰戌丑未之年，春闈會試，這年干支癸未，人才有限，既有正科就不必再舉恩科。

到了康熙五十二年癸巳，聖祖六旬萬壽，這年鄉會試都輪空，徇群臣之請，特開恩科，恩科以會試為準，如果這年癸巳秋闈鄉試，會試在明年甲午，聖祖六十一歲，與六旬萬壽開恩科慶賀的原意不符，所以禮部奏准，鄉會試在同一年舉行，而春闈秋闈也倒過來了，二月舉行鄉試，八月舉行會試。

雍正改元，當然亦可以開恩科，但這年癸卯正科鄉試，加上恩科的鄉會試，一年開三次科場，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事，所以這一回的恩科，大可不必舉行；改為恩正併科，增加取中的名額，是最妥當的辦法。

那知世宗別有用心，即位只有幾天，便授意禮部具奏，雍正元年癸卯恩科，於四月鄉試，九月會試，十月殿試；雍正二年甲辰正科，於二月鄉試，八月會試，九月殿試。加開一科，多一次脫穎而出的機會，這籠絡天下士子的苦心，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而另有一層作用，卻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

這極少數的人之中，有一個便是世宗的第一號心腹張廷玉。在開恩科上諭頒布的第三天，他便接替陳元龍而為禮部尚書；因為只有他在這個職位上，才會使得派出去的考官，發生世宗所想發生的作用。

世宗所想發生的作用是，派赴各省的鄉試主考，能夠考查他那一省士林中的輿論，是不是在議論他得位不正；有沒有反抗的跡象？甚至於皇八子允禩，皇九子允禟等人，有沒有甚麼秘密活動？

雍正元年的鄉試，改在四月，而不是像雍正二年的鄉試改在二月，是因為鄉試主考，按途程遠近，一批一批的放出去，最遠的先放，在試期三個月，甚至四個月以前，其時已經年近歲逼，馬上放主考，亦得初夏才能舉行鄉試；所以雲南主考鄂爾泰，一過了「破五」便已出京——派鄂爾泰到雲南，主要的是就近偵察年羹堯的言論行動。

此外陝西及山西，為通西北必經之地，亦是必須監視查察的地方，因此，陝西正主考放了王國棟，此人是漢軍鑲紅旗人，康熙五十二年的翰林；當世宗居藩時，便在門下。山西正主考放了內閣學士查嗣庭，副主考則是鄂爾泰的胞弟左庶子鄂爾奇。查嗣庭當時與張廷玉一起入值南書房，參與密勿，亦為世宗視作心腹，所以派到由西北往還京師，中途必經之地，而且常作逗留的山西太原。

這是雍正元年的部署；第二年補行鄉會試，又可以再派一批主考出去作耳目，像王國棟，由於元年在陝西頗為賣力，不但由翰林院侍講升為侍講學士，而且再度放為主考，派到海防要地且又為考差中最肥的廣東。

當特開恩科的上諭到浙江時，正逢新年；沈廷芳與陳鑣都是監生，得到這個喜訊，急急收拾行裝，進京應試。先循運河到清江浦，渡過黃河。改走旱道。兩人都是寒士，湊合川資，用四十兩銀子雇了一輛車，往北到紅花埠，便入山東省境了。

由此過郯城、沂州、蒙陰、泰安，過河到了禹城；第二天北行時，發現有個瘦瘦小小、穿一件破棉袍的少年，跟著車走，看他步履矯健，懷疑他有所為而來。於是沈廷芳關照車伕停下來；等那少年走近了，攔住他問：「貴姓。」

「王。」方觀承往返省親，羞於陳述身世，所以不肯道破真姓。

「喔，王兄，」沈廷芳看他目光尚尚，頓起好感，便又問說：「從那裡來？」

「從邯鄲來。」

「王兄，」沈廷芳問道：「聽你口音是南方人，何以會從邯鄲來；又要到那裡去？能不能見告？」

「是，是到邯鄲去訪友；如今想到京師去觀光。」

赴科場又稱「觀光」，沈廷芳心想，將來可能跟此人同榜，又多了幾分親切之感；想了一下問道：「王兄，我有句很冒昧的話要問，想來邯鄲訪友未遇？」

「何以見得？」

「倘非不遇，則令友理當為足下稍治行裝——。」沈廷芳將下面那句「何以一寒至此」嚥住了。

見此光景，方觀承笑笑答道：「老實奉告，到邯鄲亦非訪友，只是看看能不能像盧生那樣遇見呂翁而已。」

他說的那個典故，出於唐朝李泌的「枕中記」，說開元年間，有個盧生在邯鄲旅舍中，自嘆窮困；呂翁便從行囊中取出一個枕頭給盧生，說是枕此而臥，自會榮通如意。盧生聽他的話，著枕入夢，夢見作了當時有名的世家、清河崔氏的女婿，中進士入仕，官至河西隴右節度使，入閣拜相，封趙國公，富貴三十餘年，告老辭官，皇帝不許，卒於任上。一驚而醒，才知是個大夢；看旅舍主人蒸黃粱未熟。這就是所謂「黃粱夢」，那呂翁據說就是呂洞賓，在邯鄲有他的祠堂。

陳鑣一向迷信呂洞賓，因而對方觀承亦就大感興趣了，「王兄，」他笑著問道：「此行可有奇遇？」

「沒有。不過——。」

沈廷芳打斷了他的轉語；「前面就是尖站。」他說：「奉邀王兄，小飲數杯如何？」

「萍水相逢，便要叼擾，未免難為情。」這是方觀承的客氣話；不必沈、陳二人再邀，便已跟著他們走了。

走不多遠，便是一家荒村野店，打尖的人卻不多，也沒甚麼可口的食物；但自製的村釀並非新酒，相當醇厚，更妙的是辰光充裕，因為宿站在平原縣的二十里舖，至多一個時辰，便可到達，不妨從容。

「王兄，」陳鑣迫不及待地問：「你剛才的話，沒有說完。」

「是的。」方觀承答說：「奇遇雖沒有，不過也算不虛此行，看了許多古蹟。」

「邯鄲是趙國的都城。」沈廷芳說：「應該有趙武靈王的墳墓吧？」

「豈止趙武靈王，還有藺相如、樂毅、程嬰跟公孫杵臼的墳。」

「你都走到了？」

「不，我只是瞻祠而已。」方觀承答說：「邯鄲有三賢祠，還有三忠祠。三賢是廉頗、藺相如、李牧。三忠就是救趙氏孤兒的程嬰、公孫杵臼，還有助晉稱霸的韓獻子。」

「王兄，」陳鑣的興趣在呂翁祠：「呂翁祠的香火盛不盛？」

「不盛。」

「規模如何？」

「也不大。其中的古蹟是一座『夢亭』，據說就是當年盧生臥處。亭中有副楹聯，很有意思：『睡至二三更時，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後，無少長俱是古人。』」

陳鑣功名心熱，聽到這副警世的楹聯，未免掃興。但沈廷芳卻覺得這個「王姓少年」，人頗不俗，因而動問身世。

「少小孤寒——。」

方觀承自編的「假身世」很多，隨口胡謅了一篇；也談起許多「頻年飄泊」所遇見的奇聞異事，倒替沈、陳二人消了好些酒。

「謝謝，謝謝！」方觀承將杯中餘瀝，一飲而盡，從桌上抓了兩個黑麵的饃，起身說道：「我要趕路了。有緣京中再見。」

「不，不！」陳鑣一拉抓住他，「王兄，何不跟我們結伴同行？」

方觀承心想一輛車坐兩個人，加上他們的舖蓋與考箱，已經很侷促了，那裡還容得下一個人。莫非他們乘車，自己步行，如此結伴，不結也罷。

看他微笑不答，陳鑣便又開口了，不過不是跟方觀承說話，「椒園，」他喚著沈廷芳的別號說：「車上只能坐兩個人，我想只有像打牌『做夢』那樣，輪流步行，你看如何？」

「很好，很好！」沈廷芳欣然贊成：「趁此練練筋骨也不壞。」

於是約定，每人每日輪流步行三十里，晝夜餐宿，亦多半是沈、陳作東，白晝辛苦，到晚來把杯暢談，極盡友朋之樂。

就這樣到了北京，方觀承卻不進城，在崇文門外向沈廷芳、陳鑣二人道謝辭行。

「咦！」陳鑣問道：「你不是要觀光嗎？」

「不！」方觀承笑笑，也不說原因。

「那麼，此行何往呢？」

「隨緣而止。」方觀承拱一拱手：「後會有期。」說完，飄然而去。

多少年來，陳鑣一直以為他遇見的就是呂仙，但亦了無他異。如今才知道，當年邂逅的王姓少年，如今竟是本省的父母官了。

「久聞桐城方先生是有名的孝子，曾七度出關省親。」陳鑣欣慰地說：「當年雖不曾遇仙，得與孝子如公者，作旬日盤桓，也實在是平生之幸。」

方觀承連連謙稱不敢。當下延請入席，殷殷話舊，一頓酒喝到起更方散；這一夜自然留宿在巡撫衙門。第二天，方觀承復又大張筵席，將兩司——藩司、臬司、杭嘉湖，以及首府、首縣，還有杭州將軍及學政都請了來作陪。盤桓了三天，方將沈、陳二人送回家。

進門一看，方觀承的禮物已經送來兩天了，一枝老山人葠，一盒燕窩，十個縛著綵色絲線、剛出爐的「官寶」，一共是五百兩紋銀，另外一幅方觀承親筆寫的字，上面一首七律，題目是「述舊感懷」，描寫的就是廿五年前平原，邯鄲道上的那番奇遇。

大野龍蛇第三冊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一

方受疇談得淋漓盡致，曹雪芹亦聽得眉飛色舞，「千金報德，人生一快。」他舉杯向慶恆說：「咱們為問亭先生浮一大白。」

慶恆欣然乾杯，但卻拋過來一個眼色；曹雪芹會意，跟方受疇又閒話了片刻，起身告罪，說是原有一個約會，因為慶恆約他陪客；他亦很想見一見方受疇，所以暫作勾留，此刻是不能不走了。

於是慶恆送客出花廳，回席以後，便開門見山地談到張廣泗。

「咱們是世交，休戚之間，跟別人不同。方世兄，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言重，言重！六爺，你有話儘管吩咐。只要受疇力所能及，一定效勞。」

「就是張敬齋的事。」慶恆問道：「你有甚麼消息？」

「消息沉悶得很。」方學疇皺著眉說：「皇上似乎有點兒舉棋不定。」

「怎麼呢？」

「皇上的本意是想嚴辦，但又怕辦得太嚴，立下一個例子，以後萬一有同樣的情形，要想從輕，就很為難了。」

「喔，」慶恆想了一下問：「所謂以後同樣的情形，是指傅中堂而言？」

「是的。」

這就更顯得岳鍾琪的那個奏摺重要了。傅恆打仗靠岳鍾琪，這是皇帝決定的方針，因此大金川軍務有無把握，皇上要聽岳鍾琪怎麼說？如果有把握，可以讓傅恆坐致大功，皇帝就會嚴辦張廣泗與訥親；倘說需要緩緩以圖，那表示仍將曠日持久，那時傅恆少不得會有處分，而此處分，必然比照張廣泗與訥親的罪名辦理，他們罪名重，傅恆的處分就輕不了，這是皇帝必須要顧慮的。

聽慶恆作了這番分析，方受疇亦以為是；於是慶恆便即問道：「聽說岳東美這兩天有個單銜具奏的軍報，方世兄，經了你的手沒有？」

「沒有。」

聽得這兩個字，慶恆大為沮喪；但方受疇下面那句話，卻又重新鼓舞了他。

「不過我知道有這麼一個摺字。六爺如果想要知道，我可以去打聽。」

「好極了！」慶恆舉杯說道：「重重拜託。」

「言重，言重。」方受疇乾了酒又說：「六爺，有一種情形，似乎不太妙。皇上對傅中堂，是刻意籠絡；倘或出事，也一定是刻意迴護。」

「喔！」慶恆用一種期待的眼光看著他。

方受疇便再說下去：「說實在話，有些上諭，簡直叫人肉麻，我唸一件給六爺聽。」他一面想，一面低聲誦述：「『經略大學士傅恆，奉命前赴軍營，征途遙遠，衝寒遄發，計每日程站，遠者竟至二百五六十里，卯初就道，戌亥方得解鞍。且途次日有朕頒發諭旨，商辦機務，又須逐一籌畫陳奏，如此迅速，如此勤勞，而所奏事件，無不精詳妥協。其經過地方，吏治民瘼，事事留心體察，據實敷陳，自非經略大學士秉性忠誠，心同金石，才猷敏練，識力優裕，安能如此？國家任用大臣，若人人似此公忠體國，不辭勞瘁，方無忝股肱心膂之寄。朕於經略大學士此次之奮往急公，實為欣慰，亦實為不忍。足見人自不同，有負恩者，即有知恩者，而朕賞罰公當，究未大誤也。』」

「這，」慶恆聽得牙齒險些發酸，「是皇上的親筆嗎？」

「也跟親筆差不多。」方受疇答說：「軍機述旨，一送上去，往往改得體無完膚。」

慶恆沉默了一會說：「這恐怕不是好事。」

「怎麼？」方受疇愕然相問。

「當年先帝對年亮工，不也是這種口吻嗎？俗語說：爬得高，摔得重。反過來看，要摔人摔個半死，就得先把他撮弄到高處去。方世兄，你以為我這話如何？」

照方受疇的看法，傅恆決不致成為年羹堯第二，因為彼此相待的情形不同。在當今皇帝，早已顧慮到傅恆或會無功而還，所以一再替他預先開脫，曾經兩次表示，如果到明年四月仍難了結，暫且撤兵，徐圖再舉。

「皇上有一回跟大家說：『金川亦不是非勦平了不可，為的是面子丟不起。』又說：『早知如此，當初給岳鍾琪一萬人馬，事情早就辦妥當了。』從這兩句之中，六爺，你可以想像一切。方受疇接著又說：「至於傅中堂，前車之鑑，且不說當初的年亮工，眼前的訥公，就是一個榜樣。皇上只是要讓他懷威感德：傅中堂亦深知明哲保身之道。再說，還有，」他笑笑說道：「還有裙幅的蔭庇。」

「啊！」慶恆有些失悔似地，「你如果剛才提到這一點，倒可以聽聽我雪芹表叔，談一談當初他對那位中堂夫人的所見所聞。」

「是啊！我也聽說過，芹二爺跟那位夫人很熟；有機會再聽他聊。」

「對！那是閒聊。咱們那兒丟了那兒找，剛才你提到皇上的話，意思是第一，金川的軍務，見好就收。是不是？」

「是。」

「第二，皇上懊悔早不用岳鍾琪，就是說錯用了張廣泗？」

「不是說錯用。」方受疇答說：「皇上覺得起初用張廣泗並沒有錯；是張廣泗自己不肯好好地幹，一誤再誤，弄成今天這種難以收拾的局面。」

「那，豈不是把錯處都推在張廣泗頭上。」

「原就是如此。」

慶恆默然久久，嘆口氣說：「張敬齋這一關一定過不了；如果定個充軍的罪名，就算上上大吉了。」

「訥公恐亦不免。」方受疇喝乾了杯中餘瀝說道：「酒夠了。有粥賞一碗。」

等吃完粥，離席閒坐；慶恆亦站起身來，向丫頭使個眼色；不一會捧來一件狐裘、一個紫貂帽簷，說是平郡王送方受疇的。

「真不敢當；可又不敢辭。」方受疇說：「我想當面給王爺請安道謝。」

「謝謝，改天吧！」慶恆答說：「方世兄盛意，我說到就是，奉託之事，請你擺在心上。」

「我明天就辦。」

軍機章京分為兩班，方受疇在頭班，恰值輪休之期；不便到軍機處去打聽，只能約同事出來談。

約的時刻是未末申初，也就是午後三點鐘前後。軍機章京入直，如游戲文章中，擬八股文所說的，「辰初入如意之門，流水橋邊，先付衣包於廚子；未正發歸心之箭，斜陽窗外，頻催鈔摺於先生」，軍機處的雜役，都叫「廚子」，而專司謄錄之職的，稱為「先生」。下直早晚，全看奏摺多寡，這天方受疇等到申正，方見所約同事，姍姍而來，便即問道：「怎麼，今天摺子特別多？」

「唉！」二班章京的領班陳兆崙，嘆口氣，「言之可慘！」

方受疇一驚，「又是誰伏法了？」他問。

「你看。」

陳兆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了過來；是一道上諭的抄本，一開頭便是「訥親自辦理金川軍務以來，行事乖張，心懷畏懼，」接下來指責「對士兵死傷，毫不動心，只圖安逸，而且頗講享受，至於道路險阻，兵民疲憊，一切艱難困苦，未據實陳告。」

接下來說：「朕因軍旅重大，不容久誤，特命大學士傅恆前往經略，滿漢官兵飛芻輓粟，籌畫多方，設令訥親、張廣泗早行奏聞，朕必加以裁酌，不致多此一番勞費矣。今朕於此事，頗為追悔；但辦理已成，無中止之勢。即此而論，訥親、張廣泗誤國之罪，可勝誅耶？」

看到這裡，方受疇不由得在心裡要細想一下，明明自己都「追悔」用兵金川，大張撻伐「此事」是錯了，用人不當也是錯了，就不應一味歸咎於訥親、張廣泗，倒要看看以下是如何說法？

下面是「快刀斬亂麻」的斷然措施：派侍衛鄂賓，攜帶存在庫中的「遏必隆刀」，斬訥親於軍前。當然，這是為了振作「切齒」於訥親的「勞人憊卒」的士氣。

看完這道上諭，方受疇心想，訥親如此下場，張廣泗那裡還有活命的道理？岳鍾琪的奏摺，當然已經發下來了，但看不看摺子中說些什麼，已不重要，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訥親既死，張廣泗又何能獨活？

軍機章京對刑賞誅罰之事，見多識廣，所以方受疇只默默地將上諭抄件交還陳兆崙，不發一言；接著肅客入席。所談的是湖北湖南的鄉邦文物。

這因為二班的軍機章京，以兩湖籍居多；談起本省的長官，很自然地提到了當年以湖廣總督而為欽差大臣，奉旨兩湖、兩廣、提督、總兵以下，全歸節制的張廣泗。

有個軍機章京叫陳輝祖，湖南祁陽人，是兩廣總督陳大受的兒子，是親眼見過張廣泗的威風的，「那年他歸葬父母，奉旨賜祭一壇；『天使』到武昌來宣旨，四省提鎮早幾天都到了武昌，來接待天使，我數一數紅頂子，諸公猜多少？」陳輝祖自問自答地說：「好傢伙，四十八顆！」

「那有這麼多？」方受疇笑道：「足下眼睛看花了吧？」

「有。」陳兆崙接口，「光算廣東好了，提督一員，總兵七員，副將十三員，就是二十一個人了。」

提督正一品，總兵正二品，副將從二品，都戴紅頂子。照此算來，合四省二品以上的武官，有四十八顆紅頂子，並非虛言。

「那時的張敬齋，睥睨顧視，意氣發揚，真令人興起『大丈夫不當如是耶』之感，誰知昔日雄風，而今安在？」

「唉！」二班的領班趙冀說道：「詩酒之會，別提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

「對！」與方受疇一班的王昶說：「既是詩酒之會，不可無詩；咱們分韻吧。」

「分韻不如聯句。」陳兆崙說：「只是題目不好找。」

「我倒有個題目。」方受疇說：「我在想，老杜禁中夜宿的詩，首首都好，但有老杜這種機緣的卻真是不多，就算大軍機，也難得有住在大內的時候；倒不如我輩小臣，反能夠領略老杜當時的心情。這不是一個好題目？」

「呃，」王昶說道：「細細想來，確是難得的好題目：軍機夜直。」

題目就算決定了，但有幾個人自覺於此道不甚在行，首先是方受疇，「我是『謄錄』。」他說：「有闈中的差使，例免應試。」

「我來監場，數到二十尚未成句，罰酒。」有個叫歐陽正煥的湖南人說：「『外簾』御史根本不入闈。」

此外有那詩做得不錯，但欠捷才的，自願以同樣的題目另做一首，數一數只有四個人聯句，公推陳兆崙為首，等於是「令官」。

「詩題有了。體裁是七律，多亦不必，做兩首好了。淑之，」陳兆崙叫著歐陽正煥的別號說：「抓一把瓜子看。」

「八粒。」

「八是偶數，奇為陽，偶為陰，韻是陰平『八庚』，這個韻寬得很，應該有佳作。」陳兆崙又說：「淑之，再抓一把，多抓些。」

歐陽正煥放手一抓，數一數是十九粒。楊平、陰平都是十五部，十九減十五得四；第二首便是陰平的「四豪」。

其時方受疇已從靴頁子中掏出一支水筆，喚飯館的跑堂取來一張白紙，提筆在手向陳兆崙說道：「都預備好了。」

「我起句。」陳兆崙唸道：「『鱗鱗鴛瓦露華生。』」

下面該陳輝祖，聽歐陽正煥數到十五，方始開口：「我占便宜，不必對仗。」接下來唸他的句子：「『夜直深嚴聽漏聲。地接星河雙闕迴。』」

「好！前面三句，扣題很緊。接下來——，」趙翼說道：「應該談身分了。夜直到底是軍機夜直呢？還是侍衛宿夜？」說著，便唸了一句：「『職供文字一官清。』」

「清字押得好。」陳兆崙說：「公賀一杯。」

「勾老，勾老！」陳兆崙字星齋，號勾山，年紀又長，所以歐陽正煥稱他「勾老」，「你別打岔，耽誤了雲崧的工夫。」接著便繼續用筷子輕敲桌沿，口中報數，十三、十四、十五……。

趙翼卻是好整以暇地，直到數到十九，方又唸道：「『蠻箋書剪三更燭。』」

這就該王昶了。他的詩與趙翼不相上下；看陳兆崙誇讚趙翼，不免存著個好勝的念頭，所以凝神靜思，渾不似趙翼那種優閒瀟灑的神色。

數到十一，他欣然笑道：「有了！我占了西陲用兵的便宜：「神索風傳萬里兵，所愧才非船下水。』」

「好個『神索風傳萬里兵』。足與雲崧匹敵。」陳兆崙接著唸結尾一句：「『班聯虛忝侍承明。』」

他唸完，方受疇也寫完了，唸了一遍說：「確是趙、王兩公居首，賀杯成雙。」

於是各乾兩杯，重新聯句，這回是陳輝祖起句：「『清切方知聖主勞。』」

「既然是頌聖，索性就往這路去寫了，」趙翼隨口唸了兩句：「『手批軍報夜濡毫。錦囊有兵策機密。」

「『金匱無書廟算高。』」王昶對了這一句，略作沈吟，又往下唸：「『樂府佇聽朱鷺鼓。』」

「這『朱鷺』不大好對。」陳兆崙喝了一口酒，氣閒神靜地想了一會，等快數滿時才說：「沒法子，只好用『紫貂袍』對『朱鷺鼓』。」接著便唸：「『尚方早賜紫貂袍。書生毦筆慚何補？』」

「勾老，」錄詩的方受疇問道：「『書生』下面是個甚麼字？」

「耳字傍一個毛字。隨書禮儀志：『文字七品以上毦白筆』。就是這個毦。」

陳兆崙引了出處，方受疇才想起，以羽毛裝飾筆管，謂之毦，錄完了說：「該老陳收了。」

陳輝祖早已想好了，既言筆慚何補，當然該用刀劍，從容唸道：「『不抵沙場殺賊刀。』」

方受疇將第二首唸了一遍，大家都說紫貂袍對得好，該公賀一杯。

「不，不！」陳兆崙推許王昶，他說：「蘭泉第一，漢朝鐃鼓中有朱鷺，用這個典預祝凱旋還朝，典雅之至。至於軍機往往恩澤先沾，可是蒙賜的是貂褂；為了遷就韻腳，改褂為袍，諸公不罰我酒，已經寬容了，再說賀我，更覺汗顏。該賀的是蘭泉。」

「勾老這番話很公平。」趙翼舉杯說道：「蘭泉該賀。」

就這樣持杯談藝，不知不覺，暮色已起；陳兆崙說：「差不多該散了吧！我已經不勝酒力了。」說著，站起身來。

於是紛紛各散。方受疇在送完時，悄悄將陳兆崙拉了一把，他的腳步便放慢了，落在最後，直到諸客皆行，方始動問，是否有話要說？

「是的。」方受疇老實答說：「平郡王府上，想打聽、打聽，岳東美單銜的那個摺子，說些甚麼？」

「是奏報進取的方略。」

「他怎麼說？」

「一時那裡記得？要查『廷寄檔』。」

這在方受疇便為難了，因為奏摺存檔，分為兩種，一種是交內閣「明發上諭」的「明發檔」，無機密之可言。

另一種是由軍機處奉上諭寄交某省某大員，指示重大事件的處理辦法，謂之「廷寄」；而列入「廷寄檔」的，頗多機密，除了領班以外，不能無緣無故去查「廷寄檔」，尤其是方受疇的資格淺，更覺不便。

正在躊躇時，陳兆崙又開口了，「明天不是你們接班嗎？」他說：「值夜不就看到了？」

「啊，啊！」方受疇恍然大悟，抱拳說道：「多謝勾老提醒了我。」

原來軍機章京分做兩班，每班兩天，隔一天一早交班，通常自辰初至未末便可散值，留下兩人值夜，宿於大內。這值夜的兩人，稱為「班公」，向例資深、資淺者各一，稱之為「老班公」與「小班公」，各值一夜。頭一天是老班公，第二天是小班公；因為第二夜過來，便須交班，有許多事要交代，比較麻煩，所以資深的老班公揀便宜占了第一夜。

方受疇的資格淺，可以自告奮勇值夜——資淺而肯上進的軍機章京，常自願值夜，因為方略館專貯歷朝用兵的檔案，要明瞭一次大征伐的前因後果，糧餉如何轉輸，兵員如何徵集，以及將略得失，進退影響等等，最好就是看這些檔案。

不過這一回原是輪到他值宿，無須自告奮勇，但他是小班公，為了能早一天檢閱他所想看的文件，因而特地跟老班公，也是一時名士的常州莊培因情商，說他第二天晚上有事，能否換一換班？莊培因慨然相許，又提醒他說：「今天是十六，別忘了供土地。」

「土地」是當方的守護神，京師如衙門都有土地，而且有各種有趣的傳說。禮部與翰林院都有「韓文公祠」，但翰林院說韓愈是他們的土地，所以那裡的韓文公祠，便是土地廟；此外有名的土地，有戶部的「蕭相國祠」，戶部的書辦，奉蕭何為他們的祖師，而也是戶部的土地。軍機章京值宿的方略館，土地的名氣更大，就是與蕭何同為「漢初三傑」的張良；「留侯祠」便是方略館的土地廟。

留侯祠每年有一次大祭，由方略館提調——往往就是軍機章京領班來主持，平時初二、十六，由值宿章京上供，香燭以外，祭品非常簡陋，一盞白酒，四個白煮而剝了殼的雞蛋。奇怪的是，那白煮的雞蛋，每每不翼而飛。有人說是為「大仙」所攘奪；所謂「大仙」便是「聊齋志異」上所描寫成了精的狐狸。

由於時間不湊巧，方受疇以前從未在初二、十六值宿過，這天是第一回在留侯祠拜供；想起「先生」、「廚子」他們的傳說，一時好奇心發，拜完供逗留不走，想著也許有機會能躬逢其異。

閒等無聊，四面瀏覽，發現壁上有人題詩，是一首七律：「泗上真人唱大風，運籌帷幄掃群雄。報韓未遂椎車志，輔漢終成躡足功；黃石授書謀逐鹿，赤松辟報羨風鴻。建儲聊借商山皓，脫屣榮名一笑中。」

正在看題壁詩的署名時，只聽得「承塵」上「轟隆隆」一陣奔馳之聲，灰塵紛紛，從空而降；方受疇大吃一驚，急急向外疾走。

他的僕人顧忠就在祠外走廊上，迎上來扶住腳步踉蹌的主人，下階出祠；停住了腳，輕聲說道：「『大仙』肚子餓了。」

驚魂已定的方受疇，已能領會這話；顧忠的意思是，「大仙」急於來攘奪供「留侯」的白煮雞蛋，只以有人在不便現身，因而惡作劇地逐客。是否如此，雖不可知，但從顧忠的神態語氣中卻可以看出來，這是常有之事；顧忠見過不止一回了。

原來顧忠的舊主，也是軍機章京，原缺是工部郎中，「京察」優敘，外放知府；顧忠不肯到任上，寧願伺候京官，恰好方受疇初入軍機，便經人介紹，順理成章地仍舊為軍機章京作跟班。

向例軍機處不管是「大臣上行走」，還是章京，都不准入「外朝」與「內廷」界限所分的「內右門」，所以軍機章京的跟班，隨主人入宮，只能在隆宗門以南，咸安宮之東的方略館作為休憩待命之處。因此，顧忠對於留侯祠，甚至方略館的故事，比他的主人所知道的多得多。

「廚子快來了吧？」方受疇問說。

這是真正的廚子。軍機章京的飯食，就歸他供應。方受疇聽同事談過，這真正的軍機處的廚子，亦須在內務府花了錢，才能來承當；一經奉派當差，每天可領五兩銀子，其中一兩銀子，包括供應所有章京、「先生」，以及章京的跟班的早點。在廚子口中，章京叫「老爺」，「先生」還是「先生」，章京的跟班尊為「二爺」。而早點的供應，「先生」最差，只能吃燒餅麻花；「二爺」向例吃炸醬「河洛」——用蕎麥製的麵條；「老爺」們就神氣了，燙麵餃、餛飩、麵條，甚至「臥果兒」隨便要。

「這，這麼多人，一兩銀子夠嗎？」方受疇問。

「當然不夠，起碼得賠個兩把銀子。」顧忠答說：「不過，另外的那兩頓飯，可就賺老了去了。」

「對了！我正要問你。」

方受疇聽同事說過，值夜章京的飯食，每日領銀四兩；這是清寒人家一個月的澆裹之費，用來供應值夜章京主僕二人的頭一天的晚餐、第二天的午餐，照常理說，便兩頓都供應魚翅燒方，亦不為過，但據說有時粗糲不堪下嚥，此又何故？

「廚子黑心，自不必說；不過能謀到這個差使，可也真不容易，內務府先得花一筆錢。」

「不過，」顧忠又說：「那還是看得見的；每天看不見的花費，才真叫厲害。」

「喔，」方受疇問說：「是花在那些地方呢？」

「第一是進西華門，看門的護軍那裡要過關；第二是方略館西面有咸安宮，前面有武英殿，兩處的太監都得應酬。倘或敷衍不好，隨時可以找麻煩，差使混砸了不說，鎖拿到內務府慎刑司挨一頓板子，也是有的。」

「原來有這些苦楚！」方受疇頗好口腹之欲，有些失悔地說：「早沒有想到，早想到了，應該家裡帶菜來。」

「這一回倒不用。」顧忠答說：「今兒一早，開點心的時候，我就告訴廚子了：我們老爺是頭一回吃你的飯菜，你可小心一點兒，我們老爺有脾氣，你太馬虎了，我們老爺會摔傢伙。廚子說：既是頭一回，我格外孝敬一個一品鍋，一瓶南酒。大概也快來了。」

冬天晝短，天色已黑，看自鳴鐘上才不過五點，照例酉正開晚飯，還有一點鐘之久，閒等無事，方受疇四處瀏覽，打開抽斗，發現一本連史紙釘成的簿子，上題「戲墨」二字，忍不住翻開來看。

原來這都是過去值夜的章京，偶遇空寂，戲弄筆墨作為排遣。膾炙人口「辰初入如意之門」

那幾句八股文，就是「戲墨」；不過口傳已減去了好些，原文共有二股，第一股是：「辰初入如意之門，流水橋邊，換去衣包於廚子，解渴則清茶一碗，消閒則畫燭三條，兩班公鵠立樞堂，猶得於八荒無事之時，捧銀毫而共商起草。」這是在西苑值班的情形；不過雖是苑值，因為相去不遠，宿夜仍回方略館，所以能留「戲墨」於此。

第二股是：「未正發歸心之箭，斜陽窗外，頻催抄摺於先生，封皮則兩道齊飛，『隨手』則雙行並寫，八章京蟻旋值廬，相與循兩日該班之例，交金牌而齊約看花。」前面是「兩班公鵠立樞堂」等候軍機大臣從容商量起草，是「八荒無事之時」；第二股則是「八章京蟻旋值廬」，廷寄要分寄，所以「封皮兩道齊飛」；摘錄上諭事由的簿子，稱為「隨手」，上諭太多，便須「雙行並寫」，一閒一忙，對照鮮明。方受疇想起值班時手不停揮，或者腳不停步的忙迫情形，不由得啞然失笑。

再翻下去，是兩首七律，一首「詠紅章京」，道是：「玉表金鐘到卯初，烹茶洗臉費工夫，薰香侍女披貂褂，傅粉家奴取數珠；馬走如龍車似水，主人似虎僕如猴，昂然直入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那「詠黑章京」的一首，不但疊韻，而且句法也相同：「約略辰光到卯初，劈柴生火費工夫，老妻被面掀貂褂，醜婢墻頭取數珠；馬走如牛車似碾，主人似鼠僕如豬，驀然溜到軍機處，悄問中堂到也無。」

這兩首詩的對照，比那八股文更為尖刻，也更俏皮，但方受疇卻不覺好笑，但有感觸。因為他雖然不似黑章京那樣窘迫潦倒，但離紅章京「昂然直入軍機處」的境界卻還很遠。

正在沈吟之際，廚子來開飯了，果然有個金銀肘子加黃芽白的一品鍋，未揭鍋蓋，便知煨得火功到家了。

另外還有一瓶酒，但方受疇因為飯後尚有許多公事，淺飲即止。

十二

吃完了飯，讓顧忠收拾乾淨，沏上茶來，另外換了一條新燭，略歇一歇，方受疇開始料理公事。

公事——各項檔冊、摺件，都裝在一個大籬筐中，由廚子從軍機處背負而來的；方受疇一項一項取出來，鋪滿兩張大方桌，然後坐下來先將「隨手」攤開。

「隨手」是簡稱，正式的名稱是「隨手登記檔」，是用連史紙裝訂成的一大冊，厚有兩寸，因為一季只用一冊，非這樣厚不可。記檔的規矩是，頂格大書「某人摺」，傅恆就是傅恆、岳鍾琪就是岳鍾琪，不寫官銜；以下摘錄事由；接下來便是所奉的硃批：不外乎「閱」、「知道了」、「該部知道」、「交部」，以及「另有旨」等等。方受疇查到了岳鍾琪所上的那一道奏摺，是五天以前收到的，欄下註「另有旨」；他此時還沒有工夫去查，究竟另外頒了甚麼旨意？只好暫且擱下。

「隨手」是值班時隨到隨辦的紀錄，彷彿流水帳；到此時便須分門別類，記入小冊，以便查考，這種小冊名稱就叫「記載」，除了上摺人名事由以外，上面另加一個記號，「明發」是一個「圈」，「廷寄」是一個尖角。

這份工作不甚費事；只是照錄而已，接下來寫「知會」就得費點腦筋了。這知會實際上就是工作日記，首先寫一「起」字，除軍機外，寫明這天皇帝召見了那些人；其次是「旨」，指皇帝主動頒發的上諭而言，這不是每天都有，像這天就是，但不註「無」而註一「搖」，方受疇曾請教過前輩，都不知出典何在？

接下來便是記京內各部及各省督撫的封奏，京內寫明衙門，京外則簡寫省名，直魯晉豫，下註數目——京外封奏都用夾板以黃絲繩綑住，一來便是好幾個夾板，每個夾板之中，可能在奏摺之外，還有夾片，一摺最多可附四片，所以一個夾板之中，可能有五件事要辦，兩個夾板便是十件。軍機章京對夾板最頭痛，每天入值時，蘇拉先報告有夾板多少，倘這天竟無夾板，那就清閒了；曾有個章京，十年不調，作一副諧聯，叫做「得意一聲『無夾板』」；「傷心三字『請該班』。」

這三件事做完，本可歇手了。但因這天是十六，尚有一件額外的差使，即是將上半月按日歸鈔的奏摺，用皮紙包裹，稱為「月摺包」，規制是半月一包，上面註明「上半月」還是「下半月」。

當然，這件事可以找顧忠來做，而且不必交代，他就能做得很好。但當顧忠包裹妥當，拿漿糊封緘得結結實實時，方受疇突然想起一件極要緊的事，不由得失聲說道：「不對，不對！」

顧忠愕然，停手問道：「那兒不對？」

「不是你不對，是我忘掉了。」方受疇說，「月摺還不能包。你把他打開。」

等顧忠打開月摺包，方受疇已經查明，岳鍾琪的奏摺，是十一月十一日發下來的，便將那天的那包奏摺拆開，找出原摺；剪一剪燭花，定睛細看。

這道奏摺，附了三個夾片，事由都比較簡單，方受疇便先看夾片。第一個是岳鍾琪奏報，已調士兵二千，一等到營，便即進攻，接下來自陳：「臣昔勦西藏、青海時，年力正壯，身先士卒，官兵無不共見，今年力已衰，進藏時染受寒濕，左手足麻木不仁，後雖痊癒，時時復發。」接下來細陳金川的地勢，說「山高路險，不可乘騎」，因而以前所經的三十餘仗，「俱策杖扶人，徒步督戰」，至於目前待攻的康八達要隘，須由「山僻小徑，攀藤附葛，滾崖而下，臣實未能親臨。」硃批是：「以後應勉之」。

就這一個夾片，方受疇便頗有感慨，岳鍾琪「策杖扶人，徒步督戰」，老將親臨戰陣，可憐可敬如此，但皇帝似乎還不以為然，也未免太苛求了。第二個夾片是奏報由雜谷檄調的士兵兩千人，已到五百餘名，隨即展開攻擊，目標是木耳、金岡兩山之間的一座吊橋。

這座吊橋位在塔高山，如能奪獲，可斷莎羅奔的援軍，進而攻擊他的老巢，但吊橋的防守非常嚴密，有木城、石城、土卡，一共三道防線，非用奇不足以制勝。

因此，岳鍾琪調集一千兩百人，大舉進攻木耳山、莎羅奔必須防守的一座寨子；其實那是聲東擊西之計，正當木耳山的官兵，鼓譟前進，殺聲震天，而莎羅奔緊急赴援之時，另一支精壯的隊伍，亦已開始進攻塔高山的吊橋。岳鍾琪在奏片中說：「我兵賈勇上前，奪獲土卡平房三處，水卡一座，斃賊百餘，臣等親臨督陣，見守備馬化鼇，千總馬漢臣，俱奮不顧身，各帶槍石等傷，賊勢大挫，塔高之賊漸移，木耳、金岡為自守計。」正可乘虛攻取，不意天不作美，這天黃昏下雪，雪深二寸；雖不太快，但道路泥濘，前進有陷於泥浼之虞，所以須等天晴，方能進攻。

硃批是：「欣悅覽之。汝調度有方，實可嘉悅；總俟克成大勳，從優議敘。」第三個夾片，參劾一名守備，作戰不力，請旨革職，帶罪立功。硃批當然照准。

奏摺是陳報分兵五路進攻的情形，木耳、金岡兩山的敵壘，以及康八達的木卡，分別獲勝；然後合兵直攻塔高山吊橋之前的木城與石城。木城之前有一道深壕，敵人守在壕外，由於將士用命，敵人棄壕守城；官兵雖已越過深壕，但木城卻攻不下來；原因有二，第一是城內戰備充足，箭如雨下，無法迫近；第二是莎羅奔命部下在木城上潑水，在那天寒地凍之時，水一潑便是一層冰；這樣潑了又潑，冰一層一層加厚，不但將木城凍結得堅固異常，而且還無法用火攻，所以自三更至黎明，一連攻了八次，均未得手，火把一投到木城上就熄了；其間有一批特別挑選出來的死士，曾經冒死到達城下，但雲梯無所依附，攀城則因木城已成冰城，滑不留手，無功而返，孤軍露處，沒有深壕，如果不趕緊撤兵，便是自陷絕地。

奏摺敘到此處，上有眉批：「不意水潑木城而成冰，竟有如此妙用，賊酋實不可輕視。於此亦見戰陣貴乎善用天時地利，岳武穆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良有以也。卿其勉之。」在「撤軍」兩字旁批：「甚是。」

奏摺的後半段，仍是敘戰事。這回是因為木城難攻，派兵一千，沒法迂道抵達一座高山，改攻石城，弓箭無用，是帶一種類似硬弩，滿洲話叫做「扎卡」的土炮，「炮彈」是布袋中盛土舀實的土囊。

當用扎卡轟城時，敵人兩次出城，都有效地作了壓制；另外有一支莎羅奔所派，來自八達的援軍，亦被擊退。

如是連轟三日，石城居然為土彈轟垮了，但石城之中另有一道「棘圍」，卻比石城更厲害，轟了兩天，只打穿了一個大洞。

當出奏之時，岳鍾琪因為奉到傅恆的命令，赴成都議事，故爾暫停進攻。但岳鍾琪信心十足地說：占據了那個居高臨下，俯瞰石城的山頭，地利形勢之優越，無可比擬；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攻破石城。至於木城，一到隆冬過去，天時回暖，層冰溶化，將不攻而自破。總之，此次進取的方略不誤，成功只是遲早間事。

奏摺上的硃批很長，大致除了嘉許岳鍾琪之外，且悔錯用訥親與張廣泗，但亦因訥、張兩人過去皆有可稱道的功績，故而亦不能說他用錯；只好歸咎於訥親、張廣泗福薄，不能長承恩澤。字裡行間，充滿了信賞必罰、有罪不因過去有功而姑息；有功亦不因以前有過而不賞，就事論事，黑白判然那種彷彿明智，而實無情的語氣。

「張敬齋難以倖免了！」方受疇嘆口氣，另外取張紙，將一摺三片原奏與硃批的大意，記了下來；原件歸入月摺包，方始就寢。

到得卯初時分，顧忠來喚醒了他；漱洗剛罷，廚子來了，帶來了麵食點心，帶走了盛放文件的籮筐。方受疇匆匆果腹，在黑頭裡趕往軍機處，已由各處來接頭公事的官員在等著了。

「老班公」願培因還沒有到，其他同事更要到天亮以後才會來；方受疇便往「班桌」後面一坐——「班桌」是軍機處辦公的樞紐，凡有公事，不論奏摺、硃諭、「明發」、「廷寄」都匯集在班桌上；文件來了以後，先登「隨手」，然後看性質，廷寄要加封皮，更須檢點附件，有的要分寄，有的要附抄件，有的要標明緊急限程，日行三百里，還是四百里，錯不得一點，否則就很可能誤了大事。

若是「明發」就比較好辦了，由內閣派人將上諭領了去，即或有錯，也還容易補救。

就這樣忙到辰初，軍機大臣與章京都到了；等養心殿的蘇拉來「叫起」，軍機大臣進見的那一段辰光，是「南屋」——軍機大臣與軍機章京，在一個四合院辦事，軍機章京在南面，所以簡稱「南屋」；在軍機大臣正在「承旨」，而「述旨」尚未開始時，比較清閒的一刻，吃點心的吃點心，談事的談事，當然，如是「交金牌而相約看花」的約會，只訂在此時。

「你今天不必值班了。」方受疇的一個同事問道：「下班以後，有約沒有？」

「約是沒有。」方受疇答說：「不過我得到平郡王府去一趟。」

「喔，平郡王，聽說出事了，你知道不？」

據說平郡王昨夜突然發病，來勢甚兇，只是語焉不詳，令人懸念不已。方受疇守在「班桌」上，時時留意，可有平郡王所遞的「遺摺」；直到未時公事結束，始終不見，略略放了些心。

「培公，我有下情奉陳——。」

「不必，不必！」莊培因搶著說道：「你昨天已經說過了，今兒你有事，回頭等把班桌上的公事，料理清楚了，你就先走吧。」

「是這樣，」方受疇囁嚅著說：「聽說平郡王得了急病，我想這會兒就去打聽一下看。」

「喔，好！你們叔姪跟平郡王的情分不同，應該，應該。你請吧！」

「培公真是體恤下情！」方受疇作個揖說：「明兒一大早，我來交班。」

說罷，匆匆先到方略館；顧忠已經打好了舖蓋捲，另外收拾了一個小網籃，一見主人來到，將舖蓋捲掮起，左手提著網籃，迎了上來。

這一下，走路就不能快了，方受疇便說：「舖蓋捲寄在方略館好了；你趕緊去找了車，到西華門外接我。」

顧忠依言照辦，等方受疇到西華門，車已在等，他上了車說一聲：「石駙馬大街平郡王府。」又加一句：「要快！」

「我知道。」車伕答說：「老爺要去探病。」

「喔，」方受疇趕緊將揚起鞭子，便待策馬驅車的車伕攔住：「你也知道平郡王得了急病？」

「是。聽順承郡王府的轎班說的。」

「怎麼說？是甚麼急病？」

「中風。」

「要緊不要緊？」

「聽說病險得很。」車伕又說：「剛才聽人說，皇上已派了太醫去了。」

照此說來，平郡王還在；便說一聲：「快走吧！」

進了石駙馬大街東口，看到平郡王府門前的車馬，比平時多了些；及門下車，護衛、聽差都是面帶愁容，門上認得他，迎上來悄聲問道：「方老爺來探病？」

「是啊！王爺怎麼樣？」

「是——，」門上嚥唾沫，吃力地說：「是痰症，已經不能言語了。」

「那，」方受疇問：「大夫怎麼說？」

「有張方子在這裡。」

原來這也是仿照宮中的辦法，皇太后、皇帝、皇后倘或違和，脈案方子皆存內奏事處，三品以上大臣，都可以去看；平郡王急病，來探問的人一定很多，留方子在門房，便不必在延醫求藥，雜亂無章之中，還要接待賓客。至於探病的人，除非交情格外深厚，要一臨病榻以外，無非是一種關切或者禮貌，看了方子，心意也就到了。

方受疇也略通醫道，到門房裡去細看方子，脈案上寫的是：「心脾不足，痰與火塞其經絡，猝然卒中，牙關緊閉，四肢不舉，兩手握固，痰涎壅盛，中風十二候，有其最著者四，中風有脫、閉二種，閉證為重，而以滌痰為急，當以導痰湯調下蘇合香丸。福體實重，痰吼如潮，恐難挽回；宜另延高明酌之。」

脈案寫得很切實，用到「恐難挽回」、「另延高明」這樣的措詞，在平常人家，已是關照預備後事，不肯開方子的了。

「很不妙！」方受疇在心裡說，想起他叔叔受平郡王知遇之恩，似乎應該留下來照料才是。

正在轉著念頭，只見慶恆送一個六品官兒出門，另有個跟班，提著藥箱跟隨在後；方受疇恍然大悟，這就是王太醫。

這倒巧！方受疇心想，且見了慶恆再定行止。慶恆亦已發現他了，先作個招呼的手勢，等送客回來，一把將他拉住。

「你來得正好，有大事要拜託。」

「是。」方受疇問道：「剛才是王太醫？他怎麼說？」

「凶多吉少。」說著，慶恆又扯了他一把，急步往裡而去。

方受疇亦就緊隨不離，曲曲折折地到了一座院落，只見護衛與男女僕人，都悄悄地站在牆邊屋角，一個個愁眉深鎖地在待命。

「你，」慶恆停住腳步說：「你就在窗外望一望吧。」

「是，是。」

方受疇答應著進了垂花門，尚未走近平郡王臥室，就聽見氣喘如牛，夾雜著「呼嚕，呼嚕」的痰響，為了透氣，有一扇窗戶，斜開一半，恰好望見紅木大床上的平郡王，上痰不宜臥倒，由一名健碩的僕婦自後抱著腰，平郡王的頭便半靠在僕婦的肩上，側面向外，但見口眼緊閉，臉紅如火，眼看是不可救藥的了。

由於屋中帷帳掩映，隱隱可見有女眷在內，方受疇不便細看，其實也不必再細看，回身向外，心裡惻惻然地，說不出來的一種哀戚。

「方老爺，」有個聽差走來，輕輕說道：「我們六爺有請。」

「六爺在那兒？」

「在王爺的書房裡。」

聽差帶領，越過穿堂，有個花圃，西面兩間打通了的廂房，上懸一方藍字木匾，「息齋」二字，這自然就是平郡王的書齋了。

聽差將門簾一揭開，方受疇大出意料，迎面就看到一位旗裝的老太太；以前雖未見過，但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是太福晉，同時也想到該行大禮。

於是進門站定，抹一抹衣袖，便在極光滑的磚地上跪了下去，口中說道：「方受疇拜見太福晉。」

「呃，方老爺，不敢當，不敢當。」太福晉站起身來，照旗下規矩，手扶「兩把兒頭」，作為還禮。

慶恆已搶步上前，將方受疇扶了起來，親自端了張椅子，放在太福晉所坐的軟榻旁邊，肅客落座。

「我跟方老爺是初見，令叔倒是很熟的。」太福晉問道：「他在浙江很好吧！」

「是，託府上的福。」

「多謝方老爺來探病。」太福晉眼圈發紅，「郡王是不行了。」

方受疇無言以慰，只嘆著氣說：「真沒有想到。」

太福晉眨著眼，不讓淚水外流；屏風後面閃出來一個梳著長辮子的姑娘，手持一方繡帕，塞到太福晉手中。方受疇看不出這個姑娘的身分，只好把頭低了下去。

「如今有件事，要請方老爺費心。」太福晉喚著慶恆的小名說道：「小六，你要請方老爺辦的事，說一說。」

「方世兄。」慶恆說道：「家祖母的意思是，遺摺應該預備，是備而不用，家祖母想到幾件事，該怎麼敘進去，要請方世兄多費心。」

「方老爺，」太福晉補充著說：「先要請你斟酌，那些事可以說，那些事不必提，只有你們在軍機處的最清楚。」

「是。」方受疇心裡明白，太福晉是要他辨別皇帝的愛憎忌諱，因而很鄭重地說：「我會好好斟酌，請說吧。」

「家祖母的意思，第一、談當年跟皇上一起在上書房唸書的情形；這一層，方世兄你看應該怎麼敘？」

「方老爺，」太福晉又開口了，「郡王當年跟皇上一塊兒唸書的情形，你總聽令叔談過吧？」

「是，聽家叔談過。」方受疇說：「這一段可以提，但話不必多，只說自幼便受皇上的特達之知好了。」

「嗯。」太福晉點點頭，「不錯，有些話不必提。小六，你再往下說。」

「第二、要談雍正爺的恩典；第三、」慶恆改了徵詢的語氣：「乾隆四年冬天的那件事，方世兄你看該不該提？」

接下來便要琢磨張廣泗的事了。慶恆與他祖母的意見一致，認為平郡王對於張廣泗的獲罪，耿耿於懷，病情日漸沉重，都因為心境欠開朗之故；所以此事如不澄清，只怕雖死而不瞑目。

「這，」方受疇一時頗為困惑，「要辨白的是甚麼呢？」

「張敬齋雖隸本旗，可是從來沒有包庇過他。」慶恆說道：「張敬齋所受的恩典，都出自先帝跟今上親自裁定的。」

「皇上並沒有說王爺包庇鑲紅旗的人，這麼一敘，不是無的放矢嗎？」

「就怕，」慶恆很吃力地說：「就怕一審張廣泗，會追究其事；那時候，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了，只剩了皇上的——。」他嚥了口唾沫，硬把最後一句話吞了下去。

不過，從語氣中可以猜想得到，方受疇問道：「六爺，你是說只剩了皇上的一面之詞。」

「我怕會如此。」

「不！」方受疇說：「我覺得張敬齋的事，不提為妙。因為，第一皇上正討厭這個人，不必去提他；第二，很難措詞，而且不管怎麼說，都顯得心虛似地。太福晉，你老看我的話是不是。」

太福晉很沉著地想了一會說：「不提也好。不過，這件事郡王不能不關心吧？」

「那當然。」方受疇接口說道：「遺疏本來就要表示惓惓的忠愛之忱。如果確有見地，亦可直諫；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上看遺疏，跟看生前的奏章，心境是不同的。」

「不錯，那麼，方老爺你看該怎麼敘呢？」

方受疇凝神想了一下說：「皇上前一陣子，有一道硃諭，倒不妨拿來作個題目。」接著，他唸硃諭的第一段：「『朕御極之初，嘗意至十三年時，國家必有拂意之事，非計料所及者，乃自去年除夕、今年三月，迭遭變故，而金川用兵，遂有訥親、張廣泗兩人之案，展轉乖謬，至不可解免，實為大不稱心。』」

去年除夕，皇后所出的皇七子永琮以出痘薨逝，皇后誕兩子，先後不育，而年已三十有七，難以期望再育皇子，因而鬱鬱寡歡，終於有這年三月十一日深夜，在德州暴崩這件震驚滿朝的大事。而皇帝竟在登極之初，就能預感十三年後的不幸，說起來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方老爺，」太福晉說道：「皇上這話不假，七、八年前，他跟郡王談過；另外有幾位王公也知道有這回事，你知道是甚麼道理嗎？」

「我的見識淺，要請太福晉教導。」

「這話不敢當。」太福晉忽然住口，停了好一會才說：「禍從口出，而且這會兒也沒法子跟你細談。」

方受疇頗為悵惘，「不明原委，上諭中的那段話，就沒有文章好用了。」他看著慶恆說，仍舊存著能打破疑團的希望。

「是八字上的道理。」慶恆答說：「這在奏摺上談，似乎也不大妥當。」

「這段話還是可以用，不必談八字好了。」太福晉接口，「只說皇上雖早就算到今年不大順利，好在今年也快過去了；一用了傅中堂，否極泰來，自然鴻福齊天。」

將傅恆接到「否極泰來」這四個字上面，倒是個極好的說法；方受疇心想，都說「織造曹家」的姑太太、少奶奶、小姐、丫頭都通翰墨，有見識，看來這話不假。

他在這樣轉著念頭，太福晉已在催問了，「方老爺，」她說：「我是這麼想，不一定能用，你有更好的意思，當然要聽你的。」

「那裡，那裡！」方受疇謙謝不遑，「太福晉見解高超，我實在佩服。」

「方老爺太客氣了。」太福晉接著轉臉對慶恆說：「你先出去！我有話跟方老爺談。」

「奶奶，」慶恆說道：「我看不必談了吧？」

「你甭管。」太福晉冷冷地三個字，就將慶恆攆走了。

方受疇心裡有些嘀咕，甚麼秘密語言，連自己孫子都不得其聞，卻要跟作為外人的他來談？因而不免起了戒心。

「方老爺，咱們不外，且不說令叔跟郡王的那份緣；再往上數，至少也是三代的交情，『文頭武尾』那一輩是你甚麼人？」

這是指方觀承的曾祖父方玄成弟兄；方受疇答說：「那是我高祖父一輩。」

「唷！這麼說，咱們是五代的交情了。」太福晉說：「當年方學士跟先父亦常有往來的。戴名世那件案子，我聽先父親口跟我說：『皇上把「方學士」弄錯了，幫吳三桂造反的是另外一個姓方的；今年我進京，一定要跟皇上面奏。』我就說：『何不就寫個摺子密奏呢？』先父跟我說：『這一案很纏人，幫吳三桂的是方光琛；另外又有個方以智，聽起來像「方學士」，三個方牽扯在一塊，非面奏不能明白。再說又有噶禮跟張伯行互控一案，皇上也煩得很，只有見了面，當面分解，好在這一案牽連甚廣，今年一定結不了案，等我年下進京，替方學士雪冤，一定來得及。』那知道，就這年七月裡，先父在揚州去世了。」

這些話在方受疇聽來，又親切、又困惑；一面聽，一面不斷地在想，太福晉這樣深談兩家的交情，是不是會出甚麼讓他交不了卷的難題？

「方老爺，因為咱們是這樣子的交情，所以我想跟你談談我的心事。」太福晉將聲音放低了說：「郡王身後，本來應該我的長孫襲爵，可是，他的身子太壞，襲了爵不能當差；這個家，怎麼能在他手裡興旺得起來？」

原來是打算廢長立幼；她的孫子有幾個，是看中了誰呢？

這樣轉著念頭，驀地裡想起慶恆退出去以前的那句話，便即問道：「太福晉是打算奏請以六爺承襲？」

「對了，我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在摺子上，這話似乎很難說。」

方受疇心想，只是說措詞不易，並沒有徵詢他的意思，可見太福晉已經打定主意了。但這樣做法，實在很不妥當；考慮了一會，覺得還是應該進忠告。

「太福晉雖沒有問我，該不該這麼辦——。」

「啊，啊！」太福晉發覺自己的疏忽，急忙打斷他的話說：「方老爺，我原是要跟你請教，既然把我的心事跟你說了，當然是想請你替我拿個主意。」

「太福晉言重了。既然咱們是五代的交情，我不敢藏私，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不負太福晉抬舉我的這番至意。」

「不錯，不錯。你請說吧！」

「我覺得這件事不大合適，第一，恐怕不是郡王的本意；第二，大爺跟六爺之間，只怕因此會生意見，手足不和，家也興旺不起來；第三，襲爵如果是立嫡立長，誰也沒有話說，倘或是立賢，皇上就得先查考、查考，那時候也許會有變化。」

「甚麼變化？」

「皇上另外在太福晉的孫子當中，挑一位來承襲。那一下，豈非弄巧成拙。」

「這話倒也是。」太福晉沉吟著。

「都是太福晉嫡親的骨肉，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如果照太福晉的辦法，皇上也許會疑心，大爺不是身子不好，豈非人才欠佳；那樣子，大爺一輩子都難望邀皇上的恩典了。這一層關係很重，太福晉得琢磨以後相處的日子。」

最後一句話是很含蓄的警告，太福晉憬然省悟。本來詩禮世家，看起來融融洩洩，天倫之樂，令人生羨；但亦須親慈子孝，方能維持一個安和靜謐的局面，倘或做長輩的有私心，或者不體恤晚輩的苦衷，即不免暗生怨心，即令口中不說，那分孝心也就有限了。

轉念到此，倒很感激方受疇為人謀，真能不負所託，所以用很有決斷的聲音說：「方老爺，我聽你的話，這層不必提了。反正宗人府有規矩的。」

「是。」方受疇問：「太福晉還有甚麼交代？」

「就這樣了。」太福晉問：「能不能勞駕，就在這裡起稿子？」

「當然，當然。」

「那我就不打攪你的文思了。」

太福晉退出，慶恆復又進來招呼；喚了個俊俏丫頭來伺候茶水筆墨。方受疇略略構思，提筆便寫。遺摺不是賀表，用不著甚麼詞藻；不過敘到戀君之忱，要懇摯親切，少不得停下筆來，捧著茶碗好好想一想。

「方老爺，你的茶涼了吧？要不要換一換？」

方受疇這時才發現，這個丫頭明目皓齒，長得極甜，便一面放下手中的茶碗，一面答說：「不用換了。」緊接著問：「你叫甚麼名字？」

「叫儀方。」

「禮儀的儀，芬芳的芳？」

「不！就是方老爺你貴姓的方。」

「喔，這個無草之方比有草之芳來得好。『儀態萬方』，起得有學問。」方受疇問道：「是誰給你起的？」

「是曹家的芹二爺。」

「曹雪芹？」

「是的。」

方受疇還想跟儀方多談一會，但剛才入內的慶恆，復又出現，不能不重新將心思放在筆墨上。

「六爺，」他擱筆說道：「你看看，行不行，有不妥之處，咱們再改。」

「是，是，一定妥當。」

話雖如此，慶恆接過奏稿，還是很仔細地看了，而且提出幾點文字修飾的意見，方受疇一一照改；但還不算定稿。

「方世兄請略坐一坐，我拿大稿讓家祖母過一過目。」

「好，好！我在這裡等。」

慶恆一走，方受疇不由得想起儀方，一言一行，腦中清晰如見，而且牽連不斷，自然而然地會回憶得那麼真切。

正想得出神時，慶恆又回來了，一進門便拱拱手說：「費心，費心！家祖母要我跟方世兄道謝，稿子很好，很切實，真不容易。」

「那裡，那裡！」方受疇說：「索性我來謄正了它。」

「寫摺就不敢勞動大駕了。」

一語剛畢，只見儀方姍姍而來，後面還跟著個小丫頭，兩人手中都端著朱漆托盤，進門站定，儀方向慶恆看了一眼，示意他該說話了。

「方世兄，這是家祖母送你的潤筆，莫嫌菲薄。」

「不，不！原是備而不用的一個稿子；等——。」方受疇忽然發覺，客氣得沒有道理，便把話頓住了。

「都是現成的東西，不過方世兄大概都用得著。」

那份禮物一共四樣，一套寧綢的袍褂料，一個紫貂帽簷，一掛奇南香的朝珠，還有一支花翎——軍機章京在一次大征伐以後，常有蒙賜花翎的機會；這有預賀的意思在內。

方受疇少不得要謙虛一番，「蒙賞花翎的日子，還早得很。」他說：「太福晉的期許，感激之至。」

「這也是盼望早奏凱功。」慶恆說道：「但願金川的軍務，早早成功了吧。」

「是，大家都這麼在盼。」方受疇問道：「王爺這會兒好點了？」

「剛撬開牙關灌了藥，居然沒有吐出來。」

「能受藥，就是好兆頭。」方受疇起身說道：「我明天再來請安。」

「本來要留方世兄便飯，這樣子——，我也不客氣了。」

十三

套車回家天已經黑了，不過冬至前後，白晝最短，其實還早；心裡想起皇帝登極時，便預料到十三年後便有拂逆之事；道是八字上看出來的，不由得便想起了莊培因。

原來莊培因經學深湛，精研「春秋」，對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特有心得；而精於「春秋繁露」，就必定深通五行生剋之理。不妨請教請教他，看皇帝的八字中，有何奧妙？

為了打破疑團，他在寅時便已起身；到得方略館時，不過卯正時分，莊培因剛剛起身。

「何必這麼早來？交班也還早。」

「今天這一班原該是我的，應該早來。」方受疇又說：「還有件事要跟你請教，談起來是件很有趣的事。」

莊培因也不解上諭上的這段話從何而來，如今聽說是八字上的奧妙，當然大感興趣；漱洗完了，連早點都顧不得吃，便坐下來取張素箋，將皇帝的八字寫下來。

皇帝的八字，朝中大臣以及在內廷行走的人，幾乎無人不知；而且莊培因不但深通五行生剋之道，而且亦精於子平之學，所以很快地，不但寫下「四柱」干支；而且連「五行」、「十神」都註明白了。

寫完擱筆，他將雙手籠在衣袖中，凝神看了半天，自言自語地讚嘆：「真是，這樣整齊的八字，拿本『萬年曆』來挑，只怕一時挑不出來。」

「我對此道是外行。」方受疇說：「都說皇上這個八字，『坎離震兌，貫乎八方』，坎離震兌，不是就北南東西麼？」

「不錯，也就是子午卯酉，方位四正。」莊培因指著「辛卯、丁酉、庚午、丙子」這四柱的地支說，「卯木、酉金、午火、子水，五行缺土，就是缺得好。」

「這話怎麼說？」

「回頭你就知道了。」莊培因說：「咱們先看天干；皇上是庚命，也就是金命，南方丙丁火，鍊西方庚辛金，銖兩相稱，乃成利器，所以火不能旺，金不能少。地支上這四個字，午火緊貼酉金，午火至強，而酉金軟弱；午火剋酉金，必至消鎔，何況更有卯木生午火，那知子午一沖，午火不能破酉金；卯酉又一沖，卯木不能助午火，然後才有銖兩相稱的火鍊秋金；造化之奇，嘆為觀止。」

「閣下這番道理，在我這外行來說，是太深奧了，只請你談一談為甚麼缺土缺得好？」

「土居中央。東西南北，馳驟如風，如果當中有座山擋在那裡，老兄倒想，那裡還談得到『貫乎八方』的那個『貫』字？」

方受疇深深點著頭說：「這道理倒是很明白；不過，我不懂，為甚麼今年不利？」

「今年不是戊辰嗎？中央戊己土、辰戌丑四季土，干支上下皆土。所謂『土重金埋』，就是普通金命的人，倘或他的命很強，亦不宜於多見土。」

「原來有這麼一個講究。」方受疇細細體味，又扳著手指算了一下說：「乾隆四年己未，不也是干支上下皆土嗎？」

「不錯，此所以有那年冬天，理親王弘晳想逼皇上退位那一案。」

「那一案似乎比今年要麻煩得多；然則皇上何以不提己未年、只說戊辰年呢？」

「這因為己未之土，與戊辰之土不同。土生金，所以在『十神』裡面，土就是金的『印』，印者蔭庇，父母長官，以及其他有關係、能幫我忙的長輩，都可以稱之為印，可是印有正印、偏印之分。在庚金、己未是正印；戊辰是偏印。這偏印，名為『梟神』，又稱『倒食』，討厭得很！」

「閣下說的這兩個名目，我可真是莫名其妙了！」

「一說就明白。生剋以『我』為主，『生我』、『我生』，你不能不懂吧！」

「這還能不懂？『生我』者父母；『我生』者子女啊，」方受疇突然領悟：『生我』是『印』，擴而充之，長官亦是；『我生』為子女，則部屬亦算在內。是嗎？」

「對！『生我』有『正印』、『偏印』之分；『我生』亦有兩種，名為『食神』、『傷官』，這是幫我生財的兩個兒子，亦就是兩個幫手，多主聰明穎秀，但性情有正邪之分。『食神』講理，『傷官』就講手段了。」莊培因談到這裡，停下來想一想說道：「我這麼談，怕你不大明白；舉個譬仿吧。州縣官辦事，頂要緊的是靠那些人？」

「幕友當然是少不了的；此外——，要一個好捕頭。」

「你懂竅門了！」莊培因欣然說道：「這一文一武，就是『食神』、『傷官』。再說『偏印』就是州縣衙門的『官親』。這其中的關係，你去細細參詳好了。」

在這方面，方受疇的見聞很廣，因為他學過刑名，也曾隨他的老師在縣衙門幫過忙；「官親」——刑縣官的岳父、舅舅、叔叔的臉嘴看得多了。此輩仗著是州縣官的長輩，勾結書辦、捕快，包攬訟事，浮收錢糧，多方斂財。不用說，對州縣官絕無好處。

「我懂了。」方受疇恍然大悟，「官親要做壞事，幕友一定要提醒『東家』，不可縱容。所以只要有持正的幕友在，官親就不容易暢所欲為，但捕快、書辦巴不得跟官親勾結；書辦還有幕友約束，捕快可是沒有不巴結官親的。」

「偏印之所以別稱『梟神』、『倒食』，就因為偏印專剋食神之故。」莊培因說：「咱們回過來再談皇上這個八字。皇上的『正印』，自然是皇天后土，祖宗神祇，無時無刻，不在庇佑皇上；但皇上有了『偏印』，好比跟州縣官在任上的老丈人、叔太爺，只會添麻煩，不會有好處。此所以乾隆四年己未不足為慮，可慮的是今年戊辰的兩個『偏印』。」

「那麼，」方受疇問，「誰是皇上的『偏印』呢？」

「這不過是命理上虛託的說法，不必真有其人。」

「依我看，似乎真有其人。」

莊培因有些詫異，細想了一下問道：「你說是誰？」

這時廚子來開點心，蒸餃、小米稀飯、燒餅果子，還有醬菜，「兩位老爺趁熱吃吧！」廚子大獻殷勤，「今天的蒸餃是三鮮餡兒的。」

「吃著聊吧！」莊培因又問了一句：「你說是誰？」

「閣下倒猜上一猜。」方受疇也沒有太大的把握，所以先虛晃一招。

「莊親王？」

「不大對吧！」方受疇說：「莊親王這幾年，唯皇上之命是從；從沒有做過掣肘的事。」

「那麼，」莊培因遲疑著說：「莫非是今年正月才晉封的恂郡王？」

恂郡王名為晉封，其實是復爵；他早在康熙年間便封過恂郡王。皇帝對這位「十四叔」頗為尊敬；自大金川軍務一開始，因為恂郡王曾經用兵西陲，對川邊的情形，相當熟悉，皇帝更是常常向他請益；恂郡王亦盡心指點，是皇帝最佩服的一個人。

「恂郡王本身就像『食神』，像用岳東美，聽說就是恂郡王的建議。他不是偏印。」

「既然都不是，只有請你自己說了。」

「我看當今的皇太后倒有點像。」

莊培因大感意外，但細細想去，卻又似乎有點道理。皇后的鬱憤難宣，最後竟致投河自沉，說起來跟當今的皇太后、以前的聖母老太太，不無牽連。皇帝與傅太太的那段孽緣，成於她侍奉太后之時；生下福康安，又是太后庇護，養育在慈寧宮，這一切使得孝賢皇后傷心的事，推原論始，都由太后而起。

正想得出神時，莊培因突然警覺，定定神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邊，將寫有皇帝八字的那張素箋，扯得粉碎，捏成一團，又放入口中咬嚼了幾下，方始吐入廢字簏中。

「咱們就談到這裡吧！」他莊容說道：「多言賈禍，我輩日侍禁中，尤當深戒。」

這是前輩告誡的語氣，方受疇悚然警惕，站起來答一聲：「是，是。謹受教。」

於是飽餐早食，冒著凜冽的西北風，由方略館到軍機處「南屋」；莊培因陪著方受疇交班，檢點文件，頗為費時，頭班的章京陸續也都到了。

剛交完班，有個蘇拉進門，略略提高了聲音報道：「來中堂請方老爺。」

「來中堂」便是武英殿大學士來保；他是傅恆統兵西行以後才入軍機，同時接替傅恆在內務府「掌印鑰」的職司。方受疇跟他素無淵源，忽然請去見面，頗有突兀之感；但念頭一轉到平郡王府，心裡便有數了。

「平郡王昨兒晚上出事了。」來保問道：「只怕你還不知道？」

「是。」方受疇蹙眉答說：「真不幸。」

「聽說平郡王的遺摺，是你的稿子？」

「是。」

「是怎麼寫的？」

方受疇不知他問這話的用意？但仍舊據實而答；將內容要點說了個大概，只是未提到他跟平郡王太福晉曾經細細商量的話。

「有沒有提到，讓誰襲爵？」

「這是不必的。」方受疇答說：「國家自有制度；而且恩出自上，亦不宜妄請。」

「好！」來保點點頭，「很妥當。」

方受疇不作聲，略停一下，看來保沒有再說甚麼，正想退出時，來保卻開口了。

「今兒是你該班？」

「不！已經接了。」

「那你就歇一會兒再走。」來保說道：「回頭我面奏皇上，看有甚麼恩典，你可以順便給平郡王府送個信兒。」

話剛完，蘇拉來報，「叫起」了。於是由張廷玉領頭，全班在養心殿西暖閣進見。

「剛才我聽侍衛面奏，平郡王去世了？是嗎？」

這應該由領樞的張廷玉回奏，但他不知其詳，便略略挪一挪身子，回頭看了一下，示意跪在他後面的來保答話。

「是。」來保答說：「昨兒晚上亥初一刻去世的。」

「遺摺遞進來沒有？」

「還沒有。不過據奴才所知，奏稿已經預備好了。」

「平郡王也是個福薄的人。」皇帝嘆口氣，「我原想重用他的，那知道他太忠厚了。」

忠厚就不能重用？彷彿這倒是一種惡德。臣下都不敢接話。

「處世待人要忠厚，為國家辦事就不同了。忠厚乃老實之別名，老實乃無用之別名。」

如此轉彎抹角來解釋忠厚，仍舊使得臣下不能贊一詞。但作為首輔的張廷玉，不能始終沉默，便即迎合著皇帝的語氣說：「平郡王雖老實無用，不過忠心耿耿，一生勤敏，亦是一位賢王。」

「敏則有之，賢則不足；他亦自有可取的地方。」

張廷玉將這話記住了。擬諡是內閣的職掌；他已決定，擬平郡王的諡，將「敏」字列在最前面。

「平郡王天性很厚，從小在上書房就看得出來，先帝亦是因為他沒有一般少年親貴驕矜浮夸的惡習，是訥爾蘇的跨灶之子，所以命他襲爵。後來派他帶傅爾丹主持北路軍務，就顯出他的無用來了。當年除了獻馬、築城兩事以外，可說一無表現。不過，他雖無用，尚未僨事，較之訥親、張廣泗又強得多了。」

「是。」張廷玉答說：「當時平郡王從烏里雅蘇台上奏，說行軍以駝馬為先，喀爾喀扎薩貝勒等人，遠獻駝馬，不求償值，是不私所有。如今王公貝勒，圈地之中都有牧場，養得有馬，莫非就沒有內愧之心。因此，平郡王也獻了五百匹馬。先帝當時很許他能實心為國。至於張廣泗，不獨辜恩，而且亦有負平郡王的栽培。」

張廷玉這話，對張廣泗是落井下石。張廣泗為鄂爾泰所識拔，而張廷玉與鄂爾泰不和，張廣泗便不大賣張廷玉的帳；想起舊恨，加遺一矢，但亦不免傷及平郡王了。

「張廣泗是鑲紅旗。平郡王不能破除情面，遇事總替他說好話，正受忠厚之累，亦是他無用的明證。」皇帝接著又說：「張廣泗誤國之罪甚重，解送到京，我一直沒有問他，就是怕親鞫的時候，以他的奸狡好諉過於人，會有對平郡王不利的話，那時候我就很難處置。」

「皇上保全平郡王的恩德，平郡王地下有知一定會感激涕零。」

「我倒真是想保全他。可是，他有病的人，這件事念茲在茲，心情寬不下來，怎麼能調養得好。『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平郡王的性命，可說一半送在張廣泗手裡。」

「如今平郡王既已去世，皇上保全他的苦心，亦為臣下所共知，則為端正紀綱起見，張廣泗的處置，應早請聖裁。」

「說得不錯。」皇帝點點頭，喊一聲，「汪由敦！」

「臣在。」汪由敦將身子略略往中間一移，俯伏在地。

「你回去告訴阿克敦，預備親鞫。」

「是。」汪由敦說：「日子定在那一天，請旨。」

「你們去挑好了。」

方受疇一出了宮，驅車直投平郡王府，但見重門洞開，人來人往，忙忙碌碌地在布置喪儀，正院高搭蓆棚，裡外白茫茫一片，布幔為西北風吹得「卜落、卜落」地作響；正門石獅子兩旁正陳設郡王的儀衛。照牆下有七、八個剃頭挑子，王府官員護衛，顧不得露天風大，趁未成服以前，趕緊都先剃了髮。門房剛剛剃完，一眼看見方受疇，急忙上來招呼。

「六爺呢？」方受疇說，「我有要緊事跟他談。」

「是，請跟我來。」

門房將方受疇帶到二門內的一個院落，是治喪之處；慶恆正在忙著，方受疇只好在南面一間空屋等候。

滴水成冰的天氣，屋子裡又沒有生火，方受疇凍得快無法忍受時，才見慶恆露面，他兩眼紅腫，形容憔悴，進門便跪下給方受疇磕頭。

「請起來，請起來！」方受疇避在一旁，攙起慶恆問道：「遺摺遞了沒有？」

「正要遞。」

「來大人關照，得改一改。」

「喔！」慶恆茫然地望著他，有些神思不屬似地。

「六爺，」方受疇忍不住直說：「這兒太冷，請你換個地方，我好動手改奏稿。」

「喔，喔，真正對不起！」慶恆這才想到，「先伯父之喪，我亦是苫塊昏迷，慢客之罪，該死，該死。」

換到北面的屋，在火爐旁邊喝了口熱茶，方受疇緩過氣來，方能從容道明來意。

原來來保因為皇帝談起平郡王當年獻馬，頗有嘉許之意；他知道平郡王在關外有一大片牧場；老平郡王生前管過上駟院，挑了一班好手到他的牧場去經營，將馬養得極好，如果遺摺中再一次獻馬，當能寬邀恩典。

「多謝來中堂，更要多謝方世兄。」慶恆沉吟了一下說：「這件事，我亦不必請示家祖母了，就這麼辦；勞方世兄的駕，改一改奏稿。」接著，便叫人去將謄稿的筆帖式找來。

「當初王爺獻馬的原奏，總有存稿，不知道能找得到不能？」

「這，怕難找了。」

「那就算了。」方受疇問：「聽說當初是進五百匹，如今呢？」

「這得問一問。你請寬坐。」說完，慶恆走到對面屋子裡，問清楚了來說：「如今只能進兩百匹。」他問：「方世兄，你看是不是少了一點？」

這話問得奇怪！是多是少，只有他自己看情形，才能判斷，旁人何能置喙。轉念又想，大概慶恆是想多進，而有人不贊成，所以他才這樣問；如果答一句：「好像少一點。」他就可以再去爭了。

因此他問：「六爺的意思呢？是不是覺得少了一點。」

「是的。我覺得最好這一回也進五百匹。可是——」他沒有再說下去。

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很明顯地看得出來，王府的意見很多；慶恆已不能像從前那樣，凡事都可作主了。

遺摺一遞上去，第二天一早便奉到硃批：「平郡王宣力有年，恪勤素著，今聞患病薨逝，朕心深為軫悼。著賜銀二千兩治喪，派大阿哥攜茶酒往奠，並輟朝二日，其應得恤典，仍著察例具奏。」

緊接著恤典也下來了，諡敏，祭賜兩次，照例建碑。就一般王公的例子來說，不算菲薄，但以平郡王與皇帝的感情而論，似乎還應該優厚些；太福晉為此，頗感委屈，不過往來的女眷們大多不解其中有甚麼講究，太福晉亦就只跟少數至親，透露了心裡的感覺。

「那時你還沒有過門。」她向馬夫人說：「如今的太后，那時候跟她娘老子一起從杭州到江寧，長得又醜，又不愛乾淨，到處惹厭，我跟丫頭們說：『人家是好人家女兒，別虧待她。』丫頭都說她蠢，話又聽不懂，不愛理她。她老子看她不得人緣，想把她送回去，交給她叔叔。她哭著不肯，後來還是我說了一句，她老子才不作聲。為此，她娘還叫她替我磕過頭。那知道——。唉！」太福晉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除了宮中先朝的妃嬪以外，再沒有受過當今太后大禮的人，但這不足以為榮，因為無法炫耀。馬夫人心想，怪不得太福晉從沒有朝見過太后；一年三節，命婦進宮參見時，總是先期諭免；當時以為太后對太福晉有甚麼不滿之處，到此刻才知道這麼相見彼此都會覺尷尬的曲折在內。

「當今皇帝在上書房唸書的時候，都被欺侮，尤其是他三哥，更瞧他不起。只是咱們家照應他；皇上八、九歲的時候，常到咱們家來，見了我叫『嬸嬸』，有一回跟我說：『我的親哥哥就是福彭』。可是如今也忘記了。」

聽太福晉發牢騷，馬夫人不敢搭腔；故意把話扯了開去，「聽說皇上小時候是養在勤妃宮裡？」她問：「勤妃的老太爺、老太太，我們是都見過。」

「勤妃跟密妃，都是老太爺去物色來的。勤妃蘇州人，姓王；密妃還是海寧陳家的。不過——，」太福晉說：「皇上養在勤妃宮裡，也不怎麼痛快。」

原來勤妃王氏與密妃陳氏，同時進宮，而且幾乎亦同時得子，密妃生的便是皇十六子允祿，繼承了莊親王的爵位及家財；勤妃生的是皇十七子允禮，便是已薨逝的果親王。

「勤妃是蘇州美人，照例應該比密妃得寵，但康熙爺倒是常在密妃宮裡傳晚膳。為甚麼呢？」太福晉自問自答，「因為十六、十七兩個阿哥，雖都一樣聰明，癖性不同，十七阿哥好文墨，十六阿哥人比較實在，腦筋很清楚，康熙爺教他甚麼『勾股』、『開方』之類的算學，一學就會，這對了康熙爺的勁；康熙爺常說他的天文、算學、火器，得了西洋的真傳，在咱們中華是失傳的絕學，可惜阿哥之中，除了三阿哥誠親王略知皮毛以外，竟沒有一個皇子想傳他的絕學。到了晚年，居然有這麼一個小兒子能做他的學生，自然很高興。這就是康熙爺常住在密妃宮裡的緣故。」

「聽說，」馬夫人問道：「當今皇上也是康熙爺的學生？」

「勤妃不高興就在這裡。」太福晉說：「當今皇上只好說是他爺爺的徒孫，那時他常常去找十六阿哥，問這問那的，十六阿哥也肯盡心教他，尤其是練火器，一定得有伴兒，有較量才有趣。侍衛都會火器，好手也不少，可是陪著十六阿哥練，總是讓著他，不肯把本事使出來，這樣十六阿哥很不痛快；可是真要一比，又差著一大截，也沒有意思。只有他這個小姪兒陪著他練，才能把他的興致給引了出來。有時候康熙爺也在一起打火器，祖孫三個玩得挺帶勁的。」

「怪不得說當今皇上從小蒙康熙爺寵愛；這話，也不是沒影兒的。」

「那——，」太福晉搖搖頭，「咱們就不提雍正爺的說法了。只說勤妃，看當今皇上常到密妃宮裡，便不大高興，說他沒有良心；不大有好臉子給他看。當今皇上小時候受的氣可多著吶。」

馬夫人也聽說過，皇帝對他的兩位叔叔，表面上似乎無分軒輊，其實待莊親王比待果親王好得多；原來這也是有緣由的。

正在談著，丫頭來報：「六爺有事要跟太福晉當面回。」

於是有兩個親友家的女眷起身迴避，馬夫人卻為太福晉一把拉住了說：「你是舅婆，坐著。」

慶恆進門招呼過了，看一看馬夫人，躊躇了一會還是開口說了來意：「宗人府通知，明兒大阿哥來奠酒。有人說：得備一份禮酬謝勞步；奶奶你看呢？」

「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減，咱們照規矩辦，你又何必來問我？」

「是——，」慶恆囁嚅著說：「這份禮不能太寒蠢。」

「喔！」太福晉問：「你跟你大哥說了沒有？」

「說了。」

「他怎麼說？」

「他讓我來跟奶奶回。」

「哼！」太福晉冷笑一聲：「他總想把我剩下的一點東西挖光了才甘心。」

慶恆不作聲，馬夫人不便插嘴，局面冷在那裡，有些發僵了。

終於還是太福晉自己打開了僵局，「你打算送點兒甚麼呢？」她問。

「不能送錢，也不能送太花俏的東西，總得要雅致而貴重的東西才好。」

「皇上的大阿哥，甚麼貴重的東西沒有見過？」太福晉想了一下問：「大阿哥喜好甚麼？」

這一下將慶恆問住了，「倒沒有聽說過。」他說：「得打聽一下。」

「打聽明白了再說。」太福晉交代：「馬上去打聽。」

居然一下就打聽到了，大阿哥喜好的是字畫古書；而平郡王府少的就是這兩樣，太福晉想「投其所好」的打算，看來行不通了。

「只有跟舅舅家去商量了。」太福晉轉臉向馬夫人問道：「老太爺留下來的東西，總還有吧？」

這是指曹寅的收藏。經過雍正五年的抄家，便有剩餘，也都歸了曹頫；馬夫人不便說實話，只好這樣答說：「我得回去問雪芹。」為了表示她急人之急，便即站起身來說道：「我馬上就回去查一查；回頭讓雪芹來回話。」

「不必這麼急。」太福晉向慶恆說：「看你四舅公在不在？」

這是指曹頫。他從平郡王去世那天起，便每天到王府來照料，主要的職司是陪弔客，這天也在，一請就到。

「咱們先商量、商量。」曹頫明白了事由，從從容容地答說：「送些甚麼，看現成的有甚麼，缺甚麼再想法子找。」

「要送總得四樣。」慶恆說道：「一幅字、一幅畫、一部古書、再配上一盒好墨，或者一方有來歷的硯臺，也就差不多了。」

「提到硯臺，我倒想起來了。」馬夫人說：「咱們家的那方紅絲硯，也是有來歷的吧？」

「怎麼？」太福晉驚異地問：「紅絲硯找到了？」

「是。」馬夫人歉疚地答說：「大前年到張家灣理舊東西，在一口書箱裡找到的。當時就想，太福晉問過這方硯臺，既然找到了，應該來告訴太福晉；後來不知一混，竟把這件事，丟到九霄雲外，該打！」

太福晉點點頭，臉上是很難令人索解的表情，彷彿欣慰，又彷彿感慨；也還有些若有所思與迷惘的神色。

「這方紅絲硯不能送人；也不必留在你那兒，給我吧！」

「是。」

「提起這方紅絲硯，不知道老太太跟你談過它的來歷沒有？」

「沒有。」

「老四呢？」太福晉看著曹頫說。

「我只知道是祖傳的。至於這方硯臺的好處，記得雪芹做過一篇考據。」曹頫又說：「對了！我還聽雪芹說過，『樸村詩集』裡面有一首詩，似乎也是談這方紅絲硯。」

「我回去就問芹官。」馬夫人接口說道：「明天我讓他跟太福晉當面來回話。」

十四

費了好些工夫，曹雪芹終於將他所作的那篇「青州紅絲硯考」，在一本詩集中找到了。

這篇考證中說，首先引證宋太宗朝的狀元蘇易簡，所著「文房四譜」之一的「硯譜」的記載：「天之下硯四十餘品，青州紅絲石第一。」接著又引順治年間余懷所著的「硯林」，說「硯之美者，無出端溪之石，而唐彥猷作『硯錄』，乃以青州黑山紅絲石為冠。」指出「黑山」有誤。

他說，山東青州府多山，益都縣東南青山、黃山；亦有黑山，是在益都西南、博山之東。青山、黃山、黑山都以本山所產石頭的顏色命名，黑山之石皆黑。青山之石深青細潤最有名；黃山之石，其色黃赭。而唐彥猷記紅絲石說：「理黃者其絲紅；理紅者其絲黃。」恰與黃山之石具黃赭兩色相合。因而考定紅絲硯出於黃山而非黑山。

紅絲硯的好處，蘇軾、陸游的筆記中都談過，但卻都引用唐彥猷的話，至於唐彥猷本人的說法是：「文之美者則有旋轉，其絲凡十餘重，次第不亂。姿質潤美發墨，久為水所浸漬，即有膏液出焉。」

曹家祖傳的這方紅絲硯，正就是唐彥猷所說的美石，底子是深黃色，硯面上一大圈紅絲，好像老木的年輪那樣，一重又一重，細數一下，計有十七圈之多。

曹雪芹試過，將紅絲浸入清水中一天，取出陰乾，硯上一直有滋潤的水氣，說「膏液出焉」，似嫌誇張；不過貯入硯盒，三、五天墨瀋不乾，卻是事實。

這是曹雪芹的舊稿，如今舊事重提，聽曹頫說到張雲章有一首詩，其中亦有關於紅絲硯的描寫，便須找出原作，作一番新考了。

張雲章其人，曹雪芹聽他祖母談過，是當年曹家全盛時，眾多清客之中，往來蹤跡較密的一個。他是江蘇嘉定人；康熙初年，嘉定有個縣官陸隴其，是雍正年間從祀文廟，與湯斌齊名的理學名臣，張雲章便是由陸隴其「縣試」取中的秀才，執贄拜師，學問很有些根柢，所以頗為曹寅所看重，他的「樸村詩集」便是曹寅在揚州開書局刻「全唐詩」時，附帶替他刻印的。

「樸村詩集」中與曹寅酬唱的詩很多，一首一首翻過去，終於找到了，題目叫做「聞曹荔軒銀臺得孫卻寄兼送入都」，荔軒是曹寅的別號，他加銜至通政使，這個官職在宋朝稱為「銀臺司」，所以有此稱呼。計算這首詩應該作於康熙四十八年。

看第一句，曹雪芹便知所謂「得孫」，是指他出生未幾便夭折的長兄，那句「天上驚傳降石麟」詩下有註：「時令子在京師，以充閭信至」，賀人生子，稱為「充閭之慶」；其時他的父親曹顒正在京師當差，當他祖父準備進京述職時，恰好有得孫的喜信；預定回江寧後，舉行湯餅宴，所以這首詩的結句是：「歸時湯餅應招我，視硯傳看入座賓。」

這方「祖硯」便是紅絲硯。但它的來歷，似乎「母親」與「四叔」都不甚了了；最使曹雪芹不解的是，祖母在世之日，何以亦從未談過？那麼，如今還有甚麼人，能為他解說呢？

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何謹，「老何，」他說：「既然『祖硯傳看入座賓』，見過的人一定不少，怎麼我從未聽人提過這方紅絲硯。」

「詩是那位張先生這麼說說而已。當時老太爺本來打算回來之後，做『雙滿月』大大請一回客；那知道，等老太爺到京，你大哥已經驚風不治，沒有湯餅宴，亦就無所謂『傳看』了。」

「可是，」曹雪芹仍有疑問：「老太爺的『楝亭十二種』，有一篇『硯箋』說：『紅絲硯為天下第一石，有脂脈助墨光』；這樣一件難得的珍物，為甚麼老太太亦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提起來不是甚麼好高興的事，何必提它？」

一聽這話，曹雪芹越發詫異，急急問道：「莫非其中還有一段不如意的經過？」

年高八十的何謹，精神矍鑠，記憶不衰，從容答說：「提到這段經過，只怕太太跟四老爺都未必清楚；太福晉或許有點知道，也不會多。」

「那，我是找對人了。」曹雪芹欣慰地，「你快說吧！」

「不忙。你先得把『楝亭詩別集』找出來——。」

「那是現成的。」說著，曹雪芹便走向書架，待去取他祖父的詩集。

「不對！這是第三回刻的，連第二回的都不行，要初刻本。」

「為甚麼？」

「老太爺有一首詩，只有初刻本才有。」

這可費事了，找秋月、找杏香一起幫忙，尋尋覓覓，始終不見有初刻本。

「初刻本原來就刻得不多。」何謹思索了好一回說：「我彷彿記得錦兒奶奶夾絲線的那本書，好像是初刻本。」

曹雪芹心急，當時便打發桐生送杏香去看錦兒；果然桐生帶回來一本「楝亭詩別集」的初刻本。

何謹接過來，略為翻一翻就找到了，那首詩在第一卷第十五頁上，題目叫做「詠紅述事」，是一首五言排律；曹雪芹一眼望去，最怵目的是，詩中有兩個「墨釘」，亦就是挖去了兩個字，不言可知，這兩個字是犯忌諱的。

「『誰將杜鵑血，灑作曉霜寒。』」曹雪芹唸了兩句，停下來說：「是詠的紅葉。」

「不光是紅葉，你再往下唸。」

於是曹雪芹又唸：「『客愛停車看，人悲仗劍寒。昔年曾下淚，今日怯題箋。』」他又停下來了，「這首詩很怪。『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後面又用紅葉題詩的典故，應該六句一氣呵成，何以中間又挾上一個蘇武的典故，『蹈其背以出血』？」

「這首詩的毛病就在血上面。你再唸。」

「『寶炬煙銷盡，金爐炭未殘。小窗通日影，叢店雜焰燃。睡久猶沾頰，羞多自倚欄。愛拈吳線濕，笑潤蜀絲乾。一點偏當額，丹砂競搗丸。彈箏銀甲染——』」

唸到有「墨釘」的地方了。這首排律是照試帖詩的做法，用各種情景來描寫一個「紅」字，剛熄的燭芯，在燃的爐炭；窗紙殘陽，旅舍烤火；睡得太久或者少女害羞，避人倚欄，臉貼在柱子太久而生的紅暈；以及用「爛嚼紅繩，笑向檀郎吐」的詞意，還有女孩用丹砂點額，搗爛鳳仙花染指甲。下面對「彈箏銀甲染」的那一句，挖掉了第二、第三兩個字，成為「刺背□□圓」。

「這兩個是甚麼字呢？」曹雪芹想了一下，很輕鬆地說：「對了！應該是『金針』，用岳母刺字的典故，金針刺背，是一個個的紅點，所以叫做『刺背金針圓』，啊，不對！平平仄仄，仄仄平平，這第三個字非用仄聲不可，不能用『金』字。」

「芹官，你說得不錯，不是『金』，不但平聲，而且前面有『金爐炭未殘』，也犯重了。」

「那麼應該是甚麼『針』呢？」

「這很容易，你多想一想。」

「繡針？」

「對！繡針。」

「這兩個字何以犯忌諱呢？」

「忌諱的不是兩個字，是一句詩；這句詩的典故，實在是典故中提到的一個人，在當時是犯忌諱的。」

曹雪芹恍然大悟，原來「岳母刺字」中的岳飛犯忌諱。清朝皇帝出於女真族，「愛新覺羅」的本意是金；清朝之清，實由遼金之金而來，岳飛與金對敵，亦就變成清朝的仇敵了。

「當時正是老太爺最得意的時候。還有件事，就不但是咱們包衣人家，連真正滿洲八大貴族都很眼紅，那就是咱們姑太太配了老王爺——。」

這一段緣由，曹雪芹倒是聽過不止一遍了。平郡王是世襲罔替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多少滿洲世家巨族，想跟平郡王聯姻；但聖祖「拴婚」，將曹大小姐指名許配平郡王訥爾蘇。

包衣家的女兒成為王府的嫡福晉，真正是「飛上枝頭作鳳凰」，不知羨煞了多少出身於內務府的顯宦。

「老太爺一向謙和好客，不論甚麼人的緣都要結，皇上左右的人，更是沒有一個不敷衍到的，可是到底太滿、太盛了，就有人在康熙爺面前進讒，說的就是這首詩。」何謹又說：「明朝的遺老，沒有一個不跟老太爺好的，這原是當初老太爺奉旨籠絡——。」

籠絡前明遺老，以及名雖不彰而矢志反清的巖壑之士，原是聖祖的偉略遠見，除了特開「博學鴻詞」制科以外，曹寅受命秘密活動，為清朝所收攬的人心，更是聖祖削藩治河、打定清朝基業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可是進讒的人，並不明瞭其中的原委，竟拿「刺背繡針圓」這句話，指控曹寅鼓動前明的遺民志士「精忠報國」。幸而聖祖英明，深信曹寅的本意無他，置之不問。

「話雖如此，老太爺怎麼敢大意？本來書板剛刻出來，就有清客說這句詩不妥。」何謹又說：「這句詩之不妥，是第一，芹官你剛才看出來的，前面六句應該一氣呵成詠紅葉，來入『刺背』見血這一句，格外顯眼。其次，這首排律一共廿二句，變成十一夾——。」

「是啊！」曹雪芹插嘴說道：「從來排律那怕多到一百韻，總是成雙的，何以會變成十一韻。」

「這是老太爺搜羅『紅』的典故，再沒有得可說了，馬馬虎虎就變成十一韻。無心之失到了有心人嘴裡，就又是一番說法了。老太爺一想不錯，因為板已刻成，只好拿『繡針』兩字，換上『墨針』。後來覺得還是不妥；書也沒有多發，毀了板再印第二次，乾脆把這首詩拿掉了。」

「怪不得！」曹雪芹說：「第一次印的本子，連我都沒有。」

「回來再說那方紅絲硯，是康熙爺『拴婚』不久以後的事，蘇州有個賣骨董的，姓胡，外號『胡老實』，來兜這方硯臺——。」

「慢來，慢來！」曹雪芹急忙插進去問：「不是祖傳的嗎？」

「你別打岔，先聽我說完。」何謹接下去說：「那胡老實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活了，他說他久知這方紅絲硯的名氣，想覓了來賣給老太爺，機緣不巧，未能如願；這回聽說大小姐嫁了貴婿，心想那方紅絲硯不就是『鑲紅旗』的好兆頭嗎？於是再去找那收藏的人家。他說：『我跟人家說，凡是寶貝都有它的主兒，不該得的得了，是禍不是福，這叫『庶人無罪，懷璧其罪』，這方紅絲硯天下第一，不錯；不過他的主子姓曹，人家女婿是鑲紅旗的王子，早就應在這方紅絲硯上了。合該是人家的東西，你不如脫手得個善價為妙。』那家人家肯了，不過開的價嚇人一跳。」

「怎麼呢？」曹雪芹說，「就算漫天要價，也可以就地還錢，而且總也得有個說法。」

「自然有說法，據胡老實說：原主自以為這方紅絲硯，底子跟『田黃』一樣，田黃是論金子算的，多少重就是多少兩金子，他也得論金子算。」

「好傢伙！那方紅絲硯，怕不有幾斤？」

「不多，四斤半，七十二兩金子。」

「老太爺照給了？」

「明擺著是敲竹槓，也只好讓他敲。」何謹說道：「為了鑲紅旗王子買這方紅絲硯，還讓人家敲了竹槓，這要說出去有多寒蠢！所以託名祖傳。」

「是這麼回事。」曹雪芹想了下說：「當時的經過，太福晉當然知道？」

「大概知道。」

「如今她要這方紅絲硯，我得給她送去，要問起當年的情形，我怕說不完全，最好你陪我一塊兒去。」曹雪芹又問：「後來是不是因為那首詩的緣故，連帶紅絲硯也給冷落了？」

「可不是。人家已經在妒嫉鑲紅旗了，何能再拿鑲紅絲的硯石來炫耀？」

何謹的話在曹雪芹的心湖中，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漣漪，自從抄家歸旗以來，淡忘的辛酸，又讓他感受到了。多少年來，他有個根深柢固的想法，家門不幸，是從祖父在揚州病故以後才開始的，在他生前都是好日子，甚至直到他嚥氣的那一刻，聖祖專差賞賜來自西洋的、治瘧的特效藥，親筆標明服用的方法，以及比遞送緊急軍報還要嚴格的程限，祖父是死在應該一無所憾的浩蕩皇恩之中；那知即令是全盛之時，也是充滿著種種令人不安的疑懼。這樣說起來，祖父可能沒有一天過的是舒坦的日子。

對於他的從未見過的祖父，曹雪芹覺得從沒有像此時這樣感到親切過，他忽然覺得心頭發酸，眼眶發熱，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他祖父垂淚。

「芹官」何謹打開了塵封的記憶，亦頗為傷感，「天地無情，以萬物為芻狗，一個人，不管你怎麼樣想把自己的命跟運抓在手裡，可是辦不到！富貴榮華，轉眼成空；橫逆之來，往往事先毫無徵兆，到你發覺不大對勁，還來不及細想一想，變化已經來了。這兩天，我看兆頭又不妙了。」

「你是說王爺去世？」

「芹官，這件事你別小看了！」何謹很認真地說：「關係很重。」

聽他這麼說，曹雪芹就無以為答了。他想不出有沒有平郡王福彭，會有甚麼重大的關係；這幾年平郡王已不大管事，曹頫與曹震的差使不壞，都是他們自己巴結，受內務府大臣的提拔，說起來他也出過一臂之力。既非由於平郡王的奧援，當然不會受平郡王去世的影響。

何謹從他的臉上看到他心裡，便用略帶開導的語氣說；「人在大樹下面，只覺得蔭涼，不會想到是託大樹的福。王爺這幾年雖沒有甚麼照應。可是咱們也沒有甚麼不如意，這就是有王爺的影兒遮在前面；倘或有甚麼風吹草動，總還可以請王爺出來擋一擋。以後呢，你看著吧！」

「怎麼？」曹雪芹問：「只要自己多小心，不出錯！也沒有甚麼可以擔心的。」

「你能保得住不出錯？而且，就算不出錯，也不能包你無事。我看得多了，內務府的人，天生下賤，看不得人好；一看人好了，就會打主意。」

這話入耳心驚，但亦不免將信將疑，「真的是這樣子嗎？」他問。

「老太爺就是一個例子，他在世的時候，得罪過誰了；用了個岳母刺字的典故又算得了甚麼？就有人打算扳倒他。喔，我又想起一個人，岳大將軍，不也是同樣的例子嗎？」

何謹是指岳鍾琪，曾有人說他是岳飛之後，亦是天生與清為敵的。這重公案出在雍正年間，曹雪芹當然很清楚。

事在雍正六年九月，代年羹堯而為川陝總督的岳鍾琪，手握三省重兵，駐節西安，有一天有個名叫張熙的人，到總督衙門投書，岳鍾琪拆開來一看，函中有函，稱岳鍾琪為「天吏元帥」，自稱「南港無主游民夏靚」；函中列舉雍正的過失九條：弒父、逼母、殺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誅忠用佞。又說，清朝是金人的後裔，而岳鍾琪是岳飛的後裔，與金世仇，如今手握重兵，身居要地，應該乘時起義，恢復明室，且為宋朝復仇。

岳鍾琪大吃一驚。在此以前，成都已有謠言，說他要起兵造反，亦是拿為宋明復仇作為他要造反的理由；岳鍾琪上疏自辯，雖蒙皇帝諒解，說這幾年讒言岳鍾琪的「謗書盈篋」，但他深信岳鍾琪忠貞不貳。並命四川巡撫嚴究謠言的來源。

但岳鍾琪知道，雍正的疑心病極重，而且向來使用先獎許，後翻臉的手段，眼前的安撫，並不表示他真正的信任；現在又有這樣一個人來投書，越發會加重雍正的懷疑。

因此，他對處理這件事，非常慎重，處處站穩地步，先把臬司碩色請來，說明經過，將碩色安置在一間密室中；而相連的另一間密室，則是他接見張熙之處，命坐賜茶，頗為禮遇，然後和顏悅色地問他夏靚是甚麼人。

張熙只說是他的「老師」。再問他以及他的老師的住址，張熙便不肯說了，只說「老師」只命他來投書，他非所知；至於他本人，連年飄泊，並無一定的住址。

其時陝西巡撫西琳，得信趕到了，此人是個草包，貿貿然闖入密室，大聲喝問：問不出實話，一怒之下，叫僕役動手「掌嘴」。岳鍾琪雖是總督，但漢人遇到跋扈的旗人，即令是屬下，也只能容忍。好在他的目的只求表明心跡，便任憑西琳去處置。

倒是碩色頭腦比較清楚，急忙出面阻止，悄悄勸告西琳，此人有備而來，莫說「掌嘴」，便行杖，亦未見得能有實供。雖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但如所本無供，熬刑不過，胡說一通亦是常有之事。那時他的話無從判斷真假，如何覆奏？

岳鍾琪亦認為這樣的大案，如果不能以實情覆奏，不但是他本人，巡撫與臬司亦脫不得干係。因而建議，仍舊由他來處理，只請西琳與碩色從旁監視好了。

於是岳鍾琪好言相慰，推衣解食之餘，提議與他一起在神案前焚香設誓，這樣才把張熙的實話騙了出來。

原來所謂「南海無主游民夏靚」本名曾靜，字蒲潭，湖南郴州永興人，在安仁縣設館教書，由於偶然的機緣在郴州得讀浙江遺民呂留良評選的詩文，內有嚴夷夏之防及井田、封建等等論說，曾靜大為傾倒，特遣他的學生張熙專程到浙江石門縣呂家，訪求呂留良的遺書。

呂留良的兒子呂毅中，送了他一部「呂子文集」，其中多慷慨不平之鳴，曾靜大受影響，反清復明的念頭，油然而生；而且進一步與呂留良的弟子結成至契，談劍論兵，大義凜然。

其時雍正殺年羹堯，殺允禩、允禟；王府屬下，多充軍到滇桂邊瘴之地，而入西南必經湖南，沿途宣揚雍正的種種惡德，使曾靜越發覺這樣的無道暴君，應該推倒，於是想到岳鍾琪，因而特派張熙到西安來投書。

內幕既明，岳鍾琪一面敷衍張熙，一面飛遞密摺，雍正派刑部侍郎杭奕祿、正白旗前都統海蘭，馳驛到湖南，會同巡撫王國棟，拘提曾靜，連同張熙一併解到京裡。當然，呂家亦是大禍臨頭，呂留良的子孫門生，都是浙江巡撫李衛奉旨抄家搜捕，鋃鐺入獄。

曾靜到京後，雍正命六部九卿，反覆審問。雍正還有個破天荒的舉動是，以皇帝之尊，與自稱「彌天重犯」的曾靜辯駁，硃筆親書「問訊曾靜口供」，先是十三條，隨後又加二十四條，曾靜一一服辯；不但如此，雍正還特地檢出岳鍾琪的奏摺及他的硃批十來件，交曾靜閱看，表示他們「君臣一德」，絕無如曾靜所想像的，岳鍾琪因為是岳飛之後，可能會起兵為宋明復仇。

這一件清朝開國以來，最駭人聽聞的「欽命案」，從雍正五年秋天開始到雍正七年秋天結案，整整辦了兩年，內閣九卿共同擬議的罪名是，曾靜謀反大逆，凌遲處死，祖父以下親族，男丁十六歲以上皆斬立決；十五歲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其子的妻妾，給付功臣家為奴。張熙共謀，照律亦應凌遲處死。

此奏一上，誰也想不到的，雍正竟赦了曾靜與張熙，說是曾靜、張熙「誤聽人言，今已悔悟，情有可原，特加寬宥」。又說他「望天下之人改過，過大而能改，勝於過小而不改。如實能改過，則無不可赦之罪。」可是呂留良的子孫親族，以及門生故舊受牽連的，皆殺無赦。

對於雍正的處置，舉朝駭異，私下議論紛紛，最有力的一派看法是，曾靜該不該殺，姑置不論，但與呂家的情形比照，執法顯失其平，由而由怡親王領銜，抗疏力爭，說曾靜師徒「梟獍性成，陰謀不軌，誣謗悖逆，罪惡彌天。律例開載，十惡凡謀反、叛逆及大不敬，皆常赦之所不原，是曾靜等之罪，乃三宥之所不及」，因而請求「按律處決，碎屍懸首，查其親屬逆黨，盡興殲除。」

在此以前，雍正曾特召親貴大臣至乾清宮，親口宣諭，說他之不殺曾靜，另有隱衷，張熙投書以後，對他的來歷，堅不吐實，岳鍾琪無可如何，只得「許以同謀，迎聘伊師，與之盟神設誓」，張熙始將實情供出。上諭中說：「彼時岳鍾琪具奏前來，朕披覽之下，為之動容。岳鍾琪誠心為國家發姦摘伏；假若朕身曾與人盟神設誓，則今日亦不得不委屈，以期無負前言。朕洞鑒岳鍾琪之心，若不視為一體，實所不忍。」意思是岳鍾琪當日與張熙有同生共死、禍福同當的誓約，鬼神昭鑒，不可違背。如果曾靜、張熙伏法，岳鍾琪亦將應誓，不能獨生，冥冥中將為鬼神所誅。

雍正自覺話已說得很透徹，而怡親王等仍舊重申前請，使得他深感困擾，只好斷然抹殺一切了，他說：「曾靜這件案子，本來是臣下所無法表示意見的，天下後世，以我的處置為是，或以為非，都是我自己負責，與大小臣工不相干。我的決定是再三考慮過的，以前諭旨，剖析詳明，諸王大臣，不必再奏。倘或各省督撫、提督、總兵等等，凡有類似陳奏，由通政使將原本發還，不必呈進。」

這些上諭，輯成專書，題名「大義覺迷錄」頒行各省，每逢朔望，由當地的學官，集合生徒講解。

這本書曹雪芹亦曾讀過，當時的困惑，不止一端，此刻跟何謹談了起來，勾起重重疑雲，併作一句總話問道：「先帝到底是為了甚麼原因，居然赦免了曾靜？這氣量實在也太大了。」

「他沒法子！非表示氣量大不可。為甚麼呢？」何謹自問自答，「為的是要表示曾靜的話，毫無蹤影，都是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門下所捏造的；曾靜隨口附和，就像『犬吠鴟鳴』，不必理他；世上豈有聽見狗跟夜貓子在叫，就要殺狗、殺夜貓子的。不但如此，他還得謝謝曾靜。」

曹雪芹越發詫異，「老何！」他問：「你這叫甚麼話？」

「一說你就明白了。當時宮裡鬧得天翻地覆，雍正爺以為外面不知其詳，也不敢說；等看到曾靜親筆所寫的口供，才知道已經通國皆知了。不是曾靜，永遠沒有那個大臣或者督撫，敢把外面有這麼難聽的話告訴他。如果不是曾靜，他不知道真相，更沒有借曾靜這一案來辯解的機會。豈非要謝謝曾靜？」

「原來是這樣的用心。不過假得太過分了。」

「做官的，沒有一個不假的；當皇上的，假仁假義，更是天經地義。」

「此所以我對做官，一點興致都沒有。」

「這話——，」何謹沉吟了一回，搖搖頭說：「咱們這會兒不談它。」

十五

為了平郡王的喪事，曹家累病了兩個人，一個是馬夫人，一個是錦兒。

旗下貴族的風俗，遇有家主之喪，至親好友都要送席；意思是孝子哀毀過甚，水米不進，以至於日漸消瘦，送席便是勸進飲食之意。這一送，當然不是一桌席，而且也不止一次；關係越深，交情越厚，送的次數越多，曹家是至親，一個月之中，馬夫人與錦兒各送過三次，每次都忙得人仰馬翻，馬夫人首先支持不住，氣喘的老毛病又犯了，這一來錦兒的責任越重，因為曹頫家的兩個姨娘，名分不正，上不得正場面，而錦兒扶正以後，便等於是「冢婦」的身分，馬夫人不能去作主人，就應該由錦兒去照料，最後一次累得幾乎暈倒，一回家躺下來，就得請大夫了。

曹雪芹得到消息，特地去探望；曹震雖不在家，但因跟錦兒親如姊弟，所以直入臥內，坐在床前說話。

「瘦得多了。」曹雪芹問：「大夫怎麼說？」

「沒有病。」錦兒的聲音很微弱：「多睡多吃喝，沒有甚麼煩心的事，兩三天就好了。可是——。」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這就表示，還是有煩心的事。曹雪芹知道，平郡王府可以不過年，他們兩家還是照常，年下事多，卻又分不開身來辦，心裡當然會煩。

「虧得你還有幫手。」曹雪芹說：「我們家也虧得有秋月跟杏香，總算把該送的節禮都送出去了。唉，這些繁文縟節真累人。」

「是啊！」錦兒說：「我真恨不得一家一家去吵架；吵斷了拉倒。」

原來旗人的世家大族，最重儀禮，沾親帶故，都得應酬，往往有中人之家，因為結了一門貴親而傾家蕩產的，唯一的辦法，便是上門吵架，大罵一通，從此斷絕往來。習俗如此，不必定有仇隙，彼此遇到有危難，需要親戚援手時，照常可以往來。

「不過，這不過煩而已。」錦兒又說：「過去了也就好了，不會老揪著心；我是別的事煩。」

「甚麼事，能不能告訴我？」

「告訴你也沒有用。」

「何以見得？」

「你不肯聽我的。」

「我聽。」曹雪芹說：「你要我替你辦甚麼事？你說。」錦兒沉吟了一會，忽又搖搖頭說：「算了。說了也沒有用。」

「怎麼回事？」曹雪芹有些不悅：「倒像不相信我似地。」

錦兒是故意用這種盤馬彎弓的神態，要惹得不高興了，才會下決心發憤；因而又接一句：「你不能怪人不相信你；知道你不肯聽人勸，我又何必多說廢話？」

「從那裡看出來，我不肯聽人勸？只要是好事，我一定聽。」

「好！我問你，讀書是不是好事？」

「當然。」

「做文章是不是好事？」

曹雪芹覺得語有蹊蹺，但不能說做文章不是好事，只好點點頭。

那知錦兒非要他開口不可；催促著說：「說啊！是不是好事？」

「是的。」

「那好，眼下過年了，不必提它；一過了元宵，你就得替我讀書做文章。我打聽過了，後年庚午是鄉試的年分，你就打算著下場吧！」

果不其然，曹雪芹一聽讀八股文章，就像揭開一個陳腐的墨盒一般，鼻端便有一股中人欲嘔的氣味，便即陪著笑說：「唸八股——。」

「你不必講理由，」錦兒打斷他的話，「你就乾淨說：我不聽勸。」

一句話將曹雪芹的口堵住了，停了一下便說：「我又沒有進過學，那有資格下秋闈？」

「你當我老趕不是？」錦兒立即駁他：「你雖不是秀才，捐個監生不就下場了？」

也不知她是那裡打聽來的？曹雪芹料知唬不住她，只好先敷衍著再說，「好吧，我明年就捐個監生，後年下場。」他特意聲明：「不過，我可沒有把握說一定能中。」

「你要不中，就得給你派差使了。像三房那幾位那樣，派到茶膳房去當差，你就伺候皇上的飲食吧！」

原來曹家當初落籍在遼陽時，一共是五房，曹寅一支是老四房；老三房也是上三旗包衣，有幾個派在茶膳房，倒是有油水的差使，但讓人當做下人看待，實在不是件光采的事。

「雪芹，你別在那裡作夢。」錦兒正色警告，「你以為內務府子弟都能像你一樣，在武英殿掛個名，逍遙自在，做你的大少爺？你震二哥跟我說過了，武英殿管御書處的郎中，已經發話了，說你終年到頭不見人影，太不像話。如果不願意在御書處，他打算回了堂官，把你的名字拿掉，讓內務府另外派你差使。你不想做官，就當蘇拉。兩條路隨你自己去挑。」

閒散旗人，名為「蘇拉」，內務府的蘇拉倒是能派在內廷，不過只是供奔走之役，比茶膳房的差使又下一等。曹雪芹心裡倒又有些嘀咕了。

「太太這兩天又好多了吧？」

「嗯。」曹雪芹點點頭，很欣慰地，「今兒起床，不然我還抽不出空來看你吶！」

「嗐！」錦兒大為振作，「我也起床了吧。」

「不，不！你還是躺著，多休息。」

「不要緊。」錦兒答說：「我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你又答應我下場，精神好得多了，這會兒心裡發空，得吃點兒甚麼才好。」說著，掙扎著要起身。

他們叔嫂的情分雖不同，但這種場合卻不便插手去扶他；便走出房門去叫丫頭來照料。趁這需要迴避的工夫，問知翠寶在廚房蒸糕，便逕自找了去。

「你怎麼來了？太太怎麼樣？」

翠寶一面在忙，一面跟曹雪芹說話；等把一籠蜜糕蒸了出來，他便代替丫頭的差使，捧了一盤回到錦兒屋子裡。

錦兒正洗了臉在攏頭髮，曹雪芹將蜜糕擺在梳妝臺上，自己先拈了一塊吃。

「今兒晚點回去不要緊吧？」錦兒問說。

「不要緊。」

「那你就在這兒吃飯。回頭得替我開幾張單子。」

「是開送禮的單子？」

「可不是？」錦兒答說：「你那裡的都送了，我這裡還沒有動呢。再不送，就要落褒貶了。」

「好吧！趁早動手。」

「不行。一定得吃完了飯，等翠寶閒了來商量。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又要看自己的力量，又要顧交情的厚薄，一年三節的應酬，真煩死人。」錦兒又關照丫頭，「你跟翠姨去說，留芹二爺在這裡吃飯，要添兩個菜。」

曹雪芹看時候還早，便即說道：「我上震二哥書房裡看看去，記得我有一本『試帖詩集萃』，他借了來看了；如今我得收回。」

說罷起身到曹震書房，在書架上翻了半天，沒有找到他所要找的詩，便又回到了錦兒那裡。

「管御書處的郎中有兩個，」曹雪芹問：「是那一個說我終年到頭不見人影？」

「姓哈的那個。」

「嗯，嗯，應該是他，他佩鑰匙，凡事該由他作主。不過，」曹雪芹有些困惑，「御書處我雖不大去，平時應酬也常遇見，總是客客氣氣的，何以一下子會打這種官腔？」

「那還不是因為王爺出事了！聽你震二哥說，武英殿一帶的事，皇上常跟王爺要主意；如今不能出主意了，自然就沒有人看他的面子了。」

曹雪芹嘿然無語。息了有一會，只聽門外有腳步聲，接著簾鈎微響，有人說道：「原來芹二爺在這裡，怎麼不說說話；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是翠寶的聲音，錦兒在鏡子裡看著她說：「說到教人不痛快的事，他就不開口了。向來是這樣子的。」

「甚麼事不痛快？」

「還不是官場勢利四個字。嗐，別提了。」曹雪芹問：「今兒請我吃甚麼？」

「今兒來得巧，我做了松子核桃肉末，回頭吃火燒。」

那是曹雪芹最喜愛的一樣食物，做起來很費事，先用極小的火炒松子與核桃，炒酥自然有油滲出來；然後把用陳酒泡過的肉末倒進去，仍舊是小火炒，直到水分快乾了，加一杓清醬與磨得極細的花椒粉。

曹雪芹一想起那種香味，不由得口角流涎；正要從袖筒裡掏手絹擦嘴時，翠寶已抽出她腋下的手絹拋了過來，揶揄著說：「真正是！看你饞得那樣子。」

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拿起手絹，聞到一股香味，心中一蕩；急忙將手絹遞回給翠寶。

「別把你的弄髒了。」他說：「我自己有。」

「這蜜糕怎麼樣？」翠寶一面幫錦兒摘去肩上的髮絲；一面問說。

「還沒有吃呢？」錦兒答：「剛才倒有點兒餓，這會兒又不想吃了。」

「我弄那肉末，就是想給你開胃。回頭還有爐鴨絲熬粥。」翠寶又問：「還想吃點兒甚麼？」

「行了。」錦兒答說：「咱們早點吃飯，吃完了再讓雪芹把單子開出來。」

「好！」翠寶轉身正待離去，忽又站住腳，聽了一下說：「二爺回來了。」

果然，曹震大聲咳著，走了進來，曹雪芹起身迎了出去；他見面先問馬夫人的病，然後進屋，一見錦兒又驚又喜地說：「你能起床了？」

「還是起來的好。睡在那裡氣悶，反而添病。」錦兒問道：「你不是到西苑去了？」

「去了。」接著，曹震長嘆一聲：「唉！」頹然倒在椅子上不作聲。

「怎麼回事？」倒了茶來的翠寶問說。

「你不知道。」

見他如此，大家都不開口；翠寶也悄悄退了出去，曹雪芹茫然不解，低聲問錦兒：「震二哥今天有西苑的差使。」

「你問他自己。」

「本不該是我的差使。來爺爺偏偏指名要我去照料，有甚麼法子？」

原來是來保特派的。聽曹震的口氣，便知不是甚麼好差使；但在內廷入值，便吃點辛苦，也是應該的，而況有了苦差使，才會有好差使調劑，這怨言發得沒有道理。

他正在這樣轉著念頭，曹震卻又開口了，「這種差使，但願以後再也不會有。」他說：「不是說我自己不願意當這種差使，而是根本沒有這樣的差使，太慘了！」

這一下連錦兒都忍不住要問了：「說了半天，到底是甚麼差使啊？」

「伺候皇上親審——。」

「啊，」曹雪芹急忙問說：「是張敬齋？」

「不是他，還有誰？」曹震又說：「王爺是早過去了，不然知道了今天這種情形，他也會嚇死。」

「怎麼啦？」錦兒一哆嗦，「你可別嚇人！」

聽這一說，曹震就不打算往下談了，但曹雪芹急於知道下文，便看一看錦兒，回過頭來說道：「震二哥，咱們上你書房裡談去。」

「好！」曹震問錦兒：「書房裡生了火沒有？」

「我不知道。」

「沒有火。」曹雪芹剛去過，知道那裡的情形，「不過也不算太冷。」

曹震最畏寒，聞言便有瑟縮的神色，錦兒知道曹雪芹急於想知道這件事的心情，便即起身說道：「我到廚房裡看看去，順便叫他們在書房裡生火，你們哥倆先在這裡談。火生好了再挪過去。」

於是曹震談親鞫之事。這個差使名義上歸御前大臣舒靈阿主辦，實際上都推了給武英殿大學士來保，因為他不但管理兵部，而且也是內務府大臣，內廷差使有種種方便。

「刑部的『八大聖人』，就數湖廣司的姚青如最厲害。他說大清律例並無親鞫這一條，所以除了案卷之外，甚麼事都不能管，當然更不用說把刑具拿到瀛臺。可又私底下跟舒公說，內務府有慎刑司，他們可以伺候親鞫行刑的差使。舒公一想不錯，就交代了來爺爺，來爺爺推不掉就派我去照料。」

「這就奇了。」曹雪芹問，「為甚麼不派慎刑司的人呢？」

「慎刑司當然也派了。」曹震答說：「誰教我是堂主事呢！說派我去看著點兒，才不會出錯，我怎麼能推。」

「嗯，嗯。」曹曹雪芹問：「出錯了沒有呢？」

「可不是出錯了！」

「怎麼回事？」曹雪芹向窗外望了一下，怕錦兒或是翠寶走來，聽見了會著急。

「唉！窩囊得很。」曹震恨恨地自責，「我從來都沒有這麼糊塗過。」

他因為提起來很痛心，說話少卻常度，不願意說的吞吐其詞；憤慨之處，卻又一再重複，曹雪芹很仔細地聽了好一會，才將來龍去脈弄清楚。

原來當曹震奉派照料親鞫行刑的差使以後，慎刑司郎中便派了個主事來跟他要主意，應該攜帶些甚麼刑具？曹震如果答一句，「該帶甚麼帶甚麼」便沒事；因為他只不過受命在親鞫時照料，事先該如何預備，慎刑司職有專屬，當然知道，何用來問別人？

錯就錯在曹震作了多餘的一問：「平常甚麼刑具？」

「還不就是打屁股的板子，掌嘴的『皮巴掌』之類。」慎刑司主事，輕描淡寫地說。

「那就帶上這些好了。」

那知到了親鞫之時，張廣泗答供時，口如懸河，滔滔不絕；皇帝問一句，他答十句都不止，而十句之中，沒有一句是皇帝愛聽的，總而言之，便是死不認錯。

「你狡辯！」皇帝怒斥，「莫非真要行刑，你才肯話真說？」

「奴才原是真話！皇上就一頓板子打死奴才，也還是這幾句話。」

這下便如火上澆油，皇帝抑制盛怒，冷笑說道：「你打算著我會把你立斃杖下，好安上我一個無道暴君的惡名。你的居心險惡，由此可見。我不用刑，刑具便是虛設了。」他轉臉對侍立在旁的來保說；「我要看看，所謂『大刑』有多大威力。」

「是！」來保便向站在柱子下面的曹震吩咐：「傳夾棍！」

曹震一聽傻了。誰知道皇帝會像縣官坐堂審江洋大盜那樣用夾棍？一時不知所措，只好跪下來囁嚅著說：「夾棍沒有帶來，得回去拿。」

來保一聽這話，臉色鐵青；此時此地當然不容他來訓斥部屬，只好轉回身去，單腿下跪，輕聲說道：「皇上請暫且歇一歇。諒張廣泗是何心肝，逃不過皇上明見萬里，回頭再問吧！」

殿廷深遠，皇帝未曾聽見曹震說些甚麼；只聽來保的話，料知其中必有緣故，便一言不發地從寶座中站起身來，到便殿去休息。

這時曹震已悄悄溜了出去，找到慎刑司的主事，不說一句埋怨的話，只兜頭作了個揖說：「我的親老子！勞你駕，趕快把夾棍取了來吧！」

「唉！曹二爺，」那主事答道：「夾棍原是帶了來的。你怎麼不問一聲，就跟來大人回說，沒有帶來呢？」

「我，」曹震向曹雪芹說；「當時差一點兒昏過去。回來問慎刑司的那傢伙：『來大人吩咐傳夾棍，你怎麼不搭腔呢？』你知道那傢伙怎麼說？他說：『來大人問的是你，你站在前面，我不便越過你去。』你聽聽，這不是存心的嗎？」

曹雪芹心想，曹震做人一向圓滑，應酬手段更是一等，照常情說，慎刑司的人不應該這麼陰損暗算。看樣子是有意跟他為難，只不知是他自己得罪了人呢？還是另有原故。

其時堂屋裡已在鋪排餐桌了；曹雪芹不便深談，只泛泛地勸慰著說；「在內務府當差，常有不痛快的時候。這算不了甚麼，丟開喝酒吧！」

餐桌上只有曹震跟他兩人；錦兒跟翠寶帶著孩子在另一處吃。不過，錦兒不久便捧著一杯茶，坐在一側陪著說閒話，有她在便覺得熱鬧得多了。

「二爺，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也要讓你做個見證人，雪芹已許了我了，一過了元宵就要開始用功，後年下場。」

「喔！好！」曹震抬頭看著曹雪芹，眼中所閃耀的那種充滿了興奮與期待的神色，讓曹雪芹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我那本『試帖詩集萃』，你擱那兒了？我剛才沒有找到。」

「是——，」曹震想起來了，「是朋友借去看了，明兒我就要回來。」曹震又問：「雪芹，你是打算先進學呢？還是捐個監生？」

「捐監生好了。」錦兒插嘴，「進學中了秀才，少不得還要開賀甚麼的，耽誤他用功。」

「也好！這件事歸我替你辦。」曹震對曹雪芹說：「你只管用功好了。後年秋闈，有一年半的工夫，把好時文唸熟個百把篇在肚子裡，做詩，你原來就有底子的，更不用擔心了。雪芹，你無論如何得在這條路上好好下一番工夫。」

「盡力而為。」曹雪芹神情肅穆地答說。

「還有，」曹震又說：「我以前對你的想法錯了。老想跟你提，見了面又想不起來；這會兒可想到了，趕緊說吧！」

曹雪芹愕然，「震二哥，」他問：「我不知道你指的是甚麼？」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你不當差也不要緊，當個八旗名士，自成一格也不錯。你還記得吧？」

「記得。話不是這麼說的，不過意思也差不多。震二哥，這個想法怎麼錯了呢？」

「以前在外面當差，不覺得怎麼樣，自從當了堂主事，天天在內務府，我才知道『包衣』兩個字是怎麼寫的？先帝常說『包衣下賤』，罵得實在不錯。」曹震有些激動了，「一個人不覺得自己下賤，還不許人不下賤，這才是真正下賤。」

接著，曹震便說了許多在內務府的所見所聞，誣陷、傾軋、口是心非、暗箭傷人，無所不有；曹雪芹沒有想到人心是如此險惡，錦兒更是嗟嘆不絕。

「咱們曹家，早已忘記自己是包衣人家了；從老太爺當織造到現在，六十年的工夫，只當自己是書香世家。這四個字跟包衣二字，怎麼樣也扯不到一起。我倒問你，書香世家有些甚麼東西？」

「那還用說？」錦兒接口，「自然是書。」

「還有呢？」

「總還有點兒字畫骨董。」

錦兒又說：「就算敗落了，值錢的字畫骨董都改了姓，總也還有幾件先人寫的畫的破軸子。」

「還有呢？」

「『故家喬木』」，曹雪芹答說：「必有老樹。」

「好了，書、舊字畫、老樹；既然是世家，房子當然也是舊的。可是人家笑上三旗的包衣說：『樹小房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這不跟書香世家的情形，正好相反？」

錦兒笑了，「那裡來的這兩句話？」她說：「真缺德透了。」

「還有缺德的呢！」曹震又說：「有人說，內務府的人家，一定有四樣東西，『魚缸石榴樹，肥狗——。』」

錦兒不知道他是頓住了，「只有三樣。」她問，「那裡來的四樣？」

曹震看一看剛買了半年，一個名叫荷葉的小丫頭笑笑說道：「荷葉，我可不說你噢。」接著便補充了未說完的那句話：「魚缸石榴樹，肥狗胖丫頭。」

曹雪芹跟錦兒同時大笑；荷葉卻一溜煙躲開了，原來這十三歲的荷葉，正就是個胖丫頭。

「震二哥，」曹雪芹言歸正題，「你說的都是暴發戶的情形；內務府到底也還是有書香世家的。」

「不錯！不過不多，而且他們的情形，跟咱們家也不一樣。」曹震停了一下又說：「咱們名為旗人，其實跟漢人有甚麼兩樣？」

「原是漢人嘛。」是錦兒接口。

「可是，有的連姓都丟掉了。」

這是指包衣及漢軍改名而言。曹家則不但保存著漢姓，而且按漢人舊家的倫序起名按字輩排行；名字亦都取義於尚書或詩經。凡此在內務府包衣中，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原是曹雪芹早就察覺到的，但此刻聽曹震細說，才知道竟受排斥。

「算了，」錦兒聽得煩了，「不管人家怎麼說，只要自己爭氣，就不必理那些閒言閒語。」

「談些別的吧！」曹雪芹換了個話題問：「張敬齋怎麼樣？」

「他，真夠狠的！就算上了夾棍，還是不改口，不求皇上開恩。」曹震比著手勢說：「數九寒天，臉上的汗，黃豆那麼大，始終不吭一聲，真能熬刑。」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這句話看來也不盡然。」曹雪芹問：「不認罪，是不是就可以免死罪。」

「他希望如此，只怕未能如願。皇上親鞫也沒有問出甚麼來，還是得交軍機跟刑部會審。」

曹雪芹默然，錦兒卻有意見，「越是問不出甚麼來越糟糕。」她說：「費了好大的事，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皇上的面子可往那兒擱啊！」

曹雪芹點點頭說：「張敬齋死定了。」

「過兩天看軍機怎麼覆奏吧！」

第二天上午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尚書，在內閣大堂審問張敬齋，只是過一過堂，隨即具稿覆奏。奏稿是刑部預備的，按律擬議，說他「失誤軍機，洩漏軍情，煽惑人心，守備不設，為賊所掩襲，因而失陷城寨，毀棄軍器，罪皆應斬。加以種種負恩，有心誤國，實刑章所莫逭，應將張廣泗擬斬立決。」

覆奏是前一天下午遞進去的，第二天一早就會批覆，「斬立決」是決不待時，旨下即行，刑部都已經預備好了，阿克敦與汪由敦、漢滿左右侍郎，所謂「六堂」都一大早趕到部裡，準備接旨。那知上諭未到，來了個軍機處的蘇拉，氣喘吁吁地求見汪由敦。

「奉張中堂面諭，請汪大人馬上進宮。」

「喔，」汪由敦奇怪，前一天就跟張廷玉說過，為了接旨，這天不到軍機處，何以派急足特召，「是甚麼事？」

「皇上今兒個『叫大起』，張中堂說，汪大人非到不可。」

軍機大臣進見，平時除領班的張廷玉以外，往往只有來保、汪由敦等少數人奉召；「叫大起」是全班進見，而汪由敦又非到不可。

阿克敦便猜想到，或許有張廣泗的恩旨，便即說道：「你趕快請吧！坐我的車；我的車快。」

汪由敦點點頭，立即起身，趕到軍機處一看，張廷玉、來保，以及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陳大受、戶部尚書舒赫德、理藩院尚書納延泰，都在焦急地等他。

「好了！」張廷玉吩咐，「通知養心殿總管，說可以『叫』了。」

「叫」進養心殿西暇閣，皇帝問道：「張廣泗這一案的覆奏，是誰主稿？」

「刑部。」張廷玉答說。

「汪由敦！」皇帝喊。

「臣在！」跪在陳大受後面的汪由敦，膝行兩步，聽候垂詢。

「覆奏的稿子，你總看過？」

「是。」

「你們引的是那一條大清律？」

「引的是『領軍征討，逗留觀望，因而失誤軍機者斬』這一條。」

「這一條是斬監候？」

「是。」

「照你們這麼說，張廣泗罪只斬監候，斬立決是你們加重的？」

汪由敦不知道皇帝的真意何在？不敢造次回答，想了想說：「張廣泗種種負恩，斬監候不足以蔽其辜。」

「你們知道張廣泗自己怎麼說？」

這一問，汪由敦張口結舌，無以為答。因為張廣泗的口供很多，不知道皇帝指的是那一句話。

「張廣泗自己都說，他的罪應該立斬，而你們以為只是斬監候的罪。領兵逗留觀望，不過提督、總兵的罪；不是張廣泗這種身分的罪。如果他的罪不過斬監候，我何必親自來審？」

聽得這一番指責，穿了狐皮袍的汪由敦，背脊冒汗；唯有連連碰響頭，表示承認過失。

「你們軍機六大臣，合辦一件事，潦草錯誤，一至於此。實在讓我不能不想到傅恆。」皇帝又問：「以前年羹堯的案子，一共引了多少斬條？」

這是雍正三年，也是臘月裡的事，由怡賢親王胤祥，以議政王的身分，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在內閣會審年羹堯。那時汪由敦在翰林院還未散館，不知其詳；而張廷玉正由協辦大學士署理大學士，而且覆奏即由他主稿，年羹堯一共有多少「斬條」，他當然非常清楚。

「回皇上的話，」張廷玉從容陳奏，「年羹堯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專擅之罪六；貪黷之罪十八；侵蝕之罪十五；忌刻之罪六；殘忍之罪四，總計九十二款大罪。謀反凌遲；斬罪一共十條。有一於此，法所不宥。」

「張廣泗固然沒有年羹堯那麼罪大惡極，可是罪名亦決不至於只有斬監候一條。」

張廷玉心想，那九十二款之中，不少是欲加之罪，就是張廣泗處以斬立決，亦稍嫌過分。皇帝認為需要他來親鞫，一定是極重之罪，先有成見在胸，那就無從分辨了。因而沈默不言，但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這種神色，十三年來，皇帝見得多了。以萬乘之尊，竟要看臣下的嘴臉，他不止一次，怒火填膺，但以投鼠忌器，不能不忍。這一回有點忍不住了，但就在快要爆發的一剎那，想到他是先帝面許配享太廟，而且經由自己用明發上諭宣布過的。凡是襄助皇帝取天下，或者有安邦定國，不世之功者，方能配享太廟；這樣的人不但殺不得，而且還不能不禮遇，否則就會引起極大的麻煩。

這一轉念間，皇帝還是忍住了，但覺得不妨拿話刺他幾句。

「你們六個人辦這麼一件事，還辦不妥當，我不知道其故安在？」皇帝又說：「如果傅恆在這裡，一定用不著我來操心。由此看來，我就不得不更期望傅恆克奏膚功，早日還朝了。」

「傅恆蒙皇上指受方略，必能如皇上的期望，肅清西陲。」張廷玉說道：「萬一時機不順，亦請皇上早抒廟謨，把傅恆調回來，為皇上分勞，似猶勝於師老無功，逗留在外。」

這話亦含著譏諷之意，皇帝自然聽得出來；但這亦正是他自己平時說過的話，張廷玉用的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毫無可駁之處，皇帝只能生悶氣。

「張廣洒一案，臣等辦理欠當，請皇上治罪。」張廷玉又說：「不過張廣泗請旨斬決，刑部已經預備妥當；請皇上即賜裁決，以伸國法。」

「我另有旨。」皇帝吩咐：「你們跪安吧！」

皇帝吩咐「跪安」，即等於一二品大員接見屬下時的「端茶碗」，是一種結束會面的表示。張廷玉便即領先磕頭，然後起身退出。

「謹堂！」張廷玉回到軍機處，吩咐汪由敦說：「你替我擬個摺子，我非告老不可了。」

汪由敦是張廷玉的門生，他深受老師的提攜，但對老師亦很照料；誼如子姪，說話很直率，悄悄說道：「老師，犯不著這麼做。」

「怎麼叫犯不著？」

「彷彿跟皇上賭氣似地，何必？」

「當然不是馬上就遞。」張廷玉又說：「反正年裡一定要遞。」

「過了年不行嗎？」

「像我這樣告老，自然不能說走就走，總得有一段部署的辰光；皇上亦可早為之計。」

「老師——。」

剛喊得一聲，便讓張廷玉攔住了，「我志已決。」他說：「你不必再多說。」

「老師」有些生氣了，汪由敦自然不能再說下去。其時養心殿總管太監已將會審張廣泗的覆奏送了回來，上面的硃批是：「張廣泗著即處斬，派德保、勒爾森前往監視行刑。」汪由敦急於趕回刑部去料理，便說一句：「下午我給師母去請安。」表示若有未盡之言，要跟張廷玉細談。

大野龍蛇第四冊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十六

到得刑部，阿克敦才知道有張廣泗的「恩旨」的想法，直可說是妄想；不過，他的「妄想」也不是憑空而生的，「從皇上決定瀛台親鞫，我就想到是把張敬齋比做年亮工了。」他說：「那時我是兵部侍郎，定罪的時候，我亦參與末議；張中堂主持，一共定了九十二條大罪，結果呢，不但沒有剮，而且沒有斬，賜令自盡。張敬齋不過一個斬罪，以彼例此，賞他一個全屍，亦不為過。不道皇上還嫌擬得輕了。」

「天威不測。」汪由敦說：「咱們只能法內留情，看張敬齋有甚麼未了的心願，替他辦一辦。」

「說得是，張敬齋是一條漢子；咱們當面去跟他訣別吧！」

於是由提牢廳主事，引領兩尚書親臨囚禁張廣泗的火房；他已經得到消息了，果然是條硬漢，神色之間，非常平靜。由於足脛被夾傷了，只能直挺挺地躺在高舖上。聽說阿、汪二人連袂而至，便叫人將他身子翻了過來，用兩肘撐得將腦袋仰了起來，在枕上頓首。

「敬齋兄，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阿克敦避到側面，拱手答說：「太不敢當了。」

這時已有人端了兩張凳子，擺在高舖前面；等他們坐定了，張廣泗喊著他的姪子說：「貴乾，你給阿大人、汪大人磕頭，代我道謝。」

「慢慢，慢慢！」這回是汪由敦搖著手阻攔，「這就更不敢當了。」

「兩公的大恩大德，我張廣泗命在頃刻，無可言報，只有來生結草啣環了。」

這時張貴乾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於是阿克敦與汪由敦雙雙起立，連連哈腰，作為答禮。

等行完了禮，張廣泗又吩咐：「貴乾，你給何老爺也該磕個頭；我多虧何老爺照應，這份恩德，你們也該緊記著。」

「何老爺」是指提牢廳的何主事，他急忙拉住張貴乾的手說：「萬萬不可！」

但是張貴乾手不自由，雙膝卻能自主，已遵他叔父之命，跪了下去，到底還是磕了一個頭才罷。

「貴乾，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還有幾句用兵的腑肺之言，要請兩位大人密奏皇上。你先迴避。」

一聽「密奏」二字，何主事也要迴避了。張廣泗的本意，就是用「密奏」二字當「逐客令」，他要說的話，是不宜讓何主事知道的。

「我已經聽說了。」張廣泗伏枕說道：「刑部主稿，引的是斬監候的律；加重變斬決，我全家大小，還能苟且活命，全出兩公成全。我張廣泗的滿腔委屈，總算還有人知道，死亦可以瞑目了。」

阿克敦正想答話，汪由敦拉一拉他的衣服；然後提高了聲音說：「張將軍，你這番感激天恩，至死不變的忠忱，我跟阿公一定替你面奏皇上。至於西陲用兵，你有所見，不妨細細陳述。」

阿克敦明白，張廣泗更明白，這是故意掩飾的話，便即放低了聲音說：「從奉召進京，我就知道我的命，決不能保，皇上要殺大臣立威；借我殺訥公，反過來又借訥公殺我，自古雄猜之主，常有這樣的作為。今上雖是先帝的親骨血，但如是劉阿斗，先帝亦不會以大位相付。兩公以為我的看法如何？」

「張將軍，」汪由敦答說：「你不必問我們，你心裡有話，儘管說你的好了。」

「是。」張廣泗繼續往下說：「當時我心裡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誣服』，誣雖在人，服則由己；我亦不信『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這句話。如今，總算過來了。」

聽得這句話，阿克敦畢竟忍不住了，「敬齋兄！」他說：「你真是忍人！」

「我想到一家妻兒老少，不能不忍。」張廣泗說：「皇上問我剋扣了多少軍餉？我回奏，軍餉由班第經管，何從剋扣？上了夾棍再問，我還是這句話。如果我鬆一句口，兩公亦就無法成全我了。」

阿克敦與汪由敦到此時才知道他熬刑的本意，不求免死，只求不抄家；如果承認剋扣軍餉，甚至不是有意剋扣，只是虧空公款，亦必依律籍沒家財來賠補，不足尚須追比家族，後患無窮。

「兩位恩公，」張廣泗又問：「以後如果尚有餘波，譬如有人訐告我如何扣軍餉，請問刑部如何處置。」

「此案已結，無須再論。」阿克敦轉臉問道：「是這樣嗎？」

「是。」汪由敦答說：「皇上親鞫之案，是真正的定讞。皇上英明過人，亦決不會『貳過』。」

「蒙兩公始終成全，這是真的可以瞑目了。」張廣泗說完，雙眼一閉，眼角立即出現了黃豆大的淚水；這是張廣泗被逮以來，頭一次哭。

阿克敦與汪由敦都覺得心中惻惻然地很難過；但此時實在不宜動感情，「張將軍，」汪由敦輕聲說道：「關於西陲用兵，你到底也要稍為談一談，以便密奏。」

這是他格外謹慎之處，因為「有幾句用兵的腑肺之言」，請他們代為密奏，是張廣泗自己公然宣布的，這話輾轉達於天聽，就一定會查問，倘無下文，追究起來，又是一樁極大的麻煩。

「是。」張廣泗拭去淚痕，定定神說道：「皇上一再宣諭，金川用兵之期，不可過明年四月初旬；傅中堂回奏是，非成功，不班師。請兩公密奏皇上，兵機瞬息萬變，固不宜遙制；而長治久安之計，更非身經其地、身歷其事，不能細心策畫。是故只請皇上密諭傅中堂，凡事不必勉強，只拋開功過之心，純任自然，若拘定期限，反而會僨事：譬如說，本來五月裡可以收功，只為皇上有四月上旬的限期，傅中堂自然不肯無功而還，急於圖功，提早發動攻擊，時機未到，一定不能成功。這真正是我的腑肺之言，請皇上勿存張廣泗飾言巧辯之心，虛衷以聽；那樣，即令我覺得委屈，在九泉之下，總還有可能自解自慰之處。」

聽得這番話，阿、汪兩人，都為之動容；阿克敦答說：「敬齋，我一定把你的話，據實密奏；不過，我不能騙你，你那最後幾句話，說了反而壞事，我想把它拿掉。」

「是。謀國之忠，誰不如我？全在兩公自己斟酌，反正我的心是盡到了。」

阿克敦正要開口回答時，聽得身後一聲咳嗽，回頭看時是何主事進來回事。

「德侍衛到部！」

是奉派監視行刑的御前侍衛德保來了；何主事是暗示，德保在催促處決，以便覆命。這便真的到了訣別的時候了。

「敬齋兄，還有甚麼未了之事要交代？」

張廣泗黯然無語，而且看得出來，是強忍著眼淚；於是汪由敦便說：「張將軍，你請放心，此案到今天為止了。」

張廣泗點點頭說：「一切拜託。」

這時何主事便橫身過來，雙臂一張，隔斷在中間；汪由敦便將阿克敦一拉，很快地退了出去。但阿克敦走到門外卻站住了，喊一聲：「何老爺！」

等何主事應召而至，他特別交代，不必上綁。此與定制不合，言官參奏，即便是奉堂官之命，何主事職責所在，亦脫不得干係，因而面有難色。

「回頭我跟德侍衛說明白，不會有事。」

聽得這麼說，何主事勉強答應了。阿、汪兩人回到白雲亭，御前侍衛德保及刑部左侍郎勒爾森這兩個監斬官，都在等待，阿克敦將特許張廣泗不上綁這一點，跟德保說了，希望他略作擔待，回奏時勿提此事。

「阿公交代，我不能不聽；不過，有句話我得聲明在先，皇上不問我不提，皇上要問到，我可不敢隱瞞。」

「我明白。」阿克敦答說：「不然豈非欺罔之罪？」

汪由敦冷眼旁觀，心知皇帝不但欽派御前侍衛監視；而且監斬向來是刑部右侍郎的職司，特旨派了左侍郎勒爾森，其中必有緣故，因而悄悄派人去通知何主事，仍舊按規矩明正典刑，該上綁仍舊要上綁，不過不可凌虐。

原來刑部從前明以來，就有一種胥吏歛財的積習；凡是秋後處斬，事先「勾決」時，已知某人「情實」，罪無可逭；某人「可矜」，得以不死，但處決之前，仍舊一例上綁，到了菜市口，等京畿道御史齋到「駕帖」，上面沒有名字的，只是「陪斬」，但已經嚇得半死，而在此以前，先已吃過一番苦頭，如果家屬事先不託人打點，上綁時，雙臂反捩，表面皮肉不傷，而筋骨已受重創，即令不死，亦必終身殘廢。

至於斬立決的囚犯，當然並無陪斬的人，可是上綁時，一樣要吃苦頭；汪由敦交代不准凌虐，何主事自然不准胥吏胡作非為。其實亦不至於如此，因為張貴乾在獄中跟胥吏差役混得很熟，「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上綁只是鬆鬆地籠住雙手，作個樣子而已。

等囚車一出刑部，汪由敦便已得報，他當然不告訴阿克敦，他對張廣泗的那番厚待之情，人家只是「心領」；而且張廣泗其人其事，在他自然而然地一下子就拋開了；因為他雖不曾學過幕，也不曾做過州縣官，但久在刑部，自然而然地受了刑幕心傳的兩句秘訣的影響，能很快地將已死的人忘掉。

那兩句秘訣：「救生不救死，救大不救小。」照學刑名的幕友的說法：天下所有的幕友，尤其是「縣大老爺」尊為「老夫子」、實際上也是左右兩臂的「錢穀」、「刑名」兩席，他們唯一的使命，也就是游幕的最高的名聲，是在既能助東家升官發財，又能為百姓除害伸冤；其次是襄助「東家」，一切之一切，以東家的前程為重。既然如此，「救生」則生者感激再造之恩，必然有所報答；同樣的道理「救大」則「大」者的感激涕零，與「小」者無異，但論到報答，「大小」之別懸殊。幕友既然要報答相處無間的東家，「大」者與「小」者的餽贈是大不相同的。

汪由敦與阿克敦對張廣泗都很幫忙，但在感情上卻完全是兩回事，阿克敦在白雲亭「會食」之時，對張廣泗的遭遇，還在那裡嗟嘆不絕，而汪由敦「救生不救死，救大不救小」，心裡想到的，只是一個年將八旬、精神如昔的首輔張廷玉。

未正剛過，得報知道張廣泗已在「西市」——宣武門外菜市口畢命以後，便即起身說道：「我先告辭，這裡就請阿公偏勞了。」

「你上那兒？」阿克敦道：「萬一有事，總還有一定的地方可以『搜索』到你。」

「那，那就鴻印軒吧。」

「以後呢？」

「以後，」汪由敦答說：「當然是回舍下。」

「好，我知道了。」

於是汪由敦出西華門，直驅張廷玉的賜第——張家賜第在北京城內的有兩處，一處在西安門大街的蠶池口，是張廷玉之父、文華殿大學士張英的賜第；張廷玉的賜第在護國寺西，這天是十二月十八，恰逢護國寺廟會之期，車馬喧闐，熱鬧非凡。汪由敦想起來了，每逢廟會，張廷玉為了避囂，每每移往蠶池口；到門一問，果不其然，汪由敦原車轉往蠶池口。

到了張家，汪由敦先看張若澄——張廷玉有三個兒子，除姨太太生的小兒子還在讀書外，老大張若藹是雍正十一年的傳臚，官至內閣學士，乾隆十一年病沒；皇帝因為張廷玉在內廷行走，需要有人扶掖，特命前一年方成進士，分部當司官的張若澄改為庶吉士，並派在南書房當差，以便張廷玉進宮後，有人照料。

張若澄跟汪由敦讀過書，而且乾隆九年他在北闈中舉人時，汪由敦是主考，所以稱他「老師」；但汪由敦卻因張廷玉的關係，跟他兄弟相稱，問起張廷玉近來的情形，張若澄不由得便皺緊了雙眉。

「這幾年總是想回桐城，逢年過節，鄉思更甚。」張若澄說：「這幾天又在鬧著上摺子了。」

「我今天就是為這件事來的。」汪由敦說：「二弟，你該切切實實勸一勸老師；今年正月裡那個摺子，說起來是碰了個軟釘子。而且，那時孝賢皇后還沒有出事。二弟，你在內廷行走，總看得出來；孝賢皇后生前身後，皇上變成兩個人了，這會兒如果再碰一個釘子，那——。」

汪由敦雖不說，張若澄也能意會得到，第二次碰釘子，可能碰得頭破血流，決不能像這年正月裡那樣「優詔褒答」。

原來張廷玉年已七十有八；自七十五歲以後，並常在口頭上表示想告老，而皇帝總是很懇切地慰留。

這年正月裡，過了元宵，命張若澄寫了一個乞休的摺子，面呈皇帝，談到鄉思，至於淚下，因而皇帝跟他展開了一場辯論。

皇帝不准他告老還鄉的理由是，張廷玉受康熙、雍正兩朝厚恩，而且世宗遺命，將來配享太廟，豈有從祀元臣，歸田終老之理？

張廷玉的回奏是：宋明配享之臣，亦有告老而奉准的。而且舉了幾個人，如司馬光等等為證。又引漢書「薛廣德傳」，說「七十懸車，古之通義」——七十歲退休，戶懸車，不預政事。又引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認為年將八旬，不應戀棧。

皇帝辯才無礙，說「知足」「知止」，是就一般臣子而言；張廷玉與國同休戚，不當引用此論。至於說「七十懸車」為必然之事，則又何以有「八十杖期」這句成語。如果張廷玉必以泉石徜徉，高蹈才能適意，那麼諸葛武侯「鞠躬盡瘁」這句話，又該怎麼解釋。

接下來又動之以情，說日日同堂相處，一旦遠離，雖朋友亦有所不忍；且不說康、雍兩朝相待之厚，即是皇帝這十三年中，種種眷顧，亦不應言去。他如果真的忍心要走，亦當為皇帝想一想捨不得跟他分離之情。

不過總算還有體恤之意，其實也是削權，命張廷玉不必管理吏部，「俾從容內直，以綏眉壽。」

「二弟，」汪由敦問道：「你知道不知道，皇上為甚麼不願老師退歸林下？」

「怎麼？」張若澄詫異地問：「莫非還有內幕？」

「怎麼沒有？皇上用心極深，凡是不平常的舉動，無一件沒有內幕。」

「那麼，老爺子的事，是甚麼內幕呢？」

「皇上是怕老師去掀內幕。」

「這，這話怎麼說？」

「嗐，二弟！你怎麼這麼老實，說到這裡還不明白？」汪由敦將聲音放得極低，「雍正十三年、乾隆十三年、這二十六年之中的宮闈秘辛，還有誰比老爺子更清楚的？」

張若澄駭然失色，「這不是『以小』——。」他急忙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句成語嚥住。

「事實確是如此。」汪由敦說：「他怕老師回到桐城，優游林下，少不得常跟田里野老閒話麻桑，一談到兩朝得位經過，老師未必就能跟王文靖公那樣。」

「王文靖」指順治朝的內閣學士王熙。世祖因為自童年開始，便飽經滄桑，富貴榮華、悲歡離合，歷人世感情之極致，加以不堪親裁大政的沉重負荷，由虛幻之感，而生逃禪之想，決定到五臺山出家，而且親自為親信太監吳良輔祝髮，預備帶到五臺山作個伴當，那知「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突然出痘，以致不起；臨終以前，一直神智湛明。召王熙至御榻之前，口授遺詔，其時皇二子福全、皇三子玄燁，皆在沖齡，而初得天下，大局未定，外有三藩，內有諸王，正是「國賴長君」之時，因而決定傳位給他的堂兄安親王岳樂。

及至這道遺詔呈上孝莊太后，她跟她的「教父」德國天主教士湯若望商量，決定還是傳位給已出過痘，由曹雪芹的曾祖母帶著住在宮外的皇三子玄燁接位，便是後來的康熙。此與世祖的本意不符，但太后作主，沒有人敢反對，仍由王熙秉筆，改動遺詔。這段秘密，王熙終身不洩，連他子姪面前都從未提過。

張廷玉能做得到這一點嗎？這是連張若澄都不敢斷言的事；他嘆口氣說：「照此看來，有孝賢皇后那件大事，如今比正月裡更難得如願了。」

「著！二弟，你總算明白了。」

「那麼，」張若澄沉吟了一會說：「能不能想個辦法，表明心跡，一定跟王文靖公一樣；同時——。」

「二弟，你別往下說了。」汪由敦亂搖雙手，臉都變色了，「這個念頭，動都動不得。這樣的忌諱，怎麼好碰？一碰，」他嚥口唾沫，吃力地說：「只怕還有不測之禍。」

看他如此緊張，張若澄也是把臉都嚇黃了，好一會神色稍定，「老師，」他說：「咱們一塊兒見老爺子去。」

「見了怎麼說？」

「能不能將你的看法，跟老爺子挑明了說？」

汪由敦緊閉著口，考慮了半天，搖搖頭說：「不妥！說明了只有讓老師的心境更壞。如今倒是有個法子，不妨試一試。」

汪由敦因為皇帝屢次表示，張廷玉精神矍鑠，足資倚畀；如果召見時，顯得老境頹唐，精力大衰，也許皇帝一念惻隱，准他回鄉養老。

張若澄別無善策，只好很婉轉地稟告老父。張廷玉認為此計大妙，第二天便即照計而行，在養心殿晉見時，下跪時故意裝作扭了筋的模樣，仆倒在地。喘息不止。

汪由敦不知是計，還當真的摔倒了，但面君之時，未曾奉諭，不敢起身去攙扶，只是急得憂形於色，欲語又止。

於是隨手拿起寶座扶手旁的一具金鐘，隨手搖了兩下；這是召喚太監、宮女的信號，但幾乎絕少用到，因為皇帝到處，總是有人不離眼地在伺候，目動眉語，先意承志，不勞用金鐘相召。但在養心殿召見軍機時，太監皆須遠遠迴避，因而進出殿廷打門簾時，亦須資淺的軍機大臣執役。此時要召太監扶掖張廷玉，很難得地用了一次金鐘。

「你們把張中堂扶出去息一息。」

養心殿總管遵旨督率另兩名值殿的太監，去攙扶張廷玉時，他伏在地上先磕了個頭，顫巍巍地說：「臣尚可支持。容臣仍舊在這裡承旨。」

「不，你去息一息。」等將張廷玉快扶出殿門時，皇帝又喊：「高廣德！」

「喳！」總管回身跪下來答應。

「把我這碗茶，端了去給張中堂喝。不必謝恩。」

御案上的這碗茶，其實是參湯；高廣德答應著，站起身來，雙手捧著那隻內盛參湯的康熙窯五彩藍碗，小心翼翼地向殿外走去。

皇帝又開口了：「汪由敦！」

「臣在。」

「你看看你老師去。」皇帝又說：「傳旨：派御前侍衛一員，護送大學士張廷玉回賜第。」

「是。」汪由敦站起身來，退後數步，轉身出殿。

張廷玉是在養心殿西，總管太監的屋子中休息，臉色已見緩和，正在啜飲御賜的參湯。等汪由敦傳了旨意，張廷玉少不得在原處望著西暖閣磕頭謝恩。接著，汪由敦找到相熟的御前侍衛三保，傳宣綸音，將張廷玉託付了三保，方又回殿覆命。

「張廷玉精力是差了。」皇帝說道：「我想，他亦不必天天入直；宋朝文彥博十日一上朝，有前例不妨援引。」

「是。」

接著，皇帝講了大篇不能，亦不必讓張廷玉回桐城的大道理，命汪由敦：「寫旨來看。」

回到軍機處，汪由敦照皇帝的意思，寫好上諭，用黃匣子裝了，遞上御前；等發下來時，上諭隻字未動，不過另外附了一頁素箋，是用硃筆寫的一首詩。

這是汪由敦的一項特殊差使，皇帝有時用誅筆，有時用墨筆，有時甚至是口述，都由汪由敦以楷書謄正，附帶作一番詞句上的修飾，失粘不合韻之處，都要改正；然後送呈覆閱，稱之為「詩片」。

由於這首詩是賜張廷玉的，所以汪由敦改好了詩，還要在上諭結尾加一句：「御製詩一章，以勸有位。」

這道上諭，由內閣「明發」，一開頭說：「大學士伯張廷玉，三朝舊臣，襄贊宣猷，敬慎夙著，朕屢加曲體，降旨令其不必向早入朝，而大學士日直內廷，寒暑罔間，今年幾八秩，於承旨時，朕見其容貌少覺清減，深為不忍。」

這段話，體恤老臣，情見乎詞，但下面那句話，便顯得有些輕薄了，「夫以尊彝重器，先代所傳，尚當珍惜愛護，」等於將張廷玉當作骨董看待。承旨時皇帝特別指示，這句話不可漏掉，所以汪由敦述旨時，照樣書寫；接下來便是轉筆：「況大學士自皇考時倚任綸扉，歷有年所，朕御極以來，弼亮寅工，久遠一致，實乃勤勞宣力之大臣，福履所綏，允為國家祥瑞。」說張廷玉的福祿壽考，為國家的瑞徵；再配上「勤勞宣力」四字，無異暗示張廷玉不過福氣好、恩澤厚而已，並沒有甚麼了不起的相業，接下來便又談到歸田之事：「但恭奉遺詔，配享太廟，予告歸里，誼所不可。」

然則「年幾八秩」，且「容貌少覺清減」，既覺「不忍」，應有處置；因而提到宋朝文彥博的先例：「考之史冊，如宋文彥博十日一至『都堂』議事，節勞優老，古有成模。」宋朝「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議事之處，名為「都堂」；這裡當然是比作軍機處，上諭中交代：「著於四五日一入內廷，以備顧問。」

上諭中重要的文字是，反覆申言，張廷玉並無歸田的必要，先說：「大學士紹休世緒，生長京邸，今子孫繞膝，良足娛情，原不必以林泉為樂」，這是說，張廷玉想回桐城，毫無理由，人之既老思鄉，或者由於少時游釣之地，魂牽夢縈；或者子孫居鄉，舐犢之情，不能自己。張廷玉從小生長京師，子孫繞膝，兩個思鄉的理由，都不存在。倘真以林泉為樂，則「城內郊外，皆有賜第，可隨意安居，從容几杖，頤養天和，長承渥澤，副朕眷待耆俊之意。」

此外，上諭中還有期勉張廷玉為朝臣作個榜樣之意，道是「且令中外大臣，共知國家優崇元老，恩禮兼隆，而臣子無可已之，自應鞠躬盡瘁，以承受殊恩，俾有所勸勉，亦知安心盡職。」

凡此規勸，如果不聽，一下子反過來，都可以成為罪狀。最後所附的御製七律一章，便等於提出警告；頭兩句是：「職曰『天職』位『天位』，君臣同是任勞人」，用「荀子」與「尚書」的典故，說張廷玉與皇帝為臣為君，任勞皆由天定。中間第一聯說「休哉元老勤宣久」，不過「允矣予心體恤頻」，這「允矣」二字出於詩經，「允矣君子」乃誠信之意，張廷玉雖然勤勞王事已久，但他亦有足夠的報答。

第二聯用了兩個典，一個是封潞國公的文彥博，「潞國十朝事堪例」，這裡的「十朝」是皇帝獨創的用法，意味「十日一朝」，並非經歷了十個朝代。另一個是唐朝平安祿山之亂的汾陽王郭子儀，道是「汾陽廿四考非倫」，這個警告就嚴重了。

本來郭汾陽「二十四考中書」，是說他久任中書令，歷經二十四次考績，以年資而論，張廷玉拜相二十餘年，不能說是「非倫」。因此所謂「非倫」者，是郭子儀與張廷玉的相業不同，郭子儀身繫唐室安危二十年，張廷玉不能與之相比。換句話說，他實在並無配享太廟的資格。

最後便是公然告誡了：「勗茲百爾應聽勸，莫羨東門祖道輪。」祖作送字解，送別之筵稱為祖餞；祖道便是送行。勸張廷玉莫作歸田之想。

這道上諭除明發以外，還特繕一份，派御前侍衛頒賜張廷玉；照例擺設香案跪接，高供大廳正中。接下來還有件事，便是繕摺謝恩。

「你把謹堂去請來！」張廷玉這樣吩咐次子。

「這個謝恩摺子，也不必他來擬。」張若澄說，「快過年了，刑部本年該定讞的案子，趕著要出奏；不必找他了吧。」

「不！我另外有話問他。」張廷玉說：「等他刑部的公事完了，請他來喝酒。」

於是張若澄寫封短簡，派人送到刑部。

十七

汪由敦直到上燈時分，方應約而至。

「聽說這道上諭，是你擬的？」

「是。」

「詩呢？」張廷玉又問：「每一個字都是御筆？」

「皇上的詩，老師知道的，除了失粘、出韻，要想動也無從動起。」汪由敦答說：「而況這首詩是給老師的，我更不敢動了。」

「我也看得出來。」張廷玉點點頭，「不通之處仍在，足徵為原作。」

批評皇帝「不通」，雖在私室，亦不宜出口；汪由敦沈默不答，暗示為一種規勸。

「謹堂，『莫羨東門祖道輪』，連羨慕都不行嗎？」

聽老師咬文嚼字，足見對這首詩很在意，汪由敦出言便越發謹慎了，「我想，這個羨字沒有甚麼深意。」他緩慢地說：「這裡要用仄，羨字去聲，比較來得響。」

「皇上的詩，還用得著講聲調嗎？」

「爹！」張若澄也覺得需要勸阻，所以為皇帝辯護著說：「前一陣子，皇上還特地到南書房來要過趙秋谷的聲調譜。」

「好。不談這一句了。謹堂，」張廷玉有些激動了，「『汾陽廿四考非倫』，是指的甚麼？」

汪由敦何能直說；勸慰似地說：「老師何必看得這麼認真？」

「不！我要弄弄清楚，因為皇上的詩，常有以詞害義之處，說不定是詞不達意。」

這「非倫」兩字是很清楚的；汪由敦無法曲解皇帝是如何措詞不當，便依舊只好保持沈默。

「皇上，另外還說了甚麼沒有？」

談到這裡，張廷玉忽然咳嗽大作；後房出來兩名女子，年紀都在三十左右，卻依舊是青衣打扮。這使得汪由敦想起了他的「太老師」張文端的一則傳聞。文端是張英的諡，他是康熙六年丁未科的翰林。但三藩之亂以前，人才出在他以後的一科，康熙九年庚戌的徐乾學、李光地、趙申喬、王掞、陳夢富、邵嗣堯、張鵬翮、郭琇，還有旗人牛紐；而且庚戌科一榜二百九十九人，丁未科只有一百五十五，眾寡之勢，亦不相敵，因此張英頗受排擠，幸而他甘心自下，始獲保全。

自康熙三十五年以後，諸皇子爭位引起朝局的大翻覆，黨爭更為激烈。張英是東宮保傅，看太子失父皇之歡，情況不妙，因而在康熙四十年，以衰病請放歸田里；其時他才六十五歲，平時養生有道，體氣一如壯年。聖祖亦知他之告老，是因為在東宮未能善盡輔導之職，內心不安而求去，有引咎之意在內，便准如所請，容他優游林下。

張英既有終老林下之志，自然要興土木來娛老；好在他的身子好，年過七十，依然能夠親到工地，指點經營。這年——康熙四十七年夏天，花園中有座正廳要上樑，樑木植置路口，那知有個十六、七歲的丫頭行經此處，跨樑而過。那時在許多重忌諱的地方，連婦女的褻衣都不准在露天曬晾的；正樑是何等重要之物，這丫頭膽敢如此，工頭大為惱怒，厲聲喝住：「你簡直要造反了，你怎麼可以跨過正樑。」

