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股殇（大牛市）

股殇2（大牛市）

股殇

诸葛就是不亮 著

中信出版社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目录

第一部

国债的机关

消失无影又无踪的完美方法

一个投机家的最后投机

炒单王子的梦想

拼心理才是交易的本质

成为伟大的投机家的条件

逃跑投机家的最后展示

青涩的朦胧美

一句话就是一辈子，无论风雨

市场唯一不变的是永远在变

“快”字诀第一

股市众生相

剖析解放南

左右逢源的天秤座

野心三部曲之一：热钱想来

野心三部曲之二：财富想追

野心三部曲之三：模式想学

掮客的钩心斗角

探秘解放南之一：没有硝烟的战场

探秘解放南之二：思考角度的与众不同

探秘解放南之三：借题发挥的经典例子

探秘解放南之四：游资的胃口

野心的兑现

偷学模式的总结

扬扬得意的孙超

群英会之一：挣钱的底气

群英会之二：甩开膀子干吧

群英会之三：战略规划师的梦想

小两口的打情骂俏

证券营销秘籍：客户的需求

第二部

法庭和盘面的双重收获

不是技术而是国运

夜色凉如水

中国股市的季节特点

操盘秘籍之传统手法

操盘秘籍之控制与反控制

只牵线不失身——所谓专注力

一起showhand

没有太好，不会太坏

强人的气场

各自的算盘

融资三角

证券营销秘籍：利润是核心

实用的管理学小游戏

观雪观云观风景，谢天谢地谢佳人

投机的档次

宏观分析的落脚点

上证指数顶底的巧合

谈谈ETF的套利

追求什么？

跌破千点的定格照

超级资金的运作思路

二十四孝男朋友

孙超的初恋

炒单要素ABC

恋爱需要悟性

小掮客的“小白”

无法表达也是痛苦的一种

装不满的贪欲

后记

国债的机关

固定收益专家“除了挣钱就什么也不会了”。

上杠杆的操作可以把收益率稳定地放在10%一年。

张松海惬意地把脚放在了台子上，把脸转向一旁。耳朵边是行情机器传来的嘀嘀的成交声音。

这是39楼，就在陆家嘴边上，眼前便是黄浦江。每次张松海看着下面火柴盒一般的公交车，蚂蚁一样的人群，心中总是有股说不出的优越感。是的，一个不到30岁就做到证券营业部老总的人，确实有道理优越，哪怕他刚刚上任才半个月。

张松海瞄了一眼写字台上的日历，2004年10月20日，还有两天，就是他30岁的生日。上海这个地方有个讲究：三十不做，四十不发。饭店已经订好了，就在旁边的王朝大酒店，几个相熟的客户、同事，还有知心的朋友，一共三桌客人，都说天秤座是个擅外交的星座，天秤座的男人，喜欢那种在人群中游走、游刃有余的感觉。

耳边的嘀嘀声越发急促了。看着显示器上股票的跳水，张松海有点莫名烦躁，“这是什么狗屁行情！”他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证券行业在经历了三年多的漫长下跌之后，从业人员的待遇已经跌无可跌。“去相亲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干证券的”，张松海想到王志的这句话，就忍不住想笑。

“咚咚”，极有礼貌的敲门声，张松海坐正了位子：“请进。”“张总，联兴工贸的于总来了。”前台接待小朱软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赶快请进，小朱帮忙倒杯水”，张松海忙不迭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将一个50多岁的中年妇女让了进来。

于丽文，这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张松海领教过。能说服联兴工贸把4800万闲置资金拿来做国债交易，没有点手段，没有点利益纠葛，说不过去。

“今天于总怎么有空啊，上次见您，有一个月了吧，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好好聊聊呢。”张松海一边拉开办公桌前的旋转沙发，一边亲热地跟于丽文打招呼。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是户开了一个多月了么，我这次主要是来打交割单。快到月底了，我们企业做账是每个月20日。”于丽文打量着办公室的格局，坐了下来，“现在是张总了？上次还是张经理呢，真是年轻有为啊。”

“瞎闹，跟您比起来差远了。”看到于丽文视线正对着墙面上的一幅字，张松海说，“信以达远，我们搞金融的，无信不立。”

“呵呵，张总是聪明人啊。”于丽文转向桌上的行情机器，“能看到国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吗？”

“没问题，”张松海熟练地敲了几个数字，“涨了不到3毛钱，您也知道，国债这东西就是慢，但是安全。我们判断今年的加息只有一次，国内还在降息周期，债券类的品种以后有的做。看上去涨了3毛并不多，不过您知道，赵爱国一直是固定收益方面的专家，搭配着正回购，收益率不会低的。”谈起行情，张松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收益高还是低不是关键，关键是不能有损失。”于丽文一脸笑意，“我对赵爱国有信心。”张松海看着这个女人，品咂着这句话，脑子快速飞转着。这笔交易不是一笔正常的交易。赵爱国在两个月前跟自己说，联兴工贸有笔4800万的闲置资金想做点国债，但是由于联兴工贸在其他地方已经开了证券账户，所以只能在这里开一个资金账户[1]，然后找个人的股东卡挂进去。当时的张松海还是交易部经理，这种要借股东账户卡[2]的事情以前干过，但都是用来打新股，这次直接用别人的账户买国债，张松海还是很谨慎的，所以他让赵爱国自己再想办法。后来赵爱国跟张松海说，就用他自己的股东账户卡，下挂在联兴工贸的资金账内，为了避免将来或许有的麻烦，张松海还要求他们签署了股东账户下挂确认书。在张松海看来，这笔交易的问题在于于丽文的利益怎么体现，这个女人多数是被赵爱国的收益分成打动。“4800万，每年的固定收益也就是4%出头，赵爱国依靠国债回购的放大，估计能把收益率做到14%~15%，这样就是480万的收益差，怪不得不能用联兴工贸自己的证券账户卡。”张松海看着桌上于丽文的普拉达包，暗自揣测着。

咚咚的敲门声又响，小朱端着水杯进来了。“你去柜台让许萍把联兴工贸这个月的对账单和交割单打一下送过来。”张松海对小朱说。小朱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小姑娘人很机灵，我就来过一次，她还记得我。”于丽文看着小朱的背影说。

“两年前还在港汇做化妆品柜台呢，我跟之前的谢总当时去逛港汇，正好遇到她，小姑娘很机灵，”张松海笑眯眯地说，“因为当时刚好需要一个前台。谢总您没见过，跟您一样，属于能顶整片天的职业女性，很喜欢她。于是就问她想不想到证券公司上班，小姑娘第二天就来报到了。上海女孩子，都很聪明的。”

“听你的话，不喜欢上海女孩子啊？”于丽文抬头看着张松海笑，“你年轻着呢吧，有女朋友了吗？”

“于总开玩笑了，”张松海愣了一下，“我结婚已经3年多，也算是奔四的人了，老了。”

“哈哈，你要是老了，我们这样的只好赶快去死了。”于丽文也乐了，“这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到底是你们的，尤其是你和赵爱国这样的年轻人。”

“您太抬举我了，”张松海谦逊地笑着，“跟赵总比起来，我差得远。你别看他显年轻，他其实是68年的。92年就在股票市场厮混，他可是干过两任证券营业部老总的人。后来太喜欢做股票了，干脆自己辞职，成了股票专业户。”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以前做过营业部老总呢。”于丽文道，“他平时好像没什么爱好，我几次见他，不是在看股票，就是在看书。”

“赵总是新时期好男人的标准，不抽烟不喝酒，除了股票以外，唯一的爱好就是下围棋，”张松海摸着打火机，强忍住想要抽根烟的冲动，“他的生活可以说很枯燥，每天白天是股票，晚上10点前就睡觉了，干股票不喜欢打牌的人很少，他算个另类。他是安徽人，太太是广西人，最近常听他抱怨太太对他有意见，说他是个非常没有生活情趣的人，每天除了挣钱就什么也不会了。”

“这真是幸福的抱怨啊。”于丽文若有所思。

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资金柜的许萍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口，眼神中透着惊惶。张松海望了一眼，站起来对于丽文道：“于总等我下，我马上过来。”

“哦，你忙吧，我拿了账单就走了。”于丽文的声音从即将关上的门缝中透了出来。

[1] 资金账户，即证券交易结算资金账户，是指投资者用于证券交易资金清算的专用账户。投资者只有在证券商处开设了资金账户并存入了证券交易所需的资金，才具备了办理证券交易委托的条件。在2007年账户清理完毕之后，资金账户和股东账户（证券账户）名必须一一对应并上交三方存管。

[2] 股东账户卡，是在证券交易所用以记录某个股东所有交易记录及股权的证券账户的有效凭证。

消失无影又无踪的完美方法

离奇的国债丢失。

站在走廊上，“什么事？”张松海问。

许萍一脸慌张，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张松海的心瞬间顶到了嗓子眼儿，“说清楚，慌什么！”

“联兴工贸的账户里国债没有了。”许萍好容易把这句话挤出来。

似乎有“嗡”的一声巨响在张松海的脑子里炸开。他沉着脸，大步朝柜台走去。柜台的设计是非常漂亮的，所有的办公类电脑都在柜台的桌子下面，台子上按照张松海的要求，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去，摸上鼠标，手上带着颤抖。客户资料查询页面清楚地显示着“联兴工贸”，“资金余额988.11”，“证券余额”则是触目惊心的零。“去叫李硕。”张松海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李硕是电脑主管。机房在一楼交易大厅，39楼仅仅是贵宾VIP客户室和办公区，许萍拿起了分机。而这时张松海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通过柜台系统，张松海沮丧地发现联兴工贸的账户内确实只有900多元的资金余额，而当初他确认过无数次的国债也确实不见了！查历史成交，9月17日资金账户开户，9月20日证券账户开户，当天4800万资金到账，9月21日全部买成了国债。而现在这些国债不见了！

张松海不知道李硕什么时候到的，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已经过了几分钟。“查一下，联兴工贸的国债不见了，我看成交流水确实是买入的”。这句话实际上是废话，张松海清楚地记得9月20日是个周一，上午赵爱国带着于丽文用一张4 800万的现金本票[1]入的账，那是他第一次见于丽文，第二天这笔资金已经全部变成了国债。

“会不会是席位托管的问题，总部这几天有没有切换过交易单元？”张松海带着疑惑扭头问李硕。要知道张松海做过营业部所有的岗位，包括电脑主管。

“不可能，我清楚地记得买的是上海市场的国债，这是跟着股东卡走的。”李硕一边低头看电脑，一边回答，“切换交易单元[2]不应该影响托管证券资产显示，我进后台看下在不在席位上托管，不用着急，怎么也丢不了，除非撤销指定交易了。”

所谓指定交易，是上海市场证券账户登记的方式，投资者开立股东账户后，必须指定在某家券商营业部，开立资金账户，并将证券账户进行登记指定操作，学称“登记指定交易”。指定交易登记后，该客户的股份数即登记在内，不管客户将来转户、销户，都无须卖出证券，只需要在原有券商处撤销指定交易，在新的券商处重新登记指定交易即可。

仿佛是被李硕的话提醒了一般，张松海朝椅子背上靠了靠。撤销指定交易是必须有流转和他本人的签字。行情不好，每撤销一个户，他都深刻地记得。绝对不可能有这个户，也许，仅仅是个显示问题。

李硕的查询在一分钟之后被许萍结巴的声音打断了：“是……是……是撤了。”

“放屁！”张松海沉默了几秒，像摁了开关一样地跳了起来，“谁做的，我没有签字，谁做的？你在哪里看到的？”

许萍站在最边上的一台柜员机旁，皱着眉头，很痛苦的样子：“我刚看到，联兴工贸的股东账户状态已经是未指定了。”她怯生生地说。

张松海一把把她拉开，那块显示屏终于很不情愿地暴露在了他的眼前。果然，上面那个下挂着赵爱国的、当初被赵爱国吹嘘过无数次的、666结尾的赵爱国本人的股东账户，状态显示已然是“未指定”。

李硕已经站起来了，他知道，这是大事情。这个户的大致情况他也知道，也许他正期待着这个户出现点问题，但现在看来，这个户的问题似乎太大了。“松海，你……”对于张松海的称呼，营业部仍然没有改口叫张总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硕，一个是财务主管王佳。王佳当初带过张松海，有师徒关系在，而李硕跟张松海都是在1997年同一批大学生进公司的。“谁撤的？”张松海打断了李硕的话，“如果没有我的签字，你们就敢做这样的业务，我不管是谁干的，都要法办。”张松海恶狠狠地道，“打电话给王志，让他到39楼，许萍跟小朱一起去库房把这个户的开户资料拿出来，然后在柜台等我电话。李硕你再去查询下撤销指定交易的时间和详细的历史成交流，还有员工操作日志。”张松海停顿了一下，“没有我的批准，你们谁也不许离开这层大厅。”

张松海在停顿的一瞬间想到的东西非常多。如果有人把指定交易未经批准地撤了，这个人肯定不会用自己的柜员号，在交易柜台，他相信，没有人有这个胆子。莫非谁稀里糊涂地做错了账户，要撤别的户撤成了它？王志这没脑子的小子，只有他有这样的马虎劲头。可王志和赵爱国走得太近了，一直“师傅”“师傅”的称呼赵爱国。赵爱国！张松海猛地心里一紧，他知道，其实他最担心的不是有人误操作了，而是赵爱国。

他已经有20多天没看到赵爱国了，就在15号上周五晚上，他跟赵爱国通了一次电话，通知赵爱国22号晚上参加自己的30岁生日宴会。当时赵爱国怎么说的？他在广东、福建自驾游，电话里赵爱国保证要来参加自己的生日，还说要灌醉自己。可是，现在想想，自从上次跟于丽文一起拿着现金本票来入账，他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亲眼见过赵爱国了。

张松海一点点地朝自己的办公室挪去，屋里还有一个人，他不知道怎么跟于丽文解释，他甚至觉得于丽文来得如此凑巧，如此不自然，他甚至希望这段走廊可以让自己走上一辈子。

当张松海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于丽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忙好了？单子打好了吧，我这就准备走了。”于丽文放下手里当天的证券报。

张松海仔细盯着于丽文看了几秒，这个女人的脸上似乎只有平静，但她嘴角的那撇笑容无法确认是揶揄、讽刺还是其他。张松海张了张口，顿了一下，问道：“您最近见过赵爱国吗？”

于丽文有点奇怪地看了看张松海，眼睛朝右上角转了转：“大概有两三周了吧，上次见还是买好了国债之后的那个周末，我们一起吃过饭。我昨天电话他，跟他说我要来拿单子，但是电话关机，你知道他这个人，做股票和睡觉的时候从来都是关机的，这样一天开机不了几个钟头。”

张松海咽了口唾沫，认真地搜寻着合适的词语：“于总，出了点问题，我们正在查。”

“什么问题，关于我的吗？”于丽文一下子紧张起来，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到底什么问题？交割单还没打好？”

张松海紧紧盯着于丽文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您知道，联兴工贸的钱都买成了国债，上个月的对账单您应该看过的，但是联兴工贸用的是赵爱国的股东账户，这是你跟赵爱国之间的约定，现在，赵爱国的股东账户已经不在我这里指定了。”

这段话，应该是张松海自从业以来说得最慢，但用力气最大的一段话。他直直地盯着于丽文，想要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不过他失望了。于丽文先是瞪大了眼睛听，当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突然爆发：“什么叫不在你这里指定了？你说清楚，我不懂这些狗屁词语。”

张松海的心里似乎一下子松了口气，他看着对方道：“请先别着急，我们正在查询。”接着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必要，我们会报警。”

也许是“报警”这个词刺激到了于丽文，“哦，天哪，报警，到底怎么了，”她瞬间就歇斯底里起来，“我现在就报警，你们这帮浑蛋。”她满脸通红抓住自己的包，开始翻找手机。

张松海就站在于丽文的旁边，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您先平静一下，我们已经在查询了。属于您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他停了一下，望着于丽文，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而且，我也不会让您就这么走了的。”

此时的于丽文已经完全瘫在了沙发上，她不停地大口喘气，“我胸口闷，你这屋子太闷了，我要去大厅，去大厅。我有哮喘，快，快去大厅。”

张松海立刻跳到了走廊上，大喊：“小朱，过来扶她去大厅。快！”

这就是当王志上楼的时候，刚好看到的场景：小朱扶着一个老女人，那个老女人一边朝自己嘴里、鼻子里喷药，一边呜咽着“去大厅，去大厅”。

[1] 银行本票是银行签发的，承诺自己在见票时无条件支付确定的金额给收款人或者持票人的票据。银行本票分为转账和现金两种。申请人或收款人为单位的，不得申请现金银行本票；申请人和收款人均为个人时，才能申请现金银行本票。

[2] 证券公司在交易所会有多个交易单元，分配给不同的客户。在早期的债券交易里，有些债券是托管在某个交易单元上。因此，假设重新进行交易单元的分配和切换，有可能导致股东名下资产显示不正常。

一个投机家的最后投机

环环入扣的操作模型，4800万国债不翼而飞。固定收益专家金蝉脱壳。

张松海抽完了一根烟之后才打电话让王志进办公室。因为头绪太多，他需要冷静地把整个事情捋一遍。

联兴工贸有笔4800万的闲置资金，赵爱国说服了于丽文把这4800万资金用来做国债。也许赵爱国与于丽文之间对于收益的分成有暗自的约定，联兴工贸由于已经开立过证券账户，无法再次在营业部使用该账户，赵爱国把自己的股东卡借给了联兴工贸。国债名义上是联兴工贸买的，实际上是买在赵爱国的股东账户卡上，现在股东账户卡已经被撤销指定交易。李硕还在查询原因，但张松海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他可以断定，这笔国债肯定不在营业部的席位上了，至于去了哪里，怎么去的，才是当下首先要搞清楚的。报警，张松海脑子里无数次地冒出这个词，但是后果也显而易见——营业部的手续看上去很规范，有下挂股东账户清单[1]，有双方的承诺书，有签字确认，但实际上最关键的一环是，这笔指定交易是怎么撤销的；如果真的是营业部员工所做，那么营业部逃脱不了责任：4 800万，足够结束好几个人的职业生涯，足够让一家营业部彻底关门，足够让几个人关进监狱，甚至足够终结某些人的一生。王志，难道你胆子真的这么大？

王志推门进来之前已经大体了解了整个情况，有时候，人的表情就是一本书，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完美地展示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进门，扶着办公桌前的沙发后背，等张松海开口。

“你最后一次跟赵爱国联系是什么时候？”张松海决定直截了当一点，他不信一个22岁的大专毕业生会在压力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

“嗯，我想想，今天是周三，周一早上大概10点半，他还打电话问过我行情。”王志努力地回忆着。

“座机还是手机？”

“用手机打我的手机。”

“主要说了些什么？”

“就问了几个股票的行情。”“提到国债了吗？”

“肯定没有。”

“为什么肯定？”

“因为我本来想问他的，结果他很快就挂了。”

“你把通话记录给我看下。”

张松海语速飞快。王志把手机摸出来找到当时的通话记录，递给了张松海，张松海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分半钟，王志的回答无懈可击。他沉默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种可怕的安静，只剩下行情的嘀嘀声。

铃铃铃的电话声响得如此急促，瞬间把两人唤回到现实。是内线分机，张松海有些期待地抓起电话。“张总，能出来一下吗？于女士现在情绪很激动，我们有点控制不住了。”是小朱。“跟她说，我马上就出来，”张松海用力地咳了一下，“把联兴工贸的开户资料整理好，我出去就要。哦，你让李硕也上来一下，柜台不能查询吗？非要在楼下查什么？”

张松海接电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王志，放下电话，他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对王志说：“小子，赵爱国出事情了，我不管你之前跟他的关系怎么样，从现在起，你记住，他是危险人物，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联系你，你必须第一时间跟我报告。你现在仔细回忆一下，最近做过的业务中，有没有关于他的。我实打实地告诉你，联兴工贸名下的4800万国债不见了，因为上海指定交易被撤了！”他一口气说了两个“你记住”，“走吧，看看那个于总怎么样。”语音刚落，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看王志一眼。

即便在柜台许萍已经跟王志讲了大体情况，张松海吐出的这一番话还是让王志瞬间汗流浃背。赵爱国卷走了4800万！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此时无暇多想，他紧跟着张松海出了门，走向大厅。

大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于丽文彻底地放开了自己。“你们这帮浑蛋，不要跟我说什么调查，我要知道事实是什么，你们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大厅里充斥着她的呼喊。张松海皱着眉头走到她旁边，刚要说话，李硕点了点他胳膊，冲小朱使了个眼色，让小朱把于丽文扶到沙发上。

“查到了，不是柜员做的。”李硕小心地说。

“怎么回事？”张松海有点吃惊。

“很简单，赵爱国自己撤销的，”李硕有点紧张，“通过热自助交易[2]。”

“什么……”张松海抬着头，目光几乎要把李硕刺穿，不可置信地问道：“热自助可以撤销指定交易？你们干什么吃的？”

“系统问题，之前一直没有发现，也没有出现过。”李硕知道，这属于权限设置中的重大错误，“原先老恒生系统[3]是严格排除热自助交易的799998代码的，但我们刚升级过，也许设置不起作用了。”

“不要讲这些，谁的责任都跑不了，”张松海厌恶地摆摆手，从许萍手上拿过联兴工贸的开户文件，“哪天做的？”

“10月14日下午2点57分。”李硕回答。

张松海抓紧了手上的开户文件。无可置疑了，赵爱国是蓄谋的。之前所剩的仅有的一丝侥幸也被击得粉碎，15日晚上赵爱国跟自己通电话时丝毫没有提过这件事。仅仅犹豫了一瞬间，张松海就有了决定，他要直接向于丽文摊牌。

“少了这么多资产，你们竟然没有发现？”冲着李硕丢下冷冷的一句话，张松海朝沙发走去。

此时的于丽文已经累了，她像个即将被宣判的死囚，或者一个危重的病人，仅仅在等待一个答案。她望着走过来的张松海，坐直了身体。

“于女士，我们已经查询过了，赵爱国的股东账户卡确实已经撤销了指定交易，”张松海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翻开开户文件，将两页单独用曲别针夹住的协议书递给了于丽文，“这两份资料，一份是下挂股东账户申请单，上面有你代表联兴工贸的签字盖章和赵爱国的签名，一份是承诺书，你们当时承诺如果发生纠纷与我们营业部无关。”

“没了？”于丽文还要继续等张松海讲下去，但她失望了。她看着手上的两张薄薄片纸，大概沉默了10秒钟，突然像火药一样的爆炸。她用力撕扯着两份文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都是你们当初让我签署的，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啊，你们这群骗子，啊啊。”身旁的人都呆住了，她一边哭着喊着，一边把撕碎的纸片朝嘴里塞，拼命下咽。

“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于女士，那是扫描打印件。”张松海似乎完全轻松了，用近乎怜悯的口吻道，“你的行为一会儿由你自己向警察解释，小朱，打电话叫救护车，于女士身体不舒服，需要护理。”略作停顿了一下，他冲李硕道：“报警。”

[1] 下挂股东账户清单：在2007年之前证券公司业务操作不规范时用到的“相对规范”手段。当出现资金账户所有人和股东账户所有人名字不相符时，由资金账户所有人签立《资金联通申请表》和《下挂股东账户名单列表》。通常资金账户所有人要承诺因这些账户使用带来的纠纷与责任由他们自行承担。

[2] 热自助交易：证券公司提供的一种交易方式，通过现场摆放的自助交易机登录进行股票交易，目前已经比较少见。

[3] 恒生系统：证券公司交易系统的一种。早期国内较为流行。

炒单王子的梦想

一条不同寻常的期货炒单之路；一个从一张到无数张的梦想。

警察总是比预想中到得迟一点。由于此时尚未到下午收盘，警察仅仅是简单地做了一些例行的报案手续，等到下午闭市之后，才带相关人员回警局做询问笔录。

张松海坐在办公桌前，暗自想道：“莫非自己的老总已经做到头了？这可真是公司有史以来最短任期的营业部老总。”他知道这次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关，营业部对于风险的控制十分脆弱，客户竟然可以通过热自助的方式自己撤销指定交易！他必须要向总部领导请示，因为他知道，主管经纪业务的谢佳人，根本糊弄不过去。他太了解谢佳人了。

谢佳人和王佳都是营业部的元老，1994年营业部初立时的开“部”功臣。谢佳人年龄并不大，比张松海大8岁，当初张松海刚进营业部的时候，谢佳人就是交易部主管。谢佳人升总经理，张松海升交易部主管，谢佳人到总部任分管经纪业务领导，张松海升营业部总经理。从这个角度讲，张松海像是谢佳人的影子，始终跟随着谢佳人的脚步，亦步亦趋。

他喝了口水，沉静了有两分钟，然后抓起了手机，号还没有拨完，又放下来，转身用了座机，并摁下了录音键。

“您好，谢总，”张松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下，“我是张松海，有件事情跟您汇报一下。”

在警局，许萍和王志是警察盘问最多的人。许萍是当初联兴工贸资金账户开户的操作人，王志是股东账户转移的操作人。股东账户转移是个非常不常见的业务，由于当时赵爱国的股东账户卡在他自己的名下，因此，联兴工贸借用的时候就直接把这张股东卡从赵爱国名下转移到了联兴工贸名下。王志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这种业务属于高风险业务，所有的原始申请单据都在。不过，警察的讯问重点并不是王志认为的部分。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赵爱国的？”一个非常帅气的警官摊开了笔记本问道。旁边坐着一个中年警官，不停地抽烟。

“今年年初进营业部，跟着许萍老师学东西的时候就认识了赵爱国，一直帮他报单的。”王志小心翼翼地说。

“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我知道他喜欢打游戏和下围棋，”王志回答道，“他说玩不好游戏的人做不好股票。”

“说说你对他的印象。”

“嗯？”王志有点诧异，“他是个挺和气的人，为人大度，平时也很低调。跟我聊天都是笑眯眯的。”

“你认识他太太吗？”

“不认识，”王志更诧异了，“我从没有见过他老婆，但我听他抱怨过，跟老婆关系不太好。他很喜欢自己的儿子，我们周末去踢球，他每次都把儿子带来玩。”

“你能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形吗？”

“应该是9月底吧，国庆长假前的时候。每到长假他都要把资金转到银行去的，因为转成通知存款收益会高一点，也能帮银行充充门面。”王志努力回忆着，“是下午，来之前他电话过我，要我申请把资金取款额度放开，我记得当时账上是700多万。”

“等一下，他账户里只有700多万？”中年警官打断了王志的话。

“是啊，从4月以来行情都不好，他亏了不少，之后转了一部分钱出去。”王志一边说，一边指着警察旁边桌上的档案袋，“那里面有他账户的所有交易流水和资金存取流水，可以查阅的。”

“你知道他还跟其他客户或者你们的工作人员有来往吗？”

“跟其他客户来往我没注意到过，他平时来的话也在39楼自己的房间，我上班都在一楼交易大厅的交易柜台，收盘了我才上去，所以我去的时候别的客户都走了。”王志解释说，“工作人员谁跟他联系多，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人比较大方，大家都乐于跟他打交道。据说去年秋天，营业部组织员工出去旅游，他出钱让同事们去了黄山一趟呢。”

“好的。因为你跟他接触比较多，所以我们多问了一些，一会儿会把整理好的讯问笔录给你签字，配合我们一下。”中年警官站起身道，“如果他跟你联系，请迅速通知警方，如果有必要的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说完，他递了一张小贴士给王志，上面有他的手机。王志接过电话，点点头，就准备出去了，临到门口，王志又回头望了一眼，问道：“赵爱国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问题啊？”

“呵呵，”中年警官笑了笑，“小伙子好奇心还很强嘛，去吧，想起什么的话，直接电话告诉我。”王志看着他的笑容，若有所思。

从公交车站往住的地方走，王志已经饿得不行了。在警局由于精神比较紧张，也不觉得饿。他决定先回住的地方再说。

王志应该算是纯种的上海人，父亲死得太早，父子俩从未见过面，母亲是最早的一批外来新娘，王志两岁不到的时候就扔下他跑了，从此再无音讯。王志实际上一直跟着奶奶在川沙长大，跟奶奶的感情很深。但由于父亲早已不在的原因，王志跟两个伯伯的关系十分淡漠，平时他一直在市区上学，上班，顶多每周回川沙看一次奶奶。2003年冬天，辛苦把王志拉扯大的奶奶肺癌去世之后，王志就更少回川沙了。

自从年初上班，王志就在营业部附近和同学孙超一起租了一套房子，一室一厅，每个月房租1300块。王志觉得还不错，毕竟这是自己的一个窝。至于买房子，找女朋友，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重整河山待后生”了。

“我靠，你可回来了。”孙超的嗓门永远是这么洪亮，“帅哥我今天收益不错，特地买了几个菜，给你留到现在，没想到你这会儿才回来。你他妈在干吗？打你手机也关机。”

“日啊，我还真没吃饭啊，算你小子有良心，”王志把包扔在了地板上，直接坐在了饭桌旁，“一下午都在警察局，跟警察叔叔聊天，手机就关机了。”

“你做坏事被抓啦？”孙超瞪着眼睛看着他。

“放屁，公司出了点事情，警察的例行讯问。”王志用力地把一根鸡翅掰开，“你今天挣钱了？”

“那是，我今天平仓盈亏[1]170，手续费[2]才10块钱，净挣160。所以吃顿好的改善下。”孙超抓起自己没喝完的啤酒，猛灌了一口，“今天大豆的行情真刺激，我上午赔80，以为今天又要饿着喝凉水了，结果下午刚买进去，一把拽了35个点上来。我还是平早了。”只要说起期货行情，孙超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

孙超跟王志是高中同学，大专同学。俩差生大专毕业之后就寻思就业了。王志找机会进了证券营业部，而孙超则屡次碰壁，直到跟王志一起遇到了赵爱国。赵爱国跟孙超说了一条截然不同的短线交易期货的路。

在期货圈，有句流传甚广的话：如果你爱一个人，让他去做期货，如果你恨一个人，也让他去做期货。几乎所有的期货投机者都在生不如死的煎熬中走向生死不知的未来。有悟性，忍耐力好的，脱颖而出；悟性差，忍耐力差的，死得很快；悟性差，忍耐力好的最惨，会一直被期货干耗着拖死。

王志和孙超是3个月前踢完球跟赵爱国一起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还可以选择这样的路生存。赵爱国跟他们说，每天就盯着盘子交易，跑短线，从一张单子做起，逐步积累，可以成功。为了表示真的可以成功，赵爱国还举了不少例子，比如交易所的三大炒手的事迹。当时王志和孙超内心不停骚动，暗自幻想着将来自己也有那么一天，赵爱国还很大方地把自己在期货公司的一个账户给了孙超，那个账户银期转账[3]已经做好了，记得赵爱国一边把银行卡递给孙超，一边说：“你就朝这里存4000块，下载个软件，把钱转到期货公司，然后就开始做交易。能开够两张单子的时候就做两张。只要坚持，就能成功。”当时的王志和孙超对未来一脸的憧憬和羡慕，为了庆祝一下即将到来的辉煌人生，他俩那天直接喝多了，连饭钱都是赵爱国出的。事后想起来，应该是刚踢完球太累了，导致俩孩子的臆想症发作。

王志一直认为这是个歪路，但孙超不这么看。反正他也没有工作，于是真的找家里要了4000块，谎称去北京找工作，就开始干了。起初孙超每天都赔钱，多则100，少则10块，4000块不到1个月就只有3200块了，连一张大豆的单子都开不出。但当时的孙超已经能够确认，做这个，真的可以挣钱。于是他以“军功章里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作为画饼邀请王志参股，王志坚决地认为这是一笔没有前景的投资，无论是从PE还是PB[4]考虑都只同意借钱，参股那是SB。孙超的目的是找到本金可以继续追逐他的梦想，只要王志答应借钱，管他是什么B。“总有一天老子会牛B。”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马上要付房租了，兄弟，”王志打断了孙超的兴奋，“你就不能每天三点之后也找份兼职？不要天天松岛枫。”

“我靠，做单需要体力和专注力的，我怎么能再找兼职？你个鸟人，又偷开我电脑？！我藏那么隐蔽的目录都被你看到啦？”

“你好好想想吧，单位出事了，我指不定马上就卷铺盖滚蛋了。”王志毫无形象地端起盘子，把菜汤都喝了。

“不是吧，我才渐入佳境啊，你就让我戛然而止？哥们儿，这不人道啊。”孙超紧张地盯着王志，“你们单位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们单位，是赵爱国，出事了。”王志抹了抹嘴，眼神黯淡了下来，思绪一瞬间回到了初识赵爱国的时候。

[1] 平仓盈亏：期货交易者在实际平仓时发生的损益。

[2] 手续费：即券商收取的交易费用；在交易过程中，投资者要承担交易成本，这些成本包括印花税（政府收取）、交易佣金（证券公司收取）、过户费（仅限上海A股）。其中印花税税率由财政部制定，历史最高曾经有买卖双向各收取6‰，目前为仅卖出方收取成交金额的1‰；券商佣金标准最高为成交金额的3‰，最低目前根据各个监管辖区不同的标准也有所不同；过户费按照面值收取，每1000元面值收取1元。

[3] 银期转账：期货公司个人保证金账户与个人银行账户之间的联通关系。开立银期转账之后客户可以自己在账户内进行转账操作。

[4] PE是市盈率，计算方式为股价/每股收益；PB为市净率，计算方式为每股净资产/每股收益。

拼心理才是交易的本质

交易的本质是什么？坐庄的技巧是什么？失败的案例揭示了什么？

王志第一次看到赵爱国跟赵爱国第一次看到王志不是一个时间。因为赵爱国在营业部太有名了。自从王志第一天到营业部上班，他的耳边就不停地有人在提赵爱国这个名字。伴随着这个名字所展现的，是羡慕、敬仰、嫉妒等等等等。

赵爱国在营业部的成名一战是2000年年底的配资。那时候还允许民间配资，券商做三方监管[1]。据说赵爱国用500万配资了2500万，2001年6月顺利地从股市撤退，这时候他在营业部的资产已经膨胀到了7000万出头。因为他还有部分钱做期货，所以当时人送外号“8个0”。

赵爱国的操作方式是非常细腻灵活的，这一点王志深有体会。2004年春节之后，王志就被安排协助赵爱国报单。所谓报单就是每天戴着耳麦，根据赵爱国的指令进行买入和卖出操作。很多人都很羡慕所谓的操盘手，王志也不例外，所以后来张松海跟他说“你以后就是操盘手”的时候，他十分诧异。

因为在证券市场，操盘手这个词一直是被误用的。严格意义上的操盘手非常少，而像王志这样的报单员滥竽充数着这个神圣的名字。真正的操盘手是像赵爱国这样：精通技术分析，擅长抓住投机者的心理，善于利用各种题材和机会，并且都是借题发挥，借力打力的高手。这样的角色上天是不会安排很多人出场的，因为这违背“人性最大的弱点是贪婪和恐惧”的自然法则。曾经有位证券界的名人说只要能克服贪婪和恐惧，就能在这个市场长久地获利，但王志想，如果真的克服了这俩弱点，还有必要做单？当然这句话王志只能在肚皮里稍微质疑一下，口头上还是猛喊“克服弱点，平常心必胜”。

王志的“操盘手”生涯就这样开始了。他每天早上9点钟准时坐到电脑前，打开面前的三个无盘站[2]，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的交易席位和三个资金账户，三个无盘站的网卡都是定期更换的。到了9点一刻，准时接通耳麦，认真地根据赵爱国的指令进行操作。

起初王志对赵爱国的指令充满了迷惑，比如“今天都是卖单，注意卖出节奏”，“今天都是买单，注意每个账户持股不要超过3万股”，“你把单子撤了重新再挂一次”，他搞不懂买个股票还搞得这么复杂。在他看来，股市就是钱说话，谁钱多谁就是大爷，成交的本质是买卖双方都对当前的价格不认可，买入的觉得便宜了，卖出的就觉得贵了，股票是有限的，资金是无限的，用无限的资金干掉有限的股票，大开大合才是“强庄”这个词的真正注脚。但他后来才逐渐明白，原来股票绝大多数时候是可以当成艺术来做的。比如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买入操作，而且恰到好处地吸引到了短线客的目光，比如在显而易见的阻力位置上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比不抵抗还要惹人追捧等等。至于涨停板可以用来出货，跌停板可以用来买货这种初级常识，更不用提了。

事后看起来，赵爱国喜欢让王志通电话报单是有原因的。王志确实很聪明，上手非常快，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成长为一个成功的报单员，他只用了短短的一周，最关键的是错单率极低。其实是赵爱国不了解王志，王志之所以错单率异常的低是因为他以为错了就要自己赔，而他根本赔不起。

王志还有一个最讨赵爱国喜欢之处是王志喜欢跟赵爱国聊天，而且总是向他请教一些专业问题。这对于赵爱国来说简直太好了。他是一个几乎以股票为生活中心的人，除了股票就喜欢下围棋，偶尔打打网络游戏，而身旁做股票的人里面下围棋的几乎没有。那些做股票的人遇到他就跟他谈论消息、个股、大盘，搞得他不胜其烦。而王志不一样，他会跟赵爱国探讨什么是交易的本质，挂单在19.99块更有冲击还是20块更有杀伤力，KDJ（即随机指标，是一种新颖、实用的技术分析指标——编者注）要黏合多久才最有分离时的拉扯力度，45度向上的分时图持续多久加速才能吸引更多的短线客追逐等等。这才是赵爱国喜欢的东西，这才是赵爱国需要跟人交流的东西。虽然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对于证券是一张白纸，基本属于低级白痴，所谓交流对他来说仅仅是有个倾听的对象而已，但赵爱国仍然觉得很满足。这才是股票真正的方向：不研究人的心理，不观察投机者面临困惑时的群体心理反应，那还做什么股票？

“王志要是会下围棋，就完美了。”赵爱国不止一次地这么想。

在协助赵爱国报单一个半月后，赵爱国就开始带王志出去做项目。所谓项目，就是有人有钱，也有方向，但是缺乏操盘经验，所以通过中间人介绍，找到赵爱国，让赵爱国帮忙运作。一般来说都是个股，极少有板块联动。其间赵爱国不用投入一分钱，仅仅是挣钱之后分成。基本上属于无本买卖，做项目的时候还有人管吃管住。所以说，真正意义上的操盘手是很少见的，只有真正的操盘手，才会有人主动拿钱过来投奔，因为认识了他，就等于开启了一扇挣钱的大门。赵爱国的要价并不算高，一般是二八分成，赵爱国拿两成。

跟赵爱国出去做项目的规矩是比较多的，王志有时候有点受不了。第一是要早睡早起。赵爱国规定晚上10点半之前必须睡觉，而王志已经习惯了深夜两点钟睡觉，早上8点半起床，在宾馆他宁可看《重案六组》，也不愿意闭目养神。有时候他会后悔为什么不把沈果孙带过来，这样可以让自己入睡得快一点。第二个受不了的规矩是时刻旁边都要有人，不许单独行动，项目参与人和赵爱国的自己人必须搭配在一起。王志直到最后一个项目出现意外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别扭的一条规矩。至于不能跟外界联系这个赵爱国认为王志将会很介意的规定，王志倒一点没有多想，直接就把手机递给赵爱国，让他锁进了保险箱。赵爱国本以为80后的男孩子，兴许女朋友比较多，其实他根本不知道，王志认为妞如果要靠花钱发短信才泡得来，就太没有艺术性和挑战力了。

赵爱国的项目几乎没有不成功的，最差的收益率也有10%，好的差不多能做到50%，时间有长有短，长的三周，短的一周。赵爱国充分地证明了一个好的项目运作人可以给人带来丰厚的回报，除非发生不可控的意外。

那次意外是王志最后一次跟赵爱国做项目，地点在无锡边上的一个县级市。说是县级市，中心城区的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一些省会城市。这个项目其实是一个别人剩下的烂尾项目，之前的操作由于瞎举瞎打，已经完全都变成了筹码。对于持股人来说，这是无比痛苦的一件事，眼看着市场自4月以来就没有好过，被深套的钱出也出不来，经过别人的指点，他们找到了赵爱国。

项目的分成方式也很特别，对方希望套出一部分资金来，持股数只要不低于某个数量就可以。赵爱国算了一下，完成对方的要求，必须在17.8元上面出掉接近200万股。这对于一个现价17块附近晃荡，每天成交量不超过6000手的个股，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然报酬也是丰厚的，对方要求只要能做到这点，多套出来的钱，都是赵爱国的。赵爱国后来说，这个项目他是“咬着后槽牙答应的”。

之所以需要下定决心是因为项目的启动是需要自己先拿钱埋进去的，对，是埋不是买，因为一旦到最后项目真的做不好，这笔钱就变成了解放军，从此在山顶上扛枪站岗了。当时赵爱国用了两天的时间在里面反复地做T+0[3]，目的是把人气打出来。第一天的效果很差，总有些单子莫名其妙地拦在前头要跑路，导致T出来的部位连过路费都差点不够。那天王志也很郁闷，一天做的全部都是碎单子，不超过3000股一次买卖，每次拆成5~8笔交易，整整做了1740多笔，平均一分钟批量做将近8笔委托，晚上休息的时候他破天荒地第一次9点就洗澡睡觉了，因为实在是太累了。第二天就好多了，整个盘子体现出一种积极向上的态势，这应该已经进入了赵爱国的节奏。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个周四的下午，之前由于不停在做T，已经成功地在18块左右套出了100多万股，当时的股价已经跑到了18.4附近，5毛的位置都是自己的压单，而在午后开盘，非常轻巧地就越过18.5的重要阻力位，直奔涨停板而去。并在涨停板19.99上纠结了最多有半分钟，就被接近200万股封单封住涨停板。

假设这时候再抛售100万股，完成项目人要求，那么基本上利润已经可以算得出来。本身已经多卖了2块多，已经体现了300多万的收益，再加上赵爱国起初投入进来托盘买的股票均价大致在17.5到18块之间，按照这种趋势，后几日跑到22、23块的问题应该不大。这样算来，这个项目应该可以挣到六七百万。

但是意外就在涨停板封住的半个小时内发生了。按照赵爱国的习惯，在涨停板出货的时候总是卖多少，顺手就在买单上再补多少，这样可以在盘子上看到买单的数量并没有明显的减少。王志是自己独立的一间交易室，他清楚地看到在涨停板上涌现出了大手笔的抛售，基本上都是3万股级别靠上的，但他并没有接到赵爱国要求补买单的电话。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赵爱国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快，倒给他，买单撤掉。”王志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地在不到20秒的时间内将涨停板上排队的买入委托撤销，然后将当日所有的可用股份全部在涨停板下面2毛的价位批量委托[4]出手。股票的涨停板在瞬间被打开，放了一根巨量，抵抗了不到5分钟，股价就从涨停板掉到了只有3.5%的涨幅。

闭市以后在宾馆房间，赵爱国没有避讳王志在场就冲电话那头喊了起来：“是你的人出了问题，我需要一个解释！”电话那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王志知道，这个项目这次进行得很不成功。看上去，他们似乎被无锡人算计了一次，免费当了一次冲锋陷阵的打手。

赵爱国整整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之前投入的近1200万资金从里面套回来，整个账算下来，根本没有任何收益。后来赵爱国告诉王志，原因很简单，就是对方觉得这么好的涨停板的机会，临时电话通知其他持有人一起跑路的。

“记住小子，股票很现实，这里没有什么信用可讲，但做人一定要有，不过有些人不讲究，当然也有可能是被逼的，”赵爱国这句话说得很慢，“幸亏我们跑得快。”

[1] 三方监管：由证券公司作为第三方，对借方抵押的股票和现金进行监管，并对借方借入资金后的买卖进行监控，发现跌破平仓线后进行清仓。证券公司做三方监管最关键的是要冻结资金存取，保证资金安全。

[2] 无盘站：证券营业部现场热自助交易机都是没有硬盘的，俗称无盘站。

[3] T+0：股票操作俗语，即当日买入当日卖出或者当日卖出，当日买回。由于当日买入的股票按照交易规则当日不能卖出，因此股票T+0只能将昨日持有的股票进行T+0操作。

[4] 批量委托：委托方式的一种，可以将一个大单子拆分成小单子集中委托申报。如批量委托数量3万股，委托笔数100笔，那么委托结果就是100笔300股委托。

成为伟大的投机家的条件

成为投机家的条件，真的不是神棍理论。

“跑得快”是在投机市场活得久的最大秘诀。在这个市场，“跑得快”通常意味着“胆子小”，而胆子小不是坏事情。很多人，赢了很多次，但最后一次输了个最大的，胆子太大不够谨慎通常是主要原因。

人们面临三种情况的时候，都会变得胆大：第一是盲目自信。没有人能告诉你你的坚持是对还是错，从长久看，投机市场的成功概率永远只不过接近50%，但永不能达到。那段永不能达到的距离就是买卖的点差，但很多人往往不认为自己是50%不到，悲剧总是开始在当你认为100%的时候。第二是绝望。于丽文撕碎协议书还朝嘴里塞算是个典型的例子。人们在绝望的时候会失去控制，“反正已经反正，那就已经不如已经吧”，破罐破摔，装鸵鸟是绝大多数散户胆子大的原因。最后一个是无知，这个不用多解释。

赵爱国很多时候都会很有耐心地跟王志说点什么，偶尔还有非常绝妙的观点出现。让王志印象最深的是7月的时候在常州。那是一个非常炎热的周五，本来项目已经基本结束，他们原打算周五下午就回上海，但拗不过地头蛇的热情，就多留了一个晚上。

吃过晚饭已经是9点多了，赵爱国那天心情特别好，非要让王志陪他在延陵路上走走。晚上10点钟的延陵路，还是灯火通明，不时有成对的情侣走过。

“小子，做了半年了吧，有什么感觉没有？”赵爱国在王志前面走着，头也没有回地问道。

“还行吧，唔，哪有半年啊，才5个月不到，”王志恋恋不舍地将眼神从马路对面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身上挪回来，“感觉学了不少东西，应该学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赵爱国转过头看看他，“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估计你刚才也没吃好，我知道你的饭量。”他们刚好走到一个大排档前面，做工的伙计正在收拾，看样子准备打烊了。

“老板，拿两瓶啤酒，就你们当地的。”赵爱国平时不喝酒，王志想，莫非这一票挣了不少？赵爱国接着吩咐旁边的伙计，“帮我们炒个下酒菜，烤两对鸡翅，辣椒……”他抬头看了王志一眼，“越辣越好，孜然也多点儿，”王志冲着伙计说，“我口味比较重。”

当伙计把啤酒拿过来的时候，赵爱国却又不说话了，王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今天晚上的赵爱国有点怪怪的，说不出的味道。

赵爱国慢悠悠地接过王志递过来的一大杯啤酒，喝了一大口，道：“你觉得，要想成为一个投机家，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投机家，就是你这样的人啊？”

“什么叫就是我这样的人啊？”赵爱国觉得有点好笑，“我这样的人很多吗？你要知道，想跟着我学东西的人，从陆家嘴排到徐家汇！说说看，小子，你觉得成为一个投机家需要什么条件。”

王志想了想，很肯定地说：“盘感，这个最关键。”

“咳”赵爱国笑了笑，稍稍坐正了些，“还盘感，你说说盘感是什么。”

“盘感就是，你也说不清楚是要涨还是要跌，但是你就是感觉会涨，然后出手，就涨了。”王志有点不服气，“这有什么可笑的？我常有那种在确认键拍下去的一瞬间就知道，这笔交易肯定挣钱。”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盘感，我是笑你居然也能谈盘感。”赵爱国解释道，“那种感觉是非常来之不易的，好像你罚任意球，当你脚接触球的一瞬间，你就知道，这个球有了。”

“莫提足球，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意大利被阴了，刚才吃饭时那个死胖子竟然是葡萄牙的球迷，我恨不得灌死他。”王志狠狠地道。他是意大利的球迷，最爱托蒂，可托蒂的口水，实在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其实，做投机有四个必须的条件。”赵爱国没有兴趣跟王志聊刚刚过去的欧洲杯，“第一个条件是身体，这行实际上是非常累的，每天的精神都在4个小时内高度集中。你想想，从早上起床开始，你在不停地听今天的财经新闻，三大报会在早上8点45准时放在你的桌子上，通读那些公告栏至少会用去你20分钟的时间，然后是马不停蹄的两个小时，中午吃饭之后又是马不停蹄的两个小时。股票需要一个好身体，一方面，因为努力研究股票需要付出相当的精力；另一方面，挣钱了之后要有好身体可以享受，所以，保持喜欢踢球这个习惯吧。”

王志这时候正在跟一根鸡翅做斗争，天太热，他本不想用手，但实在咬不下来。

“第二个条件是经验，”赵爱国的眼睛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光，“刚才你说盘感，没有上千次的成功交易经历，你凭什么说盘感？只有不断地成功，不断地自我强化，不断地感觉那种成功时候的快感，你才能逐渐培养出你所谓的盘感。其实那是一种交易状态，跟喜欢写小说的人突然间神思泉涌，下笔如神一样，可遇不可求。”

王志渐渐听出了神。

“第三个条件是判断，也叫决断。”赵爱国斩钉截铁，“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永远不要把小命交给别人。你知道我做期货从来不留隔夜单，因为国内市场受国外影响太大，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未来不可知的12个小时。决断有时候是必需的，你会面临很多杂音。好像我们常看的电影，一个将军身边有无数个人出谋划策，镜头一晃，将军说你们说的都不对，我们要这样做，结果他是对的，狗头军师们是错的。做投机也一样，你身边会有很多苍蝇，跟你说要这样，要那样，但为你的保证金负责的只有你自己。决断有对有错，对了，恭喜你，有了下一次决断的机会，错了，兴许你已经损失过重了，但你还是要挣扎着生存，还要不停地判断下去，很可怜，真是苦海无涯啊。”

“股海无涯，苦海无涯？”王志暗暗地想。

“第四个条件，可能很简单，但是也最困难，那就是学习能力。”赵爱国用手掰开一个盐水花生，“这学习能力说白了就是有吃一堑长一智的能力。日积月累，你的经验越来越多，你的判断成功率也越来越高。你要不停地学习，记住那些让你损失的例子，记住那些挽救你的时刻，学会让正确的时间尽量的长，学会在错误出现的时候尽快地调整。这非常不容易。”

王志有点懂了，又有点糊涂，他看着赵爱国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的啤酒，马上给他倒了一杯新的。

停了好一会儿，王志看赵爱国一直没有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四个条件要都具备，需要多久啊？”

“多久？我告诉你，投机有几个境界。第一个境界，初出茅庐，血气方刚。这时候的你，什么都不懂，单凭点道听途说，怀揣挣遍天下钞票的梦想就来了，但是经历经历打击，赔赔钱，就进入了第二个境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个市场，专制各种不服，你不服，削到你服为止，然后你才功力圆润，崭露头角，开始尝到点挣钱的甜头，才会觉得苦日子终于熬过去了。随着你经验越来越丰富，你变得饱经世事，交易方法也日臻完美，这时候你就踏入了第四个境界，”赵爱国一边说，一边摁下第四个指头，“然后你会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拘泥在某一种模式上，像一个猎人，发现有猎物上钩，你开枪，拿着猎物回家，羚羊挂角，信手拈来，最终达到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境界。”

“太玄了，我才23岁不到，你现在很像一个神棍。”王志说得毫无顾忌。

“也许吧，你确实难以理解。”赵爱国有些失落，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你一定不要有那些绝大多数市场参与者的坏毛病。有很多人看不惯投机，不懂什么是投机，自认为是所谓的价值投资者，觉得自己挣的钱比投机短线挣钱来的高尚，这是胡扯。”他一脸的不屑与鄙夷，接着道：“我这里有两张100块钱的钞票，你能说哪张更高尚？这个市场就是投机市场，全世界的股票市场都是投机市场，中国人竟然标榜自己是价值投资者，真可笑。这几年，宁波人做得最好，为什么？很简单，在他们那里，平仓后的资金余额就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们用自己的脑子开辟了一种全新的短线投机盈利模式，你凭什么说人家的做法没有你高级？仅仅因为他们每年比你挣得多？我相信，中国证券历史里会有解放南路这个名字，肯定比史美伦这个名字响亮。你记住小子，永远不要看不起成功者，那是loser的专有享受，好比吃不到葡萄的狐狸。”赵爱国愤愤不平，估计他也知道，有不少人对他的盈利模式不是很感冒，“你能看到的高度决定了你可以达到的位置，所有的科学，包括做股票科学，最终的解决方向都是哲学，你要形成自己的人生哲学，就在投机市场形成。这不会让你变得俗气，变得市侩，它会让你更加简洁，更加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你会发现，万事万物俱可投机。股票、期货、黄金、纪念币、邮票、紫砂壶、房地产、政治，一切有交易价格的物品、事件，都能作为投机的标的。”

赵爱国沉默了半天，浑然不觉王志正认真地盯着他。

……

“嘿嘿嘿，哥们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孙超拍了拍王志的脸，王志这才回过了神。孙超已经把脏盘子和剩菜都收拾完毕了，这是他们协议的一部分，孙超必须每天干家务，虽然他口口声声地喊“我不是你媳妇！”，但也老老实实地干完了。当然，质量是比较差的，不过王志和他都觉得还不错。

“我在想赵爱国这个人，我真看不透他。”王志皱着眉头说，“你说，一个身家上亿的人，会贪图4800万么？”

“天，4800万啊？！那是多大的一笔钱？”孙超震惊了，“他弄了4800万？”

“但是人找不到了，我们营业部跟他接触最多的就是我，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别说4800万，就是4800块，我也想冒险下啊，唉，你可千万不能失业啊，我这项伟大的事业，还等着你的培育基金呢。”孙超安慰了王志两句，“哎呀，已经7点了，坏了坏了，我跟一个妹妹约好这会儿陪她打游戏呢。”

“什么游戏？星际还是魔兽？”王志瞪大了眼睛，“带我一起！”

“哦，”孙超跑得飞快，“寻宝游戏。”

逃跑投机家的最后展示

职业投机客的完美骗局。

张松海是营业部所有的人里面最后一个从警局走出来的。

10月底上海的傍晚，穿衬衣已经稍有点凉了。但张松海的脸颊热得发烫，他还沉浸在刚才谈话的紧张与兴奋中。

警察没有询问王志关于赵爱国的犯罪细节，似乎也没有查询赵爱国下落的想法，并不是警察没有脑子。在询问张松海的时候，警察提供了关于赵爱国的一些其他情况。赵爱国在两个半月前已经与妻子协议离婚，儿子归其妻子抚养，赵爱国名下的两套房产和一家公司的股权也全部转让给了妻子。

李硕查到赵爱国的指定交易是在14日下午2点57分撤销的，而警方的资料表明，仅仅半分钟不到，该账户就在南京一家券商处指定交易成功，并在最后两分钟之内将账户内的国债清空，15日下午3点17分，资金已经从该账户内转出，而10月15日，是周五！这个时间点掐得太精确了。张松海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赵爱国把时间的弦绷得如此紧，要的就是周末两天的空余时间。所以周五晚上的电话他一定会接，而周一他打给王志的电话，只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是不是已经被人察觉。“他大概就是那天打完电话之后出境的吧。”张松海想。

张松海走到自己停在路边的车旁，拿出钥匙打开车门，摸着方向盘，打着了火。警察给了他不少额外的信息：赵爱国通过某个建筑公司做担保向海天银行拆借了6000万的贷款，名义上是用于房地产建筑项目开发；在南京那家券商营业部还有4000万的配资额度没有偿还，种种事情均证明，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诈骗，一起有预谋的卷款潜逃，而张松海他们，仅仅是受害者之一而已。

警方告诉张松海这是他们遇到过的最棘手的案子，所有的受害者都是互相指责的。银行认为建筑公司和赵爱国合谋骗贷，而建筑公司认为银行是因为贷款放款手续不合规，对贷款的监督管理不善，现在在找替罪羊，南京的那家券商营业部觉得这是赵爱国跟出资人联合的连环诈骗，而出资人认为券商明显对抵押资产控制严重不合格，违反了三方监管合同。

“谢佳人还是有一套的。”张松海继续沉思着，忘记了车已经发动。他在警察局已经按照谢佳人电话里的要求明确表示，报警是他们营业部的决定，营业部认为赵爱国与于丽文涉嫌串谋诈骗。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他知道。

他翻出了李硕的电话，电话忙音。他把手机放在方向盘后边的里程表上，仰头闭上眼睛。于丽文无论是否跟赵爱国一伙，都会开始行动。目前看，最有可能的是到法院起诉营业部。营业部唯一需要解释的是这个指定交易是怎么被人从热自助上撤销下来的。从严格的证券法规上抠字眼，并没有说投资者一定不能通过热自助进行撤销指定交易操作，但张松海知道，以这样的方式去跟不懂业务的法官解释，于丽文梦里也会笑醒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在哪台机器上撤销的指定交易，热自助都是在营业部现场进行，由于监控设备刚刚更新过，所有的角落都在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之内，MAC地址和IP地址[1]可以清楚地查询到机器的端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现场把它给撤了。”

张松海的手机铃声是非常口水的《盛夏的果实》，嗡嗡的震动声，把他从沉思中唤醒。是李硕打过来的，“我正要找你呢，”张松海道，“你查到了IP地址？好，我马上就回营业部！”

李硕一直忙到现在。他将联兴工贸在10月14日的委托调取了出来，查到了IP地址和MAC地址。每个热自助的终端机都有一个网卡，每个网卡对应一个MAC地址，每根网线对应一个IP地址。对于证券交易来说，不存在找不到交易位置的说法。李硕用了两个小时逐个核对了IP地址和MAC地址，竟然还没有找到是哪个机器的委托！

交易大厅的面积足足有400平方米，正对面就是一块大屏幕，屏幕前方是两大块座位，一共50个左右，大门左手边的那堵墙，为了方便客户自助交割，在墙边安装了一台自助交割机[2]。在左右两边墙边和大屏幕的两边，一共有将近25台终端机，这25台机器，全部都在摄像头的拍摄范围。

环顾整个交易大厅，一共就这么些台自助交易机器，李硕心里憋了一肚子火，MAC地址可以用网卡更换，但IP地址只跟连接在服务器上的线路有关，怎么可能也找不到？！

李硕不死心，他把营业部所有客户的现场驻留热自助委托统统调取出来，逐一进行比对，他惊讶地发现，这个IP地址和MAC地址只出现过这一次！他惊住了，赶紧跟交易软件的提供商进行了沟通，系统提供商向他保证，没有这样的后门，可以随意在系统内进行IP地址和MAC地址修改。

张松海来的时候，李硕还没有回过神儿。他实在不能理解，明明系统显示的千真万确就是热自助委托，但就是找不到。张松海看到李硕的表情就知道还没有查到具体的机器，他问道：“视频看了吗？”李硕答道：“已经看过了，无论是VIP室还是交易大厅，都没有发现异常。”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关键是机器还没有找到。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个IP地址只可能是交易大厅的。”

张松海坐在大屏幕前的座位上，观察着这个无比熟悉的大厅。他平时每天都会从这里走过，他想了有3分钟，转头指着李硕旁边说：“不用找了，就是那台。”

他指的是那台自助交割机。自助交割机，顾名思义，是用来打交割单的。平时王志上班之后都会检查一下打印纸是否需要更换，然后在DOS（磁盘操作系统）页面下输入11，机器就会运行一个自助交割程序，只能够打交割单，除此之外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李硕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这台机器？”

“对，”张松海斩钉截铁，“这也是台无盘站，这台机器也可以做热自助交易。我相信就是它。我们的麻烦来了。”

张松海所说的麻烦是这台机器没有被摄像头覆盖。整个大厅一共有三个摄像头，第一个在交易柜台里面，交易柜台是全封闭的，这个摄像头仅仅是监控柜员的操作，第二个摄像头在大门的左侧顶上，冲着整个大厅，但是很遗憾，它照不到自己下边，这是灯下黑。还有一个摄像头在旁边的消防通道口，朝着大门的方向。这是非常正常的布局，因为监控的目的在于发现可疑分子，而可疑分子经常从消防通道直奔电梯间，但是依然很遗憾，在这个摄像头的右侧前方，大厅里面有一根唯一的柱子，刚好挡住了这台自助交割机。

李硕的疑惑不到3分钟就有了结果，就用这台自助交割机，他在DOS界面下敲了88，跟他每天早上看到的所有交易无盘站一样，页面刷新到了钱龙行情，而在钱龙行情主界面上，李硕清晰地看到那个让他找了好几个小时的IP地址。没有问题了，就在这台机器上，某个人委托了一笔撤销指定交易操作，导致4800万的国债不翼而飞。

“绝对是内贼。”李硕一口断定，“我要不要给王志打电话？”

“不是他，”张松海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个胆子，而且，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是谁？”

张松海没有回答李硕的问题，他在心里轻轻地说：“这很关键吗？”

在张松海的脑子里，处理这件事情最好的方法不是刨根问底，追问十万个为什么，不是去行使警察的职权，帮政府找到犯罪嫌疑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要站在这个位子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案情一点也不复杂，但是每个人都需要将自己从里面摘出来。

营业部现在最有利的理由就是“我们也是受害者”，而于丽文的表现，看上去则疑点重重，至于其他人，“我们只需要把相关的视频资料和IP数据资料提供给警方就行了。”张松海最后是这么交代李硕的。

李硕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知道这是件大事情。

长期以来，李硕一直有点不平，论资历，他跟张松海一起大学毕业进入营业部；论能力，他不觉得自己同张松海相比差很多；论人缘，他相信自己在同事和客户间的口碑也是极好。但就好比上学时经常看到的一个漂亮女孩子旁边总有个长相普通的女伴儿一样，李硕总觉得张松海像漂亮的女孩一样夺走了绝大多数人的眼球。

张松海做营业部负责人，李硕应该是全营业部最后一个知道的吧。部分原因是因为没有人会傻乎乎地跟他说“你没机会了”，另外部分原因是李硕一直对自己充满了幻想，他甚至有时候会对自己说：“你的成绩人人都看得见。”

其实，电脑部在营业部是个经常被人忽视的角落，虽然他很关键，但仅仅是很关键而已。搞技术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自视过高。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对于营业部来说，真正不可或缺的是交易部。首先交易部的人最多，楼上楼下加起来，如果保安和保洁也算的话（还真的归交易部管理），有10个人出头了；其次是交易部跟所有的业务部门都有联系，包括财务、电脑、客服、研发等等；再有就是交易部历来就是培育后台管理者的地方，10个营业部负责人，有8个是从交易主管提拔上去的，很简单，没做过交易主管，你怎么搞得清楚营业部是怎么运行的？

李硕心里是有点嫉妒张松海的，所以现在的他很矛盾，这次国债事件，电脑部是要负某些重要责任的。热自助系统竟然可以撤销指定交易，这真是匪夷所思！这种系统屏蔽的事情靠交易员提醒是绝对不应该的，所以责任只可能在电脑系统设置人员身上。从这个意义上讲，李硕难逃处罚。

在李硕看来，这件事情是非常严重的犯罪，洗刷自己清白的唯一办法是抓到内贼，抓到赵爱国，跟于丽文对质，追回损失（如果有的话）。可张松海的态度却让李硕有些奇怪，他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把整个事件回想了一遍，等走到了家门口，摸着钥匙开门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张松海的想法：“原来你一开始就打算让于丽文背这个黑锅！”

[1] MAC地址和IP地址：计算机用语，这里提及的证券营业部IP地址是网络服务器分配的，MAC地址则是单台热自助机的网卡“编号”；这两个地址都是唯一的。

[2] 自助交割机：供股民进行自助打印对账单的交割机。

青涩的朦胧美

老股民的经典回忆；小年轻的青涩感情。

如果你曾经在2004年沿着即墨路朝北向黄浦江边走到底，就会发现，在即墨路的尽头，有一片很老的房子，破得不成样子。据说那里的人是浦东的第一批浦西移民，那里的房子大体建在80年代，所以已经经历了20年的风霜。

刘海儿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催着爸爸抓紧时间。今天是个普通的周四，对于刘海儿来说，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但对于她爸爸刘胜元来说，却是非常不想面对的一天。很简单，他的广州控股昨天又跌了3% 靠上。

刘胜元是职业股民。他本来是个出租车司机，也曾经见过世面，挣过大钱。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当年在外滩，都是拉有外汇券的”。“当年”其实就是1980年代末，那时候出租车司机还是很不错的职业。一方面，出租车很少，生意好做，属于司机挑乘客的年代；另一方面，当年的车还是自己的，份子钱就是管理费，并不是很离谱，每个月也就几百块钱。所以刘海儿5岁之前的家境还是相当可以的。

悲剧都是在一夜之间降临的。刘胜元在1990年初的时候老是感觉胃不舒服。一般来说，出租车司机有两个常见病，其一是胃病，因为饮食无规律，很多时候到了饭点，客人刚好上车，只能继续拉着客人跑，等把客人送到了，自己也饿过了头，没什么胃口了；其二是颈椎病，一个一天在驾驶席上坐16个小时以上的人，不得颈椎病的概率其实很小。刘胜元并没把胃不舒服当回事，直到他有两次开车的时候被疼痛折磨得临时停车，才想到应该去医院看看。

当年的医生还是非常直接的，他告诉刘胜元，这不是一般的胃病，靠什么三九胃泰就能搞定的，他的病是胃癌。听到这个诊断刘胜元整个人都快疯了，背着老婆，他不死心地去瑞金医院又看了一次，重新做了胃镜检查，结论还是跟先前一样，中期胃癌。瑞金医院的主治大夫跟他直截了当地讲了唯一的办法：胃切除。

刘胜元几乎是脑子一片空白地把车开回家的，他一向自认为是个身体非常好的人。但后来他还是听从医生的建议，做了胃切除手术。从此，他的生活习惯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出租车不能再开了，毕竟命要紧。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刘胜元还是有些头脑的，出租车的牌照还是自己的，这样他可以把车租给别人开，自己每个月拿个租金。但毕竟原先是两个人挣钱三个人花，这时候变成了两个人挣钱养一个病人，一个孩子，生活一下子就捉襟见肘起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95年底，他老婆的企业也不景气，被兼并重组，老员工全部一次性买断工龄，念在他老婆为企业、为国家干了将近20年，一共补偿了38 000块。此时的刘胜元已经成为一个职业股民。

刘胜元成为职业股民是非常偶然的事情。胃切除手术后，他需要长期的静养休息，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毕竟还不到35岁的年纪。开始自己支了个小超市，就在家门口。但时间长了他的身体吃不消，于是跟着朋友一起合伙开了个小饭店，干了不到两年，挣了点钱，后来朋友一家到日本做生意去了，饭店也盘给了别人。在漫无方向的时候，别人跟他说可以试试做股票。

刘胜元的股票史就是一部凝结了所有悲欢离合的电视剧。他入市是在1994年初，原因很简单，就是家门口的邻居吴光明跟他说，股市已经跌了一半了，赶快来抄底抢钱。刘胜元清楚地记得，他是沪指800点的时候进去抄底的，没料到，这一抄，直接抄在了半山腰。仿佛市场就等他来抄底之后才下跌一样，股市马不停蹄地跌了半年，沪指直接跌到了333点。整个市场弥漫着一股死气，刘胜元的屋里厢气氛异常的不好，他9块钱买的氯碱化工一路跌到不到3块钱，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想要为你赢得一个未来，却一不小心输了现在”，那时候正是流行郑智化的歌，这首苦B的歌曲一度是刘胜元的心声。他老婆是个标准的唯结果论者，结果不好，就一切不好，于是在7月底，实在忍受不了老婆的抱怨，他砍仓了。

这半年的小试牛刀，刘胜元赔了近3万块钱，以他当时的积蓄来说，手头的现金已经赔了一多半了，但最胸闷的是就在几天后的8月1日，“三大政策”从天而降，“翻天覆地慨而慷”，仅仅用了8天，氯碱化工就反弹到了8.8！！！隔壁吴光明跟他一样也是快被套死的人，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他家的那条狗，但在一周之内他的角色就完成了从劣等公民到“顶梁柱”、“主心骨”的转变。刘胜元的感觉好比又做了一次胃切除手术，整个胸腔都被闷得紧紧的。唯一的好处是他老婆再也不敢对他做股票指手画脚，因为他会跳起来喊：“胸哈闷！”

此时的刘胜元像彻底红眼的赌徒，他把手头剩下的钱一股脑全部丢给了23块附近的界龙实业。选择这个股票的原因很简单，这是个强庄股！跟庄炒股，吃肉喝汤。但事与愿违，界龙实业仅仅在9月初象征性地摸了一下31块多的位置，随即开始一轮长达数年的阴跌。当然，刘胜元还是很机灵了，他在23块成本价附近保住了最后的本金。

这轮行情对刘胜元的打击是巨大的，他知道了什么叫割肉，什么叫踏空。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深入骨髓，那种错过了机会的绝望和悲观让他扎实地品尝到了股市带来的苦涩。他这时候才开始真正地研究股票，再也不像以往那样道听途说。

仅仅过了半年不到，刘胜元似乎是一下子开了窍，也许是老天爷看他被折磨得太可怜，轻轻地把他的痛苦像翻书一样地掀了过去。他开始执着地绕开上海市场（这里带给他的除了梦魇还是梦魇），只参与深圳市场。此时的深圳市场发生着悄无声息的变化。在1994年年初，深圳市场上了4只新股，川老窖、苏常柴、深中集、深长城，老股民们对这些生面孔都比较抗拒，但自1995年起它们四个就涨个不停。刘胜元抓住了苏常柴这根救命稻草，到1995年底，他已经把以前赔的都挣了回来，而这时候，他的眼里又盯上了老婆的买断工龄补偿金。

就这样他将老婆的补偿金全部showhand[1]，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当年是多么的幸运，身旁的赌徒基本上都死光了，只有他，因为抱住了一棵摇钱树，竟然在1997年伟人去世那天撤出股市的时候，盈利了将近20万。20万在1997年是什么概念？他又买了两张出租车的X牌照（上海最早的一批出租车牌照），彻底变成了每个月收钱的邻居嘴里的“大亨”。

就这样，刘胜元在股市里继续着自己发财的梦想，虽然已经过了可以做梦的年纪。不过那时的他心态已经异常平和，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盈亏，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他学会了在这个市场生存的最基础的本领：适应。从跟庄到盘小绩优，从高送配到封闭式基金，他几乎一个不落地经历了所有的波动，其间有快乐，有悲伤，有狂赚，有爆赔，刘胜元从一个职业股民彻底地转变成了一个职业赌徒，面对账户里的二三十万资金，每天杀进杀出。“如果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挺好。”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随着刘海儿渐渐长大，刘胜元也把做股票逐渐变成了自己的事业，他每天的作息时间非常规律，早上9点出头吃过早饭到营业部，坐着看行情，拿免费报纸看新闻；中午吃营业部提供的盒饭（时间太紧不能回家吃），有时候自己带饭微波炉热下，下午收市之后就跟老朋友们打打牌，聊聊天，4点钟优哉游哉地回家去。

但今天，由不得他因为广州控股被套3%心情不好，由不得他优哉游哉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饭，因为刘海儿又在催他。

刘海儿脆脆带柔软尾音的嗓子真有唱歌的潜质：“你到底好了没有啊，都已经快9点了。”

“9点又怎样？”刘胜元觉得女儿今天莫名其妙，“集合竞价也才9点一刻开始，去那么早干啥？”

“我要去找王老师的，”刘海儿有点生气，“不是昨天说好了吗？”

“个么现在他也不可能有空跟你聊天啊，”刘胜元有点哭笑不得，“早上他很忙的。”

“算算算，你们俩赶紧走开，”刘海儿妈妈终于受不了了，“大清早这么吵。”

刘海儿这时候已经跑到楼下了。

她今天是跟王志约好的。跟王志认识是在王志刚上班的时候，那是寒假，当时刘胜元因为胆结石刚做了个小手术，正在恢复中，非要来营业部看行情做交易，他老婆拗不过他，只好由他，但是又不放心，所以让刘海儿陪着。刘海儿是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到哪里都是个开心果，当时的王志还是个实习生，不到一天，就跟刘海儿混熟了。王志的数学还可以，所谓可以就是能勉强混个及格，刘海儿的数学能考25分已经谢天谢地了，王志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让刘海儿相信自己是个数学高手。后来的一周，刘海儿就带着数学书过来向王志讨教，并尊称他王老师。一周的寒假过完，刘海儿就开学了，但两人建立了一种“80后”的很不常见的联络方式，写信。两人的通信一直坚持了半年多，从刘海儿高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持续到大学开学。暑假的时候刘海儿来过营业部几次，但王志一直跟着赵爱国在外地做项目，两人就没有碰面的机会，电话联系也非常不方便，所以绝大多数的交流都是通过信函完成的。

刘海儿每次写信都会用掉很长的时间，从挑选信纸，到用什么颜色的笔，最后到用什么样的信封，等等。她觉得写信是一种很古老的情怀，她一直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可以跟心仪的男孩子书信交流。在信里，她向王志说出一个花季少女的一些心里话，那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比如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好奇，等等。最近一次的通信，她鼓起勇气，在信上写了一句英文：Grow old long with me，the best is yet to be（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期待王志能够看得懂，能够理解她的心。那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她喜欢王志有时候无厘头的幽默，喜欢王志偶尔的耍无赖，喜欢王志专注于工作时的样子，甚至连王志有点抠门的小毛病她也觉得是懂得珍惜的好习惯。单相思中的少女就是如此的感性，如此的乐观。

其实她不知道，王志根本没看懂那句英文，回信时又怕刘海儿嘲笑自己，就自作主张地认为这肯定是句好话，“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写在了信里。刘海儿看到来信的时候，像怀揣了两只小兔子，品味到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幸福与满足，只觉得人生是如此美好，自己的心事对方都懂，这辈子，没有白活。

于是刘海儿就想找时间来看看王志。周四上午她没有课，所以就约好了来看他，王志也承诺，中午要请她好好吃一顿，因为这周末，他就发工资了，本月还有点富裕。请自己的学生吃顿饭，应该是件开心事，用孙超的话说，还可以“劈情操”，诱惑下刚成年的少女。

刘海儿实际上并不漂亮，但胜在白，圆嘟嘟的小脸，肉嘟嘟的身材，不能算是传统的骨感女生。如果硬要给女孩子分类的话，她应该归在可爱的一类。这刚好符合王志的审美观，他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子天天嚷嚷着减肥，一把骨头的女孩子在他看来真的是难以接受的。

刘海儿跟刘胜元到营业部的时候，王志刚刚把大屏幕打开。刘海儿有点紧张，王志倒是十分的自然。

“大学生活怎么样？”王志一边开自助终端机，一边问刘海儿。

“挺无聊的，”刘海儿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一路走着，“就是功课很少，轻松多了。”

“我说你怎么看上去又吃胖了，”王志没心没肺地笑着，“看来海运学院的饭菜真的很养人啊。有没有被学兄骚扰啊？”

“你又瞎说，”刘海儿有点着急，“你为什么每次回信都那么慢？”

王志一脸无辜：“我有时候要出差的，要等到回来才能看到信。”

“哼，那你要请我吃饭做补偿。”小女孩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情。

“都这么胖了还吃，”王志嘴上总是不放松，“中午带你去旁边的兰州一拉。”

[1] showhand（梭哈），赌博术语。将筹码全部押上，赢就赢个大的，输了立刻出局。

一句话就是一辈子，无论风雨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昌邑路是一条夹在浦东大道和黄浦江之间的小马路，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公交车。在昌邑路和民生路的路口，有个非常大的浴场，名字叫云都，王志所说的兰州一拉就在云都浴场的边上。

“你吃什么面？”王志问刘海儿，“这里有刀削炸酱，很好吃。拉面里面有咖喱的，我怕你吃不惯。”

刘海儿说：“你吃什么？”

“我还是刀削炸酱，大碗的。”王志冲着伙计笑了笑，转头跟刘海儿说道，“这里是地道的清真饭店，只不过不是兰州的，是西宁的。他们几个伙计跟我都差不多大，都是从青海过来，有时候我们还一起吹吹牛。你不知道，我最要好的哥们儿孙超，现在是我的同居男友，也是回族人。”

“同居男友……”刘海儿听着这个词，瘪了瘪嘴，“我要吃拉面，我喜欢咖喱。”她找了个离大锅后面案板最近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我还从来没见过拉面怎么拉的呢。”刘海儿的声音脆脆的。

“你对这里很熟嘛！我家在这附近，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刘海儿好奇地问王志。

“我们每周六打篮球的，”王志神采飞扬地说，“之后就来这里吃面，冬天的时候就在旁边云都洗澡。”

“好啊好啊，下次带我一起吧。”刘海儿坐直了身体说。

“你？”王志有点踌躇，“满18岁了吗？再说了，云都里面都是男的啊。”

“别骗人了，我又不是没有去浴场洗过澡，”刘海儿毫不留情地揭露王志的谎话，“爸爸喜欢去张杨路上的鼓浪屿，冬天都带着我跟妈妈去的，说，你为什么不敢带我来？”

“不是不敢，是不方便。”王志解释道。

“切，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刘海儿对王志的话嗤之以鼻，“你们肯定不干好事。洗完澡了说不定找个按摩的，我见过那些按摩的女的，裙子短得比屁股还高，哼，臭男生。”

王志冤枉道：“没有这回事，别瞎说。我是个很正直的人，不要乱联想。我是怕你跟我们一帮男孩子太闷。我们打球要打一下午的。”

“我想看你踢球，”刘海儿一脸的憧憬，“给你加油助威。”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们的面已经上来了。

“这么多啊，我吃不完。”刘海儿看着面前的大海碗说。

“你先吃，吃剩下来给我。”王志无所谓地说。

“是……么。”刘海儿心里像吃了蜜一样。她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怎样识别一男一女是否亲密，其中有一条就是会不会吃对方吃剩下的东西。

她看着王志狼吞虎咽地吃面。王志的情况她知道，孤零零一个人，没人关心没人疼。想着这些，她脱口而出：“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什么？”王志停下了筷子，他愣了一下，干净利落地回绝了，“不去。”

“为什么？”刘海儿噘着嘴。

“不为什么。”王志继续闷头吃面。“我怕你爸爸。”

“他有什么可怕的？”刘海儿很奇怪。

“那是你没见他跟别人瞪眼。”王志说，“再说了，我去你家吃饭，为什么啊？”“感谢你啊，感谢你帮我补习数学。”刘海儿急了。

“是……么，”王志学着刘海儿的发音把这两个字拉长，“从考25分到35分？”

“去死，”刘海儿捶了王志一拳，“我想让你去啊。”

“你别瞎搞了，”王志看了看，“我可不想让你爸妈打出来，说我勾引未成年少女。”

“爸爸知道中午我跟你一起出来吃饭的啊，”刘海解释道，“他允许我交朋友的。就你花花肠子多，非要绕着他走。”

“我只是不想听他啰唆营业部的盒饭难吃。”王志嘴强牙硬地死撑。似乎所有的男孩子都怕去女同学家里，王志也不例外。他也很气愤自己的这种胆小，甚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怕面对刘胜元，这大概是天生的。

“我问你，”刘海儿只吃了两口就把碗推给了王志，“那句英文，你觉得怎么翻译好？”

“哪句？”王志没心没肺地头都没抬。

“就是那句，”刘海儿轻轻地说，看着王志乱蓬蓬的头发，“信里的。”

“我怎么知道，太高深了，”王志支吾着，“文学，妹妹，你懂么，有时候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嗯，”刘海儿一脸幸福，“我也这么想。Grow old long with me，the best is yet to be。”上海女孩子的英文发音总是很标准，听起来别有韵味。刘海儿停了一下，又轻轻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觉得这么翻译贴切么？”

王志瞪大了眼睛。这两句中文他还是知道的。他是真不知道这句英文的意思，字面理解这句话是“一起长大，美好未来”的英文励志版。他看着刘海儿眼里散发的光彩，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其实挺美的。

“啊，啊，”他低着头不停扒着面，“翻译得挺好。”鼓鼓囊囊的嘴巴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慢点吃啊。”刘海儿略带心疼地拿纸巾朝他嘴边擦去。

王志在这一瞬间有点恍惚。他没有经历过异性对自己如此在意和体贴，他不知道母爱是什么。小时候他曾经抱怨过自己的父母，既然不愿意照顾自己，干吗把自己生出来。那是一种对自己被抛弃的发自内心的呐喊。他曾经假想过，将来某天，他的母亲再来找他，抱头痛哭的时候，他会怎么做。无数次，他都充满快感的恶狠狠地想，自己一定会头也不回，冷冷地说：“你认错人了。”

王志看着刘海儿递过来的餐巾纸，静静地想着那些跟眼前完全不相干的回忆。眼前这个女孩子是自长大以来除了奶奶跟自己最亲近的人了，就在这一瞬间，王志的心好像被融化了：“你真好。”他情不自禁地说。“你说什么？”刘海儿的圆脸一下子红了，满脸羞涩。“傻瓜，我会一直这样对你好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顿饭一共吃了半个小时不到，刘海儿几乎没吃什么，王志吃得也不多。俩人一前一后地从拉面馆出来往回走，刘海儿在后面两步跟着低着头走路的王志。她不知道王志在想些什么，也害怕去追问，而王志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刘海儿给自己擦嘴的一幕。

“哎呀，”刘海儿没留神前面的王志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刚好撞在了他怀里，“你怎么啦？”

王志直勾勾地看着刘海儿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刘海儿看着他：“都哪里对你好了？”

“说不出，但是我知道。”王志重重地点点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说呢？”刘海儿的声音如此的轻。

王志面对着刘海儿，倒着朝后走了两步，一把把刘海儿拉在自己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随即放开。然后转过头跑了，留下刘海儿一个人在后边大叫：“神经病啊你。”

王志跑到营业部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张松海把车门拉开，谢佳人下车。

“谢总，张总。”王志规规矩矩地在门口冲着两个领导点头。

谢佳人来得正是时候。按照经侦（经济犯罪侦查）部门的要求，营业部要在今天下午将一些调查材料提供给经侦，谢佳人作为直接主管，必须对上报材料过目确认。她跟张松海一路上了39楼，进到总经理办公室。

“你前面做得都不错，”坐在原先天天坐着的沙发椅上，谢佳人想了一下说道，“无论是临场对于丽文的处理还是在经侦那边的回答，不愧是我相中的人，没有乱了阵脚。”谢佳人看着张松海，欣慰地点头。

“这个案子不复杂，我们要做好艰苦的准备。”张松海提着醒。

“什么准备？”谢佳人有点不屑，“现在的关键是什么你其实心里清楚，不要去纠缠指定交易是怎么被撤销的，这点你比总部的那些傻子要聪明多了。纠缠在这里是说不清楚的，既然说不清，那大家一起说不清好了。你唯一做得不够好的是没有干净利落地告诉于丽文，她跟赵爱国就是一伙的！看看她什么反应。”

“不过真不像。”张松海有些不忍。

“幼稚，”谢佳人截住了张松海后边的话，“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当然，你要相信经侦，他们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这件事情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拖。”她闭着眼睛将身体放在了靠背上，“等着看吧，经侦是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于丽文估计会马上起诉我们，赵爱国，不是每个人都想抓到他的。”

张松海看着谢佳人，内心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于丽文那疯狂的表情就在这时涌入了他的脑海。

“不要老想着可怜别人，”谢佳人眼睛都没有睁开，“干证券8年了，还没有想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市场。更何况于丽文未必如你想的那么可怜。”

“那内贼是谁？又要怎么处理呢？”张松海略有些紧张地问。

“别犯傻地来问我这个问题，这是你应该考虑的，不是我应该考虑的。”谢佳人睁开了眼睛，“也许根本没有内奸，就是赵爱国指挥人做的。”

张松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停了大概有两分钟，谢佳人又开口道：“王志你准备怎么办？”

张松海接口道：“我上个月跟总部封总提过，准备试点搞搞营销团队，王志这小子性格也挺适合，人又机灵，我想让他试试看。”

“嗯，不错，”谢佳人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该怎么做业务还怎么做业务，不要天天局限在这么个破事情上，你越是踏实地干下去，总部那些屁话越是少。归根结底，这件事我们是受害者，但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失，至于其他，你不用过多担心。”

谢佳人盯着张松海，眼里满是欣赏和欣慰：“我记得明天就是你30岁生日了吧？”

“是的，本来在王朝大酒店已经定好房间，”张松海道，“不过现在……”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谢佳人打断了张松海的话，“你知道这种场合我是不方便去的，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周末我去香港，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吧。”

“嗯。”张松海轻轻点了点头。

市场唯一不变的是永远在变

对“庄”的理解——切勿刻舟求剑。

王志最终还是拗不过刘海儿的脾气，去了刘海儿家吃晚饭。因为刘海儿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妈妈，要妈妈多做几个菜，圆脸通红。

刘海儿妈妈是非常当回事的。这是女儿第一次带男孩子回家吃饭。从女儿有点害羞着急还有点担心的语气中，她知道，这个男孩子是女儿心里喜欢的。她不是那种很古板的传统妈妈，要求女儿大学不许谈恋爱。“女儿真的长大了。”她挎着菜篮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刘胜元每天都要在收盘后跟其他人打会儿牌再走。他的资产其实足够去其他营业部的中户室，但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每天上班的地方，有几个老朋友，早上来一起看看行情，聊聊天，中午吃吃盒饭（能吃上营业部盒饭的人是有标准的，刘胜元一直都够标准），下午行情清淡的时候就打打牌。但今天，刘海儿一大早就把他赶回了家。

刘海儿一直在营业部等到王志下班。王志本来想去买点东西的，但最终也就带了点水果。一是不知道买什么，太贵的，他买不起也不舍得，太便宜的，还不如不买；二是买的东西太正式，是不是显得自己急吼吼？刘海儿根本想不到这些细节，她唯一担心的是家里干净不干净，房间里自己的衣服有没有收好，爸爸的脏袜子藏在沙发底下有没有被清理出来，至于王志买的水果，她觉得只要自己爱吃就行了。

刘海儿妈妈炒了四个菜，有鱼有虾有青菜，王志算是有口福了。由于他跟孙超的晚饭基本上是糊弄过去的，有时候就是两包方便面的事情，所以对于“妈妈做的饭，爷爷泡的茶”一直是心向往之，实不能至。饭桌上刘胜元话很少，基本上都是刘海儿妈妈在问，王志回答，不过他的脑子里只顾得吃，一顿饭还没吃完，他的家底已经全部让刘海儿妈妈摸清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有人敲门，刘海儿妈妈开门，原来是隔壁邻居吴光明。吴光明一口大黑牙，门牙还少了一颗，只有一个类似于钢丝状的物体在缺口处，嗓门亮得一塌糊涂：“老刘，下去打牌吗。”

吴光明跟刘海儿家是老邻居了。自打刘海儿记事时起，他们就是邻居。他们楼下的一楼是个棋牌室，每天定点一桌斗地主，一桌麻将。吴光明和刘胜元都是斗地主的老相识。

“哎哟，家里来客人了啊，”吴光明叼着香烟屁股猛嘬两口把烟头丢在了门外，“格斯小王啊。”吴光明认识王志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也是营业部的客户，只不过是纯粹的散户。

“光明来啦，”刘胜元站起来，“今天不好去打牌了。”

“小王怎么会来吃饭啊？”吴光明普通话略有些蹩脚，“是不是有什么内幕交易啊？”

“吴叔叔别乱说，王志是我老师。”刘海儿丝毫没有让个座的意思，一屁股仍旧坐在床上。刘海儿家老式的房子很小，客厅更小。因为多了个人，原来的小方桌不够用，搬出了卧室里的大圆桌，紧挨着自己摆在客厅里的小床放着。刘海儿就坐床上。“吴侃呢？”她脆脆地问着吴光明。

“她明天晚上回来，”吴侃是吴光明的女儿，“小王这是深入人民群众了啊，我也不去打牌了，陪小王说说话，也算是汇报下，哈哈哈哈。”

这个玩笑很蹩脚，刘海儿恨不得把吴光明赶出去。

“刘海儿，去帮侬爷叔搬个椅子，”刘胜元不在意地冲刘海儿说，“光明要不要来一杯，吾勿能吃酒，吃饭就不闹猛。”

“好的呀。”吴光明倒是丝毫不客气。

刘海儿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小王啊，营业部中午的盒饭好给我发一份乌拉？”吴光明冲着王志乐呵呵的，“我帮刘海儿也是老交情了啊，她光屁股时候我就抱着满地跑。现在天马上就冷了，营业部的微波炉就一台，转饭吃要排队将近半个钟头啊。”

“嗯，我会跟领导反映下，多加一台微波炉。”王志支吾着。

“行情怎么会这么差啊？”吴光明接过刘海儿妈妈递过来的黄酒和筷子，“年头上不是还国多少条的吗？结果当天就到1748，一起死吧？死到现在了。”转过头对着刘胜元说，“今年又赔不少，电梯乘得晕晕的。侬只600098今天表现如何？”

刘胜元摇了摇头，“没法做。”

王志插嘴道：“短线还是要砍仓得快点。”

“我不同意的，”吴光明接口道，“我做股票的经验就是捂，不信你问刘海儿爸爸。我外号叫挺死庄，从来不割肉。”

“你这做得不对，”刘胜元拿着筷子夹了一只虾，“选股也不好，还敢拿长线，我看你是无知者无畏。”

“小王啊，我跟你说，”吴光明刚把一口酒咽下去，“我晓得的，证券公司就希望阿拉都是短线的，天天跑进跑出你们才好挣钱么，我常年就一只股票，一捂就是两三年，不挣翻倍根本不出来的，要都是我这样的，你们肯定没生意。”

“也不是，”王志小心翼翼地说，“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盈利模式。”他转了个名词。刘海儿一脸的崇拜。

“搞叻，”吴光明笑啦，“我的盈利模式就是消息。上半月听老王头讲，伊儿子的同学在原水公司，说是要搞重组的，我一枪头埋进去，现在套了我6角。”

“消息没用的，”刘胜元一边擦手一边说，“你想想看，消息到你这里已经第几手了？你觉得你比别人知道得早多少？到你这里不是人尽皆知也是尽人皆知了，太平点。今年不是个挣钱的年份。”

“我目标不高的，能捞两块就行。六块七买的，恨不得是最高价啊，”吴光明狠狠地说，“今朝收盘才一毛四分，我哪能肯丢给伊呢？你说呢小王？”

“消息现在很多都是假的，”王志诚恳地说，“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里面要过的坎儿太多了，一道接一道的弯弯绕，还要拼耐心，拼毅力，重组类的公司很难熬的。”

“没关系啊，我有的是时间，我不相信庄家时间比我充裕，我耽误得起，伊未必啊。”吴光明道。

王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海儿倒抢白了出来：“说不定人家更耽误得起。你们天天说庄啊庄啊的，你们见过庄什么样么？说不定人家心定得很，10年也等得起。”

刘胜元和吴光明都抬着头看着王志。

“这个，庄是俗称，”王志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话题，他总不能说他以前就是跟着庄打工的。但他毕竟跟着赵爱国干了半年多，很多事情耳闻目睹，看到的听到的东西让他感觉有些话不吐不快，“基本上每只股票都有原先运作的资金，这些资金从2001年起已经逐步沉寂了，因为市场行情很差。有些有实力的，还能在里面翻腾翻腾，有些实力差的，基本上就在里面干耗等死了。市场经历了这几轮的下跌之后，存量资金几乎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各种各样类型的资金已经陆续地撤离了这个市场，原先所谓的跟庄模式实际上已经不太适应如今的市场。”王志的语速越说越快，跟着赵爱国的这半年他真的见识了不少东西，只不过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达过：“中国股票市场起步晚，而参与的资金又多数是早期的个人大户，所以之前坐庄的痕迹很重，到了‘5·19’行情的时候，几乎个个股票都有庄。原因有好几个，一是当时的上市公司少，只要有资金相中，总是不愿意放弃这个资源，甚至会有好几拨资金都相中了，大家各自心怀鬼胎地走到一起来；二是市场的流通股比例太少，真正操纵一只股票相对容易得多，需要的资金量并不大，像现在，有些股票一天才成交十几万股，有个千万级别的资金足以影响短期的行情了；三呢，早期证券市场的监管是很差劲的，甚至有段时间证监会实际上鼓励资金用坐庄模式活跃市场，激发人气。我听说上交所和深交所曾互相较劲，各自写文章，拉队伍，唱对台戏。这些原因一起造就了中国股市之前的无股不庄的格局。最近我还看了本小说，名字就叫《坐庄》，据说还拍成电视剧了。那书上写的什么坐庄啊之类的，都是基于前些年的一些真实的事情，但真的经历了这么多年后，我觉得市场肯定已经变化了，原有的长庄模式已经不可能再继续维持下去。现在连德隆都死了，还有谁能活着呢？市场上在2002年出现了一批新的运作模式，就是短平快式操作，这种方法选股准，拉升快，撤退快，盈利虽然不高，但是可以在很多条件差不多的个股上反复使用，因此整体收益率并不低。这种模式现在在宁波非常成熟和稳定，这两年已经逐步向杭州、温州、上海扩散，这种模式应该是对原有坐庄模式的一种改良，应该代表了坐庄模式的新的发展方向。我想，我们现在再用1997、1998年的市场格局去指导六七年后今天的操作，应该有点刻舟求剑了吧。”王志连续用了三个“应该”，他想这“应该”比较婉转了吧。但是他忘了，这一段话的原创作者是赵爱国，那股自信、笃定的口气还是弥漫发散出来，一时间屋子里四个人都不吱声了。

“真是小王老师啊。”吴光明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啊。”

“是啊是啊，”刘胜元看着王志，心里也在感慨，“后生可畏啊，你才上班半年？科班出身就是比我们这种淘糨糊的上档次啊。”

“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吴光明自认为很幽默来了一句，“但归根结底是你们。对哇，刘海儿？”

刘海儿心里很乐的，嘴上却不饶人：“吴叔你跟我爸还不一样，我爸还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呢。”

“咦？那我是几点钟的？”吴光明追问。

“哈哈，十三点！”刘海儿大笑着拉着王志跑了出去。

从昌邑路刘海儿家走到八佰伴，如果走得快的话，需要20分钟，王志和刘海儿出门后就直奔八佰伴。王志说八佰伴的楼上有个游戏机房，非要拉着刘海儿去玩。

“我家有点小。”刘海儿轻轻地说。

“我都没有家。”王志毫不在意。

“嗯。”刘海儿答应了一下，她装作很自然地拉住了王志的胳膊。

王志一直低着头走着，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实际上心也在怦怦乱跳。走过哈根达斯的门脸，刘海儿大声说：“我要吃冷饮。”“好啊好啊，我们去吃盐水棒冰。”王志欢天喜地地说，“对面崂山东路上就有卖的。”

刘海儿憋闷得一口气差点没厥过去。

咬着盐水棒冰，刘海儿对王志说：“你知道吗，我改英文名了。”“哦？你不是叫Lisa么？”王志问道，“为什么要改呢？”

刘海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说：“我改成Lika了，就是L-i-k-a。”

“这名字怎么像日本人的？”王志奇怪地问，“是不是叫什么莉香？”

“你好笨啊，王志，”刘海儿笑笑不吱声，心里默默地说，“完治，我的完治，你的莉香比你聪明多了。”[1]

[1] 完治和莉香是著名日本爱情连续剧《东京爱情故事》的男女主角。

“快”字诀第一

炒单的原理就是追涨杀跌，找准整数位置。天下武功唯快不可破，炒单的要诀就是快。截住亏损，让利润奔跑，是投机胜利的原理之一。

王志和刘海儿散步到哈根达斯门口的时候，刘胜元跟妻子也刚刚把吴光明送走。

“你觉得怎么样？”刘海儿妈妈关好门就冲丈夫说道。

“什么怎么样？”刘胜元似乎有点走神，还没有从刚才吴光明讲的可能要拆迁的事情中反应过来。

“就是这个王志啊，你觉得他怎么样？女儿肯定是喜欢上他了。”刘海儿妈妈有点不高兴丈夫这种心不在焉的样子，“女儿大了，又是第一次交男朋友，我可要帮她好好把把关。”

刘胜元扑哧一笑：“就你这智商情商？你被刘海儿卖了还帮她数钱呢，把关就不必了。男孩子人还不错，就是家里无根无底，将来完全要靠自己。不过好在人很聪明机灵，但是在他们这种央企熬日子，没有根很难爬啊。”

“我才不这么想，他等于是独门独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刘海儿妈妈一边利落地把垃圾袋换了一个新的，一边坐到了床边，说道，“我们刘海儿从小没吃过苦头的，我可不想让她将来跟个难伺候的婆婆。这男孩子就这点最让我满意，没有家，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家，一心一意对我们刘海儿，我们自然好好待他。除了这个，工作么，也可以的，毕竟是金融行业，现在应该挺吃香，至于是不是央企什么的，有什么要紧的？大不了换个工作而已。有点不满意的倒是学历，才是个大专，以后怕女儿跟着他，吃苦头。”

“女人家想得真多，一下子都想到那么远了。”刘胜元摇摇头。

“我这不是替女儿着急么，”刘海儿妈妈有点生气，“难不成等女儿吃亏了，你才心定么？”

“你瞎说什么？”刘胜元嗓子压低了说，“刘海儿已经18岁了，她自己能没有分寸？我看只有你，才会在里头瞎搞。女孩子跟初恋结婚也未必好，况且，王志也是第一次谈对象，他能懂什么？这种事情必须经历过，才知道什么是过日子。”

“你看你说的，莫非你还希望女儿找个二婚头不行？”

“你不要胡扯行不行，”刘胜元有些不耐烦，“我只是说王志并不是特别理想的对象。”

“搞不懂你，送上来一个倒插门女婿，你还不想要。我看你刚才听他讲话什么，不也乱点头的么？”

“那是因为他对股票的理解比我透，跟女婿什么的，有什么相干？”刘胜元拉长了声音跟自己老婆说，“你不懂的，股票这东西，毁人的。再好的人，一旦中了这个毒，都会变得自私，甚至六亲不认，能经得起这个诱惑的人太少了。”

“嘁，那你自己呢？做了多少年股票了？”

“我已经50岁了，王志不一样。”刘胜元板着脸，半仰着头，“我这辈子什么没经历？癌症差点儿死掉，现在还是个废人。你不懂，王志还小，他对股票这么钻研，说明他要挣钱的心很迫切。财不入急门，要是有个一两年的挫磨，他就会急，到时候怕他顶不住诱惑走歪路。这行不是个好去处，我倒宁愿女儿找个老师、医生之类的，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一辈子总也是个平稳安宁。”

“能做股票挣钱也是自己的本事啊。”刘海儿妈妈就是习惯性地先反对下，其实心里已经被自己老公的说法说服了。

“这不一样的。股票这种投机的东西，来钱太快了。做得好，运气好，也就是半年一年的事情，就起来了；做不好，做错了，就被一棍子打死再也起不来了。我是不愿意让女儿过这样起伏的日子啊。”刘胜元感慨道，“现在说这些还早，王志年龄也不大，我们等等再看吧。”

“说的也是，现在只是女儿喜欢人家，人家可没什么表示，我们刘海儿怎么会倒追啊？”刘海儿妈妈有些不平，“一点也不像我，当年可是你死皮赖脸追的我，也就是我觉得你心眼儿好，就跟了你。到现在跟我爸妈来往也少，这辈子，我就女儿这点指望了。”说着就唏嘘起来。

“你看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刘胜元赶紧走到床边拍了拍妻子肩，“女儿还小，你想太多了，顺其自然吧。”

“嗯。”刘海儿妈妈轻轻应了声。

王志回到家的时候，刚好墙上的钟敲9点。他跟刘海儿是走着回来的，从八佰伴走到他住的塘桥，40分钟路程，一对儿小年轻就这样走一路、笑一路就到了。王志本来想再折回到宁阳路送刘海儿上公交车，刘海儿死活不同意，自己打车回去了。

“你再看第二笔交易。”孙超的大嗓门突然亮起来。

“靠，你干什么呢？”王志意见很大，他以为孙超在对他说话。

“这个位置实际上是个关键的位置，你从1分钟K线上看，这是之前盘整平台的底部，你再看价位，这是2630，是个整十位。一旦被击穿，肯定有人蜂拥朝里空的。”孙超原来在跟别人视频通话，是在讲行情，“所以我就在2630的买单从500多张变成几十张的时候空进去的，当时就想好了，肯定有机会砍[1]在2630上，顶多亏手续费，结果一口气就下去了10个点。”

王志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孙超房间，房间的灯都没开，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是个小姑娘的视频图像。王志瞪大了眼睛盯着正戴着耳机的孙超——“可以啊”。

孙超冲王志乐了下，正想说点什么，忽然转口道：“不，平在2620的原因不是上面的单子多，你仔细看交易流水，我平仓是10点45分47秒，你看1分钟图，10点45分最低价是2618，关键是这个2618。像这种一闪一分半钟直接跌10个点的超级大行情，把下一个整数关口打碎掉至少要去看一下15，结果到了18就不动了。说明跌不动了，我肯定反身就平在20上。你要深刻地理解这个才行，不然你不可能挣钱。”停了一下，孙超又说道：“我哥们儿回来了，你自己看看我的单子吧，明天你可以继续登录看我做单。我先下了啊。”说完顺手就把视频窗口给关了。

“姥姥的，我还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呢！”王志抗议道。

“一个大姐姐，没啥可看的。”孙超解释道，“刚开始聊上没几天，我本来以为是个小女孩，随便聊的，结果没想到是个姐姐，做贸易的，听说我做期货，非要学一学。”

“别解释，喜欢浪就是喜欢浪，”王志无所谓地道，“你怎么不开灯？”顺手把灯打开了。

“我靠，不是跟她视频嘛，你知道我脸上麻子多、豆豆多，不开灯，显得我有点朦胧美。要知道，兄弟我现在连个马子也没有啊。”孙超很委屈。

“嘿嘿，这点你比我差远了。”王志得意扬扬。

“我们俩一对儿苦命的，你能强到哪里去？”孙超迷惑地问他。

“我告诉你，我恋爱了。”王志乐呵呵地转了一下，“从此不再是一个人，要处处时时想着念着的都是我们……”他还唱起了歌，张宇的《给你们》。

“停，”孙超制止了王志的音乐发挥，“跟你说了很多次，你的嗓子绝对不适合张宇，请不要再唱他的歌。我关心的是哪个女孩子这么不开眼，能看上你这样的？”

“你想死是不是？”王志瞪着眼睛，“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常写信的那个小丫头。”

“你这么快就沦陷了？”孙超不服气地道。

“这是我自愿的，”王志像是故意在气他，“你要对我好一点，乖一点，同学。不然等你嫂子想通了想来跟我一起住的时候，你就只能搬走了，孩子。”

“嫂子？不是吧，你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孙超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啥时候领过来让我见见啊。”

“我怕她受不了你身上的羊膻味。”王志哈哈笑着躺倒在孙超的床上，“你知道不知道，恋爱的感觉很好。”

“我也很想尝尝恋爱的味道啊。”孙超也跟着王志一起躺下来，他俩一起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的光滑表面，映着俩人的大脑袋，“我可不想在我22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发现我苦守了21年的处男之身变成了22年。”

“放心吧，那天我会带你去夜总会的。”王志坏坏地笑着，“今天挣钱了？”

“我操，今年我一路空，一路挣钱。”孙超瞬间来精神了坐了起来，“今天大豆一天波动也就是35个点，我挣了470块，手续费35块。朋友，我基本上摸着门道了。今天创纪录地大胜。是不是有点佩服我了？”

“听上去还不错。有什么心得？”王志饶有兴趣地起身看屏幕，上面有个页面是孙超刚才打开的当天的交易流水。

“最得意的是这三笔交易，每笔挣10个多，太爽了。”孙超指着屏幕，“我告诉你，这玩意儿我差不多已经上手了，我觉得就是一个字：快。你看过金庸的《笑傲江湖》没？独孤求败说天下武功皆可破，唯快不可破，就是我这样的。挣钱的，多拿拿，不挣钱，马上砍。这有说法的，忘了哪个牛人说的：截住亏损，让利润奔跑，哥正奔跑在路上。”

“嗯，继续保持，这个月的房租靠你了。”王志乐呵呵地拍了拍孙超，转身下了床，“我洗澡去了。”

“不是吧，你真被开除了？”孙超有点慌。

“那倒没有，不过我恋爱了啊，开销总要大一点的。”王志用力地把浴室门关上了，几乎瞬间，又把浴室门打开了问道，“你知道莉香是哪个日剧的人物，怎么这么熟？”

“这你都不知道啊，《东京爱情故事》啊，”孙超喊着，“铃木保奈美啊，我的最爱，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会有眼无珠的喜欢上那个什么狗屁完治！”

“哦？”王志心一动，有点甜蜜地转身把水龙头拧开了……

[1] 砍：即砍仓的口语。砍仓就是认亏平仓，又叫斩仓。

股市众生相

每一张股民的面孔都是一本厚厚的书。

张松海的生日宴，安排在陆家嘴环路上的王朝大酒店。这里几乎是陆家嘴地区券商请客吃饭的定点单位。因为楼下就是申万，楼上就是湘财，旁边是中金的投行部，再朝花园石桥路走，是好几家外资券商的总部。这么大点地方，挤了这么多家券商（包括营业部），生意一向是极好的。

王朝是个私密性非常好的酒店，大厅的面积很小，包房的数量很多。张松海订的是三间紧挨着的包房，让服务员将中间的屏风隔断打开，就是一个长长的宴会厅。上海人宴请一般都选在晚上，请柬上的时间是晚上6点钟。张松海在5点3刻到了，他知道，绝大部分的客户都在这附近住，他们多数会掐着时间到，他没有必要来得很早。

果然不出他所料，空荡荡的长条形包房就他一个人到了，里里外外只有几个服务员在忙进忙出，他让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给自己倒杯温开水，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闲发短信地等人来。

“我靠，怎么就兄弟你一个人？”标准的东北口音暴露了说话人的身份，“恭喜啊，我拿到请柬才知道你今天才30岁，我这次总算可以理直气壮地自称哥哥啦。”来的人姓李，叫李国威。

“哈哈，以前那是跟你开玩笑，”张松海笑道，“你当然是老兄了。”

李国威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这种人在如今有个学名叫“富二代”。他的父亲是大连有名的做海产品的富商，李国威自小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初中就辍学了，家里管不住只能送去军校，出了校门就从军。别人从军是朝家寄钱，他从军是家里不停给他寄钱。军队待了一年不到，由于太喜欢喝酒、太喜欢打架等作风问题，被清除出了解放军队伍，光荣复员。这下算是遂了他的心意。大体上被关的时间长一点的犯人刚被放出来的时候，总发现自己特别不适应自由的生活，这个在《肖申克的救赎》里有个学名叫“体制化”。李国威没有养成这样的毛病，他仿佛鱼儿回到了大海，泡马子、砸场子，每天玩得不亦乐乎，直到遇到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比他小8岁，而他俩同居的时候李国威才26岁！说是女人，实际上是他们家老爷子的好朋友的孙女，这下李国威算是闯大祸了。据说老李当年放话出来，不把李国威打成残废誓不罢休。要说还是娘比较亲儿子，他妈偷偷地给自己儿子塞了点钱，就把他打发到上海来了。

选择上海是有道理的，因为李国威的大哥就在上海，在16铺码头也算是一号人物。当时李国威的女朋友已经怀孕了，俩人将就着就在上海住下。本以为家长也就是生气个十天半月的，到时候真的把生米煮成熟饭，甚至把饭锅都端上饭桌，还不是开心地抱抱孙子？没想到李老爷子很是古板，自认为对不起朋友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公开宣布跟这个儿子断绝父子关系，就连亲孙子出生都硬是没有看一眼。这下可苦了李国威，他没有收入来源，以他的生活方式，算是要了亲的命了。还好有个好大哥，在浦东宝安大厦搞了个什么投资公司，李国威耐不得十六铺的鱼腥味道，就在投资公司开始了自己的股票生涯，一晃这三五年都过了。

“我有件事情要麻烦你下，”李国威坐到张松海身旁道，“你认识不认识静安寺那边做字画的人？我这里有一批字画，肯定都是真家伙，当代名家作品不少，当初从家里卷出来的，想脱手了。”

“这我可真不知道。不过一会儿宦老师来，你问他。”张松海说。

宦老师名叫宦仕臣，名字古色古香，也算是营业部的一个神人。他是80年代末的第一代股民，股东卡的后四位是1991，换句话说就是全中国的第1991个股民。赵爱国曾经发过感慨说这个市场就是混日子，只要能活着经历过几轮牛熊的人，都是一本书。宦仕臣哪里能叫书？他应该被称作字典！他1955年生人，小学文化程度，当过个体户，后来股市一开张就一头扎进来，从认购证到国债期货，都经历过。之所以张松海叫他宦老师，并不是讽刺他只有小学文化。宦仕臣写过豆腐块，当过股评家，还曾经在《上海证券报》上发表过文章《浅谈技术分析的不技术一面》，说是浅谈，张松海看过原稿，那简直是一本技术分析的教材，只可惜上证报就引用了其间的一段，不上不下，不三不四，前言不搭后语。后来宦老师还打电话咨询过版面的编辑，估计编辑是练太极的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宦老师打发了，从这个意义上，宦老师实际上是个很单纯的人。

当然，单纯仅仅是说他在社会交往上，在股票上他就是个“疯子”，这个评价是大户室的几个人的共识。在宦老师的股海沉浮中，如果别人的浮沉仅仅是资产盘整的话，他基本上属于一直游走在“两死”的状态。所谓两死，就是要么爽死，要么赔死。

他有句名言叫：我永远满仓。据说这句话是跟一个叫林奇的家伙学的，不知道林奇的经历怎么样，反正宦老师所有的快乐和悲伤都跟这句话有关。他不光满仓，偶尔还配资，甚至还高杠杆配资。他是个宿命论者，自认为股票是他的“母体温床”，他能安然地经历15年的股海跌宕，至今没有被市场驱逐和淘汰，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宦老师一直有个爱好，就是写毛笔字。张松海办公室“信以达远”那四个大字就是他的大作，所以李国威问字画的事情，张松海认为找宦老师是靠谱的。

跟李国威闲扯的功夫，又有一个神人晃晃悠悠地来了，凌峻峰。他的“神”体现在，他是一个运气差到了极点的人。他这辈子虽然才活了不到40岁，但有两次差点儿死掉，一次是三年前在东北滑雪出意外差点儿冻死，一次是去年在黄山差点儿摔死。其他大小运气差的事情更是多了去了。

“几点开始啊？”凌峻峰看着张松海道，“不是6点吗？怎么这会儿才这么几个人，我在楼下停车场遇到了小许和小朱，你们同事倒是都来了。你不是说还有老杨、老周他们吗？”

凌峻峰提到的老杨和老周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实际上年龄都不大，一个六八年的猴子，一个六九年的鸡，应该都不算老。老杨叫杨文兴，是典型的上海人性格，为人低调谨慎，平时话很少，老周叫周东明，江苏张家港人，跟他的性格有点互补，爱热闹，喜欢聊天。他俩平时在一个房间，因为有个共同的爱好，下象棋。

“放心吧，他们肯定都来的，”张松海笑了笑，回凌峻峰道，“我下午离开营业部之前，还专门又去他们屋一次，他俩杀得昏天黑地，老周跟我保证了，肯定到的。你看你看，那不是过来了？这边这边！”

由于房间内的隔断被打开，每个房间的门又特别大，张松海一眼就看到了刚在走廊尽头出现的老周，老杨跟在他后边，两人还在争着什么马啊、炮啊。

“行了行了，两个大师，赶紧上座，都是自己人，不要拘谨。”张松海热情地把他俩让到了旁边的包厢，吩咐服务员上茶水。

这时已经6点过5分了，陆陆续续地，公司的同事也进了房间，还有些大客户和机构客户代表，也都陆续到来。座位的安排是煞费苦心的。中间的包厢是员工，两头的包厢是客户，两头的包厢不分主次。原因是有些客户是不乐意看到对方的，但又不能不叫，所以只能用这种格局，将员工放在最中间。但这样的布局就苦了张松海，他要两头跑，但没办法，谁说做人不难呢？

张松海看到服务员已经把冷盘和酒水上齐，就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了员工席的旁边，声音洪亮：“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大家都聚聚，但一直没有机会，最近的业务比较多。刚好今天是我30岁生日，有上海的朋友劝我，三十不做，四十不发。这个，人往高处走，大家都是想发的，我就觍着脸请大家一起来吃个便饭。在座各位，有的是我的衣食父母，有的是我的并肩战友，还有的和我是君子之交……感谢大家今天能够赏光，大家吃好喝好，今日不醉不归。这里我先敬大家一杯！”说完，一仰头，将一满杯红酒一饮而尽。

张松海说完这番话，就折返到里面的一桌来。这桌上都是平时比较聚群的一批客户，上首第一个是宦仕臣，左手边是跟他走得很近的一个女大户，真实姓名不详，张松海到现在都只知道大家叫她付大姐；顺着付大姐过来依次是杨文兴、周东明、张松海自己、李国威，以及凌峻峰。周东明直接问道：“不是说赵爱国今天也来的吗？他人呢？”

“啊，是……”张松海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据说赵爱国出事情了，是不是？”李国威单刀直入，“刚才人少的时候忘了问你了。”

“你这人，人少的时候你不问，人多了你问，你让张总怎么回答你？”宦老师年龄大，说话就顾忌少，直接就帮张松海解围了。

“还在调查中，我不能多说什么。”张松海笑了笑，明知这是必有人问的事情，也没觉得如何尴尬和难堪，“今天我们不谈这个。宦老师，国威有一批字画想让您过过目，他想出手。是不是国威？”张松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是吗？什么渠道的？谁的？”宦仕臣一下子就坐直了，“我有兴趣啊，明天你带来吧？要不我去你那里看。”

“宦老师可真是爱这个啊。”李国威很高兴。

“这跟你爱去泡妞一样，对爱好者来说，这都是菜，是休息。”张松海笑呵呵地开了句玩笑。

剖析解放南

做股票关键是要有自己的盈利模式；涨停板敢死队[1]的核心思路就是选那些长期阴跌，成交稀少，远离前期成交密集区的个股，试探性地买入，然后连续爆阳线，把市场人气引发，边拉边出。

对于一群做股票的人来说，大家聚在一起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猛谈股票，互相吹捧；二还是猛谈股票，但是吹捧就算了，很受伤的人们在一起互相慰藉下，“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今年这行情算毛玩意儿啊。”最先发牢骚的是李国威，他的压力很大，哥哥把投资公司的事情基本上全部交给他打理了，虽然没指望能挣多少钱，但自负盈亏总是要的。

“我从5月就开始朝外吐利润，吐到现在了，”凌峻峰接着道，“我已经摔了3个键盘了，张总别生我气。”

“哪里话，我早就习惯了，”张松海笑眯眯地发了一圈香烟，“你摔啊摔啊，我就习惯了。”

“是我吐啊吐啊就习惯了。”凌峻峰道。

“但我觉得今年还是应该有机会的，”周东明在旁边轻轻地道，“我从1 500多开始空仓，9月头做了两把短线，效果一般，但我觉得基本上到11月中旬，差不多应该能买点儿了。”

“短线思路吧，现在都不敢长拿，”宦仕臣推了推面前的盘子，张松海赶紧示意服务员过来换下补碟，“我还是坚持看破千点。”

“不是吧，我还满仓呢！”李国威听到千点这个词，直接就不吃了。

“我也满仓，关键看你满仓的什么。”宦仕臣有点得意地看了旁边的付大姐一眼，“港股我买了一兜中集，连付大姐的资金在内，大概不到200万股。我觉得最多还有两个月，肯定启动，这一轮的核心就是价值投资。”

“港股啊，A股呢？”李国威追问道。

“振华港机，不过我买得便宜，但这票的差价太难做了，我8块多买的，现在挣了两档，”宦仕臣慢悠悠地道，“这票起码50块。”

“哦？有消息？”周东明插了句嘴。

“就在浦东南路上啊，你们自己去看啊。”宦仕臣有点神秘地道，“几个跟外盘[2]熟悉的人说，至少做到50块，后边的题材很多。”

“对了，前几天有人跟我说让我注意点ST[3]重机，说是板上钉钉摘帽。”凌峻峰也插了一嘴。

“哥哥，别幼稚行不行？”李国威撇撇嘴，“你忘了我的PT南洋了？”

“重组的太难搞。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你都准备齐了，结果上会的时候被否了。而且，现在吃这碗饭的人我们都惹不起。”宦仕臣左顾右盼，“据说现在有一批人，类似于掮客，跟你说些上市公司的确定消息，资金你自己想办法运作，但是事后要分一部分盈利，一般是20%，你们有兴趣的话，我可以问问。”

张松海笑了笑，没吱声。

“掮客是什么玩意儿？”李国威的话比较多。

“掮客，就是拉皮条的。”凌峻峰拍了李国威的大腿一下，“领会精神！”

“嗯，”宦仕臣有点小尴尬，“差不多就是凌峻峰的这个意思。这种消息，有的准，有的不准。我见过准的，跟你说上市公司什么时候公告，就什么时候公告，公告的内容跟事先告诉你的一个字也不差。”

“这还真挺管用啊。”一直不出声的杨文兴坐直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盈利模式没有了，原先做做短线还能挣点儿，有机会拿拿好股，不说吃肉，也能有点汤喝喝。现在长线找不出个股，短线没有量配合，找个新路子迫在眉睫。”

“老杨这话思路清楚的。”周东明接着杨文兴的话茬儿继续说，估计之前他们俩对这个问题也有过讨论，“你比如说宁波那个解放南路，我研究过它的模式。其实说穿了一点也不复杂，就是选那些长期阴跌，成交稀少，远离前期成交密集区的个股，试探性地买入，然后连续爆阳线，把市场人气引发，边拉边出。据说他们原先是追涨停板出身，第二天无论涨跌都走人，一年下来也有不少收获。”

“解放南的路子原先是这么走的，后来成名之后，很多游资暗中搬资金过去做，所以看上去手法变了很多，”张松海自认为对这个话题还是有相当的发言权的，“我一个铁哥们儿原先在信托公司，他的一个朋友原来就是在嘉兴做的，后来主动去解放南了，为的就是掩护多。”

“单纯说追板这个模式，我们又不是没有做过，”凌峻峰抢过话头，“关键是后续的实力保证，还有就是对盘面的敏感程度。”

“解放南的实力也没有多强，我估计最多也就两个亿的规模。关键是有人乐意跟风做，还是名头响。”杨文兴对凌峻峰道，“我觉得我们如果认真研究，也不比他们差多少。其实赵爱国一个人，足够干掉他们，只是他很少跟别人谈股票，是个单打独斗的主。”

张松海想说点什么又没吱声，他想这会儿公开赵爱国的一些私密事情，虽然看上去满足这帮人的好奇心，说不定对他们的操作有帮助，但难保他们没有其他的想法，比如“今天你能把赵爱国的事情跟我们说，转头你就能把我们的事情跟别人讲”。

“我觉得如果真的想找新的盈利模式，就必须跟上时代潮流，江总说过，与时俱进。”宦仕臣闭着眼睛说道，“现在市场的主流资金是什么？他们想干什么？这个是最关键的。还有政府的政策，政府想让股市干什么。”

“还用多说？就是圈钱么。”李国威撇撇嘴。

“那也要看怎么圈。把行情打火了，高价发行是一种圈法；不管股民死活，新股一个劲儿地上也是一种圈法；像现在这样市值配售，还是一种圈法。”

“说起来市值配售，我最近运气不错，连中好几个。”周东明有点小兴奋。

“别提这个，说起来一肚子火气，张总，你们市值配售是不是漏打我的了？”凌峻峰十分来气，“自打配售实施，我就中了一个山东黄金，卖得还不好。”

“背背的运气，我们都是相信的。”杨文兴难得的开了句玩笑，“市值配售搞得并不好，看上去像是还利于民了，其实搞得整个市场一潭死水。”

“政府现在迫切要解决的是全流通问题，你看吧，双向扩容是早晚的。”周东明道，“我有部分钱也一直做ST，我倒是觉得有个做法挺省心，收益率也不低。”

“什么办法？”大家都很好奇地问。

“我每年年底都找最便宜的10个ST，然后把资金一摊，买10份。一般来说，有三个成功重组的，我就回本了，第四个开始都是利润。去年我拿钱不多，收益率还可以。有的不用重组，到第二年一季度报表还没出，就已经涨不少了。”

“那你挣的还是会计结账制度的钱。”凌峻峰有点不以为然，“每年行情都是年底12月见低点，来年五六月见高点，这跟我们的结账制度有关。”

“谁结账？股民结什么账？”李国威有点不明白。

“谁都在结账。”宦仕臣解释，“从银行到上市公司，一直到机构和市场主力资金，大家到了年底都要把钱朝账上回一遍，这样就造成抛售多，就形成了低点。过了春节，各种资金又各自回流市场，把市场推高。”

“说真的，你们如果真的想研究下解放南的模式，我倒是有个办法。”凌峻峰又把杯中酒清了。

“什么办法？”杨文兴问道。

“找个人去当个探子看看。”凌峻峰说出了答案。

“靠，人家凭空就把这东西给你看啊？”李国威本来还挺认真，一听这话，直接卧倒。

凌峻峰有点不满，“假装是个大户，去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样，实在不行就挪点钱过去，混到他们客户室去么。”

“这东西，恐怕混不进去吧，”张松海想得比较细，“这种事情，就算有人联手做，也是很私密的事情，你刚去，肯定不可能马上进圈子的。要知道，咱们这些人认识长的都10多年了，认识短的也有两三年了。”

“去看了才知道啊，”凌峻峰看来是个行动主义者，“你不亲眼看看，凭我们瞎猜，有个什么猜头？关键是谁去。”

“要真想去，我看还是宦老师去，他像那么回事。”杨文兴兴趣比较浓。

“我哪里像，哪有五十岁还做这个事情的人？”宦仕臣听得直摇头，“张总要是不忙，他去刚合适，年龄、气质都像。”

“啊？”张松海听到他们提起自己，“我肯定不行，走不开的。”

“其实我觉得找个年轻点的反而好，愣头青一样，别人也不会特别防着他。”凌峻峰出主意，“其实年龄不关键，关键是钱。你没有实力，根本没人屌你，你钱多，多少人凑过来。”

“钱么也简单，先调个200万过去，假装一下，”周东明也跟着出主意，“我这边有个法人账户[4]，不行就直接开个法人账户。”

“那还不如直接用国威他们公司的，先把深圳账户直接开过去，”凌峻峰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投资公司么，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国威也年轻，你让你们家老兄暂时朝里面打点钱，我们也不买股票，就是去晃一下。”

“钱过去晃一下问题不大，问题是我对这个不在行啊，”李国威心里有点犯嘀咕，“我又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让我一个人，我干不来。”

“帮手我倒是可以给你找一个，你们应该都认识的，我的一个员工，之前跟着赵爱国做了段时间，机灵倒是很机灵的，”张松海觉得这样的处理方式最好，“就在那边桌上坐着，要不我喊过来？”

“谁啊？你是说你们那个新来的？”周东明问道。

“来了快一年了，叫王志，平时在楼下柜台。”张松海解释道，“小孩子虽然刚入行，但是有悟性，跟赵爱国跟了半年多，对于私募项目这块儿还是比较熟的。”

“半年多学不到什么东西的，顶多听人家说得多，要说熟，那远不够。”周东明还是有想法，“他跟国威，两个人，一个半不懂，行不行啊？”

“我看行，再说了，实在不行，可以打电话回来啊，办法总是有的。”凌峻峰坚持自己的想法。

“可以试试看，不就是一趟差嘛。”宦仕臣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去看看情况，又不要他们拍板做什么。刚好可以让张总也派个人过去看看人家营业部的发展模式，你说是不是，张总？”

“还是宦老师知道我的心思。”张松海一脸的释然，“我刚接这个营业部，平时全靠大家捧场，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不挣钱，我也着急，也想找个机会去看看别的做得好的营业部是怎么干的。很多事情我都要从头开始摸起，所以一直也想找机会试试看。说白了，我自己的感觉是以往想得多，做得少，现在准备做得多点，哪怕不行，我至少知道什么路是走不通的，胜过等死。自打2002年开始，券商全行业都在亏损，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再不拿出点真家伙，你看吧，证券营业部明年会倒一大片。光我知道的，今年浦东几个营业部都把散户厅砍了，美其名曰是提升服务能力，推动网络交易，实际上就是节约人力，控制成本。”

张松海一口气说了挺多，看看在座的几位都极有默契的不出声，他继续说道：“明年我要搞几件事情，这里也跟大家交个底。一个是跟总部研究所的人合作搞一个上市公司调研工作。以往我们都是看别人调研，现在我想让总部组织，我们自己去，去拿第一手资料，总比在市场上吃别人嚼过的肉强。第二件事是打造营业部的知名度，要知道咱们这里虽然客户数量不足一万，但资金实力在浦东还算可以的，但别人知道的少。能迅速打开知名度的办法就是在交易公开信息里经常露脸，这个跟刚才谈论的解放南的模式一样，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能把他们的模式复制过来；还有一件事情跟第二件事差不多一个意思，我想成立一个VIP客户投资俱乐部，我们自己有自己的盈利模式，有自己的投资理念，能够抓住市场热点，跑赢其他人，这样一来，整个路子就活了。”

有些话张松海只能点到即止，但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到弦外之意？所谓自己的盈利模式，推广了就是小型私募，有自己的投资理念，说白了就是自己探讨新的坐庄模式，而吸引市场的眼球，不就是为了将来有更多的资金加入嘛？众人都想不到张松海不声不响，三十不到，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胃口！一时之间，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1] 涨停板敢死队：2003年以来，以宁波解放南路领头的一批游资的外号。他们常常在弱市中强势封涨停板，因此被人称为“涨停板敢死队”。

[2] 外盘：国外的证券期货。

[3] ST，股票术语，ST股是指境内上市公司连续二年亏损，被进行特别处理的股票。

[4] 法人账户：即机构账户。

左右逢源的天秤座

阳光私募的发展初衷：所有的产品，都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

投机行为本质都是赌博；渠道问题的核心是善于整合，而并非有话语权。

张松海说完，抽身朝另外一边的客户席走去。

另一桌客户席远远没有这边热闹，主要原因是人比较少，大家都是机构代表，有的是投资公司的，有的是银行的，有的是信托公司的，还有的是资产管理公司的，几乎都是第一次见面，就进门时候张松海相互介绍了下，难免冷清。

“谢谢各位的赏光，我来晚了，是因为最好的要留在最后。”张松海站着，端着一杯红酒，“感谢大家以往对我的支持，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如既往地支持我。我人比较年轻，在座的各位，有些是我的老师，有些是我的牌友，有些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多包涵。今天没有别的什么，就是我的诚意，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话说完，一仰头，杯已经空了。

“张总还是年轻有为啊。”先说话的是旁边远大银行分行的副行长王晓宁，他今天带了漂亮的业务主管高凌，张松海刚巧坐在了他俩之间。远大银行在浦东地区仅这一家网点，成立时间也晚，但发展迅猛，各类存款不到两年的时间，已经突破了两个亿，但大家心知肚明这两个亿里至少有一亿五是楼上张松海营业部的客户保证金，“我跟张总比起来，有点惭愧了。张总说包涵，我可不敢当，说起来，您这里可是我们行最大的金主啊。”

“王行长客气，我们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远大银行的柜台业务确实很方便，我们的客户都很欢迎。”张松海道。证券公司在最早期都有自己的资金柜台，以方便客户存取款，但后来银证业务逐步完善，证券公司的自身发展逐步规范，取消营业部的现金柜台就顺理成章。目前客户在营业部的存取款有两种模式，第一种是基于四大行的银证转账业务；第二种就是在远大银行浦东分行的存取款业务。比起银证转账，目前张松海他们采用的远大银行柜台服务更对那些老股民的胃口。所有的存取款业务仍然可以在营业部柜台进行入账手续，但取现和存款都在远大银行柜台进行，银行和营业部每天进行日终的对账轧差，而为了方便客户的大额存取，营业部将大部分客户保证金头寸都存放在远大银行。

张松海刚坐下来，正对面福鑫投资的老总华鼎鑫就喊起来：“你这位子坐得不对，你哪能坐王行长和高小姐中间呢。上次说好的大餐呢？”

“啥时候张总欠你一顿大餐啊？我们能叨光蹭一下吗？嘿嘿，张总，先喝一杯，你坐的实在不是地方。”华鼎鑫边上国宏资产管理公司的梁鸿宾跟着起哄，胖胖的脸颇有些喜感。梁鸿宾跟华鼎鑫是老朋友，也是营业部老朋友，俩人都是河南人。

“两位老大哥又开小弟玩笑，我跟王行长和高小姐老相识了，你问他们我坐这里合适不？”张松海笑嘻嘻回应，“大餐的事情不能怪我，我本来请你吃河豚，你自己打死不来，友情候补一直补到现在也没个着落。上次打牌你输了一屁股，我又请你吃小龙虾，你也嫌弃，我都努力两次了，总不能还欠着吧。”张松海跟这两人都比较熟络，当初做交易主管的时候有很多业务来往，所以说起话来比较随意。

“河豚我可不敢吃，”华鼎鑫提起这个心有余悸，“去年我一个好朋友去吃，跟我说麻麻的，这可不是中毒的前兆么？”

“那是心理作用吧。”成诚信托的高级业务经理徐亚飞接口道，“河豚是神经毒素，麻麻的能感觉到的话，人就差不多了吧。”

“他们都是武功高手，感官比我们敏锐。”张松海开着不疼不痒的玩笑。

“张总刚才说打牌，是打什么牌啊？”王晓宁开口问道。

“哦，21点。”张松海吐了口烟，“我们干金融的，都喜欢赌博，梁总更是有句名言：不会赌博的操盘手不是块好材料。”

“这是什么逻辑呢？”高凌有点迷惑地问。

“美女主管这个问题问得好，你让梁总自己解释。”张松海眯着眼睛朝梁鸿宾努努嘴。

“这个是我的个人总结。老实说，所有的投资品种也好，投机行为也好，其实说白了就是赌博。我是学统计学的，讲的就是概率。买入，然后卖出，就是一个成功概率。我们要做的就是拍板干了，干对的概率大于错误的概率。这跟赌博有什么区别？对了我坚持，错了我放弃，再抓下一副牌。”梁鸿宾总结说，“做股票的人不喜欢赌博，不能承受赌博的压力，我怎么放心把上千万的资金让他去操作？看着桌上的几十张主席像都紧张得手心出汗，真上了战场非把苦胆都吓出来不可。”

“不是说人不能沾惹黄赌毒吗？”高凌依然不解。

“哈哈，这桌就高小姐一个美女，我们大老爷们说话有时候没有顾忌，您别往心里去。”梁鸿宾继续说，“毒是千万沾不得的，这东西毁人不倦。我见过为了50块钱毒资跪在地上拼命打自己耳光的可怜人。赌要看怎么赌，跟谁赌。一个月跑一次澳门，一次输好几十万，那是公务员，没意思的。我前几天听说拉斯韦加斯有一帮高智商华人，跟我一样学统计学的，就跑到各个赌场玩21点，单纯依靠概率计算，每天卷走十几万美元，后来拉斯韦加斯的赌场严禁他们入内。这已经是技近乎道的高度了。至于黄，这个，在座的凭良心说，戒得掉么？”

“这话说得实在，值得喝一杯。”徐亚飞往梁鸿宾的酒杯里倒满酒。

“说点正经的，”华鼎鑫冲着张松海道，“我今年准备募一个项目，你要帮我出出主意。福建那边的几个老朋友，前几年收购了几个医院，这两年现金流一直很不错，又没有什么方向，所以想合在一起做做股票。但是今年的情况你知道，这东西说得好听点叫集合理财，说得不好听点叫非法融资，我既不想当公司业务做，那样我要上税很多，也害怕当组合做，将来有问题，你说怎么办？”

“你今天算是来对了。”张松海坐起身，“亚飞你给华总讲讲。”

华鼎鑫的话讲到一半，徐亚飞就张口欲说点什么，这下得到张松海的鼓励，说道：“华总有没有考虑过通过信托的方式进行？”

“不是很清楚，”华鼎鑫有一说一，“说实话信托这几年接触得太少了。”

“去年吧，不对，应该是2002年6月，人民银行发了一个《资金信托管理办法》，各个信托公司都开始大力发展一些以资金信托为主打的信托产品，主要分几大类，有贷款类、股权投资类，包括比较少见的MBO（管理层收购）类，其中就包括比较适合华总的证券投资类。”徐亚飞侃侃而谈，“我印象里整个2003年证券投资类信托的发行不会少于20个。做法其实不复杂，通过信托产品的方式进行发行，不超过200单，每单不少于5万元，让出资人认购，约定好投资收益，这样可以做到风险可控、利润可算、合规合法地开展业务。”

“我对这个很有兴趣，松海，一会儿你怎么安排的？”华鼎鑫发现桌上不是讨论这个的合适场所，转头问张松海道，“要不一会儿结束后叫上徐经理我们一起去遵义路？”

“别，你们自己去就行了，我今天晚上末班飞机飞深圳，明天总部还有个会要开。”张松海不动声色地推掉了，“亚飞是信托方面的行家，你们多聊聊，肯定有收获。”

“关于信托托管银行[1]的问题，我想我也可以帮忙想想办法。”王晓宁也插了句嘴。

“拜托，今天是我的生日聚会，大家能不能不谈公事？”张松海抗议了，“我就一条，在我的酒桌上谈成的事情，必须在我营业部做，算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最狡猾的果然是你。”梁鸿宾摸着高脚杯，笑了。

[1] 信托托管银行：信托产品必须由银行进行托管，以保证信托财产安全。

野心三部曲之一：热钱想来

每天都有种无形的压力催着你快跑。你还不知道到底在跑什么，为什么跑，你只知道，旁人跟你一样都在跑，你跑得慢，就被人拉下，最终被淘汰。太快，来不及去品味生活，来不及去思考问题。

张松海被吵醒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窗口。大概是昨天喝了点红酒的原因，在飞机上，张松海反而很兴奋，毫无困意，到了深圳之后，坐上出租车，到达酒店，办好手续进了房间已经将近1点。那时才深感疲倦，洗了个澡就蒙头大睡。

把他叫醒的是手机铃声，这首《盛夏的果实》由莫文蔚唱出来，自有一种别样风情，淡淡的哀伤，淡淡的无奈，还有些许淡淡的不舍得。

张松海不舍得的是他的枕头。他摇摇头让自己稍许清醒下，然后拿起手机，听筒里传来谢佳人熟悉的声音。

“起床了没？我带你去吃早茶。再晚点很多东西都没了。”谢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的年轻，“知道你昨天晚上辛苦，不过赶快来，地址我马上发到你手机上，你出门打车过来也就是10多分钟而已。”

张松海仅仅“哦、嗯”了几声，电话已经结束了，他定定神，进了卫生间。谢佳人挑选的喝早茶的地方在罗湖火车站附近，张松海打车过去10分钟也不到。跟着服务员上楼梯，刚露头，就听到谢佳人的招呼：“这边！”

桌上，谢佳人已经点了不少东西了。有些东西张松海在上海的避风塘也常见，比如水晶虾饺皇、豉汁蒸凤爪、蜜汁叉烧包、鲜虾肠粉，但还有几个他是第一次见。拉开椅子坐下来，谢佳人柔软的声音道：“点了些你吃过的，怕你吃不惯，也点了些我喜欢吃的，这个是XO酱银芽肠粉，那是杏汁火焗蛋盏，我喜欢杏汁的味道。那一份是火龙果金沙球，我推荐你尝尝，这盘是我的饭后点心，千层芋蓉酥，你不要跟我抢。”

张松海看着谢佳人，有些陌生的感觉。今天的她一身深色的套装，外表上还是那个精明强干的谢总，但她的心情，似乎极为开心。张松海之前从未见过她这种……轻快家常的神情。“看来你今天心情真的不错啊，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

“是吗？”谢佳人把杯子给张松海摆过来，“刚才已经烫过了，你直接用就行。你说我心情好，那是自然的，要知道我可是半个广东人啊。”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再说了，在上海压力太大，我有时候就想，只要能离开上海，不管在哪里，我的心情都挺好。”

“我能理解。”张松海声音也不由放松下来。

“快吃快吃，这家店是老牌子了。”谢佳人道，“我以往每次来总部开会，总要来吃吃。你是不是还没来过总部？不对，那年总部的联欢会，你参加过唱歌比赛的。”

“总部我只去过一次，深圳倒是来过好几次。”张松海夹起一个叉烧包，“那时候大学快毕业了要找工作，我来深圳至少三趟。嗯，味道真不错，比上海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谢佳人满足地看着张松海，“晚饭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呢，这顿就是所谓的早中饭了。”

“不是吧，这么大老远来陪你去香港，吃也不让我吃好？”张松海也多了随意。“今天你怎么安排的？”

“你知道我前天晚上才回深圳，我虽然现在负责经纪业务这块，但这一个月几乎天天在外边跑，住都还在培训中心这边凑合，所以只能委屈你住一晚酒店。”谢佳人有些歉然，“今天下午，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香港人，关弘毅，想约我谈谈关于注册一家投资公司的事情。他本来想约我在深圳碰头，不过你来了，我想跟你一起去香港看看。顺便也看看他们的实力到底怎么样。先不说这个，我们先把肚子打发了。”

“随便你，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港澳通行证我也带着。”张松海觉得叉烧包就是好吃，“我这是第一次吃所谓的港式早茶，广东人每天这个吃法，难道不上班吗？”

“哈哈，又瞎猜。”谢佳人笑了，“广东的茶楼有早茶、午茶和晚茶，一般早茶比较多。听我爸爸讲，佛山的早茶铺子开门最早的早上4点就开了。现在的早茶，更多的是作为消遣，比如全家一起来，或者街坊退休老人，大清早过来，一盅两件，一份报纸，几个伙伴，从早上茶馆开门一直到收档。这也是一种生活。”

“什么是一盅两件？”张松海问道。

“一盅就是茶，两件指的是点心。配茶的点心，干蒸马蹄糕、糯米鸡等，现在还有人喜欢配西式糕点，吐司面包什么的，我算开了眼界了。”谢佳人细致地解释。

“人都说深圳是个节奏很快的城市，为什么我在这里坐着并不觉得快呢？”张松海看着周围悠闲吃茶的食客，有些感慨。

“那是因为上海更快。我在上海待了10年，每天都有种无形的压力催着你快跑。你还不知道到底在跑什么，为什么跑，你只知道，旁人跟你一样都在跑，你跑得慢，就被人拉下，最终被淘汰。太快，来不及去品味生活，来不及去思考问题，人生10年就在不断地向前跑。现在回头看看，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得到那些未必需要，但失去那些永远无法挽回。”谢佳人好像闷着这些话好久，一下子都说出来，表情也多了凝重，像个哲人。

“你需要什么呢？”张松海看着谢佳人。

“你说呢？”谢佳人脸上现出忧伤无奈，“在这个世上，男人有着天生的优势。无论是精力、脑力还是思维方式，甚至游戏规则。很多事情如果我是个男人，做起来就简单直接得多。但我是个女人，很多时候，女性都是比较感性的，我也不例外。有时候会想，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等再过10年，我会不会后悔？甚至有时候会有种什么都不顾的冲动，就这样吧，不跑了，就这样在原地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那么为什么不停下？”张松海看着眼前由女强人变为了女人的谢佳人，“维持这样的生活，让自己的心绪放缓一下。如果一生都在追求幸福，但从未享受过幸福，这样的一生难免也太可怜了。”

“我何尝不知呢？所以现在也不能也不敢放手。很多东西现在是你的，将来未必是。”谢佳人从失神中恢复过来，冲张松海笑笑，“我的目标是用最多五年，让自己可以好好地放松下，彻底地放松。”

张松海叩了下谢佳人放在台子上的手，“嗯，我陪着你。”语调异样的温柔。

10月底11月初的香港，天气是很舒服的，不冷不热，外加潮朝的海风，即便在午后，也不觉得特别的热。

张松海与谢佳人从车里下来，谢佳人指着前面的大厦：“应该就是这里，27楼。”