「咦！為甚麼不能跨過？」

「賤物，你真不懂、假不懂？你那個『東西』跨過正樑，陰氣衝犯，這根樑不能用了；稟告老太師，一頓板子打死你。」

那丫頭失笑了，「你儘管去稟告。」她說：「我的『東西』怎麼樣，公侯將相不都是從這裡出來的？」

工頭為之氣結，果然去稟告「老太師」；張英覺得這個丫頭，出語不凡，找來一看，生具貴相，心中一動；有天丫頭服侍他「更衣」時，成就了一段「一樹梨花壓海棠」的韻事。

誰知到了這年九月裡，接到京中的信息，太子為皇帝所廢。據說在熱河行宮回鑾途中，太子每夜逼近皇帝所住的「布城」，撕開一條縫，往內偷看，有弒父的逆謀。

皇帝特召王公大臣，面數太子之罪，且哭且訴，有「朕不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所締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付此人。」哭訴到此，仆倒在地，幾於昏厥。

信是張廷玉寫來的，他在南書房行走，又兼日講起居注官，凡有巡幸，例必隨扈，信上所寫，都是親見親聞，格外真切。因此，張英看完這封信，亦像聖祖一樣，「幾於昏厥」——從康熙二十六年起，他一直兼管詹事府；這個衙門是「東宮官屬」，其中有個官職叫做「洗馬」，而正式的職稱卻是「太子洗馬」。太子的教育，歸詹事府負責；不道教出來的太子，竟是如此大逆不道！怎生交代？

而且聖祖凡事皆能循理衡情，作出公平寬恕的處置，獨獨一牽涉到皇太子，便有牢不可破的成見，橫亙胸中；而且早年溺愛不明——由於元后在生太子時，難產而死，以悼念愛妻之情，寄於其子；再則太子長得英俊而聰明，讀書過目不忘，做得極好的詩，為他的曾祖母孝莊太后視如心肝，聖祖亦不知不覺陷於溺愛之中，為了便於他需索，將他的乳母之夫凌普派為內務府大臣。但當太子成年，種種乖謬荒唐的積習，已成無藥可治的痼疾以後，聖祖竟歸罪於凌普及跟隨在太子左右，滿洲話名為「哈哈珠子」的一班小太監，很殺了一些人。

這就是張英驚悸的由來，在聖祖認為太子是第一等的資質，所以不成材，都是他左右的人教壞的；如今壞到竟要弒君，試問多年任「東宮官屬」之長的人，該當何罪？

張英越想越害怕，驚悸成疾；而且不肯服藥，只求速死。可是他的那個「出語不凡」的侍兒卻有孕了。

世家大族，最怕這種事；尤其是在退歸林下的大老去世之後，才爆發出來的事件，更為棘手，首先是不知未出生的嬰兒，究竟是不是老主人的骨血？事實上惡僕設計誣賴的情形，亦多得是；素車白馬，弔客紛紛之際，忽然出現一個身穿重孝的少婦，拖個披麻戴孝的孩子，到靈堂大哭，說孩子是老主人所生，且有惡僕出來作證，說老主人生前確有此外室。於是要歸宗、要分家；有些「詩禮之家」，認為析產事小，「亂家」事大，到談判不成時，不免涉訟，這種無頭官司，遇到心狠手辣的「滅門縣令」，非破家不可。

但亦有確是老主人的親骨肉，而門生故舊，認為死者的清譽，必須維護，所以教唆死者家人，狠心不認，當然也要動用官府的力量，硬壓軟騙，乃至治以誣控之罪。那懷孕的侍兒，所恐懼的便是這一點。

據說，張英雖在病中，神智湛然，問那侍兒：「你的打算怎麼樣？要不要生這個孩子？」

「當然要生。」

「生了以後呢？」張英問道：「是不是另外替你擇配？」

「不！我請少爺撥一處房子給我，帶髮修行。」

「這是你終身大事。」張英鄭重提醒她；「你再想想。」

「不用想。老太師得病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了。如今只請老太師作主，跟大少奶奶說明白。」

張英的長子，亦就是張廷玉的胞兄，名叫張廷瓚，是康熙十八年的翰林，去世好幾年了；大少奶奶便是他的妻子，現在當家。

「你別傻了！告訴了大少奶奶，還不是把你弄到小產了事。」

「可是，我這肚子鼓——。」

「你回娘家去生。」

張英密密地囑咐了一番話，然後把大少奶奶找了來，說那侍兒不聽話，讓他生氣，非攆走不可。

「喚她父親來，把她的契約給他，叫他領回去。」

大少奶奶不疑有他，檢出那侍兒的賣身契，還附送了幾兩銀子，喚她的家人來將她領了回去。

不多幾天，張英去世，遺疏去京，恤典甚優，諡文端，表示皇帝承認他是正人君子，輔導東宮，並無不端的行為。張廷玉兄弟亦就能安心在原籍守制了。

到了第二年，那侍兒遣他的父兄來告，說為「老太師」生了個遺腹子。有老太師生前所寫的一首詩為證，這首詩是遺囑，且已為未生的兒子或女兒命名，生的是兒子，命名按照「廷」字輩，第二字「玉」字傍排行，叫做「廷璣」。

這件事在張家是個忌諱，雖以汪由敦這樣親近的關係，亦從沒有打聽過「太老師」的這樁韻事，只是聽說而已。這時候忽然想到，是看到那三十上下的兩名青衣女子，知道「老師」亦不免有內寵，杖朝之年，這種情形不是好事，但又從何規勸？

正在這樣想著，張廷玉的咳嗽已經止住了，「你跟謹堂在這裡，我有幾句擱在心裡的話，不吐出來，只怕要帶入泉台了。」他看一看左右說：「叫大家都出去。」

這是囑咐他兒子的話，張若澄奉命唯謹，交代下人迴避，而且親自去查看，確知絕無隔牆之耳，方始回進房來，端著椅子放在張廷玉左首，這是為汪由敦預備的座位，他自己在門背後取個小板凳，坐在他父親右膝旁邊。這樣都坐攏來，張廷玉說話就可以省好些氣力了。

「照現在的情形看，想終老『龍眠』，必成妄想。而且，就算有恩旨，許我回籍掃墓，恐怕亦只能心領了。」張廷玉停了下來，看一子一門生都只是用期待的眼光看等而未發問，便又接下去說道：「這話，何以言之？長途跋涉，就算安然到家，可是涉歷江河，雖無風濤之險，而方寸之間不能無風濤之憂。你們現在年紀還輕，還不能體會我的心境；到了六十年以後，你們就會知道了。」

沈默了片刻，汪由敦開口問了：「老師的意思是，憚於遠行？」

「是的。」張廷玉說：「不過這『憚』與不憚，不可執一而論，『境由心造』，在思鄉正切、歸心如箭的時候，不憚冒險；倘或已經到了我覺可以安身立命之處，再叫我回京，那時我就會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老師的意思是，一回桐城，就憚於回京供職了。」

「是啊。我所顧慮就是這一點。」

「老師這話，我斗膽要駁，如果皇上格外優遇，老師酬主心切，回京亦就會像回籍一樣自然而然地不會擔心風險。」

「但願如此，而究竟不是如此。此生我已不作回鄉之想，而且自覺有朝不保暮之勢，心裡有些話，不止是發我自己的牢騷，也讓你們自己有個抉擇。」

「太老師要訓誨的是——，居家之道？」

這是汪由敦故意這樣說，實際上他所希望獲得的訓誨，是「居官之道」。

「我要訴訴我的委屈。」張廷玉說：「有人在皇上面前說：鄂文端配享太廟，是說得過去的，因為至少還有在雲貴征苗，『改土歸流』，不妨說有開疆拓土之功。至於張某人，不過筆墨之勞，述先帝之旨稱職而已，如此而入太廟，名器未免太濫。皇上把這話聽進去了。誰讒的人是誰？我不知道你們知道不知道？知道，擱在肚子裡；不知道也就不必去打聽了。」

汪由敦與張若澄，可說是知道了一半，他們都聽人談過，但不便去問張廷玉，此刻似乎有了澄清的機會，便都靜靜聽著。

「先帝一向重視翰林，對庚辰一榜，更加注意，為什麼呢？」張廷玉問：「謹堂，你總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是。」汪由敦答應著，不多說甚麼。

「我們那一榜，三甲點翰林的，有史鐵崖、我、年亮工。那年我二十九，史鐵崖小我十歲，也是一榜之中年紀最輕的；他是三甲第一，而且口才極好。至於年亮工，他之點翰林，大家都知道的，是因為他的出身的關係。」

張廷玉說得很含蓄。年羹堯是世宗封雍親王「分府」時，歸入門下的包衣；後來進妹封為側福晉，以此雙重淵源，託了人情，才得點為翰林；這是個公開的秘密，汪由敦與張若澄都很清楚。

「年亮工自己知道，他是當督撫的材料；當督撫必須朝中有人，所以最看重同年。史鐵崖少年大才，前程無量，年亮工跟他很投緣；不過史鐵崖絕頂聰明，看先帝待年亮工的情形，每有出乎情理之處，就存著戒心。雍正元年，年亮工入覲，那份威風，舉朝失色；唯獨對史鐵崖特假詞色。陛見的時候，先帝問起人材，年亮工回奏：『史貽直才堪大用。』於是先帝召見，說是『年羹堯保你。』他說：『保臣者年羹堯，用臣者皇上。』你們聽他的回奏，是不是很得體？」

這是很有名的一個故事；但相傳史貽直——字儆絃，號鐵崖，江蘇溧陽人；他是在年羹堯事敗後，召見時如此回奏，現在才知道，早在被薦時，便已向世宗輸誠了。

「他是真心話嗎？不是。他心裡還是感激年亮工的舉薦之德的。因為如此，他對我就有誤會了。」

汪由敦與張若澄都曾聽說，史貽直跟張廷玉不和，如今是證實了；而且還知道了，事由年羹堯而起。

「辦年亮工是先帝的意思，我不過述旨而已；而且有些地方我還絞盡腦汁，為他父兄開脫。這份苦心，唯天可表，不求人知；但史鐵崖認為我對年亮工落井下石，我不能承認。」張廷玉停了一下又說：「我自己覺得我事先帝，咎在未能犯顏直諫；但果真如此，只怕你們也不能過今天這種日子。」

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犯顏直諫」，忤世宗的意旨，以後的遭遇就會不同，張若澄固不能靠他的蔭庇；汪由敦亦不知是否能在雍正二年中進士，成為他的門生？原來聖祖在康熙六十一年壬寅十一月駕崩，相隔一個多月，便是雍正元年癸卯，應舉鄉試，但改元例開恩科，兩科並開，先恩後正，如照鄉試秋闈，會試春闈的常例舉行，前後需要三年才能完事。因而世宗特命仿照康熙五十二年聖祖六旬萬壽開恩科之例，春天鄉試，秋天會試，恩正兩科都是如此。

其時為了網羅人材，亦為了偵察各省對他的得位不正，是否有反抗的情形，對鄉試主考的人選，非常慎重。順天的正主考是以講理學著稱的朱軾；副主考便是張廷玉。到了秋天會試，向例遣派四總裁，而世宗為了以專責成，特旨仍派朱軾、張廷玉兩人主持，殿試以後，三鼎甲皆派在南書房行走。

第二年甲辰，補行前一年的正科，會試四總裁，仍以朱、張居首，汪由敦便是經張廷玉的識拔，在這一科成進士，入翰林。如果張廷玉不是主眷優隆，就不會連著兩年當會試總裁，汪由敦能不能脫穎而出，便頗成疑問了。

「現在要談我如何入南書房了——。」

在未設軍機處以前，南書房翰林承旨撰擬上諭，並備顧問，即等於後來的軍機大臣。康熙中葉，朝中的人材，非楊即墨，不是擁護皇太子，便是為皇八子胤禩所羅致；以後奪位的糾紛擴大，皇太子與皇八子兩敗俱傷，而聖祖選定了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禎居儲位，胤禩傾心擁護，舉朝人材，皆歸門下。世宗既然是奪了他的同母弟皇十四子的大位，便成了舉朝皆敵之勢，要想物色幾個能不受胤禩影響，而一意為己所用的人，非常困難。

當然，他是早就在留意的，張廷玉便是世宗所看中的一個人；因為他承老父遺教，深知捲入奪位的糾紛中，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所以平時跟胤禩一系，頗為疏遠；而由於張英曾是廢太子的保傅，所以張廷玉亦自然而然對胤禩有一種敵視的傾向，世宗認為用他是一定可以寄以腹心的。

其時還有一個人，被選入南書房，參與密勿，此人是海寧「三查」之一。三查的老大查慎行，本名嗣璉，字夏重，他是朱竹垞的表弟，詩名甚盛，早就點了翰林；康熙二十八年，發生一件國喪期間演戲，朝士紛紛獲罪的大案，查嗣璉亦被革職。後來改名慎行，自號悔餘，應康熙三十二年的鄉試；復由大學士陳廷敬的舉薦，入直南書房修書，康熙四十二年再度成為翰林，未幾請假回籍，就不再入京了。

老二叫查嗣瑮，字德尹，與張廷玉同榜，亦是翰林。老三便是為世宗所選入南書房的查嗣庭，字潤木，他是康熙四十五年的翰林；世宗用他，別具深心；其中內幕，汪由敦是第一次聽他老師揭露。

原來查氏兄弟應該算是胤禩一黨。胤禩黨中有一員大將，為權相明珠之子，詞壇大名家納蘭性德之弟揆敘，他在詩詞上的造詣，雖不及納蘭，但亦是八旗有名的詩人，詩筆通敏，而且篇章甚富；他學詩的老師便是查慎行。

至於查嗣庭，是因為世宗發現了一首詩，才知道他跟胤禩的關係不淺。這首詩是胤禩送一個椒房貴戚的壽詩：「柳色花香正滿枝，宮庭長日愛追隨，韶華最是三春好，為近龍樓獻壽時。」這一貴戚是領侍衛內大臣，長日追隨，而生日在「柳色花香正滿枝」的三月，恰與聖祖三月十八日壽辰相近，所以結句有「龍樓獻壽」的話。

詩不是胤禩做的，代筆的就是查嗣庭。胤禩的門客，世宗居藩時都有偵察的紀錄，從未見查嗣庭上門，但居然為胤禩代筆作詩，可見得別有秘密的交往途徑；世宗用查嗣庭，便是想從他口中打聽胤禩的秘密。

但是查嗣庭不承認與胤禩有交往，他說那首壽詩是有人來託他作的，只說是替某皇子代筆，並不知就是皇八子胤禩。

「先帝是何等樣人？就有心試他了。因為隆科多曾經保過他，就先試他跟隆科多的關係。」

張廷玉談到這裡，停了下來，抬眼環視一子一門生，很認真地告誡：「你們記住，『受祿公堂，拜恩私室』在先帝跟今上，是最犯忌的事！舉薦人才是大臣分內應為之事，不應視為市恩；做官做的是朝廷的官，要感的恩是皇上，不是舉主。史鐵崖至少在表面上，能把這番道理現出來，是他最聰明的地方。謹堂，你將來是要大用的，更不可忘記我這幾句話！」

「老師的訓誨，門生決不敢忘。」汪由敦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答說：「不過東漢風義，門生是最仰慕的。」

這就是張廷玉教汪由敦的居官之道，要以「受祿公堂，拜恩私室」為戒，但特意提出史貽直的「聰明」，暗示只是「表面」應該如此。汪由敦答以「東漢風義」，便是充分領會的表示；因為東漢最重「舉主」，一旦受恩，終身不忘，甚至有棄官為舉主服喪的。汪由敦特拈此義，張廷玉當然深慰老懷，連連點頭；接著又談查嗣庭。

「查橫浦就沒有史鐵崖那麼聰明了。」他說：「先帝有時候召見我跟查橫浦，有意無意批評隆科多，或者處置失當，或者太不經意，過個兩三天，隆科多就會找機會跟先帝辨解，認錯時少，自以為是之時居多。你們想呢！」

「那當然是查橫浦把先帝的話透露給隆科多了。」汪由敦說：「不過隆科多『認錯時少』，查橫浦就要糟糕了。」

「糟糕的事還在後面呢！」張廷玉說：「有一回先帝交代查橫浦，擬上諭斥責漕督，其中有一句話應該是：『廉親王曾向朕稱道該督處事精敏』，查橫浦竟把這句話刪掉了；皇上問他，他默不作聲。」

「這不太傻、太糊塗嗎？」

「糊塗不在這裡。」張廷玉說：「我也是聽人說，有人問他，皇上既然這麼交代，你照寫就是。沒有寫是疏忽，就承認了也不要緊。你們道他怎麼說？」

「他是不承認疏忽？」

「不但不承認，竟是這麼回答：那天皇上召見皇八子廉親王，問起張大有為人如何？廉親王答說：『漕督張大有亦不免有糊塗的時候。』這是我親耳聽見的，皇上交代的話，與事實不符，所以我略而不書。你們看世界上有這麼糊塗的人。」

「那就怪不得他要獲罪了。」

賦性率真、處事輕率，只是說他易於獲罪，究非獲罪真正的原因。汪由敦對這件荼毒至慘的文字獄，一直覺得有許多不可解之處，以前不敢談，如今難得張廷玉自己提到，當然要問個明白。

於是張廷玉談了許多內幕。查嗣庭兩主鄉試，雍正元年癸卯主考山西；到了四年丙午又放江西主考，副主考叫俞鴻圖；他的父親俞兆晟是康熙四十五年查嗣庭那一榜的傳臚。

由於彼此通家之好，而且俞鴻圖自京師至南昌，始終以「年家子」的身分，處處尊敬查嗣庭，所以查嗣庭在他面前，言論毫無避忌，日夕相處，視如家人，幾乎沒有甚麼隱密之可言。

在出京之前，俞鴻圖間接奉有密旨，要一路留意查嗣庭的言語行為；這本來不過是防備查嗣庭言語失檢，或有或無，俞鴻圖只要據實密奏，便已盡到責任，那知俞鴻圖不是這樣的想法。

「他是怎麼個想法呢？在他以為查橫浦為先帝之所必去，叫他留意查橫浦的言論，可有甚麼不當之處，就是要他搜羅查橫浦有甚麼悖逆的證據？有一天動手打開查橫浦的箱子，翻了翻他的日記；大獄由此而起。」

十八

汪由敦記得，當時的上諭是這樣說的：「查嗣庭向來趨附隆科多，由其薦舉，朕令在內廷行走，授為內閣學士，後見其言語虛詐，兼有狼顧之相，料其心術不端，從未信任。今歲各省鄉試屆期，朕以江西大省，需得大員以典試事，故用伊為正考官，今閱江西試錄，所出題目，顯露心懷怨望，譏刺時事之意，料其居心澆漓乖張，必有平日記載，遣人查其寓所及行李中，則有日記二本，悖亂荒唐，怨誹捏造之語甚多。」當時覺得奇怪，因為那年江西鄉試三場題目，除第二場為副主考所出以外，第一場、第三場的題目，為「不以人廢言」等，說是心情怨望，已屬牽強，至於由於出題不甚妥當，而即「料其居心澆漓乖張」，推測他「必有平日記載」，而派人搜查他的寓所及行李，更是自唐太宗開科以來，從未有的怪事。如今聽張廷玉所說，方知是俞鴻圖先下的手，按他的行為來說，先已犯了竊盜之罪，先帝不便說破真相，因而才有「遣人」之語。

「查橫浦遇見他這麼一個『年家子』是大不幸；又遇到李靖達這麼一個『父母官』，更是不幸中的不幸。」

雍正四年的浙江巡撫李衛，諡靖達；當時他奉旨到海寧查家去搜查，大事張皇；原來很小的一件事，變得非常嚴重，便非從重處置不可了。這就是張廷玉說查嗣庭「不幸中之不幸」的緣故。可是外傳所謂試題的「維民所止」而「維止」二字為「雍正」斬頭去足之象，因而被指為大逆不道，但並無「維民所止」的試題，則此語由何而來？

「查橫浦著過一部書，叫做『維止錄』，這部書曾經進呈，大意說，明亡如大廈之傾，得清維之而止，先帝還很嘉許他的立論。到得一旦獲罪，有人進讒，說此書明為頌揚本朝，其實詆斥滿洲，這話亦無根據。真正的原因是，查橫浦的日記中有幾句話替他惹來了殺身之禍。其實只得兩個字。」

據張廷玉說：查嗣庭在聖祖崩於暢春園的第二天的日記中，有這樣幾句話：「天大雷電以風，予適乞假在寓，忽聞上大行，皇四子已即位，奇哉！」「惹禍的只是『奇哉』二字，俞鴻圖入告，亦就因為有此二字，先帝疑心他得位的經過，查橫浦必有詳細記載，於是革職拿問，一面搜查他在江西的行李；一面旨下浙江，派人到海寧去查。結果呢，如說有謗訕之語，僅僅只有『奇哉』二字，可是此案已成騎虎，要小也小不下去了。」

汪由敦到此方始恍然大悟，全案之起，是由於俞鴻圖誤會了意旨，希圖出賣查嗣庭邀功；而世宗因為有心病，而又有查嗣庭一直不大聽話，疑心他私下必有秘密記載，因而遽然下令嚴辦；而李衛與俞鴻圖的想法相同，推波助瀾，真的將查嗣庭認作大逆不道。及至幾乎通國皆知，查嗣庭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時，才發覺他的文字，根本就沒有甚麼有關世宗得位不正的記載，亦找不到有何謗訕怨望的話；這一來就成了一個無可再僵的僵局了。

「試問，到此地步，先帝怎麼辦？既不能偃旗歇鼓，也不能輕描淡寫。總而言之，此案如果辦輕了，就表示自己辦錯了；如果不肯認錯，就非重辦不可，查橫浦這一案，也是千古以來少有的冤獄；不過，先帝到底是英主，後來處置俞兆晟父子那一案，無異表示認錯，而查家的沖霄冤氣，亦不至於變成戾氣。」

這一案在汪由敦是記憶得很清楚的。俞兆晟、鴻圖父子，後來都很得意，俞兆晟早就升到了戶部侍郎，是「當家」的堂官；俞鴻圖由翰林院侍講，外放為湖北學政。這個差使稱為「學差」，三年一任，只要平平穩穩地做去，三年下來僅是收受秀才的贄敬，便足以償還「京債」而有餘；倘或放到富庶而文風盛的大省，更是「班生此行，無異登仙」。至於貪心不足，受賄讓文武童生進學成為秀才，亦是常有之事，只要不太過分，至多風評不佳，不至於會出「參案」。

但俞鴻圖的情形就不同了。湖北亦是大省，所派學政，縱不如江蘇、浙江文風特盛之區，每以二品大員的侍郎或內閣學士充任，至少也要底缺是侍講學士、侍讀學士方夠資格；俞鴻圖以侍講派充湖北學政，恩出格外，而世宗另有打算。

他的打算是，俞鴻圖在查嗣庭這一案上，所犯的過失極重，世宗簡直是吃了一個有苦難言的啞巴虧。公然懲處既不可，索性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派他出任湖北學政；如果能夠實心任事，且又能夠用學政得以專摺奏事的權力，將湖廣的官吏賢否、政事得失，密密奏報，那就不但可以原宥他在江西的過失，進而還可重用。

如果俞鴻圖不明此意，敷衍塞職，那就懲處有名了。因此，在派俞鴻圖為湖北學政的同時，便在湖北巡撫王士俊的密摺中批示，要他留意俞鴻圖在湖北的所作所為。王士俊是田文鏡一路人物，好以訐告博主知，等俞鴻圖到任，第一次「按臨」湖北各府，巡迴歲試生童，尚未回省之前，便臚列證據，舉劾俞鴻圖有賄賣情事。

這一下，世宗便決定要殺俞鴻圖了。但不宜出之過遽，因為俞鴻圖之被重用，是舉朝皆知的事，如果剛一重用，便加誅戮，為情理所不容，便會有無數的流言出現；同時，他也可以說還稍存恕道，或者俞鴻圖由於負債太多，急於清償，賄賣之事，偶一為之；完清了「京債」，或許就會奉公守法。因此，密諭王士俊不動聲色，繼續密查密奏。

這俞鴻圖利令智昏，不知死期將至，只以為自己在江西出賣查嗣庭，是立了一件大功，因此在湖北大貪特貪，甚至不必王士俊密奏，皇帝在京裡都能找到證據——俞鴻圖經常派他的一個名叫曹楷的家人，將在湖北所得的賄銀，運送到京，交給俞兆晟存放在殷實的典當中生息。

到得雍正十一年九月，終於東窗事發了。俞鴻圖贓私纍纍，固屬罪有應得，但上諭中說他「原係查嗣庭案內獲罪之人，朕格外寬宥，復加任使」，不免使得知道當年內幕的人，大為詫異。查嗣庭獲罪的表面原因是，兩場的題目，一題出於論語：「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當下詔命各省督撫保舉人才時，認為此題意存譏刺；另一題出於孟子「今茅塞子之心矣」一章，指為「不知何指，居心殊不可問」。即令是欲加之罪，畢竟也還要有個說法，至於俞鴻圖出第二場題，並無不妥，且副主考對正主考並無監督之責，如果查嗣庭出題差錯，與俞鴻圖毫不相干。當時明詔免罪，如今欲又說他「原係獲罪之人」，煌煌上諭，前後矛盾，豈非怪事。

到得細看上諭，進一步探究，便不免要為俞鴻圖捏一把汗了。上諭中認為俞鴻圖必當「感激黽勉，考校公明，以圖報效」，而竟如此，實出意外，且正當「天下學政澄清之會，俞鴻圖一人，首先犯法，納賄營私，甚屬可惡」。這意思是很明白的，要拿俞鴻圖來開刀，做個殺雞駭猴的榜樣了。

結果是「獲罪之人」，加上「首先犯法」，一共八個字，為俞鴻圖帶來了僅次於「凌遲」的苛刑「腰斬」。傳說俞鴻圖處決後，一時不死，以指濡血，連寫七個「慘」字，方始氣絕。這當然是齊東野語，但亦不難想像俞鴻圖死狀之不忍令人目睹。

在世宗看，俞鴻圖當年欺君罔上，誤導他入於歧途，大傷他英明的名聲，也摧折了他刻意籠絡士林的苦心，一死尚不足蔽其辜，於是俞鴻圖便「禍延顯考」了。

俞兆晟治罪是在雍正十二年三月，刑部以「平日不能教子，家人曹楷來往京中送銀，俞兆晟懵然不覺，應降三級調用」覆奏；世宗勃然震怒，命軍機大臣擬了一道明發上諭，說「俞兆晟向來品行不端，與李維鈞結為姻親，又依附年羹堯門下，皆朕所深知，因伊痛自悔過，辦事尚有才幹，用至戶部侍郎。自怡賢親王仙逝，復萌故智，弊端種種，將王數年苦心整理之成規，任意更張，甚屬可惡。」這便見得當初之重用俞兆晟父子是別有淵源的。

接下來又說：「今伊子俞鴻圖納賄婪贓，紊亂學政，非尋常私弊可比，伊有此逆子，豈真一無見聞，而欲脫然事外乎？」然後便是責備刑部堂官：「刑部審理時，祇引失察家人子弟之條，希冀從輕完結，大徇情面，著將刑部堂官交都察院嚴察。」

刑部滿漢兩尚書、四侍郎，都為此案受到申飭。俞兆晟雖不至於死，紗帽當然亦保不住了。

「你們想，先帝是這樣子猜疑的性情，又有查橫浦這個例子在那裡，我能不小心嗎？」張廷玉又說：「我當時最有利的一點是，從不捲入黨爭的漩渦，無榮則無辱。這句話，你們千萬要記住。」

「是。」汪由敦與張若澄同聲答應。

「可是，有時候事不由人。」張廷玉的語氣忽然一變：「既有榮辱之分，就一定要爭！」

這話便使得他的一子一門生，無從贊一詞了；只都用眼色催請他說下去。

「今上即位之初，刻意籠絡幾個他用得著的人，首先，當然是鄂文端跟我。此外，今上當然自己要培植幾個人，平郡王是一個、訥親是一個，傅中堂以椒房貴戚，更是一個。我當時心裡在想，一個人要籠絡人的時候，唯恐人家不受籠絡，示好無所不至；到得人家既受籠絡，想想優待太過，就有悔心了。因此，對於皇上加恩，我屢次辭謝；那知皇上錯會了我的意思，以為以退為進，反而疊施恩沛。這一來，我只好受之不辭；那知皇上又疑心了，覺得有尾大不掉之勢。於是而有劉延清乾隆六年一疏——。」

「啊！」汪由敦不由得失聲而將他老師的話打斷；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個疑團，開始要打破了——劉延清便是現在署理漕督的劉統勳，他是山東諸城人，雍正二年的翰林，循資升至詹事府正詹，由於在上書房行走多年，當今皇帝居藩時，便已默識在心，所以一即位便將他升為內閣學士，派到浙江修理海塘；第二年調為刑部侍郎，丁憂回籍，服滿起復，升為左都御史，真所謂「官符如火」；劉統勳感恩圖報，便上了一個張廷玉所說的「乾隆六年一疏」。

奏疏中說：「大學士張廷玉，歷事三朝，遭逢極盛，然晚節當慎，責備恆多。竊聞輿論，動云：『張、姚二姓占半部縉紳』，張氏登仕版者，有張廷璐等十九人，姚氏與張氏世婚，仕宦者姚孔鋹等十人。二姓本桐城巨族，其得官或自科目薦舉，或起襲廕議敘，日增月益。今未能遽議裁汰，惟稍抑其遷除之路，使之戒滿引嫌，即所以保全而造就之也。請自今三年內，非特旨擢用，概停升轉。」

「謹堂，你知道的，這完全是為我而發。姚家從端恪公以後，並無顯宦，何足與我張家相提並論？惡毒的是『姚氏與張氏世婚』這句話，意思是姚家的仕宦，都由於我的提拔。當然，這也是實情；但又何足為奇？」

張廷玉所說的「端恪」是桐城姚文然的諡，此人前明兩榜出身，入翰林不足一年，明朝便已亡國；在清朝被薦仍是庶吉士，改授禮科給事中，又轉工科，遷兵科，告終養起復後，復補戶科。六科給事中掌封駁，上諭在窒礙難行之處，姚文然侃侃而言；尤其對前明的折辱大臣及士林，深以為非，曾多次力爭，康熙十年，中過狀元的滿洲麻勒吉，在兩江總督任上，因案逮捕，仍舊是鎖拿到京，姚文然上疏抗論，從此定下規制：命官到案，概免鎖繫。因此滿漢官員都很佩服他。

姚文然不僅尊重體制，尤其注重刑獄，康熙十五年當刑部尚書時，正在修改律例；他認為「刃，殺人一時；例，殺人萬世」，所以主持這件事，非常慎重，反覆研討，務求其平。決獄時有所平反，是他最高興的事：有一次是一件疑獄，上疏力爭而不得，回到家長跪自責，認為自己有虧職守。明朝刑罰慘酷，南北鎮撫司如同人間地獄，入清後數數有大臣爭議免除，但直到姚文然當刑部尚書時，方始禁絕。

姚文然清介絕俗，深研性命之學，他因為沒有當過外官，所以在民間的名氣，沒有湯斌、陸隴其、于成龍、張伯行等人來得大，但卻是真正的理學醇儒。但他的子孫，並非顯宦，兩子都只是知縣。至於劉統勳所提到的姚孔鋹，本身就是雍正十一年的翰林；劉統勳自己也說：「或自科目薦舉，或起廕襲議敘」，出身不為不正，而且姚氏仕宦，亦僅得十人，就算都出於張廷玉的援引，以他二十年入閣拜相，久掌樞要的經歷來說，亦確是無足為奇的事。

「論姚為攻我的陪襯；攻我又是攻他人的陪襯。此人誰何？就是訥公。那才真是尾大不掉，為甚麼呢？」

張廷玉細說訥親的家世，他的曾祖父額亦都，比太祖小三歲，在四大從龍元勳中居首。他有十六個兒子，第六子名遏必隆，生女就是聖祖的元后；遇必隆又是世祖顧命四大臣之一。訥親是遇必隆的孫子，家世貴盛無比。當今皇帝居藩時，雖然早為世宗默許為繼統之子，但出身寒微，須引親貴以自重，除了平郡王福彭，從小便親密以外，後來所要籠絡的便是訥親。

但訥親一得勢，許多沾親帶故的勳臣之後，亦都位居要津；此輩由廕襲而來，升騰容易，黜陡卻難；同時訥親意氣驕溢，處事深刻，皇帝對他早就不滿了，所以劉統勳在論張廷玉以後，又論訥親：「尚書公訥親年未強仕，綜理吏、戶兩部，典宿衛，贊中樞，兼以出訥王言，時蒙召對，屬官奔走恐後，同僚亦爭其鋒，部中議處事件，或輾轉駁詰，或過目不留，出一言而勢在必行，定一稿而限逾積日，殆非懷謙集益之道，請加訓示，俾知省改。其所司事，或量行裁減，免曠廢之虞。」

「謹堂，」張廷玉談到這裡，忽然說道：「你是吃過訥公的苦頭的。以前大家都不談公事，所以若澄有好些不明白的地方，正好趁今天這個機會，跟他講一講訥公的荒謬。」

汪由敦知道，老師即令不能回鄉。從明年起，也會不常入宮，希望張若澄能漸漸大用，他雖亦在內廷行走，但現在的南書房，不是雍正初年的南書房；政事全出於軍機處，老師的意思便是要將樞要之地的種種規制，以及大有出入的關鍵之處，教導張若澄。這是他義不容辭的事；而且他也願意這麼做，因為張若澄如果能擔當得起大事，不僅是報答了老師，而且自己能添一個得力的幫手。

但軍機處經緯萬端，一時也談不盡，只好依老師的話，先談訥親，「訥公還不止剛愎自用，說得率直一點，叫做愚而好自用。譬如議覆事件，歷來所奉諭旨，或者成例，有可以兩用的，司官一定兩引，請他去決定，再說得率直一點，就是讓他去『過癮』。他是過了大權在握的癮，事往往就弄糟了。」

汪由敦接下來便教導張若澄：「部裡凡百事務，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這是最穩當的辦法。不過，有時候也要看情形不同，不能援用成例，必得另定新章，這一來，就有兩個例並引，可是要說明何以只引一例的道理，才算是好司官。對皇上來說，兩請亦是非萬不得已不可用——。」

所謂「兩請」是按道理應該這麼辦；但因為有特殊原因，或許在皇帝的意思應該這麼辦，那就只好「兩請」。譬如說，某大臣犯法，按例應處死罪。但此大臣為某妃嬪的親屬，是否可按「八議」中的「議親」這一條，稍從末減？這是顧慮到皇帝想施恩，但不便開口，預為設想。當然，此妃嬪如已失寵，這一「兩請」就一定會受斥責。汪由敦很含蓄地用「識時」二字，指點張若澄「做官要懂行情。」

「訥公就是不大懂行情，有時候用不著兩請，他也要兩請，皇上就覺得很為難。本來用他是要他來分勞，結果還是要皇上自己來操心，又何必用他。二弟，」汪由敦很懇切地說：「你要知道，兩請由於兩引。所以將來你當堂官，遇到司官兩引的『堂稿』，你一定要問個清楚。照常理兩引之例，往往後勝於前；就因為前引行不通，才創新例。明白這個道理，就知道引新例復引舊例，簡直是不明事理。」

「嗯，嗯。我明白了。」張若澄問道：「老爺子說的吃他的苦頭，是怎麼回事？」

「當時我承老師栽培，也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早晨，大家一起見面，皇上說甚麼，我也聽清楚了的，要我述旨，當然不會文不對題；可是，訥公『宿衛』的日子，皇上往往在黃昏晚膳以後單獨召見，第二天由他轉述，話說不清楚，擬的上諭當然就不是皇上的意思，非打回來重擬不可。有時一而再，再而三，那苦頭真是吃足了。」

「這就是傅中堂比他高明的地方。」張廷玉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求知如此，作事亦是如此，自己估量辦不了，不如薦賢為是。這一點，你也要緊記在心；有時求榮反辱，就因為沒有自知之明之故。」

「傅中堂」是指傅恆。訥親出差，傅恆宿衛，亦常有單獨召見的情形，有一次散值時，他跟汪由敦說：「請你慢點走，皇上也許會召見。」

及至皇帝召見傅恆，是談修濬運河，傅恆率直陳奏，說他未去過兩邊，運河所經的許多地名記不住，述旨只怕有誤；汪由敦尚在直廬，請賜同時召見。

開了這個例，傅恆固然很輕鬆了，皇帝也覺得傅、汪同召，處事迅速順利，是個好辦法。這一來，訥親便更失寵了。

「訥公之敗，敗在既無自知之明，又不識時務，更壞的是他愚而好自用，儘管皇上一再告誡，他始終不懂甚麼叫『君子聞過則喜』。因此，就從沒有人敢跟他說一句真話；如果他知道劉延公那一疏是為他而發，急流勇退，就不至於會有今天的下場。」

「他還有一個毛病，」張廷玉接著汪由敦的話說：「皇上的話，有時是故意說反了的；有時取瑟而歌，別有絃外之音，他一概不作理會，只從正面去想。謹堂，你道我的話，是與不是？」

「是。」汪由敦答說：「譬如他跟人說：『皇上只擔心我膽子大，我如何當得起？』我不知道皇上是怎麼跟他說的？不過即令有這話，只可認為是體恤之意，益當奮發，如果皇上只擔心專征之將，膽子太大，奮不顧身，怕會陣亡，那乾脆就不必用兵了。」

「我也聽人談過訥公不明事理，到了可笑的地步；說他在西邊跟派去的雲梯兵說：『這都是我的罪過，沒有把軍務辦好，以至於聖心煩躁，又把你們派到這裡來吃苦。』把士兵派到前線去打仗，應該說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如何說是吃苦？照他這麼說，皇上派雲梯兵，就是有意叫他們去吃苦？這還成話嗎？」

「訥公是完了，平郡王去世了；鄂文端以外，我即使不能歸田，也只是朝廷的一樣擺設；當初皇上刻意籠絡的人，就只剩下一個傅中堂了。」張廷玉又說：「其實刻意籠絡傅中堂，也只是今年的事，他只能說是皇上培植的人。還有，」他問汪由敦：「謹堂，照你看，皇上栽培的人，還有那幾個？」

「有——，」汪由敦屈著手指說：「方問亭是一個；尹望山自然是一個；舒、孫兩公，似乎也是。」

汪由敦所列舉的方觀承、尹繼善、舒赫德、孫嘉淦，確都是正在紅的時候。這四個人，大致明敏通達，內外皆可。孫嘉淦字錫公，山西興縣人，康熙五十二年中的進士，他跟方觀承的洞達洽體，都得力於平生行萬里路，不過方觀承熟悉的是由南徂北，以達關外的風土人情；而孫嘉淦徒步於東南數千里，所至考風問俗，早就存著做官的打算，因而在人情世故上，不如方觀承的練達。但皇帝卻偏賞識他那份「戇」態；有時奏事激切時，皇帝便會提醒他說：「你又拿出古大臣的面目來了。」

「談到古大臣之風，我倒是佩服兩個人，一個是尹望山。」張廷玉說：「皇上愛巡幸，尹望山曾有密奏，說國家危機，多伏於昇平之日，請皇上宵衣旰食，未可馳驛觀山。這種直諫，現在也很難得了。」

「可是，」張若澄說：「皇上定在大後年，聖母皇太后六旬萬壽南巡，尹制軍不是奉旨辦差嗎？」

「一定會把他調開。」張廷玉問道：「謹堂，你看呢？」

「是。皇上曾經提過，想把川陝劃開，分設兩督。尹望山不是調陝甘，就是派到四川，大概一開年就會這麼辦。」汪由敦也問：「除了尹望山，老師還嘉許那一位。」

「劉延清。」

居然是劉統勳！汪由敦便不便贊一詞；張若澄只當他不以為然，因而沉默，剛要開口相詢，張廷玉卻還有說詞。

「方、尹、舒、孫雖見重用，多少是先帝所識拔，只有劉延清是皇上自己看中的，此人的將來，不可限量。」他看著張若澄說：「你們不要以為他議論過張家，心存芥蒂！」

這意思是應該結納劉統勳，張若澄尚未意會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汪由敦便答一聲：「是！我會提醒二弟。」

「好！」張廷玉說：「至於說他有古大臣之風，我想謹堂應該首肯吧？」

汪由敦點點頭說：「不愧延清二字。」

劉統勳亦很清廉，但勝人之處是在並不將清廉二字擺在臉上；汪由敦是很佩服此人的，但畢竟他與師門不協，所以不肯多說。

「我的話到此為止。」張廷玉說：「從明年起，我一個月進宮三趟，一切聽其自然；你們自己好自為之吧！」

十九

總有三四天，曹雪芹一直覺得心頭像壓著一塊鉛似地，氣悶得難受；晚上還做惡夢，一下子驚醒了，上半身硬挺起來直坐著，渾身冷汗淋漓，心跳不止。

「不行！」送灶那天的半夜裡又是如此，被鬧醒了的杏香說：「明兒得找老何給你開一服安神的藥，快過年了，你這樣子會讓老太太擔心。」

「不必服藥，再過兩三天，把那一片血光忘掉了就好了。」

「都幾天了？」杏香數著：「十九、二十、廿一、廿二、今兒廿三，五天工夫——。」

五天之前是十二月十八，曹雪芹到琉璃廠去買了紙筆，又到菜市口的西鶴年堂，為馬夫人去配一服膏滋藥，正跟夥計在議論方子時，只聽得人潮洶湧，往外一看，宛平縣的差役，正在攆開十字路口的攤販。

「這是幹嗎？」

「自然是刑部有差使。」夥計也詫異，「都快過年了，怎麼還殺人？」

「啊，不好！」曹雪芹失聲驚呼。

西鶴年堂的顧客與夥計，把視線都投了過來，臉上皆是狐疑之色；似乎每一個人都在心裡問：要殺的是這個人的甚麼人？

曹雪芹警覺自己失態，不免有些發窘，定定神，索性大大方方地說：「只怕是川陝總督張廣泗要處決了。」

「芹二爺跟他是熟人？」有個夥計問。

「認識而已。」

這時便有許多顧客到門外去看熱鬧；有的就爬上櫃台，從高大的石庫牆門望出去，視線頗為醒豁。夥計因為曹雪芹是熟人，特意端了一張「瞭高」用的梯椅放在門邊。曹雪芹安坐在上，居高臨下，十字路口那三、五丈方圓的一片刑場，看得非常清楚。

不久，車走雷聲，直駛菜市口南端的半截胡同，那裡有個敝篷，向來是監斬官休息之處。接著，刑部司官騎馬率領一批差役，押著露頂的囚車到了，車中兩名差役夾護張廣泗，他穿一件黑布棉袍，雙手反剪，背後插著斬標。頭上當然沒有帽子，花白頭髮在凜冽西風中，往上亂飄著。他的臉也往上揚著，神色自不免悲憤，但曾綰五省兵符的氣概猶在。

但只一瞥之間，曹雪芹就看不到張廣泗的臉了，因為這家相傳「西鶴年堂」四字為嚴嵩所書的明朝老店，在菜市口北面；囚車駛到十字路口正中停了下來，張廣泗面南而跪，曹雪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就這時人叢中閃出來幾個人，踉踉蹌蹌地奔到張廣泗兩旁跪下，一個個涕泗橫流，且哭且訴，只以隔得遠，聽不清是何言語？但張廣泗面前的情形卻一看即知——已有人在他面前舖下一張蘆席，陳設酒菜香燭，是要生祭張廣泗。

果然，點燃了香燭，那些人自兩旁擁向正中，下跪磕頭，號啕大哭，然後有個後生從蘆席上奉起一大鍾酒，走到張廣泗面前，復又跪下，將酒鍾送到他脣邊，但見張廣泗仰起脖子，杯底慢慢朝天，是把那鍾酒都喝乾了。

這時刑部的司官，率領差役上來干涉了；須臾之間，移去祭品與蘆席，與祭的人亦驅回人叢之中。紮束得乾淨俐落的劊子手，亦已抱著行刑的鬼頭刀，徐步而上。最後是等監斬官一到，便是張廣泗伏法之時。

監斬官便在半截胡同口的敝篷之中，刑部司官將他們去請了來。

兩人都是行裝，前面一個戴亮藍頂子，腦後拖著一條花翎；後面一個卻戴著紅頂子，這是御前侍衛德保與刑部侍郎勒爾森，品級是勒爾森高，但德保以御前侍衛奉旨監刑，算是「欽差」，而勒爾森雖亦奉旨，卻以本身職責便有監刑一項，所以跟隨在「欽差」之後。

兩人到了張廣泗面前，是斜站在他西南面，面向東北，正對乾清宮那個方向。曹雪芹看到他們跟張廣泗曾作交談，猜想是問他有何遺言？問得少，答得多，想來不是訴說冤屈，而是臨刑以前，還有一番君恩未報的話，託監刑官代奏。

問答完了，德保、勒爾森往前走了數步，轉過身來，在張廣泗身後，面向東南，這才是監刑。劊子手便從張廣泗身後閃了出來，先向監斬官行禮，只見德保開口說了話，不知交代什麼？然後，劊子手走到張廣泗面前，屈膝打個扦，也說了句話——這句話曹雪芹知道，凡是命官處斬，劊子手一定先說一聲：「請大人升天！」有的人只聽得這一句話，三魂六魄就出竅了。

張廣泗卻身子不動，似乎神色如常。劊子手起身走到他身後，將左手抱著的刀，交到右手，反握刀把，刀口向外，刀背貼臂，手向內一彎，刀尖長出肘彎，曹雪芹心想：這該如何「砍」法？

一個念頭尚未轉完，答案已經有了，只見那劊子手起左手在張廣泗肩頭一拍；張廣泗似乎受了驚，上半身往上一挺，脖子自然伸直了，那劊子手是預備好了的，彎起的右臂往胸前一帶，刀鋒切入張廣泗脖子後面的關節，然後輕輕一拖，腦袋便往前垂落，但並未身首異處，喉管斷了，喉頭那部分卻連皮搭肉，吊住了腦袋——這是張家事先花了錢的；劊子手的好處也就在這裡，出一趟「紅差」照例領四兩銀子，三四個月不出差是常事，但只要遇到「伺候」有錢的死囚，看身家弄個幾百銀子是很容易的事，因為腦袋一切下來，皮肉向外翻轉，很難再縫得上去，必得斷而不斷，有一部分連著，才易於措手。當然，這也是憑本事掙錢，手法不到家，多使了一點勁，人頭落地，那就不但一文落不到，而且還得挨中間人的罵。

使得曹雪芹受驚的是，張廣泗的腦袋往胸前垂落的同時，血往上漂，激射如箭，那一片血光深印在他腦中，很難抹得掉；以致得了這麼一個略如怔忡的毛病。

第二天一早把老何找了來；杏香說道：「芹二爺那天在菜市口看殺張廣泗，受了驚；老何，你給看一看。」

「喔！」老何望聞問切一步一步來；細細切完了脈說：「血不歸脾，不要緊。杏姨，有人參沒有？」

「怎麼？」杏香一驚，「要服人參！人虛得這個樣子？」

「不！『歸脾湯』一共十味藥，人參只要二錢就夠了。」

「老何！」曹雪芹說：「要是一服湯頭，讓太太知道了，可不大好。」

「血不歸脾則妄行，所以治婦人經期不準，也可以用『歸脾湯』，就算杏姨服的好了。」

「此計大妙。」曹雪芹說：「你索性寫幾句脈案在上頭，太太問起來，更容易搪塞。」

老何的醫道真不錯，一服「歸脾湯」，藥到病除。年底下全家皆忙，反倒是他逍閒無事，整天只是逗著兒子玩。

臘月廿八那天一早，門上來報「四老爺來了。」迎出去一看，曹頫神態安閒，彷彿有了什麼很得意的事。

「你今兒有工夫沒有？」他一開口就這樣問。

「有，有。」曹雪芹問道：「四叔有什麼事？」

「回頭再說。先看看你母親去。」

於是到了馬夫人那裡，在堂屋中落坐，全家包括秋月在內都來見禮問訊，「太太你看，」秋月笑指著曹頫說：「四老爺的氣色真好，印堂多亮！又要走運了。」

「是啊！」馬夫人也說：「我也覺得四老爺彷彿越來越後生了。精神好，凡事有勁，自然就會走運。」

「走運倒不見得，不過一過了年，大概會動驛馬。」

「怎麼？四老爺要放出去了？」

「不是。」曹頫答說：「要出一趟差，大概二月裡動身，端午才能回來。」

「是差遣到那兒？」

「江南。」

「那好啊！」馬夫人笑道：「這趟差使，一定又要得了多少首好詩。」

「詩是一定有的，也不會少，好不好就難說了。」

杏香性子比較急，插嘴問道：「說了半天，四老爺倒是什麼差使啊？」

「這話說來就長了。」一個急，一個偏偏緩緩道來；曹頫看著曹雪芹說：「和親王府快完工了，回頭你去看看。」

為何要曹雪芹去看？一個啞謎未破，一個疑團又生；秋月知道「四老爺」說話，有時道三不著兩，「跑野馬」扯得很遠，便提醒他說：「四老爺，你說你江南的差使吧！」

這回曹頫倒是很痛快，簡捷了當地答說：「去勘察行宮。」

原來和親王府的工程已近尾聲，本主去看過幾次，深為滿意，當時便跟曹頫表示，乾隆十六年聖母皇太后六旬萬壽，皇帝奉侍南巡，已經定議。江南各處的行宮，皆須重修，他決定保舉曹頫充任這個差使。

「如果沿運河一路勘察過去，那快得一年的功夫，所以決定分頭派人。」曹頫欣然說道：「派給我的是幾個好地方。」

「有南京沒有？」馬夫人問。

「當然有。從揚州開始就歸我了。」曹頫一個一個數：「揚州、鎮江、南京；往回走是無錫、蘇州、嘉興、杭州，還有海寧。」

「那是看潮的地方。看潮是在八月裡。」

「不是去看潮。」曹頫答說：「南巡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題目，總不能說是陪太后去大逛一趟；所以說是巡視海塘。不過，這回駐蹕最久的地方，是在杭州。聽說還要到紹興。」

「到紹興幹什麼？」杏香問說。

話一出口，曹雪芹便拉一拉她的衣服；因此曹頫未曾回答，杏香也就會意而不問了。

「二嫂，」曹頫說道：「這回我仍舊想把雪芹帶了去。行不行？」

聽得這話，曹雪芹立即面有喜色；馬夫人自覺朝不保暮，不願愛子遠行，但看到曹雪芹的臉色，毫不遲疑地答說：「行！怎麼不行？」

曹雪芹倒想到了，「四叔，」他說：「到時候看，如果我娘沒有什麼，我才能放心跟了四叔去。」

「當然。」曹頫點點頭，「春暖花開的時候，我想舊疾也不會復發。」

「是。」秋月接口，「太太的病，從沒有在春天發過。」

「那好。我也放心。」

接下來便談往事了。馬夫人提到當年「康熙爺」南巡的種種故事，杏香從未聽過，竟出神了。

但曹頫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秋月發覺了，乘馬夫人談得告一段落時，便即提醒：「四老爺只怕有事？」

「我想帶雪芹到和親王新府去看看。」

「有事嗎？」馬夫人問。

「是的。」

曹頫終於揭開了疑團，原來和親王弘晝，已定在「人日」——正月初七那天，大宴賓客，暢遊新園，亭臺樓閣，畫橋曲沼，都待貴賓賜嘉名，題楹聯，其中主客是和親王的叔父慎郡王允禧，他是聖祖的第二十一子，別號紫瓊道人，又號春浮居士，性喜翰墨，已有兩部詩集刻出來了，一部是早年所著，題名「花間堂詩鈔」；一部在去年才問世，名為「紫瓊巖詩鈔」。

他與果親王允禮同為勤妃陳氏所出，與曹頫也很熟，知道和親王邀他遊園，是要請他題名製聯，這彷彿有「面試」的意味在內，當著眾多賓客，如果不能即時「交卷」，未免與面子有關。

偏偏慎郡王作詩，才氣雖高，卻屬於「島寒郊瘦」的苦吟一路，少的是捷才；可也不便先去逛一逛，有了宿構比較容易應付，因此，他將曹頫找了去，除了細問新園景致以外，又交下一樁差使，希望先虛擬幾個匾額聯對，供他參考。

這就是曹頫這天邀他姪子去看和親王新府的原因，為的是為他「捉刀」，也是為慎郡王「捉刀」。講明了緣故，不但曹雪芹自己有些得意，大家也為他高興，都覺得這是很有面子的事。

「王府有王府的規制，」馬夫人告誡愛子：「雖說不能俗氣，可也得富麗堂皇，你別胡言亂道，帶出不妥當的字眼來。」

「我明白。」曹雪芹笑道：「娘這『富麗堂皇』四個字，我斗膽改兩個字：『典雅堂皇』。」

「不錯，就在這四個字上下工夫。」曹頫又問：「你見過慎郡王沒有？」

「沒有。」曹雪芹又說：「不過我聽人談過，慎郡王學鄭板橋的字，可以亂真。身在朱邸而有江湖之思，想來是容易相處的。」

「他外家是海寧陳家，所以好跟南士交遊。幾時我帶你去見見他。」

「是。」曹雪芹說：「等交了差再說。四叔，咱們這會兒就走吧。」

王府的正屋有一定的規制，格局方正，呆板無比；只有在所用的材料上來分好壞。但花園爭奇鬥妍就大不相同。

朱邸大宅的花園，不是在後，就是在西；因為東為上首，為建家廟祠堂之地，昭敬肅穆，既不宜游觀，更不宜住眷屬。和親王新府的花園，占地甚廣，包括北、西兩面，有一道迴溪，縈繞樓閣——京城的名園，不光是有錢就能修建的，因為園中池沼，須有活水，而這一脈有源頭的活水，是「無價之寶」，不是花錢買得到的。

京師的水源，在西郊玉泉山，曲折東南流，稱為「玉河」，又稱「御河」，從元朝以來便歸皇家嚴格控制，怕拿玉河的水弄髒了，據說連在河中洗手都是禁止的。

玉河水由德勝門入城，匯成三個大湖泊，稱為「外三海」，又稱「海子」，最北面的稱為「積水潭」，經過德勝橋，在德勝門之東，外三海中最大的「後海」，自東北至西南，水流漸狹，通過銀錠橋折而往南，偏東擴張，便是「前海」，又稱「什剎海」。後海與前海接壤之處，恰在鼓樓西面，這一帶在明朝稱為「西涯」，為李東陽故居所在之地。和親王新府，便在「西涯」之東。

曹雪芹隨著曹頫，遍歷全園，最後登上一座仿照蘇州拙政園中見山樓而建的橋樓——橋上建樓，形如水榭，西南至東北，一共五間，開窗遠眺，西山歷歷在目，這是異於其他名園的一處主要構築，曹頫關照好好題個名稱。

「名之為『延爽樓』，如何？」

「太泛了。」

曹雪芹左右回顧，但見樓臺照影，波平如鏡，在他所到過的京師名園中，像這樣大的池子，實在少見。念頭轉到這裡，想起他母親的話，立即問道：「四叔，閘口加大，是不是亦要奉旨？」

「當然。引玉河水入園，必得奏准。想多引玉河水，把閘口加大，更非奉特旨不可。」

「那，就紀恩好了，叫做『恩波樓』。」

「好！」曹頫連連點頭，唸了兩句唐詩：「『束帛仍賜衣，恩波漲滄流。』」

「這應該拿宋之問的畫鶴詩來解釋：『騫飛竟不去，當是戀恩波。』」

「恩波的典很多，慎郡王自己會解釋。」

「我想，」曹雪芹又說：「『延爽』二字，仍舊可用。西面是『延爽』，東面就叫『迎紫』，製兩方匾掛起來也很好。」

「也行。」曹頫又出題目了，「還得來副對子。」

「這要集句才好，得回去翻翻書。」

「你集字好了。」

集句為聯，早就有的；集字為聯是近來的風氣。當然是照唐玄宗出古人真蹟，命集賢院集字為文的例子，須專集碑帖；曹雪芹想一想說：「我集禊帖吧。」

「禊帖」便是王羲之的蘭亭敘。曹雪芹臨窗靜坐，先將蘭亭默誦了一遍，約有一頓飯的工夫，可以交卷了。

「我集了兩聯，一聯八言，一聯七言。」

「先唸八言的。」

「是。」曹雪芹唸道：「幽氣若蘭，虛懷當竹；閒情在水，靜氣同山。」

「不佳，不佳。」曹頫兀自搖頭：「『幽、閒』兩字都不妥。這裡沒有竹，山又太遠，完全不切。看七言那一聯怎麼樣？」

曹雪芹便又唸：「人品若山極崇峻，情懷與水同清幽。」

「也不見得好。」曹頫說道：「且留著再斟酌。」

曹雪芹好勝，凝神沈思了一會說：「這一聯如何？『會文人若在天坐；懷古情隨流水生。』」

「上聯好，『人若在天坐』寫景甚妙，也切合主人的身分。下一聯還得琢磨，憑空來個『懷古』，太突兀了。」

曹雪芹還想構思把下聯改妥當，但新油漆的氣味極重，而且遍地刨花木屑，尚未收拾，除了這座橋樓以外，連個坐處都沒有，只好回家再作商量。

「四叔，你還是請到我那裡去喝酒；等我把稿子都弄出來，你好帶了走。」

「對！我也是這個主意。不過，」曹頫望著樓下說：「等我先交代工頭幾句話。」

工頭叫黃三，就在樓下待命，由小廝喚了上來，他先開口問道：「四老爺、芹二爺，飯已經備好了，是不是現在就開？」

曹雪芹來過兩回，知道飯是開在雜亂無章的工寮中，這種朔風凜冽的天氣，坐在四面通風的工寮中，吃那冷飯冷菜，實在受罪，所以不等曹頫有所表示，先就辭謝。

「多謝，不必。」

「黃三，飯不在你這兒吃了。」曹頫也說：「有件很要緊的事，得告訴你，王爺定在年初七請客，你得把未了的工程都趕完，收拾乾淨。」

「年初七？」黃三頓時緊張，「回四老爺的話，年初七萬萬來不及；中間還要過年——。」

「年就別過了。」曹頫打斷他的話說：「趕一趕工，我另外有賞。」

「就不過年也來不及。請四老爺趕緊跟王爺去回，無論如何得改期。」

曹頫還在沈吟，曹雪芹便說：「真來不及可也是沒法子的事。」

「那麼，」曹頫問道：「什麼時候可以趕出來呢？」

「最快也得正月初十。」

「好吧！」曹頫無奈，只好點頭。

「說實在的，我的工人可以不過年，反正大魚大肉，犒勞加豐，他們不能不賣我的老面子。可就是一樣麻煩，四老爺看，」黃三伸直手臂，轉著身子，環指四週，「到處都是刨花兒、碎木頭，掃齊了得運走；大正月裡，照媽媽兒經，條帚簸箕都不准動的，那有一車子、一車子往外運東西的，王爺的新府，不要圖個吉利嗎？總得破了五才能弄乾淨。」

他這一番說詞，畫蛇添足，反倒壞事，曹頫立即收回承諾，「即使你這麼說，那就初七交屋好了。」他說：「人家定了初七請客；如今請客雖不能不延期，初七到底把屋子接過來了，在我也算有個交代。」

黃三自悔駟不及舌，既然「破了五才能弄乾淨」，初七當然可以交屋。只好苦笑著答應下來。

不過，曹頫為人卻很厚道，回到專供他辦事而臨時搭成的小木屋中，關照「請德老爺來」——工部營繕司派到工地來的三個筆帖式之一，名叫德振，專司工款出納，在三筆帖式居首。

「德大哥，」曹頫很客氣地問：「黃三的工料款支了多少了？」

「快支淨了。」德振答說：「還剩下一個尾數，三千多兩銀子。」

「喔，」曹頫想了一下說：「在『公帳』裡面支五百兩銀子，犒賞工人。這筆款子，記在我的名下。」

「這不必了，就算『公帳』好了。」

所謂「公帳」是照例所提的，最少二成的回扣，清繕司及工部沾得上邊的官吏，皆能分潤，但曹頫所提的是大份；犒賞記在他名下，意思是由他一個人負擔，將來俵分時如數照扣。

德振的話，當然是好意，不過，他亦微有不滿要提醒曹頫，「四爺，向來工程沒有驗收以前，工款最多發七成，你老格外寬厚，黃三的工款支到九成五了。」他略略放低了聲音說：「只怕會有『都老爺』說閒話了。」

「咱們滿洲的都老爺，誰沒有得了好處？工程總算很不錯。就因為款子撥得快，撥得多，黃三才能實心實力，不肯偷工減料。」

「話是不錯。」德振答說：「不過再好的工程，也有人挑眼兒。」

「只要王爺不挑眼兒就行了。」

德振說一句，曹頫駁一句；曹雪芹冷眼旁觀，看出來德振言外有未盡之意，曹頫卻未能體會，忍不住插嘴說道：「四叔，你聽聽德大爺的；也許有那個都老爺年過不去了。」

曹頫會意了，「喔，喔，德大哥，」他改容相謝，「你必是得到什麼風聲了，說出來咱們商量。」

「還不就是『臭都老爺』——。」

「臭都老爺」姓崔，正紅旗漢軍，是北城的巡城御史，專好弄權使威，吹毛求疵，不近人情，只有白花花的銀子才能封他的嘴，因而用他的姓諧音，得了個「臭都老爺」的外號。

查街的規矩是在轄區內的大街小巷兜個「喜神方」，每逢轉彎之處，最前面抗風燈的兵丁便會高聲喊道：「老爺往西查了下去囉！」這是給「樑上君子」報信，以便趨避。轄區內有那幾個慣竊，「廳兒上的老爺」胸中雪亮；尋常人家失竊報案，以「姑妄聽之」應付，倘或是有來頭的人家，原物很快地可以追回。慣竊亦是盜亦有道：第一、不動「大牆門」，免得替「老爺」找麻煩；第二、贓物到手，須等三天，不來追贓，方可送到專收贓貨的「鬼市」中去。

「廳兒上的老爺」查街，只是巡行，也不必開口；巡城御史查夜就不同了，隨處可以駐留，也隨處可以查問，查「廳兒」，查「堆子」都要問話。

深更半夜，「廳兒上的老爺」跟「堆兒」上的兵丁不能坐等「都老爺」來查，便有個偷懶的法子，入睡以前，把頂緯帽門楣上掛了下來；再取一件破青布袍，仿照估衣舖的辦法，用根竹竿橫穿雙袖，掛在緯帽下面，遠看既像有人站在門口；又像有人上吊。巡城御史的騾馬轆轆而來，「老爺」或「堆兒兵」便從被窩裡伸出頭來，隔窗大聲報名：「卑職王得勝伺候都老爺。」

巡城御史不必下車，在車子裡答一聲：「免！」接著便問：「今兒個安靖不安靖；有沒有人喝醉了酒胡鬧？」

「都沒有。」

「好！小心當差。」

「喳。」答了這一聲，這一夜便可安睡到天亮了。

巡城御史乏了、餓了，便得找人家休息；這也方便得很，半夜裡還在作買賣的吃食店很多。

潔身自好，吃完了，照數付帳，不然抬腿就走，也沒有誰敢去跟他算帳；但如為這種人品的「都老爺」，光是「吃白食」還有些不屑於此，此輩最喜歡歇足的地方是「樂戶」。這些地方是姦宄出沒之地，巡城御史照例可以盤查；「樂戶」如果開罪了「都老爺」，真能將熱被窩中的狎客，一個一個叫起來查問。

原來京師的地方官，與他處不同，王公大臣無數，每家的下人少則七、八，多則上百，倚仗主人的勢力，強橫霸道，不是大興、宛平兩縣官所能籠罩得住的，因此在順治二年，仿前明御史不時巡皇城之例，特設東南西北中各一人，俗稱巡城御史，定期一年輪派。御史有專摺奏事之權，如有豪家縱容或包庇惡奴，那怕是親王大學士，亦可指名參奏，而且逢參必准。

因此遇到爭道相持不下，以致塞車時，只要聽得「刷，刷，刷」，清脆嘹亮的「淨鞭」抽地的聲音，知道「都老爺」來了，無不各尋去路，避之唯恐不及。一百年來，巡城御史摧折豪強的佳話，不知凡幾。

但巡城御史可成勢家豪奴的剋星；亦可變為本城百姓的禍害，仗勢欺人之事，時常發生。因為巡城御史管的事很多，白天巡街還好，晚上查夜，便每每形成騷擾。

照會典規定，巡城御史的職掌是「綏靖地方，釐剔姦弊」，因此，下設五城兵馬司指揮、副指揮、吏目各一人；另有步軍統領衙門派來的把總及兵丁，亦歸巡城御史管轄，人數甚多，遍布城根及通衢。

在城根上，每若干步便有一座小平房，一明兩暗，共是三間，名為「堆子」，駐衛的兵丁，俗稱「堆兒兵」。到得大街上熱鬧之處，「堆子」加大，稱為「廳兒」，屋子雖仍是一明兩暗的平房，但兩進連在一起，中間打通便是「廳」，照樣也有衙門的氣派，門外左右「肅靜」、「迴避」的虎頭牌各一；入門高掛五、六尺長皮製的淨鞭兩條；門後懸著梆子銅鑼，為小兵巡更之用。虎頭牌兩邊，另外豎著數枝高過屋頂，上裝鐵鈎的竹竿，有那小毛賊上了屋頂，只拿這名為「鈎竿子」的竹竿鈎住了衣服，就很難得脫了。

這「廳兒」中必有一個官，或者是兵馬司副指揮，或者是步軍統領衙門的把總，皆稱之為「廳兒上的老爺」；這些老爺每夜要「查街」捉賊，查街的威風還很不小，前面兩盞風燈帶路，後面四名荷戈跨刀的兵丁，「老爺」便走在中間，再後面又是兵丁四名，兩個抗著「鈎竿子」，兩個敲鑼擊梆。

「廳兒上的老爺」查街，當然不會晚上到和親王新府來，但官拜巡城御史的「臭都老爺」，卻常到這裡來，一坐好半天。曹頫聽得這話，不免詫異。

「他來幹什麼？」

「歇歇腿，喝喝茶。」黃三答說：「這一陣子趕夜作，總有消夜，都老爺來了，少不得打壺酒，熟食擔子上切點羊頭肉什麼的，請請他。花不了幾個錢，得個照應也不壞。」

「哼！」德振冷笑說道：「光是這麼著，當然沒有什麼；可就是你那個副手老于嘴太快了。」

黃三訝然地問：「德老爺，有這種事嗎？」

「你去問問你的工人去。」德振深致不滿：「老于這個碎嘴子，能說的說，說不得的也說。真是可恨。」

黃三也頗為生氣：「這老小子！」他也罵于三：「我非好好兒說他一頓不可。」說著，便往外走。

「慢走！」德振喊住他：「你這會兒跟他去吵也沒用，只會生是非，反正工也快完了，你乾脆就叫他別來了。」

「是！是！」黃三說道：「我這會就去料理。」

等他一走，德振低聲說道：「老崔可沒有安著好心。我看，還得敷衍敷衍。」

「怎麼著，他是年過不去了？」

「大概是吧。」

「那，德大哥你瞧著辦吧，送他幾兩銀子好了。」

「我想送他二十兩銀子。」德振又說：「臭都老爺是茅廁裡的石子兒，又臭又硬，還不能就這麼拿給他；得我去一趟，備四色水禮以外，裝著給他家孩子壓歲錢，留下一個紅包。」

「好！好！你多辛苦吧！」

都料理妥當了，方始告辭。等上了車，曹雪芹說：「四叔，家裡亂糟糟的，你喝酒也不安心，不如出城吃個小館兒，回頭沒有事逛一逛廠。」

「不行！」曹頫答說：「我得先到鐵獅子胡同通知人家；我只跟和親王的長史說一聲就走。」

鐵獅子胡同在東城，由安定門大街往南走；曹雪芹心想，這樣一周折，再去逛琉璃廠，繞的路太遠，花的工夫也太大，不如去逛隆福寺。

「四叔，」他說：「咱們回頭到隆福寺的『三堂一閣』去看看，不必出宣武門了。」

「這主意好！順便去買點兒花。」

於是先到和親王府辦事，然後由南剪子巷穿出去不遠，便到了隆福寺。寺建於明朝景泰年間，名為「朝廷香火院」，號稱「第一叢林」。

由於工程浩大，而欲期速成，因而將在英宗幽居的「南內」中，撤一座翔鳳殿的木石，移建為「大法堂」。落成以後，正好山西巡撫朱鑑入覲，他懂風水，說隆福寺的方位不吉，須當避忌；避免之法有三，一是正門不開；二是拆除寺門、上標「第一叢林」字樣的牌坊；三是禁鐘鼓聲。但終於還是發生了「奪門之變」，英宗復辟、景帝不壽。太監為景帝祈福而建的隆福寺，風水真個不佳。

入清以來，隆福寺與護國寺並稱東西兩大廟市，隆福寺是逢九、逢十開市，但其中有四家書店，則終年常開，這四家書店是：「三槐堂、向立堂、寶書堂、天繪閣」，即所謂「三堂一閣」。曹雪芹一年總要來個幾趟。

到了隆福寺街，先找個小館子吃飯；然後到寺左右的「「唐花局」去看花，唐花以非時為貴，曹雪芹愛好天然，對人工培育，多少是矯揉造作的唐花，不甚在意。曹頫卻好此道，挑了好多種，派車伕先送了回去。

然後入寺逕投「三堂一閣」。寶書堂的沈掌櫃，跟曹家叔姪都很熟，聽得小徒弟來報，親自趕出來，在路上將他們叔姪攔了下來，請到客座去款待。

「我們剛吃了飯，你什麼都不用張羅。」曹頫問題：「最近有什麼好東西沒有？」

沈掌櫃知道他所說的好東西，不是指宋元精梊，而是附帶所賣的骨董字畫，便一疊連聲地說：「有、有。」

接著叫夥計，先取幾幅字畫來看，一個是王維的「江山雪霽」絹本手卷，曹頫略略看了一下，便即笑道：「董香光說這個卷子，可稱『海內墨皇』。我還沒有那麼大的福，供奉『墨皇』。」

沈掌櫃默不作聲，知道曹頫已看出來，此卷不真；打開另一卷說：「這卷『清明上河圖』，四老爺看看，怎麼樣？」言語神色中帶著試試人眼光的味道。

宋朝張擇端畫的「清明上河圖」。長卷，摹本最多，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各本詳略不同，曹頫只知道其中有一處正上演雜劇，劇中的丑角是諷刺宋徽宗的佞臣，一個叫林靈素的佞臣。但畫中人物眾多，每個長不及寸，要去細細分辨，實在很費工夫。

幸好後面題著一首詩：「妙繪難從東武尋，流傳摹本重兼金；誰知藝事存規諫，下降仙卿記姓林。」曹頫知道此幅就是。

「是了。『東武』指張擇端，他是東武人。」他問：「你這個卷子開價多少？」

「不說『流傳摹本重兼金』嗎？只有四老爺識貨，貨賣識家，我不敢多要，五百銀子。」

曹頫微微一笑，隨手將畫一捲；順口又問：「還有什麼別致一點的東西？」

「有、有。」沈掌櫃答說：「有一幅明宣宗的手卷。」

「好！拿來看看。」

這個手卷是紙本，高約九寸，長約六尺，題名「松雲荷雀圖卷」。湖石平坡，蒼松之下，紫芝萱草，遠處青山掩映於白雲之間，多用花青赭色，但著色很淡更顯得氣韻幽遠秀潤。

「怎麼不見荷雀？」旁觀的曹雪芹發問。

「看下去就知道了。」

原來這個卷子是兩張畫接起來的，後面一幅湖石水草，石上小鳥，湖中殘荷敗葉，初秋蕭瑟之氣，浮現紙上。再看題字，前面一幅楷書「宣德二年五月御筆賜趙王」，上蓋「皇寶尊親之寶」朱文大璽，後面一幅只書「御筆」二字，上有一方「安喜宮寶」的朱文方璽。

曹頫很喜歡這個手卷，問價也是五百銀子；不由得皺眉說道：「明畫要這個價錢，元畫、宋畫該怎麼說？」

「畫以人重。」沈掌櫃答說：「我有四幅宋徽宗的，三百銀子一幅，聽憑四老爺挑；四幅全走，一個整數。」

明宣宗與宋徽宗都擅丹青，但君臨天下則賢愚不同，所以沈掌櫃才有「畫以人重」的說法。

但兼收並蓄，則可為收藏家增重。曹頫本藏得有宋徽宗畫的鷹跟「瘦金體」的書法立軸，不過沈掌櫃取來的那四幅畫，其中兩幅可稱精品，一併議價，共是一千銀子，最後兩幅畫等於贈品。

接著轉往「天繪閣」，看招牌便知以出售字畫為主；曹頫在這裡出手更豪，滿載而歸以外，還為曹雪芹買了好些珍奇的「小玩意」。

二十

「四叔，真是闊了。」曹雪芹向她母親說：「今天在隆福寺，花了八千三百銀子。給我的小玩意，也值一千多；他說：今年不另外給我壓歲錢了。」

曹家的規矩，遇到年節，晚輩有孝敬；長輩有賞賜。曹雪芹沒有什麼入息，孝敬只是自己寫的字、畫的扇子之類的「秀才人惰」。曹頫、曹震則每送必是一兩百銀子，這年是例外，曹震送了五百銀子，曹頫更是逾千。銀錢多寡還在其次，意味著曹家大大地興旺了，這才是值得告慰於白髮滿頭的馬夫人的事。

「太太看！」

杏香拿起一片青磁，上有白色字跡及卦象，曹雪芹便作解說：這是山東益都一個姓翟的進士，作江西饒州推官時，命窯戶所造的青磁易經，可惜只剩一片了。

一片磁之後是一片鐵，其形如瓦，是明朝的「鐵券」。明太祖朱元璋，自命如漢高祖劉邦，因而天下既定，大封功臣之時，便仿漢高剖符作誓的制度，頒賜鐵券，不過漢朝的鐵券，是用朱漆，亦即所謂丹書：「使黃河如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存苗裔。」而明朝的鐵券是鑿鐵填金，正面是「制詞」，背後刻上受賜者的爵位姓名，本身及子孫免死次數，除謀反大逆以外，任何死罪，皆獲赦免。

馬夫人聽得很仔細；等曹雪芹講完，嘴唇微動，大家都看出她是有話要說，便以眼色相戒，靜聽究竟。

「這，鐵券，那些人才能得這個鐵券？」

「開國功臣。」曹雪芹答說：「像徐達、胡大海不必說，封公、侯、伯的也有。」

「那麼像——，像張制臺呢？」

「張制臺？」曹雪芹想了一下才明白，是指張廣泗，「以他的功績而論，應該有鐵券。」

「這樣說起來，他應該生在明朝。」

張廣泗犯的只是老師麋餉、貽誤軍機，不是謀反大逆的罪，如有鐵券，即不至於死。大家都懂她的意思，但卻沒有人接口。

「大家都說明太祖刻薄，看起來對功臣還是忠厚的。」

這感慨就更明顯了。曹雪芹覺得不能再不搭腔，便即說道：「這也怨他運氣太壞，正趕上『借人頭開刀』。」

杏香不懂這句話，悄悄問道：「什麼叫『借人頭開刀』？」

秋月聽得這話，連連假咳，示意曹雪芹不宜公然談論皇帝「殺大臣立威」之事，怕下人們聽了，到處傳說，惹出是非來，是場大禍。

「好！」曹雪芹向秋月答了個表示會意的眼色，趁機會把話題移了開去，「我講個運氣不好，在劫難逃的故事給你聽。唐朝黃巢起兵造反，開刀得要殺個人，那時他住在寺廟裡，大小和尚聽說黃巢要開刀，嚇得都逃了，只有一個和尚不逃，因為他跟黃巢最好，不信黃巢會不顧交情，拿他開刀——。」

「黃巢偏要借他的人頭？」杏香插嘴問說。

「不！」曹雪芹說：「黃巢殺人八百萬，不過對朋友倒還講交情，他跟那和尚說：開刀的時刻快到了，你躲開吧！這一下，那和尚也害怕了；方寸大亂之下，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好？最後看見菜園裡有株大樹，樹身中間枯了一個大洞，心想這倒是個絕妙的藏身之處。那知黃巢找不到人，拿那株枯樹開刀，一刀下去，把那和尚砍死了。」

「能藏一個人的大樹，一刀能砍得透嗎？我不信。」

「原是說笑話，認真就沒有意思了。」秋月又找了一個話題，「四老爺得了什麼得意的東西？」

「每一樣都得意。最得意的是，文天祥寫的一個匾，叫做『慈幼堂』，後面有明朝弘治年間好些大臣的題跋，不過我看這幅字半真半假，不太靠得住。」

「怎麼叫半真半假？」這回是馬夫人開口發問。

「『慈幼』二字真，那『堂』字，是後來別人加上去的。」

「這又是什麼講究？」

原來曹頫所得意的是，除了字以人重，是一代孤忠文天祥的真跡以外，亦因為後有明朝宣德、弘治兩朝，好些名臣的題跋；這方匾的來歷，源遠流長，據說蘇州的小兒科陳家，自宋及明，累世儒醫，到元朝有個叫陳本道的，是兒科名家孟景陽的贅婿，陳家之專精「小兒醫」，自此而始。

明朝開國，孟景陽不知怎麼犯法被誅，不久陳本道亦去世了，遺孤名叫彥斌，由他的母親傳授醫道，年紀稍長，讀他外祖父孟景陽傳下來的醫書，成為此道名手。這方「慈幼堂」的匾額，便是從陳彥斌的醫室中掛出來的。

陳彥斌的兒子叫陳仲和，陳仲和的兒子叫陳公尚，父子二人相繼於宣德、弘治年間被徵入京，成為御醫；陳公尚手段更為高妙，因而被擢升為太醫院院判。名公鉅卿的幼子愛孫得病，都請陳公尚來看，往往藥到病除；為了報答起見，應陳公尚之請，為「慈幼堂」作題跋時，即令看出「堂」字是後加的，亦不好意思說破。

馬夫人不懂字畫，不過這段故事卻是極好的閒談，很容易地明白了以後，自然而然會有一問：「那麼，你又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呢？」

「我看『堂』字的筆跡不大相同；而且隱約看得出在『慈幼』後面接了一段紙。回來跟老何一談，他說不錯，他看過一部書，可以作證據。」

何謹的醫道跟賞鑒骨董字畫的眼光，是大家都信得過的，所以馬夫人點點頭說：「那就是了。世界上原有些愛招搖、愛標榜的人，得了這麼兩個字，又正合他小兒科的身分，就拿來作為他家的堂名，也是有的。」

「不過，」秋月心細，想到了一件事，「四老爺收了什麼好東西，都要找老何去品評；他要說破了，豈不掃了四老爺的興？」

「我來告訴他——」

曹雪芹的話還沒有完，馬夫人就說：「不必，掃掃四老爺的興也好。老太太在的時候，勸過他幾回，說玩物喪志，應該在公事上多巴結。說一回好幾個月，到後來到底出事了。這幾年四老爺很得意，只怕老毛病又要犯了；掃掃他的興，讓他冷一冷也是治病的一法。」

曹雪芹不甚以為然，但母親的話不能不聽，答一聲：「是。」打消了關照何謹的念頭。

不過，他自己卻未忘了這件事；從馬夫人那裡退出來，特地去找何謹；因為何謹所說的那部書得要找一找，此時特地去討回音。

「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

接過來一看，這部書名為「遂昌雜錄」，作者署名「遂昌山樵」。曹雪芹知道這個人，名叫鄭元祐，生在元朝；不過「遂昌雜錄」這部書卻沒有看過。「這部書專記宋末元初名臣高士的遺聞軼事。芹官，你看這一段。」

這一段雜錄，是記宋朝京畿各郡的善政，有「激賞庫」，內貯現銀，遇到棘手的盜案，地方官開「激賞庫」，懸賞招募勇士捕盜，所以盜案破得很快。

又有「慈幼局」。貧家子女太多，無法養活，可以寫明生年月日及時辰，抱送到慈幼局，專門雇有奶媽撫養這些棄兒；沒有子女的，亦可到慈幼局去收養。這就是後世育嬰堂的由來。

照何謹的推斷，陳彥斌是將文天祥所題的「慈幼局」，割去「局」字，添上一個「堂」字。

曹雪芹亦以此說為然；將「遂昌雜錄」這部書借了回去看。

一看看到午夜時分，杏香已睡過一覺，特地又披衣起身，到書房裡來探望；曹雪芹便問：「你怎麼不睡？」

「我也要問你，怎麼不睡？」

「這兩天沒有我的事，看書，看晚一點兒也不要緊。」

「有件事你辦好了？」杏香問說：「四老爺託付你的事。」

「啊！」曹雪芹這才想起，急忙掩卷，取筆舖紙，要將白天在和親王新府中擬的匾額、對聯寫下來；打開墨盒一看，已經凍住了。

「現磨吧！」杏香將火盆移近來，烘一烘手，一面磨墨，一面說道：「你們家在南京的事，我不大清楚。聽太太的口氣，彷彿當時是四老爺耽誤了公事，以至於遭禍？」

「也不能全怪他。」

「還要怪誰呢？」

「震二爺也有責任。此外——。」曹雪芹不想多談。

「太太說四老爺玩物喪志；其實，你倒是該勸勸震二爺。」

「怎麼？」曹雪芹停筆，抬眼問道：「勸他什麼？」

「我聽翠寶說，震二爺最近賭得很厲害，輸了一兩萬銀子。」

「那大概是應酬賭吧？」

「應酬賭？」杏香說道：「這個名目我還是頭一回聽見。」

「這是內務府才有的花樣。」曹雪芹說：「公然送錢，跡近行賄，所以賭錢故意輸給人家，這就叫應酬賭。」

「應酬賭要輸一兩萬銀子，足見震二爺平時的好處不少。」

「好處是不少，不過擔的心事也不輕。」曹雪芹說：「宦海風波，常不可測。過了年我倒要勸勸他，他那樣子拚命摟錢，遲早會出事。」

「你自己呢！」杏香說道：「過了年該用用功了吧？你答應過人家的。」

「我不是天天在看書嗎？」

杏香拿起曹雪芹剛放下的書，看一看書名說：「看這種閒書，有什麼用處？」

「開卷有益，不管看什麼書，都是有用的。」曹雪芹說：「你別跟我說話了，等我趕緊把四老爺的東西弄完了，替我弄點酒來喝著再聊。」

看看墨夠了，杏香喚起一個小丫頭來，到廚下去收拾酒肴，預備曹雪芹消夜。

快走完夾弄，轉個彎便入廚房時，只見前面閃出來一盞風燈，兩下走近了一看，才看出是秋月的小丫頭雙玉，右手持燈，左手提著一銅銚子的熱水。

「杏姨，」雙玉側身讓路，笑嘻嘻地說道：「是替芹二爺預備消夜來了？」

「是啊！」杏香問道：「你怎麼這麼晚才來提熱水？」

「秋姑還沒有睡——。」

「秋姑還沒有睡？」杏香問道：「在幹嗎？」

「拿紅紙在開單子，不知寫什麼？」

「噢！」杏香略停一下說：「你問問秋姑，要不要吃點兒什麼？我一塊兒替她預備。」

「是了。我馬上來給杏姨回話。」

廚房旁邊有間下房，是廚娘王四姑的住處；聽見腳步聲在內問道：「是杏姨不是？」

「是我。」杏香說道：「你不必起來！我替芹二爺找點現成的吃的，馬上就走。」

「是了。」王四姑說道：「砂鍋裡燉好一塊火腿，應該還是熱的。」

「我知道。你甭管了。」

抽開屈戍，進了廚房，先把油燈點了起來；食櫥裡大碗大缽預備下的年菜很多；杏香正指揮著丫頭在調理時，雙玉去而復回，帶來秋月的一句話：「待會請杏姨去坐一坐；有點事要問杏姨。」

於是杏香將酒肴檢點齊了，找雙玉幫忙帶著她的丫頭先送回去，然後轉往秋月那裡。

秋月跟馬夫人住一個院落，由於馬夫人睡得早，晚上出入怕驚擾了她，所以秋月在她的後院另外開了一道便門；進門由後房到前房，臨窗伏案的秋月，聽見背後的聲音，轉身過來說道：「你坐一下，我還有兩行字，再問你兩句話就完事了。」

杏香點點頭不作聲，坐在書桌側面，探頭望過去，才看出秋月是在開一張供馬夫人拜年用的單子。

這是年常例規的差使，只要拿舊單子出來，改正謄清便可；只是這年比較吃力，因為至親世交，禮不可失的人家，變遷的情形，倍於往年，調出京的，要看他家還有什麼人在京？調進京的，更得細查老親在不在，有幾個孩子？去拜年時，一一都要照顧到。秋月要問杏香的話，就是她怕自己記不周全，找杏香核對一下，比較妥當。

「走吧！」秋月終於完工了；擱筆說道：「咱們家沒有什麼官場應酬，明天小年夜清閒無事，去看看錦兒奶奶去。」

「好！」

說著，都站起身來，由雙玉拿風燈照著，走的是捷徑——由馬夫人所住的北堂，到曹雪芹與杏香雙棲的夢陶軒，穿過桃花塢那個山洞，遠比繞行曲折長廊來得近。

「今年是冬旱。」秋月指著地面說：「住了四年——。」

「五年。」杏香立刻糾正。

乾隆八年秋天，曹雪芹為要娶石小姐買的這所噶禮的舊居；秋月計算了一下，確是已有五年，「不過，馬上快六年了。」她說：「五年多的工夫，像地面上這麼乾燥的，怕只有兩三回。」

「就因為地上乾了，我才走這條路的。」雙玉接口說道：「天旱、風又大，火燭要小心；不然可不得了。」

「咄！」秋月輕喝：「過年了，你可得懂點兒忌諱。」

原來桃花塢上便是假山，地震震開了一條裂痕，經常有水滴滲出來，所以地上總是潮溼的；杏香覺得雙玉說的話雖不中聽，但實在是好話。

「真的，過年了，凡事容易疏忽，明天我倒得跟大家提一提，火燭要小心；尤其是廚房裡。」

就這樣談著走著，已經出了山洞，從月洞門中望夢陶軒，只見燈火通明，曹雪芹冒著風在廊上等候。

「幹嗎，站在風頭裡？」杏春又問：「你寫好了沒有？」

「好了。」曹雪芹對秋月說：「聽說你要來，特為叫他們把燈都點起來，在這裡等你。」

「怎麼啦？」秋月笑道：「忽然這麼客氣起來了？」

「這有個緣故，咱們進去說。」

一進堂屋，中間方桌上已將消夜的酒食都陳設好了，三副杯筷；桌前爐火熊熊，將茶几上供著的一大枝綠萼梅，催得盛放，香氣極濃。

「秋月，今天該你上坐。」

「這又是什麼道理？」

「剛才我翻了一翻皇曆，才知道子時一刻立春，這會兒就算己巳年了。你倒想想，不是你的整生嗎？」

這一下連杏香都明白了；秋月肖龍，生在康熙三十九年庚辰，到己巳年是五十歲。

「真的，秋姑，該你上坐。」杏香推著她說：「咱們倒商量、商量，明年怎麼給你做整生日。」

「別鬧了！」

話雖如此，她還是在上面坐了下來；曹雪芹替她和杏香斟滿了玫瑰花冰糖泡的甜酒，自己用南酒相陪。

「來，來！」杏香舉杯說道：「添福添壽。」

「多謝！多謝。」秋月感傷地笑著，「誰想得到，都五十了。」

「那裡看得出來？看上去不過比我大個七、八歲。」

杏香二十八，說大七、八歲，便是三十五、六。這自然是有意奉承的話，但說秋月已經五十歲了，卻真的不能教人相信。

「秋月生日在三月，那時候我跟四老爺在南邊。」曹雪芹看著杏香說：「咱們倒琢磨琢磨，提前給她慶生。」

「不、不！千萬別鬧。」秋月又說：「倒是太太，明年五十九；做十不如做九，得好好兒熱鬧、熱鬧。」

「太太生日在九月裡，那時候我一定已經回來了。」曹雪芹說：「先談你的生日。」

「斷乎不可。」秋月搖著手，很堅決地，「不像話。再說——。」

「怎麼？」曹雪芹問：「怎麼不說下去？」

「再說——，」秋月終於說出口了，「我也不願意讓人家知道我是個老婆子了。」

這話別有涵蓄，曹雪芹與杏香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

「咱們還是商量怎麼給太太做生日，倒是正經。」

「兩件事合在一起辦，如何？」曹雪芹問。

「別把我扯進去。」

「合在一起辦，也未嘗不可。」杏香說道：「反正咱們自己知道就是了。」

「到時候再說吧！」秋月很坦率地說：「我不大喜歡談這件事。」

曹雪芹頗為掃興，也深深失悔，不該無端觸動秋月的愁緒。其實只要多想一想，就不難瞭解她的心境，雖說她的品格朗如秋月，凡是曹家的親友，只要知道她的，沒有一個不敬重的；可是大好青春，等閒虛度，如今美人遲暮，白髮已生，猶是丫角終老的青衣身分，五十歲有何可慶可祝之事？

秋月恰也是同樣的想法。但接下來，兩個人所轉的念頭，就不大相同了，曹雪芹心想，秋月不願意人家知道她五十歲了，也許還有得諧花燭的願望；這個願望實在也不是奢望，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五、六十歲的達官，悼亡以後續絃，一定希望娶她這樣的人作繼室。過去也曾為她作過這樣的打算，但都為她拒絕了；也許現在的想法，已經不同，只是說不出口而已。如果真是這樣，不妨暗中替她物色，到時候強納她進花轎好了。

在秋月的想法是，耽誤青春只為受老太太的託付：「無論如何要照應芹官。」而所謂「照應」，決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縱不說功成名就、耀祖榮宗，至少也得在正途上討個出身——包衣人家只有兩條路，不做官就是做奴才，眼前雖是「閒散白身」，但保不定那一天會派上一個卑賤的職司，那時再想上進，為時已晚。

兩個人各有心事，臉上便都是心不在焉的神氣，杏香不免納悶，忍不住問曹雪芹：「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明兒要去看一看錦兒姊。」

「這真巧了。」杏香看一看秋月笑道：「怎麼都想到她了呢？」

曹雪芹不知道秋月已跟她約好，第二天要去看錦兒；茫然地問道：「你們剛才在談她？」

「對了。她那兒應酬多，我打算跟秋姑去看看，能不能替替她的手。」杏香又說：「如果你也要去，我跟秋姑就得留一個人看家。」

「秋月看家吧！」曹雪芹馬上就說。

「行。」秋月毫不遲疑地答應；緊接著便談她的心事，「芹二爺，你剛才說開了年要跟四老爺到南邊，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你不是答應了震二爺，明年要進考場的嗎？」

曹雪芹楞了一下，不過馬上想到了，「三年兩考，明年己巳，正好輪空。」他說：「要後年庚午，才有秋闈。」

「可是，你得趁早用功啊！跟著四老爺遊山玩水，不耽誤了功課？」

「有一年半的工夫，儘來得及。再說，需要用功那兒都可以，不一定在家。」

這句話讓秋月抓住了，「好！路上也得把你的功課規定出來。」她說：「趕明兒個，我請太太跟四老爺說明白，跟他去辦事可以，他得督著你用功，八股文啊，試帖詩啊，得按時寄回來查驗。」

「好傢伙！」曹雪芹吐一吐舌頭笑道：「可真厲害啊！」

看他那嘻皮笑臉的樣子，秋月便正一正臉色說道：「你說要替我作生日，有這份閒心思，不如擺在書本上面。你能按時寫功課回來，我就覺得我這五十歲算是不白活了。」

說到這樣的話，第一個感動的是杏香，紅著眼跟曹雪芹說：「你可千萬記著秋姑的話。」

曹雪芹也收斂笑容，慢吞吞地說：「好吧！到時候我自己立個功課單子就是了。」

果然，一如秋月所預料的，錦兒與翠寶倆忙得不可開交，不過秋月與杏香去了，未見得能幫得上多少忙，得力的倒是曹雪芹。

曹震從一交臘月，便有內廷差使；送灶以後，更是一天忙於一天，因此，上門的男客，都是總管接待，但有事卻無法作主，到上房來請示以後再出去回覆，這樣一轉折，不免耽誤工夫；有曹雪芹代為應付，每每幾句話便可打發，門庭頓覺清閒得多了。

「你明天還得來，幫我對付告幫的。」錦兒說道：「這些人非得有正主兒出面不可；不然爭多嫌少，一遍遍蘑菇，賴著不走，真煩透了。」

「我莫非不煩——」

「我知道，我知道。」錦兒搶著說道：「不過對你總好得多，總還顧個面子；不比對曹福或者何誠，動不動就是：『你進去跟你們二奶奶說，我跟你家二爺是過命的交情，她這十兩銀子是打發要飯的不是？』想想看，真氣人。」

「好吧！」曹雪芹無奈，「我上午來，回家吃午飯。」

「不！你在我這裡吃午飯，晚上我們全家上你那兒，陪太太吃年夜飯，好好兒樂一樂。」

「怎麼？震二哥怎麼辦？」

「他明天還是內廷差使。皇上過年，臨時也許會要甚麼東西，得有人伺候在那裡。」錦兒又說：「他們約好了，年三十是他的班；年初一起，直到破五都沒有他的事，那兩天你們哥倆可以好好敘一敘。」

「震二哥的局面，我擠不上去；搖攤推牌九，上千銀子的進出，我玩不起，我也不愛擠那個熱鬧。」

「我來找一天，教他請幾個文靜一點兒的朋友；把老四爺也請來，你們喝喝酒，看看骨董、字畫。如何？」

「那好！」曹雪芹又問：「你這會兒有工夫沒有？」

「怎麼樣？」

「有功夫，我想跟你聊一聊秋月的事。」

「好！我交代翠寶幾句話，馬上就來。」

等她去而復回時，原來在幫著翠寶包壓歲錢紅包的杏香，也跟了來了。於是，曹雪芹細談前一天晚上的情形。

「說起來倒真是，她那裡像五十歲的人。」錦兒又說：「老小姐心靜，所以不顯老。」

「老小姐脾氣乖僻的居多，」杏香接口說道：「秋姑就是脾氣不怪，這最難得了。」

「你們別扯閒白兒了，言歸正傳。」曹雪芹說：「錦兒姊，你看她不願意讓人知道她的年紀，是不是還有、還有——。」

看他訥訥然無法出口的神情，錦兒便搖著手打斷：「你別說了，我懂了。」她略停一下說：「她這件事，談過也不止一回了；每回談，都是人家挺熱心，她自己打退堂鼓，把我都打得心灰意冷了。」

「咱們以前都錯了！」曹雪芹說：「儘管她自己心裡願意，嘴上可是說不出來；咱們這回是『拿鴨子上架』，就告訴她一聲兒，說要替她找女婿了！別的都不用跟她說，反正臨了兒是太太作主；說定了，她願意是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錦兒姊，你看我這個主意，能不能用？」

錦兒最熱心的是兩件事，一件是替曹雪芹正娶；一件就是為秋月找歸宿，但曹雪芹自從有石家小姐未及過門而歿那件事以後，便不再談；秋月的事，亦早就覺得時機一誤再誤，應該死心了。

如今曹雪芹舊事重提，又提出了新的手段，那顆心一時間又昇昇騰騰熱了起來；想了又想，終於按捺不住地說：「要做，這回就非把它做成功了不可。」

「錦兒奶奶，」杏香問道：「你心目中有沒有人？」

「人，有的是。只要是填房，憑她那份人材，風聲一傳出去，來求的人真可以抓一把揀一揀。不過，到底也要使她自己真還有那麼一種心思，咱們才能動手。」

「我敢說，她確有那種心思。」

「你說不管用。」錦兒答覆曹雪芹說：「咱們得好好探一探她的口氣；把她的顧慮都想週全了，才能說得心服口服。」

「口服只怕很難。」

「口服不是要她自己說一聲願意；說得她不作聲了，就是口服。」

「是了。」曹雪芹很興奮地，「能做到這一步，便算大功告成了。」

「也沒有那麼容易。」杏香接口，「到底物色的人，也是要緊的。男女之情，本來是最難說的；本來不想出嫁，看中合意的人，一下子變了心思的，也多得是。」

「這話不錯。咱們自然先物色好了，再跟她去談。」錦兒又說：「好在這幾年滿漢通婚，也不像早先限得那麼嚴了，漢人娶個大腳姑娘，只要說是旗下出身，就沒有人會笑話了。」

正在談著，門上來報：「仲四掌櫃來了。」

「早說要來的，不想一直到小年夜。」錦兒對杏香笑道：「不過他倒也來得巧，正遇見你在這裡。」

「我先出去。」曹雪芹交代杏香：「你一會兒也來打個照面。」

杏香是拜了仲四奶奶作義母的，義母雖已去世，「乾爹」還是乾爹；杏香點點頭說：「我知道。」

「雪芹，」錦兒叫住他說：「你問問他，吃了飯沒有？」

一見了面，看仲四爺滿臉通紅，是暢飲以後的神色，那就不必問了；不過他跟仲四一年多未見，很有些寒暄的話，同時細看他的神氣，依舊一臉精悍，毫不顯老。

「仲四哥是前年做的六十大慶，今年六十二；精神是越來越好了。」

「到底不行了。」仲四答說：「前幾年還是一覺睡到天亮，跟小夥子一樣；打從去年拙荊一死，得了個後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是伉儷情深之故。」曹雪芹說：「上了年紀，也不能沒有人照應。」

曹雪芹是意在言外，仲四卻沒有聽出來，「是啊！本來鏢局子裡，內裡都是拙荊照管，逢年過節，不用我費點心，如今可是非我親自動手不可了。」他緊接著又說：「本來早要來看震二爺！只為今年各路鏢頭，都回來得晚，到昨天才算到齊，我這顆心才算踏實，趕著來一趟。」

說到這裡，伺候客廳的何誠，便向曹雪芹遞過來一張紅單子，輕聲說道：「這是仲四掌櫃送的禮。」

曹雪芹接過禮單來，略為看了一下，全是各地有名的土產；當然是他的鏢客們帶回來的，便隨手交了回去，並又交代：「你到上房跟你們二奶奶回吧！」

「我另外備了一份，孝敬太太的，已經派人先送到府上去了。」仲四歉疚地說：「實在是窮忙，我得馬上趕回去；今天我就在這兒給芹二爺辭歲，等過年再給太太去請安。」

「好說，好說。過年那一天來，先給個信兒，咱們好好喝一頓。」

「是。」仲四想了一下說：「就是年初四吧。」

「好，我跟震二哥說，讓他把工夫勻出來。」

「聽說震二爺今天、明天都是內廷差使。」仲四從大毛皮袍子中掏出來一個信封說道：「這東西請芹二爺轉交。」

曹雪芹知道，曹震跟他合做買賣，這是年下結算的一篇帳；接過來看都不看地塞入口袋，同時答說：「我馬上就交給錦兒姊——。」

「不！」仲四低聲打斷，「請芹二爺交給震二爺本人。」

看來是有代曹震所付，而不能讓錦兒寓目的帳在內，那當然不是嫖帳，便是賭帳；曹雪芹心想，要規勸曹震，在交這個信封時，便是最好的機會。

「芹二爺，我得走了。」

曹雪芹還來不及答話，屏風後面杏香就發聲了，「乾爹，慢走。」她閃出來說道：「正在替你燙酒，讓芹二爺陪你喝一鍾。」

「喔，姑娘，多謝。酒是決不能喝了——。」

「那總得吃點兒什麼才好。」

仲四不便堅拒，稍一躊躇，欣然說道：「姑娘，你真要請我，就做一碗醒酒的湯。」

「好，好！這可是我拿手。」說完，杏香掉頭就走。

於是仲四又坐了下來，談他鏢局的近況，首先提到的當然是王達臣，他已經回江寧了，主持一家「聯號」，運氣很好，設局走鏢以來，從未出事，「萬兒已經闖出去了。」仲四說道：「雖說運氣好，到底也是他人緣好，才能到處吃得開。加以我那位弟妹，又能幹、又賢慧，真正是好幫手。」

提到夏雲，不由得使曹雪芹想起一件事，「前一陣子，接到她的信，說九月裡病了一場。」

他問：「如今身子怎麼樣？」

「很好哇！據江寧回來的鏢頭說，說話仍舊是大嗓門兒，又快又急，足見中氣很足。」

「那好。」曹雪芹說：「我也很想念達臣的，明年春天大概能跟他見得著面。」

「怎麼？芹二爺要到南邊？」

「是——，」曹雪芹略想一想說：「四老爺明年春天要出差到南邊，要我跟了去。」

「四老爺外放了？」

「不是外放，臨時的差使，要走好幾個地方。到時候也許得請你招呼。」

「是。到時候我派兩個老成得力的人跟了去；一路有他們招呼，管包妥當。」

「好極！我先替家叔跟你道謝。」

談到這裡，只見小丫頭提來一個食盒，裡面是熱騰騰的一大碗湯——雞湯中飄著切得極薄的筍片與豆腐衣，加上山西白醋與交趾黑胡椒，入口極爽，仲四頓覺精神一振，「噓噓」地吹著氣，把一大碗熱湯喝完，從腰際取出汗巾，摘了帽子，一面擦滿頭大汗，一面連聲說道：「痛快，痛快！從來沒有喝過這麼美的湯。」

聽他如此讚美杏香，曹雪芹當然也很得意，少不得還要謙虛兩句，「那裡、那裡！」他說：「杏香也不過三腳貓的手藝。」

「三腳貓的手藝，就這個樣了。真正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杏香若非在府上，就做不出這麼一碗湯來。」

這時杏香又回來了，曹雪芹便笑著說：「你乾爹直誇你的湯好。」

「是真好！不是我仲四淨捧乾閨女。」仲四接口說道：「沒有得什麼說的，年初四到府上來叨擾，姑娘，你還得好好做幾個菜，殺殺我的饞。」說著，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道：「走嘍，走嘍！年初四見吧。」

大野龍蛇第五冊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一

曹雪芹送走了仲四，回到上房，只見錦兒與杏香正很起勁地聊著，而且翠寶也在；錦兒一見曹雪芹便說：「怎麼你也約了初四，咱們得核計核計。」

原來錦兒許了曹雪芹，找一天喝酒看字畫，日子也挑在初四，兩下撞期，得要錯開。當然，仲四已經約好了，只有錦兒改期。「改在初七。」曹雪芹說：「初七是人日。」

錦兒計算了一下答說：「好！就是初七。」卻又問道：「怎麼叫人日呢？」

「那個典故出在『北史』，正月初一為雞，初二為狗，初三、初四，一直到初六，我記不清楚，反正都是家畜。直到初七才是人日。」

「莫非人就不如畜生？」

「不錯，五胡亂華的那百十年，人不如獸。」曹雪芹又說：「這就像早年旗人見面，請安問好，一家大小都問到了，臨了兒還要問牲口是差不多的道理。」

正談著，又有客來了，就這麼一下午，曹雪芹進來出去，也不知道多少趟，直到上燈時分，才能真的閒下來。

「咱們回去吧！」

「不！」錦兒攔住曹雪芹跟杏香，「你們在這兒吃飯。回頭請杏香做碗湯我嘗嘗，倒要看是怎麼個好吃法。」

「那種湯要喝酒以後喝，才知道滋味。」

「咱們就喝酒。」錦兒說道：「有人送了四瓶羅剎國的燒刀子，咱們打開來嘗一嘗。」

「嘚嘚！那酒太烈，而且一股子怪味，也不知是拿什麼釀的。」曹雪芹搖著手說。

「那麼還是喝花雕，你自己上地窖去挑；看那一罎好。」

曹雪芹聽說曹震在兩個月前，新闢了一個地窖藏酒，還沒有看過；因而欣然起身，讓小丫頭持著風燈，到廚房對面的柴房，揭開木蓋，拾級而下；這個地窖不大，但做得很講究，油灰糊壁，青磚舖地，頂上刷得雪白；窖藏的酒，以花雕為主，曹雪芹挑了陳年的一小罎，向小丫頭說：「你去找兩個人來抬酒。」

小丫頭答應著留下風燈，上去找人。曹雪芹坐在酒罎上，揚目四顧，不由得想起江寧織造衙門的酒窖。

那個酒窖可比眼前的這一個大得多，也深得多，兩頭通路，夏天非常涼爽；他記得有一年夏天玩捉迷藏，跟春雨一起躲在酒窖裡，親戚家的孩子尋了來，春雨掩住他的嘴，儘往酒罎後面擠進去，他突然一陣心跳，拉開她的手，緊緊抱住她親了個嘴，那是他頭一回吃胭脂。

「那年，」他屈著手指數，「十一歲。」他在心裡說：「春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應該早就『綠葉成蔭子滿枝』了！」他嘆開無聲的氣，心裡亂糟糟，一陣無名的煩躁。

不過，等小丫頭找了人來抬酒，他就能把心事丟開了。陪著錦兒喝酒閒談時，由一味糟蒸松花江白魚，自然而然地談到了仲四；魚是他送的。

「仲四精神還好得很；買賣做得很大，苦於仲四奶奶一死，裡頭沒有人照應。我勸他續絃，他竟沒有聽出來。」

「是啊！上回你震二哥也勸過他；他說都六十二了，還打這個主意幹什麼？再說也很難有合適的人。」

她說到這裡，杏香的雙眼，忽然一陣閃爍；等把大家的視線都吸引了來，她輕聲笑道：「我在想，不知道我會不會管秋姑叫乾媽？」

此言一出，席上所有的人，連翠寶在內，雙眼也都像她一樣亂眨了起來。

撮合秋月作仲四的繼配，似乎有些不可思議，這道心理上不知何由而生的障礙，要打破很難；但如突破了，想想也未始不可。

「我那第二個乾哥哥是提塘官，秋姑嫁過去，是現成的官太太。」

杏香所說的是仲四的次子。仲四有兩個兒子，老大子繼父業，現在太原主持聯號，老二名叫仲魁章，弓馬嫻熟，而且還好文墨。仲四奶奶認為是做武官的材料，這亦須從考試上去取功名。仲四原籍河南，因而仲魁章應該回河南去應武鄉試，一戰而捷，但武會試卻落第了；那時正好直隸鬧水災開捐，仲四便為仲魁章捐了個守備，又在河南巡撫衙門花錢走了門路，巡撫咨文兵部，保仲魁章為本省駐京提塘官。

仲魁章曾經帶了四名馬弁到曹家來拜訪過，鮮衣怒馬，神氣得很。

「這怕輪不到秋月。」曹雪芹是懂封贈制度的，「守備是五品，封贈一代，誥命兩軸，仲四是正五品武德郎；仲四奶奶是五品宜人，那裡還有第三軸誥封來贈繼母？」

「你也膠柱鼓瑟了。」錦兒接口問道：「你說，仲四能穿五品服色不能？」

「當然能。」

「他能，秋月當然也能。誰會像你這麼去考查大清會典。」

曹雪芹駁不倒她，但覺得她的話不大中聽；細細分辨，才知道是「秋月當然也能」這句話，則彷彿她已成了「仲四奶奶」似地。

「讓她嫁仲四，總嫌委屈。」

「委屈是委屈，不過有項好處。」翠寶說道：「仲四掌櫃是熟人，又在京裡有買賣；秋姑嫁過去，不但不會受欺侮，而且仍舊常常往來，跟沒有嫁以前差不多。再說仲四掌櫃爺兒倆，常來走親戚，熱鬧得多了。」

翠寶一向不多說話，但言必有中，大家都覺得這確是極好的一件事。

「只怕秋月會嫌他是個武夫。想想總覺得不配。」曹雪芹問道：「錦兒姊，妳心目中有什麼人沒有？」

「有啊！怎麼沒有。」錦兒想了一下說：「我想到三個，兩個是內務府的，家道殷實，人也不錯；不過要說文墨事兒，比仲四也強不到那裡去。」

「那麼，第三個呢？」

「第三個是工部的司官，舉人出身，人很文雅，聽說文章做得不錯，斷絃好幾年了，人家勸他續絃，他說娶小都不願，何況續絃。問他是何道理，他說娶了個談不攏的，一天到晚拴在一起，豈不受罪——。」

「好啊，」曹雪芹說：「這要娶了秋月一定談得攏。」

「談得攏，不錯。只怕秋月要嫁了他，壓根兒就沒工夫陪他閒聊。」錦兒接著說道：「他有七十多歲的一雙老親；下面六個孩子，三男三女，大的十六、七，小的不到十歲。這還不算，家裡還有個居孀的老姊替他當家。你說秋月嫁了過去，是去當太太，還是當老媽子？」

「這——，」曹雪芹將頭搖得博浪鼓似地，「這怕不行！」

「更有一件，父母七十多，不知道那一天會丁憂。他是貴州人，扶柩回籍；過些日子，又一位去世了，三年之喪從頭開始。除非你將來點了翰林，放了貴州的考差，不然要見秋月一面就很難了。」

「這三個不必談了，還得另找。」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杏香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唸喜歌兒似地，連用兩句成語，將曹雪芹逗笑了。

「杏香，」錦兒說道：「請你做湯去吧！我可得醒醒酒了。」

杏香到底是客，不能單獨一個人下廚房：翠寶也站起身來說：「我陪了你去。」

看她倆出了屋子，錦兒向前湊了一下，低聲說道：「雪芹，我看這件事可以辦。」

曹雪芹不作聲，因為由錦兒剛才所談的「第三個」，設想秋月真的嫁到了貴州，從此遠隔天涯，音信難通，更不必說見面了。那種一想念到她，魂牽夢縈的滋味，如何消受得了？

錦兒怎麼樣也想不到，他正預支著一份離愁，只以為他仍舊堅持己見，便又勸道：「咱們家的人，也不能都像我一樣的運氣；以前不都說夏雲嫁王達臣嫁得不錯嗎？仲四比王達臣可又高了一等了。」

「我倒也並沒有把仲四的身分看低了；只覺得秋月要嫁，總得嫁個讀書人。」

「世界上那裡有十全十美的事。就像我，總算出頭了吧，可是我們二爺對我，也只是表面像個樣子。」錦兒緊接著又說：「秋月如果嫁了仲四，跟我的情形一定不同，包管把她看成一個寶似地，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女人在世，榮華富貴，轉眼成空，只有這一件是真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了。」曹雪芹笑著回答；然後正一正顏色說道：「你什麼時候跟太太去說？」

「明天就行。」

這時杏香已將那碗醒酒湯做了來；錦兒嘗了一口，果然爽口沁脾，等喝完了，頓覺神清氣爽，非常舒服。

「怪不得仲四會喝得滿頭大汗，實在是好。啊，」錦兒突然想到，「我忘了一件大事；雪芹，還要抓你的差。」

「什麼事。」

「春聯還沒有呢！」錦兒說道：「你少喝一點兒吧！」

「這可費事了。」曹雪芹說：「至少得七、八副：磨墨是來不及了，趕快到南紙店去買墨漿。還有紙。」

「紙有，現裁就是。」翠寶起身問道：「我馬上叫人去買墨漿，還要什麼？」

「就是墨漿。」曹雪芹說：「順便到我那裡說一聲，今兒回去得晚。」

於是匆匆吃完了飯，在堂屋裡生起火盆，搭開桌子；曹雪芹一面裁紙，一面構思，等墨漿買到，隨即動手，一共八副春聯，連做帶寫，整整花了一個時辰，才算完事，已是二更天氣了。

回到家，馬夫人已經睡了；秋月後院的那道角門卻虛掩著，曹雪芹輕輕推門進去，秋月已經聽見了，迎出來掀起門簾問道：「春聯寫完了？」

「寫完了。」

秋月舉高門簾，容曹雪芹進了屋子，方又問道：「有什麼得意的對子沒有？」

「沒有，陳腔爛調，雜湊而已。」曹雪芹問道：「你在家幹什麼？」說著拿起桌上翻開的一本書，看了一下，微覺詫異地說：「你在看李義山的詩？」

「我那配看他的詩？等你們回來無聊，隨手翻翻。」秋月又說：「仲四掌櫃去看震二爺了？」

「是啊！」曹雪芹問：「你怎麼知道？」

「他派了個夥計來送禮，說今天要到震二爺那裡去，過年再給太太來請安。」

「跟他約好了，年初四到咱們家來喝酒。除了震二爺，你看再約幾個什麼人？」

秋月想了一下答話：「咸安宮的那幾個老侍衛，你不是每年都要請他們喝頓春酒？不如併在一起辦，也熱鬧些。」

「對！那班人最愛談江湖上的事，跟仲四一定投機。」曹雪芹說：「那天，你得好好弄幾個菜。」

秋月愣了一下，過年留客吃飯，無非就現成的年菜下酒，最後是吃餃子，「要好好弄幾個菜」，首先新鮮材料就缺乏，豈非難題？

但細細一想，卻又不然；現成材料也多得是，仲四不送了好些珍貴的海味？冬筍、大白菜是現成的，開一條火腿，宰兩隻雞，也可以弄出不算寒蠢的一桌菜。

「好！明兒我先把仲四送的海味發起來。」

「好！」曹雪芹心裡在想，仲四如果知道他送的海味，是秋月所調理，好逑之心定會一發不可遏止。

「仲四送的海味很多。松花江白魚配上紫蟹，拿來做火鍋最好。」

聽得這一說，曹雪芹不覺口角流涎。關外的海味火鍋，頗為名貴；只是兩尺多口徑的一個紫銅火鍋，分量過多，吃不完糟蹋了，未免可惜，因而就有珍貴材料，平時也難得做這麼一個火鍋，曹雪芹便即笑道：「我還是大前年在王府吃過白魚、紫蟹火鍋。咱們這回好好弄一回吃；還少什麼材料，明兒還來得及備辦。」

「都有了。」秋月突然說道：「喔，太太今兒交代，明天讓你去看看太福晉，順便把仲四送的東西，分一點送去。」

「好！我明兒上午去。錦兒姊吃了午飯就來了。」曹雪芹又說：「明兒他們全家都來，在咱們家吃年夜飯。」接著，他將曹震除夕有伺候內廷的差使，不能在家過年的緣故，約略說了一遍。

「那可熱鬧了。」秋月停了一下，嘆口氣說：「今年總算過去了！」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發此感慨，忍不住問說：「怎麼？今年有什麼不容易過得去的事？」

「不是說咱們家有什麼過不去的事。」秋月答說：「今年這一年，打從德州出事以後，聽你、聽震二爺談，大官兒一個一個出事；最後是王爺；聽著倒像天要塌下來似地，教人心驚神跳。」

「天塌下來有長人頂。」曹雪芹笑道：「你這真叫是杞人憂天。」

「憂天也罷，樂天也罷，反正要過去了。但願明年再沒有這些事。」

「明年一定好！」曹雪芹口滑，又加了一句：「說不定還有喜事。」

「什麼喜事？」

看秋月是很注意的神情，曹雪芹心生警惕，怕洩漏機關而僨事，便隨意編了個說法：「四老爺大概會升官或者放缺，那不是喜事？」

「喜事倒是喜事；不過總不如持盈保泰，平平安安過日子來得妙。」

話中別有深意；曹雪芹不由得想起仲四交來的那個信封，想跟秋月談一談，轉念又覺不必多事，便忍住了。

「芹二爺，請回去睡吧！明兒大年三十，可不能睡懶覺。」

曹雪芹便即起身，隨手拿起秋月在看的那本李商隱詩，這才發覺是部抄本；再翻一翻，更覺詫異，而且不忍釋手了。

於是秋月問道：「你一定奇怪，我看不懂李義山的詩，怎麼會有他的詩集？」

「對了！我正要問這話。」

「這是上個月檢舊箱子找出來的。」秋月想了一下說：「是老太太去世前一年，還是兩年前的事，有天替你繡書袱子，少一種極淡極淡的綠絲線；各處去找，顏色全不對。最後是老太太說：『我那個本子裡也許有。』我從沒有見老太太繡過花；敢情她老人家年紀輕的時候，還是一把好手呢！」

「你是說，這個抄本，原來是老太太用來壓絲線的？」

「正是。」

「那就怪不得了。」

「怎麼？這個本子有什麼講究？」

「講究大著呢！」

原來行世的「李義山詩」三卷，向來只有順治年間吳江朱鶴齡的箋注本，而這個抄本卻是何焯所評；此人籍隸蘇州，字義門，是聖祖晚年所信任的，講理學的大學士李光地的門生，但後來由於李光地出賣他的患難之交，也是同年的陳夢富；以及發現他有一個「外婦之子」，假道學的面目敗露，因而自絕於師門。曹雪芹很佩服他的「義門讀書記」，更敬仰他的異於流俗的特立獨行，如今發現他評註的李義山詩，自然驚喜莫名。

講了何焯的為人，曹雪芹又說：「這何義門，是聖祖的文學侍從之臣；後來在皇八子府中受供養，幸虧他死得早，不然在雍正年間，一定免不了殺身之禍。他跟老太爺一定認識，這個抄本，一定是老太爺的。」

「是不是老太爺手抄的呢？」

「不是老太爺的筆跡，不過這個抄本也很珍貴了。」曹雪芹說：「我得想法子把他刻出來，分傳同好。」

「算了吧，別又弄這些不急之務，等你做了官、發了財再說。」

曹雪芹不由得皺眉，「做官就為了發財嗎？」他問。

「若非當年老太爺做官發了大財，你就看不到這個抄本；若非四老爺、震二爺做官發了小財，不用太太開口，按時總有接濟，你也不能在家當大少爺，到外面擺名士派頭。」

乾淨俐落的一頓排揎，將曹雪芹說得啞口無言。但秋月口頭痛快，心裡卻過意不去，便又換了一副神色，把那個抄本塞在曹雪芹手裡，輕輕推他的身子。

「可惜了，是個殘本，刻出來也沒有多大用處。」她說：「早知道這麼珍貴，當初跟老太太要全了就好了。話又說回來，當初比這個抄本還貴重的東西也不知多少——。」她突然頓住，不想再說下去了。

曹雪芹知道她又興了滄桑之感，不願觸動她的愁緒，所以默不作答；讓小丫頭打著宮燈送他回夢陶軒。

杏香已經卸妝，喝著茶在等門；聽得足步聲，迎了出來，將一杯熱茶交到他手裡，親自關了垂花門回來，只見曹雪芹坐在床沿上，捧著本書在看。

「你跟秋姑聊些什麼？這麼晚才回來。」

「一聊聊開了。」曹雪芹說：「年初四倒是個很好的機會。」接著便將商量年初四請客，以及秋月須備獻一獻手藝的情形，都說了給杏香聽。

杏香想了一下說：「我得先告訴我乾爹，讓他知道菜是秋姑一手料理的。」

「對，應該這麼辦。」曹雪芹忽然想到，「如果秋月的好事成就了，你得把當家的擔子挑過來，你挑得動嗎？」

原來當家的名為馬夫人，實際上是秋月；自從石家小姐未過門去世以後，她倒跟馬夫人提過好幾回，想把帳目鑰匙都交出來，讓杏香掌管。但杏香尊重秋月的地位不肯接，馬夫人似乎也不大放心杏香，所以一直仍其舊貫。如今卻不能不跟秋月的終身，放在一起慎重考慮了。

「挑不下來也得挑，總沒有再讓太太操心的道理。」杏香沉吟了一下說道：「等過了年，你看找個什麼機會，能讓太太交代下來，交代我跟秋姑歷練著，將來接手就比較不吃力了。」

「我知道了。」曹雪芹說：「反正跟太太提秋月的事，就一定會連帶提到這一層，不必另找機會。」

「不好！」杏香搖著頭說：「這兩件別擱在一塊兒談；不然容易起誤會，以為嫁她出門是想接她的手。」

「這是妳多心，秋月決不會這麼想。」

「秋姑不會這麼想，太太也不會這麼想。可是，咱們家的高親令友會這麼想；那一來閒言閒語就多了。」

「當家就得任勞任怨；閒言閒語，更可置之度外。」

「哼！」杏香微微冷笑，「你這話，我也會說。」

從王府回來，曹雪芹逕自到上房，有太福晉交代的話要來稟告老母；不道馬夫人讓曹震來接走了。

「怎麼？」曹雪芹問說：「震二爺不是有內廷差使，不能回家嗎？」

「震二爺說，差使是在下午；上午沒事，特為回家接太太去吃什飯，就算提前吃年夜飯了。」秋月又說：「杏香陪著太太去了。你是在家吃飯，還是也到震二爺那裡？」

曹雪芹心想，母親這一去，錦兒一定會談秋月的事；結果如何，自然先聞為快。因而毫不遲疑地答說：「我也去。我還有東西要交給震二爺。」

他所說的，便是仲四託他轉交的那個信封；回夢陶軒換了衣服，揣上信封，騎馬來到曹震那裡，正趕上開飯。

菜是西城最大的一家清真館玉順居叫來的。玉順居本已封灶，只為「內務府曹二爺」招呼的買賣，掌櫃的親自出馬來外燴，兩家大小八口人，團團坐了一桌。曹震夫婦雙雙向馬夫人敬酒，還有一番說詞。

「今年雖有王府上的那件大事，不過四叔跟我的差使都不壞；雪芹又答應我要下場考舉人，一過了年，我就去替他捐個監生。如今但願太太身子骨兒，一天好似一天，享一享雪芹的福。」

「你說得好！」馬夫人說：「芹官，你敬你震二哥一杯。」

「是。」曹雪芹站起身來；杏香也急忙執壺為曹震、錦兒都斟滿了酒。

等彼此乾了酒，錦兒走到馬夫人面前說道：「我單獨敬太太一杯，這杯酒應該是喜酒。」

「喜酒？」馬夫人問：「什麼喜事？快告訴我。」

錦兒尚未答話，曹震出言阻止，「有孩子們在。」他說：「回頭再談吧！」

錦兒便不再往下說了，笑盈盈地喝了一大口；馬夫人卻只舉杯沾一沾脣，眼望著曹雪芹，面現困惑之色。

「娘，多吃一點兒，玉順居的菜真不壞。吃飽了回頭細談，還要請娘拿主意呢。」

馬夫人點點頭，閒談著吃完了飯；翠寶去打發玉順居的人，杏香在堂屋裡逗著孩子們，實在是看住他們，不讓他們來擾亂大人說話。

馬夫人在起坐間喝夠了茶，一面拿剔牙杖剔牙，一面閒閒說道：「什麼喜事？這會兒可以跟我說了吧？」

在座的曹震夫婦與曹雪芹，互相以眼色詢問，最後仍是錦兒開口：「杏香替她乾爹找到了乾媽。」她說：「這件喜事，要請太太作主。」

馬夫人一時聽不懂；想一想也只懂了一半，「杏香的乾爹不是仲四掌櫃嗎？想來他要續絃了。」她問：「他續絃，怎麼要我作主呢？杏香願意替她乾爹作媒，我能攔著她不許嗎？」

「這因為，杏香的乾媽，就出在咱們家。」

「這，我可又不懂了。」

「嗐，」曹震向錦兒說：「你別繞彎子跟太太打啞謎了！乾脆說吧！」

「好！先提一句總話：我們都商量過了，打算讓秋月去當仲四奶奶。」

馬大人楞住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然後問道：「你們倒是些誰啊？」

「我、雪芹、杏香、翠寶，」錦兒答說：「二爺是今兒上午才知道的，他也贊成。」

「秋月呢？」馬夫人問：「她自己知道不知道？」

「要先回太太；得太太先點了頭，才能跟她去談。」

「我當然也贊成。不過這件事不能太魯莽；先要看仲四的意思，你們跟他談過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我敢寫包票，他是求之不得。」

「話不是這麼說，他的兩個兒子都大了，像這種事總要問問他們的意思。再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們覺得仲四該續絃；他的至親好友一定也是這麼想，說不定已經替他在做媒了呢？」

「仲四的兩個兒子很孝順，決不會說個不字。」錦兒說道：「倒是太太提的第二點，我們都沒有想到；如果人家真的已經走在前面了，咱們不是自討沒趣？這一層關係很重，二爺，你務必打聽清楚。」

「年初四不就見面了嗎？」

「不！」曹雪芹說：「最好馬上打聽清楚。」

這一來就連錦兒都詫異了；不過開口的卻是馬夫人，「幹嗎那麼急？」她說：「你震二哥下午就得進宮當差；明天是大年初一，那有工夫來辦這些不急之務。」

「這有個緣故。」曹雪芹問錦兒：「杏香跟你說過沒有，年初四請客的事。」

錦兒想了一下，恍然意會，「雪芹說得不錯，得趕緊打聽；如果真有那麼回事，就不能讓秋月做菜給仲四吃了。」

「你們說的什麼？」馬夫人楞然相問。

「這裡頭巧的事多著呢！」錦兒笑著跟馬夫人說：「偏偏就有仲四送了那麼多海味；偏偏就有雪芹約了仲四年初四喝春酒，這好比做文章，題目、題材都有了，就看秋月的手段了。這篇文章呢，做出來包管中大宗師的法眼，可就有一件，取中的額子有限；果真額滿了，這篇文章大可不必出手。」

等錦兒將曹雪芹的打算講完，馬夫人忽然有個感覺，錦兒的詞令、行事越來越像她的死去的內姪女，也是她從前的主人震二奶奶。不過這個感覺一起即消，此時沒有心思去想不相干的事，要問的是秋月的那篇「文章」。

「咱們在談這件事，不論成與不成，總會有人知道。成了呢，不必說；不成可別落個話柄在外面。」

「什麼話柄？」

「也許會有人說，咱們想把什麼人許給甚麼人，還特為請人家吃飯，拿杓子上的工夫露了一手兒；結果呢，仍舊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你也太多心了。」馬夫人笑道：「也越來越精明了。」

雖是帶著笑說的話，但錦兒卻已聽出絃外之音；欲待分辨，畢竟忍住了，因為一分辨不正就是精明的證據。

曹雪芹是站在錦兒這一邊的，他雖沒有聽出他母親的話中，對錦兒有規誡之意，但就秋月這件事而論，卻不能不為錦兒聲援。

「娘，是多一分小心的好。」他說：「如果真的有人替仲四做媒了，咱們就不必再提；要是沒有什麼，娘看這件事能不能辦？」

「當然能辦。不過得仲四先來求咱們。」

「仲四一定會來求。」

「真的？」馬夫人問曹震：「通聲，你看呢？」

「一定會。」曹震比曹雪芹更為樂觀，「在他是求之不得。」

「那就讓他來求好了。」

此言一出，滿座沈默，心裡是同樣的詫異，馬夫人彷彿智珠在握，毫不在乎，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二十二

仍舊是曹雪芹忍不住發問：「萬一真的不成功，是咱們讓仲四來求的，那時候對人家怎麼交代？」

「不會不成功。」

這就更令人不解了，「娘，」曹雪芹用既興奮又擔心的聲調說：「莫非，娘有把握？」

「當然！我沒有把握，能說讓人家來求嗎？」

曹震夫婦與曹雪芹相顧驚異；這回是錦兒開口了，「那太好了。不過，」她很謹慎地說：「太太能不能先跟我們說一說，是怎麼樣的一個把握？」

「我傳老太太的遺命，她不能不聽。」

越說越玄了，但卻沒有一個人敢有絲毫不信的神色；而是莊容相對，聽馬夫人說下去。

「當初老太太跟我說：秋月忠心耿耿，她答應了照應芹官，不肯出嫁；人各有志，你們不用逼她。不過，到了芹官能夠自立，又有真正合適的人，嫁過去能讓她過舒服日子，你亦別誤了她的後半輩子。當時我就請示老太太說：秋月為人，最講究邊幅，不肯落一點褒貶的；到時候大家都說合適，他倒是寧願誤了終身，也不肯點頭，那時候怎麼辦？老太太說：你就說是我的意思；秋月一輩子聽我的話，不至於我這最後一句話，她居然不聽。」

曹老太太會留下這樣的一道遺命，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誰也不會懷疑是否確有此事，因為馬夫人是從不會說假話的。

更不可思議的是，「秋月自己也知道老太太有過這樣的話。」馬夫人說：「是我告訴她的。」

「那麼，」曹雪芹急急問道：「她怎麼說呢？」

「她說她不想嫁；就這樣安安閒閒過日子倒不好？」

「我們都不知道有這話。」錦兒說道：「太太要早告訴我們就好了。」

「你也別埋怨我！」馬夫人平靜地說：「我也想過不知道多少回，這種事勉強不得一點；咱們當然不能委屈秋月，自然要替她好好找一份人家，可也不能太好，太好了，秋月自己覺得不配，心裡存了這麼一個念頭，也不能過稱心如意的日子。俗語說的『高不成、低不就』，正就因為有這一層難處在裡頭。」

「那麼，照太太看，秋月配仲老四，高下正好相稱？」

曹震這一問，問在節骨眼上，否則馬夫人不會宣布曹老太太的遺命，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首先曹雪芹就很興奮地說：「連太太都覺得他們銖兩相稱，可見得這件事做對了。不過——。」

「雪芹，」曹震打斷他的話說：「你不必下轉語了。現在是不是有人在替他作媒，這一點無從打聽，也不必打聽；那怕已經有成議了，我也能讓他退了人家來求秋月。」

「這可不大好，俗語說『寧拆八座廟，不破一門婚。』似乎有點缺德。」

「這不是破人家的婚姻，成全仲四，是件好事。做媒本來就是比賽，有贏家就有輸家；輸了的只能怨自己種種不如人，不能怨人家缺德。」

「這話倒也是。」錦兒下了個結論，「咱們就這麼按部就班去辦吧！」停了一下她又說：「既然秋月自己也知道老太太這樣交代過，只要抬出這頂大帽子來，她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何必這樣『挾天子以令諸侯』？」曹雪芹頗不以為然：「咱們勸得她自己願意倒不好？」

「能勸得她自己願意，當然最好。只恐怕到頭來，必得太太說一句，她才會點頭。」

「那也不見得。」曹雪芹說：「咱們想想，她會怎麼推辭？」

「無非說是年紀這麼大了還出嫁，不成了笑話？」

「不錯。」馬夫人說：「這話她前個十年就說過。她有這種想法，就是她心裡的一個痞塊，得要想個法子拿它化解開來。」

「那容易。」錦兒答道：「我只問她，照你這麼說：世界上就從沒有老姑娘上花轎的事？」

「我再來找它幾個典故。」曹雪芹說：「以明此事自古有之。」

馬夫人笑了，「雖是歪理，倒也駁不倒。」她說：「我擔心秋月或許會說，當初老太太託她照應芹官，到現在還是白身，什麼也沒有巴結上，更別說功成名就了。拿這個理由來推託，應該有話說得她心服。」

「這是她沒法兒照應的。譬如說赴考吧，她又不能替我下場。」

「她雖不能替你下場，可是，」曹震接口，「她能催你用功啊！」

「我何嘗不用功？莫非一定要抱住『高頭講章』才算用功？」

錦兒看他們兄弟要起爭執，趕緊出面阻攔，「你也是！」她埋怨曹震，「雪芹已經答應要去考試了，你還嚕囌什麼？大年三十，幹嗎抬槓？」

「我不會跟震二哥抬槓。」曹雪芹亦急急表白：「震二哥也是為我好，我知道；怪只怪我生來就不是功名中人。」

曹震不作聲了，而且有些內愧，因為他曾經說過，曹家出一個名士也不壞；雖是一時之言，但前後的態度不同，總也是個矛盾。曹雪芹說他「不是功名中人」，這是很含蓄的話，如果挑明了，又何言以對？

「好了，時候不早了。」馬夫人看著錦兒說：「你們換換衣服就走吧。」

大人、小孩換衣服，又因為這天住在噶禮胡同，還得帶上日用什物，那得好一會工夫來檢點；曹雪芹便正好邀曹震私下談話。

「仲四託我轉交的。」他將信封遞了過去，又加上一句：「他要我當面交給你，不能讓錦兒姊知道。」

「喔。」曹震接過信封並不打開，就往懷裡揣。

「是你們合夥的收支帳吧？」

「不錯。」

「說是帳單，」曹雪芹率直追問：「為甚麼不能交給錦兒姊呢？莫非你有不能讓她知道的支出在內？」

「你別誤會，以為我另外又立了個門戶。決沒有的事。」

這樣解釋，等等承認確有不能讓錦兒知道的支出；只是這項支出不是別營金屋而已。曹雪芹想了一下說：「震二哥，今年這一年，你個人的花費大概不少；所以不願意讓錦兒姊知道。」他不容曹震分辨，單刀直入地又問：「這些錢花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無非應酬朋友。」

曹雪芹本想說：「賭錢也是應酬。」但說得太直，怕他老羞成怒；因而很委婉地勸道：「震二哥，閒言閒語雖不能聽，不過止謗莫如自修；平時小玩玩，犯不著傷元氣。」

這說得很明白了，曹震不願抵賴，只說：「決不致到傷元氣的地步。」

「那總也輸得不少吧？」

「勝敗兵家常事。」

既稱「常事」，猶如常業；曹雪芹到底忍不住了，「震二哥，你勸我，我也要勸你，」他說：「消遣之道亦很多，何必非此不可？」

曹震面有慚色。弟兄規勸，亦只能到此為止，曹雪芹把其餘的話都縮了回去，卻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好了。」曹震說道：「過年少不了還要應酬、應酬；以後我也就歇手了。」

「你能歇手，我一定在考試上頭下工夫。」

「好！一言為定。」

熱熱鬧鬧吃完了年夜飯，女眷由錦兒帶頭包素餡的煮餑餑，預備「接神」擺供；孩子們放過花炮擠在何謹屋子裡聽講故事，只有曹雪芹蕭閒無事，在書房裡焚一爐好香，喝著茶在燁燁的歲燭下，看何焯評註的李義山詩。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聽得腳步雜沓，接著房門開了，前面是杏香、後面跟著錦兒與翠寶，嘻嘻哈哈地都走了進來。

「你們怎麼都來了？」曹雪芹問道：「孩子們呢？」

「都哄得去睡了，到半夜放爆竹時再叫他們。」錦兒說道：「我們到你這兒來找一樣消遣？」

「你們愛玩什麼？」曹雪芹問：「鬥葉子還是擲骰子；要不下五子棋。」

「有什麼新鮮玩意沒有？」

「要不要玩『陞官圖』？」杏香問說。

「好！」錦兒欣然答說：「玩『陛官圖』。」

「這得兩個人『執事』，一個管牌子，管籌碼。」曹雪芹說：「把秋月找來吧！」

這一說，大家都相視而笑；翠寶便說：「我們就是躲著她來的。」

「她在那兒？」

「太太屋子裡。」

這一說，曹雪芹恍然大悟，「喔，喔，好。」他想了一下說：「得把老何找來才玩得成。」

於是小丫頭去找何謹。書房裡搭開桌子，找出「陞官圖」與骰子，等把何謹找了來，與曹雪芹對坐；一面是錦兒，一面是杏香與翠寶。

「我先把規矩說一說。」曹雪芹手握四粒骰子，拿一粒擺在青花大碗裡，指著紅四說道：「雙四為德，雙六為才，雙五為功，雙三為良，雙二為由，雙么是贓；三四五六各為穿花。千萬別貪贓！」

「三個呢？」錦兒問。

「加倍。雙四就是二德，其餘類推。」

「有紅免贓。」何謹插了一句嘴。

「對，有紅免贓，譬如三個么，有個紅就不算了。」曹雪芹問：「咱們怎麼玩法？應該來點兒彩吧？」

「當然。」錦兒說道：「賭輸贏就應該下彩才好玩。」

於是說定了彩金的數目，派好籌碼，各出公注一百，交何謹掌管。先比骰子點數，錦兒得了一個六點，開手起擲。

「老何，」她握著骰子問道：「擲個甚麼點子好？」

「當然是四德。」

「四個紅就是四德。」曹雪芹說：「錦兒姊，你千萬別擲四紅，不好玩。」

「怎麼呢？」

「四德封衍聖公，『大賀』；你就淨等著收賀錢，看別人玩吧！」

「什麼叫『大賀』。」

「就是告老還鄉。」

「我才不！我還不老，還什麼鄉？」錦兒又問：「此外擲個什麼點子好？」

「德、才、功都好。」何謹答說：「就別擲良、由，那是磕頭蟲。」

「這又是什麼講究？」

「譬如一良是『供士』，下一把再擲個良、由去當未入流的典史，不是磕頭蟲是什麼？」何謹又說：「起手寧願擲贓也別擲良由；擲贓是『儒士』還可以入正途；一擲良、由，除非後來有奇遇，不然就輸定了。」

「好！」錦兒使勁一擲，口中喝道：「別來良、由！」

骰子轉定了，大家定睛一看，除了錦兒與何謹，無不大笑；兩個三、兩個二，正是一良一由。

「我怎麼這麼倒楣啊？」錦兒氣鼓鼓地說：「不要甚麼，偏來甚麼！」

「慢來，慢來！錦兒奶奶，你真是得福不知。」何謹慢吞吞地說：「素二對『鴻博』。」

「啊，啊！」曹雪芹被提醒了，「兩對見紅叫紅二對；不見紅叫素二對，起手素二對『鴻博』，恭喜，恭喜！」說著將注有錦字的名牌，置在「鴻博」這一欄上。

接下來該何謹，擲了三個兩點，出身是天文生，入欽天監供職，「注定終身！」他自我解嘲地說：「每日裡觀星望月，吃碗安閒茶飯；運氣好搶個頭賀也不壞。翠姨，該你了。」

翠寶擲個雙四，是生員；杏香是雙六監生，都上了「正途」。等輪到曹雪芹，立即為視線所集；因為雖是遊戲，亦可視作來年休咎的預兆，尤其是他正準備求取功名，便更為眾人所關心了。

這一下，害得曹雪芹也沈不住氣；他站起身來，將四粒骰子握在掌中搖著，看一看大家的臉色，突然使勁一擲，口中喝道：「我也來個素二對鴻博！」

那知使的勁過大，一粒骰子跳出碗外，「停科」一次；「欲速則不達！」何謹說道：「芹官，慢慢來！」

「你們聽見沒有？」曹雪芹看著杏香說：「你們別催我，功名前定，急不得！」

「急是急不得，不過，」錦兒接口，「你要是平時多用用功，不是急來抱佛腳，心浮氣躁，就不會出意外了。」

說著，她隨手擲了一把，三個六算二才；應「博學鴻詞」制科，多才當然是好事，一才授職翰林院檢討，再一才升為編修，這是「陸官圖」中最好的出身，升遷快、差使多，具有入閣拜相的資格；在仕途中亦是如此。

這一輪，曹雪芹「停科」，由杏香跳到錦兒，兩個六兩個三，一才升為侍讀，一良是個「起居注」的差使，亦就是以侍讀而兼「日講起居注官」。

「好快！」曹雪芹感慨地說：「我沒有出身，錦兒姊倒是能夠專摺言事的天子近臣了。」

不但錦兒，翠寶與杏香亦歷經鄉試、會試，一個是三甲點為翰林院庶吉士；一個是「榜下即用」的縣官。等曹雪芹拿起骰子時，何謹安慰他說；「大器晚成，這一把一定是好的。只要是走正途，也許來個連中三元，亦未可知。」

結果擲了個雙五，曹雪芹與何謹相視而笑；錦兒急急問道：「是什麼？是什麼？」

「就是我現在的身分：『官學生』。」

「是滿員。」何謹接著解釋：「除了不能放學政、當主考，什麼都能幹；當然也能拜相。」

「那也罷了。」錦兒說道：「本來旗人只要自己肯巴結，不愁沒有差使。」

「如果從考試上去巴結呢？」杏香問說：「能不能中舉？」

「能！」何謹答說：「官學生亦可以轉為生員，那就是正途了。」

「能上正途，就能連中三元；只看他自己了。」

曹雪芹默然。很懊悔玩這「陞官圖」，無端惹起大家這麼多無謂的關切；壓得他心裡很不舒服。

擲「陞官圖」是很能磨工夫的玩意，一局未終，只聽小丫頭在廊上通報：「秋姑娘來了。」

這時正輪到曹雪芹擲，他停了下來，將骰子握在手中，眼望門口；大家亦都轉過臉去，但見秋月進門，彷彿一驚似地，腳步不由得頓住；曹雪芹驀然意會，大聲說道：「該我擲了！」

這一下方始將大家的視線吸回原處，只有錦兒，看著秋月說道；「來，跟我一塊兒坐。」

等小丫頭移了張凳子過來，秋月挨著錦兒並排坐下，望著陞官圖問道：「誰最得意？」

「我。」錦兒答說：「已經當刑部尚書了。一聽便是『協辦』。」

「好了！錦兒姊，該你了。」曹雪芹說；「看你是入閣，還是『予告』？」

「什麼叫予告？」

「回家吃老米飯；比革職好不了多少。」

「擲什麼點子是予告？」

「一對二。」

「加個倍，一對四！」錦兒說著將手一撒，西粒骰子出現了一紅一白，其餘兩粒滴溜溜轉個不停。」

「德，德！」杏香為她助威吶喊。

那知有一粒轉過來，跟紅的那一粒相撞，倏然而停，將紅的撞成白的，本身又是一白，變成三個么，成二贓，「壞了，」曹雪芹望著還在轉的那一粒叨唸：「來個紅，來個紅，皇恩大赦。」

「索性再來個么。」何謹說道：「全色封爵。」

結果是出來一個不相干的五，曹雪芹說：「錦兒姊，可憐，你要充軍了。」

原來六部堂官貪贓，就數刑部的處分最重，別部是「交部」察議；刑部是「革留」——革職留任；再一贓是「軍台」——發往軍台效力，便是充軍。

「也許是我來壞了。」秋月歉疚地說：「妨了你。」

「不然。」曹雪芹說：「也許本來是予告，沾了你一點喜氣，才變成軍台。」

「你這話不通！沾了喜氣是充軍，不沾喜氣，不就該——。」

「砍腦袋」三字未曾出口，翠寶重重地咳嗽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又補一句：「今兒大年三十。」

其實錦兒也想到了，「今兒年三十，我不往下說了。總而言之，不通，該罰！」她問：「你認不認？」

「認，認！」曹雪芹笑道：「罰我一杯酒。」

旁邊條桌上便有果碟與酒；小丫頭替他倒了一杯「狀元紅」，順手取了一碟松子為他下酒，錦兒喊道：「給我也來一杯！」

等倒了酒來，又挪出位置來安頓果碟，等桌面上安靜了，如老僧入靜的何謹方始動手。很快地一圈下來，又該錦兒擲了。

「你替我擲一把。」她向秋月說：「為什麼？」

「這才是真的沾你一點喜氣啊！」

此言一出翠寶與杏香相視而笑；曹雪芹裝咳嗽免得笑出聲來，何謹覺得話中有話，不免詫異，只有秋月繃著臉，強自保持鎮靜。

「擲啊！」

「你輕嘴薄舌就該充軍，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擲好了。」

「好！」錦兒微有酒意了，「我就自己擲，不過還是得沾你一點喜氣。」說著，拿起四粒骰子，在秋月手背上碰了一下，往碗中擲去，是一對四，一對二。

「這可不妙！」何謹說道：「一德復任，一由予告。」

「命該如此？」秋月笑著說。

「有紅一對，喜氣總沾著了。」錦兒答說：「只要沾了你的喜氣，就回家吃老米飯，我也認了。」

「別說醉話！」曹雪芹輕聲喝阻。

這句話很管用，大家都不再多話，安安靜靜地終局；錦兒大贏，曹雪芹大輸。

「好了，」杏香說道：「秋姑可以上場了。」

於是重新派了籌碼，裝足公注，照例由頭賀的錦兒起手，擲得三個五的「保舉」；接下來是秋月，一把下去三個四，一個六。

「好傢伙！」曹雪芹很起勁地說：「差點當衍聖公。」

「喜氣洋洋一片紅，」錦兒問說：「三個四是什麼？」

「是『恩賞』。」

「恩賞什麼？賞一軸誥封？」

何謹雙目一張，定睛往他左首方看；秋月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拿起錦兒的酒杯說：「你不能再喝了。再喝，怕回了家連震二爺都認不得了。」

洞澈世務的何謹，雖還不知內幕，但也能猜得出來是怎麼一回事了。看錦兒玩笑開得有些過分，怕秋月真會受不了，便即說道：「留著回頭玩吧！該祭神了，得把那班小爺都弄醒了，得好一會工夫呢！」

「對了！」杏香首先響應，「叫醒了孩子我還得到太太那兒伺候去呢。」

一唱一和，暫時打散了局面；錦兒、翠寶與杏香去照料孩子，秋月要回她自己屋子，曹雪芹便喊一聲：「秋月！」意思是要留她。

「幹嗎？」她說：「我得去看太太，不知道醒了沒有？」

「你不剛從太太那兒來？莫非已經睡了？」

馬夫人終年早睡早起，只有除夕守歲是例外；秋月原是託詞，只好支吾著說：「也許是靠在那兒打個盹呢！」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曹雪芹打開擺在條桌上的皮套小金鐘看了一下，剛十一點，離子正還有四刻鐘；一個人清清冷冷地，未免無聊，想了想，決定到她母親屋子裡去。

到了那裡一看，馬夫人正打開一隻西洋藍鋼皮的首飾箱，與秋月在商量什麼。見曹雪芹進去了，只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曹雪芹便坐在一旁，聽她們說話。

「翠姨一直在說，紅藍寶石、翡翠的戒指都有，五顏六色就缺紫的。」秋月看著馬夫人拈起來的一只戒指說：「太太不如把這個紫水晶的給她。」

「好！」馬夫人將紫水晶戒指擱在一邊，另外拈起一只問道：「你看這一只怎麼樣？」

曹雪芹湊過去看，是只西式的戒指，戒面是極大極好的一塊祖母綠，便插嘴說道：「這怕是男人戴的戒指。」

「男人只戴扳指。」秋月說道：「戴這種戒指，可沒有聽說過。」

「西洋男子也有戴這種戒指的。不信，你問太太。」

「這一只可是女人戴的。」說著，馬夫人將戒指放下，另外去撿。

「太太怎麼想起來要賞首飾？」曹雪芹問說。

「錦兒、翠寶在咱們家過年，我總得讓她們高興、高興。」馬夫人緊接著又說：「杏香也有。」

「我不是替杏香討東西。」曹雪芹說：「翠寶的有了；那只祖母綠的，太太打算給錦兒姊？」

「不！我——，」馬夫人看著秋月問道：「我替你留著好不好？」

秋月矜持不答；曹雪芹卻爽脆地說了一個字：「好！」

於是馬夫人將那隻祖母綠的放回首飾箱，順手又拿出來兩隻戒指，放在曹雪芹面前說：「你替杏香挑一隻。」

兩隻戒指都是紅寶石的，大小相仿，只顏色深淺不同，曹雪芹便問秋月：「你看那一隻好？」

秋月便拿起戒指，映著燭光細看，看完一隻，又看一隻，「淡的這一隻好。」她說：「深的那一隻稍微大一點兒，不過欠純淨，裡頭有雜質。」

「那我就替杏香挑深的好了。把好的那一隻留給錦兒姊。」

「隨便你。」馬夫人閤上箱蓋說一句：「收起來吧！」接著又說：「三個小傢伙，也得替他們找點兒什麼東西才好。」

「我來找。」秋月答應著，捧著首飾箱走了。

看她走遠了，曹雪芹低聲問道：「娘跟她談過了。」

「談過了。」

「她怎麼說？」

「她說這是個笑話——」

「那不是不答應嗎？」曹雪芹搶著問道：「娘又怎麼說呢？」

「我自然勸她，各種譬仿都說到了。」

「她呢？意思活動了？」

「不大看得出來，反正始終不肯鬆口；最後才說了句：『等過了年再說』。」

曹雪芹大失所望，愣了一會，突然想了起來，「娘沒有把老太太的遺命搬出來？」他問。

「搬出來了。」馬夫人說：「我本來不想說的，後來想想，頭一回不說，以後再說，倒像是特意編出來騙她似的；既然已經都談到了，不能漏掉這幾句要緊話，所以還是說了。」

「她怎麼樣呢？」

「那句『過了年再說』，就是聽了老太太的話以後才說的。」馬夫人接著又說：「看樣子是肯聽老太太的話的。」

「那好！」曹雪芹透了口氣，「等破了春，咱們就得密鑼緊鼓辦起來。」

「你別瞎起勁！」馬夫人正色告誡：「世界上原有旁人看來再好不過，自己倒覺得怪委屈的事，只有平心靜氣慢慢兒來；事緩則圓這句話，有時候想想，真也有道理。」

馬夫人的話，說得很明白了，在秋月仍舊情不願、心不甘。要怎麼樣才能使得她相信，大家都是為她打算，的確是件「再好不過」的事？

這個念頭不是一下子轉得通的，馬夫人看他神思茫然，不由得奇怪，「你怎麼啦？」她問：「又是那兒不對勁了。」

「啊！」曹雪芹這才發覺只怕是失態了，陪笑說道：「我是在想秋月，怎麼能讓她跟大家的想法一樣？」

「怎麼能一樣，事情是她自己的終身，嫁好了不說；嫁得不好，也不過提她的時候，抹上幾把眼淚，你還能替她去受委屈、受苦嗎？」

「苦是決不會有的，將來要受了委屈，震二哥跟我，自然替她出頭找仲四去理論。」

「你是說『將來』，無奈她這會兒就覺得委屈了，你又怎麼說。」

「喔！」曹雪芹問：「她跟娘說了沒有，是什麼委屈？」

馬夫人正要答話，後房起了腳步聲，是秋月來了，只好縮住口。

「你替他們找了些什麼？」

「雜七雜八，找了好多。」秋月一面回答，一面把個細篾編花大籃子擺在地上，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這些都是少年喜愛的文玩，一套五個的彩色木盒，內裝大小毛筆、象牙裁紙刀的緙絲筆袋等等，另外是三個一錢重的金錢。

「金錢一人一個，沒有話說；這些東西你可怎麼分配，這個好、那個嫌，吵翻天了。」

「我把它們分三堆，讓他們拈鬮，好壞憑天斷，誰也不用吵。」

「好吧！」

馬夫人便看著秋月分派，雖是孩子的東西，一樣也細細斟酌，極其用心；冷眼旁觀的曹雪芹，越看越覺得她一定能成為仲四的賢內助，忍不住便開口了。

但記起他母親的告誡，不敢造次；氣悶了好一會，才想出一句話來問：「初四請客的菜，開始預備了吧？」

秋月裝作沒有聽見，馬夫人卻又拋過一個眼色來，曹雪芹便不敢再多說了。

這時堂屋中的大自鳴鐘響了，連打十二下，時交子正，一時鞭炮聲大作，此起彼落，接連不斷；同時寺院撞鐘擂鼓，迎接己巳年來臨，孩子們奔進奔出，大呼小叫，那份太平年月的歡樂氣氛，真個令人心醉。

「龍去蛇來又一年。」曹雪芹信口吟了這一句，秋月發話了。

「別又大發詩興了，該上供了吧。」

二十三

上供祭天，供的是素餃子。當然是曹雪芹主祭；上香磕頭，接著是三個孩子行禮。這接下來就該賀年了。全家大小都集中在馬夫人院子裡，一一請安；首先是錦兒，「給太太拜年！」她行著禮說：「今年一定比去年更好，太太添福添壽添丁。」

「但願依你的話。」馬夫人笑容滿面地說：「這個給你。」說著遞過來一個小匣子。

「太太還賞東西啊！」錦兒接了匣子打開一看，喜孜孜地笑道：「我正想個紅寶石戒指戴，偏偏太太就賞了這個，倒像摸透了我的心似地。」

以下是翠寶與杏香，各人對所得的首飾，亦很滿意。然後是三個孩子，每人一個金錢以外，還有拈鬮得來的玩物，各人捧著放在空桌子上去拆開來看，你好他壞地嚷著。

「都有了，只有秋月跟我向隅。」曹雪芹說：「太太彷彿有點兒偏心似地。」

「我給留著一樣好東西。」馬夫人對曹雪芹說：「過一天找出來給你。」

「是什麼？」

「你就別問了。」錦兒說道：「太太說是好東西，就一定是好東西；先問明白了，就沒有意思了。」

「好！我就不問。」曹雪芹說：「咱們吃餃子吧。」

「慢點！」錦兒說道：「雪芹，你向來是最衛護秋月的，怎麼這會兒只顧自己討賞，也不替秋月說句話。」

「用不著說。」

「為什麼？」

「你自己問太太吧！」

她問的方法很巧妙，用的是抱怨的語氣，「太太偏心！」她說：「把好東西留著給秋月。」

「那不是應該的嗎？」馬夫人平靜地說，神態顯得很慈祥。

秋月知道又要說到她頭上了，一言不發，往外便走；曹雪芹便問：「你到那兒去？」

「不是該吃餃子了嗎？我到廚房看看去。」

錦兒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興奮地問道：「太太給她留著什麼好東西？」

「你要看看不要？」

「要。」

「喏！」馬夫人從懷中取出一個棉紙包交在錦兒手裡。

她小心翼翼地揭開紙包，頓覺眼前一亮，驚喜地說：「這麼好的祖母綠，我還是頭一回瞧見。」

「剛才我本想當著大家給她的，怕她會推辭，所以沒有拿出來。」馬夫人說：「反正總還得找幾樣好東西送她，也是個面子。」

馬夫人是在談嫁妝；錦兒不由得心裡在想，應該怎麼樣好好助妝，才算不辜負三十年姊妹的交情？

「今天都別提那件事了。平平安安過完了年再說。」

「是的。」

正談著，杏香帶著老媽子在舖陳飯桌，架起圓檯面，舖上大紅桌布，馬夫人上坐，一面是錦兒與翠寶，一面是曹雪芹、杏香與秋月，三個孩子坐在下面；除了素餃子以外，自然還有下酒的菜。

這是馬夫人一年一回，跟兒孫輩在一起吃飯；因為是素餃子，所以不妨同桌而食，但杏香還是告誡曹綸：「你挾過肉的筷子，別往盛餃子的大盤子裡亂杵，弄髒了，奶奶就不能吃了。」

「乾脆另外給我來一盤吧！」馬夫人說：「不是有臘八醋嗎？」

「有！」秋月站起身去找臘八醋；杏香便拿乾淨碟子從大盤子裡撥餃子。

「太太飯量長了。」杏香說道：「又是錦兒奶奶包的素餃子，多吃幾個吧！」

「夠了，夠了。」馬夫人說：「雖是素餃子，也不能多吃。」

「人逢喜事精神爽。」錦兒說道：「多吃幾個不礙。」

「慢慢兒吃。」曹雪芹也說：「今年格外熱鬧，我可得好好兒喝一頓。」

「少喝一點兒吧！」秋月笑道：「已經有了一個醉貓兒了，可禁不住再來一個。」

「我的天！」錦兒也笑：「總算見了笑臉了。」

「怎麼著，連笑都不許嗎？」

秋月是故意擺出想要尋事的姿態，為的是這一來就可以封住大家跟她開玩笑的嘴。曹雪芹猜知她的心意，只為這晚上她的笑容難得，不願意出現殺風景的局面，因而提議行個酒令。

一聽這話，曹綱——錦兒生的兒子，今年應該十六了；只以父母溺愛，十分頑皮，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吃飯，幾乎是不大有的事，早就有點坐不住了；這時站起來大聲說道：「二叔，行個擊鼓催花令。」

「就是你不安份。」錦兒喝道：「坐下！」

曹綱嘟著嘴坐了下來，歪著脖子望著他母親；似此情形，翠寶看得多了，不待錦兒發怒，便伸右手過去，摟著曹綱的腦袋往裡一收，輕輕拍了兩下，將他推了回去。

「你這兒子，將來要是當了縣官，」曹雪芹笑道：「一定是好官。」

這道理就連王夫人都要聽一聽了；自然，最起勁的是曹綱，即時腰幹一直，顯得傲岸不馴似地。

原來曹雪芹是用「強項令」這個典故，意示曹綱將來會成為一個好縣官。他藉此為他解圍；加上翠寶的撫慰，曹綱很快地又浮滿一臉頑皮的笑容了。

「就擊鼓催花吧，也熱鬧些。」曹雪芹問道：「怎麼玩法？」

「先得推令官。」秋月接口：「由令官出令才是正辦。」

「就煩你，如何？」

秋月尚未開口，錦兒先就嚷道：「那一定會假公濟私。我不幹！」

「本來就沒有請你幹。」曹雪芹笑道：「你看大家都在點頭，可見秋月是眾望所歸。錦兒姐你不要過拂民意。」

「好吧！」錦兒說道：「等她上了任再看。」

「好！」曹雪芹眼望秋月：「請上任吧！」

於是秋月咳嗽一聲說道：「做此官行此禮，這會太太都得聽我的。」

「那自然。」馬夫人答說。

「新官上任，先要訪拿訟棍。大家可安分一點兒。犯了我的法，定不輕饒。」說著，秋月的眼風，便往錦兒那面掃了過去。

「這不是衝著我來的嗎？」錦兒嚷著、笑著，「你們看她，像不像——。」

曹雪芹趕緊大聲咳嗽，裝著喝酒嗆了似地，將錦兒的話硬生生地打斷，等小丫頭拿來手巾跟溫熱的茶，假裝把咳嗽止住了，他才開口。

原來曹雪芹發現這晚上秋月的心境，不但失去平衡，而且心湖中的漣漪，一圈一圈不斷在擴大，只為是大年初一，強自克制；深恐錦兒不識輕重，且已略有酒意，放言無忌，惹得秋月忍不住，只要說出一句重話來，便是這個一向為親友讚許為和睦興旺的家庭中，一道永難彌補的裂痕。所以藉故打斷錦兒的話以後，復又提出警告：「你就少說兩句吧！酒令大似軍令，令官正在立下馬威，如果要辦你個咆哮公堂的罪名，可沒有人敢替你說情。」

他是帶著笑容說的，但眼中卻有嚴重的神色；錦兒也是極敏感的人，即時接受他的忠告，輕聲說道：「那就請令官發令吧！」

「你們親哥倆當『鼓吏』。」秋月向曹綱兄弟說，接下來要派曹綸的差使時，曹綱發問了。

「秋姑姑，什麼叫『鼓吏』？」

「不是擊鼓催花嗎？總得有人去擊鼓啊！」

「喔！」曹綱原就是想這個職司，一聽好不高興，「我一個人就行了。」

「你就是霸道！」錦兒大喝一聲，「道」字剛出口，趕緊頓住，笑笑說道：「我忘記了，這兒是公堂，不是我教訓兒子的地方。」

「乖！」秋月對曹綱卻是撫慰的語氣，「帶著弟弟一起玩。」接著便問：「吳媽呢？」

吳媽是專門「乾領」曹綱兄弟的女僕，從門邊閃出來說：「秋姑娘有事？」

「你帶他們下去，替他們找個鼓，在——。」

曹雪芹知道她沉吟的緣故，「鼓吏」本應在廊上設座，天冷風大，廊上不宜，便即建議：「令官看，是不是把他們擺在耳房裡？」

「不錯，耳房好。」秋月又叫小丫頭端個火盆，抓些果子。

「姑姑，」曹綸問了：「我幹甚麼？」

「你當我的『中軍官』，替我傳令。」秋月說道：「這會兒就去折一枝梅花來給我，要紅梅，剛開的。」

曹綸答應一聲，拉著平時照料他的丫頭小玉去折梅花。

「回頭鼓聲一住，花在誰手裡，就是誰接令，唸一句詩，或者說個笑話；兩樣都不會，喝杯酒過關。」秋月又說：「詩要帶個『花』字，數到誰，誰喝酒。」

「那不是『飛花』令嗎？」錦兒問說。

「不錯，我行我法，把兩樣合在一起。有什麼不明白的，趁早問。」

「能不能代酒？」翠寶問說。

秋月想一下說：「不妨陳情，聽我斟酌。」

「你別打算著要替我代酒。」錦兒問翠寶說道：「但盼鼓槌子長眼睛，別讓花到我手裡，鼓聲就住了。」

「嘿！」秋月笑道：「你這一說倒提醒我了，我得防人教唆鼓吏作弊。」說到這裡便四面望著。

她是在看曹綸回來了沒有？望到門簾，只見曹綸折回來一枝含苞初放的紅梅，她接到手中，端詳了一會，指點小玉，將杈枒翦除，取張紙裹住近根處，以便傳遞。然後向曹綸說道：「你又有差使了，端張小凳子坐在耳房門口，不准人進出。還有，你是替我傳令，鼓聲什麼時候停住？你別管；重新打鼓，你得看我的手勢傳話。」

圓桌上這時只剩了六個大人，為了便於傳花，將座位疏散開來坐勻了；杏香因為秋月不時有話跟曹雪芹商量，便跟她換了一個座位，跟翠寶挨著坐。

鼓聲在秋月發令後響了——曹震平時有應酬，倘或主人家設臺演戲，每每帶了曹綱去赴席，所以他對打鼓倒不外行，緊一陣，慢一陣，抑揚徐疾，居然頗有法度，相當動聽。

錦兒見大家都在傾聽鼓聲，臉上都有見許之色，心裡自然得意，聽到出神之處，忘了將馬夫人傳過來的梅花，立刻遞送下家，那知鼓聲戛然而止。

馬夫人不禁破顏，「這鼓槌子可沒有長眼睛！」她笑著說。

「你是頭一位，」曹雪芹說：「可不能喝酒過關，太沒有意思。說個笑話，讓大家再笑一笑。」

「說笑話容易得罪人。我唸句詩吧！」接著便唸：「『人面依然似花好！』」

秋月一聽，略略皺眉，轉臉問道：「這是一句詞吧？」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不錯，記得宋詞中有這麼一句。」

「詩詞一體，免罰。不過，還得喝酒才能繳令。」

「既然免罰，怎麼又要喝酒？」

「你自己數。」

她下家是翠寶，接著是杏香、秋月，由曹雪芹、馬夫人連下來，週而復始，轉到第六，那「花」字正落在她自己頭上。

這一下，連老媽子、丫頭，哄堂大笑；曹綱兄弟溜出來看熱鬧，自然也跟著笑。

「媽，怎麼頭一個就是你吃罰酒啊？」

「是秋姑姑敬我的酒，」錦兒和顏悅色地答說：「不過，沒有你，秋姑姑也不會給我敬酒。」

她這一面說，曹綱那一面便一步一步往後退；聽完，拔腳便奔，逃回耳房。他不怕他母親罵；怕他母親在這種時候，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因為接下來往往是冷不防一把撈住了他，夾頭夾腦兩巴掌。

看他們母子爾虞我詐的模樣，大家都覺得好笑。曹雪芹說：「錦兒姐，我教你一個訣竅，六個人行令，最好用五言詩，那就怎麼樣也數不到自己頭上了。譬如說，你若是唸一句『感時花濺淚』，令官就得喝酒。」

「你們聽聽，」錦兒手指著說：「肚子裡有墨水兒，連行個酒令都占便宜。」

說完她舉杯到口，馬夫人揚一揚手說：「令官可許我說一句公道話？」

「當然。」

「她是恭維令官的一句好話，受罰未免冤枉。」

一語未終，錦兒拍著手大聲說道：「真正是，到底出了位青天大老爺！」

大家想一想那句「人面依然似花好」，真個別有深意；即使是秋月，亦不免投以感激的一瞥，但同時亦覺得很為難，因為不罰徇情，罰則無情。

看大家都默不作聲地望著，似乎有意要看她如何處置？便越發不敢掉以輕心，凝神想了一下說：「咱們公私分明。錦兒奶奶，該你喝的酒，你還是得喝：你誇獎我，我得敬杯酒謝謝你。」