这是一栋看上去有点旧的写字楼，坐落在香港警察剧里非常多提到的西九龙。走出电梯间，27楼一共有6个单元，从A座一直到F座，他们的目标是C座。前台小姐去里面叫人的空当，张松海与谢佳人四处打量着。这儿的面积并不大，最多200平方，最外边靠窗是几个小房间，中间的大厅是那种最简单的办公隔断。工作人员只有前台的接待小姑娘。“估计因为今天是周末，刚好外盘也不开的。”张松海暗自揣测。

“谢总啊，你终于到了。”耳边响起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让张松海一下子清醒，“电话里一直邀请你昨天晚上就住过来，一直等到这会儿你才到。这位是？”

“他叫张松海，自己人，”谢佳人转头看了看张松海，“这就是我早上跟你提起的关总，以后还要请关总多多提携照顾。”

“开玩笑，开玩笑，”关弘毅的声音浑厚深沉，像电视台的解说。关弘毅看着张松海递过来的名片，“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以后还要张总多帮忙才是。”一边寒暄着，一边把谢佳人和张松海领进了会客室。

“我真没想到关总普通话说得这么好，声音好像能讲到我心里一样。”张松海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下。

“我是北京人。”关弘毅的第一句话就让张松海吃了一惊，“1997之后才到的香港，这一晃已经六七年了。”

“哦？怪不得啊。”谢佳人话锋一转，道：“这次来，主要是把之前谈的注册一家BVI[1]公司的事情，能定的话尽快定下来，刚好张松海今天也在，很多事情，后期可能还需要你们俩互相协作。”所谓单刀直入，不过如此。

“那我就开门见山。”关弘毅也直截了当，“上次跟谢总提到过，目前海外资金对于国内股还是充满了投资欲望，最近半年有好几家海外的资金联络过我，在寻求直接投资国内证券市场的可能。你们俩都是这行的行家，海外资金原则上只能买B股，但同A股比起来，流动性和可选择性差距太大。所以我之前跟谢总提出过一个构想，我们成立一家BVI的公司，用这家BVI的公司在香港注册一家投资公司，吸纳海外的意向资金，作为资产管理项目来运作。同时为了规避大陆的监管，我们在上海也注册或者控制一家投资公司，通过一些其他的途径，将海外资金逐步地投入到上海的投资公司，进行A股的投资。”

张松海心知肚明所谓的“其他的途径”就是地下钱庄，有些话他是必须要替谢佳人问清楚的，“有几个问题，还要关总替我解惑一下。第一，这些海外资金是否有运作时间的要求？如果有时间要求的话，我们在后期进行资金往来的时候，可能会面临一些其他的问题。第二，在资金往来的过程中，必然伴随的资金调度会产生很多相应的费用，关总怎么考虑这个问题？第三，在上海的可以控制的投资公司我想还是重新注册比较好，但国内现有的投资公司注册资本金至少要1000万起，我不知道关总怎么考虑这个问题。”

“张总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啊，我对我们的合作充满信心。”关弘毅直言不讳，“第一个问题，这些海外的资金一般来说投资时间都比较长，主要看我们香港的投资公司怎么跟他们签署委托理财协议，我倾向于签署至少三年期的，而且，我自己的感觉，中国的市场，将会有一轮长达数年的上涨行情，这点我可以想办法说服出资人。第二个问题张总多虑了，所有的资金调拨费用都由出资人承担，我们不会在代理合同上写死，但这是惯例，毕竟我只能帮他们寻找一些渠道，有些出资人有自己的渠道，比如通过一些贸易公司把钱弄进内地，这就不用我们多管。我们只需要通过香港的投资公司跟客户签订协议，约定好操作主体在上海的投资公司。至于资金之间调拨的费用，不用我们过多考虑。最后一个问题，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如果张总有合适的朋友在做投资公司的话，我们可以直接跟他谈合作。我个人的观点，重新注册的话，反而有些不太方便，第一是新公司的监管压力可能会比较大；第二是公司的存续期比较短，不太方便我们开展业务；第三就是新成立的公司初期的投入还是比较大的，有个好的合作伙伴会省掉很多事情。”

有些话关弘毅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他们要做的其实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帮那些想做A股的海外资金把钱搬到国内做A股。用一个旧的投资公司，一方面是成本大大降低；另外一方面，出了问题，拍屁股走人，跟自己毫无关联。

“果然是人精。”张松海暗自想着，跟谢佳人对视了一眼，他继续问关弘毅道：“所有的这些客户的交易安排、收益结算，关总是怎么考虑的？”

“这就是之前我跟谢总提到的。”关弘毅自信满满地道，“我觉得我跟谢总这边各自负责一摊吧。我负责资金的调配渠道和海外资金的引入渠道，张总主要负责上海那边投资公司的运作。我们大家的收益主要来自客户投资资金的收益分成，一般的惯例是净收益的二八开吧。客户拿八，我们拿二。至于我们的二怎么分，这都好商量。”

“这样吧，我们简单点，”一直坐着没动的谢佳人开了口，“其间的收益有这么几块，第一个就是客户的收益分成，这块儿因为我们还要负责整个投资的情况，上海毕竟还要有其他的投入，比如研发啊，比如人员操作啊等等，所以这块香港公司跟上海公司五五开，关总看怎么样？”

“谢总好厉害，”关弘毅不在意地笑笑，“五五开绝对不行的，我知道你们还应该有一部分返佣收入，这块我不参与，但是投资收益分成部分香港公司至少要拿到七。”

“我也直接跟您实话实说，”张松海事先已经跟谢佳人交流过这个问题，“BVI公司注册这块儿，我们双方一人一半，各50%，所以香港的投资公司这边，大家的权益都是一样的。我们也想多拿一些，但是上海那边我必须给人足够的利益，才能顺利地把各种业务做起来。说白了，香港仅仅是开个门，真正的运作都在上海，没有四成，我根本安排不过来。”

“这样，6.5对3.5，不能再少了，不然我跟雷锋没太大区别了。”关弘毅咬死不松口。

“这样吧，我们也不要八字没一撇就开始争论分多分少，我看我们先把BVI公司注册好，再把香港公司注册好，先做起来，前期比例我们可以放在6.5对3.5，但是关总要体谅我，在上海，各种成本比香港要高得多，大家都不能白做。”谢佳人不想在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多放心思，“再说了，我也知道关总在资金调配上应该还有一些额外的收入，我就不信，地下钱庄不给你补点？”

“哈哈，谢总太厉害，我服了。”关弘毅站起身笑了起来，“大体框架就是如此，下月初我会去上海一趟，到时候我们再碰一下，把上海那边的一些业务搞清楚。BVI公司的注册，谢总看……”

“我在香港待3天，注册资料之类的应该这次都能办掉。香港公司的注册事项，你来就行了，到时候跟客户签署的委托理财协议书，你要让张松海过目下。”谢佳人一边朝门口走，一边跟关弘毅道，“信任是基础，关总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晚上你们住香港吧，明天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关弘毅跟在旁边道，“我们一起吃个晚餐，应该没问题吧。”

“不了，我还要先回趟深圳，周一我带资料来，”谢佳人谢绝了关弘毅的邀请，“这个事情还是要趁早，早做容易做起来。晚一点就不行了。”

出大厦上了出租车，谢佳人对张松海道：“我们今天住香港，房间我已经订好了，晚上我想去太平山看看，你陪我好吗？”

“好啊，我从来没去过太平山顶呢。”张松海答应着，心里还在盘算着刚才谈的分成问题。

[1] BVI，全称是The British Virgin Islnds，英属维京群岛，是世界上发展最快的海外离岸投资中心之一。该地是国际著名的避税天堂，根据该岛的法律，所有在该岛注册登记设立的公司，除了法定每年计缴的登记费用（非常少）外，所有业务收入和盈余均免征各项税款。目前很多国际知名的大公司为了其避税的运作，均在该岛设立避税公司，并展开复杂的国际避税业务活动，著名的就有国内联通公司的香港上市主体。对于投资人来说，BVI公司有个最大的好处就在于不需要公开股东身份。

野心三部曲之二：财富想追

本来我是个以精神愉悦为目标的人，但是当我看到所有的标准都只用财富来衡量的时候，我想要精神的愉悦必须也要成为一个有财富的人。

据说登太平山最好的时间是黄昏和晚上。张松海和谢佳人像平常的大陆游客一样，在下午3点多钟的香港街头漫步。

“这是个非常有味道的城市，”谢佳人轻扶着张松海的胳膊，看着五颜六色衣着的人们从眼前滑过，“我来过几次，但这次不同。”

“我知道，你早上说过的，轻松么。”说实话张松海对香港没有什么感觉，在他的印象里，香港除了金融骗子就是脚气。

“我们应该乘地铁出来，换一辆巴士，去太平山，这样才可以感受一下香港平常人的生活。”谢佳人道。

“这就是好日子过得多了，莫非所谓的‘有钱人的恶趣味’就是指这个？”张松海开着玩笑，“你要跟我一样当初上下班都靠公交车，肯定没有这个劲头。”

“就算是恶趣味吧，偶尔放肆一次，走一走路也蛮好。”谢佳人把小挎包挂在了张松海的肩膀上，“你拿着，这个包真重。”

张松海无奈地笑笑，把挎包拿在了手里，谢佳人今天的好心情，是难得一见的。

谢佳人比张松海大了8岁，毕业于“中国仅有两所大学”之一的清华大学，他们那年的大学生刚好赶上了大事件，所以工作分配还是相当不错的，谢佳人被分配到了当时的广州市财政局。小平同志南方谈话后，深圳逐渐成为改革开放的最前线，她阴差阳错地进入了深圳当时还隶属于财政系统的某家证券公司，属于券商行业的第一批高学历人才（早期券商从业人员学历普遍并不高）。后来几次辗转，1994年进入了现在的证券公司并被派驻上海参与筹建营业部。一晃眼，10数年的光阴一逝而过，她在不知不觉中直奔40而去。

公司里人人都知道，谢佳人还是单身。据说在90年代末她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之后便一直单着。当初她做老总的时候，有些员工挨了批评不服气，背后总说她脾气古怪，实际上她并不古怪，仅仅是别人对她不了解而已。

“晚上要不要喝点酒？”谢佳人问道。

“随便你啊。”张松海笑笑，“不过你知道我的酒量的，比较差。今天有什么好消息吗？我看那个关弘毅，有点不够踏实啊。”

“从现在开始，先不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谢佳人用力挥挥手，“晚上我们喝酒，我好久没有放肆喝醉一次了。”

“我昨天刚喝过，饶了我吧，你喝醉，我看你醉，好不好？”张松海毫无风度地求饶。

“不好。我们再玩真心话游戏吧。”谢佳人看着他，“就像那次一样。”

张松海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已经听过我的真心话了嘛，还要听什么？”

“再说一遍不可以吗？”谢佳人笑意浅浅。

太平山顶是香港最高点，海拔500米有余，位于香港岛西北部，一直是香港的标志之一。两人到达时天色已将傍晚。映着落日的余晖，谢佳人的面庞有些模糊，原本坚毅分明的五官添了朦胧。

傍晚略带潮湿的风轻轻吹拂，远处的斜阳懒懒地罩着，缆车和轨道接触的响声混杂着山间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让人有种不知置身于何处的不真实感。

“真的很漂亮。”张松海由衷赞叹，“怪不得好多电视剧喜欢在这里取景。”

“那边那个亭子古香古色，就是狮子亭吧，”张松海指着不远处问，“罗文以前唱的一首歌，号称香港人精神的，叫《狮子山下》，是不是就是这里？”

“我不知道，”谢佳人摇了摇头，“你倒真是什么都懂啊，张百科。”“张百科”是同事们送给张松海的外号，意思是他号称百科全书。

“我有阵子喜欢听他的歌，你肯定也听过的，除了《射雕英雄传》之外，他还有一首很有名的歌。”张松海卖了个关子。

“什么歌？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很少听男人的歌，除了李宗盛的。”谢佳人露出好奇。

“还记得以前有个电视连续剧，《八月桂花香》吗？”张松海道，“里面的主题歌，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开头的歌词是“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沿着路慢慢走。此时夜幕笼罩，放眼四望，只见远处的港岛和九龙宛如镶嵌在维多利亚港湾的两颗明珠，交相辉映。

“不知道住在这山上的人，每天看着这样的景色，是什么样的心情。”张松海知道，太平山顶还是港岛最负盛名的豪华住宅区，“我发现人跟人相比，还就是不平等。譬如你我，想看这样的景色，就只能忙里偷闲。”

“哪里有真正的平等啊。”谢佳人笑着叹气，“不是投胎投得好，寻常人从一张白纸熬到住在太平山顶，不知需要多少的运道呢。”

“说实在的，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根本不觉得物质生活有多么重要。”张松海感慨，“就连刚上班的时候，也是觉得只要自己觉得满足了，生活就会很幸福。”

“那现在呢？”谢佳人饶有兴趣，“现在变了吗？”

“就是从2001年开始吧，那之前做股票一直做得少，运气也不错，从2001年开始，一直在赔钱，但我却突然对财富有了追求。”张松海回忆着，“以前仅仅觉得钱这个东西，够用就行了，但真的发现行情没有了，挣钱不容易的时候，就会有种焦虑感。你说，男人一生为了什么？”张松海自问，“本来我是个以精神愉悦为目标的人，但是当看到所有的标准都只用财富来衡量的时候，我想要精神的愉悦必须也要成为一个有财富的人。”

“现实让你越来越有野心了？”夜凉如水，谢佳人只穿了一件单衣，她不由朝张松海靠了靠。

“也许吧，尤其是接触的客户越来越多，听到的故事也越来越多，”张松海低着头，有点想抽烟，“股市股市，原来就是故事故事。别人可以有的，我为什么不可以呢？那些人有什么？无非是个好爹，无非是次运气，无非是个内幕交易而已。比脑子我不差，比机遇我也有，比本钱我还年轻，我确实也想过那样的富足充裕的生活。抽惯了三五再抽四块钱的牡丹我是不习惯了，开惯了车让我走路我也不习惯了。”张松海顿了顿：“既然衡量一个男人是否成功的标准就是财富的多寡，那就让我全力以赴，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想过，男人一生最重要的无非财富地位与事业，想要自己被尊重，就要拿出实力去证明，你说呢？”

“我一直都很看好你，”谢佳人看着他，“而且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有这么一天。我会亲眼看到你的成功，我相信的。其实，我也一直希望看到你尽快成功。我们就以这次香港之行作为你另外一页的开始吧，我确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其实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张松海犹豫着，又努力地鼓起了勇气，“嗯，不仅仅是感激。进入这行一直是你带着我走，这无须我多说，这份情我还不起，也无从还。我只说，有时候，对你，我有一份，或者说，叫歉疚，或者是，对不起……”

谢佳人故作轻松，“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松海急切地分辩，“那天晚上，之后我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是因为我……”

“这都不重要，不对吗？”谢佳人有点释然，也有点心酸，“我也没有怪过你啊，你一直还是我的，好帮手。”

“不不，也许今天不在这山顶，我也不会跟你再谈起这件事，”张松海有点急，“我走，既是因为无力承诺，更是觉得世界的不真实，我甚至，甚至对你的做法，也有不理解，甚至怀疑你是……”

“你怀疑我是故意的？”谢佳人抬头看了看他，“如果我就是故意的，你怕吗？”

“当时的我，怕，”张松海不再看她的眼睛，“现在的我，不怕。”

“呵呵。”谢佳人又朝张松海这边靠了靠，张松海鼓足勇气搂了谢佳人的腰，浑身轻颤，几乎脸贴在张松海怀里的谢佳人呢喃：“你记住，我对你，比爱情少一点，比友情多一点，比同事近一点，比情人远一点。我不曾对其他男人有过这样的感觉，也许是我们认识太久了，但我没有后悔过，更别说抱怨。我不要求你什么，但是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也许将来我们会分开，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意，不是假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张松海连说了两句，有一丝的内疚，“只是，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只要一个真实的你，”谢佳人看着天空中围着光晕的云，“我只要一个真实的你。”像层层峰峦的云朵，她又重复了一遍。“来证明自己付出的感情也是真实的。”——这句话她说在自己的心里。

张松海看着远处城市的通明，两手把谢佳人的腰抱紧了，谢佳人的头贴在他胸上，两人就以这样的姿势站在夜色苍茫的太平山顶上。

野心三部曲之三：模式想学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同患难可以，共富贵艰难，另一种人刚好相反，我就怕你们刚开始挣钱时候还齐心协力，到了真的有钱了，有些人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王志是周一下午3点才被通知到楼上总经理办公室的。一般来说，周一下午收盘之后都是每周的周会时间，但这周的周会一大早小朱就通知暂时取消，所以当王志接到张松海的电话要他上来一趟的时候，心里是很不踏实的。

进了办公室，他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是营业部的客户。“来来来，坐吧，”张松海很随意地让王志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不用我多介绍了吧，这是李国威李总，咱们营业部的核心客户。”

李国威爽快地笑了，“哪里称得上李总，你叫我名字就行。”王志点点头，没有出声，他知道，叫他上来不是为了给他引荐一个客户。

“简单点，营业部想安排你出趟差，”张松海解释，“跟李总一起去趟宁波，去探一下传说中的解放南路营业部。据说那条街上现在游资云集，银河坐不下就去光大，光大坐满了就去东吴，总之那边热闹得厉害。”

“咱俩就是探子，去看看人家怎么来的操作灵感，当然，你们张总让你去主要是让你看看人家营业部的经营模式。”李国威补充说道。

“嗯，”王志有点懂了，但又有点糊涂，“带介绍信过去？要不要跟那边的人提前联系一下？”

“不是，你想岔了，”张松海笑了笑，“这都是独门武功，不传之秘，就这么上门请教，人家根本不可能搭理你们，就以客户的名义，去开个户。资产量这块李总有的是办法。你之前也跟赵爱国不短时间了，有些东西想必比我还要门儿清，李总人太爽快大度，有时候细节上未必照顾得到，你虽然年龄不大，但我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主要的任务是尽量地打入他们的核心客户圈子，当然你不可能一去就跟人混熟，我昨天晚上想了想，你们可以假装有钱的富二代，哈哈，你别看我，不是假装，就是有钱的富二代，牛皮吹得大大的，就说想让人帮忙理财，资产规模嘛，你们自己随意编，我想他们就算再有钱，也不会嫌钱多吧。王志你就好好地领会理解下他们营业部的一些运营模式，比如营销队伍的情况、客户服务的内容，甚至一些大客户常有的资金服务情况，要注意细节，注意分寸。”

王志一边听张松海说，一边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着。看他写完了抬起头，张松海道：“有问题吗？”

“有两个问题，”王志知道张松海的工作风格，没有多余的话，“第一是资金安排，一般这种业务，没有上千万根本打不动人；第二是我们俩的角色怎么安排，他老板我跟班还是……哦，还有就是去多长时间？”

“时间上你们自己掌握，觉得了解得差不多了就回来，我估计一周差不多吧，去了就说是慕名而来，专门找能帮自己理财的专家，这样知道他们的模式应该不难。”张松海先回答了时间的问题，“资金安排你听李总的，你们的角色随便，只要合乎情理就行了。”

“资金这边我负责，会过去一千万在那边账上走一圈，我们又不准备真的让别人做，一千万用来钓鱼应该足够了，”李国威接口说道，“带现金本票过去，应该不复杂。我嘛，就是那个富二代，你嘛，就是我的贴身伙计，我看这样安排挺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王志点头。

“明天中午吃过中饭就走吧，这里到宁波开车有小400公里呢，估计到了宁波已经下午四五点了，”李国威随口说道，“明天一天干不成什么事情，后天一大早我们就去他们现场。”

张松海扭头看王志，“其他没什么事情了，那明天中午在营业部吃好饭，你们就去吧。你回去再想想，最好心里做个计划。”

“小家伙态度很认真，”王志离开后，李国威跷起二郎腿评价道，“就是不知道业务怎么样。”

“应该不错，跟赵爱国跟了大半年了，一直在帮他报单，应该见识不少。说实话，我在他那个年纪，还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呢。”张松海递给李国威一根烟，自己也摸了一根，点上火，用力抽了一口。

“赵爱国到底什么事啊？”李国威眯着眼睛问张松海道，“据说现在人根本就找不到了。”

“跟你又没什么关系，这事现在没结论，我不能随便说，你别问了。”张松海截住了李国威的话头，“跟游资谈事情，估计你不如王志，到时候你多让他出头。你就是人太直，城府不够，容易被人一眼看穿。”

“行了行了，萝卜大了不用屎浇，我明白还不成。难道我还不如个毛头小伙子？”李国威不耐烦地弹了一下烟灰，“我也跟宦仕臣他们说了，这次我打头阵，到时候真的开始做的时候一定要有我一份，你别忘了拉兄弟我一把。我现在压力大啊。”

“你还能有什么压力，不就是钱不够你造的嘛？”张松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再怎样不够花，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只不过你生来就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幸亏你们家老兄比你出息多了，不然你们家老爷子非气死不可。”

“我压力大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我花钱算是无底洞，三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天天跟哥哥要钱，投资公司这边一直不挣钱，我能不着急上火？”李国威有些郁闷地把烟头摁灭在牛头形的烟灰缸里，“老实跟你说，现在我们家靠的是我媳妇儿，岳父家那边虽然对我恨之入骨，但还是疼孙女，丈母娘一直朝这边贴钱。唉？几点了都，宦仕臣怎么还不来，东西我都带来了，等着他帮我看呢。”

“约的就是4点，还没到呢，”张松海站起身，“我劝你那些字画，还是留着吧，现在应该也卖不上价钱，卖得少了也不够你烧的。何必呢？你说是不是。”

“先看看再说吧，真要准备做点什么，我总要有点本钱入股啊，我们家老兄肯定不可能把投资公司的钱往这里投的。”李国威一脸伤感。

“你要靠卖字画才能搞多少啊？”张松海这才知道李国威着急卖字画的原因，“不对啊，周五吃饭时候才提的这回事，之前你就打算卖字画了啊。”

“我之前也想跟凌峻峰一起做点其他的，”李国威不在意地说道，“他说有个4S店，在嘉兴，要转让。做广本的。接下来至少要3000万，现在他能帮忙做个中间人，但是想自己吃下来，不过他的实力我知道，肯定不够的，所以我也想凑点份子，到时候也算有个正经生意干干。不过干股票干得久了，对于实业的兴趣不是很大，我觉得你上次说的那个思路对，凭什么别人可以，我们就不可以，真要做出条路来，一年也不少啊。跟你说白了，跟他们这些人在一起，我主要是担心他们不带我玩。”李国威说完，有点意兴阑珊。

“我就知道你担心这个。”张松海表示理解，毕竟李国威钱不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要说唯一的资源，就是他老兄的投资公司，怕被别人一脚踢开情有可原，“这个你放心，到时候怎么运作我来安排。”

“那你先跟我透个底吧，”李国威不甘心地追问道，“我好有个数，说不定我们家老兄也有兴趣参与参与，你知道他，手头上闲钱不少的。”

“我的思路是这样的，如果这次去看了之后，觉得可以干，你们几个人就一起成立一个小范围的私募基金，在我这里开一个共管账户[1]，用谁的名字无所谓，当然，最好别用机构户，因为还要涉及交税，没有任何必要。出金必须要有严格的授权，你们几个出资方一起约定好出金的安排。按照最初的出资金额进行份额折算，我这里负责给你们每周计算一次单位净值，我们就跟一般的基金一样，区别就在于一个月放开赎回一次，而且申购赎回必须经过你们所有的出资人商议。每年安排一天进行结算，愿意派红利就派红利，愿意继续在池子里滚动就滚动，不分红也行。”张松海想拿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举例子，但估计李国威未必听说过，就没有说。

“听上去不错，那我们说好，到时候入股算我一个。”李国威再三强调着，“你估摸这规模需要多大？”

“我觉得凑一个数最起码的吧。”张松海又递给李国威一根烟，“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们的实力，多的不过三五千万，少的比你多不了几个。”

“我看你的思路行，我反正没本事，但我有一点还比较自信，我眼光还可以，”李国威肯定地说，“我觉得你有思路，将来是能干大事的人。”

“这条路其实是现在的世道里无奈的。”张松海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担心做不起来，一定能做起来的，问题是做起来以后。你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挣钱目标走到一起来的。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同患难可以，共富贵艰难；另一种人刚好相反，我就怕你们刚开始挣钱时候还齐心协力，到了真的有钱了，有些人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你觉得他们水平都怎么样？”李国威问张松海，“我觉得宦仕臣算有水平的吧。”

“能在三年多的熊市里熬到现在还有这么多资产的，哪个没有点水平？”张松海不以为然，“我跟你说在前头，到时候你看我判断得对不对，你们这几个人，凌峻峰人太聪明，牛市挣不到大钱，但熊市不会赔钱；宦仕臣注定是大起大落的主，估计将来成也是他，败也是他；杨文兴是异常谨慎的人，很善于捕抓长线股，但不爱多说，在这群人里影响力不够；周东明跟凌峻峰一样都是脑子够活，但缺乏魄力。”他停了一下，感慨了一句，“最牛的，当然是赵爱国了。”

“他不爱跟我们玩，我也不喜欢他，傲个鸟，”李国威不服气，“这人喜欢单打独斗，跟谁也不来往的。”

“正常啊，这世界能让他看在眼里的人本来就不多。”张松海眼睛盯着天花板，意味深长，“不过他真的是全面。你回头有兴趣可以问问王志，他一直跟赵爱国出去做盘子，肯定学了不少。”

“其实你的意思我明白。”李国威一转话题，“无非想找个新的模式，用我们当实验品，拉出一批成熟的私募基金嘛，我说得对不对？”

“你怎么这么想？”张松海有些诧异，实在没想到李国威眼光能有这么深，“你这话说得太……怎么说呢，明明这是个互惠互利的事情，让你一说，好像我在利用你们一样。”

“拉倒吧，互惠互利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个消息票呢。”李国威起身去倒了杯水，“费这劲，你肯定想法比较多的。”

“算是吧。其实券商现在日子很难过，”张松海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我要是有天天抓涨停板的本事，我还干什么营业部老总？自己炒股票得了。你说券商以后怎么体现价值？不就是能让客户挣钱么，问题你有这个水平吗？既然我不可能做到让客户天天挣钱，那我就退而求其次，我帮你发掘挣钱的机会，或者说挣钱的模式。你难以注意到的，我帮你注意，没有想到的，我帮你想到，哪怕帮你企业合理避个税，这也是我的价值所在啊，这样你才离不开我，我才有了生存的机会。你看吧，明年这时候，证券公司必倒一片，居安不思危，很危险的。”

“得得得，我服了你还不行？又一通大道理，你不累啊？”李国威也像张松海一样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黄浦江，“反正我觉得你有前途，哥哥决定之后跟着你混，兄弟别有压力啊。”

张松海刚要说什么，就听得有人敲门，“请进。”转头对李国威道，“应该是宦老师来了。”

进来的果然是宦仕臣，背后还跟着一个，也是老相识，还是付大姐。李国威愣了一下，跟张松海对望了一眼，发觉对方也有点不解。

“宦老师来了啊，”张松海笑着道，“没想到付大姐也一起过来。”

[1] 共管账户：顾名思义，就是由出资人共同管理的账户。所谓共同管理，指取款手续需要多方到场方可完成。张松海此处所说的共管账户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共管账户，仅仅是借用了这个概念。

掮客的钩心斗角

低成本资金——掮客中介——高利率收益——还低成本资金——留存利润；不要轻易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底牌，不仅谈生意如此。

四个人坐定后，张松海先开了口：“国威先把东西拿出来给宦老师看看吧。”李国威拉开放在沙发脚边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卷一卷的字画来。

宦仕臣从随身的口袋里把眼镜拿出来戴上，贴着李国威展开放在桌子上的字画，边看边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

大概有三五分钟，宦仕臣抬起了头，看着李国威说：“这恐怕有五六十张吧，其中大多是没有装裱过的，很多都是别人的作品送给你们家老爷子的，上面都有赠言，这些不太能卖得出价钱。但有些已经装裱好的，比如那张山水的，还有刚开始我看的那幅字，都是很见精神的东西，作者也算是当今的名人，估计那些一共卖个百十万问题不大。”

趁着宦仕臣喝茶的工夫，李国威追问：“这些东西，您给估个大致的价钱？”

“我爱好这个而已，但估价说实话我还没这个本事，不过我今天带付大姐来，就是为了估价来的。”宦仕臣抬头看着张松海和李国威。

“莫非付大姐您还是行家不成？”张松海惊讶地望着她，因为上周五吃饭的时候，谈论起字画，付大姐一句话也没插过。

“我哪有这个水平，”付大姐摆摆手，“还是让宦老师说吧，我嘴笨，说不清。”

张松海对付大姐并不熟悉。付大姐并不是时间非常长的客户，也就是一年前才到营业部来开户，来的时候就是冲着宦仕臣来的，开户的时候用的是她女儿的名字。大家只知道她姓付，其余的事情知之甚少。宦仕臣也并不避讳，直言自己就是付大姐女儿账户的实际操作人。

从这半年开始，只要宦仕臣到营业部，付大姐多数时候总是一起来，宦仕臣的房间本来还有一个客户，但那个客户自2003年之后就很少过来，看样子是准备长期卧倒就地装死的。一般来说股民买股票之前都是想挣个快钱，打个短线。买了之后不涨就把短线做成了波段，接着把波段变成长线，最后变成遗产。美其名曰做股票，其实是在被股票做。

因为同房间的人从来不来，所以付大姐也扎实地享受了大户的待遇，但她确实话很少，跟别人也很少聊。宦仕臣的房间不断有人来，她就在旁边双人沙发上安静地听宦仕臣跟人说股票，聊行情，偶尔几句闲话的时候，跟着笑一笑，看上去很普通。

让张松海意识到她不普通是几个月前的一件事情。那是个很闷热的下午，气温不高，但空气中湿度很大，就连这么高的办公楼里也是潮潮的。大概下午4点钟的时候，电梯里出来了3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领头的一个穿着红色的圆领T恤，剩下两个穿着黑西装，打着领带，戴着墨镜。他们从电梯里一露头，小朱就吓了一跳，正要问他们来找谁，付大姐从客户区那边拿着手机出来了，冲领头的人点了点头，招呼他们在大厅里坐了下来。

张松海是后来听小朱他们闲聊才知道，那天来的几个人应该就是所谓的要账公司的人。来找付大姐是因为付大姐有笔钱需要他们帮忙讨要。据说，付大姐坐在他们对面，用非常冷酷的声音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初给了150万，一共连房子带车用了140万，我只要100万，剩下来的都是你们的。”张松海想象着那幅场景，心中也生感慨。这是怎样彪悍的人？

“还是我来说吧，”宦仕臣接过了话题，“她说不清楚。是这样，她先生，原来是开典当行的。你知道，收藏这个事情，典当行的人一般眼光都很好。他们家这样的艺术品也比较多，但是她本人是不懂的。不过干典当行的，跟各种画廊啊、艺术品展览馆啊的关系总是不差的。国威这些东西呢，我想是不是先让她找个人帮忙看下，她不太好意思直说，我就替她说了，如果价位合适的话呢，她就全要了。”

“全要了？”李国威坐直了身子，“宦老师，我不是要典当，我是要卖啊。”

“不是典当，我当然知道，”宦仕臣笑了笑，“她自己就有兴趣直接买了。”

“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张松海心知宦仕臣不会因为这事情带着付大姐来他办公室，买画大可以直接跟李国威联系，“今天才知道，付大姐才是真正的金主啊。”

“说到金主，今天还真有点其他的事情跟张总说呢，”宦仕臣的起承转合那叫一个自然，“主要是资金业务上的。”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下李国威。

李国威马上醒悟过来，说道：“那你们先聊着，我还约了人打牌。”看着在座的三人谁也没有出言挽留自己，越发明白他们要谈些私密的事情，“那东西我先拿走，付大姐、宦老师，我明天启程去宁波，最迟下周末也回来了，到时候付大姐约好人我们就碰头。”说完，拎着包起身就出了门。

看到李国威把门关紧，宦仕臣转向张松海：“付大姐对资金拆借[1]有点兴趣。不知道张总有没有这方面的路子。”

“哦？借入还是借出？”张松海不动声色。

“借出，她主要是资金借出方。”宦仕臣说道，“大概的规模目前是6000万到8000万。”说完还看了付大姐一眼，“当然，如果给点时间准备，再多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嗯！”张松海心里不由得一震，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资金来源是？”他就说了一半，眼睛看着付大姐，等她回答。

“主要是原先搞房地产的一批钱。”宦仕臣的这句话可不是张松海想要知道的内容。还好付大姐补充了一句：“宦老师没说清楚，都是我自己的钱。当然如果还有资金需求，我可以再去筹，但相应的利息就要高一点。”

“那我就直来直去了？”张松海点了根烟，看着宦仕臣和付大姐，“我这边确实有朋友愿意做这样的业务，当然，前提是在营业部做三方监管，不然风险控制这块儿很难做。以付大姐这个规模，目前看足够了。现在市场行情也差，愿意配资的人毕竟少。宦老师以前就干这个发家的，你应该知道。”顿了顿，张松海接着问道，“怎么没考虑直接做股票呢？”

“主要是考虑行情不好，也没什么可做的。”宦仕臣急忙插嘴，“我还是看跌破千点的，现在让她买股票不是在害她嘛。如果能把钱拆出去，你又能帮忙控制风险，拿个稳定的收益我看挺好的。”

“我也是这么想，这个钱首先考虑的是安全。”付大姐插口，“能挣点就更好，现在我听宦老师说，新股也没法打。”

“新股现在都是配售。”张松海弹了下烟灰，沉吟道，“利率上付大姐怎么考虑的？这个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看情况吧，对这行，她也不是很清楚。”宦仕臣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接了过去，“跟期限和金额有关。如果就一个月单做，那不能少于3%，如果半年或者一年，这个大家可以再商量。总的来说，这个么，就是时间越短越高，金额越小越高，你说呢？”

“我不懂，我听你的。”付大姐口气还是很爽快的。

“月息3%有点高，2%应该是随便借的。”张松海也不卖关子，“这样吧，我先帮你问问看，如果有人有意向，到时候我直接把你们双方约出来单谈。”张松海又问道，“付大姐刚才的意思是还能再准备一些？”

“不是我再准备，”付大姐开口，“我们义乌那边还有不少亲戚朋友，他们这几年做建筑，包工程，也都有不少活钱。如果真的有机会，他们也会把资金拆过来。”

“利率当然要高一点。”宦仕臣补充道。

“那是自然，怎么也不能让你们白忙活啊。”张松海知道他们的意思，“我不太了解，一般浙江的资金对于利率的要求是多少？”

“要看银行的。”付大姐一不留神就说了实话，“银行现在一般拆出来是6出头一点，刨掉车马费，8左右的样子吧。”

“8哪里够，”宦仕臣截住了付大姐的话头，“你根本没算中间的费用，你就算了银行信贷上的车马费，还有关系呢，脸面呢。全部算下来，最起码12%，低于这个，就没人有兴趣了。”

张松海心里略有点鄙夷，这个宦仕臣还想在他面前耍花枪。以目前的情况揣测，这个女人应该是跟当地银行比较熟，可以用较低的成本在银行贷到款。凭空一转手，利差就出来了。浙江人果真精明啊。他不着痕迹地试探了一句：“不过现在查违规资金入市也很严的，安全性这方面……”

“这你不用担心，”付大姐果然心直口快，“我做工程本身也需要贷款，然后将工程款一点点挤过来就是，不可能直接从银行渠道搬过来，那要出事情的。”

这才对么，张松海心想：“还是有个实业公司，干什么事情都便当啊。”

宦仕臣不满地看了付大姐一眼，转头对张松海道：“资金渠道这边，就不需要跟借入方说太多了吧。”

“那是当然，我肯定要替你们保密的。”张松海赶紧弥补一下，“我提这个安全性主要是替借入方先问问，毕竟谁也不愿意做到一半，结果你们催款。哪怕给违约金，事情也耽误不起啊。”

“那不会，做这个要么不做，要么就长久地做。信用肯定要排在第一位的。你们原先也有这样的业务啊。”宦仕臣反过来试探道，“我这两年只不过没做而已，你们不是还在做吗？利率现在是多少？”

“都是朋友间的帮忙而已。”张松海不动声色地打太极拳，“利率么，也是一事一议的。”

“你们公司没有资金参与一下？”宦仕臣的这次试探就是赤裸裸的了。

“这可不敢瞎说，”张松海看了宦仕臣一眼，似笑非笑，“这件事，出你口，入我耳。就算成了，也是你们客户之间私下的事情，我仅仅是朋友帮忙。当然，双方出于对我的信任，把账户开在我营业部，我双手欢迎。但要说什么拆借啊，自己资金参与啊，包括还有人跟我提的利差分成[2]啊，那是根本没有的事。”他用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继续说道，“我们干金融的，靠的是信用。有些话，我还是说在前头。出了这个门，我可是不承认的。”

“那是那是。”宦仕臣听到一半，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张总是谨慎人，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跟您合作啊。”

“总之这件事情我放在心上，”张松海端起茶杯小啜一口，“一有进展，我就跟宦老师讲，好不好？”

“行，”宦仕臣也干脆，“那就不多耽误你时间了。我们这就走。”

“您再坐会儿好了，着急什么？”张松海嘴上客套着，但人已经站了起来，典型的送客姿态。

“不了不了，下次再聊，我等你的信儿。”宦仕臣嘴里说着，人已经起身到了门口，一侧身，让付大姐先走了出去，转头又低声道，“她说跟你不熟，非让我带着一起来。”

“没事没事，”张松海故作轻松，站在门口送客，“有进展我马上通知你。”

宦、付二人进了电梯，只听得“叮”的一声响，电梯门缓缓合上，两人的身影隐没不见。

[1] 资金拆借：即资金融入融出业务，一借一贷，挣利差为主。证券市场投资者之间的资金拆借俗称配资，由贷方将资金按照约定的利率借给借方使用，期限一般为月结。借方需使用自有股票或者资金做抵押。一旦抵押品出现下跌或者亏损，贷方有权立刻平仓了结并取回自己的本金及利息，所有亏损均由借方承担。

[2] 利差分成：由于中介帮助资金贷方找到了借方，因此贷方通常会给中介掮客一定的报酬，俗称利差分成。

探秘解放南之一：没有硝烟的战场

这里所有的布置，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是一个专业投机的地方。这里跟王志见过的众多其他营业部的区别就在于，这里是拉斯韦加斯，而其他地方更多的是像成都路边的麻将馆。看上去是个营业部，其实干的是小型券商的活。

王志和李国威走进解放南路营业部大门的时候，是早上9点钟。

在王志的概念里，早上9点的证券营业部，应该是人烟稀少，工作人员尚未进入状态才对。顶多有几个柜员在忙里忙外地发报纸，清洁工刚刚结束了打扫卫生。但是当王志进入这个传说中的营业部大厅，一切都熟悉而又不同。

熟悉的是那种证券营业部的味道，不同的是这里有一股大战前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于硝烟的东西，无形的压迫力似乎无处不在。那种压力体现在端坐在开放式柜台后的12个柜员身上，体现在已经进行了初始化的电子大屏幕上，体现在大厅四角4台高高放着的37英寸彩电上。这里所有的布置，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是一个专业投机的地方。这里跟王志见过的众多其他营业部的区别就在于，这里是拉斯韦加斯，而其他地方更像成都路边的麻将馆。

柜台边站着的戴眼镜男子明显是个小负责人，笔挺的西服没有任何皱纹，板直的领带搭配深蓝色的领夹，看到李国威他们走过来立刻就迎了上来。在离李国威还有两米的地方，非常礼貌地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李国威看了王志一眼，对戴眼镜的男子说：“有些业务想要咨询一下，你怎么称呼？”

“我姓陈，叫陈嘉。”戴眼镜的男子普通话非常标准，“负责整个交易柜台，您可以叫我小陈。”说完，从西服口袋里拿出名片夹，取出两张名片，恭敬地递给李国威和王志。

“陈嘉，交易运营主管。”李国威轻轻地读出名片，“主要是来询问一下开户业务。”

“请这边来，”陈嘉右手一让，将李国威和王志引入了交易柜台左侧一个宽敞的走廊，走廊两边，分列着不下10个小会客室，他们跟着陈嘉，朝最深处走去。

营业部的地砖非常有特色，竟然是风险提示，包括“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甚至还有些地砖是最新颁布的一些交易规则和手续费收费标准。王志看着这样的地砖，不由得笑：“你们就这样把这些制度踩在脚下？”

“很多客户这么说，其实我们的本意不是这样。”陈嘉边走边解释，“墙上的地方太小，各种咨询类的东西摆不下，所以这些只能放在地砖上。天花板上达不到揭示风险的效果。”

“有点意思。”李国威与王志跟着陈嘉进了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

这是一间5平方米左右的大型会客室，比之前走廊边看到的小型会客室至少要大上一倍。

“很特别，”李国威给了三个字的评语，不知道是这个营业部给他的感觉，还是在评论刚才陈嘉递给他的茶，“王志，你给陈嘉说下吧。”

“好，”王志转向陈嘉，“这是李总，我是他的助理，我叫王志。今天我们来是想咨询一下在这边开户的事情。”

“李总，王总，”陈嘉点头，“不知道是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我就说得简单点吧。”王志早有腹稿，说得不疾不徐，“我们也是慕名而来，想在贵部开立一个机构账户。”停了一下，王志继续说道，“我们是上海的一家投资公司，注册资本金1000万，管理的客户资产有多种投资渠道，但目前证券这块业务量比较小。李总今明两年的计划是将证券业务做起来。你们在整个证券行业算是名气顶顶响的，所以就来了。”

“李总太高抬我们了，”陈嘉露出些许兴奋。要知道注册资金1000万的投资公司，业务平台都异常宽泛，“不知道李总进一步的打算是什么？是需要我们进行一些投资指导还是……”

“那肯定是需要的，”李国威没有等陈嘉把话说完，“几个原因吧，投资公司是我大哥开的，他就是法人，一会儿开户的时候你能看到。我从今年开始负责整个证券这方面的业务，不过之前行情也比较差，投入资金也比较少，所以做得并不好，”喘口气，李国威从口袋里摸出根烟，陈嘉已经把打火机凑了过来，“明年准备大做，所以我先来打前站看看。”

“那这次开户后的资金大致上是？”陈嘉试探性地问。

“先入1000万。”王志接口道，“现金本票我们就带在身上。”他知道，对付证券从业人员最大的撒手锏就是让他看到客户的资产量很大，或者很大很大。

“啊，”陈嘉有点吃惊，如果说之前还对这次谈话稍有懈怠，那现在他已经有点兴奋了，“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李总对我们有什么要求？”

“嗯，一个单独的房间。”李国威仰着头吐了口烟，他觉得已经把陈嘉镇住了。“平时就我们俩，房间不用特别大，我看这屋就挺好。”

“是这样，李总，”陈嘉清了清嗓子，“我们这边现场交易[1]客户的资产规模是有条件的，如果需要这样的房间，资金规模至少要3000万。”

“3000？”王志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门槛高啊。”

“这个也没办法，”陈嘉有点骄傲，他并不怕李国威他们掉头而走，对于这样的大客户，能拿得出1000万，就能拿得出3000万，他有100%的把握李国威和王志不会因为3000万的客户资产量要求而扭头走人。“虽然资产量要求高，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有现场交易需求的大客户真的比较多。我这边一共只有20间房间不到。如果李总可以的话，倒不妨跟别人一起一间房间，现在有个4个人的有窗户的房间，用屏风隔开，私密性还是很好的。”

“这么抢手啊，现场交易。”李国威也难以想象1000万竟然在这里买不来一个现场交易房间，“这是为什么哪？”他略有失神。

“因为现场交易有很多便利因素，”陈嘉解释，“毕竟我们的研发实力还是很强的。再说了，现场交易也可以跟很多其他的客户有个交流。”

“哦？是吗？”李国威装作有点不太重视，“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研发服务啊？”

“看您需要什么。”陈嘉继续解释，“短线我们有专人负责研究热门股，中线有人研究波段操作，长线有人专门负责上市公司调研和宏观研究。”

“原来你们名义上是个营业部，实际上干的是个小型券商的活啊。”王志有些感慨。

“不瞒您说，我们的体积，跟小型的券商相比，也差不多。”陈嘉显出自豪，“我这边千万级的客户有接近200个。”

“厉害厉害，”李国威一时有点接不上。有时候一句话可以冷场好几分钟，陈嘉上面的那句话就有这样的杀伤力。

“看来还是嫌我们小啊，”王志有些气结地打破了沉默，“果然了不得。这次算是开了眼界了。”

“不不不，您二位误会了，”陈嘉也在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满，连忙解释，“客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总不敢店大欺客。现场交易的客户真的很多，倒不是我有意吹牛。将来您就知道了。”

“这么多人都想做现场交易？”李国威不甘心地问道，“现场能干什么啊？”

“什么都能干，”仿佛害怕李国威和王志没有听清楚似的，陈嘉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能干。只要您想做，我这里都可以做。”

“有短线荐股？”李国威问道。

“基本上每周盈利5%，成功率超过80%，”陈嘉回答。

“交易速度怎么样？”李国威继续找缝隙询问。

“很快，批量委托300笔，4到6秒。”陈嘉对这些数据非常清楚。李国威并不知道这个概念，但王志清楚，这个速度绝对是超级快，“而且永不掉线。”后一句差点让王志从沙发上掉下来。

“手续费怎么收？”李国威问了一个所有客户都异常关心的问题。

“要看是否仅仅需要提供通道服务，我们的收费模式跟其他券商略有不同，”陈嘉进一步说明，“如果仅仅是通道服务，手续费费率现场交易在1.8‰，但是对成交量有要求，月成交金额不得少于1个亿。如果需要提供资讯服务，手续费费率在2.5‰到3‰。”

“还有3‰的费率？”李国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印象里，标准费率针对的客户都是现场混日子的散户。

“您真的享受了我们的资讯服务就不会觉得这个收费标准高了，”陈嘉笑了，似乎在嘲笑他们俩的见识，“您想，一笔交易让您挣了5%，您还在乎多付1‰的手续费吗？”

王志不服气地问道：“配资可以吗？”

“这个要你们跟对方自己谈，我们只负责双方的引见。”陈嘉放轻了声音，“不负责资金的监管。”

王志跟李国威对望了一眼，李国威继续说道：“钱不是问题，不过我们这次就是打前站的，所以资金只是先带了1000万。”

“那李总您看这样好不好，”陈嘉沉吟了一下，“这边先安排您一个稍微小一点、没有窗户的房间，我这边就跟领导汇报一下，争取就这两天把这个事情帮您解决，我看您是个爽快人，我也相信3000万对您来说小意思，您看我这个思路行不行？”

“可以，房间在哪里，能看看吗？”李国威略一犹豫，已经把烟头摁灭站了起来。

“我让人把房间先打开，我们这就过去，在那边走廊。”陈嘉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三位号码，冲着话筒说：“去把518房间打开。”

“518，这个号码不错嘛。”李国威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我要发啊。”

陈嘉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那边的走廊上，李国威和王志才发现，所有的房间号码都非常好，918、666、888的房间号码让人看得都眼花。这时候时间接近9点半，绝大多数客户室均已有人在内，有些房间还传来熟悉的键盘声，偶尔从没有关紧的窗户里还传来让王志异常亲切的对讲机声，他跟赵爱国出去做项目经常会用到这种东西。

518房间在走廊不靠窗的一边，在中间略靠里的地方。天花板上是两组四个硕大的日光灯管，整个房间顶多有10个平方，大小像刘海儿家的小客厅，连个麻将桌也放不下，对着门靠墙有四台电脑，但只安排了两把椅子，门的左边是一个拐角沙发，可以坐四个人，面前没有茶几，因为实在放不下。

“这间房间其实挺好的，”陈嘉解释，“本来也是有客户的，不过最近客户一直在国外，所以李总你们可以先在这边将就两天，您看怎么样？”

“我无所谓，他要常来，”李国威冲王志努努嘴，“你觉得怎么样。”

“还可以，有座机吗？”王志看到没有电话，“长途功能最好也要有。”

“这个没问题，”陈嘉很笃定。他知道，一旦客户开始问这样细节的问题，就表明基本上成了，“但是这屋里资源[2]不够，需要跳一根网线，所以无盘站要撤掉一台，您看可以吗？”

“可以，3台机器足够了，最好能把一台无盘站换成有盘[3]的。”王志熟练地操着术语，“有时候上网看看新闻是必要的。”

“这有点为难我，我这边新机器都配完了，夏天机器容易坏。”陈嘉回答得张弛有度。

李国威在旁边插嘴：“这屋本来就是将就两天的事情。没必要整得很齐全，刚整齐了，那边房间空出来了，你去还是不去啊？”

王志马上醒悟过来：“也是也是，这样就行了。”

“去柜台办手续吧。”李国威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刚我看到柜台人不多。”

柜台边，王志他们准备的资料相当齐全。拿着开户合同，王志开始填写起来，由于授权委托人是李国威，他只需要将签字的地方让李国威签名盖章即可。

“手续费费率小陈准备怎么收我的啊。”李国威转了一下椅子，对着陈嘉。

“您看需要我们提供资讯服务吗？”陈嘉笑着问，“刚才跟您解释过的。”

“当然要了，不然来你这里干什么，”李国威的声音稍微大了点，“明年是要大做的，我的目标至少是8个0，关键是这块儿我们很少做。今后3到5年，证券市场是我们的主要战场。”

“哦？李总这么看好证券市场的行情？”陈嘉有些不解。

“你觉得这行情怎么样？”李国威示威似的反问。

“震荡行情吧。1200到1500的区间。”陈嘉有信心地说道。

噗，李国威内心有点鄙夷，因为今年听到的这种论调太多了。“你觉得最高能到多高？”王志插话道。

“1600吧。”陈嘉努力地给了一个目标位。

“1600我跑这么远来干球啊？”李国威意气风发，这一刻，张松海宦仕臣周东明杨文兴凌峻峰的灵魂一起附体，说出了那句让陈嘉目瞪口呆的话，“6100！至少！你等着！最多3年！”

[1] 现场交易：即在营业部现场通过热自助终端机进行交易。通常营业部现场交易有散户厅和中大户室，文中所讲是大户室。

[2] 资源：这里所说的资源指网线端口。

[3] 有盘：指正常带硬盘的可上网电脑。

探秘解放南之二：思考角度的与众不同

追求控制和反控制，逐步放大成交量，自己买，自己卖，有的时候甚至牺牲利润增加成本的高位买，低位卖，把个股的弹性做出来，看上去是吃亏在前，实际上将来的收益会大很多；所有的下跌整理中，第三轮次的下跌力度应该是最小的。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波浪理论[1]是永远不会错的理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形态，你都可以用内外浪互套的方式自圆其说。但这对操作根本没有帮助，关键要清楚是在什么周期内。

王志和李国威办完所有的开户和入金手续已经上午十点半了，因为现金本票的入账是要等第二天确认的，所以虽然开好了账户，指定交易也已经完成，但是账上没有任何资金，也无法交易股票。

陈嘉陪他们一起回客户室，按照王志的要求，将一根内网的线路换成了外网，王志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确实已经登录网络后，冲陈嘉点点头，陈嘉就十分有礼貌地告辞了。

李国威随即拿起了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张松海的号码：“老弟，我们已经准备完毕了。你说这边情况？一会儿让王志给你汇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一切准备就绪了。下一步我们要干吗？哦，你都跟王志说过？你知道我是个比较懒的人，下午我们就准备休息休息，明天上午资金确认到账之后，再跟他们的人聊聊。没别的事情，我挂了啊。”

“下午我们就在住的地方？”王志听到了李国威说的话，问道，“我本来还想下午在这边看看盘子，感受一下所谓的永不掉线的速度。”

“你想来就来好了，我是不想来。”李国威无所谓地说道，“来也是干瞪眼，什么都干不了。想想一会儿哪里吃饭是正经。”

“住的宾馆门口就是一个饭店，宁波么，口味跟上海差不多。”王志一边摆弄着交易系统的各种参数设置，一边跟李国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上海人有一小半是宁波人的后代。”

“你是上海人？”李国威问道，“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上海话。”

“我是川沙人，”王志似乎不愿意多说，“上海话我也讲不来的。”

“宁波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一次，也在解放南路，住也是在我们这次住的地方，”王志解释道，“那地方还可以的，关键是房间可以上网，不过我上次来的时候没用过。”

“你跟赵爱国来的？”李国威一下子有了兴趣，“是不是跟他来坐庄啊？”

“坐庄？”王志有点迟疑，倒不是他有很深刻的保密意识，而是他从未将赵爱国的这种操作模式跟所谓的坐庄联系在一起，“就是做项目吧，时间不长的，上次来了有4天还是5天，记不得了。”

“不是这家营业部吗？”李国威好奇地问。

“不是，是光大的营业部。”王志回李国威，“当时也想来这里看看，不过时间太紧。开市时候我忙，闭市后我忙好了这里又下班关门，连来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那为什么赵爱国不在这个营业部做？”李国威追问。

“我也不知道。”王志实话实说，“也许是别人要求的吧。证券公司现在抢份额抢得厉害，据说有的券商都开始花钱买成交量了。”

“是吗，你们这行不能以常理推。”李国威微微一笑，“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今年你收成如何？”

“我一个小巴辣子，知道什么啊。”王志守得牢牢的。

“你忽悠谁啊，你跟赵爱国跟了半年多，他留个缝儿给你，都够你吃半辈子的了。”李国威一脸的不相信，“你就没跟点做做？”

提起这个，是王志最郁闷的。起初跟赵爱国做项目的时候，他也是抱着以后可以试着买点的心态来的，结果他竟然自己都不知道目标股票是涨还是跌。倒不是他的水平低，而是赵爱国本人的操作手法所致。赵的本领就在于胸中有丘壑，全局一盘棋，整个项目的运行情况，王志不知道，但赵爱国当然心中有数，甚至王志操作的账户统统都是亏损的情况也出现过不止一次。

“真没有，李总。”王志叹气道，“他操作的东西太复杂。”

“别扯淡了，”李国威彻底不信了，“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一买，一卖？你不想说就算了，别整大尾巴狼。”

“你没见过他操作股票吧。”王志反问道，“你要是见过他操作，你就不这么说了。”

“哦？莫非他还有其他的操作方式不成？”李国威有点不屑。

“我看过他操作股票，以我的水平，我老实说，三个字：看不懂。”王志把身子扭过来，冲着李国威，“他可以同时操作好多账户，这些账户有买有卖，你不可能跟得上，但是他心里非常清楚目的是什么。如果你光看他的操作流水，你什么也看不出，就是觉得乱。”

“搞那么复杂干什么？”李国威十分不解。在他看来，股票就是一买一卖挣差价，所有的手段都要服从这个目的，多么简单。

“不知道，但是我揣测过。”王志难得跟别人谈论赵爱国，兴致倒也起来了，“给我的感觉，他是一个特别追求控制和反控制的人。他总想把盘子撑到极致。”他看了看李国威似乎没听懂，就继续解释道：“比如某个票，总流通盘才五六千万，每天成交不过一两万张，股价10块附近，实际上的换手率也就是每天0.5%，这样的盘子，如果上千万的资金去运作，一定就把盘子打飞掉了。他的做法就是逐步放大成交量的做法，自己买，自己卖，有的时候甚至牺牲利润增加成本地高位买，低位卖，把个股的弹性做出来，看上去是吃亏在前，实际上将来的收益会大很多……”说到这里，王志看到李国威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就住口不再多说。

中午吃过午饭，李国威回到住处休息，王志则直接回了解放南路营业部。营业部的中午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没有人在打牌。客户室倒是有人在聊天，声音也不小，但都是宁波话，王志也听不懂。他走了一圈，刚巧到会议室的门口，透过半掩的房门，斜眼望进去，只见会议室里还有投影投在墙上，一个有点年纪的男子站着，拿着激光笔，在墙上指指点点。王志以为是工作人员在开午盘分析会，就停住了脚步认真听起来。

“今天上午的盘面呈现出典型的三波盘跌，从9点半开始到9点50分，这是第一波，这波就是今早承继昨天尾盘杀跌之后的顺势低开惯性；紧接着是将近15分钟的无量回升，期间的盘面很杂乱，指标股根本不动，只有上海本地股[2]稍微表现了一下，但马上第二波杀跌就从10点5分左右开始，这一波的跳水幅度很大，盘面上看是跌了将近12个点，幅度接近1%，这是通常第二轮杀跌的主要特征，幅度最大。”那个男子一边讲，一边用激光笔在墙上点出具体的位置，“第二轮杀跌之后是一个时间相对长的整理，大概持续了有半个小时直到11点出头，这里是今天上午的第三轮盘跌，看上去朝下的力度很凶一直到早市[3]收盘。”

男子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自己的判断是这样的，在整个行情运行中，短线我们今天的买入机会就在下午刚开盘。判断的依据很简单，所有的下跌整理中，第三轮次的下跌力度应该是最小的。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就是三而竭的时候。根据我们以前一直总结的前半小时模型，今天大盘会收一个带有下影线的中等程度的阴线，下影线部分就应该在这里。我们前几天运作的几个短线强势股，可以加仓，我相信我们的买盘出来，应该可以直接弹上去，今天的目标是2%的利润，我觉得还是有点把握的。”

“方老师，这里会不会仅仅是下跌的第一轮次？”角落里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在说话，王志这才发现，这并不像客服人员在开午盘会，他有点紧张，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听。

“王总吃过饭了？您刚来开户，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营业部的传统，中午休息的时候会给现场客户提供一些具体的操作意见，主讲人是我们的王牌分析师，大名上过三大报。”王志的耳边传来陈嘉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陈嘉已经走了过来。王志冲他点了点头，见他不以为意，便继续听。

“什么是下跌的第一轮次？”分析师的普通话有点硬硬的感觉，王志估计他应该是北方人。

“你说一鼓作气，我的意思是今天上午这三轮的下跌会不会是一鼓作气，而我们现在仅仅看到了第一鼓的三波杀。”

“不能这样想，如果这么想你就陷入了传统波浪理论的误区。”分析师侃侃而谈，王志也支起了耳朵，“关键是我们在一个什么样时间周期内。波浪理论是永远不会错的理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形态，你都可以用内外浪互套的方式自圆其说。但这对操作根本没有帮助，这个话题我们之前讲过几次。要知道我们现在对着分时图在预计今天明天两天的短线走势，所以太长的周期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而且，经验告诉我，如果这才是第一浪下跌的开始的话，这个第一浪的时间就太长了，就算在盘中也不应该这么长。”

“之前点过的几个上海本地股今天第二轮杀跌前有的弹得还不错，但第二轮杀跌出量了，方老师您觉得现价买的话，会不会有点太着急。”这是另外一个人在提问题。

“我觉得没问题，我观察了那些量的爆发位置，都是在第二轮末尾才出量，但第三轮杀跌反而没有量，这应该是反弹的前兆，我觉得这时候切入，事半功倍。”“方老师”解释得非常清楚。

“请问，”王志用力地鼓了鼓勇气，“什么是前半小时模型？”

一时间整个屋子都朝门口看，王志不免有点慌：“我第一次来听，不好意思打搅了。”

“没关系，我解释一下你就明白了。”方老师用激光笔在墙上比了一下，圈住了分时图9点半到10点钟的部分，“我把每天的前半小时的分时图走势视为当天交易情况的缩影：如果前半小时是下跌，那么当天应该是阴线，前半小时有上下影线，那么当天也应该有上下影线。”

“这个有什么科学的论证吗？”王志有点不解，“还是纯经验？”

“我们自己统计过，成功率至少在50%以上，震荡市可能还要略高。”旁边有人对王志说，“算是经验的产物吧。就算是经验，也是有概率保证的。”那人还在强调。

“不不不，我丝毫没有小看经验力量的意思，方老师不要误会。”王志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只要没有科学论证过的就是错误的，由于受到入门导师的影响，王志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这世上其实有很多东西都没有经过严格的科学论证，但就是真实的存在，甚至可以成为“规则”，无数人无时无刻不在利用这些“规则”，“50%的概率已经相当了不起了，方老师您继续，对不起。”

“我也说得差不多了，大家看还有什么问题。”方老师放下了激光笔，轻松地笑了笑，“我个人的判断，今天实际上是本周最容易挣钱的一天。”

“您看整个上海本地股的热度还能持续多久？”一个略有些年轻的人问道。

“至少还有两三天。这一轮小行情到现在已经基本上接近尾声，只有本地股还有点人气，我的建议是我们这周做完，下周可以考虑休息，或者找个冷门的板块出击一下。”方老师看上去在这群人里很有权威。

“对对对，我觉得基金[4]是不是可以搞一下？”一个胖子提议，“毕竟都是折价的。”

“那东西我们最好不要碰，”前面说话的那个年轻人持反对态度，“里面都是保险资金，他们有时候不讲理的，我们跟他们比起来弹药太少。”

“莫非徐老弟有其他方向？”胖子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反而看上去很有诚意地问道，“还是你有点看淡市场，准备休息一下？”

“我觉得今天上午有个不起眼的消息，就是上海轻工系统的那个整合的东西，我们似乎没有认真地考虑。”那个姓徐的年轻人用指头敲着桌子说道，“这东西其实很有想象空间的，你可以说这是为了应付‘国九条’[5]暂时提出来的一些口号，但你真的去看盘子，有些品种只要有人敢举，就有人敢对号入座。”

“这也是我这两天一直坚持上海本地股的原因所在，”方老师接口解释道，“我们说白了就要做好四个字：借题发挥。资本市场是最有想象力的地方，我们就要引导人们去联想。我看轻工机械就不错，最贴合实际，真的板上了，整个本地股至少还能持续几天。”

“我的想法要更大胆一点，我们可以今天突605，最多两天，再换上柴或者其他的本地股，本地股的魅力，没法比啊。”姓徐的年轻人又说道。

“有个问题要多想想的，”旁边又有一个人插嘴，“上海本地股里面实际上有很多暗庄，我们不要误踩地雷，那样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觉得这个防备心思要有，”姓徐的年轻人回答，“我们先敲两下看看，如果压盘[6]马上就出来，就准备把压盘先扫掉。”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看了王志一眼，似乎有些不友好的成分。

“王总感觉怎么样？”陈嘉不动声色地跟王志聊了起来，时间拿捏得刚刚好，他顺手指着门边墙上的员工名册，“方老师是我们的王牌分析师，有时候会跟大家一起讲解一下操作思路，这是他的介绍，您可以看一下。”趁着王志看宣传名册的工夫，他把房门顺手带上了。

[1] 波浪理论：又称为艾略特波浪理论，由美国证券分析家艾略特提出，是股票技术分析的一种理论。波浪理论认为，市场走势不断重复一种模式，每一周期由5个上升浪和3个下跌浪组成。艾略特波浪理论将不同规模的趋势分成九大类，最长的超大循环波（grand supercycle）是横跨200年的超大型周期，而次微波（subminuette）则只覆盖数小时之内的走势。但无论趋势的规模如何，每一周期由8个波浪构成这一点是不变的。这个理论的前提是：股价随主趋势而行时，依五波的顺序波动，逆主趋势而行时，则依三波的顺序波动。长波可以持续100年以上，次波的期间相当短暂。

[2] 上海本地股：上海本地上市公司的股票。由于历史原因，上海、深圳两地上市的公司数量比较大，且由于控股股东或参股股东均为上海本地大的集团或者国资，所以在走势上关联度相当高。文中所提到的轻工机械、上柴股份等皆为上海本地股代表。

[3] 早市：即上午交易时段。

[4] 基金：本节所说的基金是交易所上市的封闭式基金。

[5] 2008年12月3日，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温家宝在国务院常务会议上研究部署当前金融促进经济发展提出的政策措施，包含九方面的内容，因此被市场人士称为新“国九条”。——编者注

[6] 压盘：即卖单。由于买卖对盘价显示卖单在上，买单在下，因此卖单俗称压盘，买单俗称托盘。

探秘解放南之三：借题发挥的经典例子

长期阴跌，缩量甚至无量，下跌幅度巨大，历史套牢盘远远在高位——这就是所谓的开阔地，大平原。在这样的区域，你就是打上3个涨停板，里面的存量老庄——如果有的话——也不会轻举妄动。更何况，你采用这种极端的模式，他会产生各种联想，从而难以产生抛售冲动。

短短的一个中午，他就接触到了这个营业部最核心的东西，虽然是无意之中看到的，甚至最后还被人不友好地请了出去，王志还是异常兴奋。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个上海本地股全部调出来纳入自选，然后坐等开盘。

随着行情机器传来熟悉的噼啪声，下午的交易开始了。果然不出王志所料，上海本地股开盘后获得了明显的支撑，看上去确实有实力资金进行了介入，王志不用想就知道这些力量是哪里来的。“这就开始下手了吗？”王志兴奋地不停抖腿，用键盘在几个本地股上切换来切换去。

盘面蠢蠢欲动，王志似乎一下子就嗅到了那种开战在即的硝烟味道，他十分喜欢这种感觉，以往他是参与者，这次不同，他仅仅是个旁观者。旁观者有时候有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清醒的认知全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原因在于因为你是战场的一分子，所以你只看到了对手的刺刀，而忽略了大集团军的阵型。王志这次算是看到了阵型。

先是605在10分钟之后瞬间从下跌不到1%拔到了上涨4%，这带领了整个上海本地股板块的集体抽风，键盘摁下83过滤一下，涨速榜上前五名在5分钟之内始终都是上海本地股领衔，紧接着深圳本地股也开始脉冲式的波动，而且低点一次比一次抬高，当605强势封上涨停板之后，深圳本地股终于也憋不住了，集体暴动，上涨将近3%。而几个著名上海本地股也顺势跟涨，涨幅大都在6到7个百分点。

王志看着605涨停板上封着的将近600万股封单，摇了摇头。他看不到挂单的组成部分，但是他揣测，今天晚上的成交回报[1]里，解放南路营业部买入金额不会低于2000万。整个拉板的过程他看得一清二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些大单时不时地抛出来，但到了上涨2%之后，只有在非常关键的价位上才有像样一点的大单，而这些大单毫无悬念地都被整个吞了下去，最后封板更是用了将近80万股，一笔把所有的卖单一扫光。

看上去本地股的所谓庄家并没有给这次集体的暴动以抛售压力。王志一边看分笔成交明细，一边思考。他折过头再看K线，想起了在常州时候赵爱国说的那番话：“这几年，宁波人做得最好，为什么？很简单，在他们那里，平仓后的资金余额就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们用自己的脑子开辟了一种全新的短线投机盈利模式，你凭什么说人家的做法没有你高级？仅仅因为他们每年比你挣得多？我相信，中国证券历史会有解放南路这个名字，肯定比史美伦这个名字响亮。你记住小子，永远不要看不起成功者，那是失败者的专有享受，好比吃不到葡萄的狐狸。”

这就是宁波人的做法，看着眼前的K线图[2]，他完全明白了。

长期阴跌，缩量甚至无量，下跌幅度巨大，历史套牢盘远远在高位——这就是所谓的开阔地，大平原。在这样的区域，你就是打上3个涨停板，里面的存量老庄——如果有的话——也不会轻举妄动。更何况，你采用这种极端的模式，他会产生各种联想，从而难以产生抛售冲动。第一，这里距离总体市场的成本价太遥远，老庄不甘心在这个位置把筹码给你，在他看来，用这么强烈的涨停板操作的资金，也许是因为有更加远大的目标。第二，速度还是速度，老庄根本来不及反应，由于一直是无量的活动，说明就算有老庄在内，也是处于混吃等死，毫无作为的状态，甚至今天根本就没有人在负责盯盘！第三，心理还是心理，当人人都在做控制和反控制努力的时候，最省心的办法是让别人先表态。打乱这种格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所有人都没可能出手的时候你出手。人类总是对未知的事情充满了恐惧，在恐惧的潜意识里，他会选择最“稳妥”的等待，而宁波人，也许要的就是这两天的等待时间。

就在王志冲着K线图浮想联翩的时候，整个盘面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盘从原先的下跌10多个点迅速地被拉红，反而倒涨10个点。冲在前头的毫无例外都是两地本地股，尤其以上海本地股为主，整个板块集体上涨。如果那天你持有上海本地股的话，涨幅低于5%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王志知道，明天的报纸上一定充斥着各类对今天姓徐年轻人提到的那个不起眼的上海轻工系统消息的解读，“事前诸葛亮，事后猪一样”，王志从心里鄙视那些耍弄笔杆子的股评家，他们应该都叫“诸葛就是不亮”才对。作为鲜明的对比，方老师给了他非常深的印象，那是一种对于宏观的把握，让王志觉得有些捅破窗户纸的快感，而那个姓徐的年轻人，王志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天才。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特别让人沮丧的。王志不由得想起了好多“既生瑜何生亮”的例子。在他看来，那个姓徐的年轻人有着天生的敏感。王志深深地记得赵爱国曾经说的，在证券这行，实际上就是在熬资历。只要经历过两轮的超级牛市和超级熊市而不死，就不会死。因为你可以按图索骥，对着地图找目标：当出现“消灭10块钱以下的个股”这种口号的时候，10块钱以上的个股就要被消灭了；当出现“黄金三年，永不言顶”这样口号的时候，至少跌三年，每年跌死人的时候也要到了。这有什么科学的理论吗？没有，但是他们永远在不停地轮回和发生。上帝仿佛在不停地重复着做一些事，区别在于，经历这些事的人们，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

有人在敲门，王志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开了门，发现是陈嘉。“哦？”王志回头看了一下交易机，“竟然已经收盘了啊。”

“是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陈嘉动作很小地把门关上，看了看王志的电脑页面，正是605的K线，“王总也在关注这个？”他不无得意地问道。

“我觉得，我们是来对了。”王志兴奋的表情实际上是在说他找到了这个营业部成功的一部分秘诀，但陈嘉听起来以为是对他们营业部有了相当的认可。

“方老师很厉害的。”陈嘉趁机夸耀他们的分析师。

“那个姓徐的年轻人，更厉害吧。”王志感慨，“看上去非常年轻啊。”

“都是英雄出少年，王总看上去可更年轻啊。”陈嘉没有丝毫泄露客户信息的意思，“王总哪年的人？”

“你别叫我王总，我听着挺别扭的。”王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一个刚上班不到一年的小巴辣子竟然也被人叫王总，不像尊称，更像是讽刺，“你就叫我的名字王志好了。我今年才23岁不到。”

“真是不得了啊，”陈嘉笑了笑，没有坚持叫他王总，“我看你做这行应该时间蛮长了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王志有点好奇，陈嘉应该是那种阅人无数的人，怎么会在自己身上看走眼？

“包括你填写客户资料啊，自己设置交易参数啊，我都留心看了，”陈嘉解释道，“我的感觉，没有长时间在这行的熏陶，很多东西不可能那么熟练的。”

原来如此，王志还以为被他看出来自己是卧底呢。“呵呵，瞎闹，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王志轻松地把话题转了，虽然听起来有点生硬。

“就像我上午跟李总说的，在我们现场，您还觉得2.5的费率高吗？”陈嘉指了指电脑屏幕，“今天一天，账面盈利至少超过8%，强势封板，明天高开两个点是大概率，两天10%拿到手，您还在意那2.5‰吗？”

“那当然，给我的感觉怎么好比在捡钱啊！”王志奉承道，“到了你们营业部才知道原来股票可以这么做。”

实际上拍马屁是一门艺术，而且是一门不允许第三者旁观的艺术，可惜王志对这项艺术的领悟能力接近于0，这跟他工作时间太短有关。如果是张松海在这里的话，肯定会顺着陈嘉的口气套出点东西，但是王志水平还是不够。

“总归有的是机会，我们也在摸索路子。”陈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来是问您一下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没有，另外就是跟您打声招呼，我们每天早上都有一份解放南路内参，会在9点不到准时发到您登记的电子邮箱，里面包括市场传闻、盘面研判、行业点评等各方面内容，您有问题可以随时跟我讲。”说完他起身要走，还追问了一句：“我的电话您应该有吧。”

“我知道我知道，”王志忙不迭地说道，“谢谢啊。”这句“谢谢”有点言不由衷，“我还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您说。”陈嘉原地站着就没动，“关于哪方面？”

“我想问问，我以后每天中午能参加今天我听的那个研讨会吗？”王志不死心。

仿佛知道王志必有此问一样，陈嘉官方语言地回答道：“这个研讨会是客户之间的小范围组织，并不是所有的现场客户都参加的。您如果想要参加，最好是在楼上VIP房间，这样大家的交流可能会更畅通一点。当然，楼上房间也比较紧张……”

王志不用动脑子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需要多少资金量？”

“最起码5000万吧，”陈嘉说道，“佣金费率倒是跟周转率[3]有关，没有楼下这么死。”

“那我回去跟李总汇报一下。”王志觉得自己不能问得太多，怕陈嘉生疑。

“李总下午怎么没来？”陈嘉随口问道。

“他有事情，”王志心想总不能说李国威下午在宾馆休息，“好像约了个朋友谈事情。”

“哦，李总他们肯定是忙得很，”陈嘉一脸客气，“那我就先出去了。有事情您随时跟我说。”

王志看着他关门离开，开始记录今天的交易笔记。记交易笔记是王志养成的一个好习惯，这个习惯也是赵爱国从刚开始就对他要求的。孙超也一直记交易笔记，只有每天审视自己的整个交易过程，不断地总结经验和教训，才能有进步和提高。一份辛苦一份才，王志知道自己没有姓徐的那个年轻人的天分，只能用“天道酬勤”来安慰自己。

交易笔记一会儿就写了满满一页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下面的内容：

今日不足：对于市场的敏感度还是不够，最起码自己忽略了今天的那个关于上海轻工系统的消息。

今日所得：（1）前半个小时的分时图可能预示着当日的整体走势；（2）波浪理论的应用关键在于周期；（3）引爆一个具有最大想象力和想象空间的东西时不需要多少资金量；（4）开阔形态的个股强势封停时遭遇的抛压反而最少。

大概他写得比较兴奋，最后的几个字已经潦草得不成样子。王志不是那种喜欢抱怨的小伙子，他记得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的一个老师曾经告诫过他们，不要去埋怨社会，更多的是用自己去适应这个时代，而不是满口抱怨，责怪别人。“只要当年你爹没把你射墙上，现在你就要忍着！”——这句话他一直认为颇经典。

直到走进宾馆的房间，王志还在想着今天整个的交易过程。李国威看着王志进了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砍了一下午的网游，有点累，“你下午有收获吗？明天我们再好好打探打探。”

“收获很大，”王志有点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李国威，“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更深入一下。”

[1] 成交回报：交易所会在交易日下午收盘后公布当日涨幅排名靠前的个股以及连续涨跌停个股的成交数据汇总等。

[2] K线图：用图形的方式将开盘价、收盘价、最高价和最低价直观地表现出来；最初的K线图来自日本用于记录米的价格蜡烛图。

[3] 周转率：成交金额除以账户总资产，这个比率揭示了该账户活跃度的高低。

探秘解放南之四：游资的胃口

有时候人们做一件事情或者学一件事情，会在某个阶段遇到一种再也无法提高的情况，可能会在这种阶段停留好长一段时间，因为某个机缘巧合，豁然开朗，云开雾散。那是一种顿悟的快感。

整个晚上王志都沉浸在下午的兴奋中，听着旁边床上李国威的呼噜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时候人们做一件事情或者学一件事情，都会在某个阶段遇到一种再也无法提高的情况，可能会在这个阶段停留好长一段时间，因为某个机缘巧合，豁然开朗，云开雾散。中午的会议室旁听和下午的盘面观察，让王志突然之间有了这种感觉，那是一种顿悟的快感，也是他从业大半年来的一次新的突破——原来，股票也可以这么做，这是他最大的感触。

开阔地，大平原，深跌幅，快拉升，用最短的时间将个股的空间做足，利用市场对于某个消息的朦胧联想迅速脱离持股成本区域，并在市场热情高涨的时候退出，easy money，看上去真的很简单。

当天的成交回报里，解放南路营业部毫无意外地出现在买方最大成交栏里，成交金额占当日比重超过15%，卖出的5家营业部的总金额都远远低于解放南路营业部的买入量。“估计明天就要丢出去了吧。”这是王志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是个有点阴冷的日子，王志早早地起床，在旁边街角的小吃摊买早饭，待回到宾馆，时间刚好是8点45分，而此时的李国威还在睡梦中。王志实在有点觉得李国威不是这块材料，他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叫他，直接出门去了解放南路营业部。

此时营业部的人非常少，王志主动找柜台的员工要了份当天的报纸。他的目标很简单，既然那个姓徐的年轻人可以从公开的新闻中发掘出有益的内容，那么他简单的复制方向总是正确的，再有，他也想看一下所谓的市场人士对昨天的两地本地股集体暴动有何说法。

报纸上的内容相当琐碎，一些公司的消息杂乱无章。对于昨天行情的评论，果然不出王志所料，有几个熟面孔的股评家已经用“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来形容上海国资改制正式进入快车道；某些机构更是大胆猜测，游资打响的这一枪是属于深度介入，预示着极度看好两地本地股板块，“主力志在高远，游资集体抢跑，高举高打，后市看高一线”。王志看着这样的内容心里五味杂陈，“好冷的冷笑话”。他用了不短的工夫才将整个报纸看完，除了冷笑话外一无所获。他若有所思，顺手在笔记本上写道：“信息的收集和过滤整理，需要认真的锻炼。”

“噼啪”的成交声音告诉王志，集合竞价已经结束，盘面进入了连续买卖时间，他仍然切换到605的界面，仔细盯着605的成交明细。

大盘明显承接昨日的收涨惯性高开，刚开盘的工夫本地股继续着前一天的红火行情，前10分钟普遍涨幅在4到5个百分点。最引人瞩目的还是605，走势呈现出60度放量上攻的形态，其间的抛压和买盘均十分活跃，在某些关键的价位甚至有异常罕见的4位数大单。王志冷冷地看着605用不到15分钟的时间，就异常坚挺地封住了涨停板。“这是第二个！”王志心里在喊。他不知道今天解放南放了多少昨天的货出去，也许一点没抛也有可能。但凭借自己对盘面的观察和理解，他断定至少有相当大的资金在出逃，那种夺路而走的迹象异常明显。看看换手率，王志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仅仅不到半个小时，换手率超过5%！这对于一个流通股本仅仅2400万、每日成交始终徘徊在几十万股的小盘股来说，绝对是超级放量的一天。

王志知道，类似于这样的走势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上升中途的再次筹码收集，不过凭借他昨天听到的内容，他觉得这种情况不太会出现，毕竟解放南路对于本地股里的原有老庄保持了异常的警惕。第二种可能是解放南路已经在大面积地兑现利润，毕竟只短短两天，账面盈利已经稳稳地超过了15%，对于大资金运作来说，绝对有必要将获利部分兑现，以此给自己多留几分保障。“我要是陈嘉就好了。”王志心里想着，因为陈嘉肯定看得到是不是在出货。

整个上午就这么精彩的30分钟值得王志品味，之后都是一路异常乏味的走势，大盘也在11点附近逐级震荡走低，绝大多数的本地股都留下了长长的上影线，呈现出明显的一日游行情；唯一能让那些短线追涨客有所安慰的是605仍然在涨停板上封停。

李国威直到将近11点一刻才来。“换个新地方跟烙烧饼一样睡不着，早上就起不来了。”他对着王志解释，“我不吃中饭了，你早上给我带的早饭我刚刚才吃，这家的煎饼果子很好吃。”

“哦，陈嘉昨天说过，营业部应该提供盒饭的，”王志说道，“那我一会儿就在营业部吃。”

“今天上午又跟他聊了？”李国威明显还没有睡醒，王志实在搞不懂，他已经足足睡了有12个小时了。

“今天还没见，吃好饭，我想跟他聊聊。”王志轻描淡写。

“聊什么啊？”李国威顺手打开行情机器，选到自己常关注的几只股票，漫不经心。

“我想借委托理财的名义，探探这里的口风。”王志并不想跟李国威说昨天他偶尔看到和注意到的东西。他觉得李国威不是个干事情的人，这次宁波之行只能靠自己给自己加经验值了。

“哦，那你就叫他来谈啊。”李国威不置可否，“反正我们的目的就是随便看看，学学东西。你多跟他聊聊，也算不虚此行。”

“陈嘉估计一会儿就会来找我，正常确认好金额入账后总要告诉我们可以买股票了。”王志比较清楚交易流程，柜台人员总是恨不得马上确认好金额到账就告诉客户，然后下一秒就看到客户满仓。

“你可别操作买股票啊，”李国威叮嘱了王志一句，“这钱就是来兜一圈，千万不能有闪失，咱们既然来演戏，可别戏假情真，真被他们忽悠了买股票。”

“放心吧，李总，我有分寸的。”王志当然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

说话间，陈嘉就过来了，想必是柜台人员告诉他李国威已经来了，顺手带过来的还有两份包装精细的盒饭，盒饭的logo也是宁波解放南路的标识。

“我把午饭给您两位带过来，”陈嘉微笑，“顺便跟李总讲一下，资金已经到账了，指定交易也没有任何问题，这会儿已经可以买股票了。”他将两份盒饭放在桌上，一扭头看到王志面前的电脑刚好定格在605的K线，有点得意也有点小卖弄地问道：“王总还在看这个强势股呢？”

“是啊，昨天中午可是学了东西了。”王志也不兜圈子，当着李国威的面说道，“刚才李总跟我商量，觉得咱们这边的操作应该是很犀利的，所以想问问陈经理，我们这里有代客理财[1]的业务吗？或者说……哪个大客户有代客理财的兴趣，我们不妨接触着谈一谈。”

“这个啊？”陈嘉有点小吃惊，这种级别的客户，让他们把自己的钱交给别人做，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彼此都算是成功人士，怎么可能对自己不够自信而去相信别人呢？陈嘉有点不确定地问：“我们这边代客理财有人做，但是您能承受的收益分成是……”

“看他的水平啊，”王志的聪明劲头这时候上来了，“比如昨天那个讲东西的方老师，我觉得水平应该很好，收益二八分绝对没问题。”他明知道那个方老师是营业部的工作人员，绝对不能参与到代客理财业务里来，他的真正目标是那个姓徐的年轻人。

“方老师是我们的分析师，他肯定不合适做这种业务。”果然，陈嘉直接拒绝了王志，“这种事情我们营业部不会出人，这是风控管理的最基本要求。如果您真的想做，我可以找一两个做得非常好的客户介绍给您认识一下。”

“昨天那个姓徐的客户，我觉得挺好的，”王志假装不经意，“他做吗？我想跟他聊聊。我还不知道他的大名呢，就知道姓徐。”

“他啊，”陈嘉略有踌躇，“他叫徐飞，其实年龄并不大，不过属于天分好的，在我们这里的客户圈子里很有话语权。”

“那能跟他聊聊吗？”王志有点迫切，李国威搞不清楚状况，干脆假装看行情，这反而让陈嘉认为实际上是李国威想跟徐飞聊聊，但通过王志的口说出来，省得被直接拒绝了太尴尬，而且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这样吧，李总王总，”陈嘉说道，“我帮您问一下，看徐飞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就约在收盘以后，到时候我过来跟您说一下。”

“好的，我等你通知。”王志知道已经达到了目标，有点小兴奋。他知道不管徐飞有没有代客理财的意思，他肯定都会跟自己接触一下，因为谁都不会拒绝多认识一个千万级别的人，而自己最关心的是他的操作模式和操作理念，只要能跟他聊起来，王志相信还是能挖出来点东西的。

看着陈嘉走出门，李国威有点不解：“昨天中午你学什么了？还有谁是方老师？谁是徐飞？”

“徐飞是个操作上很有思路的人，我想跟他聊聊，看看他们的路子到底怎么样。”王志解释道，一边把盒饭打开，“你要不要再吃点？”

“我不吃了，既然你都准备好了，那你就跟他聊吧。我在这边插不上嘴，要不我一会儿出去转转吧。”李国威其实是想回宾馆，砍砍游戏或者去娱乐场所。

“好啊，有进展我马上跟你说。”王志爽快地回答，实际上他也嫌李国威是个累赘，谈这些事情，别人肯定以为李国威是主角，殊不知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谈不出。

三点钟收盘以后，陈嘉带着徐飞到了王志的房间。看到屋里只有王志一人，徐飞迷惑地望了一眼陈嘉，陈嘉互相介绍了之后，问道：“李总不在？”

“哦，他临时有事情先走了，我们先聊聊，反正他明天也在。”王志随意地答道，“我对徐总可是佩服得很啊。”

徐飞体现出一种从容的成熟感，“你过奖了。”之后就没有多余的话。

“不知道陈经理把我们的意思表达给您了没？”王志试探地问道。这时候陈嘉插口道：“我还没有说，就先过来聊聊。”“哦，是这样，我们是上海的一家投资公司，平时也有不少证券方面的业务，所以想跟徐总聊聊，是不是有兴趣帮我们做一下理财，收益分成这方面我们都好商量。”王志还是不会兜圈子，什么事情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资金规模大概是三五千万，目前账上现金有1000万，我们可以先从这1000万起步。”

徐飞略微沉思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

“徐总现在的投资风格能简单说说吗？”王志一心想知道徐飞的操作模式和盈利模式。

“说投资风格，有点太大了，”徐飞接着王志的问话说道，“我们先聊聊吧，不管业务要不要做，大家先认识一下，交流一下彼此的投资理念，只有志趣相投的人才能有进一步的合作机会，不然大家都是瞎耽误工夫，没有意思的，你说是不是？我这个人说话有点直，你别见怪。”

“这样挺好，我也不会兜圈子，没必要。”王志对此深表赞同。让他去扮演那种张松海式的旁敲侧击角色真的太难为他了。

“我现在主要是以短线交易为主，毕竟是下跌市，而且已经跌了好些年。长线大的机会目前看不到。国内整个市场实际上整体性的机会并不大，目前还是以短线为主。操作上比较有心得的有这么几大块，”徐飞难得在陌生人面前一次说这么多关于自己操作思路的内容，“第一块是新股。我一直对新股的研究比较多，短线有相当多的操作是进行新股的买卖。选择新股主要有几个便利条件，一是上面没有套牢盘；二是现在的新股发行是配售制度，筹码都在散户手里，所以当日的抛售压力并不大；三呢就是新股比较有想象力空间，毕竟一个刚诞生的婴儿你对他的未来有无数个设想，可能每个设想都是成立的，但是对一个50岁的人来说，基本上就丧失想象的空间了。”王志拿着本子记着：“新股，想象力。”

“再有一个做得多的是类似于昨天605这样的，我把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事件性投机。每天市场上有很多传闻，或者公开的信息，很多人把这些信息当成是有秘密的，都是跟所谓的庄家勾结的，我不这么想。市场的参与者无时无刻不在猜测着别人的想法，然后根据别人的想法来做出自己的行为判断，是买还是卖。这种操作思路是99%的参与者采用的。我可能比他们进了一步，我会先看到某个事件的发生，比如昨天上海轻工系统的那个小的新闻，那我就会想，如果我把上海轻工系统的嫡子干到涨停板了，其他人的反应是什么。”徐飞一气说下来，也打开了话匣子，“这种操作模式对于标的物的选择比较讲究，你不能找市场最近大热的东西，那样的话抛压受不了，只能选择那些沉寂时间比较长的老股做。这种模式我们从去年到今年一直摸索，刚开始就我一个人这么干，现在基本上身边的朋友都是这样的操作模式，我觉得这是在熊市生存的一个好方法。”

“宁波解放南路就是这么做出来的。”王志不由自主地接口道，一边又写道：“事件性投机，经典。”

“最后一种方法可能更加隐晦一点，可能会有市场操纵的嫌疑。因为我们目前的体积越做越大，偶尔会在二级市场进行一下短期的控盘，比如下午两点半试探性地买一些，尾盘的时候拔拔高，当日的浮动盈利就出来了，第二天把集合竞价做做高就可以了。这也算一种变相的套利吧。”

王志顺手又在笔记本上写道：“尾盘套利，冷门。”

徐飞看着王志写完抬起头，目光炯炯，他问：“不知道你们对于收益率有什么样的要求？”

[1] 代客理财：通俗地说，就是专业的理财机构或个人为客户提供理财服务，并收取酬金。酬金包括：基本费+盈利提成，也有不收取基本费用（也称为管理费，一般按年收取，费用率从1%~5%不等）的或只收取管理费不收取盈利提成的。这里的盈利提成指的是受托人对委托人资产增值的部分按一定的比例收取的提成，比如30%等等。

野心的兑现

我相信短期利率甚至可能会到月息3%，但是我如果告诉你我准备融资5年，每年36%，你敢借给我吗？难道你不怕我飞机票都买好了？

该别人挣的钱，我们不要轻易去碰，这样才是生意。太霸道了真的没必要。

“收益率当然是越高越好了。”王志显得胸有成竹，“徐总现在有这样的业务在做吗？”

“没有，”徐飞回答得非常干脆利落，“其实我的资产一直足够我自己做，只不过，”他略微踌躇了一下，“只不过，我判断大行情很可能就会在一年之内开始，所以萌生了想放大资金的想法。”

“放大？”王志有点没有明白。

“就是融资。”徐飞强调了一下，“但是我需要的时间期限比较长。我现在的盈利模式非常成熟，自2002年起，基本上收益率最少在40%，而且比较稳定。”

“你的意思是你想看我们是否愿意融资给你，然后我们拿固定收益？”王志有点明白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当然，你们如果相信我的话，可以并不单纯地拿固定收益。”徐飞非常自信地说。

“怎么一个模式呢？”王志一时没明白过来。

“比如说，用我的账户，我存入2000万，你们再存2000万，我们就搭配成了一个1∶1的共有账户，我们约定一个固定收益，比如12%每年，这样我每年要至少给你们240万的固定收益回报，”徐飞耐心地解释，“同时，我们还可以约定在12%的收益基础上，高出的部分我们进行分成，分成比例我们可以再谈。”

“那怎么保障资金的安全？”王志听明白了，随即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可以用很多方式进行管理和控制，”徐飞快速回答，“比如我们开立的资金账户，取款密码由你掌握，操作密码由我掌握。”

“没有意义啊，账户就是你的名字，我怎么保证你不会申请把密码改掉？我相信如果你本人来申请改密码，陈经理不会，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办理这项业务吧。”王志看了看陈嘉说道，陈嘉微微笑了笑。

“合作的基础就是最基本的信任，没有信任，一切都无从谈起。”徐飞放松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

“市场上现在常规的做法是用资金方的账户啊，莫非宁波这边跟别处不同？”王志有些迷惑，“而且12%的利率并不高，上海目前的配资协议如果按月结算的话，至少是2%以上。”

“那要看我们要的是长期还是短期，”徐飞看着王志的眼睛，“2%以上长期是不可能的，我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收益率。我相信短期利率甚至可能会到月息3%，但是我如果告诉你我准备融资5年，每年36%，你敢借给我吗？难道你不怕我飞机票都买好了？”

“这话也对，”王志突然觉得自己也有谈判专家的风范，“账户必须是我们的，除非你愿意跟我们回上海。”

“那这样的要求对徐飞也不公平啊，”陈嘉插嘴道，“再说了，王总这样当面拉人，我很难堪的。”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的资金必须在我们自己的控制范围内啊。”王志已经想结束这段对话了，因为他不可能做主说融资给徐飞2000万资金，“要不就是单纯地为我们提供资产管理，收益分成二八开，风险你不用承担。但我们要约定一个止损线[1]，比如85或者86，到了止损线就终止资产管理，你看怎么样？”这番话是他之前就设计好的，怎么关闭这次谈话，他还是动了脑筋。

“二八？”徐飞反而笑了，“那我再考虑考虑吧。”王志当然知道徐飞笑的含义，那分明是一种蔑视，王志倒不在乎被人轻视，因为他原本就是小巴辣子，不存在面子不面子的问题，更何况他们是在当探子，本来就是谎话满天飞，哪里还顾得上别人是不是看轻自己。二八开的概念就是如果徐飞拿二，以徐飞之前说出来的收益率计算，每年徐飞如果真的做到了40%的收益率，他也仅仅能拿8%，还没有一个涨停板多，徐飞根本不可能满足这样的条件。

“那我们就先走了，”陈嘉恰到好处地站起来打圆场，“回头王总也跟李总再沟通一下，找时间大家一起再聊聊？”

“好的，好的。”王志连忙答应，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觉得此次试探完全达到了目的。

“那就再见。”陈嘉略一点头，将房门拉开，右手一让，徐飞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志肯定不会知道，就在他跟徐飞谈论融资配资的时候，远在上海的张松海也在跟人谈论差不多的话题，地点就在他的办公室，对象是福鑫投资的老总华鼎鑫、成诚信托的高级业务经理徐亚飞，还有远大银行的王晓宁。

在此之前华鼎鑫、徐亚飞还有王晓宁已经碰过几次头了，都是围绕着张松海生日宴会上谈到的那个证券业务信托。这次在张松海的办公室，是将一些细节性的东西敲定一下。

“托管银行嘛，就放在远大银行了。”张松海又点着了一根烟，整个屋子烟雾缭绕，四根大烟囱几乎没有停过，他走到窗前，把一扇推窗打开，“都是自己人，放在王行长这里大家都放心。”

“那是，放我这里，你好，我也好。”王晓宁心态极为放松，这是之前就说定了的事情，“托管费这块我已经跟总部打过招呼了，肯定是最便宜的。哥儿几个已经很支持我的业务了，这块不能再让华总他们吃亏。”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张松海心情也不错，“莫非就是来蹭饭的？”

“看你说的，我是来埋单的。”王晓宁哈哈大笑，“我已经安排好了，晚上在名豪。今天都不许开车，我们一醉方休。”

“档次上来了嘛，”张松海是跟王晓宁最熟悉的，“托管费率现在是多少啊？别连一顿名豪的饭钱都不够，你不是亏本了吗？”

“你能不能不那么尖酸刻薄？”王晓宁指着张松海对华鼎鑫和徐亚飞说道，“跟我认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越是熟悉的人，越是会开玩笑。托管费率是0.5%每年，咱们的规模上次说是8000万，吃今天一顿饭足够了吧。”

“信托的管理费其实也不高，我这边尽量地压缩到1.2~1.5，”徐亚飞笑了几声，接口道，“我正在跟上面沟通，但是1.2还是有难度的。”然后他又不放心地多解释了几句，“现在普遍的行情是2.0，1.2的话公司不挣钱，会有话说。”

“这个不要小徐为难，”华鼎鑫接过了话头，“大家都是干事情的人，要眼光长远，又不是只有这么一次生意。1.5就1.5，小徐只管去谈，真的谈到1.2，那0.3就是小徐的辛苦费。说实话，福建人的钱还是容易挣的，让他们多出0.3个百分点，他们这群小学毕业的土包子也没什么不乐意。”

“还是华总财大气粗，”张松海笑着说，“那我也狮子开口下？佣金费率怎么也要2.5以上吧。”

“这可别，”华鼎鑫连忙摆手，“最多1.5，太高了我们不好操作。本来1毛的差价能做的，你这么高，都做不了，何必呢。蚊子腿儿也是肉啊。”

“这会儿来向我哭穷？果然归根结底我才是弱势群体啊。”张松海有些不平，“刚才还说你财大气粗呢，现在马上善财难舍了。”

“你都说了是善财了，”华鼎鑫说道，“再说了，我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是没有几个好的操作人员。现有的这帮人做做几百万的盘子还可以，上千万的根本不行。这个是当务之急。”

“你有什么想法？”张松海不动声色地问了他一句，眼睛斜瞄了徐亚飞和王晓宁一下，前者在看手机，后者在看窗外的风景。

“你人头广啊，有什么合适的人推荐吗？”华鼎鑫问道。

“你为什么不找梁鸿宾？”张松海有些诧异地问，今天梁没有来他就觉得有点迷惑，“他操作还可以的啊。今年基本上不赔钱的。”

“这事他兴趣不大，”华鼎鑫笑着摇了摇头，“他说现在干这个属于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成了压力大得很，头发白了都可能，做不成，欠一屁股人情没必要。”

“这才是人精的话。”张松海点点头，深表同意，“关键是他自己做收益一直还不错，你让他干这个，他是觉得没意思。说实话啊，以前我这边倒真有个合适的人选，不过现在不行了，那哥们出事情了，把人家的钱卷了之后一走了之。”

“就是你上次说的赵爱国？”华鼎鑫问道，他跟赵爱国从未见过面。

“嗯，妈的，这事情我还不知道怎么擦屁股呢。”张松海想起这件事情就窝火，前一天他已经接到了法院的立案通知书，果然不出谢佳人所料，于丽文一纸诉状将营业部告到了法院，案由是合同违约，主张营业部限期赔偿全部保证金及利息合计人民币4800多万。

“出来咱们干吧。”华鼎鑫诚恳地说，“这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都是事情不说，还要背黑锅。你们领导每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啊？2万有没有？”

“这个可以有。”王晓宁插口道，他已经从窗边走到了写字台前。

“这个真没有。”张松海苦笑着，“要搁在行情好的时候，这点钱不算什么。问题是现在行情差，业务指标都完不成，营业部又一直亏损，没有奖金，我一个月最多也就是万把块钱。”

“那不就得了？”华鼎鑫一拍大腿，“那你有什么可留恋的？来我这里，我给你这个数一个月。”他伸出一个巴掌比画了一下。

“你等我把这轮屁股擦干净，要是我被开除了，我可真投奔你去。”张松海看上去也同样诚恳，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坚强而又倔强的女人的身影，“我总不能出了事情一走了之，这样不爷们儿。再说了，很多事情，因为你在这个位置上，所以有平台可以利用，我真不干这个了，还值一个月5万吗？”

“笑话，就你的脑子，一年60万算多吗？”华鼎鑫这话不知是真还是假，但张松海肯定是不会当真的。华鼎鑫笑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做的这种事情也不是我的追求，我的梦想是做中国巴菲特。将来想办法把公司也搞上市，咱们也不派红利，还有一屁股傻×股民捧我的臭脚丫子，浑不知我挣的就是他们赔的。”

“不好意思，张总、华总、王行长，”一直闷头发短信的徐亚飞插了一句，“公司里还有点着急事情，刚短信我非要我这会儿回去，我得走了。”

“不一起吃了晚饭？”王晓宁劝道，“吃了再回去吧，我们不是重要客户？我位子都订好了。”

“真不行，张总知道我，不说假话的。”徐亚飞很诚恳地抱歉，“总部来人，要马上赶出来一个业务，据说明天就要去银监会备案。我真不敢耽搁。”

“哦，原来是给小川行长干工作的啊，”王晓宁今天真的心情很好，“那我们就不留你了。你先忙，有机会我们再聚。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

“那各位我就先走了，你们留步。”徐亚飞招呼着，转身出门。

“我也下楼一趟，一会儿五点半，你们到行门口的那个门，司机就等在那，我们一起去。”王晓宁也一溜烟地跟着出去了。

“老兄，趁着这会儿就咱们俩，我还真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张松海继续给华鼎鑫递烟，早上刚开封的一包三五，这会儿已经空空如也。仿佛在想怎么开口，直到华鼎鑫把香烟点着，张松海才缓缓问道，“想不想挣外国人的钱？”

“怎么憋出来这么一句？”华鼎鑫有些吃惊，“管他是谁的钱呢？只要能挣，就是我的钱。当然，挣外国人的钱最起码心里比较舒坦，好歹也是国家英雄不是？”

“我现在有渠道从香港进来一批资金，数量应该是9位数级别的，”张松海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外国人看好中国股市，但是苦于没有畅通的渠道。从去年7月的QFII[2]第一枪起，到现在还是额度管制，海外像海一样的资金都眼睁睁地瞅着A股这个小池塘。”张松海停顿了一下，抿抿嘴，继续说道，“但是你一个公司肯定吃不下来，也不安全。你找个时间约下老梁，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一起商量出个多赢的办法。”

“靠，想不到你不声不响，阴着这么多好东西啊。”华鼎鑫瞬间就兴奋起来，“我这会儿就给他电话，不行今天晚上我们吃好了就去找他。”

“不用那么着急，这不是着急的事情。我要先把大致情况跟你说清楚。整个业务环节就是外国人的钱通过香港过来，我们帮忙进行投资运作。跟客户二八分成，我们拿二，但这个二里面只有35%是我们的，这个没办法，香港那边负责这件事情的人也要打点。”张松海简明扼要地解释着，“看上去我们只拿收益部分的7%，不是很起眼，但是他们的体积太大了，我估计真要做起来，资金最起码上10亿。”

“这么大的家伙，A股容得下吗？”华鼎鑫有点不安，这么大数目的往来，他还从来没有经手过，“再说，这个比例也太低了啊。兄弟们一年挣一个亿，才拿700万收入？”

“这是明的收入，还有些暗的，这还用我教你吗？”张松海吐了口烟出来，“返佣不是钱？这可不是你常说的蚊子腿！你算过没？一年就算只做10个来回，你再提个三五百万也不成问题啊。这才是真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这事我们俩就干了，找老梁干什么？”华鼎鑫胃口比较大。

“目标太大，你受不了的。”张松海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有点不舒服，“我总想，该别人挣的钱，我们不要轻易去碰，这样才是生意。太霸道了真的没必要。老梁操作稳健，大局观好，对一级半市场也很熟，这批钱将来走的路子多了，要知道我们本来就是无本的买卖。”

“你说得对，看来我开给你60万一年真的太少了。”华鼎鑫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好，赶紧弥补着答了一句。

“总之就这么个意思，”张松海把香烟掐灭，“钱以后有的挣，要眼光长远，这话不是刚才你自己说的吗？”

[1] 止损线：当某个账户的本金亏损到了一定的幅度，就要立刻平仓停止或有损失。这个比例，就叫作止损线。后文中“86”的含义就是当亏损超过14%的时候进行平仓止损。

[2] QFII：Qualified Foreign Institutional Investors的简写，即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机制是指外国专业投资机构到境内投资的资格认定制度。

偷学模式的总结

有想法，就去做，去实践。不做不实践，永远坐在屋里猜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这都是纸上谈兵。不要怕没什么事情做，所有人必须都要从起点做起，男人要的是什么？身份、地位、金钱、美女，不努力，这几样哪个也不会天上掉下来，就算真掉下来，也砸死你，因为你根本没有准备。

王志回到上海已经是又一个周一。早上8点30分，张松海的电话就打到了柜台，让王志到他的办公室。

张松海周日就知道王志和李国威已经回来，对于张松海来说，找到一个适合营业部发展的方式，寻找到一批资金的盈利模式，异常关键。

“张总早，”王志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冲着张松海打招呼，“我周六回的上海，事情应该都差不多了。”

“李国威电话里跟我说了，”张松海点点头，“李国威说他要再待几天，大概这周四周五吧，大概他准备到时候找个借口把户销了。”

“李总说销不销户无所谓，那个账户也没有什么用的，实在不行把钱转出来就可以了，”王志接口道，“应该问题不大。”

“感觉怎么样？”张松海问道。

“你说李国威这个人？说实话真不行，外行得厉害。”王志明显没有抓住谈话要点。

“不提他，你这次去感觉怎么样，”张松海热切地问，“去了一周多，应该有些收获吧。”

“收获巨大，巨大，电话里一直也不方便跟您说，”王志知道这是必问的问题，早就想好了回答的思路，这是见他能力的时候，当下拿出操盘笔记本，逐条逐条地讲起来。

他说了将近有半个多小时，前半部分主要是解放南路的装潢、开户人员的情况、客户室的情况等等。张松海听得十分认真，边听还边问问题，有些问题王志能够回答，有些问题只能浅尝辄止，但张松海一点也不放松，尽量地将各类业务打探清楚。

后半部分是王志最有兴趣的，张松海也听得极为仔细，当说到徐飞的操作模式以及徐飞对融资有进一步的需求之后，张松海一晃之间有了一个新的念头：大行情可能在一年之内开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要在大行情来临之际抓住机会完成第一笔财富的积累，那香港资金的引入就要加速，不能再磨磨蹭蹭。这个念头当然不能当着王志的面流露，所以张松海虽然从头听到了尾，却丝毫不露声色。

“大致情况就是这些，我已经整理了一份文档，发送到您的电子邮箱了。”王志做最后的总结发言，“您先看看，都是我自己的一些理解，可能考虑不是很周道，对于营业部日常的客户服务工作，我觉得有些好的东西我们是不是可以借鉴一下，所以我也写了几条建议在上面。”王志有些期待地看着张松海。

张松海倒来了兴趣：“哦？几条什么建议？你这会儿就说说吧，打印出来浪费纸。”这是最能让王志发挥的地方，张松海也愿意多了解一下，毕竟在个把月前，王志给他的印象还仅仅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小伙儿。

“大体分三个部分吧，”王志有点小兴奋，他觉得自己应该进入了领导的视野，这是职业生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第一是我们的整个客户服务体系的基础。我觉得应该对营业部所有的客户进行一个分类摸底，我权限不够，很多数据查不来。我觉得首先要明确营业部目前的客户结构是什么样，1000万以上的客户有多少个，占比例多少，500万的呢，一路细分到2万以下的散户。这些类别的客户对营业部贡献各自又是多少呢？他们各自的佣金费率呢？他们的周转率呢？他们的操作特点呢？”王志说得比较急，用的疑问句比较多，因为这些问题他找不到任何答案。“只有了解了他们各自的最基本情况，我们才能有的放矢，有针对性地在这个框架上提供各类不同标准的服务，比如跑得多的散户，我们就不妨让他们转非现场，一方面节约成本，一方面佣金费率可以适当下来，吸引别的营业部跑得快的客户。”说实话，这主意其实是老生常谈，对于张松海来说未免有些帽子大、脑袋小的空洞感觉，但对于一个入行尚不足一年的年轻人来说，有这样的观察能力和理解能力已经相当不错了，张松海点点头，以示鼓励。

得到了鼓励的王志继续说道：“第二部分是我们现有的营业部大客户是不是可以形成一个类似于解放南路那样的客户交流组。”“VIP俱乐部？”张松海脱口而出一个词。“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我大学的时候学校有个‘大家沙龙’，”王志说得有点兴奋了，“这个沙龙每周举行活动，每次来聚会的人差不多都是那几个，但是很多信息都在聚会的时候就定了下来。解放南路他们明显是有这样的模式，但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聚会是营业部组织的，还是客户自发形成的，看上去应该是自发形成的更大一点。”

张松海不停地点头，说道：“这方面我之前就想过，以前谢总在的时候就想搞，后来一直有顾虑。总是怕有钱人都不想多交流，但现在看起来，尤其是上次跟几个大客户沟通后，我发现他们都有这方面的交流需求，说白了一起头脑风暴一下，能有些启发也是好的。指望他们自发组织，估计搞不起来，还是我们营业部出面。你下去之后，对这个部分再好好考虑考虑，然后写一份计划书出来，关键是怎么做、哪里做、什么话题。”不知不觉中，张松海对王志的谈话态度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上述这些工作布置应该是安排给一个部门主管才对，“还有什么？你继续说。”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张松海又端坐了一下，继续问道。

“第三部分就是我们要尽可能多地给客户提供各种平台，比如各类的融资活动。”王志自信满满，浑不知这个话题异常敏感。

“这个啊，”张松海觉得有点好笑，但他总不能跟王志说我们一直都在做，只不过没有锣鼓喧天地叫出来。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个事情我再想想，你最关键的是把刚才说的VIP俱乐部的事情好好理理思路。”他停顿了一下，作为一个管理者，开始了画饼，“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只要好好干，认真钻研，到我这个岁数，应该都比我强才对。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新鲜血液，有想法，就去做，去实践。不做不实践，永远坐在屋里猜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这都是纸上谈兵。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大专吧，没关系，抓紧时间把本科攻下来，就用周末的时间么，也就是最多三年。本科是以后这行的最低要求，我还建议你考研究生呢，你别摇头。不要怕没什么事情做，做柜台仅仅是你的起点。所有人必须都要从起点做起，但你不能跟那几个女孩子一样，准备把柜台坐穿。男人要的是什么？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身份、地位、金钱、美女，你不努力，这几样哪个也不会天上掉下来，就算真掉下来，也砸死你，因为你根本没有准备。不要怕没事做，更不要怕做错事，只要有益于工作的事情，只要跟我事先谈过，我允许你去做去尝试，没有效果不怕啊，至少我们知道这样做没有效果，这也是收获。我对你的要求跟对那几个女孩子不一样，马上总部要成立营销中心，我还想尝试着在我们营业部开展一下营销团队的业务，所以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王志听得异常认真，这关系到他在这个营业部的前途，之前的他入行已经半年多，但从未有哪个人跟他谈到过以后的职业规划，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张松海的这番话就是对他今后几年进行的规划。“您放心，我一定努力。”王志陡然升出豪情，屁股好像被针扎了一样，嗓子也憋得直痒痒，恨不得大喊几声，发泄一下。

看着王志出门，张松海陷入了沉思。王志说的这些东西都是极为重要的，尤其是将营业部的现有客户摸底。从这个角度，他觉得王志确实是个可造之才。他上任已经有一段时间，这个工作实际上在他做交易主管的时候就试图做过，但由于一些数据确实难以统计，一直拖着没有做完整，看来现在必须要做了，这几乎是营业部以后提供的所有客户服务最基础的工作。他抓起了分机，拨了电脑部的电话：“李硕，你来一下，有件大活，想让你做一下。”

把这个问题搞定之后，他打开烟盒，拿出今天的第一根香烟，他在想着关于融资配资的事情。

在2004年，券商营业部的融资配资行为是异常活跃的，尤其是在当年的4月之前，股市从1300点涨到了1750点附近，大盘上涨幅度超过了30%，相当部分的个股翻倍，是自2001年阶段性高点之后的一轮最大幅度上涨。整个市场的热点就是所谓的四朵金花带领的价值发现行情。很多长线交易者依靠资金放大交易，取得了不菲的利润，他们营业部也不乏这样的人。

融资配资是提升业务的最立竿见影的方法，一方面这项业务可以极大地促进营业部的成交金额和市场份额；另一方面，由于可以提供配资业务，对于资金借入人来说，交易佣金并不见得重要，而绝大多数的借入人都是以短线交易为主，因此可以为营业部提供高额的利润回报。整个融资市场的融资利率其实在2004年初并不高，基本上月息不到2%，但过了6月情况就迥然不同，2.5甚至3的利率也经常操作，以张松海干了这么多年的经验，这是明显市场缺乏后续资金补入的表现。市场没有行情——资金需求少——市场利率低——市场转暖——有点行情——借钱的人逐渐增多——行情陆续推起来——资金需求大——市场利率高——市场最高潮，这几乎是个必然的轮回。一般来说，当短线月息超过2.5的时候，已经属于极不正常，大势即将下跌几乎成为必然。他几次看到宦仕臣都想跟他说，与其研究各种浪，不如把精力放在对市场资金的判断上，不过看到宦仕臣如着魔一样地摆弄各种技术指标和K线形态，他真的开不了口。在张松海看来，技术分析真的是小道——当然这种想法如果被股民知道，估计会被骂死，因为所有的股票推荐都是从基本面和技术面两个方面进行分析，而基本面鲜有人谈起。

融资配资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最直接的风险就是监管风险。张松海去总部开会的时候已经不止一次听说整个券商体系都要对配资融资进行大面积的清理。就算听不到这样的信息，他每个月面对财务主管王佳的月度配资表，也是一个头三个大。在证券监督管理的各项条例里，客户私下的民间拆借并不是监管的对象，但券商进行第三方监管绝对是红线禁区——原因很简单，券商有把客户保证金当作配资资金放大给其他客户的风险。管理层绝对不允许券商涉足这样的业务，一旦发现，严查必究。所以营业部的这项业务一直是非常隐蔽地在做。不熟的不做、利率太高的不做、操作风格不稳健的客户不做，谢佳人的“三不做”还是有效果的，至少目前营业部尚未出现透支金额过大无法偿还配资的情况，当然这也跟他们利率不高、风控能力稍强有关。

风控能力强的原因是营业部已经介入到了整个环节里面去——这才是张松海最担心的地方。所谓介入，并不是其他营业部以自有资金或者客户保证金配资给另外一些客户这样的方式，而是营业部直接介入了资金借入方和提供方的撮合谈判，偶尔还用这样的方式或者说诱饵作为提高手续费的筹码或者要求成交量的筹码。更有甚者，还从外部直接以签署资产管理协议的方式将资金拆借过来用于配资，营业部从中拿走利差。每个月的月底几天，是王佳和张松海最忙的日子，他们要计算各个配资客户的当月应付利息，并做出明细表，打出内部结算单，交由客户签字确认，然后用客户预留的已经签字的空白取款单，将客户应付利息转入到指定的几个账户内。为了躲避监管，这些指定的账户还要定期进行销户清算。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王佳一直戏称别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想上班，她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想死。最令人崩溃的是有时候要不停地返工确认，因为有些客户约定的是浮动利率，而大家为了避免麻烦都不愿意签在合同上附着，所以要不停地跟借入方和借出方确认。一般来说，最后完成总是已经计算并返工了至少3遍以上。想想看，如果一个工作每次要做3次重复劳动，确实令人崩溃。

另外一个原因是压力太大。营业部要面临许多的检查，有外部的，有内部的。内部检查都好说，反正这种事情几乎每个营业部都有，他们也老早跟总部坦白过，甚至开立资金账户都是总部直接经办的，关键是外部检查。首先这些账户都是纯资金账户，从来不做任何股票交易，但是资金往来倒是很频繁，一会儿存一会儿取，忙得不亦乐乎；其次这些账户发生的金额全部是有整有零，这太异常了；最难以解释的是所有取款单上的签名只有两个人的笔迹：王佳的还有张松海的。记得以前谢佳人曾经开玩笑：“你们俩要是两口子，这一个营业部的就是你们自己家的了。”

不做这个业务是不行的，券商如果仅仅是望天收，那是躲不开5年死一片的宿命的。“既要有业绩提升，又要风险可控”，张松海想到总部领导的这种要求，胸口就闷得一塌糊涂。

张松海琢磨融资的事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一直无法确认的：大牛市到底什么时候来。

在牛市做资金放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好手段，资本积累会越发的迅速。“希望那个叫徐飞的年轻人眼光准一点，第一桶金的积累不能晚于明年5月，只有半年时间了。”他又从烟盒里摸了一颗香烟。

扬扬得意的孙超

炒单这行，拼的是成功率，是小价位；期货行情有个很明显的特点，9点开盘，在9点到9点5分之间的5分钟是非常容易有范围地波动的。像大豆这种品种，经常是开盘5分钟，当天的最高价最低价已经完全出来了，随后的几个钟头就像垃圾时间一样，大家都在杀。所有第一笔盈利的人都有这种困惑，到底要不要继续做。每个人都想一直正确下去，但一旦从原先的盈利变成亏损，这种感觉比本来就是亏损还要难受。如果前者砍仓的痛苦指数为100，那后者砍仓的痛苦指数可以近似等于0。

在王志离开上海的日子里，孙超一共有四个收获。

第一个收获是期货操作，在经历了连续几天的盈利之后，他勇敢地将做单量从一张提高到了两张。看上去似乎非常不起眼，仅仅是个数量的变化，但实际上对于孙超的心理、实践操作都是一次质的飞跃。

炒单这行，拼的是成功率，是小价位。拿孙超一直进行的大豆来说，一手10吨，开平仓手续费一共5块，交易价位是元计价，那么一跳就是10块钱的平仓盈亏，扣掉手续费还能挣5块。这个钱也就是只够他买一袋苹果。如果一天能够做1000笔单子呢？每笔都挣5块钱，那就很可观了——当然，这属于神话，因为还有砍仓的时候，还有同价位进出的时候。真正的收获不是靠一张来实现，而是从一张到两张，到五张十张，循序渐进，自信越来越强，做得越来越稳健持久，那时候每天盈利三五万应该都不困难。

这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很值得孙超在房间里嚷嚷两天，所以周日王志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王志吹了半天，“我的几何增长即将开始”——这是孙超的原话。

第二个收获是孙超真的在炒单之余听王志的话找了一份兼职——期货居间人。他在网上认识了个姐姐，跟人一顿海吹炒单的好处，搞得这个姐姐跃跃欲试。其实这个姐姐也算是半个期货人士，她在一家化工行业的公司工作，公司需要在国际市场对某些产品进行原油期货交易，以达到套期保值的效果，她就在负责套期保值的这个部门上班，日常工作也就是财务类的事项。她跟孙超认识是非常偶然的，就在QQ游戏上，他们都喜欢打牌，刚好有一次一起搭档，打得还不错，孙超的QQ上，自我介绍就是“未来期货大亨”——这也是他的原话——俩人就开始聊起期货交易。孙超把自己的操作模式告诉了她，她也有兴趣学习，毕竟守着这个圈子，都想尝试尝试easy money的做法。前两天孙超帮她约好现在自己在做的期货公司，直接就把户开了，开户完毕孙超回家之后，期货公司的人才打电话问他是否需要签署一份期货居间人协议，以后他介绍过去开户的客户，可以享受手续费提成，当然提成比例比较低，也就是25%。对孙超来说，蚊子腿儿也是肉，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多一份收入总是好的。他二话不说第二天收盘之后就去签了。这些天天天在网上指导这个姐姐做单，默默地计算今天能提成多少。他计算得十分不准确，竟然把期货交易所收的部分也纳入了自己的计算，搞得很兴奋，以为自己每天可以从期货姐姐这里提60多块的交易佣金，后来才发现，所谓手续费提成都是净手续费提成，交易所收的部分是不算的，最多的一天也才提了12块多，这下他就意兴阑珊了。不过不管怎样，这应该也算收获。

第三个收获是第二个收获附加的，期货姐姐似乎对他有了那么点意思——这是孙超的感觉，他本来想跟王志说说，但考虑到王志也是个童子鸡，生瓜蛋比自己熟不了几分，他憋了一天也没有跟王志说。孙超感觉到期货姐姐对他有点兴趣的证据是有一次期货姐姐不开心，那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但还是给孙超发了条短信：“心情不好来陪我打牌。”这个话让孙超看起来有点暧昧，心情不好应该找男朋友啊，“让我这不是男朋友的人去做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可以享受男朋友的权利？”孙超意马心猿地胡思乱想，“当然最好不要承担男朋友的义务。”——这算是孙超的奢望吧。

最后一个收获孙超认为是第三个收获的另一个有力证据，期货姐姐新买了个笔记本电脑，所以原先用的台式机就要处理掉，而孙超成功地说服了期货姐姐不妨把这个破台式机送给自己，就算是废物利用了。虽然是破台式机，但比起他和王志现在的这台，性能还是好了不少，最起码人家还是戴尔品牌机呢。唯一不爽的是这台戴尔明显有了步入疯老年的痕迹，风扇听起来像极了杀猪的声音，而且是那种永不停歇的类型。

这四个收获从王志一回来他就得意扬扬地转了一下，王志也吃惊不小，他认真地对孙超说：“你确定期货姐姐不是准备骗财骗色的？”孙超心想，骗财老子没有，骗色老子求之不得呢，我就直接牺牲了吧。

今天是孙超加两张单子的第四个交易日，前三个交易日效果都不错，虽然盈利并不等于一张单子时的盈利乘以二，但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放开手脚，毕竟孙超放在第一位考虑的还是稳定。早上孙超起床的时候就已经握紧了拳头，像那个什么片子里头的黑人总统一样，高喊一声：“Tody is our……day!”

期货行情有个很明显的特点，9点开盘，在9点到9点5分之间的5分钟是非常容易有范围地波动的。像大豆这种品种，经常是开盘5分钟，当天的最高价最低价已经完全出来了，随后的几个钟头就像垃圾时间一样，大家都在杀。孙超刚开始学做期货，赔钱赔最多的就是一开盘觉得方向出来了冲进去，两分钟以后血淋淋割出来，收拾收拾心情，用一天剩下的时间来打亏损，偶尔因为心情坏，只发呆，瞎做瞎错，亏损就回不来。

前几天两张单子的时候，他是绝对不敢参与这5分钟的交易的，但是今天他特别想赌一把。最近的几个收获让他觉得今天是个拼命的日子。开盘仅仅15秒，他看着行情，做出了今天的第一笔交易，2658买入开仓，两张！

几乎是同时的，交易软件刚刚显示成交以后，大豆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直接开始上冲，孙超手背上都快要出汗了，眼看着2670、2680、2690一层层的整数价位瞬间被击穿，在2700上，他撤退了。

刺激，太刺激了。孙超用舌头舔嘴唇，抖着鼠标，再次确认了真的已经卖出平仓成交了，看着自己的平仓盈亏，420块！这是他做期货以来最大的单笔平仓盈利，他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拍了一下自己的脸，11月的天气，水已经有点凉了，甩在他热得发烫的脸上，有一股折磨自己的快感。

孙超示威一样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喊了一嗓子，然后回到电脑前。做还是不做，对他来说是个问题。

所有获得第一笔盈利的人都有这种困惑——到底要不要继续做。每个人都想一直正确下去，但一旦从原先的盈利变成亏损，这种感觉比本来就是亏损还要难受。如果前者砍仓的痛苦指数为100，那后者砍仓的痛苦指数可以近似于0。

孙超用还有点潮湿的手拍了拍大腿，在自己两周多没有洗的裤子上把手擦干了，干！他决定了。

整整一上午，孙超像猎人一样守在电脑桌前，也许真的是运气不错，也许真的是技术过关了，整个上午他抓到了剩余的三轮起伏稍大的行情，一共做了五笔交易，除了第四笔交易砍了一个点出来，其余的三笔交易均以盈利结尾，交易软件显示他的账户今天上午平仓盈亏760，手续费才25块！

“真是个做单的日子！”孙超没有吃早饭，但兴奋得一点也不饿，他斜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在心里计算着如果每天都能挣700的话，多长时间他可以把单量提到10张——那样的自己应该算是个成功人士了吧。

一时间他也有点嘲笑自己的农民意识，10张单子算什么？他的目标是100张，甚至200张，只要市场容量足够，他就要撑到容量的极限，套用一句最俗的话：“×××，天空才是你的尽头。”

“铃铃铃”，客厅的座机电话在响，他从幻想中跑了回来，估计是期货姐姐的电话。

“哈喽，阿姐，”他略有夸张地打招呼道，“当然挣钱，今天是我最爽的一天，……嗯？你赔钱了竟然？这种行情也能赔钱？”孙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做了一路空？这种行情你做空？你以为你是伞兵啊？”孙超有点不能理解，伞兵的缩写不就是SB么，“我们的交易方法就是跟随式地做突破行情，而不是去猜测涨到头了去空一张。我们做的是顺水行情啊。”

“我靠，姐姐，不是涨得多了一定要跌的。算了，我直接上你账户里面看，密码你没有改过吧。先挂了，我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孙超准备看着账户跟她解释。

账户里果然惨不忍睹，平仓盈亏是–1700多，盯市盈亏–80。孙超看着这个数字瞪大了眼睛，看到交易流水之后他就明白了。他有点恼火地摸出自己的手机，摁了开机键，准备给期货姐姐打电话。做单的时候关机，是孙超的原则——当然这原则是接一个电话赔100块钱换过来的。

期货姐姐的第一笔交易就是空单，空在开盘之后的5秒钟，然后是2670加仓，2680又加了两张，在2700的时候忍不住都砍了，几乎是当时的最高价，回调到2694的时候她认为应该继续做空，于是又一直被套到现在。

孙超用手机拨通了期货姐姐的电话：“你犯了好几个错误。我一点一点跟你说，你下次可别犯了。第一，开盘前5分钟你不要做，你还没有我这个水平。这时候是最容易赔钱的，你不要看着这会儿的行情大，就想来摸摸鱼。第二，你为什么还不砍仓？你看你第一张单子，2649空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你的退路就在2450上，为什么不砍？”电话那头期货姐姐分辩了句什么，孙超继续说道：“不要强调客观原因，当时我盯着看的，2650上至少有800张单子够你撤退的。凭什么你认为这800张不会被打穿啊，我还见过1500张两笔就打掉了的呢。不要跟行情犟啊。第三，你为什么补仓？该止损止损，补仓干什么？我不是上次跟你说了吗，不要在账户里放那么多钱，就5000块足矣，不给自己补仓的机会啊。你前面已经错了，结果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孙超一口气说了很多，听了期货姐姐的几句话之后继续说道，“不对，跟你平仓在什么位置已经无关了。你平在2700和平在2690有区别么？都是错误，只不过平的价位好你少赔点而已。问题是真的2690了你会平仓么？你可能还想2680、2670，说不定想着2660还能挣钱。这是技术细节，不是本质，本质就是你一开始就错了，而且死不认错。第四，你先等我说完再解释，第四个错误是留仓过中午。我们是什么做法？是不留仓的做法啊，这不是一开始就明确的么？怎么遇到自己亏损就忘记了呢？无负担交易的本质就是不留仓，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未知的时间，你竟然还留了一张单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问我怎么办？你这会儿问我怎么办我怎么回答你？”孙超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你先吃饭去吧，下午再说下午的事情，”孙超无奈地又劝了劝电话那头那颗破碎的心灵，“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你中午可以看看我的账户，今天我做得不错，大丰收。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改日？改日也行。”就算是安慰对方，孙超也不忘占点口头便宜。

“愚蠢的女人。”孙超心里嘀咕着，在他看来，女人是不适合做投机交易的。最起码有几个原因，首先是女人太感性。感性是文绉绉的话，其实说白了就是容易被外界影响心情。本来想好要跟这个男人约会的，但看到这个男人穿了双红色的袜子，哪怕今后10年都是你的本命年，今天这顿饭也肯定不吃了，改日更不行！这种反应体现在投机交易上就是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其次是女人的决断力很差，你想想看，买个百八十块的衣服都要货比三家，还时不时地需要别人给自己个意见，更何况拿着真金白银准备干投机？那不要纠结死才怪。最后的弱点是女人一般都比较絮叨，所谓絮叨，就是很难从一段悲伤中走出，所以才絮叨，放不下，当然就跑不开，背着泰山跑，你以为你是孙悟空么？综上所述，女人干投机，成的少，死的多，真正成的人，往往都不能称之为女人，或者说女性的某些特点不是很明显。

孙超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拿起钥匙准备出门吃顿好的，今天至少要点两个菜，“最起码要有一个热菜。”他脑子里想着。

群英会之一：挣钱的底气

外国人给我们送钱是因为我们在享受现有外汇制度障碍的利润。人民币贬值会导致更多的美元资产通过各种渠道来赌人民币升值，那样我们的钱就会更多，资本市场也会更好，这是一道保险。

关弘毅在11月的最后一天飞到上海。深秋的上海，秋雨瑟瑟，一片凉意。飞机到浦东机场刚好是下午5点，张松海去接的飞机。

“香港这时分天气应该还暖和吧。”张松海选了一个最容易闲扯的话题，带着关弘毅朝停车场走。

“这两天也降温了，你看我上飞机的时候就穿着薄毛衫，”关弘毅有些疲惫，“上海的秋雨我还没有经历过呢。”

“一般来说北方人不习惯上海的冬天，”张松海记得关弘毅是地道的北京人，“冬天没有暖气，据说长江之南都是如此，而且冬天比较潮湿。我刚来上海租房子住的时候，特别不习惯上海的冬天，到处都是潮潮的，墙面的石灰粉用指甲一抠就下来了。”

“香港的冬天也潮湿，不过不会很冷，也就是十几度吧。”关弘毅坐上了副驾驶位，张松海缓缓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我们这会儿直接去酒店，”张松海说道，“安排在了浦东的瑞吉红塔，吃饭就在旁边的苏浙汇，江南风味。”

“还有梁鸿宾和华鼎鑫？”关弘毅确认了一下。

“没错，”张松海回答道，“一个是投资公司，一个是资产管理公司，资质都是齐全的。我想将来大部分的业务都要拿到这里面做消化。本身梁和华也是好朋友，跟我也熟识多年，都是比较可靠的合作伙伴。”

“张总的眼光，我总是相信的。”关弘毅点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航站楼，“我这次在上海时间应该比较充裕，我想我们这次不仅仅要把大框架定下来，细节的部分争取也能够顺畅一遍，这样随后的工作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香港的公司现在运作得怎么样？”这个问题是要当面向关弘毅确认的，张松海知道这是关键，“名字真不错叫汇通，猛一看以为是汇丰的弟弟，寓意也好。”他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

“大框架已经完全搭起来了，办公地址就在我现在的楼面，前期的租金已经预付了半年，这个费用将来会打到汇通的财务报表里，”关弘毅是生意人，这种做在明处的事情是不会客气的，“持股结构就是我们之前说的，BVI公司直接100%控股汇通，BVI公司的股东只有我跟谢总两人，这是谢总的意思。”他不愿意过多纠缠在BVI的股权上，因为不确定张松海是否对这个持股结构满意，所以仅仅一带而过：“现在我们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目前有几个欧洲和美洲的资金都已经接洽过我们，因为上海的平台还没有完全搭建，所以汇通跟客户还没有正式签署资产管理协议。”

“这边实际上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为了这个合作的事情，我跟梁鸿宾还有华鼎鑫已经碰了好几次，”张松海并不介意BVI公司的股东没有自己，“汇通跟客户签署资产管理协议之后将资金通过其他渠道转入国内，在法律上不会有障碍吧？”

“这个算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情，”关弘毅耐心地解释，“资产管理协议并未写明这批美元资产必须在香港境内进行运作，当然也不能写明一定要在大陆运作，仅仅是含糊地一带而过，可以投资于各类市场，仅仅是约定收益分成情况。”

“香港一般这样的资产管理协议收益分成比例是多少？”张松海不露声色地问道，这关系到以后的结算问题，谢佳人可能顾不到这么细的地方，但他要做到心里有数。

“我带了那边的资管协议样式，根据资产规模不同应该是一事一议。”关弘毅的准备还是比较充分的，“我们的业务模式以后准备这样开展：汇通接资管业务，相应地就在上海端生成新的资管协议，协议金额就按照我们的渠道过来汇率进行计算。资管业务到期后资金转回香港，汇通按照资管协议上的收益分成比例计算分成收益，其中35%的部分归上海端，其余的65%归汇通。”关弘毅怕张松海听不明白，继续举例子说道：“比如汇通签了一个1亿美元的资管项目，兑换成人民币到上海就是8.25亿，官价8.27亿，但总要有过路费用，我们姑且按照8.25亿计算。如果这个资管项目的收益分成比例在汇通签署的是20%的收益提成，期限是一年，那么经过一年，如果这笔资产变成了9.25亿，那么我们就盈利了1亿，提成部分就是2000万，其中上海可以拿走700万，剩余的归汇通。”

张松海认真思考着这个业务方式，试想着其间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利益纠葛。时间比较短，这个方案事前他并没有跟关弘毅讨论过，但他本能地想到这会跟汇兑差有密切的关系。“这里面是不是还牵涉到汇率的问题？”他斟酌着言辞问道，“汇通跟客户结账应该是用美元结算，然后提成吧。那上海公司享受收益还要再换回来一次？这不是凭空增加了成本？”

“不，可能我刚才没说清楚，”关弘毅立刻回答道，两个聪明人，谈事情会省掉很多转弯抹角的解释说明，“上海这边只需要将本金和80%的收益外加汇通应得的13%兑回就行了。上海端应得的部分当然不用转回香港，不然我们就在兜圈子了。至于汇率问题，如果人民币有大量增值的话，对上海公司是只有好处的，其实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什么也不做，依靠汇率升值的因素，我们也可以分得升值部分的20%，这几乎是无本的买卖。”

“风险在于人民币的贬值，”张松海脑子转得飞快，“目前看，概率不高而已。”

“人民币升值的压力大得很，”关弘毅强调说，“所以人民币贬值的概率非常低，而且我们也可以用其他的工具对冲一下。”

“什么工具？”张松海并不缺乏外汇知识，他知道人民币跟美元的汇率目前没有直接的交易品种。

“香港的地下钱庄之间有时候会有大陆的人民币兑换展期交易，所以诞生了一些带有杠杆性的港币和人民币的对赌方式，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来进行一些规避的操作。”

“这种操作太复杂了，”张松海一口就否定了这个方案，“操作性仅仅是理论上有而已。我听过你说的这种交易，应该都是短期的吧，而我们的风险在于一年期以上的，所以对我们的帮助很小，还存在无穷多的隐患，绝对不值得做。”

“没错，那你怎么考虑这块可能会出现的隐性亏损？”关弘毅有些佩服张松海的脑子，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就能想到风险。

“我们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人民币没有贬值的风险！”张松海用力踩了一脚油门，超过了在前面磨磨唧唧的一辆车，“人民币不可能贬值，这就是我的观点？”

“哦？那外国人不就是在给我们送钱？”关弘毅很好奇为什么张松海这么笃定。

“常识，也是直觉。”张松海放低了声音，“外国人给我们送钱是因为我们在享受现有外汇制度障碍的利润。人民币贬值会导致更多的美元资产通过各种渠道来赌人民币升值，那样我们的钱就会更多，资本市场也会更好，这是一道保险。”他的逻辑其实不能称之为逻辑，明显带有一厢情愿的强盗色彩。

“那就让我们享受一下制度带来的这些红利吧。”关弘毅很轻松。

“呵呵，”张松海干笑了两声，他知道关弘毅轻松的原因，“反正我们亏损也不承担补偿责任的，那些外国人就这么看好中国市场？”

“当然，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迫切。”关弘毅提起这个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刚刚接触了几个欧洲背景的私募，他们的热情快把我融化了。”

“他们的目标是多少？”张松海问道，“我是说他们对国内A股的判断。”

“没有说过，不过我想他们的目标至少是翻跟头，而且，”关弘毅顿了顿，“都愿意签署长期的资产管理合同。我现在甚至都在想，我们是否可以将这部分流入的人民币资产做长期的管理，比如其他的股权收购或者房地产收购，我相信他们也是乐意的。”

“这个话题只能将来再说，只要我们做得出收益，我相信谁也不会嫌钱多。”张松海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还有差不多20分钟就到了。”

他们已经从迎宾大道转到了罗山路，真的是车水马龙。远处大都市的喧闹和繁华已经扑面而来，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出暗红的颜色，分明还看得到云彩的形状。

“上海的夜也是如此有味道啊。”关弘毅轻声道，顺手把椅子的靠背朝后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脖子舒服一些。

“你先稍微休息一会儿，”张松海偏了一下脸，将CD机打开，说道，“养养精神，一会儿还有两个人精要见呢。这边的路已经开始堵了，浦东现在这个时候车还是比较多的。”在CD机舒缓的音乐中，关弘毅静静望着窗外的风景，不再说话。

20分钟一晃而过。酒店到了。

“行李箱我直接拿上去吧，”关弘毅一边说一边拉开了车门，“是先办理入住还是先吃饭？”

“先吃饭吧，酒店在那边路口，还有点距离。行李放车上就行，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吧。这不是他们的电话已经来了！”《盛夏的果实》恰到好处地响起，果然是华鼎鑫的电话，“刚到，你们已经点好菜了？知道了，二楼包厢，我们马上就到。”

“那走吧，”关弘毅不再多话，看着张松海把车锁上，跟着他朝苏浙汇走去。

这家苏浙汇是华鼎鑫的据点，今天吃饭的房间是二楼最中央的一个包房。整个苏浙汇的单独包间并不多，大多数的包房都是两张台子，他们就四个人，不愿意跟别人一起吵闹，所以选择了楼上中央的包房。

几乎就在开门的瞬间，房间内坐着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幸会幸会，关总大名，如雷贯耳，今天终于有幸得见。”一只大手先伸过来，“不劳张总介绍了，我自己来。国宏资产管理公司梁鸿宾。”

“梁总客气了，”关弘毅不卑不亢地微笑着，“一直在电话里听张总提起，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福鑫投资华鼎鑫，”等关弘毅和梁鸿宾相互招呼完，华鼎鑫也伸出手，声音朗朗，“欢迎关总来上海。”

“我一路还在想怎么开场呢，结果你们都挺主动，”张松海笑言，“坐吧坐吧，先说好，今天我是车夫，不负责埋单。”

“吓死你得了，你就坐在那位置？”华鼎鑫跟张松海开惯了玩笑，“放心，今天你想埋单也不给你机会。”转头招呼关弘毅：“来，关总，您是客人，上座上座。”

“这怎么可以，”关弘毅连连摆手，“还是张总来，我就这里。”说完怕别人反悔似的立刻坐下了。

“那你就坐啊，今天难道不是以你为主？”梁鸿宾有点好笑，冲着张松海说道，“放心吧，苏浙汇是老华的地方，肯定不会让你埋单。”

“日子难过，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张松海换了个位子，嬉皮笑脸道。他拿起桌子上的菜单翻着，“菜都点好了？酒水呢？”

“刚才跟你打完电话就让服务员上冷菜了，马上就到，”梁鸿宾应声，“酒水没点，不知道关总想喝点什么？”

“听说关总是北京人，我还专门带了宝贝。”华鼎鑫插了一口，神秘兮兮地把餐巾摊开。

“什么宝贝？”张松海精神了。

“你猜。”华鼎鑫把身体朝后仰，有点小得意地看着张松海。

“还用猜，小二[1]啊。”张松海哈哈一笑，“这里开瓶费要收的吧。”

“我靠，真是聪明人啊，老天爷偏心眼儿。”华鼎鑫不得不佩服张松海的脑子，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小瓶红星二锅头，“我跟这里的经理比较熟，他让服务员假装看不见。关总喝这个没问题吧？”说完望向关弘毅。

“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关弘毅笑眯眯地说，“我好多年没喝这个了。”

“说得好，”张松海喊道，“关总看来海量，那咱们就干脆对瓶吹，反正我也不准备开车回去了，咱们四个一人包两瓶。”他拿着大杯子冲着刚进来放冷菜的服务员比画了一下，示意她把桌面上的杯子都收掉。

“啊？”关弘毅倒抽一口冷气，“张总才是真的海量啊。”

“他这人是典型的酒品不好，一会儿您就知道了。”华鼎鑫毫不客气地揭短，“每次我们三个人喝酒，他总是喝得最少的，每次都是。”说到“每次都是”的时候，他带着牙根儿痒痒的感觉。

“那是因为我的量不够，只能小手段来凑。”张松海打开香烟盒子，发了一圈。关弘毅示意自己不抽烟。“服务员，帮我们把其余的杯子都撤了，”张松海吩咐道，“我们开动吧，估计关总早就饿了。这会儿都已经7点了。”

四人看着服务员将其余酒杯收走，各人先分了一瓶小二。只听得“叮”的一声，四瓶小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1] 小二：北京二锅头的爱称。

群英会之二：甩开膀子干吧

外边的资金是冲着投资回报来的，你只要能帮客户挣钱，别说1个亿，10个亿的资金也是有的，只要收益率足够高，别说你要分20%，分50%他也乐意，关键是我们自己的水平。买什么，拿多久，什么时候兑现，这是见功夫的地方。

“啊，”张松海皱着眉头，清了一下嗓子。只觉从喉咙直到胸口，再到肚子，仿佛一条火线似的，烫得说不出的舒服。其实他酒量很一般，不过有时候很馋酒。他喜欢喝白酒，尤其是高度白酒，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晕得快，第二天起床头不疼。

四个人中，关弘毅是新认识的，不晓得深浅。剩余他们三个，华鼎鑫的酒量最好，梁鸿宾也比张松海略强些，刚才华鼎鑫说张松海经常酒桌上耍滑头，那是必然的，不然张松海不知道要被喝死多少次。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张松海伸手招呼关弘毅，“大家以后都是自己人，我们不要拘束。关总不知道，我跟他们俩都随意得厉害。”

“我看出来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关弘毅叉了一片素鲍鱼，“今天第一次见，我觉得我们性格都十分相投啊。”

“我记得有个词说得挺好，叫眼缘。”梁鸿宾话并不多，“不是演电影的那个演员，是眼睛的眼，缘分的缘，反正我看关总挺有眼缘的。”

“你看外头那穿红色套装的美女眼缘估计更好，”张松海毫不客气地揭发，“搞得你跟关总要干点什么一样，还眼缘。”

“你小子积点口德行不行？”梁鸿宾好气又好笑，“我只是表达了我对关总的一见如故的感受。”

“我发现啊，拍马屁是个非常私人的事情，”张松海开玩笑一样地冲着华鼎鑫说道，“必须一个人拍，一个人听，旁人再不能有。”

“嗯，嗯，”华鼎鑫一唱一和，“听得心里难受，”他指着肚子说道，“这里一翻一翻的。”

“你们俩说相声呢？”梁鸿宾赶紧举杯，“喝一个，小二还堵不住你们？”