「好，有學問！」曹雪芹說：「我陪一杯。」

於是三個人同時乾杯；秋月作個手勢，鼓聲便又響了。

這回的鼓聲特長，曹綱有心要顯顯本事，把從崑曲場面中學來的一套「夜深沉」，緊緊慢慢地打了起來，中間也有不完全的地方，但也悠揚可聽；快到煞尾之處，鼓聲忽停，大家一看都忍不住要笑，原來那枝梅花，又是落在錦兒手裡。

她楞住了，正在思索，不知何以有此巧合；還是曹綱在鬧鬼？卻又聽得「鼕、鼕」兩響，驀地會意，急忙將花枝傳了過去。

「是你的，你接著吧！」

翠寶再想傳給杏香，已無機會，「這鼓打得像打擺子。」她說：「我說個笑話吧！」

「這可新鮮。」曹雪芹說：「從沒有聽翠寶姊說過笑話，可真得洗耳恭聽。」說著，喝了一大口酒。

「她的笑話不說則已，」杏香接口，「一說準能逗笑。厲害的是，別人笑疼了腸子，她能忍住不笑。」

「不，不！」翠寶已經想過了，說笑話的忌諱很多，誠如錦兒所說，容易得罪人，所以翻然變計，「我還是唸句詩吧！」

「還是說笑話吧！」曹雪芹慫恿著。

「再輪到我，一定說笑話。」她虛晃一槍，接著說道：「我請芹二爺喝口酒：『一片花飛減卻春。』」

數到第三是曹雪芹，他喝完了酒朗吟著：「『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原來翠寶唸的是杜甫「曲江」兩首的起句；他便隨口吟了這首詩的結句；這時秋月發話了：「今天大年初一，可不准帶出頹唐的字眼來。這一回免議，下次可要照罰不誤了。」

「原是我不好。」翠寶笑道：「肚子裡火燭小心，實在沒法子，我罰一杯吧！」

「慢點。」曹雪芹說道：「翠寶你再唸一句好的，我喝一杯；唸得不好你再罰你自己。」

「這可是考好了。」翠寶想了好一會，突然高興地說：「有了，『今年花似去年好。』」

「這句好。我喝。」

「你，」杏香拉著翠寶的衣袖，低聲說道：「你不是自己編出來的吧？」

「不是杜撰的。」曹雪芹代為辯白：「岑參的詩：『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

「本來很好的詩，讓你多唸一句，就殺風景了。」錦兒說道：「真該罰。」

「該罰，該罰！」曹雪芹舉杯一飲而盡。

其時秋月已關照曹綸傳話下去，不許曹綱再打曲牌子，所以這一次只轉了一輪，花就落到了馬夫人手裡。

這一下，大家都有些緊張了，頭一個是曹雪芹，「令官，」他問：「能不能替太太代酒？」

秋月尚未答話，馬夫人開口了：「你們怕得罪人，不敢說笑話，我來說一個。」一聽馬夫人要說笑話，這就比翠寶更為難得，因而將堂屋外面在看熱鬧的下人，都吸引進來了。

「太太先喝兩口茶，慢慢兒來。」杏香將一碗熱茶端到馬夫人面前笑道：「想聽太太說笑話的人，真還不少呢！」

「只怕大家不笑。」馬夫人說：「話又說回來，不笑也還罷了，就怕笑不出來假笑，那就更教人受不了。」

「不會，不會。」錦兒接口說道：「太太別擔心！要笑一定是真笑。」

於是馬夫人徐徐開口，「有那麼一個大地方，反正是省城吧，有一年是大比之年，正副主考都下馬了，駐防的將軍最好客，聽說主考來了，便要擺宴……」

「娘，」曹雪芹插嘴說道：「這不大對吧，主考試前，不是不能出門嗎？」

「就是這話。撫臺跟他說有關防，那將軍一定要請；沒法子，只好寫信給主考，說將軍有這番好意，只請他們兩位，主人連陪客，一共是四位，人少不招搖，料也無妨。」

馬夫人喝了口茶又說：「為了怕人瞧見，請在一個很冷僻的地方看蘆花，四個人冷冷清清喝寡酒，實在很不是味兒，作主人的過意不去，就說；咱們行個酒令吧。行甚麼令呢？正主考說：咱們不是四個人嗎，正好聯句。撫臺心想糟了！原來將軍西瓜大的字，認不滿一擔。」

馬夫人也很懂說笑話的訣竅，到得漸入佳境時，故意賣個關子，停下來慢慢喝茶，錦兒便忍不住了，「太太，以後呢？」她問：「那將軍沒有說他不會？」

「你想，咱們旗人有個不好面子的嗎？」馬夫人說：「當時只問是甚麼題目？主考就說：即興好了，看見甚麼說甚麼。」

「那該正主考起句了。」曹雪芹說。

「不錯，正主考開頭，抬頭望了一下，馬上有了一句：『眼底蘆花似雪花。』將軍大讚：『這句好？該賀一杯。』等大家乾了酒，他又說：『是「麻沙轍」，韻腳很寬，好辦。』」

馬夫人說到這裡，錦兒插嘴：「他肚子裡既然一團茅草，就不會做詩，怎麼倒懂韻腳呢？」

「他不會做詩會唱戲；唱戲不是有十三道轍嗎？」

「啊，啊，我明白了。接下來呢？」

「接下來該副主考，看見一個化緣的和尚走過，他也有了一句：『沿門托缽走天涯。』輪到撫臺，一看荒郊野外，沒有甚麼好說的，就有點兒著急。他的聽差知道撫臺是個大近視眼，就走到他身邊，悄悄兒提了一句：遠處江邊有個人在釣魚。這一來撫臺也交卷了，唸了句『寒江獨釣蕭閒客。』」馬夫人停了一下說：「這就該將軍了。」

「聽聽！」錦兒精神抖擻地說；「一定妙不可言。」

「將軍可為了難了，甚麼也沒有得說了；看來看去，只有兩條狗在搶一塊骨頭。好吧，就拿狗來做詩：『兩隻黃狗打架。』」

這麼個笑話，實在不好笑；大家正覺得失望時，馬夫人倒又往下說了。

「主考心裡納悶，七言詩，怎麼變了六個字呢？不過初次見面，不好意思說；撫臺跟將軍可是開慣了玩笑的，不由得哈哈大笑，『六個字的七言詩，真還頭一次見，老大哥啊老大哥，你真該打！』」講到這裡，馬夫人問道：「你們猜，那將軍怎麼說！」

曹雪芹說：「畫龍點睛，一定在這一句，娘，你就快往下說吧！」

「那將軍挺高興的，一疊連聲地說：『該打，該打，應該再來一個打字：兩隻黃狗打打架，不就是七個字了嗎！』」

大家一時沒有聽懂；到想明白了，不約而同地爆出笑聲。秋月聽過蘇州的說書，像這種一時不笑，過後才笑，甚至喝茶吃飯時，一想到了就會噴茶噴飯，名為「陰噱」，是插科打諢最高的境界，便即說道：「太太平時不說笑話，一說了，真正一鳴驚人。咱們該公賀一杯。」

於是大家都乾了一杯，馬夫人卻只舉杯沾一沾唇，作為答謝；然後說道：「見好就收吧！我也有點兒睏了。」

「是。」秋月接口說道：「上午還得到王府去呢！」

每年都是年初一到平郡王府拜年，這年王府有喪事，且尚在百日以內，照規矩不過年，但誼屬至親，不拜年也得去請安，自以早睡為宜。所以曹雪芹雖有留戀之意，也不能不散了。

於是杏香、錦兒跟秋月，一起送馬夫人回房；錦兒走在最後，悄悄拉了秋月一把，低聲說道：「我睡你那兒去。」

「幹嗎？」秋月問說。

「不是要上王府嗎？我怕睡失��了誤事；不如睡你那兒，太太起來，我也就起來了。」

聽她說得有理，秋月無法拒絕，心裡卻有點疑惑，她是找個理由，私下有話要說；要說些甚麼？自是不言可知，因而不無戒心。

等相偕回到臥房，秋月便說：「你先睡吧，我還得前前後後看一遍；有一會兒才能回來。」

「好吧！我等你。」

「你別等我。」

「好！我就不等。」

秋月交代了小丫頭來舖床，另外帶一個打燈的小丫頭，前後去照看火燭，故意磨夠了辰光才回去。只見歲燭高燒，床上帳子未放，疊了個大被窩筒，錦兒睡在外面，空著裡半邊給秋月。

她嘆口氣，坐在床沿上擰一擰錦兒的臉說：「別裝睡了！」

錦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這一招很高吧？」她說：「我只問你幾句話，不會吵得你一夜睡不著。」

「那有一夜？大半夜都過去了。」

「好在大半夜也過去了，不爭這一會兒。」

「反正翻來覆去都是你的理。」

「得了，睡吧。」錦兒說道：「我們這位二爺，好久都沒有摟著我睡了，今兒你替他吧！」

秋月雖也懂床幃間事，到底還是處子，不由得紅著臉罵了句：「你真不要臉。」

錦兒笑著去解她的衣紐，秋月奪開她的手，自己卸了衣裙；錦兒卻往裡床一縮，留下原來的位置給秋月。

「來！熱被窩。」

「承情，承情。」秋月掀開被窩睡在外床，面向裡說道：「咱們規規矩矩說一會話，就睡吧。」

「怎麼叫規規矩矩？」說著，錦兒一隻手已摟了過來。

秋月無可躲避，只連聲說道：「別鬧！別鬧！」

錦兒不理，在她胸前摸索著，秋月便一面輕呵，一面使勁去拉她的手，錦兒乘機解開她緊身小棉襖的兩粒紐扣，伸手一探，口中說道：「『人面依然似花好』，雙峰倒比饅頭高。」

秋月忍不住好笑，「你真缺！」然後又說：「大概震二爺是這樣摸慣了你的？」

「一點不錯。」錦兒笑道：「你也快有人來摸你了。」

一聽這話，秋月一個翻身，面朝外床；錦兒只當她害臊，不以為意，只管自己往下說。

「太太跟你談過了？她怎麼說來著？」

秋月不答，連問幾聲，毫無反響；錦兒就不能不去扳她的身子了。

及至一扳過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幹嗎？」她問，「好端端地大年初一淌眼淚？」

「大年初一」四字提醒了秋月，她又翻過身去，口中答說：「誰淌眼淚了？」

「這不是？」錦兒伸手在她臉上一抹，舉起沾著眼淚的手指說：「到底為什麼？你倒跟我說啊？」

「是你的主意不是？」秋月問；同時身子又轉成仰面朝天。

所謂「主意」當然指將秋月許給仲四這件事，她不願意指出是誰最先提議，只說：「不是誰一個人的主意，你是眾望所歸。」

「什麼眾望所歸？半瓶醋晃蕩，都酸死了。」

「你酸死了，我還喝醋呢？」錦兒答說：「這麼好的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那，」秋月恨恨地說：「我告訴震二爺，挑唆他休了你，好讓你去嫁仲四。」

「人家看不中我；只有你，人家才看得中。」

秋月覺得這話中便有文章了，便即問道：「是他自己跟震二爺提的？」

錦兒原是信口應付的一句話，不想引起了誤會；如果硬著頭皮承認，秋月一定會追問，本無此事，胡編一套，倘或露了馬腳，倒像無私有弊，反會僨事，所以決定否認。

「人家並沒有求，是我看出來的。」

「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呢？」

知道她會打破沙鍋問到底，錦兒已經預備好了，含含糊糊地答道：「一時也說不盡，反正平時要提到你，他總是肅然起敬，喔，對不起，我的半瓶醋又晃蕩了。」

秋月不由得發笑，「瞧你這張嘴！」她說：「怎麼會學得跟從前的那位震二奶奶一樣？」

「她的本事，我學會了的還多呢！你可小心著。」

「我才不怕，你有本事使出來好了。」

「我再有使壞的本事，也不會用在你頭上，說不敢還不如說不忍心。」錦兒的聲音忽然變得悽悽惻惻，「回想當年，咱們三個人拜把子，繡春雖說還活著，可是連雪芹那回去都沒有能跟他見一面，如今也不知如何了。再加上你，也只有跟太太作伴兒，等太太百年以後，你就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那倒不愁。」秋月插嘴說道：「杏姨待我真不錯。還有芹二爺。」

錦兒原就編好一套說詞，是在曹雪芹身上做文章，如今既然提到他，正好轉入正題，因而接口說道：「說到雪芹，你是受了老太太重託的。以前照應他是一回事；往後照應他又是另一回事。」

這話倒讓秋月困惑了。她自覺照應曹雪芹已經告一段落，往後也不過幫著杏香持家、撫育兒女，若說另有照料曹雪芹之處，她不明白那是什麼？

「如今大家巴望雪芹在正途上討個出身，他自己也許了咱們了，要用用功去趕考，算他一帆風順，考上舉人，再考上進士；可是以後呢？」

「以後自然是做官。」

「做甚麼官？」

「那要看他的出身。點上翰林當翰林，不點翰林做京官。」秋月又說：「想來不會放出去當縣官。」

「反正是京官不是？」錦兒緊接著說：「窮京官咱們不是沒有見過，那都是運氣不好，又沒有本事的人。那是甚麼本事？摟錢的本事。你想雪芹懂這一套嗎？就算懂，他肯幹嗎？」

「這話倒也是。」

「好了，只要你也看到，想到了，咱們就談得下去了。」錦兒又說：「如今是白身，沒有甚麼應酬，守著老底兒，加上有四老爺跟震二爺，日子不愁；到了他自己做官了，起碼要有個排場，他又不是肯將就的人，那份花銷，一定不輕。四老爺跟震二爺，說句老實話，也不能像現在這麼時常接濟了。你說，他這個官是容易當的嗎？」

這些情形，秋月從未想過；如今聽錦兒這一番剖解，越想越有理，也越想越犯愁，不由得有些焦躁了。

「怎麼辦呢？這件事倒得早早核計。」

「我核計過了。最好是你嫁了仲四。」

「怎麼？莫非——。」

秋月縮口，錦兒偏要追問：「莫非甚麼？莫非我還能把人家的錢，弄回來給他用？那成了甚麼了？」

「貼補娘家的事，當然不是咱們這種人家做的。不過既然是親戚，就應該彼此照應。像現在震二爺跟仲四不是合夥嗎？到那時候，想法子湊一筆錢，交了給你女婿，不管是股份也好，放利也好，反正每個月的開銷有著落了；這就是你照應雪芹的另一回事。」

「女婿」二字，在秋月聽來，非常刺耳，但因正在談極正經的事，不便以此言語細節去打斷；而錦兒是特意用了這種字眼，看他未作異議，心中暗喜，事情有望了。

「好了，睡吧！有話慢慢兒說。」秋月翻了個身，回面向外。錦兒知道她的意思動了，此刻不宜操之過急，不過有句話她必須問明白了，才能睡得著。

「我只問你一句話，得把這句話問清楚，我才放心，你剛才為什麼淌眼淚？」

秋月沉吟了一會，覺得把心裡的委屈說出來也好；「我是因為太太最後傳老太太的遺命，彷彿就毫無商量了。」秋月緊接著說：「奴才終歸是奴才！」

「這你就不對了。」錦兒立即駁她，「你自己也知道的，太太從沒有這種想法。」

「我知道。」秋月答說：「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感觸。」

「你也太多愁善感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

「怎麼會沒法子？」錦兒又說：「你成了仲四奶奶，有了歸宿，過去的事自然而然就丟開了。西門慶為武大郎的事，拜託何九，說一床錦被遮蓋，就是這個道理。」

「可了不得了！」秋月又翻回身來，面對著錦兒說：「你的本事越來越大了，引經據典，竟引到小說上頭；我看你天生是當媒婆的材料。」

錦兒笑一笑，也翻身朝裡，口中說道：「這一下，我可睡得著了。」

二十四

及至一覺醒來，發覺外床是空的，轉身從帳子中望出去，曙色已現，掀開帳門一看，秋月坐在燭下似乎在寫字。

「嗨！」她喊一聲：「你怎麼不睡？」

秋月一驚，「你嚇我一跳！」她站起身來，拍著胸口說。

「你在幹嗎？」

「我睡不著，翻身多了，怕吵了你，索性起來記個帳。」

「我以為你在做詩呢！」

「得了吧！我那種『兩隻黃狗打打架』的詩，早就丟開了。」

錦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太太說的那個笑話，真把咱們那班旗下大爺罵絕了。」錦兒又問：「什麼時候了？」

「卯初一刻。」秋月又說：「你再睡一會兒，回頭我叫你。」

「算了，我也不睡了。」

於是錦兒起身，秋月開了房門去叫醒坐夜的老媽子，接著丫頭們也都起來了；進屋來都笑嘻嘻地問錦兒拜年。

「今兒天氣怎麼樣？」

其時全家大小皆已起身，穿戴一新，加以天氣晴和，益顯得喜氣洋溢；上上下下，見面賀歲，然後分頭拜年，女眷是到王府，曹雪芹帶著子姪，由曹頫那裡開始，族中叔伯，一一走到，至中午回家吃飯。

京中的風俗，年初一不准掃地、不淮動剪刀，也不准起油鍋，上上下下就現成的年菜吃完飯，清閒無事，各人找各人的消遣。馬夫人的興致很好，說要鬥葉子牌，於是錦兒、翠寶、杏香陪著她湊成一桌；曹綱兄弟與曹綸，在大廳上找來年輕的下人打「年鑼鼓」，玩得十分起勁，只有曹雪芹落單，在書房裡靜靜看書。

「原來你在家，我以為你逛琉璃廠去了呢！」

是秋月的聲音。曹雪芹抬眼一看，不覺詫異，「你的臉色不大好。」他問：「是身子不舒服？」

「昨晚上沒有睡好。」秋月答說：「想到你這裡找本閒書躺著看，也許能睡一覺。」

曹雪芹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來幾部筆記小說，「這都是新出的。」他挑了一部說：「這部『西青散記』不壞。」

「說點兒什麼？」

「記一個叫雙卿的薄命女子。」曹雪芹翻開一頁，「你從這裡往下看就知道了。」

「寫得好不好？」

「好？真是悽惻動人。」

「我不看。」秋月答說：「大年初一，何苦陪上一副眼淚。」

「呃！」曹雪芹省悟了，「不錯。應該看些熱鬧有趣的東西。可是——。」

「偏就沒有？」秋月替他回答。

「只有笑話書。」

「那也沒有什麼意思。算了，咱們聊聊天吧！」

「好。」曹雪芹問道：「昨晚上怎麼沒有睡好？」

「還不是我們那位錦兒奶奶，精神十足，陳穀子、爛芝麻的，講個沒有完；等她倦了睡著了，我可睡不著了。」

曹雪芹心想必是敘舊引起了她的感觸，便即問說：「談什麼？是談老太太在世的日子。」

「不是。」

「那麼是談什麼呢？」

秋月沉吟了一回，突然問道：「你倒把那年訪繡春不遇的情形，再跟我說一說。」

原來是在談繡春。這便讓曹雪芹也黯然不歡了。

曹雪芹回想八年前——這天年初一，應該說是九年前的事，年深月久，而且變化曲折很多，需要靜靜地整理了回憶，才能回答。

那是乾隆五年春天，曹雪芹從馮大瑞口中知道了繡春的下落，她生了一個孩子，經過鎮江時，貧病交迫，尋了短見，為金山寺的老和尚禪修所救。這老和尚是「漕幫」中的長老，名叫「法廣」，在幫中比馮大瑞長兩輩；可是當馮大瑞去見禪修，想跟繡春見一面時，禪修根本不承認有這回事，所以他連繡春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當時曹雪芹稟明母親，與錦兒、秋月定計，打算派何謹到鎮江去跟禪修辦交涉，不想事情有了變化，曹頫放了蕪湖關的監督，打算把曹雪芹帶了去管一個分卡；而剛好方觀承又邀約曹雪芹沿運河南下去辦事，決定同行至揚州分手，曹雪芹先往金山寺訪尋繡春的蹤跡以後，再轉往蕪湖向曹頫報到。

這是第一變，還有第二變。曹頫為了上任鬧家務，季姨娘一定要跟著去，鄒姨娘倒很大方，情甘退讓，但曹霖在圓明園護軍營當差，除了他生母以外，誰也管不住他，曹頫不放心兒子，決心兩個姨娘都不帶；而季姨娘依然哭鬧不休，逼得曹頫只好託病辭差，曹雪芹也就不必再到蕪湖了。

「方問亭為什麼要找我去？其中的緣故，以前一直沒有跟你說過；如今事過境遷，談談也不要緊。」曹雪芹特地叮囑一句：「不過仍舊不宜說出去。」

「我知道。」秋月深深點頭。

「方問亭也在漕幫，他的輩分比馮大瑞大，比禪修小；所以馮大瑞管他叫師叔，而他又管禪修叫師叔。」

「你是說，方老爺也見過禪修老和尚。」

「是的。那是後話，我先說他南下去幹什麼？他是因為皇上要奉聖母老太太南巡，一路上先得拿漕幫安撫好，不過因為那時他是小軍機，沿途官府少不得都要接待，身分所限，不便跟江湖上公然來往，帶我去做他的替身，有許多方便。」

「喔，」秋月好奇地問道：「你怎麼做他的替身呢？」

「有時候代表他去拜客，把他送的禮帶去，照他教的話說一遍，這大致都是沒有什麼麻煩的；有的很麻煩，得往來替他傳遞信息，或者把對方悄悄兒領了來，讓他們當面談。」

「談些什麼呢？」

「那，那你就不必問了。」曹雪芹又說：「到了揚州，住在鹽商馬家；他家受過老太爺的好處，待我非常客氣。我當時心裡在想，我人生路不熟，一個人上金山寺，只怕連禪修都見不著，更甭說想看繡春了。所以琢磨著是託馬家帶了去呢，還是先跟方問亭商量？」

「自然是先跟方老爺商量。」

「不錯，結果我就是這麼辦的。」

「他怎麼說？」

「他說，他也知道這麼回事——。」

「是馮大瑞告訴他的？」秋月插嘴問說。

「我沒有問他；想來應如此。」

「以後呢？」

「以後，」曹雪芹說：「他問我，打算怎麼辦——。」

「這話，」秋月又插嘴了，「該你問他才是。」

「不！他問我這話是有用意的。他說，如果只是把孩子要回來，那容易；但要見繡春比較難。我說：我兩樣都要。他說：那就更難了。」

「為什麼呢？」

「我也問他緣故，他說，據他所知，繡春不在金山寺。」

「那當然，金山寺是有名的大叢林，清規戒律樣樣嚴，不能藏一個堂客在寺裡。」秋月又說：「老和尚要安頓她，應該住在鎮江城裡。」

「也不在鎮江。」

「那麼，到那裡去了呢？」

「據說在杭州。」

「那不正好嗎？」秋月又說：「方老爺原是要到杭州去的。」

「我也是這麼說。可是方問亭說：這得先跟老和尚商量；他本來也要到金山寺去看幾位老和尚，要我等他把揚州的事辦完了，跟他一起去。」曹雪芹停了一下，接著談在金山寺的情形。

方觀承與曹雪芹在金山寺，為方丈碧蓮奉為上賓。這碧蓮俗家姓嚴名凱，四川人，他亦是漕幫中人，與禪修是師兄弟，都屬於翁、錢、潘三祖之下，「文成佛法」第四代的法字輩，禪修叫法廣，碧蓮叫法敬。這都是方觀承告訴曹雪芹的，但在碧蓮、禪修面前，他自然仍舊裝作「空子」。

這時的禪修，已由「菜頭」升為「知客」了，所以當方觀承在方丈碧蓮密談時，曹雪芹便由禪修接待。由於方觀承事先關照過，繡春的事最好等他先跟禪修談過以後再說，所以曹雪芹亦就不言，那知這天晚上，反是禪修先提了起來。

「這天是十四，月亮好得很。禪修雖已出了家，並不戒酒；到晚上派一個小沙彌請我去賞月喝酒；地點是——。」

地點是寺中高處的一個露臺，一輪清光，倒映在銀色的長江中，上下輝映，是曹雪芹平生第一次領略到的好風景。

「曹施主，」禪修說道：「我與府上有舊。我沒有出家以前，在揚州伺候過你祖老太爺。」

「不敢當。」曹雪芹問道：「不知道老和尚跟先祖是何淵源？」

「那時我，」禪修笑道：「小施主，不瞞你說，當時我販私鹽；令祖當巡鹽御史，有一回把我們弟兄幾個抓到了，親自在花廳問案，看我們都不是敢與官兵對抗的鹽梟，就勸我們投效官軍。」

「喔，你們幾位聽了先祖的勸沒有呢？」

「有的聽，有的沒有聽；沒有聽，肯具結從此不犯，令祖都從寬發落。」禪修又說：「我就是具結的一個。可是——。」

「怎麼？老和尚儘管請說。」

「說來慚愧，我又犯了，第二次抓我的，不是令祖，但也不是府上的外人。」

「我明白。」曹雪芹答說：「是先祖母的胞兄，我的大舅公。」

「是的。」禪修從容不迫地說：「那時正是令祖在揚州得了急病，聖祖派專差賜藥以後；李織造代令祖巡鹽，他跟我說：『初犯可恕，再犯不饒；你的罪名是死罪，可是我從來沒有殺過人。如今我想一個法子，你能依我，可以不死，也免得我開殺戒。你道如何？』」

聽這一說，曹雪芹亦深感興趣；看他停了下來，便催促著說：「我大舅公想的什麼法子，老和尚請你講下去。」

「他說：『金山寺的方丈，是我方外至交；我可以請他上個稟帖，把你保了出去。你願意不願意？』小施主你想，我豈有不願之理？不道李織造還有話，他說：『保是保出去了，不過你有了命就沒有家了。』小施主，你懂這意思不？」

曹雪芹一想便懂，「是要你在金山寺出家？」他問：「是嗎？」

「是的。」禪修答道：「原來李織造跟我那恩師——。」

「就是金山寺的方丈？」曹雪芹插嘴查問。

「正是。他們已經商量過了，稟帖上說我原是金山寺的和尚，為鹽梟挾持，身不由主，請李織造從輕發落，讓他領回去嚴加管束。既然稟帖上說我是和尚，自然非出家不可；恰好有張現成的度牒，法名叫做禪修，我就頂了他的名字。」

禪修緊接著說：「令祖跟令舅公於我有兩番大恩，所以對小施主格外覺得親切。我們禪宗雖講究明心見性，棒喝頓悟，可是也看重世俗的感情；尤其在前明一班遺老，遁入佛門以後，逃禪只為不肯做新朝的官，一切生活起居，沒有改多少，禪宗世俗的味道更重了。

曹雪芹聽得這番講解，心頭暗喜；照禪修的話看來，繡春一定可以見面，那知他剛提了「繡春」二字，便讓禪修打斷了。

「小施主，我已經知道你的來意；此刻邀你來飲酒賞月，亦就是想跟你談這件事。」禪修話風一轉，「不過，我們先把李織造的事談完。他的遭遇很慘，你總完全知道？」

「是的。」

「李織造的大少爺，你總亦見過？」

「那是我表叔，單名一個鼎字；多年不通音問了。」

「你不知道他此刻在那裡？」

「不知道。」曹雪芹答說：「他是雍正初年遣戍列寧古塔的，先還有信，後來就失去聯絡了。」

「雍正初年江西主考姓查的，犯罪處死，家屬充軍；李大少爺跟他們在一起，查家親屬在今上即位以後，赦回來了，你倒沒有去打聽過？」

「打聽過的。」曹雪芹回憶了一下說：「當初是四家叔寫的信，查家回信說，早在雍正七年，還是八年，我那李表叔就遷居到尚陽堡，從此以後，沒有來往。」

「有沒有輾轉傳來的消息？」

「也沒有。」

「好，既然都沒有，也就不必去談他了。只談那位繡春姑娘吧。」

禪修急轉直下地說：「那年我經過無錫，天已經很晚了，為了趕路方便，不去『掛單』投宿在一家客店；其時正鬧風濕，心想月亮這麼好，不如出去打一趟拳，活絡活絡血脈；那知一走到院子裡，就望見東面屋子，月光斜射，照出一條悠悠晃晃的人影，我楞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是有人在上吊。當時第二個念頭都不轉，跳進窗去，將在床頭上吊的人解了下來，手一摸上去，才知道是女人，但身上穿的是男裝——。」

「那一定是繡春了！」曹雪芹失聲驚呼；旋即致歉，「喔，得罪，得罪！打斷了老和尚的話，請講下去。」

「那時候為了救人，也顧不得嫌疑了，我會推拿，一面口對口布氣；一面揉胸拍背，聽得一聲『哼』，算是把一條命硬拉了回來。」

「以後呢？老和尚請你快說。」

「那時把一院子的客人都驚動了；掌櫃跟跑堂的也都來了，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尤其是被救的人，是男裝，但經過這番出生入死的折騰，女人的樣子都顯出來了，小施主，您想，這不是極尷尬的事嗎？」

「是啊！」曹雪芹問道：「老和尚，你怎麼說呢？」

「我還不知如何開口，人家已經爬在地上給我磕了個頭說：『師父，你救得了我的命，改不了我的運。我謝謝你，請你回去吧！』大家聽了她的話，又看床頭上打了結的汗布，才明白是她上吊，我救了她。掌櫃的把客人勸走了，才細問是怎麼回事？可是問到她的身世，怎麼樣也不肯說。掌櫃的磨著不肯走；她急了，『掌櫃的，我懂你的意思，怕我再尋短見，害你受累。你放心吧，我不會再上吊了；天一亮我就走。』聽得她這麼說，我也就要走，那知她倒是把我留下來了。」

留下來幹什麼？禪修要曹雪芹猜。說為了向他道謝；說為了跟他細訴身世；說為了向他有所請求，禪修只是搖頭。曹雪芹倒奇怪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為了甚麼？

「小施主，事出常理，她一開口先責備我，說我害她多受幾天罪。這意思就很明白了，她是存了必死之心，等明天離了旅店，她還是得找地方自盡。江湖上做事，講究全始全終；我心想既然沾上手了，說是自找麻煩也好；說是彼此有緣也好，反正救人要救澈。於是，我跟她說：『如果你跟閻王有約，失了約閻王會派小鬼來抓你，那我也不能跟閻王作對，只好眼看你多受幾天罪。倘非如此，你倒不妨跟我說說，要怎麼樣你才能不死？』小施主，你猜她怎麼樣？」

「老和尚，我沒法子猜；繡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請你自己告訴我吧！」

「那我告訴你，當時她竟是嫣然一笑；小施主，佛家戒打誑語，我當時血氣尚未全衰，道心也還不堅，她這一笑，在我方寸之間，竟似古井重波，下了好大的克制工夫，才能平息。」

「這是老和尚的一劫。」曹雪芹合十說道：「經此一劫，修行自然又有進境了。」

「這倒也是實話。」禪修停了一下又說：「她笑過以後又說：『大和尚要成全我也容易得很，我從前出過家，偶遇魔障，復又還俗；如今只請大和尚替我找個清淨庵堂，容我懺悔宿業，那就終生難忘大德了。』這件事不難；不過，我也略懂麻衣相法，看她不是黃燈青燈了一生的人，當然，那時不能說；只說：『這件事我辦得到；不過我不能害人家，收容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你得把你的身世跟我說了，我才幫得上忙。』」

「那麼，她怎麼說呢？她把身世告訴老和尚了。」

「當然。她說：『我本姓王，又姓曹，又姓馮，反正姓什麼出了家都無關了，大和尚只叫我繡春好了，長齋繡佛的繡；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春——。」

「果然是繡春！」曹雪芹插了一句嘴。

「對了。從現在起，我就稱她繡春。她告訴我——。」

繡春告訴禪修，她坐月子才三個月，生的是一個兒子，名字都已經有了。為了孩子，她決定北歸故主之家；那知孩子竟夭折了。

這就是繡春尋短見的唯一原因，因為帶著孩子回來，曹家才是她的安身立命之處；否則即使她能對喪子之痛，排遣得開，又有何面目見曹家的上上下下？即令他人寬宏大量，相待如初，她不能不疑心人家會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想法，如果不是負氣出走，將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有人照應，何致夭折？照這樣論起來，她不但對不起曹雪芹、秋月等人一片愛護之心，甚至對不起自己的兒子。

「當時她對我說了八個字：『天涯茫茫，萬念如灰。』」禪修說道：「想想她的處境，也實在是了無生趣；託足空門，已是一條唯一的生路。我當然義不容辭，而且幫這個忙，也不是難事，不過為了兩個緣故，還不能送她到庵裡去。這兩個緣故，一個可以跟她說；一個不能跟她說。」

趁禪修講得口渴，停下來喝酒的片刻，曹雪芹思索那兩個緣故是什麼？不能跟繡春說的那一個他想到了；禪修自己說過，他懂麻衣相法，看繡春不是以比丘尼終老的人；另一個能說的緣故就無從猜起了。

於是他說；「老和尚先講能說的那個緣故好了；不能說的緣故，老和尚已經告訴過我。」

「小施主的悟心，真不可及。」禪修說道；「當時跟她說：『看你形容這麼憔悴，想來是坐月子以後，還沒有復原；我這樣送你進庵，即令住持慈悲，難保別人不嫌棄你，而且清靜禪堂，最不宜於婦人養病，所以我先找個地方把你安頓下來，等你的病好了，再定行止。』當時她問我，何謂再定行止？這話問在要害上，不大好回答。」

「是啊！」曹雪芹說；「繡春的心思最快，她一定動疑心了。」

「是的。」禪修答說；「因為她動疑心了，我的話就格外要說得好；我說：『聽你談過去，知道你心思很活動；也許到那時候你又改了主意，不想出家了，所以我要把話說得活動一點兒比較好。』她說：『這回是吃了秤鉈，鐵了心了。』可是，他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到頭來還是改了主意。」

「怎麼？」曹雪芹當時精神一振：「她的塵緣未了，又有新的遇合？」

「不錯。」

「老和尚，老和尚，」曹雪芹迫不及待地催促，「請你快說，是怎麼一段因緣。」

禪修不作聲，使得曹雪芹大惑不解，心裡在想，莫非繡春遭遇意外，不在人世了？

正驚疑不定之際，禪修開口了：「小施主，你不必再問她了。她跟我細談過你，你們的緣分已了，相見爭如不見。不過，你也可以放心了，她雖無跟你再見之理，可是，她很好。」禪修又說：「我可以代她說一句：請你轉告她的舊日姊妹，大可不必惦念。」

談到這裡，曹雪芹就不再往下說了，臉上一片鬱黯之色；這是他一想起來便感到挫折的回憶，多少年來耿耿於心。秋月知道他的感覺，不忍再問；實在也不必再問，總而言之，禪修不肯再吐露隻字而已。

為什麼這樣子諱莫如深？秋月也不知想過多少遍，始終不得其解。這晚上又想到了繡春，滿懷煩悶，特為找曹雪芹來談談；本以為仍如以前那樣，談不出什麼名堂，可是重新細想，發覺有些情形是過去所忽略了，譬如李家的情形。

「我在想，老和尚在那時何以忽然跟你大談表少爺？」她問：「表少爺」是指李鼎，那是曹老太太在日的稱呼。

「這也無非敘舊之意。」

「既然敘舊，怎麼又不敘下去。」秋月又問：「他不是一再追問，你知道不知道他的下落？」

「是啊！」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曹雪芹無以為答。回想當時的情形，確是有些蹊蹺；禪修那種神情，似乎不只是泛泛的敘舊，而有一種關切在。既然如此，便如秋月所問的，「怎麼又不敘下去？」

「你倒說，」他反問：「禪修是什麼意思？」

「照你所說的情形看，他應該知道表少爺的下落；你倒再想一想，是不是有這麼一點意思？」

於是曹雪芹復又細想，越想越覺得秋月的話有道理；點點頭說：「他之一再追問，必有原因在內，彷彿我如果知道李表叔的下落，他就可以跟我談下去似地。」

「這話很通。因為你不知道他的下落，他就不必跟你談了。語風一轉，只談繡春，倒像在『顧而言他』的樣子。」

「不錯，確有這樣一種意味。」

「好！」秋月很起勁地說；「咱們倆的思路快走到一起了。他談著談著，忽然不談了，你說是為什麼？」

「是——，」曹雪芹一面想，一面說：「當然不會是可以令人高興的事。不然，他一定會跟我談。譬如，我在外面遇到得意的事，回來要告訴你們，讓大家也高興、高興；倘或失意之事，就不必跟你們談了。」

「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看她那種由起勁轉為沉靜的神色，曹雪芹不由得便問：「你大概想通了；另外那一半是什麼？」

「是忌諱。」

「什麼忌諱？」

「也許是你不願知道的事。」

「越說越玄了！」曹雪芹笑道：「別跟我繞彎兒打啞謎了，把你想到的，都說給我聽吧！」

秋月欲言又止，是在考慮措詞的神氣，「我說是你不願知道的事，並非你真的不願知道；而是禪修當你不願知道的事，那當然是他的誤會。」她忽然又問：「你有沒有想過，談繡春以前先談表少爺，這兩件事有關連沒有？」

這好像密雲不雨之中的一個霹靂，曹雪芹心頭一震，但沉悶的局面打破了，「你是說，繡春是遇見李表叔了？」他不斷搖頭，「這就太不可思議了。」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秋月答說：「多半還是胡猜。」

曹雪芹不作聲，通前徹後細想了一遍，提出疑問：「倘非如此，禪修有什麼理由，不讓我跟繡春見面。」

「我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覺得可疑。」秋月又說：「我記得那時告訴過我，說繡春不願跟你見面，有這話嗎？」

「怎麼沒有？」曹雪芹憤憤地說：「言之再三，禪修只是不理會，一再說他早問過她；她告訴他，任何人都不願見，連姓馮的來，也是如此。我說：『我跟姓馮的不同；繡春也未見得想到，我會來找她。老和尚，你無妨再問她一聲；她如果真不願見我，至少也得寫張字給我。』禪修這才勉強答應了，可是到頭來還是一場無結果——。」

「慢點！」秋月插嘴說道：「方老爺不是說繡春不在鎮江？」

「是的。」

「那麼，禪修是什麼時候給的回音。」

「第二天。」

「不能這麼快吧？」秋月又問：「莫非你當時就信了他的？」

「我自然不信，可是——，」曹雪芹嘆口氣，「說起來也真窩囊，再想問他時，人都找不到了。」

「到那兒去了呢？」

「說公幹去了。」

「那不是天大的笑話？」秋月詫異地，「和尚還有公幹嗎？」

「我也是這麼說。那知道自有一番強詞奪理，教人駁不倒。那裡的一個和尚說：他是知客；金山寺有事要請護法出力，就得他去接頭。這就是公幹。」

「你又信了？」

曹雪芹點點頭，「我信了。」他又說：「因為我直接闖到禪修住的禪房，確是不在金山寺，我想，公幹確是公幹，不過不是為金山寺。」

「為誰呢？」

「為漕幫。」

秋月不作聲：沈默了好一會問：「你倒沒有問方老爺？」

「你是說繡春的事？」曹雪芹緊接著說：「我問了。他要我聽禪修的話，沒有錯。」

秋月爽然若失地說：「看起來他們是打了夥在耍你。」

這正是曹雪芹心裡最不舒服的一點；事隔多年，猶存餘恨，唯有黯然不語而已。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這麼耍你，只怕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內。」

「苦衷？」曹雪芹又困惑了，「你說，是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也許，也許李表少爺也是他們一幫。」秋月又說：「因為如此，所以禪修一再問你，知道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說不知道，他自然不肯跟你談了。」

「這話，」很奇怪地，曹雪芹頓時覺得心裡好過了些。

「假使我的猜測不錯，那麼，繡春也弄在他們一夥去了。」

「那不會。」曹雪芹答說：「漕幫不比洪門，女的不能入幫。」

「女的雖不能入幫，可是她既然是跟李表少爺在一起，你看到了繡春，李表少爺的行藏不也就顯露了嗎？」

彼此越談越接近，相互啟發補充，到後來竟成了一個很完整的故事，推想是李鼎早就入了漕幫；而繡春雖想出家，懂麻衣相法的禪修卻不以為然，因而撮合成她跟李鼎的一段因緣。至於繡春，實在不是甘於寂寞的人，而且以鬚眉氣概自許，漕幫雖無女弟子，但並沒有不准眷屬幫同辦事的規矩，相反地，有好些密謀，須眷屬出頭遮掩，所以繡春實際上怕亦是漕幫一分子；因為如此，連曹雪芹都無法跟繡春見面。當然這不會是繡春的本意，而是禪修怕洩漏了他們幫中的秘密，有意阻撓。

這一點是秋月的看法，曹雪芹先不能接受，到後來也同意了；因而又生出希望，只要越過禪修這一關，仍舊能跟繡春見面。而且繡春跟李鼎很可能住在漕幫「家廟」所在地的杭州；曹雪芹認為，不久隨曹頫南下時，一定會找到繡春，因為方觀承是現任的浙江巡撫，一定會幫他這個忙。

「是啊！方老爺是完全知道的。上回是禪修作梗，這回他自己可以作主。你跟他辦過好些事，漕幫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在你是又當別論的。」

正在談著，曹震來了。這是預先說好了的，曹震伺候完了除夕的內廷差使，年初一先去拜年，最後來接妻兒回家。這一來馬夫人那裡的牌局也就散了，曹震給她磕了頭，陪著說了些閒話；其時錦兒跟翠寶已經商量好了，找個空隙，插嘴說道：「二爺，咱們先不回家，在這裡吃了飯，讓翠寶陪你回去，我還得在這兒住一晚。」

「好。」曹震好熱鬧，毫不遲疑地答應著，「今兒大年初一，老幼不忌、上下同樂。我來推幾方牌九玩玩。」

每年照例有這麼一場賭；曹雪芹便笑著問道：「震二哥，你帶了多少銀子來推莊？」

「那要問你。」曹震答說：「我從宮裡出來還沒有回過家。你願意借多少給我，我就推多少。」

「不必多借。」馬夫人開口了，「借二十吊錢好了。」

「二十吊太少了。」曹震說道：「五十吊吧。」

這消息馬上傳出去了，「震二爺推牌九，跟放賑一樣。」連廚房裡燒火的丫頭都趕到大廳上來下注。

推的是「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曹震看注碼操縱全局，有時候翻牌，有時候不翻，「蹩十統配」；讓下風個個都贏，五十吊制錢買了個皆大歡喜，然後回到馬夫人那裡吃了飯，帶著翠寶跟兩個孩子回家。

「明兒什麼時候派車來接你？」臨行時，曹震問錦兒。

「你問翠寶。她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走。」

「你們走馬換將，是幹什麼？」

「你回家就知道了！」

翠寶卻不必等到回家，就說了一句：「初四不是要請客嗎？咱們兩家的事，我當然得來。」

「啊，啊！」曹震被提醒了，但卻想不明白，錦兒為什麼還要住一晚？

二十五

錦兒總是不放心秋月，一晚上未睡，可以想見她的心緒不寧；「大事」還沒有談妥，深怕變卦，想打鐵趁熱敲定了它。

秋月當然了解她的心意，但心中另有盤算，等馬夫人歸寢以後，邀了她一起到夢陶軒，只見杏香早備下消夜的酒餚；爐火熊熊，兩盆紅白梅花開得正盛，燁燁的紅燭之下，曹雪芹正在教曹綸寫魏碑。

「真乖！大年初一就這麼用功。不過，」錦兒看著曹雪芹笑道：「你自己不用功，把兒子管得這麼嚴，我看著有點兒不服。」

「他自己願意練字，我沒有攔他的道理。」曹雪芹心知錦兒的來意，便向曹綸說道：「寫完這張收起來吧！早點去睡，明兒我還帶你逛廠甸呢！」

「我要買一串兒一百個的大糖葫蘆。」曹綸仰著臉說。

「那有一串兒一百個的？你別聽桐生哄你。好了，反正有多大買多大。你現在別管這個，專心寫字。」

等曹綸寫完一張，收拾筆硯，哄得他去睡了；秋月才向錦兒說道：「今兒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喔，」錦兒搶著問道：「誰的？」

「你猜一猜。」

「要我猜，就猜是你自己的。」

「你扭到那兒去了？」秋月遲疑了一下說：「還是請芹二爺來說吧！」

「也不能說是好消息；不過，總是咱們常惦念著的一個人——。」

「啊！」錦兒霍地起立，「繡春有消息了。」

「你別性急。咱們喝著酒，慢慢兒聊。」

於是一面消夜一面談；話很長，頭緒也很多，有些關於漕幫的情形，不宜跟錦兒談，就談了，她也未必能領會，因此這段有關繡春的回憶跟推測，談起來很吃力。

曹雪芹如此，聽的人也很吃力；錦兒不時地插嘴發問；等把事情聽明白了，卻並無高興的表示，因為勾起了好些她厭惡的回憶；同時也不免為曹震悲哀。

這樣的神情，便使得曹雪芹與秋月都深感意外；卻又不便問她，何以如此冷淡？不過秋月比較細心，想到她先前對繡春的消息那樣興奮，聽完了態度一變，或者是因為李鼎的關係。

「你說你今年還打算去找繡春？」錦兒問說。

「不錯。」

「我看是白找。」

「何以呢？」

錦兒一直言詞閃爍，神情莫測，曹雪芹旁敲側擊，多方試探，她不是答非所問，便是索性沉默。這就很明顯了，她心裡一定還有連親如秋月都不能公開的難言之隱在；既然如此，自以撇開這個話題為宜。

「好了，不談繡春吧！」秋月向曹雪芹使個眼色，「咱們談點兒別的高興的事。」

「一點不錯。」錦兒又變得興致很好的神氣了，「如今最高興的事，莫過於咱們家今年要辦的喜事。」

此言一出，大家的視線，便都集中在秋月臉上。看每一個人都浮現出帶些詭秘、而卻真是出於愉悅的笑容，秋月不免有些困窘；但如以矜持來應付，繃著臉不作聲，不但殺風景，事實上也無助於她的困窘。轉念到此，覺得不如放出不在乎的態度還好些。

「真是，好人做不得。」她解嘲似地說：「麻煩找到我頭上來了。」

「麻煩的不是你。」錦兒接口，「頭一個是太太，少不得要替你大大地操一番心；其次是杏香跟我，太太操心，我倆辦事。接下來是雪芹；就是我們那位二爺，現在的大媒，來來回回，也得跑個幾趟，你呢——。」

「我呢！」秋月搶過來說：「坐著等花轎上門。」

「你看，」錦兒故意逗她，向杏香說道：「那四平八穩的樣兒，像不像仲四奶奶？」

「那可比我那乾媽又體面得多了。」杏香笑道：「真的，我將來不知道要不要改稱呼？」

「各敘各的，改什麼？」曹雪芹說。

「若說各敘各的就得改。」錦兒說道：「你到了仲家，是到了你乾爹家，自然改叫乾媽；在自己家裡還是叫秋姑。」

「我怕一時改不過來，或者弄混了、叫錯了。」

「叫錯了也不要緊，反正秋姑就是你乾媽；你的乾媽就是秋姑。」

秋月又好氣、又好笑，「看你們，簡直跟說夢話一樣！」她說：「倒像真有那麼回事似地，真正把人的大牙都笑掉了。」

話風有些不妙，錦兒見機，不再往下說了。原來這時候的開玩笑，與前一天多少有些發酒瘋的情形不同；錦兒是故意渲染，要讓大家都知道，甚至讓秋月也會在心裡不知不覺地以未來的「仲四奶奶」自居，這樣事情才會千穩萬妥。因為是有作用的，所以能夠自制。

杏香是最識得眉高眼低的，剝了一個醉蟹，看一看蟹蓋說：「這隻好！秋姑，你來。」

這一來，秋月即令不快，也就消失了，拿銀筷子剔出蟹黃，挾了給曹雪芹，同時問道：「芹二爺，一年之計在於春，你今年是怎麼個打算？」

曹雪芹一楞，「還不是隨緣度日。」他問：「我倒不知道該怎麼打算？」

「你看，」秋月向錦兒說道：「話全變了。」

錦兒懂她的意思，急忙說道：「雪芹，敢情你說要用功、要趕考，都是哄人的話。」

「喔，你們是指這個，那當然還是照常——。」

「怎麼叫照常？」錦兒打斷他的話說：「照常當你的公子哥兒？」

「不是。照常者，照我說過的話辦。至於趕考，那是明年庚午年的事。」

「你不是要捐監生嗎？」

「這好辦，隨時可捐。」

「一開了印，我就讓你震二哥把你的這件事給辦了。」錦兒又說：「聽說監生也能到國子監去唸書？」

「那還不如在家裡唸。起碼來來回回花在路上的工夫，跟那些無謂的應酬，都可以省下來了。」

「不管你在那裡唸，只要你能用功，好歹巴結出來一個前程，對得起老太太，我們在你身上的一片心，就算不白費了。」

錦兒這話實在是說給秋月聽的，所以一面言語，一面不時轉臉去看秋月的表情；但沒有看出什麼來。

不過，沈默了一回，她倒是開口了，「如果說，明年鄉試中了以後呢？」她問：「後年會試？」

「不錯。明年鄉試，後年會試，如果都中了，稱為『聯捷』，那是最舒服的事。不然——。」曹雪芹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

「你是說，會試如果不中，就得等三年？」

「也不一定。」曹雪芹答說：「後年是太后六十萬壽，也許會開恩科。」

「那不過等一年的工夫。」錦兒問道：「幹嘛滿臉不高興，像受了多大委屈似地。」

「入了闈，在那間三尺寬，六尺高，想躺一躺都辦不到的號舍裡面，三場一共熬六夜，還不算委屈嗎？」

「原來你是說，一次考不上就得多受一次委屈？」錦兒又說：「既然如此，我教你一個好法子。」

「有什麼好法子？」曹雪芹好奇地問：「我倒真想聽一聽。」

「有個賭錢不輸的法子，你知道不知道？」

曹雪芹大笑，「談了一晚上，」他說：「只有這句話最妙。」

杏香不明白，悄悄推一推秋月問道：「他們在說什麼？」

「錦二奶奶在損芹二爺呢！」秋月答說：「賭錢沒有不輸的，想不輸，只有一個法子不賭。芹二爺不想到號舍去受委屈，也只有一個法子：不考。」

「不考，你們放得過我嗎？」曹雪芹忽然顯現了豁達的神色：「憑造化吧！如果名落孫山，只要你們不埋怨，就多受兩回委屈，我也認了。」

「那才像話。」錦兒欣慰地說：「如果你不中，決不是你文章不好，是運氣未到，我們當然都要安慰你，那裡還會埋怨。」

曹雪芹倒真像發憤了，也是發狠了，「你們的語氣，總好像是我懶散不長進，怕難，不敢赴考，我實在不服這口氣。等破了五，你們看！」接著，他自己立了一份功課表，還預備邀同窗好友立個文社，每月兩課，出題作文，分韻賦詩。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心裡雖不免存疑，不知道他的話能做到幾分？但口頭上卻無不熱烈地鼓勵。

「你們起社，也不必到外頭去找地方，或者在家，或者借我那裡。」錦兒說道：「反正酒食茶水，筆墨紙硯，一定伺候得你們舒舒服服。」

「你們不怕麻煩，這社就容易起成功了。頭一社自然是我來邀，就定在十八好了。」

「元宵不好嗎？」杏香問說。

「元宵你們要看燈，似乎不大相宜。」

「看他，多體貼咱們。」杏香望著秋月笑道：「初四以外，還得忙一回。」

提到初四請客，秋月不由得躊躇；心裡有委屈，也有顧慮，思索著得想個什麼法子，推出去不管。但她的心情，已為錦兒看出來了，搶在前面將這件事撇開不談。

「明兒再琢磨！昨兒沒有睡好，今晚上早早息著吧。」

說著，首先起身；杏香便出去招呼小丫頭打燈籠，送她們回去。

「你今天睡那兒？」秋月說道：「翠姨睡的那張床挺寬敝的。」

「你的床也不小，足容得下咱們倆。」

「跟我擠在一起也行！不過，約法三章——。」

「我知道。」錦兒搶著說：「第一、不准多說話；第二、不准摟摟抱抱的——。」

「好了，好了。」秋月趕緊攔阻，「你真是不在乎！」

「怎麼回事？」曹雪芹為開玩笑，故意問一句。

「你問她。」

「問我就問我，怕什麼？」錦兒說道：「上了床，我讓她當震二爺，這麼便宜的事，她還不幹。」

一聽這話，曹雪芹不便再接口了；笑著將她們送出門，問一句：「明兒一早，我帶承祖去逛琉璃廠；你們有興致沒有？」

「沒有。明兒我得睡懶覺。」錦兒又說：「秋月怕也沒有工夫。倒是有什麼新出的，印得精緻的小說，帶兩部回來。」

錦兒非常得意，畢竟將曹雪芹逼上了正路；只要他肯上進，必能從科舉中求取功名，這是連馬夫人在內都有信心的。雖然過去也曾有過要好好用功，準備赴考的話，但總讓人覺得他彷彿是在為別人做這件事，本身一點都不熱衷，所以只要大家不提，他也就說過便算做過，而這一回，錦兒的看法是：「這一回像是真的了。」

「我也是這樣在想。不過，上了籠頭的野馬，也還要人看住他才行。」

「有杏香，有太太，還有我。一定看得住他。」

一個一個數過來，獨獨沒有秋月，這自然是假定她已出閣成了仲四奶奶緣故。秋月便不作聲，以沈默作為抗議。

「你怎麼不說話？」

「你一直一廂情願，叫我說什麼？」

「一廂情願不是我一個；你別——。」錦兒已經有把握了，覺得不必再爭；爭了反倒顯得霸道，因而改口說道：「咱們聊些別的，卸完了妝睡吧！」

兩人同時在卸妝，秋月將梳妝臺讓了給錦兒，她自己另取一具鏡箱在臨窗的方桌上使用，這時由鏡子中看著錦兒說道：「我倒要問你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說實話？」

「我幾時跟你說假話來著？」

「那好！我問你，剛才我跟芹二爺跟你談繡春，你先挺起勁的，後來態度大變，是什麼道理？」

「這，你不必打聽吧！」

秋月不理她這話，開門見山地問道：「是因為李表少爺的緣故？」

錦兒不作回答；然後大聲說道；「我告訴你吧，我根本就不相信繡春會跟他在一起？」

秋月微感詫異。「我跟芹二爺是琢磨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來的一個結論。」她說：「你一句話就把我們的結論推翻了，總得有個說法吧？」

「當然。」錦兒答說：「繡春根本就看不起他。」

這當然是有事實根據的，但不知是錦兒自己看出來的呢，還是繡春跟她談過李鼎？

秋月沈吟了一下問道：「李表少爺是不是對繡春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

「不是對繡春。」

話越說越深了，「對誰呢？」她問：「對你？」

「也不是對我。」

「莫非是——？」

秋月驀地裡省悟，目瞪口呆地望著錦兒，背上卻驚出一身冷汗。

她實在不忍往下想，卻又不能不想；她向來不喜打聽人家的陰私，卻又渴望著求證——當然，最好能證明不是她心目中所想到的那個人。

但是這時候她連追問一聲的勇氣都沒有，只是怔怔地看著錦兒慢條斯理地卸去釵環，慢條斯理地結好一條辮子，也沒有想到該動手幫一幫忙。

「『五更雞』裡頭，燉的是什麼？」

「喔，」秋月定一定神答說：「蓮子粥。」

錦兒扯開肩上披的圍肩，一面摺疊，一面站起身來，詫異地問道：「你怎麼不卸妝？」原來兩人坐的位置不同，秋月可以從鏡子裡看到錦兒，錦兒卻必須起身才能看到她。

「啊！」秋月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出神了，便又坐了下來，錦兒去到她身後，抽出簪子，替她將髮髻解散。

「你的頭髮，居然還是那麼黑」

「應該白了，是不是？」

「白倒不至於，不過還這麼亮，倒是少見。」錦兒說道：「姊姊，你就別作難我們了吧！」

這意思是什麼？秋月當然明白。她雖依舊默不作答；但錦兒從鏡子裡所看到的她的態度，卻是可以令人安慰的。

卸了妝，兩人對坐吃蓮子粥，然後漱口喝茶，兩人始終沒有多說什麼，直到小丫頭收拾了桌子，關上房門，錦兒低沉地開了口。

「你記得不，有一回李表少爺到咱們家來，住了好幾天。」

「他常常來，今天到、明天走的情形很多，一住好幾天的回數也不少，我不知道你指的是那一回？」

「抄家以前。」錦兒答說；「是我們二爺跟二奶奶感情最壞的時候。」

這就等於證實了秋月心目中的人，「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她不斷在心中自語，當然也想起了李鼎那一次來的情形。

「想起來了沒有？」

「想起來了。」秋月答說：「那一回，震二奶奶跟李表少爺，有說有笑，格外顯得灑脫，可是——。」

「你想不到吧？」

「真想不到。」秋月鼓起勇氣問：「到底上手了沒有呢？」

於是錦兒將當時李鼎來作客時，與震二奶奶的一段孽緣，都告訴了秋月。他們單獨相處的情形，她並無所悉，但進出是她一個人所接應，談得卻很詳細。秋月想不信曾有這樣的事發生，但辦不到。

「我真沒有想到『井弄』中的那道門，有這樣的用處！」秋月回憶江寧故居的房舍路徑，浮起一陣莫可言喻的悵惘。

「睡吧！」錦兒揮一揮手，厭惡地說：「我真不願意談這件事，最好想都別去想它。」

「你是事隔多年，可以丟開了；我呢？」秋月坦率地說：「在我還是新聞，我能說不想就不想嗎？你今晚上又害我了。」

「我就是怕你會這樣子，所以剛才不想告訴你。」錦兒歉疚地說：「不過，不說也不行；你看我的那種樣子，不把緣由弄清楚，心裡拴著一個疙瘩，一樣也不好受。是不是？」

「不錯。不過，我至少還有一個疙瘩得想法子拿掉。」秋月問道：「繡春也知道這回事？」

「嗯。」

「她怎麼知道的呢？是你告訴她的。」

「你想，繡春是多精靈的人？」錦兒急於分辯，話說得又快又響，「她問了我幾次，我——。」

「輕點、輕點。」秋月急忙攔她，「夜靜更深，別把太太吵醒了。」

「我也不肯說，到後來她說了一句話，把我逼急了，我才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她。」

「她說了一句什麼話？」

「她說：『莫非你在中間也插了一腿？』你看看，她有多壞！」

「這是激將法，你自然會中她的計。」

「我也知道是激將法；只要她忍心這麼說，我明知是計，也不能不中她的圈套。不然，她還真以為我插了一腿呢！」

秋月從頭想了一下，又問：「繡春開頭的時候，是怎麼問你的？」

「她說，她聽人說，二奶奶跟李表少爺搭上手了。問我有這回事沒有？我就問她，你是聽誰說的？」

語聲未終，秋月失聲說道：「你好蠢！你這麼回答，不就等於承認有這回事嗎？」

錦兒楞住了，「我倒沒有想到！」他恍然大悟，「原來她是使詐！我還真當是有人在說閒話，不住追問：是誰說的？是誰說的？她笑笑回我一句：我不能賣原告；而且我也不忍賣原告。」

秋月想了想說：「她為什麼說『不忍』？因為『原告』就是你。」

錦兒又是一楞，「真正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我當時還拚命替二奶奶闢謠；那知道全是白搭。」

「好吧，咱們再把話說回來，你不相信繡春跟李表少爺在一起，是因為——？」

秋月沒有說下去，錦兒卻把她想到的話說了出來：「是因為繡春看不起他。」

「這話是繡春自己跟你說的？」

「還用她說嗎？」錦兒答說：「照她的那個脾氣，想都想得到的。」

秋月再一次估量繡春的性情，照她孤高自賞、嫉惡如仇，以及寧折不彎的一面來看，應該是看不起李鼎的；可是世間事那裡有個一定不移的圖譜擺在那裡？就像自己，無端老樹著花，又豈是幾天以前想得到的？

轉念到此，心裡不知是喜是悲，是興奮還是恐懼？不知不覺地，幽幽地嘆口氣。

真是無巧不可言，就這時候錦兒也在嘆息；兩人都是一楞，對望著好一會，是錦兒先開口。

「你為誰嘆氣？」

「我還問你吶！你又是替誰嘆氣。」

「我是為我們那位二爺嘆氣。不知前世作了什麼孽，弄這麼一檔子窩囊事。」

「你是說——？」

錦兒沒有直接答覆她，管自己又說，「如果繡春是跟那個人在一起，就更窩囊了。」

「如果說，他們不是在一起，那和尚又為什麼不讓芹二爺跟繡春見面呢？」

「誰知道？」錦兒答得乾淨俐落：「反正雪芹又有機會了，他大可直截了當地再到金山寺去問個明白。」她緊接著又說：「那怕翻臉呢！咱們家又不是沒有來歷的人家，硬不許見面，說得通嗎？出家人能這樣子不講理嗎？」

「芹二爺是把希望擱在杭州。大概不會到金山寺找老和尚。」

「怎麼？」錦兒問說：「繡春是在杭州？」

「是這麼猜的。」

「是——，怎麼猜的呢？」

這要談到漕幫，秋月還不十分明白，其中的關係說不清楚；就能說得清楚，也不宜跟錦兒去談，因而支吾著說：「這也是胡猜的。不過，到杭州去找方老爺，倒比找金山寺的老和尚靠得住些？」

「那位方老爺，就是從前王府裡的方師爺？」

「就是他。」

「他在浙江幹什麼？」

「浙江巡撫啊！如今挺紅的封疆大吏。」

「他都當了巡撫了！」錦兒有些悵然若失的神氣。

「怎麼，不許他官運亨通？」

「他亨通不亨通，與我什麼相干？我是在想，當初去接聖母老太太那件功勞，四老爺跟我們二爺都算得了好處，但也有限，不如那姓方的，扶搖直上。話又說回來，好處雖有限，到底也是好處，只有雪芹毫無影響。」錦兒又說：「放著那麼一條天字第一號的好路子，怎麼不走一走呢？」

「這——，」秋月詫異，「震二爺沒有跟你提過？」

「提什麼？」

「看來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六年前——。」

六年前，秋月跟曹雪芹閒談，說聖母老太太不知道還記得你不？慫恿他試著去求見；曹雪芹一時好奇心動，打聽了一下，說找蒼震門的管事太監，能直接通消息到慈寧宮。於是曹雪芹跟曹震去商量，曹震答應找內務府的人去接頭。

過了有七八天，曹震抄了一道硃筆上諭來給曹雪芹看，蒼震門的管事太監王泰，因為常帶領尼姑到慈寧宮去化緣，皇帝大怒，將王泰重責四十大板，發往吉林充當苦差。

「他本來就不願意走這樣路，是我游說了多少遍，才說動了的。這一下，玩兒完，心就冷了。」

「有過這樣的事？我們二爺怎麼不告訴我？」錦兒又說：「我看靠不住；我們那位二爺耍這些鬼花樣，最拿手。」

「這可是你冤枉了震二爺！」秋月說道：「確有這道上諭，芹二爺後來在御書處看新編的『國朝宮史』，裡頭就有。」

「那還罷了。」錦兒想了一下說：「雪芹如果要找方老爺問繡春的下落，也不必等到了杭州，現在就可以寫信去問。」

由此可見，錦兒對繡春的情分，絲毫不減；秋月點點頭說：「好！明兒你自己跟他說。」

「說實話，我心裡只有兩件事放不下，一件就是繡春，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坐月子請她來幫忙，那裡又會著了我們那位下流二爺的道兒？倘非如此，以後的一切就都不會有了。」

「你也別怪震二爺，都是冤孽。」

「你真是忠厚到家了，還替他分辯！」

「好了，咱們揭過這一篇兒去：你說，還有件什麼心事放不下？」

「那是年前的話，如今可是放下了。」

秋月想了一下，驀然意會，不由得又臉紅了。

「別害臊！」錦兒扳著她的肩，低聲笑道：「你也得嘗嘗紅羅帳裡的滋味。」

一句話說得秋月越發臉如紅布，恨恨地說道：「我偏要教你放不下心！」

錦兒笑笑不作聲；秋月亦只好嘆口氣，擺出一臉無可奈何的苦惱。

「睡吧！」錦兒起身說道：「今兒咱們兩個被筒睡，省得吵了你。」

秋月實在很累了，但卻不想上床，覺得有些心事放不下，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怔怔地坐在那裡不動。

「怎麼？」錦兒詫異地，「你還有話要說？」

「話是很多。不過，怕跟你談。」

「怕跟我談？」錦有有些困惑，「為什麼？」

「想跟你談談正經，偏偏你談著談著就不說正經話了。」

「喔，」錦兒不免歉然，「好吧，」她說：「我決不再跟你開玩笑了，你有正經話，儘管說；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了這樣的表示，秋月就肯說了，但仍怕當面鑼、對面鼓地說，不免難堪，便起身說道：「咱們還是睡下來再談。」

兩人寬衣上床，並頭而臥，秋月睡在外床，回面向裡，背著微弱的光，不讓錦兒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你談的那件事，我到現在都覺得不可思議；將來不知道有多少人，拿這件事當作笑話在傳。我一想到這一層，脊樑上就會冒冷汗。」

「那也難怪。」錦兒守著她的諾言，語氣中絲毫不帶戲謔的意味，「你只有想法子不去想它。」

「能做到這一點，我就不必害怕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錦兒又說：「其實要論到上花轎，誰不是心裡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秋月也不過有此感覺，說出來好過些，原不曾期望錦兒能有甚麼好辦法，可解除她的憂慮。

因而又換了個話題說：「鏢局子人多口雜，聽說常常有一言不合，吵架吵得不可開交的情形。那種地方，我實在也耽不慣。」

「你管它呢！那不是內掌櫃的事。」

「可是——。」

「你別想那麼多；要想，往好處去想。睡吧，這兩天就數你最累、睡得最少；而且明天起還有得你累的。」說著，錦兒從被窩中伸出手，將秋月的眼皮抹攏，然後一翻身面裡而臥。

秋月沒有辦法不想，只有照她的話，往好處去想；一個人想得心猿意馬，臉上一陣陣發燒。

錦兒醒來不知是甚麼時候，只聽風聲虎虎，彷彿也有人聲，隔著帳子往外望去，窗帘縫隙中透出白光，大概不早了。定定神想一想夜來的光景，記得朦朧中曾發覺秋月起來過，大概又是大半夜失眠。此時聽她鼻息微微，睡得正酣，便不忍驚醒她，很小心地跨過她的身子，悄悄穿上衣服，由後房開出門去，恰好遇見杏香。

「倒巧。」錦兒問道：「你來幹嗎？」

「我來過兩回了，看屋子裡沒有聲音，不敢驚動，特為到後面來看看。」

「她，」錦兒往裡面指了一下，「大概又是到天亮才睡著，讓她好好兒睡一覺吧！我到你那裡洗臉梳頭去。」

「好！」

「雪芹呢？」

「一大早帶著孩子逛廠去了。」

於是錦兒跟著杏香到了夢陶軒，進門聽得鐘打九點，才知道自己也睡得失��了，為了要給馬夫人去問安，催著要來洗臉水，匆匆漱洗，請杏香幫著她梳頭，正要出門時，秋月來了。

「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已經晚了。」秋月說道：「太太要我來跟你說，把震二爺也請了來，吃了午飯，你們一塊兒回去。」

「喔，太太是跟震二爺有話說？」

「大概是吧！」

「好，你就打發人去通知吧。」

那知所派的人尚未出門，翠寶已經到了，這便要重新安排；兩個孩子在家，過年不能沒有父母陪著，如果去請曹震，就得把孩子一起帶來。

「不必！」錦兒是想到馬夫人跟曹震有事要談——多半是談秋月，不宜有孩子吵擾，因而決定：「我回去把震二爺換了來。」

大野龍蛇第六冊
二十六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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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二十六

曹震與翠寶直到晚上才回來。果然，如錦兒所預料的，當翠寶跟秋月在商量初四請客該如何預備時，馬夫人便找了曹震去談秋月的婚事。

「仲四要變咱們曹家的女婿了。」曹震說道：「太太的意思，要抬舉、抬舉秋月。」

「怎麼抬舉法？」錦兒問說，「是認她作乾閨女？」

「我也是這麼說，太太不肯——。」

「為什麼呢？」性急的錦兒搶著問。

「太太說她比秋月大不了幾歲，認作母女，看著也不像樣；而且那一來又多了許多禮數跟拘束。」

「既然如此，可又怎麼能讓秋月姓曹？」

「能！」曹震答說：「替老太太認個孫女兒，不就行了嗎？」

錦兒想了想，點點頭說：「這一來，秋月便算是太太的姪女兒，禮數上不像母女那麼嚴。法子倒好，不過不知道有這個規矩沒有？我想不起來有那家這麼辦過？」

「我也是這麼說。正想找老何來問，他見的事多，也許能想起來有過這樣子的例子；恰好雪芹回來了，聽說有這麼回事，他說：『禮是人定的，只要合乎情理，沒有什麼不行；如果老太太在世，一定也贊成這麼辦。而且還有例子可以援引。』太太問他例子在那裡，他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

「雪芹不是這樣的人，他的支吾，一定另有道理；你倒沒有私底下問問他？」

曹震笑了，卻不說話，只捧著一杯熱茶，不住噓氣，吹開浮面的茶葉；而笑容始終不斷，還透著有些詭秘。

「你笑什麼？」

「有趣啊！」曹震臉一揚說：「怪不得他管你叫姊姊，你真能把他的五臟六腑看透了。」

「這麼說，確是另有道理在內？」

「嗯。他跟我說了。不過，實在也沒有什麼道理；說了你也不懂，就別問了。」

「我怎麼能不問。這是一件大事，太太也未見得能作主；能找出一個例子來，事情就好辦得多。」

「慢一點，慢一點！」曹震不等她說完，便攔住她問道：「你怎麼說太太未見得能作主？」

「如果說是太太自己收乾女兒，當然能自己作主；替老太太認孫女兒，就不一樣了，至少有一個人該問一問。」

曹震一楞，「你是說四老爺？」他問。

「四老爺還在其次，頂要緊的是太福晉。」

「啊！」曹震被提醒了；世家大族有重大的家務，需要徵詢親戚的意見，可以不問「舅老爺」，卻必須問一問「姑老爺」或者「姑太太」，因為「妻黨」是「私親」，而且「姑老爺」是公親，平郡王太福晉既是「姑太太」，又是馬夫人的大姑子，更何況又是那樣尊貴的身分，於理當然要徵得她的同意。

「這一層，太太跟我都沒有想到。貿然一辦，太福晉一定會不高興；真虧你提醒。」

「這一下，你不說我不懂了吧？」錦兒微顯得意地說。

「那是兩碼事。雪芹講的那個例子，不見得能用得上。他說的是漕幫的『過方』——。」

「什麼叫『過方』？」

「到底你還是不懂！」

曹震抓住機會回敬了這一句，接下來解釋：漕幫中人死謂之「過方」；掌門弟子代已「過方」的師傅收徒，亦叫「過方」，又名「靈前孝祖」。掌門弟子在漕幫謂之「頂香火」，大致為初收之徒，稱為「開山門」；而最後所收之徒則為「關山門」，這兩個弟子在同門中具有與眾不同的地位。

照曹雪芹的見解，既「關山門」，再無弟子，則代師收徒，有違「過方」的師傅的本意，甚至根本為本人生前所不識，但漕幫中並不以「靈前孝祖」為非。以彼例此，秋月為曹老太太在世之日最信任的人，馬夫人此舉，必能得在天之靈的首肯，有何不可？

「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就說老太太當初有過這樣的打算；反正死無對證，太禮晉也就沒話說了。」

「這都好說。倒是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太太的意思，讓仲四馬上託人來作媒，你看該怎麼辦？」

「這件事急不得。」錦兒一面想，一面說：「第一，總先要問問秋月本人的意思——。」

「問過了。」

「誰問的？」

「自然是太太，總不會我去問她。」曹震說道：「當時我提醒太太，這不是拿鴨子上架的事；太太跟我說，已經問過她本人了，她說聽太太作主。」

「那好。」錦兒又說：「第二，這頭親事在咱們看是良緣巧配，十拿九穩；可是萬一仲四倒有別的緣故呢？這一個釘子碰回來，別說秋月臉上掛不住，咱們也受不了。所以先不能開門見山，有什麼說什麼；得把仲四這面的情形，打聽得明明白白，才能提作媒的話。」

「那當然，反正初四他要來——。」

「喔，」翠寶突然插進來說：「還有一層要斟酌，聽她的口氣，如果沒有這回事，她做一桌菜請請仲四，也無所謂；正在談親事，初四請客她就不便插手了。」

「不錯。秋月也得留點兒身分。」錦兒沉吟了一下，對翠寶說道：「索性你多辛苦吧，初四那天在咱們家請，不必讓秋月費事了。」

「這樣也好。」曹震看著錦兒說：「你還有第三沒有？」

「第三，得跟太太去回，應該先認了秋月，再談親事；這樣子秋月才占身分，仲四也有面子。」

「這個識見很高！」曹震豎起拇指稱讚，「要這樣子，仲四娶的才是曹家的乾小姐。明兒上午就你去一趟吧！」

於是第二天一早，錦兒便去看馬夫人；進門遇見曹雪芹衣冠楚楚地正要出門，一問才知道是曹頫請客，特地打發人來，邀他去作陪。

「飯局還早，我先跟你聊一會兒。」

曹雪芹答應著，陪錦兒到了夢陶軒，她將前一天晚上跟曹震商量下來的意見，細細說了一遍；曹雪芹亦深以為是，站起身來說這：「走，咱們上太太屋子裡聊去。」

到得馬夫人那裡，秋月、杏香都在；錦兒先就說道：「你們倆今兒清閒了！明天請客在我們那兒，你們就不必預備了。」

秋月肚子裡雪亮，這是翠寶將她的意思透露了以後才會有的變化；杏香卻不明就裡只問：「翠寶姊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怎麼？你願意去幫忙？」

杏香尚未答話，只聽馬夫人在裡屋問丫頭：「是不是錦兒奶奶來了？」

「是啊！」錦兒在外面應聲而答，接著向曹雪芹看了一眼，管自己入內。

「咱們走。」秋月若無其事地說：「把發好的海貨，先給翠姨送了去。」

「不必！我自己帶去好了。」杏香知道她是故意避開；心領神會地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於是曹雪芹亦進入馬夫人的臥室；錦兒問道：「秋月呢？」

「大概跟杏香到廚房裡去了。」

「好！」錦兒這才向馬夫人說：「昨兒個太太跟二爺談的事，他都告訴我了。我們琢磨了一晚上，有幾件事，想請太太明示。第一——。」

第一、第二，條理分明地說清楚了，馬夫人連連點頭，「你們想得很週到。」她看著曹雪芹說：「回頭你順便跟你四叔先說一聲。」

「是。」曹雪芹問：「該怎麼說？是說老太太當初有這意思？」

「對！這樣子說，比較省事。」

「那麼，」曹雪芹又問：「她的親事呢？」

「我看，」錦兒建議：「暫且不提？」

馬夫人略想一想說：「暫且不提的好。一提，季姨娘當新聞到處去說；萬一好事多磨，弄得滿城風雨，沒法兒收場了。」

「是、是。」曹雪芹深以為然；後又問了一句：「四叔如果問：是不是要請請客，跟大家見個禮；日子在那一天？我該怎麼說。」

「請客見禮，當然要的，日子還沒有定。」馬夫人又說：「該怎麼辦最合適，你倒不妨問問你四叔。」

「是。」曹雪芹答應著退了出去。

「太福晉那裡，我原也想到的，應該跟她說一聲；說是老太太的意思也很好，不過，既然老太太有這話，何以早不告訴她？她嘴裡不說，心裡這麼在想，無緣無故拴上個疙瘩，可不大好。」

「不會的。」錦兒答說：「老太太雖有這意思，也要看辰光，如今是要出嫁了，才抬舉她的身分，如果沒有這樁親事，亦不必多此一舉。」

「這說得也不錯。」馬夫人明白了，「這兩件事要擱在一起來談。」

「是。」錦兒又說：「而況老太太雖有這意思，太太跟她去商量，就是敬重她的意思，太福晉心裡不會不高興。」

「嗯，嗯！」馬夫人領悟了，「跟太福晉去說，跟向四老爺去說，話應該不一樣。跟四老爺，不過告訴他一聲；跟太福晉，是要問問她的意思。分寸不同，我明白了。」

接下來商量行禮的日子。在這上頭，兩人卻有歧見，馬夫人主張事不宜遲，早早辦了，接下來好提親事；錦兒是替秋月著想，希望辦得很風光，這就得從從容容地部署。不過，馬夫人是率直地表示她的意見；錦兒是在肚子裡作工夫。

「咱們先看看皇曆。」

翻開皇曆，一連串的好日子；錦兒只好先讓馬夫人挑，「到十一，都是好日子；再下來便是十六。」她細看了一下說：「十一也不見得太好，最好是初七那一天。」

「初七怕來不及。光是開請客的單子，就得一兩天；送到人家手裡，日子已經到了。」錦兒又說：「不管那一種喜事，總得一兩個月以前就定日子；太匆促了，人家會奇怪，惹出無謂的猜測，就不好了。」

「這倒不怕。等接下來談她的親事，人家自然明白，何以要這樣子匆促？」

「是。不過，初七總來不及，別的日子也不太好，那就十六吧！」

馬夫人同意了，卻又加了一句：「這件事，可得你來提調。」

「那當然。」錦兒答說：「秋月不便插手出主意；杏香還拿不起來，莫非我倒躲懶，讓太太來操心？」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馬夫人又說：「秋月還不知道這回事，你看甚麼時候告訴她？」

「這會兒就可以。」

馬夫人沉吟了好一會說：「我想，這件事得按規矩來，我得當著老何他們，傳老太太的遺命；而且馬上要改稱呼，這得好好兒琢磨、琢磨。這樣吧，你不妨先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是了。」錦兒欣然領命，出屋關照小丫頭，「你去看看，杏姨跟秋姑娘在那兒？我在杏姨那兒等她們。」

「杏姨回自己屋子裡去了。秋姑娘也在。」

那就省事了。錦兒一搖三擺地去到夢陶軒；由於神情穩重，步伐特慢，揚臉顧盼，舉止之間，神氣活現，杏香不免有些詫異。

「怎麼回事？錦兒奶奶！」她笑著問說：「倒像換了個人似地。」

「換了個人？」錦兒同樣地亦覺不解，「換成甚麼樣兒了？」

「倒像、倒像——，」杏香有那麼一種感覺，一時說不上來；但最後終於抓住了：「派頭兒倒像個欽差大臣。」

錦兒大笑，「可不是欽差嗎？」她說：「不過不是指著你來的。」

正迎了出來的秋月，聽得這話便在房門口站住，「不是指著杏香，不就是指著我來的嗎？她心裡在想，深深吸了口氣，警告自己：「要沈著。」

等錦兒大搖大擺地進了屋子，她迎面說道：「你先喝喝茶，有話慢慢兒說；等我先打發杏姨上你家。」

原來初四請客，本歸秋月主持，如今換了地方，由杏香幫著翠姨去辦，便得將預備好的東西交代清楚。趁這套車的工夫，到夢陶軒暫息，順便再想一想還有甚麼遺漏的事沒有？

「原來你今晚上打算住我們那兒是嗎？」錦兒看杏香在收拾衣包，這樣問說。

「是啊。」杏香又說：「晚上咱們好好聊一聊。」

錦兒，正要答話，丫頭來報，車已套好；秋月便提起衣包向杏香說道：「走！送你上車。」

「不必了。我還得到太太那裡去說一聲，你們就在我屋子裡聊吧。」接著，又向錦兒笑一笑說：「可惜，你這位欽差大臣，捎來甚麼聖旨，我要到晚上才能知道了。」說完，從秋月手裡接了衣包，說一聲：「我走了。」嬝嬝而去。

「等她走遠了，秋月說道：「欽差大臣，宣旨吧！」

錦兒笑一笑說：「咱們上雪芹書房裡去談。」

曹雪芹的書房是個「禁地」，平時都是他自己收拾，只有掃地抹桌時，才喚丫頭進去，但地雖每天必掃，桌子卻不常抹，因為書桌上亂攤著翻開的書；畫桌上有未完的畫稿，都是不准人動的——此時就有一幅尚待補景的「歲朝清供圖」；壁上懸著一張小條幅，畫的是有人正在攀折紅豆，上面還題著一首詩：「幽人渺渺雨絲絲，淒絕金焦遠眺時，折得虞山紅豆子，不知何處寄相思？」

這幅畫將兩人的視線都吸引住了，「你說這幽人是誰？」秋月問說。

「看第二句，自然是指繡春。」錦兒又問：「虞山是甚麼地方？」

「常熟。」秋月答說：「他在金山碰了個大釘子，一個人去逛蘇州；經過常熟，想起錢牧齋的『紅豆山莊』，順便去逛一逛，那裡有株紅豆樹，多年未結實，這年居然結了，花了四兩銀子買了一粒。」

「怎麼說是『折得』呢？」

「別說傻話！做詩都是這樣，要說花錢買的，有多俗氣？」

「我不是雅人，所以不會做詩。」錦兒笑著問說：「那粒紅豆呢？」

「他在路上掉了。」

「那一來，相思也寄不成了。」錦兒慨嘆著：「雪芹也真是——。」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不斷搖頭，是頗不以為然，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

「繡春的命苦。不過，」秋月停了又說：「有這麼多人，在十幾年以後，還惦著她，也算不白活了。」

「她是不白活，咱們可是牽腸掛肚，為她受罪。我的老天，你就常住通州吧！想見面就見面；千萬別走遠了。」

「我住在這裡不更方便嗎？」

「得了！又說這話了。」錦兒拉著她並坐在一張楊妃榻上說：「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我的大姑子了。」

「這——，」秋月愕然，「這話從何而來？」

「是昨晚上太太跟震二爺商量定規的；太太要替老太太認你作孫女兒。」錦兒又說：「我的意思是先定名分，後提親事；這一來，仲四來求的是曹家的老小姐，你占身分，他占面子，這才是真正的良緣巧配。」

秋月靜靜地傾聽著，嘴角似笑非笑地，兩眼卻滿含著淚水，閃閃生光，每眨一下眼，便擠出來一滴淚珠。錦兒不必問她何以這等模樣，只從腋下抽出一方綠紬手絹塞到她手裡。

「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還能說甚麼？」秋月答說：「熬了一輩子，總算也不白活了。」

這天曹頫請客是臨時起意，原來有個「內廷供奉」唐岱，在修建和親王府時，幫了曹頫許多忙；如今大功即將告成，曹頫在年前就曾致意，打算請他吃飯，要他定日子。唐岱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日子卻無法預定，因為新春多暇，皇帝隨時會召見，只有看機會，抽得出空就來。這天上午，抱了一張琴，翩然而至，來擾曹頫，特別聲明：「自己弟兄，有甚麼，吃甚麼，千萬不必預備。」

「說實話，要預備也無從預備起，只有開一罎藏之已久的佳釀，聊表敬意。」曹頫知道唐岱不喜俗客，因而問說：「看邀那幾位作陪。」

「過年大家有事，邀了亦未見得來。我看找令姪來聊聊吧。」

「喔，」曹頫問道：「是通聲，還是雪芹？」

「自然是雪芹。」唐岱又說：「通聲有空，也不妨約了來，我有點事託他。」

「好，好！我馬上派人去通知。」

曹震先到，唐岱跟他沒有甚麼話談，只以曹震認識一個琴工，唐岱有兩張琴要修理，託他代約琴工。但曹雪芹一來就不同了。

原來這唐岱是鑲黃旗的包衣佐領，字毓東，號靜巖，又號默莊，山水畫得極好。康熙年間談到海內畫家，必推太原王家，王時敏、王原祁祖孫，先後享盛名數十年，王原祁兩榜出身，先當知縣，考績優異，「行取」為給事中，復轉翰林，充任內廷書畫譜館總裁，唐岱執贄稱弟子，經王原祁的薰陶，藝事益進，聖祖有一次召入內廷論畫，大為讚賞，特賜一個榮銜，叫做「畫狀元」。

世宗即位，對於先帝所稱賞，而跟他又沒有甚麼利害衝突的人，無不格外優遇。唐岱因此而成為如意館供奉。他除畫以外，復喜鼓琴，當今皇帝居藩時，常常找他去談藝聽琴，今年已經七十開外，但精神矍爍，喜歡跟年紀輕的人在一起盤桓，曹雪芹是他認為「談得來」的一個忘年之交。

所謂「談得來」，其實只是「聽得懂」而已。「旗下大爺」對與人同樂，或者能夠炫耀競爭、即時可以判別高下的消遣，大多熱衷；但個人怡情養性、不求人知、要論修養的藝文，則是淺薄的居多，唐岱跟那班人無可與言，因此遇到一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假充內行，而又確有真知灼見，能夠「聽得懂」他的微言奧旨的曹雪芹，自然就「談得來」了。

見了面自然是談畫，談畫先要看畫，曹頫將他近幾個月所收的精品，都搬了出來請唐岱賞鑑，每一幅他都有一兩句很中肯的批評，有時也問曹雪芹的意見。

「雪芹，你看董香光的這個手卷如何？」

曹雪芹不喜董其昌的筆墨，但卻不便率直批評，吞吞吐吐地說：「我不大懂。」

這話就不對了，豈有懂畫的人，不懂董其昌之理；在唐岱追問之下，曹雪芹答一句：「我不敢說。」

這就連曹頫都奇怪了，「雪芹，」他問：「莫非你當我買了假的董香光？」

「不是。這個手卷是真跡。」

「那麼為甚麼不敢說呢？」

「董香光承先啟後，開一代畫學，連王煙客都是他的嫡傳弟子；此刻有毓老在，我何敢信口雌黃。」

曹頫不明白，何以有唐毓東——唐岱在，就不能批評董其昌，但唐岱心裡有數，他的老師是王時敏的孫子王原祁，而董其昌又是王時敏的老師，以此淵源，為了敬重唐岱，就不便批評董其昌了。

「不要緊，不要緊；我由先師指授，上追宋人，原非師承董香光，你儘管談你的看法。」

話雖如此，曹雪芹仍持保留的態度，很巧妙地撇開董其昌，只談「四王」。不過也有些言不由衷，他最佩服王翬——王石谷，卻盛推王時敏。因為他是唯一奉召的陪客，覺得有責任使得曹頫的唯一的嘉賓感到高興。

由書房談到堂屋，入席後仍在談畫，由「四王」到吳歷、惲格、清初「六大家」都談到了。

「雪芹，」唐岱突然問道：「你如今在那兒當差？」

曹雪芹最怕人問到這上頭，遲疑之際，曹震代為作答：「他如今是白身，有時在御書處臨時有差使。」

「想不想到如意館來？」

如意館在「東六宮」的啟祥宮之南，本名只是裝裱、雕琢等業工匠集中之處，自從像唐岱這樣身分的人進了如意館，地位方始不同。

不過名為「供奉」，究竟與在內廷行走的翰林，在體制上差著一大截，所以曹雪芹從沒有想過到如意館當差。

這又是一句難答的話；他亦仍舊只好向曹震求援。

「雪芹，」曹震很巧妙地為他解圍，「你倒不能辜負毓老的盛意，明年鄉試倘或落第，你就拜毓老的門吧！」

「要說拜門，」曹頫接口，「如今就好拜，不必等到明年。」

這倒是曹雪芹所樂從的事，但唐岱卻連連搖手說道：「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不敢，不敢！」

「怎麼？」曹頫問道：「毓老哥是覺得此子不堪造就？」

「那裡的話？雪芹的畫，很有靈氣。」

「靈氣是先天的；正要後天有良師，才可望有成。」曹頫對這偶爾提到的事，非常熱心，「你老哥成全他吧！」

這一來，逼到唐岱說了實話，「學畫是件神而明之的事，朝夕相處，看我如何布局，如何用筆、用墨，才有進境。」他說；「我在宮裡，雪芹在家，徒有其名，彼此不好。」

所謂「彼此不好」？這話就頗有推敲的餘地了。曹震已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曹雪芹不能追隨左右，頂個弟子的名義，畫出來不像樣，壞了他的名頭，故而謂之「彼此不好」。因此，他向曹頫使個眼色，意示不必強求。

當然，就沒有這個眼色，曹頫也知道多言無益，便即說道；「那就等將來到了如意館再拜門吧。」

「正是這話。」唐岱很率直地說；「要跟我學畫，就得到如意館來。」下面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否則免談。

「是，是。」曹雪芹答說：「我遲早會來。」這也是一句敷衍的話，跟唐岱學畫，他很樂意；說到如意館去當差，他絕不考慮。

由於有這句敷衍的話，把原來變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氣氛扭了過來，一頓午飯吃到未末申初，方始盡歡而散。

仲四一大早就來了，復又送了一份禮，是他的鏢客從各地帶回來的土產。

相互拜了年，仲四要見馬夫人賀歲；在往年，總是由曹雪芹代為辭謝，而這年不同，曹雪芹起身說道：「我來領路。」

仲四微感意外，不過馬上就把這一感覺拋開了，跟著進了中門，他將腳步停住，以便曹雪芹先去通報。

「仲四哥，請啊！」曹雪芹說了這一句，又向迎出來的一個丫頭說道：「你去跟太太回，仲四掌櫃來了。」

他的聲音很大，在馬夫人屋子裡的秋月，立即轉往後房；杏香笑著向馬夫人說道：「太太可跟我乾爹多聊一會兒。」

「嗯。」馬夫人微笑著點點頭，等丫頭一進來，她先開口：「我知道了，仲四掌櫃來了；說我有請。」

請到堂屋，曹雪芹隔著門簾說一聲：「娘！仲四哥來拜年。」

於是丫頭打起門簾，馬夫人剛出房門，便即說道：「仲四掌櫃，你可不能行大禮。」

話是向仲四說，眼卻看著曹雪芹，意思是讓他拉住客人，不使下跪；無奈仲四的手腳快，說一句：「理當磕頭。」雙膝便屈了下去。

於是曹雪芹也下跪答禮。等扶起仲四，馬夫人手指著說：「你請仲四掌櫃上坐。」

所指的位子在西面，迎著晨曦，可以讓間壁屋子裡的杏香——也可能有秋月，將仲四看得很清楚。

「多謝仲四掌櫃又送東西，你真是太客氣了。」

「不成敬意；太太還特為提到，才真是客氣。」

「今天是從通州來？」

「不！昨兒就到京了。」

「怪不得這麼早。」馬夫人問曹雪芹，「請客改了地方，你跟仲四掌櫃提了沒有。」

「喔，」曹雪芹說：「仲四哥，今兒改在震二哥家喝酒；我還有兩個朋友，等他們來了，咱們一起走。」

「好，好！」仲四又問：「不知道是甚麼朋友？」

「咸安宮的兩個老侍衛。」曹雪芹答說：「都很隨和，也很健談。」

這時馬夫人又開口了，「仲四掌櫃府上那兒？」她問：「聽說是山東？」

「是河南。」仲四答說：「不過離山東也不遠，是歸德府。」

「那不就是商邱嗎？」馬夫人看著曹雪芹問。

「是的。」

「仲四掌櫃幾位少爺？」

「太太這樣子稱呼，真把我的草料都給折了。」仲四答說：「我有兩個兒子。」

「都成人了吧？」

「託太太的福。」

「是不是有一個，」馬夫人問曹雪芹，「是武官。」

「是老二。文武雙全，現在是河南駐京的提塘官。」曹雪芹又說：「娘忘記了嗎？仲家老二上回來拜客，娘不是見過？」

「啊，啊，就是他啊！長得好體面，仲四掌櫃你好福氣，過幾年當老封君，該享兒子的福了。」

「謝謝太太的金口。」提到這個次子，仲四亦不免得意，「像我們吃這碗飯的，出一個武官，也真算是靠祖宗積德。」

「可惜仲四奶奶見不到了。不過話說回來，走在老爺前面，都算是有福氣的人。」

「太太說得好。」

「你身子倒還硬朗？」

「這是老天爺保佑。」仲四答說：「留著我一把窮骨頭，還可以賣幾年氣力。」

「倒沒有續絃的打算？」

馬夫人是閒閒提起，在外面的曹雪芹與在裡面的杏香都開始緊張了；原來也在聽壁腳的秋月卻是扭頭就走。杏香想去拉住她，可又怕漏聽了仲四的回答；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駐足在原處。

「不瞞太太說，倒是有這麼個打算；內裡沒有一個人，實在也不方便，親戚朋友也都這麼勸我——。」

「你兩個兒子呢？」馬夫人打斷他的話問；在她認為這是最要緊的一件，成年而又能自立的兒子，如果不贊成老子續絃，誰要去當他們的後娘，那日子不會好過。

「兩個兒子總算孝順；媳婦也賢慧，都在幫著找。」

「找著了沒有呢？」

「這——。」

仲四遲疑不語，杏香那顆心就快頂到喉頭了，簡直恨不得奔出來說一句：乾爹，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幹嗎吞吞吐吐？

終於說下去了，「也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這話怎麼說呢？」仲四自問自答：「有兩家姑娘，人材都過得去，年紀也相當，大家都說好；可是我覺得不合適。」

「喔，」馬夫人也不自覺地舒了口氣，「為甚麼呢？」

「不瞞你老說，六十多歲還續絃，跟四十上下的娶二房不同；我有兩條宗旨，不知道太太看怎麼樣？」

「你說。」

「第一，人總要穩重，這——，」仲四很吃力地說：「我這鏢局子，說句自己不覺得寒蠢的話，藏龍臥虎，甚麼樣兒的人物都有，非穩重壓不住。」

「一點不錯。」馬夫人含笑表示同意，「第二呢？」

「第二，年紀寧願大，不能小。」仲四又說：「我們同行，也有五、六十歲娶二房的；年紀比兒子、兒媳婦還輕，看著就不是那回事；處處使喚不動，這當後娘的，就很苦了。我自己不想找麻煩，可也別害人家；為此，我有我自己的宗旨。我也不知道我對不對，反正作事就心安嘛。」

「你的宗旨很高明，到底是江湖上有閱歷的人。」馬夫人又問：「你老大多大？」

「他是肖豬的，康熙四十六年人，我算算。」仲四扳著手指還沒有算出來，曹雪芹開口了。

「康熙四十六年丁亥，」他是向他母親說：「比王爺大一歲。」

「那麼該是四十三。」

「是的。四十三。」

「沒有錯吧？」馬夫人特地又問曹雪芹。

「沒有錯，四十三。」

聽得這一聲，杏香寬心大放，從從容容地掀簾而出，叫一聲：「乾爹。」作個要跪下磕頭的樣子。

「姑娘，姑娘！」仲四亂搖雙手，大聲喝阻：「千萬不能這個樣！你磕下，我也磕下。」

「乾爹這麼說，我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只屈膝請了個安。

「不敢當，不敢當！」仲四打躬作揖地回禮；然後伸手往直貢呢「臥龍袋」的夾袋中去掏。

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個小小的水粉扁瓶，形狀似鼻煙壺；中間透出來的是淡玫瑰色，十分可愛。馬夫人與曹雪芹都識得此是何物，但都不言，靜聽仲四說些什麼。

「姑娘，我送你個小玩意。」仲四說道：「這是老大從山西帶回來的，他在太原保過一個法國教士，兩夫婦跟他都很熟，常有西洋來的東西送他。這瓶子裡裝的叫『嗅鹽』，是教士太太送老大媳婦的，善能辟邪醒腦，他特為帶回來孝敬我；我想起你不耐在人多的地方久坐，正用得著這玩意。」

「乾爹，你留著自己用。你不也有這麼一個毛病嗎？」

「我有鼻煙。」

「對了，真像洋鼻煙。」說著，杏香接過嗅鹽瓶，順手打開蓋子。

「你的話簡直不通。」曹雪芹說：「鼻煙本來就是西洋來的，那裡又有什麼洋鼻煙？」接著又提警告：「這玩意衝得很，你可輕輕兒聞。」

聽這一說，杏香便不聞了，塞上蓋子說這：「謝謝乾爹。今兒你上震二爺家吃飯，我可不能做湯請你喝了。」

「改天，改天再喝，日子長著吶。」

「一點都不錯，日子長著吶！」杏香作了個詭秘而頑皮的笑容。

曹雪芹怕她再說下去，會露馬腳，微微咳嗽一聲，接著說道：「仲四哥，到我那兒坐坐吧！」

「好，好！」仲四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馬夫人告辭。

二十七

其時曹雪芹邀的兩個朋友，恰好連袂而至；曹雪芹便為仲四介紹，一個叫瑚玐，行七，他是太祖第十二子、英親王阿濟格的五世孫；另一個叫宜麟，行三，是瑚玐的表弟，他們都在咸安宮當過侍衛，年紀都長於曹雪芹，但比仲四卻小了許多，因而對他都很客氣。「咱們是再坐一會，」曹雪芹徵詢客人的意見，「還是就走？」

「就走吧！」瑚玐答說：「令兄人很有趣，談鋒健，懂得也多；多時不見，怪想念的。」

「你們兩位是怎麼來的？」曹雪芹問：「是坐車，還是騎馬？」

「今兒風大，滿街的土。」瑚玐指著宜麟說：「我先到他家，坐他的車來的。」

「既然如此，仲四哥你就別騎馬了，跟我一輛車吧！」

於是兩車四載，一起到了曹震家。瑚玐跟他是舊識，宜麟亦曾在應酬場中見過；仲四跟他們雖是初見，但都是豪爽的性情，而且亦都健談，所以很快地又說又笑，偌大廳堂一點不顯得空闊冷落。

見此光景，曹雪芹一溜煙到了上房，錦兒正督著丫頭在擺下酒的乾果碟子；一見面便問：「仲四見了太太沒有？」

「見了。」曹雪芹說：「正就是為此要來告訴你。」

聽得這話，錦兒將手巾一丟，往臥室中走，「來！」她說：「到裡頭來說。」

曹雪芹順手抓了一把椒鹽核桃，咬嚼著跟了進去；錦兒在窗前方桌的裡方坐下，等曹雪芹也坐了下來，她不開口，卻先定睛注視著他的臉色。

「說吧！」她說：「消息一定不壞。」

「豈止不壞，實在是好得很。」

好的是仲四心目中的賢內助，正就是秋月那種人。「穩重」固然本來就是她的長處；「年紀大」反成了有利的條件，卻是意料不到的。

「原以為年紀大，是要拿秋月別的好處來彌補，多少要讓仲四委屈一點兒，不想他的想法不同。」

「雖說不同，也在情理之中。」錦兒問道：「秋月跟仲四見了面沒有？」

「她怎麼肯？」曹雪芹答說：「大概她跟杏香一起在裡屋聽壁腳；太太特意讓仲四坐在對光的地方，大概就是為了讓她在裡屋看得清楚。」

「太妙了！」錦兒忽然微蹙著眉，是那種愀然不樂的神情。

「怎麼啦！」

錦兒停了一會，方始自語似地說：「我真有點兒擔心，凡事太順利了也不好。」

在曹雪芹聽來，這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便笑笑不作聲。

「丫頭來告訴說，你的那兩個客人，嗓門兒真大，一笑老遠就聽到了。」錦兒說道：「你去替你震二哥，陪他們聊聊，把他跟仲四調出來，好讓他們談這件事。」

「用得著這麼急嗎？」

「說實話，是我心急。」錦兒又說：「不過，像這樣正經的大事，也還是沒有喝酒以前談的好。」

「這話倒也是。」

曹雪芹回到大廳，只見宜麟正在談一件深山遇虎的往事；他便悄悄坐到曹震旁邊，低聲說道：「錦兒姊的意思，請你這會兒就跟仲四談。」

「現在能談嗎？」

「能談。」曹雪芹答說：「沒有什麼顧慮。」

曹震點點頭，等宜麟講完；曹雪芹便說：「宜二爺，前面那一段我沒有聽見，請你再跟我說一說。」

曹震正好告個罪，邀仲四到書房裡去密談。不過倒是仲四先開口，問起託曹雪芹轉交的帳單；去年這一年，曹震在他那裡支的錢很多，彼此合夥的盈餘以外，已動用到股本，不過仲四很夠義氣，只是為他掛了一筆宕帳，股本照舊不動。

「去年輸得太多了，今年要歇歇手了。」

曹震不等他規勸，自己把話說在前面；仲四當然不必再說什麼了。

「仲四哥，你紅光滿面，今年要大走運了。」

「那還不是靠震二爺你的照應。」

「這回照應你的倒不是我，是內人。」

「喔，」仲四不知道受了錦兒什麼照應，只有先道謝了再說：「我得好好請一請二奶奶。」

「還有雪芹他們。」

「芹二爺一向很捧我，回頭我當面跟他道謝。」

「慢一點，慢一點，你還不知道他們在那兒照應了呢？」曹震停了一下，突然問道：「你續絃的事怎麼了？」

「還懸在那兒！」仲四將對馬夫人說的話，跟曹震也說了一遍。

「那，你願意不願意跟我們曹家做親戚。」

這話就太突兀了！仲四根本無從去假設，要怎麼樣才能跟曹家作親戚？所以楞在那兒，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們老太太收了個乾孫女，你知道不知道？」

越說越玄了，仲四忍不住問說：「是那位老太太？」

「喔，我的話有語病。」曹震笑道：「是太太替我們去世的老太太作主，收了個乾孫女，好比你們漕幫的『過方』那樣。」

「原來如此！」仲四問道：「不知道那位乾孫小姐是誰？」

「你倒猜上一猜。」

「震二爺，」仲四陪笑說道：「你別跟我打啞謎了！府上是有名的大宅門，內裡的情形，我們外人怎麼弄得清楚？」

「好，我告訴你，就是秋月。」

「這太好了！」仲四失聲說道：「我應該猜得到的。」

「是啊！不然我怎麼讓你猜呢？」曹震又說：「仲四哥，你願意不願意當我們老太太的乾孫女婿？」

一聽這話，仲四疑心自己沒有聽清楚；將曹震後面的那句話叨念了幾遍，確定隻字不誤；這一樂，簡直要從心裡笑出來了。

「怎麼樣？」曹震催問著。

仲四還怕他是新年中開玩笑，別落個話柄在人家手上，因而答說：「我怎麼高攀得起？」

曹震頗感意外，急急問說：「怎麼高攀不起？」

「秋姑娘的人品，誰不誇讚。聽說文墨上的事，亦很在行；像我們走江湖的老粗怎麼配得上？」

「仲四哥，」曹震正色問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到得此時，仲四才能斷定，曹震決不是在開玩笑，因而態度也就改變了，深怕言不由衷的話，變成不識抬舉，自己將一樁好事弄砸了，所以只是微笑不答。

「好吧！」曹震單刀直入地說：「你只說一句：願意不願意？」

「震二爺，你叫我怎麼說？難道真要讓我老一老臉皮說一句：求之不得？」

曹震這一下才算放寬了心。回頭又將仲四的話細想了一遍，「求之不得」四個字早就在他心裡，故意說什麼高攀不起，自己竟信以為真，看來要講耍手腕真還耍不過人家。

「好了！你就去預備來求親吧！最好託個有面子的人出來。」

「是。」仲四答說：「我請到了人，再來跟震二爺商量。」

「好！咱們出去吧。」

回到廳上，隨即開飯，菜很講究；尤其是有關外與南方的各種海味；早早發透了，用上湯煨得夠了火候，使得瑚玐與宜麟又驚又喜，讚不絕口。

「這些海味，都是我們仲四哥送的。」曹震特別聲明。

「東西算不了什麼。」仲四說道：「震二爺府上的手藝才真了不起。」

「手藝實在也算不了什麼，有好材料誰都能做。」曹震又說：「工夫頂要緊，這些海味年前就動手預備了。」

「工夫也算不了什麼？」曹雪芹接口，「難得的是一片誠意，聽說請的是那幾位客，自己願意多花點工夫在上面。」

「對了！」曹震裝作突然想起的模樣，對客人說道：「這些海味，是我們老太太的一個乾孫女兒預備的，今天不過由內人跟小妾下一下鍋而已。」

他們弟兄倆一吹一唱，話都是說給仲四聽的，瑚玐卻不知就裡，大聲說道：「各位都別謙虛了！反正便宜的是我們哥倆；不是說句假恭維的話，像這一桌菜，王公府第也未必有。如今的王府，最講究飲食的，要算和親王府，年前承他邀我吃年夜飯，海味也不過一味爐鴨絲燴海參，比這席面上，是差遠去了。」

於是話題一轉，由和親王的驕恣任性，談到當今皇帝如何對付這位同父異母、年歲相同的弟弟；再一轉為康熙、雍正及「今上」這祖孫三代駕馭臣工的手段。

「聖祖仁皇帝真是深仁厚澤，不拘什麼人，只要有一點長處，做一件有益於百姓的事，他一定格外獎勵。如果犯了錯，他總要問一問，有沒有情有可原處。」瑚玐停了一下說：「至於先帝呢？威恩並用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已算是厲害了，可還不及今上。震二哥，你也是內廷行走的人，總很清楚吧！」

「也不能說清楚，今上常有不測之威，誰也沒法兒捉摸。」曹震看著宜麟說道：「宜三爺在養心殿當過差，應該比我清楚。」

「也不見得。我看出來的是，先帝看人，稍嫌過分，人有六、七分好，他說成十分；倘是他討厭的人，兩、三分的過錯，就是十足的大錯。至於今上，加恩固然很大方，不過他不以為那是應得之賞，往往一方面誇獎，一方面又貶低人家，俗語說的『一把砂糖一把矢』，就是今上駕馭人的手段。」

大家都覺得他形容得很深刻，只有仲四是例外，少不得面露困惑之色；於是瑚玐特意為他舉了個例來說明。

「譬如說吧，大年初一，皇上寫了一道誅諭，打算給傅中堂一個公爵，他一開頭不說是自己的意思，說是奉的慈諭：『今日新正——。』」

硃諭中說：「今日新正令辰，恭迎皇太后鑾輿，內廷春宴，仰蒙慈諭，經略大學士傅恆，忠誠任事，為國家實力宣猷，皇帝宜加恩錫封彼以公爵，以旌勤勞。欽承恩訓，深愜朕心，但封公之旨，應俟捷到日頒發，著先行傳諭，俾知聖母厚恩。」皇帝一向自詡，能公私兼顧，忠孝兩全，太后加恩是情，也是私，他奉慈諭辦理，是孝，也是私；但封公之旨，必待奏捷之後，以獎有功是公，而不違祖宗成憲，便是忠於所事。

皇帝又自負能深體人情，意料傅恆一定會謙辭，預先設想到了，先加開導；他說：「在經略大學士，素志謙沖，必將具摺懇辭，此斷可不必。經略大學士此番出力，實為國家生色，朝廷錫命褒庸，止論其人之能稱與否？豈必犁庭執馘，方足稱功？即如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亦因其勤慎翊贊，封爵酬庸，何嘗有汗馬勞耶？」

這段話，真所謂「捫之有稜」，首先警告傅恆，別以為他的封爵是因為立了大功，因而驕矜，搞成像年羹堯那種功高震主、自取罪戾的局面。

其次是警告一心想告老回鄉，而自以為身後必入太廟的張廷玉，指他並無汗馬功勞，只以「勤慎翊贊」而封爵；隱然告誡，以後倘非以「勤慎」為本，無「翊贊」之實，那就不但不能陪祀太廟，甚至爵位亦可削奪。

他又怕因為有此上諭，傅恆不能像現在這樣，大小軍情，不時馳報，所以又說：「若經略大學士，因有此恩旨，感激思奮，不顧艱險，必期圖所難成；抑或避居功之名，必欲盡蠻氛，生擒渠首，方馳露布，而凡有克捷，概不具報，皆非朕所望於經略大學士者。經略大學士即不具奏，舒赫德亦應一一據實奏報，總之馳報軍情，宜於頻速，必朝夕相聞，瞭如目睹，方足慰朕懸切。」

這段話是暗示，討伐大金川，名為傅恆掛帥，其實是皇帝親自在指揮，傅恆等於偏裨之將，何大功之足稱。

他還怕傅恆與其他臣工不盡瞭解，更進一步挑明了說：「朕前諭四月初旬為期，乃再三審度，更無遊移。用兵原非易事，何可逞人意以違天意耶？經略大學士試思在京辦事之時，識見才力，視朕何如？今朕意已定，當遵旨而行，況經略大學士即能成功，亦皆眾人之功，朕降此旨，所以擴充經略大學士之識量，使盡化一己功名之見耳。」

原來皇帝已定一個限期，如果四月初還不能成功，決意撤兵；「何可逞人意以違天意」的話說過不止一次；「即能成功，亦皆眾人之功」，仍是貶低傅恆的話，而同時也鼓勵了士氣。瑚玐認為這就是皇帝詞令巧妙之處。

但宜麟因為在養心殿當過差，見聞又自不同，「皇上其實也很苦惱，常常一個人在養心殿踱方步踱到三更天，」他說：「總要侍衛一再奏勸，才回寢宮。那些巧妙詞令，實在也是不得已的話。」

「是怎麼個不得已呢？」

「第一，不能不把傅中堂派出去，又不能不一而再、再而三加恩；這個緣故，大家都知道不必細說。」

「是的。第二呢？」

「第二，皇上實在怕傅中尚辦不下來，所以一再說『何可逞人意以違天意？』其實，皇上就是第一個想『逞人意』的人；言不由衷，真正叫不得已。」

「這是為了留後步。」曹震說道：「不過看樣子，皇上對打勝仗還是有把握。」

「打勝仗雖有把握，可是勝敗兵家常事，不能說四月初一定會成功。」

「那麼，為什麼要定下這個限期呢？」

「這就是第三個不得已。」宜麟說道：「打仗打的是錢，軍費花下去幾千萬了，就算打勝了，也是元氣大傷。」

「這倒是實話。」曹震又說：「照我看，還有第四個不得已，後年南巡，名為視察海塘，其實是為太后六旬萬壽去玩一趟，順便到南邊各大叢林去燒香；如果戰事不能收束，軍費花得太多，百姓受累太深，還要南巡去累百姓，且不說會有言官直諫，只怕親貴之中，也會有人說話。」

「一點不錯。」宜麟連連點頭，「派傅中堂去，也就是因為傅中堂能聽話；如果另外派個真是能幹的，有把握把大小金川料理下來，一定不肯守『四月初旬』的限期，那時皇上就為難了。」

「是的，」曹雪芹接口，「兵機瞬息萬變，只能大致定個程限，不能說那一天撤兵就那一天撤兵，倘或陷入重圍，非力戰脫困不可，又將如何？或者為山九仞，只差一簣之功，說撤兵的期限已到，放棄掃穴犁庭的大功，不但掛帥的不願，裨將士卒出生入死，以期立功受賞、顯祖榮親到手的大功，那肯平白讓它飛掉？硬叫他撤兵，說不宅會兵變。此所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雪芹的學問越發高了！」瑚玐翹著拇指說：「隨口一篇議論，起承轉合都有了，寫了就是一篇絕好的文章。」

「謬獎，謬獎！」曹雪芹正色說道：「剛才聽宜三爺談皇上的不得已，可能苦惱得很；皇上有時愛遷怒，這一陣子大家倒要小心點兒才好。」

「正是這話。」宜麟說道：「酒也差不多了，主人賞飯吧！」

飯罷喝茶，彼此談興不減，話題一轉，談到近來旗人中的後起之秀，宜麟說道：「我倒不是捧我老表兄，要說旗下子弟的後輩，我這位老表兄真是教子有方。」說著，手往瑚玐指去。

瑚玐一聽提到他的兩個愛子，興奮之情，溢於形色，他用謙虛的語氣說道：「我那兩個孩子，勉強算是可造之材，不過，這實在要感激先帝成全之德——。」

「且慢，且慢！」曹震打斷他的話問：「令郎多大？」

「大的廿一、小的十六。」

「照這樣說，」曹震扳著手指數了一下問：「老大肖雞不是？」

「那就對了，老大生在雍正七年己酉；老二生在雍正十二年甲寅。先帝駕崩那年，一個七歲、一個才兩歲，請問怎麼樣受先帝成全之德。」

「喔，這要從宗學談起——。」

原來八旗教育子弟，身分低的，可入八旗官學；包衣則有特設的景山官學與咸安官學；身分高的，少年親貴准入設有乾清宮內的上書房，一般公侯子弟，家世貴盛，亦可延名師坐館，不虞失學，其間只有閒散宗室，高不成、低不就，有的雖有爵位，但家業寒微請不起授讀的西席，以致稂不稂、莠不莠，成為棄材，頗為可惜。

世宗即位以後，百廢更新，惠及宗親，這件貽宗親之羞的大事，當然亦注意到了，特意降旨，設立「宗學」。

宗學分左翼、右翼兩所。八旗在京師的駐地，東西各四，東面自東北沿正東而東南，依序為鑲黃、正白、正紅、鑲白，是為左翼；西面自西北沿正西而西南，依序為正黃、鑲藍、鑲紅、正藍，瑚玐隸屬鑲紅旗，所以他的長子敦敏、次子敦誠應入右翼宗學。

右翼宗學在西城石虎胡同，這條胡同內有幾所大宅，有一所是有名的凶宅，原來這裡是前明崇禎年間宰相周延儒的賜第，周延儒事敗賜自盡，未幾明朝亦亡。

入清以後，這所大宅作為公主府，亦是額駙吳應熊的賜第；吳應熊是吳三桂的兒子，當吳三桂舉兵作亂時，吳應熊密謀內應；大學士王熙，也就是受世祖密詔，終身不洩其秘的「王文靖公」，勸聖祖殺吳應熊以絕後患。吳應熊是聖祖的姑夫，誼屬懿親，聖祖終覺心有未忍，但最後還是毅然出以大義滅親之舉。

原來吳應熊於順治十年尚太宗第十四女建寧長公主，夫婦感情甚篤，建寧長公主且已生子名吳世霖；同時吳應熊以額駙封子爵，加官銜至少傅，及至削藩之議一起，吳三桂的黨羽在吳應熊的庇護之下，遍布京師；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三桂起兵謀反的警報到京，一夕之間，京師火警迭起，即是吳三桂黨羽搖惑人心的陰謀。議政王大臣會議，認為吳應熊及其從官，決不可留，奏請逮捕按謀反大逆律處治。

那時的聖祖，年未弱冠，但以英武過人，由於吳三桂在雲南開府，驕恣跋扈，自己任命官員，僅咨吏部備案，此類出身的官員，號稱「西選」，分布直隸近畿，為數甚多；聖祖頗有顧忌，特意降旨：「吳三桂藩下人在直隸各省出仕者，雖有父子兄弟在雲南，概不株連，各宜安心守職，無懷疑慮。」至於吳應熊暫行拘禁，事平分別請旨。

到得第二年四月裡，戰事膠著，因為吳三桂倉卒起兵，師出無名，中道失悔，所以兵出湖南以後，遷延不進；朝廷調兵遣將，舉國騷動，利於速戰速決，而吳三桂的鬥志消沉適足以成為以逸待勞之勢，於朝廷非常不利，於是王熙密奏，請殺吳應熊父子，「以寒老賊之膽」，聖祖幾番考慮，認為這是打破沉悶局面的唯一辦法，因而降旨，誅戮吳應熊及建寧長公主親生之子吳世霖。

凶耗到了湖南澧州，吳三桂方在進餐，推食而起，改變了主意，他本意以遷延為轉圜的餘地，希望彼此罷兵，仍得歸藩，但聖祖削藩之志已決，殺吳應熊父子，即表示徹底決絕，吳三桂息事寧人的如意算盤完全落空，而天下亦知朝廷與三藩決不能並存。涇渭分明的昭示，自然在朝廷為正為順，在吳三桂為反為逆，正反順逆之勢一判，朝廷先就勝了。

但平三藩之亂成功，並不能安慰建寧長公主，聖祖對這位姑母，當然亦有無比的歉疚，歲時存問，恩禮優隆。建寧長公主一直住在石虎胡同的公主府，直到康熙四十三年方始病歿。

公主一死，公主府當然收歸公家，照定制由宗人府管理，改撥其他親貴。只是這所大宅，前有周延儒，後有吳應熊，皆死於非命；甚至公主之子亦不能保首領，因而凶宅之名大著，王公分府時，誰亦不願意搬進去住。

到了雍正三年，世宗決定設左右翼宗學，這所房子終於派上了用場；因為習俗相沿，凶宅只要改為公共場所，就不要緊了；說是人多陽氣盛，厲鬼亦當辟易。

瑚玐的長子叫敦敏，字子明，號懋齋；次子叫敦誠，字敬亭，號松堂，在乾隆九年同入右翼宗學。

世宗對這兩個宗學頗為重視，特簡王公綜理其事，下設總管二人，副管八人；亦即是每一旗的學生，有副管二人專門照料，課程除了清書、騎射以外，特別注重漢文，老師稱為「漢書教習」，由禮部在舉人及貢生中考選充任，每一教習帶學生十名，師生朝夕切磋，加以有欽命的滿漢「京堂」——次於六部堂官、大小九卿，如詹事府詹事、通政使、大理寺卿等，稽察課務，所以教學都很認真。敦敏的老師叫黃去非，是舉人；敦誠的老師叫卜鄰，都是飽學之士，對這兩個資質極優的學生，循循善誘，每逢考試，常列前茅，所以瑚玐提起這兩個兒子，必是面有得色。

曹雪芹對右翼宗學的情形，並不陌生，因為他有一個咸安宮官學的同窗明真，在正黃旗義學任教；義學是八旗官學的擴充，與宗學同時設立，本來亦只設左翼右翼兩學，但以八旗兵丁的子弟眾多，至雍正六年改為每旗一學，右翼四旗只有正黃旗是「上三旗」，所撥的房舍應該優於其他三旗，而右翼宗學恰有餘屋，便撥出廿二間給正黃旗義學。曹雪芹跟明真很好，而石虎胡同離石駙馬大街又不遠，所以每次到平郡王府去了，只要時間還早，總會順道到正黃旗義學去看明真，有時也會閒步到右翼宗學逛逛，卻不知敦敏、敦誠兄弟也在那裡唸書。

「雪芹，」瑚玐聽他提到這一點，便即說道：「我那兩個兒子，也知道你是八旗名士；似乎很仰慕你的。你幾時到舍間來玩玩，兩弟兄都喜歡做詩，你指點指點他們。」

「指點不敢當。不過，我倒是久慕槐園之名，很想去瞻仰、瞻仰。」

槐園在宣武門內太平湖西側，頗有花木之勝；瑚玐連聲表示「歡迎」，當下約了正月初十去拜訪。

「我們該告辭了吧！」宜麟站起身來說。

曹震還想留客，但瑚玐、宜麟晚上都另有約會；不過仲四卻被留了下來，其實仲四本人亦有留戀之意，則要多打聽一點秋月的情形，二則也是借此親近曹雪芹。

「雪芹，」曹震說道：「我把太太的意思跟仲四哥說了。」

「實在是高攀。」仲四搓著手說：「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你不說，我們兄弟也能想像得到，反正，仲四哥，你還有一步老運！」

「這步老運跟升官發財又不同。」曹雪芹笑道：「美得很吧？」

仲四只是憨笑，完全不像平時那種精明幹練、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

「仲四哥，」曹震又說：「咱們要做親戚了，凡事不必客氣；有什麼，說什麼——。」

一語未完，只聽錦兒在裡面吩咐丫頭：「你把二爺請進來。」

聽得這話，曹震便起身入內；很快地復又回了出來，後面跟著錦兒。仲四自是急急起身招呼。

「仲四爺請坐。」錦兒說道：「今兒沒有吃好吧？」

「都撐到這兒了！」仲四手比著喉頭說。

「你也坐！」曹震將自己的位子讓給錦兒，然後向仲四說道：「內人有幾句話要我問你。我想，咱們快成親戚了，有話不如她當面跟你談。」

「是。」仲四問道：「震二奶奶有什麼吩咐？」

「別這麼說。」錦兒端端莊莊地坐著，侃侃而談：「仲四爺！我可把話說在前頭，剛才我們二爺說，跟你有什麼、說什麼，不必客氣；我如果話說得太直，你可別見怪。」

「不會，不會，決不會。」

「仲四爺，這一回說起來真是良緣巧配，天造地設；不過，我們這位秋姐姐，可是有點兒不大願意。」錦兒緊接著說：「不過，決不是對仲四爺你，有什麼挑剔，是她自己覺得都五十了，還做新娘子彷彿怪寒蠢的。」

「是。」仲四答說：「且不說秋小姐，就是我六十多歲還裝新郎倌，自己也覺得有點兒害臊。」說著摸一摸臉，真像在發燒似地。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場面總得繃住。反正那不過一半天的事；要緊的是以後的日子要過得順心。」

錦兒急轉直下，而且開門見山地說：「仲四爺，你自然是樂意再扮一回新郎倌，不知道你那兩位令郎怎麼說？」

「這，」仲四一拍胸脯，「我跟震二奶奶擔保，秋小姐過來了，我那兩個兒子，一定該怎麼尊敬就怎麼尊敬，決不敢有絲毫失禮。」

「男人家總比較顧大體，就怕——。」

錦兒故意頓住不說，仲四爺卻是一聽就懂，「你是說我那兩個兒媳婦？」他說「我也不敢說她們是怎麼賢慧，不過都是老實懂規矩的。再說：她們也巴不得我有個老伴兒，她們做晚輩的，有些地方就方便了。」

「這倒也是實話。」錦兒又說「將來是誰當家？」

「那不用說，自然是秋小姐。」仲四又說：「也不用她怎麼樣操心，有事交代兩個媳婦就是了。」

錦兒對他的答覆，表示滿意，點點頭問說：「仲四爺請誰當大媒。」

「總得有面子的人。」仲四答說：「我的朋友之中，有一位蒙古人，跟我的交情不壞，他襲的是伯爵，我想請他來當大媒。」

話剛說完，曹雪芹先就反對，「不必，不必！」他搖著手說：「有爵位的一來，我們得以禮相待，太麻煩了，也太吃虧了。」

「吃虧」便在「以禮相待」上面。既然是伯爵，又是大媒，接待的禮節便不能不隆重；曹雪芹是「布衣傲王侯」一路人物，無端與貴人周旋，處處要顯出恭敬，在他覺得是件很吃虧的事。

錦兒是摸透了他的脾氣的，一聽自然明白。當初希望仲四能請出一個有身分的人來作媒，原是為了對秋月有交代；如今情形已經不同，在這一層上，本可不必苛求。既然曹雪芹又不贊成，就更無所謂了。

「仲四爺，」她說：「我亦只是隨便問問，愛親結親，大媒本就是門面上的事，你不必費心，到時候再說好了。」

「是！」仲四沈吟了一下說：「震二爺，我憑良心說，秋月這樣的人品，府上這樣的人家，我仲老四居然高攀上了，實在有點兒受寵若驚，說請秋小姐到我鏢局子去當家，豈不太委屈了？我有個妄想，不知道震二爺你能不能成全我？」

「言重、言重！仲四哥你說。」

「你老能不能替我謀個一官半職？」

一聽這話，曹震夫婦相視而笑，「仲四爺，」錦兒問說：「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們秋姐姐當官太太？」

「是。」仲四略顯忸怩地笑道：「她原像官太太；也許我託她的福，也能讓人叫一聲『老爺』。」

「仲四哥，」曹震答說：「我們替你打算過了，你家老二是武官，他請的一副誥封，自然是歸你的元配；要替填房弄副誥封，要靠你自己。我已經想好辦法了，你只預備銀子，我來替你辦。」

「原來震二爺早就替我打算過了。」仲四驚喜交集地，「銀子，萬把兩現成，另外我再湊，不知道總數多少。」

「萬把兩儘夠了。」

「那——，我什麼時候送過來？」

「你別急！」曹震答說：「法子是想好了，得一步一步來；到該兌銀子的時候，我自然會通知你。」

「是！還有件事，也得託你們公母倆。」仲四又說：「我想在京裡買一處房子——。」

「怎麼？」曹震問道：「你在京的鏢局子，不是你自己的房子？」

「鏢局子是鏢局子，亂糟糟地，我想也不宜於秋小姐住；得另外找一處像樣的房子。」

「原來是買給『官太太』住。」錦兒笑道：「既然如此，要我們秋姐姐自己中意。」

「正就是這話。」仲四一拍手說：「請震二爺費心託木廠的人去找；找到了請秋小姐去看；看中了——。」

「你給錢！」錦兒開玩笑地搶著替他說了出來。

仲四也笑了，不過人情練達的他，怕人家嫌他自炫財富，因而趕緊又說：「實在是想盡點心。反正震二爺知道我能吃幾碗飯，找到的房子，一定是我買得起的。」

「你不必表白！」曹震笑道：「沒有人笑你得意忘形。」

這四個字對仲四卻是一大警惕，自己想想確有些得意忘形的模樣，應該好好收斂了。但話雖如此，心裡卻總不免想談秋月，硬抑制著，喉頭不免發癢，只好頻頻乾咳，才覺得好過些。

二十八

回家已是二更天，馬夫人屋子裡的燈還亮著，微醺的曹雪芹逕自掀簾入內，含笑問道：「娘還沒有睡？」

「就在等你啊！」杏香接口。

一聽這話，秋月起身就走；杏香緊跟著她進了後房，馬夫人便說：「看你酒喝得不少，很熱鬧吧？」

「很熱鬧；跟會親一樣。」

在後房的杏香「噗」地一聲，將燈吹滅；緊挨著秋月坐下，同時握住了她的手。

「錦兒姐真行！大馬金刀，跟仲四侃侃而談，把該問的話都問到了。」

「問了些什麼話？」

「第一是兒子跟兒媳婦有沒有意見。仲四的兩個兒子很孝順，不必說；兒媳婦都很老實。有句話倒是很實在，她們也巴不得有個人照應公公，那樣她們就比較自由了。」

「還有呢？」

「還有，」曹雪芹停了一下說：「反正怎麼好，怎麼想；怎麼想，怎麼好！震二哥說他得意忘形了。」

「喔，」馬夫人興味盎然，「那就一定有點兒不平常的舉動了。」

「雖說不平常，其實咱們已經替他想到了，仲四願意花上萬銀子，請震二哥替他謀個一官半職；為的是好讓他的續絃夫人成為官太太。」

「你聽聽！」杏香在秋月耳際低語，「芹二爺——。」她說了這半句卻又嚥住，因為曹雪芹又開口了，她怕漏聽了話。

「倒是有件事，足以看出仲四是真的體貼，真的敬重他的秋月。他說鏢局子太亂，不宜於秋月住，託震二哥替他在京買座房子，只要秋月看中就好——。」

接著，曹雪芹重述當時的對話；談到錦兒開玩笑的情形，馬夫人也笑了。

「這可真是有點兒得意忘形了。也難怪，仲四什麼都不缺，就缺這麼一房嬌妻，一旦有了，如何不喜？」

「你聽太太說的，」杏香推一推秋月，「你是我乾爹的一房嬌妻；震二爺也改了稱呼管你說是我乾爹的續絃夫人。」

話還沒有完，她發覺秋月使勁拉了拉她的手，趕緊住口，側耳靜聽。

「我怎麼說跟會親一樣呢？稱呼都改過了，因為錦兒姐說是『我們秋姊姊』，所以仲四便改稱『秋小姐』。」曹雪芹問說：「娘預備那天辦這件事？」

「當然越快越好。」馬夫人說：「今天下午，我先跟老何說了；他說：應該給老太太寫篇祭文。」

「那不是我的差使來了嗎？」曹雪芹興奮地說。

「你就是無事忙。」馬夫人說：「我看可以不必。心到神知，老太太必是早就知道了；我們盼望著老太太能託個夢給秋月。」

「今晚上早點睡！」杏香低聲說了這一句，起身到了外房。

「秋月呢？」曹雪芹故意問道：「我跟太太說的話，她沒有聽見吧？」

「嗯，嗯。」杏香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秋月本來倒想裝作不知道似地，大大方方走了出去；由於曹雪芹假作癡呆的語氣，怕一露了面他真的會開玩笑，不由得有些情怯了。

「娘請安置吧！」曹雪芹站起身來對杏香說：「我先回去換衣服。回頭——。」他指一指裡面，又做了個手勢，意思把秋月找了去，他還有話要說。

「嗯。」杏香點點頭，「我伺候太太睡了就回來。」

回到夢陶軒，曹雪芹換了衣服喝茶，等了好一會不見人影，隨手取了本余澹心的「板橋雜記」，翻到一頁，是談明末清初秦淮四名妓之一的顧媚，字眉生，號橫波，嫁「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龔芝麓，情愛甚篤；「板橋雜記」中說：「顧媚生既屬龔芝麓，百計求嗣，而卒無子，甚至雕異香木為男，四肢俱動，錦繃繡褓，雇乳母開懷哺之，保母褰襟作便溺狀，內外通稱『小相公』，龔亦不禁也。」

看書中寫得有趣，曹雪芹便又再找顧媚的記載來看，前面有一段記得更為詳細，說她「鬢髮如雲，桃花滿面，弓彎纖小，腰支輕亞」；貌既如此，藝亦不凡，「通文史，善畫蘭，追步馬守真而姿容勝之」。最後又說：「改姓徐，又稱徐夫人。」

看到這裡，陡然記起，有一部詩集叫做「香咳集選存」，目錄中有「徐橫波」的名字，既然顧媚號橫波，又改姓徐，那麼「徐橫波」便是顧媚了。

於是放下「板橋雜記」去找「香咳集選存」，果然有徐橫波的一首詩：「香生簾幕雨絲霏，黃葉為鄰暮捲衣，粉院藤蘿秋響合，朱欄楊柳月痕稀；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涼生雁不飛，自愛中林成小隱，松風一榻閉高扉。」題目是「海月樓夜坐」。

詩後附有小傳，一看驚喜；將書一丟，連聲喊道：「拿燭臺，快拿燭臺。」接著便奔書房。

等丫頭取了燭臺來，曹雪芹命她在畫箱旁邊擎著，打開第一箱翻了半天沒有找到他要找的畫。凝神想了一下，記起是在第二箱。

兩具畫箱是疊置著的，上面一具，貯比較貴重的字畫；較次的在下面那一具。他叫丫頭放下燭臺，幫他將上面的一具抬下來，正在忙亂時，聽得人聲，杏香與秋月來了。

「你找什麼？」

「你先別問，看能不能找到？如果找不到，我今晚上就睡不好了。」

聽這一說，連秋月也來幫忙了；她叫丫頭擎著燈，然後問道：「是誰的畫？」

「是一個橫波，畫的人叫『智珠』。」

很快地讓杏香找到了，展開一看，畫的是竹石蘭花，題款只得二字：「智珠」；下鈐一方朱文圓印，「東海」二字。

「這是誰？」秋月問說。

「顧眉生。」

「是跟柳如是齊名的顧眉生嗎？」

「一點不錯。」

「不對吧！」秋月指著印文說：「『東海』當然是姓徐，怎麼會是顧眉生呢？」

「妙就妙在這裡。來，來，我還你證據。」

拿著那幅畫回到夢陶軒，曹雪芹將「香咳集選存」徐橫波的「小傳」指給秋月看：「徐橫波字眉生，一字智珠，號眉莊。本姓顧，名媚，江蘇上元人，合肥尚書龔芝麓側室，著有柳花閣集。」

「這幅畫是前年在琉璃廠買的，記得只花了四兩銀子。當時只因為畫得不錯，不知道徐智珠是誰？」曹雪芹接下來說：「剛才等你們不來，閒得無聊，看『板橋雜記』說她改姓徐，才想起徐橫波的詩；發現『智珠』就是徐橫波，徐橫波就是顧橫波。開歲以來，快事又添一樁；值得浮一大白。」

「別喝了！咱們還有好些話談。」杏香這樣勸阻，但說的卻仍是閒話：「顧眉生會畫畫嗎？」

「那不錯。」秋月也看過「板橋雜記」，「那時秦淮名妓，有兩個人善畫蘭花，一個是馬湘蘭；一個就是顧眉生。」

「顧眉生名氣挺大的，為什麼要改姓？」這話將秋月問住了，笑著答說：「這得問芹二爺。」

「就因為名氣太大，才要改姓，以示從良。」曹雪芹答說：「譬如柳如是本名楊愛，嫁了錢牧齋才改了姓名。」

「我也要改姓了。」秋月接口說了一句。

「你的情形不同。」曹雪芹怕她誤會，「你是作了曹家的女兒，自然改姓曹。」

「秋姑，」杏香問說：「我還不知道你本姓什麼？」

「跟曹也不遠，魏。」

何以魏跟曹不遠？杏香茫然莫解，只好又用眼色問曹雪芹了。

「你沒有讀過三國志，莫非也沒有看過三國演義，魏武帝不就是曹操嗎？」

「原來這樣。我乾爹還直誇我肚子裡有墨水，跟秋姑擱在一塊，簡直不能比了。」杏香笑道：「難怪我乾爹把秋姑敬得天人一樣。」

曹雪芹知道，這是秋月不如意之處，將來閨房之中，跟仲四沒有什麼可談的；杏香偏偏提到這一點，未免不識趣，因而微微瞪了她一眼，方始發話。

「閒話少說，我倒問你們，何以耽擱了那麼大的工夫？」

「太太有好些話交代秋姑。」

杏香答說：「秋姑是寄在過去的大爺名下。」

所謂「過去的大爺」，便是曹雪芹的伯父；他問秋月說道：「這麼說，你是我嫡堂的姐姐！」

「太太也交代了，你以後就管秋姑叫『大姐』。」說著，曹雪芹離座，規規矩矩地作個揖，莊容叫一聲：「大姐。」

秋月應又不是，不應又不是，只急忙避了開去，口中答說：「我還是照樣。」

意思是對他的稱呼照樣；曹雪芹料她一時改不過口來，慢慢地自然而然會像錦兒一樣，叫他「雪芹」，因而答說：「我改口是定名分，現在就要改；你什麼時候改口，我不管。」

「有件事，可是你這會兒就得管。」杏香接口說道：「太太交代，得替秋姑改個名字，是讓你跟秋姑商量。」

「喔，」曹雪芹說：「這得用『雨』字頭的單名。」

「另外還要起個號——。」

「要留個『秋』字。」秋月接著杏香的話說，「那一來，有很多方便。」

「是秋姑體恤我們，省得改口了。」

「我不主張保留。」曹雪芹向秋月說道：「我勸你都改掉的好。」

「不！人總不能忘本，留一個字的好。」

「你這麼說，我不能不照辦。」曹雪芹說：「容我好好想一想。」

想了好一會，發覺「雨」字頭，而字面雅致且又適用於閨閣的，不過聊聊數字，他拿筆寫了下來，數一數只得六個字。

「大姊，」曹雪芹毫不澀口地叫了出來，「我一個一個提出來，請你斟酌，第一個是雲。」

「不好！」秋月脫口回答：「情似秋雲薄。」

「對了，這得關連著秋字。第二個霏。」

秋月搖搖頭問：「還有呢？」

「霙。」曹雪芹說：「雨字下一個英雄的英字：『雨雪雜下』謂之霙。」

「不好，不好！」杏香首先反對：「雨雪雜下，有多討厭。」

「說得不錯。」秋月笑道：「這個字可真是不高明。」

「那就只有在這三個字之中挑了，實際上是兩個字——。」

「你倒是說啊！」杏香催促著，「誰知道是那兩個字？」

「先說靄，靄然的靄；這個字跟雲字旁邊一個愛字的靉，意思相同，雲盛之貌。」

「嗯，還有一個呢？」

「雲霞的霞。」

「這個字好！」杏香脫口便讚。接著又唸了兩句唐詩：「『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新。』」

「如何？」曹雪芹問。

「這個字的用法很寬，取號不愁跟秋字沒有關連。就是它吧！」

「用法寬，口采也好。」杏香說道：「鳳冠霞帔，官太太當定了。」

「你也真會扯！」曹雪芹笑道：「我倒考考你，你替大姊取個帶秋字的號。」

「嘚、嘚，你別考我了。」說著，杏香去揭開墨盒，又找出一張淡紅的羅紋箋舖在桌上，好為秋月題名。

「要用朝霞，不要用晚霞。」曹雪芹自言自語地說：「其實倒是晚霞絢彩，不過『夕陽無限好』——。」

「沒有那些忌諱，本來就是『近黃昏』了嘛！」

「雖『近黃昏』，到底是『無限好』。」杏香接了一句。

「很通。」秋月不由得愉悅地笑了。

「總要有出典才好。」

曹雪芹起身到書架上，隨便抽出一本詩集，細看了一回，然後坐下來另取一張紙，拈筆寫了兩句詩。

「『朝朝散霞彩，暮暮澄秋色』。」他說：「用『澄秋』二字怎麼樣？」

「很好。」秋月欣然同意，「秋水澄鮮；我喜歡這個澄字。」

「也暗扣著你原來的名字。」杏香說道：「形容月色好，不就叫做澄照嗎？」

「了不得了！」秋月大為驚異，「你是多早晚變得這麼淵博了？」

「倒也真虧她。」曹雪芹說道：「還有比澄照更明白的典。」接著便唸：「『靜月澄高，溫風始逝，撫杯而言，物——。』」

戛然而止，令人詫異，秋月便問：「怎麼不唸下去？」

原來他唸的是陶淵明祭從弟文，那一句是：「物久人脆。」物字出口才想到忌諱，所以突然頓住。此時聽她這一問，便知她沒有唸過這篇文章，不難掩飾。

「忘記掉了。『溫風始逝』，可知涼飈已至，這澄高的靜月，自然是秋月。」

「越解越圓滿了。」秋月很高興地，「勞駕你把它寫下吧！」

於是曹雪芹在那張淡紅羅紋箋上，用正楷寫上「曹霞字澄秋」五字，雙手遞給秋月。

秋月也是雙手捧接，微笑凝視著，忽然眼淚如斷線珍珠般落了下來；一滴掉在羅紋箋上，立刻渲染出一個小小的白暈。

杏香急忙接了過來，「這是大喜事！」她說：「秋姑你怎麼倒傷心呢？」

「我也不知道是傷心，還是高興？」

秋月噙著眼淚笑道：「我是想起了老太太。」

「我沒有趕上能見老太太。不過，我想老太太如果還在，一定也樂意這麼辦。」

秋月摘下鈕扣上的手絹，擦乾眼淚，接過羅紋箋來看了一下說：「可惜了！勞你駕再找一張紙，請芹二爺重新寫一寫。」

杏香知道，她是怕馬夫人見了，問到何以有一個白暈！不易回答。但羅紋箋僅此一張，只好找出一份用過的梅紅全帖，裁下餘幅，將就使用。「咱們談第二件事。」杏香說道：「太太定了後天替老太太上供，老何說最好有一篇祭文；太太先不贊成，剛才又說，問問你的意思。」

曹雪芹先是不暇思索，自告奮勇；此時細細一想，很難措手；「曹家平添一口人，如說按正規辦，應該由四老爺來祝告。可是四老爺咬文嚼字的勁頭兒，你們不大清楚，我是領教過的，」曹雪芹說，「那一來，後天一定趕不上用。」

「那就免了吧！」秋月說道：「老太太是不喜歡咬文嚼字的。」

「我在想，大姊，你自己倒應該向老太太有一番禱告。」

秋月不即回答，細細想了一會，覺得確有此必要，她有些深藏不露的心事，答應嫁仲四，半也是為了仍舊可以照應曹雪芹，不負曹老太太的託付，因而深深點頭，表示完全接受建議。

「你把你的意思說給我聽，我替你擬一篇禱詞。」

「多謝。」秋月答說：「我是默禱。」

曹雪芹不免掃興，因為秋月對曹老太太的忠誠，以及他祖母對他的關愛；而秋月未負託付，不惜為他自誤青春，如今居然有此難得的歸宿，將這三種關係綰合在一起，可以逞一逞才華，寫出一篇至情至性的好文章。那知秋月不同意，自不便勉強，但怏怏之色，卻毫不掩飾地都擺在臉上。

「一個好題目沒有能抓住，是不是？」杏香說破他的心事。「其實——。」

「好了！」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你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把這些心思擱在八股文章上有多好？是不是？」

杏香笑了，「你知道就好！」她說：「你常說八股文是替聖人立言，你不是聖人，所以做不好八股文。像這件事，聖人一定也贊成，你不拿它做個題目？」

曹雪芹笑笑不作聲，接著打了個呵欠；杏香便說：「今兒請你到書房去睡；我跟秋姑還有事商量呢！」

曹雪芹也不問她們商量何事，只答應一聲：「好。」但聽風聲虎虎，不由得又說：「得要一個火盆。」

「已經預備了。」

於是曹雪芹道聲：「明兒見！」到書房歸寢；秋月便開始跟杏香商量跟她有關的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後天為曹老太太上供，秋月認為該祭的不應只是曹老太太，還應有曹雪芹的伯父、伯母，因為這是她的「父母」，但馬夫人似乎忽略了，而秋月自己又不便開口提醒，問杏香該怎麼辦？」

「那還不好辦？讓芹二爺跟太太回明白好了。」

「我也想到了。不過，我不知道該一起供，還是分開來供？」

杏香心想，在秋月來說，「祖母」極親；「父母」則幾乎風馬牛不相及，而名分一定，則禮不可廢；她沉吟了一會說：「照我看，恐怕擺兩回供。」

「怎麼擺兩回？」

「後天是一起供。再挑一天，作為你做女兒的給父母擺供，這樣子情理上才說得過去。」

「好！你明天問一問芹二爺，他如果也覺得這樣子妥當，就請他作為他的意思，跟太太去回。」

「我懂了。」杏香想了一下，「明天讓芹二爺先跟老何琢磨琢磨。」

「還有，後天的供菜，我想親自做幾個老太太愛吃的，孝敬她老人家。」

「那應該。」杏香問道：「老太太愛吃些什麼？」

「老太太二十剛出頭，就跟老太爺到了蘇州織造任上，後來調江寧，一住四十年，前後回京不過三、四次，每次也只住兩三個月，所以口味早變過了，跟江南官宦人家的口味沒有什麼兩樣，菜要清淡，紅燒的菜多擱糖，不碰蔥蒜。」

「唷！那我不是全弄擰了？」

原來每回擺供，多半是由杏香監廚，北方口味重，而且用蔥蒜的菜很多，所以說「弄擰了」。

「說實話，逢年過節，生辰忌辰，擺供也就只是那末回事。老太太生前，擺供撤下來的菜是不碰的；所以不必認真。不過，這一回，我想像中，老太太會來享用，得要盡點孝心。」

秋月緊接著談到另一件事：「擺供以後，太太要我跟大家見禮，你說，我該送個見面禮吧？」

「那倒是少不了的。」杏香算了一下，自何謹到燒火丫頭，下人共有十二名，四兩銀子一個，得要花四十八兩銀子；便即說道：「花也花不多，有五十兩銀子就行了。」

「五十兩怕不夠。」

「不夠我有。」

「不必，不必！我花得起。我是要跟你商量，應該怎麼分一分等，送少了挨罵；送多了也不妥當。」

於是細細斟酌，將「見面禮」分成三等，擬好了名單，再商量第三件事。

這件事便是仲四特為她置產；在秋月自不免在心裡得意，但更如人意的是，她仍舊能住在京裏，可以常回「娘家」。因為如此，她對這件事頗為重視，安身立命之處，自然要住得舒服，還要住得近，但也不能不顧到仲四照料買賣的方便。

談這件事，不如談拜供、談見面禮那樣，直截了當，有什麼說什麼；仲四到底只是未過門的夫婿，她不能用儼然主持中饋的仲四奶奶的身分，丁是丁、卯是卯地說得明明白白。因此措詞含蓄，有些詞不達意似地；杏香一半體會一半問，費了好一會工夫，才能弄清楚她的意思。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住的地方，當然第一要顧到我乾爹的方便，其次才講離娘家近。」

這是提示一個宗旨，秋月不能不承認她說得不錯；點點頭問：「那麼，你說應該挑在那兒呢？」

「自然是城外。住在城裡，一到晚上關城，進出就不方便了。」

「城外？」秋月想了一下說：「當然是宣武門外。」

宣武門在正陽門西，回「娘家」比較方便；杏香也正是這個意思，「最好在琉璃廠附近。」她說：「芹二爺去逛廠，順便就可以去看你。」

秋月心想，宣武門外，一直往南過菜市口，進半截胡同，東西幾條橫街，向來是朝士文人聚居之處，所謂「宣南」，意指高尚風雅之區：曹雪芹如果中舉成進士，而又在京服官，必然常在「宣南」盤桓，見面的機會極多。看來在宣武門外定居，比在西城買房子更為合適。

轉念到此，欣然說道：「也不一定限於琉璃廠，反正在宣南就不錯。」

「宣南」二字，杏香卻是第一回聽見，不過顧名思義，也不難懂，便印證地問：「宣武門南，叫做宣南？」

「是啊！」秋月答說：「旗人住地安門北；漢人住宣武門南，從康熙年間起，就是這樣。芹二爺要是點了翰林，就會常出宣武門，那時他的朋友同事，大半住在宣南。」

「點翰林！」杏香迷惘地說：「會嗎？」

「一定會。」秋月又加了一句：「只要他肯好好在八股文上下工夫。」

二十九

第二天一早，曹雪芹尚未起床，有人揭開帳子搖醒了他；「有人送信來，等著回話。」是杏香的聲音。

接過信來一看，首先入眼的，便是左上角加了密圈的「候玉」二字，拆開信來一看，是瑚玐邀他午間小酌；信上說明，等他有了回信，再約他客。

「你看，如果我不去，他就可能不請客了。」曹雪芹說：「算了，我實在不想去。」

「走吧！人家一番好意。而且要等你答應去了再約別的客人，你是主客，何必掃人家的興。」

「可是，今天我有事——。」

「沒有你的事，只跟太太回一句話就是。」接著，杏香將秋月認為應該為她的「父母」單獨設祭的話，跟他大致說了；然後又說：「我就告訴來人，你準時赴約？」

「好吧！就這麼說。」

曹雪芹從容起床，去給馬夫人問安時，順便就辦了秋月所託之事。然後回來換衣服，預備赴約。

「瑚玐有兩個兒子，資質很好，也肯用功。」曹雪芹對杏香說：「瑚玐是要我去見見他的兩個兒子，看有什麼可以指點的。」

「他這兩個兒子，你以前見過沒有？」

「沒有。」

「那可得有個見面禮。」

「啊！」曹雪芹說：「你倒提醒我了。」

於是他到夢陶軒，找出水晶鎮紙、滇洞墨盒、刻竹臂擱，配上自己所畫的小幅蘭竹，一共兩份，看文玩精粗，搭配好了，用兩個錦盒裝好，隨身帶著去赴約。

瑚玐所住的槐園，在宣武門西城根，那裡有一座湖，名叫太平湖；湖畔高柳蕭疏，景致得個幽字，只是稍嫌偏僻了些，曹雪芹只來過一回，路徑不熟，車伕問了兩次路，方始找到。

入門是一塊巨石，磨平一處，刻上「槐園」二字；轉向石後，便是一片花圃，砌出碎石甬道，盡頭處又是一片假山；穿山而過，豁然開朗，一座五開間的平房，便是瑚玐款客之處。

相見歡然，寒暄之際，只見遠遠有兩個少年垂手肅立，一式藍綢棉袍，上套玄色緞子「臥龍袋」，腰帶所束的帶子垂下來一段，質料是絳色綢子；這就是所謂「紅帶子」。瑚玐的五世祖，便是多爾袞同母的胞兄、英親王阿濟格；多爾袞死後，他要繼承胞弟「輔政王」的位置，獲罪處死；順治十八年復入宗室，但由黃帶子降為紅帶子，變成「覺羅」了。

這兩名少年，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剛剛成年，自然是瑚玐的兩子，敦敏跟敦誠。當下見過了禮，曹雪芹親手致送文玩；兩弟兄道謝過後，瑚玐便說：「你們對老師獻詩為贄吧！」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連聲辭謝，「聽說兩位公子，詩才清絕，我怎麼能當得老師二字。」

「我們兄弟剛學作詩。」敦敏彬彬有禮地說：「要請雪芹先生指點。」

「那裡，那裡！一起切磋還差不多。」

「那，」瑚玐吩咐：「把你們的詩稿取來，請雪芹先生看看。」

「是。」敦敏答應著，與敦誠一起入內。

不一會，兄弟倆各捧一本冊子，雙手奉上；曹雪芹接來一看，敦敏的詩稿，名為「懋齋詩鈔」；敦誠的那本，卻不是詩，封面上自題「鷦鷯庵筆記」五字。

十六歲便作筆記，倒是有志於著述的；不過筆記無非記掌故軼事、奇聞怪談，入世未深的少年，能記得出甚麼名堂來？曹雪芹卻不能無疑。

正在這樣轉著念頭，瑚玐已經看到那本冊子的封面了，隨即問說；「你怎麼不拿你的詩稿來？」

「我的詩沒有哥哥做得好。」

「沒有你哥哥做得好，就不拿出來了？十六歲，還這麼孩子氣；這又不是比賽，怕甚麼？」

雖是呵斥，但聲音中卻充滿了憐愛；曹雪芹知道瑚舁的心情，急忙用解圍的語氣說：「改天來看詩，今天先拜讀你的筆記。」

說著，便揭開封面，不道第一篇的題目，便將曹雪芹吸引住了；題目是「述先武英郡王崇德元年伐明五十六戰皆捷事」。他心裡在想，這題目下得很有學問：阿濟格是在多爾袞死後，與其第三子郡王勞親，想脅迫多爾袞的部下附己，並繼承多爾袞「輔政叔王」的地位，為鄭親王濟爾哈朗，聯絡諸王，下之於獄，議罪賜死，英親王的爵位已經削除，不便再用；所以寫作未晉英親王以前的爵位「武英郡王」。十六歲便懂史筆中的所謂「書法」，足見卓犖不凡。

另一個吸引曹雪芹的原因是，以子孫述先德，見聞真切，必有可觀。但記「五十六戰皆捷」，篇幅甚多，一時看不完，只好略略看個開頭，暫且擱下；「英親王武功彪炳，只為位高權重，又是英才，以致遭嫉蒙禍。平生功績，湮沒不彰。」他緊接著說：「二公子，這篇記載，闡幽彰潛，不但是子孫永寶的家乘，亦是將來訂正國史的重要根據。容我改日細細來讀。」

敦誠一聽得這話，立刻流露出不勝感激與傾服的神氣；瑚玐亦頗為激動，「雪芹，雪芹，你是先王身後的知己。」他說：「你把這本寫得不成玩意的筆記，帶回去慢慢兒看。」

「是，是！我就遵命了。」

「文字亦請雪芹先生潤飾。」敦誠說道：「有不妥之處，儘請加簽。」

「甚麼加簽？」瑚玐接口說道：「直接就在上面改了。」

「不敢，不敢！」曹雪芹說道：「倘有筆誤，我就在原文上加墨；否則我還是加簽，事關史實，應該慎重。」

聽得這樣解，瑚玐才不言語。曹雪芹便放下敦誠的筆記，改看敦敏的「懋齋詩鈔」。

詩也不壞，雖以年齡所限，意境不夠深遠，句法也欠蒼老，但循規蹈矩，詩做得很穩，也很「滿」，將題中該說的意思都說到了，假以時日，必能在八旗詩壇，占很顯著的一席之地。當下檢了幾首詩，提出來細細討論；還只讀了兩首，瑚玐便來催請入席。

肴饌頗為精緻，主人亦談笑風生，但旗人家規矩重，瑚玐父子又是天潢貴冑，所以敦敏兄弟侍飲時，一聽談到父祖尊長，頻頻起立，以致曹雪芹的興致大減。

瑚玐自然也發覺了，所以在他們兄弟吃完飯，卻仍端然正坐時，便交代一句：「你們下去吧！」

「是！」

兄弟雙雙起立，先是站到一旁，然後悄悄退去；這一下主客都自在了。

「雪芹，難得你不抹殺先王的功績！我們做子孫的，感激不盡。」說著，瑚玐雙手捧杯相敬。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也是雙手高舉，兩人對乾了一杯。

「令祖是天子近臣；你們正白旗又是睿王的子弟兵，想來對先王生前種種，一定聽令祖談過？」

「先祖棄世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喔，喔，」瑚玐在自己額上拍了一巴掌，「我糊塗了。不過，你總聽伯叔輩談過吧？」

「聽是聽過一點，語焉不詳。」曹雪芹說：「也很少談到睿王。」

「這就是了。」瑚玐放低了聲音說：「聖祖最仁厚不過，唯獨對睿王始終沒有恩典，宮裡也絕口不提睿王；睿王行十四，先王行十二，一母所出。因為睿王的爵不復，先王亦始終含冤負屈。雪芹，我知道你筆下很健，更難得的是，一點兒勢利之心都沒有，將來有機會，要仰仗大筆，為先王好好寫一篇傳。」

「多承老世叔謬獎，倘有略可效勞之處，決不敢辭；就怕力所不勝。」

「你不必客氣，也不必忙，只放在心裡好了。」

「是的。我一定記在心裡。」

「我存此心已久，先帝在日不敢提這件事；如今的皇上，似乎沒有先帝那麼多忌諱，所以我的心又熱了。」瑚玐接著又說：「聖祖之不提睿王，實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雪芹，你知道不知道，是何苦衷？」

「喔，這可是莫測高深了。」

「這因為孝莊太后跟世祖都有隱痛。世祖的隱痛有兩處——。」瑚玐說：世祖的隱痛，一是睿親王多爾袞，殺了太宗的長子肅親王豪格；身居皇位，竟不能庇護長兄，引為一大恨事。

另一個隱痛，是孝莊太后與世祖母子共有的。孝莊太后曾失身於多爾袞——提到這一層，觸發了曹雪芹一直在探索，而人言人殊，至今並無定論的一個疑問：也就是孝莊太后失身於多爾袞之說，究竟是真是假？

「宮闈事秘，恐怕難有定論吧？」曹雪芹說：「主要的還是難有證據，要有確證，才能有定論。」

「你要問證據，我先要問你一件事，人子之於父祖身後，要如何才是孝？」

「『三年無改』。」

「還有呢？」

「這就很多了——。」

「不錯，很多。我問得不對，你也就無從措手了。」瑚玐說道：「我反過來問，父祖既歿，停柩在堂不下葬，這算是孝嗎？」

「這怎麼能算是孝？當然是不孝。」

「何以見得是不孝？」瑚玐問道：「聖經賢傳上怎麼說？」

這彷彿有考驗的意味在內，好勝的曹雪芹當然不肯輸給他，凝神思索了一會，想起顧亭林的「日知錄」中有一段記載，可以引用。

「喪事非下葬不算結束，停柩在堂，即未終喪，為從古所無之事；自東漢、東晉末年，戰亂頻仍，流離道路，不得已不葬父母而逃命，謂之『停喪』。魏晉之制，祖父未葬者，不聽服官，就因為此為不孝之故。」

「那就是了。俗語說，入土為安；祖父雖死而不安，自然是不孝；官都不讓做，何況當皇上？聖祖不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孝莊太后駕返瑤池，一直到聖祖駕崩，三十多年不葬，請問聖祖在孝莊太后病重的時候，步禱天壇，滅自己的壽算來為祖母延壽，這麼孝順的孫子，何以有這麼不孝的舉動？是何道理？」

曹雪芹復又思索了一會，彷彿記得在那裡看過一段記述，說是孝莊太后臨崩遺命：「太宗奉安已久，不可為我輕動。況我心戀你們父子，應該在孝陵附近地方安葬，我才沒有遺憾。」

意思是不必在盛京太宗的昭陵合葬；別葬於世祖孝陵附近。可是，聖祖亦未遵照孝莊太后的遺命，終其在位六十一年，始終未葬祖母。

「是啊！」曹雪芹說：「孝莊太后的遺命，倒是說得通的，太宗葬在昭陵，已經四十多年，不宜輕動；然而聖祖又何以不別葬孝莊太后？確有疑問在；而且不葬孝莊太后，梓宮又暫安在那裡？」

「在東陵。」瑚玐答說：「孝莊太后生前，養靜的一處宮殿，在養心殿與寧壽宮之間；聖祖下令，將這座宮殿好好兒拆下來，原樣移建在東陵，作為孝莊太后暫安之處。先父當時在工部當差，拆這座宮殿，他也派了差使的，據說：拆舊殿移建到東陵，先是一筆運費，就比新蓋一座殿的工料費用還多得多。」

「此亦略盡孝道之一端。」曹雪芹說：「以康熙年間國力之富庶，動用億萬，奉安太皇太后的梓官，亦不能謂之過舉；因為孝莊太后是有功社稷之人。」

「有功社稷，正就是隱痛的由來。雪芹，你說宮闈事秘，難有定論；但凡是不近情理的事，仍得要從情理上去推求。我跟好些在內廷當過差的宗親談過，看法大致相同，孝莊太后自以為曾失身於睿王，雖是為了社稷，但婦女名節，畢竟是立身之本，羞於跟太宗同穴；但在作孫子的聖袓，深知孝莊太后，忍辱負重，有不得已的苦衷，總覺得她不能與太宗合葬，是一件莫大的恨事。終聖祖一生，這件恨事是他耿耿於懷的，但實在想不出有甚麼可以彌補這莫大恨事的好辦法，只有拖在那裡再說。雪芹，你以為我這個論斷如何？」

「是的。除此以外，不能有更好的解釋。」

「孝莊太后崩於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第二年四月，撤殿移建東陵昌瑞山，定名『暫安奉殿』；聖祖每年祭拜，沒有一年斷過，孝思不匱到如此，實在令人感動，可是始終不能入土為安，聖祖的痛心，亦就可想而知了。」

「是的。聖祖之孝，在古今帝皇中實在少見。」曹雪芹說：「我聽先祖母談過，聖祖每次行圍打獵，或者巡幸各地，凡是得了難得珍饈，必定專差進奉太皇太后跟皇太后，這樣的孝心真難得。」

「而且皇太后並非聖祖的生母，那就更難得了。」

「是。這一層，我亦聽先祖母說過，聖祖跟近臣說過，二十四孝，所孝者都是繼母；如果是生身之母，理當如此，根本談不上孝不孝。」曹雪芹接下說：「越是如此，越無法解釋聖祖何以三十多年不葬祖母；其中必定有不能為第三者知的隱痛在，而此隱痛，倘非如老世叔所說，就不知那裡還有第二種說法了。」

「談到這裡，我倒不能不佩服先帝；雍正三年就將『暫安奉殿』原址起名『昭西陵』——。」

太宗的陵寢在盛京，定名「昭陵」；東陵的昌瑞山，在盛京以西，所以名為「昭西陵」。瑚玐認為那是明快合理的措施；曹雪芹亦有同感。

「現在把話拉回來。」瑚玐說道：「大凡父母有不可告人的行為，除了本人以外，隱痛最深的是兒女；到下一代就比較淡薄，再一代更為淺薄，這就是聖祖數十年遲疑，不知道如何料理孝莊太后的身後；而世宗能出以明快措施的道理。雪芹，你覺得我這個看法對不對？」

「完全屬實。」

「好！你同意了，就好辦了。以睿王來說，身後不久，就被廢為庶人，撤廟享、抄家；他沒有兒子，以同母弟豫王之子多爾博為子；睿王剛死的時候，多爾博襲親王，襲爵而不降封，就是『世襲罔替』，成了『鐵帽子王』；到了睿王獲罪，多爾博歸宗，到後來才封為貝勒。康熙年間，對睿王毫無恩典，多爾博一子襲爵降封貝子；後來更降為鎮國公。從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來，聖祖對睿王亦是深惡痛絕的。」

「是的。倘非如此，以聖祖的仁厚，不至於這樣寡恩。」

「現在再說到我本支上來。」瑚玐一面想、一面說：「先王有子十一人，只有二房諱傅勒赫的，無罪復宗籍，康熙元年追封鎮國公，這位鎮國公有個孫子，也就是先伯，他的名字你總聽說過？」

「令伯的名字怎麼寫？」

「一個普，一個照。」

此人曹雪芹聽說過：「是年亮工的至親嗎？」

「是。」瑚玐答說：「年亮工是另一位先伯的女婿；世宗因為他是年亮工的叔岳，頗為拉攏，可是後來亦由於這個緣故而革爵。不過，聖祖對先伯是很賞識的。」

瑚玐又說：「我的意思是，先王與睿王同樣獲罪，同樣處分；但聖祖在日，就對兩家子孫的看待不同。經過世宗到今上，對睿王的成見漸漸淡了，先王亦就有再蒙恩典之望。雪芹，我很想在這方面，盡一番力量，要請你幫我。」

這是曹雪芹答應過他的，自然守諾不辭，「不過，」他說：「英王的生平，說實話，我所知甚少。」

「這，我當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瑚玐又說：「凡是作子孫的，總希望把祖宗寫得大賢大德，我倒不是這麼想法。人總是有長處、有短處的，沒有短處的人，大家沒有見過，這樣，就寫出來，大家就像聽一個人在談孔子、孟子似地，說句老實話，叫做無動於衷。這樣的寫法，乾脆說吧，是糟蹋筆墨。」

他居然有此迥異流俗的見解，曹雪芹頗感意外，同時也很欣賞，不由得說：「老世叔識見超卓，實在可敬可佩。」

「我是說實話。」瑚玐又說：「我請你為先王作傳，就是想把實在情形寫出來；既然如此，我怎麼好不說實話；而且，如果你寫得不實在，我也就根本沒有資格跟你說甚麼了。」

「我明白了。作傳原貴求真。」

「當然也有要為親者諱的地方。不過，可諱可隱，不必塗脂抹粉，把醜的說成美的。」

「是，是！史筆是容許這麼寫的。」

「先王立功之地，我大都到過；到了總要訪求當時的真相——。」

「喔，」曹雪芹對這一點很注意，打斷他的話問：「老世叔是專程到各地去訪求的？」

「專程去訪求的次數不多，只為機緣湊巧，這十來年我派的稅差，都在山海關內外、京東、京西，恰好是先王千里轉戰之地。譬如，『一片石』——。」

「一片石」為吳三桂請清兵，睿親王多爾袞大破李自成之地；這一仗打出了大清天下，曹雪芹便聚精會神打算著細聽他談「一片石」之役。

那知瑚玐喊道：「二虎，二虎！」

二虎是敦誠的小名，他生在雍正十二年甲寅；行二，所以叫二虎。當時奉召而至，在席前叩問何事？

「你不是在一片石做過一首詩嗎？」

「是。」

「拿來給雪芹先生看看。」

「是。我寫出來。」

寫好了送到瑚玐手裡，他看了看問：「就是這一首？」

「是。」敦誠答說：「那年我去看阿瑪，一共只耽了兩天，就做了這麼一首詩。」

「我以為你是寫『闖王』李自成。」瑚玐有些失望；但仍舊將那首詩遞了給曹雪芹。

詩是一首五律，題目叫做「烈女墓」；前面有一篇小引：「烈女，前明一片石關戍卒女也。美姿容，性莊重，年僅十六，有惡劣挑之，訴於官，薄加懲責。烈女慚憤，遂自縊，奉勒建碑。前明御史傅公見過，為營葬，復弔以詩。余省家大人於一片石稅關時，大風吹野，白日陰晦，因訪烈女墓於荒荊蔓草中，憑弔之餘，繼以小詩，即次傅公原韻。」