“错了吧你，”张松海不干了，“客人还没陪好，你第一杯怎么就冲我们俩来了？咱仨先自残一个？你次序显然极大错误，赶紧着，找补到那边去啊。”

关弘毅看着他们三个在桌上瞎闹，眯眯笑着，也不作声。顺手拿过旁边的壶，把张松海面前的茶水杯蓄满，看着梁鸿宾冲自己比画白酒，连忙也把自己的小二举起：“咱们四个再走一个。刚才是一见如故，这次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合作顺利是一定的。”张松海看大家喝完第二轮，自己偷摸地仅仅小抿了一口，接着关弘毅适才的话说道，他心知今天的聚会，自己一定是个穿针引线的关键角色。合作能不能成功，双方的第一印象非常关键，“上次跟关老兄谈过这个沪港合作意向之后，我第一反应就是找到他俩。无论从宏观把握还是微观操作，他俩都是我的第一合作对象。”

“我们真的是老相识了，”华鼎鑫看准了个话口，直接插嘴冲关弘毅解释道，“我跟老梁认识得更早，有十来年了，跟张总这关系，差不多也六七年了吧。”“六年只多不少。”梁鸿宾帮腔说。

“我这次来就是要把整个环节全部都敲定，甚至可以的话，细节部分也可以考虑都拟出来，”关弘毅微微点头说道，“张总信得过的伙伴，我自然是没话说。兄弟我也是北方人，没有许多花花肠子，做事情比较直接不会拐弯，以后大家同舟共济，我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诸位还要多多包涵哪。”说完，他又举起小二的瓶子，“兄弟我这里先干为敬。”说完一仰头，竟然将瓶内剩余的小二清了。

小二的包装是二两，关弘毅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三轮干掉了，一时间其余三人都愣了，“好，爽快，”华鼎鑫满口称赞道，“我陪一个，你们俩随意。”只见华鼎鑫也咬牙将一小瓶小二直接干掉了。

“看来是酒逢知己啊，”张松海跟梁鸿宾小啜一口，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张松海笑道：“他们实力都太强，要不咱俩旁边再开一个包间吧。”

“我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勇敢，”关弘毅语带双关，“其实水平真没有多少，就是敢干。”

“敢干也是魄力啊，”华鼎鑫又开了一瓶小二，递给了关弘毅，“有了机会不敢行动，有毛用？比如像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有多少人能做，但是不敢做？”

“我们必须做在前面，因为我们没有什么优势。”张松海刚吃了一口凤爪，冲着华鼎鑫说道，“看这样子，以后QFII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明，行情一旦起来，我们靠什么吸引客户？起初在香港我就跟关老兄商量，要怎么快怎么来，后来跟你们俩讨论也恨不得分秒必争，时间我们都耽误不起。”

“我们这次算是比较快的了，”关弘毅点头道，“不仅要快，后续的准备也要充分。”

“我现在能想到的大的方面就这么几个，”张松海放下了筷子，喝了一口茶，“第一，我们的资金渠道方面，这个主要是关老兄负责引资和汇入，老华和老梁负责汇兑出去，其间的衔接是不是搞个资金预约制度，确认一下当日的头寸情况。我们需不需要每天对一次资金头寸表？你别忙着说，等我先说完。第二，开户交易方面，我们要确保资金开户的安全，所以托管券商不用想了，就在我这里，只有在这里才能做到100%的监控，但我们的量会越来越大，光靠两个机构户绝对不够，是不是需要额外的股东账户进行操作？我这里有现成的身份证和股东账户，都是福建农村收的，要用随时可以用，你们自己衡量需不需要。第三，也是我们最核心的东西，做什么，怎么做？外边的资金是冲着投资回报来的，你只要能帮客户挣钱，别说1个亿，10个亿的资金也是有的，只要收益率足够高，别说你要分20%，分50%他也乐意，关键是我们自己的水平。买什么，拿多久，什么时候兑现，这是见功夫的地方，这个环节一会儿听老华和老梁你们自己说。最后一大块就是最终的利益分配，大家都是自己人，总不能有人吃亏，所以整个利益分配机制最好还是事先就说死，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你早就胸中有丘壑啊，”梁鸿宾叹道，“这些东西，我坐着想也能想得到，但这么有条理地整出来、表达出来，我不如你。”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每天对资金头寸表，”关弘毅说道，“现在不都是网上交易嘛，香港有一种证券操作方式，叫观摩方式。比如你开户做股票，登录的时候可以用交易密码登录，那么就有交易权限，如果用观摩密码登录，那就只能看，没有操作的权限，香港那边有这样一个权限就可以了。”

“大陆做不到，”张松海立刻就否认了这种做法，“每天对账不是难事，我找个员工就做了，把账单的电子版发到你们各自的电子邮箱，这不是问题，关键是取款预约。”

“资管合同上明确约定了提前终止的条款，有很多违约责任要承担，所以提前终止资管协议取款退出的概率应该不高，”关弘毅说道，“这种提前终止资管协议的最起码会给上海3天的时间，你看怎么样？”

“3天不行，”华鼎鑫看了张松海一眼，说道，“最起码5个工作日吧，因为可能会做债券业务，万一做了7天回购，或者打了新股，3天是不够的。”

“这不是关键，”关弘毅不在意地说道，“那就提前5个工作日预约，上海这边10个工作日清算到香港就是了。如果他要得实在太着急，只要肯支付利息，地下的渠道我帮忙拆借点资金出来应该问题也不大。”

“收益分配上我觉得不是问题，”梁鸿宾夹了一块鱼放到碗里，用勺子将汤汁淋上，“关总是在汇通那边分配的，上海这边就我们三个，都好商量。”

“既然关总这次能来，那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当面把话说透，”张松海的意思是当着关弘毅的面把面子上分配的事情都告知了，一方面显得自己光明正大；另一方面也有趁机喊喊苦头的意思，毕竟上海拢共才有35%的提成，还要三个人挤着分，是有点难受。“我的工作最省心，也就占20%的部分，你跟老华，你们自己分80%，怎么处理你们俩哪怕剪刀石头布呢。”

“张总快人快语！”关弘毅心里跟明镜似的，“比例上你们最好再协调协调，现在看上去不多，那是因为业务还没做起来，真做起来，1%也不少的。”他何尝不知张松海他们可以通过返佣、斥资放大等等手段归拢一些额外的收益，因此压根不提提高上海分成比例的话。

“还是三人平分。”华鼎鑫斩钉截铁。

“还没挣钱，就在谈怎么分，是不是考虑有点早了？”梁鸿宾是中原汉子，不习惯在这些数字上纠缠。

“看你怎么理解了，你们俩可以下去自己协调，反正大比例就这么着吧，”张松海摆了摆手，“股东账户这边大致需要多少？”他问的是华鼎鑫，毕竟华鼎鑫坐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如果是现在这种行情，基本上300万资金需要一个股东账户，不然铁定露头！”华鼎鑫肯定地说，“300万都嫌太扎眼了，关键看买什么股票。如果是大点的家伙，这个数应该差不多。”

“目前跟我们接洽的资金有好几方，我预估初期的业务规模大致上是两个亿出头的样子。”关弘毅提供了一个资金的数字。

“美元还是人民币？”张松海有些呼吸困难。

“人民币，人民币，”关弘毅立刻回答道，“美元那就太厉害了，不过我相信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到这么多。我有这个信心。”

“两亿也不算少了，”华鼎鑫轻声地说，“最起码300张股东卡，这个事情只能你来想办法。”他声音提高了一下，冲着张松海说道。

“你放心，股东账户和身份证我这里有的是，足够你用，”张松海觉得脑子晕晕的，明显是酒劲上涌，“我抽屉里还有小2000套呢。”他使劲地把这句话憋在了肚子里。

“最关键的是我们的水平。”梁鸿宾跟华鼎鑫对望了一眼，“这是核心，做得不好，前期有多少资金也白搭，我们留不住，收益就无从谈起。”

“这是你们俩应该操心的事情，不然你们要分80%哪有那么容易。”张松海说道，“总之我对你们还是有信心的，你们俩至少比这市场上90%的人能挣钱吧。”

“大话不敢说，信心还是有的。”梁鸿宾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言语之中还是透出自信，“我仔细盘算过，就目前这种行情，资金面的这种情况，我摸过江浙一带的地下融资情况，能做到一年挣10%，全中国的钱都会来找你。”

“你能做到10%，绝对足够了！”关弘毅很笃定，“外国人需要的并不多。”

“他们盯着的还有人民币升值的那部分呢，”张松海看着天花板说道，“更何况，都萎了3年多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政府又需要牛市，噼里啪啦就奔3000、4000、5000而去。”

“目前看概率比较低，”华鼎鑫笑着说，“放心，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也不可能错过，来来来，别光说话，动筷子动筷子。”

“我觉得国内股市短期可能很低迷，但最多两年，一轮新的升势肯定要出来，看吧，又是一个轮回。”梁鸿宾说完之后，低头不语。

“今朝有酒今朝醉，真有你说的那个升势，我谢谢你，”华鼎鑫摇头笑着，向关弘毅问道，“现在的美元、人民币渠道情况怎么样？”

“怎么样？这个题目问得好大，猛一听，吓我一跳，”关弘毅字斟句酌慢慢地说道，“都是合作过很多次的老伙伴了，给我的价位是最优惠的，一般都不超过1‰，这在行业内几乎找不到的。”

“这也算是我们的优势之一。”张松海晃了晃茶杯，笑着说，“能不能每年缴个定额的？”

“张总说笑了，这肯定不可能，兑换确实有成本的。”关弘毅解释道，“不过以后真的做熟了，我们也搞个这样的项目倒不是不可以，当然这是后话，先搞我们的本行才是正经。”

“这种事违法吧，”张松海对做地下钱庄没有兴趣，“违法犯罪不能干。”

“先朝回扯扯，怎么一会儿扯到了开钱庄上？”华鼎鑫吩咐服务员将刚上的鱼翅羹汤分掉，“我跟老梁这个环节困难还是有的，就是人手问题。不是打杂的，而是有全局观念的人不够。很多时候，我跟老梁也都是分身乏术啊。”

“刚开始做嘛，你们肯定要辛苦一点的，”关弘毅笑着说，“人手方面应该利用好张总的平台啊，这块儿的配合，还是要靠他吧。”

“我越想越觉得我拿20%确实太少了，老华还是聪明，”张松海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研究报告这边我让总部尽量配合你们，回头再专门安排研究所的一个研究员负责跟上服务，选股和选时你跟老梁自己商量着办，至于运作，这种事情你要跟我说还没仔细考虑过，那我只能出门另找合伙人了。”

“足够了足够了，”华鼎鑫赶紧回答，“人贵精，不贵多，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我公司还有好几个小屁孩儿呢，”梁鸿宾说道，“我这里现在毕竟还算有些业务，你那边自春节之后期货也不做的，那几个人闲着不是闲着？没事到各大财经论坛上也发发帖子，帮忙忽悠忽悠。这也算是项目策划和包装么。”

“萝卜大了不用屎浇，这都是咱俩做熟的事情，还用得到你说？”华鼎鑫不满地看了梁鸿宾一眼，“资金足够还是做长庄的好，收益多，而且容易做。”

“真正的大手笔还是要跟上市公司搞好，不行就跟德隆一样直接反哺下，”这四个人除了关弘毅在香港时间长，对国内的道道不熟悉，其余三个都是这方面的专家，梁鸿宾也不多做解释，“运作周期当然越长越好，做到后来，干脆我们自己在香港或者海外发产品算了。”

“你志向不小啊！”张松海眼睛陡然一亮，“我们现在谈这个肯定算是起步早的，三年之后，如果我们还做不到在海外直接发私募产品，那就是我们干得太差！”

群英会之三：战略规划师的梦想

高度就是你想要到达的位置，视野就是你现在能看到的地方。很多人就专注在身旁四周，好比打麻将，只管自己的13张，生怕成了“相公”，忙活半天刚刚上听，放炮了，这是视野的问题。偏的钱才好挣啊，都挤在延安路隧道口，不是堵得一塌糊涂吗？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我要做个金融超市，其中有你需要的各类产品，还有各类金融服务的解决方案，这才是我的梦想，这才是我对这个平台的要求。

“张总真是志在高远，”关弘毅此时也略有了酒意，用稍带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到现在也就是个做中介的想法，没想到张总一口气朝前走了好几条街。”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嘛，”梁鸿宾笑道，“当然，菜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毕竟还没有起步，现在的关键是稳起步，快发展。”

华鼎鑫就要激进多了，他冲着张松海道：“你有什么具体的思路？我向来知道你，必定是有了一些想法，才会这样口出狂言。”

“狂言？哈哈。”张松海拿起酒瓶，猛闷了一口，只觉胸口荡气回肠，男人本性冲天而起，他稍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华鼎鑫和梁鸿宾，问道：“你们俩做投资公司做了多久了？”

“我干得早，2001年初开始，老梁干得稍晚，但也不到年底。”华鼎鑫答。

“跟你们同时期做投资公司的，有做起来的吗？”张松海紧接着问道。

“这个我有数，”梁鸿宾接过话头，略有些自豪地道，“我们俩在那批人里不算顶好的，也算拔尖的吧。”

“为什么做不到最好？”张松海笑眯眯地问，不待他俩回答，自己就继续说道，“高度还有视野。先说老梁，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在投机方面是个谨慎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熟的不做。所以这么多年，你的业务平台顶天也就是到了一级半市场这一步，谨慎固然是好，但是错过机会也是非常令人可惜懊悔的。比如B股刚放开的时候，为什么没过在某个券商那边做B股的二级代理？要知道当初做B的可都是有钱人，竞争压力那么小，这里就是宝藏啊。”

他一口气说下来，梁鸿宾倒也无从反驳，本身谨慎就是有好有坏。张松海夹了一口菜，继续说：“今天咱们自家兄弟在一起聊天，酒助谈兴，我多说几句你们要是不愿意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别啊，谁不知道你张百科的大名？诸葛那叫一个亮啊。”华鼎鑫倒是一心想听他多说两句，“咱们都是自己人，头脑风暴一下总归只有好处没坏处的。”

“那我就再多说几句，你们可别嫌我说话太过直接。”张松海双手交叉抱在胸口，身子朝后用力仰着，这个姿势相当舒服，旁边梁鸿宾恰到好处地递上来一支香烟，打着了，他猛抽一口，仿佛嗓子被辣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通红。

烟雾迷离中，他眯着眼睛继续说道：“刚才说到高度和视野，其实是一回事。高度就是你想要到达的位置，视野就是你现在能看到的地方。很多人就专注在身旁四周，好比打麻将，只管自己的13张，生怕成了‘相公’，忙活半天刚刚上听，放炮了，这是视野的问题。我不知道你们跟别人的业务合作模式是什么，至少在我这里，你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只有两个，一个是代客理财分成，一个是返佣收入。这两个全天下的投资公司都在做，你让我选择你，凭什么？”张松海停了一下，抖抖指头上的烟灰，继续说道：“在注册一家100万的公司只需要不到5000块的时代，你要让人在众多投资公司中选择到你，只有两条路：朋友介绍或者业绩超牛。朋友介绍是你们现在的主要模式，但后者才应该是你们代客理财的高度，前两天华鼎鑫跟我开玩笑说想做中国的巴菲特，这是他的高度，姑且不说是不是口出狂言，至少他想了，只要想了我们就要朝着做，努力尝试，这才是高度建立之后的正确姿态。”

“刚才老梁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但明明是高速公路，我们的驾驶技术也有了，为什么不能120码跑起来？”张松海越说越兴奋，“比如去年年中央行加息，市场一片恐慌，债券市场猛跌直到今年年中，我记得非常清楚，老梁判断说加息短期那是最后一次，债券价格会超跌之后逐步回升，从5月到现在，债券的走势确实验证了他的看法。别人可能很佩服你的眼光，但是我觉得很可惜，为什么这次你的眼光如此好却没有带来相应的收益呢？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做法，就是买债，正回购，买债，正回购，买债，正回购，通过这种放大，仅仅债券有5%的收益率，绝对可以实现至少100%收益，纵然出于风险控制的考虑，我们也能稳健地拿到50%，为什么我们没有做呢？”

“这个品种太偏了吧。”梁鸿宾点点头，他打心眼里承认自己确实在这方面做得不够，至少对市场不够敏感。

“偏的钱才好挣啊，都挤在延安路隧道口，不是堵得一塌糊涂么？”张松海摇了摇头，“既然我们的目标是中国的巴菲特，那就要朝着这个高度行动，所有的品种我们都要熟悉，可转债研究过吗？这种品种有什么机会？今后几年，随着中国资本市场的发展，我们可能会见到很多很多的新鲜东西，比如香港风靡的涡轮，其实以前国内也有过，我不过举例子而已。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我张松海在工作上，无论哪个领导提起我，我就是最好，没有之一，要有这样的高度才是成功的必备吧。”

“就是专业化、目标化，我懂了。”华鼎鑫叹息道，“很可惜以前咱们在一起荒废的时间太多啊。老早跟你多聊聊，也不至于至今还懵懵懂懂。”

“老华别打岔，松海你继续。”梁鸿宾拦住了华鼎鑫的插嘴。

“刚才说的是高度和视野，这是朝纵深的一面发展，”张松海接着说道，“还有一种发展方式是朝着横向扩展的方向，谁说投资公司只能干代客理财和返佣提成啊？”

“你这话新鲜，不干这个又有什么可干呢？”梁鸿宾问道。

“你是说可以干咨询？像山东神光？”华鼎鑫有些悟了。

“要不怎么说你们的视野有问题呢？山东神光、珞加投资这种类似神棍一样的公司以后绝对没有任何生存的余地，投资咨询行业国内起步太乱了，将来早晚是血洗一片，那种东西我们碰也不能碰的，更有无数投资公司挂羊头卖狗肉，以招收会员为由，骗取高额入会费用，这绝对应该算金融诈骗，我们当然不能去做这个。”

“我就纳闷了，”华鼎鑫有些不好意思地插嘴道，“你说怎么会有那么多傻瓜蛋相信这种投资公司能挣钱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魑魅魍魉，各有手段而已。”梁鸿宾猜测着说道。

“什么手段？说穿了一钱不值。”张松海显然对此了解甚多，“找1万个手机号码，一分为二，短信群发。一半说涨，一半说跌；明天涨了，就把说对的那5000个再一分为二，一半说涨，一半说跌，如此循环出来20个人，你算算这是几次？”

“9次吧，大致。”关弘毅口算水平很高，几乎没有停顿就脱口而出。

“关老兄厉害，”张松海由衷地佩服了一下，“你想想看，那20个人视你为何人？”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好多人说不加入会员说得都对，只要加入，立马拉稀啊。”华鼎鑫摇头苦笑，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此种低劣手段竟然能屡屡得逞，让人叹息不已。

“这20人视你为股神！你让他们交个三五千的会费，还有什么不可能？”张松海示意服务员加一下茶水，“这种手段，将来有还的时候。金融市场，讲的合规经营，诚信为本，我们要的是持久生意，而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这话说得透彻，”关弘毅点头道，“张总真是厉害啊。”

“我说的扩展是把整个与金融有关的业务模式尽量地融入你的各种业务中来，”张松海意犹未尽地继续说道，“比如说，最简单的，有人想借钱炒股，有人想拿高额利息，是不是可以在你这个投资公司平台上一拍即合？”

“这个我们以前搞过啊，不过现在利率有点问题，”华鼎鑫插口道，“上海的利率已经3%每个月了，借的人太少，但市场由于资金紧张，利率还是下不来。”

“那就说明你这个平台是有缺陷的，你为什么做成单向的？”张松海毫不客气，“我知道你以前做过，你就是局限在上海吗？上海利息高，别的地方利息低啊，那你就牵线搭桥让上海这边拆入，别的地方拆出，将来上海利息低了，你再反过来做，不是两边都有生意吗？现在所有的融资都要券商营业部做第三方监管，你不觉得很麻烦吗？你这种业务做得多了，双方的互信度高了，你完全可以依托在某一家营业部，比如我这里——先说好，你要去别的地方我要收你专利费的——通过营业部提供的证券账户和用户名进行操作，不是解决了监管困难的问题吗？”

“你说这个我真的从来没想过。”华鼎鑫老老实实地说。

“你们当然没有想过，不然老早就不是现在这个规模了。”张松海也有点沮丧，自己满腹主意，只是时运不济，直到如今，也还在纸上谈兵的地步，也算得上可怜了，“还有人愿意借钱做别的，但是你现在这种配资的模式只能做股票，你不觉得这不是生意吗？你引入第三方过来用股票做担保，给担保人也分点收益，不是又有新的业务模式了吗？将来你收了几个月的固定收益，有大资金客户愿意收购你这个单独的高利贷业务，你就直接转手给他，不也是收益？”

“我靠，你脑子太活了，”华鼎鑫不由得叹服，“我很担心啊。”

“嗯？担心什么？”一直认真听的关弘毅不解地问。

“担心他将来要是耍滑头，我们几个被他卖了也不知道啊，指不定数钱数得还很欢腾呢。”梁鸿宾替华鼎鑫回答了这个问题。

“哈哈，你们俩，卖肉算钱的话至少比猪肉价贵点。”张松海乐得大笑，“我就是举例子，你趴在地板上，除了地砖，连桌面都看不到，踩在凳子上才知道窗户外边的风景也是不错的，真的上了天空才发现，所谓美景，所谓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我喜欢这种感觉，我相信没有人不喜欢。”就在那一刻，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影子。

“你慢点，我跟不上你的思路。”华鼎鑫实话实说，“你刚才提到一个平台的概念，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很多以往不做的业务，或者说是非常少关注的业务逐步地拿到这个平台上来做，我理解得对吗？”

“对了一小部分，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站在跟我一样的高度。”张松海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我要做个金融超市，其中有你需要的各类产品，还有各类金融服务的解决方案，这才是我的梦想，这才是我对这个平台的要求。”他仰头来了一口酒，毫无顾忌地用手擦了一下嘴角溢出的酒滴：“我就是一个巨大的立交桥，每条路都因为我的架构而顺利通行，彼此又互不干扰。”

“啪啪啪”，关弘毅止不住拍起手来：“精彩，精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真是佩服张总的眼光，原本我对我们这次合作就抱以极高的信心，现在我不仅仅有信心，更有雄心。”

“确实收获很大，”梁鸿宾也叹息道，“所谓远香近臭，没想到我也是个俗人啊。天天想要找些人来取经，却没料到，真正最有水平的人反而就在自己的身边。”

“这小子隐藏得太深。”华鼎鑫总结道。

“什么隐藏，你们何尝问过？”张松海抗议。有句话他埋在心里没说：“若非要与你们合作，我又何尝要说？”

“来来来，我提议，咱们干了，为我们即将完善的金融平台干了。”关弘毅又把小瓶子举了起来。

“你说，咱们今天四个人的会晤，会不会在中国证券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华鼎鑫一时间也踌躇满志，“就好比遵义会议一样，指明了革命前进的正确方向？”

“平台的内容不光有我刚才说的这些，”张松海没有干杯，仅仅小抿一口又开口说道，“以后很多业务都可以打包进来做，比如中小额的融资担保，这样就是个担保公司；比如抵押放款业务，这就是典当业务；比如下游企业的扶持，这就是孵化园区业务。只要涉及资本运作的，有什么不能做？金融行业，是现代社会的血液行业，我们仅仅局限在代客理财和返佣是不是太局促了？”

一时间其余三人都说不出话，整个包间异常安静。他们都沉浸在这个大平台的业务发展前景中。

“呵呵，金融也是毒药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的几秒，张松海又悠然道，“因为能做的东西很多，又都是借力打力，所以成也迅速，正因如此，哗啦啦大厦将倾，倒得也快。但一旦沾惹，总是欲罢不能，再做其他的东西，总觉得慢。”

“关键是有很多东西都是需要牌照的。”梁鸿宾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没有牌照我们可以绕路，只要风控做得到位，把守住底线，都可以做。法律只要不明令禁止，我们都可以尝试。”关弘毅回答道，“香港人这点想得开。”

“那是自然，我们所有的平台运作必须建立在合规、可控的基础上。”张松海缓缓地说道，“这是我们的根本，不然那是赌博，不是生意。我们就是要站着，也把钱挣了。”

小两口的打情骂俏

所谓幸福，就是你在闹，他在笑。

这一餐饭，四个人一共干掉了8瓶小二，吃完饭已经是10点左右。

给关弘毅安排的是一个商务套房，倒不是张松海摆阔，瑞吉红塔刚好接待了一个交流会，标间和大床都已经被定完了。关弘毅十分满意住宿条件，连声感谢。张松海心里还惦记着打电话，刚好关弘毅也劳顿一天，安顿好他便告辞而出。

一出酒店张松海就拿起了电话：“是我。”

“嗯，我知道，”谢佳人懒懒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你们刚谈完？”

“是啊，喝了不少。”张松海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用力地摁着太阳穴，那里隐隐的痛，“应该还算满意吧。”

“不要喝那么多酒，你没开车吧。”

“我开了，不过一会儿打车走，放心吧。”张松海小声地说，“听你的声音睡着了？”

“嗯，知道你肯定会给我打电话，就等着，结果竟然睡着了。”有时候听电话会感觉到对方在做什么，张松海觉得谢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

“你最近也太累了，我也没什么别的话，你早点休息吧。”张松海关心地说道，“还约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去华鼎鑫那边喝茶。”

“你安排吧，不用什么事情都跟我说的，”谢佳人语调淡淡的，似乎还没有从睡意中挣脱出来，“我总归相信你的能力。”

“主要是想让关弘毅看看华和梁的实力，”张松海说着自己的打算，“而且我之前跟他俩交代过，找机会还是让他们也去香港看一次。倒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我是不是多心了。”

“哦？什么事，你说吧。”

“你说香港公司的控股情况有没有必要叮嘱关弘毅一下，不要在上海这边漏口风？”张松海说出了自己的顾忌，“瞒着华和梁，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恐怕终究会知道，那时候我似乎比较难以解释。”

“这有什么难的啊？你觉得能跟他们说就说么，”谢佳人似乎不以为然，“处在华和梁的位置，你这是帮他们上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知道遍地都是投资公司，你应该主动才对啊？你觉得他们会认为失去你，这件事可以做成？”这一刻，谢佳人又体现出自己果敢独断的一面。

“嗯，那就暂时不跟他们讲得太明，毕竟香港公司的控股也比较隐蔽，我稍微点一下关弘毅就行了，他应该也是聪明人。”张松海抬手看了一眼时间，“10点半了，早点睡吧。据说早睡有利于皮肤年轻。”

“你嘴巴就是会说啊，”谢佳人又恢复了懒懒的口吻，“你也早点回去，明天有情况再说吧。嗯，我……挂了？”

“嗯，”张松海听得出她话里的停顿，轻轻说道，“我也会想你的。”两秒钟之后，他听到了听筒里“嘟嘟”的挂断声。

张松海漫步朝公交车站走去，那边打车应该更方便一点。他一边走，一边理思路，明显晚上的白酒度数太高，他太阳穴上怦怦跳着。走到公交车站边，刚要伸手拦车，一个声音说道：“张总！”

张松海转头一看，王志正在公交车站等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女孩子，白白的，说不上漂亮，但异常顺眼。

“你在等车啊？”张松海乐呵呵地问道，“这是你的小女朋友？”

“嗯，啊？”王志有点局促，“这是我女朋友，叫刘海儿。”

“您好。”刘海儿乖巧地跟张松海打了个招呼，一边还用力地牵着王志的胳膊。

“我们一个朋友过生日，刚才在蓝村路吃火锅。”王志解释道。

“蓝村路吃火锅你们走到了这里？”张松海知道从蓝村路走过来至少要20分钟，看着刘海儿穿得异常别扭的高跟鞋，他有点促狭地说，“你应该继续走下去，才有机会背着走啊。”

“张总您说笑了。”王志明显很不习惯大领导用这样的口气跟自己说话，“走过来也不远。”

“吃好了走走，有利于减肥。”刘海儿插口道。

“那我可不耽误你们轧马路了，”一辆出租车停过来，张松海冲王志挥挥手，又坏笑了下，“年轻人注意细水长流，别耽误明天上班。”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挥挥手，走了。

“什么叫细水长流？”刘海儿不解地问，“怎么会耽误明天上班？”

“开玩笑的，你还非要刨根问底。”王志脸都红了。两人就这样推搡着、嬉笑着，上了开来的隧道九线。

今天是吴光明女儿吴侃的生日。女孩子对于自己的18岁生日总是非常重视，她和自己的男朋友，邀了刘海儿和王志一起吃火锅。这是刚吃完出来。

吴侃一点也不像吴光明，明显是个美人坯子，长长的头发，高高的个子，白皙的皮肤外加灵动的眼睛，如果说刘海儿的外貌打分是80分，那吴侃就是95分。她高考成绩比刘海儿好，在华东政法读法律专业，小姑娘也是伶牙俐齿，完全对得起她的名字。王志这顿火锅吃得那叫一个汗流浃背，倒不是吃火锅热的，而是被吴侃的伶牙俐齿调侃的。

“我知道了，什么细水长流肯定不是好话，对不对？”单纯还是一张白纸的刘海儿拉着公车的扶手，有点想明白了。

“没错没错，你总算是知道了。”王志也一脸坏笑，“刚才蛮好也跟吴侃她男朋友嘱咐一声的。”

“去去去，就你心眼儿多，”刘海儿白了王志一眼，“我了解吴侃的，她不会乱来。”

“是……么？”王志学着刘海儿的口头禅，“一个干柴一个烈火，怎么不会乱来，我看他们明显不是朝吴侃家的方向去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他们一起回学校。”刘海儿瞪了王志一眼，“你不许胡思乱想！龌龊啊。”

“我哪有？！”王志抗议，“回华东政法应该坐地铁，他们准备跟我们反方向坐公交车，要是回学校才怪了！”

“人家想散散步也是有的，”刘海儿坚持着，“总之你不许胡思乱想。”

“我哪里胡思乱想了，我最多就是想什么时候自己这把烈火也能把你这捆干柴点着而已。”王志笑嘻嘻地望着窗外陆续闪过的霓虹灯，充满幻想，“那时候，鬼才管得了是不是细水长流啊。”

刘海儿用力地扭了王志胳膊一下：“你还说！”一刹那，小脸通红。

“疼疼疼，光说不练假把式，”王志不满地说道，“想也不让想？你也太霸道了吧。”

“就是不许想。”刘海儿的脸更红了，王志喊疼的声音招来了好几个乘客的目光，“惩罚你，到了东方医院下车你把我背到家。”

“不是吧，”王志有点幸福地抗议，“你刚吃过火锅好重的。”

“你再说一遍？”刘海儿把手伸出来，做出要扭的动作。

“我老后悔告诉了你小时候奶奶怎么惩罚我。”王志摇头苦笑，“虽然你的手法很亲切，但是我的皮肉很受伤。”

“这是奶奶在假手我惩罚你。”刘海儿很得意，“看你以后还不老实。”

“说起奶奶，快到她的忌日了。”王志的眼神突然间黯淡下来，“不知不觉她已经走了一年了。”

“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奶奶吧？”刘海儿看着王志消失的笑容，有些心疼，“我自小就会折元宝，到时候我亲手做给奶奶，她一定会开心的。”

“傻孩子，还有一个多月呢，天很冷的，”王志看着刘海儿，“公墓那里风很大。”

“你去扫墓我也去，”刘海儿倔强地说，“我想去看看奶奶。以前她是你最亲的亲人，以后……”

“嗯。”王志轻轻地应着，心口暖暖的。

车到东方医院站了，一下车，刘海儿就拽着王志的外套：“刚才说好的，你要背着我走。”

“这也太长了吧，”王志讨价还价，“这样行不行？我背到前面即墨路路口。”

“当然不行，”刘海儿一口就拒绝了，“你不但要把我背回家，还要把我背上楼！”

“你家在六楼！”王志皱着眉头喊道，“你是想让我死在你家门口吗？”

“嗯，那这样，今天就背到楼下，下次背上楼。”刘海儿调皮地道，“给你个锻炼的机会，省得你早早地出来大肚腩。”

“Oh my嘎。”王志夸张地抗议，“过了今天再说吧。”他顺从地蹲了下来。

刘海儿双手紧搂王志的脖子，两腿跨在了王志的腰间，一脸甜蜜。只听得王志大喝一声：“起！”她只觉得一股幸福自内心涌起。

“你还真是不轻啊，”王志咬牙切齿，“明显是个小肉墩么，看上去蛮瘦小的，原来是骨架子小而已。”

刘海儿听着王志絮叨，也不去回答。王志走得并不快，起初她还不好意思完全把身体软下来贴在王志的背上，随着王志转弯到了即墨路上，路灯骤然变暗，她一边享受着被心爱的人呵护的安全感，一边松弛下来，慢慢把下巴放在了王志的肩膀，用心感受着王志的节奏，那一刻似乎两颗心跳动的韵律都是一致的。

恍惚间王志说了句话。“什么？”刘海儿沉醉在这幸福的一刻，连王志说的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我说你的头发，弄得我的脖子痒痒的。”王志重复了一遍。

刘海儿恶作剧地朝他的脖子里吹哈气：“这样还痒不痒？我帮你吹吹。”

“真的痒，别闹。哎呀！”王志实在受不得痒，差点儿一脚绊在路边的人行台阶上，“你再闹我就把你丢下来了啊。”

“好哇，你不负责任！”刘海儿不依地说道，“就这么一点点困难，就要把我丢下来了。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把我丢下来呢，你说你说你说啊。”

“谁让你净跟我捣蛋，没看到我汗都出来了么？”王志气喘吁吁，“我至少走了有500米了吧。”

“切，才这么点路，”刘海儿不屑地鄙视，“我高中的时候半夜三更肚子疼，爸爸一个人就把我从楼上背下来，一路背到了东方医院呢，走得还飞快。要知道，爸爸身体很不好。你这个大小伙子叫苦连天只能说明你不在乎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王志有种浑身说不清的感觉，“你那是生病，肯定跟个小猫一样，现在你老捣蛋，活蹦乱跳的，我根本用不上力。”

“要求还很高么，那你要我怎么做啊？”刘海儿在王志耳边吹着气。

“我的小祖宗，你就别闹了，那里最痒，敏感区，懂么？”王志使劲摇着头，“你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我背上一动不动就好。”

“这样啊，那我这辈子就黏着你了。”刘海儿挺满意王志的这个回答，“记住哦，黏住你一辈子。”

“随意随意。”王志无奈地摇摇头，浑不知一辈子有多么遥远。说话间他们已经进了小区。

“刘海儿侬哪能了？”耳边一声震天响的男人的声音，“摔着了？还是扭着了？要不要紧？”刘胜元紧张兮兮地从暗处跑了过来。他刚刚在旁边棋牌室打完牌，一出门撞见王志背着刘海儿进小区。

“快放下啊，笨蛋。”刘海儿压着嗓子着急地说，“快啊。”

王志一边答应着，一边蹲下来把刘海儿放下来，“刘叔好，我送刘海儿回家。”他不好意思地冲着刘胜元打招呼。

“我没事的，爸爸。”刘海儿有点羞涩地对着刘胜元，“就是刚才下公交车崴了一下。现在没事了。不信你看。”说完她还假装努力地走了两步。

“真没事？”刘胜元有点迷惑，看了看女儿腼腆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不要这么晚回家，我以为你早就回来了。”

“本来就没什么，”刘海儿一瞬间就自然大方了起来，真让人佩服女人天生就是演戏高手，“王志你快回去吧，也不早了。”

“好的，刘叔我走了，再见。”王志急急地说完，便像逃兵一样，转身脚底抹油出了小区大门，身后仿佛听到刘海儿冲着爸爸撒娇地说：“可不要跟妈妈说啊。”

证券营销秘籍：客户的需求

客户最大的需求，就是有一个人，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给他提供帮助。不管是具体业务办理、资料查询还是投资建议。

王志进家门的时候，孙超还在跟人联机玩寻宝游戏，完全进入了角色，玩得兴高采烈。

王志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盒饭，喝了半瓶的农夫山泉，摇摇头进了自己房间，换好衣服，就进了卫生间洗澡。

也就是过了有5分钟，孙超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你现在怎么跟夜猫子一样，天天早出晚归的？年轻人要注意身体，细水长流。”

“瞎胡扯，我现在很清白好不好。”王志正在洗头，满头都是泡沫，“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饥渴？再说了，我哪里天天早出晚归，也就这一段时间，约会了几次而已。”

“你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啊，”孙超还在朝嘴里扒拉着吃的，“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有好几个月了吧？就算没办事，估计前戏也应该做足了，是不是没地方啊？实在不行这周末趁我回家的工夫，你赶快把她拿下吧。我给你们腾地方。”

“你脑子里能不能不老想着这个？”王志抹了下脸，不满地看着孙超，“咱俩谁在搞对象？你搞过么？阿弟啊，纯理论是没有用的，这跟你做单一样。爱情不是你这种意淫的人可以理解的，从这点上说，我同情你。”

“我靠，你还转上了！”孙超不服气地把手上的快餐盒丢到了厕所的垃圾桶，“我告诉你，期货姐姐跟我约好了，平安夜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然后直接深入了解一下，这才叫恋爱，understand？”

“平安夜看电影？还深入了解？”王志擦着身子，他的身材还算不错，小腹上的腹肌还是很明显的，“那要多贵啊？看电影至少200块，吃晚饭至少200块，开房间至少500块，靠，你这几天又挣钱了？”

“我最近几周基本上每周都在挣钱，不过有多有少而已。”孙超终于也有话题可以得意一下，“明天只要不赔1400块以上，这周我还是盈利的。”

“说明你翅膀硬了嘛。”王志正在穿衣服，“你现在每天都盈利？”

“每天谈不上，不过大账肯定是挣钱的。”孙超很得意，“这条路现在看来是走对了。”

“你现在几张单子了？”王志穿好了衣服，顺手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在了洗衣机里，“啥时候你也能变成你嘴里常说的炒手啊？”

“肯定有那么一天，”孙超自信满满，跟着王志从卫生间到了卧室，“我现在已经稳定在两张，准备下周拼3张。”

“你赶快拼，”王志拍了拍孙超的肩膀，“我很看好你，真的。顺便说一句，下个月，房租无论如何你要帮忙想想办法，我工资明显不够花了。”

“日啊，王志，你堕落了。”孙超认真地说，“以前你工资花不完的。自从有了你的海儿以后，你竟然出现了赤字！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我觉得你有必要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天天都需要约会啊。”

“你闭嘴，”王志没好气地说，“以后每个月房租你负担至少500块。老子好容易有个女朋友，天天约会不正常？”

“OK，OK，”孙超举手说道，“房租没问题，兄弟就是怕你一下子陷得太深，要知道，女人心，英雄冢，多情自古空余恨，你应该学着情到浓时情转薄。”

“行了行了，理论家，什么时候你把你的期货姐姐深入搞定了再跟我讲恋爱的大道理。”王志已经把自己扔在了床上，“现在我的任务是睡觉！”

“一看你就是被女色掏空了身子啊。”孙超喃喃自语，“年轻人啊，色字头上一把刀。就不能忍忍么？”

王志一翻身，抓起枕头丢了过来。

第二天是周三。也就是刚到10点，王志已经差不多把一天的活儿处理完毕，他接到了张松海的电话：“上来到我办公室，有点事情跟你说。”王志迷糊记得昨天晚上他还跟自己开过玩笑，犹豫着，就上了楼。

“坐吧，”张松海很和气，“你整理的东西我看了，挺好的。”

“哦。”听到是说自己整理的解放南路暗访总结，他不由得精神了点儿。

“不过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张松海斟酌着词语，“两件事情吧，第一呢是业务上的，总部从明年初开始想拉一个营销团队出来，也要求每个营业部推荐员工由后台转前台工作，我想，咱们营业部你还是比较适合的。所以叫你来，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转岗？”王志有点愕然，“张总，所谓营销团队，是干什么的啊？”营销王志是知道的，他大学时候帮宝洁公司发放过洗发水免费宣传礼品，在他看来，证券营销跟卖保险差不太多。

“整个证券市场现在十分不景气，你坐了快一年的柜台应该也知道。”张松海解释道，“我们一楼是有营业部面积大，但一天的开户数平均也不足3户，这个量太小了。行情不好，存量就动不起来，没有存量，增量也很少，那我们就要亏损。一个企业，如果不能带来利润，那还不如关掉。”

“营销团队是不是就是集体出去拉客户？”王志问得很直接。

“也是也不是。”张松海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是，那是因为营销团队的目的就是引入新增客户资产，提高引入的效率，这就是拉客户。说不是，那是因为作为一个团队，营销工作有很多值得我们去研究、深入的地方，依靠原来那种降降费率、搞搞关系、给点返佣之类的方法，已经不能适应将来的证券市场了。”

“我有点明白了，”王志想了想说，“就是储备这么一批人，通过很多方式方法，形成集体战斗能力，把单个员工的拉客户集中起来。”

“对。就是这个思路。你比王佳他们脑子都要活，看来我的眼光不差。”张松海笑着说道，“所谓团队，就是一个合力。我初步的想法是先搞个10人队伍出来。主要开展业务的方向就是银行、超市，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

“像满大街开信用卡的一样？”王志又问，他可不想让自己将来变成这样的路边流动摊贩，提防城管提防警察还要提防流氓。

“那是最低级的，我们不这么做。虽然可能效果也有，但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张松海摸了根烟出来，“我心里的营销团队，应该是那种专业性的。保险现在人人喊打，就是因为中国人把保险营销给毁了。你想想看，天天跟苍蝇一样地围着你，跟你说这个产品好那个产品好，人烦都烦死了，怎么可能买？我们做一件事情，要想想凭什么我们能做。”

“专业性。”王志又重复了下，“专业素质。”

“这么多年的从业经验告诉我，所有的客户都不会对证券公司的人抱以幻想，不可能要求证券公司的人帮他挣钱。因为他也知道，如果证券公司的人都能帮他挣钱的话，他们就不上班了，自己掏50万买买股票不好吗？”张松海眯着眼睛吐着烟，“从这个角度上讲，客户还是很讲道理的。他们知道我们的水平，可笑的是我们有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水平。我觉得，客户最大的需求，就是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王志不太明白。

“绝大多数客户，对我们的要求就是有一个人，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给他提供帮助。不管是具体业务办理、资料查询还是投资建议。”张松海知道王志听不懂，紧接着解释道，“这个人可以起到很多作用。比如还没有开户的时候向客户提供我们公司的信息，我们可以交易的品种，带着客户来开户，帮客户安装好网上交易系统，追踪客户的持仓，提醒客户配售的新股又中签了记得留点资金等等等等。我一直都觉得，成功营销人员的标志就是客户一旦有需求，马上就想到了你。我要的是这样的团队，不仅仅是个拉客户的路边摊，你明白了吗？”

“有点明白了，”王志回答道，“好多地方都要覆盖到吧。”

“没错，这是个系统工程。”张松海继续说道，“总部的规划是半年的时间，争取每个营业部都可以打造一个团队出来，我压根儿不相信。不是不相信总部的决心，而是不相信建设的水平。要招人，搞团队，也就一天的事情。但不挣钱，瞎折腾，有什么必要？这个系统工程的环节太多了，从岗前培训，到营销礼仪，从专业素质提升到新业务拓展，甚至将来有可能的银证业务、保证业务，这都是方向。总部说用半年，哈哈，封建军肯定是乐观过头了。”

“总部准备明年上半年搞？”王志问道，“那还有一个月就元旦了，营业部有什么任务么？”

“任务没有，不过我叫你上来是给你先吹吹风，”张松海说得干净利落，“我知道咱们营业部这些人，大家都在后台窝着，前面有我去帮他们闯，好日子过惯了，都不想干拉客户的苦事情，都想吃现成的，他娘的我也想！问题是我们要居安思危，我看你很适合干这个。”

“说实话张总，我自己一点底气也没有的。”王志可怜巴巴地说，“不会到时候任务指标压得重，我干仨月完成不了直接把我开了吧。”

“你跟着我的思路走，没有干不成的事情。”张松海斩钉截铁，“万事有我呢，你怕什么？你要记住，不管什么企业，总是要向创造利润的部门倾斜。销售在国外是高薪的职位，有个卖汽车的，据说每天能卖一辆车，你想想看这个提成数字能有多么可怕。你适合干这个，第一，你是上海本地人，上海话一出，瞬间拉近距离；第二，你是男孩子，性格也外向，女孩子干这个早晚干到别人床上，当然这话你听过就算；第三，你喜欢钻研，这个是最关键的。”

看着王志有些不明白的眼神，张松海又多说了几句：“你说客户凭什么来你这里交易？网络交易速度大家都差不多，费率别人指不定更低，你靠什么吸引他呢？你的产品。你的服务就是你的产品，你没有注意到的，我帮你注意到了，所以你省钱了，多赚了一点点，这是不是我吸引你的地方呢？但是要想做到这一点，不钻研怎么可能？小朱他们每天翻着《瑞丽》杂志，扯闲篇要么是东家长西家短，要么是比比谁的包好看，这是不可能做到我所说的专业性的。”张松海看着王志，“你要有追求，你是男人。我看你工作挺努力，人也很上进。听说你还有个笔记本专门记录每天的看盘心得？我相信只要你这么坚持住，成功是早晚的事情。”说完，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成功是早晚的事情。”

张松海说完，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袋，递给王志。

“第二件事就是这个，你先看看，”张松海平静地说道，“这里是赵爱国这个案子的一些资料。联兴工贸把我们诉了，要求我们赔偿损失。”

王志接过袋子，翻了一下里面的资料，有复印件、有原件，还有法院的公文，他不解地看着张松海。

“被告的当然就是我，我也是第一责任人。”张松海叹了口气，“这个屁股擦不干净，我也就不用在营业部待着了。但是我也需要有人帮忙，我想你跟过赵爱国，应该比较合适，所以这些东西，你下去先看看。总部那边会安排一个法务，下周一过来，我电话里跟他沟通过了，到时候你负责陪他把前期的一些东西准备好，这事情，有的熬，做好准备吧。”

窗外，是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轮船，有汽笛声传过来，张松海突然陷入了沉思。王志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法庭和盘面的双重收获

证券纠纷审理现场

转眼就到了庭审，谢佳人、张松海、王志都是第一次踏进法院的庭审现场。整个法庭异常简单，但又透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庄严肃穆。

谢佳人和张松海进了法庭就很自觉地坐到最后边的旁听席上，原告方也已经进来。

原告律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年纪在30岁左右，看上去有点怯生生的，在他身后便是于丽文。大概来之前于丽文已经得到过律师的提醒，她看了看张松海，犀利的眼神似乎要喷出火来，张松海却面带微笑地冲她点了点头。之所以让王志作为营业部代表出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张松海判断于丽文多半要出庭，而于丽文并不认识王志，这样，于丽文撒泼的概率会小一点。如果对面坐的是张松海，那真说不准了。

庭审还有5分钟，法官们鱼贯而入。

王志此时才感觉到切实的紧张，但内心里又有一丝小小的兴奋。整个审判流程之前他与律师及张松海已经全部模拟过，对结果也有乐观预期，他心里多少有点底。并且也正如张松海所想，王志是个状态型选手，俗称人来疯，越是关键的时候，越有激情，哪怕有压力，也能顶着压力上去。

“原被告双方对于合议庭成员，有没有申请回避的请求？”审判长问道，“原告？”

“原告没有异议。”戴眼镜的原告律师说道。

“被告？”审判长的目光扫了过来，王志胆子大大地迎着看过去。

“被告也无异议。”旁边代表证券部的王律师利落说道。

“原被告双方，请问有没有意愿接受调解。”审判长接着问。

“原告愿意接受调解。”原告律师的这个回答略微有些出人意料，张松海跟谢佳人对视一眼后就明白了原告的思路。与其扯皮扯不清，还不如接受调解，说不定还能挽回些损失，联兴工贸是私人企业，利益肯定是摆在第一位的。

“被告不接受调解。”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王律师继续干净利落地回答。

接下来就是冗长的宣读起诉状和答辩状的时间。对于张松海来说，这个案子只要能一直拖着就是伟大的胜利。旁边的谢佳人看上去异常平静，仿佛就是一个看客，只在偶尔针对对方起诉书的一丝丝轻蔑的微笑中，才体现出一个当事者的关心。张松海的目光在法庭上来回扫，看到王志专心致志地在用笔记录着什么，法务则翻看着之前准备的一些材料，整个被告方都显得异常笃定。

于丽文的表情就相当精彩了，似乎是被起诉书里的文字勾起了回忆，她恶狠狠地看着张松海，因为这里她只认识张松海一个人。“如果不是在法庭，估计她非要撸起袖子跟我干一仗。”张松海暗想。

此时，原告律师已经读到了最后：“综上所述，原告方的诉讼请求如下：（1）被告方将48万张国债归还原告方；（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方承担。”说完冲着法官点了一下头，坐了下来。

紧接着还是很沉闷的被告方读答辩状，除了于丽文不时发出各种不屑的声音之外，整个法庭只有王律师那干巴巴的声音在回响。张松海本来还饶有兴趣地看着于丽文，试图再激怒她一下，后来他也听得昏昏欲睡，刚好这时候手机屏幕闪，是关弘毅的香港电话，他冲谢佳人亮了一下手机，谢佳人朝他努努嘴，他就从后门出去了。

香港的第一笔资金8000万人民币在12月中旬就已经到账，前期的资产管理协议书已经完备。这批资金目前已经完成了建仓，关弘毅在此之间又来过上海两次，一次陪客户来签约；一次过来约谈第二笔业务。今天这个电话实际上是第二笔资金的到账安排。

“这边又有一笔资金今天拆入，下午应该就兑换完毕了。”关弘毅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异常的具有穿透性，“资金量是1.2亿，后天我陪客户过来，这批资金现在在其他人的账户里，到时候直接本票转账过来，你看是否可以安排下周一见面签约。”

“没问题，”张松海回复，“这次走老梁那边，毕竟上次走了老华。”

“这个你来安排，”关弘毅说道，“不过最好还是在华那边，条款还是跟上次一样。实际上是一个资金方。”

“哦？”张松海有些吃惊，“实力这么强？”

“你没看盘子？”关弘毅也有些意外，“老华就这一个月已经账面浮盈了6个百分点了。”

“不是吧，我上午一直在外边，”张松海有些惊喜，“元旦前才盈利不到3个点啊。”

“今天直接放量上涨，”关弘毅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老华还真可以的。毕竟是老江湖了，抓时间点抓得真不错，客户挺满意。”

“满意就好，这是见我们功夫的地方。”张松海故作轻松，“签约的事情我来安排，老华这小子也是的，这么好的消息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这是你们沟通的问题，你找他算账。”关弘毅的心情听起来异常轻松，“万事起头难，这一步我们总算走出来了，也算是一炮而响吧。”

“肯定算啊。”张松海的脑海里直接就把这些盈利换算成了收入，仿佛看到了印钞机一般，霎时兴奋。

挂掉电话后，张松海赶紧给华鼎鑫拨了一个：“是我。”

“我知道是你，才涨了一个板而已，急什么？”华鼎鑫语调很轻松，“我以为你沉得住气不跟我联系呢。”

“涨停了？！”张松海一口气没喘上来，“我在外边呢，看不到行情。”

“哦，原来如此啊。”华鼎鑫也不装了，“第一个板，封得死死的，你看吧，明显加速上冲了，前期介入的筹码现在浮动盈利超过了10%，我算有一套吧？”

“算算算，”张松海是真的兴奋了，这是近几天来最好的消息，“我这会儿在忙其他事情，等我回营业部再跟你电话。”

他脚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走到法庭门口，意识到自己有点兴奋过头，略一整理，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于丽文杀人的目光，她正好看向这里。不过于丽文现在已经没那么可恶与难以忍受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松海暗自想。

法庭审理现在是被告方在提交证人和证据，许萍也从旁边的证人房间被带出来站在了法庭上。伴随着许萍发言，投影仪投出了当初于丽文开户时的影像资料，赵爱国的身影在视频里显得陌生又熟悉。

“整个开户环节就是如此，”许萍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开户完毕之后，于丽文和赵爱国就一起离开了。”

“原告对证人证词和视频证据有什么要提问的吗？”审判长抬头问道。

原告律师推了推眼镜，说道：“真实性原告予以认可，但关联性提请法庭注意，于丽文和赵爱国一同开户并不能说明被告在本案中没有过错。”

张松海在谢佳人旁边坐下，轻声问：“有什么新情况？”

“没有，果然不出王律师所料，他们对证券方面确实不太懂。”谢佳人双手抱胸，“到现在就是在强调我们知道这个账户的实际所有人是联兴工贸，但是现在联兴工贸名下已经没有国债。至于指定交易的事情，对方还没有质疑，我估计后边也不会提。”

“哦，”张松海按捺不住兴奋地说道，“香港第二笔资金马上过来。”

“意料之中的事情，”谢佳人没有张松海想象中那么高兴，“先听庭审。”

这时候许萍已经退出了法庭，王律师正在提交第二份证据：“这是联兴工贸在营业部的开户资料原件扫描打印件，上述资料包括联兴工贸的授权委托书、下挂股东账户的协议书，材料上均有联兴工贸的公章、法人章和于丽文本人的签名。”王律师不疾不徐，“这说明原告当事人明确了解下挂股东账户可能会导致的风险后果，但依然根据完整的授权手续办理了股东账户下挂业务。因此，此证据证明我营业部不存在过错。”

“我当时签署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过有什么风险！”于丽文忍不住插嘴。

“请原告注意法庭纪律，”审判长不满地看了于丽文一眼，“被告方继续讲。”

“谢谢法官，”王律师继续，“证据二中的附件三是上海市授权的笔迹鉴定中心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鉴定报告表明上述资料于丽文的签名均是其本人签名。整个证据二证明在本案中，被告方是按照原告的申请办理的股东账户下挂业务。至于刚才于丽文女士说签署的时候没有人提示她风险，这是不正确的。刚才许萍的证词已经表明，开户当时，已经充分告知对方认真阅读申请单上文字部分的内容。在申请单的文字部分，有非常明显和明确的风险提示条款。

“原告方，对于被告方的证据二，有什么异议吗？”审判长再问。

“被告方提供的证据二中下挂股东账户协议书，是被告方制定的格式协议条款，于女士作为初次从事证券交易，不可能对其内容在三五分钟之内做出完整的风险判断，在股民和证券公司之间，股民明显是弱势的一方，请法庭注意这一事实。”原告律师说这话时明显底气不足。

法官不置可否，“请被告继续提交证据。”

“证据三是本案另外一个涉案人员赵爱国的情况。”王律师一边说，一边看了于丽文一眼，“其中附件四是赵爱国的红色通缉令，目前赵爱国系公安部通缉的要犯，涉嫌巨额诈骗。附件五是于丽文女士10月20日在营业部现场查询交易单时的视频资料。证据显示于丽文女士当时试图撕毁协议书原件。被告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于丽文，“怀疑于丽文和赵爱国涉嫌合谋诈骗。”

“你放屁！”于丽文终于忍受不了了，“你们才是骗子，骗子！”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椅子也倒了，欲把桌上的东西抓起来冲王律师丢过去，身边的律师赶紧摁住她。

“你们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骗子！”于丽文不停地重复，满脸是泪，似乎一瞬间被击倒，“我真傻啊，怎么就上了他们的当啊，这是个连环套啊，一个套一个啊，赵爱国这个王八蛋，我怎么就相信了他呢？我真是傻啊。”说到后来，已经呜咽不成言语。

法庭上兵荒马乱，一时间于丽文的哭声、法官的呵斥声、原告律师的劝说声混在一起，于丽文被法警拉出去了。台上审判长和两边审判员略一商量后，直接开口：“鉴于原告委托代理人于丽文在法庭上情绪异常，现在宣布休庭，何时开庭另行通知。双方当事人休庭后阅读询问笔录，并签字确认。”

张松海和谢佳人站起来朝外边走，王志也跟着出来，他今天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看客，自认为做得十分充分的准备一点也没用上，不免有些虎头蛇尾的失望。张松海倒是十分高兴，他用力拍拍王志的肩膀。王律师也出来了，一脸喜色地道，“OK，基本搞定。”

“你感觉不错？”谢佳人追问了一句，“一般这样休庭了之后怎么办？”

“我们等法庭通知就是了，”王律师笑眯眯地道，“赢定了。”

不是技术而是国运

中国现在的经济发展这么快，现有的证券市场与之相比，搭配吗？就这么1300多个上市公司，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每天成交金额连香港的1/10都没有，我不相信中国证券市场以后会是这样。证券市场一定会跟上中国的发展，最起码要配得上中国这个经济体的规模。只有两条路：上新股大扩容，存量股全流通；别无其他选择。所以，我们挣的都是国运。

出了法院，张松海先开车把王志和许萍还有王律师放到营业部。看着他们三个下了车，张松海对谢佳人道：“我这会儿准备去华鼎鑫那儿一趟，你怎么安排？”

“那你就去吧。”坐在副驾驶上的谢佳人笑了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啊？”

“哪有，”张松海其实真的是有些沉不住气了，毕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嘛，这样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不是因为第二笔资金要到账，据说重仓的股票今天上午涨停板了。账面利润现在已经超过了10个点，我兴奋一下在情理之中吧。”

“呵呵，在理。”谢佳人张开了嘴笑道，“万事起头难，我就知道在你这里都没问题。”

“总算跨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张松海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拉住谢佳人的手，“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简单。”

“说明你运道来了。”谢佳人看着前方的路，半开玩笑地说。

“是吗？”张松海扭头看了谢佳人一眼，“运道不是很早就来了吗？不然怎么能认识你？”

“啊哟，”谢佳人笑得花枝乱颤，“你就贫吧。”

“真心话，真的。”张松海敛了笑容，“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谢佳人本来心头一震，待听到后边几句，忍不住用力拍了拍张松海的胳膊，红着脸道：“好好开车！”

张松海跟华鼎鑫还是约在苏浙汇，张松海到的时候，凉菜都已经上来了。在座的除了老华和老梁，再无旁人。

“你们俩怎么在一起？”张松海将外套脱掉，好奇地问。

“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老梁就在我旁边啊。”华鼎鑫回答，“再说了，哥儿几个第一次爆发，不要一起乐呵乐呵嘛。今天中午喝什么？”

“我肯定不喝酒，你们俩随意。”张松海连忙摆手，“啤酒也不行，总部领导来，我总不能一脸酒味地迎来送往。”

“接待客户也不行？”华鼎鑫一脸不相信，“那我跟老梁也不喝了，咱们就来鲜榨的果汁吧。下午也没必要看盘子的，我们多聊一会儿。这种样子，肯定封板到收盘。”

“上午情况比较理想，看上去像基金干的？”梁鸿宾不确定地问。

“兴许是，管他谁干的呢？”华鼎鑫无所谓地说，“动手吧，估计你们都饿了，我是有点兴奋过头，现在还不觉得饿。”

“那我就等你吃一会儿再给你好消息，”张松海故意逗他俩，“省得我再跟你说个好消息，你连明天的饭都省了，饿坏了你，我可赔偿不起。”

“什么消息？”俩人异口同声。“你小子能不能每次痛快点啊，”华鼎鑫抱怨道，“就不能干净利落地跟我们交交底。”

“我哪里没有跟你们交底？”张松海夹起一粒花生米，“我也是上午才收到的好消息，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我给你打电话，什么内容也没有？”

“那你就快说，不说不许吃。”华鼎鑫恶狠狠的，梁鸿宾也一脸期待的目光。

“没什么，第二笔资金马上就到账，”张松海说出了谜底，“1.2亿。”

“我靠，这么快！”梁鸿宾兴奋起来，“上次关弘毅来不是说要到春节吗？怎么突然之间说来就来了？”

“肯定是今天刺激的，”华鼎鑫拍了拍桌子，“这叫盈利效应。我靠，这消息好，哈哈。”

“签约呢还是签在老华这里，”张松海继续说道，“毕竟前一笔也在老华这里，盈利水平也不错，不过我们事先说好的，不管在你们俩谁那边做，这都是打在一个盈利包里面，我们三方都平分的，所以老梁也不用不开心，后边有你露脸的时候。”

“我开心得很！”梁鸿宾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发自内心，“又不用我操心，还能参与分钱，以后都交给他都行。”

“哪天来签约？”华鼎鑫关注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时间上香港那边怎么安排？”

“今天上午兑换完毕的，关弘毅给我的电话，”张松海解释道，“计划后天来签约，到时候你安排好就是了。来吧，没有酒，我们就以茶代酒，庆祝我们旗开得胜！今后一步更比一步高！”

“这是一定的。”华鼎鑫肯定地说，“就刚才你没来的工夫，我跟老梁聊了很多，我们都很后悔，没有早点跟你深入地谈谈业务上的事，把大把的时间都浪费在了吃喝玩乐上。”

“现在也不晚，”张松海笑了，“这才是个起步，我们后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对了，上次说的一级半市场的事情，老梁这边整理得如何了？”

“基本上有眉目了，”梁鸿宾道，“现在市场上这种股权还不少，前期我也做过一两个，不过需要甄别的有很多。现在二级市场这么不景气，我们下手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现在仅仅是搜集相关资料，我们还没有本钱呢。”张松海淡淡地道，“等我们掘到第一桶金，看这样子，也就是一年半载而已，市场也基本上沉到底了，那时候才是我们下手的时候。我总觉得，干投机，要雪中送炭，不能锦上添花。”

“这话说得透，见识得深。”梁鸿宾不断点头，“2000年行情高涨的时候，一级半的股份竟然卖到流通股的7折呢。”

“一级半有很好的机会吗？你为什么对这个方向这么看好？”华鼎鑫不解地问，“要知道这些股份都不能流通啊，走协议转让，能有两倍净资产，很不错了。我有点搞不懂你。”

“要有前瞻性，老华。”张松海又喝了一口茶，“你想想看，中国现在的经济发展这么快，现有的证券市场与之相比，匹配吗？我前些日子刚去过香港，之前也出国旅游过一两次，说实话，上海不亚于任何一个国际化大都市。抛开人的素质不讲，纽约、东京、中国香港，跟上海的距离并不遥远。你再看看证券市场，国内实体经济发展得太快了，而证券市场根本不配称为中国的证券市场。就这么1300多个上市公司，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每天成交金额连香港的1/10都没有，我不相信中国证券市场以后会是这样。”

略停了一下，不等华鼎鑫和梁鸿宾说话，张松海就继续说道：“以后证券市场一定会跟上中国的发展，最起码要配得上中国这个经济体的规模。这只有两条路：上新股大扩容，存量股全流通，别无他选。”

“你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梁鸿宾还是保守地反对道，“再说了，全流通对市场更是打击。”

“张松海的思路我理解，”华鼎鑫回答了梁鸿宾的话，“全流通了之后原先的非流通股就跟流通股一个价抛售了。但是抹平价差可以有两种方式，我们期待的是非流通变成流通价朝外卖，但也可能是流通股价下跌呢。”

“也许，不过我对中国市场充满信心。”张松海无意于反驳他俩的观点，“说白了，我们在证券市场挣谁的钱？凭什么挣钱？”

“巴菲特说过，上赌桌之前要知道谁是凯子，不然你自己就是凯子。你这问话跟老巴有一比。”华鼎鑫笑着说。

“我跟他不一样，我的观点是，我们挣的都是国运。”张松海这句话直接就把对话终结了。

从苏浙汇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其间张松海打电话回营业部问过行情，果然不出华鼎鑫所料，股票还是坚挺在涨停板。跟他俩分手后，张松海就开车回静安寺接中午在这里放下的谢佳人。

在久光百货的后门，谢佳人早已拎着购物袋在路边等着。“没等很久吧？”张松海有些歉意，“车子有点堵，南京西路这个点也难走得很。外边这么冷，你出来干什么？”

“没事，我也是刚刚走出来，商场里太闷热了。”谢佳人把购物袋放在胸口，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这一刻，她跟20岁的少女没有区别。

“我买了套Sisley的护肤品，”谢佳人摆弄着袋子里的瓶瓶罐罐，“号称皇室专用的，纯植物。”

“哟，皇室的啊？这次可真是我的女王了。”张松海嬉皮笑脸，“搞不懂女人要这么照顾自己的脸，累不累啊。你看我从来没有用过什么护肤品，不是一样白白净净？”

“又臭贫，”谢佳人心情极好，“本来因为没有给你挑东西还有些小内疚，现在一点没有了！女人打扮得再漂亮，不还是让你们男人看的？久光这地方还是不错的，我很喜欢这种格调，改天再来逛逛，我今天就逛了一楼二楼，我看楼下那个超市也不错。”

“据说里头东西很贵，我没去过。”张松海道，“关键是停车都停不起。”

“你少哭穷，”谢佳人说话间已经把面霜打开了，车内顿时一阵怡人的香味。张松海内心立刻一股蠢蠢欲动，“到我这个年纪，再不用就没机会用了。”谢佳人自顾自道。

“你这个年纪？你什么年纪？”张松海故意讨她欢心地问道，“你不是属马的吗？78年的，刚好我是属老虎的，属相大吉大利。”

“谁跟你大吉大利，”谢佳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美滋滋的，“你对属相还有研究？”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张松海得意扬扬，“马叫虎妻，懂吗？哈哈，这真不是我杜撰的。”

一瞬间谢佳人的脸又红了：“你很讨厌，好好开车，不跟你说了。”

“开车没问题，问题是去哪里。”张松海道，“回住的地方？你吃东西了没有？”

“没吃，刚才一点也不饿。”谢佳人回答说，“好奇怪啊，坐到你车上，反而饿了。”

“原来逛街可以减肥的原理在这里啊，”张松海道，“要不带你去吃点小点心？你想吃什么？”

“这会儿几点了？”谢佳人问道。

“3点出头点吧，”张松海回答，“晚上想去浦东的滨江大道，会不会冷了点？要知道现在可是上海最冷的时候。”

“冷什么冷，怕冷我自己去，”谢佳人坚持道，“这会儿先回住的地方吧，毕竟离晚上还早。张百科，你不是号称做饭也有一套的嘛，我想吃你做的饭。”

“啊？你这个要求，对我高了点，”张松海沉吟着，“酒店连个锅碗瓢盆也没有，我怎么做？”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谢佳人耍赖一样朝后一仰，闭着眼睛，“现在不到4点，我要在6点吃到你亲手做的东西。”

“真是要了亲命了。”张松海一脸宠爱地嘟囔着，一踩油门朝谢佳人住的酒店飞驰而去。他让谢佳人在楼上房间等着，自己转身出去了。

等到张松海回来的时候，谢佳人已经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只见张松海拿着3个打包盒回来了。打开第一个盒子，是一份蛋炒饭，他冲着谢佳人解释道：“别的没地方做，就酒店对面的小馆子，我给人一份蛋炒饭的价钱，但是毛主席保证都是我自己亲自下手的。”仿佛害怕谢佳人不相信一样，他又强调一句：“一会儿下楼出门，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保证出自我手。”

“这是什么？”谢佳人用湿纸巾擦了手，想打开另外一个盒子。

“那是我比较拿手的红烧鱼，不过小馆子没有什么像样的鱼，他们家的锅用着也不顺手，所以你就马马虎虎意思地吃下就算了，这个盒子里是凉拌的黑木耳，实在没有别的菜了。无论如何，你的要求我算是满足了吧。”张松海一口气说下来，他看着谢佳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怎么样？最起码90分吧。”

“过得去吧。”谢佳人脸上绷得紧紧的，心里则乐开了花，“为了不打击你的积极性，这次给你70分吧。鉴于你能在客观条件不配合的情况下做到这些，综合考虑打分85，希望你下次继续努力。”

“好标准的回答，谢总。”张松海摊开了四肢躺在了大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顶上吊灯最下方的钢板，刚好像镜子一般映射出他的影子，“现在五点半多一点，吃好了我带你去滨江大道，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你们男人啊，”谢佳人感慨，“关键不在于看什么，而是跟谁去。什么时候男人们才能懂啊？！”

夜色凉如水

男人喜欢漂亮脸蛋，女人喜欢甜言蜜语。所以女人化妆，男人撒谎。

1月初的滨江大道，冷清得几乎看不到人影。

张松海和谢佳人从停车场出来，顺着楼梯走上去，刚好是宝莱纳旁边的一个安全通道。此刻的宝莱纳，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听到鼓点敲打的声音，那是一首简洁明快的《La Isla Bonita》（意为风光秀丽的小岛）。“我喜欢这首歌。”谢佳人朝宝莱纳里看了一眼，大声对张松海说道，“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歌了，麦当娜的。”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整个滨江大道路灯映照，三三两两的恋人们互相依偎着。黄浦江上时时传来汽笛声，伴随着空气中略带的潮气扑面而来。远处浦西外滩的万国建筑夜色中看上去仿佛触手可及。

谢佳人用力地吐了口气，望着浦西，“这里空气真好。”

“我记得你老婆是你大学同学？”谢佳人突然问。身旁的张松海颤动了下。

“嗯，她比我小一级，大学仅仅是认识。”张松海幽幽地道，说完不再吱声，一时间两人似乎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远处有个年轻的男孩在弹吉他，弹的曲子是老狼的《恋恋风尘》，“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忧伤迷惘的旋律在空气里飘着。

谢佳人与张松海都听醉了。

良久，张松海走向那男孩：“借我弹一曲，可以吗？”

男孩有些诧异，但还是把吉他递给了张松海。在谢佳人惊讶的目光下，张松海熟练地挎上吉他，手指头一动，一串优美的音符飘了出来。接下来是深沉的男低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仿佛一张破碎的脸，无法开口说再见，就让一切走远……”张松海的声线并不出色，但充满磁性，透着男人的沧桑，谢佳人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涌起一种深沉的情感。瞬间变成永恒，这一刻深深地印在了谢佳人的心上。

“还可以？”张松海弹完一曲站了起来，“当初的功夫还算有两成，不过里面几个细节还是做不到位了。”他有些遗憾地对谢佳人说。

“真的很棒。”谢佳人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突然感到一种陌生，那种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陌生，“真的很棒。”她又重复了一次，完全找不到合适言语来形容。