那首詩是：「碣字古苔侵，荒煙蔓草深，黃雲橫大漠，白日下寒林；野女嚴如昔，貞風播至今，相過須下馬，一釂弔冰心。」曹雪芹很欣賞寫景的那一聯，覺得頗饒「唐音」。但與一片石的戰役無關，就不多談了。

「大家都知道，當時李自成領兵二十萬，親自出關迎戰，吳三桂作為大清兵的前驅；其實兩軍不分勝負，到了中午，先王跟豫王領騎兵兩萬，由吳三桂陣營右面突襲，個個奮勇當先；李自成所部潰不成軍，追奔逐北四十多里，方始收陣。這判勝負的一仗，是先王打的。入關以後——。」

據瑚玐說：清兵入關以後，李自成向北京西行，追剿之責，仍由英親王阿濟格擔負，將李自成攆到山西，方始班師。

清朝定鼎北京，分兩路用兵，一路南下，由豫親王多鐸率領；一路向西，討伐李自成，由阿濟格受命為大將軍，率領吳三桂，由邊外趨綏德；順治二年克延安、鄜州，進攻西安；李自成手下仍有數十萬人，阿濟格指揮吳三桂全面進剿，李自成不敵敗走，出武關南走入湖北境界，從襄陽直下武昌，李自成兵敗死於房山。這一路征戰的艱苦，與南下的豫親王多鐸，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談談到日落黃昏，瑚玐還要客洗盞更酌，曹雪芹再三辭謝，道是英親王的生平尚未談完，近期內總還有幾次聚晤，不爭在此一夕，瑚玐方始作罷。

到家已是萬家燈火了，杏香在馬夫人那裡伺候開飯；在廊上看到曹雪芹臉上通紅，訝然問道：「剛上燈你已經吃完回來了？」

「你是說中飯，還是晚飯？」

「怎麼一頓中飯吃了幾個時辰？」

「可不是！」曹雪芹說：「把太太的普洱菜，倒一碗我喝。」

「那得現熬。」

「不用。」馬夫人在堂屋裡接口，「我那一碗沒有大動，不過涼了。」

「就是涼的好。」

曹雪芹一面說，一面進屋，先看一看馬夫人的菜，然後就在飯桌旁邊坐了下來。

「你們談了些甚麼？一頓酒喝得這麼久？」

「談英親王阿濟格。」曹雪芹答說：「瑚玐要我給英王寫篇傳。」

「你答應他了？」

「是啊！」曹雪芹發覺母親的語氣有異，便加了一句：「英王的事蹟，我知道得不多，光聽瑚玐說，只怕寫不好。」

「你可得謹慎一點兒，英王的忌諱也很多。」

「我聽瑚玐說了，好像是因為睿王的關係。」

「也不光是睿王。」

一聽這話，曹雪芹大為興奮，有著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欣喜；心裡在想：原來母親就知道阿濟格的內幕！那就正好與瑚玐的話對照著參詳，求得真相。

「不光是關連著睿王，還有甚麼忌諱呢？」

「鑲紅旗本該是英王的旗主。」馬夫人說：「其中好像還關連著尚家；多年前的事，我也鬧不太清楚。這些老帳最好不要去翻它。」

這可是兜頭一盆冷水，曹雪芹不但掃興，而且酒也由於心冷的緣故，醒了一大半。

「最好不寫。」馬夫人又說：「要寫，也得先跟王府裡的幾個老人討教、討教，看甚麼能寫，甚麼不能寫？」

馬夫人是看愛子神色沮喪，為了安慰他才這樣說的。曹雪芹卻不明白她的用意，冷下去的心又熱了。

「瑚玐說，聖母在日，宮裡幾乎不談睿王多爾袞；不知道有這話沒有？」

「應該有吧！」馬夫人答說；「咱們曹家、馬家兩個佐領，原就是睿王旗下的，可是，我就很少聽老太太、老太爺談過多爾袞。」

所謂「很少」，意味著曾經談過；曹雪芹便又追問：「總也談過。不知道老太太、老太爺怎麼說？」

其時杏香看馬夫人對談這些事的興致不高，怕曹雪芹打破沙鍋問到底，未免惹煩，因而藉故打岔，中止了他們母子的談話。

「後天替老太太擺供；大後天是秋月單獨上祭。」馬夫人交代，「你明天到『祖宗堂』裡去看看，讓老何帶著人好好收拾一下。」

「是。」曹雪芹忽然想到，「大伯跟伯娘的神主，是不是要重新立。」

「重新立你大伯跟伯娘的神主？」馬夫人不解地問。

「是。」曹雪芹說：「大伯跟伯娘如今是有女兒了。」

原來曹雪芹的伯父，名叫曹頒，身死無子，而曹雪芹的父親曹顒，尚未婚娶。照宗法來說，曹顒將來如有兩子，應以長子承繼長房；所以預先為曹顒的長子取名曹霈，曹頒的神主，即由將來不知有無其人的曹霈具名設立。

但再也沒有料到，曹顒早逝，而且只有一個遺腹子，當然不能起名曹霈，過繼給長房。曹老太太在日，族中倒有人提過由曹雪芹兼祧的事，曹老太太認為無此必要，她的話說得很痛快：「兼祧也罷，不兼也罷，反正就是芹官一個人。有些大戶人家講兼祧，若非為了遺產，就是想多娶一房媳婦；兩房媳婦兩頭大，一山不能容二虎，沒的成天爭風吃醋，好好一戶人家，非吵散不可。將來芹官娶了媳婦，多生幾個，挑一個好的作為他大伯的孫子，頂大房的香煙，那才是正辦。」

曹雪芹如今的意思是，照曹老太太的意思辦，是久遠之計，但還渺茫得很，既然有改名曹霞的秋月，作為大伯之女，則由曹霞具名立主，奉祀有人，豈非順理成章的好事？

「想法倒不錯，不過不知道有這個規矩沒有？」

「規矩是人立的。這麼辦，決不悖禮；不悖禮就是合乎禮。」

「也好。你跟秋月商量商量看。」

「娘，」曹雪芹說：「你得改稱呼了，她現在叫澄秋。」

馬夫人想了好一會說：「叫了幾十年，一下子要我改口，還真難。不過難也得改；我想，她的號最好把秋字擱在上頭，秋字一出口，想起來她不叫秋月了，下一個字自然會改；不然，開口就錯了。」

「娘這話通極！就倒過來叫秋澄好了。」

「那個澄？」

「澄清的澄。」

「秋澄，秋澄！」馬夫人唸了幾遍說：「好，我記住了。」

就這時，秋月施施然而來，馬夫人便叫：「秋——，」停了一下，方又叫出第二個字：「澄。」

秋月愕然，「太太說什麼？」她問。

「我在叫你。」馬夫人笑道：「把你的號改了一下。」

等曹雪芹說明始末，秋月笑道：「對太太我可不改口了。反正『太太』是官稱。」

其時馬夫人已吃完了飯，杏春與秋月伺候她漱口、喝茶；閒閒地又談到了秋月身上。

「喔，」馬夫人對曹雪芹說：「你把改立神主的事，跟秋澄說一說。」

秋月——秋澄靜靜地聽完，神情肅穆地說：「在我是應當盡的孝心，不過，男女之別雖不必論；異姓入嗣，名字刊在祖宗堂，只怕族中會有人說話，倘或落了褒貶，我就對不起太太了。」

馬夫人點點頭，卻不作聲，表示她的話應該琢磨，曹雪芹卻又另有見解。

「義女不比義子。異姓之子，改姓入嗣，子孫姓曹而實不姓曹，還可以說是有亂宗之嫌；義女是人家的媳婦，那裡亂得了宗？」

「這話不錯。」馬夫人很有決斷地說：「行事只求自己心安，管不了那麼多！曹家的族人，向來勢利；咱們又長住在南邊，越發隔膜。當初回旗的時候，除了王府，也沒有那家看顧咱們一點兒，如今咱們的家務也用不著他們來過問。」

「太太這麼說，可真是拿我當曹家的女兒看待了。不過，立主向來要挑日子，大後天擺供的事，只好暫且擱一擱了。」

「也好。咱們索性從從容容，盡心盡禮辦一辦。好在後天給老太太上了供，我跟大家說明了，名分就算定了。不過，」馬夫人向曹雪芹說：「你四叔可一定得跟他說明白了！你明天去一趟，今天把你四叔跟兩位姨娘都請了來散福。棠官如果能告假，也讓他來見一見大姊。」

「是。」

三十

於是第二天一早，曹雪芹便到了曹頫那裡，只見客廳中已有些人在等候，看服飾有的是官兒，有的是買賣人；其中有兩個他曾見過，一個是工部司官，一個是內務府營造司的筆帖式。這兩個人的身分，提醒了曹雪芹，想起曹頫在年初七那天要接收新蓋的和親王府，這些人自然是為這件事來接頭的。不過，他性厭俗客，只在窗外探看了一下，並未跟那兩人招呼。

「芹二爺，」何誠說道：「四老爺在花廳會客，你乾脆上書房坐吧。」

曹雪芹心想，看樣子曹頫一時抽不出空來跟他見面，而要談的事，又決不能留話轉達。因而對於去留之間，頗費躊躇。

「芹二爺是不是有事要跟四老爺回？」

「是啊！」

「要緊不要緊？」

「當然要緊。」

「那我跟四老爺去咬個耳朵，請他到書房來一趟。」

「不，不！」曹雪芹搖著手說：「我要談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能了結的。」他順口問道：「棠官這兩天回來過沒有？」

「昨天回來的，交了班有三天的假；今兒一早陪季姨娘燒香去了。」

這好！季姨娘不在家是個機會，秋澄的事，不妨跟極明事理的鄒姨娘談，請她轉告。

於是由何誠通知中門上，鄒姨娘派她的心腹丫頭福順，來將曹雪芹接了進去。

新年裡彼此拜年，已經見過，這是第三次相會，但鄒姨娘倒像幾年不見親人似地，非常親熱。原來鄒姨娘並無兒女，棠官倒還忠厚，但季姨娘心地糊塗，只要棠官多關懷鄒姨娘一些，她心裡就會不舒服，常常罵棠官的一句話是：「女心外向，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兒子，不是女兒。」因此，鄒姨娘不免有孤立無援之感，對於曹家的親屬，都很客氣，尤其是對曹雪芹，心裡另有一番打算，所以格外籠絡。

當下先自馬夫人起，一一問到；然後動問：「今天怎麼倒有空來？」

「有件事，我娘叫我來稟報四叔；四叔正忙著，我想告訴姨娘也是一樣。」

「喔，你請說。回頭我來告訴你四叔。」

曹雪芹略想一想說：「娘是稟承老太太的遺命，替她老人家收了一個乾孫女；算是我大伯的女兒——。」

「啊！」鄒姨娘迫不及待地問說：「是誰？」

「自然是家裡人，不過不姓曹而已。」

「慢一點，芹二爺，你讓我想一想。」鄒姨娘沒有多想，便即說道：「必是秋月。」

「姨娘也覺得很合適，是不是？」

「其實早該這麼辦了。」鄒姨娘又問：「改不改姓呢？」

「不但改姓，而且改名。照我們『雨』字頭的排行，單名霞；雲霞的霞，號叫秋澄，姨娘明天見了她，別叫她秋月了。」

「喔，是明天行禮不是。」

「是給老太太擺供，祝告已遵遺命辦妥了。」曹雪芹又說：「我娘說，明天務必請四叔跟兩位姨娘來散福；順便也讓秋澄見禮。」

「好，我一定來。」鄒姨娘略停一下又說：「這件事辦得好。抬舉了秋月——啊，秋澄，也就是抬舉了仲四掌櫃；將來他們的感情一定更好。我常說，在曹家我最佩服二太太，從不說人一句閒話，行事可真是正派。」

「二太太」是指馬夫人，曹雪芹少不得謙虛一下，欠身說道：「是姨娘說得好。」

「我這是實話。你大爺我也見過，夫婦倆都是極厚道的人；不想沒有兒女，如今算是有了。」說著，鄒姨娘觸動心境。不由得有悒鬱之色。

芹官心知其故，卻不便說破；想起還有一句話要交代：「聽說棠官有三天假，明兒讓他也來散福。」

「我知道了，我跟你四叔說。」鄒姨娘停了一下，終於忍不住說了：「芹二爺，我得求你一件事。」

曹雪芹急忙站起身來說：「姨娘怎麼這麼說？有什麼事，只要我辦得到，一定替姨娘辦。」

「這件事，恐怕光是你許了我，還不行。你四叔只有棠官一個，你四叔說過了，將來棠官有了兒子，把第二個給我作孫子；那知道——，」鄒姨娘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季姨娘當著你四叔的面，滿口說好；背後有話，說是『第二個還不行；我總得有兩個孫子才保險。』你想想，這不是笑話不是？氣得棠官跟她娘發脾氣，說『我兒子還沒有生，你倒已經在咒孩子了。』這話你四叔不知道，不過，季姨娘可是跟人斬釘截鐵地說過了：『將來我得有三個孫子，才能挑一個過繼給人家。』芹二爺，你想想，一定是把最沒出息的一個給我。再說，她的孫子我也不敢要；以她的脾氣，一定是不論管得著，管不著，她都要管，那就成天打饑荒吧！倒不如我不要她的孫子，還多活兩年。」

「姨娘也別想得那麼遠。」曹雪芹說：「棠官倒是顧大體的。」

「無奈她娘要干預。我已經死了這條心了。如今我要求芹二爺的是，你一定多兒多女，不管是男孩子，還是女娃兒，你給我一個。芹二爺，行不行？」

這話，曹雪芹答應不下，因為不是他能作主的；只是他很同情鄒姨娘的處境，而且也知道此事在她看得極重，因而不敢說一句敷衍的話。

「姨娘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不過這件事我得問我娘。再說，也還不知道四叔願意不願意？」

「他一定願意。」鄒姨娘說：「我也知道，總得二太太點了頭才行；所以我只想問芹二爺一句話，二太太肯了，你肯不肯呢？」

「當然肯的。」話一出口，曹雪芹突然想起，還有一個關鍵人物，「姨娘，有一層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你從別房過繼一個孫子過來，將來分家，你的孫子自然有份，可是那一來，季姨娘這一房，就少一份了。所以，也要看看她願意不願意？」

「我可不管她！」一向穩健和平的鄒姨娘微帶負氣地說；「總不能為她想獨得家財，我連個孫子都沒有。」

「話不是這麼說。」曹雪芹替她盤算了好一會說：「姨娘，這種家務事，你得站在理上，才不至於生煩惱，有後患。我為姨娘設想，將來棠官生了第二個兒子，你按照她自己說過的話，把孩子要過來；如果她不肯，你就說要我的兒子作孫子。拿這個挾制她，不怕她不肯。」

「這倒是個好法子，到底你是讀通了書的。不過，她以後要來干涉呢？」

「這也好辦，既然是要挾，就不必客氣，當著四叔跟族中長輩，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也就不必怕季姨娘以後歪纏了。」

「歪纏是免不了的。」鄒姨娘沈思了一會，自言自語地說：「只好照這個法子辦。」

正在談著，曹頫回上房來了；曹雪芹請個安說：「我娘有些話，要我來稟告四叔；我已經跟鄒姨娘說了，回頭請鄒姨娘跟四叔細細談。」

「喔，什麼事？」

「很好的一件事。」鄒姨娘接口，「待會兒跟你細說。」

曹頫點點頭，曹雪芹說：「初七接收和親王府，得延期了。」

「是，」曹雪芹問：「工程不能如期完成？」

「本來是可以如期的，和親王不知聽了誰的話，有一處地方要改，起碼得多費半個月的工夫。」

「既然是和親王的意思，四叔就不必擔什麼干係了。」

「可是，這樣子下去，那一天才能交差呢？說不定到時候又出新花樣，一延再延，會耽誤你我的行程。」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有個辦法，託誰在聖母皇太后面前進言，定了慈駕親臣的日子，那一來和親王就不能再出花樣了。」

「對，我託慎郡王去想法子。」曹頫又說：「上回擬聯擬匾，還差著好些；我本來想接收了以後，讓你好好兒花點心思，現在一時不能接收，你可也別閒著，有空就去看看，早點兒都弄齊了它。」

「是！」曹雪芹答應著，準備起身告辭。

「你在這兒吃飯吧！」曹頫說道：「吃完飯，我帶你去見一見慎郡王。」

曹雪芹很怕見貴人，但叔父所命，不敢違拗，只好答應著又坐了下來。不道正要開飯時，門上來報，和親王府的侍衛求見；曹頫便匆匆至花廳會客，隔不多久，復回上房，一踏進來便嚷著要換袍褂，原來是和親王召見，派侍衛套了車來，等著接他進府。

「四叔，今兒不能去見慎郡王了吧？」

「是啊！看樣子不行了。」曹頫關照：「你仍舊吃了飯再走。」

「不！我原是陪四叔。既然四叔有事，我還是回家。」曹雪芹說：「我娘還等著我回話呢！」

「對了！到底什麼事，你長話短說吧！」

曹雪芹還真怕曹頫知道了秋澄的事，匆遽之間來一句「從長計議」，就可能變得夜長夢多，橫生枝節。因而只說：「明兒替老太太擺供，請四叔、兩位姨娘，還有棠官來散福。四叔，娘說：請你一定來。」

「是中午不是？」

「是。」

「好！明兒晚上我有應酬；中午有空，我一定來。」

於是叔姪倆同時出門，一個回家；一個去鐵獅子胡同和親王府。

趕到王府，和親王卻又不即出見，讓曹頫在花廳裡等了好久；和親王倒是派了人出來問：「曹老爺吃了飯沒有？」曹頫自然答說：「吃過了。」不過，乘此機會，不妨問一問和親王的動靜。

「十四爺來了。王爺正陪著喝酒呢。」

「十四爺」便是胤禎。他是早在皇帝即位時，便從幽禁的壽皇殿中釋放回府，乾隆二年封為輔國公；十二年晉封貝勒；去年正月終於復封郡王，稱號仍舊是恂郡王。皇帝非常同情「十四叔」，同時也很明白，他的皇位本應是「十四叔」的，因而採取了不尋常的手段，為叔父出氣——恂郡王的長子名叫弘春，當雍正元年，恂郡王被禁錮時，特封弘春為貝子，有人勸他辭而不受，甚至應該上書代父領罪，可是弘春不知貪戀爵位，還是畏懼先帝，竟無表示。而先帝亦恩威並用，一會兒封爵，一會兒又坐胤禩一黨革爵；過了兩年再封輔國公，看他謹畏小心，逐步進封為貝子、貝勒，至雍正十一年封為泰郡王，這個封號暗示他要持盈保泰，弘春也做到了，但先帝卻又變了主意。

原來先帝自雍正七年一場大病，病癒後性情多少變過了，自知對恂郡王有欠友愛，很想和解，因而降諭責弘春輕佻，降封貝子，表示願修好於同母弟，但恂郡王置之不理。及至當今皇帝即位，斷然決然地革了弘春的爵；別封恂郡王第二子弘明為貝勒。這一處置，很合恂郡王的心意，因而不念舊惡，對當今皇帝，頗為支持。

富貴如舊，恩怨了了，但恂郡王的心靈上，真是創鉅痛深，因而萬念俱灰，杜門謝客，郡王應行的儀典，已經奏明皇帝，一概蠲除，平時往來的宗親，只是極少數的幾個，和親王便是這極少數中之一。

既然是難得出門，一來自然也懶得動了；曹頫預計他們這頓酒，非飲到日落黃昏不止：饑腸轆轆，去留兩難，正在大感苦惱之際，和親王居然親臨接見了。

「累你久等，抱歉之至。」和親王升炕獨坐，指著旁邊的凳子說：「你也坐下來談。」

「是！」曹頫簽著身子落座，口中說道：「王爺交代要改的地方，一破了五就動工，大約半個月完事。王爺在二十以後挑個好日子進府吧！」

「不忙！不忙！我今天請你來，就是要談這件事。」

曹頫心中一跳，莫非又有新花樣？但口中只能應聲：「請王爺吩咐。」

「今兒皇上召見，說西邊的軍務可慮，已經降旨，命傅恆先回京。不過，」和親王加重了語氣說：「亦非全無勝算，只怕曠日持久。皇上的估計，如果有捷報，總在一個月內可到；過了一個月就不大有希望了。」

「是。」曹頫問道：「那時候是增兵呢？還是班師？」

「自然是班師。」和親王說：「勝之不武，而錢糧倒花了幾千萬了；打仗真不是好事！皇上似乎也有點兒懊悔。再說，後年南巡，老百姓難免受累，如今再不休養生息，怎麼行？」

「是。皇上英明。」

「英明是英明，不過——，」和親王縮住口，等了一下說道：「咱們談正題吧！我在年前面奏皇上，新府快落成了，打算奉迎聖母皇太后臨幸，好好樂它幾天。皇上今天跟我說，如今軍務吃緊，似乎不宜舖張，如果有捷報，不妨熱鬧一下；否則就得擱一段日子。因為，」他放低了聲音說：「八旗派出去的兵，死得不少；而上諭一再說錯用了張廣泗、訥親，八旗不免有怨言，說皇上不能知人善任，害大家白送性命。打了勝仗還好，偃旗歇鼓回來，大家更覺得窩囊。這士氣不能不顧。」

「是。」曹頫乘機說道：「既然皇上有這個意思，王爺仰體聖心，如果再有興作，似乎也不大相宜。」

「正是這話。你擱在肚子裡好了。」

「是。」

事情是弄明白了，曹頫卻是亦喜亦憂，喜的是，和親王府拆拆改改，似乎永無了期的工程，終於可以結束了；憂的是，和親王一日不接收新府，他的肩仔一日未卸，曠日持久，恐怕會耽誤他的江南之行。

曹頫非常重視他未來派赴江南的差使。年紀大了，不免戀舊，江寧是他兒時遊釣之地；綠楊城廓的揚州，亦不知留下了他多少溫馨的回憶，此外蘇州、杭州無不想起來就神往，近年來他好幾回夢到煙水江南，甚至有一回還在夢中哭醒。除此以外，當然也難忘雍正那年抄家的光景，但這些年的境遇，已沖流了那些悽慘的日子，倒是患難之中曾經存問的舊日親友，記憶中歷久彌新，如今家道重興，這份欣慰亦待與舊雨同享。所謂「衣錦還鄉」的喜悅，他彷彿已經感覺到了。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得償宿願機會，到手而又失去，未免於心不甘。

這樣怔怔地想著，竟忘了身在何處？直到聽得和親王喚他，方始警覺。

「喔，」他歉疚地問：「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我想問問你，坊間有什麼新出的稗官說部沒有？」

這一問，將曹頫問住了，他是從來不碰此道的；想了一下答說：「我得問問舍姬，他常到琉璃廠去的。」

「聽你這話，就知道你是外行，琉璃廠不賣那些書。」和親王笑道：「那些書得到打磨廠一帶去找。」

原來琉璃廠書舖，只賣舊書，要覓宋元精梊，或者孤本善本，才到那裡去物色；所以逛琉璃廠書舖的，不是達官朝士，便是騷人墨客。

琉璃廠在正陽門西；東面有一條大街，由正陽門大街通崇文門大街，名為打磨廠，另有一處書市，舖主大都為江西金谿人，那裡出一種薄紙，名為「清江紙」，因勢利便，金谿人在京中經營書舖的很多，他們賣的都是新書，大致分為三類，一類是闈墨，舉子趕考必須買來揣摩，所以每逢鄉試、會試之年，生涯鼎盛，熱鬧非凡；再一類是「三百千千」——蒙童所讀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合稱「三百千千」，京畿附近賣這類書的店家，都到這裡來批發。再一類就是稗官說部了，三國演義之類的小說以外，最好賣的是「禁書」；也就是所謂「淫書」，薄薄一本，字跡模糊不清，但索價甚昂。和親王所指稗官說部，即指這些書而言。

因此，一聽和親王說要「到打磨廠一帶去找」，曹頫終於明白了；而且也想到了羅致這些書的法子。一時好奇心起，開口問道：「王爺也拿這些書來消遣？」

「不是我。」和親王停了一下說：「跟你實說了吧，是十四爺。」

原來是恂郡王。想想也難怪，杜門不出，長日如年，如果要找不費心思的消遣，這些書是最適合了。

「王爺，要找這些書也容易，派人跟禁城御史說一聲就是了。」

「啊！不錯。」和親王說：「這倒是一條捷徑。」

巡城御史專管地面，查禁淫書也是巡城御史的職司；凡是禁書一經查獲照例銷燬，無數可稽，所以查到了這些書，執事的官員吏役，隨意取幾本帶回家看，是不足為奇的事。找到巡城御史，就一定有辦法弄到這些書。

不過，以和親王的身分，實在不便幹這樣的事；同時又不便直接託曹頫去辦，所以很含蓄地問：「你有相熟的巡城御史沒有？」

曹頫明白他的意思，「我沒有。」他緊接著說：「不過總可以找得出人來。」

到這時候和親王才說：「那就請你多費心吧。」

曹頫答應著辭別回家，寫了個短簡，派人送給工部營繕司派到和親王府工地，專司工款出納的筆帖式德振，請他晚上來喝酒。

到了傍晚，德振應約而至，燈下小酌，先將和親王這天找他去談新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也將他亦喜亦憂的心情，告訴了德振，問他有什麼早日得卸仔肩之計？

「這得跟來大人回。」德振答說：「咱們完了工，造好報銷，請來大人派人來驗收，不就交差了嗎？」

「此言有理。」曹頫深深點頭，「不過，凡是王公府第，都歸宗人府管，來大人還得跟宗人府商量。」

「和親王是右宗正，四爺當面跟他說一聲好了。」

「就是不能當面說，一說，倒好像我急著跟他要那個派到江南的差使似地。」

「這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四爺的差使，關乎後年南巡，是個要差；就和親王也不敢耽誤的。」

曹頫為人拘謹，德振雖多方鼓勵，他總覺得不宜跟和親王實說；最後的結論是，先回明了來保再作道理。

「還有件事，」曹頫問道：「最近常見崔都老爺沒有？」

「還是年前見過。」德振答說：「過年停工，我只前天到工地去看過一次。巡城的都老爺是『夜貓子』，白天見不著的。」

「你能找一找他嗎？」

「能！怎麼不能？」德振問道：「什麼事？」

「也是和親王所託，想找些新出的淫書。」

「淫書？」

「我想大概是。」曹頫又說：「不管它是什麼，反正新出的那些薄本子的小說，請他多弄一點兒來，越多越好。」

「這是幹嗎？和親王送人啊！」

德振倒是猜著了，但曹頫卻不肯明說是恂郡王要看，只這樣答說：「誰知道他幹什麼用？他沒有說，我亦不便問。」

「好！我今兒就派人去找他。」

「喔，」曹頫想到了，「聽說這些書賣得不便宜；得跟崔都老爺意思意思吧？」

「這個，四爺你就甭管了，都交給我好了。」

「好，好，拜託，拜託。」

德振知道這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差使，但因交派這差使的人不同，便成了個很重要的差使；而且不能假手於人，否則傳出去不大好聽。所以他辭出曹家，特意去看外號「臭都老爺」的北城巡城御史崔之琳。

崔之琳住在西城紅羅廠，與曹家不遠；德振看此時不過起更時分，查夜還早，便到崔之琳家去看他。年前為了送節禮，來過一趟，確實地址已不甚記得清楚，但也不難打聽；進了紅羅廠西口，找「堆兒」上的兵丁問道：「北城的崔都老爺住那兒？」

「那不是？」

德振抬頭一看，十來家門面以外，有一輛騾車，車上高挑一盞大燈籠，依稀看得出上有一個「崔」字，心想來得很巧；看樣子崔之琳快出門了，晚來一步就會撲個空。

到得崔家才真巧，迎面遇見崔之琳從大門內出來，「啊！德大哥！」崔之琳問：「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有點小事拜託。」

「那就請說吧！」

這種事不宜當著他的隨從兵丁談；躊躇了一會說：「回頭我再去看你好了。」

內務府官員常有不足為第三者道的話，崔之琳便不再追問；同時想起一件事，覺得德振這個人很「外場」，路子也寬，或許可以託他，當即說道：「德大哥，這樣子，過年查夜是應個景，我出去轉一圈就回來，回頭我請你到一個好地方去喝酒。」

「是什麼好地方？」

「這會兒天機不可洩漏，離我這兒不算遠，你是回頭到舍間來，一塊兒去呢？還是直接來找我？」

「你不說地方，我到那兒去找你。」

「是這樣的」，崔之琳將他拉了一把，走到僻處，低聲說道：「磚塔胡同三寶家。」

「喔，」德振笑道：「『兔子不吃窩邊草』，而且你也撈過界了。」

「完全是兩碼事。閒話少說，咱們定規了它。我看，你就直接去吧！再晚也不要緊。」

德振打著崔之琳的招牌，在勾欄中亂闖；好在磚塔胡同，他也有熟地方，便即說道：「回頭我在天喜班；你到了那裡，派夥計來招呼我好了。」

「好！就這麼說。」

德振本預備回家「過癮」，這一下，變了主意，直接驅車到天喜班；他有個相熟的姑娘叫彩鳳，這天沒有客，便在她屋子裡開燈抽大煙。

抽過四筒，精神好得多，便跟彩鳳閒聊；這些地方每天都有新聞，彩鳳又很健談，一聊開來，無休無止，聽得「廳兒上老爺」查街的聲音，不由得就問：「北城的臭都老爺，你知道嗎？」

「臭都老爺？」彩鳳笑道：「你別嫌他臭，可有人當他香餑餑呢！」

「誰當他香餑餑？」

「三寶家的掌班。」

「怪不得！」德振恍然大悟，「你倒說我聽聽，是怎麼回事？臭都老爺跟三寶家的掌班好上了？」

「是啊！不然怎麼會當他香餑餑呢。不過，」彩鳳又說：「只怕也好不久。」

據說，三寶家的掌班原是楊柳青的小家碧玉，與人私奔，而所遇不淑，在天津侯家班成了窯姐兒，花名叫大金鈴，紅了有三、五年，手頭很積了幾文，便贖身出來，自己當了老鴇。

天津的老鴇，每每找一個「混混」作靠山，其名謂之「杈桿兒」。大金鈴的這個「杈桿兒」牛三，人比較忠厚懦弱，在天津常受人欺侮，看看這個碼頭混不下去，便勸大金鈴到京城裡來找路子，正好三寶家原來的掌班家裡出了事，不想再幹這一行；經人說合由大金鈴花了兩百銀子來接手。盡心盡力幫著她，局面弄得很不壞，在磚塔胡同是提得起名字的一個班子。

「前年還是大前年夏天，」彩鳳說道：「牛三洗澡摔了一跤，把脊樑骨上的一根筋摔壞了，求醫問藥，花了好一筆錢才治好；那知道看是好了，實在沒有好。大家先還不知道，只覺得彩鳳跟牛三一向好得蜜裡調油似地，為牛三摔傷了，真捨得大把花銀子替他治病，不想傷好了，感情倒壞了，先是三天兩頭吵架；後來像個冤家似地，不理牛三，到後來索性要攆牛三。德大爺，你知道為什麼？」

「你不說了嗎？傷處沒有好，想來是那根筋上的毛病。」

「對了！那一跤摔得真不是地方：原來那根筋是管，管——，」彩鳳掩嘴笑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你去猜吧！」

德振想了一會說道：「我明白了，牛三從把那根筋摔傷了以後，就不能『辦事』了？」

「你猜對了。」彩鳳接著又說：「牛三雖說老實，到底是混混出身，死皮賴臉不肯走。這時候，就有人給大金鈴出了個餿主意，說像牛三這種人，只有一個人能治他，那就是巡城的都老爺——。」

「這不對吧？」德振插嘴說道：「磚塔胡同歸巡西城的都老爺管轄，臭都老爺是北城，管得著嗎？」

「你聽我說嘛！話還沒有完呢。」彩鳳接下去說：「巡西城的方都老爺人很正派，他不但不肯管這種事，也沒有人敢跟他去說。結果，還是那個人出的主意，說是只要是都老爺就行，找牛三一個毛病，拿片子往宛平縣一送；宛平縣決不敢說臭都老爺管不著西城，把牛三給放了。」

「如果是肯這樣辦，當然，宛平縣不能不賣老崔的帳。」德振問道：「後來呢？」

一個連王公大人見了都不能不忌憚的「都老爺」，只要肯貶低自己的身分，跟一個當杈桿兒的混混作對，當然必占上風。有一回崔之琳穿了便衣到三寶家，大金鈴一見靠山來了，故意找岔罵牛三，罵的話很刻薄，牛三忍不住對罵，崔之琳便出面干預，拿一張名片將他押送宛平縣；地痞流氓在他處滋事，照例遞解回籍，請當地衙門懲處。牛三挨了二十大板，解送天津縣，又挨了一頓板子；他倒不恨大金鈴，只恨極了崔之琳，在天津放出一句話：「我不能進京去找他；姓崔的可也別上天津來！教我撞見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也許就是因為這句話，大金鈴覺得臭都老爺幫的忙太大了。德老爺知道的，煙花女子要報恩，就是賠上自己的身子。」彩鳳笑一笑說：「有人說，自有磚塔胡同以來，掌班的要算大金鈴是頂尖兒；為什麼呢？有都老爺給她當杈桿兒，真是闊極了。」

「那，」德振問道：「你怎麼說好不久呢？」

「還是跟牛三差不離的緣故。回頭你一看大金鈴就知道了，那個浪勁兒，臭都老爺也對付不了。大金鈴常背著他另外找人；聽說臭都老爺已經發過兩回脾氣了。有人就勸大金鈴，倒不如送臭都老爺一筆錢，一刀兩斷了吧。」

德振沒有想到崔之琳是如此不堪，因此當三寶家派了夥計來請他，他口中說「就去」卻懶洋洋不肯動身。

「德老爺，人家在等著哪！你怎麼不走？」

「臭都老爺在三寶家是那麼一種身分，我去當他的客人，有甚麼面子。我不去了。」

「不，不！德老爺，那一來你就送了我的忤逆了。求求你，千萬別這麼著，請吧，請吧！」說著，一手從帽筒上摘下德振的皮帽子，一手去拉他起來。

德振心想，說了去不去，崔之琳當然要追究原因；而且也必然會懷疑，他是在天喜班聽了他的許多醜聞，方始變了主意。那一來，還能饒得了這裡的掌班跟彩鳳？

這樣轉著念頭，自然非踐約不可了。

大野龍蛇第七冊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一

一到了三寶家，早就有人迎在門口了。當然不必按接待一般狎客的規矩，由夥計領到內院，交給那個姑娘的「跟媽」領入屋內；而是直接繞過院子，到最後特為隔開來的一個小院落，裡面有一明一暗兩間屋，進了明間，隨即看到暗間的門簾掀開，露出來一張血紅嘴唇的銀盆大臉，用天津衛的大嗓門說：「德老爺，你老裡坐。」

想來這就是大金鈴了。德振此時不忙細細打量，點一點頭踏了進去；只見崔之琳一手持著煙槍，一手撐著炕沿，正起身來迎接。

「來、來！德大哥，請躺下來；剛打好了一筒。」

「多謝！我過了癮了，你自己請吧！」

德振遊目四顧，只見裱糊得四白落地，有梳頭桌、有條案，凳子上還蒙著棉套子，四壁貼了幾張極鮮艷的年畫。炕上簇新的被褥，加上熊熊的爐火，頗有春深似海之感。

「這屋子很舒服啊！」

「德大爺誇獎！小地方，不中看。」大金鈴捧來一壺茶，斟了一杯說：「你老喝杯熱茶；剛悶透了的『高末』。」

「勞駕、勞駕！」德振在她低頭斟茶時，便已細看，三十出頭年紀，頭髮又厚又黑，梳個翹尾巴的喜鵲頭，臉上濃脂厚粉，右頰還點了一粒美人痣；高䠷身材，前挺後突，綁腿棉袴下面，居然是一雙纖足。心裡便想，這麼一匹野馬，決不是「臭都老爺」駕馭得了的。

這時崔之琳已抽完了剛打的那筒煙，起身說道：「我的煙也夠了。喝酒吧！」

「在炕上喝，還是下來喝？」大金鈴問說：「下來喝吧！省得收煙盤。」

於是大金鈴叫人來搭開條案，拉起兩面活板，成了一張方桌，擺在當中。端上來很大的一個「盒子菜」，一大壺酒；又是兩籠燙麵餃。主客對坐，大金鈴打橫相陪，不斷為德振佈菜，極其殷勤。

「德大哥，什麼事，你請說吧！」

「我想找點兒薄本兒的書。」德振說道：「大概你一定有。」

「薄本兒的書？」崔之琳想了一下問說：「你是要字呢？還是要畫？」

「還有畫？」

「有啊！」崔之琳指著大金鈴說：「有她在這兒，要多少，有多少。」

這話當然要問，春冊子怎麼找大金鈴要多少就有多少？但也不必問，他聽彩鳳說過，大金鈴原是楊柳青的小家碧玉，那個地名極雅致的地方，除了年畫馳名南北以外，也出春冊子；把它當作養家活口的營生來看，自然不起邪念，或者說自幼耳濡目染，無足為奇，所以未出閣的閨女也是施朱著彩，能畫春冊子。

轉念又想，還是不能不問；不問容易啟人疑竇，因而隨口回一句：「怎麼呢？」

「她娘家在楊柳青。」

「喔，喔，是了。」德振答說：「有好的，不妨看看。」

「那一本《唐詩三百首》還在嗎？」

「給了人了。」大金鈴答說：「德老爺要，我捎信回去；總得半個月才能有。」

「好！好！我要。」德振問道：「怎麼叫《唐詩三百首。》」

「實在是唐詩三百句。」崔之琳答道：「不過取個題目，像『蓬門今始為君開』，『春潮帶雨晚來急』什麼的。」

「這倒也別致！」

德振本想多弄幾冊，轉念又想，不但王府，大戶人家那一家也少不了這些東西壓箱底，據說一可防「鐵算盜」；二可防火——相傳火神祝融氏是女身，脾氣極壞，常一怒而施虐，但畢竟是女的，一見了那些赤身露體的春畫，羞得掉頭就跑，便可免除一場祝融之災。

「別致的還有。」崔之琳向大金鈴說：「你讓他們多捎些來。」

「不必，不必！」德振說道：「有字的，倒不妨多弄一點兒；要新出的。」

「怎麼？」崔之琳問說：「德大哥，是你自己消遣，還是送人？」

「既非自己消遣，亦不是送人，是受人之託。」德振又說：「崔都老爺，咱們話可說在前頭，連字帶畫的本子冊子，我不能讓你破費；你破費了，於我也沒有好處，該多少是多少，不必客氣。」

「小事，小事！來，德大哥，你請乾一杯，我有點事跟你核計、核計。」

「是。」德振乾了酒問：「什麼事，你說吧！」

「你知道的，巡城一年一輪，我的期限快滿了。」

「嗯。」德振點點頭，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巡城御史雖一年一派，及期瓜代，但只要有路子蟬聯或者改調他處，都不是沒有先例的。

「不瞞德大哥說，你能不能替我想個法子？」

「法子怎麼想？」

「能不能請和親王交一張條子給我們堂官？」

「這，崔都老爺，我跟你說老實話，我還沒有那個能在和親王面前說話的面子。」德振想了一下問說：「五城御史不歸河南道考核嗎？你如果想連一連，或許有法子可想。」

「不、不！我不是想連一連，是想調山東道；如今的新規矩……。」

崔之琳所說的新規矩，是指年前由都察院、吏部會同議奏，奉旨重新分配都察院各道御史職掌的辦法。原來都察院御史就省份分道，稽查本省案件，一共是十四道；另外有六道御史兼理在京各衙門案件，職權特重，這六道是河南道、江南道、浙江道、山西道、山東道、陝西道，論責任河南道最重，特旨交辦案件及在京文武官員的考核，都歸此道辦理；論事務則江南道最緊，因為稽查戶部而戶部所屬的衙門特多。

十四道以外，另有一道為「京畿道」，專司稽察在京大小衙門的卷宗，而直隸及盛京地方的案件，卻不歸京畿道而由十四道分辦，事無專責，頗不合理，因而特為作了一次改革，京畿道併入十四道共為十五道，直隸及盛京地方案件，歸京畿道承辦。此外六道所管太多，斟量調整，分歸其餘八道。

德振聽完以後問道：「崔都老爺，你何以想調山東道呢？山東道管什麼？」

「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河道總督衙門，兼查五城竊盜命案。」崔之琳又說；「而且除江南道設滿漢御史各四員以外，就數山東道各設三員最多了。缺分多，活動起來比較容易。」

德振恍然大悟，稽察河道總督衙門，便有出差到河南、江蘇的機會；外官肥缺除了鹽運使以外，便數河道總督，歲修銀子一年四百萬，平常年分，只要用上十分之二、三，便可保安瀾，公款多得用不完，所以不論「南河」還是「北河」，從大年初一到年三十，無分晝夜開流水席、掌杓的廚子好幾十，每人只管一樣菜，或者魚翅，或者烤鴨，上完了這道菜，換上緞面皮袍，瀟瀟灑灑逛窯子去了。

當然，過境大小官員，告幫求貨，或者有意來打秋風，亦必得看情形敷衍；因此御史出差，除了巡鹽以外，巡河亦是令人垂涎的好差使。

「原來崔都老爺是想去巡鹽？」

「巡鹽？」崔之琳搖搖頭：「那輪得我？那是『掌印』御史，還得真有靠得住的路子，才能到手。」

「那麼，你貪圖什麼呢？」

「不是貪圖。」崔之琳說：「也是一班太監跟我說，好些竊案，每每把他們牽涉在內，冤枉官司不知道打了多少；他們就想有個人來替他們伸伸冤。這一年我在北城，認識的太監不少，他們的苦衷，實在可以同情。」

德振心想，原來崔之琳是想包庇竊盜，這也未免太下流了。當即答說：「和親王這條路子走不通；如果有別的可以效勞之處，一定盡力。」

「那麼，德大哥，你能不能把你們『堂郎中』邀出來，我請他吃頓飯，先見個面。以後的事，我自己來。」崔之琳復又敬酒：「德大哥，這一點總辦得到吧？」

這個要求德振大致還能辦到，自不便拒絕，當即問道：「你打算請在那兒？」

「德大哥，你看那兒合適，我就請在那兒。反正一切拜託了。」說著，崔之琳拱一拱手。

「言重，言重！」德振答說：「不過，這幾天大家都忙，應酬也多，總得過了元宵，他才有空。」

「是的，是的，我知道。內務府的堂郎中是第一個大忙人。反正，只要約到，晚幾天不妨。」

聽得這麼說，德振心便寬了；好在還有曹頫，他跟堂郎中極熟，轉託他一定可以如崔之琳的願。

就這時有個夥計奔進來通報：「掌班，方都老爺查夜來了。」

「好，我就來！」大金鈴起身向崔之琳問道：「上回他就問我，崔都老爺是不是常到你這兒來？我說偶爾來一回。今兒他如果再要問，我怎麼說？」

「你——，說我在這兒；請他進來喝酒。」

大金鈴點點頭走了。德振卻看出來，崔之琳有些色厲內荏的模樣，心裡倒不免嘀咕，如果「方都老爺」真的進來了，局面尷尬，自己夾在中間受窘，可有些划不來了。

但崔之琳似乎有意要掩飾他內心的不安，反而大聲說話：「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你是說大金鈴？」德振笑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可得小心。」

「不怕！我是伏虎羅漢。」

「羅漢沒有用，要金剛不壞之身才好。」

崔之琳笑一笑，低聲說道：「我送你點藥，你要不要？」

「什麼藥？」

崔之琳知道他是明知故問，管自己說道：「這一年我在北城，結交了好些有頭有臉的太監；跟他們混熟了，好處真還不少。我的藥就是太監送的；告訴你吧，提起這種藥，來頭還真不小。除了宮裡，那兒也沒有。」

「這麼說，是御用的。」

「宮裡不叫御用，叫『上用』。」

說著，崔之琳站起身來，在炕摸索了好一會，取來一個燒料的瓶子，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倒出來數粒桐子大、紫色的丸藥，托在掌中，送到德振面前。

「你聞一聞！」

「好香！」德振問說：「是麝香吧？」

「不錯。不過麝香有三等，第一等叫『遺香』，是麝鹿自己剔出來的，極其難得。平常最好的麝香叫『臍香』，是第二等。」德振又問：「這藥，你知道是誰服的？」

「誰？」

「雍正皇帝。」

一聽這話，德振就不敢要了。「這是很貴重的藥。」他說：「你留著送別人吧！」

德振不但不敢要他送的藥，而且對崔之琳大起戒心，此人結交太監，包庇竊案，而且偷盜禁中珍藥，一出了事，罪名不輕。這樣一個下流不安分的言官，以敬而遠之為宜。

因此當大金鈴回進來說，巡西城的方御史邀崔之琳相見時，他正好乘機告辭。崔之琳不願他走，大金鈴也幫著挽留；但德振推說有「內廷差使」，其時已子末丑初，睡得一兩個時辰，便須進宮，崔之琳方始放他。

「你要的東西，我明兒上午送到府上，我奉託的事，你可千萬擺在心上。」

「好，好！」德振連連答應：「決不能誤了你的事。」

崔之琳倒是言而有信，第二天午前，送來一批「薄本兒」的書，什麼「肉弄堂」、「僧尼孽緣」之類，不下三十種之多；而且大多是年前年後新刻的板。德振厚犒了來人，匆匆吃完午飯，去看曹頫。

曹頫正要出門，是去「觀禮」——馬夫人為曹老太太認秋澄作孫女；當時交代季、鄒二姨娘坐車先走，他會完了客再去。

「幸不辱命。」德振指著用布袱包好的一包書說：「都虧得崔都老爺幫忙。」

「呃，他破費得不少吧？」曹頫答說：「應該送他幾十兩銀子。」

「那倒無須。不過，有件事得請曹四爺幫他一個忙。」德振說道：「他想請安五爺吃個便飯，能不能請曹四爺代為約一約。」安五爺便是內務府堂郎中豐安。

「怎麼？他是有事託安五爺？」

「那就不知道了。」德振故意不提崔之琳的打算，只說：「他想認識認識安五爺。」

「那，」曹頫說道：「我幾時在舍間作個東，把他們都約了來見面就是。為修和親王府，崔都老爺總算幫了忙的，我請他吃頓飯；在安五爺面前表一表對他的謝意，也是應該的。」

德振覺得借這個名目給他們拉攏，倒是不落痕跡的好辦法，當時便同意了。

「不知道安五爺那天有空，我問好了，再請你去約他。不過，總得元宵以後了。」

「我也是這麼說。」德振站起身來，「我就等信兒了。」

這天的曹家，顯得喜氣洋洋，大廳連東首的「祖宗堂」收拾得十分整齊；桌椅都加上大紅平金的圍披，「祖宗堂」點著一對粗如兒臂的紅燭，供著一桌餑餑。曹頫一到，先進去行了禮，然後由曹雪芹引領著，到了馬夫人院子裡。

「四老爺來了！」

隨著丫頭的通報，堂屋門簾高啟，馬夫人特為從裡屋迎了出來，後面跟著一班珠圍翠繞的親族，簇湧著秋澄，上穿粉紅繡牡丹的緞襖，下面是月白生絹百摺裙，頭上是新穿的一具珠花；髻上插一支「鳳點頭」的點翠金釵，一副紅藍寶石與珍珠三鑲的長耳環，薄施脂粉，輕染雙脣，居然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四老爺！」盈盈下拜的秋澄，稱呼依舊。

曹頫尚未答話，錦兒從她身後閃出來嚷道：「叫四叔！」

「還——，」秋澄有些發窘，「還沒有見禮呢。」

「又不是外頭抬進來的，要見了禮才能定名分、改稱呼；家裡的女兒不同的，只要認了你就跟生下地一樣，名分自然就有了。四叔，」錦兒問道：「你老說我這話通不通。」

「通，通！通極。」曹頫想起曹老太太在日，有時對他不滿，語言之間稍有責備的語氣，秋澄總是在旁邊打岔，無形中為他解了圍，不由得倍生好感，所以接下來又說：「我很高興，太太這件事辦得真好。」

「我可是秉承老太太的遺命辦的。」馬夫人笑著糾正。

「是，是！秋，秋——。」

「秋澄。」季姨娘提醒他。

「對了，秋澄。」曹頫說道：「也真不愧老太太的賞識。」他接著一楞，「啊！我還沒有預備見面禮呢！」

「鄒姨娘預備下了。」錦兒接口。

「喔，是什麼？」

「四叔回頭就知道。」錦兒答說：「這份見面禮還真好。」

「都坐吧！」馬夫人說著，自己先坐了下來。

話雖如此，卻只有曹頫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其餘的人都按規矩站著；馬夫人比較客氣，先招呼季姨娘跟鄒姨娘落座，接下來招呼錦兒。

「你也坐！」馬夫人問道：「通聲什麼時候來？」

「臨時有事上衙門去了。」錦兒答說：「不過一定會趕來。」

「棠官呢？」馬夫人又問：「上園子了？」

「是啊！今兒該他的班。」季姨娘答說：「這麼一樁喜事，說是早定規了，我們可是昨兒才知道；早知道了，讓棠官請一天假來道喜，也算不了什麼。」

聽她的話，就像吃夾生的米飯那樣，胸口梗得不舒服，所以都不作聲；只有曹頫將臉沉了下來。

鄒姨娘急忙打岔，「連天有風，只有今兒天氣最好。」她說：「真正是天從人願。」

「老太太在天之靈，一定也是高興的。」曹頫轉臉向曹雪芹說：「和親王請客的事，只怕暫時要擱一擱了。」

「喔，是。」曹雪芹沒有說下去；因為他覺得在這場合談這些事，並不合適。

但不談這些又談什麼呢？錦兒找了個話題，卻仍與和親王府有關。

「四叔，聽說和親王府蓋得極整齊；幾時倒讓咱們去逛一逛啊！」

「行。」曹頫想了一下說：「等我來找個方便的日子。」

就這時曹震趕到了，一見秋澄便誇讚她長得體面。這一來自然而然將季姨娘所造成的尷尬局面消除了。

「震二爺來了，時候也差不多了。」何謹到上房來問：「是不是該行禮了？」

「行禮吧！」馬夫人說：「請四老爺上香。」

家祭行禮，照例男先女後；但這天情形不同，曹頫上了香，接下來是馬夫人行禮，默禱了一番，禮畢起身，站在供桌前面說道：「我已經祝告老太太了。從這會兒起，秋澄便是咱們曹家的女兒了。秋澄你給老太太磕頭吧！」

「是。」秋澄答應著，在舖了紅氈的拜墊上，跪了下去，仰臉喊一聲：「老太太。」聲音已經哽咽了；接著伏倒在墊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這雖出大家的意外，但卻在情理之中，思念故主，加上感激涕零，原該有此一哭。錦兒趕緊叫丫頭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上前攙扶她起身，「好了，好了！別哭腫了眼，不好看。」接著將熱手巾遞到她手裡。

於是依序行完了禮，曹頫奠了酒；接下來是秋澄見禮，事先說好了的，除了她向馬夫人及曹頫磕頭以外，其餘不論上下，都以平禮相見。稱呼自然都改了，馬夫人吩咐，從何謹開始，都稱她「大小姐」；只有杏香仍管她叫秋姑。

飯開在馬夫人堂屋中，算秋澄作主人，一一安席，到得曹震那裡，他笑嘻嘻地說：「秋妹妹大喜！」

秋澄靦覥地笑了，低聲說道：「謝謝震二哥。」

「謝媒還早。」曹震說道：「我真想不到跟仲老四做了親戚。」說完，哈哈大笑。

「對了！」曹頫問說：「聽吏部的朋友告訴我，仲老四捐了官了，有這話沒有？」

「有啊！」曹震答說：「跟咱們家做親戚，總得有個頂戴才像樣子。」

這樣公然談論仲四，自不免使秋澄受窘，錦兒正在尋思如何為她解圍時，只見鄒姨娘悄悄起身，手中持著一枚小小的錦囊，走到曹頫面前，低聲說道：「老爺，你給秋小姐的見面禮。」

曹頫將錦囊接到手中，一面捏一捏，一面問說：「是什麼？」

「老爺打開來看就知道了。」說完，鄒姨娘仍回原處。

這時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曹頫手上；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絲繩，朝囊中看了一下，脫口說道：「好！這給秋澄正合適。」

季姨娘心急，在那一桌嚷道：「老爺，都等著你揭寶盒子呢！」

「是一方玉印。」曹頫說道：「秋澄，你過來！」

「是。」

「這方印只有一個字，你很用得著。」

「謝謝四叔。」秋澄接印在手，看了一下，頓時喜逐顏開，給曹震請了個安，回到那一桌，將玉印拿給馬夫人看。

「我眼睛不好，又是篆字，更看不清楚了。」馬夫人問：「是個什麼字？」

「是個『曹』字。」

「這好！」馬夫人深深點頭。「就像做官的，頒了印信一樣。」錦兒說道：「鄒姨娘選的這樣見面禮，真有學問。」

「是現刻的，還是現成的？」馬夫人問。

「是現成的。」鄒姨娘說。

「就要現成的才好。」錦兒笑道：「倒像注定了秋澄該姓曹似地。」

「本來就是注定了的。」曹雪芹在那一桌接口，「她本來姓魏。」

「喔，」曹頫微感驚異，「原來本姓是魏，那可真巧了。」

「我倒想起來了。」曹震忽然問說：「那天有人問我，你是不是魏武的後裔；我說我只知道我們曹家的始祖是宋朝開國名將，下江南收服李後主的曹彬。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那得查宋史。」於是這一桌談曹家的譜系；另一桌不會有興趣，也聽不懂。馬夫人另有膳食，略坐一坐退席，由杏香伺候著吃飯。等她一走，季姨娘的話就多了。

首先是從她自己手上取下一個寶石戒指，對秋澄說道：「鄒姨娘送了，我不能不送。東西不值錢，不過一點心，你別嫌太薄。」

「姨娘賞東西，我怎麼敢嫌？不過——。」秋澄有點說不下去了。

錦兒明白她的心意，接口說道：「季姨娘，你弄錯了；剛才那方印是四叔給秋澄的，鄒姨娘不過替四叔預備，不算她的見面禮。」

秋澄一聽錦兒把她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以後的話就好說了，「姨娘，你收起來吧。」秋澄說道：「並沒有這個例子，你不必援例；我亦不敢領。」

「例都是人開的，算我送你的，不行嗎？」

「不是不行，是我不敢。收了姨娘的，鄒姨娘要援例，我於心不安；不收鄒姨娘的，收姨娘你的，不就是厚此薄彼了嗎？」

「我倒不是那種想法，既然你不賞臉，我也沒有法子；只好老老臉，做個虛假人情了。」

這番話說得秋澄大為不安；錦兒卻覺得可厭，故意說道：「季姨娘那個戒指，還真不賴。可惜，有人不要，有人想要要不到。」

「誰？」季姨娘問說。

「當然是我。」

季姨娘略有些躊躇，但終於毅然決然地說：「好！我就送了你。」

說著季姨娘便去捋她的戒指，大家都以為錦兒只是逗她，到這時候一定會出言阻止；那知錦兒竟不作聲，看季姨娘那種又心疼、又不能說了不算的愁苦神情，都不忍再看了。

錦兒卻是真狠得下心來，接過戒指便套在自己手指上，還翻覆觀看；然後伸出手去看著秋澄說：「不壞吧？」

「你——。」

「你別說了。」錦兒搶在前面攔她的話；接著面向季姨娘：「你別心疼！這玩意暫時存在我這裡，省得你跟秋澄推來推去。等棠官娶媳婦的時候，我貼上一個紅的，配成一對，好讓你給兒媳婦作見面禮。」

聽得這話，季姨娘的表情頓時不同，「你也真是！」她說：「就看我捨不得一個戒指？」

「捨得，捨得，沒有人說你捨不得。別提這件事，誰再提，罰酒。」

這下算是將季姨娘的嘴堵住了。到得飯罷，喝了一會茶，曹頫帶著兩個姨娘告辭而去；曹震衙門裡還有事，也要先走，但錦兒卻有話要跟他說。

當然，那是避在一邊，私下交談：「仲四捐的甚麼官，你知道不知道？」

「同知。」

「幾品？」

「五品。」

「那不把你跟四老爺都比下去了嗎？」

「啊！」曹震被提醒了，「這，有些應酬的地方，可不大方便。」

「你當初應該跟他好好核計一下——。」

「誰知道他那麼性急！」曹震突然想起，「四老爺的話靠不住。」

「何以見得？」

「十二月十九封印，要到正月十九才開印，他怎麼能到部裡『上兌』？」

「四老爺可不是瞎說的人。」

「他也不是瞎說，一定是把事情弄錯了。」曹震又說：「反正這一兩天要跟他見面，等我來問他。」

「你可別說他捐官的品級高，把你比下去了；那不顯得咱們太小氣了嗎？」

「我明白。」曹震又說：「他如果真的要捐同知，我也有辦法。」

「甚麼辦法？」

「我花兩三吊銀子捐個知府。」曹震突然心思活了，「真的，先捐知府，再加個甚麼『花樣』，大不了一萬銀子，索性弄個實缺；能補江寧府，那就太妙了。」

曹震忘其所以地聲音放大了；曹雪芹便走來問道：「甚麼『太妙了』？讓我們聽了也高興、高興。」

「回頭跟你談。」曹震取出懷中的金表看了一下說：「我可真得走了。」說完，匆匆而去。

「走！」錦兒說道：「咱們看一看太太，就到你那兒聊去。」

說著便將秋澄往前推，略微在前的曹雪芹便停住了腳步退讓。

「幹嗎呀？」秋澄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兒都這麼客氣！」

「今兒自然以你為主。」錦兒仍是往前推：「請吧。」

到了馬夫人的起坐間，她剛吃完了飯在剔牙；秋澄看杏香帶著小丫頭正收拾餐桌，便上前幫忙，剛一伸手，杏香便即嚷道：「秋姑，你別動！今兒沒你的事；你請坐，喝茶，剛沏的『瓜片』。」

「來！」錦兒拉著秋澄說：「你挨著太太坐。」硬將她安排在馬夫人旁邊。

這時曹雪芹已揭開那把成化窯青花茶壺的蓋子，看一看茶汁說：「倒是真正六安瓜片，那兒來的？」

「不就是我乾爹送的嗎？」

「喔——。」曹雪芹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咱們今天鬥個牌吧？」

馬夫人有興，自然沒有人會推辭，錦兒便問：「太太是先歇個午覺呢，還是馬上動手？」

「先歇個午覺。」

「對，養足了精神好贏錢。反正還要擾一頓，晚一點吃飯好了。」

她的話提醒了杏香，「我倒忘了回太太了。」她說：「老何跟我說，他們打算湊分子送秋姑一桌席；請教門館子來做，請太太跟秋姑定個日子。」

「唷！」秋澄立即接口：「那可不敢當。」

「你別推！」錦兒說道：「人家一半是請太太。」

「對了！」杏香深深點頭，「老何老謀深算，深怕秋姑辭謝，所以請教門館子來做。秋姑，你別推了，攜帶我們也吃一回清真席。」

「好！我也出一份，公請太太。你們都是陪客。」

大家都覺得這也未始不可，但馬夫人卻不以為然，因為她覺得要抬高秋澄的身分，便得將她與下人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如果秋澄出了分子，就會混浠不清。不過這是個不能公然說明的理由，而一時又找不到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就只好逕自搖頭了。

「娘，」曹雪芹問：「你不贊成。」

「對了，我不贊成。」馬夫人一面說，一面想，「人家是專請秋澄，我不過順帶公文一角；秋澄又說要出分子公請我，這算是什麼名堂呢？」

「是啊！」曹雪芹說：「公請二字，師出無名。」

「還有，」馬夫人又說：「公請我是秋澄的意思，他們要請的是秋澄；『張公喝酒李公醉』，在他們或許不願意，我呢，喝完了還不知該謝誰？這件事最好別混在一起，各歸各辦。」

這最後兩句話，只有錦兒聽懂了，當下對正要開口的曹雪芹揮一揮手，先攔住他的話，然後提出她的辦法。

「太太說得不錯，橋歸橋，路歸路，別混在一起。」她轉臉看著秋澄說：「老何他們要請你，你堅決不受，未免不近人情；不過，來而不往非禮，過一天你也拿出二十兩銀子，辦一桌席，回請他們，謝謝舊日的情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對！」曹雪芹接口：「他們是羅漢請觀音，你是觀音齋羅漢，算起來羅漢占點便宜，那也是應該的。」

「雪芹，你別打這個譬仿！羅漢請觀音，把太太奉為上座，還可以說是請了王母娘娘，咱們倆呢？」錦兒問道：「咱們不就沒分了嗎？」

「咱們倆？」曹雪芹笑道：「咱們倆就是大羅散仙，那怕它是蟠桃宴呢，闖上了就吃它個海晏河清。」

「好！咱們全算是大羅散仙。如今要請王母娘娘定日子了。」

「是要我定日子？」馬夫人說：「除了齋期，那一天都行。」

大家都不作聲；杏香等了一會，方始開口：「是不是這麼定規了？我好跟老何去說。」

「是的。」秋澄點點頭。

「杏香，你可把話說清楚，他們送一桌席，秋澄回送一桌。」

「喔，」杏香將她與馬夫人的話想了一遍，領悟到其中的微妙；只是還有句話要問清楚：「秋姑只回送一桌席，不是在席上做主人？」

「做！」秋澄應聲而答；聲音極其爽脆。

馬夫人不作聲；錦兒自然也就不必多說了。於是杏香叫人將何敬喚了來，在廊下談了一會，回進來說：「日子定了，是上燈那天晚上。」

馬夫人點頭認可；曹雪芹便向秋澄與一直未曾開口的翠寶說：「別忘了，上燈那天，你們來做大羅散仙。」

正在談著，丫頭來報，門上有話要回。曹雪芹出去一問，意想不到的是，仲四來看他；而且，「仲四掌櫃說了，只見一見二爺，說兩句話，交了東西就走。」門上說道：「我怕二爺不打算見他，所以跟仲四掌櫃說：『彷彿見芹二爺溜躂去了，不知道在不在，等我進去看一看。』」

「好了，我知道了。你說『在家』，我馬上出去。」

「是。」

門上正要離去，不道錦兒一掀門簾，大聲喝道：「慢著。」等門上駐足，她又吩咐：「你跟仲四掌櫃說：芹二爺歇午覺剛睡下，這會兒起來了；不過穿衣服、洗臉，得有一會工夫，請仲四掌櫃寬坐。」她緊接著又問：「你把仲四掌櫃請在那兒坐？」

「花廳上。」

「我看，」錦兒看著曹雪芹建議，「把他請到你書房裡，讓老何先陪他聊聊怎麼樣？」

曹雪芹已經會意，是錦兒有些關於「親事」的話要先交代他；因而問說：「要那麼大的工夫嗎？如果你只是幾句話，就不必找老何陪他了。」

「不！」錦兒答了這麼一個字，向門上揮揮手：「你聽見我的話了，先找老何把仲四掌櫃請到芹二爺的書房裡陪著，等芹二爺去了再說。」

門上答應著去了；錦兒掀簾入內，只在堂屋中坐，跟在後面的曹雪芹，便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隔著茶几說道：「你有話要交代我，就說吧。」

「你不聽四老爺說了，仲四兌銀子捐官？你震二哥說，他捐的是五品同知，這一下不是連四老爺都給比下去了？」

「嗯，不過——。」

「你聽我說，」錦兒迫不及待地，「仲四兌銀子的話不實在，封印一個月，他上那裡去兌銀子？四老爺必是聽錯了，可是想捐同知的話不假。」

這時候曹雪芹有點不耐煩了，「錦兒姊，你別繞彎子了！」他催促著：「長話短說，要言不煩。」

「好！」錦兒答說：「因為仲四捐同知，你震二哥想加捐知府，還打算謀個江寧府的缺。這件事出入關係很大，得把前因後果都摸清楚了，才能定規。你這會兒跟仲四見面，先把他捐官的事弄清楚。」

「我知道了。」曹雪芹起身就走。

三十二

「對不起，失迎！」曹雪芹開門見山地說：「說仲四哥有東西要交給我，是嗎？」

「是的。昨兒有鏢客從廣東趕回來，帶來幾帖膏藥，說治氣喘，靈極了。我想太太也許用得著，把它都要了來了。」說著，仲四解開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十帖膏藥。

「多謝，多謝。」說著，曹雪芹蹲下身去請安。

「不敢，不敢！」仲四亦急忙半跪著回禮。

「仲四哥！」曹雪芹突然說道：「以後咱們要成至親了。」

仲四沒有聽明白他的話，只當是續絃以後，彼此越發親近，所以只連聲應道：「是，是！」

「我，」曹雪芹的說法又進一步，「以後得管仲四哥你叫姊夫了。」

「不敢，不敢！」仲四困惑而侷促地，顯得很不自在。

「是這樣的——。」

曹雪芹將秋月已改名曹霞，字秋澄的前後緣由，細說了一遍。仲四驚喜莫名，同時也很不安，心情異常複雜，以至於訥訥然竟無法訴說他的感覺。

曹雪芹了解他的感受，所以並不覺得他的態度可異；緊接著便談錦兒要他問的話。

「仲四哥，有人說，你已經兌銀子，捐了個五品同知，有這話沒有？」

「喔，」仲四對這件事倒很沉著，先問一句：「芹二爺，這話是誰說的？」

「是四家叔聽吏部的朋友告訴他的。」曹雪芹又說：「如今各衙門都封印，兌銀子的話，似乎不確；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恐怕只有你才知道。」

「是的。」仲四從從容容地說：「意思是有這個意思，跟震二爺也談過；而且這件事我拜託了震二爺，要兌銀子，也該是震二爺替我出面。」

「那麼，四家叔的話，是怎麼來的呢？」

「我有個朋友是吏部的書辦，有一回跟他談起；他想招攬這樁買賣，我說不行，已經託了人了。我這個朋友就到處說我兌銀子捐官的事，也不知他安的什麼心思？真是——。」仲四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明白了。」曹雪芹換了個話題：「過年作何消遣？賭錢了沒有？」

「做買賣的，也就是過年這幾天開禁。」仲四答說：「我那裡每天都有局，一桌寶、一桌牌九，到上燈為止。賭得不大；芹二爺是不是有興來玩玩。」

「謝謝！我不好此道。」

看看沒有話了，仲四起身告辭；曹雪芹送客出門，回到馬夫人那裡，只見杏香迎了出來，輕輕搖手。

「太太睡下了。錦兒奶奶在夢陶軒等你。」杏香又問：「你手裡拿的什麼？」

「仲四特為送來的，治氣喘的膏藥，你把它收好了。」

等曹雪芹回到夢陶軒，只見錦兒跟秋澄在他書房中閒聊；於是他先談仲四特為來送膏藥，接下來要談仲四捐官的事，不想錦兒先一步將他攔住了。

「我託你問的話，回頭再說。」

這就明明是要避開秋澄；秋澄從開年以來，變得很過敏，一聽這話，起身說道：「我要回去休息一會兒。」

「不是要談你。」錦兒撒個謊，「是我們那位二爺的事，我託雪芹問一問仲四爺。」

秋澄信以為真，但也不便再留下來，「我不管你們是談我，還是談震二爺？」她說：「反正我是睏了；而且要換換衣服，別這麼像——。」她把話嚥住了。

「像什麼？」錦兒笑道：「像新娘子？」

「啐！」秋澄掉頭就走。

「我沒有告訴你呢？」曹雪芹說：「我已經認仲四作姊夫了。」

「喔，」錦兒急急問說：「他怎麼樣？」

「他彷彿有多少話不知道該怎麼說似地。」

「那也難怪！仲四一個買賣人，保鏢平平安安，兒子又挺有出息的，想想這一生也就夠了，誰知道還有一步意想不到的老運，跟咱們家做了親戚；趕明兒再捐了官，跟他們通州知州平起平坐，那是多大的造化！」錦兒接著便問：「捐官是怎麼回事？」

「兌銀子的話不確。」曹雪芹將仲四的話，細說了一遍。

「他如果捐了五品同知，你震二哥就要捐知府；那一來，四老爺說不定也要加捐。」錦兒說道：「光是捐個銜頭，換一換頂子，也還罷了，你震二哥還想謀過實缺，這件事有利有弊，雪芹，你看呢？」

「不是說還想謀江寧府的缺？」

「是啊！」

「這我倒贊成！是很有面子，也很有意思的事。不過，我看不那麼容易。」

「就是這話囉！」錦兒說道，「這兩年稍為過得舒服一點兒，如果得福不知，大把花銀子去謀那個缺，弄不成功，勞民傷財；弄成功了更壞。」

「何以見得？」

「你震二哥的性情，莫非你還不知道？弄成功了想撈本，貪贓枉法會出事。」

「說得是！」曹雪芹深深點頭，「錦兒姊，你可真是震二哥的賢內助。俗語說：家有賢妻，夫不惹禍；不正就是這話！」

「你別恭維我。」錦兒說道：「你得替我出個主意，怎麼樣能讓他死了那條心。」

「那只有你勸他。連知府的銜頭都不必捐。」

「可是，人家要捐了五品，把他比了下去，那就連我心裡都會長個疙瘩。」

「那好辦。」曹雪芹慨然說道：「仲四是極通情理的人，我開誠布公跟他談，他決不會不聽。」

錦兒沈默了一會說：「這不好！倒像咱們妒嫉他官大似地。」

「不要緊！」曹雪芹說：「所謂開誠布公，也得有個說法，不會讓仲四心裡不舒服。」

「你預備怎麼說？」

曹雪芹細想了一下，「有個倒因為果的說法，我說震二哥早就想捐知府，謀實缺，大家都勸他不必；震二哥的心是冷下去了，可是沒有死，如今他一捐了五品同知，只怕又會把震二哥的心挑熱了？我只要說到這兒，仲四自己就會有表示。」

「好！」錦兒放低了聲音：「這件事只有咱們倆知道。」

「我明白。」曹雪芹說：「咱們上太太那裡去吧！只怕已經醒了。」

「不忙，我還有件事跟你談，是鄒姨娘託我的——。」

「我已經知道了。」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

「那麼，你是怎麼個意思呢？」

「這件事關連著好幾個人，得要慢慢兒商量。首先要看太太的意思。」

「那當然。」錦兒答說：「我也想過了，得要都覺得沒有什麼才能辦。不過大家都點頭了，你不肯也是枉然。」

「我沒有什麼不行。」曹雪芹又說：「這件事在眼前還無從談起，不必急！」

由於錦兒對此事相當重視，所以曹雪芹第二天便去看仲四，想及早澄清，大家都好放心。那知到了鏢局撲一個空，仲四回通州去了。

曹雪芹心想，每年都要到通州給族中長輩拜年；這年因為秋澄的緣故，一直抽不出空，正好乘此機會到通州去一趟，兩件事一起辦，豈不乾脆？

鏢局子頗為殷勤，當時便套了一輛車，派原本要到通州去的一個鏢頭趙得勝陪送。曹雪芹因為這天天氣甚好，想騎了馬去；於是一面寫一封短簡給秋澄，一面帶著桐生，由趙得勝及一名趟子手相陪，四騎快馬出東便門，到得通州恰好趕上午飯時分。

「好極！」仲四一見很高興地說：「今兒我請兵部的一位司官老爺，正愁著少一位陪客，不想芹二爺來了，真是天從人願。」接著，他喚他的當提塘官的次子來見曹雪芹，而且關照：「該磕頭！」

仲四的次子號叫碩甫，真個磕下頭去，而且仲四還拖住曹雪芹不讓他還禮，只好口中連連遜謝。

「那位司官是兵部車駕司的主事，姓周，算是我們老二的上司。」仲四又說：「這周主事兩榜出身，很健談，一點架子都沒有，跟芹二爺一定談得來。」

正談著，外面傳報：「兵部周老爺到！」

於是仲碩甫首先往外奔；仲四也迎了出去，曹雪芹也站起身來，略有些躊躇，仲四便做個手勢說：「客不送客，當然也不必迎接，芹二爺你請安坐好了。」

曹雪芹想想還是走了出去，在廊上等候，只見仲四父子陪著一個面有書卷氣的中年人，由中門進來；發現曹雪芹，在前引路的仲碩甫緊趕幾步，站在曹雪芹旁邊，預備引見。

「這位是內務府曹四爺曹頫的令姪——。」

仲四為雙方通了姓名，那主事單名佶，字吉人；曹雪芹是初次聽說這個名字，而周吉人卻知道他。

「久仰足下是八旗的名士。令叔、還有令兄通聲先生，我都見過。」

「那裡當得起名士之稱？汗顏之至。周先生，請你千萬別如此說。」

於是彼此揖讓升堂，禮貌都很周到，卻不免拘束；仲四便說：「彼此都不外，『先生』、『足下』把交情都叫遠了。咱們大家用排行或者表字稱呼吧！」

「好！」周吉人首先表示同意，「仲四哥這話很通，我就託大稱足下一聲雪芹了。」

曹雪芹便照仲四父子對周吉人的稱呼，答一聲：「是，周五爺。」

這天是仲四請「春酌」，除了鏢局的自己人以外，也請了好些客，都是平日有往來的買賣人及通州各衙門的胥吏；也有些官兒，但身分不能與周吉人比，好在地方大，不同身分的客人，安排在各不相擾之處，而設在內宅的一席，便只有主客周吉人、陪客曹雪芹，以及為仲四司「書啟」的「張先生」二人。筵席不但豐盛，而且鏢客走南行北，各地的珍奇食物，平時難得一嘗的，這天源源不絕地上桌；加以仲四父子輪番作主人，殷殷相勸，周吉人很喝了些，談鋒也就越健了。

先只是品評藝文，月旦人物，話鋒一轉談到時局，周吉人不由得蹙起雙眉，「金川的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他說：「再打下去，非大喪元氣不可。」

曹雪芹不甚了然；那張先生的消息很靈通；本來通州是水陸大碼頭，一切信息往往比別人來得早，何況有鏢客沿路親聞目睹，格外真切，據張先生所知，江浙已因軍需供給，上下騷動，米價大漲，小民生計一受威脅，則飢寒必起盜心，地方上就不能如往日平靖，大是可慮。

「這話不假。」周吉人證實了江浙物價波動；因為他見過江西巡撫唐綏祖的奏摺，其中就提到了這一點，「唐中丞為此還碰了一個大釘子；說起來還是好意，我真為他不值。」

「喔，」曹雪芹問：「是何逆耳的忠言。」

「是這樣的——。」

原來唐綏祖覺得軍需浩繁，國庫或者力有未逮，倡議捐廉；除自己首先捐出五百兩銀子以外，還打算命江西司道以下的官員，按所得養廉銀多寡，定捐輸的數目，俟集有成數再報解戶部。

「好意是好意，未免事理不明，近乎荒唐。」周吉人說：「養廉銀原是先帝澄清吏治的一大發明，各縣收錢糧外加的陋規。一律歸公，再按官員大小、職務繁簡來分派，得以維持用度，不必貪汙。這種化暗為明的做法，高明之極。如果捐了養廉銀，所入不足以養廉，豈不是教屬下去貪非分之財。無怪乎上諭嚴加申飭。」

「不過，」張先生接口說道：「苛捐雜稅多了，是不爭之事。最近聽說長蘆鹽的稅課也要加了。」

「光加稅還算是小事，最累民的是大軍征發，一路要錢要糧。即令是行軍所未經的省分，亦必得協餉，才能保得地方的安靖。」張先生又說：「其實金川一隅之地，形同化外，就讓土人在那裡胡搞，也搞不出什麼名堂來，何苦勞師遠征？明明疥癬之疾，自己要搞成個心腹之患，如今後悔怕嫌遲了。」

是誰後悔呢？周吉人不說，曹雪芹也能想像得到，「莫非廟算慮不及此？」他問。

「廟算是早就顧慮到得不償失。不過，英主的作為，非常情可度。」周吉人遲疑了一會，終於忍不住要說：「倘非如此，訥親、張廣泗如何得能伏法；傅中堂，怎麼能封公爵？」

張先生對他的話不甚瞭解，曹雪芹卻一聽就明白了，「為了樹刑賞之威，打這麼一場仗，未免——。」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雪芹，我跟你說吧，」周吉人將聲音放得極低，「金川的軍務，如果不趕快收束，麻煩大得很呢？」他說：「不但民心可慮；軍心亦會動搖！」

曹雪芹看他頗有酒意，怕他再說下去還會有觸犯時忌的話，所以不敢搭腔。但張先生卻不大有這樣的驚覺，「要收束怕也很難吧！」他說：「我聽西南回來的人說，大金川的頭目，是個極狠極難纏的腳色；又說，傅中堂不敢班師是怕成了訥親第二。」

「八旗軍心動搖，就是為此。」

「怎麼呢？」

這就不但張先生，連曹雪芹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看他們沉默不語，周吉人知道是何緣因，而舉了最近的一個例子，來印證他的看法。

這個最近的例子，便是從去年臘月開始，便在催促傅恆班師；開年以後，更是從年初一起就三令五申。先是大加獎飭，封忠勇公，賞雙眼花翎，賞四團龍補庄；並聲明「此外尚有黃金帶、寶石帽頂，俟班師抵京，朕遣大阿哥往迎時頒賜。」而越是如此，越使得傅恆自覺功績不稱；尤其是訥親被誅，更存畏懼，深怕一回京後，皇帝翻臉，重論專征得失，所以必欲掃穴犁庭，方肯賦歸。

「現在是要回來了！」周吉人說道：「傅中堂之奏報定期班師，是因為上諭中有這樣一句話：『今惟遵旨迅速還朝，其他概可勿問。倘徘徊不前，將擁重兵於外，欲何為耶？』這不等於質問傅某：你不回來，是不是想造反？試問為人臣者，誰能受得了這句話？」

「真是！」張先生聳聳肩說：「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一點不錯。」

「回來是回來，傅中堂手心裡可是捏著一把汗。皇上得理不饒人，那怕死了，都要算老帳。像張廣泗身已伏法，但他的兒子張極最近又拿交刑部了。」

提到張廣泗，因為與平郡王府有關，曹雪芹不由得不關切，「請教，」他問：「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傅恆到達軍前，實地瞭解軍情以後，認為張廣泗錯在想利用投奔小金川的良爾吉與大金川的土司莎羅奔弟兄間的宿怨，以夷制夷，兵不血刃而建大功。這一把如意算盤，全恃一個上諭中稱之為「漢奸」的嚮導王秋而辦；卻不知王秋首鼠兩端，張廣泗墮入彀中，受其操縱而無以自拔，只好將錯就錯，剛愎自用到底；當御前侍衛鄂實奉旨拿問時，張廣泗表示：「功成在即，良爾吉、王秋斷不可輕動，要殺良爾吉、王秋，非先殺我不可。」此為後來高宗深惡張廣泗的由來。

因此，傅恆最明智的一著，便是一反張廣泗之所為，逮捕良爾吉，即日梟首軍前；王秋與他的兩個兒子，一名王者師、一名王者賓，同時被擒，兩子伏法，王秋則尚待審問，暫時不死。

一審王秋，當然會牽出張廣泗；於是居間負聯絡之責的張廣泗之僕薛二，亦被捕到案，供出張廣泗曾向以前小金川土司澤旺及「賊黨」良爾吉勒索金銀。

其事真假尚不可知，但傅恆據薛二所供，奏報到京後，前三天奉硃筆上諭：「張廣泗以封疆大員，身膺軍旅重寄，需索內地屬員，尚為不可，乃藉端詐騙番夷金銀、貪汙藐法，玷辱班行，貽笑蠻服，莫此為甚！伊既贓私纍纍，而查出貲產無幾，必有巧於隱匿寄頓之處，著將伊子張極等拏交刑部，並伊家人薛二，亦著四川總督策楞鎖解來京，軍機大臣會同該部嚴審追究，定擬應得之罪。並傳諭各省，將張廣泗貲財家產，一體嚴查，毋得徇縱遺漏。」

聽周吉人談完此案始末，曹雪芹不免為平郡王府及鑲紅旗幾個與張廣泗有往來的官員擔心。

當然，他人不會明瞭他的心境，只有仲四看出他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便找個機會，悄悄問道：「芹二爺是不是人不舒服？」

「沒有，沒有！」曹雪芹由他的話中，意識到自己神情上必是顯得意興闌珊；這未免有虧陪客應盡的義務，因而打點精神，找出話來陪周吉人閒談，席間頗不寂寞。

歡飲到日色偏西，周吉人告辭而去，臨行握著曹雪芹的手，說了他在京中的住址，一再聲言，希望再見，情意頗為殷勤。這是他作陪客盡到了職，仲四父子都很高興；也很感謝。

「芹二爺，」仲四說道：「我知道你要去看幾位貴本家，拜個晚年，我叫人套車陪了你去。你可千萬別在人家吃飯，我新近得了一罎好酒，敢說王府裡都不一定有。這酒有個喝法，不會喝就蹧蹋了；我原來有兩罎，蹧蹋了一罎，才學了個竅門。你拜客回來，我陪你；就咱們哥倆。喔，還有句話，你今天就睡在這兒。反正這一回到通州來，你是客，我是主。」

曹雪芹原有最好促膝相談的話要說，當即爽快地答應下來。一個圈子兜下來，天色已暮，再要走一家就非得讓人留下來吃飯不可，因而原車轉回鏢局。

仲四已經預備好了，叫人端來一個裝五斤紹興酒花雕的小罎，日久塵封，花紋已經看不清楚；拿撣子拂去灰塵，才看出泥頭上貼著一張黃紙，標明「貢酒」，另有兩行字，一行是「十年陳女兒紅」；再一行是「雍正元年進」。

「好傢伙！」曹雪芹笑道：「這罎酒三十七年了，我得管它叫一聲：『酒兄』。」

「蹧蹋了那一罎，比這還久。打開來，裡面長了白毛，酒只剩下一大碗，稠得跟漿糊一樣，簡直沒法兒喝。後來有高人指點，說道就叫『醍醐』。」

由牛乳所製酪之精者，名為「醍醐」，出涅槃經；曹雪芹一聽有此望文生義的別解，不由得好笑，但亦不想說破，只問：「這樣子沒法兒喝，要怎麼才能喝？」

「要另外拿五斤好酒對。」仲四說道：「上回那一罎，等知道這個竅門，已只剩下一飯碗了；我拿兩斤好酒對上，跟一個朋友對分喝，兩個人都醉了，睡了一覺，醒過來神清氣爽，舒服極了。」

說著他叫人另取一罎五斤的花雕，親自動手，將一舊一新兩種酒都倒在磁州出的綠釉瓷缸中，拿木杓子攪和了，取一盞來請曹雪芹嘗。

嚐一口也沒有特異之處，但不能不誇一聲：「果然不同。」

「這會兒看不出好，燙熱了就知道了。」一燙上，糟香越發，曹雪芹才領略到它的醇美；三杯下肚，飄飄然地興致極好，不由得舉杯相敬。

「仲四哥，」他說：「咱們可真是緣分。」

「在你是緣分，在我是走了一步運。芹二爺，我現在老覺得心裡有點兒發慌，彷彿欠了人什麼還不起似地。你讀的書多，倒替我琢磨琢磨，是什麼講究。」

「這是好事。」曹雪芹答說：「好人遇到順境，會覺得老天爺給得太多了，有點兒當不起；仲四哥，你是這麼一種感覺不是？」

「一點不錯。」

「有這種感覺就好，所謂『戒慎恐懼』，實在恐懼戒慎。自己覺得福氣夠大了，就會想著要刻刻小心，多做好事散散福，免得器滿易盈，這就是載福之器；散福實在就是積德。」

仲四沉吟了一會，欣然說道：「芹二爺，我懂了。『散福就是積德』，這句話說得好。好比錢一樣，要散出去才會再進來；人人摟住錢不放手，莫非天上會掉下來？」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會我心裡舒坦多了。來，芹二爺，咱們乾一杯！」

「好。我敬你。」曹雪芹乾了酒，提壺為仲四斟滿；然後問道：「仲四哥是想捐一個五品同知？」

「是的。」仲四看著曹雪芹，楞了好一會才說：「芹二爺，你不知道會不會笑我，我是覺得能替秋小姐多盡一分心，就多盡一分，我是想替她弄一副像樣的誥封。」

「我大姊也知道這一點，她很感激，也很高興；可是也很不安。」

「喔，為什麼？」仲四很注意地問。

「因為，」曹雪芹作出很為難的神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要緊！芹二爺你儘管說。」仲四又說：「說話的人跟聽話的人，心境不一樣，我覺得不該說，別人覺得我不該不說，這種事我也常遇到的。」

「既然你這麼說，就不該說的，我也應該說了。」曹雪芹略頓一下說下去：「震二哥一直想弄個實缺知府，這回你捐官，把他的那顆心又熱了起來。仲四哥，我震二哥豈是當地方官的材料？他要那麼做，絕不會有好結果，大家怎麼樣勸他也不聽；後來才知道他心裡有個想法說不出口。」

「想來芹二爺你跟秋小姐是琢磨出來了？」仲四問道：「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怎麼不能？原就是要跟你來談的。」

話雖如此，曹雪芹一直沒有想出能不讓仲四傷感情的措詞，似乎唯一的說法是，仲四捐了五品同知，曹震才想到要加捐為四品知府；這一來仲四心裡一定會想，「莫非我生來就該比他低一等？」成了至親，而且關係只會越來越密，仲四有這個疙瘩在心裡，一輩子都會不舒服。因此話到口邊，曹雪芹還是不肯說，先是舉杯就口；接著裝作失手打碎了酒杯，「��啷」一聲，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在伺候席面的是仲四的一個遠房親戚，身分不上不下，大家都叫她「陳三姑」，皤然老嫗，卻很機靈，趕緊說一聲：「『碎碎』平安。」接著，另換上一個酒杯來。

這下真到了圖窮而匕首見，再想不出拖延辰光，容他考慮的招數來了！那知急有急智，居然想出一個極好的說法。

「我震二哥是一把如意算盤。」曹雪芹問：「仲四哥你知道不知道，同知管甚麼？」

「這，芹二爺，你可把我考住了。」仲四答說：「彷彿聽說，同知既是文官，又是武官，真鬧不清楚是幹甚麼的？」

「府有同知；直隸州也有，不過叫『州同』，原來的官稱叫做『同知府軍事』、『同知州軍事』，意思是跟知府或者知州一同管軍事，所以簡稱同知。到後來便成了專職。」曹雪芹緊接著說：「震二哥的如意算盤是，有你替他管一府的兵馬，他就可以安安穩穩當知府。」

話猶未完，仲四連連搖手，「震二爺這把如意算盤，簡直成了『鐵算盤』，是算計我仲四的一條老命！」他鄭重其事地說：「芹二爺請你務必告訴震二爺，使不得！他如果真要這麼辦，說不得只好委屈秋小姐了。」

看他那種神情，曹雪芹又好笑，又得意，卻故意裝作不解地問：「仲四哥，我還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實說了吧！我也不敢捐甚麼官了。」

「那倒不必！」

「對！」仲四立即接口，他是會過意來了，「我另外捐個震二爺用我不上的官。」

「只怕你不捐同知，他也就不捐知府了。」曹雪芹特意宕開一筆，「咱們慢慢兒從長計議。」

「是！從長計議。最要緊的是聽聽秋小姐的意思，她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還有，」仲四緊接著說：「看房子的事，請芹二爺幫著留意。」

「好，好！我跟她說。」

「芹二爺，」仲四一臉的懇切，「房子大小好壞，都請秋小姐拿主意，不過，我有一點兒心願，請你跟秋小姐提一提，想來也應該是她樂意聽的。」

不說他自己的心願，卻先顧慮到秋澄是否樂意去聽，這一點讓曹雪芹深為感動，也深為秋澄高興，當下一疊連聲地說：「一定轉達、一定轉達。仲四哥你說吧！」

「我在想，房子最好能在府上近處，好讓我常常給太太去請安。」仲四緊接著說：「這是一個禮數，還不就是那麼句話，太太也未必每一回都能見我；就見了，我也不配陪太太聊閒天。芹二爺，你說，我這話很老實吧？」

「是、是！多承抬愛，感激之至。」

「芹二爺，你這是跟我說客氣話了！要老是這麼在禮數上一點兒都錯不得，我就不敢跟芹二爺親近了。芹二爺我說我心裡的話吧，房子想買在府上近處，就為的是想跟芹二爺你多親近。」仲四緊接著說：「不是我多喝了幾杯酒說酒話，我對震二爺是佩服、是敬重，要說交朋友，芹二爺你如果不以為我是高攀，我倒是真願意跟你常常來往。」

這番話在曹雪芹的方寸之間，就不是「感動」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他將早已藏之心中想說的一句話說了出來：「仲四哥，你如果拿我當朋友，你就叫我雪芹。別再二爺、三爺的；光聽這個稱呼，就近乎不起來。」

「好！」仲四舉杯一飲而盡，「雪芹，咱們就這麼說了。」

「那才是！」曹雪芹也乾了一杯；隨手提起酒壺為仲四滿斟。

就在這時候，仲碩甫出現了；老遠地便陪著笑說：「芹二爺——。」

「不！」仲四打斷他的話，「該換個稱呼。」

驀地裡夾雜這麼一句話，仲碩甫不免茫惑；站住腳在那裡想：該換個甚麼稱呼才合適？

「你該叫二舅，而且得磕頭。」

一聽這話，仲碩甫又驚又喜，他也知道老父即將續絃；也聽說曹家為抬高秋澄的身分，認了她作女兒。但究竟如何，卻難以打聽。如今聽父親這麼充滿信心地說話，知道好事已諧；秋澄改為曹姓，亦已證實。

當下，仲碩甫撩起狐皮袍子，雙膝著地，口中說道：「芹二舅，今兒可怠慢你了。」

曹雪芹急忙離座，一面作揖還禮；一面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請坐下來一起喝酒。」

「芹二舅這麼說，你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是。」

於是陳三姑又添了一副杯筷來，仲碩甫坐在下首相陪；見他的那隻酒杯是深口寬杯，曹雪芹便即說道：「二世兄的酒量一定極好；中午藏了量，這會兒得好好喝一喝。可惜我的酒已經多了，無法奉陪。」

「不敢，不敢！」說著，一仰脖子將一大杯酒乾了，照一照杯說：「芹二——，芹二舅請。」

這個稱呼頭一回沒有注意，此刻聽入耳中，曹雪芹頗有異樣的感覺，欣然舉杯說道：「真沒有想到，我會成了舅舅。」

「這是喜從天降；芹二舅，我再敬你一杯。」

「慢點喝！」仲四頗不以愛子的豪飲為然，「陪你二舅喝酒的日子，長著吶！」

「是！」仲碩甫答應著，「剛才周主事跟我說，很佩服芹二舅真才實學，他結了個詩社，很想請芹二舅加入，讓我探探你老的意思。」

曹雪芹心想，周吉人的詩社，必都是些京宦；而且至少也是個舉人，自己一無功名、二無職銜，一個白丁夾在裡面，即令他人不以「異類」相視，自己也會覺得格格不入，因而不想參加。

「請你替我謝謝周主事。我的詩，工夫還淺得很；等我做得像樣了，再來入社。不過，」曹雪芹加重了語氣說：「我倒很想交一交周主事，他那天有空，我約他到舍間來敘一敘。」

「是了，我來約。」仲碩甫說：「也就是這半個月還有點兒空，待後，兵部就要大忙特忙了。」

「怎麼呢？」曹雪芹問：「忙甚麼？」

「傅中堂班師回來——。」

「喔，」曹雪芹打斷他的話問：「傅中堂班師已經有確期了？」

「是的，已經從四川啟程了。他這一班師回京，兵部上上下下都得忙，有的是越忙越好；有的白忙一場不算，還得受氣。」

「那必是些驕兵悍將，爭功諉過。」

「一點都不錯。芹二舅對官場的那一套，很內行。」

「芹二舅那樣不內行？」仲四說道：「讀通了書的，學問大得很呢！要不然，怎麼叫『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我可不是秀才。」曹雪芹笑著說。

仲四真個人情練達到了世事洞明的程度，一聽曹雪芹的語氣，便知他鄙薄秀才；然則自己是失言了，所以接口又說：「芹二舅是不願意去考；如果肯到那間鴿子籠大的屋子裡去吃幾天的苦，老早就是翰林了。」

「是啊！」仲碩甫關心而困惑地問：「芹二舅，你為甚麼一直不去考？憑你的才學，還有個不兩榜及第的？」

曹雪芹以前最怕人家問他這話。如說蕭閒慣了，視作官當差為苦事，不免有人譏笑他矯情；不過，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就容易回答了。

「快要去考了。」

一聽這話，仲四大為興奮，急急問道：「甚麼時候？」

「自然是明年。明年庚午，大比之年。」仲碩甫轉臉問曹雪芹：「不過，芹二舅，你今年得進學吧？」

「甚麼叫『進學』？」仲四插嘴問說。

「進學就是中秀才。」仲碩甫答說：「中了秀才方能去考舉人。」

「進學這一關我就不過了。」曹雪芹說道：「我打算捐一個監生，直接下場。」

「是，是！」仲碩甫深深點頭，「不過花幾兩銀子，省事多了。」

「捐監生」一事，仲四倒知道，他的朋友之中，就很有人花錢捐個監生，算是衣冠中人，以便在應酬場合得與縉紳先生平起平坐；當下吩咐仲碩甫：「這件事你替你芹二舅去跑跑腿。」

「是。」仲碩甫說：「請芹二舅幾時寫個三代履歷給我。」

「好，好！」曹雪芹隨口答應著。

三十三

第二天下午，曹雪芹回京，進了城直接去看錦兒；因為曹震在家，就不便多說甚麼。

問起通州之行，曹雪芹說是原要去給本家拜年，順便去看了仲四。

「還見了他家的老二仲碩甫，正好請他的上司吃飯，我還做了一回陪客。」曹雪芹看一看錦兒又說：「晚上又留我喝酒，開了一罎比我年紀還大的花雕，喝得很痛快，談得也很痛快。」

這「痛快」二字，是暗示已經談妥了；錦兒卻有些不大放心：「你們不是說的醉話吧？」她問。

「醉是醉了，不過不是醉話。」

「你自己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曹雪芹說：「沒有喝痛快以前，就談得很痛快了。」

錦兒放心了，曹震卻問：「你們談些甚麼？」

「談我赴考的事。」曹雪芹說：「震二哥，捐監生的事，你不必勞神了，有仲碩甫替我去辦。」

「仲四跟你談了他捐官的事沒有？」

「談了。」

「他怎麼說？」

「他說他想捐個同知；後來又變卦了。」

「為甚麼？」錦兒插嘴問說：「怎麼變法？」

「我跟他說，震二哥打算加捐一個知府，還想弄個實缺幹。他如果捐了同知，正好替震二哥去管兵馬。你們猜，他怎麼著？」

「不知道。」錦兒催促著：「你快說吧！」

「他嚇壞了！說那一來非把老命送掉不可。」

「你不該跟他說這些話的！」曹震說道：「他一個買賣人，沒有做過官，聽說同知管兵馬，自然嚇壞了。」

「後來呢？」錦兒問道：「他不捐同知，預備捐甚麼呢？」

「這得問秋澄。他表示秋澄怎麼說，怎麼好。不過——。」曹雪芹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不過甚麼？」錦兒問道：「你索性把話說清楚了。」

「他的意思是捐甚麼官都可以，不過要避免跟知府有關聯。」

「怎麼？」曹震有些不悅，「他是存心要躲著我？」

「不是這意思。他是只想為秋澄弄一副誥封，並不想捐官；到時候你真的要請他幫忙，他要推辭呢，面子上說不過去；倘或答應下來，又怕才具不勝，壞你的事。」曹雪芹又說：「看起來純然是一番為人著想的善意。」

「這也還罷了。」曹震點點頭說，「其實，我也不過有那麼一個想法，捐不捐還在兩可之間；仲四也未免看得太認真了。」

「那麼，震二哥，你到底捐不捐知府？」

這是替錦兒把她心裡想問的一句話說了出來，她自然關心，同時暗地裡在想阻攔的法子。曹震卻完全不瞭解她心裡的想法，轉眼看著她問道：「你大概很想過一過掌印夫人的癮吧？」

錦兒為之啼笑皆非，想一想答說：「我可沒有那個福氣，也沒有那個本事。」

「掌印要甚麼本事？」

「怎麼不要。」錦兒抬眼說道：「雪芹，你把那回跟我們講過的，縣丞護印的故事說一說。」

據說有一縣的縣丞跟縣官不和，縣丞設計陷害縣官，把大印給盜走了；縣官要用印，打開印盒一看，裡面只有一塊石頭，當時大驚失色，要下令查緝。縣官太太才智過人，當即攔住他說：「別張揚！一張揚，印就丟定了；丟了印就得丟官。」

縣官便問：「何以見得一張揚，印就丟定了？」

「這明明是縣丞玩的把戲，也許用意只是警告你，教你知道他的厲害。過幾天仍舊會把印悄俏兒送回來，不就沒事了？你要一張揚，事成僵局，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印往井裡一丟，你那兒找去？」

「你的話是不錯。不過，丟了印我寢食不安，能靜得下心來等他原璧歸趙嗎？」

縣官太太沉吟了一會說道：「我有個法子，教他乖乖把你的印，雙手奉上。」接著，她悄悄兒囑咐了一番話，縣官心領神會，如計而行。

第二天適逢三、八「放告」之期，縣官正在坐堂問案時，有個差役氣急敗壞地，飛奔上堂，大聲說道：「大老爺，大事不好！『老胡瓜』帶人由西門外攻來了。」

「老胡瓜」是有名的悍匪，縣官急急問道：「有多少人？」

「二、三十名。」

「二、三十名還不要緊，不必關城，等我帶鄉團出西門，給他來個迎頭痛擊。」說著，縣官下令召集鄉團；並又吩咐：「快請二老爺。」

「二老爺」便是縣丞，等將他請了來，縣官已捧著紅布包裹的印盒站在那裡立等了。

「『老胡瓜』由西外門攻過來了。兄弟帶隊出城捕盜，請老兄護印。」接著，不用縣丞分說，將印盒往他手裡一塞，急步上馬，揚鞭而去。

這自然是一場虛驚，根本就沒有「老胡瓜」攻城這回事；縣丞知道人家棋高一著，回來接印時一定會打開印盒來看，裡面如果沒有印，即時就會翻臉，只好私下將原印歸盒。縣官一回衙門，果如所料，打開印盒一看大印無恙，笑著說了一句：「掌印真非太太不可！」

曹雪芹不徐不疾地講完，由於故事本身頗為動人，所以曹震也聽得很入神；聽完了，自語似地說：「對了！知府是地方官，守土有責，應該要親自帶兵打強盜。」

錦兒接口說道：「你也知道了吧！甚麼『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不是容易做的官！如果你遇見那麼一位厲害的『二老爺』，我可沒有那位知府太太的本事。」

「真的。做地方官要碰運氣。」曹雪芹也說：「有一回我去灤州，正趕上皇上謁東陵，永平知府為了連天大雨，蹕道修好了，讓雨水沖壞，一連兩次，上面王公大臣坐催；下面民怨沸騰，伕子徵不起來，急得要上吊。從那一回起，我就再也不想做官了。」

「你聽聽！何苦好好的京官不做，想去當甚麼知府！連仲老四那樣的人都不敢帶兵馬，你行嗎？」

聽他們叔嫂倆一搭一檔在鼓吹，曹震實在有些煩了，「好了，好了！」他亂搖著手說：「我也不過那麼一句話，你們就拿雞毛當令箭了！那裡有那麼多廢話？」

「好吧！」錦兒還是要說：「我寧願你罵我廢話，不願意你去幹傻事。」

「錦兒姐！你別說了。震二哥自然胸中有丘壑，不會自己找麻煩。」

「我想也不會。」錦兒對曹雪芹說：「你吃完了飯，早點回去吧！太太惦著呢。」

「我也不吃飯了。」

說著，曹雪芹起身要走，但為曹震留了下來；因為他還有事要跟曹雪芹談。

「有件事，你不知道願意不願意幹？來爺爺八十大慶，打算好好熱鬧一下，內務府打算公送一篇壽序；來爺爺不樂意，他說：『人家翰林看不起咱們內務府，請他們做壽序，看起來是篇富麗堂皇的四六，暗底下用些深奧的典故，貶得人一文不值。你們有那個花錢找人來罵的癮，我可不領情。』為此，大夥兒都覺得為難，來爺爺新升了保和殿大學士，壽辰那天還少得了壽序？獨缺咱們內務府那一篇多沒有面子！」

錦兒趁他一口氣說下來，暫息緩氣的當兒，插嘴問道：「你是打算請雪芹來做？」

「是啊！」

「給多少潤筆？」

「二百兩。」

「起碼也得五百兩。大家公份，又不是你一個出，何苦放著大水不洗船？」

「可是——」

「你別說了！」錦兒大包大攬，有些蠻不講理似地，「我替你們哥倆說合，雪芹不肯寫，問我；你要不拿五百銀子過來，雪芹也問我。」

「其實——。」

錦兒魯莽地阻止曹雪芹：「『親兄弟，明算帳』，上回內務府送傅中堂老太太的壽序，請翰林做的，潤筆一千兩，咱們已經減半收了，不能再委屈。」

說完，大馬金刀地將雙手往桌上一按，做出那種願與不願一句話，毫無通融餘地；兼含著不怕你不點頭的那種拿穩了的神情。

曹震卻沉著得很，先喝口酒方始抬起頭來問道：「你的話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就是這個樣。」

「我的話還沒有完。」

「還有甚麼？」

「後天就得要。」

不想還有這麼一個條件！錦兒氣往上衝，「你剛才怎麼不說？」她問。

「也得容我有說話的工夫啊！嘰嘰呱呱盡聽你一個在嚷嚷，我連插句嘴的餘地都沒有。而且，現在說也不晚。」說完，曹震還陰惻惻地一笑。

這一笑更讓錦兒火大，「也不知道多早晚學的這副陰世鬼的德行！」她知道曹雪芹做文章要看興致，尤其是這種應酬文章，限時交卷，決不可能，恨恨地說道：「有規矩的，立等不應，你給一千兩也不能寫。」

「那可是你不肯寫，不是雪芹不肯。」曹震又說：「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你這個脾氣，趁早改一改吧！」

這句話將錦兒這一兩年來變本加厲、好強爭勝脾氣又觸動了，心裡實在不服這口氣；當時站起身來，向曹雪芹招一招手，自己先走到遠處等著。

「你能不能替我爭口氣？」

一聽這話，曹雪芹不由得沉吟了；想了一下說：「你何必跟震二哥爭閒氣。」

這話又不中聽了，錦兒揮著手說：「你別管！你只跟我說一句好了。」

曹雪芹想像得到，如說「不行」，不知道她會如何失望？當下咬著牙說：「行！我拚他一拚。」

「對！到時候要拚就得拚。」當下得意洋洋地重回原處，向曹震說道：「你別門縫裡張眼，把人都瞧扁了。不過，我先問你，你懂規矩不懂？」

「什麼規矩？」

「限時加倍，內務府得給一千兩銀子。後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錦兒又說：「你們的錢來得容易，也分幾個給雪芹花花。」

曹震心知錦兒是激勵曹雪芹發憤之意，反正便宜不落外方；而且這年要為秋澄辦喜事，出項要比往年多，也該助以一臂之力。內務府方面，可能爭到四百兩，自己再貼上六百兩就是。

主意打定了，話卻不能不說，「如果不是你最後一句話，我就不能給這個數。」他說：「雪芹的筆下雖不錯，不過一篇壽序值不值一千兩，猶待斟酌。」

「本來是給多了。」曹雪芹笑道：「錦兒姐拿鴨子上架，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弄出來呢！」

「你別說洩氣的話！」錦兒微帶呵斥地，「今兒回去好好歇一宵，明兒動手，兩天一夜的工夫，還弄不出一篇文章來，你將來可怎麼下場？」

「這說得倒也是。」曹震接口，「你索性按照場規試一試。」

「場規怎麼樣，我還不知道呢？」

「你有心下場，就得稍為熟悉、熟悉場規。三場以第一場為重，考四書文，限定六百五十字。第一天點名進場，當天半夜裡發題紙，快手第二天下午就脫稿了。第三天辰已之間『放頭牌』。」曹震又說：「明天算第一天，你到第三天上午交卷好了。」

「那就是大後天上午交卷，比我說的又多了一夜。」

他們夫婦倆都是為他打算，但都像是唯恐他不能如期交卷似地；曹雪芹倒有些不服氣，平靜地答說：「我仍舊後天下午交好了。」接著站起身來：「我早點回去，籌畫籌畫，該怎麼寫。」

「慢點！」曹震到臥室中轉了一轉，取出一張紙來，「這是來爺爺一生的事蹟。你帶回去看。」

曹雪芹接紙在手，回家先到馬夫人那裡請安；略略說了通州本家的情況，秋澄問說：「桐生回來說，你在震二爺那裡，想來吃過飯了？」

「吃過了。」

「談了些什麼？」

「錦兒姐替我攬了個差使。」接著，曹雪芹將為來保作壽序的事說了一遍。

「你錦兒姐還真照顧你。」馬夫人說道：「這一千兩銀子，別到琉璃廠胡花了。」

「我看中一個惲南田的冊頁，二百兩銀子就夠了。多的歸公帳。」

「好！」馬夫人問道：「這篇壽序，你預備怎麼寫？」

「還得看了『節略』再說。」

「我教你一個訣門。」馬夫人說：「如今的來爺爺，就彷彿當年你爺爺那樣，都是從皇上小的時候就伺候起的；皇上小的時候，每每是來爺爺抱他。」

「啊，啊！」曹雪芹很高興地說：「太太這一指點，我就容易下手了。」

原來來保本身是內務府包衣，且與曹家同屬於正白旗，康熙末年由庫使擢升為侍衛；由於對當今皇帝幼年有攜抱護持之功，所以抬入滿洲正白旗，且賜姓喜塔臘氏。曹家自曹寅開始，便跟他很熟；生平事蹟，不須看曹震帶回來的節略，曹雪芹亦大致了然，此刻聽馬夫人談起好些外間所不知的逸聞，更不愁無舖敘的材料。

因此，曹雪芹一回夢陶軒，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邊想邊寫，將來保的出處大概寫完，預備加上幾段能表現其人性情長處的故事，便可收束了。

來保善於相馬，亦精於騎射，他的兒子成麟，控馬的功夫，更是無出其右。有一回皇帝因金川軍事失利，遷怒在前線調度糧秣的戶部尚書舒赫德，封刀命侍衛立斬於軍前；大家都知道舒赫德並無過失，但沒有人敢犯顏直諫，惟獨來保從容陳奏，能迴天意。只是皇帝雖願收回成命，無奈侍衛已走得遠了，無法追及；於是來保建議派成麟另齎一道赦舒赫德的硃諭，星夜急馳，竟早於欽命侍衛三天，到達軍前，及時救了舒赫德。

這一段故事本身頗為動人，曹雪芹又寫得筆酣墨飽，淋漓盡致，自己讀了一遍又一遍，正在得意之際，聽得有人叩門，看一看自鳴鐘已是子末丑初，料想如此深夜，必是杏香來噓寒問饑，所以開得門去，雙手便是一抱，湊上臉去想親一下，方知錯了。

「怎麼是你！」曹雪芹急忙將手鬆開，笑著賠禮：「對不起，對不起！我只當是杏香。你怎麼這時候還來？」

「我早來了，跟杏香在聊天。」秋澄問說：「什麼得意文章？唸得如此起勁？」

「喔，」曹雪芹讓開一步，「請進來坐。來爺爺那篇壽序，三分天下有其二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等你脫稿了一起看。」秋澄從從容容坐了下來說：「這會兒看了，也許有意見，說了，攪亂你的文思；不說，我在心裡憋得慌，不如不看。」

「也好！今晚上我熬個通宵，把它趕出來。」

「不管熬不熬夜，都該吃點兒東西了。」秋澄又說：「杏香在小廚房裡，我是特為來問一聲，消夜在那兒吃？我看開到這裡來好了。」

「這裡好，這裡好！」

「那，我去告訴杏香。」

「不用！」杏香在門外應聲，「我已經端了來了。」

掀開門簾，杏香帶著提了食盒的丫頭，舖設停當，曹雪芹坐下來說：「今晚上不能喝酒，一喝了酒就有睡意，熬不成夜。」

「難得！」杏香笑道：「看來是要走運了。」

三個人喝著粥，都沒有話。曹雪芹是心思在壽序上；秋澄想說什麼，似乎不知如何開口？杏香看在眼裡，便即問道：「你跟我乾爹還談了些什麼？」

「喔！」心神不屬的曹雪芹，茫然地問：「你說什麼？」

杏香要再說一遍，但為秋澄所阻，「算了，算了！」她說：「咱們吃完了粥，走吧！別擾亂了他的文思。」

「你，」杏香問說：「真的要熬夜？」

「我想一鼓作氣弄完了它。」曹雪芹答說：「錦兒姐好強，深怕我做不出來似地。我不能讓她在震二哥面前輸了這口氣。」

秋澄與杏香對看了一眼，眼中示意，彼此的感想是相同的，對付曹雪芹，錦兒最有辦法。

「你後半夜要什麼不要？」杏香問說。

「就要一壺好茶。」

終於脫稿了。曹雪芹從頭細看了一遍，自覺大致還過得去，但文字不免粗糙；好在有的是工夫，等睡一覺起來，修改完了，明天下午便可交卷了。

看自鳴鐘，因為忘了上絃已經停擺。冬天「寅卯不通光」，但隔著圍牆，聽得胡同裡轆轆地車走雷聲，山東大漢送水的水車已經上街，估計也快天亮了。

熬夜的人在這陰陽交替的破曉時分，睡意最濃，走到書房間壁的套房裡，特設一張小床，已由杏香為他疊好了被；被窩還有個湯婆子，於是連燈都顧不得熄，便自解衣上床。朦朧中聽得外屋有人在說話。

「你好強，他也好強。大概整一宵沒有睡；這不就是壽序稿子？我看看，啊，殺青了。」

「真難為他！不過，也只有我才能治他的懶病。」

原來是錦兒來了，跟秋澄在說話；曹雪芹雙眼雖還澀倦，卻在床上睡不住了，「錦兒姐，你怎麼來了？」他高聲問說。「啊！把你吵醒了。」錦兒在外屋答說：「還早，你再睡一會。」

「我不睡了。」曹雪芹下了床，一面披衣，一面問道：「這會兒多早晚了？」

「巳末午初。」

「好！起來正好吃飯。」

於是錦兒與秋澄都退了出去，接著便是杏香來服侍他漱洗；曹雪芹已把壽序之事暫且拋開，心裡自然而然想到了通州之行的結果，同時也想到錦兒此來，決不是為了想知道他的壽序寫了多少，而是為捐官的事要跟秋澄來談。

轉念至此，有些不安，怕錦兒措詞不當，容易發生誤會，便即問說：「錦兒姐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不久。」

「她跟秋澄談了些什麼？」

「沒有談什麼。」杏香答說：「不過倒是有句話，她跟秋姑說，我回頭要跟你談一件事。」

「只怕此刻就在談了」曹雪芹急急說道「你趕快去，把錦兒姐請了來；讓她一個人來。」

杏香有些為難地問：「這可怎麼說啊？」

想想也是，如果秋澄跟著一起來，杏香總不能截住她；當下說道：「你想法子別讓她們在一起。」

「為什麼？」

「嗐！你別多問了，行不行？這會兒沒工夫跟你細說，照我的話做，沒有錯。」

「只有把秋姑調開。」

「隨便你用什麼法子；只要調虎離山就行了。」

杏香點點頭，匆匆而去，託詞頭痛，請秋澄為她到馬夫人那裡去找藥；不道錦兒也要去看馬夫人，這一下杏香只好隨便找個理由硬留她了。

「等等！錦二奶奶，我有一樣東西要請你看。」

「什麼東西？」

等秋澄走遠了，杏香方低聲說道：「芹二爺有話要跟你說，你請到他書房去吧！」

「不用了！」是曹雪芹在外面應聲；進門便問：「秋澄呢？」

「替我到太太那裡找治頭痛的藥去了。」杏香又說：「你們有話就快說吧！我到廚房裡看看去。」

曹雪芹點點頭問錦兒：「捐官的事，你打算怎麼跟秋澄說？」

「怎麼？」錦兒頗感意外，「你昨兒回來，沒有跟她提？」

「沒有。」曹雪芹說：「咱們得想個很婉轉的說法，不然她心裡會很不舒服。」

錦兒不作聲，靜靜地想了一會說：「咱們先問問她自己的意思，如何？」

「她不會肯老實的。一定是：這是人家的事，我管不著。」

「如果她這麼說，我就有話了。仲四捐官，原就是為了他的誥詩，怎麼能說是人家的事。」

「她依舊不開口呢？」

「那就——，那就咱們替她作主。」

「這也未嘗不可。」曹雪芹說：「要這麼辦的話，根本就不必跟她談；咱們想好了，跟她說一聲，她一定不置可否，咱們就作為她的意思，跟仲四去說。反正他們一時還不會談這件事，中間有人架弄，一時也不會拆穿。」

「就拆穿了也不要緊，她不是那種不明事理的人。」

「對，對！咱們就這麼說了。」

他們說停當了，秋澄也回來了；為杏香取來一包頭痛藥膏。杏香原是託詞，但不能不貼，裝模作樣地瞞住了秋澄，一起吃了午飯，曹雪芹與錦兒一起到馬夫人那裡問安，少不得談到壽序的事，錦兒當然很高興地誇讚曹雪芹。

「真不容易！」她說：「一夜工夫就做成了。只要這麼發憤，何愁舉人不到手？」

「你別這麼說！」馬夫人笑道：「不是你逼著他，他也不能這麼發狠。進了考場，未見得就會這麼快。」

「太太這話正說反了。」錦兒說道：「考場裡的號子，站起來挺不直腰；睡下來伸不直腿。聽人說，頭一天還好，第二天那氣味簡直不能聞了。雪芹受不得那個罪，自然逼得他早早交卷，好趁早出場。雪芹，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啊！我已經打算受這麼一回罪了。」

「一回可不止。明年鄉試中了，後年春天會試，中了進士殿試，說不定中個狀元回來。」

「你別老趕了！」曹雪芹說：「咱們旗人就從沒有中狀元的。」

「幹林呢？」

「那得大卷子寫得好，才有希望。」

「那你就練字吧！說實在的，只要你中了進士，就什麼都不必愁了。」錦兒又說：「那天跟震二爺聊閒天，他說：只要雪芹中了進士，不用他開口，內務府就會替謀缺，或者戶部、或者工部，當個現成主事，不必上衙門自然會有人送禮上門。那時候由著你的性兒去當名士。」

曹雪芹不作聲；馬夫人卻開口了，「人家的禮也不是白送的。」她說：「俗語說得好，『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有甚麼請款、報銷的公事來拜託幫忙，也是件很麻煩的事。」

「那也好辦。」錦兒接口，「能幫就幫，不能幫只好說聲對不起。送不送禮在人，幫不幫忙在己。那時候震二爺自然會給雪芹指點利害；只要雪芹自己耳根子別太軟就行了。」

「他就是耳根子軟。」馬夫人正色告誡愛子：「你這脾氣可真得改一改。」

談到這裡，曹雪芹起身回夢陶軒，一面喝茶，一面取出壽序的稿子來細看，正在聚精會神地斟酌時，聽得門上輕叩，轉眼看時，是秋澄在門口。

「怎麼不進來？」

「我怕擾亂你的文思。」秋澄問說：「快脫稿了？」

「快了。」

「要謄清吧！」

「當然。」

「我來幫你的忙，怎麼樣？」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曹雪芹笑嘻嘻地站起身來，「我這位子讓你。」

「我在這張半桌上寫好了。」

「不，不！那裡光線不好，也不舒服；寫正楷非得有個好座位不可。」接著又說：「我的紙一直捨不得用，今天可要開張了。」

說著，從黃楊木的書櫥中，取出來一盒宣紙箋，是在琉璃廠定製的，水印的格子，底版上印著極淡的花紋，細看才能分辨，是用惲南田的花卉，刻板套印。最後印著「夢陶軒吟箋」五字。

「印得真不錯。」秋澄說道：「不過也不是甚麼稀世珍品；你甚麼都大方，唯獨這幾張信紙當寶似地，小氣得要命。」

「雖不是甚麼稀世珍品，可是用一張少一張，自然就小氣了。」

「用完了不會再印？怎麼說用一張少一張？」

「製這箋紙的老劉，外號『扭不轉』，脾氣很撅，就跟我投緣，有一回刻了一副板，我說好他就替我印了一百張。見了的都誇獎，我有個朋友，在王府當差，跑了去找老劉，不知道怎麼把話碰僵了，楞是不給印，我那朋友拿出王府的勢力壓人，更壞，老劉當場把板劈了兩塊。」

曹雪芹又說：「這一百張箋紙就跟古書的孤本一樣，我怎麼不拿它當寶？」

「你就是能跟怪人交朋友。」秋澄笑道：「聽你這一說，都嚇得我不敢動筆了。」

「為甚麼？」

「怕寫壞了，糟蹋你的寶貝。」

「你是例外，儘管糟蹋，寫壞九十九張，還剩下一張，那就真的是海內孤本了。」

秋澄說的是真心話，此刻聽他這樣說法，心情放寬來，紙好、筆墨也湊手，自覺比平常練字時寫得好，興致就越發高了。

在另一面改稿子的曹雪芹很快地完事了，拿了剩下的兩張稿紙走過來說：「你先看一遍，有不清楚的地方問我。」

「好！你擱在那兒。」

「你先看。」曹雪芹說：「看完了我去太太那兒，陪錦兒姐聊聊天，你一個人安安心心寫好了。」

「你別去！」

曹雪芹頗感意外，順口就問：「為甚麼？」

「太太快歇午覺了。」

「太太歇午覺，我跟錦兒姊回來好了。」話一出口，心裡想到：秋澄的話不錯，到了馬夫人歇午覺的時候，何以錦兒還在那裡？那就一定是馬夫人留著她談甚麼事。

但能讓馬夫人一破每日必行的例課，不睡午覺跟錦兒談事，那麼這件事不但重要，而且一定也有趣，談來可以忘倦。這又是一件甚麼事？曹雪芹坐在那裡怔怔地思索了一會，突然省悟，談的是辦喜事。

怪不得秋澄躲開，而且不願他去！這樣想著，腳癢心更癢，有些坐立不安了。

秋澄看在眼中，意有未忍，便說一句：「你要去，就去吧！」

聽這話，似乎那面所談的事，又跟她無關；略想一想，作一試探，「不忙！」他說：「我等你抄完了，一起走。」

「我不去。」

這下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不錯，「為甚麼不去？」他故意問道：「是不是聽了害臊？」

秋澄不答，只板起了臉。曹雪芹哈哈大笑，退出房門，急步飛奔，不道得意忘形，一出去就滑了一下，踉踉蹌蹌收不住腳，順手抄住廊上的高腳花盆架，只聽「叭噠」一聲，一盆蠟梅砸在地上，人也摔了一跤。

「怎麼啦？」

秋澄趕緊出來探望；又有個小丫頭將曹雪芹扶了起來。幸好，除了右手撳在花盆泥上，弄髒了手以外，別無傷處。

「地上滑，走得急，摔倒了，沒有甚麼。」

「真的沒有甚麼？」

「真的沒有。」曹雪芹關照：「快打水來，讓我洗手。」

「報應！」秋澄只說了這一句，扶起花盆架；隨即又回屋子裡去謄稿。

三十四

曹雪芹猜得絲毫無誤，馬夫人院子裡、走廊上聚了好些丫頭、老媽子，在聽屋子裡談為秋澄辦喜事的細節。

原來承平歲月，飽食終日，在家總得想些有趣的事來消磨辰光，男人的花樣比較多，厭了還可以出去走走；閨閣之中，不過有限的幾樣消遣，刺繡女紅、講究烹飪以外，無非聊聊天、鬥鬥牌；識字的還好，不識字的有時長日無聊，便只有到黑甜鄉中去討生活，這種日子安閒是安閒了，但也很容易令人厭煩。

因此，家中如果有甚麼喜慶，便是一件令人興奮不已的大事，一談起來，總是興味盎然；細枝末節，顧慮周詳。這天是錦兒談起來的，先還比較含蓄，及至杏香一來，她可以代表她「乾爹」提出意見，這敝開來一談，使得在後房的秋澄坐不住了，才遁到了曹雪芹那裡。

「怎麼？」錦兒問道：「文章改好了？」

「改好了。秋澄替我在抄呢！」

「你也該陪陪她。」杏香說道：「丟她一個人在那裡，說不過去吧。」

「那可沒法子。我不能不來聽聽。」

「你要聽甚麼？」

「你們不是在談辦喜事嗎？」曹雪芹說：「為趕了來，還摔了個跟頭。」

等曹雪芹將秋澄不願他來的情形，形容了一遍，大家都覺得好笑。可是，曹雪芹還是沒有趕上聽她們談這件有趣的事；因為馬夫人要歇午覺，而且窗外關心這樁喜事的人太多，有些話也不便深談。再有一個理由，便是杏香認為不該將秋澄一個人丟在夢陶軒，所以從馬夫人那裡辭了出來，去看秋澄。

秋澄已經將稿子抄好了，正找了一張粉紅宣紙在裝封面；一見大家到來，平靜地問：「太太歇下了？」

「是啊！」錦兒答說：「太太的瞌睡蟲把我們攆回來了。」

「你仔細看看，」秋澄將裝釘好的壽序稿遞給曹雪芹，「看看有錯字沒有？一千兩銀子的潤筆，可不能有半點兒馬虎。」

「對！」杏香說道：「咱們上那面坐吧，讓他靜下心來細看。」

等她們一走，曹雪芹坐在他原本的位子上細心校閱，發現有個字是筆誤，便找一張紙預備裁一條下來「加籤」；隨手一翻，發現了一首詩，是秋澄的筆跡：「黃葉辭枝去，青山入夢遙；柳絲同白髮，明日兩飄蕭。」詩下註著題目：「偶成」。

是剛才寫的嗎？曹雪芹在心裡問；吟哦了幾遍，認為不是剛才所寫，亦必是近作，因為起句「黃葉」是自況，「辭枝」便是出閣，這是近事，所以不可能是舊作。

但「青山」又作何解？寫下來沒有帶走，是忘掉了呢？還是特意留給他看的。凡此在曹雪芹都是極感興味的事。

於是他看完了稿子，將錯字在籤條上註明，夾入稿中；然後帶著秋澄的詩稿去找她。

錦兒跟秋澄在他臥室對面那一間起坐之處喝茶閒話；曹雪芹進門向秋澄說道：「只有一個字筆誤，請你改一改。」

秋澄接到手中，錦兒便並頭細看；看到第二頁說道：「抄得這麼整齊，拿筆改一個字，就像雪白的皮膚上有個疤，太可惜了。能不能不改？」

「這個字關係出入很大，非改不可。」曹雪芹說：「反正是稿子，拿了去人家還是會有改動。」

「人家改是人家的事，反正我交了出去；就像——」錦兒笑道：「就像嫁女兒一樣，上花轎的時候是完璧，一進洞房是另一回事。」

這個譬喻明明是拿秋澄開玩笑；她臉雖微紅，佯作不聞，管自己低著頭只看那張籤條。

就這時杏香送了兩籠蒸食來當點心，一見錦兒與曹雪芹相視發出詭祕的微笑，便即問道：「怎麼回事？甚麼事好笑？」

「錯了一個字，錦兒姊——。」

「有了！」秋澄突然發話，聲音提高了，顯然是要打斷曹雪芹的話；「挖補一個字好了。」

「不錯，不錯！」錦兒高興地說道：「我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著？」

「那得到書房裡去。」杏香說道：「傢伙都在那兒。」

「不必！你去一趟，把傢伙取來，順便帶一張紙。」

所謂「傢伙」便是挖補用的象牙小刀等物；錦兒看著曹雪芹細心將錯字刮去，另外補上一小塊紙，壓緊磨平；然後由秋澄調好了墨色，在原處改寫一個字，遽然一看，天衣無縫。

「這是個好兆頭。」錦兒說道：「殿試卷子才要挖補。雪芹，明年鄉試，後年會試，你一定都中，接下來殿試。」

曹雪芹笑笑不作聲，只將稿子交了過去說：「我可交卷了！你收好。」

「好！費心、費心。潤筆三日之內奉上。」

「不忙！」曹雪芹說：「我跟太太回過了，我只要二百兩銀子買畫；等我看好了，把畫送到你那裡，你再給錢。其餘的，一時大概也不用，存在你那兒好了。」

「太太已經跟我說了。趕明兒個我先兌二百兩銀子送來。」錦兒又說：「古董鬼見錢眼開，你拿現銀買現貨，可以殺他的價。」

「錦兒姐可是越來越精明了。」曹雪芹將那張詩稿拿了出來，「大姊，這是你——。」

一語未完，秋澄省悟，一把將詩稿奪了過去說：「瞎寫的。」

「寫的甚麼？」錦兒將手一伸，「我看看。」

秋澄無奈，將詩稿交了出去；曹雪芹便說：「我想僭易一字，『黃葉』之黃，改為紅字，如何？」

「不通！」秋澄答說：「從沒有聽說紅葉會掉的。照你所說，『掃紅』不是掃落花，是掃落葉了。」

「果然不通。」曹雪芹笑道：「我沒有想到紅葉不落。」

「我也覺得黃字不好。」錦兒插嘴，「不過說不上來，為甚麼不好。反正這個字要改。」

「不如改桐葉。」曹雪芹又問：「『青山』何指？」

「不就是『蔣山青』嗎？」

「啊，啊！原來你是想到南京了！怪不得說『入夢遙』。然則『柳絲』自然是『白門柳』了。」

「當然。」

「你們這一談，我也懂了。」錦兒說道：「你必是出閣之前，想念老太太，連帶想到咱們在南京老家的日子。不過怎麼說『明日』呢？又不是伍子胥過昭關，那裡一夜工夫就白了頭髮。」

「錦兒姐，你別把字眼看死了，『明日』是指將來；不是真的隔了一夜。」

「那還差不多。」

秋澄倒是想說，這「明日」無非轉眼之間之意。想一想，如此解釋，未免過於蕭瑟，掃了大家的興致，所以把話又嚥了回去。

「雪芹，」錦兒忽發奇想，「你能不能把秋澄的這首詩畫成畫？」

「那怎麼行？」杏香脫口說道：「莫非畫個白頭髮的老婆子？從沒有那樣的畫。」

「其實也無所謂。」秋澄很坦然地說：「人總是要老的。」

「可是畫出來好看不好看呢？」

「那就得看畫的人的本事了。」錦兒接著杏香的話說。

她的話大有考一考人的意味；曹雪芹不免躍躍欲試，一轉念間浮起一個新的念頭，不暇思索地答說：「好！我畫。反正畫詩意，你們不必問我怎麼畫。」

「那當然。」錦兒慫恿著說：「你快畫出來看。」

「我回頭就動手，不過有句話先要說明白，甚麼人也不能來看，讓我一個人關起房門來畫。」

「我呢？」杏香問說：「我真想看看你怎麼能在畫上畫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

「對不起，你也不能例外。」曹雪芹說：「你替我把畫桌弄清楚，沏一壺好茶，你就陪錦兒姐上太太那兒去玩；到吃晚飯的時候，畫就有了。」

杏香照他的話做，都弄妥當了，邀錦兒、秋澄一起上馬夫人那裡；臨行時還關照丫頭：「把院子的門關上，別教人去打擾芹二爺。」話雖如此，卻不放心，一遍一遍親自去探望；隔門相語，曹雪芹只答她一句：「你放心！你們一定會覺得有趣。」

這天的晚飯，預定開在馬夫人堂屋裡；馬夫人已經吃完了，大家還在等，看看起更了，馬夫人便說：「他大概畫不出來了！你們先吃吧。」

「不！」錦兒堅持著：「要等。」

「你們越是這樣，他越心急，倒不如你吃完了回家；他的心一寬，也許就畫出來了。」

錦兒想一想說：「太太說得也是。我們就吃吧！」

剛剛坐定，只聽外面在報：「芹二爺來了。」

聽得這一說，杏香便迎到門口，揭起門簾說道：「慢慢兒畫吧！先吃飯。」

「畫好了。」曹雪芹一面進門一面說。

這時秋澄也站了起來，「一直在等你，是太太吩咐，別催你，讓我們先吃。」她問：「畫好了就喝酒吧；喝甚麼酒？」

「錦兒姐喝的甚麼？」

「我喝的是玫瑰露，香倒很香，太甜了一點兒。」

「兌點兒白乾就不甜了。」曹雪芹坐下來說：「我也喝玫瑰露。」

於是錦兒為他斟玫瑰露；杏香去取白乾；秋澄把曹雪芹愛吃的菜移到他面前，三個人亂了一陣，方都坐定。

「畫得怎麼樣？很得意吧？」錦兒問說。

「還好。」

「你是怎麼畫的？」

「回頭你看了就知道了。」曹雪芹徐徐引杯，「這會兒我得賣個關子。」

錦兒與秋澄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杏香提議：「要不要我去取了來，讓大家先睹為快？」

「還少一個人物。回頭吃完飯，等我補上。」

杏香大失所望，但失望中又有得意，「是不是，」她說：「我說了人很難畫吧！」

「一點都不難。」

「你還沒有畫。」杏香說道：「你畫了就知道了。」

「你還沒有看。」曹雪芹學著她的語氣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這是一個軟釘子，杏香不作聲了。錦兒笑道：「雪芹今天一定弄了甚麼狡猾；我不上你的當。」

「怎麼不上我的當？」

曹雪芹是故意賣關子，裝得神秘莫測似地，錦兒好奇心大起；親族相處，感情厚了，自然會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這種有趣的話題，所以她一再旁敲側擊，想窺探出那幅畫中有些甚麼？但曹雪芹始終不肯透露；吃完飯，依舊好整以暇地陪著馬夫人聊天。

「你該走了吧？」馬夫人問錦兒，「還是今晚上住在這兒？」

「那要看雪芹。」

「怎麼？」

「他要是讓我看了畫，我自然就走；不然我得住在這兒。」

「原來錦兒姐等著看我的畫。」曹雪芹馬上接口，彷彿原先不知道似地：「你不早說！」

聽得這種故意逗人的風涼話，錦兒不免有些冒火：「哼！」她冷笑著：「求你多少遍，你不理；我不求你了！你願意拿給我看，我就看；不願意就拉倒。」

「願，願！」曹雪芹笑著應聲；又說：「其實已經畫好了。請！請指教。」

這下錦兒方回嗔作喜；到了夢陶軒的書齋，一張五尺的條幅，連款都題好了，拿針佩在壁上。近前細看，畫的是設色山水，景致彷彿李白的詩：「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蕭疏秋柳之下，一個白髮紛披的老者，策杖閒眺，意態悠閒。

「怎麼？」杏香先就大聲詫異地說：「畫的不是白頭髮的老太太。」

「你別嚷！」秋澄說道：「先看看題款。」

題的是「雪芹六十造象」六個篆字；下面又有一行小字：「乾隆己巳雨水後一日戲筆。」下面鈐著一方小印，只有一個字：「霑」；前面又有一方閒章：「長思短歌」。

「怎麼變了你自己呢？」杏香又問。

「為甚麼不能變我自己？」

「你別老傻裡呱嘰的老問這個了。」秋澄推了杏香一把，「詩裡頭又沒有指明，是個女的；他要畫他自己，有何不可？只要符合詩意，就行了。」

「我就知道雪芹一定弄了甚麼狡猾。」錦兒點點頭說：「不過畫得倒是不壞；他是指望著晚年能重回老家，這又是一個好兆頭。」

聽得這話，連曹雪芹都困惑地望著她；大家的眼色中都在期待她解釋。

「你們想，旗人不能隨便出京；雪芹六十歲那年如果在江寧，當然是在那裡做官。」

「你也想得太玄了。說不定還當織造呢！」秋澄笑著說了句：「官迷！」

錦兒笑笑不答，視線還是在畫上，「這裡太空了！得補點兒甚麼東西才好。」她指著畫上的一大塊空白說：「譬如加上一行鴻雁。」

「不！」曹雪芹向秋澄說道：「我是給你留的地位，你把你那首詩題上吧！」

「我的字怎麼能題畫？不行，不行！別糟蹋你這幅畫。」

秋澄不肯落筆，禁不住大家起鬨，秋澄只得勉為其難；但她也有一個條件，跟曹雪芹作畫一樣，不許人看。

「好吧！」錦兒說道：「我們躲開。」

「還有一層，」秋澄又提第二個條件：「題壞了別怪我。」

這回該曹雪芹答話：「不要緊！」

「只要你不心疼，我就題。說老實話，一定會糟蹋了畫。」

她這一說，還真讓錦兒擔心，在夢陶軒起坐間中不斷嘀咕：「不該勉強她的，真要題壞，有多沒趣。」

「不會，不會。」曹雪芹也有些惴惴然，不過不能不這麼說寬心話。

不一會見秋澄打發丫頭來請；攤過去一看，秋澄規規矩矩地寫著那首「偶成」，但並未寫出題目，只在詩後加了一段話：「雪芹吾弟作白門秋色圖，著一老翁，自道為六十造象；或謂此乃服官江寧之先兆，當什襲以藏，留待他年之證驗。」下面寫「秋澄敬識」四字。

「好極了！」曹雪芹大讚：「行款、字都好；識語更妙！這一題，即便畫不好，也值得保存了。」

「咦！」一直在看畫的錦兒困惑地發這一聲；大家都轉臉來看她，等她說下去。

錦兒卻沒有話，只是皺眉苦思；曹雪芹忍不住問：「是怎麼回事？」

「我總覺得少了一點兒甚麼？」

曹雪芹一看便即明白：「少兩方圖章。」他問：「是不是？」

「不錯，不錯！你說對了，就是少兩方圖章，倒像勻了胭脂，沒有畫眉毛，看起來太淡。」錦兒問道：「得要補兩方圖章，一個也行。」

秋澄是有兩方小印，但名字都改過了，已不通用；杏香提議鈐用曹頫所送的那個「曹」字玉印。

「那怎麼行？自己人蓋上一個『曹』字印，不成笑話？」

「那就沒法子了。」杏香說道：「芹二爺刻圖章慢得很，明天能刻出來就很好了。」

看錦兒臉上有怏怏不足之色，曹雪芹便說：「有個救急的法子，我可沒有試過。」

「能救急就好。試一試何妨！」杏香問道：「是甚麼法子？」

「我畫兩個圖章在上面。」

這下，大家都好奇心起，「我還是頭一回聽說畫圖章。」錦兒催促著：「怎麼個畫法？你讓我們開開眼界。」

於是曹雪芹取來銀珠與新筆，在「秋澄敬識」四字下，畫了兩個圖章，朱文的只有一個「霞」字；白文是「秋澄」二字。

看他一筆一筆細描，但東一下、西一下，起初看不出甚麼，到慢慢成形，趣味就好了。畫好了一看，與真的圖章毫無兩樣；題的款有此兩印一襯，彌覺美滿。

但曹雪芹卻不滿足，「前面應該加一方閒章，行款才好看。」他抬眼望著秋澄，「你願意刻個甚麼閒章？」

「閒章還有種類？」

「種類多著呢！這會兒沒有工夫跟你說；你想一句話，我看行不行。」

秋澄點點頭，想了一下說：「有句話能不能用：『與君世世為姐弟。』」

「這是套用東坡對子由說的話，何不逕用原文。」

「原文行嗎？」

「怎麼不行？」曹雪芹說：「妹妹稱為『女弟』，不也是弟嗎？」

其時錦兒已經能懂了，「你這輩子女身，莫非下輩子也是女身？」她說：「下輩子當然是男身了。」

眾議一致，秋澄當然不會有意見；曹雪芹端詳了好一會：「這要長方形，用鐵線篆才好看。不過畫起來很費事，線如畫得不直，就不是鐵線了。」

「好！」錦兒說道：「咱們別攪他；那面坐吧。」

「不如到我那裡去。」杏香說道：「我有好些繡的東西，請兩位替我挑一挑花樣。」

於是相偕到了杏香的臥室，等錦兒與秋澄喝茶時，她將特為借來的繡花圖樣捧了出來，像一函古書似地，裝潢得很講究，栗木夾板，上面有一張灑金箋簽條，寫的是：「顧繡圖譜」。

「顧繡圖譜！」秋澄驚喜地失聲而呼，「我可見過顧繡；那真是鬼斧神工。」

聽她是如此興奮的神情，錦兒便不看圖譜，先聽她談顧繡。

「你們知道不知道，老太太年紀輕的時候，大家管她叫『鍼神』；她就是學的顧繡。老太太跟我講過顧繡的來歷；據說——。」

據說明朝中葉，道州知州顧名儒，辭官回到家鄉上海，築園養老；園名露香，其中三樣名物：水蜜桃、槽蔬菜、刺繡。最後一樣，更是名聞遐邇，稱為「顧繡」。

「顧」是指顧名儒之妾繆氏。相傳她的繡法得自大內，精髓所在是個「細」字。買來的上等絲線不能用，要小心擘開，比少女的髮絲還要細，繡花鍼當然也是特製的，否則不能細入毫芒。

這還是人力可致的，但分色的精妙，便是繆氏的天才了，所繡的山水、人物、花鳥，看不出鍼腳，只是一幅氣韻生動、工細無匹的畫；因此，顧繡稱為「畫繡」，或者說「繡畫」，亦無不可。

顧繡流傳的軼聞很多，最傾倒繆氏的絕技的，是近在松江的董其昌，說她所繡的「八駿圖」雖趙孟頫的畫筆，亦未必能勝過。又有一幅「美人停鍼圖」，圖中美人十餘，窮態極妍，神情姿態，無一相同。揚州有個大鹽商一見不捨，用一副漢玉連環及一幅南唐周昉所畫的仕女交換而去。

顧家婢妾眾多，在繆氏的教導之下，個個工於刺繡；幅幅售得高價，以致提起露香園，都只知道顧繡，不知道還有主人顧名儒在。因而顧名儒酒後常常發牢騷，自覺寄食於婢妾十指之間，是件極委屈的事。

顧繡公開傳授，是明朝末年的事，顧名儒有個曾孫女，嫁後不久居孀，年方二十四歲，但有一子；顧氏撫孤守節，以傳授刺繡為生。她本人所作，比同時由露香園中傳出來的作品，更為高明；秋澄所見的一幅顧繡，便是她的傑作。

「那是一個橫披，名叫『海上仙山圖』。長恨歌『忽聞海上有仙山，樓閣玲瓏五雲起』，光看這兩句詩，你們就知道工程多大了；我真沒法兒形容，反正目眩神迷就是了。」

「那個繡件呢？」錦兒問道：「到那兒去了？」

「那可得——。」秋澄突然頓住；嚥了口唾沫，真像把未完的話硬吞了下去似地。

錦兒心知其中必有蹊蹺，而且不會是甚麼光采的事；有杏香在，她便不再追問，只看圖譜。

圖譜裝成四大冊，分山水、人物、花卉、翎毛四大類，圖樣畫得很細，下方細註分色之法，頗為實用。

「你要繡甚麼？」

「我想繡兩幅被面、一對枕頭、一個帳額、一個鏡套。」

「作甚麼用？」

「自己用。」

其實，錦兒也知道自己的話問得多餘；這些繡件當然是為秋澄預備的嫁妝，因而心照不宣地問了句：「來得及嗎？」

「盡力趕就是。」

這一問一答，意思非常明顯；因此，當錦兒要秋澄挑選時，她一口拒絕：「不是我的事，我不管。」

語氣還很硬，錦兒覺得好笑，便即說道：「好吧，你不管，我跟杏香來管。」

於是逐幅看去，細細評議，挑的自然都是吉利的圖樣；最費斟酌的是那幅帳額，因為被面、鏡套，白天不用，好歹無人得見，帳額卻是終年懸在那裡的。

正在商議不決時，曹雪芹來了，錦兒先不談他的畫，問他帳額圖樣的意見。

這些繡件作何用處，他是早就知道的；略看一看，便即說道：「這幅『天半朱霞』圖好！」

「我也覺得這幅好。」杏香說道，「喜氣洋洋。」

「不但喜氣，還有——。」

「請你別往下說了！」杏香攔住他說：「不光是你一個人聰明！」

因為一說破扣著一個「霞」字，秋澄一定坐不住；談得好好的少了一個人，豈不掃興？曹雪芹領會得此意，便不再多說；只將他的畫展了開來。

於是話題由顧繡圖譜轉到白門秋色；錦兒非常喜歡這幅畫，「難怪太太老說雪芹，改不掉的名士派，沒藥醫了！」她說：「弄這些東西，真會入迷；越看想得越多，想得多了趣味就來了。」

「可了不得了！」秋澄笑道：「咱們家已經有了一位名士，再來一位女名士，那就不用穿衣吃飯了，整天無事忙吧！」

「就算無事忙，也比整天東家長、西家短，專談人家的是非強得多。」

「你聽聽！」秋澄向曹雪芹說：「簡直是老太太當年的口氣了。」

「我怎麼能比得上她老人家見得廣，想得透，說出話來，一針見血。」

「喔，」杏香對曹家在南京的日子，嚮往異常，如今聽她們談曹老太太，不由得就說：「咱們這位老太太一定是女中豪傑，我聽大家平時談起來，沒有一個不服她、不敬她的。」

「你這『女中豪傑』四個字，形容得倒也恰當。」錦兒接口說道：「我時常在想，倘或老太太如今還健在，那有多好！」

「是啊！我也在想，老太太如果在，對咱們家這樁喜事，不知道會多高興！」

「這當然也是。」錦兒說道：「不過，我另有想法，老太太如果還在，我要請她勸勸四老爺，玩兒古董字畫，也該有個限度；更要請老太太，把我們那位二爺找了來訓一頓，幹嗎那麼樣爛賭！」

「怎麼？」曹雪芹不免關心，「他越賭越厲害了？」

「可不是！」

「你怎麼不說說他？」秋澄問道：「震二爺不也蠻聽你的話的嗎？」

「哼！」錦兒微微冷笑，沒有再說下去。

就這時聽得鐘打九下，杏香起身，要去伺候馬夫人歸寢；秋澄便問錦兒：「你怎麼樣？要回去該走了；不回去得替你預備。」

「不必！」錦兒說道：「我睡你那兒。」

「那就走吧！先到太太那裡聊一會兒。」

等她們紛紛起身，曹雪芹亦蹶然而起，「我一個人在這兒幹甚麼？」他說：「我也去。」

「對了！」錦兒說道：「順便把你的畫帶去給太太看。」

「不！」

「為甚麼？」

曹雪芹搖頭不答，秋澄卻明白他的心意；「是怕太太看了感觸。」她說：「回頭太太不問畫的甚麼，咱們就別提。」

子女自以為年輕，如老萊子之效嬰兒，綵服娛親，父母才會忘老；曹雪芹未至六十而作六十造象，馬夫人見了會想：到那時不知道還能見愛子不？這樣的感觸，對上了年紀的人，是心理上極大的打擊。

錦兒領悟到這一層，才知道自己對馬夫人的感情，較之曹雪芹固然差得遠，而且亦不及秋澄，故而體會不到。

由此連類推想，別有會心；原來她逐漸發現曹震對她的情分已不如前，冷眼觀察，他對翠寶的親熱，在私底下有增無減。剛才談到曹震好賭，秋澄的話，觸及她的心事，這天不回家而住在秋澄那裡，便是要訴訴這一番心曲。

三十五

「你說震二爺聽我的話，不錯，是聽；只不過是表面文章。甚麼叫『陽奉陰違』，他就是！」

「你用這四個字，就見得你自己婦道有虧了。」秋澄說道：「我常時見你對震二爺呼來喝去，有些事獨斷獨行；他辦不到，或不願意這麼辦；而你呢，多年來拿住了他的短處，恩威並用，把震二爺收服了，當面不敢反對，就只好陽奉陰違了。」

錦兒不作聲，好一會才開口，「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不如你看得透澈。」她問：「你說我以後該怎麼辦？」

「病根找到了，下藥還不容易嗎？」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要改一改。可是，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向來欺善怕惡；我一遷就他，他得理不讓人，會爬到我頭上來。」錦兒又說：「到那時候，事事當面駁我的回，倒不如仍舊是這樣兒，至少還落得『陽奉』。」

「我不贊成你這話。你說他欺善怕惡，我看他也並沒有欺侮翠姐。」

「哼！」錦兒冷笑，「不但不欺侮她，還真聽她的話呢？有時候表面敷衍我，到頭來還是照翠寶的意思辦。」

「這一說，正好相反。」秋澄笑道：「那是陽違陰奉。」

「氣人就在這裡！」錦兒氣鼓鼓地說：「我就看不出來我那一點兒不如人家。」

「人苦於不自知。妹妹，」秋澄從被窩下面伸過手去，握著她的手說：「你別說我幫翠寶，她可比你會做人。」

「你不用說這個，你只老實說：我那一點不如她？你說得對了，我自然改。」

「剛才我不是說了，你把震二爺呼來喝去，凡事獨斷獨行，這一點就不如人家。」秋澄又說：「古書上有個故事說，年紀大了，牙齒掉了，可是三寸不爛之舌在，這就是柔能克剛的道理。」

「可是我也說了，我處處體諒他，他以為我好欺侮，爬到我頭上來，怎麼辦？」

「不會。有太太，有雪芹，他也不敢對你無禮。再說，我如今也算姓曹了，老著臉說一聲：震二哥，你不能這樣子對二嫂子。他也不能不賣我一個面子。」

錦兒又沉吟了好一會，慨然說道：「好吧！我就聽你的勸。不過，將來要請你說公道話的時候，你可別撒手不管。」

「你看我是那種人嗎？」

「你不是那種人，雪芹也不是那種人。不過，」錦兒下轉語的聲音格外重，「牽涉到另一個人，你們就有顧忌了；尤其是雪芹，不也管人家叫姐姐嗎？」

這是明指翠寶，「不相干！」秋澄很快地說：「我們自然幫你講理。」

「如果我沒有理由呢？」錦兒很快地問：「你們就不幫了？」

秋澄默然；猶在思索如何回答時，錦兒卻又開口了。

「俗語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有理沒理有時很難說；只看旁人怎麼看。」

「要說旁人怎麼看，自然是對你有利。」

「何以見得？」

「你是大，她是小，世上只有『寵妾滅妻』的，幾時聽說過寵妻滅妾？而且震二爺也不至於做出這種沒良心的事。」秋澄接著又說：「至於你沒有理，要人家幫你，就幫了，也不過一回；就幫上了，只怕你自己也覺得無味。總而言之，你沒有一點不如翠寶，地位又比她有利，照說不可能爭不過她，其實也無須爭。最要緊的是千萬別跟震二爺破臉；夫妻一破了臉，就像好好一樣瓷器碎成兩片，即使拿膠續上，絲毫不缺，可是總有條裂痕在那裡。你說是不是呢？」

「唷，唷！看你這長篇大套，倒像飽經世故的老媽媽似地；看起來仲老四真是走了一步大運。」

秋澄狠狠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抽回了手說：「原來你是借個題目來消遣我！」說著，轉身過去，背對著錦兒。

「怎麼回事？」錦兒笑道：「到這會兒還害臊？」

「不是甚麼害臊不害臊，你要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自己就不應該開玩笑。」

錦兒微笑不語。不管是怎麼樣得罪了秋澄，只要作出這樣的神態，便必能邀得諒解，但這一回卻不同；錦兒側面望去，發現晶瑩的淚珠，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是怎麼啦？莫非我哪句話傷了你的心？」錦兒伸出手來推著她說：「你說，是哪一句，我給你賠罪。」

「不相干。」秋澄抹一抹眼淚，「我是自己覺得可憐。」

這就更讓錦兒困惑了，搖著頭喃喃自語地說：「把我都鬧糊塗了，不知道甚麼意思。」

「我是想到將來。」秋澄幽幽地說：「大家都待我這麼好！將來不知道怎麼報答？心有千樣結，日子過得可憐。」

錦兒大大地舒了口氣，「你嚇我一大跳！」她覺得秋澄的想法是可笑的，但不便多說；而且覺得無須多說。

「你沒法兒琢磨我的心境——，」秋澄頓了一下，「嗐！不談這些了。」

「對！別想得那麼遠；不然就是自尋煩惱。」

「不早了，睡吧。」

兩人各自掖緊了被，面對面閉眼而臥；錦兒聽得鼻息細細，吹氣如蘭，想像著自己是仲四，不知道此時是何滋味。

想著想著，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而且唾沫星子噴到了秋澄臉上，她張開眼笑著罵道：「好啊！你真會撒野。」

「對不起，對不起！」錦兒抽出枕頭下的紡綢手絹，為秋澄擦臉，笑著道歉。

「你想到甚麼了？會忍不住好笑。」

「你想聽？」

「說來聽聽也好。反正瞌睡蟲也讓你攆跑了。」

「我當然要說給你聽。不過，我說了，你可別罵我。」

一聽這話，秋澄便不作聲了；已經想到決不是甚麼好話。

「我是想到太太的事。」

原來自己誤會了；秋澄便問：「太太甚麼事讓你好笑。」

「我是說仲四太太的事；不知道仲四爺這麼睡在你旁邊，心裡——。」

一語未終，秋澄便仰起身子來，「我就知道你又拿我消遣！」一面說，一面伸手去呵她的癢：「看我今天饒得了你。」

錦兒笑著亂躲，「你不講理！」她喘著氣說：「我不早就聲明在先了。」

「你還說嘴！你不說太太的事嗎？」

「仲四太太不也是太太嗎？」

「你還說！」秋澄剛縮回的手又伸了出去。

「好，好！我不敢了。饒我這一回。」

聽她告饒，秋澄方始罷手；各自整理了被窩，重又睡好，聽得鐘打兩下，秋澄便說：「你聽，已經丑正了；決不能再鬧了。」

「好。不鬧了！」但錦兒剛說了這一句，卻又翻身過來說道：「我只問你一句話，老太太的那幅『海上仙山圖』，後來的下落呢？」

「明天再談。」

「不！你不告訴我，害我一夜睡不著。」錦兒又說：「我疑心這件事跟震二爺有關。」

秋澄不答，仰臉看著帳頂，睫毛亂眨，似乎在思索甚麼。

「我說得不錯吧！」

「你一定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反正早年的震二爺，你不是不知道。有一回震二爺跟老太太說，那幅顧繡，有人要借了看一看，老太太當然讓他拿了去；那知道——。」

「一去不回了？」錦兒問說。

「嗯。」

「他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是人家弄丟了。」

「這話騙得了老太太嗎？」

「當然騙不過。」秋澄答說：「那時震二爺正為錢上的事，跟震二奶奶打饑荒。老太太就跟我說，那個繡件一定讓震二爺抵了債了。別提了吧。一提他們夫婦吵得更兇。」

錦兒默然，息了好一會才說：「我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對了，還是錯了？」

「你覺得老太太這麼辦不對？」

「我不敢這麼說。不過——，唉！」錦兒緊皺著眉自責：「我是怎麼了？好好兒，又提當年的那場災禍幹甚麼？」

這是指雍正四年底抄家的事；秋澄亦慘然不歡，但想一想也有可以自慰之處，「老太太到底是福氣人！」她說。

錦兒默然，睡意漸濃；這一夜春夢迷離，一會兒夢到金陵；一會兒又夢見曹震當了江寧知府，直到曉色朦朧才能安穩熟睡。

錦兒帶著曹雪芹所寫的那篇壽序回家，心裡非常得意；但想到前一天秋澄勸她的話，在曹震面前一改平時那種得理不讓人的神態，只平靜地告訴他，曹雪芹已經如期交卷了。

「你倒仔細看看，」她又說，「如果有不妥當的地方，我叫他改，總要改到你滿意為止。」

曹震聽得這話，頗有異樣的感覺，好久沒有聽到她如此謙恭體貼的語氣了，因而不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怎麼？」錦兒摸著自己的臉問：「是那兒不對嗎？」

「不，不！沒有甚麼不對。」曹震問道：「雪芹的潤筆，甚麼時候給他送去？」

「不忙！」錦兒又說：「其實也不是雪芹的文章值那麼多錢；咱們不過借這個名目貼補秋澄的喜事。這一層連太太也明白；給雪芹二百兩銀子讓他買畫，其餘的存在咱們這兒，等要用的時候再取。」

「對了，提到秋澄的喜事，咱們總還得盡點兒心吧？」

「是。我也想到了，不過沒有敢跟你提。」

曹震越覺詫異，不知道她何以大改常態？一時不暇細想，只連聲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你的話太客氣了。」

「相敬如賓嘛！」

曹震想笑不敢笑，不過心裡是高興的，「是，是，相敬如賓。」他問：「你看，咱們得預備一個甚麼數目。」

「那要由你作主。」

「不，不！咱們商量著辦。」曹震略想一想又說：「或者咱們認一項也好。」

「怎麼叫認一項？」

「譬如說，喜筵歸咱們報效。」

「那也可以。不過，你得核計、核計，花費太大，有點兒心疼，那就沒意思了。」

「我不會，只怕你心疼。」

「別樣心疼，這件事不會。其實，」錦兒乘機規勸，「你如果稍為收斂一點兒，花這些錢也算不了甚麼。」

「你是說捐官的事？」曹震搖著手說：「這件事過去了；我想想我也不是當地方官材料，算了，別自己找罪受。」

「你想得不錯。」錦兒緊接著說：「可是，我不是指捐官的事。」

「那麼，指什麼呢？」

「算了，不談吧。」

「為什麼？」

「我怕我說了，你不高興。」

「啊，啊，承情之至。」曹震笑道：「總有五六年沒有聽你這麼說話了。是怎麼回事，忽然一下子改了脾氣。」

「是秋澄勸我，總要事事依著你。她說我事事依著你；你自然就會聽我的勸。」

「秋澄到底賢慧。」曹震趕緊又說：「我不是說你不賢慧，你可別誤會。」

「這也沒有什麼。」錦兒神態自若地說：「就算過去不賢慧，莫非還不准我改。」

「言重，言重！」曹震說道：「你要勸我什麼，你儘管說。」

「暫且不提吧！好好兒說著話，別又鬧得你生悶氣。」

她越是這種盤馬彎弓的姿態，曹震越要打破沙鍋問到底；錦兒看時機已至，終於說了出來。

「我說的收歛，是指你耍錢；別賭得那麼大，行不行？」

提到這件事，曹震不免愧歉。這幾年好差使不少，但並沒有存下多少錢，都是一個「賭」字害人；因此，對於錦兒的規勸，他是願意接受的，但能不能做到，卻無把握。

當時只是答一聲：「我也覺得這是我的一個漏洞；讓我慢慢兒來。」到這天夜裡，與妻妾圍爐小飲，他自己談到了這件事；但只是嘆了一篇苦經。

「在內務府當差，沒有不賭的。因為內務府的差使，多半是伺候人，伺候人就要等，乾等多無聊，只有弄一桌賭來打發辰光。」曹震又說：「如果不賭，總得找別樣消遣，你們說，什麼消遣好？」

「消遣的花樣還少得了？」錦兒答說：「譬如看看書什麼的。」

曹震大笑，「太太，你枉為是包衣人家！」他說：「莫非不知道內務府什麼都不缺，就缺書香？」

「二爺，」翠寶接口說道：「照你說，像芹二爺這樣子，在內務府當差，倒合適？」

「他豈是肯伺候人的人？」曹震又接回自己的話題：「除了賭，找什麼消遣都不妥，喝酒，喝得酒氣衝天，怎麼走得到人面前？唱戲呢，又嫌吵；聊天兒吧，天天見面的人，那有那麼多話好說。所以只有賭最好，把人聚在一起，別走散了，上頭招呼，一傳就到；有人要接頭事情，也有準地方找。所以雍正爺曾經禁止一回賭，看看不行，又授意內務大臣開禁了。所以內務府可說是奉旨賭錢。」

「二爺，你有點兒誤會了。」錦兒很和緩地駁地，「我不是說希望你戒賭；只是勸你別賭得太大。」

「這，你又外行了。什麼賭不是先說小玩玩，後來越賭越大。賭錢本來就是賭氣魄，膽壯氣旺就能順手；可是怎麼才能膽壯氣旺呢？有句話：『人是英雄錢是膽』。至於為了賭氣，真有拿媳婦兒作賭注的。所以除非不賭，要賭就自己都會管不住自己。」

「你別說這話，」錦兒笑道：「別嚇著了翠寶。」

「二奶奶，」翠寶問道：「怎麼會嚇著我呢？」

「我是人老珠黃不值錢；你比我年輕，長得又齊整，二爺要是輸急了，拿你去抵帳，還值幾文。所以說，別嚇著了你。」

話是帶著笑說的，但亦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味道。翠寶很機警，也笑著說道：「二爺輸急了，如果拿我去抵帳，只有一個緣故：為的是捨不得二奶奶。不信，二奶奶倒問問二爺。」

錦兒便真的問說：「二爺你聽見了？」

「我也不至於那麼下三濫。」曹震喝口酒，看著錦兒說道：「我跟你談點正經。說實話，我也覺得我不能再賭了，可是內務府的人，要說消遣，不是玩女人就是耍錢；除非我不在內務府，我的賭戒不掉，也小不了。所以，我在想，我還是得調個衙門，甚至出京。」

這一下，錦兒又有些擔心了，怕他捐官謀知府的念頭，死灰復燃；本想提出警告：「你別再打江寧府的主意！」這種衝口而出的話，聲音是不會好聽的；但畢竟還是縮住了口，另想比較緩和的勸告。

「能放出去當然好。不過，要看什麼差使？」她說：「有出息，而又清閒的差使，只怕也免不了常有賭錢的機會。」

屬於內務府的差使並不少，除了織造以外，有關差、有稅差，尤其是粵海關監督幾成內務府人員的禁臠，因為這個差使與宮中有特殊的淵源；就像三織造之首的江寧織造那樣，另有幾項額外交辦，直達御前的任務，一是採辦西洋奇技淫巧的服御之物；二是偵查監視「夷務」及洋人傳教布道的情形，與中國的士大夫乃至王公大臣有何交往；三是偵察本省大吏的治績政風，非簡在帝心的寵臣不能膺任此選。

如曹震的身分，派任一個內地的稅關，還不是難事，但照例一年派代，至多連任一次，共計兩年；曹震顧慮的在此，至於說是「有出息而又清閒，免不了常有賭錢的機會」，他覺得不足為慮，「賭錢得有搭子，大家都忙，非得玩一次，而且場頭也不會太大，就輸個一場兩場也不會傷元氣。」他說：「我只怕放出去一兩年又調回京，這麼吃一趟辛苦，有點划不來。」

「這麼說，是在京裡換一個衙門？」錦兒說道：「換到工部，或者戶部，還不是一樣？」

內務府司官調部，往往只是戶、工兩部，尤其是工部，因為與工程修繕有關，調任更是常事。曹震深然其說，「戶部與工部，調換不調換，沒有什麼分別。」他說：「我想調個缺，第一要清閒、冷僻，沒有什麼人去的地方，自然就賭不起來了；第二，差使要長，去個一年半載又有調動，我的賭永遠戒不掉。」

聽得最後這句話，錦兒大為動心，調個差使能讓他把賭戒掉，這件事太好了。因而興致勃勃地說：「二爺，你心目中有那些地方？」

「多得很！」曹震答說：「要清閒要長，最方便的是去管陵。」

管陵的差使長到可以世襲，但這是公認為最苦最沒出息的差缺；錦兒自然不贊成。

「那樣子苦了。也犯不著如此。」

「再就是管皇莊。」曹震說道：「這個差使倒是有出息的，不過成天跟那些山窪子裡的鄉巴佬打交道，我也受不了。」

錦兒點點頭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奉宸苑——。」

奉宸苑是管西山那些離宮。圓明園以外還有幾個園子，山水清幽，樓閣玲瓏，是怡情養性的好地方；錦兒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慫恿他趕緊去進行。

「這得託來爺爺。」曹震極有把握地說：「不忙，等把秋澄的喜事，我跟——，喔，」他又說：「除了來爺爺，還有和親王；求一求他，事情就更容易了。」

聽他這麼說，錦兒竟當做立即要走馬上任似地問道：「那得連家一塊兒搬？」

「連家一塊兒搬？」曹震愕然：「為什麼？」

「咦！你不說是個長差使嗎？當然要搬家。」

「唉，你錯了！差使雖長，地方可不遠；我也不能不要在京裡的親戚朋友，自然是隔個一兩個月進城一趟。把家搬了去幹什麼？」

「那麼，你在那裡怎麼辦？總得有人伺候你。」

「喏，翠寶跟了我去。」曹震話剛出口，便是一愣，接著又說：「最好是你們輪班兒去陪我。」說著，還望了翠寶一眼，彷彿安撫似地。

錦兒看在眼裡，心都涼了；強忍著眼淚答說：「到時候再說吧！」

「你說他不會寵妾滅妻，」錦兒抹著眼淚說：「這不是寵妾滅妻是什麼？」

「你太多心了。」秋澄勸道：「震二爺不說輪班兒嗎？又不是不要你跟了去。」

「輪班兒是後來改的口。他當時心裡只想著他的『寶貝』。話說了出來，才知道自己露了馬腳，說『輪班兒』，就好比可憐我，分點湯湯水水給我喝，我可不稀罕。」

曹震想借此機會，攜妾另住，這已是很明白的一件事，秋澄亦無法為他辯解；但覺得錦兒聽自己的勸，改變了對曹震的態度，這一點決不錯；而且以後亦仍須如此。

於是她說：「你別傷心！我說過『柔能克剛』。現在不管怎麼樣，他總還是尊重你的。老實說，能這麼平心靜氣，跟你好好商量，是因為你變得講理；倘或你仍舊跟從前那樣不受商量，他就會在肚子裡作工夫，到事情成功了，把你留在城裡，帶了翠寶上任，你又如之奈何？」

「為什麼該我留在城裡？」錦兒憤憤地問。

「你真糊塗，不把你留在城裡，親戚家紅白喜事，翠寶能出面去應酬嗎？」

這一說，錦兒氣消了一半，「到底我也有比她強的地方！」她昂起頭說。

大野龍蛇第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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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這一天衙門開印——京官與外官一年的假期是一個月，封印日期照例在十二月十九、二十、廿一這三天中，早由欽天監選一個最適宜的日子報到軍機處，咨會在京各衙門及各省，到期一律封印，整整一個月後復又開印；上年封印在十二月二十，所以新年開印是在正月二十。

但內務府的情形不一樣，自封印至開印期間，仍舊很忙，因為這一個月恰好是新年，內廷行走的事務特多。不過封印以後是輪班，開印之後就都得上衙門。有的本來無事，只為看看多時不見的同事，也趕了來。曹震就是如此，他有幾天很忙，晚上得宿在內務府；但一過元宵，總有十天的清閒，這天卻特意去湊熱鬧，為的是跟新年中沒有見面而平時交情不錯的十來個同僚去打個招呼。

不想，他還是去對了，一進大堂便有蘇拉迎上來說道：「曹二爺，你快請吧！海大人問了你好幾遍了。」

「喔。」曹震便匆匆與要見的幾個同事先打個照面，說一聲：「回頭談。」匆匆趕到堂官起坐的那間花廳；自「掌印鑰」的來保起，全班內務府大臣都到了。

一一請安見了禮；來保說道：「那篇壽序，我已經先讀為快；聽說是雪芹的手筆。」

「是！」曹震在這場合不便叫「來爺爺」，只用官稱：「請來大人指點。」

「很好！我很高興，真難為他。」來保說道：「幾時叫他來見我。」

「到下個月初七那天，會給來大人來拜壽。」

「那天人多，說不上話。你叫他這幾天來。」

「是。」

「通聲，」海望接口招手：「來，來，我有點事跟你談。」

「是。」

曹震跟著海望到一間空屋，相將落座，海望雙臂往桌上一靠，湊過臉來問道：「康熙爺六次南巡，前面五次不說；第六次我剛出來當差，也沒有趕上。府上接過好幾回差，我想跟你打聽打聽。」

康熙六次南巡自二十八年開始，最後一次在康熙四十六年；曹震只有十歲，「那時我還小。」他說：「不懂甚麼，反正碰來碰去是紅頂花翎就是了。」

「那總聽家裡人談過吧？」

「那可聽得不少。」曹震答說：「不知道海大人要打聽甚麼？」

「要打聽的事很多。」海望想了一下說：「先談戲吧！都是些甚麼？」

「崑腔。」曹震毫不遲疑地答說。

「康熙爺聽得懂嗎？」

「怎麼聽不懂？」曹震答說：「像《還魂記》、《桃花扇》，康熙爺熟得很；戲子唱錯了，他會告訴侍衛，傳旨改過來。」

「戲班子呢？」

「我們家就有兩個班子；蘇州織造李家，也是我們親戚——。」

「我知道。」海望打斷他的話說：「蘇州織造的班子，也會到江寧去唱嗎？」

「會。不過不是整個班子挪過去。」曹震回憶著說：「有一回康熙爺在蘇州，李家的班子有個小旦叫梅官，唱《鐵冠圖》的《刺虎》，出色得很。康熙爺就說：《鐵冠圖》是曹家的戲——。」

原來曹寅編過一部傳奇，名為《表忠記》，又名《鐵冠圖》，自李自成起事至崇禎殉國、李自成破京，一共四十四齣，描寫賢相名將、名士美人，都歸於忠孝義烈，其中有一齣叫《刺虎》寫一個宮女費貞娥，自居為「女專諸」，手刃李自成的大將「一隻虎」；李煦家的戲班子中，當家的小旦梅官，便曾在御前獻演過費貞娥。

「康熙爺對李織造說：『我到江寧，曹家當然要演鐵冠圖給我看。他的班子比你強，角色整齊，砌末也講究，可惜沒有好的旦角；你叫梅官跟了去，讓曹家的班底給他配刺虎，一定更好。』」曹震又說：「還有一回，康熙爺問先叔祖：『你怎麼不演《長生殿》這本戲？』先叔祖下過工夫，只為『可憐一曲長生殿，誤盡功名到白頭』，孝莊太后大喪的時候出過事，怕犯忌不便演；直到奉了旨才敢搬出來。」

「嗯，嗯，」海望又問：「有別的戲沒有？」

「聽說在揚州演過弋陽腔跟高腔，詳細情形就不清楚了。」曹震又問：「當今皇上對詞曲很內行，莫非不喜崑腔？從沒有聽說過啊！」

「不是。」海望將聲音壓得極低：「後年南巡，完全是為了皇太后六十萬壽，陪著去逛逛。這位老太太聽不懂崑腔，說一聽『水磨腔』瞌睡就來了；所以皇上交代，要弄些甚麼皇太后愛聽的戲來伺候。通聲，你有甚麼主意沒有？」

曹震怦然心動，能攬下這個差使，又有好處又能玩，真是一個絕好的差使；因而凝神靜想了一會答說：「這得找揚州鹽商。」

「他們有辦法？」

「我不敢說準有辦法。」曹震答說：「不過我可以說一句，如果揚州鹽商沒有辦法，那就誰都沒有辦法了。」

「為甚麼呢？」

「揚州有各式各樣的戲班，叫做『亂彈』。迎神賽會，各地的戲，像湖北的羅羅腔、安慶的二黃、句容的梆子都會來趕生意。不過戲箱、砌末都土得很，只能唱草台戲。」

曹震一口氣說到這裡，覺得有些口渴；海望急忙起身，親自去找蘇拉備茶為他解了渴，再聽他繼續往下談。

「不過，海大人，你別看不起草台戲！戲班子的規矩，都是中秋節『團班』，第二年五月裡報散，因為天氣一熱，聽戲的、唱戲的都受不了。可是，到端午一過，崑腔散了，草台戲不散，名為『火班』。你老想，草台戲不受歡迎能不散班嗎？」曹震喝口茶又說：「至於『土』是土在戲服破爛，砌末不成玩意，那好辦，花錢好了。自有揚州鹽商報效。海大人不必費甚麼勁，就能把差使辦得極漂亮。」

「好極！」海望大為興奮，站起來拍著曹震的肩說：「老弟，我找對人了！這趟差使要靠你，才能辦得漂亮。」接著又問：「今兒晚上有空沒有？」

「有兩個飯局，不過不要緊。甚麼事，請海大人吩咐好了。」

「那，你就別走了。回頭咱們一塊兒到來公館商量去。」

曹震答應著，先派跟班去辭謝了晚間的兩個飯局；到得未末申初，隨著海望一起到了來家，換了便衣，從從容容地開始商談。

「後年皇太后南巡萬壽，是早就定議的。」來保說道：「不過因為金川的軍務，不便提南巡的話，如今傅中堂凱旋班師，等他一回了京，接下來就是辦這件大事；昨兒皇上召見，交代了好些話，包裡歸堆一句話：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因為是替皇太后慶壽，不能不鋪張；又因為金川用兵，花的錢太多了，南巡的經費不能不省。」

海望為曹震解釋了「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句話以後，轉臉向來保說道：「剛才通聲出了一個主意真高！替皇太后慶壽的戲文、煙火、百樣雜耍，很可以責成揚州的鹽商伺候。」

「這個主意好！」

「通聲，你把揚州『亂彈』的情形，跟來公說一說。」

「是。」曹震已在心裡籌畫過了，此時所說的情形，比剛才跟海望所談的，更為詳盡，也更為有條理。

「揚州鹽商報效南巡盛典，是有康熙年間的成例可循的，只要上面授意，他們沒有一個不踴躍從事的，不過，報效了要落得一個『好』字。花錢才算花在刀口上。康熙年間有過好幾次例子，一種是費心費力預備好了的玩意，上頭不見得賞識；一種是從中有人作梗，預備好了的東西，根本就沒有機會拿出來，那樣子把他們的心涼透了，下一回再要他們報效，就絕不會起勁。」

「說得是！」來保深深點頭，「皇上南巡絕不止這一回；三、五年以後又會再舉，那時候辦差的如果仍舊是咱們這些人，就不能不在這一回先留下餘地。」

「所以，我覺得應該請通聲來幫忙。」海望接口說道：「我看，不如先跟和親王回一回，派通聲一個嚮導處的差使。」

和親王總辦南巡的差使，雖未見明旨，但已奉面諭；而嚮導處則照例為巡狩的先驅，早在幾個月甚至一年以前，預遣蹕路大臣，率領嚮導處並徵選八旗及內務府深明輿圖人員，勘查巡狩所經的程途，乘輿所至，何處安營、何處打尖，道路橋樑應如何整治，都由嚮導處決定，飭令地方官照辦。這是個出了名的美差，地方官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因為需索供應稍不滿意，就可輕易地為地方官出一個極大的難題，說某處要開一條路，某處要建一座橋，而此路此橋，是否為蹕路所經，地方官是不敢問的。

海望的意思是，派了曹震嚮導處的差使，便可作為先遣人員，到揚州跟鹽商去接洽一切；來保覺得不必如此辦，直接由內務府派到揚州出差，豈非更為簡捷？因而說道：「這一層咱們再琢磨。先談通聲到了揚州幹點兒甚麼？」

於是曹震不慌不忙地提出了他的辦法，第一步是說動鹽商報效；第二步是助鹽商整頓草台戲，除了理舊戲、製行頭、造砌末，訓練一班新角以外，還要新編幾齣祝壽應景的吉祥戲。至於到得南巡的御舟，一入揚州境界，不妨按照慶賀萬壽「點景」的辦法，沿路設戲台，分段承應，御舟過處，笙歌不斷。大概隋煬帝臨幸江都，亦無此繁華熱鬧。

來保與海望聽得非常出神；同時亦不約而同地想到，除了這樁差使以外，另外還有些應該預備的事，亦大可委託曹震，一併辦理。

「康熙爺六次南巡，我隨扈過兩次。」來保說道：「有件事我很看不慣；江北不比江南，運河兩岸雜七八糟的樣子，真是不堪入目。通聲，你倒想想看，有甚麼好法子，可以遮一遮眼？」

曹震一楞，想了一下問道：「來爺爺隨扈的是那兩次？」

「我想想看。」來保屈著手指數了一會，「是第三次，第五次。」

「那就怪不得來爺爺不知道了。」曹震說道：「康熙爺最後一次南巡之前，就有人想到了，遮眼的法子很妙；凡是看不過去的地方，都用磚疊一道牆，中間留空，以便通風，而且也省料。牆後面栽爬山虎、牽牛之類的東西，藤蘿蔓延，看上去一片青翠。花費不多，效用很大。後年今上南巡，當然如法炮製。」

「原來已經有了這個妙法。好極，好極！」來保又說：「通聲，你回去以後，悄悄兒預備行李，等我的通知。」

「是。」曹震忽然想起，「四家叔本來有去勘查行宮之說，不知道這個差使還派不派？」

「要派的。不過和親王府還沒有驗收，得緩一緩。」

「那麼，」曹震又問：「甚麼時候驗收？」

「也快了。傅中堂三月到京，大概就在那時候。」

「其實，」海望接口說道：「這個差使派給通聲，豈不省事？」

「謝謝海大人！不過，」曹震急忙推託：「我在揚州要幫著他們整頓草臺戲，實在分不開身。」

「咱們別過問了。」來保向海望說道：「這是和親王酬謝曹老四，才挑了他這個差使，咱們似乎不便管。」

海望點點頭不作聲；曹震看看別無話說，起身告辭，卻又想起一件事來，還得問一聲。

「來爺爺，我想帶一個人去，不知道行不行？」

「誰？」

「雪芹。」

「他不是跟著你四叔去嗎？」

「是的。」曹震答說：「家叔動身還早，我想先帶雪芹到揚州辦事；隨後再讓他回到家叔身邊。」

「這是你們一家子的事，愛怎麼辦怎麼辦，不必問人。」

聽得這樣說，曹震越發放心，興匆匆地回家，將這意外機緣說了給妻妾聽，也都替他高興。

這天是翠寶當夜，錦兒一個人在燈下獨坐，想到許多事，都得跟曹震商量以後才能定主意；但蓬山咫尺，卻不能去叩翠寶的臥房，因而想到曹震跟她在枕上，一定在細談揚州之行；而自己是向隅了。

轉念及此，心裡越發酸溜溜地不舒服；一夜沒有睡好，索性不想補睡，天剛亮便已起身，等翠寶開房門出來，她已經把頭都梳好了。

「二奶奶這麼早！」

「我得到太太那裡去。」錦兒答說：「二爺說走就走，咱們這位秋姑奶奶的終身大事，可不能丟下不管，我得跟太太去要個主意。」

對秋澄的婚事，曹震倒非「丟下不管」，昨晚上跟翠寶已經談過了；但她覺得不宜由她來轉告，只悄悄地喚醒曹震，告訴他有這回事。

於是曹震起身來看錦兒，談到秋澄的事，他表示馬上要跟仲四去商量，要把文定、捐官、置產這三件事，盡快辦妥；等跟仲四談妥了細節，再跟馬夫人去談。

「你不能倒過來。」錦兒說道：「得先問問太太的意思，細節是咱們這兒談妥了，再通知男家照辦。」

「這也不錯。」曹震說道：「不過，你也不必一大早就去，把雪芹找了來談就是。」

「那不又多一重周折，不如我去了跟太太當面談；有甚麼不能定規的地方，就近問一問秋澄，豈不省事？」

曹震原來打算著想把仲四找來吃午飯，談論那三件大事；同時，他也要籌畫檢點行裝，這一來整個計畫都落空了。

「我們一起去吧！」曹震說道：「反正今兒不上衙門。」

這倒未始不可。原來錦兒是急著要去看秋澄，而且也是為她自己的事，要向秋澄問計。夫婦倆一起去了，曹震跟馬夫人、曹雪芹自然有一番長談，那就正好抽空去找秋澄。

等將曹震的意外機緣，略述梗概以後，錦兒問道：「先談你的事，還是先談我的事。」

秋澄知道她的事是甚麼；立即答說：「自然先談你的事。你說吧！」

「他們昨兒晚上，大概在一個枕頭計議了一宵，不知道是怎麼算計我？」

「嗐！」秋澄大不以為然，「你別老存著——。」她縮住了口。

「你是說我存著小人之心，是不是？」錦兒說道：「我倒但願他們是君子之腹。閒話少說，你看，我要不要爭？」

「爭甚麼？」

「揚州啊！」

秋澄想了一下明白了，還是為了誰該伴著曹震、誰該看家那件事。她心中琢磨，錦兒並非氣量小的人，她一再以此為言，說不定城府甚深的翠寶，真的在暗中有甚麼算計。自己不能盡勸她當賢妻；因為曹震此去，說不定要等後年南巡以後才能回京；兩年的睽隔，感情一面淡、一面濃，將來弄成個尾大不掉的局面，豈不是害了錦兒？

於是她先問說：「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要看我們二爺怎麼說？如果他膽敢說要帶她去，我就非爭不可。」

「震二爺那會這麼傻？」秋澄說道：「我想他一定會尊重你。」

「你說他會以退為進，叫我去？」

「即令不是如此，也一定是跟你商量的語氣。」秋澄已經想好了，「你們誰也不吃虧，一人一半；如果震二爺去一年，你們每人六個月；如果半年，每人三個月，就像放稅差的『派代』那樣。」

「那麼，誰先去呢？」

「當然是你。」秋澄為她想得很週到，「這話你自己不便說，我請太太來交代震二爺。」

「好！」錦兒說道：「昨兒晚上，我氣悶了一夜，一直在想，最好馬上來跟你商量，果然是你的辦法多。事不宜遲，你現在就跟太太去咬個耳朵。」

秋澄實在不想去，因為明知道曹震跟馬夫人在談她的事，一闖了去，必有些話當面問她，而且不容閃避，那不是自陷於窘境。但如畏縮不前，必又惹錦兒取笑；再說，為了錦兒著想，亦真是事不宜遲，萬一曹震先談到這一點，說要帶翠寶去，而馬夫人又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那一下，生米煮成熟飯，要挽回就很難了。

考慮了一會，想到了一個主意：「我去是去，你得想法子把震二爺調出來。不然，」她說：「我怎麼敢跟太太咬耳朵？」

「可是，」錦兒躊躇著說：「我無緣無故把他調出來，不明顯著無私有弊嗎？」

「你不會編個理由嗎？」

「這個理由不好編，必得很緊急，又必得避開太太私底下跟他談。」錦兒突然想到，「有了，我就說你要我轉一句話。」

「你說我甚麼？」秋澄問說：「你別信口開河。」

「你放心。是談房子的事。」錦兒又問：「雪芹呢？又到琉璃廠去了？」

「可不是。也快回來了。咱們走吧！」

於是一起到了馬夫人那裡，錦兒卻不進屋，只站在房門口喊道：「二爺，你請過來！」

曹震便起身跟著她到了走廊上，站住腳問：「幹嗎？」

「你跟太太談了些甚麼？」

「不談秋澄的事嗎？」

「秋澄的事有三件，你談的是那一件？」

曹震不知道她是故意拖辰光，奇怪地問道：「那一件都得談。怎麼，有不能談的事嗎？」

「不是甚麼不能談。剛才秋澄跟我說，房子的事要看雪芹的意思；你跟雪芹談好了。」

「這也奇了，又不是雪芹置產。」

「一點都不奇。」錦兒說道：「她雖嫁了出去，自然希望常有娘家人來；如果是雪芹喜愛的地方，或者是他常去的地方，譬如琉璃廠一帶，順道經過，就會常去坐坐。」

「好吧，我知道了。房子的事，咱們這會就別跟太太提了。」

說完，夫婦倆進屋；馬夫人便問：「通聲，你這回去揚州，要待多少日子？」

「那可不一定，我想，最少也得半年。」

「這可不能沒有人照應。或是你媳婦，或是翠寶，總得帶一個人去。」

「是。」

馬夫人接下來又問：「你打算帶誰呢？」

「還沒有琢磨到這上頭。」曹震看馬夫人有干預之意，落得討好：「太太看呢？」

「應該先帶你媳婦去。住長了總有應酬，有些地方翠寶不便出面。」馬夫人接著又說：「半年以後，如果還不能回京，讓翠寶去換班，省得大家都惦著。」

「是！我先帶姪兒媳婦去。半年以後，如果公事未了，讓她回京來看太太。」

「就這麼說了！」馬夫人又問：「你打算甚麼時候去看仲四掌櫃？」

一聽這話，站在後房門口的秋澄，一閃而沒；曹震笑一笑說：「我回頭就去。」

「好！你跟他說，喜事雖不必太舖張，可也不能太馬虎。」

「這，太太就別操心了。」錦兒接口說道：「咱們想馬虎，人家還不願意呢！」

馬夫人點點頭，然後向曹震說道：「你有事就先請吧！我得跟你媳婦，好好兒核計、核計。」

「我這會兒去看仲四。晚上我再來。」

「對！到了晚上，咱們大概也談好了。你回來吃晚飯，咱們再商量。」

等曹震一走，馬夫人將錦兒帶到臥室，真個關緊了房門密談；談的當然是秋澄的喜事與曹雪芹的行止。

「剛剛通聲跟我說，要帶芹官一起走，那口氣就像我一定會答應似地，我就不好說甚麼了。本來他要跟四老爺去南邊，是定規了的，不過，有秋澄的喜事，情形不大同了，總得把她送出門才能走。」馬夫人略停一下又說：「這話我一直擱在肚子裡沒有說，是因為四老爺的事，尚在兩可之間，就算和親王府的工程交了出去，等上頭把差使派了下來，也還有一段日子，喜事也許已經辦過了，萬不得已，還可以讓芹官晚些日子趕了去。如今像通聲告訴我的，說走就得走，這兒的喜事怎麼辦？」

馬夫人一口氣說了下來，錦兒已經在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了；等到話完，她也想定了，當即說道：「震二爺一廂情願，只顧自己；太太別理他，等辦了喜事，再放雪芹走。」

這一說，馬夫人倒又覺得過意不去，「這麼辦，好像也不大合適。」她躊躇著說：「通聲說，芹官一肚子的雜學，幫他辦這種事最好。如果晚去了，不耽誤他的公事？」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

「咱們再想想，也許能有兩全的辦法。」馬夫人另換了一個話題，「下定，當然趁通聲還沒有走，挑好日子就辦了；過門呢？你看甚麼時候？」

提到這一層，錦兒不由得就皺起了眉，「喜酒，大家都想早喝。可是，辦嫁妝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她突然又問：「咱們是照旗下的規矩，還是照咱們漢人的規矩？」

「不管按那種規矩，嫁妝總得辦。」

「那可不大一樣。」錦兒說道：「按旗下的規矩，只要男家糊好了屋子，一切陳設，連炕蓆毡條，都得歸咱們賠送。」

「那用不著，仲老四又不是旗人。」

錦兒點點頭，接著說道：「太太這句話倒點醒了我，辦喜事總是以男家為主；咱們還是照漢人的規矩。」

「不過，也得看情形，參酌一點兒旗下的辦法。這且不談，要緊的是定日子。」

「我看，」錦兒想一想說：「只有酌乎其中，不早不晚，定在八、九月裡。」

「我也這麼想，天氣不冷不熱也正好。到時候，不論四老爺，或者通聲，總得讓他們回來一位，出面主持。」馬夫人說到這裡，怔怔地沈思，不知在想甚麼。

「雪芹——。」就在錦兒剛張嘴時，馬夫人亦同時開口，且同時頓住，錦兒自然讓馬夫人先說。

「我在琢磨，這場喜事，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原來馬夫人是在想這件事。錦兒不知道她的意向，只就自己這面說話：「辦喜事，酒席是大宗，這歸震二爺包圓兒，太太就不用費心了。」

「嫁妝呢？」

錦兒不即回答，想了一會，很謹慎地說：「看男家下多少聘金，瞧著辦吧！」

「聘金我可不要。男家送多少，讓秋澄原封不動帶回去。」

「這似乎也可以不必。」

「不！」馬夫人的意思非常堅決，「非這麼辦不能看出來，咱們是真的把她當曹家的女兒。」

「太太既然要替秋澄做面子，我也贊成。」錦兒說道：「我有兩千銀子的私房，拿來替她添妝。」

馬夫人沉吟了一會說道：「你拿一千銀子好了。」

「我擱著也沒有用——。」

「不！」馬夫人打斷她的話說：「就你這一千銀子，我也不一定用。不過，我得託你一件事。」

「甚麼事？太太吩咐吧！」

「我有幾樣東西，你看看，能找個甚麼主兒變現？」

正在談著，外屋有細微人聲，錦兒的聽覺很靈，知道是曹雪芹回來了。開出門去一看，果然是他；接著秋澄接踵而至。

「收了點甚麼好東西？」錦兒問說。

「空手而回。琉璃廠的古玩字畫都漲了價兒。你知道是甚麼緣故？」

「我怎麼會知道？琉璃廠我一共只到過兩回。你們去的那些地方，我更進門都沒有跨進去過。你說，是甚麼緣故？」

「據說，西邊回來的文官武將，一下子都變得風雅了，東西不問好壞真假，只要名氣大，往往價都不還。」

「那，」錦兒問道：「他們的錢是那裡來的呢？」

「還不是從軍餉上剋扣來的。先不敢拿出來用，如今因為王師奏凱，傅中堂快到京了；皇上已下了好幾道恩詔，上上下下，一片喜氣，不必有甚麼顧忌，才紛紛附庸風雅。」曹雪芹嘆口氣，「唉！打這個仗，真是勞民傷財。」

「你少發牢騷吧！」錦兒轉臉問秋澄：「咱們的飯在那兒吃？」

秋澄知道她有話跟曹雪芹談，當即說道：「擺在夢陶軒吧，我在這兒伺候太太的飯。」

秋澄在此，杏香便可以在夢陶軒照料。錦兒在飯桌上將曹震要出差揚州的始末緣由說了一遍，然後談到曹雪芹身上。

「如今有件兩難的事，你震二哥實在要你去幫他的忙；可是為了秋澄的喜事，又不能沒有你。太太說，大家再想想，或許能想出兼籌並顧的事，亦未可知。」

聽得這一說，曹雪芹便在肚子裡用工夫，等吃完午飯，他已有了主意。

「震二哥說我一肚子的雜學，這話倒不假。不過，我這些雜學，也不必一定到揚州才用得著。」

「這話是怎麼說？」

「我是說，我就不跟了震二哥去，也能幫得上他的忙。」

「那可是太好了！」錦兒高興地說：「回頭你們哥倆，好好兒談吧。」

三十七

到了日落昏黃之時，曹震來了；酒喝得滿臉通紅，但臉上一直浮著笑容，不言可知，跟仲四談得非常投機。不過，他並沒有到馬夫人那裡去；曹家的家規嚴，像這樣子喝得醉醺醺地到長輩面前，縱使不虞呵斥，自己也會覺得忸怩不安。

「雪芹啊！」在夢陶軒，他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這回到揚州，你可得好好兒拿點貨色來給他們瞧瞧。揚州的鹽商是俗中之雅，我給他來個雅中之俗；到節骨眼兒上，一句話就能三年五載吃不完。」

這最後兩句話，聽得曹雪芹直皺眉；錦兒也覺得話不入耳，當時推了他一把，「怎麼著？」她問:「你酒沒有喝醉吧？」

「沒有醉，沒有醉！不過喝得很痛快。」說著，他打了一個嗝。

錦兒便乘這空隙，搶先說道：「有話慢慢兒談。雪芹就不去揚州，也能幫你的忙。」

「不去？」曹震睜大眼問道：「你為甚麼不去揚州？」

「他去了揚州，家裡的喜事怎麼辦？」錦兒不自覺地又露出咄咄逼人的氣勢。

這多少像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曹震的腦筋清醒得多了，回想從海望邀他到揚州去的那一刻開始，一往不復地只是想著此行的樂事，以及曹雪芹如何得力；對於秋澄的喜事，是不是能少得了曹雪芹這樣一個人，竟念頭都不曾轉過。說來實在有點荒唐，也應該慚愧。

看他那些種神情，曹雪芹不免歉然，「反正隨後我還得跟著四叔南下；要說把那些草臺戲整理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總有我使得上勁的時候。」他略停一下又說：「震二哥要我一起去，無非備顧問；有甚麼疑問，這會兒提出來，也是一樣。」

「沒有去看過，也不知道那些戲班子是怎麼個情形，從那裡去提疑問。」

「草臺戲就是草臺戲，無非簡陋俚俗，可以想像得之。」

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你這話說得也是。你能不能擬個條陳出來，砌末、戲詞，該如何改良？還有，你能不能編個兩三齣應景的新戲出來？」

「這，我一時還不敢包攬。你不對此道也是內行嗎？咱們聊個兩三回，也許能聊出一點兒東西來，我再下筆來寫。至於應景的新戲，若說為皇太后慶壽，無非八仙過海、瑤池稱觴之類，內廷多的是這種本子，論場面壯觀，戲服華麗，角色齊整，民間萬萬不及，不必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在我看，所謂應景二字，要放寬了來看，頌揚皇上的孝思、關懷國計民生，都是南巡這個題目中的應有之義，不妨用作題材。」

「是啊！不過，你也不能淨說不練，那些題材好，不錯，本子呢？你得拿本子出來。」

「震二哥，你別忙，我說這些話，心裡自然有個打算。」曹雪芹不慌不忙地說：「大凡這些應景的戲，要講究三個字：短、明、厚。」

「長短的短？」

「是的。」曹雪芹說：「臨時承應的戲，長篇大套，不但費事，而且要顧到上頭有沒有工夫來看。」

「嗯，嗯！」曹震忽然變得很興奮了，「你說這話就得竅了。明呢？要簡明：是不是？」

「一點不錯，要一看就懂。而且篇幅既短，也沒法兒細敘來龍去脈，所以非簡明不可。」

「那麼厚呢？」

「這個字最難！厚是要味道厚。既短且簡，往往味道薄了；味能不薄，才算上乘。」

「聽你的話，倒頭頭是道。不過——。」曹震沒有再說下去；言外之意，是顧慮曹雪芹能說不能行。

「我有個朋友，姓楊。」曹雪芹說：「震二哥，你幾時有空，咱們去看他；他有幾個本子，照我看，短、明、厚三字，庶幾近之。」

曹震欣然同意，「明天不行，仲四還有事；後天也不行，我已經有約了。」他想了一下說：「準定大後天吧。」

「上午還是下午？」曹雪芹說：「我看下午吧，等他衙門裡散出來，邀他小坐。」

「他在那個衙門？」

「實錄館。」

正在談著，馬夫人得知曹震來了，打發丫頭來請，於是一起前往；馬夫人開門見山地問：「你們談得怎麼樣？」

「很好哇！」曹震答說：「仲老四只有一句話，一切聽咱們的。另外有兩件事，是他自己的意思；第一件是聘金，他預備送一萬銀子，兌算成金葉子送來。我當然得客氣客氣；到底怎麼樣，還得請太太的示。」

「這一層，我已經跟你媳婦談過了。他送多少是他的事，反正我原封不動讓秋澄帶回去。」

馬夫人怕曹震還要相勸收納，所以又加了一句：「這個主意已經定了，決不會變。」

「這也是咱們曹家的面子。不過，金葉子到底帶去了沒有，外人不知道，顯不出咱們的氣派。這一層——。」曹震沈吟著說：「有了，他這一萬銀子，讓他在日昇昌立個摺子，連圖章一起送了來；將來讓秋澄照樣帶回去，那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也好！」馬夫人又問：「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已經讓我謝絕了，不過他倒真是一番至誠，我不能埋沒他，得跟太太回一回。他是提到咱們家在鮮魚口的那座住房——。」

原來雍正五年曹頫因虧空公款，抄家貼補時，在京城前門外鮮魚口有一所住房，亦沒官發賣。仲四不知道怎麼知道了這回事；正好那所住房的買主因為經商虧蝕，有意出售，索價只三千五百銀子。仲四覺得物歸故主，也是美事，想買下來作為聘禮之一，問曹震意下如何？

「你怎麼說呢？」

「我說：『美事倒是美事，不過你買了來作為聘禮送我們曹家，事就不美了。』他一聽這話，趕緊跟我賠不是；他的話很老實，他說：因為結這門親事，在他實在覺得太高攀，總是在想，怎麼能表一表他的心意，以至於有些想法欠檢點。」

「嗯，嗯，好！」馬夫人很注意地問：「那麼，那所房子呢？咱們自己該買下來啊。」

「是。我想跟四叔去商量，或是他買，或是我買，或是合買。買下來作為祭產。反正我已託了仲老四了，房子不會讓給別人。」曹震接著又說：「至於他另外置產供秋澄住這件事，要看雪芹的意思了。」

「怎麼要看我的意思？」曹雪芹插進來問說。

「那是秋澄的意思。」錦兒代為回答，「她說，你願意挑在那兒就那兒。以前不跟你談過嗎？」

曹雪芹自然記得，以前談的是，為了仲四照料買賣方便，不宜住內城，此因天黑閉城門，住外城的進不來，住內城的也出不去，必得到子夜開城門，方能回家，謂之「倒趕城」。

若住外城，為了秋澄歸寧方便，以靠近宣武門為宜，而又以琉璃廠附近，更為合適，因為那裡是曹雪芹常到之處，順路歇腳，聚晤的機會就多了。

他很奇怪，早就談妥了的事，秋澄何以又重提一遍。當然這也不必去查問，他只是將原來的意見，重新再說一次。

不過，在曹震卻還是初聞，「我知道了。那裡的房子好找；我託人找它兩三處等你跟秋澄去挑。」他略停一下，問到曹雪芹那個姓楊的朋友的來歷。

「此人名叫楊潮觀——。」

這楊潮觀字宏度，號笠湖，江蘇無錫生，幼年有神童之稱。鄂爾泰在雍正初當江蘇藩司時，曾有一次盛舉，召集江寧以西、江蘇巡撫所管轄的七府士子，在蘇州會課，楊潮觀只得十四歲，而所作的詩，為鄂爾泰拔置前列，一時傳為佳話。

乾隆元年丙辰恩科，楊潮觀中了舉人，但會試卻連番不利；那時開實錄館修雍正實錄，鄂爾泰充任總裁，便為楊潮觀補了一個名字。雍正實錄告成，保舉勞績，楊潮觀以知縣任用，但他志在兩榜出身，請鄂爾泰將他改為內閣中書，仍在實錄館當差，一直至今。

「楊笠湖比我大不了幾歲，我們很談得來。他喜歡詞曲，題材是借他人杯酒，澆自己塊壘，亦就是借古喻今；所寫的雜劇，亦真亦假，不論置諸案頭來讀，陳諸筵前來演，無不妙到顛毫。」

「這是你讀書人的看法。」曹震說道：「既然是演給太后看，曲文總要像白香山的詩那樣才好。」

「當然要雅俗共賞才好。」曹雪芹說：「這會兒咱們也無法細談，等大後天跟楊笠湖見了面就知道了。」

「好！」曹震沈吟了一會說：「如今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咱們得一天做兩天的事，我明兒一早去看仲四，順便託人去找房子；中午咱們見個面接接頭。」

「是了。我在家聽信兒。」

第二天中午，曹雪芹剛坐在飯桌，曹震派人來請曹雪芹，到眾春園去喝酒，說在座的還有仲四。

曹雪芹欣然投箸，套上一件「臥龍袋」，出門赴約。眾春園在宣武門內象房橋，與噶禮胡同棑距不遠，安步當車，很快地就到了。

這眾春園開設在明末，是一家百年老店的館子，康熙初年詔舉「博學鴻詞」，海內名士，以此為聚會之地，文采風流，照耀一時；但眼前卻只是一家極普通的飯館；規模不大，一踏進去，便能發現曹震與仲四。

「仲四哥，」曹雪芹很親熱地問訊，「年過完了，又該忙了吧？」

「託福，託福。」仲四答說：「我的買賣已經交出去了，如今是忙我自己的事。請坐，請坐。你喝甚麼酒？」

「隨便。」曹雪芹坐了下來，一看四方桌子，四副杯筷，便即問說：「還有那位？」

「板井胡同的祝老七。待會兒才會來；咱們不必等他，先吃吧！」仲四抬一抬手，將跑堂喚了來，關照「上菜」。

「祝家的市房很多，我特為請了他來，問問有甚麼合適的房子沒有？」仲四又說：「祝老七我多年的好朋友；芹二爺愛怎麼樣的格局，儘管跟他說好了。」

「我怎麼能亂出主意？」曹雪芹看著曹震笑道：「仲四哥置產，怎麼要問我？這不弄擰了嗎？」

「無所謂，反正秋澄是託了你的。」

「這還差不多。」曹雪芹又說：「不過，最後還是得等她來看中意了才算。」

「怎麼樣都可以。」仲四舉杯道聲：「請！」

三個人一起興乾了一鍾花雕，曹雪芹一面執壺斟酒；一面問道：「祝家這兩年又發了大財了吧？」

原來崇文門外板井胡同祝家，自前明以來便經營米業，號稱「米祝」，殷實非凡；凡遇大征伐，轉輸前方的軍食，都歸他家承辦。這幾年金川用兵，自然又做了幾年的好買賣，所以曹雪芹有此一問。

「是啊！不過，他家額外的開銷也不輕。」

是何額外開銷？主人不言，客人亦不必問，供應軍食，兵部、戶部當然要打點；此外工部、內務府都有關連，一個照應不到，貽誤軍需，非同小可。

席間閒談，由米祝談到真正殷實富厚之家，那就只聽仲四一個人的話了。四十年保鏢生涯，走南闖北，十八行省，沒有一省他不曾到過；通都大邑，亦只是未到過成都，所見所聞，足資談助。不過，仲四為人謹慎矜持，最講究守分，過去總自覺跟曹家隔了一層，所以飲宴場合不肯高談闊論；如今將成至親，又知道曹雪芹素性好奇，最愛聽佚聞異事，這心理上的一層隔閡一打破，就變得很健談了。

「要說天下殷實的人家，莫如山西。」仲四說道：「有一家複姓尉遲，唐朝尉遲敬德的後人，他家的銀子，回爐鎔成大方磚，隨便擱在牆腳下；不怕偷？不怕搶！因為搬不動。」

「這我也聽說過。」曹雪芹說：「那些銀塊四個人都抬不動，所以有個名稱，叫做『氣死賊』。」

「尉遲家不知道怎麼發的財。還有一家姓亢，發的是橫財，撿了李自成的財寶。據說，當年攝政王多爾袞入關，李自成匆匆忙忙沿大路望西南走，由望都、正定出娘子關入山西；後面的追兵追得緊，行李太重，走不快，李自成下令『丟包』，一則騾馬大車輕了，自然就走得快了；再則追兵貪圖撿東西，當然就走得慢了——。」

「慢點，仲四哥，」曹雪芹打斷他的話問：「李自成沿路『丟包』，讓官軍撿走了；山西姓亢的又那裡去發橫財呢？」

「我的話，還沒有完。丟給官兵，都是零碎東西；等出了娘子關，經太行山，山路偪仄，非大丟特丟不可了。據說是丟在一處山窪子裡，姓亢的是得的這一份橫財。」

「是這樣！」曹雪芹說：「亢家經營票號起家，原來他的本錢是李自成的。」

「也不光是經營票號，也開當舖。那年我走鏢路過山西平遙，聽人談了一段掌故，很有意思。」仲四喝一口酒，從從容容地說道：「大家都知道，天下的典舖，都是徽州人開的；不拘誰出本錢，都得請徽州人來當朝奉。有一年，一個姓汪的朝奉，不識行情，到亢家附近去開了一家當舖，第一天就有人來當一尊金羅漢，一千兩；第二天照樣又是一尊，如是者一連兩個多月，這家當舖的『架本』只得十萬銀子，轉眼之間，就要完了。姓汪的大起恐慌，問來當的人：『你這金羅漢還有沒有？』芹二爺，你知道他怎麼回答？」

曹雪芹心想，羅漢號稱五百，自然還多得很。但聽人談秘，最忌揭穿了謎底，因而答一句：「不知道。」

「五百！」仲四揸開五指，將手一伸，「當了八十尊，還有四百二。汪朝奉這才知道，是故意來跟他為難的，再一打聽，才知道是亢家的東西。趕緊貼出紅字條去，即日歇業，請當主來取贖。不過，也沒有虧本，亢家根本不必來當的，當了只是白貼利息。」

「他家白貼利息，也就是讓汪朝奉沾點光，不白來一趟。有錢人做事，非得這麼忠厚，才能長久。」曹震看著曹雪芹說，「你總要記住這一點。」

曹雪芹沒有理他的話；他有一個極大的疑團，要問仲四：「亢家富名在外，莫非汪朝奉荒唐到如此，不打聽打聽？」

「芹二爺這話問得細。不過，我倒要請問，京裡有多少人知道『米祝』的底細？」

「嗯，嗯，亢家是深藏不露。」

「一點不錯。要知道藏龍臥虎之地，龍要藏，虎要臥，才能久。」仲四又說：「京城裡經商致富的人家，像查家、盛家，常常出事，尤其是都老爺，最愛找他們的麻煩；而何以『米祝』從不鬧新聞？就是在這藏字上頭得的力。」

「仲四哥這話很有味道。」曹雪芹不斷點頭，但不免仍有疑問：「查家、盛家的人，常掛彈章，是因為他們好結交士大夫的緣故。祝家作這麼大的買賣，供應軍食又得跟公家打交道，他們不結交士大夫行嗎？」

「行！」

「怎麼行？」

「不結交大官，不會結交部裡的書辦嗎？」

就這時聽得一片「七爺，八爺」的聲音，曹雪芹轉眼向外，只見眾春園的掌櫃，夥計所招呼的「七爺」，約莫四十開外年紀，身穿灰布棉袍，上套一件青布臥龍袋，頭上一頂小帽，亦是青布所製，驟看服飾，真是土氣十足；但到走近了，才看出藏在手掌中的大拇指，上戴一個玻璃翠的班指，少說也值三千銀子——不言可知，這就是祝老七了。

祝老七非常本分，在仲四引見時，一定要向曹家兄弟請安，曹震連連遜謝；曹雪芹則照樣還禮。亂過一陣，坐定下來；仲四讓祝老七點菜，他要了個「炸肫」。點這個菜，表示不能久坐；因為炸肫最快不過，要不了幾句話的工夫，就能上菜。

等炸肫上桌，照例的一套寒暄剛好結束，祝老七挾了一個「去裡兒」的肫，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說道：「我得向兩位曹二爺告個罪，舍間有浙江來的幾位遠親，實在分不開身，不過仲四哥交代；又說要看房子，我不敢不來見一見。我有幾處市房，都開在這張單子上，隨便看。」說著，掏出一張梅紅箋，交到仲四手裡。

「好！交給我吧。」仲四抬眼看著曹震說：「他家有遠客，震二爺，我看放他回去吧！」

「是，是，請便。」

「改一天，我做個小東，請兩位曹二爺賞光。」

「好！」曹震答說：「一定要來叨擾。」

「震二爺，你請坐，我來送。」

等仲四送客回來，手裡多了一個小手巾包，順手遞給曹震，當然還有交代。

「這是一扣一萬兩銀子的存摺。震二爺，你請打開來過一過目。」

曹震便打開手巾包，一扣簇新的存摺，上寫「秋記」二字；裡頁寫明年月日，「存銀庫平壹萬兩，按月照市行息。」存摺後面有個花押圖書，一時看不清寫的甚麼字。

「我暫且收著。」曹震說道：「行聘似乎該有一個禮節，咱們再談吧。」

「是，是！我聽招呼。」仲四答說：「要我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一段就算交代了；曹雪芹問：「這祝老七原籍是浙江？」

「浙江紹興。」

「浙江紹興？」曹雪芹興起一種無可名狀的奇異之感，不自覺地問道：「天下州縣幕友，大多是紹興人；聽說六部書辦，祖先亦大都是紹興人，這祝家先世，莫非亦是幕友，或者書辦出身？」

仲四無法回答他的疑問；曹震對他的疑問，根本不感興趣，管自己問道：「祝家的市房在那些地方？」

仲四便將那張單子取了出來；看都不看地遞給曹雪芹說：「芹二爺，請你跟秋小姐斟酌。」

曹雪芹實在是感動了，「仲四哥，」他說：「你對我的這個稱呼，於禮合不合，姑且不論，反正是不是叫遠了，你總想過吧？」

「嗯，嗯，那叫甚麼呢？」

「雪芹！」

仲四面色鄭重地想了一回說：「那我索性親近了，我管芹二爺你叫芹弟弟，行不行？」

「行？怎麼不行。」曹雪芹又說：「這一來，我對你的稱呼也要改了，我管你叫四哥。」

「我很高興你這麼叫。」仲四很親熱地喊一聲：「芹弟弟。」

「四哥，」曹雪芹說：「你早該這麼叫了。」

照祝老七所提供的住房目錄去看房子，除了曹雪芹與秋澄以外，還有馬夫人與杏香。這是馬夫人一時興起，同時也附帶辦一件馬夫人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到正陽門外，「月城」西首的關帝廟去燒香。

京中不知多少關帝廟，獨數這一座最神異。清朝最崇敬關壯繆；但這一座關帝廟，在明朝就很著名，據說明成祖北征塞外時，軍前每於黃塵漠漠之中，見有一尊神道，為大軍前驅，赤紅臉，五綹鬚，手持青龍偃月刀，狀貌與關帝廟中的塑像相同；所奇的是，坐騎不是赤兔馬而是一匹白馬。

及至凱旋班師，京中傳出一則異聞，說某一民家所畜的白馬，當御駕親征出師之日起，突然自馬廄奔至中庭，挺立不動，馬身不斷出汗，直至黃昏方食。日日如是，直到回蹕，方回馬廄。這段異聞傳入禁中，明成祖詔建關壯繆祠，就是正陽門外的這座關帝廟。

由於月城的面積所限，這座關帝廟的廟貌，很不起眼，塑像亦很小。這樣，便又有了兩種傳說。

一種是說明世宗嫌宮內所供關帝法身太小，降旨另裝大像一尊，像成以後，命卜者為大小兩像算命，卜者進言：舊像曾受數百年香火，棄之不吉。因此，明世宗特命移置於正陽門外。

又一說是：明熹宗時，宮中塑關聖像兩尊，一大一小，命卜者推算，結果是：小者福壽綿長，香火百倍；大者不及。明熹宗不信邪，將大像留在宮中，增加祭品，享受香火；小像棄置正陽門外。不久，李闖破京，宮中的大像被燬；而小像的香火極盛，靈異特著。

這座關帝廟之靈，是靈在它的籤。京朝士大夫什九崇信；每逢鄉會試之年，去求籤問前程的不知凡幾。王漁洋就談過他自己的一個故事，說順治十五年戊戌會試以後，他到正陽門外關帝廟去求得一籤：「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頭作釣翁；玉兔重生應發跡，萬人頭上逞英雄」。當然茫然不知所措。到第三年庚子，外放到揚州去作推官，至康熙三年甲辰，升官去職。「江頭」即指揚州。以後由戶部郎中改為翰林院侍讀，至康熙十四年乙卯升為國子監祭酒。這年閏八月，而王漁洋就生在閏八月；「玉兔重生」應驗得極妙。

再有一個就是前兩年的故事，有位狀元散館之前去求籤，籤詞叫做「靜來好把此心捫」，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及至散館考試，試帖詩題是「松柏有心賦得心字」；這位狀元的詩做得很出色，考列高等。及至上呈御覽，皇帝看出毛病來了，韻腳應押「心」字竟而遺漏。皇帝便批了兩句：「狀元有無心之過；試官無有眼之人」。當然，高等是不能夠了。這時那狀元才知道：「靜來好把此心捫」是提醒他莫忘押心字。

這座關帝廟中的籤，有可解，有不可解；而可解不可解，全看各人的會心。馬夫人在雍正初年回京時，曾經到這裡來求過一支籤，籤上是一首五言律詩，其中有一聯是：「落花歸故土，老樹發新枝」，馬夫人認為上一句指抄家歸旗；下一句應該是家道重興的暗示。不久，由於正得勢的平郡王的照應，果然轉危為安，又是一番景象，雖不及三代江寧織造時候的顯烜繁華，但諸事平順，日子倒比在江寧過得還舒坦；因此，馬夫人每年都要來求一支籤，問問一年的休咎，籤上的話有時靈驗，有時毫無影響，但也沒有壞處。

這天到了關帝廟，先燒香，後求籤；馬夫人捧著籤筒，默禱久久，然後將籤筒搖了幾下，往上一聳，甩出一支籤來；曹雪芹從地上拾起來一看，是第三十八籤，便走到一旁去找香火道人，送了一兩銀子的香敬，換來一張籤條。

拿到手裡一看，又是一首五言律詩：「愛爾飄揚意，依人冉冉飛，高低惜芳草，浩蕩弄春暉；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故園風物變，楊柳未應稀。」

「這，」曹雪芹自語著，「似乎那裡見過？」

一路思索著，走回原處；秋澄將籤條接過去唸了一遍，詫異地說：「這不是蝴蝶詩嗎？」

「唸給我聽聽。」

秋澄便一面唸，一面講解；等她唸完，曹雪芹問道：「娘問的是甚麼？」

「你甭管。我自己明白。去吧！」

馬夫人臉色很平靜，心裡卻大為不怡。原來她因為去年平郡王下世，但到過年時，卻另有秋澄的喜事；覺得這一年跟過去不同，既有變化，便有禍福，尤其是秋澄的終身，不卜如何？所以在默禱時，特別提到這一點。

使得馬夫人不怡的是，「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曹雪芹就詩解詩，說這兩句詩，是從「蝴蝶夢中家萬里」的成句中化出來的；但馬夫人別有意會，她認為「有夢常為客」是指秋澄過去的身分與境況，「夢」是夢想她自己應該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他人亦並非看得她低三下四；如今更是名正言順地作了曹家的女兒，但論到頭來，小姐的身分，畢竟還是假的，這便是所謂「客」。這一句解得通，下一句就很不妙了，「無家尚憶歸」的家，當然是娘家；莫非還要遭一場抄家的大禍？

在轎子裡，馬夫人一直在轉著這個念頭；不知何時，轎子停了下來，打開轎簾一看，便是預定要來燒香的延壽寺；這條街就叫延壽寺街，在琉璃廠東北。祝家在延壽寺西，有一所住房；出正陽門而西，按照路程，是首先要看的。

燒過了香，少不得寺前寺後隨喜一番；延壽寺的香火不盛，也不像京師其他古剎，如法源寺的丁香，崇效寺的牡丹，花之寺、極樂寺的海棠，天寧寺的芍藥等等，有名花可以號召遊客，所以大家都覺得一無足觀。

但曹雪芹說了一句話，便令人另眼相看了；他說：「這是一座遼金古剎，別看它不起眼；當年宋徽宗在這裡住過兩三個月呢！」

「真的？」秋澄第一個有驚喜之感，「那麼應該有宋徽宗題壁的那首詞吧？」

「恐怕不是這裡。」

「何以見得？」

「因為說要到延壽寺來燒香，昨天我特為查了一查書，有部『燕雲錄』說：『道君以丁未五月十八日到燕山，於延壽寺駐蹕。』又說七月中，鄭后違和，欽宗還來問疾。宋徽宗題壁的那首詞，描寫的是冬天的景致；在此駐蹕是夏天。」

一面談，一面走，在山門上了轎，去看房子，太舊，也太大，沒有一個人中意；曹雪芹對禮貌週到的管房的人，開發了二兩銀子的賞封，領著大家去看第二處。

這一處為秋澄的希望所寄，在琉璃廠以西的海北寺街，祝老七提供的目錄中，在這一處之下，註了一句：「內有古藤書屋。」曹雪芹在朱竹垞的「曝書亭集」中，見過這個齋名，檢原書一看，有首「古藤書屋送人」詩，前面數句是：「我攜家具海波寺，九月未槁青藤苗，夕陽倒景射檉柳，此時孤坐不自聊」。海波寺久廢，以致後人訛讀為海北寺，一點不錯。

再翻一翻順治、康熙年間的詩集，才知道古藤書屋大有來歷，最早是金之俊的住宅，後來成為龔芝麓的京寓，中間又移轉了一手，才為朱竹垞所有。陳其年、王漁洋，還有著「桃花扇」的孔東塘，都曾在古藤書屋中，詩酒流連過。曹雪芹很興奮地跟秋澄談起這些掌故；她也非常嚮往，暗地裡作了一個決定，只要房子能過得去，就買了下來，拿古藤書屋作為曹雪芹專用的客房。

可是到了那裡，馬夫人首先就看不中，因為房子太舊；進去細看，才知道原是一所大宅，已分隔成四家住宅。古藤書屋在西面，三楹敝軒，前面一個院子，古藤緣壁，鐵幹夭矯，古色蒼蒼；旁邊一樹俗稱「觀音柳」的檉柳；一大四小五塊太湖石，錯錯落落地散置在左右，石面磨得既平且滑，曹雪芹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

「紫藤、檉柳都是四月裡開花，一朱一紫，穠豔非凡；立夏前後，黃昏時分，在這裡閒坐聊天，可是太好了。」

「好是好，可惜太小了。除了這裡，就只有三間廂房。」一個人去前後看過了來的杏香接口：「而且房子也不成格局。」

「這倒不要緊——。」

「這裡怎麼能住？」秋澄剛說了一句，便為馬夫人打斷，「來了客，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你別聽芹官胡謅，總得規規矩矩找一座四合房才合適。」

曹雪芹與秋澄都有悵惘之感；但馬夫人與杏香的評估，都是不錯的，他們兩人亦就不必再多說了。

「回家吧！乏了，也累了。」馬夫人說：「明兒芹官一個人先來看，挑出兩三處來選一處；這麼撞來撞去，全是白費氣力。」

他人都覺得時候還早，不妨再看一兩處，但因馬夫人已意興闌珊，只好都依著她，進宣武門回家。

到了傍晚，錦兒來了；一進門便問看房的結果，聽秋澄細談以後，她想了一會說道：「那個甚麼古藤書屋，不宜於作新房，不過倒是雪芹讀書用功的好地方。你別忙，我讓你震二哥先去打聽、打聽房價；看能不能買下來給你住。」

「不，不！」曹雪芹說：「你不必費心。」

錦兒還要往下說，卻讓秋澄一個眼色攔住了，換了個話題問：「太太求了一支甚麼籤？」

秋澄剛要開口，突然聽得曹雪芹大聲說道：「啊，想起來了。」

「你這是幹嗎？大驚小怪地，嚇我一跳。」錦兒白了他一眼。

曹雪芹不答，起身直奔書架，找了半天，取回來一部集子，拍一拍書函說：「在這裡了。」

這部詩集叫「扶荔堂詩集選」，有十二卷之多。作者丁澎字飛濤，順治十二年乙未進士；十四年辛酉，發生清朝的第一樁科場案，牽連極廣，順天、江南都出了毛病，南闈士子，更受荼毒，吳兆騫即由此案，全家充軍寧古塔，二十餘年以後，始由顧貞觀請納蘭性德設法贖罪入關。作「季子平安否」那首有名的「金縷曲」的顧貞觀，在曹家並不陌生，因為他跟曹寅很熟；曹雪芹與秋澄都曾聽曹老太太談過他。

辛酉科場大獄，出事的一共五闈，除南順天、江南以外，還有河南、山東、山西。丁澎即是河南的副主考，但罪名僅止於用墨筆改舉子的硃卷，雖然違犯程式，卻是出於愛士之心；不比正主考黃鈊服官素著穢聲，因而丁澎在順治十五年流徙尚陽堡，康熙四年便已赦歸。他是明末清初的「西泠十子」之一，詩名甚盛；曹雪芹翻了一回扶荔堂集，果然找到了那首五律。

「你的話不錯，題目就是詠蝴蝶。」曹雪芹對秋澄說：「太太求到這支籤，彷彿不大高興。你看，是為了甚麼？」

「不知道太太問的是甚麼，無從猜詳。」

「當然是家務。」曹雪芹說：「總不會問軍國大事吧？」

秋澄不作聲，從曹雪芹手中接過詩集來吟哦著；錦兒也湊在她身邊一起看。

「這首詩，上半截倒像是說的你。」她忽然看著秋澄說。

秋澄還不曾答話，曹雪芹卻脫口說道：「有理。」

「你也覺得有道理是不是？」錦兒更有自信了。

「是啊！」曹雪芹說：「『愛爾飄揚意』，是出閣之兆。」

「那『依人冉冉飛』的人，自然是指咱們仲四姑爺了。」

這是個簇新的稱呼；曹雪芹很高興地說：「解得好。『高低惜芳草，浩蕩弄春暉』，照字面上看，是好話；嫁後光陰。一定如意。」

「但願如此。」日子一久，秋澄亦不甚害臊了；答了這一句，卻又蹙眉問道：「可是，『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呢？這也是好話嗎？」

曹雪芹心裡嘀咕的就是這兩句，不過錦兒卻有新解，「這是說你想家。」她問秋澄：「你這麼多年來，想過你娘老子沒有？當然想過，也許還夢見過。這就叫『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

「妙極！」曹雪芹猛一擊掌；剛要興奮地往下說，卻又為錦兒斥責了。

「你又來了！說話為甚麼總是大驚小怪地嚇人一跳。」

「這就叫得意忘形。」秋澄笑道：「快說吧！一定有妙解。」

「不敢言妙，不過應該講得通。」曹雪芹說：「我想，這故園應該是指咱們在江寧的老家，如今當然改了樣兒了。可是駱賓王有詩：『故園梅柳尚有餘，春來勿使芳菲歇』。從字面上看，也是好話。」

「嗯！」錦兒深深點頭，「這說得有點像了。」

但秋澄卻還有疑義，「你這麼解，當然也可以。不過，」她問：「這跟蝴蝶有甚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錦兒接口：「有梅花，有楊柳，還有個不能招蜂引蝶的嗎？」

雖是強辯，卻駁不倒，秋澄又將全首詩體味了一會；不由得失笑了。

「你笑甚麼？」錦兒問說。

「真好笑，我會是一隻蝴蝶！」

「『蝴蝶，蝴蝶，飛上金花枝葉。』」

「你唸的甚麼？」錦兒問曹雪芹：「倒像是一句詞？」

「不錯。是王建的詞。」

三十八

「你多早晚來的？」馬夫人問。

「來了一會兒了。」錦兒答說：「在雪芹屋子裡琢磨太太求的那支籤呢。」

「喔，」馬夫人閒閒說道：「你們連我問的甚麼都不知道，怎麼琢磨得出來？」

「太太不是在問秋澄的終身嗎？」

此言一出，即時吸住了馬夫人的心，「你們怎麼知道？」她的語氣不同了。

「太太先說，咱們琢磨得對不對？」

「對。」

「好！那，我們就講給太太聽。」

由於一上來便猜透了馬夫人的心事；秋澄也承認她有時候曾夢見去世的父母，懷念在江南的寡嫂，便顯得那首詩中的「玄機」，格外中聽。

一直聽完最後兩句的解釋，馬夫人方始開口：「『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看來咱們以後的日子，都還不壞。」

看到一家之主的老人，有這樣的話，大家都有無可言喻的欣慰。其中秋澄的感想，更多且深；她真是沒有想到，馬夫人這一回求籤，問的竟是她的將來！只為所見不同，覺得籤語不祥，而又不便明言，以致於抑鬱寡歡。如果不是錦兒來解開了這個結，馬夫人不會化憂為喜，便是自己沒來由造了孽。轉念到此，不由得對錦兒投以感激的一瞥。

錦兒卻並無得色，倒是曹雪芹大為興奮；吃晚飯時，大聲說道：「錦兒姊，我真是服了你了；偏就是你能洞鑒表裡，把『有夢常為客，無家尚憶歸』解得那麼妥帖。我看，太太不高興，就是因為一聯之故。」

得意非凡的錦兒，正待矜持地謙虛一番，而就構思時，秋澄已舉起了酒杯。

接著，曹雪芹舉杯相敬，等他們喝過了，秋澄說道：「我也得敬杯酒謝謝你。」

「你敬的甚麼？」錦兒笑道：「就為我那句『依人冉冉飛』解得好？」

秋澄先不作聲，然後說道：「我要說不是，你一定說我矯情。我是沒有想到太太會為我求籤；如果不是你，太太為我上了心事，我還不知道，那是甚麼罪過？」

「你這麼說，我得乾一杯。你也乾吧！」

兩人都乾了酒，秋澄一面為錦兒斟酒；一面說道：「太太得了那支籤，不大高興，是誰都看得出來的；原先我在琢磨，總還得出前面去看房子，這回我要勸太太到東月城的觀音大士廟也去求一求，想個甚麼法子，弄它一支上上籤，讓太太心裡也好過一點兒。」

「你這是空想。」曹雪芹說道：「那裡根本就沒有籤，因為原來就沒有打算在那裡建一座觀音大士廟。」

「對了！都說觀音大士是女身，怎麼不叫白衣庵叫觀音廟？而且在那個車馬紛紛的月城裡頭，地方一點點大，且不說婦道人家燒香不便；觀音大士有靈，也不愛在那裡受香火。」錦兒接下來問：「你說原來就沒有打算在那裏供奉觀音大士，那就無怪其然了。可是，這座廟，又是怎麼來的呢？」

「那是明朝崇禎十五年的事——。」

崇禎十五年，洪承疇以陝西三邊總督東調，總督薊、遼軍務，統率總兵八員、馬步精銳十三萬人，駐紮山海關外，不意連番大敗，洪承疇在松山被圍六個月，食盡城破，遼東巡撫邱民仰被殺，洪承疇下落不明。

消息傳到京師，明思宗大為震悼，總以為他一定殉國了；為了激勵士氣，賜祭十六壇，另在正陽門外東月城建立專祠，塑造洪承疇的像，以與西月城的關壯繆廟匹配。及至賜祭到第九壇，來了一個非常確實的消息，洪承疇投降清朝了。

明思宗自然不能期望洪承疇能像關壯繆那樣，身在曹營，心存漢室；賜祭停止，專祠亦不成立，改祀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京師流傳的，洪承疇的故事很多，但這一段卻是聞所未聞；「我聽老太太談過，」秋澄說道：「有一年老太爺進京，在德州起旱，路過保定，聽人說起，洪承疇的孫女兒，苦得沒飯吃，老太爺特為派人送了幾十兩銀子給他。功臣下場，會這樣子慘，真想不到。」

「他不是福建人嗎？」錦兒問道：「怎麼會住在保定？」

「他是鑲黃旗漢軍，不能回福建。」曹雪芹答說：「就像咱們不能住江寧，是一樣的道理。」

「可又何致於窮得沒飯吃？他的爵爺的祿米呢？」

「他沒有封爵。」曹雪芹說；「只是三等輕車都尉一個世職而已；而且也不是世襲罔替，准襲三次，還是四次？大概早就襲完了。」

「當時待他也實在太薄了一點兒。」

「這有原因的。」曹雪芹沉吟了好一會說：「總而言之，五倫之中，第一倫跟第五倫，要全始全終很難。」

這話錦兒不大聽得懂，秋澄想一想，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五倫的第一倫是君臣；第五倫是朋友。洪承疇與人不能全始全終，是屬於那一倫？

這樣想著，不由得問了出來；曹雪芹覺得百年前事，談談亦自無妨，便細談了洪承疇所以失寵的由來。

原來當時西南一隅，尚未歸入清朝版圖，桂王由榔頻年轉戰，到了順治十年，終於能夠立足下來，雲南、貴州兩省，仍奉永曆正朔。

當初太宗看中洪承疇的本意，就是要利用他來對付明朝；招撫江南之後，此時又用得著他了，這年五月，特授一連串榮銜；太保兼太子太師，翰林國史院大學士，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經略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等處地方，總督軍務兼理糧餉。同時頒發一道授權的敕諭；文至巡撫，武至總兵，皆聽節制，攻守便宜行事。滿兵當留當撤，即行具奏。便宜行事的條款，在敕諭中一一列明。信任之專，可說無以復加。

但洪承疇卻始終以持重為名，不肯大舉進兵，而且一再以年老多病，請求解任。到了順治十六年正月，清軍三路會師，攻克雲南省城，桂王奔往緬甸，洪承疇到了昆明，上了一道奏疏說：「雲南險遠，請仿照元、明故事，以王公坐鎮。」朝命平西王吳三桂移鎮雲南。

原來洪承疇、吳三桂都在觀望，其時鄭成功經營臺灣，舟師強大；浙東義師在張蒼水率領之下，亦日趨堅實；回過來看八旗從龍的宿將，日漸凋零，而後起的親貴及勳臣之後，習於富貴，無復先人的那股凌厲無前的鬥志。而南北的遺民志士，倒在顧炎武、錢謙益的策動之下，已經規畫出一套復明方略，決定規復江南，與清朝畫江而守，先造成偏安之局，再徐圖進窺中原。以當時彼此形勢實力而論，這不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如果鄭成功與江南義師有了動靜，洪承疇跟吳三桂，毫無疑問地會舉兵響應。

久已盼望的這一天，終於來臨了。順治十六年六月底，鄭成功的海舶，會同浙東義師，浩浩蕩蕩自崇明島入口，溯江上駛；輕而易舉地攻下鎮江。警報到京，朝廷震動，順治皇帝且已準備親征。

「順治皇帝那年二十二歲。」曹雪芹說：「年紀雖輕，已經飽嘗世味；七情六慾都經歷過，覺得人世間沒有甚麼可以留戀的——。」

「不說他看破紅塵，當了和尚了嗎？」錦兒問道：「有這回事沒有？」

「『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曹雪芹唸了兩句吳梅村的詩，說：「和尚沒有當成。」

他的話還沒有完，秋澄便推一推錦兒的肘彎說：「你別打岔！聽他說下去。」

「順治皇帝看破紅塵想出家，這話不假。不過他的出家是逃世，只要能讓他心裡踏實平靜，他亦不是非當和尚不可。」

在這空隙之間，錦兒又忍不住插嘴了，「不當和尚當甚麼？」她問：當甚麼才能讓他過清靜安閒的日子？」

「要清靜安閒，只有出家。出家不一定當和尚，當天主教士也可以。大家都知道的，孝莊太后的『教父』，是天主教的長老湯若望，順治皇帝管他叫『瑪法』；滿洲話裡頭，只有『阿瑪』，沒有『瑪法』，有人說，那不是滿洲話，是西洋話『我父』的意思。那時他既參禪，又對天主教義著迷；如果湯若望的勢力，比明朝留下來的那班太監來得大，順治皇帝說不定就當了天主教士。」

「越說越玄了；也越說越遠了。」秋澄提醒他說：「你別忘了，你剛才是在說順治皇帝親征。」

「不錯。」曹雪芹說，「我為甚麼談這一段呢？為的是，要讓你們知道，順治皇帝那時候腦袋裡裝的玄理太多了，幾乎到了神經錯亂的地步；京師九門都貼出黃告示，說要親征了，盼望大家同仇敵愾，滅此朝食。那知道事與願違——。」

「雪芹，」這回是秋澄打斷了他的話：「親征了沒有呢？」

「沒有。」

「為甚麼？」

「親征非同小可，調兵遣將，囤積糧草，起碼也得半年的工夫。孝莊太后跟湯若望都知道他的毛病，凡事一過去了，就會忘得光光，從不往後打算，所以都極力勸他；想拖過那幾天，自然沒有事。先是勸不聽；最後勸動他的，竟是明朝最後一任的漕河總督，他從從容容地問道：『皇上這一回親征，打算甚麼時候班師？』順治皇帝愕然：『尚未出師，先談班師，你不太心急了一點嗎？』他說：『不過照我的估計，一年之內，必可奏凱。』」

此人認為鄭成功不取崇明島控制由江入海的通路，是一大失策；只須降旨命江南的將帥，封鎖長江，鄭成功就非急急退走不可，同時亦就顯示了廟算的高明。如果一定要御駕親征，反而會稽延克敵致果的日期。

這是甚麼道理呢？此人引明武宗平宸濠的故事說，江南的將帥一定會想到，既已御駕親征，不能無功而返，即會有擊敗鄭成功的機會，亦必姑緩其死，將這場盜魁就擒的大功勞，讓給皇帝；猶如當年雖已生擒宸濠，欲假作元凶未獲，等車駕到達江南，將宸濠從囚車中放出來，由明武宗親手活捉那樣。不但曠日持久，而且成了絕大的笑柄，有傷開國之君的神武英名。這下，順治皇帝總算將親征之議打消了。

至於，鄭成功在江寧城外，屯兵半月，士卒「釋戈而嬉」，不知身在何處？以致原守崇明島的清朝蘇松水師總兵梁化鳳，率所部三千人，得由間道援江寧，以獅子山為屏障，立三營於神策門西的鍾阜門，偵得實情後，先攻破前營，第二天五更時分，破人家門戶作通路，展開奇襲。鄭成功倉皇遁走，深恐海口被封，竟連鎮江亦放棄不守，逕自揚帆出海。

其時張蒼水奉鄭成功將令，越過江寧，逕攻蕪湖，長江兩岸父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二十餘天之中，西至舒城，西南至貴池，直逼安慶，由此迤邐而東，直至寧國，皖南已有其半，克復了太平、寧國、池州、徽州四府；廣德、無為、和陽三州，總計二十四縣。及至鄭成功棄而不顧，孤軍深入的浙東義師，驟臨絕路，不能不在巢湖棄舟登陸，由於有眷屬拖累，境況極其悽慘。張蒼水單騎突圍，間關百折，跋涉兩千多里，直到冬天方回舟山，而所謂「浙東義師」，亦就名實俱亡了。

「現在回頭來要談洪承疇了。」曹雪芹說：「兵部看江寧轉危為安，東南已經沒有顧慮，便催他從速進攻緬甸。洪承疇找了一大套理由，說這年秋冬不宜進兵，明年春天亦怕不行，因為『二月青草將生，瘴即復起，其間可以用師，不過四月，慮未能窮追。』桂王的大將李定國，『若聞我師西進，必且避實就虛，合力內犯。我軍相隔已遠，不能回顧；昆明留兵，亦未遑堵禦』，如果已逐出國界以外的李定國，因而又得流竄西南，所關匪細。」

趁他停頓的當兒，錦兒問道：「照這麼說，永遠不必進攻了？」

「當然，洪承疇另有一番說詞。洪承疇以為『明年盡力春耕，漸圖生聚，我軍亦得養銳蓄威，居中制外』，『絕殘兵之勾結，斷降卒之反側；李定國等潛藏邊界，無居無食，瘴癘相侵，內變易生，機有可俟。是時芻糧輳備，苗蠻輯服，調發將卒，次第齊集，然後進兵，庶為一勞永逸，安內剿外長計。』」

「那得等到那一天？完全是搪塞嘛！」

「正是這話。」曹雪芹深深點頭，「到了十月裡，洪承疇告病，說不能幹經略大臣了。」

「准了他沒有呢？」

「當然准了。」曹雪芹說：「朝廷知道你不願意做張弘範，勉強無益。」

錦兒問秋澄：「張弘範是誰？」

這個名字，秋澄彷彿聽說過，不知其人，自然仍須曹雪芹來解答。

「他是元朝的一員大將。」曹雪芹說：「南宋最後一個皇帝，四歲即位，年號德祐，在位兩年，元軍入臨安，就是杭州，把太后跟小皇帝都俘虜了；可是宋朝不算亡。」

談到這裡，曹雪芹把酒沉吟；因為曹家久居江寧，習聞南明的故事，他是想到史可法是否可與文祥相提並論；而如福王左右有張士傑、陸秀夫，局面又會如何？

「你怎麼不講下去？」錦兒問道：「為什麼宋朝不算亡？」

曹雪芹定定神答說：「因為德祐還有一兄封益王；一弟封衛王。宋朝的遺臣陳宜中、陸秀夫、張世傑等人立益王於福州，改元景炎；元軍入閩，張世傑奉益王由海道到兩廣。宋朝的臣子這時分投元、抗元兩派，前一派占了上風；張世傑領兵復回福州。第二年，十一歲的益王，一病嗚呼。陸秀夫便倡議擁立衛王，這才是宋朝最後的一個皇帝，改元祥興。這年閏十一月，張弘範——。」

宋祥興元年閏十一月，張弘範擒文天祥於廣東海豐。第二年二月，大敗張世傑於廣東新會縣南，大海中的厓山，陸秀夫背負衛王蹈海而死，至此宋亡。

「張弘範父子都是元朝的勳臣，但他是直隸定興人，到底生在宋朝的土地上，就是宋朝人。因此，後來有人在厓山立了一塊碑，一共八個字：『宋張弘範滅宋於此。』這就是所謂『一字之誅，嚴於斧鉞。』」

「原來張弘範父子早就是元朝的臣子了。」錦兒說道：「他的情形跟洪承疇不一樣。」

「應該說，洪承疇的情形跟他不一樣。」秋澄說道：「如果那時候洪承疇抓住桂王，立一塊碑說：『明洪承疇滅明於此。』那才真的受不了啦！」

「可是——，」錦兒頓了一下，換了個話題問：「後來呢？桂王怎麼樣了呢？」

「那比宋朝的衛王慘得多了。」曹雪芹說：「洪承疇不願意做張弘範第二，有人願意，就是吳三桂；他有個親信叫馬珅，勸他殺桂王，以絕天下之望，然後再相機自立為帝。吳三桂聽他的話，逼緬甸交出桂王，拿弓絃勒死了。」

「這樣說起來，洪承疇還算是有良心的。」錦兒亦大為感嘆：「可惜鄭成功不爭氣！」

「雪芹，」秋澄問道：「你這些故事是從那兒來的呢？」

「這你就不必問了。」

「我看靠不住。」錦兒又用激將法了，「我看是你杜撰的。」

「有《宮門抄》在那裡；莫非上諭亦是我杜撰的？」

「上諭上莫非也說，吳三桂的親信姓馬的勸他殺桂王？這話當時一定是私下說的，外人怎麼會知道？」

曹雪芹笑道：「你們一定要知道，我就跟你們說了吧！我又不是四老爺，逛琉璃廠一定是去看字畫古董；我是常去找舊書，找抄本，久而久之，終有所獲。」

「什麼抄本？」

「總是不能刻出來的書，才只有抄本。」秋澄說道：「當初老太爺在日，常有人送抄本來，多半是想換幾個錢，老太爺從不讓那些人空手而回。老太太說：留下來的那些抄本，老太爺一定親自過目，有的能刻，有的不能刻；不能刻的，多半燒掉，也有一些是進到宮裡的。」

「為什麼要燒掉？」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有忌諱，流傳出去會出事。」

聽這一說，錦兒大為緊張，「雪芹，」她說：「你找來的是些什麼抄本？」

「你要看？」

「對了！」錦兒答說：「我今兒睡在這裡。最近常常半夜裡醒了就睡不著，得找本閒書看著等天亮；有時看倦了，還能睡一(目忽)。」她將手一伸：「把抄本給我。」

「好吧！回頭檢給你。」

「都找給我，我說不定還挑一兩部帶回家看呢！」

曹雪芹答應著，吃完飯到他自己書房，點起燈來，找來三部抄本、一部刻本，叫小丫頭捧了，來到秋澄那裡。

「這部刻本《鹿樵紀聞》是吳梅村做的。」曹雪芹一一指點：「三部抄本，以這部《廣陽雜記》最好；《秋思草堂遺集》是杭州一個姓陸的才女，記他老父陸麗京雲遊始末。——」

話未說完，秋澄插嘴說道：「這部書不必看。」

「為什麼？」錦兒愕然相問。

「你看了會一夜睡不著。」

錦兒還茫然不知其故，曹雪芹卻被提醒了，因為陸麗京被牽涉在一樁極嚴酷的文字獄中；陸麗京之女陸莘行，所記的即是她家籍沒的經過，一字一血，慘不忍讀，怕錦兒看了，棖觸舊懷，故而阻止。

「那部書也沒有什麼好看。」曹雪芹移開「秋思草堂遺集」，指著另一部抄本說：「這部《研堂見聞雜記》很有意思。洪承疇以外，還有金聖嘆、張獻忠的故事。」

「都在這裡了？」錦兒問說：「還有一部《讀書堂西征隨筆》，是雍正年間奉了明文的禁書，你就不必看了。」

「是誰做的？」

「汪景祺。」秋澄提醒錦兒，「就是海寧查家，抄家的那一案，牽涉在裡頭的汪景祺。」

「不對」，曹雪芹說：「是年羹堯那一案；不過查家那一案也有關連就是。」

原來杭州人汪景祺是康熙五十三年的舉人，為人放蕩不羈；雍正二年遊陝西，其時年羹堯正在紅得發紫之時，汪景祺寫了一封信，將沿途所記的一部隨筆，送請年羹堯指教，目的亦不過打打秋風而已。那知年羹堯獲罪，抄家時搜得此書，因為上面有首詩，對聖祖有欠恭敬，交刑部議罪，照大逆不道律，擬斬立決。

這首詩是在一篇題名「詼諧之語」的結尾，說康熙南巡至無錫，有個秀才名叫杜詔，道旁獻詩，聖祖頗為見許，特賜書於白綾上的御書一幅，捧回家打開一看，寫的是：「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這首詩收入蒙童所讀的《千家詩》，竟勞御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而且秀才獻詩，報以御書，亦似對筆墨太不珍惜。

汪景祺便來了一首七絕：「皇帝揮毫不值錢，獻詩杜詔賜綾箋；千家詩句從頭寫，雲淡風輕近午天。」

「大不敬」的罪名，即由此而來。雍正四年查嗣庭當江西主考，為副主考俞鴻圖所出賣，以試題有意譏刺，竟興大獄；其實是查嗣庭在雍正即位時，奉旨在南書房行走，草擬詔旨，知道了世宗的許多陰私秘密，而又在詞氣之間，流露出不樂為世宗所用的本心，因而世宗要殺他滅口。這一案亦有好些連篇累牘的上諭，往往拿汪景祺與查嗣庭相提並論。前後時間，相距甚近；而李煦充軍，又適與查嗣庭發遣寧古塔同時，因而秋澄才會誤記。

「好了，」錦兒在聽曹雪芹談完這一案以後說道：「你請吧！我們也得睡了。」

這是託詞。實在錦兒忽然有一樁心事，要跟秋澄談；這樁突如其來的心事，是由於偶然有所發現而引起來的。

「我看，咱們對雪芹抱的滿懷希望，怕要落空了。」

這話相當突兀，秋澄無以為答，只怔怔地望著她，等她往下說。

「我看他不是做官的材料。做了官不但不會帶來甚麼好處，而且還會惹禍。」

「你這話怎麼說。」秋澄問道：「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

錦兒是從發覺曹雪芹不識忌諱這一點，連類推想，越想越覺得他的性情，與官場無一相合，有許多要跟秋澄談的話，如骨鯁喉，片刻都不能忍耐。

秋澄看著曹雪芹長大的，從小任性、好奇；及至曹老太太去世，接著遭逢家變，北上歸旗，漸漸成年，由於一連串的挫折，及本性孝順，不敢惹馬夫人生氣，加以馬夫人持家，與曹老太太在日，恩威並用的手段的不同，不談家法，只講情理，而又把理性看得比情分更重，上上下下不見得如何親密，卻都能各守分際，和睦相處，這樣才將曹老太太常說的，曹雪芹的牛性子，漸漸磨掉。

但好奇的本性，依舊如故，而且愈來愈重；秋澄認為曹雪芹不是不識忌諱，而是好奇心驅使，明知忌諱而不顧。

做官要識忌諱是天經地義，否則金殿射策時，不必在結尾上，贅上「罔識忌諱，干冒宸嚴」的話；因為不識輕重，犯了忌諱，猶有可解，明知忌諱而不顧，當然自速其禍，這就比錦兒的顧慮更嚴重了。

兩人細細數去，曹雪芹真不是做官的材料，第一是不耐衣冠禮數的拘束；第二是不喜奔競，甚至上官照應，派了好差使他亦未必見情；第三是凡事看得太容易，且又最重情面，易受人欺；第四就是不顧忌諱，明明知道不應該去過問的事，偏要插手，不應該說的話，偏要多嘴，以致禍從口出。

「還有一樣，」錦兒又說：「他肚子裡知道的『奇事』太多，我也替他擔心。震二爺回來說，過年的時候，聖母皇太后的一個娘家人，進慈寧宮謝恩；不由神武門而是另外走了一道門，據說是總管太監奉了懿旨領進去的。皇上知道了這件事，把總管太監狗血噴頭罵了一頓。據說皇上很討厭有人去見太后；對知道太后底細的人，常在暗中查訪，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震二爺識得輕重，從不談當年到熱河去接聖母皇太后的事。四老爺也是這樣。我就怕雪芹不懂忌諱。反正，一個人多知道別人的隱私秘密，絕不是好事。這一層，你還得跟他好好說一說。」

「這一層，太太就早跟他說過好幾回，想來他還不至於這麼不識輕重。不過，你說多知道別人的隱私秘密，絕不是好事，這倒讓我想起一個故事來了。」

這是個康熙朝權臣相互鈎心鬥角，傾軋排擠的故事，她曾聽曹老太太談過，但枝枝節節，不成片段；而那時的秋澄對朝廷的情形，也不甚了然，所以只是些斷續的記憶，以後看了好些曹雪芹從琉璃廠、慈仁寺那些冷書攤上覓來的筆記，印證當日得諸曹老太太的傳聞，才知道始末因果，尤其是那部《讀書堂西征隨筆》，記得更詳細，也更傳神。

不過，要她在此時原原本本講這個故事——實在是講一個人，她亦還記不周全；因而說道：「今兒晚了，明天講給你聽。睡吧！」

兩人同榻並頭而枕，錦兒睡在外面，將燈火移近榻前，躺著看曹雪芹攜來的抄本，直到三更天方始熄燈入夢。第二天上午，曹震派車來接；錦兒匆匆忙忙地上車而去，但臨行之前，卻鄭重其事地告訴秋澄，務必要將前一天她們細談曹雪芹的性情，那許多不合時宜的脾氣，說與曹雪芹痛切改過。

因此，下午無事，她便到夢陶軒來看曹雪芹，見了面先問汪景祺的那部書。

「你不是看過？」

「我想再看一看。」秋澄答說：「我要查一查高士奇在索額圖門下的那段故事。」

「你怎麼忽然想到了這個人？」曹雪芹一面說，一面開書箱，將那部「西征隨筆」取了出來。

「索額圖是康熙爺的什麼人？」秋澄問說：「是舅舅不是？」

「你弄錯輩分了。慶太子才管他叫舅舅。他是聖祖元后的胞弟。」

「那不應該襲承恩公嗎？」

「他行二，承恩公是他長兄噶布拉承襲。」

三十九

原來聖祖元后孝誠仁皇后之父索尼，是世祖臨崩所指定的顧命四大臣之一：有女又為皇后，家世貴盛無比，索額圖一兄兩弟都有爵位，但為聖祖重用的卻是索額圖，一親政便拔擢他為大學士，與明珠同執朝政，互植私黨；設法薦引到聖祖左右，以為耳目。

明珠的長子，便是有名的大詞人納蘭性德，以翰林改為御前侍衛，頗得寵信；但卻不及索額圖所薦舉的高士奇。

高士奇字江村，杭州人，流落京師，在報國寺廊下賣字為生，僅足餬口。有一天來了一個人，在他的攤子前逗留不去，但非看字，而是看相。

「貴姓？」那人開口了，是遼東口音。

「敝姓高。」

「我看尊駕的相，主大貴。」

「那裡？」高士奇只以為他在拿他消遣，「一身潦倒，能不餓死，已是萬幸，那裡敢望富貴。」

「不然！你別妄自菲薄。」接著，那人又要他的手看；看了右手，又看左手，「你的相，在相法上應該當宰相。即無宰相之位，亦有宰相之權。」

高士奇報以苦笑，懶得再理他了。但那人卻說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看他不像開玩笑，高士奇方始請教姓名。此人是祖大壽的姪子，名叫祖澤深；祖大壽是吳三桂嫡親的母舅，所以他跟吳三桂亦算是中表。

吳三桂自從殺了桂王以後，勢燄薰天，平西王府可以自行選任官吏，號為「西選」；他的兒子吳應熊，尚太宗幼女，是聖祖的姑夫，封子爵，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祖澤深以此奧援，當吏部主事；將高士奇帶回家後，相待甚厚，高士奇因而執贄稱弟子。

祖澤深有個朋友，名叫周大全，是索額圖的管家；「宰相家人七品官」，周大全管的事很多，亦要想用一個懂書算的人作助手，有一天跟祖澤深談起，而祖澤深恰好外放，正為高士奇的出處在躊躇，有此機會，毫不遲疑地將高士奇轉薦給周大全，賓主相處甚得。

不久，周大全出了事，受人賄賂，為索額圖發覺，盛怒之下，嚴究其事。周大全大起恐慌，找人商量，多勸他否認，即令動嚴刑，只要咬定了沒有這件事，索額圖亦無可如何。但高士奇的看法不同。

他勸周大全說：「索大人把老師當作左右手，當然是有感情的；問到這件事，老師應該痛哭流涕，自己承認負恩。人孰無過，索大人看老師如此，想起往日的情分，一定高高手，放老師過去。如果不承認，一動了刑，老師自己估量，熬得過，熬不過？熬得過，不死亦成殘廢；熬不過承認了，那裡還有命？送了命還要先吃一頓苦頭，這樣做太划不來了。」

周大全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等索額圖叫了他去一問，隨即如高士奇之教，在磚地上「咚咚」地磕響頭，涕泗橫流地表示做錯了事，自請處死。索額圖怒氣一消，喝一聲：「滾！」就此無事。

過了幾天，索額圖回想此事，覺得奇怪，因為在他的經驗中，這樣的事在別人必是抵賴得乾乾淨淨，何以周大全一問就會承認，其中或許別有緣故。因而又將他叫了來問。

「這是我請一位書算師爺高士奇教我的。」

「喔，」索額圖說：「你把他叫來我看看。」

喚來一問，話很投機；再看他寫的字，一筆端端正正的小楷，正好留下他來繕寫密摺。於是高士奇由「奴下奴」一變而為宰相的門客了。

如是數月，又有一重機緣。聖祖想找一個與官場毫無往來的人，置諸左右為他備顧問、作耳目；這番意思透露給索額圖後，他很想引薦高士奇而躊躇未決；恰好祖澤深進京來謀求升官，去謁見索額圖說，索額圖知道他會看相，便問他高士奇的面相如何？

「此人以相法而論，位極人臣。」

原來是大貴之相！但既貴之後如何？不能不作考慮。見此光景，周大全便進言了。

「高某人很誠實，老爺舉薦了他，一定不會辜負老爺。就像上一次教我跟老爺認罪，就可以知道他的為人不欺。」

索額圖即此意決，舉薦給聖祖以後，憑他的機警深沉；以及他那肚子裡的墨水，不多不少，恰好夠到能讓聖祖賞識稱妙的程度，因而不到一年，便權傾天下了。

高士奇算是聖祖的文學侍從之臣；聖祖曾經自道：「我初讀書的時候，只是太監教我經書，而且是沒有註解的『本經』，還教我做八股文章；自從高士奇在我左右，我才知道學問的門徑。古人的詩文，他一看就知道出於那一朝、那一代，我很佩服他這一點本事。」其實高士奇的本事是工於心計；在南書房行走時，絕早上朝，裝了一口袋的金豆，坐定下來找小太監來細問「皇上昨晚上看了那些書」？問完了，抓一把金豆賞小太監，然後找了那些書來看過；等聖祖一問，現販現賣，自然對答如流。

因為如此，當索額圖初荐時，授職詹事府錄事，仍是一名書手；有一回內廷所供的關公神龕上要題幾個字，高士奇肚子裡只有「幼學瓊林」、「神童詩」、「千家詩」之類，想起神童詩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而清朝自太宗以來，一直尊崇關壯繆，高士奇便借來一用，那知為聖祖所見，大為讚賞，因而升授內閣中書，食六品俸，並賜居西安門內；到康熙十九年授為額外翰林院侍講，充日講起居注官，開坊遷右庶子，升詹事府少詹。其時索額圖先因病解大學士任，病愈復起，改授為內大臣，兼充議政大臣，勢力漸漸不如明珠；高士奇跟索額圖亦就慢慢疏遠了。

當時朝廷兩大，非楊即墨，跟索額圖疏遠，必與明珠親近；高士奇的轉向，先是由祖澤深荐引他到內閣學士徐乾學門下，徐乾學是納蘭性德的業師，自然而然地成為明珠的黨羽，以此淵源，高士奇與明珠亦有了勾結，他在左右逢源之際，不免想到祖澤深——高士奇平生唯一所不負的人，總想對他有所報答。

報答的機會來了。那時的祖澤深在湖北當荊宜道，由於三峽水路，是上通四川的孔道，貨物吞吐，必經荊宜，所以是個肥缺；而巡撫張汧是走了明珠的門路，花了大把銀子，方始謀得此缺，為了撈回本錢，想把祖澤深攆走，另派私人接替，因而搜集了祖澤深的許多貪黜劣跡，打算一本將他參倒。

湖廣是督撫同城，在武昌的兩個大衙門，只隔一道蛇山；歷來巡撫有甚麼大舉動，不敢置同城的總督於不顧，所以張汧在拜摺以前，特為請總督徐國相吃飯，後花園有個小戲臺，找了餞人來承應，戲唱兩齣，酒過三巡，看徐國相的興致很好，是進言的機會，便傳話停戲，而且餞人都要迴避。

有個小旦這天臨時得病，睡在大衣箱裡面起不來，管衣箱的便將箱蓋一閤，管自己走了。睡在戲箱裡面的小旦，將張汧與徐國相的談話聽得清清楚楚；當天便到祖澤深那裡去告密，原來祖澤深便是這個小旦的「老計」。

於是祖澤深先下手為強，他手裡也握有好些張汧貪汙的證據，派遣專差，星夜進京，投書高士奇，請高士奇與徐乾學設法解救。

兩人密密商議後，決定了雙管齊下的策略，一方面由高士奇先根據祖澤深信中所談的張汧的劣跡，面奏聖祖，一方面由徐乾學找了他的一名現任御史的門生，「聞風言事」，參劾張汧貪汙瀆職。

在祖澤深搶到了一個「原告」的半個月以後，張汧參祖澤深的奏摺，方始到京。由於有祖澤深的先入之言，本來一面倒的官司，變成撫道互控之局，對張汧頗為不利；聖祖無法遙斷，特派內閣學士色楞額到武昌查辦，臨行特加告誡，務須秉公辦理，不得敷衍了事。

色楞額到武昌一查，張、祖二人都有交代不清之處，認為都應該罷官。祖澤深得到消息，又遣急足進京通知高士奇，信中有些捕風捉影的揣測之詞，說色楞額可能受了張汧的賄。高士奇其時是寵信正專，便將可能的話，說成實有其事；聖祖震怒，硃筆諭示刑部，色楞額革職，連同家屬，一併充軍吉林烏拉打牲地方。方在歸途中的色楞額，無端大禍臨頭，驚懼莫名，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跌斷了一條腿。扶傷到了北京郊外，才知道奉旨不准入京，家屬亦被逐至城外，在等他一同充發吉林。

湖北撫道互控之案未結，高士奇建議，請派親信大臣到湖北審問。聖祖親信的大臣很多，但派出去查案，須身分相當，張汧只是巡撫，而另一方更只是道員，以派二品的侍郎，閣學往查，最為適當，而在這個層次上的「親信大臣」，只有一個徐乾學；誰知聖祖所派的竟是直隸巡撫于成龍。

高士奇大驚失色，徐乾學落空是一大意外；于成龍竟膺斯任，更是意外。原來康熙朝有兩個于成龍，一個是貴州人，字北溪，由州縣起家，官至兩江總督，是有名的清官，也是有名的好官；另一個于成龍是鑲黃旗漢軍，字振甲，以廕生當樂亭知縣，為聖祖出巡時所識拔，清介廉能，一如以前的于成龍；聖祖特為放他當直隸巡撫，因為這也是以前的于成龍所做過的官，後先輝映，成此佳話，兼有勉勵他效法同名前賢的至意在內。

這個小于成龍一到湖北，祖澤深必無倖理。高士奇為此大傷腦筋，與徐乾學商量，勉強找到一條路子，可以一試；直隸有個道員叫胡獻徵，浙江紹興人，是于成龍最信任的屬員；胡獻徵有個族兄，是徐乾學的得意門生，必能為師門效力。

他的這個門生是已經開坊的翰林，官居詹事府右中允；奉了老師之命去看胡獻徵，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而且表示師門重託，務必盡力。

胡獻徵大吃一驚，「大哥，」他說：「你在開玩笑了！此公那裡是可以說私話的？而且，據我所知，張、祖二人是他平日所痛惡的。大哥，你饒了我吧！」說著，不斷打躬作揖。

見此光景，徐中允甚麼話都不用說了。可是老師那裡怎麼交代呢？無可奈何，只能撒個謊，回報老師說道：「已經關照舍弟，在于中丞面前進言了。」

不多幾天，于成龍自保定進京請訓；明珠亦當面拜託，請他照應祖澤深。

于成龍默然不答，帶了胡獻徵到武昌，將張汧、祖澤深的劣跡，一一審問明白，祖澤深結交了明珠的親信，大學士余國柱；張汧亦曾派人行賄。其時余國柱已為御史郭琇參劾罷官；而刑部訊問張汧向何人行賄時，張汧斷然決然地回答：「徐乾學。」

徐乾學與高士奇招權納賄，原是事實，當時有「四方玉帛歸東海；萬國金珠貢澹人」之謠，「東海」指徐，「澹人」則是高士奇的別號。但張汧說向徐乾學行賄，這就有點離奇了。

於是高士奇向聖祖進言：「湖北撫道互控，臣跟徐乾學將祖澤深所開張汧劣跡，據實呈進。

如果徐乾學曾受張汧的賄，情理上要為張汧隱飾。現在明明是張汧懷恨在心，故意亂咬。即令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有聖明天子，不會蒙冤；但到案情水落石出，已經大感困擾，只恐將來大家都要做鄉愿，不敢據實奏陳。」

聖祖也覺得張汧說向徐乾學行賄，是件情理上說不通的事；而且徐乾學剛升了左都御史，如果因此案牽連，解職聽勘，許多應該整飭紀綱的案子都會停頓下來，因此特為降諭：「不必株連。」也就是對徐乾學是否被誣一事，不再追究。這一來，徐乾學內心當然不安。

原來上諭雖戒株連，刑部擱置不問，但道路流傳，張汧亦全非誣陷，穴既不空，風自何來？

不能不有所辨解；特為上了一道奏疏說：「臣蒙特達之處，感激矢報，苞苴餽遺，一切禁絕。前任湖北巡撫張汧橫肆汙衊，緣臣為憲長，拒其幣問，是以銜憾誣攀。非聖明在上，是非幾至混浠。臣備位卿僚，乃為貪吏誣搆，皇上覆載之仁，不加譴責，臣復何顏出入禁廷，有玷清班？伏冀聖慈，放歸田里。」

這本來是一種試探，但聖祖居然准他解任，但不放他歸田，在京修書，仍是文學侍從之臣；因為徐乾學的門生很多，有的當翰林，有的當御史，聖祖想利用徐乾學授意他的門生建言，來整飭吏治。

當然，徐乾學與高士奇，在大家看來是不可分的，徐乾學既然有了表示，高士奇亦非明一明心跡不可，他在奏疏上說：「臣等徧摩纂輯，堆在直廬，宣諭奏對，悉經中使，非進講，或數月不睹天顏，從未干涉政事。」接下來列舉過去及目前在南書房行走的翰林，說是莫不皆然；「獨是供奉日久，嫌疑日滋，張汧無端疑怨，含沙汙衊，臣將無以自明，幸賴聖明在上，誣搆難施。但不容仍玷清班，伏乞賜歸田里。」

奏疏的措詞與徐乾學相彷；聖祖的處置，亦與徐乾學相同，解任後在京修書。下一年——康熙二十八年隨扈南巡，由於左都御史郭琇的嚴劾，休致回籍。但聖祖眷顧之恩獨厚，三十三年特召來京，仍直南書房；三十六年母老告終養；至四十二年聖祖南巡，高士奇特至淮安迎駕，扈蹕至杭州，回鑾時，復又隨從進京。

到京以後當然要去看索額圖，這是高士奇最痛苦的事。因為高士奇雖已貴盛無比，但在索家，仍舊是類似家奴的身分，見了索額圖要磕頭，回話時並無座位；家人稱他「高相公」，索額圖則直呼其名，動輒破口大罵。可是索額圖對門下亦並非全然無禮，有個浙江紹興人江潢，索額圖便很尊重，稱之為「江先生」。這江潢身材魁偉，一把大鬍子，以奇士自命；對高士奇當然亦不會有甚麼好臉嘴，因此，高士奇忍無可忍，在傾向明珠打擊索額圖之際，總想同時除掉江潢。

這些情形，索額圖亦有耳聞，這幾年高士奇與明珠常有信使往還，更是一件瞞不過人的事，蓄恨在心，已非一日。這天很熱，正在花廳裡光著脊樑喝冰茶納涼，聽說高士奇來了，便命傳見。

等滿頭大汗的高士奇，給半裸的索額圖磕完頭，只聽大喝一聲：「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居然敢來見我！」

接下來便大罵特罵，高士奇只是不斷磕頭，否認與明珠勾結。這樣罵了有一下午，好不容易才得脫身，已是灰頭土臉，汗溼重衣，不成人形了。

咬牙切齒了好幾天，高士奇終於想到一條一石兩鳥的毒計。原來江潢為索額圖所策畫的長保富貴之策，便是擁護皇太子，他倡議皇太子服御俱用黃色，一切儀制與皇帝相彷彿。本來就是驕恣任性的皇太子，受此縱容，行為越發不檢；皇帝頗為不滿。

高士奇的毒計便是由明珠向皇帝進言，說索額圖謹事太子，出於江潢的獻議；太子年將三十，未能接任，漸露狂悖之形，皆是江潢、索額圖之過。

這意思是皇太子有逼皇帝退位的企圖。聖祖讀過綱鑑，對歷代帝皇的生平，頗有所知。唐太宗之於高祖；唐肅宗之於玄宗；宋孝宗之於高宗，子道都有可議。如果太子亦有此舉，豈不令天下後世騰笑，一世英名，付之東流？聖祖自然動心。

於是不久便下令拘捕索額圖，交宗人府拘禁，同時當面訓斥索額圖說：「你當大學士，以貪惡革退，後來起用，不知悔改；你家人告你如何不法，我把你留在我身邊，還想寬免你。那知道你結黨橫行，妄議國事；你所做的事，我隨便舉一件，你就應該處死。可是我心有不忍，姑且再饒你一次。」

除了索額圖以外，黨附的亦多被捕下獄；江潢則因在家中搜出索額圖給他的信，談到擁立皇太子，下刑部議罪，當然不能活命了。

不久，索額圖死在宗人府的「高牆」之中，而且還抄了家，明珠自然大為快意。但早在高士奇為索額圖所提拔時，高士奇在聖祖面前進過無數次的讒言，因此明珠報了索額圖的宿仇，心上便只記得高士奇的舊怨。此時表面上很客氣，其實一直在等機會要收拾高士奇。

高士奇當然亦有警覺，明珠在這十幾年之中，雖未柄政，但一直以內大臣的身分，為皇帝的側近之臣，門生故吏，遍布中外，潛在的勢力，頗為可觀。

高士奇覺得以對他敬而遠之為妙，年力衰邁，家業殷富，不如回老家去摩挲骨董，整治園林，安享清福。因而自陳衰病，請求放歸田里；邀准以後，朝貴排日餞行，明珠尤其殷勤，一連請了他好幾次，依依不捨地話別，但據說在食物中下了毒；是一種不會當時發作的秘方，俗稱「慢藥」。因此，回到原籍浙江平湖，不多幾天，便已下世。

秋澄從《讀書堂西征隨筆》中，找到了她要找的，高士奇在索額圖門下的故事，一共兩篇，一篇為〈張汧、祖澤深之獄〉；一篇就叫〈高文恪遺事〉——高士奇諡文恪。

「你看，這個人你知道不知道？」

秋澄所指的是〈高文恪遺事〉中的一段：「總兵曹曰瑋在京候補，先帝命索飲食之；高見索時，曹侍立簾外，思曰：『高知我見其情狀，必遷怒於我矣！』遽引疾歸。」

「你是問這個曹曰瑋？」曹雪芹說：「好像咱們的本家。」

「是的，是本家。」秋澄說道：「老太太告訴我，曹總兵先還不以為意；等到候補久無消息，不免奇怪，因為康熙爺答應他，盡快補缺，為此才交代索額圖，讓曹總兵在他家暫住，眼看總兵的缺出兩三個，輪不到他，是不是中間出了甚麼毛病？找到相熟的太監一問，才知道高士奇說了他的壞話：彼此無怨無仇，何以如此，就不能不追究原因了。」

於是曹曰瑋將當時親見索額圖如何作踐高士奇的情形，撮要說了些；那太監不等他話完便勸他，趕緊告病出京，否則將有殺身之禍，曹曰瑋考慮久之，終於聽從勸告，至於仍舊逗留在京，會不會真的為高士奇暗算，自然無法印證；照曹雪芹看，那太監是危言聳聽。

「你別不相信！」秋澄正色說道：「老太太在說，撞見人家的陰私，大凶。老太太還談了好幾個例子，叫人不能不信她的話。」

「喔！」曹雪芹的好奇心又起，興味盎然地說：「你倒講個例子我聽聽。」

「『殺子報』不就是？」

「那是戲。」

「戲也是拿真人實事來編的。」秋澄說道：「這件案子最後破在杭州，孫家還出過力呢。」

「杭州」跟「孫家」連在一起，便知是指杭州織造孫文成。這件刑案出在康熙四十年，山東有個姓方的小商人，經年奔走江湖，妻子不耐空閨寂寞，作了出牆的紅杏。她有個九歲的兒子，有一天半夜醒來，發覺有個男人在床上，便問他母親：「爹回來了？」其實是無意間發覺了他母親的陰私。

九歲的孩子剛剛開始懂事，姓方的婦人怕孩子會洩漏她的秘密，威嚇著說：「不用你管！也不准你說出去！你要敢跟外頭的人多說一個字，看我不把你剁成肉醬！」

這孩子嚇壞了，第二天入塾讀書，中午不敢回家吃飯；到得放學了，依舊留在自己座位上。

塾師問他，只是垂淚不言；多方哄騙，繼而怒斥，那孩子才說了實情。塾師便好言勸道：「你媽是故意嚇嚇你的，你只要不在外面胡說，怕甚麼！我送你回去。不過，你要記住，你千萬別跟你媽說，已經拿昨晚上的事告訴我了。」

他說一句，孩子應一句，塾師便親自送他回家。那知第二天孩子沒有上學；塾師當然不放心，找上門去一問，那姓方的婦人故作吃驚地說：「昨天沒有回來啊！我只以為你留他在你那裡住，正要去接他；怎麼反倒來問我？」

塾師知道出事了，當時便將那孩子告訴他的話宣揚於眾；可想而知的，只有打官司了。

縣官是個忠厚過人的孝悌君子，根本就不相信世間有親娘殺獨子這回事，當下將方氏婦人傳了來，在花廳中審問。

「塾師告你殺親生兒子，有這回事沒有？」

「青天大老爺在上，俗語說『虎毒不食子』；我只有這麼一個九歲的兒子，人又聰明，又聽話，那怕我是後娘，也不會忍心殺他。」

縣官點點頭又問：「塾師說你兒子撞破了姦情，所以你威嚇他，不准洩漏。有這話沒有？」

「冤枉啊！」方氏婦人居然有一副急淚，且哭且訴，「蒙館先生敗壞良家婦女的名節，青天大老爺，問他姦夫在那裡？問不出來，請青天大老爺替小婦人作主。」

「捉姦捉雙」，是天下十八省毫無例外的說法；塾師在這一層上，自然落了下風。而且律例無「指姦」的明文；問官即令知道姦夫是誰，也不准使用「某某人是不是你的姦夫」這種套問的語氣。而況根本不知姦夫是誰，所以姦情這部分，只好置之不問。

「那麼，你說你的兒子到那裡去了呢？」

「這要問蒙館先生。」方氏婦人答說：「我的兒子很聰明，書讀得很好，蒙館先生喜歡他，常常留他在家過夜，這種事也不止一次了。他喜歡我的兒子，我很感激，不過，不知道出了甚麼意外，反而編出一套話來誣賴有姦情殺了兒子，這樣狠毒的心，天理不容。小婦人不知道是甚麼前世的冤孽？」說著，復又號咷大哭。

「真是冤孽！」縣官飭回方氏婦人，跟刑名師爺商量，該怎麼辦？

「東翁，」刑名師爺提出警告：「這件案子不可張揚，殺子是逆倫大案，如果不破，東翁的前程不保。一張揚開來，京裡都老爺聞風言事，一上奏摺，這一案就會變成『欽命』案子，這一來麻煩就大了，巡撫、臬司都會驚動，東翁就不必辦別的公事，只應付這件案子好了。」

「是，是！見教得高明之極。不過，老夫子，你還得想個辦法出來。」

「有辦法！」刑名師爺說道：「只著落在塾師身上，自然會有結果。」接著便教了縣官一套話。

縣官當即下火籤傳塾師到案，也是在花廳裡問；首先申誡：「你千萬別再提方氏的姦情了，敗壞良家婦女名節，這個罪名你擔不起。」

「是。」塾師心不以為然，但不能不接受。

「至於你的學生，你一定要交出來。」縣官不等他答辯，緊接著說道：「九歲的孩子很懂事了，總不會無緣無故失足掉在井裡，下落不明。沒有活的有死的，交不出人交屍首。我也不限你的期，你去明查暗訪，弄個水落石出。不過，」縣官特為加重語氣：「萬萬不可到處張揚；你自己把案子弄大了，可別怪我『追比』。」

衙役徵收錢糧，捕快緝兇破案，都有期限，大致五日為期，到期不能交差，縣官坐堂查問，打幾十板子，寬以限期，名為「追比」。照此例子來處置，塾師交不出他的學生，便將受刑，心裡自然著急；退出縣衙，去請教他的一個專門代人寫狀子、打官司、當訟師的朋友。

「縣官很高明，不過你要懂他的意思，為甚麼要你去明查暗訪？」

「是啊！」塾師答說：「我也不明白，衙門裡有的捕快，為甚麼不派出去查訪？」

「一派捕快，引人注目，省裡一知道了，就會查問，那時候紙裡包不住火，案子鬧大了，在縣官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如今責成你去明查暗訪，能有結果最好；否則亦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所以最要緊的一點是，你切切不可張揚開來；即便有人問你，你也要裝作事不干己的局外人。我的意思，你明白不明白？」

「你這一說，我當然明白了。可是，我該怎麼樣著手呢？」

那訟師想了一下問道：「照你看呢？你的學生到底到那裡去了？」

「我看是到陰曹地府去了。」塾師痛苦地說：「要怪我太大意。我那學生中午情願餓肚子，下午死也不肯回去；等我送他到家，他娘當然會起疑心。說起來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一定要把他的屍首找出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你多派人日夜監視方家，尤其是晚上，看有甚麼男人出入。除此以外，你不必再幹別的。」訟師又說：「事不宜遲，趕緊去部署，要秘密。三天以後，你再來看我。」

如是三天，塾師與訟師再度相晤，報告日夜監視的結果，毫無動靜。

「對方怎麼樣，有沒有來跟你要人？」

「沒有。」

「有沒有到縣衙門去查問她的兒子？」

「也沒有。」塾師答說：「要不要去查一查？」

訟師想了想說：「不必。照道理說，她一個兒子無緣無故從你那裡不見了，一定會天天到你那裡來，哭哭啼啼，大吵大鬧；現在毫無動靜，足見她心虛。我看可以動手了。」

「動手？」塾師問：「動甚麼手？」

「帶了人到她家去搜。」訟師又說：「屍首一定還來不及移走，不知道她埋在甚麼地方，你多帶人去搜。」

「搜不出來怎麼辦？」

「你不去搜怎麼辦？」訟師反問一句。

塾師將前後情形細想了一遍，認為訟師的判斷不誤，決定照計而行。當即找了好些人，有男有女，一大早悄悄到了方家，敲開門來，一擁而進，先將方氏婦人制伏，嘴裡塞進一團布，讓她不能叫喊。然後樓上樓下，默無聲息地搜查。

「搜出來了沒有呢？」曹雪芹問。

「當然搜出來了。」秋澄答說：「床下有兩個罎，那孩子已經肢解了。」

「天下有如此殘忍的婦人！」曹雪芹說：「縣官破這一案的法子，倒也真巧妙。」

「不！」秋澄搖搖頭，「案子還不能算破。」

「怎麼？這還不能算破案。」曹雪芹略想一想說道：「必是姦夫未獲，不算全破。」

「不錯！那姓方的婦人真厲害，絕不承認有姦情；她只說殺子是實，只為兒子可惡，做了個噩夢，以假為真，在外面胡說八道，敗壞她的名節；及至塾師將他送了回來，問他他還說當時確是有個男人在床上，他還摸到了一雙腳。」

「因而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了兒子。縣官竟拿她毫無辦法。」

「嗯，嗯！我明白了，確是厲害。」曹雪芹說：「律無父母為兒子償命的明文，她只要不承認有姦情，即可不死。」

「就是這話囉！其實案情是很明白的——。」

四十

縣官反覆推求，還找屠夫來檢驗肢解的屍首，認為切痕有力，斷非出自婦人之手；這便表示，當時有人相助，而此人倘非奸夫又是誰？

因此關鍵便在查出奸夫。無奈那方氏婦人堅不吐實；同時由於幽會往來的蹤跡極密，所以竟無人能指出是那些人犯有嫌疑？這樣，就只好下死工夫了，縣官聽從刑名師爺的主張，下令清查方圓十里以內年輕男子的行蹤。

刑名師爺提出兩點判斷：第一、奸夫能夠半夜來去，住處必不甚遠；第二、照屠夫所說，切痕有力，則奸夫必非文弱書生。就這兩點線索去清查，最後有了結果，查出方家附近有個姓劉的武秀才，在方氏婦人與塾師興訟時出了遠門。這武秀才尚未婚娶，傳了他的胞兄劉大來問，說是往江浙一帶訪友去了。

「老親在堂，行必有方。」縣官以此理由窮詰劉大，竟說不出準地方；此人面相忠厚老實，看起來確是不知情，縣官便將他放了回去，但需要劉大具一張切結，決不徇庇隱瞞，倘有他胞弟的任何消息，立即稟報到縣。

這一來案子便懸在那裡了，因為縣官決不敢照方氏婦人的口供結案；只是呈請寬限，以期水落石出。山東的臬司，一面將案情經過申詳刑部；一面准了兩個月的限，嚴飭緝捕奸夫。

如是經過一個多月，劉大稟報，接到他胞弟的一封信，信由杭州所發，道是還將溯富春江而上，到皖南去訪友。問劉大：「你兄弟在皖南有甚麼朋友。」劉大不說不知道，只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他胞弟有家住皖南的朋友。

照此情形，必是仍舊匿居在杭州。但杭州是南宋古都，東南名勝之區，又為浙江省會，不但城內人煙茂密；而且西湖雙峰，六橋三竺之間，如「南朝四百八十寺」，隨處皆可隱身，試問人海茫茫，從何下手？

像這種情形，通常都是指派得力的捕快，隨帶「海捕文書」；到得文書上指定的地帶，可以請求當地縣衙門協助查緝。再有一種辦法是苦主自衛緝捕，請發一面「自緝牌」，緝獲犯人以後，亦可要求地方官派人解送，不過這種情形不常見；至於雙管齊下，更少先例，但在這一殺子案中卻是破例了。

原來這個塾師因為方氏的奸夫在逃，一天不能結案，他便一天脫不得干係；同時，所緝捕的罪犯，既是一名武秀才，便算衣冠中人，結交縉紳，混跡官場，消息一定靈通，倘或得知山東有差役到杭州公差，當然會生警惕，那一來勢必鴻飛冥冥，便永無破案之日。因此他願意自費陪同所派的差役，一起去辦案，以免差役魯莽從事，打草驚蛇。

臨行之前，塾師去看他的當訟師的朋友，一則話別；二則請教一些緝捕的竅門。恰好塾師有個朋友在座，此人建議，到了杭州，最好能找到織造衙門的人幫忙，那就事半功倍了。

「喔，」塾師問道：「請問老兄，這是甚麼道理？」

「織造衙門的工匠」，稱為『機戶』，其中有許多地痞無賴；他們在織造衙門除了染織以外，還有一項差使——。」

這項差使就是探聽地方上的情形。

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原就是皇帝的耳目，官員是否賢能；地方是否安靜，小而至於雨雪調順，米價高低，都須按時用密摺奏報。倘或遇到督撫互控，科場舞弊之類的大案，織造往往奉派密查密奏；皇帝往往根據他們查報的結果，作為判斷是非曲直的根據。此人還舉了個實例，如兩江總督噶禮與江蘇巡撫張伯行互控案，朝中大臣多袒護噶禮，但由於蘇州織造李煦奉旨以實情查報，張伯行方始占得上風。

塾師聽了這番指點，大為興奮；於是密謁縣官，要求以公文致織造孫文成，請予協助。織造雖由內務府司官派充，但在地方上公認為「欽差」，與督撫平禮相見；隔省的一個七品縣令，給「欽差」去公文，踰越體制，無益有害。好在這縣官也是漢軍，以同在旗籍的身分，執後輩之禮，給孫文成寫了一封私函，讓塾師帶了去。

一路上塾師很籠絡差役，彼此相當投機；差役聽塾師之勸，一切不問，只待坐享其成。到了杭州，自然亦不必到附郭的錢塘、仁和兩縣去投文，而由塾師帶著縣官的信到織造衙門去求見。

孫文成派了一個筆帖式，代為接見；塾師投了信，道明來意。那筆帖式問了他的住處，關照他說：「你請回旅店去等；一有信息，會來通知。」

原來孫文成不必有縣官的信，亦會密查；因為這一案由山東申詳刑部；刑部奏聞，將皇帝亦驚動了，已在批給孫文成奏報久旱得雨的密摺中，得到此案，道是「不妨密密打聽，如有所知，即寫奏來看。」

但批示中，當然不會細敘此案，孫文成正以案請不明，無從著手，遣派專人到山東去瞭解情況時，忽然有局中人來求見，自然喜出望外，本想親自接談，但因與巡撫有約，所以派人代見。等從巡撫衙門回來，接到報告，卻是語焉不詳，當即關照，約見塾師。

一夕詳談，方知這是異乎尋常的一樁逆倫案，無怪乎會驚動九重。當時關照塾師，儘管在旅舍中靜心等候，不必有何行動；同時表示，一切盤纏，可以代為負責，不必擔心旅費不敷。

織造的副手，叫做「物林達」，譯成漢文便是司庫；其下有四名庫使，但不一定都管庫，內中一個姓譚的，便專負偵查之責，孫文成直接將他找了來，交代這樁差使。譚庫使又找到織機房的一個工頭，關照他派人到茶坊酒肆，細心觀察，有沒有說山東話的陌生人；同時說明，此人是個武秀才，身體必然魁梧。有此線索，不難查訪；半個月之中查到了三個人，但跟蹤追查，卻都有清楚的來歷，看來非改變偵查方向不可了。

這一回改了向寺院道觀下手。杭州是所謂「佛地」，大小寺院，不知其數；不過只要不憚煩，查起來卻很確實，因為這個武秀才如果遁跡佛門，當然是掛單的遊方僧，尤其是尚未受戒的頭陀，在寺院中都有紀錄，一問即知。

查到東門的報國寺，有了結果；果然有個山東口音的和尚在掛單，而且形跡諸多可疑。

這個遊方僧法名行淨，可疑之處是第一、不大會唸經做佛事；其次，不大喜歡出門，住在報國寺的禪房中，常常一個人在那裏發楞，彷彿心事重重似地。但是，他有度牒，是在徐州受的戒，談到他雲遊的蹤跡，亦很清楚，由廣州經福建、江西到杭州；雖是山東人，卻並非由山東到浙江，因為路線完全不同。

要不要下手呢？孫文成遇到了一個難題；當然，織造衙門並無逮捕罪犯的職掌與權力，但可通知縣衙門辦理，為難的是萬一指控有誤，縣衙門不會替他負責。事實上，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縣衙門亦未見得會出票去拘捕行淨。

想來想去，解鈴繫鈴，還要找塾師來商量，「你總見過那個武秀才？」孫文成說：「你私下去認一認如何？」

「我們雖是同縣，我並未見過此人。」塾師突然興奮地說：「不過，我倒有個辦法，或許可以讓他顯原形。」

塾師的法子很簡單，但也很巧妙，孫文成點頭稱善；陪同塾師進見的譚庫使亦認為一定有效。於是孫文成交代譚庫使，密密部署，依計而行；不過，特為交代一句：「此人既是武秀才，手下有功夫，要防他恃強拒捕。」

這一來，使這條計就必須報國寺的知客僧合作；他得下一番工夫跟行淨去接近，然後將他誘引出禪房，在易於使他分心的熱鬧場合，才便於行事。

慢慢地混熟了，但要引他到熱鬧地方，卻不容易；這也正可反證行淨心存顧忌、不敢到人多之處。譚庫使跟塾師原來的設計是，報國寺後面有一片空場，常有遊手好閒的「油頭光棍」，在那裡摔石鎖、舉仙人擔，賣弄花拳繡腿，既是武秀才，這方面自然是行家，多半見了會技癢，卸去海青，下場練功，等他舉仙人擔時，使個詐讓他顯露原形，由於有仙人擔在手上絆住了，就不必顧忌他會恃強拒捕。如今他既不肯上鈎，說不得只好另作布置。

看看時機成熟了，知客便到禪房去找行淨說：「師弟，有家大戶人家，要來打一堂『水陸』；水陸道場的儀軌，麻煩得很，有許多東西要寫，你能不能來幫幫我的忙。」

「我不大懂。」

「懂不懂都不要緊，只要會寫字就行。你就行吧！」

行淨不疑有他，跟著知客出了禪房，經過大雄寶殿的迴廊，正要轉彎時，聽得後面有個北方口音在喊：「劉秀才！」

行淨一楞，不自覺地轉臉去看；及至回過頭來，頓時臉色大變，原來防他聽得同鄉口音，警惕特高，所以詐喊是由譚庫使開口，等他一有反應，已可證明他就是「劉秀才」；那知塾師雖不認識他，他卻因殺子案鬧成大新聞以後，塾師亦成了眾所矚目的人物，因而識得，一見自然變色。

狹路相逢，正不知如何應付時，只聽「綽朗」一響；預先約好，埋伏在殿前的錢塘縣捕快，已將一根鐵鍊套上他的脖子了。

這些情節與「亂彈」中的「殺子報」，不盡相符。但那個九歲的孩子，只為無意間撞破了生母的秘密，竟落得那樣悲慘的下場，也足資警惕了。

「以前大家都勸你上進，從正途上討個出身，上慰老太太在天之靈。不過，我們在琢磨，老太太果真有靈，只怕你做了官，她老人家反而更不放心。」

秋澄所說的「我們」，自然是指她跟錦兒；曹雪芹便即問道：「你們是怎麼談我？錦兒姐怎麼說？」

「她說你不是做官的材料。」

「這又何待她說？」

接著，秋澄將她跟錦兒一起琢磨，曹雪芹不宜於做官的「毛病」，一項一項說給他聽。曹雪芹一一點頭承認，等她講完，他說出一句話來，卻是秋澄所未曾料到的。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是你們兩位。」

秋澄為之啼笑皆非，「你別得意。」她正色說道：「還有件事，你可千萬記在心裡，聖母皇太后的出身，決不能跟人吐露隻言半語，皇上越來越忌諱這件事了。」

「剛說知我者是你們兩位，那知道到底還是不知道我。我，別樣忌諱或許會犯，獨獨就不會犯這個忌諱。」

「為甚麼？」秋澄不解地問：「是甚麼道理？」

「你倒想，我跟人家去談這個；人家心裡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

「那就算你好了。」曹雪芹作個假設：「譬如有個不相干的人，這麼告訴你，你會怎麼想？」

「我——，」秋澄答說：「我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

「就是這話囉！人家一定笑我，海外奇談，吹得都沒有邊兒了。那時候我能怎麼樣？莫非能拉著他去見聖母皇太后，當面求證？當然不能！既然不能，不如不說；何苦自己讓人家看輕了？」

秋澄想想曹雪芹的脾氣，確是如此，不由得深深點頭，承認他說得不錯。

「我再跟你說吧，光是不信還好；信了更糟糕！人家一定會問：你放著這麼一條硬得不能再硬的路子，為甚麼不去走？我又能怎麼說？我能說，我不是做官的材料？好！『人各有志，你不願意做官，何不幫幫朋友的忙？』死乞白賴託我去走這條路子，那一來我不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這話說得非常透徹，秋澄算是完全放心了。

「我索性再告訴你一點兒，前幾年就有咱們族裡的一個叔叔，跟我談這件事；他在乾清宮茶膳房當差，不知道打那兒來的消息，問我想不想見聖母皇太后？說他可以找慈寧宮的太監，給我帶路。你知道我怎麼回答他？」

「你自然辭謝了他的好意。」

「不是！」曹雪芹說：「為了省事，我故意裝傻，我說：去見太后幹嗎？我憑甚麼去見太后？」

「這倒也乾脆，索性推得乾乾淨淨。不過，難免得罪人。」

「可不是！從此他就不理我了。咱們族裡的這些人——。」

由此將話題轉向曹家族人——曹寅一支，久居南方，起居生活的習慣，比以前改了很多；加以海內名士，無不交結，這一來跟其他仍以包衣的身分、在宮內執充微役的族眾，境界上隔了兩三層，無形中拉遠了距離，彼此皆有「非我族類」之感。

曹寅在日，恤老憐貧，總還不忘敦睦族誼，及至曹頫帶著曹震、曹雪芹回旗，正在倒楣的時候，族人就很少理他們；以後曹頫、曹震叔姪，得平郡王的照拂，家道重興，那班族人不免又生妒心，而曹頫、曹震雖未必存心報復，但想起初回京時到處遭遇的白眼，自不免耿耿於心，加以本來氣味不投，無可與言，所以除了慶弔以外，平時幾乎斷了往來。這種情形，在曹雪芹懵然不覺，而馬夫人跟秋澄、錦兒談起來，卻常有孤立不安之感。

「太太跟我說過好幾回，咱們曹家的族人，都等著看咱們的笑話，所以太太常替震二爺擔心，唯恐他當差出錯；那時候牆倒眾人推，你看吧！」秋澄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唉！」曹雪芹聽得有些煩了，「咱們不提這些了；找點甚麼有趣的事談吧！」

秋澄心想，如今全家最感興趣的事，便是她的婚姻；當然，她自己不能提出來談，想了一下問道：「那麼古藤書屋怎麼樣？」

「有閒錢當然可以買下來。」曹雪芹說：「既然你們都同意我絕意進取，我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看能不能著書立說？」

「著甚麼書、立甚麼說？」

曹雪芹一下子被問住了，他只是偶爾有這麼一個念頭，並沒有認真去考慮過，此刻想一想，學無專長，居然要「著書立說」，未免大言不慚；因此，便覺得秋澄這一問，帶著譏諷的意味。

「我想，」他解嘲地說：「大概是著閒書、立小說罷！」說著，自己倒先笑了。

「不管著甚麼書，若說一個人要靜下來用功，古藤書屋倒是好地方。看你錦兒姐的意思，似乎想買下來送你。」

「這一層我也想過。倒不光是為了讀書，或者寫點兒甚麼比較方便；頂好的還是宜於會客。」

原來曹雪芹也好交遊，認為友朋間劇談快飲，論文證史，是人生一大樂事；如果見解相同，莫逆於心，更是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境界。

但他交遊的圈子卻很狹，因為除非入仕以後，自有許多同僚可以擇交之外，這多少年來交往的，大都是世交及咸安宮官學的同窗；漢人與旗人一直有隔閡，他無法深交、多交。如果有了古藤書屋，作為會客之地，呼朋引類，與漢人的交遊情形，就會大不相同。

「再想想也有難處，朋友來了，總得講待客之道，這又非帶了杏香去不可，可是太太又歸誰伺候呢？以前還能託付給你；往後辦不到了。所以，我把那條心冷了下去。」

「這也不妨。」秋澄說道：「將來如果住得近，我可以順便替你照料。」

「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你也未見得能抽得出多少工夫。」

「你也未見得要我抽出多少工夫！朋友來吃飯喝酒，到底不是天天有的事。」

「是，是。」曹雪芹又說：「如果有朋友要來吃飯喝酒，我得先問問你有沒有工夫；在你閒的時候再約他們來。」

「就是這話。」

「那好！」曹雪芹很起勁地說：「如今首要之計，是看看能不能先替你找合適的房子。把你先安頓好了，再琢磨古藤書屋。」

「那麼，」秋澄終於說了：「從明天起，你就上緊替我找房子吧！」

「也不光是房子，甚麼都得上緊了。」曹雪芹說：「早早辦了你的事，我才能跟震二哥到揚州去幫忙。」

秋澄笑一笑不作聲；然後問說：「祝老七的房子，有沒有靠近海波寺街的？」

「那得看單子才知道。」曹雪芹問：「如果沒有呢？」

「那就另找，不必非祝老七的房子不可。」秋澄停了一下又說：「這一點，我還能作主。」

「好！有你這句話就好辦了；反正四哥一定會依你。」

「四哥」是誰？秋澄剛有此疑問，旋即省悟，自然是指仲四。「四哥，四哥」，她默默地將這稱呼唸了兩遍，覺得親切異常，彷彿曹雪芹真是她的同胞手足似地。

第二天吃了早飯，曹雪芹閒步出了宣武門，到琉璃廠在來青閣閒坐；因為那裡的掌櫃老劉，對那一帶的情形非常熟悉，人也熱心，想跟他打聽打聽，有沒有甚麼合適的住房。

「甚麼叫合適？」老劉問說。

「房子不必太大，要乾淨，要嚴密，還有，要靠近海波寺街。」

「要乾淨，要嚴密，這話太籠統了。」老劉想了好一會，喊了他的一個小夥計穆二來問：「香爐營六條的王都老爺，不說要退房嗎？」

「已經退了。」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

「那也許還來得及。」老劉交代穆二，「你趕緊去看一看，賃出去了沒有？如果還沒有主兒，你告訴李胖子，說我馬上去看房。快去，快回。」

穆二答應一聲，掉頭就走。「怎麼？」曹雪芹問：「看樣子，那房子似乎很不壞？在甚麼地方？」

「香爐營六條。房子真不壞。」

「喔，王御史外放了，所以要退房？」

「不是。」

「那好端端地為甚麼要退房？」曹雪芹不由得懷疑，「是不是房子不乾淨？」

「不是，不是！房子吉利得很。王都老爺一直沒有兒子，從搬進去以後，一連生了兩個白胖小子。」老劉忍不住好笑，「退房是因為出了一個大笑話。香爐營住了兩位王都老爺，都是陝西人，一個年紀大一點兒，咱們就管他們叫大王、小王吧；這大王先是一個人在京住，後來——。」

後來大王娶了個小家碧玉為妾，三年之間，連生兩子。但在原籍的王太太並不知道——大王出身寒素，但頗有志氣；王太太為了幫助丈夫上進，憑一雙巧手，細活粗活都拿得起來，只要能賺錢供家用，讓丈夫得以安心讀書，吃甚麼苦都甘之如飴。

大王亦不負妻子的期望，十年前聯捷成了進士，分發禮部；只為是個窮京官，一直不敢接眷。四年前考選為御吏，境況漸佳，但因納妾生子之故，更不敢接眷，家書中一直哭窮，王太太也就只好以王寶釧自命，苦守塞窯了。

不道上年冬天，大王得罪了一個同鄉；此人回到家鄉，便到王太太那裡去告密，王太太怒不可遏，娘家親戚亦頗為她不平，於是大興問罪之師，在親黨中糾集了幾個健婦，由她的一個堂兄張秀才帶領進京。找到香爐營頭條東口，只見坐北朝南一戶人家，門上貼著「王寓」的字條，一打聽，果然是「陝西人王都老爺」。張秀才從未進過京，不知道京師的胡同，同一地名可以有好幾條，既然官稱，籍貫都相符，而且是在胡同東口，便決不錯：「是了！」他說：「這就是妹夫的金屋。」

於是王太太敲開門來，問應門的僕婦：「這裡姓王？陝西人？」

「是啊！」

「你家老爺呢？」

「上衙門去了。」

張秀才一機靈，接口問道：「是上那個衙門？」

「咦！不就是都察院嗎？」

正在應答之際，出來一個少婦，長得眉目如畫，體態輕盈，王太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搶上前去，一把揪住手臂，左右開弓，打了兩個嘴巴，那少婦嚇得又哭又叫；僕婦護主，上前去拉住王太太，大聲喝道：「那裡來的瘋婆子，你要造反吶！」

王太太見僕婦幫著「姨太太」罵她，怒氣更如火上澆油；喝一聲：「你們給我打！打光砸爛，才解我的恨。」說著，抄起門旁的撐窗棍，使勁一掄，首先將一個五彩的磁帽筒，掃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於是隨從的那班關西健婦，毫不容情地一起動手，乒乒乓乓打得落花流水。女主人在僕婦的扶持之下，躲到屋角，瑟瑟發抖；只聽得王太太一面打，一面罵，罵丈夫「喪盡天良」，為他吃盡常人所難能的苦，不想一旦做了官，便即變心，十年不接她到京，還則罷了，膽敢「弄個狐狸精小婆子進門，要把我活活氣死！」且還揚言，要「告御狀」。

那少婦越聽越詫異，但心裡反倒不大害怕了，就這時僕婦發現了大門口的動靜，高喊一聲：「老爺回來了！」

這一聲很權威，王太太、張秀才以及那班女打手，都停了下來，向外去看；這一看全都傻了。

「怎麼？」張秀才大為困惑，「妹夫變得年輕了？」

「本來就不是！」王太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定弄錯了；快去問問清楚。」

於是張秀才急急迎了上去，抱拳問道：「尊駕是王御史？」

「是的。」

「貴處是陝西？」

「不錯。」男主人寒著臉回答。

「咦！」張秀才驀然意會，「這裡的地名是香爐營六條？」

一問到這話，男主人立即明白了；此人便是小王，與大王既是同官同鄉，又是五百年前一家的同宗，對於大王的家務，自然頗有所知；平時就很替他捏一把汗，怕他的髮妻進京問罪，如今果然成了事實。

因為有此瞭解，便能諒解，所以臉色亦就轉為緩和，但風波如何而起，先要問清，抬眼一看，愛妻披頭散髮，頰上且有摑痕，心知很吃了些虧，不免又憐又痛又氣，急忙走上前去，握著她的手問：「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小王太太將手使勁一奪，指著王太太說：「你去問你的大太太？」

一聽這話，王太太趕緊上前陪笑臉，剛說得一聲：「這位嫂子」，便讓小王太太把話截斷了。

「誰是你嫂子？我是你家老爺的小婆子、狐狸精。」說完，甩手就走，放聲大哭。

小王急忙追了進去，安慰妻子。那僕婦瞅著那班不速之客，只是冷笑，然後抬抬手將車伕喚了過來，悄悄地囑咐幾句，車伕掉頭就走。

張秀才跟王太太看這場禍闖得不小，心裡七上八下地不知如何是好？但有一點是很明白的，總得先把致禍之因弄清楚，才好想收場的辦法；因此張秀才彎著腰去跟這家僕婦打交道。

「請問大娘，這裡的地名到底叫甚麼？」

「香爐營頭條。」

「不是香爐營六條？」

「六條？從頭條到六條，中間還差著八條胡同呢！」

「怎麼？頭條到六條，怎麼會差八條胡同？」

原來香爐營除頭條與六條以外，自二條至五條，另有一條南北向的夾道隔開，以上下作為區分，如二條便稱為上二條，下二條。那僕婦是故意耍他，所以說成八條。

「誰知道京城裡的胡同，有那麼多講究？實不相瞞，我妹夫也姓王，也是陝西人，也是御史；這才陰錯陽差地得罪了府上的太太。千錯，萬錯，總是我打聽不確之錯；請你把你家太太請出來，我來陪不是。」

「哼！你們揍了我家太太，罵她狐狸精，還打得落花流水，陪個不是就行了？那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告訴你吧，住六條的王都老爺快來了；看他怎麼說吧！」

張秀才這才知道車伕出門，是去通知他妹夫；想了一下，過去叮囑王太太：「他們去請妹夫了。今天這場禍事，亦非他到場不能了。妹夫來了，你先千萬別跟他吵，讓他跟人家說好話，陪不是，把事情料理開了，回頭到家再算帳。如果你跟他一吵，把他嚇跑了，那就不知道怎麼收場了。」

「我知道。」王太太忽又咬著牙說：「你看我回去不剝了他的皮。」

其時大王已經到了，踉踉蹌蹌地面無人色，一踏到廳上，便朝上一跪；大聲報名請罪。

小王就在廳後觀望動靜，見此光景，便現身出來，「請起，請起！不必如此。」說著，伸手相扶。

「不！非宗兄寬宏大量，說一句見宥的話，我不能起來。」

「我倒無所謂，內人很受了些委屈。你先請起來，咱們商量一個辦法。」

「是！」大王這才站了起來，四面看了一下，寒著臉埋怨張秀才：「虧你還進過學，做出這種蠢事來，叫我怎麼交代？」

「是我錯，是我錯。」張秀才對小王說：「趕緊把夫人請出來；我們一起磕頭賠罪。」

「磕頭不敢當！」小王太太在屏風後面接口，「來的不是我家老爺的大太太嗎？好，今兒我把房間讓出來，要她陪我家老爺睡一晚，萬事皆休；不然，就拿把刀來殺了我。」

誰也沒有想到小王太太提出來這麼一個條件。王太太一聽，先就哭了；小王走到屏風後面去作和事佬，但只聽小王太太一疊連聲地：「不行，不行！說甚麼也不行。」

事情成了僵局，卻還是虧得王太太有補過的誠意，止住哭聲，奔到屏風後面，雙膝一跪，說一聲：「我該死！」接著便自己揍了自己兩個嘴巴。

「這一來，小王太太當然不好意思再說甚麼了。」老劉說道：「總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不過大王可受了罪了，王太太鬧得天翻地覆，最後是去母留子，才算了事。王太太鬧了這麼個大笑話，自己也不好意思住在香爐營，逼著大王搬家，聽說搬到東城去住了。」

正在談著，穆二回來覆命：「李胖子說，房子不賃了。房東要賣，已經有人去看過了，挺中意的，不過價碼兒還沒有談攏。」

「喔，」老劉轉臉問說：「芹二爺，你的意思怎麼樣？」

「房東肯賣最好。咱們先去看了房再說。」

於是安步當車地到了香爐營，找到看房的朱胖子去看了房子；曹雪芹頗為滿意，但畢竟要等秋澄看中了才能談房價。

「我老實說吧，置產的不是我，是我姊姊，我明天帶她來看，我想她一定也中意。」曹雪芹問說：「房價怎麼樣？」

「這個，」李胖子說：「我跟劉掌櫃談好了。」

原來李胖子以介紹典質買賣房屋為業，名為「縴手」，這一行有這一行的規矩，是老劉引薦來的主顧，他不能撇開中人，直接跟買主談交易，所以有此表示。

「胖子，」老劉說道：「芹二爺是自己人，你就老實說價好了；別戴甚麼帽子！反正『成三破二』的中人錢，少不了你的；你也別把我的一份打在裡頭。芹二爺一年到頭，照顧我不少，跑跑腿算不了甚麼。」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實話直說，房東要一千八百銀子，大概有一千五就行了。不過，」

李胖子加重了語氣說：「這房子很俏，明兒一定得有回話。」

「好了，我知道了。」曹雪芹接口，「等明兒看了房子再說。」

大野龍蛇第九冊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一

「既然你中意了，就不必看了。喔，」秋澄立即又改口：「應該請太太去看一看。」

及至跟馬夫人一提，她用告誡的口吻對曹雪芹說：「辦事要按規矩來。房子中意不中意，應該請你仲四哥去看；雖說他有話，只要秋澄看中了就好，咱們到底還得按禮數行事。」

「是，是！」曹雪芹急忙說道：「娘提醒我了。就是房價，也得仲四哥跟人家談。」

「一點不錯。」馬夫人又說：「像這些事，來龍去脈，首尾一定要清清楚楚；我看，你得把這件事先告訴你震二哥。」

「好！我這就去。不過，房子還是得先看；我順便約好了錦兒姊，讓她陪著娘跟大姊一起去。」曹雪芹轉臉望著秋澄問：「怎麼樣，有沒有興致一起到錦兒姊那裡去坐坐？」

「也好。」

於是秋澄換了衣服，一起到了錦兒那裡；是她在檢點食盒，不用說，一定又是曹震要出差了。

一問果然，「可不是！」錦兒答說：「傅中堂快到京了，皇上派了大阿哥『郊迎』；內務府要到良鄉先去預備，這趙差使派了你震二哥，得三、四天才能回來。」

「甚麼時候走？」

「回頭就要走了。」錦兒問道：「你有事找他。」

「不就是房子的事？我看了一處，在香爐營六條東口。」

「喔，」錦兒問秋澄：「你看了沒有？」

「還沒有。打算約你陪太太一起去看。你看明兒是上午，還是下午？」

「明兒怕抽不出空——。」

「不！」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明兒一定得去看，明兒不去，也許就讓別人捷足先登了。」

「是甚麼好房子，不能錯過機會。」

「說起來還真是個機會。其中還有一段笑話。」

曹雪芹接下來便繪聲繪影地談王御史家的那場誤會；錦兒與秋澄都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正在談著，曹震回來了；他是來取行李、食盒，預備動身到良鄉，雖然車子等在門口，但有事逗留個幾刻鐘，自亦無妨。

聽曹雪芹說了看房的經過，也聽他轉述了馬夫人的意見，曹震深深點頭，「到底是老人家穩健周到，原該請仲四哥去看一看；不過，這也只是一種禮貌，事情還是咱們來辦。」他略想一想又說：「既然這麼急，我又抽不出工夫去看；那麼，雪芹跟他去講講價，到決不肯再讓了，就丟下定錢，等我良鄉回來再辦。」

「好！」曹雪芹答說：「我照你的話去辦。」

「還有件事，」錦兒說道：「古藤書屋的房子，我不跟你提過——。」

「不，不！」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不忙，不忙。」

「對！不必忙。」曹震又說：「我已經想過了，古藤書屋的房子太舊，買下來還得好好兒修一修；這件事我跟四老爺來商量。」

「對了！」秋澄很贊成這個主意，「四老爺承辦和親王府那麼大的工程，包工的木廠，一定賣他的帳，只要四老爺交代下去，包管工料都講究，費用還比別人便宜。」

「不光是這一點。我的打算是，房價我來出，修理就是四老爺的事了。」

「那，」秋澄說道：「那說不出口吧！」

「不要緊。四老爺又有好差使了，在雪芹身上花幾文，也算不了甚麼？」

一聽這話，大家都感關切，「不是去勘查行宮嗎？」錦兒問說：「那算是甚麼好差使？」

「勘查行宮的差使，也許要歸我了。四老爺是和親王幫他的忙，另外派了個差使；大概十天半個月就有旨意了。」

「說了半天，到底是甚麼差使。」

「為傅中尚堂蓋新屋——。」

原來傅恆自從莎羅奔請降，大金川終於如皇帝所期望的，如期結束，而且攻勦奮勇，聲威遠播，一雪張廣泗、訥親糜餉勞師、損兵折將之恥，所以疊施恩沛，捷報初奏，即降旨封為一等公，錫號「忠勇」。

及至莎羅奔匍匐軍門，叩求不殺，永誓不敢再有違犯，證實了金川平定，確非虛語，又降恩旨：「經略大學士傅恆，丹衷壯志，勇略宏猷，足以柔懷異類，迅奏膚功，即諸葛之七縱威蠻、汾陽之單騎見虜，何以加茲？實為國家嘉祥上瑞。前已晉爵封公，酬庸更無殊典，所賜四團龍補褂，著祇受服用。再照元勛額駙揚古利之例，加賜豹尾槍二桿、親軍二名，優示寵章，均不必懇辭。此外尚有黃金帶、寶石頂，俟抵京伊邇，朕遣大阿哥往迎時頒賜。」

四團龍補褂為御用的服飾；豹尾槍亦是鹵簿中才有儀仗，以此頒賜臣下，似覺過分，所以特別指明，是援尚太祖之女的額駙揚古利之例。最近又決定為傅恆修建新宅，作為賜第；修建的差使由和親王保薦，以曹頫充任。

「四老爺這兩年真是官運亨通。不過，」錦兒說道：「說實在話，他幹這些差使，也真可惜了。」

「怎麼呢？」秋澄不解地問。

「好處沒有落到多少，名聲可是已經在外面了。」

甚麼名聲呢？秋澄只要多想一想，便能意會；自然是富名。內務府的人，有了這個名聲，並非好事；因為上三旗的包衣，心胸狹，眼光短，多妒善讒，而曹頫又有些頭巾氣，與人落落寡合。當初承修和親王府，便頗令人眼紅，如今又得了這個有油水的差使，自然更容易遭妒了。

轉念到此，忽然有一種衝動，很想勸曹頫急流勇退，辭謝此差。但馬上又想到，自己不過剛剛做了曹家的女兒，出頭來管此種事，知道的說她熱心過度；不知道的會批評她得意忘形。

尤其是季姨娘一定大為不滿；曹頫亦未見得肯聽，從那方面來說，都是不智之事。

這樣一想，心便冷了；但總覺得「心所謂危，不敢不言」，且等有機會跟錦兒來談。

「我要走了。」曹震說道：「可惜雪芹有事，不然很可以跟我一起到良鄉去看看熱鬧。這一回傅中堂凱旋，特派大阿哥跟裕親王郊迎，比起當年平郡王班師的場面，不知要闊多少！」

一提到平郡王，不免令人感嘆；「這一年，」曹雪芹說：「去年三月到現在，整整一年，發生了多少意想不到的事，牽連不斷，愈出愈奇。」接著便朗聲吟道：「聞道長安似弈棋，一年世事不勝悲。」

這是杜甫「秋興」八首中，第四首的起句，只將「百年」改為「一年」。曹震體會不到他的心情，略顯詫異地說道：「你無緣無故，發的那門子的感慨？你趕緊去料理該料理的事，這回勘查行宮，以及到揚州預備接駕的差使都派了我，你可得好好兒跟我忙一陣了。」

到良鄉一連忙了兩天，諸事方始就緒；曹震的差使是為大阿哥及裕親王預備食宿。宿處是臨時搭起來的帳房，但一開始便遇到了難題，是大阿哥的帳房在前，還是應該置於裕親王之後？

這似乎是一個疑問，因為大阿哥早已成年，但一直未封，上諭稱「皇長子」，口頭稱大阿哥；而裕親王廣祿，在雍正四年襲爵，年紀亦比大阿哥來得大，無論從那方面來看，都應該將裕親王的帳房，置於前列。

這是一個筆帖式松綬的見解。此人性情剛愎，好自作主張；等曹震發覺，帳房已快將搭好了。

「不對，不對！拆掉重來，把大阿哥的帳房，挪到前面來。」又問：「這是誰的主意？」

最後一句問壞了，松綬挺身而出，傲慢地說道：「是我的主意？怎麼著，曹二爺錯了嗎？」

見他是微帶挑釁的神氣，曹震自然不悅，冷冷地問道：「你以為沒有錯嗎？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大阿哥雖還沒有封，封了也不過是親王；裕親王是當親王當了快二十年了，論資格，不應該在大阿哥之後。」

「大阿哥雖沒有封，可是你知道吧，大阿哥將來也許會當皇上。」

「那是將來的事。曹二爺，咱們是論眼前。」

「論眼前，」曹震冷笑，「你眼睛裡不但沒有長官，而且沒有皇上。」

這話太嚴重了，「曹二爺，」松綬大聲嚷道：「咱們無冤無仇，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從那裡看出我眼睛裡沒有皇上？這可得說說；不然我可得請海大人評評理。」

這下，曹震也火了，「你讀了上諭沒有？」他說：「上諭是誰在前，誰在後？你去看明白了來跟我回話。」說完，甩一甩衣袖，管自己走了。

曹震為人圓通練達，雖有「大爺脾氣」，但不輕發；一發則一定在理上站得住。松綬原是不曾看到上諭；找到了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上諭上說得明明白白，經略大學士忠勇公傅恆班師，著皇長子、裕親王郊迎。煌煌諭旨，將皇長子列在裕親王之前，有人偏要將次序顛倒過來，豈非「目無皇上」？

當然少不得也有松綬的相好，為他開導，也為他設法；道是：「你這個官司打不起！『目無皇上』是砍腦袋的罪名；這件事提都不能提。趕緊悄悄兒跟曹通聲去陪個不是；他也是很開竅的人，一定高高手就過去了。」

松綬無奈，就託此人先容，說是知道錯了，要跟他擺酒陪罪。曹震很漂亮地答說：「他知道錯就行了。誰要他擺酒？」這件事就此不了自了。

那知宦海中別生波瀾。正在調換帳房時，有個與松綬同旗的江南道御史達禮哈，路過發現，順口問了一句：「幹嗎搭得好好的帳房，又把它拆了？」

「弄錯了。」

一問錯在何處，始末俱知；達禮哈暗暗心喜，原來他跟松綬同旗，因為爭一間房子結了怨，久思報復，苦無善策，不想遇到這麼一個機會，豈肯輕易放過？當下冷笑數聲，回到都察院的帳房——各衙門都派出官員，隨同皇長子郊迎；照例自搭帳房居住；取出紙、筆、墨盒，決定草摺參奏。

當然，他不能以小小的一個筆帖式為搏擊的對象，要參就得參大臣；這回郊迎，內務府大臣派的是海望，便該海望倒楣，除了指責海望失察以外，另外加上許多危言，說「道路指目，相顧驚詫；咸以為欽派皇長子、裕親王郊迎，而裕親王帳房忽然置於前列，其中必有緣故。相互猜疑，謠諑繁興」之云。寫完了，正在搖頭晃腦地唸著，自鳴得意時，後面伸出一隻手來，一把奪走了他的奏稿。

達禮哈既驚且怒，回頭一看，卻又目瞪口呆，原來此人是他的胞叔，在工部當主事的善承。

達禮哈從小喪父，全靠三個叔父教養，尤其是善承，視之如子；達禮哈對他亦格外敬畏，當時垂下手來，叫一聲：「三叔！」

「你要闖禍也不是這麼闖的！你知道不知道你這個摺子一遞上去，要死多少人？」

「我是，我是——。」囁嚅著，無以為答。

「你是跟松老五過不去；那就專找他本人好了，幹麼扯上那許多人？走！」

達禮哈也不敢問是去到那裡，只跟在善承後面；到了才知道是海望的帳房，進去一看，除了海望，還有兩三個內務府的人，其中之一是曹震。

「三哥，」海望起身拉住善承的手說：「費心，費心。你先到後面歇一會，等我跟令姪談完了，陪你喝酒。」

「好！我在你後帳等。」說完，善承將達禮哈辛苦寫成的奏稿，當著海望的面，撕碎了揉成一團，放入口中咬嚼。

「達都老爺，請坐。」

「海大爺，」達禮哈苦笑道：「你老乾脆罵我一頓好了。」

「豈敢，豈敢！」海望說道：「都老爺聞風言事，誰也不敢干預；而況這是糾儀，更沒有人敢說你不對。不過，既然都是熟人，你何不先告訴我，讓我先有個補過的機會。」

「跟海大爺不相干，跟曹二哥也扯不上甚麼。不過從來沒有個監察御史參筆帖式的，所以——。」達禮哈嚥了口唾沫，說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參我了？」

「我是怕同事笑我，跟一個筆帖式過不去，竟要動本，豈不是宰雞用了牛刀。」達禮哈停了一下，快刀斬亂麻地說：「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不用再提了。」

「你是說，你不參了？」海望又追一句：「是嗎？」

「是。」達禮哈想到他三叔在後面聽，便又加了一句：「海大爺請放心好了。」

「多謝，多謝。不過有一點，我還是不大放心，你跟松老五那一段兒還解不開？」

「擱著他的，放著我的；我跟他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我不放心者在此！」海望說道：「他在內務府，歸我管；你呢，堂堂江南道御史，又不屑參一個筆帖式。這樣子，你跟他的那一段兒解不開，我就遲早有一天會遭誤傷，你說，我怎麼能放心？」

「海大爺的意思是，得要把我跟松五的那個扣兒解開，你老才能放心？」

「不錯！」海望點點頭說：「正就是這話。你意下如何呢？」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我倒是有心饒了他，無奈我那口氣嚥不下。」

「那麼，你說，你要怎麼樣才能消氣？」海望又說：「論起你們結的怨，也不能光怪他一個人。」

「怎麼不怪他一個人？」接著，達禮哈便爭論他跟松綬之間的是非。

原來兩家結鄰而居，住的都是公家的房子；兩家之間有一間空屋，彼此公用，達禮哈家人口多，有意占用那間空屋，但松綬不允，達禮哈只得作罷。

不道過了兩個月，松綬告訴達禮哈，本旗已將那間公屋，撥給他了。然後便毫不客氣地將那間公屋通達禮哈家的一道角門，封閉釘死。達禮哈到本旗統領衙門一打聽，果有其事；不過，也不是隨便多撥了一間屋給松綬，而是松綬家臨街的一間屋，為本旗徵用，以此作為調換。

「那間屋子只不過每個月關餉，委員來用兩三天，其餘空著的日子，仍舊歸他使用，所以他是等於多住了一間屋。」達禮哈又說：「果然他是自己要用，也還罷了，氣人的是，他家夫婦兩口帶一個孩子，根本住不了，原來公用的那間屋，始終空著；內人跟松老五的太太商量，說算是跟他賃那間屋，每個月出賃價。海大爺，你知道松老五怎麼說？」

「他怎麼說？無非不肯，是不是？」

「光是不肯還不說；他還破口大罵，說我仗勢欺人，又說：『他新近補了江南道，是都老爺了。都老爺怎麼樣？還能不講王法嗎？我松五不吃他這一套。』海大爺，你老想想，世界上有這種不通氣的人！好吧，今兒個我要讓他見識，見識，甚麼叫王法？」

「咦，咦！」海望指著他說：「你不是說不參了嗎？怎麼又來火兒了？」

「喔，」達禮哈嚥了口唾沫，「這回，衝海大爺的面子，我自然饒了他。」

「是不是？下回你要不饒他，少不得又該我們當堂官的倒楣。你說，我怎麼能放心？」海望想了一下說道：「照你所說，確是松老五不大對；我來想法子，總讓你嚥得下那口氣就是。不過，今兒帳房的事，你可決不能再有甚麼舉動。」

原來這件事是曹震機警，當時發現達禮哈在查問為何調換帳房，由於他是監察御史，不免深具戒心，趕緊向深知達禮哈的人去打聽，聽說他的冤家便是松綬，暗暗叫一聲「大事不好」，於是一面偵察達禮哈的動靜；一面走告海望。不久得報，達禮哈一個人在帳房內寫字，不用說必是草摺參奏。幸好，海望跟善承、達禮哈叔姪是世交；及時阻止，才消弭了一場大獄。

不過，達禮哈跟松綬結的怨很深，而且聽達禮哈細談糾紛的由來，松綬的行徑確是可惡；達禮哈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報復的機會，不道又為人搬出他的老叔，硬將此事壓了下去，心裡當然不會舒服，眼前雖告無事，隱患依舊存在。所以等達禮哈一退出去，曹震向海望進言，非有釜底抽薪之計，不能免於後患。

「要讓達禮哈消氣，除非松綬跟他賠不是。這一點，我看松綬也不會願意。」曹震說道：「我倒有個一了百了的辦法，內務府的空房很多，撥幾間給松綬，讓他搬走了，不就沒事了？」

「對！就這麼辦。」

「至於達禮哈，他總算很開竅，應該幫他一點兒忙；想法子給他多弄一間房。」

「那得跟他們鑲藍旗去商量。」海望說道：「我不知道他們這一旗，如今是誰在管事。」

原來鑲藍旗屬於鄭親王濟爾哈朗所有，濟爾哈朗歿後，由次子濟度襲爵，改號為簡親王；再傳至神住保，為濟爾哈朗的曾孫，晚年亂倫，與胞姪女有了不可告人的關係；上年獲罪，上諭中指責他的罪名，頗為含蓄，說是「恣意妄為，致兩目成眚；又虐待兄女，奪爵。」

自康熙十七年濟度襲爵開始，七十年中簡親王的爵位，移轉過不少次，但襲來襲去，不出濟爾哈朗一系；自神住保奪爵後，皇帝對濟爾哈朗的子孫，頗為討厭；但此王爵是「鐵帽子王」，不能革除，因此改命濟爾哈朗的幼弟，費揚武的曾孫德沛襲爵。

德沛字濟齋，雍正十三年封鎮國將軍，為果親王胤禮所看重，特為將他舉荐給世宗；召見時問他的志願，他說：「但願將來皇上派員祭孔時，臣亦能廁身兩廡，拜少牢之賜。」原來德沛篤信理學，希望身後能配祀文廟；從來天潢貴冑而有志向的，所期望的無非國家有事，能掛大將軍印，開疆拓土，建功立業，而居然希聖希賢，想成一代大儒，實在是樁奇事。不過，世宗對他的立志不凡，大為欣賞；不過世宗是重言行一致的真理學的人，特授德沛為兵部侍郎，要看他做了官是不是會一改常度。

未幾當今皇帝即位，亦是有心想試試他德性才具，先改古北口提督，後來外放封疆當中的苦缺甘肅巡撫，當他怡然就道時，特命調升湖廣總督；在任雖無赫赫政聲，但操守清廉，卻是彰彰在人耳目。乾隆四年改調閩浙總督；有個御史朱續晫奏劾福建巡撫王士任貪贓；皇帝懷疑朱續晫所劾不實，命德沛查辦。德沛秉公辦理，支持朱續晫，自承失察，奏請革王士任之職。以後福州將軍隆昇貪汙不法，亦為德沛嚴劾罷官。乾隆五年特頒上諭：「德沛屢任封疆，操守廉潔，一介不取，逋負日積，致蠲舊產，賜福建藩庫銀一萬兩，以為風勸。」

乾隆八年，德沛內調，由吏部侍郎升任吏部尚書；神住保奪爵，特命德沛解任承襲簡親王。宗室出任封疆，已是異數；既歷宦途，又襲藩封，更為前所未見。

簡親王既為鑲藍旗的旗王，襲爵以後，當然要兼管旗務，但濟爾哈朗一支的子孫，把持已久，德沛竟無法過問；同時他亦沒有兒子，身後爵位不知誰屬？所以有心人都在暗中打主意，希望繼承。這就形成了鑲藍旗分歧割裂的局面；像松綬的事，海望竟不知要找誰去辦交涉。

不過話雖如此，像這種換幾間屋子的小事，亦還不至於找不到人接頭；只是多費工夫而已。

曹震奉了海望之命，輾轉託人，第二天忙了一上午，總還將事情辦妥當了。達禮哈多得一間屋子，自然心感；松綬雖有移家之累，但免去一場大禍，亦感欣幸。這兩個人都覺得欠了曹震的情，都想請請他，情意殷勤，推辭不得，結果曹震應了達禮哈之約。「咱們自己人，」他這樣向松綬說：「等你幾時搬定了，好好兒擾你一頓。」

除了「自己人」不妨從緩這個理由之外，曹震應達禮哈之邀的另一個原因是，可以了他久藏於心的一個心願。

原來曹震這幾年，東至濼州，北至昌平，西至易州，南至保定，近畿名勝之地逛遍了，唯一的例外是，離京僅只三四十里路的房山，未曾到過；達禮哈有一家至親，住在涿州與房山交界的半壁店，家業殷厚，可作東道主。房山離良鄉只有十幾里路，而曹震這趟差使過後，可以休息三天，時逢春日，又有極好的居停，他覺得天時、地利、人和，三般湊巧，不去逛一逛實在可惜。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想起了一個人，「明天還有差使，後天才能動身。」他跟達禮哈說：「我想把舍弟找了來，一起去逛一逛，行不行？」

「說甚麼行不行？」達禮哈問：「就是那位大號雪芹的令弟？」

「正是。」

「好極了！令弟是八旗的才子；舍親亦頗好文墨，一定談得來。不過，今兒就得通知他。」

「是的。我來辦。」

曹震喚了跟班來，掏了二十兩銀子命他去採買良鄉的兩樣土產，酒跟栗子，送回京去，預備送人；同時將曹雪芹去接了來。

約遊房山的消息，是錦兒親自去告訴曹雪芹的，當然也帶了良鄉酒與良鄉栗子。

「太好了！」曹雪芹非常高興，特為去找出三部書來，一部「帝京景物」；一部「日下舊聞」；還有一部「房山縣志」，一面翻書，一面談房山。

「房山不就是上方山嗎？」馬夫人問。

「是。房山有大小之分；上方山則是房山最勝之處。」曹雪芹略感詫異地問：「娘倒知道這個地方？」

「我不但知道。還去逛過。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馬夫人說：「上方山稱為七十二寺；還有個石經洞，裡面大大小小的碑，有豎在地上，有嵌在壁上的，刻的都是佛經。」

「風景呢？」錦兒問說：「風景怎麼樣？」

「我說不上來。反正一到了那裡，就會覺得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心裡常常在疑惑，莫非神仙住的就是這種地方？」

這一說，大家的心都熱了，「照太太說，竟是仙境。」錦兒不勝嚮往地，「咱們倒是怎麼也能去逛一逛才好。」

「難。」馬夫人說：「車子進不去，轎子也不行；那地方天生是爺兒們去逛的地方。」

「我倒奇怪，」秋澄說道：「京城附近有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很少聽人談起呢？」

「就因為路不好走的緣故。」馬夫人又說：「上方山的寺庵，都是明朝老公做的功德。」

明朝管太監叫「老公」，又叫「公公」。這個稱謂不但曹雪芹，即便秋澄與錦兒亦很陌生；就是馬夫人亦很少用到這個名稱，因為除非曹老太太在世時，很少談到順治初年的情形，因此亦就很少提到「老公」了。

原來明朝末年的太監，權傾宰相；清軍入關以後，內務府取代了明朝的宦官——太監。但要論到謹小慎微的事君之道、聲色犬馬的蠱君之術，內務府的上三旗包衣，猶之乎秀才之與翰林等級差得太遠；尤其是在「皇父攝政王」多爾袞跋扈到幾乎難制時，由前明的太監獻計，以一味羈縻、蠱惑、挑撥的手段，使得多爾袞自取滅亡以後；順治皇帝幾乎完全為太監所控制，接納以吳承恩為首的太監集團的建議，設立「十三衙門」，等於恢復了前明四司六局的宦官制度；「上三旗包衣」一敗塗地，幾乎要被攆出宮廷。

但想不到來了意外的機緣，順治皇帝打算在五臺山出家之前，忽然染患天花，數日之間，便已駕崩；「上三旗包衣」由於孝莊太后的教父，德國教士湯若望對於太監集團蠱惑順治皇帝的高度不滿，支持「上三旗包衣」奪權，方得撤銷「十三衙門」，恢復內務府；江寧、蘇州兩處織造，在前明原由太監充任，此時改派了「上三旗包衣」，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璽充任江寧織造，便在此時。

「那些老公——。」

「娘，」曹雪芹打斷馬夫人的話說：「你就叫太監好了。」

「我小的時候；甚至嫁到你們家以後，還是叫『公公』；康熙爺駕前的梁九，大家都叫他『梁九公』。」馬夫人停了一下說：「康熙年間，太監還是很威風，不過比起明朝的大太監叫司甚麼監的——。」

曹雪芹接口說道：「『司禮監』。」

「不錯，司禮監，尤其是管上諭的大太監，叫『秉筆』，權柄更大。這些太監沒有一個不想修來世的。你們知道不知道，為甚麼？」

「為的是來世化為男身。」秋澄聽曹老太太談過，所以脫口便答。

錦兒卻還一時會不過意來，詫異地問：「本來就是男身嘛！」

「不！」馬夫人說：「據說明朝有個規矩，所有的奏章都是皇上批；只有太監淨身入宮的呈子，是由皇后批，你們知道這是為甚麼？」

這一問，首先是曹雪芹大感興趣，「娘，你剛才怎麼說？」他問：「皇后還批奏章？」

「是啊。」

「這不是千古奇聞？」

「你別打岔。」錦兒大聲阻攔，「你聽太太說下去。」

「我也是聽說，事隔多年，只怕記不太清楚。」馬夫人想了一下說：「明朝的太監，先前是福建人居多，後來保定南面、直隸最苦的地方，像肅寧那一帶的窮孩子，也都願意受那一刀之苦，願意入宮了。那一刀之苦，講究很多；動刀子的只有幾家，都是世傳的行業。」

「太太，你老人家別扯遠了。」錦兒心急，「只談『一刀之苦』好了；別管動刀子的是誰。」

「那一刀之苦，弄得不好，就是白挨了。」

「怎麼叫白挨了？」

「傻瓜！」秋澄推了錦兒一把，「一刀下去送了命，豈不是白白吃苦？」

「送了命，沒有人問。」

「喏！」馬夫人說：「麻煩就在這裡。福建天高皇帝遠，孩子淨身送了命，沒有父母出頭，死是白死；如果父母親人就在近處，自然可以打官司告狀，為此，定了一個規矩，凡是窮家孩子願意淨身入宮的，得要父母寫一通文書，說是將孩子嫁入宮內，生死由命，絕無異言。把男孩子當成女孩子，又是出嫁，當然得由皇后來批這一通文書了。」

「啊，原來太監是自居於女身，所以要修來世，化成男身。」錦兒恍然大悟，「修行當然要靠菩薩保佑？」

「一點不錯，太監最信佛，有錢有勢的，都想建一場大功德；那就無過於蓋廟修寺了。西山有名的寺廟，像碧雲寺，為甚麼是太監蓋的，道理就在這裡。」

「嗯，嗯。」曹雪芹忽有領悟，「怪不得上方山交通不便，另外有道理的。」

「甚麼道理？」錦兒問說。

「如果交通方便，皇帝巡幸，看中了那裡的風景，蓋上一座離宮，太監就不方便了。」

「說得倒也是。」錦兒不勝嚮往地看著秋澄說：「看來上方山的風景真是不錯；幾時咱們也去逛一逛。」

「算了吧，我可沒有那麼大興致。」秋澄又說：「世間凡事見面不如聞名，談得有趣，到了一看，不過如此，倒不如不見，心裡留著一段極好的景致為妙。」

「那就再聽太太談吧！」

「上方山地方很大，我只到過雲居寺，如今只記得從山門到後殿，一共七層，越走越高；寺前寺後有兩座塔，叫做南塔、北塔，去的時候是秋天，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兒來的花很多，春天就更不得了。」

「如今不就是春天嗎？」錦兒對曹雪芹說：「你可千萬弄點兒奇花異根給我；能連根移了來最好。」

「那裡倒是讀書養靜的好地方。」馬夫人又說：「和尚告訴遊客：上方山好在『三無』，一沒有狼虎；二沒有強盜；三沒有墳墓。」

「那真是人間仙境！」曹雪芹興奮地說：「能在上方山找一座廟住，也是一段清福。」

「我看你住不到三天，就想下山了。」一直未曾開口的杏香插進來說：「你那好熱鬧的性情，怎麼能受得了終年不見熟人的日子？」

「雖說交通不便，那裡就終年不見熟人了？你亦未免過甚其詞。」

「不！」馬夫人說：「杏香沒有說錯，沒有墳墓，就因為子孫嫌上墳不便。」

「啊，我明白了。」錦兒笑道：「大概連遊客都很少，和尚又窮，沒有甚麼可偷的，所以沒有強盜。」

秋澄「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真會胡扯。」她問：「那麼為甚麼沒有狼虎呢？」

「大概是——。」

「大概是，」秋澄接口說道：「和尚又乾又瘦，肉不好吃，是不是？」

「不對！必是曾經出過有道高僧，狼虎不敢逞凶，都避開了。」

彼此戲謔著一直談到起更，馬夫人這天的興致格外好，說有點餓了，想吃消夜；到得歸寢時，已是二更天了。

錦兒仍舊與秋澄同榻，睡夢中聽得街上隱隱人聲，一驚而醒，推著秋澄說道：「你聽聽，是甚麼聲音？」

秋澄側耳靜聽了一會，「大概是那兒『走水』。」她說：「遠得很呢？」

一聽這話，錦兒便有些不大放心，因為幾天以前她家附近，曾經失火；因而披衣起來，在後院中望她家的方向細看，夜色沉沉，毫無異樣，方又上床。

但街上嘈雜之聲不斷，忍不住又推醒了秋澄說：「遠雖遠，火勢大概不小；不會到宮裡吧？」

「等我起來看看。」

大內是在東北方向，遙望天色，卻不能確定，因為雲彩彷彿有些橙黃色；於是悄悄轉到前房，喚醒一個小丫頭，叫她到門上去問一問，看是甚麼回事？

不一會丫頭回報：「門上說：大概是鼓樓那兒『走水』。說遠得很呢？放心睡吧！」

「好！」秋澄又悄悄到馬夫人窗下探望了一下，見無動靜，便不驚動，回房與錦兒復又上床。

四十二

剛剛入夢，突然驚出一身冷汗，身子往上一挺，坐了起來；勢子太猛，以至於將朦朦朧朧的錦兒也驚醒了。

「鼓樓走水，不會是新修的和親王府出事吧？」

這正是大家所憂慮的；情形雖還不明，但聽得馬夫人的話，都是心裡一跳，臉色亦不大自然了。

曹雪芹比較機警，忽然想起一個地方，鼓樓以南有一橋一閘，閘名澄清，橋名萬寧；萬寧橋又名後門橋，橋北東向有座藥王廟，還是唐朝貞觀年間所創建；元朝至正六年，曾經大修過，香火極盛。