“要不要再来一个？”张松海有点调皮外加得意地问道。

“好啊。”谢佳人根本不会拒绝。

于是张松海又坐了下去，稍微想了一下，谢佳人也不催促，只等他弹奏起来。

这个曲子跟前面一个风格其实有些类似，谢佳人有种格外熟悉的感觉，那个男孩也瞪大了眼睛。曲子十分的婉转沉吟，充满了异国他乡的情趣。只弹到一段结束，谢佳人已经能跟着轻轻哼唱，她静静看着张松海，一脸的幸福。

直到张松海站起来把吉他还给那男孩，谢佳人才回过神儿。“那是首什么曲子啊？”谢佳人拉着张松海的手问，触手处异常的凉。谢佳人这才感到一阵凉意。

“好听吗？”张松海没有回答，反问道。

“很好听，也很熟悉，不过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谢佳人悠悠地道，“有股异国他乡的味道，应该是欧洲的吧。”

“你好厉害！”张松海由衷道，“这是首英国的民谣，叫《绿袖子》。”

“啊，《绿袖子》，我听说过。”谢佳人抢着说道，“原来这就是《绿袖子》啊。”

“林志炫曾经翻唱过。”张松海笑着说，“我当初学吉他的时候，就喜欢这首曲子，自己下去练了又练，不过从来没在旁人面前弹过。你算是我的第一个听众吧。”

“曲子听起来有股淡淡的哀愁。”谢佳人道，“有歌词吗？”

“时间太长了，我可能记不清楚，”张松海解释道，“大体上有这么几句：Green sleeves was all my joy，green sleeves was my delight，green 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 sleeves。就是高潮的部分。”他一边走一边用蹩脚的英文唱出来，“你要有兴趣，可以去下载一个听听，这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他又补充了一句。

“哦？”谢佳人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你说呢？”张松海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才不信你知道呢。”谢佳人对此表示怀疑。

“你把手机给我。”张松海伸出了手。

“干什么？”谢佳人有点不明白，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他先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将震动改为响铃，用谢佳人的手机顺手拨了一串数字，也就等了不到5秒，《盛夏的果实》的音乐就从张松海的手上冒了出来。

“《盛夏的果实》！”谢佳人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

“你猜？”张松海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任凭莫文蔚的声音在风中凌乱。“每次我听到这首歌，都能想起你，里面有着一丝倔强，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上次在同事聚会的时候听你唱过，才知道你也喜欢这首歌。后来就一直用这首歌做铃声，听到这个铃声，总觉得你的影子就会浮现出来。”

谢佳人低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重新抬起头，她的心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个男人占满，“谢谢你。”

张松海有些诧异，“谢我什么？”

“能从《盛夏的果实》里读到倔强的男人太少了，”谢佳人道，“谢谢你。”

“就是所谓的感谢理解了？”张松海觉得气氛有点太哀伤，开起了玩笑，“《盛夏的果实》，我以前还以为是‘剩下的果实’，我还想，有果实还能剩下来？”

“你又贫，”谢佳人知道张松海的意思，“你怎么不理解成‘生下来的果实’呢？”说完似乎也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

“不管什么果实，你喜欢，我就喜欢。”张松海真诚地说。

谢佳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路。整个滨江大道已经接近尽头，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圆球就在眼前，景观灯映得谢佳人的脸上充满光彩。

“你化了淡妆很漂亮。”张松海笑着说。

“这算是拍马屁还是甜言蜜语？”谢佳人半开玩笑。

“毛主席保证，真心话。”张松海故作严肃，“你化了淡妆真的很有味道。”然后立马又加了一句：“当然不化妆也有味道。”

“男人喜欢漂亮脸蛋，女人喜欢甜言蜜语。所以女人化妆，男人撒谎。”谢佳人幽幽地，“我素有自知之明，‘漂亮’这个词跟我基本上无缘，也就是说得过去而已。”

“那你太低估你的美貌了，”张松海笑道，“别的不说，就看你这样子，谁会知道你是66年的人？”

“哎，你这个人真不实在，”谢佳人不依不饶，“上次不是还说我是78年的么？”

“形似78，神如66。”张松海连忙摆手，“心里话，你真的还很年轻。”

“这话，算你夸张也罢，算你讨好我也罢，总之，今天晚上，我很开心。”谢佳人抬头看了看冬日的夜空。

第二天，回深圳之前，谢佳人对送机的张松海交代，“你上次上报的那个营销团队的思路，总部原则上同意也支持，你把那个方案也重新准备一下，关键是考核机制和利益分配机制。”此时的谢佳人，已经恢复了一个职业女性的干练。

中国股市的季节特点

背离，也许当时看是合理的，因为市场永远是对的嘛，但放在一个长期的时间跨度看，实际上是违背规律的。遇到这种时候，就要善于从市场的纠偏中挣钱。华鼎鑫选中长线股有3个标准：（1）股价在5~9块。太便宜不行，说明基本面太差，太贵也不行，有高价接盘的风险。（2）每股盈利不要超过3分钱。亏损有ST的风险，虽然也许会重组，盈利太多有增发和配股的可能，再融资在2002~2005年基本上是人人喊打。（3）流通股本别太大，超过2亿的流通盘基本不碰。这些都经历过实践检验，在长期大熊市里，是好的操作思路。股民，股民，之所以叫股民，那跟农民的阶级是一样的！

对于华鼎鑫和梁鸿宾来说，运作一个2亿的项目还是第一次。

2005年初的中国股市，一天的成交量两地加在一起也不到100亿，对于一个2亿的盘子，想在市场里自由转身还是需要相当的技巧。

华鼎鑫充分展示了他的实力：他最擅长的选股和买入。从2000年底，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六将所有的股票都过一遍。这是个繁杂浩大的工程，单单把1300多家上市公司看一轮K线，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

这项工作带来了个最大的好处：对市场无比熟悉。华鼎鑫有个绝活，只要你报得出股票名称，他就报得出代码——这便是熟悉的成果。由于对市场异常熟悉，所以单一个股的变化也比较敏感，在微观操作上，可以把一些形态好的个股纳入自己的观察范围，华鼎鑫也是如此做的，基本上每次挑选总能找到几个短线形态不错的个股。

其实最大的收获还在于对市场的整体判断。华鼎鑫清楚地记得2001年中自己翻看个股，股价低于10块钱的个股极少，这让他大为困惑。往常看一遍个股总有几个相得中的中长线，但那时他经常看了一轮一只个股也挑不出，给他的感觉是相得中的都贵了，很贵；便宜的都是垃圾。当时的他只是隐约觉得市场有问题，后来便是一轮异常残酷的下跌。

后来他对自己的这种研究方法也认真总结了下，凡是他挑不出股票的时候，往往就是市场已经背离了他所认知的常识的时候。这种背离，也许当时看是合理的，因为市场永远是对的嘛，但放在一个长期的时间跨度看，实际上是违背规律的。遇到这种时候，就要善于从市场的纠偏中挣钱。因此，华鼎鑫在交易理念上是个抓别人错误挣钱的人。

香港的资金过来之前，他和梁鸿宾都已经在自己的自选股里找好了要操作的标的。华鼎鑫选中长线股有3个标准：（1）股价在5~9块。太便宜不行，说明基本面太差，太贵也不行，有高价接盘的风险。（2）每股盈利不要超过3分钱。亏损有ST的风险，虽然也许会重组，盈利太多有增发和配股的可能，再融资在2002~2005年基本上是人人喊打。（3）流通股本别太大，超过2亿的流通盘基本不碰。这三个标准也许很多人嗤之以鼻，但不可否认，这些都经历过实践检验，在长期大熊市里，是好的操作思路。

梁鸿宾的操作思路则略有不同，他更喜欢运作一些长期项目，并在这些长期项目中来回做短差。长期项目标的的选择跟他自己的熟悉程度有关，比如他非常喜欢商业城这个票，曾经有数年一直在做它的大波段。

其实这种操作模式在熊市是非常常见的。在漫长的熊市时间跨度里，交易者只能用偏保守的方式参与市场，以免过分冲动的交易模式伤害到自己的本金安全。最极端的是有客户无论牛熊始终坚持在一只股票里，牛市挣利润，熊市挣份额，这是一种什么境界？

真的开始大批量买进股票的时候，华鼎鑫才发现自己的选股标准还是有问题的。2亿的资金不是20万，可以一瞬间满仓。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尽量让自己的买入不把盘子影响得太过分，这时候需要用到很多技巧，比如一边买，一边压，或者当日在盘中不停地做T+0。由于行情持续低迷，标的股票的成本区域异常的高，所以你就算在里面翻跟头也没人搭理。就这样经过10多个交易日，华鼎鑫总算是把单个股票的建仓完成了。

张松海的支持就是允许他下挂拖拉机账户，福鑫投资这个机构户的下面挂了600张深圳股东卡和700张上海股东卡。华鼎鑫一度很担心这些股东卡的来路，害怕将来有人找上门要账，张松海跟他说这些卡都是来自于苏北农村，80块一套收的，后来先用了三四十张，发现也没什么问题，华鼎鑫也就不再担心了。

香港资金最初的建仓华鼎鑫用了小半个月，也算是运气不错，刚满上就被抓出来一个涨停板，第二笔资金到账之后赶上了大盘兵荒马乱。自1月中旬开始，大盘连续几天下跌调整，前期的利润被卡掉了不少，但紧接着就大幅度反弹，之后再陆续阴跌五六天，每天跌幅都在1%，时间已经到了2月初，距离春节也仅仅3个交易日。

梁鸿宾和华鼎鑫的交易思路在这时候发生了不同，当时的大盘走势看上去是一个镜子里的N。

“我觉得要破位[1]，我们可以等破位之后再杀入。”梁鸿宾的观点是等。

“破位也是一瞬间的，更何况，可能不破位。”华鼎鑫坚持自己的观点，“根据股市的季节性特点，长阳线随时会来。”

所谓股市的季节性特点，“春播夏涨，秋收冬藏”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但股市略有不同，总的来说，就是提前一季。“冬播春涨，夏收秋藏”才能挣到钱。

打开上证指数的K线图，自2001年熊市以来，季节特点极其分明。逢四季度，基本有全年的低点，逢二季度，基本上是全年的高点，之后就是漫无目的的打酱油行情。

中国资本市场有个最根本的本质：资金推动型市场——全世界的市场都有这个本质。从最简单的供求关系上讲，资金就是需求，筹码就是供应。中国股市，参与交易的主体是散户，但左右市场的资金流动性，是银行体系。

中国的银行体系是全世界最独特的，它主导着整个社会的资金供应。好比婚礼上高高的酒杯塔，银行就是最顶上的那几个杯子。央行的印钞机就是握在手里的香槟，先把第一层的银行灌饱了，香槟就从这一层的杯子里溢出，朝其他地方而去——这个过程学名叫流动性注入，一般都发生在一季度，而相反的操作发生在四季度，学名叫流动性抽取。

抽取还是注入，本质上源自中国的结账制度。

银行的结账特点在于每到年底，要把当年到期的贷款逐步收回。这对于企业来说是资金逐步抽离，而企业越到年底越需要大量的现金，一方面用于各种费用的支付和奖励；另一方面用于第二年的一些准备。因此，每年的四季度，都是流动性抽取的过程。

股市处于整个资金链的最下方，流动性一旦发生逆转，股市总是提前反应。这也就是真正资金最紧张是12月底，但股市一般在11月和12月头就看到低点的原因。

过了元旦就刚刚相反，银行体系又可以按照既定的方案发放当年的贷款，为了抢得业务份额，银行在上半年的放款总是迅猛而有力，这就导致最上面的酒杯瞬间就被灌满，之后的香槟流得满地都是，股市也能温和上涨到二季度。这个上涨的过程就是资金持续流入的过程。过了二季度之后，银行新增贷款的数量就有明显的收窄，股市的上涨效应就不再明显。

影响股市资金的因素有很多，但在2001~2005年，由于长线资金不停地抽逃，存量资金被套牢沉淀，新增资金的主要来源就是那个酒杯架子，所以才有如此泾渭分明的四季出现。这个事实其实很多人也都知道，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让股民认清自己的位置是极为艰难的。

很多股民把自己的地位看得比天都大，满嘴“资本市场牵一发动全身”“政府一定要救”之类的言语，这从根子上都是因为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股民、股民，之所以叫股民，那跟农民的阶级是一样的！中央政府对股市的政策就是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足够了。在领导们的眼中，做股票的都是什么人？有闲钱、有闲情、有闲心的人。这些人是政策照顾的重点？绝对不可能。

“三闲”人群是最容易被政府忽略的，因为有闲钱，所以不怕赔；因为有闲情，所以不怕脏；因为有闲心，所以不怕伤。在统治阶级看来，这些人注定是整体打酱油的阶层，只要不出现极端恶劣的情况，他们不应该，也不会有所反应，最多腹诽一下，面子上还要装得“老子一直挣钱”，不然怎么有装闲情的高人一等？

因此，当股市与其他地方冲突的时候，被牺牲的注定是股市——因为你稳定嘛。比如国有企业改制困难——找股市；比如央企重组资金需求庞大——找股市；比如社保基金有巨大的窟窿——找股市，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正因为中国股市有这样的特点，华鼎鑫坚持要走冬播的路子，2004年的四季度实际上是阴跌为主，与往年相比时间周期似有变化，但他依然用这个理由跟梁鸿宾辩驳。

后来终归是按照华鼎鑫的思路进行了操作，毕竟前两笔资金的打理方还是放在福鑫投资。

要说人的运气来的时候，像发大水一样挡也挡不住。2月1日继续建仓直到满仓；2月2日大盘一根超级长阳线，从1189直接奔到1253，上涨幅度超过5个百分点，那天收盘的时候，你的股票要是没涨停，都不好意思跟股友打招呼。

整个行情有一种云开雾散、豁然开朗的感觉，压抑在整个市场上的愁云一日之间被掀翻，个股活跃度直线提升，各种题材层出不穷，华鼎鑫重仓的4只个股，当日全线涨停板，整个资金盈利水平超过15%。

张松海在当天福鑫账户里第一只涨停板封上之后就密切关注其余个股的情况，直到收市，他抿抿嘴，拨通了华鼎鑫的电话。

“你好，股神。”张松海笑道。

“我以为你今天撑得住呢。”华鼎鑫的意思是张松海这个电话明显打得晚了，“晚上去high一下？”

“算了算了，天这么冷，而且我明天上午的飞机准备回家过年，”张松海解释道，“晚上还要回家收拾行李。”

“你回去这么早？”华鼎鑫知道张松海不是上海本地人，每到节日都要回家，“本来还想春节哥儿几个好好聚一下。”

“你今年春节不回河南？”张松海问道。

“算了，今年不回去了。”华鼎鑫回答道，“这一两个月事情比较多，压力比较大，我定了除夕夜的飞机去海南，跟老梁一起，去放松一下。”

“哟，向着10万黄色娘子军开拔而去啊！”张松海的嘴巴是从来不肯饶人的，“那我预祝你们旗开得胜。”

“我们就是去放松，这个天气也没法下水，最多在沙滩上看看大腿而已。”华鼎鑫也不避讳，“我们比不得你啊，有娇妻在堂。你春节回你家还是你老婆家？”

“去东北岳父母家。”张松海不愿意多说，“我明天就不跟你联系了，到时候我飞机直接就走了。”

“合着你这个电话就是跟我告别的啊？”华鼎鑫笑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至少要15号了。”张松海翻看日历牌，“开盘是16号，我14号要去深圳开个会，关于营销管理的。”

“你们也是，大过节的还搞培训会议。”华鼎鑫没注意这个日期的特殊，随口答道，“那过完年之后再见了。”

张松海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就明后天吧，财务会把1月的返佣都结算清楚给你。”

“总数大概有多少？”华鼎鑫问，“我自己没数。”

“你这个月折腾得还挺多，我昨天听说干了小三个亿成交量。你自己算吧，3‰的费率，”张松海口算着，“大概40万左右吧，差不太多。”

“哦，那到时候打到你账上？”华鼎鑫电话里也没敢问太细，“回头你把账号给我吧，这边一到账我就给你打过去。”

张松海沉吟了一下，说道：“行，我到时候给你一个其他人名字的账号，你打到那上面去，省得将来有后遗症。”

“我巴不得你干不下去呢。”华鼎鑫开玩笑说道，“我赶紧把你挖过来。”“拉球倒吧。”张松海笑骂，“行了不扯了，挂了。”

摸着电话，张松海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给谢佳人拨一个。

电话就响了一声，谢佳人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你说。”

“说话方便吗？”张松海问道。

“我在新家，这会儿正在整理，乱糟糟的一片。”电话里的谢佳人道。

“上海这边的返佣，你看到账怎么处理？”张松海直接地问，“拿现金有点不方便。”

“这种事情你自己处理就好了，不用跟我招呼。”谢佳人笑着说，“再说了，我哪里给你找别人的账号？”

“用你我的账号都不方便的。”张松海提醒，“用别人的账号你要能控制得住。”

“嗯，我再想想吧。”谢佳人也没有直接回答，“很急吗？”

“也就明后天吧，返佣就下来了，不过会先在这边投资公司账上。”张松海解释说，“只不过华鼎鑫他们很着急，想在春节前给我，我才来问你。”

“实在不行就等春节之后再说吧。”谢佳人说道，“反正你春节又不用。”

“那我来处理吧，到时候跟你说。”张松海知道谢佳人对这种事情仅仅是知道就行了，也不多说，“你收拾东西小心点，我先挂了。”

“嗯。”谢佳人若有所失地望着乱糟糟的屋子。

[1] 破位：形容K线图走势跌破某个关键支撑位置，通常后市预示着下跌。

操盘秘籍之传统手法

如果说，人们的从众心理概率是个固定的数字P，也就是说当有100个人面对同样的问题，其中会有100P的人是选择跟绝大多数人相同的心理波动特点和实践操作特点，我们说选择从众的人的数字是100P，如果是1000个人，那就是1000P，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呢？

在2000年一直到2005年这段时间，书店贩卖的证券类书籍，除了从业人员资格考试丛书和习题集之外，99%都是在描写跟“庄”有关的内容。

“庄”，俗称机构，别名主力，是实力的象征。想说明这个问题，要把中国证券史捋一遍。这里不做深究，仅仅谈谈庄的皮毛。

99%的跟庄书都会提到三个步骤，甚至有书专门对这三个步骤进行了详尽的分析，进而搭配各类的图表，向读者揭示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看到这个你应该买，看到那个你应该卖，如此如此。

这三个步骤就是大名鼎鼎的吸筹、拉升、派发。庄挣钱的模式跟散户一样，也是低买高卖，所以，所有的所谓操作技巧都是围绕着这个中心思路进行。

“吸筹”，就是尽可能多地在价格便宜的位置买到股票。可能是一只股票，也可以是一个板块，中国市场的跟风效应异常显著，与中国人匮乏的想象力完全契合。吸筹阶段会运用到相当多的技巧，比较常见的是买多一点抛少一点，既做了差价，又达到了增加持仓的目的，除了极端个别的时候会用非常规的手段迅速拉升建仓——在2002年之前，十次里面也不见得有一次。直到宁波解放南的模式出现，坐庄模式才有了另外一个分支。

整个吸筹的过程，就是一个资金逐步买入的过程，也是个股持股集中度不断提高的过程。一般来说，伴随着吸筹的完成，个股的股价会相应地温和地提升，个股的成交量也会逐步地缓慢放大。

很多书在吸筹这个环节说得最多的并不是吸筹本身，而是吸筹的末期偶尔会出现的一个操作——洗盘。

“在吸筹的末期，庄家一般都会有一个打压股价的动作，用来洗掉不坚定的持仓者，这个动作就叫洗盘。”——这句话是那些教科书对洗盘的标准解释，可惜完美意义上的主动性洗盘十分罕见。

其间的逻辑是十分混乱的，持有者A和持有者B谁更有持仓欲望老天才知道？对于个股的操作者来说，散户的持仓欲望更强烈还是兑现欲望更强烈，哪个对自己最有利？高价买入被套的持仓欲望更强烈，还是低位持股获利丰厚的人持仓欲望更强烈？散户多到底好还是不好？这些问题实际上那些书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解答，就已经下了结论：持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那些写书的人也惯性思维地认为洗盘也是为了继续增持。

这是极其错误的。在华鼎鑫操纵市场的生涯里，做过的长庄至少也有5个，没有一次希望持仓的人越少越好。原因很简单，从众心理的概率问题。下面这段话可能有点乏味和枯燥：

如果说，人们的从众心理概率是个固定的数字P，也就是说当有100个人面对同样的问题，其中会有100P的人是和绝大多数人相同的心理波动特点和实践操作特点，我们说选择从众的人的数字是100P，如果是1000个人，那就是1000P，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呢？

你会说那就是P。说得太好了，就是屁。因为P永远小于1，甚至绝大多数时候小于50%，所以如果是一个人，那么这个人要么完全从众，即P=1，要么完全不从众，即P=0。这就是问题所在：当总数越来越少，实际结果与概率的扭曲就越大，而当总数越来越大，实际结果才真正符合从众的基本概率。

归结到股票操作上其实只有一句话：并不是持仓人数越少越好。如果你需要参与者不要偏离既定的操作路线（当然这个路线必须符合人们的心理常识），那么持仓者越多越好（在总筹码不变的情况下），反之则是持仓者越少越好。

用例子来说明上述论断是比较简单的，比如，后续该股票将是一路利好消息，依据从众心理，大家都会不停地买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外边的流通股一共只有3000万股，那么持仓人数越多越好。接下来，偏向于继续持有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时候那些不想长期持有的人会逐步地退出，持股人数开始逐渐减少，此时的从众概率就会逐渐在人数降低的过程中变得有些扭曲，直到某个临界点——这个临界点，有时候被称为利好出尽是利空。在这样的一个周期过程中，操作者的主要工作是维护好这个扭曲，不让它发生剧烈的前后波动，当然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有时候是残酷的。

所以，绝大多数所谓洗盘都是被动的，或者说是无心插柳的。在华鼎鑫的记忆里，好几次被那些书引用的洗盘经典图形，都源于一个原因——拉升没有钱。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庄家没有印钞机，偶尔有时候也会犯傻。华鼎鑫记得当初做猴王的时候就曾经遇到过这个问题。雄心勃勃地搬了1亿过来，本来的计划是短打1/3仓位，大仓位用来锁长线，结果发现竟然没有预留出足够拉升的资金，很低级的错误。没有办法，只得在上涨之前抛一部分股票出来，然后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真正涨起来。最后也是因为钱不够，做到十几块就算了。

吸筹完毕，洗盘完毕（如果有的话），接下来就是拉升了。所有的股民应该都是同一个梦想：拉升之前上车，派发之前下车。现在有人正在慢慢把这个梦想变成现实，只不过他们的基金可能永远不能申购挺让人蛋疼。

拉升分好多种，华鼎鑫常用的是小步碎跑。他的记录是在某个上海的ST上连开23根阳线，最长的阳线不到4%，23根阳线刚好翻一番，有兴趣的可以自己算算，平均阳线是多少。这种模式最大的好处是前期的拉升不引人注目，焦点在后期搭平台，出放量的中阳线。一般来说当有放量的中阳线出现时，个股会成为市场的焦点，前期的缓慢拉升也会被重新密切关注，此时的从众心理特点就是“再次启动，一轮最大幅度的上涨即将启程”，从而可以做到高位派发的事半功倍的效果。

还有一种拉升我们在前面已经见识过了，就是宁波解放南的那种急速拉升过程。这种操作模式实际上是将吸筹和拉升合二为一，追逐更有效率的效果。但这种模式比较依赖于市场的整体强度和行情配合，其实从这个角度看，这种操作模式的要求反而更高。

行百里者半九十，吸筹、拉升都不是目的，它们都仅仅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兑现利润的最终操作：派发。

99%的坐庄失败是发生在这个环节，因为派发是跟整个市场相背离的过程。买入，导致供不应求，股价升高，操作者乐于看到；卖出，导致供过于求，股价下跌，操作者不乐于看到。前者是“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后者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所以，派发往往是跟拉升同步的，高明的操作者会在派发完毕之后，还可以做到让股价继续保持上冲的惯性。再说回到华鼎鑫最得意的那个23根阳线的个股上，当时的派发就是在之后的一个平台整理的末端开始进行的。

当时的股价已经涨了足足一倍，并在高位进行缩量盘整。在进行了20个交易日的整理之后（这个数字要记得，什么叫师夷长技以制夷，秘诀就在这里），旱地拔葱，放量了一根中阳线。此时市场的一致判断是隐形利好就在背后，当时上市公司一个劲地辟谣，更是让人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坚定信心。第一根中阳线是对倒盘居多，但第二天接着的一根中阳线则扎扎实实是短线客、散户客的杰作，当日就完成了出货量的60%，后续两天的所谓“强势整理”足够将剩余的40%筹码全部出清，要不是那些股东账户是别人的，华鼎鑫肯定要占着茅坑不出光。纵然如此，股价也在两天整理之后又惯性上冲了两天，才形成本轮个股行情的最高价。

这种派发往往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华鼎鑫一直认为“悄悄地进村，开枪的不要”才是干投机生意的发财秘诀，所以在派发这个环节上，他总是乐于使用这样的方式和方法。

有些人的派发就做得很生硬，在2000~2003年，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某些庄股像跳崖一样的自由落体，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当初的大连国际职工股上市。

当时上市之前的股价在除权之后的30元左右，就在职工股上市的前两周，跳水表演开始了。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股价直接跌破之前的运行箱体，以绝对极端的下跌模式完成了出货，惹得无数持有职工股的人凭空做了一次发财梦。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时间不等人，所有参与运作的“庄”有个共同的特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个市场是个负和市场，我挣的就是你赔的，你赔得越多，我挣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在漫长的熊市周期里，大家的思维很简单：请对手拿钱进来，赤裸裸离开，黄世仁进来，杨白劳离开。至于这些钱怎么分，那是成功者的事情，跟杨白劳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这次华鼎鑫的操作也不例外，节前仅有的两个交易日，他用力地打了两根中阳线起来，搭配之前的超跌大反弹的V形特征，个股呈现出一种压倒性的气势：我就是要涨，你跟不跟？

季节性特征在熊市能持续到4月就是天赐的良机，华鼎鑫根本没有把派发的时间充裕地计算到3月底，他的思路很简单，春节前一定要打出一波有气势的小行情，要知道春节是所有股民串门的日子。

中国股市还有一个固有的特点：节前上涨的股票，节后一般都涨得很好。道理很简单，中国股市的参与者散户众多，逢年过节，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只要有两个股民，必然会讨论行情。在春节临近的日子挣钱总是让人在整个春节念念不忘，逢人便吹，如此一来，关注的人必然直线上升。别忘了春节长假足足有将近两周，众人拾柴火焰高，可想而知节后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追入，更别提春节时总会发点年终奖、过节费，私营业主还有一年的分红，那就一起来分享资本市场的盛宴吧——其实他们竟然是来结账的。

这天下午四点不到，营业部的财务主管王佳就把电话打给了华鼎鑫：“华总，连上个月的返佣，全部已经做好，你可以过来领了。”

华鼎鑫知道，这部分费用都是走现金账，他问道：“多少？”

“今年您做得多啊，”王佳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40万出头吧。”

“哦？”华鼎鑫也不是很吃惊，因为之前已经有过大体的估算，“都是现金？”

“当然了，跟往常一样。”王佳回答道。

“要不直接存我卡上？”华鼎鑫问道。

“这么大个数，我又忙着，”王佳解释道，“今天下午财务就关账了，我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您离得也不远，还是自己来一趟吧。”

“那好吧。”华鼎鑫知道很难说动王佳，“那我4点多点过去。”

“可以，”王佳回答，“我在营业部要待到晚上9点呢”。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成年男子最多可以拎多少的百元大钞。华鼎鑫属于知道的那些人，200万是极限。所以当有些电影很夸张地搞出“5个歹徒抢劫3000万人民币现钞”的bug（漏洞）时，它们的导演都是不及格的。拿着40块砖头进工行，华鼎鑫拨通了张松海的手机。

“靓仔在哪里啊？”华鼎鑫心情极好。

此时的张松海正在超市结账，大包小包的东西正在从小推车里朝外拿：“怎么？又来报喜？不是又挣了一票吧。”

“返佣到账了，我怎么给你？”华鼎鑫在银行也不敢放开嗓子，“账号给我，我直接给你打过去。”华鼎鑫提高了三分声音。

“非这会儿？”张松海有点犯愁，“我账号还没准备好呢。”

“一点小事情，我一会儿就跟梁鸿宾上飞机了。”华鼎鑫道，“要不就节后再说？”

“那你等下，我报给你，”张松海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报了卡号。

“帅哥终于想通了，这么丁点大的事情。”华鼎鑫一边掏笔记，一边嘲笑，“我喜欢给你点钱，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张松海正忙着，后边排队的人都在催，“你就打过来吧。一共多少？”

“总数40出头，”华鼎鑫声音又放低了，“根据之前说好的，你我一半对一半，刚好20。我算占你一点点小便宜。”

“无所谓了，”张松海笑，“你跟老梁解释下，下次就到他了，别着急。毕竟这才是返佣，收益分成那块是我们三个人匀的。”

“还用你说，老梁比你想得开。”华鼎鑫又笑，“不说了，你忙，到我了。一会儿你也查一下是否到账，到账了给我个短信。”

“好。”张松海忙不迭地说，赶紧付完款，推着车就往外走。

“先生！您的卡。”收银员小姐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记啊。”

张松海慌忙道谢，心早就飞到几天后了。

操盘秘籍之控制与反控制

操盘者是人不是神，再独到的交易系统，也是系统，而不是人。系统冰冷而残酷，人充满温情和弱点，这二者根本不可能合二为一。正如有人经常提到的：克服贪婪和恐惧，就能投机成功——问题是如果克服了贪婪和恐惧，是否还有必要投机？

2005年开盘的第一天是2月16日。这个春节假期几乎是最长的，足足有11天。

华鼎鑫在2月14日那天和梁鸿宾一起从海南飞回上海，两人在海南整整待了10天。没有别人的骚扰，没有业务的烦恼，过了一段每天睡到自然醒的轻松惬意生活。

15日休整一天，16日就开盘了。盘面是异常混乱的高开朝上再朝下的宽幅震荡走势。华鼎鑫看着盘面的浮盈，知道这又到了需要决断的时候。

一个真正的投机者必备的素质必须要有决断这一项，这是关系到投机是否成功的生死攸关的大事。华鼎鑫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由于节前的行情相当不错，从大形态上看，形成了一个图形漂亮的双底。节前最后一天的中阳线又直接越过了双底形态的颈线位置，同之前两天的K线组合，形成了著名的双阳夹一阴的格局。这应该是非常强势的一轮上涨即将到来的信息，所以华鼎鑫在整个长假过程中都异常踏实笃定——挣钱就是早晚的事情。

但节后第一天的开盘太乱了。整个市场的板块切换异乎寻常的快速，先是钢铁，之后是高速，然后是本地股，上午收盘的时候，甚至连ST也都齐刷刷地在涨速榜上领头了两分钟。

这其实并不是好事情。华鼎鑫知道，这样的情况往往意味着一轮行情即将结束，这太出人意料了。这与他之前的判断有所出入，他本来以为可以有更充裕的时间和向上的空间——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就是怎么办。

正面因素：季节性特征+节前的好形态。

负面因素：当天走势的疲软+个股热点散乱。

不到5分钟，他做出了事后看来特别正确的判断：短线调整，之后可能还有一轮小行情。怎么做？维持住股价，趁着小行情的时光迅速将仓位降低。

很多书上将所谓的操盘者吹得神乎其神，什么拥有自己独到的交易系统，保持独特的研判方式，对技术分析有自己深刻的见解等等，这全都是胡扯。

操盘者是人不是神，再独到的交易系统，也是系统，而不是人。系统冰冷而残酷，人充满温情和弱点，这二者根本不可能合二为一。正如有人经常提到的：克服贪婪和恐惧，就能投机成功——问题是如果克服了贪婪和恐惧，是否还有必要投机？

人性的弱点在面临困难的一刻才会迸发。所有的夸夸其谈要么发生在成功之后，要么出现在崩溃之前，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应该佩服那些面对着开来的火车勇敢卧轨的人，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克服了人性最深处的恐惧。

在投机市场，最难以克服的是贪婪。挣了还想再挣，一般表现在几个小细节。首当其冲的就是“到了100万整就平仓”。这是个非常可笑的理由，但在投机市场，因为这个理由的笑话，一般都伴随着巨大的苦涩，当真的到了100万的时候，这句话就变成了“到了110万再平仓”。第二句很有名的话是“就赌这一次”，据说有个非常有名的法则叫墨菲法则，大意是如果你很担心某件小概率的坏事情发生，那么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就赌这一次实际上就是整个心理崩溃的前兆，赌输几乎是肯定的，纵然这次赌赢了，早晚有一天还是赌输，这就是投机市场的现实。还有一些贪婪的外在表现是对未来充满幻想，比如刚刚买上股票就已经开始憧憬“涨到了20我准备换辆车”“现在你让我抛的每一股，将来都会少挣20块”，这些类似的心理活动，参与这个市场的人多数都有。

2005年的市场上有一种风气：对投机者充满鄙视，对所谓的技术分析专家和长线投资者却倍加推崇，仿佛小平同志的名言尚未深刻地影响过证券市场一般。其实所有清醒的参与者都知道，说得再冠冕堂皇，做的还是低买高卖的游戏，仅是手段的差别而已。

华鼎鑫面对的就是要马上决断。他的风格带着他的性格烙印，从根本上讲，他是个最像爷们儿的爷们儿，典型特点就是好酒、豪气，甚至有时候有点匪气。看着盘面上接近25%的盈利，他异常坚决地打开了交易窗口。

几乎是立竿见影，股价在他不断甩出抛单的影响下迅速下跌，其间或有几笔无力的小反弹，明显是有人在抢下跌时候的帽子盘，都被他坚决的抛单砸得粉碎。在下跌了将近2%之后，股价停留在了一个整数位置。

他瞬间将几笔大的买单垫在了整数位置，这是一个运用非常多的技巧。

对于大资金持仓者来说，大量持有头寸无论在牛市还是熊市，其实都有独特的优势。在牛市自不必言，在熊市的主要操作就是通过这种高卖在前、低买在后的操作，对原有持仓成本进行大幅度的摊低。这种操作的仓位可能并不多，能有10%已经非常可观，但日积月累，天长地久，总是可以变相地将持仓股数逐步做多。

为了避免股价的下跌过于迅速，以至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突发的跌停板、市场其他资金的大规模买入，导致自己重新追入的时候成本不低反高。（这些情况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失去控制。我们总是在强调，控制还是控制，这实际上是做盘的主要心得。）在整数位垫单子是“我还在，我很强”的一种最好的表达方式，尤其是当这个位置被打穿了三次，华鼎鑫又顽强地连封了三次时，市场的主动买入力量明显加强，股价开始自这个位置节节反弹，一直到收盘前15分钟，已经从下跌2%跌幅收窄到不到0.5%。

华鼎鑫这时候又用了一个常见的做盘方式，他将自己刚才抛出的股份做了个统计，一共抛了不到75万股，而垫单子的时候又接了30多万股，之间的价差基本上在3个百分点，在最后两分钟，他突击买入了40万股，将收盘价做到了略略红盘的位置。

分时图上形成了一个波浪滚动的大形态，最低在下跌2%，最高在华鼎鑫启动的抛售位置，震荡幅度超过了4个百分点。虽然华鼎鑫的差价只做了3%，他已经足够满意了。

这种压盘然后低买的做法只会出现在震荡走势中，在“单边牛”上不可能运用。这是个非常令人吃惊的结论，但真的是事实。很多市场参与者都想当然地认为所谓的主力和庄家可以每天在里面随意折腾差价，这是绝对错误的。大盘处于单边上涨的行情中是不可能为了这点芝麻去拼命做差价的，做那点差价还不够浪费脑细胞的呢。只有在震荡行情，才有利可图，才会主动去做，而且也有空间去做。如果遇到真正的下跌行情，采取的手法通常只有死扛和一口气摁到底再做反弹。

最后那个拉尾盘的动作实际上是华鼎鑫的幌子。一般来说，拉尾盘的个股都有一个典型的特点：有人照顾。所谓照顾有很多的含义，普遍的理解就是“有庄”。在那个逢庄就追捧的时代，看到有庄的痕迹，非但不会引起群散的恐惧，反而会有无数散户奔走相告，如同遇到了开粥放粮的慈善家，这真是这个时代的讽刺。

假如一群羊互相说：“我们有救了，那边有头狼，我们去。”旁边一头羊随即附和：“同去同去。”——这荒谬吗？

通常，只愿意拉尾盘的庄实力都不强。很简单的道理，能撑得住一个白天当然要比只在尾盘3分钟发力一下简单得多。就算再强的强庄股，只要有开始拉尾盘的迹象，都说明弹药比较紧张，撤退可能随时发生，至少不会再用之前的主动出击的模式进行大规模的战略进攻。

华鼎鑫这么做就是想表现出一种胸无大志，但又在竭力维持股价的假象——他的目的很简单，尽可能在这个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地开始进行自己的逃跑大计。要知道，他拿的是2亿还要多的市值，如果依靠那种阴跌出货的话，现有的股价至少要被他压到下跌30%。这次操作的标的是个盘子比较大的个股，华鼎鑫的持仓量已经占到了该股全部持仓的30%以上，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想成功脱身，必须要有完整的计划。

早在放假之前，华鼎鑫就已经拿定主意，节后就要开始一部分一部分地出货，出货的目标是至少50%的仓位要腾出来。

出货不出干，这是个最基本的原则，原因是要占着茅坑，不能让下一个资金轻松过来拉屎。在这个无股不庄的时代，有一个自己的茅坑是十分必要的，尤其是这次华鼎鑫挑选的标的，流通市值7个亿不到，总市值不到15个亿，还有诸多的小概念不停地揪心，这种茅坑简直是极品。

华鼎鑫也知道，这只个股里面也鱼龙混杂，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怀揣财富中国的梦想走到一起来。彼此的成分都很复杂，有公募，有大户，当然最多的还是韭菜们。在这种情况下，大户跟韭菜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按照梁鸿宾的判断，上海指数在这样的宏观环境下是不可能有起色的。因此长期看，“跌烂1000点”是大概率——这基本上跟许小年著名的“千点论”有一比。梁鸿宾的判断依据还是比较简单、直接的。整个市场经历了1999年以来的两年牛市，整个市场在2001年均呈现出疯狂的迹象，10块以内的个股几乎看不到踪影。于是就是漫长的下跌，在2005年，绝大多数人已经对这个市场不抱希望，是死是活随它去。在这样一种参与情绪下，至少需要一个相当长的底部爬升，才能将市场的人气激活。而梁鸿宾和华鼎鑫的判断就是，人气的激活，一定需要一个外力。

宏观的东西是异常难以把握的，所有想弄明白的人都把自己高看了，所以华鼎鑫也不准备太过前瞻，那种特别有前瞻性的人一般死得都比较快，所谓天妒英才嘛。他只能按照自己原有的操作计划，根据季节性特点安排好自己的操作进程。

电话铃总是在收盘之后响起，华鼎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抓起座机。

“回来了？”华鼎鑫知道是张松海。

“昨天晚上回来的，”张松海的声音很是轻松，“你们呢？”

“我们14日回来的，”华鼎鑫笑着说，“我们想你总归在上海，结果打你电话还关机，后来才想起来是情人节，估计你不知道跟谁过节去了，所以就没打搅你。”

“又瞎胡扯。”张松海骂了一句，“今天怎么了？华总放量了啊？”

“哪有，1500万的量都不到，”华鼎鑫转了转后背椅，让自己坐得惬意些，“晚上碰个头吧？一会儿老梁就过来。”

“好啊，”张松海随意答道，“我本想电话里跟你说，不过想想还是当面讲吧。”

“哦？”华鼎鑫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事情啊？”

“这样，今天有个客户过来跟我谈配资的事情。”张松海解释。

“资方还是盘方？”华鼎鑫问道。

“资方，资方，”张松海道，“浙江东阳和义乌的资金，但是利率并不低。有兴趣用点吗？”

“现在用有点早吧，这事情晚上碰头我们再商量。”华鼎鑫挠了挠头，“怎么找到你的？”

“一个客户介绍的。”张松海回答，“那客户跟我还挺熟，我过生日请客还去了，可能你没注意，就在我刚开始的那边一桌。”

“又不是女的，我注意个屁啊。”华鼎鑫无赖地说。

“这你可说错了，还真是个女的。”张松海笑着戳他。

“不可能，你那桌没有女的，你骗谁？”华鼎鑫紧盯着行情，漫不经心。

“承认你没注意到就行了。”张松海笑了，“不过真是女的，介绍人，就是那个客户，是个男的。之前也做过配资，我觉得还挺靠谱，一会儿见面的时候我们详细说。”

“行，老时间老地方。”华鼎鑫回答得很干脆。

“就我们仨还是顺便叫上王晓宁？”华鼎鑫又加了句。

“我看你是想叫上高凌吧。”张松海乐了，“随便你叫谁，我今天心情好，见谁都无所谓。”

“你小子，”华鼎鑫无可奈何，只听得“嘟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张松海早就挂了。

只牵线不失身——所谓专注力

外头能干的事情太多了，难不成都去做？捎带手的事情，做多了就变成主业了。要知道这来钱虽然少，但是快，这种事情参与过多，还怎么专心在股票上？我们挣钱，挣自己能挣的钱就足矣，所谓多多益善，不过是痴人梦里的意淫罢了。

最先到饭店的竟然是王晓宁和高凌，进包厢之前服务员说有一男一女已经到了，华鼎鑫还开玩笑说应该是张松海带着美女先来了，没料到一开门竟然是王晓宁和高凌。

“哎呀，高小姐越来越漂亮了。”华鼎鑫一脸笑眯眯，“怎么过了一个春节，就漂亮成这样了？”

“华总您的意思是我春节去了趟韩国？”高凌的嘴巴跟小刀一样，“倒是您，半个月不见怎么黑了这么多？”

“哈哈，那是太阳晒的，春节我跟他在海南。”华鼎鑫脱掉外套，朝梁鸿宾努努嘴，“你不觉得他晒得更黑？”

“主要是我以前就黑，现在黑上加黑，反而无所谓了。”梁鸿宾也开着玩笑，“你可以叫我小二黑，他嘛，白加黑。”

“张总什么时候来？”乐过之后，王晓宁招呼服务员上茶，“他最近，每次都来得最晚。说好了啊，今天我埋单，春节后这还没聚过呢。年初三我给张总打电话竟然还在东北，后来14号打电话给他，竟然关机。”

“这肯定有问题啊，”高凌摸着面前的茶杯，“14号可是特别的日子啊，这个时分不开机，让人浮想联翩呢。”

“他说公司开会。我也找他，是关机没错。”华鼎鑫应和。

“这话你也信！”高凌乐得不行，“谁家公司还没上班就开会啊？肯定是有问题的。”

“好，一会儿他来了，高小姐好好拷问他。”华鼎鑫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组织上相信你。”

“兴许真的是开会，”王晓宁厚道地帮张松海解释，“你们不知道，做个一把手，看上去是封疆大吏，天天有机会拍板，但真的是文山会海，每天都是等因奉此，迎来送往。日子其实苦不堪言啊。”

“要说这点，我真佩服张松海，”华鼎鑫点着了一根烟，眯着眼睛道，“这个人我有时候真的觉得看不透，年纪轻轻，做什么，什么顶呱呱。脑子不知道怎么生的，我们忙一件事情已经不够用，你看他，无所不通，无所不晓，运筹帷幄，长袖善舞。要不说人比人要死，货比货得扔啊。”

“这才是男人的魅力。”高凌的眼睛里露出崇拜，“要知道男人最吸引女人的时候实际上就是男人展示自己能力的时候，你想啊，指点江山，说话间就把事情搞定了，就把钱挣到手了，这要迷死多少人啊？”

“看来你心思活络了嘛，”华鼎鑫笑着说，“当心王行长不依啊。这精兵强将都投诚了，王行长不是郁闷了？”

“他才不呢。”高凌皱眉看了王晓宁一眼，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着痕迹了，便低头不作声。王晓宁也干笑了两声，拿起茶壶开始续水。

“今天的主要议题是什么？”王晓宁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开口问道。

“吃吃喝喝要什么议题？”华鼎鑫轻描淡写，“听松海说，有个配资的事情，可能想聊聊。”

“什么是配资？”高凌抬头不解地问。

“就是借钱炒股，”梁鸿宾言简意赅，“比如我有3000万，你再借我3000万，我给你付利息，到时候平仓了把本金一起还给你？”

“那要是到时候赔光了没钱还呢？”高凌追问。

“不会到没钱的时候的，”梁鸿宾耐心解释，“一般到总金额的7折的时候就要准备平仓了。谁也不是傻子，哪能由着性子来呢？”

“这就是所谓的资金杠杆。”华鼎鑫接过话头，“对了，学名叫什么？听上去很深奥的样子。”

“结构化。”梁鸿宾插了句嘴，“牛市来钱快，熊市死得惨。”

“我以前一个朋友干这个，1999年就挣到1000万了，2001年赔光了，重新去卖小龙虾。”王晓宁说道，“看上去收益高，其实风险也很大。”

“也不知道现在利率有多少。”梁鸿宾嘟囔了一句，“松海这边说的是资方还是盘方？”

“你还不知道这小子？肯定是资方，”华鼎鑫笑了笑，“在他眼里，我们才是盘方！”

“老华这句话有见地。”梁鸿宾点点头，“那他说没说利率多少？”

“电话里没细说，一会儿来了再问吧。”华鼎鑫解释，“不过说实话，我兴趣不大，要知道我们现在事情也多，这种事情除非牛市，不然不能碰。”他抬头看到高凌饶有兴趣的样子，又多说了两句，“配资一般都是1∶2，高的话能有1∶4的。我曾经听说有人还敢做1∶10的，你想想看，一个跌停板，你就被打死了。”

“那这也太危险了。”高凌吐了吐舌头。

“反过来想，一个涨停板就翻一倍啊。”王晓宁喝了口水，接口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说话间，门被推开了，张松海闪身进来。他冲大家点了点头，边脱外套边拉开把椅子坐了下来。也不说话，直接就倒了杯茶，笑眯眯的。

“怎么就你一个？”华鼎鑫好奇地问。

“难道还有别人吗？”张松海还未回答，高凌就插口问道。

“是啊，你还在期待些什么？”张松海接过华鼎鑫递过来的打火机，把烟点上。

“你不是自己说的，还有个女客户说配资的事情么。”华鼎鑫说，“不做了？”

“一说女客户你就这么着急。”张松海调侃道，“是个老大姐了，浙江人，有笔钱想放出来拿利息。所以我电话里问问你，怎么你们还没有点菜？”

“主要是要等你来再点，”王晓宁笑道，“你看着点吧。估计大家都饿了。”

“你点吧，这里大家常来，吃来吃去不过那几个菜。”张松海道。

“我怎么觉得松海今天有点不一样呢？”梁鸿宾歪着头，笑着道，“至于哪里不一样，也说不出来啊。”

“啊，新款手表！”高凌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喊了起来，“这应该是最新款的宝玑的情侣表。”

“是吗？”梁鸿宾对这种东西是不懂的，“估计很贵？看高小姐的样子就知道了。”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觉得张总最近应该心情很好，一进门我就觉得一股春风扑面而来，气由心生，应该是最近张总又干了不少了不起的大事吧。”王晓宁恭维道。

“不对不对，”华鼎鑫突然反应了过来，“刚才高凌说是什么？情侣表！问题在这里，这明显王晓宁说得对，这是一脸春色啊。”说罢还促狭地问张松海，“外头飘旗了？”

“胡说八道什么，”张松海也不生气，“春节了，给自己买个礼物不过分吧。”

“你可拉倒吧，我们认识多久了？蒙谁别蒙我。”华鼎鑫一脸的不相信，“咱们都是铁哥们儿，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放心，指定不给你到处宣传。”

“宣传也要是真的才行啊，情侣表不能单买？”张松海哈哈一笑，半开玩笑道，“熟归熟，你乱说话我一样告你诽谤。”

“哎哟，那看来我今天的任务完不成了，”高凌叹了口气，“原本指望好好发挥一下，从张总嘴里敲出点什么呢。”

“什么任务？”张松海好奇地问，“你们几个表情好怪异，莫非有什么阴谋？我是不是应该赶紧夺路狂奔？”

“不是的哦，张总，这怪你自己不好啊，”高凌笑嘻嘻道，“谁让你2月14日那天关机，搞得神神秘秘的？”

“哪里啊，”张松海的声音低了下来，“一直在开会，开了两天，累得要死，总部领导上面讲话，我总不能下面电话嘀嘀乱响啊。”

“难道张总的手机没有会议模式么？”高凌语气温柔，但刀子声已经扑面而来，“更何况，开会又不可能一整天都关机？”

“冤枉死了，”张松海已经恢复了正常，“谁说我一整天关机的？你问问他们谁打了一整天？”

“完了完了，”华鼎鑫摆摆手，“这是一桩无头案，他是共产党员，一定是打死也不说的，我们再怎么问，他也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告诉我们。”

“好好好，我算是服了，”张松海装认输，“我关机是因为跟大美女在一起，当然不愿意被别人打搅。你们非要追问，那我就实话实说。”

“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梁鸿宾赞叹道，“果然是嘴是两张皮，浑说浑有理。这下高记者算是没有话讲了。”

“高记者？”华鼎鑫凑趣地问道。

“高凌有娱乐记者的潜质。”王晓宁说得恰到好处，一时间桌上哈哈大笑不断。

乐完了，菜也陆续上来，几个人开始推杯换盏，三巡之后，张松海问华鼎鑫道：“说实话，下午电话里说的那个配资项目，想不想做？”

“电话里也没谈特别细，”华鼎鑫拿纸巾擦擦嘴，“具体情况你先说，不过说实话，老梁肯定不做的，我兴趣也不大。你知道我们手头上的东西多得做不完。”

“简单点，浙江的资金，房地产工程的公司直接从银行套出来的，”张松海简明扼要，“月息我跟她能谈到2个点，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我们就继续谈。量么，大体上9位数规模，如果多，还可以继续协商。”

“比例呢？”王晓宁插嘴问道。

“1∶3吧，”张松海不在意地说，“要求只有一个，在我这里做。当然，监管义务我可以承担，不过不能留任何书面的东西，这是规矩。”

“2有点多，”华鼎鑫皱了皱眉头，“当然我也知道，现在外头基本上都是这个价格。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松海一笑道，“你想让我再去压低一点，然后你过桥2给别人，你以为别人都那么二？”

“嘿嘿，你小子果然是聪明人啊，”华鼎鑫有种被看穿的不好意思，“这都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情，几个电话挣个茶钱，何乐而不为？”

“我就怕你这么想！”张松海有点严肃起来，“我们的主业是做股票，外头能干的事情太多了，难不成我们都去做？捎带手的事情，做多了就变成主业了。要知道这来钱虽然少，但是快，这种事情参与过多，我们还怎么专心在股票上？我提这个事情，其实是想征求老梁的意思，他一直觉得再跌跌大行情就出来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加上财务杠杆来做，这才是我的目的。虽然我在谈配资的事情，可我想的还是我们的正行。”说完似乎意犹未尽，又加了两句，“我们挣钱，只要挣自己能挣的钱，就足矣。所谓多多益善，不过是痴人梦里的意淫罢了。”

“这话才是振聋发聩，”梁鸿宾叹道，“说实话，松海对我期望真的很高。我觉得还是不着急加财务杠杆的好。有这么几个考虑吧：第一，这个利率有点高，哪怕谈到1.8，年化也超过20%，如果是放大3倍，我们负担真的很重，我一贯不太主张背着包袱爬山，手脚都放不开，心里波动也很大，容易动作走形；第二，以我的理解，现在的行情还在一个挣扎盘底期，有很多人提出什么左侧做价值投资者，我觉得在国内市场，投机比投资更有价值，左侧可能非常受伤。我是经历过大行情的，只要不是‘5·19式’的爆发，行情初期，错过200点涨幅算什么？现赶趟追都来得及；最后就是这个钱的来路，从银行出来的钱，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比如查违规资金、清理贷款之类的，肯定是首当其冲，到时候我们用不了，也平不掉，这个夹生饭就难吃了。”

“嗯，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张松海点点头，“回头我回了就是了。这帮浙江人，也真是钻营，银行出来的钱最多8%不到，竟然要做到24%一年的收益，空手套白狼的功夫让人咋舌。”

“民间这种配资的人很多吗？”王晓宁若有所思，“8%出来实际上还高了点啊。”

“他们不能跟你比，这种钱都是从银行买出来的，”张松海解释道，“这是一根链条，6%是贷款利息，剩下来的两个百分点是给银行工作人员盘剥的。”

“要不说，银行还是在上游啊。”华鼎鑫叹气道。

“我们在上游？”高凌不服气地嚷道，“我们哪里上游了，这明显是被上游！”

“这倒是条路子，”王晓宁望着天花板，“你说，真要干这个，张总有兴趣吗？当然，你们是副业，我是主业。”

张松海盯着王晓宁，微微笑了笑，似乎看到了一个慢慢按着路线走来的猎物。

一起showhand

1000点的时候应该可以砸锅卖铁买股票。你说我们要不要搏一下？成了，两倍利润总是有的，不成，500万烟消云散。已经熊了三年半还多了，有香港资金垫着，我有什么不敢拼的？我有什么不能拼的？这一下，我是要showhand的。

这顿饭结束的时候也才8点钟不到，王晓宁本来还想张罗他们一起找个地方喝两杯，但梁鸿宾晚上安排了一个业务上的应酬，张松海和华鼎鑫兴致也都不高，就作罢了。

望着王晓宁和高凌的车子开上浦东南路，梁鸿宾的车子也在视线里消失，华鼎鑫冲张松海道：“找个地方坐坐？”见张松海无话，便走到停车场，将他的车开了过来。

“哟？什么时候换的？”张松海看着华鼎鑫开过来的新车，惊讶地问。

“节前定的，2月14日提的，咱也没个情人，所以只能买辆车，”华鼎鑫摸着崭新的方向盘说道，“本来想你是车的专家，准备拉着你一起去提车，结果你没开机，我跟老梁去了。”

“你不早说啊，”张松海四下打量了下车，“新天籁就是看着大气，坐着也舒服，你怎么不挑黑色内饰？多大排量的？”

“就是听你的我才买的天籁，3.5顶配。”华鼎鑫小心翼翼地将车开上了大道，“去哪里？这个点酒吧有点早，人也太多。”

“去鼓浪屿吧，天挺冷，去泡泡澡，”张松海提议，“我告诉你，信我的肯定没错，买车一定要买顶配，不然准后悔。”

“那是自然，省得将来看那些花哨功能别人有自己没有，心里嫉妒。”华鼎鑫笑着说，“有是一定要有的，至于用不用，那无关心理，虽然我觉得2.3也足够了。”

“如果你选了2.3的，那你就等着后悔吧。”张松海下了结论，“全部下来一共多少钱？”

“车牌用我老别克的，”华鼎鑫回答，“车价35万不到，不过我找了个朋友，便宜了将近6万块。”

“我靠，你可以啊，”张松海感叹道，“一共才35万，便宜了这么多？不会是二手车吧？”

“那怎么可能，”华鼎鑫得意扬扬，“因为我也不要发票，保修这块他来帮我搞定就是了，等于是花29万，剩余的金额用他自己的配件发票抵的。记得你换车时一定跟我说，怎么也能给你找个便宜地方啊。”

“我没打算买车，营业部的车凑合先开吧，”张松海耸耸鼻子，“新车的味道并不大嘛，不错，真不错，你发现没，日本车的内饰确实是细腻，跟这车一比，我现在开的老帕萨特真的可以扔了。”

“那就扔，你可别跟我哭穷，”华鼎鑫停下来，故意显摆一样打开了天窗，然后给张松海递了根烟，“哥们儿又不找你借钱，你说是不？”

“你简直抽风，大冷天你开天窗！”张松海好气又好笑，“这可是有了天窗了。说实话，我将来还是想买宝马，有句俗话说得好，人人有个宝马梦啊。”

“那你推荐我买天籁，”刚好遇到红灯，华鼎鑫踩住刹车问他，“不过宝马我也倒是问了，5系没车，7系太贵，买不起。”

“那就努力挣钱，”张松海说，“7系都下来基本上快100万了，买得起的又有几个？这就是我的目标。人都说开宝马坐奔驰，这辈子没有开过‘蓝天白云’，总觉得哥的生命还是少点颜色啊。”

“照我们现在这种进度，别说100万的宝马，最贵的760，150万，今年也让你揣兜里。”华鼎鑫豪气陡然上升。

“但愿如此吧。”张松海眼神迷离地望着前方，随即又自失地一笑，“我这个位置，开宝马也就是想想，真开了，指不定别人怎么说呢。”

“不至于吧，合着你的意思是在你们券商里，连个宝马奔驰都没有？”华鼎鑫不解地问道。

“这个话题我跟总部的领导在酒桌上谈了20分钟。”张松海一叹道，“从吸引人才这个角度谈起来的。一直有人说我们高能力人才留不住，不是去上市公司了，就是去基金了，或者去银行了，做股票做得好的，又混私募了。我说什么时候我们总部大楼的停车场里都是奔驰宝马，营业部的停车场都停不下，别人才觉得来你这个企业有动力。我这是上次去基金公司之后的想法。”

“你太天真了，”华鼎鑫笑了笑，“靠，你们大毛开什么车？”

“奥迪好像，”张松海明白华鼎鑫的意思，“如果大毛怕自己挣得没员工多，这个行业就没什么味道了。回头说1999年，那时候我这里一个经纪人，一年收入70多万，那时候随便哪个券商老总，拿得到这么多？业务人员跟管理人员不一样，怎么能说业务人员必须拿得少？”

“你这么想，你们大毛可不这么想。”华鼎鑫言辞真切，“我看，你换车也换这个算了。哦对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王晓宁对你这个配资的事情很感兴趣，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张松海截住了华鼎鑫的话，“这个我们确实不会当成主业做。当然他如果想做，我可以跟他说里面的弯弯绕绕，可以帮他做个三方监管。”

华鼎鑫心知肚明张松海是不想跟责任沾包，用公话说私意，所谓不会当成主业，自然是要告诉王晓宁钱你自己想办法从银行渠道挖，挖得出我就做，挖不出我不做，帮忙做三方监管的意思就是所有的这种项目都放在营业部做，这是何等的智慧与口才？责任都是旁人的，利益又锁定了自己的一部分，华鼎鑫心里不由得佩服。

“其实配资这个事情，之前我跟老梁聊起过，”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松海又继续说道，“当然我们立足点还是在做股票。我们主要是谈什么时候可以加入财务杠杆。有些话，我今天桌上没法讲，现在也想跟你透个底，看你怎么想。”

“哦？”华鼎鑫看张松海如此正式，心中一凛，忙不迭说道，“你说，你说。”

“我们跟香港那边的分成是一年分两次，之前的合同你都知道的，我想上半年的分成到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连着我们的返佣，我们一起搞个配资，你看怎么样？”张松海沉默了有几秒，又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比如，按照现在这个返佣速度，一个月基本上15万块你能保证吧？”“15万是闭着眼睛做的，”华鼎鑫插嘴道,“就按20万算，到6月底，这是100万，外加我们盈利部分的7%，我看了看，到今天为止账面盈利是不到5000万，两个账户一共。7%就是300多万，香港还有资金要过来，老梁也要开始了，我们努努力，6月底一共干到500万，应该不算什么吧？”

“还有钱要过来？”华鼎鑫有点心跳加速，这个账根本不消算的，一个月返佣提40万，自从他90年代开始干股票还从没遇到过，听也没听说过，“要不怎么说，你就是干大事情的人呢？老梁要是这个月就能开张，半年以后干到500万，真不是梦想。”

“那就算是500万吧，”张松海的脸在对面车辆的灯光照射下，一片雪白，“老梁私底下跟我交流过很多次，他觉得跌破1000点几乎是肯定的，但1000点的时候应该可以砸锅卖铁买股票。你说我们要不要搏一下？成了，两倍利润总是有的，不成，500万烟消云散。”

“你怎么想？”华鼎鑫没有急着下结论，反问张松海，“你觉得能拼吗？”

“已经熊了三年半还多了，”张松海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有香港资金垫着，我有什么不敢拼的？我有什么不能拼的？”他侧着头，窗外车水马龙，灯光将上海的冬夜映得通红，他继续说道，“咱们自家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跟老梁到底几斤几两，身家多少，我当然有数，即便比我强，也强得有限，你承认不承认？”

“哈哈，你看你说的，搞得我们跟皮包公司一样，”华鼎鑫略有些尴尬，“我们俩也就是参与得早，老梁有多少我不知道，我自己也就是三五百万活钱而已。”

“老梁也不会比你多多少，因为已经熊了三年半了，”张松海没有笑，“俗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兄弟我跟你们俩比，算是彻头彻尾的泥脚杆子，这一下，我是要showhand的。”他转向华鼎鑫，此时他们已经开到鼓浪屿的停车场，刚把车停好，华鼎鑫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华鼎鑫足有半分钟没有出声，闪烁的眼神证明了他内心的挣扎。

“干了！”华鼎鑫猛喊一声，猛捶了下方向盘，“干了！别的我不信，我自己的眼光我信，跟着你干，万不会没下场。”

张松海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答话，只管下车。鼓浪屿是一个很干净的洗澡的地方，整个浴场有四五层楼高，每层面积超过1500平方米。一楼大厅是换鞋子、领钥匙的。两人领了钥匙，就朝二楼的男宾部走去。一边走，张松海一边说道：“老梁的判断，现在的价位不是底部，离底部也不远，所以，之前跟他聊起刚才我那个思路的时候，他是坚定同意的。靠，这里重新装修了？我的柜子在这边，你在那边，一会儿我们里面见。”

华鼎鑫一边换衣服，一边仔细琢磨张松海的话，梁鸿宾愿意冒险做配资已经很出他的意料，更出意料的是这件事从张松海的话里听来他们俩人其实已经谈过了，而梁鸿宾并没有告诉自己。华鼎鑫不知道如果刚才自己流露出不愿意参与的态度，会是什么结果，心里不禁一阵不舒服。“不想了，”他猛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玩到哪里算哪里。”

冬天的鼓浪屿，人也并不多。整个男宾部有三个大池子，水温各不相同，左侧的墙边是蒸房，右侧是助浴床，一共有四个。四个助浴技师只有一个在忙活，另外三个都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休息。

华鼎鑫一眼就看到了张松海，果然不出所料，他又是在温度最高的池子里泡着。华鼎鑫走到池边，用手上的毛巾撩了撩水，“真烫啊，你怎么下得去？竟然还能泡进去。”

“舒服啊，”张松海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似乎是要把什么摇出自己的脑袋，“泡澡就要这样的温度才过瘾，你来试试？”

“我真的不行，你靠这边来，咱们还是老样子，”华鼎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温度不太高的池子下去了，张松海也向他靠过来，两人中间就隔了半米，背靠背，几乎头挨着头。

“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张松海闭着眼睛，华鼎鑫摁了一下耳朵边的一个按钮，把冲浪打开了，只见气流带着浪花打在他的后背上，一股说不出的舒服。

“什么？”华鼎鑫显然没有听懂张松海的意思。

“我是说，王晓宁想做配资，不是我的想法，”张松海解释道，“话赶话说到那份儿上，他又想做。对我们来说，借别人乱七八糟的钱，还不如借他的钱。500万资金，最起码我想配2000万。”

“我就知道你胃口大，”华鼎鑫心想果然不出所料，“有个像样的行情，挣1500万不成问题。”

“我本来想从徐亚飞那里还走你们现在这个模式，”张松海笑道，“不过牵涉到配资的问题，估计很有难度。但我们三个人大家都知根知底，就算不做在一个大产品里面，也无所谓。权益还是平分，你看可好？”

“怎么都行，你还能蒙了我不成？”华鼎鑫很干脆，“我相信就算我们平摊出资，你算四成，我跟老梁各算三成，我担保他也是同意的。”

“那不行，我们一码归一码，”张松海道，“就按照出资额计算权益就是了，我们从根子上就要做到公平。绝对公平我保证不了，但相对公平一定要的。这话我也跟老梁说过，今天同样跟你说。这是我们做事情的基础，你说呢？”

“那是自然，”华鼎鑫用毛巾撩了撩水，冲自己脑袋直接盖上来，“你一贯都很有，很有，很有……分寸的。”

“呵呵，只要你们都能这么想就好，我们的事业才刚起步，我相信今后能做的事情多着呢，”张松海笑着，“对了，我看你今天一直在做差价，很少见啊。这是为什么？”

“我不是在做差价，我是想先撤退，我觉得还有一波下跌呢。”华鼎鑫摇了摇头，“500万到6月底，这个目标虽然不高，但绝对不算低。我虽然刚才说得慷慨激昂，但也知道，真的做到十分不易。”

“那是自然，这不用你说，”张松海一脸平静，“我可没有给你压力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500万受到影响，结果导致操作上出现问题。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说白了，哪怕你一分钱没挣呢，我就不信到6月底，我还搞不来500万资金？”

“我当然知道你长袖善舞，”华鼎鑫真的是怕热，就这几分钟，已经浑身冒汗，他坐了起来，“我的判断跟老梁交流过好几次，其实大方向上我们俩都差不多，只不过他对未来看得比较高，我对未来比较悲观。我的想法也比较单纯，这波行情能带着20%的利润走人就相当不错，下半年找机会再来。跌破1000点之后真的一定有大行情？我不敢说，但我知道小行情一定会有，只要运作得当，挣他个40%、50%问题不大。走一步说一步，跟着盘子跑吧。”

“稳健不是坏事情，”张松海也觉得有点闷热了，他招呼华鼎鑫道，“走，去蒸房试试？”

“好啊，每次跟你来都要去蒸一下，”华鼎鑫也出了浴池，跟在张松海后边，很突兀地问道，“你外头真的飘旗了？”

没有太好，不会太坏

汉文化的根本是儒家文化，有两个字是很值得细细琢磨的，那就是中庸。中国的事情，永远不会太好，永远也不会太差。

别人说“市场永远都是对的”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看锅下菜，挣钱了，就大肆宣扬这句话，恨不得立刻变成这句话的信徒，赔钱了，就是另一张嘴脸，指不定就跑到“市场永远是错的”那边，等着所谓的市场纠偏了。

张松海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旋即又朝前走，一边走一边道：“你也想干娱乐记者？”

“人人都有好奇心，”华鼎鑫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吗，我跟老梁私底下对你都十分的好奇。我相信高凌和王晓宁也不例外。”

“好奇什么？我长了三头六臂？”张松海终于放慢了脚步，侧身看了一眼华鼎鑫，“你该减肥了吧。看你这肚子啊，腰围快跟裤长一样了吧。”

“我19岁就有肚子的。”华鼎鑫笑道。

蒸房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长度在5米左右，宽度最多只有2米，顶上吊着一盏昏暗的桑拿灯。靠近墙壁的地方摆放着一个长椅，左右各有一个桑拿炉，显而易见，这是个湿蒸房。

两人左右两边各自坐好，张松海惬意地靠在墙砖上，墙砖的温度大致在40摄氏度以上，有明显的热度，他调整了一个姿势坐好，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蒸房。一到冬天，他几乎每周都会来蒸一蒸。他喜欢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那是一种不停地忍受、不停地发泄、不停地摆脱的感觉。

看着张松海沉默不语，华鼎鑫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了墙壁上，“这个肚子太难搞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的还真没错，我现在腰围基本上接近二尺八，要知道，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瘦小啊。”

“我最瘦的时候才107斤，”张松海笑着说，眼睛也没睁开，“现在比原先多了30多斤呢，真的是沉重的负担。我想找个健身房，系统地运动运动，要不咱俩一起？”

“说真的，我是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是老了，”华鼎鑫叹了口气，“就拿打牌这事情，以前打通宵麻将，第二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最多抽空睡个把钟头，精力就恢复了。现在别说通宵麻将，哪怕2点没睡，第二天也彻底不行。”

“这很正常啊，我现在中午还是要睡一会儿呢，”张松海睁开眼睛，“俗语说：中午不睡，下午白费。我以前多喜欢看球的人，这半年基本上没有熬夜看过球。人啊，到什么岁数说什么事儿，前几天去朋友家，她家住6楼，上是上去了，喘得不行。”

“所以说我们都老了。”华鼎鑫缩了缩身体，“更悲惨的是未老先衰，空有雄心壮志，却无好的身体，上次关弘毅来，他倒是健康得很，每天还有跑步的习惯。我跟老梁还有他三个人聊起来身体，我看他确实身体好，注意保养。”

“两年前我根本没有想过‘老’这个字，”张松海有点感慨，“也就是过了30岁生日，2字头变成3字头，就觉得恍惚迈出了很大一步。”

“我可一点没觉得啊，”华鼎鑫笑道，“照我看，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尤其是今天。”

“是吗？”张松海一笑，“三四十岁的男人，应该是心智成熟、精力充沛的黄金时间，这个十年，说是关键十年毫不为过。心比天高也罢，命比纸薄也好，这十年就见分晓了。”

“让你这么一说我跟老梁都是所谓的失败者啊，”华鼎鑫有点闷闷不乐，“那天关弘毅来的时候还说，香港中环商业区的一个固定车位，没有1000万的身价根本搞不到，这么看来，我们离有钱人的标准还很远。你毕竟最年轻，我跟老梁可都奔四的人了！”

“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趁时势，”张松海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你看我们身边做投机做起来的，无非是‘运气’二字。1999年一个月，有人能跑出千万，2000年一整年，多少个股翻倍之后再翻倍？他们就是趁时而起，抓住了机会。换句话说，市场缺少这种机会吗？我想永远也不会缺少。你比如现在的封闭式基金，折价率这么高，有些还有三五年就到期了，难道这里没有大量的机会？”说完这番话，他停了几秒钟，继续说道，“我已经等了5年了，我相信我现在等到的就是一轮超级大行情。”

“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跟老梁都对后市的信心这么足，”华鼎鑫有些迷惑地问道，“我们在一起很少说盘子的事情，今天刚好你有兴趣，说说，你哪里来的信心？”

张松海也不答话，直接用大勺子打了一勺子水淋在了桑拿石上，水蒸气瞬间就冲了起来，两人的身影在水蒸气中互相模糊，张松海只觉得一阵舒服。

“你干股票这么多年，我知道你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张松海侃侃而谈，“有次跟老梁说起操作风格，老梁说他自己是谨慎有余，进取不足，说你是滑头有余，韧性不足。我觉得这个评价应该颇为到位吧。”