這樣整整經過兩百六十年，到了明末天啟六年，端午的第二天，發生了一件怪事，據說這天午前巳刻，在地安門的太監，聽得空中樂聲大作，先是金革齊鳴，接著細吹細打，如是一而再，再而三，無不嘖嘖稱奇。有一群好事的太監，循聲尋跡，終於找到了樂聲終止於後門橋北的藥王廟。

藥王廟平時是關閉的，只為有此異狀，太監們便找到廟祝來開門；大門甫啟，一團火球，翻翻瀼瀼，冉冉上升，往西南而去。大家目瞪口呆，仰臉注視，直到火球消失；正在驚疑是怎麼一回事時，皇城西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煙塵直衝霄漢。

這就是明朝末年，有名的王恭廠之災。王恭廠在石駙馬大街以南，位處內城西南，那裡有一座火藥庫；天啟六年五月初六近午時分，火藥庫爆炸，平地陷成兩個長約三十步，寬約四十步，深二丈許的大坑，房屋倒塌一萬一千間，壓死了五百多人。

因為有此為人言之鑿鑿的靈異，才知道藥王廟為火神駐駕之地，所以事定以後，詔命藥王廟改祀火德之神，廟名亦改題為「火德真君廟」，前幾年才重修過。

曹雪芹想到了這個故事，便用來安慰馬夫人，「決不會是新蓋的和親王府出事。」他說：「和府緊挨著火德真君廟，和府一失火，火德真君廟也保不住了，那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是啊！」錦兒到火德真君廟燒過香，便附和著說：「京城裡火神廟最多，平郡王府近處不有一座——。」

曹雪芹緊接著說：「琉璃坊也有一座。」

「就數後門橋的那一座最靈。太太別煩心；找人去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於是派出人去打聽，都說是在地安門以北，但不知確實地點；據北面過來的人說，火勢似乎頗為熾烈，因為在阜成門大街，便能望見火光。

「看起來是燒成一大片了。」馬夫人說；「只怕火德真君成了泥菩薩，自身難保。」

錦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太太的涵養真好。」她說：「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話！」

「不然怎麼辦？就這麼坐著發愁？」

話還未完，小丫頭探頭望了一下，又縮了回去，秋澄便高聲說道：「進來！幹麼鬼鬼祟祟的？」

「是，是何大叔叫我來看看，看震二爺在不在？」

一聽這話，曹雪芹立即起身，一面走，一面說：「大概有甚麼確實消息了。」

一出去便望見何謹傴僂著腰，左手持燈籠，右手扶著垂花門在等；看見曹雪芹，將燈籠舉高了為他照路。

「怎麼？」曹雪芹發現何謹面有憂色，一顆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聽說新修的和親王府燒掉了。」

何謹的聲音嘶啞而低，但在曹雪芹聽來，卻如當頭一個焦雷，震得說不出話來。

「現在還不知道是怎麼起的火。」

這下提醒了曹雪芹，「對了，」他問：「別家起的火，延燒到和親王府，四老爺怎麼樣，有甚麼處分？」

「那要看他當時去救了沒有？如果得了消息趕了去，拚命指揮人救火，多少保全一點兒下來，那就不但沒有處分，說不定還有獎呢！」

「如果，如果是和親王府起的火呢？」

「那一來，四老爺便是火首。」

「會有甚麼處分？」

「不知道。」何謹答說：「反正不會輕。」

聽得這話，曹雪芹剛寬鬆了的心，復又繃緊了；沉吟了一會說：「我想去看看。」

「過不去。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攔著閒人，不准往北，免得救火礙事。」

「那麼，我到四老爺那裡去看看。」

「這時候一定不在家。去了，」何謹停了一下，「你就看季姨娘哭吧！」

想想不錯，「那麼你叫人到四老爺那裡去打聽，打聽。」曹雪芹又說：「要打聽確實。」

「好。」何謹緩緩回身，「我馬上叫人去。」

曹雪芹猶自站在原處，考慮停當了，方始進屋；向他母親說道：「娘，和親王府燒掉了。不過，是別家起火，遭了池魚之殃。四叔不會有甚麼處分。說不定還有獎呢！」

「怎麼不罰倒還有獎呢？」

這是每個人心中的疑問，及至曹雪芹照何謹的話作了解釋以後，頓時都覺胸懷一寬，輕鬆無比。

「可惜燒光了！」錦兒不勝惋惜地，「有一回我跟四老爺說，幾時帶我們去逛一逛新修的和親王府？他說：你別忙。如今人家本主兒還沒有住過一天；皇太后也還沒有巡幸過，你們倒先去逛了，這不大妥當。等驗收了，和親王奉太后去逛過了，我跟和親王說一說，索性到裡頭去住兩天。那知道，還沒有見過就再也見不到了。」

「你不是品題過嗎？」秋澄看著曹雪芹說：「倒跟我們講一講，權當臥遊。」

「娘不是該睡了嗎？」

「這時候還睡甚麼?而且也睡不著。」

「娘有精神聽，我就講。」曹雪芹回憶著說：「那裡最好的一處景致，是橋上建樓，一共五間，打開窗子，西山就在眼前。」

「『橋上建樓』？」馬夫人皺起眉思索，「倒像在那裡見過？」

「蘇州？」

「對了！」馬夫人欣然說道：「在蘇州拙政園，那座樓彷彿就叫——。」

「見山樓。」

「是這個名字。」馬夫人又落入回憶中了，「這座園子，本主姓陳，好像是當時一個姓吳的大名士，叫甚麼名字來著？」

這回是秋澄作了提示，因為她也聽曹太太談過拙政園的掌故，「是吳梅村不是？」她用疑問的語氣說。

「是吳梅村。吳梅村有個女婿姓陳，很有才氣，可惜瞎了一隻眼；他的親家是當時的宰相，後來不知為甚麼充了軍。好像是——。」

錦兒性急，便即說道：「太太別管人家是犯了甚麼罪名充軍，只談吳梅村的拙政園好了。」

「拙政園不是吳梅村的，是他的那個姓陳的親家的園子。」

「充軍當然先抄家，」錦兒問說：「那園子歸別人了。」

「對。園子賣了給一個姓王的，他是吳三桂的女婿。後來吳三桂造反，這園子當然也沒官了。」

「照這麼說，這拙政園不利主人，成了凶宅了。」錦兒問說：「有人敢買嗎？」

「籍沒入官，就是官產，後來做了道臺衙門。至於以後怎麼又歸私人，可不清楚了。拙政園的山茶花最有名，而且是連理花；是我生平見過最好看的花。」馬夫人忽然失笑，「你看談和親王的園子，一扯扯到拙政園了。芹官你再往下說吧！」

「是。」曹雪芹說：「那座樓，我題名叫『恩波樓』。因為引西山玉泉水入園，本來就要奉旨的；和府的閘口加大，引水特多，更得奉特旨才行，所以我題名『恩波』。」

「有額必有聯。」錦兒問說：「對聯是甚麼？」

「對聯可費了事，四老爺指定要集『禊帖』的字。」

「慢點！」錦兒插嘴，「甚麼叫『禊帖』？」

「就是蘭亭序，蘭亭不是修禊嗎？」雪芹想一想說：「我一共做了三副，第一副是八言，其中有『幽』、『閒』字，四老爺說不妥重來。」

「還是八言？」

「不！改集七言，這一副還是不好，到第三副：『會文人若在天坐；懷古情隨流水生。』四老爺才算點頭。」

接下來，曹雪芹又談其他諸勝；馬夫人卻有些倦意了。談和親王府的名勝，原是為馬夫人遣悶，既然已有倦意，便不必再往下談了。

「太太還是息一會吧。」秋澄看著鐘說：「這會兒才寅初，天亮還有會兒呢！」

「我也不必上床了，在軟榻上靠一靠吧！」

於是秋澄與杏香伺候馬夫人休息；曹雪芹與錦兒先退出來，相偕到了夢陶軒，尚未坐定，錦兒便開口問了。

「真的，不是和親王府起的火？」

「我是安慰太太的，現在還不知道呢！」曹雪芹憂心忡忡地說：「萬一四叔成了『火首』，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他的話猶未完，錦兒臉上已經變色，目瞪口呆地問：「怎麼樣不得了呢？」

「火首就是禍首。」曹雪芹發現錦兒受的驚嚇不小，改了含含糊糊的口吻答說：「這我可說不上來，反正總是一場麻煩，得要多託託人。」

他是想將此事的嚴重後果沖淡，暗示多託人情能了的麻煩，總不至於太大；但「火首就是禍首」這句話，已深印在她腦中，怎麼樣也沖不淡了。

「我，」錦兒說道：「我想回去看看。」

「你回去有甚麼兩樣？」曹雪芹詫異，「又不是震二哥的事；而且，他只怕要趕到火場去了。」

「怎麼？你不是說，不是他的事嗎？那為什麼又要趕到火場？」

「他是內務府的司官，急公之急，自然應該趕了去看看。」曹雪芹又說：「譬如宮裡失火，王公大臣都要趕了去，這道理是差不多的。」

一聽這話，錦兒才比較放心，不過她仍舊想回去，理由有二：第一是，曹震也許回家了，可以打聽打聽詳細情形；其次，如果曹震沒有回家，家裡沒有人，她也不能放心。

「翠寶姊莫非不會看家？」曹雪芹說：「震二哥如果去了火場，這時候一定還沒有回家。天快亮了；等天一亮，我陪你一塊兒走，也得去看看四叔。」

錦兒聽他的勸，強自按捺著那顆七上八下的心，靜等天明。這時杏香回來了，曹雪芹便向她使個眼色，不必將曹頫可能是火首的話，告訴杏香，因為多一個人發愁，一點好處都沒有。

「餓了吧？」杏香的神情很輕鬆，看著錦兒問：「想吃點甚麼？」

「我不餓。」錦兒問道：「秋姑睡了沒有？」

「我回來的時候還沒有，這會兒——」

「你別說了。」曹雪芹攔住杏香的話，復又對錦兒說道：「她馬上就會來。你想，她能撂在這兒，管自己睡嗎？」

果然，外面已有秋澄的聲音，杏香迎出去將她接了進來，進門還有微笑著，及至由曹雪芹看到錦兒，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

「沒有甚麼。」錦兒搖搖頭。

「還沒有甚麼？」秋澄手指著說：「你跟雪芹都是一臉的心事。」

「真的。」杏香也發覺了，「剛才我竟沒有看出來了。」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瞞了。錦兒便將她跟曹雪芹的憂慮，毫無所隱地說了出來。

秋澄當然比她來得沈著，但亦久久無語。

「急也沒有用。」終於是杏香打破了沈默，「到天亮一打聽，完全不是那回事，那時候回想這會兒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發愁，自己都會覺得好笑。」

錦兒接口就說：「我寧願那時候自己覺得好笑。」

「這件事，」秋澄說道：「咱們倒不妨談談，如果火是由和親王府起的，四老爺要擔多大的責任？」

「這要查《會典》了。」

於是杏香從書房裡取來一部雍正年間重修，卷帙浩繁的《大清會典》，曹雪芹翻了半天，終於找到可以比附的一處，是在「工部」的職掌之內。

「你們聽，工部職掌有一條：『定保固之限，不及限則議賠。』和親王府尚未驗收就燒掉了，當然適用『不及限』這一條。」

聽說只是「議賠」，錦兒又比較寬心了；但仍舊追問了一句：「光是議賠，沒有別的處分？」

「打了不罰，罰了不打，『議賠』之外，即令有處分，也有限的。」

「嗯，嗯。」錦兒又問：「那麼議賠是怎麼議法呢？」

於是曹雪芹又看會典，一面看，一面唸：「『凡賠，有獨賠、有分賠、有代賠，核其數以為差。』」唸到這裡停住了，但雙眼卻仍聚精會神地在看會典。

「獨賠可不得了。」秋澄悄悄地向錦兒說：「聽說修和親王府，除了公款以外，和親王自己都貼了好幾萬銀子。」

「和親王那來那麼多錢貼？」

「他怎麼沒有錢？雍正爺當雍親王時候的家財，皇上都給了和親王了。」

「喔，那就怪不得了。」

「你們別著急。」曹雪芹抬眼說道：「就賠也有個賠法，不見得就『不得了』。」

他已將會典研究過了。像曹頫這種情形，果然和親王府失火的責任，該他擔負，但也未必就該他賠；因為會典只說「工程限內倒塌」，意思是有偷工減料的情事在內，如今是失火，適不適用這項規定，猶未可知。

「就算適用，只要不是四老爺親手闖的禍，也不至於就獨賠。我唸分賠的規定給你們聽。」

「分賠」的情形：「或上司為屬員分賠；或前後任分賠；或經手之家人吏役分賠；或題估之督撫等造報籠統，工部未即查出，至銷算時始行奏駁者，並工部堂司官一併均勻攤賠。」

「總之，」曹雪芹說：「不問甚麼人，只要有責任就得分賠，如今工程尚未驗收，木廠派了人在那裡看守，如果是看守的人不小心闖了禍，承包的木廠當然要賠大部分。」

「真是『天塌下來有長人頂』！」錦兒說道：「照我想，經手人分賠，怎麼分法，當然是看經手人得的好處有多少，好處多的，賠得也多，那才叫公平。我聽震二爺說，四老爺書腐騰騰，平時掛在嘴上的三個字，叫甚麼『恥言利』。看起來他沒有得多少好處，賠項也不會多。不過，他自己不知道，書獃子一遇出事，總愛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顯得他多講氣節道義似地；其實是拿尿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傻到極處了。」

「一點不錯。」秋澄笑道：「真是切中四老爺的病根。」

錦兒喝了口茶，接下來又說：「雪芹，你回頭見了四老爺，務必把會典上定下來的規矩，跟他說得明明白白，讓他知道，應該有人替他分賠，別把責任都攬在自己頭上。」

當她侃侃而談時，大家無不動容。但以後的感想就不同了，曹雪芹看她宛如下世多年的「震二嫂」第二；秋澄則大為寬慰，覺得她遇事看得透，而且有決斷，等將來自己嫁到仲家後，即令有種種關係，無法顧及「娘家」，但有錦兒在，足可放心。

至於杏香，她對曹家的包衣身分，究竟是怎麼回事，還不十分明白，對官場的情形，更為隔膜，所以對錦兒除了佩服她的語言犀利，神態自若以外，杏香只抱著冷眼旁觀的心情，看曹雪芹有何反應。

因為如此，都沒有答話，但胸中心事卻不少。一片沉默之中，有人問口了，「會典看完了沒有。」曹雪芹說：「看完了，咱們再琢磨好不好？」

再往下細看會典，曹雪芹便不似先前那樣樂觀了，有「參處」的規定，也有「代賠」的條款，果真曹頫成了火首，並非賠錢就能了事；而且有長官代部屬分賠的例，亦有兄弟子姪代賠的明文，只怕還要累及親屬。他不敢將這些規定說出來，只挑了「年限」這一條來說：「年限有長有短，短的一兩個月，長的可以長到十年以上。總而言之，並不要緊。」

話剛說完，丫頭來報，門上來請示：「仲四掌櫃來了。是擋駕，還是請進來？」

聽得這話，無不相顧驚詫；曹雪芹不暇思索地說：「當然請進來！請在大廳上坐，我馬上出來。」

「他怎麼來了？」錦兒說道：「只怕四老爺闖禍了。」

「也許是來打聽消息的。」

「對了！」錦兒說道：「他是你乾爹；你陪著雪芹一起出去，聽他怎麼說，趕緊進來告訴我們。」

「好！」杏香對曹雪芹說：「你先去；我叫人沏了茶隨後來。」

於是曹雪芹上套一件「臥龍袋」，匆匆出廳；廳上只點了一枝蠟燭，燭臺恰當風口，燭燄晃蕩，搖曳出仲四長長的身影；曹雪芹人未到，聲先到：「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我從北城來。」仲四打量著曹雪芹問：「你大概也知道了吧？」

「你是說鼓樓失火？」曹雪芹答說：「我們是半夜裡驚醒的，叫人去打聽，只知道和親王府燒掉了，不知道是那裡起的火。」

「火是和親王府起的——。」

剛說了這一句，只聽得一聲「乾爹」，把他的話打斷了。

「和親王府起的火。」曹雪芹作個手勢，示意杏香打別岔，聽仲四說下去。

「我在北城有個飯局，喝得晚了，出不了城；到了開城的時候，正要回家，說鼓樓走火，趕過去一看，和親王府的火勢，已經不可收拾了。」

「怎麼起的火呢？」曹雪芹問。

「現在還不知道。」仲四又說：「我想應該趕緊通知四老爺；到他府上一問，才知道四老爺已經得了信息趕了去了。我又翻回鼓樓，路上讓宛平縣的人攔住，不叫過去；好在我路熟，抄小胡同繞出去，只見鼓樓已燒成一大片了！我是頭一回看見那麼大的火。」

「四老爺呢？」杏香終於忍不住插嘴。

「找不到四老爺，不過聽人在說：有位官兒到火場，要往火中跳。大概就是四老爺了。」

「跳了沒有呢？乾爹。」

「當然會有人拉住。」仲四又說：「此刻震二爺也趕了去了。」

「你怎麼知道？」

「我到他那裡去過了。」

聽得這一說，杏香顧不得招呼，轉身就走，回夢陶軒向錦兒去報信；曹雪芹心亂如麻，楞在那裡不知道說甚麼好。

「打震二爺那裡出來，我想到，應該來看看你；本以為你還不知道有這麼回事，還在睡覺，並不指望能見著你。」仲四又說：「你也別著急，事情已經出來了；咱們先沈住氣，等把經過情形弄清楚了，再作道理。我先回去睡一惚，天亮了再來。」

「是，是！我也不留你了。」曹雪芹說：「咱們回頭在震二哥家見吧。」

「好，好。我一定會去。」

等仲四辭去，曹雪芹回到夢陶軒，只見秋澄與錦兒彷彿變了一個人似地，容顏慘淡，目光遲滯；見了曹雪芹，緩緩地抬眼看著他，兩兩無語。

曹雪芹想安慰她倆，卻想不出適當的話；只想到一件事要問：「要不要告訴太太？」

「要告訴。」秋澄答說。

「我看不必。」錦兒意見相反。

「太太已經知道了。」杏香插嘴，「太太知道我乾爹來了。」

「那就趁早告訴太太吧！」

「可別提四老爺往火裡跳的事。」錦兒嘆口氣說：「看樣子，這場禍不小。會典上的話，全不管用。」

「不會不管用的。」曹雪芹說：「去吧，回明了太太，我得趕到四叔那裡去。」

火勢到中午才能控制；曹雪芹曾想去看一看，但老遠就被攔住了，只好回到錦兒那裡，枯守曹震回來。

曹震回來，已是上燈時分，滿身灰塵，面目黧黑，卻有縱橫交錯的一道一道白印子；那是汗水流了又乾，乾了又流而留下的痕跡，一進門便頹然倒在椅子上，雙目緊閉，累得連話都說不動了。

全家人連曹雪芹都圍在他身邊，錦兒叫丫頭趕緊去打了一大盆熱水，由翠寶動手，為他擦臉，一連用了四條新手巾，才能拭淨。然後，錦兒去倒了一大杯紅葡萄酒，溫柔地向丈夫說：「先喝一杯紅酒，緩過氣來再說。」

「給我。」曹震將手一伸；眼仍閉著。

錦兒將酒杯交到他手裡，他勉力睜開眼來看了一下，然後仍舊閉著眼，慢慢啜飲著，直到把一杯酒喝完，臉色才顯得有生氣了。

「唉！」曹震睜開眼來，嘆口氣軟弱地說：「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敢輕易開口；最後是錦兒問了句：「聽說四老爺要往火裡跳；有這話沒有？」

「你們聽誰說的？」

「仲四爺。」翠寶答說：「四更天你剛走不久，他就來了。」

「喔，他來過了？他來幹甚麼？」

於是曹雪芹將仲四來訪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看曹震的精神好得多了，便即問說：「到底是怎麼起的火呢？」

「說法不一——。」

「先吃飯吧！」錦兒打斷他的話說：「先喝碗粥，等緩過精神來，慢慢兒談。」

「這會兒倒有點餓了；四更天到現在，水米不曾沾牙。」

說著，曹震坐了下來，將一碟肉脯，撥了半碟在粥碗裡，攪和了一下，試一試不算太燙，便唏哩呼嚕，一口氣吃了大半碗才停下來。

「把我的藥酒拿來。」曹震摩著腹說：「一份對兩份。」

一份藥酒對上兩份上好的白乾，曹震喝著藥酒，忽然掉下兩滴眼淚；曹雪芹與錦兒無不大吃一驚，停箸凝視。

「我是替四叔傷心。多少年來，辛辛苦苦積下來的一點勞績，讓這一把火都燒光了。」說著曹震用手背抹去眼淚，復又舉杯。

「到底是怎麼起的火？」錦兒從腋下抽出手絹，遞了給曹震，「如今不是傷心的事，太太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先得看看四老爺擔多大的處分；咱們會受甚麼牽累？趁早想辦法。」

「誰知道四老爺擔多大的處分？四條人命，不光是賠工料款就能了事的。」

「怎麼？」曹雪芹問：「燒死了四個人？」

「是房子塌下來壓死的。其中還有一個孕婦，一屍兩命。」曹震說道：「這把火很怪，有人說是縱火。」

「誰來縱火？」

「大家都疑心是個姓于的——。」

「喔，是他！」曹雪芹不自覺地插了一句嘴。

「你知道這個人？」

「是工頭黃三的副手，碎嘴子；人似乎很老實。」

「知人知面不知心。」曹震說道：「都疑心是因為黃三把這個姓于的攆走了，懷恨在心，下的毒手。」

「傳言如此，並無確據。」曹雪芹說：「不過黃三只怕難脫干係。」

「黃三跟他的兩名首先發現失火的工人，已經讓大興縣押起來。四叔——。」

曹頫自然是在究問之列。不過職官跟庶民不同，照例自己寫一通案情始末的節略，送交該管衙門，名為「親供」。曹頫的「親供」，可以送順天府，亦可送都察院，甚至步軍統領衙門；但曹頫卻是向內務府衙門遞送的。

「此刻呢？」錦兒問說：「四老爺回家去了？」

「我送他回去的。」

「我看看他去。」曹雪芹起身說道：「娘原關照了的。」

「也好！」錦兒問說：「你去了再回來。」

曹雪芹遲疑了一下說道：「只怕震二哥累了一天，該睡了。」

「沒有那麼早。你去轉一轉就回來，我還有事跟你商量。」

於是曹雪芹匆匆驅車而去；但很快地復又回轉，因為曹頫一回家就上床了。

「見著了誰？」錦兒問說：「季姨娘？」

「不，鄒姨娘。」曹雪芹答說：「淚眼汪汪，只是嘆氣；我只好安慰她說：這是『公罪』，不過失察而已，沒有甚麼大不了的。據說，四叔自己跟兩位姨娘亦是這麼說，大不了丟官而已。可是鄒姨娘告訴說，有個本家去慰問，帶去一個消息可不大好。」

「甚麼消息？」

「說有位都老爺打算動本參奏。」

「喔，」曹震很注意地問：「那是誰？」

「鄒姨娘也鬧不清楚，只知道也是巡城御史。」曹雪芹自語似地說：「莫非是『臭都老爺』？可是不會啊！『臭都老爺』人品雖然不堪，四叔待他不錯；他對四叔也不錯，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苦落井下石？」

這個消息不是「不大好」，而是大不好！曹震心裡在想，不管是那個御史，如果在「縱火」二字上做文章，立即便是一場大禍。

「咱們到書房裡去談。」

「是。」曹雪芹問道：「你不是說還有事跟我商量？」

曹震不作聲，直到書房中坐了下來，方始答說：「本來想跟你談談去揚州的事，今天不談也不要緊，如今可真是要跟你商量了。剛才鄒姨娘告訴你的消息，四叔知道不知道？」

「只怕不知道；他早就睡了。」

「我想他大概也還不知道；不然，他能睡得著嗎？」

「怎麼？」曹雪芹失驚地問：「有那麼嚴重，讓四叔睡都睡不著？」

「縱火是多大的罪名。你光看《會典》，就不去看《大清律》」。

「我那裡沒有《大清律》。」

「喏，」曹震手一指，「那裡。」

書架上一部乾隆五年所修的，《大清律例》，共四十七卷之多，曹雪芹在第三十四卷〈刑律雜犯〉一門中，查到失火、放火罪，失火只有笞罪，雖「延燒宗廟及宮闕者絞」，但「罪坐失火之人」，與曹頫無關。

縱火在律例中稱為「放火」，罪名確是很重：「挾仇放火，因而殺人及焚壓人死者，首犯斬立決；為從商謀下手燃火者，絞監候；若致死一家三命以上，首犯斬決梟示、從犯絞立決。」但律例解釋：「須於放火處捕獲，有顯跡證驗明白者，乃坐。」既然連是否縱火，尚待查驗，那麼這一條大清律，就跟曹頫更沒有關係了。

在曹雪芹唸了法條，並提出他的見解以後，曹震大為搖頭，「你根本就沒有搔著癢處。」他說：「我且問你，說曹某人縱火，他為甚麼要縱？」

曹雪芹很自然地想到宮中失火的情形。大內是一座蘊藏豐富的寶山，各宮各殿的陳設，那怕一隻毫不起眼的花瓶，或許就是有來歷的古董，偷出來便能賣得善價。太監偷得差不多，看看快要敗露了，便放起一把火來，燒個精光。追究責任，不過「失慎」二字，明知是由於竊盜縱火，可是誰也不敢這麼說，因為宿衛的親貴大臣，是決不肯承認宮內有竊盜之事的，為了澄清責任，必然請旨勒令提出確鑿證據；提不出證據，便是造謠惑眾，意圖不軌，輕則革職，重則抄斬，誰敢來多這個事？

但如說曹頫縱火，卻不妨編一段假設的緣由，以「風聞」二字開頭，說他承修和親王府，勾結包商，偷工減料，如今因驗收在即，恐怕弊端敗露，故而縱火，以圖掩飾。「相應請旨，簡派大員，徹底根究」云云。言官原許聞風言事，即令所參不實，亦不致會有處分。可是，那一來曹頫就慘不可言了！偷工減料雖無確據，但同樣地，華屋化為灰燼，亦無法證明他並未偷工減料。而「瞞上不瞞下」的，凡屬工部及內務府承辦的大工，起碼有三成回扣的事實，在根究的經過中，難免牽扯出來；貪贓的刑罰，會典及律例中，均有明文規定，以贓款多寡定罪名大小，拿這一案來說，曹頫不坐貪贓罪則已，一坐此罪，必然斬決、抄家追贓，禍連宗親。

轉念到此，曹雪芹失聲說道：「如果真的編出一套為甚麼要放火的理由，來陷害四叔，那可是一場大禍。」

「對！你也明白了。」曹震緊接著說：「四叔遭了大禍，你我的日子也不好過。事不宜遲，得趕緊想法子：『臭都老爺』你熟不熟？」

「我怎麼會跟他熟，不過，我知道德老大跟他很熟。」

「是工部筆帖式德振嗎？」

「是。」

「那就趕緊找他！」曹震說道：「他替四叔管工款出納，四叔被參，他也脫不得干係。德振你熟不熟？」

「還好。」

「他住在甚麼地方？」

「東城府學胡同。」

「你坐我的車去，找到他以後，請他趕緊到『臭都老爺』那兒去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好！」曹雪芹又說：「這件事實在透著怪，據我所知，德老大跟他的交情也挺厚的，上回和親王要弄些『燈草和尚』之類的書送人，託四叔辦；四叔就是託了德老大從他那裡要來的。照道理說，參四叔會把德老大扯進去，那末，『臭都老爺』亦該想到投鼠忌器這句話；而況四叔待他不錯！」

「這一段兒，咱們先不管它。反正找他沒錯！就不是他，他總也打聽得出來，是那一個巡城御史。」

四十三

於是，曹雪芹坐了曹震的車，直奔東城府學胡同德振家。和親王府起火時，他亦曾到場，只是當時人潮洶湧，一片混亂；烈燄騰空，火舌飛捲，咫尺之間，倏爾相失，何況地區遼闊，更難尋覓，所以明知曹頫一定會趕來，卻始終未能會合。這樣到了近午時分，方始回家，睡了一大覺起身，正打算著吃了飯先到曹頫那裡去打聽打聽消息，不道曹雪芹來訪，急忙親自迎了出來。

「芹二爺，你來得正好。先請坐一坐，等我換了衣服，咱們一塊兒上令叔那兒去。」德振接著又問：「有甚麼消息？」

「正是得了個消息，要跟德大哥來商量。」曹雪芹問：「聽說『臭都老爺』要動本參家叔；有這話沒有？」

「你是說崔之琳？」德振訝異地：「他要參令叔？」

「是這麼猜測。不過，就不是他，一定也能從他那裡打聽到確實信息。德大哥，你坐我的車，一起去找姓崔的，咱們在車上再細談。」

「不！不！亂闖沒有用，你先跟我說一說消息的來龍去脈，弄清楚了再找他也不晚。」

「也好！」曹雪芹將從鄒姨娘那裡聽來的消息，以及他與曹震琢磨出來的結果，跟德振細說了一遍。

德振心裡七上八下，驚疑不定，緊閉著嘴，用心思索；一面想，一面說：「按道理論，是不會的，令叔待他不壞。不過，他有件事託令叔，後來沒有下文，但也不致於就結怨；即便結了怨，也不至於狠毒到這樣子，要致人於死地——。」

「德大哥，」曹雪芹打斷他的話問：「崔之琳甚麼事託家叔。」

「是這樣的，他想活動調山東道御史；大概內務府的堂郎中安五爺有路子，他要我轉託令叔約安五爺吃飯，令叔也答應了，說等過了元宵，在他府上約安五爺，約他一塊兒吃飯。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事後，我就沒有去問這回事；到正月底見著令叔，我想起來問他；令叔說是安五爺很忙，一直找不出工夫。我說：人家前程有關，無論如何得要辦一辦，也有個交代。令叔答我一句：『如今也不必再約，山東道御史補了人了。』要說崔之琳對令叔有甚麼不滿，大概就是這一點。」

「這，這就算耽誤了他的前程，也不是甚麼深仇大恨。」曹雪芹說道：「德大哥，咱們走吧！」

「事情不宜這麼辦。」德振很深沉地說：「如果是別的巡城御史，自然可以託他去打聽；倘或真的是他，你說：他是承認呢還是不承認？」

「承認怎麼樣，不承認又怎麼樣？」

「不承認，託他去打聽也沒有用，因為絕不會有結果；一口承認了，咱們的話就很難說，莫非當面求情？此人要用到這種手段，也不是空口說白話能求得下情來的。」

德振緊接著說：「這件事，一定要有個緩衝的餘地；當面鑼，對面鼓，局面弄僵了，很不容易化解。」

「德大哥的意思是，另外託人？」

「對！另外託人，先去打聽清楚了，再作道理。」德振凝神想了一會說：「這樣吧，芹二爺，咱們分頭辦事，你回去先跟令兄把這些情形談一談，看找一個崔之琳的甚麼熟人去打個交道；我呢，這回兒，到磚塔胡同去一趟，也許會有結果。」

「磚塔胡同。」曹雪芹好奇地問：「去看誰？」

「看——。」德振突然靈機一動，「你跟令兄說，想法子找巡西城的方都老爺，不論是打聽消息，跟崔之琳情商也好，一定管用。」

「喔，德大哥，你能不能說個緣故。」曹雪芹特別表明：「果有其事，是件不得了的事；如今步驟錯不得一點，前因後果要瞭解得很透徹，才不會出錯。」

「話不錯。」德振深深點頭，「不過，這會兒無法細談。我說個大概吧，磚塔胡同三寶家的掌班大金鈴，她的杈桿兒就是崔之琳。」

曹雪芹駭然，不信地問：「是真的嗎？」

「如假包換！先我也不大相信，後來崔之琳請我到那裡去喝酒，我親眼目睹，才知不假。」

「這樣的事！真是『臭都老爺』。」曹雪芹緊接著又說：「是這樣的人品，甚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我看他參家叔的事不假；不過及早料理，也還來得及。」

意在言外，如果動之以利，崔之琳當然可以改變初衷；德振深以為然，想了一下說：「勞你駕，順路送我一程吧！」

「好！請。」

兩人上了車，先到磚塔胡同，但德振並未先訪大金鈴，而是到天喜班去看看彩鳳。

平日此時，天喜班正是上客的時候，打茶圍的走馬看花，一幫進，一幫出，熱鬧得很，這天卻是冷冷清清，姑娘們圍坐著嗑瓜子、剝花生消閒；彩鳳亦在其內，一見德振，趕緊迎了上來，領到她的房間。

「怎麼？」德振坐下來問：「今兒沒有甚麼客？」

「還不是那場火！」彩鳳答說：「有的昨兒晚上一宵沒有睡，忙著救火搬東西；有的遭了災；有的興致不好。你倒居然有空來？」

「我是要找『臭都老爺』談點事。」德振問道：「他現在跟大金鈴怎麼？」

「還不是天天上她那兒起膩。」

「今天不知道在不在？」

「不知道。大概不在。」

「你怎麼知道？」

「我是猜想。北城是他的地段，起了這麼大一場火，地面上有多少事得料理，那兒會有空？」

德振覺得她腦筋清楚，事理明白，倒是個辦正事可供差遣的人。同時，也由她的話觸發了一個疑問，誠如彩鳳所說，北城遭此一場大火，職責攸關的崔之琳，有多少地面上的善後事宜要料理，那裡會有工夫草擬搏擊曹頫的奏章？

看起來，劾奏之事，或者只是有此一說，尚無行動；及今弭患於無形，正是時候。轉念到此，彩鳳有了用處。

「你過來！」他將她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彩鳳，我託你一點事；你能不能到大金鈴那裡，替我打聽一下，從昨兒晚上到此刻，『臭都老爺』到大金鈴那裡去過沒有；幹了些甚麼？打聽得越細緻越好。」

「喔，」彩鳳躊躇著說：「我跟她不熟，遇見了點點頭便算招呼，從來不往來的；突然之間跑到她那兒跟她套近乎，不惹她起疑心嗎？」

「這話倒也是——。」

「有了。」德振的話尚未完，她就搶著說道：「後院的玉蓮，跟她在天津就認識，一直走得很近；今兒沒有甚麼客人，正好讓她去串個門子。玉蓮能言善道，一定會詳詳細細打聽了來。」

「可是，託她打聽的事，是不能跟人說的。」德振問道：「她嘴緊不緊？」

「嘴是不緊，不過人很明白，知道分寸。只要先關照她，她肚子裡也藏得住事。可是，」彩鳳特意表明：「她跟我交情雖不錯，肯聽我的話；就怕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我看走了眼，誤了你的大事。德大爺，你瞧著辦吧。」

因為她的話說得坦率透澈，德振反覺可以信任；當下問道：「她替我辦了這件事，我該怎麼謝她？是不是送她幾兩銀子？」

「衝我的交情，她不會肯要。」彩鳳說道：「德大爺有心照應她，不如替她拴一兩位好客人。」

「她人長得怎麼樣？」

「你沒有見過？」彩鳳說道：「那回你請那座王府的管家，堂差中就有她；我還記得你說她挺妖的。」

「喔，想起來了，瓜子臉、水蛇腰，一雙眼愛斜著瞟人的那一個？」

「對了！就是她。」

「那好！包在我身上，給她舉薦一個手面闊、脾氣好的客人；不過年紀大了一點兒。」

「大一點兒怕甚麼！」說著，彩鳳便站起身來，一搖三擺地扭著腰走了。

約莫戌末亥初，玉蓮回來了。德振因為她是替他去辦事，不能如平時對班子裡的姑娘那樣看待，含著笑起身給她道勞。

「辛苦，辛苦。請坐！」

「唷！德大爺幹嗎這麼客氣？」玉蓮斜瞟了他一眼，坐下來向彩鳳說：「先給我一杯水喝。」

「剛沏的，還沒有喝過。」德振將自己的一碗茶，往前推了推。

「多謝！」玉蓮摸一摸茶碗，端起來喝了好幾口，方又說道：「沒有打聽出來甚麼？」

「不要緊。」德振說道：「你把你見到的，聽到的，慢慢兒說給我聽。」

「我到了大金鈴那兒，她那裡也跟這裡一樣，沒有甚麼客人。我問崔都老爺怎麼沒有來？她說剛走；又說他今兒格外忙。當然是為了北城那一場火的緣故。我就因話搭話，問崔都老爺的情形。據說——。」

據說，崔之琳一夜未睡，中午到大金鈴那裡歇午覺；睡前特地交代，工部的秦四爺來了，馬上把他叫起來。睡下不到半個時辰，秦四爺果然來了。

「請慢一點，」德振打斷她的話問：「那秦四爺，也是她家的熟客？」

「不是。我問她：秦四爺是甚麼人？她說，崔都老爺請客，他來過一兩回，聽說是工部雲甚麼司的書辦。」

「『雲甚麼司』？」德振聽不懂；皺著眉思索了好一會，終於領悟，「喔，大概是『虞衡司』。」

「虞衡司管甚麼？」彩鳳插嘴問說。

「回頭跟你說。」德振問玉蓮：「那秦四爺來了以後呢？」

「大金鈴把崔都老爺叫了起來，兩個人喝著酒小聲說話，鬼鬼祟祟地，談的似乎不是甚麼能見人的話。」

「喔，」德振疑雲大起，「不知道談的甚麼？」

「我也問了大金鈴了，她說：事不關己，她也沒有留意。又問我打聽這些幹甚麼？我看再談要露馬腳了，沒有敢問下去。」

德振不免怏怏不足，「總聽到一點兒甚麼吧？」他心不死地問。

「據大金鈴說，似乎是談內務府一個姓趙的事。」

就這一句話，令德振精神大振；不用說，不是大金鈴將平聲的「曹」字聽成上聲的「趙」，便是玉蓮傳述有誤。

「好極！好極！」他笑逐顏開地說；但立即又轉為謹慎的神色：「玉蓮，今天的事，請你千萬擱在肚子裡。」

「我不是擱在肚子裡，我把它扔在腦後邊兒。跟我稀不相干的事，我才不管。」

「那更好。」德振轉臉又說：「彩鳳，明天晚上我在這兒請客。我有個朋友，最喜歡玉蓮這樣的人。」

「喜歡她甚麼？」彩鳳問說，臉上帶著詭秘的笑容，見得這話是故意這麼問的。

德振猜到她要開玉蓮的玩笑，便答一句：「你看呢？玉蓮是那些地方能讓花錢的大爺們喜歡的。」

彩鳳不答，只使勁用鼻子嗅了兩下。

「幹嗎？」玉蓮不解地問。

「一股子騷味！」彩鳳笑道：「花錢的大爺，愛的就是這個。」

「我就知道你要使壞。」玉蓮笑著捶了彩鳳一拳；兩個人扭在一起，又笑又罵地鬧著。

德振視而不見，只是想自己的事，自忖與崔之琳有相當交情，不妨單刀直入，問一問他的意思；倘能弭患於無形，豈不大妙？

主意一定，便向彩鳳說道：「拿紙片來。」

「紙片」便是局票，是要請客的表示，班子裡一聽這話，從裡到外，無不奉承；但請完客，指望姑娘滅燭留髠時，不道他人先有住夜之約，不能不怏怏然地點起燈籠，打道回府，所以班子裡有兩句口號，叫做「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彩鳳見他如此吩咐，詫異地問：「這會兒要請客？」

「只請一個人。」

等彩鳳將上置文房四寶的木盤取了來，德振拈一張局票，翻過來寫了兩行字，「飛請崔都老爺，即過天喜班一敘。」署名以後，又添四字：「不見不散。」而且還加了圈。

等彩鳳叫人將信送出以後，原以為有一會好等；不道很快地崔之琳就來了，于思滿面，形容憔悴，但臉上卻隱隱有一種異樣亢奮的神色，令人不解。

「德大哥，本想謝謝不來了，實在累得要命，只為有『不見不散』的字樣，不敢不趕了來。

有話就請吩咐吧。」

「不忙，不忙！先喝酒，咱們慢慢兒聊。」

「酒就不必了，留著明兒喝吧。」說著，崔之琳將德振一拉，走到遠處，低聲說道：「曹四爺要倒楣，你知道不知道？」

「是啊？聽說你為和親王府失火的事，要參他？」

「你錯了，不是我。」

「那末，是誰要參他呢？」

「這一層，我現在不能說。」崔之琳答道：「反正一兩天，你就知道了。」

見此光景，德振不知道如何再往下說；想了一下，只有將事情扯到自己頭上，「崔都老爺，你知道的，我替曹四爺管工款，有人要參他，會不會帶累到我，我不能不關心。咱們不是一天的交情，你不能坐視不問吧？」

「不但跟你，我跟曹四爺也不能說沒有交情。無奈——」德振重重地嘆口氣說：「總怪曹四爺平時眼太高，不大瞧得起人，無故結下了怨，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少不得就有人大做文章。」

「他得罪了誰？」德振試探著說：「是不是工部的人？」

「不錯。」

「你能不能跟我說一說，怨家宜解不宜結。崔都老爺，你知道的，曹四爺也不是不開竅的人。」

崔之琳沉吟不答；好久，才以斷然決然的聲音說：「對不起，德大哥，我不能管這件事，一管，我先就脫不了嫌疑。」

語意曖昧，很難推測他真正的目的何在？德振心想，不論如何，反正人是找對了；事機也掌握在緊要關頭上，萬萬不能放鬆。

因此，德振決定用一個「纏」字訣來攻入崔之琳的「心城」，他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深怕一不小心讓他滑掉似地；然後大聲說道：「彩鳳，彩鳳！」

彩鳳正在外屋等待，因為主人要留飲；客人卻又似堅決辭謝，到底要不要預備酒食，無法定奪。此時一聽招呼，應聲而進，問是何事？

「你先開燈，讓崔都老爺過足了癮好喝酒。」

「不，不！」崔之琳一面去拉德振攥住他膀子的那隻手；一面連聲說道：「不必，不必！我回去還有事。」

「巡城已經巡過了，還有甚麼事？崔都老爺，我跟你實說了吧，這件事關乎我的身家性命，今天非求你的情，說出個起落來不可。」

彩鳳聽得這話，心想有事相求，得要格外巴結才好，便即上前，幫著德振留客。

「崔都老爺，」她也扶著他的手臂說：「你先請躺下來，我這兒比不上大金鈴那兒舒服，不過心是誠的；有位廣東客人留下一匣好煙，真正的『人頭士』，加吉林老山參湯熬的，請你嘗嘗。」

崔之琳原是多少有些做作，看德振是懷著破釜沉舟的心情，而彩鳳又如此殷勤，便裝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說一聲：「好吧！反正落到你們手裡，也由不得我了。」

「言重，言重！」德振這才鬆了手：「咱們先躺著。」

等擺好煙盤，點燃煙燈；彩鳳親自取來一個鼓形的明角煙盒，揭開蓋子，送到崔之琳鼻子下面，「崔都老爺，你聞聞看。」她問：「怎麼樣？」

「好！」崔之琳問：「你會打煙吧？」他緊接著又說：「我問得不客氣，你可也不必勉強；不會打，我自己來，這麼好的煙，燒壞了可惜。」

「我先試一試，燒得不好，請崔都老爺自己動手。」

「好，好！」

於是彩鳳燒了一筒煙，崔都老爺跟德振略為謙讓一讓，分兩口抽完，拿起滾燙的小茶壺，嘴對嘴喝了一口，然後仰臉閉眼，在品那筒煙的餘味。

趁這當兒，德振向彩鳳呶一呶嘴，使個眼色；彩鳳會意，等崔都老爺一睜開眼，便即說道：「你老自己來吧！我去預備吃的東西。」說著，將煙籤子遞了過去。

「真是好煙！」崔之琳問：「你自己怎麼不抽？」

「我不知道她有這盒煙。」

聽這一說，崔之琳頗有驚喜之色，「她倒捨得拿出來請我！」他燒著煙說：「真正受之有愧。」

「都老爺嘛！又是巡城。誰敢不巴結？」

「嘚，嘚！我的德大哥，你別罵人了。」

說話不留神，煙膏滴入煙燈，燒了起來；德振動作快「噗」地一口吹熄，接著說道：「我來替你燒吧！」

「不，不！不敢當。」

「好吧！那你就先過癮，別說話了。」

崔之琳點一點頭，不再作聲；熟練地打著煙過癮，抽完四筒，燒一口敬德振，閒閒地談入正題。

「曹四爺在內務府、在工部得罪的人不少。你聽說了沒有？」

「也聽說了。」德振答道：「不過，曹四爺人很和平，無心中得罪了人，到底不是甚麼深仇大恨。」

「話是不錯。可是無心得罪了人，在他自己不覺得；身受者可就受不了啦。」崔之琳又說：「曹四爺是個書獃，不能共事。」

這話自然有絃外之音，德振便即問道：「你是說他不免有點迂？」

「不是迂。是不識輕重緩急；也不懂利害是非，如果過於相信他，一定會壞事」

「喔，」德振問道：「崔都老爺，你倒不妨舉個例看。」

崔之琳不即作答，又抽了一筒煙，方始開口，「譬如拿我那件事來說吧，他不但沒有替我約安五爺，而且把我的打算，到處跟人去說；結果有人占了先著。」他緊接著說：「早知如此，倒不如不託他。」

原來為此結怨！德振大為不安，「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不，不！」崔之琳急忙辯白，「跟你不相干！我是託你轉一句話，你把我的話，當時就切切實實轉到了，這我知道，我決不怪你。」

「話雖如此，到底也是我辦事不力。崔都老爺，咱們想個甚麼彌補的法子行不行？」

「事情過去了，也不必再談。」崔之琳說：「如今是要怎麼想法子安撫人家？」

要安撫的人，照崔之琳的話，自然是指工部的秦書辦；但德振認為就是崔之琳本人。以他所聞所見的片段情況，拼湊起來，大致已可了解真相；秦書辦大概跟曹頫結的怨不小，而崔之琳對曹頫亦有誤會，這兩個平時可能談過曹頫，都很不滿，如今找到了報復的機會，秦書辦慫恿崔之琳上摺嚴劾，當然，他會供給許多材料，譬如分帳的回扣等等。

不過，看樣子，崔、秦二人的目的小同而大異，秦書辦重在修怨，而崔之琳的為人，只要有錢，甚麼都好辦。而且有些御史向來是「文章有價」，有錢固可「買參」；同樣地，有錢買了他那篇參劾的奏稿，自然亦就無事了。

因此，德振心裡在想，這件事必得分開來辦。秦書辦既在工部，曹頫叔姪一定可以找到路子化解怨恨；此刻只對付崔之琳好了。

宗旨是想停當了，但如此進行，卻仍費斟酌，因為話決不能說得太率直。最好旁敲側擊，逼他自己鬆一句口，最好能說個數目，便好討價還價了。

「崔都老爺，我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照理來說，有曹四爺、有我的交情在，這件事你應該是調人的地位，不應該站在秦書辦那面，治一經、損一經；彼此都是朋友嘛！曹四爺無意間壞了你的事，是他荒唐，但不能說他出賣朋友。你說，是不是呢？」

崔之琳靜靜地聽完，開口答說：「德大哥，你的話一點不錯。不過，你誤會了，我並沒有治一經、損一經；而且正是如你所說的，我是在做調人，說如何安撫人家，不正就是幫曹四爺想辦法，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嗎？」

德振大出意料，將他的話細想了一會問道：「崔都老爺，你是說，你不會上摺子參曹四爺？」

「我幹嗎參他？不過，話說回來，我不參，難免也有人參；御史聞風言事，甚麼都能管，自己該管的更應該管，到那時候是我地面上的事，德大哥，你說我能不上摺子嗎？」

一直到這時候，德振才發覺過去把崔之琳看錯了，只以為他那種近乎下三濫的行徑，有錢便不難對付；如仍才知道是極厲害的腳色，明明已經預備參曹頫了，卻反而來問你，能不參嗎？任憑一再琢磨，他的話中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看來，除了聽他的話以外，別無善策。

於是他說：「崔都老爺，反正憑咱們的交情，你不能不管；你就說罷，怎麼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就是我所說的，如何安撫人家？安撫要看準人家痛癢的地方，好好下手，不然，別費氣力，一點用處都沒有。」

「是！你老請說吧，怎麼個安撫法。」

「我先得探探人家的口氣。明兒給你回話。」

德振不知道他是真話，還是有意拖延？照眼前的情形看，此人之言，不能輕信；當即說道：「時不我待。倘或不趕緊想辦法，萬一另外有都老爺動了手，你老不能不跟著辦，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去了。」

「這話，」崔之琳點點頭說，「倒也是實話，等我來想一想。」

於是崔之琳，一面燒煙；一面想心事。其時他的癮已過足，所以煙燒得很慢；燒好一筒，拿煙槍掉過來敬德振。

「你請。」

「不！」崔之琳說：「我夠了。」

「那，」一直伺候在遠處的彩鳳，聽得這話，便即說道：「崔都老爺請喝酒吧！」

「不忙！」崔之琳說：「勞你駕，看我的人在那裡，叫他進來。」

「啊！」彩鳳答說：「德大爺交代，把管家打發回去了。崔都老爺有事，我這兒有跑腿的人。」

這是德振有意留住崔之琳，所以開發了賞錢把他的跟班打發回家。崔之琳想了一下，要了紙筆，又要了個信封，匆匆寫好一封短柬，封好了寫上地名，交代天喜班的夥計，趕緊按信面所開地址送了去，並等回信。

「我約工部的秦書辦馬上來，我來問他。」

「是在這裡？」

「不！這裡說話不便，還是在三寶家。」崔之琳說：「我馬上得走。」

「不忙！先喝酒。」德振說道：「秦書辦總也得好一會才能來。」

「酒回頭來喝。我得先回家一趟，交代幾件公事。」崔之琳說：「跟他談了，回頭跟你來談，只怕今晚上就不用上床了。」

「那也好。我專候大駕。」德振又加了一句：「崔都老爺，你可不能放生哦？」

「笑話，我崔之琳從沒有幹過這種事。」

秦書辦至三更時分才到。臉色顯得緊張而困惑；一見了面便問：「崔都老爺，你跟內務府的人在天喜班談甚麼？」

崔之琳一楞，想了一下才明白，同時不免失悔，百密一疏，不該讓天喜班的夥計去送信——秦書辦必是從送信人口中得知他與德振在一起；事已如此，亦就不必再使甚麼花招了。

「內務府的筆帖式德振，你知道這個人不？」

「怎麼不知道？他在內務府雖只是一個筆帖式，但也是來大人面前的紅人。」

「你知道就好。我照你的主意跟他一說，他大起恐慌；看樣子，起碼可以弄一兩萬銀子。我找你來，是要跟你商量，我的話該怎麼說？」

「這，」秦書辦問道：「何用半夜裡把我找了來？」

「因為人家怕夜長夢多，逼著非要見個真章不可。」

一聽這話，秦書辦倒抽一口冷氣。事情很明白了，他要參曹頫，必然也牽涉到德振，那是關乎身家性命的禍事，德振當然希望馬上就談妥當；而崔之琳又迫不及待地派天喜班的夥計，半夜裡送信來找他，足見得他是其中的關鍵人物。從而可知，崔之琳不論編了一套如何敲詐勒索的說詞，他都脫不得干係。

「老秦，你看我的話該怎麼說？」崔之琳問著，「能不能借令親的名字一用？」

「舍親？」秦書辦問，「你是指何都老爺？」

「是啊。」

「喔，」秦書辦問說：「是怎麼個借法呢？」

「我原來就說過了，曹頫的事，我不參，別人也會參；如今我想說，何都老爺要參他，不過我可以託人把這件事壓下來；接下來開個價。如果那面答應了，咱們四六開，我拿四份；你拿六份，何都老爺那裡，歸你料理。」崔之琳接著又說：「何都老爺既是你的老表兄，不能不幫你這個忙；而況，我聽說他境況也不好，能分個幾吊銀子用，也是一件好事。你看，我這個主意如何？」

「等我想想。」

秦書辦心裡很亂，自恨輕率。原來他跟曹頫結過怨，卻非深仇大恨；由於崔之琳平時跟他稱兄道弟，不拿他當一個書辦看，因而轉念，不妨提醒他，乘此機會，可以在曹頫身上弄幾千兩銀子花。誰知崔之琳作事太不漂亮，這樣去辦，等於「告密」，且又想利用他的表親福建道御史何鵬遠的名義，這一鬧開來，會成軒然大波，牽累不輕。

事不可行，但如率直拒絕，變成出爾反爾，只好往何鵬遠身上推；因而答說：「崔都老爺，我得先問一問舍親再說。」

「何必問他？這不過借他的名字一用，又不是真的要上摺子；事成以後，送銀子上門，再跟他提一提緣由。你想，於他絲毫無損，何樂不為？」

「萬一，」秦書辦結結巴巴地說：「萬一他要去問人家呢？」

「你說的『他』是誰？」

「那一面。」

「喔，你是說曹四爺、德老大？」崔之琳大為搖頭，「那怎麼會？像這樣的事，對方只望趕緊壓了下去，就像根本沒有這回事一樣，此所以連夜要等我的回話。你想，他會去問人家，自己把事情鬧大來？絕不會！」

秦書辦沒有說話了；崔之琳卻又一個勁地催，要他鬆一句口，鬧得心煩意亂，迷迷糊糊地漏出一句話來：「崔都老爺你瞧著辦吧。」

「好！我辦成了，絕不欺你；照剛才我說過的，咱們四六開。你明天等我的信好了。」

兩人一起出了三寶家，一個回家；一個去看德振。

四十四

消夜的酒食早已預備好了，彩鳳殷勤接待，等主客坐定，敬過一杯酒，說一句：「崔都老爺慢慢兒喝；要怎麼儘管吩咐，千萬別客氣。」然後離座退了出去。

這該到了談正事的時候了，崔之琳卻只顧自己飲酒食肉，老不開口。德振忍不住問道：「怎麼？秦書辦怎麼說？」

「別理他！那小子簡直渾球。」

「怎麼呢？」

「別提了！提起來叫人生氣；他仗著他的表親也能參人，開出口來，簡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算了，德大哥，我效勞不週，你多包涵吧！」

德振不知道他是欲擒故縱的手法，著急地說：「崔都老爺，鼓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到底怎麼回事，你總得先跟我說一說啊！」

崔之琳低頭想了一下；突然揚起臉來：「好吧，長話短說，他的老表是福建道御史，打算上個摺子，參曹四爺承修和親王府賜第，情弊甚多；現在因為交屋在即，恐怕偷工減料的毛病都顯了出來，因而指使工匠縱火。果如傳說，駭人聽聞，秦請特簡大員徹查，務期水落石出。」

這就不是長話短說了；德振急急問道：「能不能託秦書辦壓下來呢？」

「行！不過最好另外想法子。」崔之琳說：「犯不著塞狗洞。」

「塞狗洞」原在意料之中，所以德振開門見山地問：「他想要多少？」

「這個！」崔之琳揸開五指，將手一伸。

「五千？」

「五千就不叫塞狗洞了。」

「怎麼？」德振駭然，「他要五萬。」

「這就是渾球之所以為渾球。別提了，提起來我就有氣，來，來，」崔之琳舉一舉杯：「喝酒，喝酒。」

一個故意撇開，一個暗中思量，主客二人彷彿在喝悶酒；彩鳳不聞聲息，進屋來看動靜，「別老喝酒了。」他看著德振說，「蒸得有燙麵餃，快好了。」

「好！」崔之琳說：「倒是有點餓了；請你端來吧，吃完了，我得趕緊回去睡覺。」

這便有著催問的意味在內。好在德振也把主意打好了，所以等彩鳳一退出去，便即低聲說道：「崔都老爺，我不必瞞你，內務府跟工部的工程，沒有一項沒有好處，不過說曹四爺偷工減料，真正冤哉枉也。崔都老爺，工地上你來過不止一次，親眼得見；請你說句公道話，那兒偷了工，那兒減了料？」

「就是啊！姓秦的小子昧著良心說話，我生氣就是為此。」

「崔都老爺，你可是真夠朋友，那就幫忙幫到底了。」德振略停一下說道：「曹四爺這十來年境遇不壞，不過，你知道的，他的性情平和，不大會摟錢；又好古玩字畫，表面好看，骨子裡是空的。如今倒楣的事臨頭，也只好大家幫著他對付。我替他作個主，送這個數。」說著，伸出兩指示意。

「其實這個數都多了。可還不知道說得下來，說不下來？」

「崔都老爺，咱們都是中間人，我有擔待，你也該有擔待。銀子包在我身上，要現錢，還是要日昇昌的票子，隨便你。」

「與我不相干，我得問人家。」

「是，是！」德振急忙自我糾正：「我說錯了，要問人家。你老甚麼時候給我回信？」

「總得明天中午。」

「好！明兒上午我請曹四爺把數目張羅好了，中午仍舊在這兒恭候大駕。」

「可以。」

「不過，」德振突然來了個轉語：「崔都老爺，咱們都是為朋友辦事，得把話說清楚，這個數，包裡歸堆都在裡頭了。」

「那當然。我又不會另外要謝禮。」

「你老的謝禮，曹四爺一定另外會送。我的意思是，福建道擺平了，明兒別又出來一個廣東道。」

崔之琳心想，如果保證不會，無異自供這件事都是他在從中撮弄；倘如不提保證，德振一定會有顧慮，白花花的兩萬銀子，到手飛掉，未免心痛。

想了一會答道：「我只能這麼說，姓秦的跟他的老表，我一定能壓住；決不許他們另出花樣。此外，我就管不著了。」

德振所要的，也就這麼一句話，當時表示滿意。等彩鳳端來了燙麵餃，崔之琳吃得一飽，興辭而去。

其時已近四更，德振不能再睡；和衣靠在炕上打了個盹，等天色微明，隨即趕到曹頫家去叩門。

曹頫剛剛起身，由於心事重重，睡而不安，所以臉色非常難看，彷彿要生大病似地。見了德振，只是長吁短嘆，說不出話來。

見此光景，德振有話亦覺難於出口；但畢竟硬起頭皮，開門見山地說道：「四爺，倒楣的事還剛開頭，你老得趕緊預備一筆款子；有人要參四爺，幸而讓我知道了，也壓下來了。」

「喔，我也聽說了。」曹頫皺著眉問：「是崔之琳嗎？」

「跟他有關。不過，另外還有人在鼓搗。」德振問道：「工部虞衡司有個書辦，姓秦，四爺總知道囉？」

「你是說秦四？」

「對了，秦四。」德振又問：「他跟四爺結過怨？」

「結怨？」曹頫眨著眼思索了好一會才說：「那也不叫結怨，有一年工部派他到我這裡來問公事；他把話說錯了，我略為說了他幾句。如說結怨，那也是睚眦之怨。」

「偏偏就是睚眦之怨必報，而且報得很厲害，他有個表親是福建道御史，打算上摺參四爺，那罪名是欲加之罪，不過很兇。」

「當然，參人沒有不兇的；不兇就用不著參了。」曹頫問道：「福建道御史有三位，你指的是誰？」

「姓何。」

「姓何，那不是何鵬遠嗎？」

曹頫神色轉為困惑，「此人是方正君子，何至於隨便加人以欲加之罪？」

聽得這一說，德振明白了，「那就一定是崔之琳勾結了秦書辦。」他說：「看起來是崔之琳主謀。」

「這且不必說它。」曹頫問道：「他們想要多少？」

德振已知上當，那數目便說不出口了；想了一下說：「當然不能給他們那麼多。」

「多是多少？」

「兩萬銀子。」

「這——，」曹頫搖搖頭，「難了。」

「現在情形不同了。如果只是崔之琳跟秦書辦，總還比較容易對付。我看得把震二爺請來商量。」

「咱們一起到他那裡去吧！」

原來曹頫不願在家談這件事。因為季姨娘不識大體，也不懂得體諒曹頫的心境；已經煩得恨不能一死以求解脫，而她還絮聒不已，怨這個、罵那個；又說當初勸過曹頫如何如何，早聽她的勸，何至於落得這麼一個結果？曹頫先只沉下臉來不理她；而猶不知趣，終於惹得七竅生煙的曹頫，將新買的一座唐三彩「昭陵六駿」之一的陶俑，往季姨娘腦袋上砸了過去；她的頭打破了，他的二百兩銀子也化為烏有了。

「倘或震二爺上衙門了呢？我看——。」

「那就到雪芹那裡，」曹頫打斷他的話說，「再派人去找通聲。」

「對了！昨兒晚上，就是芹二爺到我那裡來談了，我才去找崔之琳的。芹二爺對這件事很清楚，不如先到他那裡，再找震二爺來商量。」

「也好！你請坐一坐，我去換衣服。」

換了衣服，曹頫坐德振的車一起去看曹雪芹；他剛起身不久，得報迎了出來，一看德振倦眼惺忪，滿臉油光，是一宵未睡，臉都未洗的模樣，便即說道：「這麼早！四叔跟德大哥大概都還沒有吃東西。」接著，便吩咐捧茶來的丫頭：「你進去說，四老爺來了，還有一位客，趕緊預備早飯。」

「吃也吃不下。雪芹，」曹頫說道：「你趕緊派人把你震二哥請來。」

「不用。昨兒晚上我跟他約好的，他來接我，一起去看四叔。大概也快來了。」

「好！」曹頫說道：「我先看看你母親去。」

曹雪芹知道，馬夫人雖已起身，此時尚在漱洗，不能見客，便據實而答；接著又說：「四叔跟德大哥，請到裡面去坐吧！」

到得夢陶軒，剛剛坐定，只見秋澄姍姍而至，一眼望見有德振在，不由得在廊下站住了腳。

「不要緊！」曹雪芹望見了，掀簾說道：「德大哥也是熟人，你就請進來吧！」

秋澄點點頭，進門先給曹頫請安；起身看到站著的德振，便使個眼色，示意曹雪芹引見。

「內務府的德大哥，是四叔很得力的幫手。」曹雪芹轉臉向德振說：「這是家姊秋澄。」

德振以前雖未見過秋澄，卻聽說過她的事，當時恭恭敬敬地叫一聲：「秋小姐！」

「不敢當。」「德大哥請坐。」她大大方方地招呼過了，轉臉說道：「太太知道四老爺來了，讓我來說：年災月晦，總是有的，四老爺也不必著急。六親同運，有甚麼為難的地方，大家一塊兒來對付。」

「我不著急，急也無用。回頭見了面再談吧！」

「是。」秋澄轉臉又問曹雪芹：「早飯開在那兒？」

「就這兒好了。」

早餐很豐富，但客人的胃納不佳，淺嘗即止，不過沒有離開餐桌，只默默地坐著喝茶，等候曹震。

等了有好一會工夫，曹震才到，發現曹頫與德振在座，頗感意外；「我本來早要來了，」他說：「工部秦四來看我——。」

「秦四！」德振失聲驚呼，「是虞衡司的秦書辦嗎？」

「對了！」曹震問說，「你們昨兒晚上在一起？」

「不！我跟他沒有見面，他跟崔之琳在一起。」

「他正就是為崔之琳的事來看我。說的話雜亂無章，我都不大鬧得清楚。」曹震問道：「雪芹跟我說，昨晚上你去看崔之琳，是怎麼個情形，你先說吧！」

「好。」

於是德振將到了天喜班以後，跟崔之琳如何打的交道，又細說了一遍；秦書辦「雜亂無章」的話，在曹震便都可解了。

「原來秦四是特為來跟我表明心跡的，他說他並無意訛詐，他的親戚何都老爺，也決不能做那種事。現在看起來，完全是崔之琳一個人在搗鬼。」

「人心可怕！」曹頫不斷搖頭，「我跟他並無深仇大怨，而且也很敷衍他，他何忍如此待我？」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說道：「你先別談這些了，咱們得琢磨琢磨，怎麼息事寧人？」

曹頫便不作聲，只看著德振討主意，德振覺得事情還沒有完全瞭解，想了一下問道：「震二爺，秦四跟你很熟？」

「嗯，可以說是熟人。」

「他跟崔之琳也是熟人，他不願意蹚渾水，為甚麼自己不跟人家說，特為來跟你表明心跡？是不是何都老爺要他來跟你說明真相；還是有別的緣故？」

「他為甚麼自己不跟崔之琳說，我不知道；何都老爺似乎還不知道這回事，他之特為來跟我聲明，是怕事情一抖出來，鬧大了他吃不了，兜著走。」

「喔，既然這麼說，咱們只對付崔之琳一個人好了。」

「對！」曹頫說道：「崔之琳幹這種窮極無聊的事，必是出於無奈；你再去跟他談一談，多少送他幾文。通聲，你覺得怎麼樣？」

「是的，不過有個談法。咱們先聽聽德大哥的意思。」

「事情有點兒鬧僵了。我要一說破實情，他臉上一定掛不住；那就很難再往下談了。」

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也都想不出善策；曹頫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的秋澄，便即說道：「秋澄，你都聽見了吧？」

「是。」

「你一向有見識，你倒說這件事該怎麼辦？」

「四老爺太抬舉我了。」她遜謝不遑，「我那能有甚麼好主意？」

「姑妄言之！」

「你如果有主意，就說吧！」曹雪芹說：「反正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於是秋澄答道：「那我就胡說了。那位崔都老爺的人品似乎不高，不過人人要臉，樹樹要皮，說破了，讓他臉上掛不住，那個仇恨可就大了。」

「嗯，嗯！」曹頫深深點頭，「『怨毒之於人甚矣哉』，正就是指這一頭人。我也覺得決不宜說破。」

「是。」秋澄又說：「如今有兩個辦法，一個是說破一半；一個是全不說破——。」

「慢點！」曹震打斷她的話問：「怎麼叫說破一半？」

「說破一半是，跟崔都老爺說，秦書辦那裡，我們託人跟他去疏通；多承他幫忙，送他多少銀子作為謝禮。崔都老爺心裡自然有數，這就是說破一半。」

「撇開姓秦的那一段兒，只談送崔之琳多少，這倒也是個辦法。」德振說道：「我贊成這麼做。」

「德大哥，你先聽完舍妹的意見。」曹震轉臉問秋澄：「全不說破是只當秦四沒有來看過我？」

「不錯。」

「那就得照他的意思囉！他要多少給多少，是不是？」

「當然有討價還價的。不過還價只能動之以情；不能說他的那個摺子，不值兩萬銀子。」

「那是一定之理。秋澄，」曹震問說：「如果你拿主意，你用那個辦法？」

「全不說破。」

「這，」曹頫面有難色，「就說好話還價，只怕也得一萬五千銀子。」

「錢是另外一回事，咱們先得琢磨定了，到底該怎麼辦？」曹震徵詢另一個人的意見：「雪芹，你看呢？」

「我贊成全不說破，而且要快，要乾淨。陶朱公救子的故事，可為前車之鑒。」

這是個甚麼故事？曹震與德振不明白，還得曹雪芹略作解釋。

「陶朱公有三個兒子，老大很把家，老二是大而化之的一路人物。有一個老三在京城裡犯了命案，陶朱公派老二攜帶鉅款，進京營救；老大說他居長，這樣的大事應該由他去辦。陶朱公的太太，亦覺得老大謹慎可靠，比老二強。陶朱公跟他太太說：派老二去，或許能救；派老大去，老三的一條命，就算送掉了。後來果不其然——。」

「為甚麼？」德振迫不及待地問。

「因為老二手頭鬆，人家要多少，就給多少；老大算盤精，捨不得花大錢。這種事，只要受賄的人一害怕，馬上就翻。崔之琳要防著人家倒打一靶，所以要快、要乾脆，讓他不覺得錢燙手才好。」

這番話除了秋澄有同感以外，另外三個人各有想法，曹頫是愁著湊不出兩萬銀子；曹震認為他的話有可取之處，但不至於連還價的餘地都沒有；德振則覺得他所說的，根本不是辦法，如果照他的話做，又何須商量？

沉默了一會，曹震向曹雪芹說道：「到你書房裡去坐吧。」

到了夢陶軒，仍舊沒有談出一個結果，而就在此時，錦兒來了，帶來一個信息：內務府大臣來保，派人去找曹頫；鄒姨娘只以為他在曹震那裡，來人撲了個空，回內務府去了。

「等內務府的人一走，我心裡在想，」她看著曹震說：「你不是約了雪芹去看四叔？四叔不在家，你們白跑一趟，也許回來了。誰知道四叔在這兒！內務府的人說：來爺爺找四叔找得很急。」

「喔，那我得趕緊去一趟。你們在這裡商量；去過了仍舊回這兒。」說著，曹頫匆匆忙忙地走了。

「怎麼辦？」德振問說：「崔之琳還等著我回話呢？」

曹震沉吟了一會說：「像崔之琳那樣的都老爺也還有一兩個。我怕這件事一開了頭，以後還有麻煩。」

「那可是沒辦法的事。只有先對付了眼前再說。」

「好吧！德大哥，請你見機行事吧！跟他好好磨一磨。」

「我一定盡力。不過，總得給我一個數目。」

「我看一萬銀子是少不了的。而且一萬現銀，也不是一兩天湊得起來的，只好先給個兩三千。」

「這恐怕不行。」曹雪芹說：「這種事，莫非還付個定錢甚麼的？我看要就是一次過付，咱們三家盡力來湊好了。」

「芹二爺這話，倒是很實在。」德振凝神想了一下說：「反正事情一定要了，錢就不能不花；我跟崔之琳去磨，你們哥倆就去預備銀子吧。」

等德振一走，曹雪芹派人將秋澄去請了來，與曹震夫婦一起商議，看能湊多少銀子出來？

「如果光是一萬銀子，我想總湊得出來。」秋澄想了一會說：「看四老爺能拿多少？不夠的，咱們兩家分攤。震二爺你看呢？」

曹震躊躇著說：「分攤多少是一回事；眼前能調度多少現款，又是一回事。」

這意思很明白，曹震目前手頭緊，拿不出多少現銀；但錦兒愛面子，認為缺少現款，可以另行設法，此刻不應該有所遲疑，因而接口說道：「幾千銀子總還難不倒人，就是這麼辦好了。」

一直到中午，曹頫從內務府回來，臉上是一種落寞而茫然的神色；這一下使得大家都不敢開口先問了。

「事情不大妙！」曹頫的聲音倒還沉著，「你們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曹雪芹伸手接過來，轉遞給曹震：「你先看。」

夢陶軒書房中，只有他們三個人；曹震便說：「你就唸吧！」

曹雪芹便拿手又縮回來，將那張摺著的紙展開來一看，頭一行四個字：「上諭述要」，共是三條，第一條說，和親王府失慎，被災甚重，為體恤起見，和親王上年因辦理孝賢皇后喪事，諸多不妥，尚有其他過失，應行罰俸之處，著吏部查案具奏，概行恩免；並另賞銀一萬兩，以便重建。

第二條是說，據奏此次鼓樓附近失火，焚燒民屋甚多，災情慘重，著發內帑十萬兩，交順天府府尹督率大興、宛平兩縣，賑濟災民，務期公平實在。並著都察院嚴行查察，倘有侵漁冒賑情事，指名具參。

最後一條就對曹頫很不利了，說此次災情，為京師五十年來所未有；據奏火由和親王府而起，則和親王府承修官員及商人，難辭火首之咎。究竟如何起火，著步軍統領衙門會同都察院、工部、內務府、順天府徹查具奏。

聽曹雪芹連唸帶講說完，曹震的心情跟曹頫一樣沉重，「來爺爺怎麼說？」他問，「還有四叔遞的親供呢？」

「他說我還算運氣，如果是去年，我這時候怕已經在刑部『火房』了！如今因為金川大捷，王師奏凱，成全了今上即位以來第一件大武功，所以只是按一般規矩辦事，並無格外從嚴的指示。不過這場火實在太大了，將來徹查責任，只能大事化小，不能小事化無。至於我的親供，他說有不妥當的地方，要拿回來重改；他還要留在那裡好好看一看，讓我明兒上午再去。」

曹頫一口氣說到這裡，已經有些氣喘了，曹雪芹便將自己那杯沏了未喝的釅茶，捧了過去說：「四叔，先在軟榻上躺一躺再說。」

其時秋澄正好趕到，便上前來扶曹頫休息；他說：「不忙，我有句話，趁我想到，先說出來；這場火燒得我精神恍惚了，不說會忘。」

「四叔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曹震接口：「不必再說別的，養養神，別累出病來，那才是雪上加霜。」

「我是說，讓雪芹明天陪我一起去，要改親供，馬上可以動手。」

「是。」曹雪芹答應著又問：「來爺爺還說了甚麼？」

「他說，現在最怕節外生枝，要我多留意，倘有甚麼閒言閒語，趁早安撫。我本來想——。」說到這裡，因為喝一口茶嗆了嗓子，咳得面紅筋暴，曹雪芹與秋澄為他拍背揉胸，好半天都平伏不下來。

曹震因為他一句要緊話說不出來，大為焦急，好不容易等他咳停了，急急問道：「四叔沒有把崔之琳告訴來爺爺吧？」

「我本想說的；想想還是不說的好。」

「那才是。」曹震略略放心；然後眼望秋澄，彷彿在徵詢她的意思，要不要談錢的事？

秋澄明白，亦以眼色相答，暫可不必；她問：「四老爺餓了吧？這會兒就開飯好不好？今兒吃餅；米飯也有。」

「有粥沒有？」

「有小米粥。」

「好！我喝小米粥。還有——。」曹頫突然頓住。

「四老爺還有甚麼交代？」

「我想，在你們這兒住幾天。」曹頫痛苦地說：「季姨娘煩得我快發瘋了。」

「是，是，四老爺儘管在這兒住。」秋澄看著曹雪芹說：「我看把你的書房收拾出來？」

「看四叔的意思。」

「那兒都好。」曹頫又加了一句：「你還得想個法子，別教季姨娘來看我。」

「這可是個難題。」秋澄有些答應不下。

「我來！」曹震攘臂而起，「只要四叔不怪我；我不怕得罪季姨娘。」

「我怎麼會怪你。」

「總有法子。」秋澄想到了一個人，安慰曹頫說：「四老爺儘管安心住了下來，跟震二爺、雪芹商量對付公事；季姨娘我們來對付，要讓她不來打攪四老爺，可也不至於跟季姨娘傷了和氣。」

「那再好都沒有。」曹頫又說：「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這一來，曹頫的心頭一寬，精神也好得多了，居然胃口轉佳，飽餐一頓，將兩夜一天以來所欠的飲食找補足了。

「四叔，」曹震站起身來說：「我陪你到上房去打個照面。」

「不錯，不錯。早應該去了。」

四十五

於是叔姪倆到了馬夫人院子裡。相見時彼此心情都很沉重，但都擺出很沉著的神色，因為如此，曹頫就不能不以從容的語氣，談一談和親王府起火與救火的經過——這是他第一次透露真相，禍因是一座名為「兩忘軒」的臺閣，一面臨水，一面接著沿假山迤邐而上的長廊，本來舖的是水磨方磚，和親王來看了以後，認為磚地濕氣重；而且「兩忘軒」不光是夏天的水榭，也應該是冬天的暖閣，可作為延賓賞雪之用，應該改裝為地板，禍即因此而起。

「雖只不過改裝地板，工程卻不少。用的木料很多。舖到一半，和親王的一位清客，又出了一個主意，說地板下面得舖一層石灰，吸收潮氣，地板才不容易壞。這個主意不賴，可是說晚了，工頭就有點兒不大願意；不願意也不行啊！撬開地板舖石灰，木材刨花堆了一屋子。連日趕工，少不得吃犒勞；那天白天，工頭請工人吃羊肉西葫蘆的餃子，包得太多了，吃不了；工頭就說：『索性趕夜作，一口氣弄完了，我請消夜。』於是——。」

於是工頭沽酒買滷菜，吃不完餃子，自然亦在清理之列。

有人就說：「扁食回蒸了不好吃，不如開個油鍋炸著吃。」結果是不小心打翻了油鍋，爐中火焰直冒；潑翻在地的菜子油，成了一條火龍，那些木料又是經石灰收燥的，真個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由「兩忘軒」延燒到長廊，偏偏風勢又大，火苗四竄，新油漆的房屋，只要火苗到處，無一得免。

這一真相，連曹震都還是初聞其詳；聽到一半，心便沉到底了！不折不扣的禍首，再怎麼說也逃不了責任。

其餘的人亦都是這樣在想，可是馬夫人卻不能不安慰曹頫，「四老爺也不能管工人吃消夜的事。」她說：「頂多失察，不會有大了不得的罪過。」

「可是——，」曹頫吃力地說：「賠修是一定的了。」

「四老爺也不必過於煩惱。六親同運，要說賠修，咱們盡力想法子湊就是。如今最要緊的是，急脈緩受，自己先不能亂了腳步。」馬夫人問道：「秋澄呢？」

「替四叔在收拾屋子——。」

「喔，」曹頫不待曹雪芹話畢，便搶著說道：「我想在二嫂這裡打攪幾天。」

「是的。我已經聽秋澄告訴我了。我就是要問她，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收拾好了。」恰好回來的秋澄，在窗外應聲。

「那，就請先歇個午覺吧！」

「對了！」曹震接口，「四叔先歇午覺，睡足了，咱們還有事商量。」

「好，走吧。」

於是由秋澄帶路，一直來到曹雪芹的書房，裡面一小間原有床舖，此時已新換了極整潔的衾枕紗帳；條案上有茶具酒瓶、一個什錦果盒；床前一張半桌上面還擺著三套書，一部「劍南詩集」；一部朱竹垞、陳其年合刻的「朱陳村詞」；一部高士奇的「隨輦集」。

「屋子小一點。四老爺將就著住吧！」

「好極了。」曹頫非常滿意，「小東讓他在我床面前打地舖好了。」小東是他新用的小廝。

「我本來讓他住下房，四老爺交代，就叫他睡到這裡來好了。」說著，秋澄親自出去交代。

「通聲，」曹頫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指著椅子說：「你坐下來談。」

「是。」曹震開門見山地說：「德老大跟崔之琳接頭去了。我看，這件事沒有一萬銀子撂不下來；四叔能拿多少，不敷的，我跟雪芹來湊。」

「你是說現銀？」

「是的。」

曹頫想了一下說：「有筆款子，是託鄒姨娘的一個親戚，存在一家當舖裡，本金四千兩，利息就不知道多少了；得要問鄒姨娘。」

「能不能抽得回來呢？」

「能。」曹頫又說：「不過，至少也得三、五天的工夫。」

「三、五天大概還不要緊。」曹震問道：「我叫人把鄒姨娘去接了來，請四叔當面告訴她，儘快把這筆款子抽回來預備著。」

「行！」

「那，四叔請歇個午覺吧！大概一覺醒過來，鄒姨娘已經來了。」

這件事要跟秋澄商量；她原就想到了一個跟季姨娘去打交道的人，便是錦兒，正好讓她順便把鄒姨娘接了來。

「我的意思，最好你們倆一起去一趟，一個對一個，分頭辦事。你跟鄒姨娘把這些情形說一說，提款要帶印鑑存摺甚麼，就讓她帶了來，豈不省事。」

「好！這樣辦很妥當。」

「那就去吧，我先送你到我那兒；接了你嫂子，原車就去了。」

於是秋澄上車，曹震策騎，一起到家；錦兒從上房迎了出來，一開口先問曹頫：「四老爺怎麼樣？不要緊吧？」

「眼前是不要緊。」秋澄答說：「麻煩在後頭。」

且行且語，相偕入內，在上房的堂屋裡，連翠寶在一起，商量幾件事，第一件是勸說季姨娘要安靜，別去打攪曹頫，「季姨娘所忌憚的，只有一個你。」秋澄向錦兒說：「這非請你出馬不可。」

「那容易，我來說她。」

「可也別太厭她。」秋澄又說：「她也是為四老爺耽驚駭怕，而且她心裡也一定不好過；你別讓她太委屈，不然鄒姨娘又沒有安靜日子過了。」

「你真是賢德人；仲老四不知道前世敲破了幾個木魚——。」

「這會兒還有心思開玩笑！」秋澄硬攔斷她的話，「咱們談第二件，請震二爺說吧。」

曹震點點頭，向錦兒抬一抬手說：「你請過來！」說著，一掀門簾，進了臥室。

錦兒便即跟了進去，看曹震臉色凝重，她的心也往下一沉，手撫著胸，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禍闖得不小！」曹震壓低了聲音說：「四老爺恐怕還有牢獄之災。」

一聽這話，錦兒雙腿一軟，身子往一旁倒了去，趕緊扶住梳妝臺，但已將一面水銀玻璃鏡碰倒，砰然大響，驚動了堂屋裡的人，急急都奔了進來。

「怎麼啦！」秋澄驚惶地問。

翠寶眼尖，急走兩步，扶起鏡子；半卸緞面棉裡的鏡套，只見鏡面上已出現了一條裂痕，卻不敢說破，「還好，還好！」她說，「文風不動。」接著將鏡套罩好。

錦兒也不肯道出真相，「滑了一下子。」她說，「不要緊。」

既然沒事，自然仍舊讓他們夫婦密談；秋澄看了翠寶一眼，回身向外，但為曹震留住了。

「你們別走！索性敝開來談吧！」等大家坐定了，曹震看著秋澄說：「四老爺談起火的原因，你是聽到的；禍首是坐實了，上諭上指明了要徹查這一點，成了欽命案子，論法一定從嚴，四老爺的處分，只怕不是賠修所能完事的。」

「會革職？」秋澄問說。

「只怕還不止。」

「那莫非還——，」秋澄也是心驚肉跳，「來大人不是說他還算運氣，不至於坐牢了嗎？」

「那是人家看了他的『親供』說的話；『親供』上當然要掩飾，如果真相水落石出，那情形又不同了。」

「這可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得趁早在刑部走路子。」

「刑部還早，現在是步軍統領衙門這一關要緊，得看四老爺的造化了。前幾天有消息，禮部海尚書要兼步軍統領；如果是他，到底是內務府的堂官，比較好辦。」曹震緊接著又說：「現在且不談這個；光是眼前就得花一萬銀子；將來賠修，更不知道還要多少？真正是太太說的，『六親同運』，四老爺闖了禍，咱們兩家連帶著倒楣。」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錦兒問道：「這一萬銀子花在甚麼地方？」

「塞狗洞！」曹震將崔之琳的情形略略談了些以後又說：「四老爺有四千銀子，其餘的咱們兩家湊；我可不知道那裡去張羅這三千銀子。」

「這個，」秋澄接口，「我們來想辦法；震二爺暫時就不必管了。」

「好吧！」曹震向錦兒說：「你跟秋澄去商量。」

「咱們走吧！」秋澄也向錦兒說：「你去勸季姨娘；我去找鄒姨娘。」

「找她幹甚麼？」

「等上了車，我告訴你。」

在車上，錦兒不但弄清楚了前因後果，而且也商量好了步驟。事態很嚴重，不宜用迂迴曲折的辦法；也不必再有甚麼忌諱，應該要說的話，不妨老老實實跟季姨娘說個明白。

「四老爺遭禍，我們兩家不能也跟別的人一樣，籠起袖子看熱鬧。不過，大家都夠煩了，你可不能再使小性子，無緣無故鬧脾氣。季姨娘，」錦兒用冷靜而堅決的語氣說：「我老實跟你說了吧，我們只能幫四老爺免禍，可沒有工夫來管他的家務；你要是想四老爺平安無事，你就得聽話！」

「聽，聽，誰說不聽了。而況，你的話我那一回沒有聽過，如今更不用說了。」

「就怕你表面聽，暗底下不聽；跟鄒姨娘打饑荒，鬧得大家不痛快；四老爺更煩。」錦兒又說：「家和萬事興，而況是這種時候！如果你仍舊斤斤較量，丁是丁、卯是卯的，那就是你存心要把這個家拆散了。」

「唷，唷！」季姨娘作出那種惶恐不勝的神色，「我也不能那麼不顧大體。」

「對了！」商量好了一個做紅臉、一個做白臉的秋澄說：「我原說季姨娘是明白事理的，你偏不信；是不是，你聽，季姨娘的話，說得多好。」

「我幹嗎偏不信？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季姨娘能明白事理，四老爺就能免禍，那是多好的事！」錦兒看著季姨娘正色說道：「四老爺看字畫、玩骨董是內行，一遇到眼前前這場禍，六神無主！曹家這多年來的情形，季姨娘不是不知道；除了我們兩家，還有誰幫四老爺的忙！說句老實話，就是自己人在等著看四老爺的笑話。季姨娘，你們母子倆再不爭氣，別說四老爺傷心，我們幫四老爺的，只怕也會寒心，到時候說不得只好撒手不管！」

「別介，別介！」季姨娘亂搖著手說：「錦兒奶奶、秋小姐，還有芹二爺，平時待我們全家的情形，我不能不知道。如今出了事，棠官窩囊無用，替不得他老子的手；我跟鄒姨娘是沒腳蟹，不靠你們兩家能靠誰？這層道理，我更不能不明白。你請放心好了。」

「對了！」鄒姨娘接口加了一句：「反正這會兒，錦兒奶奶跟秋小姐怎麼說，我們怎麼聽就是了。」

「是這樣嗎？」錦兒斜睇著季姨娘追問。

「是這樣！」季姨娘斬釘截鐵地回答。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要分派了，你們兩位一主內，一主外，季姨娘看家；鄒姨娘陪我們一起去辦事。」

「好！」季姨娘說：「我看家。」

「看家可就不能出門。」錦兒說道：「連四老爺都不必去看。」

「我們老爺在那兒啊？」季姨娘問。

「在她家。」錦兒指著秋澄說：「四老爺自己也交代了，讓他靜一靜，你們兩位都不必去看他。不過鄒姨娘主外，有些事要問四老爺才知道，不能不去看他。季姨娘，你就不必去了。」

「是。」季姨娘很勉強地答應。

於是錦兒向秋澄使個眼色，暗示可以照約定行事了。

約定是由錦兒絆住季姨娘；以便秋澄找個藉口，將鄒姨娘調到一邊去密談。此時話已說得很透徹，也很明白，秋澄覺得無須再耍甚麼手腕，所以率直說道：「鄒姨娘，我到你那裡去坐一會。」

「好！」鄒姨娘隨即起身：「請吧！」

到了屋子裡，只見她雙淚交流；不知是受了甚麼委屈，還是為曹頫擔心？秋澄只好安慰她說：「你別難過。年災月晦，總是有的。」

「我難過不是為別的。季姨娘不明事理，連棠官也是一腦子的糊塗心思。」鄒姨娘抹抹眼淚說：「讓老爺知道了，會氣出病來。」

「怎麼啦？」

「昨兒，棠官打圓明園回來，看他老子不在家，神氣馬上不同了，罵這個，罵那個，夾槍帶棍，由丫頭罵起，最後罵到我頭上。」

鄒姨娘停了一下說：「這也不必細說了，反正秋小姐，你想也可以想得出來。」

「是說你存了私房？」

「還有比這難聽的話。」說著，鄒姨娘倒又流眼淚了，「我今年五十四了，虧他忍心造那種謠言。」

秋澄以前也聽說過，季姨娘常說鄒姨娘待曹頫的一個叫福生的跟班，與眾不同；含沙射影，絃外有音，誰也不理她的話，如今大概是棠官也跟他母親一樣在胡說八道。她素來不喜管這種閒事，這時更不想多問；等鄒姨娘收了眼淚，她單刀直入地談到正題。

「四老爺這場無妄之災，只怕要大大地破財；眼前就得花一萬銀子，而且還得快。四老爺說，有一筆款子，是鄒姨娘的親戚代放的，原曾說過，到南邊去要用；人家應該早預備好了，這會兒先要抽回來救急。」她接著乾淨俐落地說：「鄒姨娘你帶上存摺跟圖章，跟我們一塊兒見四老爺去吧！」

鄒姨娘頓時一楞，臉上那種神氣，難描難畫。秋澄便知事情不妙；她是最肯體諒人的，料想鄒姨娘必有為難之處，且聽她如何說法，再作道理。

「這筆款子，只怕一時抽不回來。」鄒姨娘結結巴巴地說：「老爺說到南邊要用，我也告訴人家了；當時約好了的，要抽這筆錢，半年之前，就得通知人家，至於準日子，至少也要一個月。」

她的話不甚清晰，秋澄把它理了一遍問道：「這意思是要分兩回通知，第一回在半年之前，說要抽回了；第二回是約準日子，一個月之前。換句話說，今天通知人家，要下個月的今天才拿得到錢？」

「是，是！」鄒姨娘又說：「還不光是這樣；照道理說，今天通知人家，下個月的今天拿錢，這不錯；不過，人家也許有難處，一個月未必湊得齊。」

「那是對方跟咱們來情商？」

「是的。」

「令親把這筆款子放給誰了？這麼囉唆！」

鄒姨娘那難描難畫的神色又出現了，一會兒低頭沉思；一會兒避開秋澄的視線，望著窗外。

這樣徬徨了好一會，突然握緊了拳，發狠似地說：「我跟秋小姐實說了吧，也不是我的甚麼親戚，就是福生拿出去放的。」

秋澄駭然，但她馬上警覺，鄒姨娘肯這麼說，便意味著她會說實話；如果自己的態度顯得太嚴重，可能就會嚇得不敢說實話，因而立即將臉上的肌肉放鬆，語氣當然也是平靜的。

「想來總有個不得已在內。鄒姨娘，你慢慢兒告訴我。」

受了她這種反應的鼓勵，鄒姨娘顯得有種異樣亢奮，「這是我心裡的一塊病，想不到今天能跟秋小姐訴一訴！」她拉著秋澄的手說：「你請過來，等我原原本本告訴你。」

於是，兩人並坐床沿，一個低聲傾訴；一個細心傾聽。據鄒姨娘說，福生能幹而忠心，他有個舊主人姓吳，在兵部當主事；金川之役，八旗出征的很多，旗營不比綠營，那些士兵都沾染了「旗下大爺」好享受的習氣，遠征西陲，深入不毛，還忘不了「老三點兒——吃一點、喝一點、樂一點」，所以吳主事糾合了幾個同事，找到承辦軍需的商人，大家合夥辦雜貨到前線去販賣，是對本對利的生意，但先要墊一筆本錢。福生知道了這件事，勸曹頫下本錢；曹頫不曾答應。

「福生就跟我來說，老爺的花費大，不想法子生利，銀子白擱在那裡也可惜。又說，原有人願意借錢給吳主事，只為了他再三情懇，回絕了別人，願意借這裡的錢；結果落空，怎麼對得起人家？又說，他完全是為了老爺著想；吳主事是有身分，細心謹慎的人，如果不是看準了，他也不會下手，好好兒做他的官了，何必費心費力來做生意？」

「那麼，你怎麼說呢？」

「福生人很忠心，亦很能幹；不過吳主事是不是靠得住？可就不知道了，當時我就跟福生說了我心裡的話；福生說：靠不靠得住，姨娘自己看了就知道了。秋小姐，你說我該不該去看一看？」

「你去看了吳主事？」

「不，我去看了吳太太。是位世家小姐，知書識字，人很客氣；談到做買賣這件事，她說她從不問外事，得要問她老爺。於是……。」

於是鄒姨娘與吳主事隔簾相語，吳主事表示確有其事；又說最好請你家老爺來談，這種種跡象都看得出來，吳家是內外有別，安份守禮的人家。不過鄒姨娘又何敢跟曹頫去談這件事？因為曹頫亦是不許內眷過問外事的。

「秋小姐，你想，明擺著是靠得住的人；又難得有這種靠得住的買賣，我當時就想，你四叔的花費，光是琉璃廠一年三節來結帳，那一回不是一兩萬銀子？他人又慷慨，有人來告幫，從不作興打回票的。所以這幾年差使雖不錯，可沒有落下錢；要是閒個一年半載，馬上就得顯底。如今有這麼一個機會，錯過了可惜，跟福生商量下來，只有編一套說詞，方能把事情辦通。秋小姐，我為來為去為大家好，結果弄成了啞巴吃黃連，說不出的苦；怪來怪去，怪我自己太熱心了！」說著倒又要哭了。

「別哭，別哭！」秋澄急忙勸慰，「鄒姨娘，你的委屈我明白。不過，我不明白的是，為甚麼收回本錢要好幾個月的工夫？」

「這有個道理在內。」

這道理是回收太慢，因為辦貨得要現款；運到前方需兩三個月的工夫，而銷售則幾乎全是賒帳，在戶部應關的餉銀中，設法扣回，其中有個股東，便是戶部的司官，坐扣欠款之事，即由他負責。

「秋小姐，你倒想，這麼來回一折騰，怕不要幾個月的工夫？如今仗打完了，帳也結出來了，福生告訴我，四千銀子本錢，盈餘能分到兩千三四，過去一年九個月，每個月一分利，就是四十兩，已使過人家四百四十兩銀子的利錢了；合起來雖說不是對本對利，可也不算少了。」

弄清楚了緣由，秋澄覺得鄒姨娘對這件事，並沒有辦錯。但旁人不會體諒她的苦心，只說她把帳放倒了；尤其是她沒有說真話，而又有福生夾在其中，更顯得無私有弊，情涉曖昧。這話在季姨娘口中，更不知道會說得如何不堪？

轉念到此，秋澄俠義之心大起；「鄒姨娘，」她慨然說道：「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來想辦法。我想法子替你把這筆款子墊上，就說是從你親戚那兒抽回來的好了。不然季姨娘可不知道會說出甚麼好聽的來？」

話猶未終，只見鄒姨娘身子一矮，跪到在地，「秋小姐，」她淚流滿面地說：「你可是積了德了！」

「請起來，請起來！」秋澄也下跪相扶；相將起立，她仍舊執著鄒姨娘的手說：「我實在也是為了四叔。他已經夠煩了，不能再讓他生氣。」

「大家都是這麼想，就是——。」鄒姨娘把要批評季姨娘母子的話，硬嚥了下去，定定神又說：「秋小姐替我們墊這筆錢，當然也要算利息——。」

「那是小事。不過，甚麼時候能抽回這筆款子，可得有一個日子。」秋澄又說：「鄒姨娘知道的，我可以想法子調度，錢可不是我的；我得跟太太回明了，不然不好交代。」

「是，是！」鄒姨娘想了一下說：「我叫福生跟吳主事去說，照約定，得要一個月才能抽回。不過，也許用不了一個月，聽說戶部的錢，快要下來了；可也許得晚幾天。」

「早幾天，晚幾天都無所謂。」秋澄問道：「你說戶部的錢，是甚麼錢？」

「是，是甚麼『西征報銷』，要准了，才能發款。」

秋澄又起疑惑。這跟她所知道的情形不大相同；凡有大征伐，因為軍需孔亟，總是先發款，後辦報銷，戶、兵兩部的書辦視此為一大利藪，因為挑剔報銷，那一項支出，駁斥不准，就得將已領的款子賠出來。若說先辦報銷後領款，便意味著錢已經用出去了，這得有人來墊；是誰墊的？莫非領兵出征的將帥，打仗以外，還得墊軍需用款？這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

「喔，我想明白了。」鄒姨娘忽然說道：「這回得勝回朝，不論官兵都關兩個月的恩餉；兵部規定，要把報銷辦妥當了，才關恩餉。我說戶部的錢快下來了，就是指這個。」

「這還差不多。」秋澄點點頭，心中疑慮一空。

大野龍蛇第十冊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四十六

在車上並肩細語，錦兒才知道鄒姨娘有這樣一段委屈。不過，她雖佩服秋澄處事顧大體，有魄力；但亦不免有隱憂。因為前因後果，到底只是憑鄒姨娘一個人所說；福生很能幹，是大家都見到了的，但是不是如鄒姨娘所說的忠誠可靠，不無疑問；倘或知道秋澄已代墊了這筆款子，認為有機可乘，欺負鄒姨娘有苦難言，硬說已經把吳主事那裡的款子，抽回來交給鄒姨娘了，這件事就很難分辨了。

「不怕！」秋澄說道：「鄒姨娘那兒有存摺。」

「你見了沒有？」

「沒有。」

「這就是辦事不老到了。到底是未出閨門的小姐，不識人心險巇。」錦兒又說：「我看這件事不是這麼個辦法。」

聽這一說，秋澄也有些不大放心，隨即問說：「那末，你看應該怎麼辦呢？」

「等我想一想。」

其時車子已經進了胡同，到家下車，進了上房；曹震睡了一大覺，剛剛起身，喝著茶在想心事，望見她倆的影子，迎出來說道：「秋澄，上你們那兒去吧！德老大應該有回信了。」然後又問錦兒：「事情辦妥了。」「辦妥了一件半。」

「怎麼叫辦妥一件半。」

「上屋子裡說去。」

到得堂屋坐定，錦兒解釋何謂「辦妥一件半？」一件是壓住了季姨娘，不會去攪擾曹頫；半件是提款的事。

「一萬銀子可以湊足，可不是從人家那裡抽回來的。」錦兒問說：「兵部有個吳主事，你認識不認識？」

「吳是大姓。兵部的吳主事很多，名字叫甚麼，在那一司？」

「你聽她說了沒有？」錦兒轉臉問秋澄；這個「她」，自然是指鄒姨娘。

「沒有。」

「沒有？」錦兒想了一下說：「不要緊。找鄒姨娘來問了就知道了。」

「怎麼？」曹震問說：「是怎麼回事？」

「你說吧！」錦兒顧視秋澄：「說細一點兒，我剛才都沒有聽得太清楚。」

於是，秋澄將與鄒姨娘交談的經過，從曹霖的無禮說起，一直談到鄒姨娘下跪，以及「西征報銷」。然後是錦兒說了她的疑慮；緊接著提出重新處置的辦法。

「這件事，只要福生沒有甚麼虛假，吳主事也是靠得住人，就沒有不可以對四老爺說的。如今就怕本來倒是一件好事，自己覺得說不出口，就會讓人覺得這是個可以挾制的機會；紙裡包不住火，那時鬧出來的風波更大。我想，倒不如咱們接手來辦這件事。」

「你別多事。」曹震隨即警告，「你要接手，我看棘手！你大包大攬地接了下來，弄砸了，裡外不是人。」

「甚麼你要接手，我看棘手？你說的甚麼？」錦兒面現慍色，「你怎麼知道我接不下來？」

「你把震二爺的話聽錯了，震二爺看這件事棘手，是荊棘的棘。」

「這倒是我錯怪了。」錦兒又說：「不過這件事亦非大包大攬不可。」

接著，錦兒說了她的辦法，要曹震出面來主持這件事；他想了一下答應了。

「也不必找鄒姨娘，找福生來問就知道了，不過，那也是明天的事；這會兒我得去聽聽老大的回音。」

「那就走吧！」秋澄說道：「上我們那兒吃晚飯去。」

翠寶立即表示異議，「你們都走了，我做了一大碗炸醬；熬了一鍋菉豆小米粥怎麼辦？」她說，「倒不如吃了飯走。」

正在商量未定之際，只聽有丫頭在喊：「芹二爺來了。」

「好了！」錦兒向翠寶說道：「我們留下來吃你的炸醬麵、小米粥；你還得去弄兩個酒菜。」說著，她首先迎了出去。

「震二哥呢？」

「不在屋子裡！」錦兒答說：「他急著要去聽德振的回音。怎麼樣，有消息沒有？」

「有。」曹雪芹一面走，一面說：「消息很沉悶。」

他不說「不妙」，而說「沉悶」，意思是尚無確實消息；德振是夕陽將下之際，匆匆去見曹頫，說尚未找到崔之琳；不在磚塔胡同，更不在家，他下了決心，非找到他不可。

「怎麼回事？」曹震皺著眉說：「看樣子是有意躲德老大不是？」

「德老大也是這麼說。不過，他是躲不過的，晚上他要出來巡城；德老大預備在路上去截他。」

曹震手摸著青毿毿的鬍樁子，臉色也是青的；秋澄便問：「你怎麼丟了四老爺，一個人來了。」

「喔，四叔出去了；是和親王派了人來找。」曹雪芹又說：「約好了，回頭他跟德老大，都到這裡來會面。」

「不好！」曹震突然大喊一聲，把大家都嚇一跳。

「怎麼啦？」錦兒問說：「甚麼事不好？」

「你們看著好了！德老大一定找不著臭都老爺。」

「你怎麼知道？」

「我是推測，靈不靈你們回頭看著好了。」曹震又說：「找到了還好；找不著，事情要糟！我看臭都老爺不知道躲在甚麼地方，弄他的奏摺去了。」

照此說來，更非將崔之琳找到不可，因而盼望德振的消息更切；但雖都各懷濃重的心事，表面卻反沉靜了，秋澄姊弟與錦兒坐在一起，輕聲談論著鄒姨娘放帳的事，曹雪芹提出一個新的看法，主張將整個經過情形告訴曹頫，先為鄒姨娘的苦衷，作個剖白。

「這也是一個辦法。回頭等四老爺來了，咱們看情形說話。」錦兒看著秋澄說：「四老爺很肯聽你的話，回頭你先開口，我們幫腔。」

「好！」秋澄點點頭；還要往下說時，翠寶出現了。

「都弄好了。是先開飯呢？還是等一等四老爺？」

「等一等吧！」秋澄說道：「反正也還不餓。」

「真的。」錦兒接口，「這兩天竟不知道甚麼是餓？唉！」她嘆口氣，「人在福中不知福；一定要出了事，才體會得到『無事為福』這句話，真正是閱歷之談。」

「既入宦海，就必得有經歷風波的打算；除非——。」

「好了，你別說了！」秋澄打斷他的話，「又是那套不願作官的論調！」

曹雪芹笑一笑不作聲，站起身來，往外走去；錦兒便問：「你要幹甚麼？」

「我去找翠寶姊。」他說：「枯坐無聊，我找翠寶姊要酒。」

「我有！」一直在喝茶沈思的曹震說，「前幾天有人送了我四瓶『口利沙』，還沒有動過。」

他在說話時，錦兒已有行動，去取來一個米黃色的磁瓶；兩隻水晶酒杯，又叫丫頭裝了一碟子椒鹽杏仁，供他們兄弟下酒。

曹雪芹剛把瓶塞子打開，門口來報：「仲四爺來了！」

一聽這話，秋澄顯得有些緊張；曹震便用徵詢的語氣說道：「得請進來坐吧？」

「當然！」錦兒脫口回答。

於是，曹雪芹親自往外去迎接；等他陪著仲四回來時，錦兒與秋澄都已迴避，桌上多了一個酒杯，也多了一盤清醬煮栗子。

「從那兒來？」曹震問說。

「城外。」仲四問道：「消息怎麼樣？」

「坐下來慢慢談。」說著，曹震斟了一杯酒，往前移一移，自己先在下首坐了下來。

仲四與曹雪芹東西對坐，喝著酒等曹震開口；他卻不知道該從那裡說起？想了一下問道：「你聽外面怎麼說？」

「外面說，這把火有點邪門兒。一下子燒了起來，燒得這麼厲害；而且同時有好幾個火頭，救都無從救起，似乎——。」

「似乎是縱火不是？」

「嗯！」仲四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唉！」曹震嘆口氣，「四老爺也不知道交了一步甚麼霉運？」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咱們至親，我跟你實說了吧，縱火是絕沒有的事；燒得這麼厲害，四老爺脫不得干係。」

接著，曹震細談了起火始末。

仲四很仔細地傾聽著，憂慮之情，現於詞色，「如今該怎麼來了這件事呢？」他問。

「要了很難，事情本身已夠麻煩了，格外還有人搗亂。」

「是臭都老爺？」

「是啊！」曹震問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聽人說了。」仲四又說：「臭都老爺臭名在外，甚麼錢都要；我看這得拿銀子封他的嘴。」

「正是。不用你封，他自己先就湊上來了。獅子大開口——。」

「他要多少？」仲四插嘴問說。

「沒有一萬銀子打不倒！託人找他去談價碼兒了。可是，如今情形不妙！只怕有錢都用不上。」

「何以呢？」

「事情也許鬧僵了。」曹震訥訥然地，「內情很複雜，總而言之，臭都老爺又想要錢，又怕出事；如果他為了替自己留地步，也許會搶先下手。他要錢好辦；就怕他不敢要。」

仲四不大聽得懂他的話；只好把他本來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四老爺的事，就是咱們大家的事。震二爺，要現銀，兩三萬我還拿得出來。」

「多謝，多謝！」曹震心頭一寬，「咱們至親，我也不必虛客氣。這件事，只怕要很費你一番心。」

「是。我總盡心，有幾分力量使幾分。」

在內室靜聽的錦兒，悄悄拉了秋澄一把，附耳說道：「你聽！他把你的面子做足了。」

秋澄也覺得很得意；但也不免感傷，但這時候無暇撫今追昔，去發感慨；只是搖搖手，示意禁聲，復又側耳細聽。

錦兒卻忍不住了，一掀簾逕自踏了出去。仲四趕緊站了起來，喊一聲：「震二嫂！」

「請坐，請坐！大概還沒有吃飯；餓不餓？如果不餓，就等四老爺來了再開飯。」

「不餓，不餓。」

「我看先開吧！」曹震說道：「和親王很喜歡跟四叔喝酒聊天；也許就留他在那兒吃飯了。」

「這個時候，」錦兒是存疑的態度，「還有喝酒聊天的閒情逸緻嗎？」

「即便四叔沒有，和親王可說不定；他是甚麼都不在乎的。」接著，曹震說了以前談過的那個故事——和親王忽發異想，作為他已薨於位，命王府官員首長的「長史」治喪，一點都不許馬虎，裡外縞素，白茫茫一片；一日兩次上祭，內眷喪服舉哀，他自己一個坐在「靈堂」後面喝酒「看戲」。

這個故事在仲四還是初聞，不由得嘖嘖稱奇，「這可真是會玩兒了。不過，」他問，「他這樣的身分，跟自己開這樣的玩笑，似乎不成體統，皇上倒不說話？」

「皇上能說甚麼？莫非真的治他的罪？」

仲四想一想明白了，當今皇帝的御座，原該是和親王的；和親王自以為皇位都失去了，還有甚麼好忌諱的？皇帝則難免內疚於心，當然亦就另眼相看，諸事寬容了。

就在這沉默的片刻中，自鳴鐘響了，一共七下，「交進戌時了。」錦兒說道：「只怕真的是讓和親王留下了，開飯吧！」

剛把飯桌擺好，曹頫來了，大家都起身相迎，也都注意到他的神色，已比較顯得安詳，不由得都稍稍放了心。

「都以為和親王留著四叔喝酒呢！」錦兒說道：「請上坐吧！大家都餓了。」

於是主客四人各據大方桌的一面，曹頫先舉杯向仲四致謝關懷，然後且飲且談，講他奉召去見和親王的情形。

「和親王本人倒還坦然；不過聖母皇太后對這一回的意外很在意。」曹頫語氣舒徐地說：「和親王告訴我，傅中堂頭一回去見她，就大談和府的花園，說要好好兒去逛一逛。所以聽說遭了災，一直在說可惜。」

「皇上很孝順；太后為此不高興，皇上對這件事，自然越發在意了。」曹震問道：「皇上是怎麼個表示呢？」

「他沒有說。」

「四叔也沒有問？」

「問也是白問。徒亂人意，不如不問。」

仲四大為詫異。他對曹頫的本性，所知不多，只聽說他老實懦弱，想不到一處事是這種近乎掩耳盜鈴的態度！

「和親王問了起火的經過沒有。」曹震又說：「當然要問吧？」

「當然。」

「那麼，四叔呢；怎麼說？」

「我據實而言；和親王還引咎自責，說他也很後悔，不該大事更張。」

「既然如此，」曹雪芹緊接著他的話問：「和親王能不能替四叔把責任攬過去呢？」

「怎麼攬法？」

曹雪芹無以為答；曹震卻有話，「雪芹沒有說對，責任他是攬不過去的；不過他既然引咎自責，就表示他很諒解；既然諒解，就得替四叔想法子，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在這方面，他有沒有一句切實話呢？」

「沒有。他說事情既然出來了，就不必怕。又問我能不能重修。」

「怎麼？」曹震極注意地問：「和親王有重修的意思？」

「他有沒有重修的意思，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絕無意再幹這個差使了，所以我回覆他說：『不能重修。』」

「嗐！」曹震不由得失聲：「四叔這句話大錯特錯。」

「怎麼？」曹頫愕然，「我怎麼錯了？」

「首先，四叔的想法，就有點兒一廂情願，能不能重修是一回事：是不是仍舊派四叔監修，又是一回事。怎麼混為一談呢？」

曹頫想了一下，老實答說：「是有點兒不大對。」

「不止一點兒！」曹震真個忍不住了，「如果四叔跟和親王說能夠重修，而且願意盡力效勞，不是將功贖罪的一個好機會？將來就賠修，數目也有限。現在這麼一說，可是糟到極點了。」

聽他這話，曹頫也有些著慌，「不見得糟到極點？」他問「怎麼不是糟到極點！說不能重修，就表示損失極重，豈非自己坑了自己。這一來，內務府幾位大臣，想幫四叔的忙，也使不上勁了。」

「震二爺的話不錯。」仲四也說：「如果四老爺把重修的差使攬了下來，工費自然少報，責任就顯得輕了。」

「工費怎麼能少報？」曹頫又說：「工費決少不了。」

「工費多少跟多報少報是兩回事。」曹震接著他的話說，「這回闖的這場禍，牽連的人很多，為了免禍、減禍，大家都得想辦法，頭一個黃三；他私下賠錢總比押起來追賠強得多。」

照曹震的盤算，內務府會同工部承辦的大工程，向來的例規是「三成到工」，其餘七成，上下俵分；但如賠修，上上下下都要幫忙，縱不能全免，至多拿兩成出來打點，加上工費三成，算起來只要原工程費用的一半便足，這番出入，所關不細。

「修和親王府，一共花了多少？」曹震問說。

「將近三十萬。不過，其中造了拆，拆了造，頗有浪費。」曹頫想了一下說，「大概二十三四萬就夠了。」

「好，就算二十四萬好了。」曹震屈著手指數：「五成就只要十二萬；黃三的三成是七萬二，刨掉兩萬二，實支五萬，另加兩成是四萬八。一共十萬銀子不到，和親王既然自己引咎，總要拿幾萬銀子出來；彼此分賠，就算四叔是大份好了，也不過攤到三、四萬銀子。這個數目總還能湊得出來。」

「是啊！」仲四立即附和，「照這麼算，咱們公事公辦，根本也就不必去塞臭都老爺這個狗洞了。」

一聽這些話，曹頫又喜又悔，愣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於是一直不說話的曹雪芹開口了。

「看來四叔的想法是錯了。如今看看，能有甚麼法子挽回？」

「事不宜遲，四叔趕緊再去見和親王，把『不能重修』的話收回。」

「好！」曹頫很爽快地答應，「我去說；不過總不能今天晚上就去吧？」

「今天晚上當然不行了；明兒一大早就去。」曹震想了一下說：「就說回來以後，仔細核計了一下，並非不能重修；如今只求和親王賞幾萬銀子，願意變賣產業，照原圖重新蓋了起來。這樣子，和親王對皇上有個交代，四叔戴罪圖功，等重新蓋好了，再請和親王成全，上個摺子，開復原官，亦是意料中事。」

「就這麼辦！」曹頫精神一振，「咱們今天晚上就找黃三來商量。」

於是曹頫起身，親自寫了召黃三來議的信，正要派人送去；德振來了。

添了杯筷，延請入座；德振看有仲四在座，語言顧忌，曹震便即說道：「德大哥，你有話儘管說；仲四爺是至親。」

「是，是！」聽這一說，德振方始說道：「崔之琳聯絡上了，說今天晚上有事，約了明天上午見面。」

「他是不是躲起來去弄他的奏摺去了？」曹震問說。

「大概是。」

「不要緊。」曹震很輕鬆地說：「明兒個重新跟他談，送他一兩千銀子香香手；如果他不願意，就隨他好了。」

德振很詫異，不知道曹震何以忽然有這種不在乎的態度？曹雪芹善於察言觀色，便即說道：「德大哥，事情有了轉機——。」

於是曹震將擬議重修和親王府的來龍去脈，扼要敘述了一遍。德振亦大為興奮，隨即說道：「今晚上先不必找黃三，他的情形我知道，他闖了這麼大一個禍，只要他賠兩三萬銀子重修，那是求之不得。只要咱們商量定規了，告訴他就是。」

「也好！」曹頫說道：「你應該也很餓了，先吃一點、喝一點，咱們從長計議。」

這番商談，就不是那種左右為難，束手無策，三句話嘆口氣的苦悶情形了，除了曹頫以外，其餘四個人都有許多話說，彼此補充發明，將處理的步驟，連細節都商量好了，決定分三方面著手，最要緊的當然是曹頫去見和親王；崔之琳那方面還是要設法壓下來，仍舊歸德振去接頭；另外由曹震去見海望，步軍統領不管是不是放的他，奉上諭徹查這件事，都要請他幫忙疏通。至於仲四，自告奮勇，他僅第二天一上午的工夫，籌足兩萬銀子備用，因為除了塞崔之琳那個「狗洞」之外，其他管得到這一案的衙門，也許還有需要打點之處。

曹頫愁懷一解，胃口大開，「這炸醬麵很不壞。」他說，「我還可以來一點兒。」

「糟了!」錦兒從裡屋閃出來笑道；「先是炸了一大碗醬，怕吃不完；誰知道高朋滿座，不夠吃。不過，不要緊炸醬也很快，四叔再喝著酒等一會兒吧！」

「不必，不必！原是可有可無，沒有就不要了。」

「方便，方便。」錦兒向桌面上望了一下說：「仲四爺還沒有吃麵呢！」

說完，她掉頭就走，親自到廚房裡去調度；由於仲四與德振的不速而至，連他們跟來的人，憑空多了五個人吃飯，所以秋澄也幫著翠寶在料理，加上原來的廚娘及燒火丫頭，小小的廚房，顯得有些擁擠，錦兒便站在門口說話。

「還得炸醬。四老爺要添；姑老爺還沒有到嘴呢！」

「那怎麼辦？」翠寶說道：「肉沒有了。」

「不行！」錦兒大聲說道，「得想法子，四老爺倒還在其次，讓姑老爺挨餓，可說不過去。」

左一個「姑老爺」右一個「姑老爺」，不免惹得秋澄面有慍色，「好了，好了！」她說，「廚房裡已經夠煩了，你別站在那兒瞎嚷嚷。」

錦兒笑笑不理她，不過聲音倒是小了，「我看拿蝦米炸醬吧！」她跟翠寶商量。

「蝦米炸醬不好吃，再說，麵碼兒也不夠。」翠寶問說：「門房裡的都夠了；上房是不是只缺四老爺跟仲四爺兩碗麵？」

「大概是。」

「那就下兩碗雞湯麵好了。」

「不能光是雞湯，總得有點澆頭吧？」

「那好辦。」翠寶關照：「秋姑，勞駕，看有甚麼現成的材料？」

秋澄便指點廚娘，切上幾片火腿，添上兩朵香菇，再剝一棵菜心燙熟了，都舖在麵上，紅綠黑白，色彩奪目，一端出去，仲四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好漂亮的麵！」他說，「我都捨不得下筷子了。」

錦兒接口說道：「是我們秋小姐下的。」

一聽這話，仲四越發像臉上飛了金似地，將那碗麵吃得湯汁不剩；曹震與曹雪芹對看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今兒總算吃飽了。」曹頫站起來說：「該走了，明兒還得起早呢。」

於是相約下一天中午，仍在這裡會食，看各人所辦之事進度如何。因為如此，錦兒將秋澄留了下來，第二天好幫著招呼。

這一夜曹震睡在「西屋」——翠寶的臥室；秋澄與錦兒同榻，兩人卸了妝，也都倦了，但皆無睡意，喝著茶閒談。

「咱們姑老爺可真夠意思——。」

「又來了！」秋澄打斷她的話說，「仲四就仲四好了，幹嗎用那種稱謂？」

「本來是姑老爺嘛！」錦兒嘆口氣，「好事多磨。」

何謂「好事多磨？」秋澄畢竟忍不住問了出來：「你說誰？」

「自然是說你。但願四老爺這場禍，早早過去；咱們仍舊按部就班辦喜事。」

這句話觸中了秋澄的心事。仲四的見義勇為，慷慨熱心，她自然很欣慰，但此外還有感激與不安；不安的是，將來心裡對仲四一直會有一種虧欠的感覺，日子就不會過得稱心如意。

「這回的風波過去了，我得勸勸四老爺，找個清閒的差使幹。」錦兒說道：「他不能管人，也不能管錢；真正叫『百無一用是書生』。」

「我也是這麼在想。不過他的人緣還不壞，大家都願意幫他忙。」

「你真是忠厚！」錦兒感嘆著說：「只看見好的一面，沒有看見壞的一面；四老爺那種見了不對勁的人，連說句敷衍的話都不肯的脾氣，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不說別的，只說他本房的兄弟好了，出事以後，竟沒有一個人去看他的。還有，季姨娘母子，也夠四老爺頭痛的了。」

秋澄不作聲，漸漸地一臉憂煩，鎖緊雙眉，不知在想甚麼。

「怎麼啦？」錦兒握著她的手，關切地問。

「我在替鄒姨娘發愁，那筆款子如果出了差錯，你看吧，季姨娘會鬧得天翻地覆。」

「怎麼？」錦兒困惑地問，「你不是願意替他墊這筆款子嗎？莫非你看出來甚麼不妥？」

「我是聽鄒姨娘說的。她當然不會撒謊，可是福生就不知道怎麼樣了？」秋澄又說，「今天在廚房裡聽劉媽說，福生愛賭；愛賭的人，操守靠不住的居多。」

「這一說，就可疑了。」錦兒想了一下說：「明兒上午，咱們倆沒有甚麼事；不妨把福生找來，問個明白。」

說定了相偕歸寢；第二天起得遲，曹震已經出門了。翠寶來跟錦兒商量，中午如何接待客人？是包餃子呢？還是烙餅？

「包餃子太費事；烙餅好了。」

「乾脆餅也不必自己烙。」秋澄插嘴說道：「你們胡同口兒上的盒子菜很可口，買一個盒子菜，另外叫他送幾斤餅來，不全都有了。」

「對！這樣子更省事。如今也不是大吃大喝的時候。」錦兒又說：「你再看看甚麼人在，讓他把福生去找來。」

「好！」翠寶答應著，往外走去。

「慢一點！」錦兒追出去關照：「你告訴他們，找福生別讓季姨娘知道。」

翠寶想了一下問：「鄒姨娘呢？」

「鄒姨娘不要緊。」錦兒緊接著又說：「如果福生不在，就把鄒姨娘請了來。」

翠寶答應著走了。曹頫住處不遠，很快地有了回音，福生恰好手頭有放不開的事，辦完就來。

那知一直到中午不見蹤影，曹頫、曹震叔姪，卻已先後回家，曹頫撲了個空，曹震帶來兩個消息，一好一壞，好的是步軍統領果然放了海望，曹震特地趕到他家去道喜，正逢海望要上衙門，立談數語，自然要提到曹頫的案子。

「喔，」曹頫迫不及待地問：「他怎麼說？」

「他為人本來深沈，只說，知道這一案了，還不知道細節。不過，他表示都是『老交情』，能幫忙一定幫忙。」

「喔。」曹頫點點頭，在想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心直口快的錦兒卻忍不住插嘴了：「他是說，不能幫忙，就不幫了？」

「不是不幫，是幫不上。所以，和親王那一關很要緊，只要他同意咱們的辦法，既然王府要重修了，追究過去的責任，就得擱在後面；凡事只要拖上一段日子，自然就會化解於無形。不過，」曹震嘆口氣說：「重修，就算和親王同意，只怕也難了。」

「何以呢？」

「黃三被抓了！」

這個消息太壞！曹頫大吃一驚，「甚麼時候？」他問：「誰抓的？」

「自然是步軍統領衙門；今兒一早的事。」

「那你沒有跟海公提？」

「我是見了海公以後才知道這回事。」曹震又說：「海公還沒有接事，大概不是他下的條子。」

「這——，」曹頫吸著氣說，「得要趕緊打聽。」

「我不熟。」曹震向錦兒說道：「飯好了就開，一面吃，一面等德老大，得要好好商量。」

「雪芹呢？」曹頫問道：「怎麼沒有來？」

「要找他嗎？」秋澄問說。

「要找。」曹震接口，「這時候辦事的人越多越好。」

於是錦兒與秋澄，一面料理開飯，一面打發人去找曹雪芹。等把「盒子菜」與烙餅端了上來，德振也到了，臉色很不好看，不言可知，所謀不諧。

四十七

「這個忘八旦！」德振破口大罵，「簡直十惡不赦。你們知道他怎麼跟我說？他說：『這種事，好比刀頭上舐血的買賣，本來就是要銀貨兩訖，當時就有個起落的。事過境遷，我得顧我自己，先站穩了腳步再說。很對不起，褶子已經遞上去了。』」

「完了！」曹震頹然倒在椅子上。

曹頫卻還在追問：「他的摺子上怎麼說？」

「那還用說嗎？」曹震說道：「他說他要站穩他的腳步，巡城御史管地面上的事，出了亂子，他當然往別人頭上推。」

德振不作聲，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你倒沒有問他？」曹頫還不死心；同時他為人忠厚，還不肯相信崔之琳會壞到無端陷人以重罪，所以還在追問。

「四老爺，你別問了，提起來氣死人。」

「說說無妨。」

德振停了一下說：「好，我告訴四老爺。此人之無恥，可說到了家了；我自然要問他，你能不能抄個摺底我看。他說：『摺底也要賣錢的。』」

聽這一說，無不詫異；站在門邊的錦兒又忍不住了，「德大哥，」她說：「你倒沒有問他，要賣多少錢？」

「我沒有。」臉色鐵青的德振說道：「我從身上掏了一把錢，使勁扔在地上，『給你這個茅廁裡撈起來的臭都老爺。』說完了，我掉頭就走。」

「倒痛快！」錦兒笑著說。

「痛快倒是痛快，冤家可也結定了。」曹震畢竟比較冷靜，「快吃飯吧！吃了飯，德老大，你得去打聽黃三的事。」

「黃三？」

「黃三讓步軍統領衙門抓走了。」曹頫說道：「你最好能跟他見一面，把願意賠錢重修的話告訴他。」

「對！」曹震精神復振，「這一層很要緊，他最好在口供上能這麼說，事情或許還有挽回的希望。」

德振點點頭，一面吃餅，一面想心事；由於心不在焉，挾一塊肘子挾了好幾次沒有挾起，一張餅倒已吃完了。

「我得先找黃三的夥計。」德振說道：「在步軍統領衙門的番子看，黃三是塊大肥肉，這一口咬下去不會小；不知道黃三那裡，把錢送夠了沒有？」

「先咬這一大口吧！德大哥。」錦兒遞給他一個包了盒子菜的餅捲，「小米粥要不要再添一碗？」

「勞駕，勞駕，有這張餅就夠了。」德振說：「我真是讓崔之琳氣飽了。」

「你也別氣，明知道這種人就是那副德性，跟他生氣犯不著。」錦兒又說：「別人也不能光聽他一個人胡說八道。」

「你別打岔！」曹震說道：「現在搞得槍法大亂，咱們得先理一理，什麼事該先辦？什麼事可以緩一緩？分出個先後次序來，才不會亂上加亂。」

打聽黃三的案子，自然是首要之事；其次是崔之琳的那個奏摺，御史上摺言事，名為「封奏」，直達御前，方始開啟。依照宮中辦事的規制，他的奏摺直送「內奏事處」，用黃匣送到養心殿，皇帝已經看過，有所指示了。這得到軍機處去打聽消息。

「這得找方受疇。」曹頫說道：「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班？」

「不是他的班也不要緊，可以請他轉打聽。不過，」曹震躊躇著說：「我跟你似乎都不便出面。」

方受疇是方觀承的姪子，現任軍機章京；由於平郡王府的關係，不但曹家的人跟他很熟，錦兒亦知其人，當即說道：「讓雪芹去好了。」

曹頫、曹震皆以為然；正好曹雪芹奉召而至，曹震便問：「吃了飯沒有？」

「吃了來的。」

「好！事情又生變化，此刻有件要緊事等你去辦。讓你錦兒姊告訴你吧。」

於是錦兒將曹雪芹邀入內室，連秋澄在一起，聽她細說黃三被捕以及崔之琳上摺兩大變化。

然後關照他說：「你得趕緊去看方受疇，打聽崔之琳這個摺子，上頭是怎麼批的？」

「喔，」曹雪芹取出懷表來看，正交未時，「他應該散值回家了。我趕緊去吧！他住在雍和宮後面，遠得很呢！」

「你是坐車，還是騎馬來的？」

「騎馬。」

「好，你去吧。」

「可千萬小心！」秋澄叮囑，「咱們可再也禁不起意外了。」

「我知道。」

因為如此，曹雪芹輕搖馬鞭，緩緩行去，路過鼓樓只見一片瓦礫之中，零零落落矗立著好多處燒得烏黑的屋架子，和親王府更是傷心慘目，水池子中漂浮著無數焦木殘枝，曹雪芹回想隨曹頫來擬題各處對聯匾額的情景，不由得在心頭浮起恍同隔世的滄桑之感。

「芹二爺，」隨行的小廝在後面喊道：「方家應該往東。」

「喔！」曹雪芹停停神，帶轉馬頭，進了胡同西口；不遠就到了方家，門前有一輛車，車上懸一盞燈籠，上有「方」字，知道方受疇在家。

「芹二爺！」方家的門房上前來招呼，「好一陣子沒有來了。」

「你家老爺在家。」

「剛回來。」

曹雪芹下了馬，將韁繩丟給小廝，隨方家的門房進了大廳；片刻之間，只見方受疇迎了出來：「我正想過來奉看。」他說：「裡面坐。」

這就見得他必有關於曹頫的消息，「方世兄，」他問：「今兒是你的班？」

「是，我有令叔消息。」

「喔，我亦正為這件事來奉看。聽說東城御史崔之琳上擢嚴劾家叔，有這話不？」

「有。」方受疇說：「我抄了一個摺底在這裡。」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交到曹雪芹手裡，只一看案由：「為和親王新府被災，風聞係屬縱火，仰祈指派大員徹底根究，以肅官常事」，便覺心驚肉跳。匆匆看完，內容一如德振所言，而措詞嚴峻凌厲，駭人聽聞，如果皇帝信以為真，曹頫立即便有牢獄之災。

「皇上是怎麼批的?」

「交步軍統領衙門，併案徹查。」

曹雪芹驚喜交集，何以如此從輕發落？「崔之琳這個摺子，不就等於不發生作用嗎？」他問。

「那是靠劉總憲一句話。」

都察院的長官左都御史，通稱「總憲」。劉總憲指劉統勳；這天一早皇帝因他事召見，想起崔之琳的奏摺，順便問了句：「崔之琳這個人怎麼樣？」劉統勳的回奏是：「風評不佳。」

問他：「擾民還是貪贓？」答說：「兩者皆有。」又問：「何以不置之於法？」奏對：「苦無實據。」

皇帝對曹頫頗有所知，本就不大相信崔之琳的話，聽得劉統勳如此回奏，更覺得所言不盡屬實。但言官例許「聞風言事」，所以交步軍統領併作一案。

「不說併案辦理，或者併案查辦，而說併案徹查；步軍統領衙門應該會找崔之琳去問話。」

方受疇又說，「步軍統領新放了內務府海大人，聽說府上跟他素有淵源，似宜及早為計。」

「是，是！」曹雪芹抱拳說道：「多承關照，感謝不盡，容家叔徐圖後報。」

「言重，言重！」方受疇說，「不過我聽幾位大軍機談到令叔的案子，說皇上對和親王府付之一炬，倒還不怎麼在意，唯獨鼓樓一片瓦礫，情殊可憫。因此，皇上交代，一定要把火首查明白。看樣子查明白了會有嚴譴。這一層，令叔心裡要有打算。」

這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曹雪芹當然不能明說，曹頫就是禍首，心頭卻是像壓著一塊鉛地那樣沉重。

向方受疇鄭重致謝以後，曹雪芹仍舊策馬回曹震家；只見錦兒與秋澄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彷彿心事重重的模樣，這一來，曹雪芹說話就格外謹慎了。

「見著了沒有？」秋澄毫無表情地問。

「見著了。」曹雪芹決定報喜不報憂：「四叔命中有貴人，崔之琳枉作小人。」接著他將皇帝召見劉統勳，以及批示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崔之琳枉作小人，四叔命中也還得多幾個貴人才管用。」錦兒說道，「如今又有一件差使要派你，你去看一看你姊夫。」

「仲四哥？」曹雪芹問：「什麼事？」

「福生到現在沒有來；第二次人去找，說早就出去了。看樣子只怕是逃走了。」

「為甚麼？他為什麼要逃？」

原來曹雪芹並不知道，福生好賭，以及錦兒與秋澄上午曾派人去找他的這些情形。說了就來，至今不來，其故安在？

「我們在猜想，吳主事那裡的款子，福生已經收到了；不是一場賭輸光，就是還了舊欠，看看無法交帳，只有一溜了之。」

「可是存摺圖章還在鄒姨娘手裡。」

「那不相干，隨便使個花招就能把錢先領了回來；人家難道會不信任他？」

「這一說，他連吳主事那裡都無法交代，自然非溜不可。」曹雪芹問：「你們讓我去看仲四哥，是不是託他找福生？」

「不錯。」錦兒答說：「他們鏢局子的眼皮子寬，『車船店腳牙』，無一不熟；有那些賭場，也都知道。要找福生，只有託他。」

「好！我就去。」曹雪芹又問：「鄒姨娘呢？她怎麼說？」

「她怕還不知道這回事。現在也還不能告訴她；但願能將福生找回來。你就快去吧！」

「四叔他們呢？」

「四叔看和親王去了；回頭還要到內務府去看來爺爺——。」

「啊！」曹雪芹想起前一天曹頫曾說過，這天上午要帶他到內務府去看來保，改寫「親供」，這上面提到起火的原因，是很重要的一個關鍵，文字上必須好好斟酌，因而說道：「回頭我也得趕到內務府。」說完，匆匆而去。

於是曹雪芹匆匆趕到仲四鏢局中，扼要現明來意，仲四滿口應承，即時派人去查訪。然後問起這天上午，諸人分頭辦事的情形？曹雪芹就其所知相告，仲四表示，他已經籌好了兩萬銀子，請曹雪芹轉告曹震，要用隨時都有。

「眼前大概不必用，不過要用，恐怕不是小數目。」

「到時候再說吧！」仲四說：「四老爺是個要緊人，無論如何要把他保住，我倒想到一條路子，」他湊近了曹雪芹說，「太后那裡能不能想法子說上一句話？」

仲四不知道宮裡的情形，曹雪芹不便而且也沒有工夫跟他細談，只答一句：「還不必用到這條路子。」便即辭出，逕自轉往內務府。

他很少來內務府，又是閒散白身，所以一時竟不得其門而入，正在徬徨時，只見一輛藍呢後檔車，轆轆而來，定睛一看，不由得一喜；他認得跨轅的正是來保的跟班來壽。

果然，他在門口站了不多一會，就看到來壽出來向他招手；等他走近了，來壽問道：「芹二爺找誰？」

「不就是老爺子嗎？」

「請進來！」等曹雪芹進了門，他低聲問道：「是不是得了消息趕來的？」

曹雪芹不解所謂，「甚麼消息？」他問。

「怎麼，你還不知道？」

一聽這話，曹雪芹便有些著慌，「甚麼事？」他說，「我一點不知道。」

「曹四老爺扣起來了！」

曹雪芹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問說：「扣在那兒啊？」

「刑部火房。」

「糟了！」曹雪芹頓足說道：「這一定是奉旨拿交刑部。」

「不錯。」來壽說道：「請進來吧。不過怕有一會兒等；今兒回事的人很多。」

引入堂官治事之處，在外面屋子裡等候久久不聞召喚，曹雪芹心亂如麻，坐立不安，來壽倒是很殷勤，有空就來陪他；同時不斷帶來曹頫的消息，據說他先去看和親王，竟被擋駕。接著來看來保，不曾看到，是由新任步軍統領海望接見；不多一會就由內務府的人，護送到刑部收押。

「那，」曹雪芹問：「家叔家裡還不知道這回事？」

「不，」來壽答說：「已經告訴車夫，回去報信了。」

曹雪芹略為放了些心，曹震此時大概已經知道了：想來此刻是在刑部火房照料。

「芹二爺！」來壽出現在門口，「老爺請。」

曹雪芹進門請安，口中叫一聲：「來爺爺。」

來保沒有出聲，只擺一擺手，示意起身，望著曹雪芹彷彿不知道說甚麼好。

終於開口了，「你先看這一個！」來保遞過來一張紙。

接過來一看，頭一句是「和親王面奏」，便知是上諭的抄件，曹雪芹聚精會神地往下看：「其新府起禍之因，係工匠深夜油炸食物，油鍋傾覆，而房屋新經油漆，地板復經下舖之石灰收燥，以致一經延燒，火勢不可收拾。查和親王新府，前經內務府大臣來保薦舉工部員外郎曹頫督工承修，曹頫原任江寧織造，因承辦上用綢緞，諸多瑕疵；並有虧空公款情事，查抄歸旗。」

正看到這裡，只聽來保在說：「知道了，回頭會派。」

曹雪芹不知道他說的甚麼，管自己再往下看：「嗣據平敏郡王面秦皇考，謂曹頫人雖庸懦，但尚知上進，乞量賜錄用，皇考念伊家世僕，伊父曹寅，受聖祖仁皇帝特達之知，管理蘇州、江寧兩處織造三十餘年之久；曹寅身故，復先命其兩子曹顒、曹頫承襲，因推聖祖仁皇帝眷顧之意，棄瑕錄用，派任差使。及朕嗣位，又以平敏郡王屢次保薦，加恩賜復內務府主事原職，並多次派任優差，此非朕特有取於曹頫，因其當差尚稱謹慎，本性亦屬忠厚，必知感恩圖報，愈益黽勉，可保其不致僨事。倘或不謹，則一無可取矣！此次和親王新府之災，延燒民居數十家之多，實為百年未有之鉅變，朕聞奏為之淚下，除特發內帑賑濟外，豈可不嚴懲禍首，以平民憤？曹頫辜恩溺職，厥疚殊重，著即拿交刑部，應得何罪，著三法司定擬奏聞。至其家財，並著步軍統領會同刑部、內務府先行查封，俟審明有無貪瀆情事，再行請旨。」

「來爺爺——。」

「你不必多說！」來保魯莽地打斷他的話說：「你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楚了。」

「內務府的人，我今天就要派。」

「是——。」

來保再一次打斷他的話，「你回去吧！」說完，向來壽揮一揮手，示意將曹雪芹帶走。

曹雪芹無奈，只得請安辭出；到得院子裡，來壽回頭看沒有人，輕輕說了一句：「還有半天工夫。」

還有半天工夫？這句甚麼話？曹雪芹楞了一下，驀地裡會意，執著他的手道謝，「改天我來找你。」他說，「這半天很要緊，我懂。」

一出內務府，顧不得秋澄的告誡，策馬飛奔；一直到了曹震家，滾鞍下馬，直奔上房，但見錦兒與秋澄都在抹眼淚，便知她們已得了消息了。

「震二哥呢？」

「你還不知道？」錦兒問了又答：「趕到刑部去了。」

「我知道了，剛看了來爺爺。」曹雪芹將錦兒拉到一邊說道：「又要抄家了！」

一聽這話，錦兒立即以手扶額；站在她旁邊的秋澄，急忙托住她的身子。錦兒自己一面扶住桌子；一面急急問道：「抄誰的家？」

「那還用說嗎，自然是四老爺家。」秋澄代為回答。

「只有半天的工夫。」曹雪芹低聲說道：「由步軍統領、刑部、內務府三個衙門派人，來爺爺還沒有派，是特為給留了半天的工夫。可以拿點兒甚麼出來。」

「這是說，今天派人，明兒一早才會去抄？」秋澄比較沉著，「如果是這樣子，那還有半天一夜的工夫。」

曹雪芹被提醒了，既然如此，當然謀定後動，便即坐了下來說：「先給我一碗茶。」

喝著茶，喘息了一會，曹雪芹細說始末，將上諭亦大致不差地背了一遍。錦兒與秋澄聽說皇帝為之淚下，自然動容；同時亦更為曹頫擔心。

「照這樣看，是和親王不肯迴護四老爺。」錦兒說，「不是說，和親王跟他很不錯嗎？」

「那是另一回事。」曹雪芹說道：「就好也不能欺罔。這都怪四叔自己太老實，跟和親王說了實話，人家自然據實奏聞。這能怨和親王嗎？」

「雪芹，」秋澄說道：「最後那段上諭，你倒給我講一講，是甚麼意思？」

曹雪芹細想了一下，才發覺自己因為太緊張的緣故而誤會了；「查封」不是查抄，所謂「審明有無貪瀆情事，再行請旨」，那就是說，倘或貪瀆有據，查封就會變成查抄；否則仍有發還的可能。

「你看你！」錦兒埋怨他說：「如今草木皆兵，連你都沉不住氣，那在季姨娘她們，就不知道會慌成甚麼樣子了！」

「閒話少說。」秋澄揮揮手，攔住了她，「我看此刻最要緊的是，到四老爺的書房裡，把他來往的書信文件，好好兒的檢查一遍。有那不能見人的東西，趁早燬了它。」

何謂不能見人的東西？曹雪芹稍想一想，恍然大悟；「言之有理，」他說，「這才是一點都馬虎不得的事。」

「是甚麼？」錦兒還不明白。

「不是說要看是不是貪瀆嗎？」曹雪芹說：「那就得把人家寫給四叔的信，談到如何弄好處；或者有甚麼訂明回扣的契約，都檢出來燒掉，免得抄出來成了貪瀆的證據。」

「到底是你心細。」錦兒想了一下說，「我本來就在想，若說能拿點兒甚麼出來，也得要有地方寄頓才行。這是犯法的事，誰肯？」她略停一停又說：「教我就不幹。犯法不說，季姨娘那種不明事理的人，還以為人家是趁火打劫，萬一他說這麼一句，跳在黃河裡洗不清，可真是冤沈海底了。」

「是的！」秋澄也說，「這一層，關係很大。四老爺現在再不能走錯一步了。咱們跟兩位姨娘把利害關係說明白，她們要拿東西出去寄頓，那是她們自己的事，反正咱們不能受託。」

「好！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曹雪芹問道：「甚麼時候到四叔家？」

「我看得等震二爺回來，一起去。」秋澄又說：「有些文件，非他不識其中奧妙。」

「不過，先得去把季姨娘穩住。」曹雪芹說，「棠村也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那只有你去，」錦兒對秋澄說：「只有你能開導季姨娘；而且棠村也服你。」

「不，我得回去看看，太太只怕也得了消息，不知道急成甚麼樣子了。」

「我替你去。」錦兒說道：「我還有些話要跟太太說。」

「我呢？」曹雪芹問，「我幹甚麼？」

「你看家。等你震二哥回來，你們好好商量商量。」

「喔，」秋澄突然想起，「福生的事怎麼說？」她問。

「對了，」曹雪芹說：「我在這裡枯等也不是回事，索性我再到仲四哥那裡去打聽打聽。」

「也好。」秋澄想一想說：「打聽完了，你就回家；我也是。回頭連震二爺一起，都在咱們家聚會。」

商量既定，叫人在胡同口上雇了兩輛車，出門各走；曹雪芹策騎到了仲四那裡，已有了福生的下落。

「果不其然！」仲四說道：「他是賭輸了。吳家也在找他；跟他要原來的存摺。」

「人呢？」

「躲在西河沿一家小店裡，不敢露面；我派人看住他了，只看你們昆仲怎麼處置？」

「如今還顧不到他。」曹雪芹嘆口氣說：「家叔出事了！」

「怎麼？」

「奉旨拿交刑部。」

仲四一楞，黯然低語：「我就怕他走到這一步。」他停了一下又說，「雪芹，如今是要人跑腿的時候，我看先把福生找回來再說。你看怎麼樣？」

「一點不錯。」曹雪芹連連點頭，「他是家叔執帖的跟班，有許多事還只有他才清楚。得馬上把他找回來。」

於是仲四立即派人去辦此事。然後打聽曹頫被捕的詳細情形，嗟嘆不絕。

正在談著，仲四派出去的人來回話，福生已經找回來了。

「在那兒？」仲四問。

「在門口。」

「你帶他到我院子裡。」

仲四單住一個院落，只得三間平房，但天井很大，平時在此習靜避囂，曹雪芹還是頭一回來。

「雪芹，」仲四說道：「我為甚麼要把福生帶到這裡來，你知道不知道我的用意？」

「是為了便於問他？」

「這當然也是，不過，主要的是我怕你會罵他。現在正是要人賣力的時候，你最好跟他說幾句既往不咎的話。」

曹雪芹心想，福生是沒有能逃出仲四的手心；或許會對他記恨。仲四說這話別有深心。當即點點頭說：「我明白。你把他找回來，實在是為他好。」

話剛完，垂花門前已出現了人影，正是福生，一見曹雪芹便跪了下來，自己打了自己兩個嘴巴，「福生該死；福生該死！」他重重地自責。

「你起來！」曹雪芹說：「你好糊塗，倘或不是仲四爺把你找回來，落到公差手裡，有你的苦頭吃。還不給仲四爺道謝？」

「是。」福生掉過頭來，向仲四也磕了頭。

「請起來，請起來。」仲四說道：「管家，有件事如果你知道了，你自己也會回來；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爺這會兒在甚麼地方？」

一聽這話，福生臉上變色，「莫非……。」顯然地，他已經猜到了。

「四老爺在刑部火房。」曹雪芹說，「這樣，你馬上趕到那裡去。見了四老爺，甚麼話都不必說；你就在那裡伺候好了。」

「是，我馬上去。」福生又說：「提牢廳的黃老爺我認識。」

「那更好了，快去吧。」曹雪芹揮一揮手。

「是。」福生遲疑了一下說道：「仲四爺，我能不能跟你老說句話？」

仲四料想他有不便讓曹雪芹聽見的話要說，點點頭道聲：「行！」走到一邊。

「仲四爺。」福生彎著腰說：「吳主事那兒的款子，我只用了兩千，還有錢可以拿回來。不過得要有原來的摺子。」

「喔，」仲四問道：「你的意思是，讓鄒姨娘把摺子給你；你把餘款去領回來？」

「是，吳主事的貨款還沒有收齊，不過如今等錢用。我可以請他先湊出來。倘或不用，存在他那兒，仍舊有息。但有一件，我收了人家兩千銀子，得有個交代，能不能請仲四爺你跟芹二爺說一說，把摺子交給我，讓人家註上一筆，了一個手續？」

「這也並無不可。只是你一誤不可再誤。」

「你老請放心！若是那樣子，我還是個人嗎？」

「好，我替你辦。你趕緊到刑部去吧！」

「是。謝謝仲四爺。」福生又替曹雪芹也請了安，匆匆而去。

「雪芹，」仲四說道：「你是上震二爺那兒，還是在這兒喝酒？」

「那兒有喝酒的工夫？」曹雪芹答說，「我得回家。」

「好，」仲四看一看天色，「我們一塊兒走，我想到刑部去看看，打聽打聽消息。」

於是一起出了鏢局，騎馬進城，在路上，仲四將福生的要求，告訴了曹雪芹。等進了宣武門，一個到刑部街；一個回噶禮胡同，到家逕自往馬夫人那裡，剛剛進門，便聽得曹震的聲音；曹雪芹悄悄入內，也不跟人招呼，免得打斷他的話。

曹震正談到曹霖：「棠村正好回家，送了四叔的舖蓋什物來。爺兒倆一遞一聲地嘆氣；到後來四叔問說：福生怎麼不來？棠村冷笑一聲：福生？爹太相信福生了。我看咱們家得鬧大笑話！」曹震還未往下說，馬夫人已大為詫異地開口問了。

「他這話甚麼意思？」

「四叔也是這麼問。你們知道棠村怎麼樣？嘿嘿冷笑。我一看情形不妙，說不得只好攔他。我說：四叔正煩的時候，你就少嚕囌吧。四叔還盡是追問福生；看來這又是一大麻煩。」曹震很吃力地說：「要是真的把鄒姨娘扯了出來，這件事就不知道怎麼收場了。」

「不要緊！」曹雪芹接口說道：「福生這會兒趕到刑部去了。」

「怎麼，」錦兒驚喜地問：「福生找回來了？」

「這全靠仲四哥。不但找回了人；還找回了錢，福生只用了兩千銀子。」

接下來，曹雪芹將經過情形，大致說了一遍；無不感到欣慰。

「剛才提到鄒姨娘，」馬夫人問：「那是怎麼回事？」

這話自然只有錦兒來回答，「提起來真是可氣。」她說，「上回談福生的事，我跟秋澄沒有把這段兒告訴太太，就為的不想惹太太生氣；如今四老爺出了事，他家的家務，太太想不管也不行，那就必須跟太太說一說了。季姨娘一向糊塗，她說的話，也沒有誰去聽她，猶在其次，棠村可是太可惡了！太太可真得好好兒訓他一頓。」

「他怎麼啦？」

「他聽了他娘的話，疑心鄒姨娘跟福生不乾不淨。鄒姨娘一提起來就哭。」

「原來這就是所謂鬧大笑話！」馬夫人也很生氣，想了一會說：「好在福生回來了，有話說得清楚。你們把棠官找來，我跟他說！」

四十八

事情很巧，也就是剛剛話完，秋澄回來了；同來的正是曹霖。

「二伯娘，你看我爹——」說得這一句，曹霖便哽咽著，不能成聲了。

「你別難過！出了事大家想辦法。如今最要緊是一家和睦。」馬夫人乘機開導，「不有句話嗎，同船合命。起了風浪，一條船上的人，還在生意見，不肯稍微受點兒委屈；到頭來船翻了，大家活不成。」

「是。」曹霖答道：「秋姐姐也是這麼跟我娘說。」

「不光是你娘。」馬夫人說，「如今你爹不在家，一切要靠你。凡是一家之主，沒有一個不圖安靜的！你要勸勸你娘，凡事忍耐；你自己說話更要小心，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千萬別說沒影兒的話。」

最後一句，意何所指？大家都明白，曹雪芹又特為畫龍點睛地加了一句：「福生這會兒到刑部去了。」

「喔，」曹霖驚異地問：「他一直不見人影，到那兒去了？」

曹雪芹索性多替福生說兩句好話，「他替四叔找路子去了。他認識提牢廳的一個黃老爺。四叔有裡頭的人照應，一切都方便得多。」

「好了！」馬夫人向秋澄問道：「該開飯了吧？」

「已經好了。」是杏香在外屋答話。

「咱們一塊兒吃吧！」錦兒說道：「還有好些事商量呢？」

「不！我跟你陪太太。」說著，秋澄使了個眼色。

錦兒會意，有些話要避開曹霖才好談，於是與馬夫人同桌分器而食，秋澄看著錦兒問道：「明兒要查封的話，告訴太太了沒有？」

「告訴我了。」馬夫人接口，「你拿的主意很好，咱們可不能替四老爺藏起甚麼來，那是惹火燒身，彼此都不好的事。季姨娘怎麼說？」

「我沒有敢把這話告訴她——。」

「你聽！」錦兒打斷她的話，「外面正在談這件事。」

外面堂屋裡，曹震上坐，左右是曹雪芹與曹霖，首先是曹震發問：「說來爺爺把上諭都拿給你看了？」

「是的。」

「你錦兒姐沒有把話說清楚。是不是說明兒一早要去查抄？」

一聽這話，曹霖大驚失色，急忙問說：「怎麼？要抄家？」

「也不算抄家，是查封。」曹雪芹將上諭中的要點，以及來保的處置說了一遍。「秋澄的見解不錯。」

曹霖不知其事，自然也不知道秋澄的見解便即問道：「秋姐姐怎麼說？」

「不是說，要審明了有無貪瀆情事，再作處置？所以得趁來爺爺給的這一夜工夫，把四叔的信件、合同甚麼的，好好兒清理一下，中間有談到回扣、送禮的，都得銷燬；沒有證據，光憑黃三他們的口供，不能作數。」

「還有件事，棠村，你跟季姨娘說明白；我們可不能受寄財物。」

「那——，」曹霖滿臉沒奈地，「只好讓公家查封了。」

「好在只是查封，還有希望發還。」曹震安慰他說：「如今頂要緊的是救四叔。來爺爺會幫忙，不用說；刑部跟步軍統領衙門都得去打招呼，你最好明天去看海大人跟來爺爺，替他們磕頭，請他們成全。」

「好，我去。」

「刑部的司官，也得找條路子。」曹雪芹問：「四叔的案子，不知道歸那一司管？」

「工部的案子歸四川司。不過，」曹震答說：「這是欽命案子，歸秋審處辦。」

刑部秋審處主要是管決囚，特派資深幹練的司官八員，充任「總辦」；權柄極大，號稱「八大聖人」，意思是他們的話，就如聖人之言，不但不會錯，而且不能改，秋審處具稿題奏，堂官唯有畫行而已。

「秋審處我倒有個熟人。」曹雪芹說：「明天我去打聽一下。」

「恐怕要花錢吧？」曹霖問說。

「八大聖人不敢要錢。」曹震答道：「秋審處的書辦，就難說了。」

「不知道要預備多少？」曹霖哭喪著臉說：「老爺子有些甚麼東西，我全不知道；現銀是交給鄒姨娘管的，據說現在還剩下兩三千銀子，提牢廳已經送了一千了。」

「這些，你別擔心！」曹震有點煩了，「明兒我跟四叔去商量，自然有個結果。四叔只有你一個兒子，如今你得挺起肩膀，把門戶頂起來，你辦不到的事，我跟雪芹都知道，幫你來挺。你辦得到的事，就不必愁眉苦臉，弄得大家心煩。」

由於曹震聲音很大，是一種訓斥的語氣，驚動了裡屋的馬夫人，對錦兒與秋澄說道：「你們看看去！棠官是怎麼回事？」

因此，錦兒與秋澄相偕掀簾而出，恰曹好震話完；只聽曹霖問道：「我不知道那些是我辦得到的事。」

「你辦得到的事，就是管住你娘；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無是生非。」

這話說得過於率直；錦兒急忙說道：「棠弟弟，你別誤會你震二哥的意思。大家都是為四叔；事情很麻煩，所以大家的心境都不好，說話不免有火氣，你別介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錦兒又說：「知母莫若子，季姨娘的脾性，沒有比你再清楚；他也最聽你的話。你震二哥的意思是，這會兒為了四叔，大家得把心齊了起來，千萬別為不相干的事生意見。家和萬事興，我想你總明白這個道理。」

「我明白。」曹霖停了一下說：「不就為了鄒姨娘信任福生嗎？我讓我娘，一個字不提就是了。」

是帶著點負氣的味道，連秋澄亦感不悅，「鄒姨娘信任福生沒有錯。」她說：「福生是能辦事的人；這會兒更顯得他要緊，四叔的事，大半在他肚子裡，咱們請教他的地方多著呢！」

用到「請教」二字，語氣鄭重；曹霖不作聲了。

「少喝點兒酒吧。」錦兒對曹震說，「吃完了飯，早早去理四叔的書房。」

「說得是。」曹雪芹接口，「咱們就儘這一壺酒吧。」

須臾飯罷，曹震照例要喝普洱茶消食；趁熬茶的工夫，曹雪芹悄悄對秋澄說，要她也一起去，為的是將福生找回來的經過，好告訴鄒姨娘，同時把吳主事所出的存摺要了來，以便由楅生去辦註記的手續。

「有季姨娘在，我也不能撇開她跟鄒姨娘私下去談。」秋澄想了一下說：「索性把你錦兒姐也邀了去。」

事實上也有此必要，因為查封之事一說破，季姨娘定驚惶失措，必得有人安慰開導。於是陳明馬夫人，等曹震喝夠了茶，略略商量了一下，一行五眾，帶著丫頭、小廝，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浩浩蕩蕩地出發。這一下，曹頫家可熱鬧了，大廳、上房、門房，都是燈火通明；季姨娘與鄒姨娘指揮下人，張羅茶水，忙了好一陣才定下來，曹震照商量好的步驟，開始發號施令。

「棠村，你把兩位姨娘去請出來。」

「我看，」曹雪芹說：「不如咱們到裡面去，說話也方便些。」

曹震同意了。兄弟三人到了上房堂屋裡，把季、鄒二姨娘請了出來；曹震發第二道命令：「秋澄，你把明兒一早的事說一說。」

秋澄點點頭，坐到季姨娘身邊，又招招手將鄒姨娘與錦兒邀坐在一起，方始徐徐開口。

「季姨娘，有件事你先沉住氣，明兒一早，有人來查封——。」她緊按著臉已變色的季姨娘的手說：「季姨娘，你聽清楚，不是抄家，是查封；將來還會啟封。只要咱們和衷共濟，把四叔的官司洗刷出來，不會有大了不得的罪過。」

話雖如此，季姨娘已是雙眼亂眨，彷彿有千言萬語，一起要湧出來似地；鄒姨娘自然比較沈著，雖然也是臉色發白，但卻還能清清楚楚地發問。

「不知道封點兒甚麼？」

這就要曹震來回答了，「值錢的東西，大概都要封。」他說：「第一，當然是現銀；其次是不動產；當然還有四叔的字畫古董，其他細軟。」

「喔，」鄒姨娘又問：「是全家大小的私財都要封呢？還是只封我們老爺名下的東西。」

「這就很難說了。」曹震想了一下說：「我想兩位姨娘自己的東西，應該不至於查封吧。」

「震二爺是說，我們的首飾衣服，不至於被封？」

就這時，季姨娘噭然一聲，哭了出來，涕泗滂沱，拍手頓足，且哭且訴；說曹頫不理正事，酒醉糊塗，不記得第一回抄家吃的苦頭，以至於第二回又抄家。又說曹頫做官，他人發財；一旦出了事，別人逍遙自在，他一個人在監獄中受苦。倘或有甚麼三長兩短，誰來照管他們母子。

她這種類似得了痰症的大哭大鬧，已多年沒有犯過了；曹家的人都曾見過這種場面，知道她是越扶越醉的脾氣，決不能勸，勸了更厲害。但在她家只待了三、四年，且頗得季姨娘重用的一個女僕朱媽，卻不知就裡，驚惶不安地絞了一把手巾進來，打算勸慰。不道一進門讓曹霖喝住了。

「你要幹甚麼？出去！」

季姨娘看大家都不理她，正苦於無法收場，好不容易有個朱媽可作哭訴的對象，誰知為曹霖惡聲轟了出去；不由得心頭火發，一巴掌打在曹霖臉上，止住哭聲，戟指罵道：「你這個死沒良心的忤逆東西！上上下下都在旁邊看笑話、看熱鬧，只有一個朱媽可憐我，你憑甚麼這樣子對她，莫非你吃錯了藥？」

曹霖那裡肯服他的娘？雖不敢還手，卻是捂著臉暴跳如雷地吼道：「不錯，不錯！我吃錯藥，所以犯痰症，鬧笑話讓人看熱鬧——。」

「你還敢跟我頂嘴！」

季姨娘又要打兒子，讓錦兒橫身攔住；秋澄便大聲說道：「棠村，不准跟你娘這樣子說話。」

「走吧！」曹雪芹拉著曹霖往外走，「咱們上書房，辦正事去。」

他們兩人一走，氣得臉色發白的曹震，跟著也就站起身來，臨走時對錦兒、秋澄說道：「你們開導開導季姨娘；她這樣子鬧法，非將四叔一條老命送掉，不能算完。」

等他一走，錦兒說道：「季姨娘，你鬧得棠弟弟都寒心了。」

鬧了一陣，落得個一無是處；孤立之感，使得原就忌憚錦兒的季姨娘大為氣餒，結結巴巴地好半天也沒有能說出一句整話來，就索性不作聲。

「棠弟弟到現在都沒有娶親。他跟雪芹不同，雪芹是自己不想娶；棠弟弟可是早就盼望成家了，提了幾次親，臨了兒都是一場空，為甚麼？季姨娘，我跟你實說了吧，人家小姐聽說有你這麼一個婆婆都怕了！」

一說這話，季姨娘不免又感委屈；「我也不是狼、不是虎，那裡就真的吃人了？」她抽出手絹兒抹眼淚，「我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出了這麼一個惡名在外。」

「為甚麼人家沒有這麼一個惡名，獨獨是你有？」錦兒冷笑說道：「季姨娘，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好好的事，到了你身上就會弄得一團糟？人家鄒姨娘——。」抬眼一看，不見鄒姨娘的影子，她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原來鄒姨娘是讓秋澄乘機拉到她屋子裡，談了將福生找回來的經過。鄒姨娘心感不已，拉著秋澄的手說：「秋小姐，你將來後福無窮；不但是我都虧秋小姐你照應，我看將來大家都要仰仗你跟仲四爺呢！」

秋澄不理她這話，只問：「摺子是不是這會兒交給我？」

「當然，當然。」鄒姨娘即時開了箱子，將存摺與圖章都交了給她。

等一接過來，秋澄覺得手中沉重，肩頭亦有不勝負荷之感；因為她想到不受寄頓，是她首先提出來的主張，此時卻似乎出爾反爾，成了言行不符的小人，而且這樣私相授受，說不定季姨娘母子會有她在趁火打劫的懷疑。

沉吟了一會，她將存摺與圖章交了回去，但這在鄒姨娘亦是燙手之物，所以遲疑未接，只問：「秋小姐，怎麼了？」

「我想這個存摺，該當著季姨娘交給我才是。」秋澄又說：「鄒姨娘，你放心好了，福生挪用的兩千銀子，我也想法子來彌補，季姨娘跟棠村不會知道。你先把東西接過去；回頭你順著我的語氣說好了。」

這一下，鄒姨娘心中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我明白。」她點點頭將存摺與圖章接了過來，仍舊鎖入箱子。

「咱們上季姨娘那裡去吧！」秋澄要走復又停住：「鄒姨娘，福生好賭，以後別再讓他經手銀錢了。」

「是的，是的，我不能吃了虧，還不學乖。」

到了季姨娘那裡，卻不見人，問丫頭才知道她是在廚房裡，預備消夜；錦兒是在曹頫的書房裡。於是鄒姨娘與秋澄，也是一個到廚房，一個到書房裡。

書房裡是曹雪芹、曹霖動手，信札文件堆了一桌子；曹震安坐著與錦兒低聲在交談。一見秋澄來了，錦兒招招手讓她在她身旁坐下。

「怎麼說？」

「沒有甚麼。」秋澄使個眼色，示意有曹霖在，不必多問。

「我們剛才在談，福生何以至今沒有回來？大概是在刑部陪四叔。」

「大概是。」秋澄問道：「理出來甚麼東西沒有？」

「有兩封信很不妥當。」曹震答說，「已經抽出來了。」

「理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曹震手一指：「就是那一堆了。你幫著去看看。」

秋澄徐徐起身，走向中間的那張大圓桌；「你看，」曹雪芹撿起一張綵色箋紙，「這四首詩很有意思。」

一看是曹頫的筆跡，秋澄便問：「四叔的詩？」

「不是。」曹雪芹說：「你先看後面就知道了。」

秋澄便先看最後一段，是曹頫的筆跡：「雍正十一年初春，郡王派充玉牒館總裁，挈余入館協修，宿禁中凡兩月有奇。館中宮監名玉順者，年八十有四；每夕命酒對酌，娓娓言宮闈軼聞，如白頭宮女話天寶也。玉順九歲淨身，猶及見世廟；其師在承乾宮司宮門啟閉，承乾宮者端敬皇后所居，后出身於水繪園，託名為內大臣鄂碩之女，以鄂碩姓董鄂氏也。宮中尚沿明時稱謂曰『董娘娘』；世廟御製『端敬皇后行狀』，亦逕稱之為『董氏』，弗曰董鄂氏也。異日於敝笥中得李文勤公『擬宮詞』四首，迷離惝怳，持以示玉順；謂余曰：『此即順治時事也。』細繹之，四首各有所指；錄詩並箋之如右，秘存自玩。」下面記著日期：「順治十一年四月朔。」

「郡王」指平郡王，「世廟」指世祖，便是順治皇帝，只不知「李文勤公」是誰？

「他叫李霨，號坦園，官拜大學士；詩做得不錯的。」曹雪芹說：「你拿到一邊，慢慢去看。」

於是秋澄捧著詩箋，在燈下細看，一共四首七律，第一首是：「惆悵樓東薄命吟，昭陽日影夢中沈，當熊辭輦恩難恃，落葉哀蟬憶反深；自昔丹青能易貌，何人詞賦可回心？春風著意鳴鶗鳺，紅雨飄零感不禁。」

下面是曹頫的箋釋：「此為世祖廢后博爾濟吉特氏詠也。然亦有繼后與端敬在內，即三、四兩句所指，擬繼后為班婕妤，而端敬為漢武之李夫人。敬按玉牒：世祖廢后博爾濟吉特氏，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女，孝莊文皇后姪也。后麗而慧，睿親王多爾袞攝政，為世祖聘焉。順治八年八月，冊為皇后。上好簡樸，后則嗜奢侈，又妒，積與上忤。」

以下便記廢后的經過，先命明朝降臣大學士馮銓查前代廢皇后的故事，馮銓等人，上疏諫奏；順治面責諸臣沽名釣譽；當天奏明孝莊太后，將皇后降封為「靜妃」，改居側宮，由此而廢。曹頫寫道：「此猶漢武廢陳皇后；『何人詞賦可回心』者，謂不得如司馬相如其人者，作『長門賦』也。惟『自昔丹青能易貌』，用王嬙、毛延壽故事，不知何指，度必有事實在內，而為玉順所不知，故不能詳。」

再看第二首：「新縑故劍易生疑，濁水清塵兩不期，為問絳紗初繫日，何如金屋退閒時？照顏不夜珠無色，樹背忘憂草有知，縱道君恩深似海，波瀾洄洑使人悲。」

曹頫說：「此為孝惠章皇后而詠也。」以下據他在玉牒中所見，記述孝惠章皇后的來歷。

孝惠即是順治的繼后，亦出於蒙古科爾沁旗博爾濟吉特氏一族，順治十一年聘之為妃；繼而立為皇后。但這段婚姻，純粹是為了籠絡科爾沁旗，以支持清朝尚未大定的天下；順治皇帝根本就不喜歡這位皇后。

正看得入神時，只聽錦兒在說：「你在看甚麼？該走了。」

秋澄抬眼看時，曹雪芹跟曹霖已經將桌上的文件清理完畢；曹震手裡卻持著一個大封袋，料想是應該銷燬的東西。

「怎麼樣？」曹雪芹看著秋澄問。

「很有意思，回頭得好好兒看一看。」

「你也是！」錦兒笑道：「湊上一個雪芹，在這時候還有閒情逸致看這些不相干的東西。」

「誰說不相干？關係大得很呢！這些東西如果抄了去，說不定就是一場文字獄。」

一聽這話，曹震先就大吃一驚，「是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他說：「那麼厲害！」

「談順治宮裡的秘辛。」秋澄又說：「光是四叔把玉牒當中的材料，寫了下來，就是件大犯忌諱的事。」

曹震楞住了；好一會，突然說道：「萬幸，萬幸！我都沒有想到，虧得你及時發覺。」

曹霖不知他們說的是甚麼，但「大犯忌諱」這句是懂的，不由得也緊張了。

「棠村，」曹震問說：「四叔平時不是記日記嗎？在那兒？」

「那得問鄒姨娘。」

「這裡也有。」曹雪芹接口；回身指著一個書箱說，「我剛才打開書箱看了一下，那裡頭就有四叔的日記。」

「多不多？」

「多。」曹雪芹說：「日記怎麼會不多？一年一本，總也有三、四十本了。」

「那可沒法兒細看。怎麼辦？」曹震躊躇了一下說：「棠村，你找個隱密地方，把那隻書箱收好。好在查封不是查抄，別擱在顯眼的地方就行了。」

「鄒姨娘那裡也有。」曹霖問說：「是不是要過來，收在一起？」

「那必是這一兩年的，我得看一看，有甚麼違礙的地方沒有。」

於是一起回到上房，在堂屋裡吃消夜；秋澄惦念著那四首「擬宮詞」，匆匆忙忙地喝了一碗粥，便移坐到亮處，取出詩箋細看；曹頫在敘明順治繼后——孝惠皇后的生平以後，先下一句總評：「四首之中，以此為第一，蓋無一字無來歷；無一字無著落也。」

接下來逐句箋釋，說「新縑」指端敬皇后，亦就是來自水繪園的冒辟疆姬人董小宛；「故劍」自然是降封為靜妃的慶后。既有已廢之后；復有方寵之妃，兩皆致疑於繼后，處境非常為難。第二句先指明出典：「曹子建與王仲宣等同作『七哀』詩，他人皆言死別；子建獨寫生離，起句云：『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又有句云：『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此即『清塵濁水』之出處。『兩不期』者，兩不相期之謂。」

儘管曹頫箋釋得很詳細，但對秋澄來說，稍為嫌深了些；正在攢眉苦思，肩上為人拍了一下，她一驚抬眼，是錦兒在她面前。

「該走了。」

秋澄求知心切，拉著曹雪芹問詩箋真意。

「這是說，世祖跟繼后根本無感情之可言，所以既不能期望世祖為清水塵；亦不必責備繼后不能如廢后那樣殉帝。」

「怎麼？」秋澄訝異地，「廢后是殉葬了？」

「不是殉葬。」曹雪芹說，「廢后殉帝而位號未復，這件事在當時曾引起軒然大波；結果又賠上一條命，封為貞妃的，真正董鄂氏家的女兒，被迫殉葬，等於為廢后償命。吳梅村有一首詩：『昭陽甲帳影嬋娟，慚愧恩深未敢前；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就是寫的這回事。」

「咱們別扯遠了。」秋澄指著詩箋說：「你仍舊講這首詩。」

「晉朝選妃，選中的以絳紗繫臂；金屋用漢武陳皇后的典故來說，自然是指中宮。『為問絳紗初繫日，何如金屋退閒時』，意思是問繼后，當初入選跟此日做個掛名皇后，兩者的滋味如何？」曹雪芹接下來解釋第二聯：「夜明珠要入夜方明，不夜自然無色；這是說繼后始終不能邀君王一盼。『樹背忘憂草有知』，說她思母，也就是思鄉，這是必然之理。」

「走了，走了！」錦兒再一次在喊。

這回真的要走了，燈籠高舉，照見該走的與送客的都站著在等待。

「你是回家，還是住在我那裡？」錦兒問秋澄。

「我回家。」秋澄答說：「怕太太惦著。」

這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她為那四首「擬宮詞」著迷了，回家以後，還要跟曹雪芹討教。

「那麼我坐你的車。」錦兒說道：「先送我回家。」

等上了車，錦兒問她跟鄒姨娘交談的情形，秋澄方始想起，只為跟曹雪芹談時，誤了正事。

「糟了！」她懊喪地說：「這件事沒有辦妥。」

「怎麼？」錦兒問說：「她把摺子交給你沒有？」

「她要給我；我覺得私相授受不大好，打算讓她當著季姨娘的面交給我。」秋澄談了經過情形以後又說：「跟曹雪芹一談，談得忘記掉了。」

「怪不得，鄒姨娘老是在看你，你沒有理她。我還奇怪，以為你是故意的呢！」錦兒又說：「不過不要緊，鄒姨娘腦筋很清楚，一定私下把那個摺子留下來了，明先再跟她去取好了。」

話雖如此，秋澄到底不大放心；深怕第二天來查封時，把那個摺子也封在裡面，事情就很麻煩了。

到家已經快三更天了，一起到了夢陶軒，孤燈獨守的杏香，親自來應門；迎入室內說道：「我預備了消夜在等你們。」

「吃了消夜回來的。」

秋澄不忍辜負，接口說道：「再吃一頓也不妨。」

「好！你們先喝茶。」說完，杏香轉身去預備消夜。

「剛才沒有講完。」詩箋是在曹雪芹身上，他掏了出來，遞給秋澄，「你先看一看四叔的箋注。」

注得很詳細；箋釋得亦很清楚。「御製端敬皇后行狀」說得非常明白，在董小宛封為貴妃後，繼后因事太后不謹，世祖又想廢立。董小宛為繼后求情，長跪不起，甚至表示，如果聖意不回，繼后被廢，她只有死而已。於是世祖降旨，「停其箋奏」——皇后言事於皇帝用「箋奏」；所以世祖的此一措施，便是停止皇后行使職權，同時指定以董小宛「攝行六宮事」；換句話說，即是由董小宛代理皇后。所謂「金屋退閒時」，便是「停其箋奏」的那段日子。

繼后末廢，自然是「君恩深似海」；但君恩乃由董小宛代為乞求而來，其中頗有文章，所以說「波瀾洄洑使人悲」。

「果然！」秋澄欣然點頭，「無一字無來歷；無一字無著落。」

再要看第三首詩，為杏香打斷了；在堂屋裡吃消夜時，秋澄少不得要將這晚上的經過情形，告訴杏香。曹雪芹很倦了，吃了半碗粥，擦了一把臉說：「我可要睡了。你們聊吧！」說完，轉身就走。

「慢一點。」秋澄攔住他說：「剛才我只顧得那四首詩；明兒一早的事，你們是怎麼談的？」

「讓鄒姨娘把不動產的契據理出來，都擱在一口箱子裡；打算著來查封的人，只在箱子上貼一張封條，大家都省事。」曹雪芹又說，「至於現銀跟古玩、字畫，看季姨娘的意思，想拿一部份出來。震二哥跟錦兒姊都不便說甚麼，我當然更不必表示意見。」

「四叔的日記呢？」

「最近的幾本，震二哥跟鄒姨娘要了來，帶回去看了。」

「嗯。」秋澄不放心地說：「明兒三個衙門的人來了，棠村一個人不知道對付得下來不？」

「不要緊！震二哥一早就會去照應。」

「你呢？」秋澄問說：「你不去？」

「我打接應。」曹雪芹答說：「只要一招呼，我馬上就趕了去。」

「我看，你就辛苦一趟吧。替我跟鄒姨娘把吳主事的存摺要了來。」

「好！」曹雪芹看著杏香說：「你明兒一早叫我。」

看杏香亦是星眼微餳，倦態可掬的模樣，秋澄便即說道：「你也睡吧！到時候我會派人來叫門。」

「怎麼你不睡？」

「我一時還不睡；到五更天，我會關照坐夜的來通知。」說罷，秋澄站起身來，自己打個燈籠，悄悄回屋；推開角門，驚醒了坐夜的老媽子，隨即吩咐他，天一亮便到夢陶軒：「告訴那裡的人，叫醒芹二爺。千萬別誤事！」

原來她是為那四首詩著了迷，精神異樣亢奮，知道想睡也不能入夢；此時把「差使」交代妥當了，更可專心一志來探索將近百年前的宮闈秘辛。

四十九

她挑亮了燈，倒了一杯紅葡萄酒，坐下來啜飲了一口，舖開詩箋，看第三首是：「皓齒爭妍滿六宮，專房分席幾人同？蝶隨香袂時時改，柳引羊車處處通；歡極那知蓮漏促，寵移不待玉尊空。當筵一奏秋風曲，始信君王是化工。」

對這首詩，曹頫的箋注不多；或許因為涉及帝德，不宜亦不忍細論之故，只說：「此言後宮之盛也。然以晉惠帝相擬，過矣！第二聯謂世廟不永年。」秋澄細玩詩意，不獨用「羊車」的典故，將世祖比擬為好色的晉惠帝，而且也寫出了世祖心性浮動，一味縱慾，並無專寵。

然則何以獨獨對董小宛用情至深，就更值得細究其故了。

於是接下來看曹頫所說：「專為端敬而詠」的第四首：「洛浦明珠鄭國蘭，千秋長擬奉君歡，同遊正墮雲間翼，獨舞俄看鏡裡鸞；七寶臺高終怯步，六銖衣薄詎勝寒？鉛筆不是承恩具，斟酌蛾眉畫愈難。」

這首詩的箋注，比第二首更詳細；曹頫首先指出第一句的兩個典故，「洛浦明珠」指「洛神賦」中所說的「斯水之神，名曰宓妃」，而實指曹丕的甄后，洛神賦原名就叫「感甄賦」。何以董小宛會與甄后相提並論，曹頫的箋注中，透露了一個秘密。

「端敬原為睿親王多爾袞所得，迨睿親王身後獲嚴譴，廢為庶人，端敬入宮；未幾為孝莊太后拔之於『辛者庫』中，為慈寧宮女侍之冠，世祖幼弟襄親王博果爾眷之甚，彷彿明憲宗之於萬貴妃；妃固明憲宗之保母也。一日，端敬侍孝莊禮佛，為世廟所見，殆如漢元帝之初見昭君，驚為天人，言於太后，擬封之為妃；而襄親王爭之烈，帝怒，撻之。王為太宗最幼之子，母為貴妃，當崇德朝，位在孝莊之上，故王素驕縱；既被責，哭不休，時尚未有尊號，因封之為襄親王，藉為慰藉。自龍興以來，皇子無武功而封王者，蓋未之有也。」

同時，對襄親王博果爾的婚姻允另作了安排，配以定南王孔有德之女，且為孝莊太后義女的孔四貞。看看一切都似乎妥當了，方始下詔，定於順治十三年七月初七，冊封董小宛為賢妃，並行赦典。那知道就在熱熱鬧鬧預備喜事之前的幾天，博果爾尋了短見。

親王薨於位，應該停止慶典，輟朝；只以博果爾死得輕於鴻毛，而且大殺風景，為了懲罰他，冊妃之典照行，只賜宴妃家一節取消。亦不輟朝，且無恩卹；「襄親王諡昭，乃康熙朝追謚，明載玉牒。」曹頫又說：「時吳梅村方徵辟在京，親見親聞，『七夕即事』五絕四首，即詠其事。第四首云『花萼高樓迴，岐王共輦遊，淮南丹未熟，緱嶺樹先秋；詔罷驪山宴，恩深漢渚愁。傷心長枕被，無意候牽牛。』情事尤為明顯，起結用花萼樓故事，以明皇、歧王擬世廟及襄親王；三四謂不當仙去而仙去，王年方十六也；『漢渚』兼賅漢皋解珮，陳思感甄兩典，尤為詩眼。末句『無意』二字，則自裁之確證矣。」

接下來，曹頫注釋「鄭國蘭」，亦就是「夢蘭」的典故，鄭文公賤妾燕姞，夢蘭而生子，便是後來的鄭穆公。董小宛初封賢妃，同年年底晉封為皇貴妃；第二年十月生子，尚未命名，旋即夭折，追封為榮親王。但當生子之時，董小宛自是躊躇滿志，故云「千秋長擬奉君歡」。

「三四言端敬因緣時會，所以擅寵之由來。」曹頫這樣箋釋：「古詩『夢君如鴛鴦，比翼雲間翔』，同遊雲間而一翼墮，明指廢后。不曰折翼、失翼者，以廢后固在，不過自雲間貶落而已。『獨舞』者山雞舞鏡；『鏡裡鸞』指繼后。端敬謙敬敏慧，嫻書史，精女紅，有鍼神之目；繼后相形自慚，故著一羞字。正與俄相呼應，知端敬之得寵，在元后既廢；繼后甫立之時。」

第二聯「七寶臺高終怯步，六銖衣薄詎勝寒」；曹頫將它歸納為一句話：「固辭正位，孤立自危。」主要的論據，出自「御製端敬皇后行狀」；他引了這樣一段：「十四年冬於南苑，皇太后聖體違和，后朝夕侍奉，廢寢食。朕為皇太后禱祀於上帝壇，旋宮者再；今后曾無一語奉詢，亦曾未遣使問候，是以朕以今后有違孝道，諭令群臣議之，然未令后知也。後后聞之，長跽頓首固請曰：『陛下之責皇后是也。然妾度皇后，斯何時，有不焦勞憂念者耶？特一時未及思，故失詢問耳。陛下若遽廢皇后，妾必不敢生。陛下幸體察皇后心，俾妾仍視息人間，即萬無廢皇后也。』」然後提出他自己的意見：「端敬既以皇貴妃攝六宮事，則繼后果廢，必以端敬正位，此理所必然，勢所必至者也。端敬自顧何人，敢於母儀天下而無所愧怍乎？是可知為繼后請命，至以死自誓，亦為一己所計，不勝非分之福而固辭也。」

其實董小宛不必正位中宮，已有「高處不勝寒」之感，以她的出身而居然成為皇貴妃，為親貴婦所嫉視，是可想而知的事，結句即為「六銖衣薄詎勝寒」的註腳；曹頫仍引「御製行狀」來箋釋何以「鉛華不是承恩具」。

「御製行狀」中有一段：「后於丁酉冬生榮親王，未幾王薨，朕慮后愴悼，后絕無戚容，恬然對曰：『妾產是子時，懼不育致夭折，以憂陛下。今幸陛下自重，弗過哀，妾敢為此一塊肉，勞陛下念耶？』因更勉慰朕，不復悼惜。當后生王時，免身甚艱，朕因念夫婦之誼，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稱好合？且朕夙耽清靜，每喜獨處小室，自茲遂異床席。即后意豈必己生者為天子，始慊心乎？是以亦絕不縈念。」於此可以推斷，世祖必已有了許諾，將立董小宛所生之子為東宮；然則她所失去的不僅是獨子，而且亦是未來的天子。

看到這裡，秋澄將詩箋覆起，凝神推想董小宛的心境，清朝的家法，母以子貴，如果她的兒子得立為太子，將來繼承皇位，她便是太后，一直處於極優越的地位，即令宮中妃嬪、宮外命婦，妒嫉輕視，亦無奈其何。及至獨子夭折，希望落空；而且既已「異床」，不復再能生子，更無後望。一旦失寵，就必有許多落井下石的人，所謂「鉛華不是承恩具」，正有色衰愛弛之懼，而「斟酌蛾眉畫愈難」，曲曲寫出董小宛憂讒畏譏的愁苦心情，確是好詩。

翻轉詩箋，看曹頫的注釋，與秋澄的見解，大致相同；最後還有一段曹頫的結論：「敬按『御製端敬皇后行狀』，引后之言，有『恐華國為陛下以一微賤女』云云。端敬果出於鄂碩家，則董鄂氏為八旗貴族，家門鼎盛，不得自謂『微賤』。端敬來自水繪園，萬無可疑。至入宮真相，仍當於梅村詩中求之，其『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七絕八首，前有四六小引云：『阮佃夫刊章置獄；高無賴爭地稱兵。』謂阮大鋮、高傑；斯二人者，冒辟疆固曾受其茶毒者也，然與端敬無涉，詩中所謂『鈿合金釵渾拋卻，高家兵馬在揚州』，言端敬被劫持，蓋別有所指。陳其年水繪園雜詩：『客從遠方來，長城罷征戰。君子有還期，賤妾無嬌面。』遠方客來於長城罷戰之後，衡以時日，當指順治六年秋冬，征大同叛將姜瓖之役凱旋以後，則此客為何人所遣，不言可知。梅村又有『古意』六首，詠廢后及端敬，其第六首云：『珍珠十斛買琵琶，金谷堂深護絳紗，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絕世名葩，自金谷園移入上林苑，其來歷固甚分明也。』看是看完了，卻還頗有值得深思之處。偶然抬頭一望，只見曙色已透窗紗，前面屋子裡已有響動，料想是馬夫人已經起身，決定先去探望了，再回來睡覺。

果然，繞出後院，但見馬夫人正在前院澆花；「你今兒倒真早！」是馬夫人先招呼，「頭都梳好了。」

「我還沒有睡呢！」

「喔，」馬夫人定睛看了一下，「怪不得臉上有油光！為甚麼一夜不睡；昨兒晚上甚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很晚了。」秋澄答說：「看了四老爺抄下來的幾首詩，迷迷糊糊地天就亮了。」

「喔，」馬夫人問：「四老爺那裡怎麼樣？」

秋澄先不答話；看丫頭端了茶來，便將廊上的茶几藤椅移到院子裡，陪著馬夫人一面品茗，一面細談昨夜見了季姨娘的情形。

馬夫人仔細傾聽著，嗟嘆不絕；談話未終，曹雪芹來了，衣冠整齊，是準備出門的模樣。

等他問了早安，還要跟秋澄講話時；由於馬夫人知道他是要到曹頫家去，便催促著說：「你趕緊去吧！事完了就回來。」

「是。我馬上就走。」曹雪芹轉臉問秋澄：「你睡了沒有？」

「還沒有。」

「怎麼？」曹雪芹問道：「讓那四首宮詞迷住了？」

「可不是。」

「有何心得？」

「你先走吧！」秋澄答說：「回來了再談。」

「好！你也趕緊睡吧。」說完，曹雪芹匆匆轉身而去。

於是，秋澄重拾話題，一直講完；馬夫人本有些話要問，但還是忍住了，「去睡吧！」她說，「有話回頭再說。」

秋澄也真是倦得眼都快睜不開了，回到自己屋子裡，解衣上床，頭一著枕，便即入夢；一覺睡到中午才醒。

起床正在梳洗，杏香來了；「我來看過兩遍。」她問：「這一覺睡得很舒服吧？」

「嗯，睡得很好。」秋澄問說：「雪芹回來了沒有？」

「沒有。不過打發桐生回來，說要吃了飯才回來。」

「怎麼？」秋澄問道：「是陪查封的官兒們吃飯？」

「大概是吧！」

「那好！」秋澄欣慰地笑道：「揖讓升堂，杯酒言歡，查封的情形，大概不嚴重。」

「桐生也說，去的人很客氣。一直在老爺的書房裡聊天。」

「一直在四老爺的書房裡？」秋澄有些不放心了，「光是聊天，沒有查看甚麼？」

「查看甚麼？」杏香不解地問。

「怕他們查看四老爺的日記。」秋澄是怕曹頫將隨平郡王入玉牒館，改寫當今皇帝的生母，以及曾至熱河迎接聖母老太太的情形，毫不隱晦地寫入日記；這些情形，跟杏香不是一時說得清楚，所以只這樣解釋：「四老爺當過好些機密差使，都是不能告訴人的；更不能留下筆跡，如果他不小心記上一筆，查到了很麻煩。」

杏香對此無可置喙，幫秋澄梳好了頭，相偕到了馬夫人屋子裡；接著便開午飯了，兩人陪著馬夫人，同桌異器而食，吃到一半，曹雪芹回來了。

「怎麼？」秋澄問道：「不是說陪查封的官兒，一塊兒吃飯嗎？」

「原來是這麼打算。人家不願，不能勉強。」

「這麼說，你也還沒有吃？」

「沒有。」曹雪芹看一看桌上說：「我不想吃米飯，給我烙兩張餅。」

杏香答應著走了；曹雪芹自己去倒了一杯汾酒，坐下來談這天上午查封的情形；誠如桐生所說，三個衙門派來的人都很客氣，曹霖拿出來甚麼，或者指點甚麼，就封甚麼，毫不苛求，更無刁難。

「封了三個銀櫃；四口大櫥，是四叔的古董；畫箱當然也封了。契據是裝在一口小皮箱裡面，略為看一看而已。」

「我託你的事呢？」秋澄問說。

「當然一到就辦。」曹雪芹從夾袍口袋中，取出鄒姨娘那裡取來的存摺跟印鑑，交了給秋澄。

「桐生說，你們在四叔書房裡聊了好久。聊的甚麼？」

「談崔之琳的笑話。」曹雪芹說：「黃三的口供，說他平時查夜，常到和親王府去歇腿，喝酒吃消夜，跡近騷擾。劉總憲知道了很不高興，把他叫了去訓了一頓，說他有玷官常。看樣子他巡城的差使怕要撤了。」

「劉總憲是誰？」馬夫人問說。

「名叫劉統勳，山東諸城人。」曹雪芹將左都御史劉統勳生平，略略談了些以後又說：「他是皇上最信任的，為人清剛正直；四叔幸虧遇到他，不然崔之琳那個摺子能打四叔打得翻不了身。」

「今如也好不了多少。」馬夫人說：「今兒我想了一上午，只怕最後得要請出一尊菩薩來，才有救。」

這尊「菩薩」是誰？秋澄首先想到；等他轉眼望曹雪芹時，他也想到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沒有作聲。

剛剛烙好了餅送來的杏香，只聽到下半句，信口問說：「太太要到那裡去燒香？」

這誤會的一問，倒提醒了馬夫人；「正該到那裡去燒一炷香，求一支籤；四老爺這回的事，真教人不能放心。還有，——。」她沒有再說下去。

馬夫人還有甚麼心事，大家都無從猜測。既然她不願明言，開口動問，只惹她心煩，所以秋澄只問：「太太打算到那裡去燒香？」

「我看還是前門關帝廟。」馬夫人說：「明兒吃一天齋，後天一早去。」

秋澄點點頭，轉臉問曹雪芹：「你去不去？」

「去。」

「那好！」秋澄看著杏香說：「明兒大家都吃齋。」

「好。」曹雪芹喝乾了酒吃餅；飯後，馬夫人要歇午覺，秋澄便隨著曹雪芹到夢陶軒去喝茶閒談。

「太太，怎麼會想到了那一尊菩薩？」秋澄問說：「你看四叔的事，會不會非走這條路子不可？」

「這根本是條不能走的路子，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也不見得是條不能走的路子；只要不是直接求見，迂迴繞道，能有一言半語，提到往事，皇上一定會念舊情。」

在一旁插花而雙耳注意著他們談話的杏香，本就聽不明白；又聽提到「皇上」，可真忍不住要發問了。

「你們說的『菩薩』是指誰啊？」

「皇太后。」

「喔，是指聖母老太太。」杏香說道：「不是說，皇上很討厭有人直接去求她甚麼事嗎？」

「所以說要迂迴繞道。」秋澄停了一下又說：「只要這尊菩薩，知道有四叔下在刑部火房裡這回事，找機會跟皇上提一聲，表示關切就行了。」

曹雪芹喝著茶，靜靜思索；忽然說道：「你這話倒讓我想起一個故事，明朝的開國功臣宋濂——。」

剛說到這裡，有個丫頭掀簾進來說道：「芹二爺，福生來了。」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問秋澄：「叫他進來，你跟他說，如何？」

「咱們一起跟他說好了。」

於是將福生喚了進來，只見他面有愧色；低著頭說：「鄒姨娘讓我來見芹二爺，說有話交代。」

「是的。」曹雪芹說：「你昨兒跟仲四爺談的事，他跟我說了；這也沒有甚麼不可。存摺已經取回來了，這會兒就可以交給你。」

「是。」福生問道：「餘下的款子怎麼辦？是存在他那裡，還是要他想法子撥出來？」

「你看呢？」

「我看不如提了回來。」福生說道「四老爺這場官司，花的錢不會少。」

「對了，」曹雪芹顧不得談錢的事，「四老爺在裡頭怎麼樣？」

「眼前沒有事。」福生答說：「我替他託了提牢廳的黃主事，他說：「照應幾天，當然是應該的。意思是長了不行。」

「怎麼不行？」

「芹二爺知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總得送幾文。這種情形，四老爺也明白。」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問：「四老爺怎麼說？」

「四老爺說，該送多少，要我請震二爺斟酌。」

「如果一定要送，遲送不如早送。你看要送多少？」

「我不敢說。」

「為甚麼？」曹雪芹微感詫異。

「黃主事是我的來頭，我說了數目，彷彿我跟人家串通了似地。」福生略有窘色地，「我這會兒有了『前科』，自己知道，該避避嫌疑。」

他們是在走廊上談話，秋澄原在堂屋中旁觀，此時看他神情愧悔，言語亦很有分寸，便閃出來問道：「福生，你到底在外面還欠了賭帳沒有？」

「喔，」福生先給她打扦請了安，方始起身答說：「我不敢騙秋小姐，還有一百多銀子的尾數。」

「你以後還賭不賭？」

「秋小姐看。」

說著，福生伸出左手，小指上裹著布條，血跡殷然，「怎麼？」她問：「是不是自己剁了指頭？」

福生默然，將頭低了下去；曹雪芹頗為感動，「你倒真有志氣！」他說，「為了戒賭剁指頭，我見過兩個人，一個真的戒了，一個不過賠上一截指頭而已。」

「我是真的戒。」

「好！但願你心口如一。」秋澄接口說道：「我再給你兩百銀子還賭帳。」

「多謝秋小姐！」福生又請了個安，「還了這筆帳，我就甚麼地方都敢去了；替四老爺辦事也方便。」

「四老爺要你辦甚麼事？」曹雪芹問。

「都是些雜務。譬如誰借了四老爺的畫看，或者宋板書去校勘，也沒有借據，不過我知道。」福生答道，「昨兒就為這些事，跑了半夜。」

「都要回來了？」

「沒有。四老爺交代，只跟他們要張借條好了。」

曹雪芹會意，這是變相的寄頓，因而又問：「都補了借條？」

「差不多都補了。有一兩家要把原件交給我；我得跟人解釋：決不是來要東西，儘管留著看。不過四老爺一時不得自由，要這麼一張條子；或者有人會問，好有個交代。」

「喔，」秋澄問說：「四老爺知道不知道有查封這回事？」

「他先不知道。只跟我說：恐怕難免會落到查抄這一步，不能不預先打算、打算。」

「四老爺還有甚麼打算？」

「沒有，他只叫我帶一句話出來，家庭千萬要和睦，季姨娘別跟鄒姨娘為難。」福生停了一下說：「秋小姐，季姨娘的性情，沒有比你再清楚的，我怎麼敢帶這句話？我說請四老爺寫封信，我帶回去。當時沒有筆墨，我跟人去借了一副，四老爺說心有點亂，等晚上靜下心來寫，要我今天去拿。」

「你打算甚麼時候去？」曹雪芹問。

「打芹二爺這裡出去，我就要去了。」

「你看，」曹雪芹跟秋澄商議，「我讓福生陪著我，也去看一看四叔，好不好？」

秋澄不作聲，沉吟了一回交代福生：「你先到門房裡歇一會，回頭我把那二百兩銀子給了你。」

「是。」福生哈著腰退後兩步，方始轉身而去。

把他調遣走了，為的是好從容商議。秋澄認為暫時不必去看曹頫，因為眼前的情勢還混沌不明，話很難說。而且有些情形，據實而言，譬如季姨娘母子牴牾，曹頫聽了，只會心煩。可是不談這些，又談甚麼？

「總而言之，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等局面稍為澄清一下，跟震二哥商量了，再去看四叔，比較妥當。」

「那麼，」曹雪芹問：「寫封信讓福生帶去，行不行呢？」

「我也是這麼想，應該寫封信安慰、安慰他。」秋澄四周看了一下又說：「杏香跟我說，她已經預備了材料，要做兩樣菜，給四叔送去，這會兒大概到廚房裡去了。」

「再應該檢兩部書給他送去。」

「對！你就寫信檢書去吧。我到廚房裡看看去。」

於是一個到書房，一個到廚房，老遠就聞見煮火腿的香味；進廚房一看，杏香正親自動手在炒五香肉脯。

「是給四老爺做菜。」杏香一面動杓子，一面問道：「福生走了沒有？」

「還沒有。你弄的菜如果好了，讓他帶去。」

「火腿跟肉脯，都是花工夫的菜，一時好不了。」

「還要多少時候？」

「炒肉脯用小火，要快，把火弄大一點兒，不過肉稍微老一點，不至於不能吃；火腿可就沒法子了。」

「火腿不爛也不要緊，在裡頭再叫人多蒸一會兒好了。」秋澄取出掛在衣襟上的一個小琺藍珠表，打開表蓋看了一下說：「未正剛過；有三刻鐘的工夫，你能預備好了吧？」

「差不多。」

於是秋澄先回自己屋子，開櫃子取了五十兩一個的四個官寶，拿塊青布包袱包好，叫丫頭捧著到了夢陶軒，直接到書房來看曹雪芹。

「寫完了沒有？」

「快了。」曹雪芹檢起寫好的兩張，「你先看。」

這封信既以慰藉為主，自然要讓曹頫沒有後顧之憂，因此除了勸他寬心以外，特別著重兩點，第一是休戚相關，曹震跟他會多方設法營救；其次是會照看季鄒二姨娘，請他不必惦念。

查封的事當然也談了。

看到這裡，秋澄想起一件事，「雪芹，」她說：「你看，要不要問一問四叔，他的日記裡面，有沒有犯忌諱的話，如果有，是在甚麼時候？好找出來細看。」

「這，」曹雪芹沉了一會說：「形諸筆墨不大好，叫福生當面問他好了。」

「好！」秋澄深表同意，「這辦法比較妥當。」

其時曹雪芹已將信寫完；等秋澄看完，他把要帶給曹頫的書也檢出來了。

「找了兩部詩集。」曹雪芹說：「一部輞川，一部東坡。」

「蘇東坡的詩好，正合四叔這時候看；但願他的官司，也像『烏臺詩案』似地，是一場虛驚。」

「可別像王摩詰那樣，吃了罣誤官司。」曹雪芹笑道：「四叔平時做詩，動輒稱盛唐，愛做王、孟那一路的詩，照我看，亦不過虛有其表，真合了貌合神離那句話；他的詩，照我看，不過一塊明礬而已。」

「你這叫甚麼話？」

「明礬看起來像冰糖，等擱在嘴裡，不但不甜，而且澀口。」

「你真缺！」秋澄笑道：「你自己的詩呢？」

「我是『一句三年得』。至少不會像四叔那樣，搖筆即來。」

「『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邱。』做詩本來是陶情養性之事，像你這樣學『島寒郊瘦』那樣子苦吟，也未免太認真了。」秋澄一面找書帕包書；一面說道：「四叔解那四首宮詞，倒很有意味；不過最後一首的箋註，我還不大明白。」

「回頭我來看看。」曹雪芹將信封了口問：「可以交給福生了吧？」

「不知道杏香的菜收好了沒有。」

「好了！」是杏香在外面答話。

於是將福生喚了進來，由秋澄交代：「一封信，兩部書；食盒裡是兩樣菜，火腿恐怕還不大爛。」

「我明白。」福生答說：「那裡有爐子，我再多蒸一會兒好了。」

「對了，是你在那兒伺候，就不必多交代。」秋澄指著銀包說：「這是給你的兩百銀子。」

「謝秋小姐的賞。」福生請安道謝以後站了起來，躊躇著說：「我先把四老爺的東西送了去，銀子回頭來領。」

一個食盒、一大包書，再拿四個大元寶，雙手就不夠用了；秋澄便說：「這樣，你把銀子寄存在門房裡，回頭就不用再進來了。」

「是！」

「你不必說這銀子是給你的；有人問起，你隨便編個理由好了。」

「是！」福生答應著，預備要走。

「慢一點！」秋澄攔住他說：「上午你在家？」

「是的。我一早回去的。」

「那麼，查封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會跟四老爺回。」

「你順便問一問四老爺。」秋澄沉吟了一下說：「你問四老爺，他派到玉牒館——。」

「甚麼館？」福生插嘴問說。

「別提玉牒館了。」曹雪芹插嘴說道：「弄不清楚，反而不好。」他又關照福生，「你只問四老爺，雍正十一年隨王爺去辦的事好了。」

「對！你問四老爺，雍正十一年隨王爺去辦的事；以及乾隆元年，到熱河去辦的事，他在日記上記了沒有？」

福生很謹慎地將交代的話，複述了一遍，弄清楚了以後才說：「是！我明白了。」

「還有，」曹雪芹作了補充：「你請四老爺好好兒想一想，如果當時沒有記，以後在別的地方，談起或者想起這些事，有沒有記載。問明白了，就來回話。」

「是。」福生答說：「我回頭本就要來的。」

等福生一走，杏香勸秋澄午睡片刻，說她到天亮方始上床，一定倦了。秋澄因為睡到近午方始起身，說倒是曹雪芹睡眠不足，應該找補一覺。

「我從來沒有這個習慣，睡不著，輾轉反側，更不舒服。不過，得找件忘倦的事做；對了，」曹雪芹突然想起，「你不是說『擬宮詞』的最後一首，還有不明白的地方？何不取來琢磨琢磨？」

等秋澄欣然將詩箋取了來，卻不見曹雪芹的影子；問起來才知道是因為仲四的鏢客，從浙江走鏢回京，帶來了上好的杭州龍井，仲四送了曹雪芹兩斤，尚未開封；剛剛想起，特地到地窖中去取已存了三年的一甕雪水，預備烹茶。

「四老爺在刑部天牢受苦，他居然還有這番閒情逸致！」說著，杏香搖搖頭，頗有不以為然的神氣。

秋澄一聽這話，不免內慚；曹頫在獄中受苦，她跟曹雪芹卻在談他箋釋的詩，豈不也是跡近麻木不仁的閒情逸致？

正想開口道她的感想時，驀地裡想到，杏香一定沒有想到這上頭；自己一說，杏香必然不安，然則自以不說破為妙。

當然，杏香此時沒有想到，並不表示她在看到他們談話時，不會觸類連想及此。那時她會作何感想？

秋澄又換一種情況來設想，譬如杏香與她不和，那就可以想像得到的是，當面她不敢有何不滿的表示，而在背後會大肆批評。同時那些為逞口舌之快，以意為之的攻訐，聽起來會很有理，因為她有一個被公認的弱點，出身不高，因此說她「婢學夫人」，得意忘形，固然易於動聽；責備她本不姓曹，所以對曹家遭遇危難，漠不關心，居然有心思來作此不急之務，甚至為之廢寢忘食，更是事實俱在，無可逃避的過失。

然則，既有預見，如何自處？最聰明的辦法，便是不幹這件事，合乎「止謗莫如自修」的道理。可是那一來曹雪芹又會覺得掃興。

轉念到此，忘其所以地自語：「啊！我懂了！」

突如其來地這一聲，而且聲音很大，讓杏香嚇一跳：「秋姑！」她問：「甚麼你懂了？」

「喔，」秋澄定定神，自覺失態，歉意地笑道：「我也是閒情逸致，在琢磨四老爺解的一句詩：『斟酌蛾眉畫愈難。』」

杏香怎麼會想得到她的心事？笑笑說道：「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秋澄未及答話，只見曹雪芹提著一個陶製的水罐，興匆匆地回來了；一進門便嚷：「爐子生好了沒有？快！拿銚子來。」

杏香答應著，從他手裡接過水罐；關照丫頭打水來讓她洗了手，然後與秋澄一起進入書房，坐下來將手一伸，自然是跟秋澄要詩箋。

「四叔說得不錯，四首之中以第二、第四兩首最好。第四首的結句，更是深得入木三分。」

「喔，」曹雪芹說：「我還沒有細看呢。」

接過詩箋，從頭細看；這得好一會工夫，秋澄便轉身出了書房，來看水開了沒有。

夢陶軒的書齋與正屋之間，有一道迴廊相通，在少為人到的一角，原設有風爐，為深夜煮食及烹茶之需；秋澄到了那裡一看，一個小丫頭正拿蒲扇使勁在搧火，卻不見杏香的蹤影，便隨口問了一句：「姨奶奶呢？」

「剛剛都還在這兒。」小丫頭答說：「只怕是回屋裡去了。」

秋澄便不再問。聽得水聲初沸，再看一看爐火，正當旺盛，便即說道：「你別搧了！水自己會開。」

小丫頭樂得躲懶，放下蒲扇說道：「秋小姐，我替你去倒杯水喝。」

「不了。」秋澄答說：「我進去了。看見姨奶奶，就說我在芹二爺書房裡頭。」話完，掉身就走。

這一路去，路並不長；但秋澄的思路卻遠而且幽。因為如此，亟思找個僻靜的地方，容她靜下心來好好地想一想過去。

迴廊上那裡有可以靜坐之處？秋澄走了兩遍，只有仍回夢陶軒。

五十

此時曹雪芹已將那四首「擬宮詞」及曹頫所作的箋釋，仔細地看完了，默坐沉思之際，看到秋澄，思路打斷，抬頭說道：「確是第四首最好，你賞識不虛。」

「咱們別談這個。還是得琢磨琢磨四叔的吉凶。」

「禍福相倚！你提到四叔的吉凶，我看是不吉不凶，亦吉亦凶，只看自己的心境。」

「你說得好玄。」

「現在情勢混沌一團，根本不知是吉是凶，所以我只好耍個滑頭了；不過千句併一句，說四叔的事，凶多吉少，只怕還沒有人會反過來。」

「凶是怎麼個凶法？凶多又多到那種地步？」

曹雪芹細想了一下說：「凶，當然是有罪，輕則革職賠修；重則抄家充軍，反正不會要腦袋。」

「你倒說得輕鬆，再來一回抄家，加上充軍，已經就跟要腦袋差不多了。」秋澄說道：「六親同運，可真得好好兒想個辦法。」

曹雪芹沉吟不語；就這時，小丫頭提了一銚子開水來，便親自動手，滌器沏茶，倒了一杯給秋澄，兩人相對品茗。

「怎麼樣？」他問。

「香氣還不壞。不過『雨前』太嫩，簡直沒有甚麼茶味；也只有你這種高人雅士才能品嘗。要我，還不如燜一壺雙薰，喝著還痛快些。」

曹雪芹笑笑不作聲，等喝完一杯，倒第二杯時，方始開口。

「太太說的，請出那尊『菩薩』來，是最後的一條路子；照你的辦法，迂迴進行，得先要找一個人。」曹雪芹說：「這個人我也認識，可是沒法兒找她。」

「誰？」

「傅太太。」

「傅中堂的太太？」秋澄問說。

「不錯。」

秋澄想一想說：「其實，她要肯幫忙，也就不必驚動菩薩了。」

「你是說，傅太太能在皇上面前說一句就行了？」

「可不是？」

「路子好像越來越廣了。」曹雪芹點點頭說：「咱們好好兒琢磨琢磨。」

首先要思索的是，誰能跟傅恆夫人說得上話？「太福晉呢？」秋澄問道：「不知道跟傅太太有往來沒有？」

「往來是一定有的，就不知道是不是熟得能託她去說情。」曹雪芹又說：「她跟皇上的那一段，可是個極大的忌諱。」

「當然，不能說請她代為求皇上開恩；只能請他在皇太后面前致意。她要是肯幫忙，自然就會直接跟皇上提。」

「嗯，嗯。」曹雪芹又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來了，太太應該去一趟；就不談傅太太，四叔鬧了這麼大一個亂子，也應該去告訴太福晉。」

「太太已經提到這一點了。想等四叔的事弄清楚了，再去告訴她；既然你這麼說，我請太太明兒個就去一趟。」秋澄又說：「不過這件事應該怎麼談，最好咱們先想停當了，再跟太太去回。」

「第一，當然要將出事的經過情形說一說；其次探探太福晉的口氣，這又分兩個步驟，太福晉跟四叔不太對勁，而且從郡王去世以後，她的脾氣變得很乖僻了，願意不願意管這件閒事，很難說。」

「這也不能說是閒事。到底一筆寫不出兩曹字，休戚相關，能管一定會管。」

「雪芹，」秋澄想起一個因福生而打斷的話題，「你先前說，想起明朝開國功臣宋濂的故事，是怎麼回事？」

「喔，」曹雪芹先問：「洪武十三年，左丞相胡惟庸造反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一點兒。不是株連開來，明太祖殺了好些人嗎？」

「不錯。宋濂的一個孫子宋慎，亦牽連在內；抄家以外，明太祖把已經告老回鄉的宋濂亦用囚車送到京裡，打算殺掉他。宋濂教太子讀過書，馬皇后跟他亦很熟，打算救他；但明太祖盛怒之下，說不進話去。有一天馬皇后侍膳，自己吃齋；明太祖問她為甚麼吃齋？馬皇后說：我為宋先生祈福。明太祖默然。」

「這是明太祖也想到了以前西席的情分？」秋澄問說。

「是的。到這時才是進言的時機；馬皇后說：民間請一位老師，尚且不忘尊敬；宋先生教過太子、諸王，豈能忍心殺他？而況宋先生遠在家鄉，那裡會知道朝中的情形？」

「明太祖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不過也沒有完全赦免；發到四川茂州安置，死在路上。」曹雪芹接著又問：「你懂這個故事的意思嗎？」

「你是說，四叔的事，只要太后跟皇上提一提當年到熱河去接她的事，皇上就會想起四叔的勞績，從輕發落。」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其實也不必太后親自跟皇上說；能有一個人跟皇上提一提，也會見效。」秋澄又說：「如今傅中堂正紅的時候，只要他肯說話，力量也很大。」

「是啊！路子很多，不過走那一條，得要好好斟酌。等見了震二哥再說。」

事情很巧，正當秋澄跟馬大人商量停當，第二天一早到平郡王府去看太福晉時，傳來一個消息，平敏郡王福彭的長子慶明，奉旨承襲爵位。

「這得打聽一下，」馬夫人說：「是不是開賀；那一天？」

旗人父母之喪，亦只持百日喪服；平敏郡王福彭下世，百日早過；慶明襲爵，應該可以開賀。但太福晉不太喜歡這個長孫；她原來的意思，是想由大排行第六的慶恆襲爵，如今不願有所舉動，亦未可知，所以需要打聽。

「是。」秋澄答說：「我馬上派人去問。」

「不過，不論是不是開賀，咱們是至親，賀禮應該先送。」馬夫人說：「明兒就得帶去。」

這在秋澄就有些茫然了，定神想了一下說：「過去的那位王爺，雍正四年襲爵，送了些甚麼，竟不太記得清了；彷彿有一塊紅寶石。」

「那是寶石頂子；還有翡翠翎管。」馬夫人說，「如今咱們送不起這麼貴重的禮了；看看有甚麼現成的東西，對付著辦吧。」

於是開箱子細檢，翻到最下面有個錫盒子，秋澄想到了，「這是老太爺的一掛奇南香朝珠。」她說：「我聽老太太說過，有人欠了老太爺三千銀子，拿這個抵帳的。」她忽然又有些捨不得，「是不是太貴重了？」

「如今有求於人，送貴重的好。」馬夫人說：「就說是四老爺送的好了。」

「四老爺也不能單送一樣。」秋澄建議：「一共湊成四樣，說我們兩家合送的好了。」

「也好。」

於是又找了一個金表；一隻白玉扳指；一塊漢玉剛印，包紮妥當，外用一塊錦袱裹著，放在一邊。

「還得要寫一張禮單吧？」

「要的。」

這是曹雪芹的差使，找了一份梅紅箋的全帖；禮單有一定的格式，前寫「謹具」，中列品目，最後是「申賀」。但如何具銜，卻費斟酌了。

「就寫『門下』好了。」馬夫人說。

曹雪芹認為「門下」二字不妥；但別無更好的字眼，只好照寫。

「我看，雪芹明天也得去道賀。」秋澄說道：「按規矩，今天就得去；才顯得親熱。」

「說的是。」馬夫人點點頭，「芹官，你就這會兒去一趟吧！」

「都快吃晚飯了。」曹雪芹有些不大願意，「明兒一早去，行不行呢？」

「又不遠。」馬夫人說，「不一定要見，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了。」

母命難違，曹雪芹便換了衣服，帶上名帖，坐車到了平郡王府，只見裡外燈火通明，車馬絡繹不絕，平郡王府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見此光景，曹雪芹認為不必打攪，不妨在門房留下賀禮、名帖，到第二天陪著母親再來。

正這樣盤算著，有個老護衛趕上來招呼：「芹二爺，一向好。」

這個老護衛年紀七十多了，曹雪芹只記得大家都叫他「景三爺」，便從眾稱呼：「景三爺，你越老越健旺了；腰桿筆直，真不容易。」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景三摸著雪白的鬍子說：「芹二爺，你先請坐一坐，我叫人替你去回；不過，王爺正忙著，恐怕得等一會兒。要不，見六爺？」

「不，不！王爺那兒不必打攪；六爺幫著陪客，恐怕也很忙。反正，明兒我還要陪我家老太太來給太福晉請安道喜。」曹雪芹從桐生手裡接過包袱跟名帖，一起交了過去，「勞駕替我送進去，順便說一聲兒。」

「是，是！你坐一坐，喝碗茶，歇歇腿。」

「也好。」

景三在平郡王府當差已歷三世，如今慶明襲爵，便是四代的老人了；王府門房是進大門以後的兩排平房，專有一間屋子歸景三當值休息之用。他將曹雪芹延請入內，張羅茶水，又要叫小廝去買點心，十分殷勤，曹雪芹老大地過意不去，堅持不許，景三方始作罷。

「芹二爺來袋煙吧？」他將裝好了一鍋關東老葉子的旱煙袋遞了過來。

「你自個兒請。我不會。」

於是景三點燃了煙，深吸兩口，吐著煙霧問道：「四舅老爺怎麼出了事了呢？要緊不要緊？」

「很難說。」曹雪芹不願談這件事，扭轉話題，跟景三打聽：「太福晉看長孫襲爵，應該很高興吧？」

「不錯，應該很高興。」景三又說：「反正誰襲爵，都是她的孫子。」

這便是意在言外了，「那一天開賀？」曹雪芹有意這樣發問。

「恐怕要看皇上的恩典了。如果小王派了差使，而且還得是好差使，才會開賀。」景三臉色轉為憂鬱，「不過，要派差使也難，身子骨兒不好，有恩典反倒是受罪了。」

這大概就是太福晉希望能由慶恆襲爵的主要原因。曹雪芹心想，再談下去，便要牽涉到平郡王府的家務了，他不願深談，便只好保持沉默。

「四舅老爺的事，託人了沒有？」

曹雪芹心中一動，信口問說：「景三爺，照你看，應該託誰？」

「如今皇上面前的大紅人是傅中堂，這條路子怎麼不走一走？」

「是啊！走是想走，得先找路子。」

「路子？」景三爺微顯詫異地，「不現成地有一條在那裡？」

七分興奮，三分困惑的曹雪芹，急急問說：「景三爺，你說的現成路子在那兒？」

「令表叔昌大爺，不就是嗎？」

景三所說的「昌大爺」，名叫昌齡；他的父親傅鼐，字閣峰，姓富察氏，隸屬鑲白旗，雍正二年由侍衛擢任漢軍鑲黃旗副都統，未幾調為盛京戶郭侍郎，因為與「舅舅」隆科多結交甚密，為世宗鎖拿到京，從寬免死，發遣黑龍江。但傅鼐很有才幹，雍正九年七月，召赴北路軍營效力，參贊大將軍馬爾賽的軍務。馬爾賽懦怯無用，不聽傅鼐建議的進兵方略，以致失機伏誅，傅鼐則升了官，乾隆元年授為刑部尚書，兼理兵部；可惜傅鼐操守不佳，幾次犯了貪汙案，以致第二次充軍，死於戍所。

傅鼐是曹家的女婿，與曹寅是郎舅，但曹家是大族，宗親關係，頗為疏遠。他有三個兒子，長子昌齡是雍正元年的翰林，人頗風雅；雍正五年曹家抄家後，曹寅藏書中的精品，不知以何因緣，歸於昌齡。他與曹頫算起來是姑表兄弟，但平時很少來往；因此，在曹頫出事後，大家都想不起來有這門親戚可資奧援。

即使此刻景三提到，曹雪芹心中仍舊存著疑問，昌齡肯不肯幫忙，是一回事；而以他翰林的身份，這個忙幫得上幫不上，又是一回事。

於是，曹雪芹想了一下說道：「多謝景三爺指點，不過，請恕我直言，我那位表叔，在傅中堂面前說得上話嗎？」

「怎麼說不上？傳中堂是他叔叔，雖然遠了一點兒，到底是同族。」

「啊！」曹雪芹被提醒了，傅恆也是富察氏；傅恆、傅鼐之傅，就是由富察氏之富而來的。

「而且，他是翰林。」景三又說：「傅中堂是另眼相看的。」

「是，是！」曹雪芹滿心歡喜地，「多謝，多謝！等家叔的事了以後，得好好兒請一請景三爺。」說罷，欣然告辭。

到家先去見馬夫人，很高興地將得白景三的指點，稟告母親。馬夫人當然知道昌齡其人，說曹寅在日，對這個外甥頗為欣賞，說是親戚中的佳子弟，曾經說過，他的藏書如子孫不能讀，將移贈外甥；但如何真個到了昌齡手裡，她卻不甚了了，只有問曹頫才能明瞭。

「震二哥呢？」曹雪芹問說：「不知道跟這位昌表叔熟不熟？」

「我看不見得熟。」馬夫人說：「根本是兩路人物。」

「依我說，」秋澄接口向曹雪芹說道：「倒不如你去見他，也許氣味相投，還能談得來。」

「我記得還是剛回京的時候，見過他一面。」曹雪芹躊躇著說：「這麼多年不通音問，突然投刺請見，是不是太冒昧了一點兒？」

「先吃飯吧？」杏香說道：「回頭再商量吧！福生不是說，震二爺也許會來，聽聽他的意思。」

「喔，福生來過了！」曹雪芹問：「他怎麼說？」

「話很多。」秋澄答說：「等你吃飯的時候，慢慢兒告訴你。」

於是就在馬夫人的堂屋中開飯；秋澄是已吃了的，但倒了一杯玫瑰露，陪著曹雪芹對酌，細說福生帶來的消息。

「四叔今天過了一堂，也算是『三堂會審』。步軍統領衙門派的人，很有點兒官派，四叔大概受了點兒委屈，回到刑部火房，臉色很難看。」

「在人簷下過，怎敢不低頭！」曹雪芹感嘆著說：「如今才知道布衣能傲王侯之可貴。」

「你可說這話！」秋澄說道：「四叔帶出一個口信來，專門給你的。」

「專門給我的？」曹雪芹將酒杯放了下來：「怎麼說？」

「四叔說：務必叫雪芹在正途上巴結功名；內務府差使，不是讀書人幹的。」

「聽這口氣，四叔真的受了委屈了。」曹雪芹又問：「還說了些甚麼？」

「還說請太太管教兩位姨娘；要震二爺跟你照應棠村。」

「是這麼說的嗎？」曹雪芹訝異地說。

「我想，福生不致於撒謊吧？」

曹雪芹搖搖頭，皺著眉說：「大是不祥！」

「你是說四叔的話，像是在託孤？」

「不僅託孤，簡直是遺囑。」

「那，」秋澄憂心忡忡地，「他不會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吧？」

「這倒不會。」曹雪芹答說：「有人日夜看守，不容他尋短見；而且，那一來害提牢廳的人受處分，四叔心地厚道，一定會想到的。」

「對了！你說四叔心地厚道，也不應該是遭橫禍的人。」

「福生還說了些甚麼？」

「再就是咱們要他問四叔的話。還好，四叔說他從未在日記上記過這些事。」

正談著，曹震來了。雪芹匆匆吃完了飯，在馬夫人屋子裡聽他談這天曹頫過堂的情形。

原來這天只是由步軍統領衙門，遵照頭一道上諭，會同都察院、工部、內務府、順天府徹查起火原因。其實，起火原因在第二道上諭中，已經說得很明白，「據和親王回奏」的情形，出於曹頫自己向和親王所陳述，這天過堂，不過是傳曹頫作一番查證；曹頫很坦白地敘了實在情形，五個衙門，會銜覆奏，這一案便可結束。不道步軍統領海望所派，名叫文烈的右翼總兵，節外生枝，嚴詞責問曹頫，何以在親供中陳述的情形，與跟和親王所說的話不同？

「四叔倒是答得很得體，說起那是據工匠所說，後來自己仔細訪查，方知不是這麼回事，所以面報和親王，並未規避責任。問清楚了本就沒事。不想裕三爺幫四叔的忙，說了一句話，說壞了！」

曹震口中的「裕三爺」，是指內務府的堂郎中裕明，他說了句：「起火原因查明白了就行了；親供上的話何必再提？」

文烈向來對內務府有成見，一聽裕明的話，大為不悅；自恃是正藍旗副都統兼步軍統領衙門右翼總兵，二品大員，官位遠高於裕明，頓時沉下臉來問道：「這話可是你說的！步軍統領衙門主稿覆奏，要不要把你的話敘進去？」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裕明如何承受得住？只好陪笑說好話；文烈便借題發揮，將曹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怪不得！」馬夫人說：「四老爺自然覺得委屈了。」

「委屈一點兒不算甚麼！三法司會審，才是一大難關。」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稱「三法司」。據曹震說：這天下午他帶了曹霖去見來保、海望及刑部尚書汪由敦。曹霖叩頭，曹震陳情，汪由敦表示，皇帝對這一案頗為重視，他跟阿克敦談過，能夠開脫，儘量擬輕。但大理寺那方面，已經有話，主張從嚴；都察院則劉統勳向主持平，該當何罪，便是何罪，所以光是刑部擬輕，或恐不能如願。

「像這樣的案子，本就要有力量的人才幫得上忙。」馬夫人突然問道：「王府襲爵的事，你知道了沒有？」

「聽說了。」曹震答說：「我還沒有來得及去道喜。」

「我已經讓芹官把禮送去了；明兒跟太福晉去道喜。四老爺這件事，只怕還是要靠親戚；今天下午我們談出來一條路子，有兩種走法，要等你來斟酌。」

這一條路子便是託傅恆。兩種走法，一種是走內線，請平郡王府太福晉去託傅恆夫人；再一種便是景三所指點的，託昌齡去向傅恆面求。

「兩種走法，怕都走不通。」曹震搖搖頭說：「太福晉不大肯管閒事；那位昌大爺，眼睛長在額角上，我看，不必去自討沒趣。」

「是不是？」馬夫人看著秋澄說。

這是指她所說的，曹震與昌齡「根本是兩路人物」那句話；如今是料中了。秋澄便即說道：「震二哥，不會讓你去討沒趣；你只說，如果昌大爺肯跟傅中堂去說，傅中堂聽不聽？」

「會聽。」

「那就即令是自討沒趣，也得去碰一碰了。」說著，她看了曹雪芹一眼。

「誰去跟他說？」曹震問道：「是雪芹？」

「是。」秋澄答說。

曹震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可以試一試。不過，」他問曹雪芹：「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脾氣？」

「不知道。」

「好！我告訴你。此公自命清高，又是書獃子；你不能先說求情的話，準碰釘子。要等他來問你，你再開口。」

「這，」曹雪芹搔著頭說：「怎麼能讓他來問我呢？」

「談對勁了，他就會來問你。不過，他肯不肯見你，還成疑問。等我來想個辦法。」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你先找一找老太爺留下來的書，或者到四叔那兒去找；最好能有宋版書，不然元版、明版也行。」

「找好了又怎麼樣呢？」

「還得找一樣東西。」曹震看著秋澄說：「我記得老太太在日，有一回找出來好些人家給老太爺的信，叫我拿出去裝裱，一共是四大冊，不知道還在不在？」

「在。」秋澄答說：「這是『寶貝』，怎麼會不在？」

「好！」曹震復又指點曹雪芹說：「你捧了這四大本尺牘，去找昌大爺，請他題跋。另外那部書，算是潤筆，也算是見面禮。」

「是的，我明白了。」曹雪芹停了一下說：「還有件事，黃主事那兒要打點；福生跟你說了沒有？」

「沒有。」曹震問道：「他怎麼說？」

「黃主事說，照應幾天，當然是應該的；意思長了不行。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他不要，下面的人不能不開銷。」

「這當然是少不了的。要多少呢？」

「我問福生，他不肯說。他說：黃主事是他的來頭；他說了數目，倒像是彼此勾通了似地。」

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一吊銀子，大概差不多了。」說著，又有躊躇之意。

見此光景，秋澄便說：「吳主事那個摺子裡還有餘款，讓福生去提了回來，就交到你那裡好了。」

「不！錢的事，歸你管。為四叔的事，咱們得專門立一本帳。」曹震說道：「有季姨娘在裡頭，帳一定要有專人管，不然咱們賠錢賠精神，臨了兒弄到不好，還落一場是非。」

「這——。」秋澄不敢答應，看著馬夫人說：「我怕擔不下這麼大的責任。」

「你請放心！請你管帳，不是把千斤重擔擱在你身上；要花錢，總還是大家一起來想辦法，不過總得有個人歸總，錢才不會亂花。」

「通聲這話不錯。」馬夫人交代：「你就專門立一本帳吧！」

有了這句話，秋澄才敢答應。接著，曹震告辭；曹雪芹回夢陶軒去找書。

曹寅留下來的書，大部分歸了昌齡；小部分在曹頫那裡。曹雪芹打開藏善本書的書箱，細細檢點，刻本沒有甚麼精梊，倒是有幾部鈔本，非常精緻；正在考慮選那一部送昌齡時，秋澄來了；後面跟著小丫頭，捧著很大的一個蜀錦包袱，猜想便是那四大冊尺牘。

打開一看，那四大冊題名「楝亭留鴻」的名人手札，確是「寶貝」，來信的人，不是顯宦，便是名士，約略翻一翻，有王士禎、宋犖、朱彝尊、孔尚任、顧貞觀、查慎行、何焯等人；還有傅鼐的一封，稱呼是「子清姊丈大人」，這就更有請昌齡題跋的理由了。

「我想不如先寫封信給那位昌表叔。這麼多名人手跡，他一定也想先睹為快。」曹雪芹說，「如果貿貿然造訪，他來個擋駕，事情不就僵了嗎？」

「說得是。」秋澄深深點頭，「你就寫信吧！我可要早點睡了。」

等秋澄一走，曹雪芹又將那四冊「楝亭留鴻」展玩了好一會，靜一靜心，端楷作書；昌齡的別號叫「敷槎」，是他的姓氏「富察」的諧音，信上的稱呼，便用「敷槎表叔大人」。寫完已經深夜，擱筆歸寢；第二天上午起身，方始開了信封，問明地址，派桐生將一部抄本「琬琰集」，連信一同送去。

昌齡住在北城雍和宮附近，路途不近，桐生直到中午才回來，「昌大爺看了信，把我叫進去細問；問芹二爺的情形，挺親熱的。」他說：「給回信的時候又說：今天翰林院有差使，大概申刻可以回府，請芹二爺稍微晚去一會兒，就在他那兒便飯。」

這跟曹震所說，昌齡「眼睛長在額角上」，完全不同；曹雪芹心想，母親的話不錯，他們是兩路人物，氣味不投。拆開信來一看，果如預料，是對「楝亭留鴻」，大感興趣，「亟欲拜觀」；此外又對所贈的抄本，殷殷致謝，看來不像是個有架子的人。

於是他興匆匆地懷著信去見馬夫人，馬夫人自然也很高興，「看來是你四叔命中有『貴人』。」她又囑咐：「你中午就別喝酒了，一則喝得臉紅紅地，去見長輩，是失禮的事；再則留著量陪那位昌表叔，我聽說他是海量。」

曹雪芹是坐了車去的。一下車就看到門前大槐樹下停著一輛卸了轅的藍呢後檔車，便知昌齡已經從翰林院回來了。

等桐生上前投帖，門房一見他就說：「我家老爺剛回來，已交代了，表姪少爺一來，就請到書房裡坐。請進，請進。」

於是曹雪芹自己捧著錦袱，隨著門房來到一座濃蔭匝地的院落；朝南一座五開間的花廳，便是昌齡的書房，進門正中懸著一方白紙楠木框的匾額，大書「謙益堂」三字；署款：「皇十七子允禮書」。四面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架，錦軸牙籤，裝潢很講究。北窗一張極大的黃楊木書桌，墨硯、朱硯旁邊，擺著一座紅木斜面的閱書架；另外有一大疊米黃色連史紙；顯然的，這就是昌齡鈔書、校書之處。

書房正中是一花梨木鑲螺甸的大圓桌，門房說一聲：「表姪少爺請坐！我到上房去回。」隨即由東北角門入內；接著走出來一名十六、七歲，著藍布長袍的丫頭，手端朱漆托盤，盤中一碗茶、一具銀水煙袋。

「表姪少爺請用茶。」那丫頭又要裝水煙，為曹雪芹辭謝了。

喝了幾口茶，看看一無動靜，曹雪芹便起身走到書架前面，隨手抽出一本書來看，是明板的「長慶集」；翻開第一頁，便看到一方極熟的圖章：「楝亭曹氏藏書」；另有一方朱文長印，細看印文是：「長白敷槎氏堇齋昌齡圖書印」十二字，才知道還有個「堇齋」的別號。

「失迎，失迎。」

曹雪芹聽得背後的聲音，急忙將手中的書，歸還原處；轉過身來，只見昌齡年將五十，一張長圓臉，留著兩撇八字鬚，神采奕奕地含笑凝視。

「表叔！」曹雪芹叫得這一聲，撈起長袍下襬，打扦請安。

「請起來，請起來。」昌齡親手扶起，「你小時候的模樣，我全記不得了。今年貴庚？」

「三十五。」

「昌齡想了一下問：「是肖羊吧？」

「是。」曹雪芹答說：「我是康熙五十四年乙未。」

「不錯，我比你大十七歲。」

「原來表叔已經過了五十，實在看不出來。」

「年逾五十，一事無成——。」

「老爺，」伺候書房的丫頭在一旁插嘴，「倒是請客人坐啊！」

「啊，不錯，不錯。我倒失禮了，請坐，請坐。」

於是昌齡親自引路，到南窗下，請曹雪芹在炕床上首坐。曹雪芹連稱「不敢」；堅持之下，仍舊按尊卑之禮，客人坐了下首。

「我十五歲那年，初見令尊；第二年冬天，令尊復又進京，不幸下世。聽先公說：仁廟知道了以後，嗟咨不絕，連說可惜！親口跟先公說：『內務府的子弟，像曹某人那樣幹練學好，有為有守的，真是不多。』」

仁廟是指聖祖仁皇帝。曹雪芹平時聽旗人提到聖袓，都稱之為「康熙爺」；昌齡到底是翰林，吐屬雅馴，曹雪芹不由得生了警惕，應對之際，遣詞用字，切忌俗氣。

「天語褒揚，足光泉壤。」曹雪芹說：「只是小子墮地即為無父之人，終天之恨，曷其有極？」

「是的，你是遺腹子。」昌齡因而提到馬夫人，「令堂我亦拜見過；身子還健旺吧？」

「託福，託福。」曹雪芹被提醒了，旗人重禮，當即起身說道：「我應該請見表嬸請安。」

「謝謝，謝謝。她身子亦不大好，免了吧！」

「禮當如此。」

「俗禮非為我輩而設。」昌齡急轉直下地說：「『棟亭留鴻』帶來了？」

「是。」曹雪芹起身，從中間圓桌上取來錦袱，解開了將四大冊尺牘，置在炕几上。

「小菊！拿我的眼鏡來。」

小菊便是那青衣侍兒的名字，取來一個長荷包；裡面是一副金絲眼鏡，昌齡戴好了，掀開冊子，聚精會神地細細觀玩。

「雪芹，」昌齡抬起頭來，指著一封信上的名字問：「你知道這個『用晦』是誰？」

曹雪芹探頭看了一下，想不起來這個名字，老實答說：「我是第一次知有此名。」

「就是呂留良。」昌齡答說：「此人本名光輪，改名留良，字莊生，號晚村；用晦是他的別號。」

曹雪芹大駭。雍正六、七年間，曾靜遣徒投書岳鍾琪，勸他乘時反叛，為明復仇；岳鍾琪密摺上聞，掀起大獄，牽涉到曾靜之師呂留良，已死的呂留良從墳墓中被挖出來，剉骨揚灰；子孫遣戍，婦女入官。這樣「大逆不道」的人，與曹寅竟有交往；他的書札，豈宜保留？曹雪芹覺得曹震當時在裝裱時，竟未檢點抽出，是一種不可原諒的疏忽。

不過稍微多想一想，便發覺自己是錯怪曹震了。曹老太太歿於抄家歸旗以前，也就是雍正五年以前，其時曾靜案尚未發生，又何從預知呂留良身後，蒙此重罪？

昌齡卻全然想不到此，「呂留良實在不是端人。」他問：「你知道不知道此人的生平？」

「我是從讀了先帝御製的《大義覺迷錄》以後，才略知其人。」曹雪芹答說：「彷彿還得前人的記載，說他是黃梨洲的弟子；好學深思，藏書甚富。」

「我說他非端人，正就是他跟他的老師，為購山陰祁氏遺書反目，有實證可據。我給你看一篇文章。」

昌齡起身從書架上檢出浙東大儒全祖望的《鮚琦亭集》，指點內中的一篇《祁氏遺書記》，叮囑曹雪芹細看。

大野龍蛇第十一冊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一

祁氏指浙江紹興的祁承㸁、祁彪佳兄弟，他家三世藏書，齋名「澹生堂」。祁家因反清復明獲罪，藏書散出，好古之士，爭相購求，結果為呂留良所得。據全祖望記，其時為學者尊稱為「梨洲先生」的「東林孤兒」黃宗羲，正在浙江石門講學，呂留良及他的長子葆中，都北面稱弟子。當呂留良說動同縣的富翁吳之振，出資三千兩，合購澹生堂遺書時，黃宗羲亦以束修所入，分購一部分。

購書的專使，由呂留良所派；由紹興船運澹生堂藏書回石門途中，此人受呂留良的指使，私下匿藏了好幾部精梊，而這幾種書，正是黃宗羲指明要買的。

其事外洩，黃宗羲大怒，聲明「破門」，將呂留良逐出門牆。呂留良亦就一反師承——黃宗羲的浙東學派，由王陽明、劉蕺山一脈相承；而陽明之學淵源於陸九淵，與朱子一派，大有異同。至此，呂留良尊朱薄陸，大攻陽明，為學者所不齒。

呂留良不但負師，而且負友，全祖望記：「然用晦所藉以購書之金，又不出自己，而出之同里吳君孟舉；及購至，取其精者，以其餘歸之孟舉。於是，孟舉亦與之絕交。是用晦一舉而既廢師弟之經，又傷朋友之好，適成其為市道之薄，亦何有於講學也。」吳孟舉就是吳之振。

看完以後，曹雪芹自然很卑薄呂留良；靈機一動，隨即說道：「其人既如此不端，他的書札廁之於王漁洋、朱竹垞諸公之列，似乎玷辱了。表叔，我看把他的這一通取消了吧？」

「說得是！」昌齡將尺牘移到曹雪芹面前。

這是他不便動手，要曹雪芹自己處置之意。那封信一共四頁；曹雪芹毫不遲疑地揭了下來。順便看一看目錄，再無其他牽涉到叛逆案中的人物，方始放心。

「老爺，」小菊來請示：「飯開在那裡？」

「就開在小花廳好了。」

小花廳在謙益堂東，三楹精舍，花木扶疏，是昌齡款客之處。肴饌不多，但極精緻。仍是主人上首，客人下首，對坐而飲。

「聽說你很能喝。」昌齡說道：「今天可別藏量。」

「表叔海量是有名的，我自然勉力奉陪。」曹雪芹舉起康熙五彩窯的大酒鍾說：「先奉一觴為壽。」說著，仰臉一飲而盡。

「謝謝！」昌齡喝了半杯；「令叔亦很能喝；所惜者，每每酒後誤事。」

談到曹頫了。

曹雪芹心想，曹震的說法似乎不太對；昌齡是可與言肺腑的人。而且，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來意，說等他來發問再據實陳情，是件很渺茫的事，得要主動發言才是。

這樣想著，等小菊來斟滿了酒以後，他只是垂著眉，既不飲，亦不語；這樣的表情，自然會引起昌齡的注意。

「怎麼，雪芹！」他問：「你有心事？」

「想起家叔身繫囹圄，自然會覺得飲食無味。」

昌齡不便再勸酒了。沉默了一會說道：「令叔的事，我約略聽說，不知其詳。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然是有司者不得辭其咎。總而言之，運氣太壞。」

接著，曹雪芹便細談和親王府火災始末；昌齡傾聽著，不時提出疑問，顯得他是用心在聽。這是個好徵兆，曹雪芹覺得有希望了。

講完以後，自然而然地又恢復為舉杯相邀的情況，昌齡喝了一大口酒，挾了一塊風雞，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似乎是在思量甚麼？

「此獄如何得解？」昌齡終於開口了，「既有嚴諭，似乎很難挽回。」

「是。」曹雪芹說：「家兄跟我細細想過，想來想去，只有一位貴人，力足迴天。」

「誰？」

「傅中堂。」

「喔，你是說家叔？」

「是！」曹雪芹起座出席，筵前長跪：「表叔，請你救家叔。」

昌齡急忙起身，將曹雪芹扶了起來，「從長計議，從長計議。」他一疊連聲地說。

「總要請表叔念在先祖的分上，勉為其難。」曹雪芹站起來以後，復又請了個安，方始歸座。

「雪芹，咱們話說在前面，」昌齡略一沉吟，忽然問說：「家叔在皇上面前的情形，你知道不知道？」

「表叔，」曹雪芹答說，「你請想，我從何得知？」

「高立齋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高立齋單名恆，大學士高斌之子，高貴妃之兄；曹雪芹知其人卻不知昌齡所指的是甚麼事？搖搖頭答說：「沒有。」

「高立齋當長蘆鹽政出了事，皇上要殺他，家叔替他求情，說請推高貴妃之恩，貨其一死。你知道皇上怎麼說？」

原來是這件事！曹雪芹聽說過；但當然仍舊這樣回答：「不知道。」

「皇上跟家叔這麼說：『貴妃的兄弟犯了法，可以推恩免死；那麼，皇后兄弟呢？』家叔當然戰慄無人色。」昌齡緊接著又說：「我說這話不是推辭，是要讓你知道，家叔即便肯幫忙，也要看機會進言；就進言，亦未必見聽。天威不測，要看令叔的造化。」

「是，是！」曹雪芹連聲答應，「如果說傅中堂的力量都使不上，那是家叔命該如此了。不過，不論怎麼樣，家叔還是感激傅中堂跟表叔的。」

「能幫得上忙，不過一句話的事，談不上感激。」昌齡又問：「令叔的事，想辦到甚麼程度呢？」

這句話將曹雪芹問住了，因為他沒有想到事情是如此順利，尚未思及於此。想了一下，只好答說：「自然是越輕越好。」

「不錯。要想無罪，只怕是奢望；只能做到那裡算那裡。」昌齡又說：「你先去打聽打聽，三法司會定個罪名；然後再看，家叔要如何進言才有用。」

「是。」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應著。

此行的目的，至此可說已經初步達成。昌齡不再提及此事，曹雪芹亦就不便多說，相陪飲酒談藝，頗為投機。

就在酒闌將散之際，門上遞進一封信來，昌齡拆開來看過，從容說道：「如今倒是有個機會。」接著便將信遞了給曹雪芹看。

信是一張八行彩箋，上面寫的是：「問亭奉召陛見，刻已到京，明日申刻在舍置杯盤話舊，乞早臨為禱。」上款是「敷槎年大人」；下款只署一個「敦」字。

原來浙江巡撫方觀承已奉召到京述職，這倒是一個喜訊，但「敦」是何人？曹雪芹想了一下問：「是汪尚書的信？」

「不錯。」

「原來他跟表叔同年？」

「不但他，劉延清亦是。」昌齡答說，「令叔的事，明天我跟汪師茗先提一提，如果劉延清也在座，那就更好了。」

「汪由敦的別號叫師茗；劉延清便是劉統勳，他們都是雍正二年同榜的翰林。曹頫的官司交三法司審問；如果刑部尚書與左都御史由於昌齡的關說，從輕發落，大理寺卿必不致堅持己見，獨主從重。曹雪芹想不到有此意外機緣，覺得太高興了。

不過，汪由敦因為維護他的老師張廷玉的緣故，目前是「革職留任」的刑部尚書，遇事格外謹慎。而且聽說汪由敦入值軍機，刑部是滿尚書阿克敦當家；不知此人肯不肯幫忙？

心裡這樣在想，卻不便問；將信交還後說：「家叔真是命中有貴人，求到表叔，這條路確確實實走對了。」

「盡人事而後聽天命。」昌齡說道：「請你後天再來一趟：該如何著手，到時候再談。」

「是！」曹雪芹又說：「求題『留鴻』，還要請表叔早早命筆。」

「這可急不得。我得留著慢慢兒看。」

「是！」曹雪芹心中一動，看樣子他對「楝亭留鴻」頗有愛不忍釋之意，或者可以考慮送他，作為營救曹頫的酬謝。

告辭回家，曹雪芹直奔上房，曹震夫婦正陪著馬夫人在閒談；曹震本來早就要走了，就為的是聽說曹雪芹到昌齡那裡去了，特意留下來等消息。

「怎麼？」錦兒笑道：「春風滿面，一定談得很順利。」

「不止順利，簡直是意外。」曹雪芹一面脫馬褂，一面答說：「我自己都想不有此結果。」

「坐下來，慢慢兒談。」杏香捧了茶過來，為他卸去馬褂；輕聲問道：「吃飽了沒有？」

「飽了。」曹雪芹說：「真是一連串想不到的事；方問亭也到京了。」

「這好！」曹震問說：「他是甚麼時候到京的。」

「你別打岔！」錦兒攔住他的話說：「先聽雪芹談昌表叔的情形。」

於是曹雪芹細談了相晤的經過。自馬夫人以次，無不大感欣慰；反倒是曹雪芹自己，還有憂慮。

憂慮的便是刑部是由阿克敦當家；不知其人的意向如何？「這不用擔心。」曹震答說：「此公和平得很。」

接著，曹震講了一個阿克敦父子的故事。阿克敦的獨子名叫阿桂，字廣庭，乾隆三年舉人；最初以蔭生授職為大理寺寺丞，遷升戶部員外時，被選充為軍機章京，熟諳韜略，才幹傑出，用兵金川時，為兵部尚書班第奏調到前方，參贊軍事。

及至訥親，張廣泗以師老無功而獲罪。岳鍾琪參劾阿桂與廣泗相結，蒙蔽訥親，因而被逮下獄，皇帝因為阿克敦年老而治事勤勉，又無次子；而阿桂之罪與貽誤軍務不同，特旨寬宥；而且簡放為江西按察使。

按察使掌理一省刑名，阿克敦問他的兒子：「朝廷用你為刑部，你如何執法？」

阿桂答說：「執法必當其罪，毋枉毋縱，罪一分用一分法；罪十分用十分法。」

阿克敦大怒，他的家教極嚴，要傳家法板責罰獨子。阿桂惶恐萬分，跪下來求教訓；阿克敦說：「如你所言，天下沒有完人了！罪十分用五、六分法，已不能堪，豈可以用十分法。而且一分罪還算個罪嗎？你連『微罪不舉』這句話都不懂，去掌理一省的刑名，江西老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吃你的苦頭！」

這個故事為大家帶來了更多的寬慰；從曹頫出事以來，這時是最輕鬆的一刻。曹震因為第二天下午，經由福生的安排，要跟提牢廳的黃主事見面；同時還有內務府的一件緊急公文需要處理，急著要回家，但錦兒卻不想回去，留了下來，仍舊在馬夫人屋子裡聊天。

「娘，」曹雪芹問：「老太爺的那四本尺牘，昌表叔似乎想留下來。如果他真的捨不得還，怎麼辦？」

「那要看你！」馬夫人說：「先人留下來的東西，看子孫能不能愛惜？」

「我怎麼能不愛惜？不過現在是有求於人；恐怕不能不割愛。」

「莫非他跟你開口了。」

「口雖未開，神色之間看得出來。」曹雪芹又說：「我在想，與其讓他久假不歸，不如乾脆奉送；事後送，又不如事前送。」

「你的意思是，現在送了，好讓他替你四叔多費點氣力。」

「是。」曹雪芹說：「不過要先跟娘說過，答應了我才能辦。」

馬夫人不作聲，只從頭上拔下一支金挖耳掏耳朵。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她常有這樣動作；秋澄便對曹雪芹說：「這件事慢慢兒再談。快睡了，你別讓太太操心。」

「沒有甚麼！」馬夫人看著愛子說，「我是在想，你四叔帶話出來，讓你在正途上巴結一個出身。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他從前承襲織造，現在也仍舊是靠你爺爺的老交情，混得很像樣子，不想出了這麼一個亂子，他心裡覺得對不起爺爺。棠官的前程是看得見的；他把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還不光是為了曹家能夠重振家聲，也有替他補過的意思在內。這一層，你要明白！」

曹雪芹倒沒有想到這一層；如今聽母親一說，才知道曹頫的話，不是長輩期望子弟的泛泛之詞，而是別有付託。意會到此，肩頭沈重，心頭警惕，只是深深點頭，表示接受教誨。

「如說正途，當然要兩榜出身；能像你昌表叔那樣點了翰林，老太太如果還在，就不知道會樂成甚麼樣子了。」

搬動曹老太太來激勵，曹雪芹不由得發了狠，「娘！」他說：「我一定巴結上一名翰林。」

「話別說得太滿，按部就班來。」馬夫人又說：「科場中『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話雖如此，若是個不通的翰林，我也不希罕。」

「我自己還不希罕呢！」曹雪芹接口說道：「說到頭來，還是要多讀書。」

「不光是讀書，還要練字。」錦兒提醒他說：「大卷子寫得不出色，也別指望能點翰林。」

曹雪芹咧開嘴笑著說：「錦兒姐真是越來越能幹了！連點翰林要大卷子寫得好都懂。」

錦兒臉一紅，「你別笑我！還不是你自己常說，不提著考籃上科場便罷；要提，一定得上保和殿，那時候能不能點翰林，就得看大卷子了。我們才知道你把大卷子寫好，是件大事。」

她委委屈屈地，眼圈都紅了，「雪芹，你知道不知道，連你震二哥在裡頭，都有這麼一個看法，眼前是輸了，能不能翻本出贏錢，全看你爭不爭氣？你說我們能不關心你嗎？」

如此神情，如此言語，真是震撼了曹雪芹！他再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一夕之間——和親王府被災的那夜之後，會自然而然地成為舉家希望之所寄。老母「按部就班」的說法，只是愛之以姑息，故作寬詞；錦兒的話，才真是鞭策。

轉念到此，曹雪芹覺得必須對自己作一個估量，若是駑馬，鞭策無用；倘能駿奔，而鞭策猶不能奮起，自己都對不起自己。他不承認自己是下駟之材，那便只有接受鞭策了。

當他這樣心潮起伏之時，秋澄已在慰撫錦兒；不過聲音極低，「你別著急！」她說：「咱們軟哄硬逼，慢慢兒來！雪芹光有發奮的心，如果雜務太多，靜不下心來，到臨了還是一場空。咱們等明兒閒了，好好兒籌畫出一個能讓他有心發奮，而又樂於發奮的辦法出來。那時候不必咱們拿鴨子上架，他自然會乖乖兒的用功。」

「何必等到明天？」錦兒立即答說：「回頭就可以好好兒商量。」

「對了！」秋澄趁機說道：「太太要睡了。咱們上夢陶軒談去。」

於是除了杏香留下來，照料馬夫人歸寢以外，其餘的人都轉移到夢陶軒的書房，繼續未了的話題。只是秋澄與錦兒談話的態度不同，錦兒比較質直，有甚麼說甚麼，每從正面著眼；秋澄卻以深知曹雪芹的性情，請將不如激將，而激將又不如旁敲側擊，讓曹雪芹自己去領悟箇中道理，提出該如何用功的辦法為妙。

因此，當錦兒提出一天甚麼時候寫大卷子；甚麼時候讀書作文時，秋澄不等曹雪芹回答，便插嘴說道：「你不是要起文社，何不就邀人起了起來。」

「我要起的文社，是作詩作古文，可不是作八股文。」

「有沒有學作八股文的文社呢？」

「也有。」

「既然也有作八股文的文社，你當然也可以照樣起一個。」錦兒又說：「而且鄉會試，不也要做詩嗎？」

「那是試帖詩。」

「試帖詩就不是詩？」

「怎麼不是詩？」曹雪芹不以錦兒那種咄咄逼人的試帖詩為忤，管自己說道：「試帖詩也有做得風流蘊藉，很出色的。」

「喔，」秋澄搶著說道：「你得念一兩首我聽聽。」

「像如今已在江寧小倉山隱居的袁簡齋，乾隆二年殿試，試帖詩的題目出在杜詩，『賦得因風想玉珂，得珂字。』他有一聯是：「聲疑來禁院，人似隔天河』。刻畫想字，入木三分。讀卷大臣都說，詩是很好，可惜涉於不莊——。」

「甚麼？」錦兒沒有聽清楚，打斷他的話問。

「這兩句詩寫到深宮去了，自然是有欠莊重。」

「那，」錦兒又問：「姓袁的給刷下來了？」

「沒有。」曹雪芹答說：「其中有個讀卷大臣就是現任兩江總督尹繼善，他說『只要詩好就行；皇上如果責備下來，我一個人擔當。』都虧得他，袁簡齋才點了翰林。」

「這倒是科舉佳話。」秋澄笑道：「但願你將來也能遇著這樣的讀卷大臣。」

「說得太遠了。」曹雪芹根本不以為自己會有參加殿試的一天。

「那也不見得。」錦兒不以為然，「今年己巳，明年庚午鄉試；你在北闈中了，接下來辛未春闈聯捷。後年這時候，就是簇新的一名翰林。」

「錦兒姐，」曹雪芹笑道：「你好像在說夢話。」

「你說我說夢話；我還夢想你中狀元呢！」

「好了！」秋澄用排解的語氣說：「你們倆，一個別期望太高；一個也別妄自菲薄。雪芹，你起文社的事怎麼樣？」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我倒知道有一個文社，一個月六社，逢三、逢八，專作八股，我入那個社就是。」

「好！」秋澄問說：「社期是輪流作東？」

「不錯。」

「有多少人？」

「約莫二十來個。」

「就算二十四個好了，」秋澄計算著說：「一月六社，四六二十四；四個月才輪到一回，備三四桌飯，也不算費事。我跟杏香來辦。」

錦兒接著她的話說：「只怕要我跟杏香來辦。」

她的話剛完，只聽杏香在外接口發問：「甚麼事要錦兒奶奶跟我來辦。」

於是錦兒將曹雪芹入文社的事，說了一遍；杏香也覺得她的話費解，「何以秋姑不能跟我來辦？」她問：「得勞動你呢？」

「你也糊塗！」錦兒答說：「那時候人家是姑奶奶了。莫非娘家兄弟的這種小事，還要她來操心？」

「啊，啊！」杏香拍一拍自己的額角，「我真的糊塗了。」

「你才不糊塗！」秋澄白了她一眼：「明知故問，拿我開胃。」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

「好了，好了！」曹雪芹攔住杏香，「閒話少說，入社的規矩，先要邀一社。等四叔的事了以後，我就發帖子請客。」

「四叔的事，只怕一時不能了。」錦兒說道：「他吃罣誤官司，礙不著你用功；趕明兒個，你就預備起來。」

「你也是得著風，就是雨。」秋澄說道：「總要等四叔的事，稍微定一定。不然，人家不知道是起文社用功，只說叔叔有牢獄之災，胞姪在家大請客。這話傳開去不好聽。」

聽這番理由，錦兒不能不心服，「心思是你細。」她說：「不過也別隔得太久。」

「我想不會太久。」秋澄將話題轉到曹頫身上，「四叔這趟也不算罣誤官司；不過命中真像有貴人似地，昌表叔之外，又來了方老爺，這也是個有力量而肯幫忙的人。」

「方老爺」指方觀承；他這趟來述職，自然是來談後年皇帝南巡的事。這一來又引起了曹雪芹許多的感慨與悵惘。他雖生在江南，但十三歲便北上歸旗，等他能夠領略杏花春雨江南的旖旎風光時，卻只有形諸夢寐；每每念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那兩句唐詩，便有不勝低徊之感；因此，對於曹頫與曹震由南巡而來的兩個差使，勘察行宮與到揚州籌備娛樂太后的戲劇節目，抱著極大的興趣，如今看來，曹頫的江南之行，固然可以斷定已成為泡影；曹震的差使，亦未見得能夠派到。轉念到此，不由得嘆了口氣。

「好端端地嘆甚麼氣？」錦兒詫異地問。

「江南煙水，徒勞夢想。」曹雪芹說：「我本來打算著，今年喜事重重，也是樂事重重；不想四叔出了這麼一個紕漏，一切都無從談起了。」

「怎麼叫一切都無從談起？」錦兒是責備的語氣：「你也太經不起打擊了。」

「不是經不起打擊，是沉不住氣。」秋澄說得比較緩和，「禍福相倚，你不必老往壞處去想。譬如說因為四叔的事，激出你發奮的決心來，不就是因禍得福？」

「秋澄這話，倒讓我想到一句成語：自求多福。江南這麼樣讓你夢裡都在想，你何不就跟自己發個狠，非到江南去一趟不可，少則半年，多則三載。」

由於錦兒把逗留江南的日子，都明明白白地指出來了，這就顯得必有所指；不是指尋常遊覽而言，因而曹雪芹大感興趣，追問著說：「錦兒姐，你說我該如何跟自己發狠；為甚麼少則半年，多則三載？」

「那還不容易明白，你如果派了江南鄉試的主考，來去不是半年工夫？倘或放了學政，一任就是三年。」錦兒又說：「那時候，我也要陪著太太到鎮江金山寺、西湖三天竺去燒一回香。」

然則如何跟自己發狠，不言可知，要在科場中巴結。兩榜出身，派任京官，有應考差的資格；放江南學政，則不但必須是翰林，而且起碼要當到「大九卿」，才會列入名單，奏請欽派。曹雪芹此時還不敢存此奢望。

「有志者，事竟成。」秋澄轉臉向錦兒說道：「人貴立志，難也就難在這裡；讓雪芹自己慢慢兒琢磨。咱們睡去，明兒也得去看太福晉呢！」

於是喚丫頭點燈；曹雪芹與杏香將她們姑嫂倆送到垂花門，錦兒回身問道：「你明天去不去王府？」

「我去過了，明兒不必再去。」曹雪芹叮囑，「小王襲爵，是不是開賀；那一天？務必打聽清楚。」

「你不去也好。」錦兒說道：「我的意思，也覺得你最好看家，免得臨時有事，接不上頭。」

客去閉門，曹雪芹卻不回臥室，在書房裡思前想後，越想越多。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見簾櫳微響；杏香推門進來，她已經卸了妝，鬆鬆的梳一根辮子；身上是一件月白軟緞的小夾襖，穿一條玄色紬紗的散腳褲，體態豐腴，別有一股撩人的風情。

這不免逗起曹雪芹的綺懷；他所坐的那張椅子很寬大，便將身子縮在一邊，要杏香擠著他一起坐下，將右手從她脅下圈了過去，攬住她的溫軟的腰，立即便聞到她身上有股玫瑰花的香味，不由得猛嗅了一陣。

「去年乾爹給了我幾塊洋胰子，各種香味都有，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晚上很熱，我抹了一個身，拆封用了一塊。」杏香問道：「香味怎麼樣？」

「太濃了一點兒。」曹雪芹答說：「要似有若無，難以捉摸才好。」

「既然如此，你幹嗎一個勁兒的聞？違心之論！」杏香又加了一句：「你近來這種論調越來越多了。」

這話大出意料，曹雪芹不能服氣，「不錯，剛才的話，多少是唱高調。可是，」他很認真地：「你倒指出來，還有甚麼違心之論？」

「譬如，」杏香停了一下，「你從昌大爺那兒回來，神氣之間很羨慕他當翰林；可是你跟秋姑她們談的時候，彷彿根本瞧不起翰林似地。」

「並沒有啊！」曹雪芹體會了一下自己的心境，「也許，我是自覺並沒有把握，所以語氣之間流露出不在乎的神情，免得她們期望太深。」

「這樣說，還是言不由衷。好了，」杏香自己收科：「咱們別抬槓了！說點正經的。」

「你說！」

杏香斂眉不語，然後站起身來，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飲著。

「怎麼？」曹雪芹拉著她仍舊並坐著，溫柔地問：「你有心事？」

「我是在擔心，四老爺的官司，會耽誤秋姑的喜事。」

「那是兩碼事。」曹雪芹說：「四老爺走了一步霉運，莫非大家都跟著他倒楣？」

「可不是！」杏香毫不遲疑地接口，「太太不常說：六親同運？」

「照你這麼說，四老爺倒楣，我也就等著走霉運好，甚麼鄉試、會試，全不用理會了。」

杏香語塞，也有些惱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說不過你。」說完，便要站起身來。

「別這樣！」曹雪芹一把拉住她笑道：「你說不過我，也不必生氣；算我錯了就是了。」

「自然是你錯了！像秋姑的喜事，因為四老爺的官司，起碼不會像想像之中那麼熱鬧；這不就是六親同運，一榮皆榮，一枯皆枯嗎？」

曹雪芹默然不語，只是探手伸入杏香的夾襖中，懶散卻又貪婪地享受她的肉體的溫馨。

「我有點替你耽心。」杏香說道：「你是閒雲野鶴的性情，以後天天練字，一個月做六篇文章，只怕你受不慣拘束，老脾氣發作，大家都會笑你。」

「不會！」曹雪芹矍然而起，右手握拳，重重地在左掌中一擊，「你不是說『一榮皆榮』？我拚著吃一兩年苦，掙一副誥封給你。」

「謝謝！」杏香答說：「我沒有那個福氣。」

「怎麼？」曹雪芹詫異了，「你不相信我會成進士？」

「我怎麼不相信？我也跟錦兒奶奶、秋姑一樣，相信你會點翰林。不過，這副誥封輪不到我。」

曹雪芹明白了，誥封無贈側室之例；「你放心！」他說：「我早就想到了，你也該照錦兒姐的例子；太太明年六十整壽，到那天來辦你這件事。」

杏香自然深感安慰，不過他的話又觸及她的一件心事；「上個月錦兒奶奶、秋姑還在談太太明年的生日。」她說：「不但是整壽該大大地熱鬧一番，而且撫孤守節，你多少歲，就是守了多少年的節，想請四老爺出面，請朝廷旌表，如今四老爺出了事，你看該怎麼辦？」

一聽「你多少歲，就是守了多少年的節」這句話，曹雪芹頓覺心頭如灌了一盞熱醋，連鼻子都酸了；三十餘年含辛茹苦，如果連請朝廷旌表這件事都不能如願，那就太愧對慈母了。

轉念到此，如芒刺在背，坐了下來，定定神想了一下：「你把《會典》拿來；只要禮部那幾卷。」

《大清會典》屬於禮部這一部分，有十餘卷之多；曹雪芹翻到「凡孝義忠義者，察實以題而旌焉」這一條以下的注釋，細細看去，找到了節婦旌表的規定：「守節之婦，不論妻妾，自三十歲以前守節，至五十歲；或年未五十身故，其守節已及六年，果係孝義兼全，阨窮堪憫者，俱准旌表。其循分守節合年例者，給予『清標彤管』四字匾額，於節孝祠另建一碑，鐫刻姓氏，不設位，不給坊銀。」

看到此處，曹雪芹失聲喊道：「糟糕！」

「怎麼？」杏香問道：「太太不合例？」

曹雪芹沒有作聲，聚精會神地看了一會，方始舒口氣說：「還好，還好！」

「怎麼回事？」杏香有些不耐煩了，「你一個人在鼓搗甚麼？」

「你看，」曹雪芹指著會典說：「建牌坊旌表，除了守節要夠年限以外，還要合乎『孝義兼全，阨窮堪憫』。八個字其實只是四個字，孝義阨窮；太太只占了兩個字。」

杏香想了想說：「守節是義，奉養翁姑是孝；那時有老太太在，孝義二字，自然當之無愧。阨窮就似乎談不上了。」

「一點不錯。」

「那末，莫非太太的苦就白吃了？」

「也不然。照規矩給一塊『清標彤管』的匾；百年以後在節孝祠的石碑上，刻上姓氏，不設位，不給坊銀。這未免太薄了，而且生前不能舉動。不過，」曹雪芹提高了聲音說：「下面還有一句話：『婦人因子受封，准予旌表；因夫受封守節者，不旌表。』」

「這就是撫孤之報。」杏香說道：「如今就看你怎麼樣報答太太了。」

「沒有法子！只要勉力以赴。」

杏香看得出來，曹雪芹到此時才真正下了決心，要在正途上求個出身，使得馬夫人能因受封而建立一座孝義牌坊，撫孤守節之報，不僅僅止於身後的「清標彤管」。

這自然令人欣慰興奮之事；但也不無感慨，「你要早知道會典上是這麼寫的，只怕早就發奮了！」她說：「枉費了大好光陰。」

「如今也還不晚。」曹雪芹說：「從明天起就得立起一份功課表來。」

五十二

這天的馬夫人很高興，因為杏香將昨夜曹雪芹立志顯親揚名的由來，細細告訴了秋澄，而秋澄又即時講了給她聽的緣故。

高興的是愛子的孝心，卻不是因為他立志「上進」。馬夫人一直畏懼宦海風波，因此，對於曹雪芹不願做官，她從無一句責備的話，尤其是這回曹頫的入獄，更為她內心帶來極大的矛盾。

「兩榜出身，做官有三條路子，一是點翰林；二是到部裡當司官；三是當知縣。」馬夫人指著曹雪芹說：「你們看他是當縣官的材料嗎？」

錦兒與秋澄都笑了，「其實也沒有甚麼，請兩位好的幕友就是。」曹雪芹說：「不過，我自己決不會去當風塵俗吏。」

「那也由不得你。」錦兒說道：「朝廷所派，你也不能不去啊！」

「這有兩個辦法。」曹雪芹說：「一個是辭官，不等吏部掣籤分省就告『終養』。過去有沒有這個例子，我不知道；可是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我是獨子，又是遺腹子，娘又過了六十歲，我想不會不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去趕考？在家裡侍奉娘親好了。」

「這不同的。有了功名，榮宗耀祖，好替娘請誥封啊！」

「慢一點！」秋澄插進來說：「你如果不做官，就沒有品級，怎麼替太太請誥封。」

曹雪芹覺得這話有理，想了一下說：「這也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先幹兩三個月再辭官——。」

「你別開玩笑了！」秋澄打斷他的話說：「你當做官是擲『陞官圖』，隨你高興，愛幹不幹？而況縣官是父母官，更不能兒戲。如果我是皇上，我會說：你也別辭官了，乾脆我革了你的職，豈不省事？」

「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只有用另一個辦法，當京官。」

「派了你當縣官，你怎麼能當京官？」錦兒問說：「這也可以自己呈請的嗎？」

「可以。不過先得花一筆錢，譬如說，先捐個內閣中書，等殿試以後，如果是『榜下即用』的縣官，請吏部轉奏，歸本班改敘，就可以不必出京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

「不見得。」馬夫人搖搖頭，「你們對內務府的情形都不懂。」她看著錦兒說：「你回去問問通聲就知道了，芹官如果做了京官，自有人出來替他活動，不是派工部，就是派戶部，反正是跟內務府有關連的缺，到時候就來勾引你通同作弊，倘或磨不過情面，勾結上了，那就不知道那一天跟四老爺一樣。」

「這一層，娘請放心；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不能連這一點把握都沒有。」

「可是，那一來你就會得罪人；說不定就有人暗算你，結果比勾結在一起更壞。」

「照這麼說，除非點翰林。」錦兒皺著眉說：「否則甚麼官都不能做。」

「點了翰林還不能應『考差』。」曹雪芹說：「不然放了主考也會出事。」

「那怎麼會？只要你自己不賣關節，怕甚麼？」

「怕跟去的人會搗鬼。這是常有的事。」曹雪芹問：「你知道不知道，唐伯虎是江南的解元，怎麼會懷才不遇，閒廢終身？」

「莫非他這個解元是關節上來的？」

「不是。他們受了會試主考程敏政的累；程敏政又是受了他跟入闈中的聽差的累。」接著，曹雪芹講了唐伯虎與程敏政的故事。

唐伯虎是前明孝宗弘治十一年，江南鄉試的解元；第二年春天偕江陰富人徐經入京會試。這一科的大主考，一個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一個是自幼有神童之稱，十歲時便由英宗特旨，准入翰林院讀書，此時官拜翰林院掌院兼禮部右侍郎、專典內閣誥冊的程敏政。

闈中的策問，題目是程敏政所出，有一道策問的出處，極其冷僻；出闈以後，彼此相詢，發覺通場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唐伯虎，另一個便是徐經。唐伯虎有「江南第一才子」之名，知道出處，不足為奇；徐經雖富有貝之財，卻少無貝之才，這件事就很可疑了。

於是有個給事中華昶，受了程敏政的政敵指使，上奏參劾程敏政，說他出賣關節。

孝宗的處置很明快，直接降旨入闈，所有的試卷由李東陽一個人看；程敏政不得閱卷。

在此之前，程敏政已經看了一部分卷子，唐伯虎與徐經二人，本來都已取中；但經李東陽覆閱後，都遭黜落。這是李東陽深信程敏政必不致出賣試題或關節，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一種手法。

可是，覆奏雖為程敏政開脫，而流言未息；言官紛紛上奏，主張嚴辦。程敏政早年曾充經筵講官，孝宗對他只稱「先生」而不名，是不折不扣的帝師；但孝宗並不以私廢公，仍舊尊重清議，將程敏政、唐寅、徐經一起下獄。

審問的結果，非常奇特，華昶以言事不實，降調為南太僕寺主簿。既然如此，程敏政應該無事才是，卻又不然，程、唐、徐三人都受到了行政處分，徐經曾經拜程敏政的師，獻上贄敬；唐伯虎則曾乞程敏政為他的文集作序，兩人俱黜而為吏；程敏政則勒令致仕。

其實，這是從寬處置。程敏政的僕人，受了徐經的利誘，偷偷出賣了試題，程敏政並不知道；出獄以後，憤懣致疾，是致命的癰，俗名「發背」，未幾下世。至於唐伯虎不但從此不能應考，而且「黜而為吏」，就是俗稱的「書辦」，連縣官都得伺候，每逢「卯期」，半夜裡就得起床「應卯」叩頭。堂堂解元，豈屑為此？唐伯虎不肯就此職務，閒廢終身。

等曹雪芹講完這個故事，秋澄立即說道：「我看唐伯虎脫不了通同作弊的嫌疑。」

「喔？」曹雪芹問道：「何以見得？」

「你想，徐經買到了試題，還得去找出處；他們既然是一起進京的，徐經當然就會去找唐伯虎。那一來，唐伯虎不也就知道了嗎？」

「言之有理。」錦兒接口說道：「我也在奇怪，何以那麼多舉子入闈，就他們兩個人知道這個題目的來歷，不太巧了一點兒了嗎？」

「由此可見，唐伯虎亦是咎由自取。」秋澄作了一個結論：「蒼蠅不鑽沒縫的蛋。凡事只要自己留心，就能遠禍；像程敏政，只要事先能挑謹慎可靠的聽差，帶在身邊，徐經的錢再多，也用不上。」

「這倒是實話。」馬夫人也同意這個看法；接著又對曹雪芹說：「反正現在為了你爺爺這一支能夠興旺起來，就指望你跟棠官了；你只管在正途上巴結，『蘿蔔吃一截，剝一截』，到那個地步說那種話，如今也談不盡那麼多。倘或命中注定，不能在科場得意，我也不會怪你。」

「娘這麼說，我就輕鬆了——。」

「可是，」錦兒截斷他的話，「你也不能老毛病發作，就此又懶得用功；儘幹些不急之務。」

「不會。」曹雪芹說：「今天我一個人在家，已經把功課表立好了，明兒就開始。」

「文社的事呢？」

「我想另起一個。要講切磋之益，貴精不貴多；有八、九個人，剛夠一桌最好。」

「對！」秋澄說道：「這樣作東就省事；輪流的回數多一點兒倒不要緊。」

馬夫人還不知道這回事，秋澄便將曹雪芹的想法說與她聽；馬夫人當然也很贊成，「不過，」她問：「你們作了文章，找誰替你們去改呢？」

這一問，將曹雪芹問住了，「還沒有想到這上頭呢？」他說：「或者就請昌表叔。」

「他肯答應最好，只怕他未必有這個工夫跟興致。」馬夫人又說：「總要請到熱心的人，才有益處。」

看大家都興興頭頭地為曹雪芹的前途在打算，馬夫人亦很受鼓舞；她所耽心的宦海風波，畢竟還是遙遠的事，而眼前的興旺氣象，已多少可以沖淡由曹頫入獄而為她心頭帶來的一抹陰影。

因此，她又想起了正陽門西的關帝廟，前幾天本來要為曹頫入獄去求一支籤，問問休咎，還為此茹素齋戒，以後因為臨時有事，未能成行；此刻覺得非去不可，因為那座以靈異著稱的關帝廟，卜科場利鈍，更是如響斯應，每逢大比之年，舉子趨之若鶩。馬夫人此去要求兩支籤，一支為曹頫；一支為曹雪芹。

「明天咱們吃一天齋。」她對杏香說，「後天上前門關帝廟燒香。」

「是。」杏香答應著，「我會預備。」

「你呢？」秋澄問錦兒：「你去不去？」

「去！怎麼不去。」

「那你明天也就不用回去了；在這兒吃齋。」

錦兒點點頭；換了個話題：「明年太太六十大慶；得好好兒熱鬧熱鬧。」

「不，不！」馬夫人連連搖手，「如今甚麼時候，那裡談得到此？」

錦兒說這話，是因為秋澄跟她談過，打算著在馬夫人做整生日那天，附帶來辦為杏香扶正的事。但細想一想，曹頫之獄末解，確非談這件事的適當時機，因而也就不往下說了。

第三天一早，曹雪芹策馬先行，到關帝廟迎候。馬夫人帶著錦兒、秋澄、杏香，先到正陽門東的觀音大士廟燒了香，才轉到西首的關帝廟來，已是近午時分了。

一到先上香行禮；然後馬夫人再次行禮求籤，默禱之後，搖著籤筒，冒出一支籤來，曹雪芹從地上拾了起來，看一看說：「第三十八籤。」接著轉身要走。

「慢一點。」秋澄輕聲說道：「太太還要求一支。」

曹雪芹明白了，靜靜等著；馬夫人求的第二支籤是五十一籤。

拿著籤到大殿右側去找廟祝，付了一兩銀子的香金，換來兩張籤條，第三十八籤是一首七律；第五十一籤只得八個字。等曹雪芹走了回來，錦兒問道：「怎麼說？」

「我不知道娘問的是甚麼？只有到家再說了。」

一到家，仍舊聚在馬夫人屋子裡；曹雪芹將籤條交了給秋澄，先看三十八籤那首七律是：「六曲圍屏九尺溪，尺書五夜寄遼西，銀河七夕秋填鵲，玉枕三更冷聽雞；道路十千腸欲斷，年華二八髮初齊。情波萬丈心如一，四月山深百舌啼。」

「這首詩，可真有點莫測高深了。」秋澄問道：「太太頭一支籤問的是甚麼？」

「頭一支問四老爺的官司；第二支問芹官的科名。籤上怎麼說？」

秋澄不答，將籤條交回曹雪芹，再看五十一籤：「得斧伐桂，遇馬成龍。」她凝神細想了一會，笑逐顏開地向馬夫人說道：「恭喜太太！雪芹明年一定中舉。」

「喔，」馬夫人尚未開口，錦兒先就急步走過來，一面從秋澄手裡取來籤條，一面問說：「你解給我們聽。」

「伐桂就是折桂。『蟾宮折桂』，向來當作秋闈得意來形容。這且不言，靈的是年分都指出來了。」

「嗯，嗯！」錦兒連連點頭，「遇馬成龍，馬是午，明年不是庚午嗎？」

「庚字也指出來了。」秋澄為她補充：「斧是金，西方庚辛金，不緊扣著一個庚字嗎？」

「啊，啊！」杏香也興奮了。

「那末」馬夫人問：「那年成進士呢？」

秋澄心裡在想，若照馬是午的解法來看，中進士可能是「成龍」的龍年，也就是辰年；會試的年分是辰戌丑未，去年乾隆十三年，戌辰會試，下一個辰年應該是十二年以後的乾隆二十五年。不過這樣一解，馬夫人可能會失望，因而故意這樣答說：「既然遇馬成龍，自然一路就上去了。」

「看樣子倒是有點道理。」馬夫人又問：「四老爺呢？他的官司要緊不要緊？」

秋澄不答；略停一下又說：「籤在雪芹手裡。」

這意思是要讓曹雪芹來解答；但他跟秋澄一樣，既感莫測高深，又有難言之苦，不過，他聽說過這首籤詩，不妨先搪塞一下。

「這首詩是考人的。押的是險韻——。」

「啊！」秋澄是恍然大悟神情，「怪不得我剛才念著，覺得有點兒不大對勁，原來是『溪、西、雞、齊、啼』五個險韻。」

「險韻就是難押的韻。」曹雪芹為他母親解釋；接著轉臉又說：「錦兒姊，我念一念這首七律，你可聽清楚了，看看其中有甚麼機關？」

他念得很慢，錦兒聽得也很仔細；聽完，脫口說道：「怎麼？儘是些數目字？」

「對了！中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十三個數目字；另外還有兩個字，跟數目也有關係，你知道不知道？」

錦兒搖搖頭，轉問秋澄：「你知道不知道？」

秋澄想了一下說：「應該是『尺』跟『丈』。」

「不錯。」曹雪芹說：「詩題是『閨怨』，是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那首唐詩化出來的。」

一直不曾開口的馬夫人又問了：「這跟四老爺的官司，又有甚麼相干。」

其時不但曹雪芹與秋澄的看法相同；連錦兒與杏香亦已聽出兆頭，所以臉色都很尷尬。

「怎麼回事？」馬夫人說：「就是不祥，也總有個說法。」她指名發問：「秋澄，你說。」

「大概——」秋澄很吃力地說：「大概要發遣。」

「你是說，」馬夫人睜大了眼：「要充軍？」

秋澄不答，只看著曹雪芹，要求印證；曹雪芹便說：「大概是。」

「到那裡？」

「還好，不遠；遼西。」

馬夫人想了一下又問：「還有些甚麼？」

「大概一過了七夕，就要上路了。」曹雪芹又說：「我們是姑妄言之；娘就姑妄聽之好了，不必認真。」

話雖如此，馬夫人仍是憂形於色；秋澄與曹雪芹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有悔意，不該將這首「閨怨」，解作曹頫遠戍之兆。

「今天你不是要到你昌表叔那裡去嗎？」馬夫人說：「吃了飯就去吧！」

曹雪芹回家已快二更天了，但仍舊先到馬夫人那裡，臉上紅紅地，酒似乎喝得不少。

「昌表叔一定要留我小酌，沒法子，只好陪他。」曹雪芹說：「四叔的事，談得不多；他說他替四叔說了好些好話，劉總憲、汪尚書都答應幫忙。」

「嗯。」馬夫人表示滿意，但又問說：「方問亭呢？」

「他剛到京，對四叔的事還不大清楚。昌表叔也不便跟他深談。」曹雪芹停了一下說：「他的住處我已經打聽到了；這幾天正忙著，等他稍微閒一閒，我跟震二哥一起去看他，當面深談。」

「好！」馬夫人跟秋澄商議：「既然是世交，自然要替他接風；不過，他如今是紅督撫，應酬極忙，請他亦未必請得到，我看不如送菜。」

「是！」秋澄想了一下說：「做一個一品鍋，四樣點心，也差不多了。」

「對！明天就送。」馬夫人問：「他住在那兒？」

「住在東城帥府胡同賢良寺。」

「賢良寺？那是個甚麼地方？」

曹雪芹告訴母親，賢良寺本來是怡賢親王的府第；遺命捨宅為寺。由於跟東華門很近，地方又寬敝雅緻，所以近年督撫進京述職，多喜借住此地。

「既然是寺，只怕葷腥不入；你得打聽清楚。」

「不相干，另外有門進出。」曹雪芹起身說道：「娘歇著吧！」說著，向秋澄使了個眼色。

回到夢陶軒還未坐定，秋澄便來了，進門便問：「你有話跟我說？」

「是啊！你先坐了。等我換了衣服再談。」

秋澄料想是有關係的話，便即說道：「那末，我在你書房裡等你。」

於是秋澄命丫頭掌燈，開了書房門坐等；曹雪芹隨後也就到了，進門輕輕將房門關上，臉色也不同了。

「怎麼？」秋澄的心一沉：「消息不妙？」

「不但不妙，是大告不妙。」曹雪芹低聲說道：「我不敢在娘面前說，一說，準會睡不著覺。」

「怎麼呢？你快說。」

「昌表叔告訴我，步軍統領衙門奉到密旨，在查兩件事，一件是四叔經手的工程，有沒有弊端；一件是四叔有沒有藉故招搖的情事？」

「甚麼叫藉故招搖。」

「是指到熱河去接聖母皇太后那件事。」

「那不會。」秋澄說道：「四叔在自己人面前都不談這件事，怎麼會到外面去招搖？」

「對！我想也不會。不過，」曹雪芹壓低了聲音，「頭一件事，據說已經有了結果，而且有證據。」

「甚麼證據？」

「不知道。」

秋澄楞了一會，自語似地說：「那可是麻煩！莫非『尺書五夜寄遼西』，竟要應驗了？」

「還有件可慮的事；說不定還會牽連到震二哥。」

一聽這話，秋澄的臉色都變了「那可不得了！」她說：「若說四叔，總還謹慎；咱們那位震二爺，落在外面的把柄，一定不少；而況他還是辦陵工！那一發作了，腦袋都會搬家。」

「你別著急！」曹雪芹急忙安慰她說：「也許正因為案子太大，反倒容易壓下去。」

「你這話，不大說得通吧？」

「不！你要明白，陵工是特簡大員辦理的，案子一鬧開來，會興大獄。」

曹雪芹又說：「這就是所謂『天塌下來自有長人頂。』不過，震二哥也不能掉以輕心。這話，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告訴他。」

「當然要告訴他。」

「錦兒姊呢？」

「不必！」秋澄又加了一句：「這件事，就你我、震二爺知道就行了。」

正在談著，聽得杏香的聲音，兩人以眼色相戒，住口不語。等杏香推門進來，秋澄想起要送方觀承的一品鍋與點心，正好跟她計議。

「你們商量吧！」曹雪芹起身說道：「我累了一整天，可要去睡了。」

等秋澄跟杏香談完了送菜的事，亦待離去時，杏香留她再談一會，「太太跟我說了好些話。」她說：「為四老爺求的那支籤，實在不好！太太很在意；如果真的莫名其妙，倒也罷了，偏偏為芹二爺求的那一支，活龍活現，沒有一個字說不通，那就無怪乎太太發愁了。」

「太太怎麼說？」

「太太說，如果四老爺真的發遣出關，季姨娘一定尋死覓活，鬧得家宅不安。」

秋澄默然，好半晌嘆口氣說：「反正大家都不會有安靜日子過就是了。」

「太太還提到秋姑你的事。」杏香說道：「太太要我明兒去看我乾爹，問問他的意思。」

「喔。」秋澄對此當然關切，但卻不知道如何談下去？

「太太說：本來打算請四老爺主婚，風風光光地辦一場喜事；如今看樣子，官司一時不會了。而且到那時候，說不定為四老爺的事鬧得兵荒馬亂，更把喜事耽誤下來了，倒不如請我乾爹，趁早『送日子』。太太又說：這麼辦，未免委屈；想來你也能體諒的。」看到她那等著回答的眼神，秋澄明白了，馬夫人的打算是，在近期內草草成姻，了卻一樁心事；但不便親自跟她說，所以要杏香來傳話，探探她的口風，如果自己有異議，還有斟酌的餘地。

這是終身大事，秋澄頗自矜重；因而也確有委屈之感，但想到曹震亦可能出事，到時候會連主婚的人都沒有，那就更不成樣子了。

轉念到此，不再多想，「本來是太太抬舉我！」她說：「一切請太太作主。」

「是。我這麼去回太太。」杏香又說：「我乾爹一定不會委屈你的。」

「嗯。」秋澄答了這一個話，別無他語。

杏香雙眼閃爍地想了一會，突然很興奮地說道：「秋姑，我倒有個主意，你看看行不行？」

秋澄不作聲，等了一下，看她未往下說，才答了一句：「你沒有說出來，我怎麼知道行不行？」

「我是這麼在想，我乾爹原來的打算是，在京裡熱熱鬧鬧辦完喜事，帶你回他老家，請了客再回京來住；如今不妨倒過來辦，讓乾爹在家鄉辦喜事，請震二爺、芹二爺送親，回京以後，咱們再請客。那時候也許四老爺的官司已經沒事了。」

「這倒也是個辦法。」

「你說，秋姑，這個辦法你贊成不贊成？你說一句實實在在的話，我就照這麼去做了。」

秋澄還待考慮，而杏香卻不斷催問，渴望立即定局似地，便只好老實回答了。

「你忙甚麼？我得跟錦兒奶奶商量、商量。」

「這當然要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自己願意不願意這麼辦？」

「就是我願意，還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辦呢？」

「怎麼不能？」杏香極自信地，「只要你自己願意，就一定能這麼辦。」

「不見得。」秋澄搖搖頭，「譬如，震二爺不能送呢？」

「他為甚麼不能送？除非是臨時有差使；可是，送親的日子一定，他心裡就有數了，事先打個招呼，差使自然就能免派。」

「四老爺的官司，不能沒有人料理吧？」

「這，」杏香覺得這倒確是一層難處，考慮了一會說：「那就只有讓芹二爺一個人送了。沒有功名，面子不好看，索性就捐個內閣中書；那一來，明年太太六十大慶，也能建坊旌表了，一舉兩得。」

看她那種自以為盤算得很好，臉上得意的樣子，秋澄不忍潑她的冷水，笑笑說道：「你是打得一把如意算盤；還不知道人家怎麼樣呢？」

這「人家」是指仲四而言；杏香滿懷信心地說：「我乾爹一定會聽。」

「好了，明兒再說吧！」

「對了，明兒還得弄菜呢？」杏香自言自語地又說：「上午把一菜四點心都弄好；午後我跟芹二爺分頭辦事。我是先去看錦兒奶奶，然後去看我乾爹。喔，我得把我的主意，先跟太太回明了，不能冒失。」

看似獨白，其實是說給秋澄聽的；看她沒有作聲，杏香知道自己的主意可行了。

五十三

第二天午後，曹雪芹與杏香同時出門；挑食盒的先走，等曹雪芹策馬到了賢良寺，食盒也到了，到門上一問，果如預料，方觀承不在，於是投了名刺，留下食盒，策騎而回；很意外地發現曹震來了，正陪馬夫人在聊天。

「從家裡來？」

「是的。」

「見著杏香沒有？」

「沒有啊。」曹震答說：「大概路上錯過了。」他又問：「你見著方問亭沒有？」

「沒有。」

「昌表叔呢？聽說你昨兒看他去了，他怎麼說？」

「話很多。」曹雪芹略以眼色示意，「咱們回頭再談。」

於是，曹震便又跟馬夫人交談；他們剛才已談了秋澄的喜事，馬夫人將杏香的建議，告訴了曹震，而且認為是個很高明的主意，問他有何意見？曹震正要回答，讓曹雪芹回來打斷了，此刻是接續未終的話題。

「秋澄本人的意思怎麼樣呢？」

「昨晚上杏香跟她談過，喜事不必在京裡辦，就是她想出來的主意。」馬夫人又說：「剛才我又跟她談了；她也願意照這麼辦。」

「那好。仲老四是絕無異議，事情可以算定局了。不過，我看日子恐怕快不了。」

「為甚麼？」

「仲老四最愛面子。」曹震說道：「如果是在他老家辦喜事，他一定先要好好兒拾奪拾奪房子。而況，河南不比京裡，諸事方便；光說接待賀客吧，京裡有的是大客棧，隨來隨住，方便得很，在河南就不行了。他的朋友又多，一大幫子人來了，在那兒吃，那兒住，都得事先好好兒籌畫；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

他的話還沒有完，馬夫人已經「啊呀」一聲喊了出來，「不行，不行！」她搖著手說：「咱們圖省事，替他可添了大麻煩，未免說不過去。」

「太太也不必就此改了主見。」曹震未曾想到，自己的這番話，發生了這麼大的影響，稍有些不安地說：「且等杏香回來，看仲老四是怎麼個說法，咱們再商量。」

「我看不必勉強。」馬夫人說：「我看，把你媳婦接了來；咱們今兒好好商量商量，把這件事定規了它。」

「是。」曹震看著曹雪芹說：「你去接吧！我得到內務府打聽打聽四叔的消息，回頭再來。」

「是了。」曹雪芹說：「你先到我那兒坐一坐，我把昌表叔跟我談的情形告訴你。」

於是曹震隨著他一起到夢陶軒；曹雪芹本想將曹震可能會出事的傳聞告訴他，但臨時決定不說，因為他覺得這個消息不但徒亂人意，而且怕曹震沉不住氣，四處去打聽或者解釋，反倒會將來保他們已消弭於無形的大案掀了出來。不過，有關曹頫的案子，極可能別生枝節的傳說，還是講給他聽了。

「我也聽說了。」曹震憂愁地說：「咱們也只能盡咱們做姪子的心，做到那裡算那裡。萬一，」他忽然問道：「聽說太太給四叔求了一支籤，說要發遣到遼西，是怎麼回事？」

「是一首詩。你倒不妨也參詳，參詳。」曹雪芹提筆將那首「閨怨」寫了下來，交給曹震。

「遼西應該是甚麼地方呢？」曹震困惑地說：「發遣，從前是寧古塔、尚陽堡；近年多發打牲烏拉，可全都在遼河以東，不在遼西。」

「我也識不透，不過籤語不祥，那是很明白的。」

「真的到了這一步，看看能不能援捐贖的例；那不過多花幾吊銀子。」曹震將籤詩收入口袋，說一聲：「走吧！」

出了大門，各乘一輛車，分出噶禮胡同的西口與東口。出西口的曹雪芹，接了錦兒到家，恰好杏香也回來了。

果如曹震所預料，仲四對在他河南老家迎娶秋澄，一口應承；但表示他得先回家鄉看一看才能送日子。回一趟河南，一來一往得個把月的工夫；「送日子」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

「你聽說了這件事沒有？」馬夫人問錦兒。

「雪芹告訴我了；我還不怎麼鬧得清楚呢！」

「到底通聲見的事多，想得周到；送親到河南，在咱們是省事了，男家可是大大的不方便。咱們得替人家想想；杏香的辦法雖好，可惜行不通。」

杏香卻還不知道如何行不通？正待發問時，為曹雪芹以眼色阻住；只好靜靜地再聽馬夫人往下說。

「喜事還得在京裡辦；我想，總得趕在四老爺官司了結以前。」

「是的。」錦兒說道：「回頭等震二爺來了，咱們商量出幾個日子來，請仲四爺去挑。太太看，這麼辦行不行？」

「好！就這麼辦。」馬夫人轉臉看著杏香說：「你知道不知道，你乾爹為甚麼要先回河南？」

「他沒有跟我說。」

「他是不便跟你說。你乾爹好面子，這一回去是要修他老家的房子；他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到時候來喝喜酒，得有地方住，費的事可大了去囉。而且這一來，送的日子也不會近，跟咱們的原意也不符。所以你的主意雖好，可惜行不通。」

杏香原有些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的感覺；聽這一說，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欠考慮，當即答說：「是，是！太太想得週全。」

「不是我，是震二爺提醒的。」馬夫人又說：「你回你屋子換了衣服；看看添兩個甚麼菜，震二爺快來了。」

杏香答應著走了，但並未回夢陶軒，逕自到了廚房，關照廚娘預備添菜以後，隨即又來覓秋澄，為仲四傳話。

原來有人向仲四兜售一座建在西山秘魔崖的別墅，小巧精緻，而且位居勝處，朝暉夕陰，風景宜人；仲四本就有續絃以後，將事業交給長子，憩息林泉，養靜娛老之計，所以對這座別墅，頗為中意，但如秋澄不願，他就不能不放棄自己的計畫，因而叮囑杏香，私下來問一問秋澄的意向。

「我乾爹說，他不能一個人去住，一切以秋姑你的意思為意思。」杏香又說：「那個園子的行情還很悄，對方等著回話；我乾爹又說：如果想去看一看，馬上通知他，好預備。」

「我還弄不大明白。」秋澄問道：「他是打算搬到西山去住？」

「不是，不是。」杏香答說：「是避暑的別墅；春秋天有興致，當然也可以去住兩天。」

正在談著，只聽窗外人聲，是錦兒與曹雪芹一路談著來了，杏香便先迎了出去，「咦！」錦兒微覺意外；「原來你在你『乾媽』這兒。」

「你又來了！」曹雪芹急忙攔阻，「別亂開玩笑。」

秋澄覺得錦兒樣樣都好，就是口沒遮攔，令人頭疼；這天料定她一定又會開玩笑，早存戒心，如今聽她一上來就是這種口吻，越發將臉繃得緊緊地，嚴陣以待。

見此光景，錦兒不由得就笑了，「看這樣子，」她對曹雪芹說：「咱們連正經話都不能談了。」

「正經話怎麼不能談？」曹雪芹答說：「你別胡扯就是了。」

「好，我不胡扯。」錦兒看著秋澄說：「我是奉了太太之命，請你自己先挑幾個大喜的日子。」

「我早說過了。」秋澄平靜地答說：「太太怎麼說，怎麼好。」

話有點說不下去了；杏香便說：「如今倒是有件正經事。」她問秋澄：「那件事，我能不能說？」

「當然能說。你何必問我？」

「因為我乾爹要我私下跟你談，所以我得先問你。」

話猶未完，錦兒已嚷了起來：「好啊！」她說，「原來你替你乾爹當『紅娘』『遞柬』！是甚麼私情密約，從實招來！」

這玩笑開得太厲害了；曹雪芹只急得差一點要伸手去掩她的口。但秋澄深知錦兒有點「越扶越醉」的脾氣，所以早就拿定主意，惱在心裡不理她。

見此光景，錦兒見機收篷；笑一笑問杏香：「先談你的正經事。」

「我乾爹想在西山買個園子——。」杏香將始末經過，說了一遍。

不等她說完，曹雪芹與錦兒便都興奮了，「那可是太好了！」錦兒笑道：「明年夏天，咱們到姑奶奶的園子裡避暑去。」

「你先別起勁。」曹雪芹問道：「事情定局了沒有？」

「不正在商量嗎？」杏香答說。

於是，視線都落在秋澄臉上；她卻沉吟著久久不語，這自然是她有她的委決不下的緣故，但沒有人能猜想得到。

看看氣氛有些僵硬，曹雪芹很見機地說：「置產是件大事，讓她慢慢兒琢磨吧。」接著，向錦兒使個眼色，預備離去。

可是秋澄卻開口了，「雪芹，」她問：「西山『八大處』，你去逛過幾回？」

「總有五六回吧？記不清了。」

「我可是一回都沒有去過。你倒說給我聽聽，好在甚麼？」

西山八大處在京城西北三十里，本為太行山的餘脈，主峰原名平坡山；由於明宣宗的愛女翠微公主葬於此山，因而改名翠微山。山勢東西北三面環抱，南向平蕪；山中古剎極多，最有名的八座，俗稱為「八大處」。

聽曹雪芹約略談了梗概，秋澄問道：「那裡宜不宜於住家。」

「住家可不大相宜。」曹雪芹說：「日用什物，都得事先預備；只能偶爾去住住。」

「我雖沒有去過，倒聽人談過。」秋澄說道：「那裡除了圓明園以外，附近的萬壽山、玉泉山、香山，都建得有行宮，經常出警入蹕，進出很不方便。京裡多少富貴人物，在那裡蓋別墅的，少而又少；一個尋常百姓，夾在那裡面幹甚麼？」

聽這一說，曹雪芹與錦兒的一團高興自然都被打消了；而秋澄卻還有話。

「蓋一座園子容易；養一座園子很吃力。作事總要有長久打算，後繼為難，讓這座園子荒廢了，或者半送半賣地脫手，只落得一肚子的懊惱，悔不當初，何苦？」

「說得不錯。『有錢不置懊惱產。』」曹雪芹向杏香說：「你就把這些話，照實告訴你乾爹好了。」

「好！」杏香起身說道：「我回去換衣服。」

「你也走吧！」秋澄對曹雪芹說，「讓我靜一靜。」

曹雪芹知道，她是有話跟錦兒談；便與杏香一起先回夢陶軒，臨走以前，拋給錦兒一個眼色，示意不要再開玩笑了。

錦兒當然能夠會意，「說真個的，仲四爺娶了你，真是福氣。你剛才那番道理，不能不叫人心服。我們都是這麼在想，仲四爺就更可想而知了。」

她笑一笑又說：「我可不是又跟你開玩笑，由你這番話，我們悟出一層道理。」

「甚麼道理？」

「俗語說：怕老婆的發財！這個財怎麼發？就因為娶了你這樣會打算的太太之故。」

「可惜的是，」秋澄笑道：「娘家人少了個避暑的地方。」

「聽你們說那裡那樣子不便，我也不稀罕那個地方了。閒話少說，有句話我要問你；你可得老實說。」

「我甚麼時候沒有跟你說實話？」

「是，是！我只是這麼說一句而已。」錦兒放低了聲音說：「太太老覺得這麼提前辦喜事，似乎你嫌委屈，不過擱在心裡不說。我問你，你心裡到底是不是嫌委屈？」

「是的，有一點兒。」秋澄坦率承認，但下面有轉語：「不過，我一點都不怨太太，事由兒擠在那裡，我只怨運氣。」

「好！你這麼說，太太心裡就比較舒坦了。不過，我倒要勸你，凡事太圓滿了也不好，反倒是留著點兒缺憾，餘福不盡。」

「咦！」秋澄驚異地，「這話不像是你說的；多早晚你長了這番見識？」

「從四老爺出事以後，我就常常這麼在想。四老爺這幾年也太順了；好差使一個接一個，和親王府剛蓋好，接下來又要替傅中堂蓋新屋——。」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彷彿有一樁突發的心事似地。

「怎麼回事？說說又不說了。」

「我是想起了你的新房。」

這是指曹雪芹去看定了的，香爐營六條東口的房子。在曹震辦完良鄉接傅恆的差使回京以後，便已通知了仲四，花一千四百銀子買了下來；正要商議如何粉刷修理時，和親王府的一場火，將這件事耽誤了下來，如今喜事提前，裝修新居，自是首要之事。

「我看你的好日子也快不了。」錦兒說道：「仲四爺說過要大修，起碼也得一個月的工夫。」

「也不必大修，能住就行了。」秋澄又說：「你不是去看過，房子沒有壞甚麼。」

「就裡裡外外粉刷一道，也得好些日子。明兒讓雪芹陪著，咱們再去看一看。」

「再說吧！」秋澄耳朵尖，「震二爺來了。」

果然是曹震來了。一時又都聚集在馬夫人屋子裡；先問曹頫的消息，說是就在這幾天要「過堂」。接下來該談喜事；秋澄搶在前面問說：「飯開在那兒？」

「就在堂屋裡好了。」錦兒向外一指。

其實杏香已在堂屋裡指揮丫頭擺桌子了；秋澄只是借此一問，好脫身離去，隔著一道板壁，裡屋的談話，仍舊能聽得清清楚楚。

「通聲，」馬夫人說：「你料得不錯，仲四說要先回河南一趟，當然是去拾奪房子。你明天到他那兒告訴他，咱們仍舊是在京裡辦喜事，請他『送日子』過來。」

「不說咱們商量出幾個日子，請仲四去挑嗎？」錦兒提醒馬夫人。

「對！這麼辦也行。你們商量吧！」

「今天四月初七。」曹震說道：「我看總得過了節。」

「是啊！」錦兒接口：「香爐營的新房還得好好兒收拾呢！」

「可也不能太晚。往後天就熱了，諸事不便。」

於是取了曆本來看，五月裡宜於嫁娶的好日子只有四個：五月初二、十一、十七與廿八。第一個嫌匆促；最後一個已近六月，天時炎熱；新娘子鳳冠霞帔，全副大妝，汗出如漿，脂粉淋漓，大非所宜。所以決定請仲四在十一與十七兩日中選其一。

「也不過一個月多一點點的工夫，甚麼事都得趕。」馬夫人對錦兒說：「打明兒起，你得天天來。」

「不是天天來。」錦兒答說：「乾脆我就住這兒了。」

「隨便你。」馬夫人點點頭：「反正這場喜事，外面一個通聲；內裡一個你，就靠你們倆來辦。」

一聽這話，曹震夫婦不約而同地在心中浮起負荷不勝之感，辛苦不用提，為難的是辦喜事要錢；不知道馬夫人能拿多少出來，看樣子絕不會寬裕，而場面又絕不能簡陋，不敷之數，該當早早籌畫。

這話目前還不能提，只有先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太太放心好了。」曹震答說：「我們兩個是責無旁貨。」

馬夫人微微頷首，若有所思；可以想像得到，她也在盤算費用，就這沉默的當兒，杏香進來說道：「都請吧！我來伺候太太開飯。」

於是曹雪芹領頭，曹震夫婦跟著都到了堂屋裡，卻不見秋澄的影子；錦兒便問丫頭：「秋小姐呢？」

「回屋子裡去了。」

「你們先吃。我看看她去。」錦兒說了這一句，出屋循迴廊去找秋澄。

秋澄正在換衣服，發現窗外的人影，先就問說：「開飯了，你來幹甚麼？」

「我來看看你在幹甚麼？」

「我換了衣服就來。」秋澄忽然坐了下來，「你來了也好，我正有話要跟你說。」

「說吧！」

「你先坐下來。」等錦兒坐定，她方又低聲說道：「那四個日子，我看用第一個好了。」

「五月初二？」錦兒搖搖頭，「那不太緊了一點兒？」

「就是要緊迫才好。」

「喔，」錦兒拔下玉釵，搔著頭皮說：「我想不出好在那兒？」

秋澄欲語還休，最後站起身來說：「這話一時說不完，先吃飯去。」

「聽你這麼說，我今兒自然是不回去了。」錦兒又說：「回頭咱們好好兒商量商量，太太交過來的這副千斤重擔，還不知道我挑得下來，挑不下來呢！」

「你不必犯愁，反正一定讓你挑得動就是。」

有了這句話，錦兒心頭稍寬；暗地裡思量，她的私房恐怕不少，以她的性情，當然會罄其所有，毫無吝惜。

到得堂屋裡，只見曹雪芹與曹震已在對酌了；而且也替她們斟好酒了。

「咱們把幾件大事分派一下。」錦兒扶起筷子，指指點點地說：「二爺去看仲四，告訴他，喜事仍舊在京裡辦，日子是在五月裡，到底是那一天，再商量。」

「怎麼？」曹震愕然，「不是說，十一、十七兩天之中挑一天嗎？」

「不！明兒我再跟你說。」接著，錦兒的筷子指向曹雪芹；「香爐營的房子，該修的修，該粉刷的粉刷，得趕緊動工了。這件事歸你。」

「好！明天咱們先去看一看；當然也要看仲四哥的意思。」

「不！」曹震插進來說：「你光是陪秋澄去看了，該怎麼拾奪，定了主意，告訴仲四好了。他鏢局子裡有人會辦。」

「是。我明白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秋澄；到此時開口了，「震二哥，」她說，「我想還是讓雪芹來辦的好。」

這就不但曹震，連錦兒與曹雪芹都想了解其中的原因。但秋澄心情複雜，一時難言其故。她所顧慮的是，如果交給仲四自己去辦，一定踵事增華，格外加工添料，而他的手下，為了討好東家，自然唯命是從；這一來，工程的日期就會延長，與她的打算全然相悖。而她的打算，既不能當著丫頭、僕婦，侃侃而言；更不能讓鄰室的馬夫人聽見，因而遲遲無法出口。

「我的姑奶奶，」錦兒催問著，「話不說不明，鑼不打不響；你倒是說啊！雪芹又不是辦這些事的材料，為甚麼讓他來辦反倒好？」

曹震終於發覺，秋澄對她自己的喜事，似乎別有打算；而且也彷彿有難言之隱，只能跟錦兒私下去談。既然如此，這時候的一切籌畫，可能變成隔靴搔癢，徒勞無功。

意會到此，他就只聊閒天了，到得酒醉飯飽，興盡而辭；只是臨行時，悄悄丟給錦兒一句話：「明兒上午，我等你回來了，再去仲家。」

錦兒當然也了解他的用意；尤其是選日子，一次可以談妥的事，何必分做兩回？因此，在馬夫人屋子裡談到起更，便起身說道：「太太安置吧！我也要睡了。」

「不到我那兒坐一會？」曹雪芹問。

「不囉！明兒我一早就得回去，得早點上床。」

於是各道晚安，曹雪芹回夢陶軒；秋澄也陪著錦兒走了，只剩下杏香伺候馬夫人歸寢。

「你乾爹可曾問你，為甚麼改了在河南辦喜事？」

「問了。」杏香答說：「我說，因為四老爺的官司一時不能了，在京裡辦喜事，似乎顯得有些彆扭。」

「確是有點兒彆扭。」馬夫人說：「可也是真教沒法子；你明後天再抽個空到你乾爹那兒去一趟，跟他婉轉地提一提，就說這回的喜事，看起來沒法兒辦得熱鬧，請他多包涵。」

「是。」杏香停了一下又說：「其實，不說我乾爹也知道。」

「說一聲的好。」

「是。」杏香又說：「我本來想明天去，西山八大處的房子，我乾爹還等著我回話呢。不過，震二爺明天要去，我就改了後天去好了。」

「行。」

等馬夫人上了床，杏香捻小了燈，前後又看了一遍，才叫丫頭關上了堂屋門；出角門回夢陶軒時，順路經過秋澄的屋子，聽她們還在說話，便改了主意，也改變了腳步。

「是杏香不是？」秋澄從窗帘上看到人影，在屋子裡問。

「是。」她推門入內，只見錦兒已卸了妝，盤腿坐在床上；秋澄坐在床腳的凳子上，似乎正在密談，讓她打斷了，因而便又說道：「我進來看一看，就要走的。」

「忙什麼？」錦兒說道：「坐一會。」

秋澄卻無表示，杏香便知道來得不是時候；隨意閒談了幾句，說一聲：「我也睏了。」告辭而起。

秋澄確是有些話，不願當著杏香說，因為她正跟錦兒在談家計；有些話在杏香面前說是礙口的。

「這麼多年，除了通州跟鮮魚口兩處的房租以外，別無入息，都靠四老爺跟震二爺接濟，再有不敷，不是太太拿私房貼補，就是吃老太太留下來的那點老底兒。」秋澄接著又說：「如今四老爺那裡，多半不能指望了，太太的那點私房也差不多了，往後的日子很艱難，若說為我的事，再花一大注出去，你想我於心何忍？」

「前回太太倒跟我談過，仲四爺有一萬銀子的聘金；加上鮮魚口的那幢房子，時價值五六千，兩下湊在一起，辦喜事夠了。」

「喔，」秋澄很注意地問：「太太打算賣鮮魚口的房子？」

「是啊！還讓我告訴震二爺找戶頭，我因為時候還早，不必忙；如今可得——。」

「不，不！」秋澄打斷了她的話，而且還加上有力的手勢，「為了我的事賣房子，斷乎不可；我也不願意耽這麼個名聲。」

錦兒點點頭，略想一想說：「其實有一萬銀子，喜事也能辦得像個樣兒了。」

「這一萬銀子都花光了，往後怎麼過日子？」

「怎麼？」錦兒詫異地，「你還想留下一點兒了？」

「能留，為什麼不留？」秋澄緊接著又說：「如今倒是一個很好的藉口，日子太匆促；加以又有四老爺的事，自然一切從簡。」

「怪不得你挑五月初二！」錦兒感動地說：「你真正是賢德人。不過，太太跟雪芹，決不願這麼辦。你不願耽那個為了你辦喜事賣房子的名聲；莫非太太跟雪芹倒肯耽一個拿你的聘金來貼補家用的名聲？」

「這話不錯。」秋澄緊接著說：「此所以我要跟你商量，太太已經把這件事交給你了，帳目是你管，你省著用，不必跟太太說，暗底下留下一點兒來。」

「這不是要我開花帳嗎？」錦兒搖搖頭說：「我決不幹。」

秋澄苦笑了一下，「好吧！」她說：「不談這些，該睡了。」

「日子呢？」錦兒一面下了床，一面又說，「我看五月初二不行。這麼急，倒像咱們家急於要把你送出去似地。」

秋澄先不作聲，然後說道：「反正我已經把我心裡的話告訴你了；到底該怎麼辦，也輪不著我作主。」

「你別發牢騷，大家商量著辦。」錦兒加強了語氣說：「你總看得出來，大家都是唯恐你受委屈。」

秋澄也覺得自己的那兩句話中，帶著怨懟的語氣，似乎有些不明事理；因而沈默著，表示接受指責。

錦兒突然感到抑鬱難宣，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默默地看著秋澄卸妝；心裡思潮起伏，想得很多也很亂，最後終於慢慢地覺察出抑鬱的由來。

「咱們三十幾年的姊妹，甜酸苦辣都嘗過，我總覺得我跟你比親姊妹還親，你我的情分要加個倍來看；不！」她自作糾正：「是心裡加倍的感受，你好，我加倍的高興；你不如意，我加倍的難過。所以，你現在這樣兒——。」

她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了！對鏡的秋澄大吃一驚；同時也有些困惑，不知道何以會惹得她傷心，急忙轉臉來看，但見錦兒眼淚無聲地流著，湖色軟緞小夾襖的衣襟上，已黑了一大片。

秋澄又驚又憐，順手取了塊手絹，替她去撫眼淚，同時困惑地問道：「怎麼回事？好端端地傷這麼大的心？」

「你的命也苦！」錦兒哽咽著說：「辦自己的喜事，還要替娘家人操心，教人怎麼能不傷心？再想想看，娘家落到要省下你的聘金來貼補家用，我又怎麼能不傷心？」

一聽這話，秋澄才知道自己以為正辦，其實是在無形中刺傷了娘家人的心，愧悔交併，也還覺得有些委屈，不由得眼圈也紅了。

但錦兒心裡卻比較舒坦了，等她收拾涕淚，卻又為惹得秋澄傷感而疚歉不安，便強笑著自責，「我是怎麼啦？」她說，「也不知道是那兒來的那麼多眼淚？」

秋澄不作聲，起身仍舊坐到梳妝臺前；錦兒跟了過去，移一張凳子坐在她旁邊，怔怔地望著秋澄，好一會冒出一句話來：「五月初二也好。」

這便使得秋澄不能不先看看她的神情了；臉上很平靜，但也很深沉，竟猜不透改變主張的原因。

「初二跟十一，只不過差九天工夫，若說初二來不及，十一也還是來不及；可是天氣就不同了，過了立夏，一天比一天熱，晚一天多受一分罪，所以倒還不如挑五月初二。你說呢？」

「我原也有這麼一點意思在內。」秋澄停了一會又說：「我再跟你說句心裡的話吧，我還真怕那時候趕上四老爺——。」

她將話縮住了，但錦兒當然能夠想像得到，「我想，總還不至於那麼湊巧吧？」她說：「不過倒也不能不防，明兒我來跟震二爺說。」

五十四

錦兒第二天一早趕回家，將前一天晚上與秋澄議定的結果，告訴了曹震；提到想在曹頫定罪受刑之前，趕辦喜事一節，倒提醒了曹震。

「慢慢，慢慢！」他搖著手說：「只怕正是那時候；等我來查一查。」

他找了一部「欽定六部處分則例」，查到「審斷」部門，「刑部現審事件」的則例，內有一條：「應會同三法司審理者，限一個月完結。如案內被證尚未到齊，及有應行提質人犯，准其以傳提到案之日起，扣限一個月完結；若正犯患病，准其以病癒之日起，按限完結，仍將提人來到，人犯患病情由及三法司到部會審日期回堂。」

細細讀完了這段文字；曹震沉吟了一會說：「有法子了；大不了花兩三百銀子。」

「甚麼法子？」錦兒又添了一句：「怎麼又要花錢？」

「嘿，你真是！」曹震大聲說道：「一遇到這種事，那裡不要花錢；包工已經快破家了！咱們到現在為止，沒有花多少錢，還算便宜的呢！往後你瞧著，花錢的地方還不知道有多少？你真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過說了一句，就惹出你這麼一籮筐的廢話，閒話少說，是甚麼法子。」

「花兩三百銀子，請提牢廳遞個呈子，讓四叔報病，拖過秋澄的喜事，再報病癒。」

「這法子好！」錦兒很高興地說：「兩三百就兩三百；五百銀子都值。」

曹震心裡好笑，但也沒有工夫來調侃她，匆匆出城去看仲四。

「仲四哥，」曹震開門見山地說：「你也不必回河南了；昨兒你乾閨女說的話不作數。」

「喔，是另外又改了章程了？」

「因為那一來，我們省事，你可費了事了；我嬸娘覺得不妥當，說還是在家裡辦喜事吧！」

聽這一說，仲四真是如釋重負，滿臉堆下笑來，「太太真能體諒做晚輩的。震二爺！」他拱拱手說：「請你代為向太太道謝，改天我再給她去請安。」

「好說，好說。不過，日子不能不匆促一點兒，」曹震說道：「這也是不得已，因為我四叔的事很麻煩，到時候兩件事夾在一起來辦：很不合適。」

一件是喜事，另一件是甚麼事呢？仲四多想一想才明白，必是營救曹頫；兩件事夾在一起，難免顧此失彼。

「是，是。」他蹙眉說：「四老爺的事，我也聽說了，只怕會別生枝節。震二爺，你看四老爺的官司，會落得怎麼一個結果。」

「很難說。我嬸娘到前門關帝廟替他求了一支籤，實在不妙。」

「會——？」

「只怕會到關外去走一趟。」

「喔！」仲四悚然動容，顯得頗為關切。

「仲四哥，這個月是來不及了，五月裡有三個好日子，初二——。」

「震二爺，」仲四打斷了他的話，「無論如何不行！四老爺如果真的落到那個地步，自然是我護送出關；不然要我這種親戚幹甚麼？」

曹震大感意外，看著腰板挺得筆直的仲四，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敬畏之感。

「再說，我也實在不願委屈秋小姐。日子總要等四老爺的官司有了結果才能定；那時候天氣已經很熱了，就算四老爺平平安安，也不能在夏天辦喜事。倘或四老爺出關呢，一去一回總得兩個月。」仲四想了一下說：「震二爺，我想這麼辦，四老爺沒事，咱們在八月裡挑日子；倘或要出關呢，我回來已經七月裡了，咱們再往後延一個月，九月裡辦喜事。你看，我這麼核計行不行？」

「好，好！」曹震毫不遲疑地應承，「全照你的意思辦。」

「是，是。」仲四復又拱手為禮，「就請震二爺替我在太太面前，婉轉說一說。」

「是的，我會說。還有件事，」曹震躊躇了一會，到底還是說了出來：「萬一我四叔真的要出關，當然要大大地麻煩你；不過，那時候天氣熱了，請你護送，實在於心不安，只請你派一兩位得力的鏢頭送，就很妥當了。」

這是出於體恤他的心思，仲四覺得現在不必堅持，臨時看情形再定好了；因而點點頭說：「到時候咱們再商量。」

「秋澄真有面子！」曹震見了馬夫人，第一句話就這麼說；第二句是：「喜事非在八月裡，或者九月裡辦不可。」

「為甚麼？」曹震談完話到家，立即又轉回來的錦兒問。

曹震正要細說緣由，只見曹雪芹回來了，進門便說：「香爐營的房子，收拾起來，起碼得一個月。趕日子就得趕工——。」

「不必趕了。」錦兒指著曹震說道：「你先聽他說。」

於是，曹震從從容容地談了他跟仲四見面的經過，大家的反應，跟他初聽仲四的話以後的心境差不多，在深感意外之餘，別有一份敬意，其中又以馬夫人與秋澄的感觸最深。

「咱們都應該羞死！」她說：「講起來是衣冠縉紳人家，要論到立身處世的大過節，真還不及沒有讀多少書，可是閱歷很深的人。」

曹震聽得這話，默不作聲，心裡自然不大好過；曹雪芹便望著秋澄說：「人品高下，原不在讀書多少。從古以來，原有不讀書的聖賢……。」

「你也形容得太過分了。」秋澄毫無表情地說；而內心是激動的。

「那麼，改兩個字，不讀書的英雄，如何？」

「好了，別聖賢、英雄的了。」錦兒說道：「太太的打算，一點沒有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不過仲四的話是駁不倒的，只有照他的話行事。太太看呢？」

「人家不願意委屈秋澄，我又何樂不為？」

「不是委屈我。」秋澄微感不安地說：「也還是看重咱們家的一個曹字。」

「兩樣都有，兩樣都有。」最歡迎這個消息的錦兒說：「這一來，咱們就從容了；但盼四老爺的官司得以從輕發落，讓咱們熱熱鬧鬧辦一場喜事。」接著，將話題一轉：「雪芹，你說說，香爐營的房子是怎麼個情形？」

「嗯。」曹雪芹轉臉問曹震：「仲四哥沒有跟你談，他派了工匠去看香爐營的房子？」

「沒有。我跟他只談了辦喜事的日子。不過，他派工匠去，也是情理中事；你說吧，工匠怎麼說？」

「工匠告訴我，仲四哥交代他了，不怕花錢，要修得好。前後粉刷以外，上房太狹，後面倒還有空地，工匠的意思不妨加蓋一間，那就比較費工夫了。」曹雪芹又說：「花木似乎太少，幾時我得到豐臺去一趟，找個花兒匠來看看。」

「你別胡出主意！」馬夫人說：「總要先問問人家正主兒再說。」

「正主兒不就在這裡？」錦兒指著秋澄說。

馬夫人微笑不語；曹雪芹倒是真的問了：「秋姊，你看怎麼樣？」

「多種花木，我不反對。」

「加蓋一間呢？」

「我不知道。」秋澄答說：「那兒是怎麼個樣子，我都記不大清楚了。」

「這樣吧，」錦兒又有意見了，「反正現在日子很富裕了，乾脆咱們連太太在一起，仔仔細細再去看一回；該怎麼修、怎麼改，給秋澄出出主意。」

「你們去吧！將來你們少不得常在秋澄那兒聚會，想法子收拾一間舒舒服服的屋子，倒是不可少的。」馬夫人緊接著說：「我就不必攪在裡頭了。」

有她這句話，曹雪芹與錦兒越發起勁；秋澄也不能再說甚麼。飯後，曹震辭去，馬夫人要歇午覺；錦兒拉著秋澄，在夢陶軒的書房裡聊天，便又談到了這件事。

「咱們定個日子去看。」錦兒看著秋澄說；「你說吧！」

「明天如何？」曹雪芹緊接著問。

「明天不行，最快也得後天。」

「為甚麼？」

曹雪芹話一出口，發覺自己問得魯莽；秋澄行事，一向持之有故，她說「最快也得後天」，一定有她的原因，不過晚一天的工夫，何必又問為甚麼？

這樣一想，立即自我轉圜，「啊，」他故意地，「明天我也有事，就後天；或者再晚一兩天也不要緊。」

「就是後天好了。」說著，秋澄起身出了書房。

她是去找杏香。本來杏香定了下一天要去看仲四，一則為西山的別墅去給回話；再則啣了馬夫人之命，解釋喜期不得已匆促之故，如今解釋可以不必了，但秋澄覺得去看房子怎麼修，照道理應該先告訴仲四。

「你明兒跟你乾爹說，西山的別墅，不宜住家；不過，香爐營的房子，我想好好修一修。看他怎麼說？」

「我乾爹能怎麼說？還不是全聽你的。」

「這也是一句話。」秋澄說道：「有了他這句話，咱們才能放手辦事。」

「啊，啊！我明白了。」杏香完全能夠領悟：「秋姑，你真是賢德人。我們都得跟你學。」

「好了，好了！」秋澄笑著打了她一下，「連你也學得油嘴了。」

等她回到原處，只見曹雪芹坐在臨窗的書桌後面；錦兒一手撐著他的椅背，一手扶住書桌，在看他寫字。秋澄便放輕了腳步，悄悄掩到他們身後，從兩人肩臂之間望過去，看到曹雪芹是很細心地在畫圖。

「工匠說：這裡加蓋一間，跟臥房打通；中間用多寶槅隔開。那一來不但寬敝，也亮得多。」

「不用多寶槅呢？往後挪一點兒，」錦兒指點著說，「在這裡開一道門，不也很好嗎？」

「不錯，」秋澄在後接口：「很好！」

「唷！」錦兒驀地裡掉過臉來，手拍胸脯，「嚇我一大跳，你真是越來越鬼了。」

「你們也真是越來越無事忙了！」

聽得這話，曹雪芹赧然擱筆；錦兒的神色也變得深沉了，秋澄不免歉然，但她必須裝作懵然不覺自己的失言，拿起曹雪芹所畫的圖，彷彿很細心地在看。

「你索性都畫好了，咱們再談。」

放下曹雪芹所畫的圖，轉臉看時，錦兒已坐到一邊喝茶去了；等她走了過去，錦兒並未開口，不過另拿一隻空杯斟茶，意味著讓她坐下來談談。

「雪芹向來是無事忙；如今連我也是了。」錦兒問說：「你知道是為甚麼？」

「你別問我；乾脆實話直說就是了。」

「我告訴你吧，都為四老爺的事，心裡老拴著一個疙瘩，沒事一想起就發愁，所以得找件有趣的事做，才能忘掉四老爺那件像做惡夢的官司。」

聽這一說，秋澄才能瞭解她的心境；同時也發覺自己隱然負有一種重大的責任；自己的「喜事」，對大家具有一種很重要的彌補作用。

既然如此，她覺得自己應該像馬夫人所說的「何樂不為」；因而答說：「如果你覺得這可以讓你丟開心事，那，你就儘管去無事忙好了。反正，這件事，太太已經交給你了！」

「光是我跟雪芹無事忙，你不起勁，就沒意思了。」

秋澄心想，我自己的事，怎麼會不起勁？不過這話到底不好意思實說；便順著她的語氣問道：「你要我怎麼樣起勁呢？」

「這很難說。不過，你起勁不起勁，在神氣之間，我是看得出來的。」

「那就太難了！」秋澄笑道：「我得時時刻刻防著你，也太累了。」

「閒話少說。」錦兒說道：「咱們得定出一個日程來，費工夫的事得先辦；辦嫁妝最費工夫的是繡件，先說桌圍、椅披，你喜歡甚麼花樣？」

「我還沒有想過。」秋澄又說：「這得找樣本來看。」

「對！我記得杏香有個樣本，花樣很多。」

於是即時喚丫頭去告訴杏香，將她的刺繡樣本要了來，無非「五福捧壽」、「富貴不斷頭」之類的吉祥圖案，都嫌俗氣，挑了半天，竟沒有一幅是秋澄中意的。

「要樣本幹甚麼？」杏香走來問說。

「挑桌圍、椅披的花樣。」錦兒答說：「我記得你有樣本，花樣挺多的；怎麼竟挑不出一個比較文雅的。」

「喔！」杏香答說，「你上回看的不是這一本；好的那一本讓鄒姨娘借去了。」

「對了！講繡花，鄒姨娘是一把好手。少不得要抓她的差了。」

「不了！」秋澄搖搖頭，「人家現在那有繡花的心思。再說，這些大件，也不是在家能辦得了的。」

「當然，大件得請教作坊。被面、枕頭，還有，最要緊的是，喜事當天你穿的衣服，咱們得分開來繡。」錦兒又說：「鄒姨娘雖不必動手，請她指點指點總行吧？」

「其實，」秋澄指著杏香說：「他的功夫亦不下於鄒姨娘。」

「這不敢說。不過，秋姑的事，我當然要格外盡心。」杏香略一沉吟，慨然說道：「繡件都交給我好了。」

「好！繡件由你那裡歸總；房子歸雪芹。這麼一樣一樣有專人管，事情就有頭緒了。」

「你們看！」曹雪芹在一旁接口；隨即拿了他所畫的圖樣過來，何處要加蓋；何處要打通；何處該另開一道門；以及該添種些甚麼花木，都已在圖上註明，加上口頭講解，就越發清楚了。

秋澄沒有意見；錦兒亦無從置喙；開口的是杏香，「你把圖給我。」她說：「明兒我拿給我乾爹去看看。」

「對！應該。」曹雪芹說：「不過，你要講清楚。」

「我知道。我乾爹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把你請了去當面談就是。不過，我想他不會說甚麼。」

「話雖如此，咱們還是得說得明明白白。你過來，我給你說一說。」

等曹雪芹為杏香在書桌上攤圖講解時，秋澄悄悄對錦兒說道：「讓他管了這件事，別再抓他的差了；免得耽誤他用功。」

「我知道。」錦兒又說：「反正這幾個月，我會常住你們這兒，他結文社的事，我也要抽工夫來催他。」

正在談著，門上傳進一封信來，是曹震派他的小廝送來的；信上很簡單地說：「茲得確息，四叔明晨在刑部山西司過堂；盼同往一觀動靜。」

三法司會審，何以變成在「山西司」過堂？曹雪芹找出會典來看，才知道山西司兼管內務府的文移；猜想是刑部的堂官，先命主管司預行訊問，為會審作準備。

「早點睡吧！」秋澄說道：「明兒早點到震二爺那裡，會齊了一起去。」

刑部在皇城西面，西江米巷中間南北直達的大街，即名之為「刑部街」；街西便是三法司，刑部在中間，左右都察院大理寺。大堂朝東，入右面走廊，第二重廳堂便是山西司。

曹震與曹雪芹是一大早就來了。刑部大門橫掛一條大鐵鍊，頭一天約好的福生，便在鐵鍊外面等候；鐵鍊以內有個七品服色的官員，曹雪芹不認識，曹震卻見過一面，便是黃主事。

由於送過他三百兩銀子，所以黃主事很客氣，「震二爺，來得早！」他問：「用了早點沒有？」

「吃過了。」曹震指著曹雪芹說：「這是舍弟雪芹，也行二。」

「我知道，我知道。」黃主事拱拱手，「早就聽說過，芹二爺是八旗的才子。」

曹雪芹不免汗顏，連聲答說：「那裡，那裡。」

有黃主事帶頭，看門的差役才將鐵鍊取了下來；由南夾道走到底，有一間小屋，便是黃主事值宿的臥室，「還早！」他說：「先請歇一會兒。」

「謝謝！」曹震問說：「今兒不是會審？」

「不是。」黃主事答說：「是堂官交代秋審處的謝郎中，先問一問。聽說謝郎中跟令叔有舊？」

「是，」曹震問說：「是謝仲釗不是？」「不錯，就是他。」

「這謝仲釗，家叔幫過他一個小忙；不過沒有甚麼來往。」曹震又說，「聽說此人不大講情面。」

「『聖人』嘛！難免道貌儼然。」刑部秋審處總辦八人，特選資深司官充任，號稱「八大聖人」；黃主事又說：「不過，人也還平和；既然有舊，少不得筆下留情。不過——，」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聽說案外有案，但望不是過事吹求。」

曹震心裡有數，所謂「案外有案」，便是曹頫有幾樁經辦的工程，報銷上有毛病；曹震跟黃主事不熟，像這樣有欠光明的事，就不便打聽了。

「黃老爺，」有個蘇拉來報：「謝總辦請。」

「好！就來。」黃主事對曹震說：「大概要問了，我叫人帶兩位去。」

「在那兒問？」

「山西司。」黃主事說：「謝仲釗本來在湖廣司，前幾天才調的山西司。」接著，他派人為曹震兄弟帶路，同時提醒：「震二爺，問案的地方有關防。」

「我明白，我明白。我們只不過遠遠兒看一看。」

「是的。問完了，如果想跟令叔見面，再來找我。」

到得右廊盡頭，二門之外，等候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只見曹頫出現了，穿一襲藍布夾袍；上戴一頂黑布瓜皮帽——青衣小帽，是犯官打扮；臉上清癯得多了，但眼光沉靜，精神似乎還不壞。

「四叔！」曹雪芹蹲身請安；曹震亦是如此。

「喔，你們來了！」曹頫問說：「棠官呢？」

「他在圓明園當班。我沒有叫他來。」曹震特為這樣答說。

「你娘身子還好吧？」曹頫看著曹雪芹問。

「還好。」曹雪芹說：「我娘說，請四叔寬心，自己保重。」

曹頫點點頭，還想說甚麼時；在旁邊押解的差人已在咳嗽催促了，曹震便說：「回頭我們到火房來看四叔。」

「好！好！」曹頫一面答應；一面往前走，進入山西司。

山西司後面有間堂屋，是與河南、山東、江西三司合用的問案所在；曹頫進門一看，長桌後面坐的是謝仲釗，另外有一張小桌，為錄供的書辦所用，使他不解的是，長桌前面放著一張椅子，而且面對問官；莫非還能坐著回話？

他不相信的事，居然出現了；「昂友，」謝仲釗喚著他的別號說：「當年我在江寧鄉試落第，困居逆旅；只因在揚州一面之識，承你援手接濟，不致流落。欠你的這一份情，一直耿耿於懷。你請坐。」

謹飭的曹頫，很守本分地答說：「不敢！謝老爺，這裡沒有我的坐位。」

「不！」謝仲釗說：「刑部則例，『官員涉訟，聽其坐審者，罰俸一年。』我罰一年俸，請你坐。」

「啊，啊！真是不敢當——。」

「別客氣，別客氣。」謝仲釗打斷他的話說：「你我公私分明。」

這句話便不大妙了；曹頫心想，倘或不坐，倒彷彿要他問案徇情似地，因而答一聲：「恭敬不如從命，我就無禮了。」接著便坐了下來。

「昂友，大丈夫光明磊落，有幾件案子，我希望你有甚麼說甚麼。」

「是。」

於是謝仲釗將一疊案卷移過來，細細翻閱；而且不時與書辦小聲交談，好久都未發問。在曹頫便有如黃梅天密雲不雨那樣令人鬱悶不舒。

終於開口了，這回是公事公辦，稱名道姓地發問：「曹頫，平敏郡王在西路督師的時候，曾經報效馬匹，這件事，」謝仲釗問：「你知道吧？」

「是。」

「那時候，平敏郡王的馬在那裡？」

曹頫搜索記憶，好一會方始答說：「平郡王府有好幾處牧場；那些馬，我記得是從熱河的兩個牧場選出來的。」

「一共多少匹？」

「記不得了。」曹頫答說：「那是雍正十二年的事。請謝老爺查檔案，上有確數。」

謝仲釗點點頭，翻閱了檔案以後問：「當時是你經手發的運費？」

「是。」曹頫答說：「那時我奉平敏郡王之命，協辦後路糧召。」

「還有誰？」

「還有舍姪曹震。」

「旅費一共多少？」

「確數記不得了。只記得每一匹十二兩銀子。」

「不錯。」謝仲釗說：「一共四百匹，應該實發四千八百兩，何以報銷六千五百多兩？」

曹頫楞了一下，方始想起，「是這樣的，」他說：「那四百匹馬，運到西路，中途死了好幾匹；驗數不符，兵部車駕司不肯接收，只好另買了補上。買馬的費用在運費中開支，所以數目不符。」

「這麼說，不就是浮報運費嗎？」

「謝老爺，這話我不敢承認。如果浮報以後，飽入私囊，那是我錯了；其實沒有這回事，只不過車駕司刁難，不能不變通辦理而已。」

「那麼，一共是買了多少匹馬？」

「記不起了。」

「你再想想，大概多少？」

「大概，」曹頫復又苦思：「大概二十匹左右。」

「買進來，每匹馬多少錢？」

「不是跟一個馬販子買的，所以價錢不一；有六七十的，也有八九十的。」

「平均呢？」

「平均，大約八十兩。」曹頫又說：「那時候馬價大致是這個數目，我記得我自己買了兩匹馬，花了一百六十兩。」

謝仲釗約略計算了一下，二十匹馬，每匹八十，需費一千六百兩；浮多的運費是一千七百餘兩，數目大致相符，可以不必追問了。

不過有一層不能不問：「買補馬匹，在運費中報銷這件事，你回過平敏郡王沒有？」

曹頫略想一想答說：「謝老爺，如果我跟你說，我回過平敏郡王，是奉准了的；如今死無對證，無從查究。不過，那一來就是我欺你了。我實話直說，沒有。那時平敏郡王掛大將軍的印，在前線督師，根本無從稟報；而且軍需支出浩繁，一千多兩銀子的事，太小了，別說平敏郡王，那一位當大將軍，也管不到這種事。」

「好！這話說得很實在。」謝仲釗表示滿意，「不過，這件事，在京的大臣中，總有人知道吧？」

「我記得我跟海大臣提過。不過，我不願意這麼說，因為像這種小事，海大臣也許忘掉了；如果我引海大臣為證，倘或他說一句『我不記得有這回事』，豈非顯得我所言不實？」

「那位海大臣？」謝仲釗問：「是現任步軍統領海大臣？」

接下來便問到曹頫所經手的工程了，頭一件是乾隆二年修理熱河行宮圍牆的案子；曹頫是無辜的，但卻有苦難言，因為是當時平敏郡王福彭，特地交代他替人受過之故。

有過的這個人叫杭奕祿，隸屬鑲紅旗，為金主完顏亮之後；此人是筆帖式出身，長於折衝，頗得世宗寵信。雍正六年曾靜遣徒張熙投書川陝總督岳鍾琪，說清朝為金之後，而岳鍾琪為岳飛的子孫，勸他反清，為宋復仇。岳鍾琪據奏聞後，世宗以刑部侍郎署理吏部尚書的杭奕祿，為金之嫡系，所以特命他赴湖南，與巡撫王國棟會審此案。

及至案情大白，世宗又命杭奕祿協助張廷玉，編了一部「大義覺迷錄」；同時復派杭奕祿，押解曾靜至江寧、杭州、蘇州三地，召集士紳講解，明闢為宋復仇而反清之謬，其實是對世宗奪位一事，有所解釋。但這件欲蓋彌彰的醜聞，世宗發覺做得很不聰明；而所以出此下愚之計，世宗認為是受了杭奕祿的影響，至少，他是最深知內幕的人，是非應該看得比別人明白，如果皇帝錯了，他應該及時奏諫，應盡言責而未盡，咎戾甚重。但世宗痛恨在心，卻不便當時就發作；大家只覺得杭奕祿辛苦年餘，奔馳數省，結果不但不曾真除吏部尚書，反而解除部務，只任鑲紅旗副都統；又隔了一段辰光，方又復補禮部侍郎，署理鑲紅旗前鋒統領，看起來似乎又將大用，其實，世宗沒有安著好心。