“这小子，从来没跟我说过啊。”华鼎鑫有些愤愤，“我哪里滑头了？”

“滑头也不是贬义词啊，”张松海不由得一乐，“多头也好空头也好，挣钱才是硬道理。滑头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活得长。刚才还说呢，只要活得长，万事有机会。”

“你继续说行情，我滑不滑头一会儿再讲，”华鼎鑫催促，“你可不能跟股评家一样，扔个观点，找点大路货色搪塞我。要知道你能把滑头说服了，才是最牛的本事。”

“我们做股票常说一句话，叫‘价量时空’。”张松海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我逐个谈，你看看是否有道理。先说价，现在大盘多少点？1300，2001年是2200点，2001年那是抽风抽的，砍掉一半的泡沫1100点够不够？现在跟4年前比起来，只涨了200点？这话你信我都不信！你再看看成交量，2001年还有一天100亿的时候，现在呢？超过50亿的成交量没有几天，这个市场的人气已经极度萎缩，一潭死水真的都要臭了。”

“臭了也不见得马上就有人治理啊，”华鼎鑫分辩道，“兴许再臭两年呢？好比你刚才说封闭式基金的折价，如果又臭了5年以后它的净值只有这么点，那你5年不是肯定白拿了？之前兴许交易价格会再打一个对折呢。有句话我一直深信不疑，市场永远是对的，这是我滑头的立足之本啊。”

“我跟老梁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个。”张松海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别人说‘市场永远都是对的’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看锅下菜，挣钱了，就大肆宣扬这句话，恨不得立刻变成这句话的信徒；赔钱了，就是另一张嘴脸，指不定就跑到‘市场永远是错的’那边，等着所谓的市场纠偏了。我身边的滑头只有你是一贯滑头，见风就长，见缝就钻，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跑，确实做到了所谓的知行合一。”

“难得听到你夸人啊，”华鼎鑫不免有点不好意思，“我都不敢确定你刚才说的是在夸我。”

“呵呵，你别打岔，我继续说，”张松海冲他摆摆手，继续道，“刚才说的是价和量，最关键的实际上是时空。你觉得中国文化，最精髓的是什么？”

“这你是在考试，”华鼎鑫抗议道，“我水平没这么高的，你就直接说吧，我今天是准备好了，在蒸房好好学习学习，就怕我一会儿坚持不住晕过去。”

“汉文化的根本是儒家文化，”张松海摇了摇头，“有两个字是很值得我们细细琢磨的。那就是‘中庸’。照我看来，中国的事情，永远不会太好，也永远不会太差。我们小时候的课本，把民国那段称之为中华民族最黑暗的日子，但我的爷爷，当年曾经打过网球，16岁！我第一次打网球已经26岁了！真正在那个年代生活的人，未必过得像我们想象中那么暗无天日的苦。你回到股票市场，2001年在说什么？消灭10块钱以下的股票，种种豪言壮语，似乎中国的市场要飞起来了，那是盲目地认为会太好。现在呢，全部调了个，真是墙倒众人推，各色人等，管他是干什么的，都能对着股市吐两口唾沫，这是另外一个极端，盲目地认为太差。你说，这是不是否极泰来的前兆呢？”

“嗯，这个理论跟那个卖冰棍儿的老太太的理论差不多，”华鼎鑫毕竟还是浸淫市场十多年的老手，马上就能理解，“问题在于市场的纠偏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以前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的，我不认为历史会异常简单地重复，即便人的心面对同样的境遇会产生同样的反应。而且，我一直的观点就是只要有大行情，错过前面的一两百点涨幅根本不算什么。”

“就用你刚才的话反驳你，历史不会异常简单地重复。”张松海笑了笑，“如果有个突发事件呢？新一届的领导班子上来两年了，你觉得他们不会有什么动作？证监会的大佬也换了两年了，难道真的不想有所作为？这就是我所说的时空的另外一个含意。刚上台的时候，自然是要稳住，稳了两年，是不是需要搞点业绩出来？行情这么差，所有参与者都在悲观，一旦有个导火索出来，你看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到时候炸出个超级大行情，一点也不稀奇。中国股市的周期性就在这里。我看不光中国股市如此，全世界应该都如此。我曾经天马行空地想，什么经济危机，说白了都是政治危机，不信我们挨个捋一捋？”

“得，你这百科全书又开始了，”华鼎鑫说着话就站了起来，“进来有10分钟了吧，我真是不行了，我真佩服你这耐热的能力，我要出去用温水冲一下，然后再进来。”

等华鼎鑫再进来的时候，张松海依然保持着他走时候的坐姿，背靠着墙砖，唯一的区别是蒸房的温度似乎更高了。

“冲好了？”张松海冲坐到他边上的华鼎鑫笑了笑，“你就这点不好，大概是滑头的本质在作怪。我跟老梁一起我们俩最长时间是坚持20分钟，你刚才号称10分钟，其实肯定不到。”

“老梁是吃得了苦的人，我还是不行。”华鼎鑫笑，“这里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抽烟，我这会儿有点瘾头上来了。”

“忍忍吧。”张松海缓了缓，又问道，“福建那帮人在你这里的那个信托做得怎么样了？我一直都没注意过。”

“还可以，现在大概不到一块一，这种鸟行情，我相当可以了吧？”华鼎鑫有点骄傲地问，当然并没有指望张松海回答。

“做得好就行，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平台。”张松海的话听起来飘忽忽的，像在云端流动的气流，让人浑然抓不住要领。华鼎鑫点点头，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懂什么意思。

“这还要我一点一点地教你吗？”张松海有点惊讶，“你别说你从来没想过用A盘托B盘。”

华鼎鑫恍然大悟，不禁无比佩服张松海这种石头缝里挤油的功夫，但言语上没流露出一无所想的意思，怕张松海看轻了自己，“我懂你什么意思了，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有点早，毕竟福建这笔钱体量太小，想去托香港的头寸也托不动。”说完华鼎鑫又补了一句，“我就说，人要是把道德底线朝下拉一拉，会发现有很多事情立马可以干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张松海好气又好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只能用大的托小的，怎么用小的托大的？我刚才所说的A盘托B盘，就是说你把A做好了，把B的人气就打足了，到时候人家自己就送过来找我们了。我是让你靠实力吃饭，可不是走这些歪门邪道。”

“哦？我理解错了？”华鼎鑫不解地笑了笑，“我还说，怎么张百科像是开窍了一样，连互相托盘这种招数都愿意尝试了？”

“要托我也会用香港的托国内的，”张松海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变大，“别忘了这里只有7%的利润是我们的，体积这么大，我们要是利用不好这个平台，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华鼎鑫听得不由得心里暗自佩服，这种思路张松海一讲出口他立刻就能理解，但张松海不讲出口，仿佛他根本不曾朝这里想过。

“好了，我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张松海也站了起来，“我去冲一下，一会儿就不过来了，这次时间还挺长，足足20分钟，你看我的汗，真畅快！”

“那我们直接外头休息厅见？”华鼎鑫也跟着张松海走了出来，“要不要做个按摩？”

“那算了，”张松海摆摆手。猛地从蒸房出来，只觉得所有的毛孔都在剧烈地收缩，一种凛冽的冷感扑满全身，“我在这里连洗脚都不做，嫌他们的板凳和椅子都不干净。我们直接换了衣服楼下大厅碰头吧。”

“那好吧，我听你的，”华鼎鑫笑着说，“要不说你小子让人看不透呢？有几个像你这样的？连给老兄我帮你安排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安排什么啊？”张松海脸红红的，“逢场作戏的应酬我不反对，但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个？再说了，我个人对这个也比较抗拒，自小讨厌别人碰我，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跟别人勾肩搭背？我一个同学就是开足浴的，除了他开业那天酬宾非要我去捧场，也就是10分钟，我就受不了了，还专门跟他解释，那个技师真的不错，是我自己受不了。”

“我看过一本书，这是有说法的，”华鼎鑫认真地开着玩笑，“这是安全感缺乏的表现，你肯定在小时候，因为某种原因对周围缺乏安全感。”

“拉球倒吧，”张松海一口粗话爆了出来，“一会儿大厅见。”

张松海喜欢在蒸过之后用冷水冲遍全身，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热与冷的刺激交替，会让自己的精神得到极大的放松与休息，就好像精神和肉体完全分离一样。等他走到大厅的时候，华鼎鑫已经等在了账台。张松海一边将手牌递给服务员，一边对华鼎鑫道：“你再好好想想，我这会儿感觉特别确定，今年，一定是一轮行情的起点。还是那句话，我是准备showhand的，你跟或者不跟，回去再想想。”

“这还用想？”华鼎鑫接过服务员的账单，把自己的银行卡递过去，“我肯定跟你一起，别的本事我没有，看人的本事我有，你早晚是飞黄腾达的材料，拦都拦不住。”

三言两语之间，结账出门，华鼎鑫伸了伸懒腰，惬意地道：“我就觉得每次蒸完一出门，舒服得不行，只觉得连空气都那么新鲜。”

“这点我跟你不同，”张松海仰望冬日的夜空，“我在蒸的时候精神上就无比享受，虽然我也觉得很难熬，热得受不了。人类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最快乐的时候总是最痛苦的表情，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哲理吧。”

“精辟，精辟啊。”华鼎鑫叹着气，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张松海这些虚无缥缈的话。

强人的气场

掮客的心眼儿就要多一些；投机人物的性格总是直一点。

王志最近意气风发。

元旦过了没多久，他就作为营业部骨干人员参加了总部组织的营销系统培训。春节前张松海跟他谈话，告知他自春节后他的工作岗位由原先的综合柜员切换至营销方面，营业部自成立以来从未有过营销部，从这个意义上讲，王志是营业部的第一任营销主管。

给了职务，就给了权力。所谓营销主管，就是负责搭建营业部的营销团队。王志的第一个权力是招人，别人可能很难理解张松海的思路，怎么让一个上班才一年的人去干这个。实际上张松海选择王志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没有人愿意干。营销在中国完全被保险做滥了，但凡扯上营销这两个字，人们都敬而远之。做股票的提到营销，第一反应就是拉客户，在这种熊了三年半的日子里，拉客户无比艰难。收入跟营销业绩挂钩，地位在营业部又十分低，纵然是个主管的职务也没有人愿意干。第二个原因是王志年轻，有闯劲儿，这是干营销的人必备的素质，百折不挠，勇往直前，年轻人做事猛，后台工作见不得猛，但营销工作猛一点张松海觉得自己还是能把握，因此他想来想去，觉得王志最为适合。

王志的第二个权力是同营业部原有大客户进行密切接触。张松海通过带王志参与几次饭局，让他跟这些大户们都混了个脸熟。业务开发必须先从内部挖潜做起，依靠客户介绍客户，远远比赤手空拳大街上乱撞要轻松得多。那些大客户中，李国威不用说，跟王志一起出过差，其余几人在营业部也都见过王志，几次接触下来，王志殷勤中有点同龄人没有的小成熟，兼之王志本人十分醉心于股票的操作学习，跟宦仕臣、凌峻峰、周东明、杨文兴很快就混熟了。

业务开发非常锻炼人，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王志自觉成长得飞快，他一边接触客户，一边恶补各种专业知识，积极寻求多种渠道。近半个月，通过跟宦仕臣的两次聊天，他觉得配资这个事情，现阶段应该大有可为。

王志的思路倒也正确，2005年的破行情去拉客户根本没有生意，听到你说股票隔着几条街都有人把砖头丢出来，要想吸引客户必须要有特色，配资一定算一个。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王志已经把其间的门道摸得八八九九。这天下午，通过拐了三个弯的人介绍，他敲开了一个投资公司的办公间。

“你好，”王志彬彬有礼地与前台接待打招呼，“我跟陈总约好的，今天跟他谈点事情。麻烦您跟他说一声，我叫王志，证券公司的。”

前台小姑娘是个眼睛大大、瘦瘦的小女孩，她一脸警惕地望着王志：“哪个公司的？陈总没有跟我说过下午约了人。”

王志笑了笑，老练地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您别拿这种看贼的眼神看我，这是我的名片，您报给陈总，如果他忙，那我就走了。”

前台的小姑娘果然接过名片拿起了电话。放下电话后，她冲王志道：“你要先等一会儿，陈总正在接待客户，我带你去会客室。”看着前面这姑娘瘦瘦高高的背影，王志摇了摇头。

“你先等一会儿吧，陈总那边客人走了就过来。”小姑娘用手一让，把王志请进了会议室。

王志仔细端详着这个会客室，会客室的方位选择得非常大气，本身楼层就在32楼，刚好这个会客室是一个拐角，这个角正冲着黄浦江。时值下午两点，窗外的阳光挥洒而入，晒得人暖洋洋的好不舒服。

王志也就坐了有5分钟，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看着很年轻的人走了进来，来人注视着王志，似乎有点惊讶，但旋即伸出手：“你好，我是陈锋。”言简意赅，咬字斩钉截铁。

“陈总您好，我是王志，上午跟您短信联系过的，证券公司的，”王志连忙站起来，伸出手迎了上去，“就是短信里说的关于配资的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

“坐吧，”陈锋顺手拉开了一把椅子，虚让了王志一下，自己就坐了下来，“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朋友也没跟我说清楚，看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陈总太抬举我了，”王志回答得很诚恳，“还要跟您好好学习。”说完之后，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嗫嚅了半天，冒出来一句：“这个写字楼，房租很贵吧。”

“陈锋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爽快地笑了笑，“还可以，算是小陆家嘴最贵的地方，我们直接点，配资的情况你就跟我直说吧。”

王志这才发现之前的准备一点也没用上，本来他想先摸摸对方的情况，然后再谈，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是这样，我们营业部一直致力于客户服务的深入发展，所以在资金供求上我们通过自己的方式可以给客户进行一些配置。”

“简单点，比例？持仓限制？”陈锋咄咄逼人，“利率？警戒线？”

“我逐条说吧，配资比例一般有1∶2或者1∶3，最高不超过1∶4，但是1∶4上限制能配500万，持仓上没有限制，但是做单个股票要事先沟通。利率基本上是一事一议，根据配资金额、比例、用途的不同，利率也不尽相同，警戒线也一样。”王志一口气说完，拿起桌上的杯子灌起水来。

陈锋听完，若有所思，问道：“你哪家证券公司的？”

王志这才醒悟过来，忙不迭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陈锋：“我们营业部离这里很近，走过来也就是10分钟。”

“哦，竟然还是邻居。”陈锋把玩着王志递过来的名片，沉思了一会儿，继续单刀直入，“你说了算吗？”

“啊？！”王志真的从没有跟这样的人物打过交道，“这个，今天我过来本就想……”话未说完，陈锋就冲他摆摆手，说道：“我简单点，因为一会儿还有客户过来。我这里做股票的资金规模大致在5000万左右，需要配资规模在1亿，能承受的资金利率不能超过年息15%，你回去跟你们领导或者是资金方联系一下，如果可以做，你再来找我。时间一年以上。”

“这个利率有点低，”王志解释道，“一般现在低于月息2%的几乎没有。”

“怎么可能，你说的那是短借，我相信我这个报价很有诚意，”陈锋几乎没有停顿就立刻接道，“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你先去沟通。当然，按照规矩，我可以到你们营业部开户，跟资金方放在一起。”

“那费用呢？”王志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费用？”陈锋盯着王志的眼睛，“低于15%的部分都是你的费用，小伙子明白了？”说完这话，他直接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电话，最好是让资金方跟我面谈，我白天几乎都在这里。”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王志好像被人打了一棍一样，傻傻地保持着半站半坐的姿势，他真的想不到陈锋就这么转身走了，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所谓的谈判技巧一点没用上。无奈中，他只得收拾下随身物品，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

王志回到营业部刚好遇到宦仕臣朝外走，王志赶快拉住宦仕臣：“新情况，我刚从投资公司过来。”宦仕臣立刻两眼放光：“配资的事情？”见王志点头不语，两人一前一后重新上楼回到了宦仕臣的房间。

隔壁凌峻峰和李国威还在扯闲篇，看到宦仕臣回来问了句：“怎么又不走了？”“有点事情，”宦仕臣支吾着搪塞了过去，一进门，就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情况怎么样？”宦仕臣迫切地问道。

“我见到那边说了算的人了，”王志一边想一边说，“这人是我的一个客户介绍给我认识的，中间拐了好几个弯，约他很难，不过今天算是给面子，跟我说了他们的要求。”

“什么要求？”宦仕臣问道，“无非是利率、时限之类。”

“他说我也做不了主，让我回来跟人商量，”王志摇头说道，“这个人气场太足了，我不是对手。”

“要不下次我跟你过去？”宦仕臣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样啊？”王志心里盘算个不停，“因为是我朋友介绍的，我带你过去很怪，怎么介绍你也不方便啊。我的身份毕竟是营业部员工，带着你，算什么呢？”

“我就是这么一问，你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宦仕臣很聪明地不再继续，“他的要求是什么，你说来听听。”

“你说了算吗？”王志也有些沮丧，“我发现这事情很难做，他跟我说要求，我把要求告诉你，结果你说了也不算，我们在这里头话语导来导去，指不定就离谱成什么样了。”

“谁说我做不了主？”宦仕臣满脸通红，“我当然可以做主！你要对我充分信任。”

“可是你不是说钱不是你的钱吗？”王志疑惑地问，“上次你跟我说是别人的钱啊。”

“是别人的钱没错，但是我能说了算，你懂吗？”宦仕臣知道有些话不能跟这小子多说，只能从威逼利诱上下功夫，“你先说他什么条件，你放心，能办成肯定不会短了你的好处，我这人你应该知道，一贯是讲信用的。”

王志心说我哪里知道你讲不讲信用，但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他要1亿的资金，年利率只肯出到15%。”

宦仕臣惊道：“15%？怎么可能，现在短借的利率不可能低于2%一个月。”

“他说要借一年，”王志挠了挠头，“我觉得这事情差太远，要知道2%一个月一年可是24%呢。”

“嗯，我想想，”宦仕臣斟酌着自己的言语，试探地问道，“他没提费用的事情？”

“他没提我提了，”王志不过脑子地说道，“他说费用都在15%里面，也就是说，他只肯出到一年15%。”说完看着宦仕臣。

宦仕臣盯着王志的眼睛，似乎想分辨出他说的是真还是假，足有几秒钟，他相信王志这种生瓜蛋子应该不敢跟他玩花样：“15%确实有点低，不过这人确实气场足，我听他这条件，杀气逼人。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样吧，我也要跟资金方商量下，看看这个条件能不能做，能做我就跟你说，不行我跟你再一起去一趟，你看行不行？”

“不行也要行啊，摆明没戏，”王志基本上已经不抱希望了，心里还有点鄙视宦仕臣，刚才还说他就能说了算，转头又要跟资金方商量商量。

“他说没说利息支付方式？”宦仕臣又问道，“先付三个点以后每个月付1%还是平均每个月付？”

“哪说到这么详细的地方啊？”王志回忆了下说，“从他进来跟我谈，到他走，一共也就是5分钟最多了，我准备一屁股的谈判技巧，一点也没有用上。”

“跟这种人谈事情其实也很爽快的。”宦仕臣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暗自揣测着，“要说这么多钱，不是个小数目，说实话，这个利率是能做的，我说他气场足就是这个道理，这个开价刚好打到麻筋上，做了，我们不挣钱，不做，又有点可惜。真让人难受，铁锁横江的感觉。”

“是吗？”王志反倒被他勾出了好奇心，“之前你不是跟我说低于2%基本上没有什么谈的余地吗？”

“那是短借，他要一年！”宦仕臣感慨道，“你容我想想，我会尽快给你电话。”说完就起身开了门。

王志跟着他走出房间，一边走一边嘀咕：“我看你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各自的算盘

在人精们的盘算之下，全世界没有看不清楚的事情；永远别把别人想象得太傻，不知道自己的花招；更多的人看破不说破，仅仅是因为没有必要，就好比演员演得再差，吹口哨的还是少数。

违规资金怎么来？来了做什么？盈利机会在哪里？

刚从宦仕臣的房间出来，王志还没有走到大厅，就被李国威叫住了：“帅哥，来，过来聊聊。”王志回头一看，李国威正斜靠着屋门，冲他挥手，王志稍稍犹豫了一下，本想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回头走了过去。

进了屋才知道，不光有李国威，还有凌峻峰和周东明。小桌子被摆在屋子正中间，三把椅子围着的桌子上散着一副扑克牌，一望可知三人正在斗地主。这间房是周东明和杨文兴的，所以靠墙边还有一块塑料板，平时是他们用来写写画画讨论行情所用，现在则写了“李、凌、周”三个字，每个字下面一串数字。王志以前见到过，这就是斗地主的计分板，他斜瞄了一眼，明显输家又是凌峻峰，“霹雳背背”果然名不虚传，也就二十几副的功夫，他已经输了小200分。

“你们战斗得很激烈啊。”王志感叹。

“妈的，一星期输了我小一万，昨天一天中午输了一千多，晚上输了两千多。”凌峻峰愤愤不平。

王志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手笔，一天输了现在一个月的工资，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你们打多大的啊？我只见过你们计分，没见过你们结账。”

“1分20块，”凌峻峰无所谓地说，“看见没，要这会儿结账，我又出去3700！真他妈臭啊，这两天。”

“俗话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周东明开玩笑说道，“不是听说你正处处开花处处香么，这算是在赌桌上还回来了。”

“哈哈，”凌峻峰一笑而过，忽然对着王志道，“宦仕臣配资的事情搞得如何了？”

“别提了，”王志像被人猛抽了一下，恍惚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实在搞不清凌峻峰到底知道多少，自己到底又能说多少，宦仕臣之前屡次三番跟他叮嘱，这个事情营业部谁也不能说，包括他最敬爱的领导张松海，“又白忙一回。”说完就缄口不语，打定主意，“老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利率太高？”周东明看上去不在意地问，“老宦哪里来的钱啊？据说体量还很大。”

“体量的事情你应该直接去问张松海，他肯定有数，”凌峻峰插了句话，“我不信宦仕臣这种事情不跟他说。”

“那也未必，老宦这人，滑头得很呢。”周东明的潜台词就是这种事情无论通过谁，将来总是要给中间人扒一层皮，张松海的胃口显然要比王志大得多，宦仕臣找王志也是明证，谁都知道这个生瓜蛋子比张松海那个老油条好糊弄多了。

王志心里还是一片云山雾绕，浑不知他们三个到底叫住自己干什么，看上去像是想从自己打听一下宦仕臣配资的事情，但王志始终想不通，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看到王志一直不作声，周东明又道：“谈不成因为什么？利率上说不拢还是其他原因？”

王志抬头四处望了望，有点不敢对视周东明的眼睛：“应该是吧。”

“现在外边利息很高嘛？”说话的是凌峻峰，“要我肯定不会大比例融资，每个月背压力，这多容易走形啊。”

周东明一直看着王志，发现王志确实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虽说心里有点生气，但也觉得王志这人算是个值得交往的对象，毕竟守口如瓶是最体现一个人信誉的地方，于是周东明对李国威使了个眼色，李国威马上就会意了。

“管别人如何呢。”李国威拍了拍王志的肩膀，“你小子听说现在升职了，整天人也看不到。”

“你这巴掌打到人身上疼得要命，”凌峻峰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了过来，明显觉得李国威应该更干净利落地把王志打发走，“小王来跟我们一起斗地主吧，四个人比三个人有意思多了。”

王志大吃一惊，“这么大，我可打不起。”说实话他对斗地主也没有什么兴趣，仅仅是跟同学上学的时候知道怎么玩而已，真正的斗地主高手是孙超。

“没事，我们20块1分，你输了算10块，赢了照算20。”李国威也是机灵人，瞬间就明白了凌峻峰的意思，“叫你就是让你来跟我们一起斗地主的，你不知道凌大哥，这两天输得脸都绿了，无论如何也要换个人上来，俗称换手如换刀嘛。”

周东明也暗自佩服凌峻峰的机智，毕竟跟王志直说“你走吧”之类的话，会让他联想之前的谈话，对他们今天的目的抱有深刻的戒备，说不定还要跟宦仕臣沟通下，这样之后再跟宦仕臣见面谈事情就有点尴尬。

“10块我也输不起啊，”王志连忙求饶，“我今天还约了女朋友呢，一会儿要去接她，几位大哥，你们饶了我吧。”

“这样啊，”凌峻峰乐得就坡下驴，“那自然是女朋友重要，可以啊小伙子，这才多大啊，女朋友都挂嘴边了？”

“漏气了没有？”李国威追问道。

“什么叫漏气？”周东明不解地问道，但看着王志的脸憋得通红，也猜到了意思。

“所以说国威你太俗，”凌峻峰哈哈大笑，“你没看小王的脸色，你让他怎么回答你？说没漏气，毕竟也二十四五岁了，经不得别人的嘲笑；说漏气了，谁知道你下一句跟着什么？好了，小王，你别理他，赶紧去吧，找时候把小女朋友带来给大家看看啊！”看着王志点头，一脸感激地起身出门，凌峻峰又追了一句，“不管漏气没漏气，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才是正解！”只听得王志随口应了一声，过不几秒，“砰”一声响，几人都猜到应该是王志落荒而逃的时候，撞在了擦得透明的玻璃门上，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周东明先恢复正色，点头说道：“王志嘴再紧，也还是漏了点东西出来。老宦这人太鸡贼。”

“没错，”凌峻峰点头称是，“你看之前那天他跟我们说，是我们有需求，他才联系拆借的事情，现在明明是他手上就有钱，而且四处在找愿意借钱的人。”

“我不懂你们俩研究这个有什么用，”李国威点了一根烟，“我们管他干什么？只要我们想借钱，他给的利息我们愿意接受，他那些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话不是这么说，国威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周东明言下之意凌峻峰已经知道自己担心什么，“我们想融资，这是前些日子国威从宁波回来之后就商量定的，连老杨都觉得基本上到了不会套人的位置，我们可以去赌一把。虽然老杨不愿意参与我们配资的事情，那只是他的性格而已，并不是说他对将来的行情不看好。”

说到这里，他又起身泡了杯茶：“既然我们要赌一把，当然容不得半点其他的差错。”

“比如做到一半，宦仕臣跑来说这钱不能用了，”凌峻峰冲李国威解释道，“我们总要摸摸他的底子，这些钱的来路是什么。”

“还有就是利率到底能给我们多少，”周东明继续说道，“上次老宦说别人看着跟他交情的分儿上，给我们1.5%一个月。他说是看交情，我怎么觉得是在杀熟。要知道我们哥仨加宦仕臣他自己也凑了5000万呢，他说再找人配一个亿，论年头的长借，这个利率并不低，至少我知道现在这么大金额，按年借，不应该比15%更高，我们常说的月息2分，都是短项目。”

“你怀疑老宦在里面不干净？！”凌峻峰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想，“他有那么大胆子跟我们玩这种花样？”

“防人之心不可无，要知道这笔钱可是老宦自己找来的，”周东明面无表情地回答了凌峻峰的问话，“再说一年18%的利率太高了，要用他联系的钱，我还不如自己想想办法呢，要知道我们扛着的包袱越轻，越能轻装上阵。”

“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我都听糊涂了，”李国威抗议道，“宦仕臣玩什么花样？什么叫不干净？在哪里不干净？”

“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凌峻峰费着唇舌解释道，“宦仕臣名义上跟我们一起凑钱配资，承受18%的利率，实际上他那个所谓的资金方说不定只到手15%就满足了，那多出来的三个点又补给了他，他既做了配资，又收了我们的利息，两头占便宜，还要我们和资金方都承他的情，这他妈的才是好算盘！”

“他敢！老子捏爆了他！”李国威额头青筋暴起，似乎宦仕臣已经做了这些事情，“跟我玩花样的结果就是一顿臭揍，缺胳膊还是少腿让他自己挑，我眼里可从来不揉沙子。”

“现在纯是猜测，”周东明笑了笑说，“但愿老宦不是我们想的这样。”

“不对，我现在越想越真，”凌峻峰认真地说道，“这小子托王志再找别的借钱的，就是明证。要知道他跟我们说的可是这钱是看交情才给我们的，怎么现在还想找别人？”

“那就说明这钱很多！”周东明与凌峻峰几乎是异口同声，“钱越多说明价格应该越便宜！别说他娘的18%，恐怕连15%也没有！”

“不对，你们这会儿说这小子不地道，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有次，就是我拿画给他看那次，”李国威皱着眉头回忆道，“他跟那个女的，姓什么来着？半老徐娘。”“付大姐。”凌峻峰插了句嘴。

“对对对，就是那个付大姐，”李国威点点头，继续说道，“他们一起来的，看上去宦仕臣懂画，但那个付大姐其实是掏钱的，只不过是宦仕臣在拿主意。宦仕臣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跟我们厮混，老杨也对这小子这次能有这样的资金渠道很惊讶，要知道老杨跟他认识时候也不短了，你说会不会是付大姐那边过来的钱。那天我记得在张松海办公室，他们说要谈事情，明显不想让我知道。”李国威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大致意思凌峻峰和周东明还是听懂了。

“这女的什么背景？”周东明问了凌峻峰一句，因为凌峻峰有阵子在宦仕臣房间打牌，跟付大姐关系比他和李国威要近得多，“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家里做什么的真不知道，人是浙江的，但只记得是义乌边上的，”凌峻峰回忆道，“是个很有点特别的城市名字。”

“东阳？”周东明两眼放光。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凌峻峰点头道，“就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她提到是东阳人，我还以为是日本，心里还很奇怪，后来她解释说就在义乌边上。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东阳是建筑之乡！”周东明斩钉截铁地说道，“那里遍地都是工程公司，你自己去看上海的大马路上，东阳四建、东阳三建的标志也不少，工程公司，这下算是真的掏了宦仕臣的牛黄粪宝了。”

“通过建筑公司向银行申请项目贷款，然后把钱拨到股票这边来，”凌峻峰一点就透，“每个月的利息去支出什么工程款之类，妈的，这真是个好路子，光利差就挣不完！”

“最多10%的成本！最多！”周东明笃定地说道。

“我去看宦仕臣走了没，我把他叫过来，”李国威撸了袖子就要朝门外走，“这老小子真敢跟我们哥儿几个耍滑头！”

“国威急什么，”周东明摆摆手，拦住了李国威，“只要知道他的底牌，这种事情我们自己不能私底下做吗？我就不信了，没有张屠户，就吃带毛猪？老实讲上海的大建筑公司也有我认识的人，这条路看上去走得挺好，但是重要的环节其实在银行，我们凭什么不直接找银行？要知道贷款是不是能下来，那是银行说了算。”

“这意思就更深一步了，”凌峻峰几乎在周东明说话的瞬间就在心里划过一个名字，“不过我跟银行的人说不上话啊。”

“怎么说不上话，”周东明不客气地点破了凌峻峰，“你跟远大的高凌不是很熟的吗？王晓宁你也不陌生啊，上次张松海过生日，他俩都来了，你怎么也不去打个招呼。”

“你知道的太多了，”凌峻峰有点尴尬地摇摇头，“那都一两年前的事情了，我跟高凌现在几乎不说话，去银行取钱都趁着她不在。”说完还看了李国威一眼，“你小子，又是你宣传的吧。”

“我靠，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说过，”李国威发誓，“你自己那年年夜饭喝多了搂着人家又唱又跳，后来第二年年夜饭喝多了痛说被人甩了的烂事情，当场可不止有我，凭什么说一定是我说的？”

“好啦好啦，”周东明笑道，“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打通银行的渠道，你问问高凌好了，对女人来说，分手之后做朋友，都是她们乐于看到的，尤其是她们主动提分手的。”

“女人这点想法真他妈奇特，”李国威撇撇嘴，“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我确信。所谓异性友谊只要挨得近，上床那是早晚一天。”说完冲着凌峻峰眨眨眼，“我看小高不错，指不定这是你又一次上路的机会。”

“扯球蛋，”凌峻峰一脸的颓然，“人家甩我就是因为有其他高枝可攀，现在回头让我找她，指不定她多傲呢。”

“你就当为哥儿几个牺牲了。”李国威没心没肺地笑着说。

融资三角

银行总是在最上游；湿了鞋一条道走到黑肯定是要出事情；民间借贷环节，利率低，中间费用就高，利率高中间费用就低。

凌峻峰毕竟还是没有当着李国威和周东明的面给高凌打电话，他走到了拐角处自己和李国威的房间，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拿出了手机。男人可怜的自尊心在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被击打得粉碎。电话那头，那个无比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通过小小的听筒传了过来。

“喂？哪位？”凌峻峰一下子坐直了，高凌的声音依然能让他心神一荡。

“我是凌峻峰，”凌峻峰有些苦涩地说道，“没想到是我吧。”电话那头沉默，他苦笑着继续说道，“还真是有事情找你，不过现在打击很大，早知道你把我手机号码都删掉了，我就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你说吧，什么事情？”高凌十分干脆，背景里的音乐声音立刻就没有了。

“你在开车？”凌峻峰问道，“要不我过一会儿再打过来？”凌峻峰有一个本事，单凭听筒就能知道听筒那边的人在干什么。

“没关系，你说吧。”高凌的语气听起来无所谓高兴，无所谓不高兴。

“是这样，我长话短说，”凌峻峰道，“我跟几个朋友觉得行情快要来了，想通过银行渠道借点资金做做股票。想问问你们银行，这种事情你们做过没有，或者说别人通过你们做过没有。”

“什么意思？”高凌的声音提了起来，“你要贷款炒股？显然不可能啊。除非拿房产做抵押，你愿意？”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凌峻峰赶快回答，“你那边有没有门路有人愿意通过合法合规的途径把资金从银行走出来，然后借给我们这些愿意做股票的人？利率大概在15%左右一年，当然越低越好。”

“你的意思是我们帮你找资金流出途径？”高凌显然还没有抓住要领。

“有人跟我说，浙江有资金可以借给我们做股票，但是利率不能低于18%，后来我们一打听才知道，实际上是浙江的建筑公司通过银行渠道把钱搞了出来，然后转手再借给我们，他们拿了个稳定的贷款差，”凌峻峰耐心地解释，“我想与其便宜浙江人，还不如直接问问你，要是你们之前就有这样的业务，那再好不过，如果没有，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高凌在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大概有几秒钟，她慢慢地说道：“我一会儿再打给你吧。”说完，就先把电话挂断了。

凌峻峰一顿气结，摇摇头推门出去，继续跟周东明和李国威合计去了。

其实凌峻峰并不知道，高凌接电话的时候确实是在车上，只不过开车的并不是她，而是王晓宁。“凌峻峰的电话，想借钱炒股，”高凌用眼睛瞄了正在开车的王晓宁一眼，“我说一会儿再回给他。”

“他找你有什么用，”王晓宁扑哧一笑，“银行又不是你家开的。”

“他说有浙江人跟他们接触，利率开到了18%一年，他们觉得太贵，想问问我们有没有渠道，”高凌转述着凌峻峰的意思，“他们可以承受15%一年，再多就算了。”

“嗯，”王晓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的红绿灯，“你的意思呢？”

“我哪有什么意思，”高凌有些生气，“那天说起来民间配资的事情，我看你不是挺起劲的么？这会儿是怎么了？上次那个胖胖的房地产老总不是跟你提过么，也想贷笔钱出来干干别的，通过他我想这件事情不是很难做。”

“房产公司那是想拉我下水，”王晓宁叹口气道，“你以为别人那么好心。在他们心里，只要我下水跟他们走一趟，之后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

“我真搞不懂你，你到底图什么？”高凌的声音越来越响，“就这么个破位子，别人都干得风生水起的，倒是你，守着个聚宝盆，什么也不敢做，我真是服了你了，怎么事到临头，一点魄力也没有啊？听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等到了底下，真给你个机会，你又退缩了。”

王晓宁似乎被高凌激起了火气，“你懂什么啊，老是急吼吼的，早晚事情坏在你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你问凌峻峰，要多少钱，利息给到多少？”

听前半句，高凌的火气噌噌地就上来了，听得后面一句，她立刻脸色好转：“就是啊，我着急你啊，还不是觉得你不容易么。那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说完就摁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铃声至多响了两声，凌峻峰的声音就冒了出来：“诶，怎么说？”

“问你下，要多少钱，利率多少？”高凌故作平静。

“一个数吧，”凌峻峰看了周东明和李国威一眼，“利率最好能到12%、13%，我知道你们银行的能力。”

“一个数是多少？”高凌有些不满，“你们这些黑话我不懂。”

“就是一个亿，”凌峻峰解释说，“可以用资金方提供的账户，但必须把户开到我这里来，毕竟我这里比较熟，将来好控制。”这时周东明冲着凌峻峰摆摆手，凌峻峰赶紧把头转过来，用手捂着手机话筒。“不要说得那么死，关键是利率。”周东明嘱咐了一句，凌峻峰点头表示已经懂了。

“我给你问问吧，”高凌的声音不咸不淡，“能不能做成不知道，你等我电话。”言语之间，颇有一股傲气。

凌峻峰听到对面已经挂了电话，不由一笑：“我说她就傲上了吧。不过这么快就把电话回过来，估计是有戏。”

周东明笑着道：“银行总是在最上游，他们肯定有门路，问题就是价钱如何。”

“我现在挺后悔听你们俩的给高凌打电话，”凌峻峰摇摇头道，“我觉得还真不如跟张松海研究一下，让他找高凌也比我这样送上去好。”

“你别瞎说了，”李国威插口道，“张松海那是什么人？不扒你一层皮你就谢天谢地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跟高凌毕竟好了一年呢。更何况，当初是她不要你，总应该有些内疚感吧，你别伤心，还是我劝你的那句话：你女朋友不要你了，可她也没要我啊。”

“你他娘的再胡扯！”凌峻峰实在不知道跟这个没正形的人说什么，“那就等信吧，我估计马上就有信儿。”

“跟我的感觉一样，”周东明笑着说，“我怀疑能拍板儿的人就在旁边，不然哪有这么快啊。”“希望如此，”凌峻峰眼睛盯着天花板，“这要能给哥儿几个省一笔，我也没白牺牲。”

王晓宁车里的气氛就比凌峻峰房间里的要热烈了。

“一个亿！”高凌兴奋地说，“想要12%、13%的利率。上次那个房产公司老板不是说他们也愿意做股票配资么？我记得当时吃饭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还私底下跟我说中间利差的部分跟我二一添作五呢。”王晓宁不动声色地说道。

“一人一半？”高凌吃了一惊，“这要多少钱啊？我记得他那边工程公司和地产公司，贷款出来也就是7%不到8%啊，就按照8%算好了，如果是12%的利率借出去，那就是400万一年，二一添作五就是200万，哇，我有没有算错？”

“没错，你算得对，”王晓宁似乎在一刹那下定了决心，“你拿我包里的手机，帮我拨个电话，给房产公司。”

高凌从副驾驶位探身向后面拿了包，翻出他的手机，熟练地从电话本里找到名片，拨了出去，顶多只响了两声，高凌就把电话凑在了王晓宁的耳边，动作无比熟练。

“是我，王晓宁，”王晓宁歪了歪嘴角，算是笑过了，“是这样，上次你说的那个事情，我现在刚好有个朋友确实有点想法。嗯，嗯，对，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意思，不过不是借款做实业，他想借款做股票，你看你愿意不愿意做。能做？利率上你怎么说？不要让我说，我总归不好意思开口的，当然是越便宜越好了。嗯，差不多8%不到一点吧，这个我能说了算。不不不，那你不成雷锋了？这种事情不能让你白忙活，你看这样吧，毕竟我这个朋友也不是他自己借，是别人通过他找到了我，你就给他个12%吧，嗯，嗯，对，我们之间都好说，如果行，那我就安排了？明天你先让人把材料给我递过来吧。好，好，那就这样。”说完，示意高凌挂断电话。

高凌尚未开口，王晓宁就接着对她说道：“你给凌峻峰打电话，给他报12+2，加的那个2就是中间费用，你跟他说你这边还有人要打点，不能白干，他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拉倒。”

高凌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旋即想通了：这是400万的收入！她恨不得立刻抱着王晓宁脸蛋亲一口：“这钱也太容易挣了吧。”

“这下我们算是彻底湿了鞋，”王晓宁默默地说道，“一条道走到黑肯定是要出事情的，走走看吧。这算什么事儿啊？你的老情人找现任情人借钱，现任还挺帮忙。”

“那才说明人家眼光好嘛，”高凌开心地掐了一下王晓宁的胳膊，“我这会儿就给凌峻峰打电话。”

“一点也沉不住气，你着急什么？”王晓宁就是看不上高凌这点急吼吼的样子，好像生怕钱长了翅膀飞走了一样，“你晚上陪我吃完饭再给他打，放心，我不会胡思乱想，他肯定也不会。”说完一脚油门，车子迅疾地跑了起来。

凌峻峰接到高凌的电话已经是晚上10点，看到手机来电显示，凌峻峰一激灵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说，高行长？”

“呵呵，老这么嬉皮笑脸地开这种玩笑，”高凌显然心情很不错，“帮你问过了，12+2，听得懂么？”

“你解释下，我大致猜得出。”凌峻峰一听就明白，毕竟干了这么多年的股票，这点反应能力还是有的。

“12%的年息，但是我这边也要托关系托人，中间费用是另外两个百分点，当然，明年你继续借就不用再给中间费用了。”高凌一口气说道，“能做就做，不能做赶快告诉我，我好跟人说，人家的钱还等着用呢。”这半句话是王晓宁教她的，练习了好几遍才能说得煞有其事。

“我说高行长，您是不是也太狠了点？”凌峻峰用力挠了挠头，“您知道两个百分点什么概念么？那是200万啊，这费用是什么费用啊？”

“这还黑？”高凌之前已经被王晓宁调教得神经无比强大，目前凌峻峰的反应还在王晓宁的意料之中，“就这个费用，我也算是帮你白劳动，你懂么？”

“友谊地久天长嘛，”凌峻峰不着调地冒了这么一句出来，“但200万真的太多了。”

“你老看中间费用多，你怎么不说利率低啊？”高凌冲着天花板翻白眼儿，“你下午跟我说人家浙江人要你18%呢，我帮你省了400万，你还想什么？”

“这我真承你的人情，”凌峻峰赶快说道，“我赶紧给你回音，你看行不行？”

“今天太晚了，我马上就要睡了，”高凌说道，“你明天上午给我电话吧，顺便把我的那块儿费用也报出来。别什么友谊之类的，人民币才是硬道理。”说完重重地将电话摁掉，兴奋地在床上躺了个“大”字。

凌峻峰重新打起了精神，想了想还是给周东明打个电话更合适。

“周哥，刚才高凌来电话，”凌峻峰说得简明扼要，“利率谈到了12%一年，但中间费用要200万，说是打点银行的，还没有算她自己的费用，你看有没有必要约她出来单谈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刚才答复她说明天一早给她信儿。”

“12%一年，真他娘低啊，”周东明感慨道，“我估计这个利率，杨文兴都心痒痒。这没什么说的，我下午打听了一圈，基本上都是15%一年比较多，12%低，所以中间费用就高，真是14%，估计也还有100万的中间费用。你别犯嘀咕了，我建议你这会儿就打电话给她，说我们要了。明天上午我们就去找她一趟。至于高凌的费用，明天回头我们哥仨再合计合计。”

凌峻峰听懂了周东明的意思，外边普遍就是这个价格，利率低，中间费用就高，利率高中间费用就低，明白了这点，凌峻峰心里也就有了底，最起码周东明和李国威不会以为自己还在中间拿回扣。至于周东明说的哥仨，那显然是只有他、李国威还有自己，不言声地就把宦仕臣排除在外，所谓杨文兴心里痒痒，指不定就是拿杨文兴过来顶掉了宦仕臣。转了一圈，宦仕臣算来算去，反而把自己从这个圈子里算到了圈子外，真是应了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话。

凌峻峰是压根儿不信高凌在这200万里一点也没有的，他晓得这个女人的贪婪比巴菲特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贪婪还要可怕，但现在被人家捏在7寸上，说什么他也只能忍着。

以他对高凌的了解，如果她真的在200万里什么也没有，她绝不可能闭口不提自己的费用，而让他给她报价，高凌现在不说自己打算拿多少，凌峻峰就知道，她抱着能多捞一点就多捞一点的思路，估计也就是块好表，或者两个好包就能把她打发了。

“谁他妈说人和人生来就是平等的？”凌峻峰小声嘀咕着，躺在了枕头上，顺手把台灯关上了。

证券营销秘籍：利润是核心

证券从业人员的核心和根本是什么？就是客户。不接触客户，永远不可能是这个行业的人才。只有从营销入手，在客户身边摸爬滚打过，才知道真正的客户需求，才知道什么是服务，什么是专业素质。企业的核心是追求利润，所以，企业必须把工作的重心向创造利润的部门倾斜。

除了证券公司有总监、主管、经理这种序列以外，理发行业也是这个序列，共同点就是大家都是拔毛的。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时间一晃就到了4月初。在这期间，宦仕臣通过王志的关系打通了投资公司的配资路线，李国威、凌峻峰、周东明也从远大银行套了一个亿搭配他们自己凑的4000万资金开始陆续试探性地买入个股。张松海他们更是忙得脚不挨地。香港，真是国际金融中心，大海一般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朝上海汇聚，福鑫投资和国宏资产管理的海外流入资金规模合计已经将近2.5亿，抵得上一个小盘基金的规模，每个月的返佣金额都能超过50万，此时就算张松海他们是瞎子，也都能猜出，这些资金流入的背后一定有着异乎寻常的原因。在张松海看来，这就是海外市场对中国资本市场的第一轮无孔不入的渗透，而他们仅仅是冰山一角，也许有李松海、王松海、陈松海，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唯一不配合的就只有大盘了，自春节过后，华鼎鑫的滑头操作保住了绝大部分的胜利果实，在3月初就赶在妇女节前胜利逃亡，4月初想做个反弹，无奈力度太小他们的市值比较庞大，即便后两天全部撤退，个股上损失也不小。这下华鼎鑫反而找到了另外一种挣钱的办法，就是猫在一个大容量个股内不停地交易，因为他太会算账了。

根据最初的分成协议，他们实际上只能分得总利润的7%，而如果把利润全部做成佣金和印花税，他们可以拿到利润的将近30%，这无疑对华鼎鑫的吸引力更大，起初他还担忧张松海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但看到张松海连着两个月每个月拿20万的分成也不说什么，他就知道，这样的做法只要不是太过分地赔在肉里，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而已。

进入5月以来，大盘毫无悬念地不停地创出新低，成交金额也逐级走低，华鼎鑫还是坚持老策略，毕竟本钱厚，盈利足，而梁鸿宾管理的一个亿的盘子则在万科里面打夹板，“下跌挣份额，上涨挣资金”。每天，证券市场都在创出新低，市场的人气在一点点地消散。

每年到5月的时候，营业部总要组织员工和客户一起出去春游，往年的日子最多也就是上海周边，比如无锡、太湖或者苏州，顶破天去趟浙西大峡谷，这次由于上半年的经营业绩非常出色，无论是市场份额、手续费收入还是营业利润，都比以往遥遥领先，所以当王佳通知几个老员工说要出去春游，让大家收盘之后来会议室商量的时候，大家的情绪毫不例外地都摆脱了市场下跌的阴霾。

“我提议去南京泡温泉！”这是王佳的提议，财务大臣的意见应该充分重视，不然不给钱可麻烦了。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许萍皱着眉头道，“我听说现在正是油菜花开的时候啊，找个类似于田野的地方，吃吃农家菜，休息休息应该挺好的。”

“要不去海南吧，我还没去过呢！”这是小朱的声音，“这会儿应该是旅游淡季，费用也不贵。”

“说到费用，王佳，我们这次能花多少钱啊？”李硕问道，还用嘴朝对面紧闭的老总办公室努了一下，“别我们商量得热火朝天，领导不同意。”现在的李硕，对营业部老总这个位置早已不存非分之想，他也坦白承认自己无论在做人还是做事上，跟张松海的差距都是巨大的，甚至是无法逾越的。

“张总跟我说要带上客户，我们几个加上王志那边的一批小年轻，员工有十三四个，到时候未必都去，客户还有七八个吧，”王佳心里有数地解释道，“一共也就25个人，看上去队伍很庞大。”

“这么多人啊？”小朱咋舌，“往年才十一二个人哦。”说完还轻声问了旁边坐的许萍一句，“营销那边刚来的也去啊？”

“应该是去的吧。”许萍也有些诧异，“他们其实也很累的。”

“我看王志这下怎么办，”小朱有些幸灾乐祸，“当初就知道，营销不是那么好做的，春节到现在，才招了10个人，走了一半，剩下几个也是一水儿的愣头青，从进公司到现在，户没开几个呢。”

“王志呢？”许萍问道，“不是跟他说下午要开会讨论春游的事情吗？”

“他哪里坐得住啊，”小朱笑着说，“去金茂开发大客户去了，早上我问他怎么样了，看他的样子估计昨天又被拒了，今天准备再去谈下。”

“怪不得现在看不到王志的影子，”李硕也笑了，“年轻人嘛，锻炼锻炼总是好的，我跟他这个岁数，想经历这些还没有呢。”

王佳扁了扁嘴，清了下嗓子：“别走题别走题，赶快再拿点主意出来。我想我们至少要做三个方案，回头等张总看一下，让他选一个。”

“那我提议海南！”小朱大声道，“想想，晒沙滩，泡海水，睡到自然醒，梦到手抽筋，那是多么惬意的生活？”

“海南张总刚去过，估计不太想去，”王佳小声地提示道，“就上月底。”她又补充了一句，说完旋即有些后悔，不过收声已经来不及了，抬头看到别的同事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她松了口气，马上问许萍：“你刚才说油菜花开的地方，吃农家菜，有确切的位置吗？”

“我听说，就在镇江边上，有个非常美的小城市，”许萍抱着一杯水，慢悠悠地说道，“名字叫句容。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去过那边，说风景好，空气好，生活也悠闲，绝对宜居城市。”

“句容，这个名字很生啊，”李硕笑着说，“怎么一点也没听说过，你说崇明有这地方我都信，句容在哪里啊？”

“我想想，”许萍皱着眉头想，“对了，旁边是那个什么茅山，就是穿墙的那个茅山。”

“哦，我有印象的，开车走高速，能看到这个出口的，无锡朝后，”王佳也想起来了，“好，这算一个地方，回头小朱查一查，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的度假村之类的。”

“真的去那里啊？”小朱撇着嘴说道，“荒郊野地的乡下地方，有什么好玩儿的？”

“我还有个地方，不知道大家觉得怎么样？”李硕有些得意地说道，“绝对是个好地方，但是我从来没去过。”

“切，没去过你怎么知道是好地方？”王佳朝李硕翻了一个白眼儿，他们是老同事了，说话间也没有什么顾忌，“醉过方知酒浓，你说服不了我们啊。”

“扬州啊！”李硕着急地说道，“这么好的地方，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农历也就是三月吧，春风十里扬州路，正是去玩的季节。”

“扬州我去过的，不灵的，”小朱反对道，“满街都是修脚店，到处都是大汤包，瘦西湖看上去水脏兮兮的，臭得要死。”

“我总算看出来了，”李硕感慨道，“在上海小姑娘的眼睛里，出了上海，都是乡屋啊。妹妹，咱们能换个眼光不？你看你看，王志来了，听听这个本土上海老弟怎么说？”

“他？”小朱更是叹气，“他川沙的啊，更乡下了！”

王志一进门，便听到了乡下人的评语，心中郁闷更是平添几分，他也不言声地把包放在了会议室的椅子上，拿了杯子去接水。恰好张松海这时把门打开，看到王志，稍一点头示意，抬脚就进了会议室。

“还没讨论好？”张松海一进门，其他人的喧闹和笑声立刻就停了，他坐在大会议桌的最顶角笑着问道，“这又不是欧洲10国游，怎么还没讨论好？”

“大家正在集思广益呢，”王佳笑着说，“要不领导您给指个方向？”

“要我说，这个时节适合爬山。”张松海看着王志低头进了门，“王志，今天去金茂情况怎么样?”

“去了三趟了，一直跟客户磨叽，可他就是不吐口，”王志郁闷地长叹了口气，“说起来真气人，我离他近点，他就朝后撤撤，我几天不搭理他，他又来跟我联系，好像还想开过来。”

“哈哈，那他就是嫌你分量不够嘛，我看这也是你们在外边开展工作的不便之处，”张松海轻松地往厚实的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这样吧，小朱你回头再给王志印名片的时候，直接把头衔换成营销总监。”

其余人不由得一愣，按照公司总部下发的新的岗位安排，营业部总经理下面有两个类似于原先副总经理的职位，分别是运营总监和营销总监，运营总监负责营业部的合规管理和日常后台业务，类似于电脑部、交易部、财务部这样的后台部门统归运营总监管理，而前台的业务包括营销、客户服务等，则由营销总监管理。张松海这番话，听上去意思是仅仅把名片上的头衔换一下，省得出去谈客户谈不下来，但背后究竟有没有深意，恐怕谁也不知道。

“哟，”小朱不无醋意地刺了王志一下，“这下可成了小王总了。”

“这样合适吗？”王志嗫嚅道，“之前好几个客户都问我是不是冒牌的，怎么营销主管这么年轻，现在倒好，又成了总监，会不会有点儿戏？”

张松海工作干到现在，还从没有人当面说他的主意儿戏，他一下子愣住了，但立刻就笑了起来：“这是在解决问题嘛，你在外边跑客户，还要负责营销员工的录用、培训，做的是营销总监的工作，但又没有职务上的名分，做起事情来难免束手束脚，客户也觉得你不够分量，所幸放权给你，万事有我呢，你们只管去拼去闯。”

王志心里不由得一阵冲动，恨不得把自己心窝子掏出来给张松海看，但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不住点头，眼泪都涌出来了。

“我知道前台工作不容易，”张松海严肃起来，皱着眉头说道，“这种行情，这种世道，营销活动很难开展，就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在最低谷的时候打造我们自己的营销团队。有人劝我直接从别家券商那里挖人，甚至连整个团队都拉过来，那不是我的思路。我们必须打造自己的营销团队，必须建立起一个能打硬仗的销售集体。”他顿了一下，瞄了一眼其他几个员工，“现在市场是低迷期，我们着手干这个，看上去早了点，似乎在养闲人，错了，这才是真正的锻炼。”他用力盯着王志，问道，“你干了两个多月，有什么收获？”

也不待王志回答，他直接又道：“证券从业人员的核心和根本是什么？就是客户。不接触客户，永远不可能是这个行业的人才。只有从营销入手，在客户身边摸爬滚打过，才知道真正的客户需求，才知道什么是服务，什么是专业素质。像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今年日子很好过，为什么？那就是几个大客户在顶着，别人家的大客户这种行情死得死，跑得跑，只有我们家的几个大客户，反而做得风生水起。外边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我们这批客户，不知道有多少个像王志这样的年轻营销人员天天围在这批客户身边，我们不打造这样的队伍，以后怎么发展？”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李硕清嗓子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吓得对面的小朱小脸煞白。

“企业的核心是追求利润，”张松海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的上空，离所有人那么近，又那么远，“所以，企业必须把工作的重心向创造利润的部门倾斜，营业部的前台，在今后的发展中，就是创造利润的部门，营业部的后台，就是提供后勤服务的部门。我们前后台工作要密切配合，才能把各项业务做好做扎实。”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说得太过于正式了，又补充了两句：“当然，我们的前台才刚刚起步，王志能够勇敢地站出来，是个男人的样子。这样吧，这次春游，奖励你可以带上你的小女朋友。哈哈。”说完，他自己也乐不可支。

会议室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李硕笑道：“我还没见过王志的女朋友呢。”

“我见过我见过，”许萍举着手道，“是楼下客户的女儿，真想不到他女儿这么漂亮，很白的，很可爱。”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松海岔开了话题，人就轻松多了，其实从本意上，他也不愿意营业部真的前后台一团和气，管理上反而有些困难，倒不如前后台有些矛盾，但又不伤筋动骨，他两边都能摆平，恩威并重，这个管理的工作就好干多了，“我还是建议上山啊，这种时节，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绝对心旷神怡。”

“张总，人家都还满仓股票呢，”小朱幽怨地望了张松海一下，“漫山遍野都是绿色，我们都输成什么样子了？”

“啊哟，小朱还满仓啊？”李硕嘴欠地说道，“巴菲特说了，只有在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怪不得你想去海南呢。”这话正顶在小朱的胸口，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话反驳又强行忍住了。

“小朱想去海南？”张松海问了句，看到小朱点头，又继续说道，“10月国庆节之后去，那时候人少，费用也便宜。其实海南有点紧张，双飞两天实际上很累。我们工作关系，周日晚上必须要回上海，不然出点问题，开不了门，那就麻烦大了，周五晚上飞走，周日晚上飞回，其实很辛苦。”

“如果要爬山的话，去哪里？”王佳问道，她想既然张松海定了去哪里这个讨论就简单多了，“周边的山还真不多，佘山不算的话。”

“小金橘也是橘子啊？”张松海说了句冷笑话，“佘山哪里是山？我想想啊，周边的山有无锡的灵山、舟山的普陀山、常州的南山竹海，都是不错的地方，但这些年我们基本上都跑遍了，莫干山是避暑的，要不我们干脆远一点，黄山！”

“黄山？”大家都吃了一惊。“汽车还是火车？”王佳问道。

“我上次去是自己开车去的，”张松海道，“安徽段的高速去年国庆节通车的，但是浙江段还是要在杭州那边底下绕的，翻下地图就知道。我们包个大巴吧，开过去大概7个小时不到的样子。”

“这么久啊？”许萍问道，“那我们下午收盘了就走？”

“当然了，收盘走，晚上10点多到，住黄山市区，”张松海笑着说，“第二天一早上山，剩下的事情我们财政大臣说了算，你们看如何？”

看到大家齐声说好，张松海眯着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脑海中浮现出“观雪观云观风景，谢天谢地谢佳人”这句话来。

实用的管理学小游戏

杀人游戏、贝尔宾团队角色测试，现代管理学必备。

市场情绪跟事实的非理性背离，往往意味着阶段性底部或者头部的来临。

过完“五一”长假的第一个周五，也就是2005年5月13日，刚过下午收盘，整个营业部就忙起来了，王志带着几个营销部的员工负责清理一楼的散户大厅，许萍、小朱负责大户室，李硕负责机房，都行动开来。王佳中午就已经将需要采购的东西都买了回来，女人毕竟比较细心，除了吃的用的，还准备好了医用纱布、云南白药、感冒药甚至还有晕车药，整个营业部一片喜气洋洋。

15分钟不到，除了楼上李国威他们几个，其余客户都已经走光，大家也都把衣服换好，电梯下楼，站在大厦门口，静等大巴车过来。

张松海上身穿着一件灰白横条纹的长袖圆领衫，下身是十分笔挺的牛仔裤，肩膀背着旅行背包，一身行头透出一股轻松惬意。小朱和几个女同事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地笑，大概是从未见过领导这副打扮。

“小朱，你这可真是去春游啊，”李国威凑近小朱笑道，“这一身鲜艳的黄颜色，多招蜂引蝶啊？”

“去去去，”小朱也跟他开玩笑开惯了，见他凑过来直拿手推他，“我们女孩子在一起聊天，你来凑什么热闹？招蜂引蝶没想到来了个苍蝇呢。”

“啊哟，你看你把我愁的，”李国威也不以为意，依然死皮赖脸，“晚上我要好好敬你几杯，喝个大中小三个交杯酒，让你知道你李大哥也是有很多优点的。”正要手舞足蹈的时候，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凌峻峰周东明杨文兴已经到了。

“嗯？怎么没见宦仕臣？”李国威纳闷，“刚才还看到他呢。”

“他说家里临时有事不来了，”凌峻峰眯着眼睛道，“他不去刚好，正尴尬呢。上次配资的事情没带他玩，大家都有疙瘩，这下挺好，咱们哥儿几个刚好一桌，说好了，晚上我不跟你睡一个房间，你那呼噜我受不了。”

“听到没，小朱，”李国威厚脸皮地问道，“晚上他不跟我一个房间！”

“你这人太没正经了？”小朱的小脸憋得通通红，恶狠狠地说，“我有你老婆的电话，你当心我直接跟她说！”

“你怎么能有他老婆的电话？”周东明好奇地问道，“你这锄头抡得厉害了。”杨文兴也一脸笑容等答案。

“他自己前几天领着他老婆又开了个户啊，”小朱解释道，“总归你再惹我，我就告诉她。”

就这样说着闹着，华鼎鑫、梁鸿宾也到了，大巴车也在这时到了。

王佳、许萍这会儿正在台阶前跟王志聊天，王志小声地问许萍：“我怎么记得赵爱国以前组织营业部一起去过黄山啊。”

许萍愣了一下，“不是，那次是去九华山。没事你提这个人干吗？”说完就往大巴车走。

“嘿！嘿！快一点，”王志也连忙招呼营销部新来的几个小伙子，“把大包裹装到行李仓里，把水记得拿出来放在车上，哦，对了，还有扑克牌和那两大包吃的。”

王佳一边跟着许萍朝车门走，一边顺手把装药品的包塞给了王志：“这里都是药，晕车药我已经拿出来了，你塞个自己记得的地方，到黄山给我。”也不管王志听懂了没有，就被拽上了车，许萍边上车边喊：“王志，你的小女朋友呢？”

“嘿嘿，”王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旁边指了指，“在那边呢，有点怕生，你们别老拿她开玩笑。”

刘海儿果然就在正门口的右手边稍远的地方，眼睛几乎没有片刻离开过王志，看到王志指着她跟同事说话，立刻脸一红，朝一边扭去。

“哈哈，”王佳和许萍就坐在靠近车门的窗口，她俩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王佳把头探出来，冲着稍远处的刘海儿大声喊道：“小妹妹，你先上来！”

刘海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许萍也凑趣似的加了一嗓子，才知道真的是叫自己，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看王志，蹭着步子走到了大巴的车门边，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是该上去还是不该上去。

“你就上去吧，就坐在她们后边，那是许萍许老师，跟你说过的。”王志冲刘海儿点点头，“去吧，没事。”

“我见过许老师的，”刘海儿一时间羞涩少了许多，“那我先上去了？”她今天明显精心收拾过，粉红色的小双肩背包搭配一身淡蓝色的轻便运动衫，背带上还挂了一个斑斓不失可爱的小老虎。雪白的运动鞋一尘不染，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粉色绒布随意但不随便地扎着，额头角还有一个Hello Kitty的粉色发卡，在阳光的映照下，皮肤白得耀眼。

“上个车还要请示王志啊？”张松海已经跟几个客户走了过来，“看来王总监管理得当。”说完也不停步，直接就三步上了车，旁人一阵子嘻嘻哈哈乱笑。

一时间上车坐定，大巴车门缓缓驶进了滚滚车流，车厢内热闹喧天。

“王志，我们的零食你放在哪里了？”这是小朱的问话。

“哎呀，我忘记吃晕车药了。”许萍咋咋呼呼的一声惊叫响彻整个车厢。

“张总，表演个节目吧。”这是李国威在瞎起哄。

“啊？你们把象棋也带来了？”这是凌峻峰感慨周东明和杨文兴的效率，就这几分钟工夫，俩人已经杀将起来。

“停，停，停，”张松海起身喊道，“咱们要开7个钟头呢，路途漫漫，无心睡眠，要安排些节目来助助兴。嗯，这样，王志先给我们介绍一下你旁边这位来宾，咱们大家都还不认识呢。”

“对啊，王总管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啊，”李国威站着起哄道，“上次让他带小女朋友过来玩儿，说什么也不肯。原来这么可爱漂亮，怪不得藏着掖着呢。”

“你说这话，王志当然不敢带来，”小朱在旁边使劲戳轮胎，“谁不知道你李大少，花心萝卜不用提。”

“哥儿几个，你们说，”李国威回头问凌峻峰和抬头看戏的周东明，“这话里头有没有一股酸味道？”说完自己也乐了。

“酸你个大头鬼，”许萍笑着说，“谁不知道你想小朱都想疯了，只不过我们小朱对你从来不正眼看，趁早绝了你的念想。”一时间车厢内哄堂大笑。

刘海儿此时反倒落落大方了，见众人笑过，直接站起来，冲着大家一鞠躬：“我叫刘海儿，就是这个的刘海儿。”一边说，一边在额头上比画了一下，“嗯，嗯，”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冒出来一句，“跟王志交往半年多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那到什么程度了啊？”李硕插嘴问道，“A拉手，B接吻，C那个什么。”

“庸俗啊，庸俗。”王佳做痛心疾首状，“刘海儿别搭理他们，王志你坐他们那边去，我们跟刘海儿好聊天。”不由分说将王志赶到了男人们那边。

就这样笑笑闹闹，大家分成了好几拨人，一拨是女人，王佳刘海儿许萍小朱她们坐在最前头，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拨是凌峻峰李国威，跟李硕一起围着看杨文兴和周东明下象棋；张松海和华鼎鑫还有梁鸿宾在中间占了一排，梁鸿宾是出名的开车不累上车就睡的人，眼皮子打架早就撑不住了，所以他一个人占了两个位子已经呼呼；最后的一拨就是王志带着五六个营销员工，正在大呼小叫地说上个月的业绩。

“王总监，”张松海喊道，“组织大家搞个小游戏吧。你上次不是去总部做营销培训了吗，这种小游戏拿一个出来啊。”

“几个人玩啊？”王志问道，“都参与？那就来杀人游戏吧？”

“什么游戏？”这下连凌峻峰都来了兴致。“哦，杀人游戏，我玩过，”李国威嚷嚷，“就是互相骗，对不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来当法官，你们只要听我的指令就行了。”王志兴奋地找了一副扑克牌，数了数要参与的人，还是几个熟面孔参加，刘海儿被许萍死拉硬拽着也参与进来了。

就这样玩了几轮，张松海被干掉了两次。

“哈哈！”凌峻峰调侃张松海，“张总今天明显过于兴奋，没有发挥平时内敛的水准啊。”

“我哪敢内敛啊，我就怕自己太出色直接就被杀手毙掉，没承想第一轮就被搞定了，后面还又被盯上，失败失败啊。”张松海配合着做出各种沮丧表情。

“没错，你总算摆正自己的位置了。”华鼎鑫笑着说，“就因为你太狡猾！”

大家一路说一路笑，旅途中倒也不寂寞。等到了7点多钟天一黑，车里的人陆陆续续就都睡觉了，张松海跟华鼎鑫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那几个公告看了吗？”张松海问道，“感觉如何？”

“你说‘五一’期间的那两个公告？”华鼎鑫道。那两个公告是上个月29日证监会发布的《关于上市公司股权分置改革[1]试点有关问题的通知》和5月8日交易所和登记公司发布的《上市公司股权分置改革试点业务操作指引》。

“不只是证监会和交易所的，三一重工[2]10号出自己的方案了，”张松海看着一片漆黑的窗外，“你感觉如何？”

“我感觉不是很好，明显市场是在当利空消息读，”华鼎鑫摇摇头，“这礼拜跌了50多个点呢。还好我这边现在基本空仓。”

“三一的公告我仔细看了好几遍，”张松海叹口气道，“每10股送3股，再加8块的现金，周三直接封死板，说明这个方案真的不错啊。但为什么大盘反而级级走低呢？”

“还是担忧啊，”华鼎鑫道，“要知道这是多少非流通股啊，就这么一送一给钱，就能卖了？那些持有上海本地股的小家伙们怎么过？我感觉让得不够。”

“怎么还不够？”梁鸿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在听他俩对话，“你想想2001年那时候，首发直接国有股市价减持，比这个方案如何？如果现在这种对价模式都觉得不能接受，那流通股股东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老梁什么观点？”张松海问道。

“我的观点很鲜明，”梁鸿宾压低自己的声音，“现在就是大机会，百年不遇的大机会，你看吧，现在跌得欢腾，等到将来回过神儿，肯定是股改一个涨停板一个。我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你满仓了？”华鼎鑫隔着张松海的座位伸头问道。

“那块已经满仓了，就今天下午。”梁鸿宾闭着眼睛道，“同方涨停买不上，金牛停牌不交易，其余两个三一和紫江基本上是各一半。”

“你手脚真麻利啊。”华鼎鑫佩服道，“你这次一点也不保守嘛。”

“他本来也不保守，”张松海笑着说，“只不过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拉弦。”

“期待有个好收成吧，”因为车上人多，梁鸿宾也不敢多说，“这把我们是已经Showhand了！”

[1] 股权分置改革：所谓股权分置，是指上市公司股东所持的向社会公开发行的股份在证券交易所上市交易，称为流通股，而公开发行前股份暂不上市交易，称为非流通股。这种同一上市公司股份分为流通股和非流通股的股权分置情况，为中国内地证券市场所独有。2005年，为了解决股权分置的弊端，证监会全力推动股权分置改革。大股东以支付流通股股东对价的方式，实现自己持有股份在将来陆续全流通。股权分置改革直至今日也并未进行完毕，还有一些个股由于历史原因至今未进行股权分置改革，在证券市场上，此类个股的名字前面均有S标志。

[2] 三一重工：上市公司。后文的金牛为金牛能源，同方为清华同方，紫光是紫江企业；上述四个公司为第一批股权分置改革试点公司。

观雪观云观风景，谢天谢地谢佳人

股改的启动就是大牛市的启动。

在很多人看来，干投机的人，每天做着这个世界上最尔虞我诈的事情，不知道内心要脏成什么样子。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渴望把一份最干净的东西，留给自己。

我要把我的爱情，我们的相恋，挂在可以触手的最高的地方，它在我的心里，就是最高的，挂在那里的项链就是见证。

听到梁鸿宾嘴里的“我们是已经Showhand了”，他俩才心里咯噔一下。他们之前跟王晓宁一起各自凑了150万，通过银行渠道配了2000万，利率方面只有10%一年。王晓宁毕竟不敢跟张松海完花样，所以才能有这么合适的利率。梁鸿宾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的2600万，已经全部变成了股票。这笔钱“五一”长假之后就已经全部到位，当时就说好运作是由梁鸿宾一手打理。

张松海和华鼎鑫对视一眼，黑暗的车厢内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丝赌博的狠劲儿。

“张松海长出一口气，“老梁够果断，佩服佩服。”