其時正用兵準噶爾，世宗怕陝甘百姓因為軍需調發，受累生怨，特命杭奕祿偕同左都御史史貽直、內務府總管鄭渾寶，率領翰林院庶吉士、六部學習主事，以及在國子監肄業的各省拔貢，前往陝甘宣諭化導，苦心說明朝廷不得已用兵，希望取得支持。此事結束，杭奕祿奉旨協辦軍需；雍正十年署理西安將軍，接著特授為欽差大臣，檢閱甘肅、涼州、山西近邊營伍。這一帶在明朝稱為「九邊」，兵部尚書以「本兵行邊」，將帥可以就地撤換；遇有邊防重大失職的帶兵官，甚至可以先斬後奏，權重無比；杭奕祿以欽差大臣擔任此一任務，威權亦與明朝的「本兵」相彷彿，就表面上看，確是復受重用的明顯跡象。

那知世宗已另外派了人偵察他的行跡，到了雍正十一年七月，突然降旨：「杭奕祿係朕特差稽查沿邊營伍之大臣，理宜體恤弁兵，潔己奉公，以副委任，今聞其沿邊驕奢放縱，擾累民兵，甚屬溺職，著即革職，在肅州永遠枷號。」

這是世宗的一石兩鳥之計，一方面洩自己內心之忿；另一方面是平民憤。大官犯罪，重則大辟、長戍，而「枷號」之刑，非不得已不用，因為這不但是對本人羞辱特重的刑罰，而且亦有傷國體，大致管河工的大員，如因失職而致潰決，百姓水深火熱，流離失所，民怨至深，朝廷無以交代，往往將此大員「枷號」，露立河干，直至決口塞住，復保安瀾為止。其時準噶爾臺吉噶爾丹策零入寇，統兵大將軍馬爾賽、順承郡王錫保，先後僨事，百姓輸將，出錢出力，而仍舊為敵人所蹂躪，內心怨憤，非止一日，世宗因而犧牲杭奕祿，來替他們出氣；其實「驕奢放縱，擾累兵民」又豈止杭奕祿一人而已？

到了乾隆即位，對先朝責罰過苛，處置乖謬的舉措，多所匡正，如曾靜、張熙師徒被誅之類；杭奕祿罰非其罪，亦為乾隆所諒解，因而釋放回京，特授額外內閣學士，未幾調補工部侍郎，充纂修世宗實錄副總裁，修理熱河行宮圍牆，便歸他主持，承修人員由他一手所派。

不久，杭奕祿以工部侍郎遣駐西藏辦事；其時準噶爾乞和罷兵，西陲沿邊設卡，以及撫緝流亡諸事，職責頗為繁重，不意他剛到西藏，熱河行宮新修的圍牆，由於大雨沖刷，坍壞了一大段。言官論劾，自將波及杭奕祿；議政的平敏郡王福彭，認為杭奕祿如果牽涉在內，就必須回京待質，耽誤了西藏的善後復原事宜，關係不小；因而跟剛剛派充接辦熱河行宮圍牆工程的曹頫商量，由他申復新修圍牆倒塌經過，只言原因，不論責任，結果是另外動用公帑修復，含糊了事。

如今謝仲釗要查究的是這一案，曹頫答說：「我奉派接辦這項工程是在乾隆二年十月；倒塌的圍牆，是在這年八月裡完工的。謝老爺，請你想，我有沒有責任？」

「你既沒有責任，那麼，是誰的責任呢？」

「我不敢說。」

「為甚麼？」

「因為，」曹頫囁嚅著說：「因為我不知道。」

這句話將謝仲釗惹火了，「你怎麼能說不知道？」他的聲音又快又急：「你是接辦人員，當然該對已辦的工程先查個明白；而且行宮圍牆倒塌的原因，你也說得很詳細，莫非會不問致此原因的是誰？世界上有這樣的道理嗎？」

「謝老爺的責備，我只好甘領不辭。」曹頫這樣回答，同時不時瞻顧，彷彿有甚麼話不便出口似地。

謝仲釗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轉臉對那錄供的書辦說：「你先請出去休息一會兒。」

「是。」書辦將筆擱了下來，起身悄悄退去。

「這你可以說了吧？」

「是的。謝謝！」曹頫將椅子往前移了移，低聲說道：「平敏郡王跟杭侍郎——。」

「那個杭侍郎？」謝仲釗打斷他的話問。

「原任工部侍郎杭奕祿。」

「喔，杭奕祿怎麼樣？」

「杭侍郎跟平敏郡王，都在去年下世了，說起來又是件死無對證的事；不過，我跟謝老爺若有一句虛言，天誅地滅。」

「你不必罰誓，只說實情好了。」

「實情是——。」

他將前因後果細說了一遍；最後解釋他的難言之隱。

「平敏郡王跟今上可說是總角之交。不過從乾隆四年，出了理密親王長子弘晳索取皇位那件案子以後，皇上認為平敏郡王不能弭患於無形，大負委任，寵信漸漸就衰了；去年張廣泗逮問那一案，差點波及平敏郡王，他的中風不治，得疾之由，未始不由驚懼而起。」

一口氣說到這裡，曹頫發覺自己話說得太多了，便停了下來；但謝仲釗已深為動容，催促著說：「請你再說下去。張廣泗不是鑲紅旗嗎？是不是平敏郡王曾有袒護他的情事？」

「這很難說；不過平敏郡王衛護同旗的杭奕祿，是很明白的事。」曹頫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又說：「皇上早年，乾運未隆，諸事委曲求全；從去年孝賢皇后大事以後，乾綱大振，天威不測。我如果把這一案的實情，據實陳明，皇上或許會想到，當年的處置，過於寬大，降旨徹查，平敏郡王身後或許亦會有不測之禍。是故，倘若要追論此案，只有我來承擔一切罪過，決不敢牽涉到平敏郡王。」

「嗯，嗯！你的用心很仁厚。」謝仲釗深深點頭，「我知道了。不過，杭侍郎到底有甚麼責任，你亦不妨實說，讓我作個參考。」

「杭侍郎內舉不避親，用了他的胞姪；據他胞姪跟我說，杭侍郎在肅州枷號那幾年，受的罪可大了去了；為求少受點罪，上下使費，羅掘俱窮，所以這趟工程上弄了點好處，全是為了替杭侍郎還債。工程本來也不算太差，只是運氣不好；那一段圍牆，下有流沙，本來就是常要出事的地方；加以霪雨經月，牆基鬆動，以至於剛報完工不久就倒塌了。」

「好了！」謝仲釗的決定，大出曹頫意料，「其餘幾件案子也不必問了；反正內務府的事，總是『剪不斷，理還亂』，等我回了堂官再說。你請回吧！」

於是曹頫站起身來，拱手為禮；在廊外待命的差人，引他出了山西司。曹震與曹雪芹一起都迎了上來，不便問話，只看臉上，似乎微露喜色，兩人都比較放心了。

「你們回頭來看我，當面談。」曹頫說了這一句，便跟著差人走了。

「走！」曹震向曹雪芹說：「看黃主事去。」

五十五

那知黃主事吃午飯去了；不過蘇拉告訴他們，這天是黃主事值班，下午一定還會來。

到火房去探望，必得黃主事批准，「咱們也別回去了。」曹震說道：「找個地方吃了飯，早點來等。」

於是出了刑部，往北不遠有條橫胡同叫做雙溝沿，東口南北相對兩座「大酒缸」；中飯市正是熱鬧的時候，曹震酒癮發作，一腳跨進去，只見屋角還有可容膝之處，便先坐了下來，關照他的跟班說：「到月盛齋去切一包醬羊肉來。」

月盛齋在往東不遠的戶部街，等跟班買了醬羊肉回來，大酒缸上多了一個人，正就是黃主事；無意邂逅，便作一處坐了。

「今兒情形不壞。」黃主事喝了口燒刀子說：「問到半路，謝總辦把書辦調開了，這是有不便讓不相干的人聽見的話要談。凡是有不必錄的口供，大致都是有利於被告的，兩位二爺，大可放心。」

「託福，託福！」曹震舉杯相敬：「凡事都還要仰仗老兄照應。」

「好說，好說。也許，住不到幾天就回家了。」

「只怕——，」曹震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只怕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黃主事」，曹雪芹問：「我跟你請教，三法司問案，是怎麼個情形；跟今天謝總辦所問的，有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三法司雖說連都察院、大理寺在內，會審還是以刑部為主，都察院、大理寺不過陪審而已。」

黃主事接著又說，刑部堂官主審之前，先派司官問明了案情；該怎麼問，心裡已經有了底子，要言不煩，一堂可了。通常都聽刑部的，覆奏亦由刑部主稿。所以今天過總辦這一堂，關係很大。

「是。」曹雪芹問：「三法司會審的時候，莫非就沒有爭執？」

「就有爭執，亦可在會銜的覆奏之中說明白，彼此有何異議？只有一種情形例外，非全堂畫諾不可。」

「是那種情形？」

「死刑。」黃主事說：「非全堂畫諾不可，少一個也不行。」

「喔，」曹雪芹興味盎然地問：「何謂全堂？」

「全堂就是九堂。刑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副都御史；大理寺正卿、少卿，不拘滿漢，總計九位堂官。覆奏稿上都得畫行，否則就不能定讞。」

「照這樣說，如果有人該判死刑；倘或九堂中有人徇私，獨持異議，不就可以逃出一條活命了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很難。」黃主事說：「如果有人獨持異議，那就變成『兩議』了，覆奏恭候欽裁；當然會著落獨持異議的人，明白回奏。你想誰敢徇私。」

「可是確有真知灼見，認為不該處死的呢？」

「那當然可以侃侃而談；不過一個人的意見能駁倒八個人，這種大手筆，我沒有見過。」

「黃主事，你雖沒有見過，可知道以前有過這種事沒有？」

「要有，也是康熙年間，聖主當陽——。」

一句話未完，只聽「嚓啷」一聲，一個錫酒杯，由朱漆缸蓋上滾落在地，是曹震的袖子帶翻的。

「掌櫃的！」曹震不慌不忙地喊道：「再來三個。」

大酒缸的規矩，只賣白乾，容器是錫杯，一杯恰可二兩，稱之為「一個」。

關照完了，曹震彎腰去拾酒杯；順便將曹雪芹的袴腿一拉，等他抬起身，見曹雪芹困惑地望著他，便呶一呶嘴；曹雪芹抬眼一望，壁上貼著一張泛黃了的紅紙條，上書「莫談時事」四字。

觸犯了甚麼忌諱？他略一尋思，恍然大悟，說「康熙年間，聖主當陽」；然則雍正、乾隆兩朝，都非聖主？

這才知道，曹震是故意拂落他的酒杯，好打斷黃主事的話。這一來，他自然不敢再談這件事了。

「黃主事，你餓了吧，要點兒甚麼？」曹雪芹說，「我看門口的天津包子很不壞。」

「對！我往常總是一盤天津包子、一碗炒肝兒。不過，今兒有醬羊肉，我還是來倆麻醬燒餅吧。」

於是要了燒餅，也要了包子；另外又是炒肝兒、湯爆肚，擺滿了缸蓋，曹震說道：「回頭還得到部裡，酒不能再要了。」

酒足飯飽，曹雪芹要結帳；黃主事一把撳住他的手，「這兒是我的地盤，我作個小東。」他說：「你就惠帳，掌櫃的也不敢收。」

料想他說的是實情，便道了謝；一起步行回部，黃主事隨即叫人把他們兄弟倆，送到火房去看曹頫。

「喔，」曹頫將手上的書本放了下來，「你們來了。」

兩人都請了安，曹震便問：「今兒問了些甚麼？」

曹頫正要開口，恰好福生燒開了一壺水來；他便不忙答話，依舊是在家閒豫享清福的派頭，「慢點，」他說：「沏一壺好茶。」

「六安瓜片沒有了。喝黃主事送的那一罐『碧螺春』吧？」

「那還不如喝家裡帶來的『旗槍』。」

福生照他的吩咐，沏了一壺杭州龍井茶中的上品「旗槍」；曹頫慢條斯理地品嘗了幾口，才回答曹震的話。

「謝仲釗還為我罰了一年俸。」他將問官為他設座的事，略略講了一些。

「這樣說，是很顧交情？」曹雪芹說。

「不錯。應該說是很顧交情。不過，」曹頫很得意地，「也是我以誠相待所致。」

接下來便細談訊問經過；曹震亦喜亦憂，喜的是一向公私分明的謝仲釗，居然如此幫忙；憂的是所問的兩件案子，以及未問的幾件案子中，他也很弄了不少好處，萬一認真追究，他也脫不了干係。

「如今就看阿尚書了；汪尚書在軍機處的時候多，部裡是他當家。」

阿克熟為人平和；曹震心想，如果能託一個人再跟他說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亦非不可能。

在他們談話時，曹雪芹隨手將曹頫剛才放下的書，拿起來看了一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四叔，」他急急問說：「你怎麼帶這本書進來看？」

「不是我帶來的。」曹頫用手一指，「昨兒個，福生從那底下掃出來的。」

原來刑部火房的土匟底下，幾十年不曾清掃，汙穢不堪；天氣漸熱，蠍子、蚣蜈都鑽了出來，福生捉不勝捉，發個狠「掃穴犁庭」，清除匟底，不道掃出來好幾本書，其中還有一個鈔本，便是曹頫剛放下的。

看曹雪芹神色緊張，曹震便即問說：「這本書怎麼啦？」

「這個錢牧齋的《投筆集》，你知道上面的詩，記的是甚麼？」

「不知道。」

「記順治十六年，鄭成功攻江寧的始末。」曹雪芹說：「那裡面的話，看不得，說不得。」

「那不對吧？」曹頫說道：「我記得錢牧齋的詩集，有康熙年間的刊本；如果中有礙語，有人敢刻嗎？」

「那大概是《初學集》跟《有學集》；投筆集不同。」曹雪芹說：「四叔不信，再看。」

「我也是剛拿上手，你們就來了，還來不及看呢！」

說著，從曹雪芹手裡接過鈔本，第一頁第一行的題目是：「金陵秋興八首次草堂韻」；下有小註：「乙亥七月初一日，正鄭成功初下京口，張蒼水直逼金陵之際。」接下來看第一首：「龍虎新軍舊羽林，八公草木氣森森，樓船蕩日三江湧，石馬嘶風九域陰；掃穴金陵還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長干女唱平遼曲，萬戶秋聲息擣碪。」

看到「埋胡」、「平遼」的字樣，曹頫不由得變色，「可了不得！」他說，「真是『看不得，說不得。』」

「錢牧齋作了前後《秋興》一百另八首，有幾首，不必讀詩，只看詩題，就知道了。」曹雪芹將鈔本要了來，翻倒〈後秋興之十〉說道：「四叔，你看這一題的註。」

曹頫看了「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罷而作」這個小註，不由得發問：「辛丑是那一年？」

「順治十八年。」

「順治十八年？」曹頫想了一下說：「世祖是正月初駕崩的；哀詔到江南最多半個月，他怎麼還在家開宴呢？」

這時曹震已經聽明白了，所以接口說道：「那還用說嗎？無非幸災樂禍而已。」

「正就是這話。」

「等我來看看。」

曹頫重新拿起這個鈔本，就捨不得放下來；曹震有許多話要跟他說，見此光景，只有暗中嘆氣。

曹雪芹一樣也是「書獃子」的味道，對於這個鈔本是誰留在這裡的，深感興味，因而便問福生：「還有幾本甚麼書？」

「喏，都在這裡。」

福生將綑紮好的一堆書，取了過來；曹雪芹解開繩子來看，是殘缺不全的一部「昭明文選」；一部「貞觀政要」，另有幾本明朝的詩集。他一本一本地翻，希望能發現藏書印，便可知道原主是誰？但卻失望了。

「雪芹，你看，」曹頫忽然說道：「這又是董小宛祔葬孝陵的證據。」

他是指〈後秋興之十〉八首七律中的第六首：「辮髮胡姬學裹頭，朝歌秋獵不知秋。可憐青塚孤魂恨，也是幽蘭一燼秋；銜尾北來真似鼠，梳翎東去不如鷗。而今好擊中流楫，已有先聲達豫州。」

「世祖好遊獵，妃嬪亦策騎相從；騎馬要把辮子盤起來，這就是所謂『裹頭』。第三句明指小宛，」曹頫說道：「錢牧齋一直把董小宛比作王昭君，他不有一首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嗎？」

曹雪芹讀過那一首詩，其中有一聯：「舊聯風淒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上句指董小宛出身秦淮河；下句的「拂雲堆」，便是王昭君的青塚所在地。董小宛祔葬順治孝陵是康熙二年夏天的事，而錢牧齋這首詩作於那一年冬天，所以用「新愁」的字樣。

「可是，怎麼叫『也是幽蘭一燼愁』呢？」

「那下面有錢牧齋的姪孫錢遵王的註。」曹頫答說：「你細看了就知道了。」

錢遵王的註解，引用的是一部元朝人所作的「大金國志」，說蒙古兵入汴京後，金哀宗逃到河南汝寧府，以府治為行宮築了一座幽蘭閣。後來被迫退位後，自縊於幽蘭閣；死前囑咐他的一個名為絳山的近侍，焚燒幽蘭閣。絳山遵遺命辦理；然以金哀宗的一件舊皮袍葬在汝水之旁，作為衣冠塚。

「國初的習俗，死後火化；世祖是寧波天童寺高僧木陳忞的弟子，佛家名火化遺體為『荼毘』，國俗如此，佛法如彼，所以世祖是火化後，再葬孝陵，斷無可疑，所以『幽蘭一燼』這個典，用得很精確，不過把大清開國之主比作金國末代之帝，這就是錢牧齋大逆不道的確證。」

聽他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曹震可真是忍不住，大聲說道：「四叔既然知道錢牧齋大逆不道，還看他的詩幹甚麼？這些惹禍的東西，留著幹甚麼？趁早燒掉它！」

「曹頫不作聲，但卻接受了曹震的主張，「福生，」他說：「把這些書去燒掉！」

「我看燒掉不妥。」曹雪芹說：「原是這裡的東西，掃出來了，交上去不就完了嗎？」

「言之有理。不過，得跟黃主事說明白；尤其是那個鈔本，關係重大。得小心別流出去。」

曹頫交代：「雪芹，你帶福生去一趟。」

「是。」

這只是交代一句話的事，很快地辦完了，從黃主事那裡回來，只見曹震站在廊上，是特為在等他有話說。

「我看四叔很沉得住氣，今兒興致好像也不壞；那件事，」曹震低聲說道：「不如今兒就跟他說了吧？」

「哪件事？」曹雪芹問。

「不就是『尺書五夜寄遼西』嗎！」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點點頭表示同意；但又問說：「怎麼個說法呢？」

「只有見機行事。要你開口的時候，我會給你使眼色。」

「好。我知道了。」

於是兩人相偕回屋，曹震閒閒問道：「四叔，你看這回的事，會落個甚麼結局？」

「難說得很。」曹頫微皺著眉，「如今彷彿有點兒節外生枝似地。」

「正就是這一層麻煩。如果光是論和親王府火災，大不了賠修就是了。掀老帳就吉凶難卜了。」

「嗯，嗯。」曹頫沉吟了一會兒說：「吉是如何，凶又如何？」

「掀老帳牽涉太多，就此打住，一切無事，至多掉了差使，那是上上大吉；只怕不能那麼便宜。」曹震又說：「二嬸替四叔到關帝廟去求了一支籤，兆頭不大好。」

「喔，籤上怎麼說？」

「雪芹，你給四叔講一講。」說著，揚一揚手，暗示不必隱瞞甚麼。

「是一首詩——。」

曹雪芹講了「尺書五夜寄遼西」那首詩，說大家都認為「遼西」二字不祥；這意思就很明白了。

「莫非會發遺到遼西？」曹頫問說：「怎麼不是遼東？遼西一大片，是那兒啊？」

「我們也在納悶兒。所以這支籤也不一定靈。可是，」曹震隨即下了個轉語，「萬一倒應驗了，四叔心裡會怎麼想？」

「真的落得那一步了，也只有認命。不過到那時候，可要累你們倆了。」

曹頫雖然容顏慘淡，但語氣平靜，是有擔當的神情；曹震與曹雪芹總都算放心了。

「看顧兩位姨娘，自然是我跟雪芹的責任，這一層四叔不必縈懷。當然這是往最壞的地方去打算，也許只是年災月晦，四叔先把心寬了，我們再去想辦法。」

「嗯。」曹頫說道：「聽說方問亭來了，他跟雪芹很談得來，不妨去看他一看，請他念著平敏郡王的情分，能不能從中斡旋一下；他是有迴天之力的。」

「是。」曹雪芹答說：「他住在賢良寺，已經先送了菜了；這一兩天本來就還要去看他的。」

「好！」曹頫打了個呵欠，「你們回去吧！我不行了，得歇個午覺。」

曹震與曹雪芹請安辭出，又到黃主事那裡打個照面，拜託他有事隨時通知；然後相偕出了刑部，曹震上內務府；曹雪芹本打算賢良寺去看方觀承，但想到馬夫人在等候消息，決定先回家再說。

「事情跟起初不同了。」曹雪芹跟他母親說：「和親王府火災，彷彿倒不要緊了，如今的關鍵，是在四叔過去經手的幾樁差使上，也許很不妙，也許就能安然無事，很難說。」

「何以會有那麼大的差別呢？」

「這因為四叔的案子，牽涉到內務府大臣，一掀開來關係太大；那就只有『一床錦被，遮蓋則個』了。」

馬夫人與錦兒，都不懂他說的甚麼？相顧愕然；秋澄卻知道那句話的出處，笑笑說道：「太太沒有看過水滸，那是西門慶跟何九說的話，一床錦被一蓋，甚麼醜事都遮過去了。」

「原來『天坍下來有長人頂。』」錦兒恍然大悟，「四叔不要緊了。」

「這也未免樂觀得早了些。不過，今兒有件事很好，震二哥把太太替四叔求的那支籤告訴他了。」

「喔，」馬夫人很關切地問：「你四叔怎麼說？」

「四叔到底是讀了書的，既不怨天，亦不尤人；自願認命。」曹雪芹又說：「真要到了那一步，四叔倒挺得住，只怕季姨娘會鬧得不可開交。」

「有個法子。」錦兒接口說道：「讓他跟了四叔一起去。」

「嘚，嘚！」秋澄急忙攔阻，「你別出餿主意了！那一來四叔到了不了地頭，就會送老命。」

「嗯！」馬夫人說，「果真要有個人跟了去照料，自然是讓鄒姨娘去。」

「那末，季姨娘呢？」

「隨她鬧去。」秋澄說道：「反正有棠官在。」

「對！」馬夫人說，「派個人去看看，棠官如果回來了，讓他來一趟；把今天的情形告訴他，讓他心裡有個數。」

「是。」

「還有，既然你四叔自己也覺得方問亭有力量，你得趁早去一趟，重重託他。」

「是。」曹雪芹又說：「是不是跟震二哥一起去，比較好。」

「照規矩，原該如此。」馬夫人說：「那就明兒一早去吧。」

「好。」錦兒說道：「今天我得回家，我跟他說好了。」她又問曹雪芹：「你明天甚麼時候來？」

「當然是一大早；晚了，只怕方問亭會進宮。」

「對。」錦兒轉臉向杏香說：「能不能早點兒開飯？我吃了好走。」說著，從衣襟上摘下一個琺瑯鑲碎鑽的懷表，打開蓋子看了看說：「快酉正了。」

時近夏至，自晝正長；雖近酉正，暮色不過初起，這是最宜於在院子裡散步閒坐的辰光。當此等開晚飯之際，也就是各人不受拘束，隨意消遣的時刻；馬夫人首先就往外走，去看仲四所送，擱在院子裡石條凳上的四盆盆景。這一下，除了杏香去監廚以外，曹雪芹回夢陶軒；秋澄回自己臥室，錦兒躊躇了一下，走到院子裡去陪馬夫人。

「你看呢？」馬夫人一面摘蟲蛀的葉子，一面問說：「四老爺會落個甚麼罪名？」

「我看不要緊。」錦兒答說：「如今跟去年這時候，皇后剛駕崩的情形不同了，皇上的脾氣發過了；只要有人替四老爺說兩句好話，皇上高高手，就過去了。這好話呢，替他說的人很多。而且，剛剛聽雪芹說，四老爺過堂，說的話很得體；打那兒來說，都讓人往好的方面看。」

「嗯。」馬夫人緩慢地點著頭，「但願四老爺安然無事，讓秋澄的喜事能好好兒熱鬧一下。」

「是。」錦兒說道：「太太讓我來抓總，我得跟太太請示，這回喜事打算花多少錢？」

「只要有錢花，儘管花。」馬夫人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到底有沒有錢花，說實在的，我也不清楚；只有秋澄才知道。」

「我知道了。反正場面要好看，可也不能為辦這場喜事，弄得以後日子不好過。」

「對了！只要不是拉虧空，場面上儘管花。」

就這樣，一直圍繞著為秋澄辦喜事這個話題談到暮靄四起，方始進屋。

接著便開飯了；吃到一半，曹震來了。

「是來接你來了。」秋澄對錦兒說。

「不見得。」錦兒答說：「是吃飯的時候，他沒有事早跟朋友喝酒去了。」

果然，曹震的臉色非常深沉；添了杯筷等他坐下，卻拿手掩住酒杯，表示不想喝。

「怎麼回事？」曹雪芹問說。

曹震不作聲；過了一會，站起身來說：「我到你那裡去談。」

曹雪芹看了看秋澄與錦兒，默默起身；帶著曹震到了夢陶軒，等丫頭剔亮燈火，倒了茶來，他揮揮手，示意迴避。

「真是沒有想到的事，和親王不替四叔說話還好；一說反說壞了。」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問：「和親王是在皇上面前替四叔說好話？」

「對。」曹震緊接著說：「據說，昨兒皇上召見和親王，談南巡的事，不知道怎麼提到了四叔的事——。」

預定後年舉行的南巡，主要的是因為聖母皇太后六旬萬壽，陪侍慈駕，一覽江南之勝；因而追溯往事，和親王說曹頫有熱河迎鑾之功，請皇帝念在他這一份勞績上，格外開恩，薄懲結案。

孰知皇帝大不以為然，說國法是國法，孝養是孝養，如果凡事都看在聖母皇太后的分上，徇私開恩，何以維護國法？又說曹頫資質平庸，不過為人還算謹慎，而竟如此玩忽溺職，或許正由於自覺有熱河迎鑾之功，出了事有聖母皇太后可恃為奧援，故而漫不經心，連他唯一的長處謹慎都不顧了。因此，他這個案子，非嚴辦不足以尚戒。

「這真是弄巧反而成拙。」曹雪芹亦大感意外；同時自然而然想到一件事，「這不跟傅中堂為高貴妃的胞弟高恆乞恩碰了釘子，如出一轍嗎？」

「一點不錯。據來爺爺告訴我，說皇上是有意殺雞駭猴；為的是——。」

為的是後年南巡，可以免去許多麻煩。原來聖母皇太后喜歡到佛寺尼庵去燒香；便有方外人借此招搖，甚至有尼姑進宮，叩見聖母皇太后，不是化緣，便是求情，或者要放差放缺，或者打官司希望從輕發落。化緣倒是小事，以天家富貴，緣簿寫個八千一萬銀子，由內務府撥付，皇帝也還不在乎，但牽涉到用人及刑名，皇帝無法容忍，為此還將私下帶尼姑由蒼震門入宮的太監嚴辦過幾個。

「如今要南巡了，聖母皇太后一路上會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倘或藉端有所干求，聖母皇太后點了頭，皇上就不能不辦。不過，最麻煩的，」曹震放低了聲音說：「聖母皇太后出身寒微，到了浙江，有那窮親戚私下求見，或者在外面胡說聖母皇太后的底細，那種大犯忌諱的事，絕不許發生。所以拿四叔作個警告，好讓有些打算利用聖母皇太后的人，望而卻步。」

曹雪芹聽完，心裡感觸很多，「幸而我從不求這種非分之榮。」他說：「以前老有人勸我，想法子跟聖母皇太后提一提，給我弄個官做，我不願意走那樣的路子。如今看來，我倒是對了。」

「別提這些閒白兒了。」曹震搖著手，表示聽不進去；他停一停說：「內務府的世家大族，那一家都是四分五裂；曹家也就是咱們這三家，一榮俱榮、一枯俱枯。四叔的事，你我不能說不盡心盡力；那知道其中另有個解不開的結，以至於力氣都花在刀背上，咱們再不能幹徒勞無功的事了。」

曹雪芹深知曹震的性情，這段話只是個引子；下面的話才是要緊的，所以只點點頭，等他說下去。

「皇上的話，說得很明白了；反正合該咱們三家倒楣。這一層，你我都明白；四叔可是做夢都想不到的。」

「是的。」曹雪芹答說：「應該點醒他。」

「正就是這話。」曹震沉吟了好一會，說：「如今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四叔真的應該認命了！既然認命，就得往好的地方打算；他應該聰明一點兒，反正是那回事了，倒不如留個退路。」

「何謂留個退路？」

「退路就是在外面留一條讓人家走的路；只要外面的人能往前走，自然就會看顧他。如果把外面的人也扯了進去，大家動彈不得，於他有何益處？」

曹雪芹將他的話，跟曹頫過堂時的情形，詳思合參，有些明白了，點點頭說：「震二哥，你就明明白白指點吧！」

「第一，他不必提平郡王；第二，他不必提內務府大臣；第三，他不必提我。」曹震又說：「就因為有第三點，所以我不便跟他去說。」

這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曹雪芹，要他向曹頫進言。他們兄弟只為繡春有過一回衝突，平時倒是兄友弟恭；尤其是曹雪芹，看在死去的震二奶奶，活著的錦兒面上，凡是曹震要他辦的事，不管有何窒礙，總是一諾無辭，此時自然也不例外。

「好，我跟四叔去說。」他問：「應該怎麼說法。」

「無非剖陳利害。」曹震答說：「我剛才的話說得很清楚了，如何措詞，你自己去琢磨。」

曹雪芹略為思索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吧，等我好好兒想一想。」

「這件事還得快。三法司會審，就在這幾天。」

「我明天就去。」曹雪芹問：「還有甚麼話？」

「就是這件事。」

「那就回去吧！」曹雪芹又問：「娘要問起你跟我談了些甚麼？我該怎麼說？」

「不能說實話。你隨便找幾句話搪塞好了。」

找甚麼話來搪塞呢？曹雪芹覺得這是個難題。幸好馬夫人始終沒有問；等曹震陪著錦兒一走，曹雪芹為了躲避難題，託詞有些頭痛，逕自回到夢陶軒。直到杏香回來，知道母親已經歸寢，方又悄悄來叩秋澄的門。

已經卸了妝的秋澄，親自來開了門，「咦！我以為是杏香。」她問：「頭痛好點兒沒有？」

「另外有件事頭痛。我是怕娘問我，震二哥來幹甚麼，特為躲開的。」

「喔，那末，震二哥來幹甚麼呢？」

「裡頭說去。」

進了屋子，瀹茗深談，他將曹震所得來的消息，以及要他跟曹頫去會面的情形，鉅細靡遺地說了給她聽，當然也要向她問計。

秋澄傾聽著，一直一言不發；聽完考慮了好一會，方始開口問說；「震二哥的意思，是要讓四叔一個人頂罪？」

「你這話，真可謂之一語破的。」

「既然如此，震二哥也得有個預備。」秋澄問說：「這一層，他跟你談了沒有？」

「沒有。」曹雪芹又說：「你所說的『預備』是甚麼？」

「預備四叔替他頂罪以後，他怎麼樣承擔一切後果。」

「啊！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不過，休戚相關，有難同當，本就是大家就定好了的宗旨。」

「那情形不同。」秋澄加重了語氣說：「原來是本於情分、義氣，大家量力而為，只要盡到了心，即令不能盡如人意，亦可以問心無愧；如今變成非盡不可的義務，有一點安排得不妥當，就算對不起四叔。」

「嗯，嗯，我明白了。」曹雪芹將她的話，好好地體會了一下，「照這樣說，我跟震二哥的情形就不大同了，我是盡力而為，他是非辦妥當了不可。」

「本應該如此區分，不過話由你口中說出去，你也就應該跟震二哥一樣了。」

聽得這一說，曹雪芹頓覺雙肩沉重，「我可得好好核計核計。」他說：「看我能承擔得下來不能？」

「你已經答應震二哥了，只怕承擔不下來也得承擔。」秋澄又說：「我的意思，你得先把一層意思跟震二哥說明白。」

「那當然。我明天先找震二哥；要他作了承諾，我再跟四叔去談。」

接下來，兩人商量如何措詞？最要緊的是，不能讓曹頫起反感。秋澄認為有兩件事不能告訴他，第一是皇帝為了防止有人跟聖母皇太后接近，圖諸非法的利益而用「殺雞駭猴」的權術，不該拿他來犧牲，因為這好像有些「恩將仇報」的意味在內，令人寒心；其次便是為曹震頂罪，曹頫一定會傷心。

「我明白了，」曹雪芹深以為然，「我只拿郡王跟來爺爺來做文章好了。開脫震二哥的話，我想，可以順便提一提，不過作為我的看法，話就容易見聽了。」

「好！你就這樣說好了。」

大野龍蛇第十二冊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五十六

去得雖早，還是撲了個空；曹震有太廟祭享執事的差使，天不亮就出門了。

「你這麼早來找他，一定有急事吧？」剛起身不久，正在梳頭的錦兒問說。

「昨兒晚上，震二哥沒有跟你提？」

「沒有啊！」錦兒略感詫異，「甚麼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曹雪芹沉吟了一會說：「我不知道他為甚麼沒有跟你提？也許一時忘了；不過，這件事他遲早會告訴你的，我現在說說也不妨。」

說到一半，錦兒就顯得很不安了，打斷他的話問：「這些差使要認真追究，會不會把你震二哥牽連進去？」

「會。」曹雪芹緊接著安慰她，「不過不要緊；讓四叔一個頂起來好了。」

「他肯嗎？」

「這就是我今天要下的工夫。我有把握，說得他肯。」

「那一來，」錦兒憂形於色地，「只怕真的要到關外去了。」

「這一層，四叔倒是在心裡有預備的。不過，震二哥的話不錯，四叔留一條路，讓咱們在外面走；咱們就得替他去走。這一層，我得先跟震二哥說通了，才好讓四叔放心。」

錦兒想了一會說：「我明白了。四叔一個人把這副擔子挑起來，咱們就得把他的一切接下來，照看姨娘跟棠官；官司上的一切花費；將來想法子把他弄回來，都是咱們的事了？」

「你說得一點不錯。」

「好！」錦兒慨然說道：「你也不必問你震二哥了，就這麼辦好了。」

「我看，」曹雪芹躊躇著說：「是不是先跟震二哥提一提的好？」

「不必！」錦兒很有決斷地說：「本就該這麼辦的；而況四叔還幫了他的忙。你儘放心大膽跟四叔這麼說好了。」

「好！」

「這件事你跟秋澄談過沒有？」

「我跟她談過。」

「她怎麼說？」

「她說，」曹雪芹想了一下，方又開口，「開脫震二哥的話，作為我的意思，四叔就容易聽得進去了。」

「嗯，嗯！」錦兒非常滿意，「平心而論，她的見識不但比我們強，連你都不如。」她緊接著又說：「我說這話你可別生氣。」

「我生甚麼氣？本就是如此嘛！」

「她不但見識高，而且總是處處想到別人。想起來，真有點兒捨不得她！」說著，錦兒嘆了口無聲的氣。

曹雪芹笑道：「她還不知道那天上轎，看你倒要掉眼淚了。」

「對了！」錦兒被提醒了，「她的喜事，你順便也跟四叔提一提。還有，仲四打算送四叔的話，你看要不要跟他說？」

「不必！而且也絕不能讓仲四哥送；他的身子雖健朗，到底上了年紀了，五荒六月，跋涉長途，萬一得了病，怎麼得了？」

「這話不錯。」錦兒深深點頭。

「不過，我想告訴四叔，萬一他真的要出關，可以請仲四哥多派老誠可靠的鏢客護送。」

「對！這麼說很妥當。你就快去吧。」錦兒又說：「我吃了早飯，也要到你那兒去了。」

正在談著，翠寶走了來說：「芹二爺，吃早飯了。」

「謝謝！我吃了來的。」

「再吃一點兒，現蒸的包子。」翠寶又說：「我們二爺，昨兒不知怎麼想起來，要吃素包子；半夜裡起來，麵還沒有發透呢，來不及吃就走了，如今蒸了一大籠，得找人幫忙來消掉它。」

「有辦法。我帶給四叔去嘗嘗。」曹雪芹接著又說：「包子如果多，包兩包。」

「怎麼？」錦兒問說：「你想吃，我回頭帶去就是了。」

「不！一包給四叔；另外一包送黃主事。」

曹雪芹在路上就曾作過盤算，是漸漸引話入港，還是開門見山就說？細細琢磨，以後一種辦法為是；宛如拉弓，用個猛勁一下子拉緊了，慢慢放鬆，比逐次加勁，拉到適當的部位來得容易。

因此，他在曹頫喝著茶、吃了兩個餘溫猶在的素包子以後，開口說道：「四叔，此刻是禍福關頭了。也許應了我娘求的那支籤：也許十天半個月以後，你仍舊能去逛琉璃廠了。」

說到最後兩句，曹雪芹不免自慚，因為那兩句話，就像兒科大夫開方子，加上一些甘味的藥材一樣，能哄得小兒易於將苦口之藥下嚥而已。

但這兩句話，還真管用；只見曹頫精神一振，「好！」他說，「我就怕不死不活地拖在那裡。你說，禍福關頭，我該怎麼辦？」

「昨兒個震二哥為四叔的事，在來爺爺、海大人他們那些大老那兒，都去打了招呼。照他們的意見，四叔的案子宜乎早結。不過照四叔過堂的情形看，他們都說早結不了。」

「為甚麼呢？」

「為的是四叔所交代的情形，有些是說了前半截，沒有後半段；有的倒是全鬚全尾，完整無缺，可是得查證。這就難了，譬如平敏郡王交代過的話，就不能起之於地下，一問有無。」

「我是實話直說，沒法子的事。」

「可是，有些情形，四叔為了維護人家，說得不全，也是有的。」

曹頫點點頭，表示默認，但並無進一步的解釋。

「四叔是有不盡，無不實；可是不盡就容易讓人疑心不實。四叔，這是你最吃虧的地方。」

「那末，怎麼才能盡呢？」

這就說到緊要關頭上了，曹雪芹很謹慎地答說：「照來爺爺他們的意思，能交代就行了。」

「怎麼叫能交代？」

「無非刪落枝葉，長話短說。」

「刪落枝葉，長話短說？」曹頫將這八個字念了兩遍，又拿起一個素包子一面咬著，一面不斷眨眼，顯然八個字也很耐於咀嚼。

「我明白了。」曹頫吃完一個包子，方又開口：「他們的意思，是要我能推就推；不能推就一肩擔起來。雪芹，你說，是這樣子不是？」

「是的。」曹雪芹如釋重負，「四叔說得比他們好？」

「他們怎麼說？」

「大致就是這樣的意思。我是聽震二哥告訴我，雜七雜八，我也說不上來；不過，是這樣的意思，絕對不錯。」曹雪芹又說：「照我想，連震二哥在內，總要能站在局外，才可以脫然無累，盡全力替四叔去想辦法。」

「你震二哥也是這麼說的嗎？」

「不！」曹雪芹說：「這是我跟秋澄的想法。」

曹頫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慨然說道：「你們的想法不錯。我就這麼辦。」

大功告成了，曹雪芹既覺輕鬆，又感沉重，一時竟不解心裡的這份矛盾，從何而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曹頫是很蒼涼的聲音，「垂老拋家棄子，境遇自然太苛了一點，不過，這亦是考驗我讀書養氣，工夫夠不夠的時候，你們別替我耽心，我受得了的。」

曹雪芹無言可答，只有肅然靜聽，表示敬重。

「我不大放得下心的是，季姨娘不明事理；鄒姨娘忠厚，以後會讓她欺侮。」

「這，四叔請放心。」曹雪芹說，「大家會多方安撫季姨娘，勸她跟鄒姨娘和睦相處。」

「可惜，秋澄要出閣了；季姨娘倒是比較服她。」

「她雖出閣，還住在京裡；就在宣武門外，有事隨時可以來調解的。」

「喔，」曹頫問說：「已經置了新居了？」

「是的。」曹雪芹又說：「而且還有錦兒姊在。將來萬一四叔真要出關，我把四叔的意思告訴她。」

「好！還有棠官。」說到這裡，曹頫停了下來，沉吟了好一會方又交代：「雪芹，你回去跟你娘說，棠官的親事，我請你娘主婚。如果將來季姨娘跟兒媳婦不和，請你娘作主，讓他們小倆口搬出來，另立門戶。」

這是很鄭重的囑咐，所以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一聲：「是。」

「至於將來的家用，現在亦無從談起；棠官當然要養生母跟庶母，只怕他力量不夠——。」

「四叔，這不用交代的。」曹雪芹搶著說道：「我娘說過了，四叔、震二哥、我家，三處是一家，休戚相關，榮辱與共。但願四叔安然無事；如今不必徒然過慮。」

「好！你娘是最賢慧，我也不必多說了。」

「是。」

曹雪芹想起一件事，轉臉問福生：「那幾本書送了給黃主事，知道不知道他是怎麼處理的？」

「喔，黃主事把那個鈔本燒掉了。他跟我說，就當作根本沒有這麼一個本子。」

「這倒也乾脆。」曹雪芹又問曹頫：「四叔知道這件事了？」

「我知道了。」曹頫答說：「黃主事昨兒來看我，還談起這件事；他說那一百另八首詩，他整整吟哦了一夜，詩是真好，可惜決不能傳。還給我念了幾首，把咱們旗人罵慘了。」

「四叔還記得吧？」好事的曹雪芹興味又來了，「倒念給我聽聽。」

「記不全了。」曹頫想了一下說：「有一聯是『溝填羯肉那堪臠，竿掛胡酋豈解飛？』又有一聯是：『生奴八部憂懸首，死虜千秋悔入關。』」

「『八部』當然是指八旗。」曹雪芹：「第二句怎麼解？」

「那大概是指太宗皇帝。據說太宗崇禎二年伐明，兵臨北京城下，雖用反間計讓崇禎殺了袁崇煥，但認為明朝不可輕敵，倘遇挫折，不能全師而退，所以告誡諸王，不可輕易入關。」

「當年真有這樣的話嗎？」

「有無已無可究詰。」曹頫又說：「這是鄭成功、張蒼水剛剛入長江，軍容如火如荼，所以錢牧齋有那種張狂的語氣：後來就不同了。世事如棋，難以逆料，所以，我亦看開了，反正『聽天由命』就是。」

有此豁達的結論，曹雪芹亦覺得很安慰；欣然告辭，路上回想談話的經過，才發現自己何以有既覺輕鬆，又感矛盾的心境？

因為輕鬆的是，原以為要說服曹頫自願頂罪，而又不至於對曹震起反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想曹頫不必他明說，便已默喻，自然覺得輕鬆。

感到沉重的便是，曹頫如果獲罪，一切都要他跟曹震來料理；這副重擔能不能挑得下來，頗成疑問。同時眼前就有個難題，等一回去，馬夫人問起來，應該怎麼說？

只有先瞞著再說；他作了這樣一個決定。

就在馬夫人將要歸寢之際，曹震來了；他也是惦念著曹雪芹去看了曹頫以後的情形，急於想知道結果，而錦兒這天不回家，所以自己趕了來聽消息。

在夢陶軒的書房裡，等曹雪芹細談了經過，曹震深為滿意；「你很行！」他豎著拇指，誇讚曹雪芹，「我沒有想到，你還真有點手段。」

曹雪芹不作聲，而且面無得色，只向錦兒深深看了一眼。

「凡事想透澈了，話就比較好說。」錦兒看著她丈夫問：「你知道不知道，雪芹的話，為甚麼能讓四叔聽得進去？」

「這，」曹震問道：「莫非另有說法？」

「不錯。另有說法。」錦兒緊接著說：「我們三個商量過了，這齣戲，四叔只唱前半段；後半段是咱們兩家的事。有了這麼一個打算，雪芹說話，不必瞻前顧後，只跟四叔講利害，話當然就說得圓了。」

「這話不錯。」曹震問說：「不過，你們所說的後半齣是甚麼？」

錦兒將跟曹雪芹說的話，復述了一遍：「四叔一個人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以後的事，就得咱們接，照看姨娘跟棠官；官司上的一切花費；將來想法子把他弄回來，都是咱們兩家的事。」不過，她又加了一句：「更是你的事。」

「也不必分彼此。」秋澄接口說道：「別的都好辦，只有想法子把四叔弄回來，恐怕不容易。」

曹震默然，停了一會才說：「反正不怕破家，就有辦法。」

「這話怎麼說？」

「完贓減罪！」曹震問曹雪芹：「這四個字，你總聽說過吧？」

「聽說過。」

「這個『完』字，就傾家蕩產有餘。」剎那間，曹震臉上已很明顯地籠罩著一層抑鬱愁慘之色。

秋澄暗暗吃驚，因為錦兒所說的話，原是她最先提出來的主張；不想曹震看得如此嚴重。她不能不疑惑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中闖了大禍？但她實在也很困惑，不知道錯在何處？

錦兒就更不解了，「怎麼叫『完贓減罪』？又怎麼會傾家蕩產有餘？」她提高了聲音說：「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你倒是說清楚呀！」

「說不清楚。反正——。」曹震突然停住；然後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

錦兒性子急，已是一臉不悅；曹雪芹急忙插進去安撫錦兒：「你別急！等我跟震二哥好好兒琢磨一下，事情還不至於那麼壞！」接著又說：「你們倆找杏香去聊聊。」

「好！」秋澄拉著錦兒說：「這律例上的事，咱們不懂；看他們哥倆商量了再說。」

等她們一走，曹震氣急敗壞地說：「四叔是老實人，不懂避重就輕的訣竅，如果老老實實都招供了，也承認了，就得賠出二、三十萬銀子，才能保得住命。」

一聽這話，曹雪芹也楞住了，「怎麼？」他問：「還有死罪？」

「怎麼不是？這贓罪，大清律跟大明律是一樣的，就算『不枉法贓』好了，得贓一百二十兩以上，就是『絞監候』，不是死罪是甚麼？」

原來律例規定，贓罪共分六款，最重的枉法貪贓；其次是貪贓而非枉法，就是所謂「不枉法贓」。此外四款是「竊盜贓」、「監守自盜贓」、「常人盜贓」、「坐贓」。贓又分兩種，一種叫做「入官者」；一種叫做「給主者」，如因事行賄，則賄款沒收，屬於「入官者」；倘或索賄而事主不願，以強迫手段勒索財物，則事發之後，贓款發還原主，便是「給主者」。

曹頫與曹震經手承辦、驗收的工程，所受包商的賄款，皆屬「入官贓」；還了贓款，貪贓的銀數減少，罪名便可減輕。曹震談到這些律例刑名上的奧妙，曹雪芹不甚了然，但語氣之間聽得出來，他的意思是，三家雖說休戚相關，榮辱與共，但畢竟還是量力而為，現在對曹頫作了承諾，就變成自己的事了。而曹震又認為，曹雪芹雖然這多年來常受接濟，但與公家無關；因此，曹頫替他頂了罪，則一切善後事宜，他應該一肩擔承，到他傾家蕩產，猶不足以了事時，才輪到曹雪芹來相助。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該怎麼辦呢？」

「說了話，當然不能不算。」曹震將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聽天由命了。」

「船到橋門自會直。」曹雪芹說：「到時候真個不了，反正我陪你傾家蕩產就是。」

這話略略有些負氣的意味在內，曹震怕再說下去，會起誤會，只好隱忍不言，而內心有苦難言的抑鬱，自然也就更甚。

「震二哥，」曹雪芹問說：「你認為我們三個人商量好的辦法，是不是正辦？」

「當然是正辦。不過，」曹震遲疑地說：「似乎話說早了一點兒。」

「咦！不是你催我去的嗎？」

「不錯，我是說後半段。」

原來他是說對曹頫所作的承諾太早了些；心裡不免反感，「當時是四叔問起來，我才不能不說。如果，」他停了一下說：「四叔有後顧之憂，他怎麼肯放心大膽地一肩承擔。」

曹震語塞，搖搖頭嘆口氣；然後挺一挺腰說：「好吧！是禍躲不過，到時候再說吧。」

「這才是。」曹雪芹又問：「這件事，你不會怪錦兒姊吧？」

「不會。我怪我自己，怪她幹甚麼？不過，我得跟她算算帳。」

「算帳？」曹雪芹詫異地問。

「我跟四叔合辦的事不少；還有些事，是他出名我經手。年深月久，那件事有多少好處，我怕一時記不得了，她的記性好，我得問問她。」

原來是算這些帳，曹雪芹放心了。

為了曹震的一席話，曹雪芹這晚上心事在心，輾轉不能成眠；尤其讓他亙橫於胸，不能釋然的是，曹頫可能會落個「絞監候」的死罪；而「完贓減罪」又能減到甚麼程度？

這些非看律例不能明白。他沒有「大清律」，但想到「會典」上應該有記載；於是披衣起床，剔亮了燈，檢出會典來仔細檢查。

一查查到了曹震所說的六款贓罪，前五款都可解；看到最後一款「坐贓」，在困惑中大為興奮。興奮的是「坐贓致罪」最重的刑，不過杖一百、徒三年；困惑的是，「坐贓致罪」的解釋，似乎不通。

這一條之下，舉了幾個例，有一個例子說：「如擅科歛財物，或多收少徵，如收錢糧，稅糧『斛面』；及檢踏災傷田糧與『私造斛斗秤尺』各律所載，雖不入己；或造作虛費人工物料之類，凡罪由此贓者，皆名『坐贓致罪』。」

怪了！曹雪芹在心中自語：擅科歛財物，多收少徵，私造斛斗，這是何等罪名？為甚麼只視作「杖一百、徒三年」的微罪？

想了看，看了想，反覆思量，終於恍然大悟，關鍵在「雖不入己」四字。原來這是指陋規而言。

陋規也就是法無明文，而其實已為朝廷承認，甚至默許的積弊。所舉的例子，即為天下無處不然的徵錢糧的積弊；曹雪芹在通州見過徵糧，胥吏以熟練的手法，拎起蔴袋一倒，斗斛中自然形成中間突起的一個尖頂，名為「淋尖」；接著使勁一腳，米尖便陷了下去，這就叫「踢斛」；然後再倒再踢，等結結實實裝滿了容器，拿小木棍劃過，滿出斛面的米穀都散落在蘆蓆上，即名之為「斛面」。斛面當然不容納糧者收回，積少成多，自縣官至吏役，按大小股朋分；而在當時並非由司斛者個人所得；「雖不入己」應如此解釋。

地方官的開銷甚大，但俸銀甚薄；而且俸銀向不支領，因為地方官管的事多，稍有違例，便須「罰俸」，所以俸銀只是留著備罰。然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徵收田賦的陋規，便是由此而來的。

田賦稱為錢糧，便是既可徵實收漕米，亦可折乾收銀子；「斛面」是徵實的積弊，折銀又另有花樣，由於散碎銀兩，必須交「爐房」回爐，鑄成每個五十兩重的「官寶」，化零為整，一鎔一鑄，分量不免損失，所以在規定徵數以外，每兩附徵若干，名為「火耗」。所加火耗多寡，要看地方官的良心及約束胥吏的才幹；除非過貪，弄得民怨沸騰，朝廷是容忍的——據說聖祖將地方官分為四等，既廉又能是第一等；能而不廉是第二等；廉而不能是第三等；不能不廉是末等。第一等獎勵升官；第二等告誡留任；第三等調任閒職；只有末等官經大吏或言官參劾得實，方始治罪。

到了雍正年間，對徵錢糧的陋規，作了一次「化暗為明」大改革，視各地情形規定「斛面」與「火耗」的限額，視責任輕重，職務繁簡，平均分派，名之為「養廉銀」。因為如此，所以「贓罪」六款中，「坐贓」的罪名特輕，即由於「坐贓」無非收陋規而已。

曹雪芹心裡在想，內務府官員承辦工程，亦猶如地方官徵收錢糧，陋規之存在，已非一日；向例工款扣去三成，上下朋分。這不但是公開的秘密，甚至聖祖當皇二子胤礽立為太子，而又被廢時，宣布罪狀，說胤礽性好揮霍，所以特派他的乳母之夫為內務府大臣，以便利他的需索。這等於承認內務府可以營私舞弊。其實，曹頫經手工程而落下的回扣，孝敬堂官，分潤同僚之外，所剩無幾，而且往往曹震又拿走了大部分；所得戔戔，卻由他一個人獨繫囹圄，承擔罪名，實在也太不公平了。

轉念到此，曹雪芹內心激動，決意要為曹頫力爭；但只覺得精神亢奮，思路敏銳，卻不能集中，以至於雖有靈感而掌握不住。

「怎麼？天都快亮了，你一個人還睜大了眼在發楞！」睡眼惺忪的杏香問道：「你在想甚麼？」

「自然是想四老爺的事。」曹雪芹說：「你打水來，我洗了臉要去看震二爺。」

「這麼早去敲人家的門？」

「反正我也睡不著。」

「你沒有上床，怎麼知道睡不著？」杏香又說：「太太昨兒問我，說你是不是有甚麼事，不敢跟她說？這兩天像是老在躲她似地。如今天不亮就出門，不更惹太太疑心嗎？」

「喔，真有這話？」

「我騙你幹甚麼？」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好吧！我喝『卯酒』！」接著隨口吟了兩句詩：「夢鄉如借徑，酒國是康莊。」

於是杏香為他備了酒菜，曹雪芹自斟自飲，喝到微醺，解衣上床，酣然入夢，睡到近午時分，方始起身；杏香告訴他說，馬夫人已經問過兩遍，何以天明方睡？因此，他漱洗以後，趕緊向他母親去問安。

「昨兒看會典，看了一夜，總算將四叔的事弄清楚了。沒有甚麼大不了的罪名，應該不至於發遣。」

接下來，曹雪芹解釋曹頫所坐的罪名；引證律例，有根有據，而且將說話的語氣沖淡，所以馬夫人雖還有些疑惑，大致還是欣慰的。

「四叔倒是很坦然，已經打算著發遣關外了，所以昨兒交代了好些話。他說：棠村的親事，請娘主婚；將來如果婆媳不和，請娘作主，讓他們小兩口搬出來住。」

「喔，」馬夫人對這話很重視，「你四叔真是這麼說的嗎？」

「一點不錯。」

「那，你昨兒怎麼不告訴我？」

「昨兒，」曹雪芹說：「因為四叔說的是發遣以後的話，我怕娘著急，所以沒有說；現在看樣子是不見得會出關了，說說不妨。」

「既然不會出關了，當然他自己主婚。」馬夫人又說：「萬一事情有變化，我受你四叔重託，當然要好好兒替他辦。」

正在談著，錦兒來了；一起吃飯時，曹雪芹少不得又要將「坐贓」那一款罪名，細談一遍。

錦兒只點點頭說了一句：「咱們回頭再談。」

這是為了不願讓馬夫人聽見；曹雪芹心裡有數，所以吃完飯，先回夢陶軒，不久，錦兒與秋澄都來了。

「昨晚上，我跟你震二哥細細算了一下；這幾年四叔跟你震二哥的『外快』，一共多少？你們恐怕想不到。」

「多少？」

「總有四十萬，只多不少。」錦兒憂心忡忡地：「若說全完了官款，才能減罪，只怕傾家蕩產還不夠。」

「這麼多？」曹雪芹不由得心一沉；楞在那裡說不出話。

「你震二哥的意思，還得讓你跟四叔去見個面，好好兒跟他談一談；有些話也不必說得太老實；能瞞則瞞，儘量少說。」

「這，我怕說不清楚。」曹雪芹說：「反正四叔預備一個人頂了，震二哥何不親自跟他談一談？有些情形，局外人毫無所知，從何談起？」

「我看，」秋澄提議，「你們兩位何不一起去一趟？」

「對！」曹雪芹立即接口，「這樣好。錦兒姊，你回去問一問震二哥甚麼時候去？我聽招呼。」

其實，錦兒也曾這樣說過，曹震怕跟曹頫一談，叔姪倆便得算帳，而曹震所得的比曹頫多；那一來可能會使他心裡覺得太委屈，事情或許會變卦，所以曹震希望仍舊由曹雪芹去談。這是她的難言之隱；而秋澄的提議是正辦，曹雪芹也同意了，只好答應著說：「好！我去問他。」

話雖如此，內心卻是鬱結難解；臉上亦失去了她慣有的那種爽朗灑脫的神色。這在秋澄與曹雪芹都是很少見到的，自然感到關切。

「錦兒姊，你別煩！」曹雪芹安慰她說：「到時候我自有辦法。」

「你有甚麼辦法？你自己也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甚至都得別人伺候的人，能有甚麼辦法？」

曹雪芹遲疑了一會，終於答說：「你別忘了，我也是有錢的人。」

這是指曹老太太留給他的那筆私房，名為交秋澄保存；而實已早歸馬夫人管理，這多年貼補家用，金葉子與易於變錢的金器，已經沒有了，但剩下的首飾珠寶，估計也還值好幾萬銀子。馬夫人曾經表示過，這是最後的準備，在她生前，決不會變賣；如果曹雪芹將來不做官，不當差，這就是一筆衣食之資，省吃儉用，可以撐個十年、八年。她的身後之計，也只能打算到這裡為止。

因此，曹雪芹只能這樣含蓄地說；但錦兒卻忽然悲從中來，「老太太給你的東西，頭一回抄家，還能留了下來；想不到，」她抽抽噎噎地流著眼淚說：「如今倒為了我們兩家的事，主意還要打到這上頭？怎麼對得起老太太？」

「你別哭。」秋澄抽出腋下的手絹，為錦兒拭淚，「事情果真到了那步田地，老太太也還不是得嘆口氣，把鑰匙交了出來。咱們好好兒商量一下，有備無患。」

要商量的是兩件事，一件是怎麼跟馬夫人婉轉陳言；一件便是物色買主。秋澄認了頭一件；但第二件卻要等馬夫人同意了才談得到。

「這件事宜乎早早著手，才能得個善價。」曹雪芹向秋澄說道：「我記得你那裡有張清單，何妨先抄一份，讓錦兒姊帶回去。」

「清單在箱子裡。」

「這倒不忙！」錦兒沉吟了一會說，「我跟震二爺再好好核計核計，這些東西能不動，最好不動。」

「我看難免，不如未雨綢繆為妙。」

錦兒不作聲，心中另有盤算；「能不動最好不動。」她說：「倘或非動不可，亦不宜把它弄死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秋澄接口說道：「找甚麼人去押一筆款子？」

找甚麼人？錦兒心裡在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仲四不就是現成的？

當然她還不便貿然開口。不過這確是一條路子，只要打聽清楚，仲四湊那麼多現款，不會覺得吃力；而秋澄又不反對，這個做法就一定行得通。

轉念到此，錦兒心頭輕鬆了些；秋澄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如果是抵押，我跟太太去談，話就比較好說了。不過，」她停了一下說：「這筆押款甚麼時候能還清，就很難說了。」

「一定能。」錦兒很有信心地，「只要把這個難關過去了，將來莫非就沒有得好差使的機會了？」

「也只有這樣想了。」秋澄說了老實話，「不然豈不把人愁死？」

錦兒天性樂觀，經此一番談話，隱然覺得難題已經解決，無足為慮；於是話題一轉，談她喜歡談的事，秋澄的婚禮與嫁妝。秋澄料知攔她不住，而又實在不大愛聽，那就只有避開。

「太太大概起來了，我看看去。」等她一走，錦兒便又想起抵押之事，要跟曹雪芹商量，「剛才我當著秋澄不便說，這會兒看看你的意思，能不能辦。」她說：「太太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如果太太答應拿來應一應急，我想找仲四去想法子，你覺得怎麼樣？」

「是押給他？」

「對。」錦兒說道：「這有兩項好處，第一、期限長，有錢就還，沒有錢延一延，他不至於去變價；第二、利息上頭可以商量。」

「如果辦得成，他不至於會要利息。」曹雪芹說：「不過，我不知道辦得成，辦不成？這不是說他不肯，是他有沒有這個力量；這一點，只有震二哥才清楚。」

「我想他應該有的。」

「不見得。做買賣的人，將本求利，不會有幾萬銀子的現款，閒置在那裡。這件事，你最好跟震二哥商量。」

「那當然。」錦兒說道：「我是想先問問你，贊成不贊成？」

「我當然贊成。」

「秋澄呢？你看要不要跟她談。」錦兒又說：「我怕這麼做，她的面子上不好看。」

這確是一個顧慮；曹雪芹琢磨了好一會說：「我想先不必談。第一、要打聽確實，仲四哥能辦得到；第二、不但辦得到，而且不是太費事。能這樣的話，就不妨跟她談；如果先談過了，可是仲四哥那方面辦不到，就不必多此一舉。」

「你說得是。」錦兒深深點頭，「準定這麼辦。」

曹雪芹點一點頭，霍地起立，「走！」他說：「咱們看看去。」

這是說到馬夫人那裡，一探動靜；錦兒想了一下說：「你一個人去吧！我去了，有好些不便。就是你，最好先別露面，私下聽一聽；萬一太太有意見，還有轉圜的餘地。」

曹雪芹覺得這話也不錯，當下答說：「好吧！你在這兒等我；怎麼個情形，馬上就知道了。」

五十七

到了馬夫人院子裡，曹雪芹一進垂花門，便先搖手，同時拿另一隻手掩在嘴上，示意禁聲。

丫頭僕婦們，這一陣子都知道「四老爺」的官司很麻煩，偶爾也看到曹震與曹雪芹，在跟馬夫人談這件事時，神色都很嚴重，因而皆具戒心；此時一看到他的手勢，無不會意，靜悄悄地都不敢出聲，只往窗裡指一指，示意有人在內。

這個人當然是秋澄；曹雪芹在堂屋裡，隔著一層板壁，聽得她在說：「事情也許不至於壞到那樣子，不過，雪芹說得好，未雨綢繆，作了最壞的打算，心裡反倒踏實了。」

然後是馬夫人的聲音：「芹官的話也不大對。他說得頭頭是道，照我看，不是那回事。」

「太太說的是那件事？」

「完贓減罪。」馬夫人問：「完了贓就沒有罪了嗎？」

「不是說『坐贓』最多不過杖一百，徒三年，那都是可以拿錢贖罪的；大不了多花一兩千銀子。」

「不是。照你這麼說，貪官儘做不妨！天下那有這樣的道理？」

秋澄沒有作聲；曹雪芹心裡不由得自語：是啊！這話有道理。因而越發屏息靜聽。

「我把這多少年，親戚世交家出了這種事的情形，都細想過了。」馬夫人很平靜地在說：「就拿咱們家在江寧的例子來說，你四叔也不過虧欠了該繳內務府的公款，所以抄了家，補夠了公款，沒有別的處分。這才是完贓減罪。如今的情形，恐怕大不一樣，不能這麼辦。」

「那麼，」秋澄問道：「照太太看，四老爺會得一個甚麼罪名？」

「只怕還是免不了要到關外走一遭。」馬夫人又說：「追贓當然也不能免。」

又充軍，又追贓，是最壞的結局；曹雪芹的心頓時往下一沉，但卻不能不強自克制，繼續側耳靜聽。

「到了追贓的時候，咱們當然不能籠著手在旁邊裝沒事人；不過，要緊的還在料理四老爺出關。」馬夫人停了一下說：「他不能沒有人在身邊；充軍，照例可以有家屬跟了去的，我看只有讓鄒姨娘跟了去。那一來倒好，省得四老爺怕她會受季姨娘欺侮。」

「是。」秋澄答說：「我照太太的意思，悄悄兒先告訴鄒姨娘，讓她心裡有個底子。」

「對！」馬夫人緊接著說：「至於老太太留下來的那些東西，拿出去押個幾萬銀子，只要芹官捨得，我沒有意見。不過，他應該明白，那一來他想瀟瀟灑灑做公子哥兒，可就辦不到了。」

「這倒正好逼他一逼。」

聽到這裡，曹雪芹認為可以現身了，咳嗽一聲，掀簾而入，笑著問道：「逼我甚麼呀？」

「只怕非逼你在正途上巴結不可了。」秋澄將馬夫人的話，告訴他以後又說：「你自己可得估量一下，東西是老太太留給你的；而且老太太也不會想到，那些東西作了這種用途。」

當著馬夫人，秋澄故意這麼說，用意當然也是為了激勵曹雪芹立志。他卻沒有能深入去體會她的意思，只大而化之地說：「我不相信天下會有人餓死。」

「餓死雖不至於，不過，」馬夫人說：「苦日子你亦未見得能過。」

「我總不會讓娘過苦日子。」曹雪芹又說：「秋澄也不會。」

「別提我。我也不過還有三、五年日子；至多十年八年，想想也還不至於落到那種地步。閒話少說，」馬夫人問道：「這些東西拿出去抵押，你錦兒姊有路子沒有？」

「此刻還談不到；趁早去找，總能找得出路子來。」

「要悄悄兒去找，別四處張揚，鬧得滿城風雨。」

「我知道，我跟錦兒姊說。」曹雪芹又說：「有些甚麼東西，最好理個清單出來。」

馬夫人點點頭；停了一會，忽然問道：「這件事，杏香知道不知道？」

「還不知道。」曹雪芹答說：「她不會有意見的。」

「她雖不會有意見。咱們可得替她想到。」

曹雪芹不知母親這話是甚麼意思，只答應一聲：「是。」

「你錦兒姊呢？」

「在我那裡。」

「在幹甚麼？」

「在挑繡花的花樣。」曹雪芹隨意編了個理由，接著又問：「娘要找她？」

「不！」馬夫人說：「你陪她去聊聊。」

這是暗示她跟秋澄有話說，不願錦兒闖了來。曹雪芹深深點頭，表示會意；隨即起身回夢陶軒。

等他走遠了，馬夫人問秋澄：「你看剩下的東西，還值多少錢？」

「珠寶首飾沒有動甚麼。」秋澄答說：「珠子泛黃了，不大值錢；不過珠花甚麼的並不多。祖母綠跟金剛鑽都是上好貨色，我想五、六萬銀子總值。」

馬夫人不作聲，只是喝著茶，剝剝指甲，又抬眼望一望窗外，看似閒豫，其實心裡想得很深。

秋澄不去打擾她，站起身來整理瓶花；好一會，只聽馬夫人開口了。

「名為抵押，也許就一去不回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老太太從前說過，幫人的忙是應該的，不過有件事不能做，從井救人。」

「是。」秋澄玩味著「從井救人」四個字，靜等下文。

「我說過，四老爺的事，三家猶如一家；有多少力量，盡多少力量。從井救人，就是自不量力了。」

秋澄依舊只能答一聲：「是。」

「我想，老太太的東西應該作三股派，你一股、芹官一股；剩下一股來幫四老爺。」馬夫人略停一下問說：「你看呢？」

「給我給得太多了——。」

「不多。」馬夫人簡潔地將她的話打斷。

「而且，」秋澄還有話，「四老爺的虧空很多，少了怕不濟事。」

「這一層我也想到了。」馬夫人說，「我另有個盤算，如果不夠補虧空，看能不能拖一拖；不能拖，你跟芹官再借給他。」

原來如此。秋澄心想，夠是一定不夠的；反正總是要拿出來的，何不先做得漂亮些？

一個念頭尚未轉完，馬夫人又接下去說了，「這也就是量力而為的意思。」她說：「在我，是對老太太有個交代；她特為留下來的東西，這樣子散掉，雖說事出無奈，但我將來見了老太太，她說一句：你何以一點兒都不為芹官著想？你想，我怎麼說？我現在總算替你們都想到了。至於你們自己願意從井救人，與我無干。」

「是。」秋澄這才明白她的深心；感激在心，卻無話表達。

「還有一層。雖說有去無回，但人也說不定，或許棠官倒有意外機緣，又發起來了。那時候，你們如果想跟他算帳，也有一句話說。」

這更是深思熟慮，處處周到；秋澄立即答說；「太太想得深，見得遠；都聽太太的意思好了。」

「不但如此，我想索性分一分家；弄得清清楚楚，才不會吃罣誤官司。」

絃外有音，這一來不管是曹頫或者曹震，在他們的公事上都牽涉不到曹雪芹了。

不過，有弟兄才會有分家，曹雪芹是獨子，家跟誰分？馬夫人的意思，大概亦只是要確定曹雪芹的產權，以示與曹頫、曹震無關而已。既然如此，倒有個簡單的辦法，「太太，」秋澄說道：「動產當然都歸雪芹繼承，無所謂分家；不動產還在老太爺名下，只在州縣衙門立個案，過戶給雪芹好了。」

「我想想。」馬夫人躊躇著說：「這似乎又不大妥當，還是公然分家的好。」

「跟誰分呢？」

「跟四老爺分啊！」馬夫人說：「四老爺是過繼給老太爺的；老太太的私房，愛給誰給誰，跟四老爺無關，老太爺名下的產業就不同了。」

這是秋澄所沒有想到的；心裡在想，這件事大概馬夫人盤算已久，直到此刻才說出口來。然則是怎麼個分法呢？當然，這是不必她問，馬夫人也會說的。

「我想這樣子，老太爺名下的產業，有通州的房子、鮮魚口的市房，還有灤州的兩百畝田，請人估一估價，值多少銀子，各分一半。譬如值五萬銀子吧，給他兩萬五，不就都歸芹官了嗎？」

「是。」秋澄問說，「可是這兩萬五現銀打那裡來呢？」

「喏！」馬夫人向後房一指，「就靠老太太的那些東西了。」

原來是這麼一個打算，秋澄覺得馬夫人亦頗精明；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才真正了解她的為人。

「如果兩萬五還不夠了四老爺的虧空，那就看你跟芹官了。你們願意幫他，是你們的事，我可把你跟芹官都打算到了，將來見了老太太也有話可說了。」

秋澄細想一想，才發覺馬夫人雖然精明，但老謀深算，面面俱到，實在不能不令人佩服。

「太太這麼說，可真是光明正大。」秋澄又說：「事不宜遲，我看就請震二爺居間來辦這件事吧！」

「好吧！」馬夫人點點頭，「你們到芹官那兒談去。」

於是秋澄起身到夢陶軒，一路走，一路想，剛才馬夫人已許了將那些珠寶，全數去作抵押；這話曹雪芹必已知道，當然也已經告訴了錦兒。此刻事生中變，前後不符，如何說法，需要考慮。

這個念頭，一直轉到進了夢陶軒的垂花門，方始轉定，患難之際，貴乎以誠相見，而況馬夫人的打算，亦是正辦。

因此，他一進書房就說：「太太把她早在心裡的全盤打算告訴我了。」

「喔，」錦兒說道：「你先坐下來，慢慢兒談。」

「四老爺是過繼給老太爺的，」秋澄坐了下來，從容說道：「太太的意思，老太爺名下的產業，應該由四老爺跟雪芹對分。」

「太太怎麼忽然想起分家來了呢？」錦兒微感詫異地問。

「分家也是為了替四老爺完虧空。」接下來秋澄將馬夫人處置不動產的辦法，說了一遍。

「這個辦法好！有了那兩處房子，跟那兩百畝田，雪芹不論怎麼樣，就算不能再當名士派，溫飽是可以不愁的了。」

顯然的，曹雪芹已將馬夫人說他「不能瀟瀟灑灑做公子哥兒」的話，告訴錦兒了。

「不過，」錦兒很吃力地說：「四老爺的虧空，數目還差得遠。」

「不要緊。」秋澄說道：「老太太的東西，太太要提一份給我；我可以借出來。雪芹總也還能剩下一點兒，看他的意思了。」

「我也照借。」曹雪芹毫不遲疑地說。

「那不是還是照原議嗎？」

「是，是！」錦兒接著秋澄的話，很高興地說：「這樣再好不過。將來不論是棠村得意了，或是震二爺仍舊能得兩個好差使，借你們兩位的東西，一定原樣兒贖回來奉還。」

「原樣兒贖回來，只怕不能了。」秋澄又說：「那不是三兩年的事；抵押給人家，總有個限期的，到期不贖，自然就了斷了；再說，利息也吃不起。你乾脆別存這個打算吧！」

「不！我們有個極好的打算，一定能贖回來。」

所謂「我們」，當然是指她跟曹雪芹，因而秋澄轉臉問說：「雪芹，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曹雪芹轉臉看著錦兒說：「怎麼樣？我看說實話吧？」

「你怎麼這樣說！」錦兒有些氣急敗壞地，「倒像我們有事要瞞著大姊似地。」

「別急，別急！」秋澄急忙慰勸，「我知道你從沒有瞞過我甚麼！」

「本來這件事就要你贊成才算數。」錦兒想了一下，覺得還是由曹雪芹來談為宜；便故意白了他一眼，嗔怪似地說：「說實話啊！怎麼又不開口了呢？」

曹雪芹毫不以為忤，笑嘻嘻地說：「大姊，實在是想把這些東西抵押給你。」

秋澄想了一下，老實說道：「我不明白你的話。」

「是我出的主意，想找仲四哥想辦法，借一筆款子；那不就等於抵押給你了嗎？」

怪不得說這些東西一定可以收回；利息當然也不成負擔了。

她還在考量這件事辦得成，辦不成；錦兒卻搶先表白：「如果你覺得這麼做不合適，那就作罷。」

「不是甚麼合適不合適，如果能保全老太太留下來的東西，在我當然求之不得。不過，說實在的，我也另有想法。」

「儘管請說。」

「四老爺的事，他總也要出些力；這一來，似乎不能另外再要他幫忙了。再說，數目太大，也不知道他辦得到，辦不到？」

這個「他」自然是指仲四；換了平日，錦兒一定會故作不解地問：「你那個『他』，到底是誰啊？」但此時卻不敢亂開玩笑，只說：「當然先要探探他的口氣。他的情形，震二爺應該很清楚；強人所難的事，決不能做，而況也關著你的面子。」

「事出無奈，也無所謂面子不面子。」

「這樣說，你是贊成這麼辦？」曹雪芹問。

「嗯。」秋澄點點頭。

「這麼辦，還有一層好處，」錦兒說道：「那些東西你平時也可以穿戴。俗語說：『好女不穿嫁時衣』，這就比你戴陪嫁的首飾，更有面子。」

「你真是會說話！」秋澄失笑，「不過那一來，咱們曹家就沒有面子了。」

「為甚麼？」

「為甚麼？」秋澄答說：「你倒想，那不等於掛了個曹家敗落的幌子？」

聽得這話，錦兒心裡很難過；而且也有濃重的愧歉，雖然彼此都是口口聲聲「替四老爺完虧」，其實大半幫的是曹震的忙。

就這時有丫頭來報：「棠官少爺來了。」

曹雪芹從玻璃窗內望出去，只見曹霖穿一身行裝，匆匆而至；由於走得太急的緣故，滿頭是汗，一頂紅纓帽拿在手裡當扇子搧。見此光景，大家都懸起了一顆心，不知道出了甚麼意外之事？因而一起迎了出去。

剛走到外屋，曹霖已經進門；將大帽子隨便往茶几上一扔；只這一個動作，便意味著他有異常的舉動，因為他是圓明營包衣三旗護軍營的副護軍校，從八品的武官，按規制戴的是金頂子，他的這枚金頂子與眾不同，是特為用四兩多的赤金打成的，平時頗為自矜，這時居然毫不顧惜，令人詫異。

果然，曹霖面對錦兒，跪了下來，口中說道：「求求震二嫂，我爹的一條命，在震二哥手裡。」說著，俯首到地，「咚，咚」地磕著響頭。

錦兒錯愕莫名，只避向一旁，連話都說不出來。秋澄趕緊上前，親自去扶他起來，口中說道：「棠弟弟起來，起來；有話好好兒說。」

「不！」曹霖有些撒賴地說：「非震二嫂答應了，我不能起來。」同時身子亂扭著。

「起來！」曹雪芹厲聲吼道：「你幹嘛這樣子！」

曹家的家規，於長幼倫序上，格外講究；曹雪芹這從未有過的一吼，頗具權威，曹霖遲疑了一下，終於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曹雪芹的聲音，仍舊很嚴厲。

「今兒上午，我去看我爹了；他說——。」

曹霖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說清楚。原來這天上午，他到刑部火房去省視老父，曹頫告訴他說，決意一個人認罪；將曹震開脫出來，以後的一切，有曹震照料，叮囑他在家安分守己，侍奉生母與庶母。

及至回家跟季姨娘一說，她頓時大聲號咷，說以往曹頫有了好差使，所得的好處，都與曹震分享，如今出了事，曹震渾如無事，卻要曹頫一個人頂罪，世間事理之不平，無過於此。曹霖心地雖較她母親明白，但父子天性，自然也覺得憤憤不平；同時他也聽人談過「完贓減罪」之說，所以趕到曹震那裡，想討個公道。曹震不在家，聽說錦兒在此，便趕了來作出這麼一個魯莽的舉動。

「我聽人說，如今只要把過去得的好處，都吐了出來，我爹就可以不死；我爹這條命，就全靠震二哥救了。」說著，曹霖頓足大哭。

錦兒又氣又急，臉色蒼白，手足冰冷，秋澄趕緊扶著她坐下；同時向曹霖說道：「棠弟弟，你別哭！大家慢慢商量。」

季姨娘的話與他心裡的想法，雖沒有完全說出來，但以他們母子的性情，可說如見肺腑。錦兒氣得臉色發白；真想說一句：「你跟季姨娘算是賴上你震二哥了。」但秋澄最冷靜，連連示以眼色；為了顧全大局，也就只有「嘿嘿」地冷笑不止，聊以洩憤。

曹雪芹當然也很生氣。首先是氣曹頫，明知一妾一子都是心地糊塗的人，說話仍舊毫不檢點；其次才是氣曹霖，三十歲出頭，當差也當了十年了，居然仍是如此不明事理。

轉念到此，決定教訓他一頓，「你夾槍帶棒地渾說些甚麼？」他沉下臉來：「如今朝廷是追究四叔的事；震二哥幫著四叔辦事，四叔不願扯上他，也是為自己留下餘地。看你跟季姨娘的意思，似乎是震二哥害了四叔。你這成話嗎？」

「我，我沒有這麼說。」曹霖急忙分辯，「我跟我娘，只覺得只有震二哥能救我爹，所以趕了來求震二嫂、震二哥。」

「就算如此，你不求，震二哥莫非就袖手旁觀了？」

曹霖語塞，開始懊悔自己過於莽撞；尤其是看到錦兒的臉色，更怕她一怒之下，撒手不管，因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顯得侷促不安。

「棠弟弟，」秋澄開口了，當然是神色和緩地開導：「為四叔的事，大家都在日夜奔走；不說別的，只說一樣好了，你到刑部去看過四叔幾回？震二哥去看過幾回？」

這等於指責他未盡為子之道，綿裡針的語氣，曹霖不能不感覺得到，囁嚅著說：「我當差——。」

「你當差，」錦兒截斷他的話質問：「莫非你震二哥在家逗孩子、吃閒飯，不用上衙門？」

曹霖更沒話說了，把頭低了下去；錦兒還想數落時，秋澄急忙搖手攔住。

「你別生氣！棠村不會說話，你不必跟他一般見識。」秋澄轉臉又說：「棠弟弟，我們都知道你心裡著急，口不擇言。震二哥、震二嫂都為四叔的事，愁得眠食不安；你這麼一鬧，不教人寒心嗎？」

「對！」錦兒接口：「大概你們也覺得寒心了。你跟太太去說，四叔的事，請他不必管；也不用說甚麼，拿東西出去變錢，替四叔完虧空！季姨娘跟棠村不說，震二爺該負責嗎？好，我回去跟他說，該殺該剮，讓他去頂著；不與你們相干。季姨娘跟棠村，總賴不到雪芹身上吧？」

聽這一說，曹霖才知道馬夫人打算變產為他父親料理官司；馬夫人如此，曹震夫婦當然更不必說。看起來是好好的事，讓自己搞砸了。

看他臉上的愧悔惶恐之色，秋澄於心不忍，「棠弟弟，」她問：「你知道你錯了吧？」

「是。我錯了。」

「錯了，」曹雪芹說：「那還不給震二嫂陪不是。」

六神無主的曹霖當即雙膝一屈，跪了下來，口中說道：「震二嫂，我錯了，我給你陪不是。」接著，磕下頭去。

錦兒一閃身躲開，「你不用給我磕頭！」她說：「你無緣無故在這裡撒野，目無尊長，該給太太去陪罪。」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更讓曹霖惶恐，站起身來，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秋澄少不得要為他解圍。

「對了，」她說，「你也得給太太去請個安。也許還有四叔的話交代你。」

「是。」曹霖問道：「我爹說了甚麼？」

「你去了就知道了。」

說著，秋澄搶先一步，到了馬夫人那裡，略說緣由；接著，曹雪芹陪著曹霖也來了。錦兒卻仍舊留在夢陶軒，一個人在生悶氣。

「伯娘！」曹霖招呼一聲，跪下來說：「特為來給你請安。」

「起來，起來！」馬夫人不提他來無理取鬧的事，只問：「你去看過你爹了？」

「是。」

「他跟你說了些甚麼？」

曹霖也不敢提那些開脫曹震的話，揀了一句能說的話說：「我爹說，只怕要發遣到關外；將來有事要跟伯娘請示。」

「沒有提你的親事？」

「沒有。」

「你娘呢？」馬夫人問：「沒有提到你娘將來怎麼跟你過日子？」

「也沒有。」

「那好！我把你爹說的話告訴你。另外我有一層意思，你回去一塊兒告訴你娘。」馬夫人接下來說：「第一件是你的親事，你自己有看中的人沒有？」

「有，有是有一兩家，」曹霖囁嚅著說：「我也不敢跟我娘提。她那個脾氣，我怕害了人家小姐。」

「喔，」馬夫人問：「是那家的小姐？」

「有兩家——。」

據曹霖自己說，一家是個八品筆帖式的獨生女，姓富；有人替曹霖作媒，曹霖聽說富小姐脾氣驕縱，心知決不能跟他生母相處，所以一提便敬謝不敏。

另一家是他的同事，護軍校的大女兒，閨名金妞；原在圓明園當宮女，年滿二十五歲放了出來，如今已二十七歲了。金妞的父母對曹霖都很中意；金妞本人也「曹大哥、曹大哥」地叫到很親熱。

「那位小姐人長得怎麼樣？」

「很富態的。」

「那是宜男之相。」馬夫人又問：「性情好不好？規矩懂不懂？」

「宮裡出來的，」秋澄插嘴：「規矩怎麼能不好？」

「性情也很要緊。」

「性情很好的。」曹霖說道：「很有耐性。」

「那好！你爹託我替你主婚，我來替你辦。」馬夫人轉臉看著秋澄說：「幾時咱們倒去看看那位小姐。」

「這得把錦兒姊也找了去。」曹雪芹向曹霖說：「你回頭還得好好兒去敷衍一下。」

「是。」曹霖又說：「伯娘，這件事，請你不必操心吧！」

「為甚麼呢？」

「我娘有意見。」曹霖答說：「我跟她提過一回；她說：『宮裡出來的，看慣用慣，眼孔大；只怕咱們供養不起。』我就不再往下說。」

「這顧慮倒也不能說你娘不對。」馬夫人問：「到底是不是看慣用慣的呢？」

「不！都是做鞋、做衣服穿。她家境況並不寬裕，都是她在調度。」

「照這麼說，連看都不必看了。」馬夫人緊接著又說：「你爹已經有話了，將來如果婆媳處不好，讓我看情形，許你跟你媳婦搬出來住。」

一聽這話，曹霖喜動顏色；不過，仍舊是不表示意見的答一聲：「是。」

「好了，你的事談完了，談你爹的事；萬一真的要出關，你爹這一大把年紀，也不能沒有人照應。」馬夫人略停一下又說：「你回去先跟你娘說，到時讓鄒姨娘去服侍你爹；她可別又生意見。」

「是，是！」曹霖垂手請了個安：「伯娘這麼交代，可真是面面俱到，再好不過。我跟我娘去說，她也一定會照伯娘的吩咐。」

「但願如此。」

「你娘未必如你這麼容易說話，你先跟她好好兒說；如果她有意見，你也別跟她吵，讓她跟我來商量。」

「是。若是我跟我娘說不通，再請伯娘來開導她。」

「好！」馬夫人停了一下說：「我想把你的親事，早早辦成了，你爹也是個安慰。」接著又對秋澄說：「你們去好好兒商量、商量，看應該怎麼辦。」

這「你們」之中，自然包括錦兒在內；秋澄便站起身來說：「棠弟弟，咱們到雪芹那兒去談。」

五十八

三個人一起回到夢陶軒，錦兒本來高高興興地在跟杏香聊天的，一看到曹霖，頓時又把臉繃了起來。

於是，曹雪芹推了曹霖一下，同時呶一呶嘴；曹霖原本就含著笑意，不必做作，便笑嘻嘻地躬身說道：「震二嫂，你還在生我的氣？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我有不對的地方，你罵我幾句也不要緊，可別氣壞了身子。」

「唷！」杏香調侃地笑道：「可了不得了！棠少爺幾時學得嘴這麼甜；這麼通情達理了？」

「他本來就很通情達理。」曹雪芹接口說道：「棠村就是震二哥說的，有根糊塗的筋，不碰上那根筋，甚麼都好說。」

錦兒自然也不好意思板臉了，「今兒個算我倒楣，正碰上他那根筋。真是，」她嘆口氣說：「到現在還跟七八歲的時候那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教我說你甚麼好。」

「他怎麼不要笑？」秋澄接口說道：「人家小姐，『曹大哥、曹大哥』地叫得好親熱；快要娶親了。」

這又是好熱鬧的錦兒，深感興趣的事，隨即問道：「喔，是那家的小姐？」

「你聽他自己說。」

「是我的一個同事，達三爺的大小姐——。」曹霖將金妞的情形，又說了一遍。

秋澄便接著他的話補充：「太太交代了，這頭親事要早早辦成功；在四老爺也是個安慰，讓我們跟你來商量，看應該怎麼辦。我想，這應該先問問季姨娘的意思。」

「不！」錦兒很快地說：「既然四老爺重託了太太，替棠村主婚，就不必先跟季姨娘談，免得節外生枝。等咱們把這件親事辦成了，請她當現成婆婆好了。」

「這話倒也是。不過，」秋澄又說：「事先能夠疏導、疏導，讓季姨娘心裡比較舒服，將來她們婆媳，也容易相處。」

「這是不用急的事。咱們先商量怎麼樣到達家相親。」秋澄問曹霖：「你看託誰出來說媒？」

「這，不如問問震二哥。」曹霖答說：「他也認識達三爺的。」

「既然如此，」曹雪芹接口，「乾脆就請震二哥作大媒好了。」

「只怕他沒有工夫。」

「有錦兒姊。」曹雪芹接著秋澄的話說：「請震二哥提個頭，以後都歸錦兒姊來接頭。」

「媒人跑腿可很累。」錦兒問道：「達家住那兒？」

「海淀。」

「唷！」錦兒說道：「那一來一去就是一整天。」

「為棠弟弟的事，」秋澄敦勸：「說不得只好你多辛苦了。我想，季姨娘也會見你的情。」

「得了！別『春梅漿』就很好了。」

「春梅漿」是江南俗語，媒人撮成了好事，誰知到後來成了一對怨偶；男女兩家都怪媒人，從中說了假話，詬責不已，謂之「春梅漿」。錦兒雖是一句戲言，但細想一想，季姨娘的脾氣，覺得大是可慮，因而變卦了。

「算了！還是另請高明吧！」她說，「至於媒作成了，如何辦喜事，我們當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是用不著說的。」

「怎麼？」曹雪芹詫異，「何以忽然打了退堂鼓？」

「還不是怕季姨娘將來有閒話。」秋澄說。

秋澄很了解錦兒的心理，「不過不要緊，」她又說：「太太替棠村主婚；如今算是太太交代你跟震二哥去說媒，季姨娘即使甚麼意見，也怪不到你頭上。而況看樣子，將來她們婆媳的感情會融洽的。」

「這可說不定。不過照你的辦法，怪不到我頭上，我也不管這一層了。」錦兒緊接著說：「最好太太當著季姨娘的面交代我。」

「這跟你剛才的話不同。」

「不錯。剛才我是往好的方面想，把親事辦成了，請她當現成婆婆。就怕她還不領情，所以先把話說明白了好。」

「那也行！」秋澄關照曹霖：「你回去跟你娘說，明兒得空請他來一趟。」

「是。」曹霖答應著。

「慢一點。」秋澄搖搖手，「明天震二爺不是得去看四叔？等他回來了再說。」

「對！這件事得先告訴四叔。」秋澄又說：「棠弟弟聽我招呼吧！這幾天或許有好些事要辦；你沒事就回家，少在外面亂逛。」

「我那兒還有心思，到處去逛？」曹霖臉色有些不平：「都是教我娘害的。」

這話令人詫異，秋澄便問：「你這是怎麼說？季姨娘害了你甚麼？」

「我娘不明白事理，又天生是不識好歹的脾氣，惹得人人生厭；連帶大家都以為我跟我娘一樣糊塗，連個事情都分不出來；爹下在牢裡，我還到處去亂逛。」

這番牢騷，自是針對秋澄而發；她也覺得自己說得過分了些，很抱歉地說：「棠弟弟，我失言了，你別生氣。」

可是錦兒卻頗不平，「棠村，」她說：「你也別怨人家，總怪你自己有根糊塗的筋！這根筋打那兒來的？不就是你娘給你的嗎？譬如剛才你一來，夾槍帶棒，又哭又鬧，簡直就是你娘那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樣兒。你娘不識字，又是婦道人家；你可是念過書的世家子弟，那副潑婦行徑，我想起來都替你難為情。我雖沒有念過書，可也知道『止謗莫如自修』這句話；你要怨人家，先想想自己。」

這頓排揎，說得曹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秋澄怕又觸犯了曹霖那根糊塗筋，急忙亂以他語：「好了，好了！」她一面向錦兒搖手；一面以手勢安撫曹霖：「你震二嫂向來心直口快，你別理她。」

曹霖此時渾不似初來時那樣，懷著一股盛氣；而且錦兒的話也實在厲害，句句擊中他的弱點，所以只有忍著氣，苦笑說道：「原是我不對！難怪她說我。」

「錦兒姊是為你好，才說你。」曹雪芹說：「如今話都說明白了；你是明白人，說過就丟開，這些情形，你也不必跟季姨娘去說。」

「是。」

「好吧！你回去順路送錦兒姊回家。」

「我是騎馬來的。」

「我知道你騎馬來的。」曹雪芹說：「咱們一起送。你是『頂馬』；我是『跟馬』。」

於是曹霖跟曹雪芹，兩匹馬一前一後，護送坐車的錦兒到家。錦兒邀他們兄弟倆進去坐，兩人都辭謝了。

聽完錦兒所談的一切，曹震一直不曾作聲；她知道事情很複雜，他需要好好盤算，便先拋開，自己去料理自己的事。

到得夜飯以後，曹震方始開口，「如今三件事，得先分個緩急輕重。達家的親事不急；太太願意跟四叔分家的事，也不過就是告訴他一聲，隨便甚麼時候都可以說。只有押款那件事，應該先辦；可是細想起來，難處很多。」

「我也想過，只怕仲四拿不出那麼些現款。」

「對！」曹震說道：「我跟他談過。他拿了帳給我看，如果我把我的股分撤出來，一共是七萬四千多銀子。他答應給我湊成一個整數。如今再要讓他想法子湊五六萬現款，只怕很難。」

「那末，怎麼辦呢？」

「這樁官司，大概能賠出來二十萬，就可以化險為夷。現在有了仲四的十萬，看四叔能拿多少？餘下的再由雪芹那兒來補足。三下一湊，事情擺平了。」曹震變得相當樂觀了，「至於珠寶變賣，總可以找到一個戶頭，不必著急。」

「不是變賣；是抵押。」錦兒提醒他說：「東西將來仍舊要拿回來的。」

「那還不是一回事！」

「怎麼會是一回事？」

「你別傻了！抵押到期不贖，還不就跟變賣一樣？要贖，只怕也不是兩三年的事；如果付了多少次的利息，到頭來還是贖不回來，利息就算白墊。再說抵押的銀數總是押不足的，倒不如乾脆變賣，討價還價，一次了斷；比拖泥帶水的抵押，划算得多。」

想想他的話雖不錯，但已經商定只押不賣，如今要推翻成議，話不好說，只好暫且丟開，以後再談了。

但曹震心裡卻丟不開，反覆在盤算此事；直到第二天起身，才籌畫出一個辦法。

「我想到一個戶頭，方問亭。」他說：「方問亭這回來，是想活動直隸總督，各方面都要打點；也許他會買這些東西來送禮。」

錦兒有些不大相信，「有這話嗎？」她問：「老太太常說：直隸總督是督撫的領袖，雖不及兩江總督來得闊，可是非夠了資格不能調這個缺。方問亭也不過剛升上浙江巡撫，能一下子調升直隸總督嗎？」

「怎麼不能？李衛不就是由浙江巡撫調升直隸總督的？」曹震又說：「而況皇上要南巡，就得找方問亭來看家，才能放心。」

「為甚麼要找他看家？」

「他熟悉江湖上的事，有他在，沒有人敢到京城裡來搗亂。」

「這話，你聽誰說的？」

「仲四。」

「他？」錦兒大為詫異，「他倒懂這些事？」

「你別小看他！」曹震停了一下說：「我再跟你說件事吧，方問亭南來北往，常常找機會跟仲四見面。他們也是有交情的。」

「甚麼交情？」

「江湖上的交情。他們都是『在幫』的。」

「既然如此，四叔的事，請仲四去託方問亭幫忙；似乎他的話，比你跟雪芹還管用。」

「那是兩回事。」曹震搖搖頭：「你問他，跟方問亭認識不認識，他一定說不認識。」

「莫非連至親都要瞞著？為甚麼？」

「是他們的幫規如此。別說至親，連父子都不認的。」

「父子不認，母子應該認吧？當初四叔跟你們到熱河去接聖母老太太，那趟差使，擔驚受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莫非真的連這點香火之情都不念嗎？」

這是指責皇帝無情。雖說「皇帝背後罵昏君」，而又是房幃私語，但曹震仍很不安：「你不懂，你不懂！」他連連搖手，「這些話，你以後千萬不可出口；會闖大禍。」

錦兒確是有許多牢騷，但因曹震怕事，她也就只好強自克制；定定神問：「你今天就要去看方問亭？」

「不！我先去看仲四，通州跟鮮魚口兩處房子，反正不住，能夠脫手變現，亦可解燃眉之急，我打算託仲四去找戶頭。鮮魚口的房子，容易脫手。通州是他的碼頭，或許也能找出路子來。」

「方問亭那兒呢？」錦兒說道：「你也應該早早去一趟。珠寶的事，還在其次，四叔的事，得重託一託他。」她停了一下，「照你的說法，他似乎在皇上面前很紅，想來應該說得上話。」

「紅雖紅，說不說得上話，要看情形；不歸他管的事，他也不能胡亂開口。」

「可是，聖母皇太后的事——。」

「你又來了！」曹震魯莽地打斷，「犯忌諱的事，你別再提了好不好？」

「哼！」錦兒冷笑，「提都提不得一聲；真是讓人寒心。」

「本來就有句俗語，叫做『伴君如伴虎』。皇上本來就小心眼兒很多，從去年皇后的大事以後，更難說話了。」曹震說。

曹震又道：「我老實跟你說吧，我每逢有內廷差使，心裡就嘀咕，怕不知道那兒錯走一步，錯說一句話，即時就是大禍臨頭。」

「罷了，罷了！怪不得雪芹不願意做官。」

「閒話少說，你今兒還得到太太那兒去一趟，了四叔的事，咱們把先後次序定出來，第一，當然是四叔自己要盡力湊；第二，是仲四答應我的十萬銀子；第三，把那兩處房子脫手，除了四叔的一半以外，另外一半算是太太幫四叔。如果還是不夠，再在老太太留下來的東西上頭打主意。不過，抵押並非好辦法。這一點，」曹震加強了語氣說：「你務必要說清楚。」

「好吧！」

「還有，我打算明天去看方問亭；你問一問雪芹，最好一塊兒去。」

錦兒答應著，吃了早飯，曹震先將妻子送到噶禮胡同；然後出城去看仲四。

一見了面，仲四訝異而又關切地說：「震二爺，你清瘦得多了！才幾天不見，怎麼會這樣子？」

「是嗎？」曹震摸摸自己的臉，發覺雙頰已陷了下去，不由得嘆口氣說：「還不是為四老爺的官司，煩得睡也不好；吃也不香。」

提到此事，仲四亦為之黯然；「聽說問過一回了。」他問：「情形怎麼樣？」

「一言難盡，總之不大好！大概非破家不能了結。今兒來，是想託你，鮮魚口跟通州的兩處房子，你能不能給找個主兒？」

「喔，」仲四問說：「是典是賣？」

「想賣；出典也行。」

「想賣個甚麼數目呢？」

「不知道能賣多少？託你作主吧！不過，最好能快一點兒。」

「怎麼，是有急用？」仲四緊接著說：「我正好有筆現銀在手裡，不如先挪了去用。」

「不是目前就要用，是想知道了確數，看還差多少，另外好想辦法。」

「好！我知道了。」仲四又說：「前天有鏢頭從雲南回來，帶的雞㙡菌、宣威腿；晌午在這兒喝酒吧？」

「謝謝！」曹震答說：「我還得到刑部去打聽消息；去晚了，人都散了。」

「既然有事，我就不留你了。我把菌跟火腿，送到府上去。」

「不，不！這兩樣東西很珍貴，你留著應酬客人。說實話，這一陣子再有好東西，也是食而不知其味。」說完，曹震拱拱手，告辭而去。

坐車到了刑部，先去訪黃主事；他不待曹震開口，便即說道：「令叔的事，有消息了，三法司後天在大理寺會審。」

「喔，」曹震問說：「不知道派的甚麼人？」

「刑部已經派出來了，仍舊是謝仁釗。」黃主事又說：「都察院大概是河南道；大理寺當然是寺丞。名字就不知道了。」

原來三法司會審，視被告官位及案情輕重而定，官位高、案情重，方由堂官率同有關的司官主審；像曹頫這種身分及案情，不須堂官親審。都察院大致派十五道御史之首，參治院事的河南道御史；大理寺則派掌治刑名的寺丞，但河南道御史有十四人之多；大理寺寺丞則是滿洲、漢軍、漢員各一，派誰參與會審，非要到本衙門去打聽不可。

「上次謝仁釗問過了，不知道結果如何？老兄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謝仁釗很幫忙，說內務府承辦工程，向來有『三成到工』的說法，此雖言過其實，但木廠送回扣，上下朋分，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要辦，就得傳訊監督的大員，光辦曹某人一個人，顯失公平。阿、汪兩公都認為茲事體大，尤其是牽涉到陵寢大工，必興大獄，甚至連當今皇上面前第一紅人的傅中堂，亦不能免；所以都不主擴大。」

一聽這話，曹震大感欣慰；「照老兄所說，不但大事化小，或者小事還能化無。」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恐怕沒有那麼便宜吧？」

「這可難說。刑部是如此看法，都察院、大理寺或許有異議。」黃主事又說：「三法司定讞，向來是許『兩議』的；甚至『三議』的。」

「兩議」是兩種意見；「三議」則是三種，會銜覆奏，各抒所見，聽候上裁，為法例所許。

但若非輕重之間，出入太大，無法折衷，通常不會發生這種情形。曹震心想，三法司會審，以刑部為主；「阿、汪兩公」既然不願興大獄，此意必受都察院、大理寺尊重。尤其是左都御史劉統勳清勤正直，最重大體，聖眷甚隆，如果能將他說動了，從輕發落；覆奏必能邀准。轉念到此，又覺得由曹頫一肩擔承的算盤，亦未見得是上策。回去要重新好好商量。

由於有了這樣一個想法，他覺得這天不宜去看曹頫，辭別黃主事，直接去訪曹雪芹。

「吃了飯沒有？」曹雪芹一見便問。

「還沒有。」

「那正好。」曹雪芹說：「仲四哥叫人送來一包雞㙡菌，半條宣威腿；恰好另外還有人送了天目山的『鞭筍』，跟雞菌做湯，相得益彰。」

「我那兒大概也有一分。你自己留著慢慢兒吃吧！」

「宣威腿已經蒸上了。」杏香接口又問：「震二爺是喜歡烙餅還是家常餅？」

「烙餅好了。」曹震緊接著說：「我跟雪芹在你們那兒吃好了。」

向例曹震來了，總是在馬夫人院子裡開飯；他現在特為如此關照，必是私下有話跟曹雪芹說，所以錦兒與秋澄都不去夢陶軒；杏香照料開飯以後，亦仍回馬夫人那裡。

喝著酒，曹震將與黃主事會晤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然後提出他的看法。

「刑部堂官不願意把案子鬧大發了，他們的這一層心理，我覺得大可利用。咱們原來的打算，似乎錯了。雪芹，你看呢？」

「你的意思，還是應該讓四叔牽扯開來；扯得越大，他們的顧忌越多。是不是？」

「不錯。」曹震答說：「四叔一個人頂下來，案情好像很簡單，而且話也都說死了，問官想幫忙也不幫不上了嗎？」

「話是不錯。不過有兩層顧慮，第一、會得罪來爺爺他們；第二、言官聞風言事，參上一本，案子真會鬧得不可收拾。」

其實，這正也是曹震的顧慮，他之來跟曹雪芹商量，主要的是希望能為他祛疑。如今聽曹雪芹也是如此說法，內心就更動搖了。

「不過，四叔的話不宜說得太死，這一點是對的。」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這很難說。也不知道問官是怎麼問？謝仁釗自然是稟承堂官的意思，而且他跟四叔有舊，能照應一定會照應；可是都察院跟大理寺呢？」

「對了！那兩處衙門，派的甚麼人，得去打聽一下。你有熟人沒有？」

曹雪芹想了一會答說：「我有個咸安宮的同學，在大理寺當筆帖式；下午我找他去問。」

「好！都察院，我去打聽。」曹震問說：「明兒去看方問亭，你去不去？」

「錦兒姊跟我說了，我跟你一起去。明兒從賢良寺出來，再一塊兒去看四叔。」

「看四叔該怎麼說呢？」

曹雪芹沉吟不語；等將整個案情通盤考慮過了，方始開口。

「我想，只能告訴四叔一句總訣：避重就輕。參以活筆。」

「『避重就輕、參以活筆』！」曹震念了兩遍，細細體會以後，深深點頭：「不錯，不過得早點告訴四叔，讓他好仔細琢磨、琢磨。」

「今天下午總不行了。」

去刑部探監，向來是在上午；一過午後未時，司官星散，無人可以作主。不過，曹震認為可以寫信給曹頫。

「也好。」恰好杏香來了；曹雪芹便說：「你蒸一塊宣威腿，回頭我替四叔送去。」

於是，匆匆飯罷，曹震去看馬夫人；曹雪芹在書房裡寫信，剛寫下：「四叔大人尊鑒」六字，丫頭來報，福生來了。

「這倒好！」曹雪芹自語著，「省得我走一趟。」

「芹二爺，」福生在書房門口請了個安說：「四老爺讓我來通知，後天要開審了。」

「已經知道了。」曹雪芹忽然想起，福生很能幹，善於打聽消息，便即問說：「你知道不知道，都察院跟大理寺派的問官是誰？」

「刑部還是謝老爺。都察院聽說派的是河南道掌印；大理寺就不知道了。」

原來都察院雖設十五道御史，但只有河南、江南、浙江、山東、山西、陝西六道，授予印信；居首的稱為「掌印」或稱「掌道」。河南道居諸道之首，而又派掌道司審，足見都察院重視此案；曹雪芹問：「那位都老爺姓甚麼，你知道不知道？」

「姓沈，是昌老爺的同年。」

「昌老爺」指昌齡；既是同年，不妨託昌齡關說，曹雪芹問道：「四老爺還有甚麼話交代？」

「四老爺說，問是在大理寺問：到時候，請震二爺、芹二爺去看看。」

「當然。」曹雪芹：「你吃了飯沒有？」

「吃過了。」

「好！你先到門房裡去喝茶，我有信託你帶去；另外還要託你辦件事。」

曹雪芹復回書房，寫好兩封信，派人到門房裡將福生喚了來，當面交代。

「這封信是給四老爺的；還有塊宣威腿，是仲四送的，你一塊兒帶去。」

「我看不必了。」福生答說：「仲四爺已經送了一大塊了。」

「喔，他倒真周到。」曹雪芹又說：「這封信很要緊，你千萬小心，別掉了。你跟四老爺說，信看完了，馬上燒掉；四老爺如果忘了，你提醒他。」

「是。」

「還有封信，你替我送到東單牌樓三條胡同西口，路北第四家，姓榮。榮三爺是我的同學，在大理寺當差，你到那裡問一問就知道了。」

「是。見了榮三爺，還有甚麼話沒有？」

「就是託他打聽大理寺派的問官是誰？你等一下好了，他准有回信；回頭你還得跑一趟，給我送來。」

「當然。」

等遣走了福生，曹雪芹隨即也換了衣服去看昌齡；開門見山地道明了來意，昌齡一諾無辭。

「河南道掌道沈紀生，號子綱，他住得不遠，我寫封信去問他；等有了回音，我馬上通知你。」

「是，多謝表叔。」曹雪芹又說：「等後天問過了，怎麼個情形，還得求表叔請傅中堂格外成全。」

這是昌齡以前允承過的；所以曹雪芹重申前請，他亦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看他書桌上丹鉛狼藉，攤開了好幾本書在那裡，曹雪芹：「表叔在校書？」

「不是。翰林院派了『撰文』的差使，孝賢皇后周年忌辰的祭文；少不得搜羅故實，獺祭而已。」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攬表叔構思。」雪芹起身告辭，「我就靜等表叔的信了。」

「好、好！遲則今夕，晚則明晨，我一定有信給你。」

等坐車回家，福生已經把榮三爺的回信送來了，大理寺派的問官是右寺丞福照，是個漢軍；本姓楊，隸屬鑲紅旗。曹雪芹雖不知其人，但平郡王是鑲紅旗旗主，應該可以找到關係，拜託關照。

到得晚飯時分，昌齡的回音也有了，他在覆信中說，沈紀生接到他的信以後，親自去看他，據說劉統勳當面交代，關於工程方面的情形，不必多問；但和親王府失火，延燒甚廣，小民受害頗深。言官理當關懷民瘼，所以責任誰屬，必須追究明白。

接到這個信息，曹雪芹心裡不由得有些嘀咕；但這天馬夫人的氣喘病又有復發的模樣，曹雪芹怕她心煩，不敢將這件事告訴她。

在賢良寺等著見方觀承的客人很不少；至近午時分才輪到曹震與曹雪芹，那已是方觀承最後接見的賓客，但此非他有意怠慢，相反地，正是交情較厚的緣故。

「有勞久候。」他很親切地說：「在這裡便飯，可以多談談。」

這樣子就比較從容了，從此敘了契闊；閒閒話入正題，曹震將曹頫的官司，一波三折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從頭細談。講到一半，聽差來請示開飯；於是話題也帶到了餐桌上。

「今天你們來得巧。」方觀承指著一碗火腿蓴菜湯說：「昨天，浙江新任的提塘官到京，帶來的西湖蓴菜。」

「喔，」曹雪芹率直問說：「聽說問亭先生不必回任了；不知道新命那一天下達？」

「還不一定。」方觀承答說：「總要到下個月才能定奪；直督是疆臣領袖，責任艱鉅，我倒還是想回浙江，『故鄉無此好湖山』。」他又說：「通聲，咱們一面吃，一面談，昌敷槎跟傅中堂是怎麼說的？」

這就該曹雪芹來回答了：「我那昌表叔許了等三法司會審以後，相機設法。昨天我去看了他，重申前請，一切都要等明天問過以後，再看情形。」曹雪芹又說：「現在為難的是，家叔不知道，和親王府火災，跟經手工程兩事，孰輕孰重？」

「頂重要的一點是，決不能牽涉到平敏郡王！」

「是。」曹震與曹雪芹同聲答應；也同時用眼色表達了希望方觀承作進一步解釋的願望。

「皇上對平敏郡王的誤會很深。」方觀承說：「從我到京，皇上召見過五次，倒有四次提到平敏郡王，說他大負委任。所以一牽涉到平敏郡王，恐怕有不測的後果。」

「是、是為了張廣泗的事？」曹雪芹問。

「不止這一端。」

接下來，方觀承談到襲爵不久的小王慶明，說皇帝對他的印象不佳；這一層倒是可想而知的，慶明身體很弱，最近且有癆瘵的徵象，曾咯過兩回血；因為體弱，不但難任煩劇，而且照例的差使，諸如壇廟代祭之類，亦難勝任，當然會招致皇帝的不滿。

「我在擔心，小王恐怕不永年，倘或去世，爵位可能會轉入四房。」

原來禮親王代善長子岳託，受封的克勤郡王，二傳至長孫羅科鐸，於順治八年改號平郡王。

羅科鐸生有四子，養大了的，只有第四子訥爾圖，第六子訥爾福。康熙廿二年羅科鐸病歿後，王爵由訥爾圖承襲；四年以後，因罪革爵；這個爵位是「鐵帽子王」，世襲罔替，所以聖祖改命訥爾福承襲，就是福彭的祖父。

如今慶明身弱而無子，一旦物化，皇帝或許會因為對他們父子兩代，均無好感，改歸四房訥爾圖的裔孫襲爵。此不可不慮，而關鍵則在皇帝能不念福彭的前惡，就像當初聖祖為曹寅主持家務那樣，在福彭的姪子中，挑一個人，繼嗣襲爵。倘能如此，曹家依然擁有一門貴戚，多少可獲照應。

聽方觀承這樣分析以後，曹震雖知曹頫識得輕重，在口供中不會牽涉到福彭，但仍認為有格外關照曹頫的必要。

但時已過午，原定看了方觀承再去看曹頫的計畫，無法實現；兄弟倆辭出賢良寺後，就在路旁商量，仍舊只有用寫信的辦法。

「好！福生會來；我趕緊回去寫了信，讓他帶進去。震二哥，」曹雪芹又說：「咱們分頭辦事，大理寺派的右寺丞福照，是鑲紅旗漢軍，你得託人去打個照呼。」

「這，」曹震皺起眉，遲疑著說：「這陣子我老頭暈；手發麻，不知道是甚麼毛病？」

「怎麼？現在又發了？」

「有點支持不住，我先回家躺一躺，回頭再去找人。」

「既然如此，你請回家休息；反正，那裡我也有兩三個熟人，我去辦好了。」

於是曹震逕自回家；曹雪芹先到石駙馬大街，鑲紅旗漢軍都統衙門，找熟人跟福照打招呼，接著趕了回去，恰好福生也來了，便匆匆寫了信，交了給他，同時也帶了口信給曹頫，第二天一早，只在大理寺見面。

五十九

辰初時分，曹雪芹便到了大理寺，他的同窗，大理寺八品筆帖式榮方，人很熱心，守在門口等待，相見歡然，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時候還早，總要到辰正才會過堂，先進去息一會。」

「我想還是在這裡等一等吧。」曹雪芹說：「怕家兄來了，接不上頭。」

「那就在號房裡坐。」

榮方職司收發，號房正歸他管，那裡的書辦姓何，很客氣地張羅著，現沏的茶，又要叫蘇拉去買點心；而號房裡也正是忙的時候，各衙門投文的人紛至沓來，因此曹雪芹覺得老大過意不去，侷促不安地對榮方說道：「我還是在外面等吧！」接著向何書辦點點頭：「你請治公！我不打攪」說完，不等他有何表示，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榮方自然也跟了出來，「雪芹，」他說：「大理寺的菠菜石，你見過沒有？」

「啊！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久聞其名，一直沒有機會見識；今天可不能錯過了。」

「那就請過來。」

「喔，」曹雪芹問道：「在那兒？」

「喏，就在裡面這個院子裡。」

「好！你請等一等。」曹雪芹去到門口，交代跟班的桐生：「我在裡面的院子裡看菠菜石；四老爺或者震二爺來了，你趕緊來告訴我。」

一進東面的跨院，觸目驚喜；院子正中，彷彿樹立著一塊翡翠，走近了才看清楚，這塊碧綠青秀的菠菜石，上有白色錦紋，高約四尺許，兩面矗起尖角，遙遙相對，宛如西湖上的南北高峰，石上刻著篆字，仔細辨認，是「大梁戊戌歲」五字。

「大梁」便是河南開封；「這塊天壤奇石，大概來自宋徽宗的『艮嶽』？」他問。

「不錯。有人考證過，戊戌是宋徽宗重和元年，前一年政和七年，作萬歲山，歷時五年才成功，改名艮嶽；徽宗作『艮嶽記』，自道『大抵四方怪竹奇石，悉聚于斯』，可以確信這塊菠菜石，來自大梁。」

正在談著，只見桐生奔了來說：「四老爺來了。」

等曹雪芹急急趕了出去，卻只望見曹頫的一個背影，不免悵然若失；回頭看到榮方，姑且試探著問：「不能過去聽審吧？」

勞方雙肩一聳，作個無奈的表情，「大理寺的規矩最嚴。」他說：「連我們自己人都不能接近大堂。」

「是啊！大理寺的大堂，不是大興縣的大堂。」談到這裡，發現黃主事走了出來；等曹雪芹迎上幾步，只見他急急問說：「令兄怎麼不見？」

「是啊！不知是何緣故，至今不見他來。」

「那，令叔有封信，託我轉交，我就交給你吧。」

接過信來，只見信封上寫著：「通聲親啟」，封緘嚴固，就不便擅自拆閱了。

「這會兒可以到號房裡去坐了。」榮方說道：「忙過一陣了。」

果然，號房裡很清閒；所以何書辦殷勤接待時，曹雪芹並無不安之感，一面跟黃主事及榮方閒談；一面不斷留意門口，當然是在盼望曹震。

曹震沒有盼到，卻盼到了曹霖，只見他滿頭大汗，神色倉皇，一見桐生便問：「芹二爺呢？」

「棠村，」曹雪芹急步出了號房，「我在這兒。」

「喔，」曹霖欲言又止，一把拉著他走到另一邊，低聲說道：「震二哥中風了！」

此言入耳，曹雪芹不由得一哆嗦，「甚麼時候的事？」他問：「要緊不要緊？」

「是今兒早晨，剛要出門的時候。」曹霖答說：「我是昨晚上回家的，一早去約他一起上這兒來，進門就聽見震二嫂的哭聲，問起來才知道——。」

「人怎麼樣了？」曹雪芹截斷他的話問。

「已經不能說話了。」

曹雪芹的一顆心，又是一沉；定定神又問：「請了大夫沒有？」

「請了。」曹霖答說：「震二嫂要我來替你；你趕緊去吧！」

曹雪芹點點頭，復回號房；向黃主事與榮方拱拱手說：「對不起，舍間有點急事，我得趕回去。家叔這裡，請兩位多照應。」接著回頭喊道：「棠村，你過來。」

將曹霖為黃主事與榮方引見以後，又說了好些拜託的話，方始辭別；但出了大理寺，忽又想起一件事，便吩咐桐生將曹霖請了出來，有話交代。

「震二哥中風的事，回頭你見了四叔，別提起；他會著急。」

「好。」曹霖又說：「我爹如果問，震二哥怎麼不來；我該怎麼說？」

「你就說，臨時有內廷差使好了。」

囑咐已畢，騰身上馬，加上一鞭，直奔曹震家，只見男女僕人，個個憂形於色，及至進入上房院子，迎面遇見秋澄，她悄悄地搖一搖手，走近了輕聲說道：「大夫在裡面；恐怕不行了。」說著，眼角已滲出淚珠。

曹雪芹心亂如麻，不知道說甚麼好？剛走近房門，便聽得曹震痰聲如牛喘。探頭一望，入眼驚心的是，他的一張雙目緊閉的臉紅得跟火一樣；身後一個壯碩的女僕，雙手抱住他的腰，顯見得已失去自制的力量，倘非如此扶持，身子便要倒下去了。

在滿屋屏息之中，號完了脈的大夫，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坐在床後的錦兒，一回頭發現曹雪芹，雙淚交流，自己掩著嘴奔了出來。

曹雪芹搖搖手，表示沒有工夫跟她招呼；只迎著大夫到了堂屋裡，輕身問道：「怎麼樣？」

「不必開方子了。」大夫兀自搖頭。

「大夫，總還有一線希望吧？」

「難。」大夫說道：「拖時候而已。預備後事吧！」

一語未終，錦兒失聲而號；秋澄趕緊上前掩住了她的口，扶到後面。曹雪芹卻還不死心，磨著大夫開方子。

「死馬當活馬醫。大夫，無論如何請你留一張方子下了。」

「也罷，姑且試一試。」大夫問道：「病人平常身子如何？」

「不算強，也不算弱。」

「那就用『小續命湯』。」

大夫坐了下來，細心斟酌，開了一張方子，名為「羌活、連翹續命湯」；指明要加薑棗煎服。

大夫尚未送走，方子先已出門，由桐生騎馬去撮了藥來，煎好了送到病榻前，雙眼已哭得紅腫的錦兒，親口吹涼了，撬開曹震的牙關，一匙一匙往口中灌，居然能夠下嚥，環視著病榻前的親人老僕，莫不寬慰，只要還能服藥，便可指望發生藥效，「續命」有望了。

「外面坐吧！」曹雪芹說：「屋子間人不宜多，更不宜嘈雜。」他又大聲說道：「震二哥心裡是很清楚的；四叔沒事，震二哥更沒事，讓他慢慢兒養病，別煩他。」

錦兒與翠寶相互看了一眼，面露訝異之色；秋澄卻明白曹雪芹的用意，急忙向錦兒掩口示意，阻止她出聲。

「你在這裡照看。」錦兒向翠寶說：「我們都在對面屋子裡，有事來叫我。」

對面屋子便是曹震的書房，一等坐定，秋澄問道：「四叔怎麼樣？」

「正在問。」曹雪芹答說：「一天可以問完。」

「這麼說，明天就有結果了。」

「明天至多知道一半。」

「這是怎麼說？」

「明天三法司會銜覆奏，最快也要等後天才會有旨意。」曹雪芹說：「我想皇上會先問問軍機；那時候傅中堂肯幫忙，就有說話的機會了。」

「四叔知道不知道震二哥的事？」

「不知道。我已經關照棠村了，暫時別告訴他。」

「唉！」錦兒嘆口氣：「四叔倒是真的不要緊了。」

「何以見得？」

「只怕是震二爺替他擋了災了。」

「你別這麼說！吉人天相——。」

「喔！」曹雪芹忽然想到：「震二哥是辰年生人不是？」

「屬龍。」秋澄答說：「應該是辰年生的。」

「今年己已；己是火，辰是土；火生土，流年大利，吉人天相，不錯！」

錦兒沒有作聲，放心不下，起身又去看曹震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秋澄皺著眉說：「四叔那面，也得照應；我看你回頭還得去一趟。」

「對！他今兒到大理寺的時候，榮老三正拖著我去看『菠菜石』，錯過了，沒有見著；回頭問完了再瞧不見我，心裡一定會起疑。棠村的嘴又笨，話說得不妥當，四叔會誤會咱們漠不關心。」

於是等錦兒回來；秋澄問道：「好一點兒吧？」

「倒像是藥還管用。」

「那好！」秋澄緊接著說：「兩面都要顧得，讓雪芹到大理寺去吧！我在這裡。」

「我把桐生留下來，有事讓他隨時來招呼我。」

錦兒點點頭，「你先回去一趟。」他說：「太太一個人在家著急，你得去說一聲，就說——，就說好得多了。」說著，又掉眼淚。

曹雪芹答應著，匆匆而去。一到家自然先去看馬夫人，剛踏入堂屋，只見杏香掀簾而出，輕輕搖手，示意禁聲。

「太太剛睡下。」杏香問道：「你吃了飯沒有？」

曹雪芹這才想起，腹中空空，「還沒有。」他說：「不過，不想吃；胃口不好。」

「給你下碗酸辣片兒湯吃？」

「也好。」曹雪芹問：「太太怎麼樣？」

「還不是發愁。既愁四老爺的官司；更愁震二爺的病。」杏香皺著眉說：「怎麼一下子中風了！要緊不要緊？」

曹雪芹剛要回答，聽得馬夫人在裡面問：「是芹官回來了？」

「是。」曹雪芹高聲答應；入室以前，摸一摸臉，將肌肉放鬆，裝出平靜的神色。

「你是從那兒來？」

「震二哥那裡。」

「喔，」馬夫人急急問說：「現在怎麼樣？」

「病勢是不輕。不過大夫的手段也還高明，一服續命湯下去，馬上有起色了。」

「甚麼？」馬夫人問：「你說那藥叫甚麼『續命湯』？」

曹雪芹深悔失言，藥名「續命」，可知病在生死呼吸之間；但話已出口，不可否認，只能略為說些實話。

「先是昏迷不醒，嗓子裡上痰了。」他說：「中風本來就是痰症；服了藥以後，好得多了，想來一條命總可保住。」

「唉！」馬夫人嘆著氣搖頭：「就能保住，也成了廢人了。」

「能帶病延年就算好的。」

「你四叔呢？」

「正問著呢？」曹雪芹又說：「照錦兒姊的說法，四叔也許不要緊；她說，震二哥替他擋了災了。」

馬夫人沉默了一會，方始開口，「倒情願不要他擋災。」她說：「你震二哥到底是個要緊人。」她又問：「你吃了飯沒有？」

「片兒湯好了。」杏香在外面應聲，接著是丫頭端進來一碗片兒湯，另外是一碟火腿、一碟醬菜。

「你吃完了，陪我去看看你震二哥。」

「娘！你別去。」曹雪芹說：「震二哥看似昏迷，心裡可是很清楚；一看把老人家都驚動了，心裡在想：必是沒有救了。那一來於他的病不好。」

「芹二爺的話不錯。」杏香也勸：「而況太太的氣喘剛好，如果看了傷心，也許又會犯病。」

「好罷！」馬夫人接受了勸告。

於是曹雪芹匆匆果腹以後，復又趕到大理寺，找到曹霖，詢問情形，據說中午曾有半個時辰休息，午飯是黃主事所備，他曾想跟他父親見一面，卻未能如願。不過據黃主事說，問案經過，頗為順利，這天一定可以審明結案。

所謂「順利」意何所指？曹雪芹心裡在想，如果問官避重就輕，有心開脫，固然是「順利」；但曹頫據實答供，毫無隱飾，使得問官感到滿意，亦可以說是順利。照情勢判斷，似乎以後者為是。果然如此，這罪名就不會輕了。

轉念到此，曹雪芹覺得有找個熟人去打聽打聽的必要。論交情是跟榮三熟，可是他未必了解案情，因而決定仍舊去找黃主事。

巧得很，黃主事也正在找他；而且是要避開曹霖，有話相告，「照令叔的案子看，只怕要發遣。」他問：「不知道，府上有預備沒有？」

這話將曹雪芹問住了，不知道要預備甚麼？「黃大哥，」他用親切的稱呼說：「一切請黃大哥指點！」

「不敢當。既然至好，我有話不能不實說，令叔這回也算『欽命』案子；照規矩，一奉上諭，即日就道，是不能回家的。」

「是。」

「不過，中間自然有個拆兌。」黃主事說，「今天審結，明天覆奏，後天就有結果。如果是發遣，由刑部移兵部，過了堂以後，馬上出城，就算上道了。」

「是。」曹雪芹想起來了，「出城以後，是不是可以在城外住一兩天？」

「不錯，向例是住東便門外的夕照寺；時間久暫，」黃主事停了一下說：「我老實奉告，要看花錢多少。」

「是。」曹雪芹問：「黃大哥，你看要送多少？」

「總得五、六百銀子。」

「好！我知道了；我回去預備。」

「要預備的不止這一樣，行李，喔，」黃主事突然問道：「有沒有人陪令叔一起去。」

「有的。」曹雪芹答說：「有個姨太太，陪家叔一起去。」

「這樣子，總要帶一個聽差，一個丫頭，那就是四個人了，起碼得三輛車子。是自己雇呢？還是託解差代辦？」

「自然是託解差。」曹雪芹問：「車價如何？」

「那得看路程遠近，一輛車至少也得三百兩銀子。」

「是的。」曹雪芹問：「還要預備甚麼？」

「最好能託人弄幾封『八行』讓令叔帶在身上，到了地頭，諸事有個照應。」

「說得是。不過到底發遣到那裡，也還不知道，似乎無從託起。」

「總不外乎吉林、黑龍江兩處，能找到給當地將軍的八行書最好。」黃主事又說：「或者盛京刑部有熟人，也很管用。」

「是，是，多承指點，感激不盡。」

「黃老爺，黃老爺，」有個蘇拉走了來招呼，「你請進去吧！」

「大概問完了。」黃主事對曹雪芹說：「回頭我帶了令叔出來，稍微停一停，你們可以說幾句話。」

「是，是，謝謝黃大哥。」

這時在遠處的曹霖走了過來，悄悄問道：「黃主事說了些甚麼？」

「四叔只怕免不了要到關外走一趟。」曹雪芹說：「上下打點、雇車，在在需款，這歸我去想法子；你回頭回去了，跟姨娘婉轉說一說，讓鄒姨娘跟了去。」

「嗯，嗯。我跟我娘早就說過了。」曹霖答說：「她說以後她跟鄒姨娘換班。」

季姨娘居然在這件事上很講理，令人微感意外，「那好，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曹雪芹說：「眼前趕緊要打點動身，上諭一下來，如果真的發遣，馬上就得走。除了福生以外，鄒姨娘看看能不能帶個丫頭？要挑能吃苦而勤快的，笨一點倒不要緊。」

「我知道了。不過，福生怕不肯跟了去。」

「不會！我來跟他說。」曹雪芹又關照，「四叔的行李要趕緊收拾，多帶點書。」

正在談著，只見福生神色倉皇地奔了來，「芹二爺，」他說：「黃主事請你過去，有要緊事！」

「喔，」曹雪芹躊躇著，「我得等四老爺——。」

「四老爺已經回刑部了。」

「怎麼？」曹雪芹大為詫異，「黃主事不是讓我在這兒等嗎？」

「不！由大理寺通刑部的便門回去了。」

「黃主事呢？」

「跟四老爺一起走的。」福生又說：「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趕緊請你們芹二爺來，有要緊事。」

「好！我就走。」

「我呢？」曹霖問說。

「你在這兒等我。」

說完，曹雪芹由福生帶路，出了大理寺，他才輕聲說道：「芹二爺，事情不好了！四老爺是上了手銬帶走的。」

曹雪芹就像被手銬當頭重擊，頓覺雙眼迸金星，勉強站定了問：「是為甚麼？」

「不知道。」福生答說：「到了黃主事那裡就知道了。」

但黃主事卻一時不得見面，坐立不安地盼望了好久，才見他匆匆而來，福生便請個安退到廊上靜聽。

「情勢不妙。」黃主事說：「問完了，三法司會審，大理寺福寺丞首先聲明，他是奉了棠諭來的——。」

原來大理寺的堂官交代司審的寺丞，如果審出貪凟的銀數在一萬兩以上，便須依例問死罪；曹頫直供不諱，贓款遠過於此數，而且話說得很老實，連想引用完贓減罪的律例，為他開脫，亦很困難。至於因失察而致親王府失火延燒民居一節，雖然御史問得很詳細，但相形之下，反變得不甚重要了。

刑部的謝仲釗，倒是極力為曹頫辯解，但三法司會審覆奏，例許「兩議」，福寺丞表示：「你們怎麼擬，我管不著；大理寺雖有『糾部讞』之權，也不打算行使。不過，大理寺至少要擬個『絞監候』的罪名，如果皇上開恩，稍從末減，曹某人的命仍舊能保住。」

因為如此，另兩人也不能擬得太輕，以免過於分歧，可能會替他們的堂官帶來處分；因而會議決定「兩議」，一是絞監候，一是「流三千里」。

「你知道的，欽命案子，向來擬得重一點，讓皇上硃筆減輕，以示恩出自上。」黃主事說，「不過擬議是死罪，我不能不『械繫』，為怕你們叔姪見了面，彼此傷心，所以我由側門回部。為今之計，你趕快去託人；這裡你請放心，令叔我會照應。」

「是，是！多承黃大哥多方關顧，感激不盡。」曹雪芹本想要求跟曹頫見面，但料想這是黃主事無法允許的事，不必徒然讓他為難；而且見了面「流淚眼觀流淚眼」，於事無補，因而只這樣託他：「請黃大哥務必安慰家叔，就說一定會有人在皇上前求恩，決無大凶險，請他千萬寬心。」

「你不必囑咐，我會說，我會勸；說實話，就你不說，我也會這麼辦，為的是怕令叔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黃主事緊接著又問：「你想託誰？」

「託我一位表叔，他是傅中堂的令姪——。」

「我知道。」黃主事打斷他的話說：「託昌翰林是間接的路子，恐怕緩不濟急；更怕他案情不明，反而會把話說擰了。府上不是跟方中丞很熟嗎？」

「是。」

「方中丞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每天召見的；你不如託他為妙。」

「是，是！多承指點，我現在馬上到賢良寺去。這裡重重拜託！」說著，曹雪芹蹲身請了個安；站起來又拱拱手，方始踏了出來。

出來便遇見福生，眼圈紅紅地，當然是聽說主人有性命之憂，以致如此，看起來倒是有良心的。

「福生，你陪我出去，我有話說。」曹雪芹一面走，一面說：「你別難過，四老爺死不了！死罪——。」

死罪分四等，斬立決、絞立決；斬監候、絞監候。最後一種再減一等便是軍流；曹雪芹告訴福生，預備去求方觀承代為乞恩。即令不能如願，秋後處決尚須經過刑部「秋審」，造冊請皇帝「勾決」；一定可以想法子「緩」下來。叮囑福生務必勸慰曹頫；夜間更須警覺，防他自裁。

他說一句，福生應一句；聽完了問說：「震二爺怎麼了？」

「只怕難了。」曹雪芹說：「福生，你現在要跟我們曹家共患難；你肯不肯？」

「怎麼說肯不肯？理當如此的事。」

「好！我想，四老爺至多充軍而已。你得跟了四老爺去。」

「當然。」

「好！你跟四老爺說，鄒姨娘也跟了去照應。季姨娘有我們在，你請四老爺放心好了。去個三、五年，我們會想法子替他贖罪，把他弄回來。還有，震二爺的事，你別跟他說；你只說他臨時有內廷差使，所以今天上午沒有來。」

「是。」福生說道：「我不送芹二爺了，我得趕到四老爺那裡去。」

「好，好！你趕快去。」說完，曹雪芹匆匆走了。

一出刑部，只見曹霖等在那裡；他一見愕然，「小哥，」他問：「你怎麼臉上有眼淚？」

「喔，」曹雪芹拿手背抹去淚痕，覺得事情也不必瞞他，想一想說道：「四叔的事情鬧大了，但不要緊，一定能夠挽回；不過，充軍大概已成定局了，你趕快回去預備。」

「怎麼？」曹霖到底也是父子連心，追問著：「小哥，你跟我說，別瞞我。」

於是兄弟倆分頭辦事；曹雪芹由刑部趕到賢良寺，恰逢方觀承出門，估量要攔住他，非出以不尋常的舉動不可。

念頭很快地轉定，他毫不遲疑地在走廊上迎著方觀承跪了下來；方觀承微吃一驚，急忙說道：「起來、起來？雪芹，甚麼事？」

「家叔械繫了？」

「械繫？」方觀承想一想方明白，躊躇了一下說：「你進來！」

回到屋子裡，曹雪芹略說緣由，開門見山地說：「家叔這條命，只有方先生能救；無論如何要請方先生念在平敏郡王的分上，積這場陰功。」

「當然，我有力量一定要使出來，無奈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方觀承想了一下說：「這樣，今天晚上傅中堂約我小酌，我跟他商量商量，看有甚麼辦法。」

「是。」曹雪芹說，「只要方先生跟傅中堂賜予援手，家叔就不要緊了。」

「要保住一條命，法子也還有，即令是絞監候，能過了秋審那一關，後年皇太后六旬萬壽，明年必有恩詔，罪名可以改輕。」方觀承又問：「聽說令兄中風，病勢怎麼樣？不要緊吧？」

「危乎殆哉了。」曹雪芹緊鎖雙眉，「家門不幸，只有求方先生格外成全。」

「言重、言重。」方觀承站起身來，「等明天三法司覆奏以後，你來聽信息。」

曹雪芹答應著又跪下來磕頭道謝。方觀承亦隨即坐轎去應傅恆之約，只得賓主二人把杯密談。

原來方觀承這一年來，專負後年皇帝奉皇太后南巡的籌備重任。其中最艱鉅的是要確保水陸兩路的安全。當雍正年間，李衛由浙江巡撫到直隸總督，先是誘殺金陵的名武師甘鳳池；以後又跟漕幫多方為難，與江湖上結怨甚深。而雍正、乾隆父子兩代，在皇室中都有怨家，難保未蓄異謀，結納江湖上精通水性的好漢，當御舟行經運河時，深夜在船底下鑿個洞，那時再有千軍萬馬護駕，亦難防不測的滔天之禍。所以方觀承接任浙江巡撫後，全力化解，自徐州以下這條水路，可保無虞；現在要布置的是，北五省的安全措施，他的升調直督，就是為此。

這天其實不是傅恆約晤，而是方觀承要求謁見密談；因為，漕幫中的首腦，提出一個很難令人接受的建議，也可以說是條件，如果要車駕平安，最好的辦法，便是皇帝亦在漕幫之中。

換句話說：是要皇帝亦進「香堂孝祖」。這話方觀承無法在皇帝面前啟齒，想請傅恆代奏。

「這，這太匪夷所思了吧？」傅恆大為搖頭，「問亭，你無法啟齒，我又如何開口？」

這回答原在方觀承意料之中，同時他亦並未期望皇帝會慨然許諾，但事情要一步一步談，至少先要讓皇帝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這實在很難，要等機會。」傅恆問說：「如果這件事辦不到，另外有甚麼替代的辦法？」

這一層，方觀承也考慮過，「至少，」他說：「要請皇上承認漕幫的『家法』。」

「他們的『家法』是可以將徒弟處死的；皇上是不是肯授予這一種生殺之權，亦不無疑問。」

「這一層，我想沒有甚麼不行：明朝巡按御史就奉賜尚方劍，本朝專閫之將亦奉頒有『王命旗牌』，那不是授予生殺大權嗎？何況漕幫的家法，諸如犯上逆倫，方始處死，這亦是執行朝廷的王法，於紀綱並不相悖。」

「這話倒也不錯。我可以面奏代求。」

「是。不過，仍舊請中堂先提前面的那件事。」方觀承又說：「自古以來，英明之主，降身屈意，結納死士，以期有益於社稷的先例，亦非絕無。皇上博古通今，有意追步漢武，建一番震古鑠今的武功，則出以非常的舉動，亦是無足為奇的事。」

「你這話倒有點意味。」傅恆點點頭說：「我想到一個說法了，不過要等機會。反正這也不是太急的事，慢慢兒再談吧。」

「是。事緩則圓。」方觀承將這件事丟開，急轉直下地說：「曹頫今天過堂，械擊回刑部；據說擬的罪名是絞監候。請中堂無論如何救他一命。」

「當然。」傅恆答說：「舍姪也跟我談過；總要幫他一個忙。不過，為他乞恩的話，不便當著軍機談。」

他的意思，方觀承明白：為曹頫乞恩，當然要提到熱河去接聖母皇太后的勞績，而這件事是不便在第三者面前談的。

「中堂，我倒有個辦法；我來託刑部，三法司的覆奏，看明天上午能不能趕得出來，如果可能，讓他們中午遞到內奏事處，這樣下午中堂『獨對』，不就可以從容進言了嗎？」

「這個辦法好。」

原來皇帝召見軍機，照例是每天上午，辰正前後，但在下午宮門下鑰以前，常會單獨召見傅恆，軍機處稱之為「晚面」；在諮詢政務以外，皇帝也常跟傅恆談談家務，那時便有機會進言了。

「這個摺子剛由內奏事處遞進來，曹頫的案子『兩議』，一擬流三千里；一擬絞監候。」皇帝又說：「曹頫庸懦無能，所可取者謹慎而已。和親王府鬧災，已屬不謹；再加上不廉，更是大負委任，我想依大理寺所議，你看如何？」

「皇上聖明，洞見曹頫的腑肺，臣那裡敢妄議？只怕萬一傷了聖母皇太后的心，茲事體大，似不能不慮。」

皇帝默然久久，方始開口，「曹頫有沒有在招搖的情形。」他又問說：「曹頫還有個姪子，聽說人很油滑。」

「回皇上的話，曹頫跟他的姪子曹震，做事極有分寸，十幾年以來，臣可保其決無招搖的情事。」

「好！」皇帝點點頭；又看了看三法司會銜的覆奏，「曹頫弄的錢很不少，讓他破貪囊消災吧！」

「是。」傅恆靜靜地等待皇帝發落曹頫。

「熱河都統有個摺子，請款修赤峰的城牆。」皇帝檢出原摺看了一下說：「該修之處，總計二百六十餘丈，工款四十八萬多，罰曹頫賠修一半，他那天修好驗收，那天回京。」

一半便需二十五萬，好像太多了一點；但傅恆沒有看到三法司的覆奏，不知道皇帝所說的「曹頫弄的錢很不少」，到底是多少？因而不便再為他乞恩，所以只答應一聲：「是。」

於是皇帝將他的意思，用硃筆寫了下來；最後加了四個字：「即日就道。」

六十

憂心忡忡的曹霖；兩眼腫得如胡桃般的錦兒；強持鎮靜的秋澄，都聚集在一直保持沉默的馬夫人屋子裡，等候曹雪芹。

置在梳妝臺上的小金鐘發聲了；聲音不大，平時很少有人留意到它的聲音，但此時卻聽得很清楚，而且每一個人都在計數，總共打了十下。

於是馬夫人打破了沉默，「亥正了！」她說：「芹官怎麼還不回來？」

「不回來是好事。」秋澄接口，「一定是發遣；方問亭有許多話交代。」

「要不要我去看一看？」曹霖問說。

馬夫人與秋澄都還在考慮他的提議時：只聽廊上有丫頭在說：「芹二爺回來了。」

人隨聲到，曹雪芹一揭開門簾，便大聲說道：「破財消災，四叔不要緊了。」

「是完贓減罪？」錦兒與曹霖異口同聲地問。

「不是——。」

「那麼是什麼呢？」曹霖迫不及待地問。

「你別忙！」秋澄攔住他說：「聽雪芹慢慢兒談。」

「先給我茶。」曹雪芹說：「渴得很。」

「喝我的好了。」錦兒將她的茶移了過來，「溫溫兒的正好喝。」

於是曹雪芹一面喝茶，一面談方觀承告訴他的話；二十五萬銀子買一條命，在他認為是很划算的事。

「這算不算充軍呢？」馬夫人問。

「也算也不算。」曹雪芹答說：「方問亭告訴我說：只要赤峰的事辦完了，馬上就可以回京，到時候託一託人，還可望官復原職。」

「那麼，怎麼又算是充軍？」

「『即日就道』，不許在京城逗留，這就跟充軍一樣了。」

「連回家都不許？」

「是。」曹雪芹點點頭：「皇命差遣，亦等於『君召，不俟駕而行』。最好別回家，免得節外生枝；再說，回不回家，根本無關緊要，出城在夕照寺住下來，大家仍舊能去見四叔話別。」

「好吧！」馬夫人喊一聲：「棠官。」

「在！」曹霖站了起來，聽候吩咐。

「你快回去預備。明兒上諭一下來，大概吃了午飯就得動身。」馬夫人又說：「你跟你娘說，財去身安樂，明天見了你爹，不必傷心。」

「是。」

曹霖剛剛應聲，突然聽得噭然一聲，錦兒哭出聲來；哭在此時，頗令人詫異，她自己亦急忙掩住了口，但強自止哭，只聽得喉頭發出抽搐的聲音，反更令人酸鼻。

「你哭吧！」馬夫人說：「不要緊！知道你心裡的委屈，真是替四老爺擋了災了。」

這一說，錦兒可真忍不住了，手一鬆，痛痛快快地哭出聲來；丫頭們急忙絞來熱毛巾，秋澄接到手中，為她抹淚，輕輕說道：「我陪你回去。」

錦兒點點頭，止住了哭聲，站起身來說：「明兒我去送四叔——。」

「不！」馬夫人說：「你別去！通聲的事不必告訴四老爺，你去了會露馬腳。」

「那，那我就不去。」錦兒向曹霖又說：「請你給我替四叔請安。」

「是，是。我會說到。」曹霖又說：「震二哥吉人天相，一定不要緊。」

錦兒欲語又止，只向馬夫人說一聲：「我走了。」

「好！讓芹官送你回去。有話咱們明天再談。」馬夫人又說：「船到橋頭自會直；二十五萬銀子也不是一下子要拿出來的，慢慢兒想辦法。」

「是。我知道。」

「你再不能哭了！通聲心裡明白，你一哭，他心裡會難過。」馬夫人又加了一句：「我想曹家的運氣，還不至於壞到人財兩空。」

這句話正碰在錦兒的心坎上；她之覺得委屈，正就是為此。在車上哭著向秋澄說：早知如此，倒不如由曹震來承擔一切罪過，反正一死可以解消一切。如今曹震的一條命，還是不保，卻又以有言在先，還得想盡辦法，來替曹頫籌措那修城的二十五萬銀子，豈非人財兩空？

「唉！」秋澄漢了口氣說：「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反正六親同運，一切認命吧！」

正當此時，丫頭來報：「仲四爺來了。」

僅是仲四的名字，對大家便是一種安慰。馬夫人便說：「請進來談吧！」

向來仲四來訪，只有曹雪芹在夢陶軒接待，除非仲四自己說一句：「我要給太太請安。」是不會請到馬夫人這裡來的；這一回破例，不僅是因為馬夫人在這種遭遇家難的時候，對這位未來的至親格外覺得親切，而且她也認為有親自向仲四致意的必要。

及至曹雪芹去將仲四迎了進來，馬夫人已先在堂屋中等待；仲四請過安，她開口時將稱呼都改過了。

「姑爺請坐！」

「是。」仲四坐下來問曹雪芹：「四老爺有沒有消息？」

「有了。皇上有硃筆，罰四叔修赤峰的城牆。」

「熱河赤峰？」

「是的。」曹雪芹答說：「這也跟發遣一樣，命下即行；打算先在夕照寺住一天。」

「是四老爺一個人上路？」

「不！鄒姨娘陪了去。」

「車馬呢？」

「請刑部提牢廳的黃主事關照解差代辦。大概要花到一千二百兩銀子。」

「這錢是省不了的，託他們代辦，一路可以有許多方便。」仲四停了一下，咳嗽一聲又說：「我本來打算親自送四老爺去的，如今震二爺忽然中風，有什麼事，我不能不替他頂起來；只好請一個鏢頭護送了。」

「多謝姑爺！」馬夫人接口說道：「家門不幸，接連出這麼兩場風波；姑爺不是外人，我只好老臉拜託了，以後一切都要仰仗姑爺！」

「言重、言重。」仲四站起身來答說：「是應該的。」

「姑爺請坐了談。」

「是。」仲四復又坐下：「罰修城牆，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

「得要二十五萬。」曹雪芹皺著眉說：「就是這一層為難。」

一聽是如此鉅數，仲四也楞住了；馬夫人母子不便作何表示，也只是沉默著。

「是要一下子繳上去嗎？」

「那倒不是。」曹雪芹說：「這不是追繳公款；修城牆當然是陸陸續續支付工料款子。而且現在是怎麼個章程，也還不知道，得要到了熱河，跟都統衙門接了頭才明白。」

「喔，」仲四問說：「是自己修呢？還是繳款子請公家修？」

「我還沒有打聽。」曹雪芹說：「照我想，自己修就不能徵發民工，恐怕花費更大。」

「那就是繳款請公家代修了。」仲四想了一下問：「能不能在都統衙門託一託人，料自己辦，只繳工款？當然，他們的好處，還是要照送的，不過就這樣，在料款上一定也能省出好幾萬銀子來。」

「四哥說得不錯；明天我就去託人。」

「你打算託誰？」

「方問亭。」曹雪芹說：「他不會回任了，會放直隸總督；熱河都統不能不賣他的帳。」

「是的。」仲四又說：「你不妨另外託人給熱河都統來封八行；方老爺那裡，我來跟他說。」

「好。就這麼辦。」

「仲四點點頭，站起來說：「太太還有什麼話交代？」當然有話，但無法開口；罰修城牆的錢在那裡？雖說他跟曹震對籌款一層，已有成議；但曹震如今危在旦夕，亦不知他們所談的結果，究竟如何？沒有一句肯定的話，畢竟不能放心？

於是，馬夫人沉吟了一會說：「還是那句話，一切要仰仗姑爺。我們家的兩個要緊人，如今都成了沒腳蟹；芹官又是個書呆子，說不得只好賴上至親了。」

「喔，太太這話實在當不起。現在當然都是我的事，讓我一步一步來辦。但盼震二爺不出事、一天好一天；等四老爺從熱河回來，咱們再從頭幹起。」

「是的，但願如你的金口。芹官，你送姊夫！」

「是。」

等出了星花門，仲四輕輕說了句：「我到你那裡去談談。」

兩人在書房中閉門密談，曹雪芹才知道曹震另外負了債——是一筆賭債，一共六萬四千銀子。

「唉！」仲四嘆口氣，「也怪震二爺自己糊塗；鑲藍旗的奇老七，是個鎮國公，哄嚇詐騙，無所不來，有名的壞水。」

仲四搖了搖頭說：「震二爺偏偏會跟他在一起賭錢，小贏大輸，已經輸了兩三萬銀子了，最後一回大輸特輸才發現是詐賭，當時吵了起來。震二爺不肯認帳，奇老七自知理虧，不敢硬討，可是現在不同了。」

但自曹震中風的消息傳出去以後，對方起了個極惡毒的訛詐之心，準備找一班八旗中一向橫行霸道的惡少，上門坐索賭債，不遂所願，立即大吵大鬧；料定曹震家為求病人安靜，一定會出來好言央求，得如所願。

「這可是太刻毒了。」曹雪芹憂心忡忡地說：「只要有人上門一吵，震二哥一條命非馬上送在他們手裡不可。」

「幸而讓我知道了。」仲四接下來說：「我在旗下，也還有幾個能在王公府第中走動的朋友，託出他們來講解，事情總算過去了。」

「是怎麼擺平的呢？」

「那，雪芹你也就不必問了。」

「是，是！」曹雪芹明白，世間儘有崎嶇，最管用的辦法，便是用銀子來舖平，只不知道花了多少？

「雪芹，」仲四又說：「我跟你說這話的意思是，震二爺作興還有類似的情形，你得打聽打聽；倘有麻煩，要趁早料理。府上如今再禁不起風吹草動了。」

「是，是！」曹雪芹躬著身子，連連答應：「我會留意這件事。」

「好！那就明兒見了。我會一早趕到刑部去照料。」

等仲四一走；秋澄接踵而至，曹雪芹將仲四的話，隻字不遺地告訴了她，相顧黯然。

「唉！」秋澄嘆息著說：「這幾天我老做惡夢；但願只是個惡夢。」

「你夢見什麼了？」

「反正不祥之兆就是了。閒話少說，太太讓我來跟你商量，震二哥的事，要告訴四叔不要？」

「我想得告訴他。紙裡包不住火；再說四叔得了這麼一個處分，比原來預料的結果要好得多，他也應該禁得住打擊。」

「我也是這麼想。」秋澄又說：「但願四叔這件事能早早過去；回來以後，再託方先生保一保，得以復起。」

「你睡吧！」秋澄起身說道：「明天還得起早呢。」

「不，不！」曹雪芹搖著手說：「睡也睡不著，你再陪我聊聊。」

秋澄便又坐了下來；看雪芹形容憔悴，油然浮起友愛之情，「你可得好好兒當心你自己的身子。如今，恐怕只剩下你一個正經人了；倘或你再病倒了，一家人可要急得發瘋。」

「我不要緊。」曹雪芹摸著自己的臉說：「瘦是好像是瘦了一點兒，不過精神很好。倒是你！兩家人家，不，三家人家都要靠你撐持，你千萬病不得。」

「三家人家」四字又勾起了秋澄的心事。沉吟了一會，覺得應該跟曹雪芹吐露，「雪芹！」她說：「三家人家我都得照應，我還能再照應一家嗎？」

曹雪芹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率直答說：「你講明白一點兒！我不大懂。」

「那就明說吧！照應了仲家，我就不能照應曹家的三家人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

「沒法子也得想法子。」秋澄停了一下說：「仲四也許能體諒。」

「當然、當然！仲四哥一定會體諒。」

「既然如此，你不妨跟他去談一談。」

「怎麼談法；談什麼？」

「談退婚啊！」

「你瘋了！」曹雪芹跳起來說：「你怎麼轉出來這麼一個念頭？我以為你說仲四哥會體諒我們的家境，常常會讓你回來看看；照你的念頭，我敢說，他一生不會體諒你。」

秋澄默然。好一會才說了句：「說起來似乎太過分了些；可是，我只有一顆心、一雙手，四家人家我實在照顧不過來。」

「那，你就照應夫家。」曹雪芹說：「照應了夫家，實在也就是照應了娘家。這話，你該明白。」

秋澄當然明白，以後曹家要靠仲四接濟；這是很失面子的一件事，而曹雪芹居然有此想法，莫非真個人窮志短？轉念到此，秋澄的心境便更抑鬱了。

曹雪芹一早便到了刑部，接著是曹霖與仲四先後到達；仲四將曹雪芹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今天要開銷的款子，四老爺家有沒有預備？如果沒有預備，要趁早想法子？」

曹雪芹搖搖頭，「棠村不大通世務，我想他不會預備。不過，秋姊讓我帶了一張存在日昇昌顏料舖的存單，是兩千銀子，我想大概夠了。」

「那麼，四老爺呢？不能不讓他帶點錢走。」

「這，這只有到了夕照寺，讓四叔先住下來再商量了。」

「好！我也帶了日昇昌的票子。」仲四又說：「黃主事我沒有見過，回頭請你引見以後，一切我來跟他打交道。」

「那再好沒有。」曹雪芹將存單取了出來，還沒有交過去，便讓仲四攔住了。

「你這筆錢先別動。回頭再說。」

這就時福生出現了，曹雪芹便問：「四老爺都預備好了？」

「預備好了。只等過堂。」

曹雪芹點點頭，「你先去通知黃主事。」他說：「我們馬上去看他。」

一行三眾到了黃主事屋子裡，曹雪芹為仲四引見的說詞是：「是家姊丈仲四先生。」

「久仰，久仰。」黃主事很客氣地請教：「仲四先生在那個衙門？」

「不敢，不敢！」仲四有些發窘，「捐了個小職銜在身上；這『先生』的稱呼，決不敢當，黃主事就管我叫仲四好了。」

「喔，喔，」黃主事問曹雪芹：「這位仲四爺，原來的行當是——?」

「原來是鏢行。」曹雪芹又說：「他的一位少君是河南駐京的提塘官。」

「怪不得，我看仲四爺，豪邁之氣，溢於詞色，原來是老江湖，請坐，請坐。」

「謝謝！」仲四轉身說道：「棠弟弟，令尊多虧黃主事照應；今天過堂還要請黃主事格外成全，你給黃主事磕頭道謝。」

「是。」曹霖雙膝一彎，向黃主事磕了個頭。

「怎麼行了大禮，不敢當，不敢當。」黃主事避到側面，將曹霖扶了起來。

原來仲四雖是買賣人，衙門裡的規矩極熟；凡是發遣起解，刑部、兵部一處處投牒過堂，手續極繁。有些喜歡作威作福的司官，不但呼來喝去，態度極為無禮；而且每每遇事挑剔，不上手銬，便會發話，少磕一個頭，破口大罵。曹頫如受此辱，一定會當場流淚。所以全靠帶領過堂的黃主事格外照應指點，才能順利過關。

果然受了曹霖這一個頭，黃主事自己先示意，「令尊今天過的堂，一共有七處；修城是工部的事，將來繳款又跟戶部有關，所以戶部也得到一到。」他向曹霖說：「其中有兩處比較麻煩，如果萬一照應不到，要請足下包涵。」

曹霖不知如何回答；仲四便說：「有黃主事在，一定處處順利。」他向曹雪芹說：「你們哥倆先請便；我跟黃主事好好來請教。」

「好。」曹雪芹向曹霖使個眼色，「咱們到外面去等。」

屋子裡只剩下主客二人；仲四開門見山地說：「舍親的事，一切都託黃主事代辦；除了車價以外，各處應該有的規矩，我們決不敢少。請黃主事吩咐一個數目。」

黃主事一聽這話，便知是個曉事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說：「仲四爺是外場漂亮人物，諸事好辦。說老實話，那個衙門都有難惹的人；在我們幫忙，也只有自己落個清白。如今仲四爺這麼說，似乎我倒不能不蹚渾水了。」

「言重，言重。黃主事是幫我們這面的忙，可也是幫各衙門朋友的忙。至於對黃主事，我們自然額外還有點微意。請吩咐吧！」

「老兄這一說，我可真不能不替你們精打細算了。」接下來一面扳著手指，一面念念有詞，是在計算數目；最後說了句：「這樣吧，共七處，通扯計算每處二百兩，車價一千三，總共兩千七。」

「是。」仲四掏出一個「護書」，從裡抽出兩張存單，雙手遞了過去說：「一共三千兩，大概還有幾十兩銀子的利息：多下來的款子，不成敬意，請黃主事別嫌少。」

「那裡，那裡，這可真是受之有愧了。」

「我跟黃主事一見如故，也不說客套話了。你先請收了，我還有話。」

一聽還有話，黃主事將剛伸出來的手縮了回去，「仲四爺，你請先說，能辦得到的，我才敢攬這件閒事。」他說，「如果力有未逮，只好說聲對不起了。」

這原是仲四的試探，雖聽曹雪芹說過，此人很不壞，但畢竟初交，知人知面不知心，因而想出這麼一個試探之道，如果黃主事伸手便接，只要錢先到手，事情辦得成、辦不成再說，那就是不負責任態度，像這樣先問話，再接錢，就靠得住了。

於是仲四說道：「當然是黃主事辦得到的事。曹四老爺是讀書人，性氣比較剛強，要請黃主事格外重託，過堂的時候，務必留他一個體面。」

「不錯，不錯。士可殺不可辱，這一點一定辦得到。」黃主事問：「還有別的事沒有？」

「再就是一路上解差——。」

「這你請放心。解差收了這麼重的車價，包管一路上曹老爺長、曹老爺短地伺候到熱河。」

「既然如此，一切都重重拜託了。」仲四再一次將存單遞了過去。

「仲四爺，咱們先小人後君子；還有甚麼話？」

「沒有了。」

黃主事這才將存單接了過去，「過堂總得半天的功夫。」他說：「反正回頭就能見面，各位也不必在這裡等了；中午咱們在夕照寺見面。」

「是。」仲四又問：「在夕照寺能待幾天？」

「多了也不宜，言官發話，節外生枝，何必？」黃主事說：「能夠明天走最好；不然後天一定得動身。」

仲四點點頭，「那麼，咱們中午夕照寺見吧！」說完，拱一拱手辭了出去。

到得刑部大門外，與曹雪芹兄弟見了面，說知經過；然後交代曹霖，回家接了季姨娘與鄒姨娘到夕照寺話別，又問曹雪芹的行止。

「我得去看看震二哥，不知道有起色沒有？」曹雪芹說：「回頭我到夕照寺來。」

「好！我先到夕照寺去一趟；夕照寺只有一間客房，還不知道空不空呢？」

夕照寺在廣渠門大街以南，是很荒涼的地方，敗垣荒塚、麥畦菜圃，彌望皆是，夕照寺矗立其間，顯得格外突出；寺名由「燕京八景」的「金臺夕照」而來，在順治年間，即已坍圯，到得雍正初年助世宗奪位，而在當今皇帝即位後，勒令步行南歸的文覺禪師，駐錫於此，因而修得煥然一新。寺後有一處禪房，題名「挹翠軒」，幸好並無遊客借宿。仲四在緣簿上寫了二十兩銀子，其實便是借住挹翠軒的賃價。

「你回局子裡去！」仲四關照隨行的趟子手：「要辦兩件事：第一，送一桌飯過來，要素齋、腥葷不能進寺；第二，請毛鏢頭來跟曹四老爺見個面。」

等趟子手一走，曹霖陪著他的生母與庶母也到了。鄒姨娘頗為沈著；季姨娘見了仲四，爬下來磕了個頭，接下來便是放聲大哭，搞得仲四手足無措，只是連聲說道：「棠弟弟、棠弟弟，請你勸勸姨娘，不必這樣子傷心。」

「是啊！」曹霖厭惡地說：「我早說過，爹這番又不是一去不回；靠仲四哥大力幫忙，能把修城的差使辦妥了，就能回來，哭甚麼？」

季姨娘終於收了淚；但仍是喋喋不休地向仲四致謝，又訴苦經。曹霖一再攔阻，好不容易才讓她住了口。

時已過午，飯食亦已送到；但曹頫尚未到達，最使得仲四放心不下的是，曹雪芹的蹤影杳然，是不是曹震出事了呢？

其時隱隱聽得車聲隆隆，出寺一望，遠遠塵頭大起，料想是曹頫起解到此；曹霖便向他母親說：「娘！你見了爹可別哭，惹他傷心。爹這回去是出差；差滿回來，也許官復原職，是一樁喜事，沒有甚麼好傷心的。」

這番開導很管用，季姨娘連連點著頭說：「我不哭，我不哭。」

「對了！」仲四提醒她說：「有黃主事陪著來的；兩位姨娘似乎迴避一下的好。」

堂客不見陌生官客，當然要迴避；季姨娘與鄒姨娘，便都帶著丫頭，避入挹翠軒後房。

及至曹頫到達，與黃主事先後下了車，曹霖跪接，仲四也請了安，只見曹頫于思滿面，但精神卻很不壞，拉著仲四的手，不斷地說：「謝謝，謝謝！」親熱非凡。

然後是仲四跟黃主事寒暄，「仲四爺」，他說：「我想借一步有幾句話談。」

「是，是！」

兩人走到殿前廊下，黃主事說：「幸不辱命，曹四老爺總算保住了面子。」

「這是你老的面子。」仲四拱拱手道謝：「承情之至。」

「不過，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汪尚書從軍機處散值回來，特為了找我去說：這回三法司會審，雷聲大，雨點小，監察內務府的都老爺，很不服氣，打算找碴兒翻案，所以曹四老爺一定得擺出奉旨唯謹的樣子，人家才無隙可乘。這層意思，仲四爺明白不明白。」

「明白。」仲四問道：「應該怎麼做，請指點。」

「汪尚書的意思，今天一定要出京城；明天一早就得走，總要過了薊州，出了順天府轄境，才算保險。」

夕照寺雖處荒郊，但未出京師外城；仲四想了一下說：「那，今晚上只好往八里莊了。」

「有熟的地方嗎？」

「有。八里莊有我們同行開的一家米鋪，空房很多，可以借住。」

「那好！八里莊出廣渠門，要不了一個時辰就到了，在這裡可以多待一會。」

「是的。」仲四說道：「想來尚未用飯，我備得有素席在此。請吧！」

飯是開在挹翠軒後園，園中遍植丁香，正值盛放之時，色香不減法源寺；萬花叢中有一座小水榭，與一座四角亭，東西相對，亭子建在一座石臺上，面積可容一張大圓桌，正好擺飯。

肅客入座，當然是黃主事首座；曹頫打橫，仲四在下方相陪，曹霖便只有侍立的分兒了。

「怎麼？」曹頫將一到夕照寺便有的疑問說了出來：「何以不見通聲跟雪芹？」

「一會兒就會來的。」仲四說道：「四老爺大概知道了吧，今天得出京城。」

「是的。我聽黃主事告訴我了；我正要跟你談這件事。」

「四老爺請放心，今天住八里莊。」仲四舉一舉杯，「你老請寬飲，跟黃主事聊聊，我來料理。」

他向曹霖招一招手，相偕退出小園，一面派趟子手到八里莊去打前站；一面另派兩名幹粗活的夥計，隨同曹霖及福生去搬運行李，講明白直接到八里莊陳家老鋪糧食店會齊。

剛安排妥當，護送曹頫的毛鏢頭也到了，於是為曹頫引見以後，一起喝酒用飯，而曹雪芹依舊不曾露面，曹頫忍不住又要問了。

「怎麼回事？」他很坦率地問：「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看看瞞不住了，仲四只好說了實話：「四老爺，震二爺中風了。」

一聽這話，曹頫頓時變色，急急問道：「要緊不要緊？」

「要等雪芹來了才知道。」

不言可知，如果不要緊，曹雪芹一定會先趕來送行話別；至今不見蹤影，可知兇多吉少。轉念到此，曹頫老淚縱橫，淚水落入酒杯，明顯可見。

「四老爺，你別傷心；吉人自有天相，震二爺也不像是命不長的人。」

「但願我是顧慮。」曹頫拭一拭眼淚說：「我想我們曹家的家運，也還不致壞到如此。」

「是啊！」一直無法插嘴的黃主事，找到開口的機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府上詩禮傳家，忠厚有餘；震二爺一定能夠轉危為安。」

於是黃主事談到曹寅在日，種種憐才愛士、恤老憐貧的往事；難為他有如許的耳食之言，顯見公道自在人心。這對曹頫來說，自然是一種安慰。

等話題告一段落，黃主事看一看日影說：「辰光差不多了。」

「是的。」仲四接口：「四老爺請再寬飲一杯。」

「好，好，『西出陽關』——，喔，應該說：東出榆關無故人。四兄，」曹頫說道：「此番多蒙周旋，真正存歿俱感。」

出語不祥，仲四正想有所解譬，只見園門口閃出一條影子，正是曹雪芹。

「四叔，」曹雪芹的眼圈是紅的，「我來晚了。」

「雪芹！」曹頫抓住他的手臂問：「你震二哥怎麼樣了？跟我說實話。」

「四叔，震二哥，震二哥——，」曹雪芹語不成聲地說：「他，他走了。」

一聽這話，曹頫放聲號咷；曹雪芹當然亦忍不住了，叔姪倆抱頭痛哭。

「四老爺，四老爺，雪芹，」仲四噙著淚慰勸，「人死不可復生，別太傷心；千萬請保重身子，不然震二爺死了也不安。」

「這話說得是。」曹雪芹忍住了淚：「四叔一路保重，差滿平安回京，這就是安慰死者了。」

「嗯，嗯！雪芹，你也要自己珍重。」

「芹二爺，」黃主事說：「你就在這兒送令叔吧！你還得去料理震二爺的後事呢！」

「好，好！」曹頫點點頭：「雪芹，你回去吧。」

「是。」曹雪芹一手捧起曹頫的酒杯，交了給他；自己取仲四的酒在手，高高捧起：「四叔，一路保重。」

「你也是。今後千斤重擔都在你身上；咱們三家都要看你了。」

叔姪倆淚如雨下；淚水滴入酒杯，卻都又吞入自己腹中。

日色平西，一抹斜照，將曹頫的花白鬍子映成金黃色，只見他唇吻翕動，背臉向東，口中念著：「斷腸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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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陽

出版／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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