“不光如此，口风还是如此得紧，”华鼎鑫也暗自叹服，“跟他一路开车过来，愣是一个字没跟我提，不过这也好，真事先我们几个商量，反倒不见得有个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梁鸿宾的声音一丝也没有走形，“等着看吧，海一般的资金涌过来，想赔钱都不容易。”

“赔钱不赔钱那是后话，但我支持老梁的这种做法，”张松海低声称赞，“我记得有谁赌博的诀窍就是关键时刻敢下注。再说了，海一般的资金，不就在身边嘛。”

华鼎鑫心里也是如此想，既然搏了，干脆就玩个大的，下周就把自己这块资金找机会满上，顺便帮自己顶顶盘子，当下在车上也不多说，只是跟张松海扯闲篇。

“黄山你来过没？”华鼎鑫问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呢。”他把脑袋靠在靠背上，眼睛都闭了。

“我来过啊。”张松海也把眼睛闭上，那美丽的一幕仿佛过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动。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张松海和谢佳人在前一日雪停之后上的山。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穿着天蓝色的冲锋衣，看过日出之后就往光明顶走。台阶上都是冰。

谢佳人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10多米处，“空气真好啊。”她做着展翅欲飞状，冲空旷的山谷大喊着。

早晨的山路十分空旷，刚过春节，又是雪天，山上的游人十分少。

“上次你说过，只要不在上海，你的心情都很轻松，都好比快乐飞翔的小鸟，”张松海也情绪高涨，“以后经常出来玩玩吧。”

“好啊，”谢佳人答应道，“要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来黄山呢。人都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果然名不虚传。昨天一路上山，奇松怪石层出不穷，唯一遗憾的是昨天有雪，没有看到日落。”

“日出看到了就是了，”张松海宽慰道，“给自己留一点遗憾，作为下次再来的理由，你说呢？我大学的时候来过黄山一次，不过那次真苦，走着上走着下。你知道黄山名字的来历吗？”

“不知道，”谢佳人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跑，“我们今天的路程非常长，你可不要掉队！”

“放心吧，我的谢总，”张松海笑眯眯地不紧不慢地跟着，“这里原本不叫黄山，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张松海边走边聊，“还有张百科不知道的东西？”谢佳人做出惊讶状。“哈哈，我不知道不是很正常？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看到谢佳人微红的鼻尖，张松海关心地问道，“冷不冷？”

“不冷，”谢佳人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继续走，“你还没说呢，为什么叫黄山？莫非是‘荒山’的谐音？”

“不是，这里是传说中的轩辕黄帝得道成仙的地方，唐玄宗的时候，李隆基把山命名为黄山。”张松海解释道，“所以你看，这里还有什么轩辕峰、炼丹峰。”

“这个唐玄宗真是可爱，到处都有他的影子。”谢佳人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跟张松海喝红酒，最后喝多了一定要他背《长恨歌》，脸上也红了。

张松海知道她脸皮薄，看到她说漏嘴了，也只抿嘴一笑：“今天我们要爬的山路可真不少，从北海出来，先从飞来石绕道，然后是光明顶、一线天、百步云梯到迎客松，最后从玉屏楼坐索道到慈光阁下山，刚好就在温泉口。这是昨天问过你的，你可别临时打退堂鼓。”

“切，我最担心的是你掉队，”谢佳人一甩头，又加速了几步，一边走一边问，“你这个路线一共要走多远？”

“多远不知道，估计差不多10公里山路吧，我早上等你的时候问宾馆的服务员，他们告诉我说天都峰现在封闭，不然我们至少要走到下午四五点。”张松海笑，“其实我怕你打退堂鼓不是怕走山路。”

“那你怕什么？”谢佳人迷惑地转身问道，旋即就明白了，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男人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么？”

“这明明是你昨天答应的啊。”张松海坏坏地笑道，“这个季节泡温泉真的是别有滋味，你想想看，外面飘着雪花，我们在热气蒸腾的温泉池里，满头大汗。这是何等有趣？更何况有那么多有特色的池子，有美容的、有瘦身的、有保养的、有……”

“得了得了，”谢佳人笑着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诱惑小白兔的大灰狼啊？”说完也不待张松海回答，大踏步朝前走去。

山路的台阶上都是薄冰，他们走起来还确实是有点费力，等走到排云楼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微微冒汗。在休息区，张松海递给谢佳人水，自己则跑到抽烟区抽烟。烟圈升腾间，他远远看着谢佳人的背影，一蓬秀发从冲锋衣的帽子里倾泻而出，不由得痴了，要呵护她一生一世、保护她一生一世的念头就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生出来。

正恍惚间，谢佳人转过头来，冲他挥手。看得出，她的心情极好。张松海忙把烟头掐灭，走向谢佳人。“领导找我？”张松海立正了一下。

“别偷看我，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快走快走。”水瓶挡着略有羞涩的脸，谢佳人不由分说就把他朝路上推。

张松海哈哈一笑，用力抓住她的手，边走边道：“你看那块石头，眼熟吗？”

“张百科还要考我啊？”谢佳人拿眼角斜了一下，“那是我最喜欢的87版《红楼梦》片头的那块大石头。”

“我小时候看《红楼梦》看不懂，唯一看得懂的就是第六回的前半段。”张松海正色说道，“没办法啊，那时候刚上初中，文化程度也低。”

“第六回？”谢佳人心里不由得跟着数着，“第一回是贾雨村，第二回冷子兴，第三回黛玉进府，然后是葫芦案和太虚幻境，”低声数到这里，用力啐了一口张松海，“亏我还以为你说得认真，以前你不是这样啊？怎么现在这么多油嘴滑舌的时候？”

“后悔了吧？”张松海从装正经中回复嬉皮笑脸，“这便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说真的，似这存在千年的大石头，不知见过多少人间喜怒哀乐，却兀自屹立不朽，纵然奇形怪状，却亘古不变，也算是人间一奇。”

“只不晓得上面是否真的有字，”谢佳人低语道，“你说，《红楼梦》里你喜欢谁？黛玉还是宝钗？”

张松海愣了一下，说道：“当然是黛玉。”

“原因呢？”谢佳人追问。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张松海感慨道，“这便是黛玉的质，叹人海知音难求，如此自负有才的理想主义者，带着满身不为世俗所理解欣赏的执着和寂寞，想想就那么近，离我的心那么近。”

谢佳人瞪着眼睛望着张松海，不知不觉脚步已经停住了。她从未奢望过这份爱情有所谓的地久天长，也许最初源于一次酒后的放松与放纵，然后是彼此强烈的吸引，但直至这时，她才庆幸这世上还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可以欣赏自己不被人所理解的倔强和寂寞。有这样一个知己，还有何求呢？

“我从未想过有一个人，尤其是男人，会像你这般喜欢林黛玉，”谢佳人轻轻说道，“还记得在太平山上吗？当时我说过，我对你没有所求，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有索求的冲动。现在想想，自己真正最需要的，反而是你那种对这份感情的欣赏。挺有意思的，也许打动我的，正是这个吧。”

“看不穿黛玉的美，只能说明眼光太差，”张松海抬头望着被山雾笼罩的飞来石，握着谢佳人的手继续走，“很多话，我想说，但从没说，因为觉得没必要。在很多人看来，我们这些干投机的，每天做着这个世界上最尔虞我诈的事情，不知道内心要脏成什么样子。其实在我们的心里，都渴望有一份最干净的东西，留给自己。在我心里，那份最干净的东西，就是你，就是你我之间这份感情。”

谢佳人不再说话，只是牵着张松海的胳膊，一步一步。张松海也不再言语，默默往前。一种相知相合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两人的步伐节奏越来越和谐。就这样这一路上光明顶，穿天海，到鳌鱼峰。光明顶上其实没有什么山，只是个大平台，天都峰每年自12月1日就关闭，一直到来年4月才开，所以他们一路走来，所谓登山远眺的景色倒真的不多见，鳌鱼峰反而是他们经历的第一个可以登山远望的地方。

其时已经日近正午，太阳虽然被云雾所扰，依然将金色的阳光遍洒大大小小的山峰。谢佳人一直往上，一直到鳌鱼背的背头。张松海在他身后直叫“小心小心”，她也不答，继续一点点往上爬。昨晚的雪早就凝成了冰，被太阳晒了一两个钟头，开始融化，变得越来越滑。张松海看出她是要朝最顶端的那个早已废弃的栏杆走，旁边刚好有棵山松树，又细又直，很明显，这段20米左右的路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几乎没有人走过。

终于，谢佳人走到了最顶端，靠着那个栏杆，回头冲张松海笑。张松海纵然想过去，却无奈地方太小，挤不下，只会平添危险。他只能大声喊：“小心，你要小心啊。地上太滑了，你慢慢走过来。”

谢佳人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拿出了什么东西。张松海远远地看着她，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在干什么，但他猜得出。

也就是三五分钟时间，谢佳人开始原路返回，张松海就在这边尽头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过来，好容易走到正常的山路上，张松海埋怨道：“非要去冒险吗？你把我送你的项链挂上去了？”

“嗯，”谢佳人开心地笑着，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像18岁的少女，“我把它系在那里了。”

张松海一时间百感交集，内心感受到一种深深的震颤，嘴上却没心没肺地道：“你是不是看着挂了那么多锁，心里痒痒啊？”又装出惋惜地道，“你知不知道那根项链花了我多少心思挑的？”

“是吗？”谢佳人道，“你知道项链的寓意吗？”

“当然，项链就是相恋，”张松海脱口而出，“这正是我的一片心思啊，结果你把它给挂在那么高的地方，再也没有人爱护，呵护。”

“你不就是想让我说出口吗？”谢佳人故意说道，“我才不信你猜不到我在想什么，要知道我可是把你当作自己的知己，也把自己当作你的知己，所以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猜就准。”

“哈哈，”张松海露出得逞的得意，“我就是想让你说出来。”还大声唱道，“只是，爱要怎么说出口哦，我的心里好难受……”

“我要把我的爱情，我们的相恋，挂在可以触手的最高的地方，”谢佳人一字一句，“它在我的心里，就是最高的，挂在那里的项链，就是见证。”她直视着张松海。张松海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涌出一股热血，瞬间暖透了整个胸膛，“我也是。”他重复着。

两人依偎着一路走下山，谢佳人本来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跟张松海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起泡温泉，但经不住张松海软磨硬泡，最终两人在温泉池里待了一个小时。晚上，谢佳人要求张松海：“你对今天一天的活动做个总结。”又补充了一句，“不许加温泉的内容。”

张松海轻吸了口气，直视着谢佳人：“观雪观云观风景，谢天谢地谢佳人。”

投机的档次

赌徒的毛病是只愿意相信自己，不愿意相信别人。

散户们，想从这市场里面挣点柴米油盐；大户们，想从里面掏个牛黄粪宝；真正的牛人嘛，恐怕也就视炒股为数字游戏罢了。炒股的境界肯定有很多种，但殊途同归，万事万物的道总是从一为本，所有的学科、学问、项目，追究到极致，都只能向哲学去寻找答案。

张松海的美梦伴随着大巴车的刹车声结束了，窗外夜色深沉，他只认出这是到了某个停车场。随着车门缓缓打开，许萍和王佳先跳下了车。这里已经是黄山市区，他们住的酒店就在屯溪出口不远处，名字叫宝来半岛大酒店。

除了几个营销部的小伙子，其他人都人困马乏，毕竟7个多小时的长途车，还是颇费体力。张松海没有急着下车，望着窗外，显然尚未从刚才的回忆里完全走出来，一直等到人都下去，华鼎鑫拉了他一下，他才站起来，跟华鼎鑫一起下车。

王佳跟许萍已经去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一大堆人就站在大厅里热闹地聊着。梁鸿宾和华鼎鑫、张松海三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抽烟，憋了这么长时间总算可以过把干瘾。“快来领房卡！”许萍从前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大摞子房卡，“王志，你们营销部的，你拿去给他们。凌总跟李硕一个房间，这是你之前跟我申请的，我保证李硕不打呼噜；周总和杨总一起，华总跟梁总没问题吧，我们几个女的稍微等一会儿，那边还在登记。哦，对了，这是张总的单间，这里单间竟然跟标房还不是一个楼层呢。”说话间许萍已经将房间分配完毕。

“不对啊，许老师，”王志刚把房卡发过去，就又回头找许萍，“没我的啊？”

许萍笑而不语，看着小朱把刘海儿拽到一边说悄悄话，见刘海儿的脸倏地红彻底，王志也明白了，立刻解释道：“许老师，我的大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笨死了，还不趁着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国威又晃了过来，“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亏你还是干股票的，时机，懂么？Timing！”

“你别出馊主意了，”张松海也踱了过来，“别给我开单间，不在一层多不方便，你跟王佳说，换成标间，我跟王志一个屋。”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你不打呼噜吧？”这话是冲着王志说的。

“我……”王志尚未回答就被小朱插嘴打断了：“张总您这不是棒打鸳鸯么，刘海儿虽然脸红，可也没说什么啊，您这么一掺和，得，小两口今天算是牛郎织女，望穿秋水。”

“啊哟，合着我当了回王母娘娘啊？”张松海哈哈大笑，一旁的刘海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恨地瞪着王志，随后猛地一跺脚，抓起小朱手里的房卡，转身就跑了，边跑还边说：“我跟小朱姐姐一个屋！”人群中立时爆发出哈哈大笑，李国威还在凑热闹：“小妹妹，你怎么这样？你抢了我的小朱姐姐啊……我住哪屋啊，许老师，许老师？”

大家全在同一楼面，把行李包裹扔在房间就下楼准备吃饭，此时已经是晚上11点。还好就在酒店斜对面，还有家本地人开的风味馆仍然开着门。满满当当，找了三个台子拼在一起，大家点了些特色菜，一顿胡吃海塞。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12点出头，可能是在山区，这里的晚上特别凉，大家三五成群往酒店走，只听得凌峻峰还在组织一会儿打牌。张松海摇摇头，跟华鼎鑫道：“这帮人精力真好，我这会儿只想睡觉。”

“我倒是奇怪，你说我跟老梁这都快40的人了，顶不住，想早点休息也就罢了，怎么你才30岁，也没有那些年轻人的跳脱呢？”华鼎鑫笑着问，“怪不得别人都对你十分好奇呢。”

“好奇什么啊，”张松海伸了伸懒腰，“我习惯早睡，况且，明天还要爬山呢。”

“我一点也睡不着，”华鼎鑫叹口气，“刚在车上不觉得，下了车想起来咱们已经showhand啦，怎么想心里怎么不踏实，我跟老梁就在屋里说话，你不来？”

“就你不踏实，我看他心里笃定得很，”张松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梁鸿宾道，“老梁，安慰老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是安慰，是坚定他的信心。”梁鸿宾前面就听到了华鼎鑫的话，“他不踏实是因为操作人不是他而已。这倒不是他信不过我，其实赌徒都有这个毛病，咱们都知道。”

“什么毛病？怎么我就不知道？”华鼎鑫好奇地问，顺手把烟屁股丢在了马路牙子上，“再说了，我赌性也不重，不能算赌徒。”

“毛病就是只愿意相信自己，不愿意相信别人，”张松海拍拍华鼎鑫的肩膀，“我说得对不对？”

“这话一针见血，”梁鸿宾哈哈大笑，“我自打牌就发现，凡是赌徒，看底牌必须自己来，下注也必须自己来，赢人筹码必须自己拿，只有输钱的时候，才痛不欲生地不想看，你想想，这是不是毛病？”

“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华鼎鑫也笑了，“我这会儿想着，真要是让我操作，恐怕这一两天也要满仓进去了，这个位置，纵不是底部，也离底部不远。”

“那不就结了？”张松海摇头道，“那你还纠结什么？再说了，老梁买也买了，所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就认了吧。”

“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呢？”华鼎鑫还在琢磨的工夫，张松海跟梁鸿宾已经进了大厅。张松海的房间刚好朝东，清晨第一缕阳光直射进来，即便有一层薄纱挡着，也还是懒洋洋地照在他的脸上。这是张松海近期为数不多的自然醒，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这才醒悟是在黄山脚下的宾馆，看了一眼隔壁的床，还是昨晚的样子。“好小子，竟然真的一夜不回来。”张松海一掀被子就下了床，一时间洗漱完毕，收拾了衣物，走下楼来。

餐厅已经被营业部占领了。华鼎鑫和梁鸿宾显然已经吃完，正靠着窗偷偷摸摸抽烟，周东明、杨文兴、凌峻峰、李硕四个人一桌正在吃，后边紧挨着的一桌就是王佳他们几个女的，旁边刘海儿单独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不远处，王志正在煎蛋的台子前等着。张松海不由得一笑，一屁股坐在刘海儿对面。

“我爆料啊！”张松海语出惊人，“我爆料，赶快你们几个，谁想听，给钱。至少五毛！”

“哇，新鲜新鲜，全世界最不八卦的人竟然要八卦了。”王佳乐不可支，“我们早就知道了！就你以为是爆料。大领导，这下挣不到五毛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张松海一脸狐疑，“小刘这表情也不像啊。”

“别瞎说，刘海儿人家还小，您别带坏了她，”许萍早饭吃的是牛奶面包，“当然了，王志更怕你带坏了他，所以压根儿不敢回屋睡觉。”

“姐姐！”刘海儿已经坐不住了，“你们再说，我就跑了，这个死王志。”她羞红的脸上一脸愤愤之色。

“王志跟我们聊天聊得晚，没好意思回屋再打搅你，”王佳解释，“就跟李国威睡一屋了，本来安排的就是他跟李国威一间，后来你说让他跟你一屋，那刚好让李国威晚上自己呼噜自己，没承想，最后还是让你单飘了。”

说话间王志已经拿了一大堆吃的，“哟，看看王志，”这是小朱的声音，“真知道疼自己的女朋友啊。”

“李国威呢？”张松海问道。

“他还在睡觉，”王志回答道，“他喜欢睡懒觉，那次去宁波，每天都不吃早饭，直接早午饭一起吃。这个给你，我知道你喜欢白煮蛋。”最后一句话是跟刘海儿说的。

“俩难兄难弟啊。”张松海笑了笑，起身去拿吃的，刚巧许萍也站起来，他虚摁了一下许萍，“我去拿吃的，你还要点什么？我一并带过来。我记得你早餐喜欢西式的，其实榨菜白粥真的很好吃。”

“我自己去，还想多吃点，一会儿要上山，中午那顿饭不知道哪里打发呢，”许萍冲张松海摇摇手，“我估摸着，按照我们今天的方案从白鹅岭上去到北海，中午去排云楼吃饭，估计那不是中午，至少到一两点钟了。”

“那就饿晕李国威，”小朱恶狠狠地夹起最后几根炒面，“就他喜欢胡扯。”而此时刚刚起床的李国威在屋里不停地打着喷嚏，浑不知别人已经诅咒他好几十遍了。

吃好饭，退好房，大巴车一路顺利开到黄山脚下，按照既定方案，大家轻装上阵，除了必备的水和一晚上换洗的衣服，还有在黄山弥足珍贵的方便面，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在了车上。大家三五成群，一路乘白鹅岭索道上山。

黄山几乎是处处皆景，众人都是在大城市待腻的人，猛一到山上，都欢快得不得了。只走半个钟头，一行人的脚力就分了出来。几个营销部的小男孩不用说，一路在前头领跑；王志刘海儿第一次一起出来旅游，看到什么都是新鲜的，一路走一路求着小朱、王佳、许萍帮忙拍照，自然就落在了后边跟娘子军们为伍；李国威的体力是最差的，但好在毕竟才刚刚开始，所以也跟着王志他们一起厮混着。张松海和梁、华都在前面，他们几个不追求合影留念，走得都不慢，凌峻峰他们三个加上李硕明显是体力最好的，遇到有岔路、环路或者小峰，总是不肯错过，必然要去兜上一圈，却不多时又能赶上来。

“像咱们仨这样爬黄山的估计不多，”华鼎鑫回头看着在各个风景点拍照的三三两两的人，感慨道，“只是闷头赶路，丝毫不做停留，真有万花丛中走，片叶不沾身的意境。你说，这景区的门票是不是买得有点冤？”

“景随身动，影随心动，”梁鸿宾望着远处的峰峦叠嶂，“我们追求的是随遇而安，他们是上下求索，彼此不同的登山态度而已，你说是不是？”这话是问张松海。

“老梁现在说话越来越深奥了，”张松海拨开低垂的柳树枝，“最近一股子出尘脱俗的味道，明显已经世外高人好几个礼拜了。关键是登山要干吗，其实坦白说，咱们干投机的，都是目的性很强的人。有人登山为了拍照观景，你看前面那几个，明显是什么摄影家协会的，长枪短炮，各个装备不会少于10斤；有人登山是为了放松，随处走走，随处看看；也有人登山是为了征服，王石，大家都知道，2003年珠峰登顶，上次一个访谈节目我看他说要征服世界上七大洲最高的山峰，你说他登山为了什么？对他来说，所谓财富，所谓名声，都已经是浮云，唯有征服自己，超越自己，才是他人生的终极意义。”

“这跟做股票有一比，”梁鸿宾接口道，“散户们，想从里面挣点柴米油盐；大户们，想从里面掏个牛黄粪宝；真正的牛人么，恐怕也就视炒股为数字游戏罢了。”

“我很向往你说的那种数字游戏，”华鼎鑫打断了梁鸿宾的发挥，“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学过，人的需求是分层次的，看来我们在股市都属于那种次级需求，还没有到完全精神追求的境界啊，说实话，我在股市折腾这么些年，还从来没见过那种人物。我怀疑有这种人吗？”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高手总是不缺乏的，”张松海点头道，“炒股的境界肯定有很多种，但殊途同归，万事万物的道总是从一为本，我记得大学时候，我的老师曾说过一句话，我深深记在脑海里，所有的学科、学问、项目，追究到极致，都只能向哲学去寻找答案。”

“没错，想想看，爱因斯坦这种大师，最后竟然皈依了宗教，真让人想不透啊。”梁鸿宾也点头道，“你说，一个科学家，最终向宗教寻找归宿，究竟是科学的悲哀，还是宗教、哲学的强大？”

“所以我一直相信感觉，尤其是在股市，”华鼎鑫也表示同意，“有时候看着那些散户股民，天天研究K线做功课，看报表，比数据，挖宏观，钻消息，累得半死不活不说，还把一条直路走歪了。其实要我说，想做好股票，就一条路，试到底！这种方法不行用那种，那种不行就再换一种，跟着感觉走，抓住梦的手，最不济我总算知道这种方法不行。”

“问题是你这种论调根本没有市场，”张松海示意他们在休息处休息下，远处的大部队已经拉开至少200米距离了，而后边的大部队根本还没跟上来，“老华拿根烟过来，抽烟不能过这根黄色的线。市场之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测量理论，我刚上班那会儿也跟着了魔一样天天研究所谓的技术流，总想着用一个或者两个灵敏的指标，画几根线，就把钱挣了。现在想想，真有点缘木求鱼的意思。”

“技术分析还是有用的，”梁鸿宾反驳，“尤其是在一个强势有效市场，盘面是可以反映一切的，问题不过是现在的市场连弱势有效都算不上，失真有效倒勉强算是了。”

“那你说，你这次选三一和紫光，逻辑立足点在哪里？既然不是技术，必然是基本面了？”华鼎鑫追问道，顺手把几个人的烟点上了。

梁鸿宾用力地吸了一口，深深地吐了出来，似乎要把满腔的盘算都吐露清楚：“我的逻辑很简单，你想想政府想干什么？在我看来，在中国做股票，研究政府行为比研究什么都有效果。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所有的政策都是逼出来的，你想想是不是？自国债事件到‘5·19’，哪一次不是涨多了政府看不过眼，跌多了政府受不了？尤其是1994年的三大政策救市，就是典型市场倒逼中央出政策。所以，这一次，这个股权分置改革，你要多想想，政府要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发现两人都不出声，自己又继续说道：“上一次的国有股减持还是在2001年，2245成了一个绝对的高点，‘6·24’行情，暂停国有股减持导致市场涨停板，你想想看，政府能不知道国有股减持的杀伤力？这市场有一些人，天天认为制定政策的人都是笨蛋，恨不得全市场只有他一个聪明人，这怎么可能。”

宏观分析的落脚点

在市场濒临崩溃的边缘，提出一个可能导致整个市场崩溃的政策，难道政府是为了把市场打崩盘？当然不，政策的思路很简单：与其大家心里都念着有个靴子没有落地，那还不如趁着这会儿都醒着，别说靴子，连天花板都给你砸个窟窿再说！

“刚开宴席，大家一起上桌吃，饭菜足够，不存在抢食的意思，等到了吃得差不多，后头上来的人屁股没坐热就有人张罗要结账，那就惨了。所以做股票，关键是只抢吃的，别结账。”梁鸿宾一口气说到底。

张松海听到这里，不由得会心一笑：“自认牛B的人物多了，其实这才真是半瓶子水，一个劲儿地晃荡。”

“老梁你继续说，少见你这么大段地谈股票，”华鼎鑫着急道，“你说这次这个减持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制定政策的人绝对不是笨蛋，也不用想着我们做的一定比他们更好，”梁鸿宾继续道，“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连傻子都不会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政府怎么可能？2001年10月23日停止执行国有股减持暂行办法，大盘涨停；2002年6月24日停止减持国有股政策，大盘再次涨停，市场用真金白银告诉所有的政策制定者，什么政策是最受市场欢迎的。然而之后依然是一路阴跌，那就说明国有股减持仅仅是个引子，真正导致市场长期阴跌的因素是其他。现在指数是1100点，看上去仅仅比2245腰斩，跟原先那种1300跌到400点不可同日而语，但别忘记了，市场的绝大多数股票已经跌幅远远超过50%，甚至有的跌成了零头。如果说什么是最坏的时刻，我觉得这里差不多了吧？”

“这话我同意，”华鼎鑫看了张松海一眼，“现在的股价真的是便宜。”

“在市场濒临崩溃的边缘，提出一个可能导致整个市场崩溃的政策，你说政府是为了把市场打崩盘？”梁鸿宾反问道，“这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既然都既然了，那不如干脆死得更透一点，与其大家心里都念着有个靴子没有落地，还不如趁着这会儿都醒着，别说靴子，连天花板都给你砸个窟窿再说！”

“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张松海也点头赞同，“所以才有股改，我看政策实际上是苦口婆心啊，高位出这个政策，不晓得要打击多少人。”

“对啊，苦口婆心这四个字实在是用得好！”梁鸿宾说兴奋了，少有的口若悬河，“这事情我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想，这种位置套死的人还会动吗？哪怕中国市场明天倒闭了，今天要夺路狂奔杀出市场的人也不多，因为根本就已经跌麻木了，无所谓，你跌你的票，我打我的牌。所以此时的杀伤效应是最不明显的，也是利空消息最容易被消化的。”

“你这么讲，这个理就通了，比那些电视上的股评强多了，”华鼎鑫用力把烟屁股摁在了垃圾桶上，“换句话说就是这里出这个政策就是在丢包袱，之后就是轻装上阵，一路小跑，盘旋在大家头上最可怕的一个环节没有了。”

“也不能说没有了，只不过是压后三年，至于三年之后如何，那就到时候再说了，至少我现在的思路还是先来三年牛市再说。”梁鸿宾将目光放向远方，“你想想看，非流通股为了赢得流通，必须向流通股股东支付对价，对价啊，这不是什么10转10的文字游戏，这是真金白银地把股份送给你，现在看，10送3就是标杆。照我看，就算什么都不送，在这个位置把最大的利空放出来就是最大的利好，更何况还搭配着送东西，这说明政策的态度，就是这种一往无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态度。我坚信后边就是火山寻宝游戏，一定是谁试点，谁投票，谁涨停，只要这个气氛弥漫出来，政策的暖风再吹吹，先恢复到1500点再说！”

“借你吉言，”张松海听到一半就知道梁鸿宾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已经非常深刻，自己也佩服他的眼光和角度，“我们这次算是showhand得很彻底，两位老兄还是有点家底的，我可是已经河涸海干。”

“我佩服你的就是这个，哪怕心里再着急，外边看也是从容的，”华鼎鑫笑着说，一边又递了一根烟过来，“这份从容，哪里训练来的？”

“养的！”张松海一笑推开他的烟，“走吧我们，他们人刚才都差不多过去了。咱们还是快走几步赶一赶。”

“昨天下午关弘毅还打电话过来，”华鼎鑫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周围没有熟面孔，才低声说道，“主要是问问这个股改到底是什么个意思，估计他跟老梁不是很熟，所以直接来问的我。”

“你怎么回答的？”张松海好奇地问，“我看你的样子，对这个也没研究啊。”

“有种人，有种能力，就是会打太极拳，”华鼎鑫得意地说道，“四两拨千斤，正的反的都说说，捡着前瞻性的不靠谱的模棱两可的多说点，具体的操作说得神乎其神，这就得了。”

“怪不得啊，你业务做得一向比我好，”梁鸿宾哭笑不得，“福建那几个土财主就是这么被你骗来的吧。”

“你看你这话说的，这还用骗？”华鼎鑫拿眼神斜瞄了梁鸿宾一下，“这叫营销，俗话说认可我的投资理念才能成为我的投资伙伴，更何况，我的强项是直接把对账单给他们看。你说我忽悠人，嘴里可以忽悠人，账单怎么忽悠？我挣的真金白银总不是赝品。”

“关弘毅最后怎么说？”张松海随口问道，“这小子紧张什么？丫不就是个中介吗？”

“未必，”华鼎鑫又把声音压低了三分，“我看这小子多数有点猫腻，老梁那边的那笔钱，指不定有部分是他自己的，或者是他借的，反正肯定有点关系，不然不会死盯着问老梁的操作水平如何，那通电话我们俩说得最多的竟然是老梁，你想想看为什么。”

“果然是众人划桨开大船，”张松海心里一松，其实他刚才有点担心，最担心的是关弘毅泄漏香港公司的股权关系。至于他是不是借钱炒股或者是自己出资炒股，才不是什么重要环节，“这也说明你跟老梁确实有水平，不然谁也不会把钱给你们做。”

“你发现没，做股票的最高境界？”华鼎鑫忽然有所领悟，“咱们刚刚不是说过所谓的境界吗？”

“怎么你这一会儿就得道了？”梁鸿宾问道。

“做股票是这样的一个境界：先用自己的钱做，这叫经验积累，然后是用别人的钱做，这叫借鸡生蛋，最后把自己的钱交给别人做，这叫，这叫……”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眼巴巴地看着张松海救急。

“这叫财务自由。”张松海乐了，“老华的意思我明白，说白了就是刚开始帮别人理财，最终的目的是让别人帮自己理财，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哥儿几个最好买几套别墅做邻居，包几个大明星天天唱小曲儿，困了累了喝红牛，想吃点就燕鲍翅，想喝点就茅五剑，最好有个长生药，吃了一片300年，你说对不对？”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华鼎鑫也听得乐不可支，“人嘛，这辈子也就眨眼几十年，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三人一路聊，一路走，他们不知道，就在这条路上，刚刚走过去的几个人，也在谈着相同的话题。

凌峻峰、杨文兴和周东明上山的时候就是一路走，话并不太多。凌峻峰最近跟周东明走得近那是应该的，毕竟大家一起借了银行的钱，杨文兴不用说，虽然没有直接用钱参与，但事无巨细，其实凌峻峰和周东明还是愿意跟老杨商量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路上山多了个李硕。李硕当然十分乐意在这个时候跟几位大客户多聊聊，而他们几个平时因为软件设置，网络的事也需要李硕多帮忙，所以虽然核心的话题没有谈，气氛还算融洽。

“李硕你今年年龄也不大吧。”周东明问道。

“我跟张总一年的人，”李硕在背地里提起张松海还是毕恭毕敬地称呼张总，“其实我比他的月份还稍微大点。”

“那是，他10月的人，比他月份小的没几个了，”周东明点头道，“我看你平时很少上楼来，上来也是帮我们忙东忙西。”

“机房不能离开人，尤其是开盘的4个钟头，”李硕点头道，“这是机房的制度，就算上来帮客户配置电脑，也都是开盘前或者收盘后。”

“现在不都电子化了吗，”凌峻峰不解地问道，“那还一天老盯着干什么？”

“主要是怕线路通信临时中断，”李硕解释，“那可就是大事件。尤其是现在行情又不好，客户本来气都不顺，万一技术方面再出现问题，那可就麻烦大了。”

“我觉得咱们营业部挺好，”杨文兴平时话也不多，“我在这里这么多年，线路问题一次也没有。”

“我们的设备更新得快，而且舍得下本钱，”李硕有些得意，“技术是券商的核心，红岭中路为什么牛啊？就是号称全国最快，永不掉线！这是什么水平，全国最快，不得了。”

“他离深圳证券交易所近还能做到深圳最快，上海也能？”凌峻峰继续问道，“多半是吹牛吧。”

“他们在深圳交易所有机房的，”李硕摇摇头说道，“投入据说大得惊人，跟上交所的关系也不错，包括上次测试国债抵押标准券，还有中小板的测试，都是国信牵头，那你想，这个总归对他们的系统整合有帮助的。申万帮交易所搞新意系统，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呢。”

其实李硕说的这些专业的东西，其余三人并不是很懂，凌峻峰及时岔开了话题：“你说，这回股改，有没有什么花头？”这话其实他是问的杨文兴。

杨文兴还没有回答，李硕就插口道：“这次估计搞得还很正式，前几天已经接到通知要进行网路投票系统的测试，估计之后全面试点铺开之后肯定要推出的。”

“什么投票系统？用来干什么？”周东明不解，“怎么投啊？”

“估计是用价格来表示同意或者反对或者弃权吧，”其实李硕也没有搞得很清楚，仅仅是一个文件通知测试准备而已，“肯定是将来用来进行公开投票用的，看样子这次这个股改应该是轰轰烈烈开始了。”

“我双手欢迎股改，”杨文兴平时的话很少，但只要说，总有一针见血的地方，“我是恨不得这个市场早点全流通的。以前的非流通股无法上市交易，非流通股股东可以低价将股份转让给庄家。而庄家在得到上市公司控股权后，往往就通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资本游戏，把整个市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们就被迫玩起了击鼓传花游戏，像我这样的价值投资者反而总是最后一个接棒。”一说起这个，杨文兴的话就多了，还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

“关键在于怎么改，”周东明附和，“全流通当然好，这样所谓的所有权制度才不扭曲，问题是这个对价到底有多少。”

“现在几个方案不都是10送3吗？还有送3.5的。”凌峻峰接过了话茬儿，“这下才是《九阴真经》里说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牛人，连这都知道。”周东明笑着说，“要说大股东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怎么这次都落落大方？莫非这个流通权就这么有吸引力。”

“这里面的益处说不尽，”杨文兴又开了口，“能流通了，就能高价转让，这是一；抵押率就必须要高，这牵涉到大股东融资的问题，这是二；因为可以高价转让，所以做强上市公司就显得十分有必要，这是三；对我们个人股东来说，大股东终于一屁股跟我们坐在一个板凳上了，这是四。”

“听你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事情，”凌峻峰有点明白了，但又有点糊涂了，“但人都说，不想挣多少，先算赔多少，如果对于大股东是好事情，那是不是对于我们就是天生的坏事情呢？毕竟大家一个锅里吃饭，我吃的就是别人没吃上的。”

“这话真是说绝了，”李硕本来还有些自居身价，但听他们聊到这里，也不由得承认确实有自己难及之处，“所谓一针见血，也不过如此吧。”

“关键看什么阶段，”周东明顺口插上，“比如刚开宴席，大家一起上桌吃，饭菜足够，不存在抢食的意思，等到吃得差不多了，后头上来的人屁股没坐热就有人张罗要结账，那就惨了。”

“咱们当然不能跟着去结账，问题是上桌的时机怎么选，”凌峻峰话里有话，实际上是在问周东明，他们那批资金的建仓时机怎么把握，从远大银行那边通过房产公司出来一个亿，他们三个自己还凑了4000万，这手笔可比张松海他们大多了，毕竟都是10多年一直在大户室的人，“买得早，怕有更便宜的，买得晚又怕没有好选择。”

“何必纠结？”杨文兴一语定调，“破1000再来。”

“现在离1000还有100点呢，”凌峻峰反问道，“破1000还要多久？”

“多久不知道，肯定要破，你放心吧，拿着大把的银子你还怕买不到好股票？”周东明看了李硕一眼，还是没有把话说透，“就你这个资金体积，想一分钟满仓恐怕是困难点，而且你现在持有的恐怕还是固定收益类资产吧？”

“010303，现在真没什么可做的，”凌峻峰回答说，“啥时候恢复申购新股啊？”这话是问李硕的，“现在这种鸟配售制度，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哦？现在还不知道，估计至少要股改之后吧，据说现在最大的工作就是股改，”李硕不明白说着行情怎么突然间就转到新股申购了。

“你小子这点机灵劲儿可真够足的，”周东明笑着说，“老杨你知道他的思路不？”

“这有什么难猜的啊，”杨文兴淡淡一笑，“满仓债券，有新股打就正回购打新股，最好没有申购上限，你想得美，我估计起码还有半年不发新股，不然不是股改永远做不完了？”

“我压力大啊，”凌峻峰叹了口气，又道，“真的压力大啊。”

“我当然知道你压力大，”周东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李硕，宽慰道，“你不是一贯等右侧机会的嘛，先拿国债晃着，有机会来抓底就是了。你看这两天盘面也不太平，这个钱也不好挣，既然心里不踏实，就先稳当稳当，哥儿几个还能不知道你？”

当着李硕的面，周东明已经不能说得再白了，他们这笔钱做股票为了保证资金安全，实际上是用的房地产公司老板的个人账户，他们自己的钱是直接打到这个账户的，为了掩人耳目，只有张松海知道内情，营业部其他人只是知道又开发了一个大客户而已，而他们几个人的账户情况已经全部被后台屏蔽掉，除了张松海、李硕，其余员工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到需要有操作的时候才临时赋权进行。

李硕虽然知道来了个大客户，但却并不知道跟凌峻峰他们的关系，至于凌峻峰他们的个人账户，谁也不会没事情老盯着看，所以李硕听的也是稀里糊涂。无论如何，只要凌峻峰和周东明彼此明白就行了。

上证指数顶底的巧合

整数关必破，这是规律。这跟人的心理有关。指数一般在50~100点的区间见底，在00~50点的区间见顶，比如2245，这就是顶部，那年的1748，也是顶部。因为整数位大家看的都是突破。

黄山的路并不十分难走，也就是上午10点半的工夫，他们已经走到了住的地方。张松海望着熟悉的北海宾馆大堂，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熟悉和亲切。

办好入住手续，放下行李，大家集合准备上排云楼吃午饭，下午准备去兜西海大峡谷——黄山最美也是最累的地方。也许是大家肚子饿了的原因，从北海宾馆到排云楼，1公里的山路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说是饭店，不如说食堂更为贴切。这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来往的游客非常多，一片热闹又乱糟糟的感觉。他们分了两个桌子，张松海领着几个客户在一桌，而员工基本上都在另外一桌。

“番茄炒鸡蛋38块！”许萍的声音好大，“青菜要28！天哪，这里可不是一般的贵。”

“不用大惊小怪，”王佳拿着开水瓶，正在烫杯子，“我们一路走上来都看到有挑山工，这里所有吃的用的都是从山下挑上来的，不贵是不可能的。”

“那也有点离谱啊，”许萍小声嘟囔，“满山坡自己养点鸡好了。”

“点几个家常菜，吃完我们继续开路。”王佳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张松海，只听得张松海也道：“行，你们点吧，一式两份，关键是要吃饱，下午还有一段长征路呢。”

嘁里喀喳地点了七八个菜，黄山的菜量还不小，大家一顿风卷残云，等到吃好出门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1点多，天空此时倒是稍有些转阴了。

“刘海儿，王志这小子有很多臭毛病，你知道吗？”小朱笑着一边说，一边走，“你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啊。”

“我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王志恰巧在这时候走过来，“我哪里有很多臭毛病啊？”

“小朱姐姐，王志挺好的，”刘海儿轻声说，“我妈妈也挺喜欢他。”

“啊哟，都已经上门去了啊？”小朱夸张地笑道，“你爸妈都见过他了？”

“就去过两次，”王志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算很正式，就是去吃个饭，随便聊聊天。你知道的，她爸爸就是咱们客户，这层关系以后怎么处我还有点晕呢。”

“什么怎么处？”刘海儿有点迷惑，“我爸爸挺喜欢你的，说你谈起股票，有股子成熟稳重的味道，而且很专业的。连吴侃爸爸提起你都竖大拇指，要知道，想让吴叔叔佩服是多么不容易啊。”零星的雨点就在这时候碎碎地下来了。

“吴侃爸爸就是吴光明，”王志对小朱解释道，“就是那个门牙有一颗是钢丝状物体的客户。有印象么？”

“有有有，”小朱直点头，“印象太深了，有次我在楼下顶岗，他过来打交割单，一开口差点儿吓死我。”

“他们家跟刘海儿家是老邻居了，”王志摸了一下自己的背包，他带了雨伞，“你们要不要打伞？他女儿长得可漂亮了，一点也没有她爸爸的影子。”

“你敢在刘海儿面前说别的女孩漂亮，胆子真肥，”小朱笑着看刘海儿，“说你是个生瓜蛋，果然不错。女孩子最讨厌自己男朋友在自己面前看别的女生，称赞别的女生。”

“吴侃是挺漂亮的，”刘海儿倒是一点也不生气，“我跟她自小就是好朋友。”说话间雨就大了起来，刘海儿把雨伞从王志包里拿出来，犹豫着是要罩着小朱还是王志。

“你们俩撑，这雨小来兮的，”王志摇摇头道，“其实这种雨有种说法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就是这时候的心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朱也不谦让，直接就站到了刘海儿的伞底下，她个子比刘海儿高，干脆就把伞拿了过来，“你跟王志怎么认识的啊？他这么粗枝大叶的男孩子，怎么会认识你呢？更何况，你的年龄这么小。”

“隐私隐私，这属于隐私啊，”旁边走路的王志在不停地抗议，“我们不要像娱乐记者学习行不行？”

“什么隐私什么隐私？”说话间李国威就挤了过来，“我就喜欢听隐私。”

“王志是我的老师啊，”刘海儿笑眯眯的，眼神中有一股崇拜的目光，“那时候他帮我补习数学，后来我上了大学就一直写信联系，因为去年他总出差么，也遇不到他。”

“哇，写信啊！”小朱感慨道，“刘海儿，你真幸福。这年头还有男人愿意给你写信。”随即她又侧头看了一眼王志，“我真没想到，你还有当老师的气质，还有写信的浪漫劲头。”

“谢谢谢谢，”王志心里也说不出的快活，要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在别人面前崇拜自己，这种感觉真是让王志恨不得好好喊一嗓子。

“好小子，你真可以啊，”李国威拍着王志的小肩膀，“竟然用写信这招啊，这招基本上是终极撒手锏！估计你大学没少花女孩子吧？小妹妹你别怕，让我来揭穿他的真面目，我看这小子泡妞的历史，没有十个，也至少有五六个！”

“大哥，您饶了我吧。”王志惨兮兮地看着李国威，“您念在我这么大年龄了第一次谈恋爱，就让我踏实点吧。”说着还做了个委屈的鬼脸，惹得几个人都哈哈大笑。

当天下午就是走路，西海大峡谷的风景确实美丽，但路途也确实遥远，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山路竟然还有一环二环的时候，人人都喊着走不动了。后来娘子军外加王志和李国威两个党代表（他俩号称正负党代表）彻底倒在了二环线上，只有杨文兴、周东明、凌峻峰还在朝西海大峡谷的里面走。

“总算能顺畅地说点东西了，”凌峻峰看到李硕也在二环线的口上停下来休息，不由得叹道，“说实话，这小子水平跟张松海比，差出不止一个级别。”

“那是自然，像张松海这样的人精，”周东明摇了摇头，“李硕不在，咱们有些话就可以敞亮着说，老杨你觉得1000点必破，为啥？”

“整数关必破，这是规律。”杨文兴的话很少，平时也是如此。

“总要有个原理啊，”凌峻峰抬头看了看天，“这雨下得真密啊。”

“这跟人的心理有关。”杨文兴也不卖关子，“我记得有人专门为了这个写过一篇文章。大体意思就是指数一般在50~100点的区间见底，在00~50点的区间见顶。比如2245，这就是顶部，那年的1748，也是顶部。”

“哦，我有点明白了。”周东明接过了话头，“因为整数位大家看的都是突破。”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杨文兴赞同道。

“问题是破了1000买什么。”凌峻峰笑着道，“咱们的体量真的不算小，你看现在个股的成交量，昨天又有一只股票，一天都没有交易，跟停牌了一样。好歹是一亿四呢，都买成个股太累了。”

“我给你提供一个品种，属于跟得上大势，但想有突破，你还要自己下功夫。”杨文兴看了看凌峻峰，“做不做在你自己。”

“哦？老杨说的东西，肯定要下去做做功课的。”周东明直催促，“快说快说。”

“今年的新品种，ETF[1]基金。”杨文兴盯着凌峻峰道，“510050，今年2月刚上的。研究过吗？”

“当然，春节之后张松海他们还找了个培训资料给我，是讲ETF套利的。”凌峻峰对这个品种一点也不陌生，“这就是50指数么。将来就是指数涨，我也涨，换句话说，这叫被动投资，不指望超越市场的平均收益率。”

“这个超越看你怎么理解，”周东明深思道，“其实所谓的超越，想要实现也并非难事。大涨的时候跟着涨一波，哪怕不及市场平均水平，但下跌的时候没有你，总收益率自然就起来了。”

“这才是真功夫，”杨文兴长出一口气，“也是我追求的目标。”话锋一转，问凌峻峰道：“你刚才说的ETF套利？又是什么？”

“哦，这是年头上张松海给我的一份资料，其实是香港人写的东西，关于咱们的ETF的设计，中间可以有一些无风险的套利机会。”凌峻峰简单地回答道。

“无风险？！”杨文兴和周东明共同问道。

“嗯，别这么看着我，我一说你们就明白了，听上去很复杂。”凌峻峰紧张地说道，“真的是无风险，不是我瞎吹。整个ETF的运转有三种套利模式，一种是瞬时套利，一种是T+0套利，还有一种叫什么事件型套利。你们看我这个脑子还行。”

“瞬时套利就是无风险套利，因为ETF有两个价格嘛，一个是交易价格，一个是净值，”凌峻峰解释道，“ETF的设计机理是可以买入卖出，也可以用一揽子股票申购赎回。当日买入的当日可以赎回，当日申购的当日可以卖出，刚好是个十字交叉。这样的话，一旦交易价格和净值之间出现价差，就可以有无风险套利的机会。”

“我明白了，”周东明是老证券了，一点就透，“比如说交易价格低，那就买入ETF，然后赎回？赎回的是什么？ETF份额？还是……”

“赎回的都是股票，50只吧。”凌峻峰也不确定，“我就简单地看了一眼，没太往心里去。”

“不对，这个东西要好好研究一下，”杨文兴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那个资料回上海之后你要好好给我看看。”

“好，给我有两个月了，我确实没往心里去。”凌峻峰看杨文兴说得如此认真，也不由得上了心，“我继续说？”

“不用了，我基本上都理解了，”杨文兴摇摇头，“我估计周东明也懂了。”

“交易价格低，那就买入ETF，然后赎回一揽子股票，把股票卖了；交易价格高，那就买一揽子股票，然后申购ETF份额，把ETF卖了。”周东明思路清晰无比，“只要这一圈走下来有利润，就没有问题。这里面牵涉到交易成本，主要是冲击成本和手续费印花税。”

“张松海光给了你这个资料？”杨文兴问道，“这要都是自己动手做，那还不做死了啊？50只股票一只只地买，不是废了？”

“没有没有，他说过，香港那边就有软件的。”凌峻峰忙解释道，“他专门跟我说过，有软件的，可能他们公司自己要开发相应的软件，上次大概就是在摸需求。你要对这个有兴趣，这会儿问他好了。”说完朝后边看了看，张松海没看到，倒是看到华鼎鑫和梁鸿宾在距离不到100米的山路后边跟着。

“等抽空再问吧，”周东明也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说道，“这俩人平时很少见啊，但看上去跟张松海的关系相当好。”

“都是河南人，我听说都有一套的。”凌峻峰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

“听谁说？”周东明皱着眉头道。

“高凌，”凌峻峰淡淡地道，“高凌跟我说，她跟张松海还有这俩人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好像张松海跟他们的关系很近的。”压低声音又说道，“我听高凌说，张松海就这半年，光在高凌他们行的客户托管资产，就上来4个亿，刨掉咱们的一亿四，别看张松海不声不响的，没少搞事情。”

“这么多！”周东明也震惊了，“但看上去真不像啊，咱们的钱是借的，他们的钱莫非也是借的？”

“高凌不会跟我说这么多，”凌峻峰摇摇头，“我也不信他们这么多资产都是借来的，我看高凌的样子，羡慕居多，对张松海赞不绝口，我估计这钱应该不是借的。”

“国内愿意做股票的钱哪可能有这么多，”杨文兴微微一笑，“要么早就埋进去了，要么……”一句话尚未说完，他随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该不会是外面的钱吧！”

凌峻峰和周东明都是人精，立刻就知道了所谓外面的是什么意思。“要真是外面的，那就只能说张松海本事大，”周东明摇头叹气，“咱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容易抓一次牛市，恨不得把棺材本都砸进去指望一口气奔上去，你看人家，这才是境界，这俩人我记得都是投资公司的吧。”

“没错，”凌峻峰不由得也有些意兴阑珊，“真他娘的有办法啊。人跟人，还真不能比啊。”

“也未必，我们也就是这么一猜。”杨文兴倒是看得很开，顺口就把话题转了，“刚才说的是瞬时套利，T+0套利那我基本上也理解了，就是等大盘的盘中反弹，然后利用ETF当日可以变相T+0的特点挣点利润。我估计张松海最乐得我们做这个。”

“那是自然，”凌峻峰点头道，“T+0套利我们且不说，因为这牵涉到非常专业的判断，这个钱说实话不是很好挣，单说瞬时套利，我研究了下，其实这个钱不容易挣。算上交易成本还有申购赎回费，必须要有一定的空间才行，但是现在的行情，ETF并不活跃，买要多买一点，因为怕买不到；抛又要朝下去一厘，这个流动性还有成本各方面，实际上并没有特别大的机会。”

“不管现在有没有机会，我觉得我们回上海之后也要动起来，”周东明想了几秒钟接口道，“这是一种准备，我们要有随时都能做的准备。”说完又冲杨文兴道，“你说，这次我们仨凑了4000，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加入呢？”

杨文兴笑了笑没作声。只听凌峻峰也道：“是啊，大家一起搞多好啊。也省得我的压力这么大。”

“我就是不想背着行李上路，”杨文兴说得很朴实，“这个借贷成本长期看真不高，但是纵然如此我也不想背着这样的成本，动作太容易走形了。”似乎是在品味着什么，杨文兴低着头走了两步，继续道，“就像刚才给你推荐ETF这种品种一样，我现在选个股的精力都觉得可以省略，就做做这种ETF类的品种，涨的时候有我，跌的时候没我，那就行了。”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选择。”周东明面无表情地“呵呵”了两声，但心里也在想，“涨的时候有我，跌的时候没有我，这话真要实现它，何其难啊。”

[1] 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通常又被称为交易所交易基金（Exchange Traded Funds，简称“ETF”），是一种在交易所上市交易的、基金份额可变的一种开放式基金。

谈谈ETF的套利

套利的要素，第一是速度，第二是成本。

从西海大峡谷回来，几乎走得人人都瘫了。小雨时下时停，雨后的山路显得特别滑。等到众人回到北海宾馆，已经是夜幕沉沉。

“不是吧，明天日出概率只有20%？！”王志身体虽累，但精神还是很好的，“这我们明天到底是看日出呢还是不看呢？”

“20%的话，就算了吧。”王佳先打起了退堂鼓，“今天已经累惨了，明天要是在大清早白站半个多钟头等日出，我肯定直接崩溃。”

“那就不看日出了，留点遗憾，下次再来。”许萍倒是想得开，“晚饭领导说本来安排在宾馆的餐厅吃自助餐，不过很难吃，我们就准备方便面解决了，大家要拿吃的到我屋，晚饭后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宾馆，你们的，明白？”最后这两句话她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

“领会了领会了。”众人参差不齐地回答道。

还是华鼎鑫有办法，不知道哪里搞了几罐啤酒，招呼着张松海和梁鸿宾一起喝酒，下酒菜除了榨菜还有乡巴佬的五香蛋和鸡翅膀，外加两袋茴香豆，一包麻辣花生。三人拿了块塑料布铺在床上，啤酒打开，一边小酌，一边海阔天空地聊。标间的床挨得非常近，一个小圆桌刚好放在两张床的中间，梁鸿宾一张床，张松海一张床，华鼎鑫把床头柜当椅子，直接上了桌。几口酒下肚，张松海只觉得一阵畅快，就把鞋子也脱了，盘腿坐在床上。

“少见你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华鼎鑫笑着问张松海，“平时憋不憋？”

“什么话，我平时活得也是真实的自己啊，”张松海刚咽了一大口啤酒，听到这话差点儿喷出来，“我这人你们还是不了解，看上去是个城府很深的人，那是因为我对身边人的分类比较分明。”

“哦？听上去有说法？”梁鸿宾插了句嘴，“详细说来听听。”

“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有四种。”张松海捏了几个茴香豆，边嚼边说道，“第一类是最远的，叫公众距离。比如我们刚才一路走来，遍地都是陌生人，但是我们不会因为他们在我们的视线内而感到不安或者不舒服，因为你可以非常简单地对他们视而不见；第二类是社交距离，一般都是在工作中，非常正式的一种交往关系体现出来的一种距离，可能是我面试的一个员工，或者是参与一次商业谈话，这个距离比之前的近，但近得有限；第三类就是个人距离，比如熟人，关系好的同事，都在这个圈子内；最后一个最近的距离，也叫亲密距离。”

“又学东西了，”华鼎鑫大口喝了一口啤酒，摇头晃脑，“我发现你真的是个杂家。什么都懂啊。”

张松海微微一笑，继续道：“在我的心里，这四个距离对应的人群是十分严格的，对陌生人，他只能在公众距离；对客户，只能在社交距离；对朋友，可以进入我的个人距离；而亲密距离，就只对亲人或者爱人开放了。所以，你们很少看到我跟别人走路时勾肩搭背，抑或是初次见面时就握着手不放，那种事情我做不来，在我的心里，我把所有人像画框框一样，都摆好了位置。”稍微顿了一下，他又说，“其实我也知道，这样的做法未必好，不过每个人都有一些秉性，我天生的秉性就是如此。以前特别要好的朋友都说我，看上去很随和，什么都可以谈，但真的要靠近的时候，反而会觉得有距离。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识这么做，是性格问题。”

“我都有点好奇了，”梁鸿宾望着张松海道，“你说我跟老华属于你哪个距离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张松海抬头望着天花板，一边想一边说，“其实我认识你们俩好几年了吧，以前是纯业务上的关系，大家顶多算是社交距离，自从去年我们开始一起做事之前，我已经把你们接纳为自己的朋友。我上班已经8年了，但能被我称之为朋友的人稀少得可怜，几乎没有。我总想，一定要志同道合的人才可以一起做事。你说呢？”

“我靠，那我太荣幸了，”华鼎鑫开怀大笑，“能跟你成为朋友，真的是很多人的荣幸。”

“那也是因为我们的性格脾气秉性比较合得来。”张松海顺手拉过来一个枕头，垫在背上，靠在床头，“老梁平时深沉，但人真的是个好人，想事情未雨绸缪，是个难得的谨慎人；你呢，实足的实干家，行动派，你们俩真的是好搭档。”

“再搭配上你这个高屋建瓴的指挥官，”梁鸿宾也举起了啤酒罐，“来来来，祝我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话间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竟是凌峻峰和周东明，张松海连忙起身招呼，“看到张总不在自己房间，我就猜在华总梁总这里，果然不错。”周东明先开了口，“你们还没吃完？”

“你们吃好了？这么快？”张松海也奇怪他们吃得如此快，“自助餐难吃？”

“确实难吃，”凌峻峰回答道，“我们就伸头进去看了一眼，菜也没有，饮料也不齐全，随便凑合两口就算了，毕竟这是黄山上，比不得大上海。”

“坐坐坐，”这房间是华鼎鑫他俩的，少不得当回主人，“你们随意坐啊，我这一手油，都坐床上来吧。”

“何必那么挤呢？”张松海笑道，他转身出了门，刚好看到王志从斜对面房间出来，“帮忙搬两把椅子过来，就在这屋。”指指房门。

也就是半分钟，王志就拎了两把椅子过来，大家围着小圆桌，五个人分了餐具，开了啤酒，倒不知道如何开场了。

“华总对这个行情怎么看啊？”还是周东明先开的口，“尤其是眼下的股改。”话说完，一脸期待地望着华鼎鑫。

“我是典型的滑头，”华鼎鑫笑着又摸了几个茴香豆，“总的策略是跟着盘子跑，首先不表态。要说对股改的理解，老梁比我深刻，今天走路的时候还说，不过他把股改看得很高，认为是近些年难得一见的挣钱机会，将来的宝藏就在那些股改的股票里，对不对？”这句“对不对”是在问梁鸿宾。

这段话里有真有假，老梁的原话是“火山寻宝游戏”，他听了华鼎鑫的话只是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凌峻峰倒是被这话勾出心思来：“股改股？难道这些股改的股票将来都要干点什么？或者说必须是有点什么条件才能上？”

“那倒不是，”梁鸿宾一听就知道凌峻峰理解错了，“我估计除了头四个试点公司，其余公司的股改进程应该都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我说将来的宝藏都在这里头是讲政府为了让股改进行下去，必然会创造出一种股改一个涨停一个的火热气氛，一旦这个气氛起来，后边的进程就是势如破竹。”

“果然角度不一样啊，”周东明笑着道，“那看来空仓的还不敢再等了？”言下之意他现在基本空仓。

“估计还要盘一盘吧，”华鼎鑫接口道，“不过我们这点小资金量，满仓最多一分钟，也不追求什么建仓策略，不好跟你们大手笔相提并论。你们要追求策略的，我就是傻买，到时候傻卖，至于挣钱赔钱，看感觉。”

“哪里敢当！”周东明一听这话也不再多问多说，转头对张松海道，“还真有点事情咨询你，平时你太忙。下午的时候，峻峰跟我说之前你曾经提到过有个ETF套利的东西，我想问问，这东西现在能用吗？”

“能用能用！”张松海连忙道，“这是没多久前的事情。外边有家投资公司，香港背景的，针对ETF的特点，设计了一套套利软件，整个操作都是那种非常直观的鼠标操作，我看了他们演示的情况，效果确实不错。在模拟系统上跑，速度基本上在12秒之内。”

“12秒之内是个什么概念？”凌峻峰问道，“上次你就把PPT资料给我了，我也没认真研究，今天跟周老兄谈起来，我现在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原理我一说就懂，”张松海用纸巾擦了下手，顺手就把床头柜上的纸和铅笔拿了起来，“这是申购赎回，这是买入卖出，他们彼此是交叉进行，当日可以完成。一旦你发现交易价格偏离净值，就有套利机会。所谓的12秒之内，就是整个套利的过程可以在12秒完成。”说完，他又加了一句，“这在现在这个市场，应该是比较快的。”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在抓市场的错误吗？”华鼎鑫反应很快，马上就知道了关键要素，“比如瞬间出现套利机会，那你马上就要做。谁抢在前面，谁挣钱。”

“不光有速度，当然速度是根本。”张松海继续解释道，一边说一边拿铅笔在纸上写着，“几个要素，第一是速度，这个不多说；第二是成本，现在印花税千分之一省不了，佣金我当然尽可能便宜，按照保本的收，再考虑冲击成本，拢共算来来去3‰总是要的。那么溢价或者折价总要比这个多才有机会。”

“3‰啊，出现的机会多吗？”周东明思索了一下，问道。

“我看那资料里写的还是有机会的。”凌峻峰回忆道，“但是成本并不低啊。”

“这已经足够低了，很多成本是硬的，省不了，”张松海苦笑道，“比如佣金这块，每笔最低5块的收费标准已经取消了，就是按照比例收个成本价，不然根本没有做的机会。资料我也看了，上面说经过了两个月的模拟数据测算，套利收益可以到年化40%。”

“能有这么高？”梁鸿宾开口问道，“无风险套利还能有这么高的收益率？”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我估计他们没有办法完全把冲击成本考虑进去。”张松海道，“这东西刚来的时候，我跟着研究了两天，510050的成交量一天也就是1个亿，平时的对盘也并不是很厚，我估计拿着一两百万随便玩玩还可以。”

“最小交易单位是多少？”梁鸿宾又问道。

“100万份，也就是八九十万最多。”张松海道，“但你这么做是不划算的吧，因为你要把八九十万的资金分到50只股票上，平均买到每只股票的股数有时候都是零股，这样就有很多时候不好测算。一般做两三套总是要的。做100套肯定就完全准确了，但是那样冲击成本就太大了，根本也做不出。”

“那这个东西也就是停留在理论上了，”周东明基本上搞清楚了，“所谓的40%的收益率也是随便说说的吧。”

“大家都没做过，所以这东西真不好说，”这个问题张松海也不好回答，“不过这玩意儿真的值得研究，比如如果瞬时套利没有机会了，是不是有延时套利的机会。”

“术语太多了，什么是延时套利？”华鼎鑫问道。

“就是利用T+0的便利性，先买股票，涨起来之后就申购份额，然后卖掉ETF。”张松海解释道，“似乎只能用这一种模式做。好像也只能做多，不能做空。不对，我怎么记得当时资料上是说可以做空的？你让我想想。”

“做空？不可能的！”周东明笃定地摇摇头，“国内市场不会让做空的，我可是经历过国债事件的，管金生怎么死的太明白了。在中国做空头，是会被打死的。”

“这东西可以用来部分做空，好像是这样一个原理，比如你看空某只个股，50的成分股，那你就买其他49个，然后申购50ETF，这个成分股你用现金替代。申购完了就把份额卖了。”张松海一边回忆一边道，“不对，这样它的收益体现在哪里呢？完了完了，现在的脑子真不够用了，当时还专门研究过呢。”

“这个太复杂了，一般也用不到。”凌峻峰也点头附和，“你给我之后我也详细看了看，也看不懂，后来就没下功夫。早知道周老兄这么感兴趣，就让你跟杨哥一起参详参详。”

“对了，老杨怎么没过来？”张松海好奇地问道，“太累了休息了？”

“不是，就在宾馆后头，在搞一个盆景艺术展览，你知道老杨，对这种东西感兴趣，自己看去了，”周东明解释道，“我看他的性子，看不到关门是不会过来的。去之前还把许萍她们的相机也带上了。”

“所以说，人跟人是没法比的，你看我们一帮子人，围在一起除了喝酒就是股票，俗不可耐，”凌峻峰笑着道，“你再看看杨哥，平时玩紫砂，玩红木，玩根雕，这下看到盆景也走不动，上次跟老宦他俩跑了趟海南去看黄花梨，这才是丰富多彩的人生啊。”

“这东西要花毕生精力进去的，我们是真不行。”梁鸿宾点头道，“艺术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气质，我这下半辈子准备靠收藏品艺术品整整气质。”

张松海一下子乐得前仰后合，“你要笑死我啊。”

“我对这东西还是有点好奇心的，”梁鸿宾也笑道，“上次去北京，我还真专门去了趟观复博物馆，就是马未都自己办的那个。”

“去是去了，本来要拉着我一起去，我是真没兴趣，就在宾馆看电视，”华鼎鑫旁边插话道，“结果也就俩钟头，就回来了，我还挺纳闷，那地方并不近，怎么能这么快呢？就问他，感觉如何。你猜这老兄说什么？”听华鼎鑫讲笑话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关键时候还会打马虎眼儿，“他说没看懂。”话一出口，众人直乐。

“没看懂就对了，”张松海又撕了一个鸡腿，“上次国威拿了好多字画给宦老师看，我看那些字画里有几幅还不如我写的画的呢。”

“这叫艺术，懂不懂？”凌峻峰聊到这里也放开了，“齐白石尿床的布，也他娘的是名品啊。所以说下辈子当个艺术家，是个好选择。”

“那不行，艺术家要早死，留下来的东西才值钱，”周东明也乐道，“你说，一个人天天被别人念叨，恨不得他快点死，这也有点悲哀。”

“这话说得好，”张松海举起了啤酒，“这么半天也没人提议来一口，你们都在偷工减料嘛。”

“张总，明天时间怎么安排？”周东明微微抿了抿嘴道。

“我是这么想的，明天早上日出也不用看了，起床早餐后退房咱们就奔光明顶，然后到迎客松，看大家愿意不愿意爬天都峰，我建议上去看看，不愿意爬天都峰的就先下山去泡会儿温泉。至于中午吃饭，估计就吃不好了。从天都峰下来我们索道下去，估计在两三点左右，我们就上车开拔，到杭州边上吃饭，然后回上海散场。”

“那明天估计又是艰苦战斗的一天！”华鼎鑫一听路线就吓得腿肚子软，“天都峰上下要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凌峻峰冷冷地道，“我是不敢再上了，上次差点儿死在那里。”

“不是吧，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周东明诧异地问，“哪年的事情啊？”

“就前年，”凌峻峰叹口气，“要不怎么说我背呢，旁边的栏杆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都没事，就我摸上去松了，幸亏我反应快，一把抓住边上的铁链条，不然尸骨不知道在哪里呢。”说完还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松海看了看凌峻峰，又把啤酒罐举了起来，“再来黄山，也算是感谢这里的土地爷，来来来，大难不死，后福齐天！”

众人听得这话，也都将啤酒罐碰了起来。张松海见凌峻峰还没有回过神儿，就开玩笑地道：“这事你媳妇知道吗？我估计不知道，不然这次不会让你来，她那个暴脾气。”

“我没跟她说过，”凌峻峰一愣，继续道，“女人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绝大多数女人都是面目可憎，言语无味，尤其是在漫长的婚姻生活里，跟那些老娘们儿真没啥好说的。”

“所以你不停地泡妞啊，”周东明拍着凌峻峰的肩膀笑着道，“原来是要从汪洋大海里筛一个情投意合的出来，我祝你早日成功。”凌峻峰一瞬间脸就红了。

追求什么？

人生到底是追求什么呢？譬如我们，每天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盈利，研究“吸拉派落”。

对财富和物质的追求要顺其自然这话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纵然可以不管别人的看法，活在我自己的小天地里，但亲人呢？爱人呢？社会是个名利场，谁也逃不脱，你能洒脱地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己的精神富有吗？

第二天他们退房的时候才知道，当天早上竟然可以看到日出！一行人心里别提有多郁闷，尤其是王志和刘海儿。但世上没有后悔药，退好房之后，他们继续山路不止。

张松海是有心事的人，所以今天的话不多。他脚程明显加快了不少，华鼎鑫和梁鸿宾都有些跟不住他，一直走到鳌鱼峰，他故作自然地回头道：“上去看看。”之后就一路小跑。他的目的地十分明确，就是最顶端的栏杆处。

张松海越过了黄色的警戒线，小心翼翼地半蹲着朝前走，一点点挪过去。三两步一跨出去，立刻就知道了这里有多险。左右都是空空如也的四边不靠，只有脚底下是尖尖的石头，前面是个小长条形的平台，栏杆就在平台的尽头处，真的走到这里，才知道是如此的艰难。太阳光刚好照在他的头顶，山风吹来，本来暖洋洋的他手心脖子背脊上全是冷汗。

他的心头又浮起那让人难忘的一幕：雪地，绝顶，一个倔强的影子，一步步踩着雪把带着自己体温的项链拴在了栏杆上，因为她要把这份“相恋”，放在最高的地方。又一阵风吹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晓得是风吹的还是鼻子里涌出来的酸楚。就在那一刹那，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不允许自己后悔的决定。

“啊，它还在那里。”张松海终于走到了尽头，迎着阳光，栏杆上很明显有个闪光点，他的心立刻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它果然还在那里。”他有点哆嗦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嗯，是我。”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知道是你，”谢佳人正在厨房，“爬山爬累了？昨晚上你没打电话过来，我就晓得你们肯定在玩牌，是不是？”

“你猜我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张松海没有回答谢佳人的话，反问到，“好好猜猜，我保证你猜得出。”

“是吗？”谢佳人只一愣，立刻就知道了，“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当心点哦。”又停了几秒，仿佛不能确认一样地问道：“还在吗？”

“还在，还在。”张松海重复着这两个字。

“它应该一直都在的，”谢佳人淡淡地道，“那么高的地方。谢谢你去看它。”

“它会永远在的。”张松海用力说道，“我保证它会永远在。”

“你小心点，”谢佳人的声音里充满担心，“一会儿你们还要爬天都峰吗？”

“看看情况吧，估计愿意爬山的人不多，”张松海道，“我们有个客户前年在黄山差点儿摔死，就是在去天都峰的路上。据说很险峻。”

“那你注意安全，我不跟你说话了，”谢佳人连忙说道，“你慢慢下去，到了平地上再给我打电话。”

“你在干什么？”张松海问，“我猜你在收拾屋子。”

“屋子已经收拾完了，”谢佳人笑着说，“这会儿正在弄吃的。你安生带你的人去玩儿吧，一会儿回头的时候千万要当心。我会……”她又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

“嗯，我也会想你的。”张松海顺畅地接口道。他宽慰地把手机放进了口袋，一点点地扶着栏杆走过去，栏杆很矮，最多只到他的大腿根儿，他用手轻抚着那条项链，眼里泛着泪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松海回过了神儿，他俯身在项链上轻轻吻了一下，一点点地退了回来，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了美梦，直到警戒线的外边。

华鼎鑫和梁鸿宾在不远处观景，王志他们在刻字的地方拍照，看到张松海过来，王佳大声喊道：“领导快点过来，一起合个影。”张松海笑着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不见许萍？”

“许萍姐恐高！”刘海儿抢着回答道，“所以在下面没有上来，在那块儿大石头边帮我们看行李。”

“其实我也恐高，”张松海望了望背后的断崖，摇摇头说道，“有时候我站在咱们39楼的窗户边，都觉得腿软。但是很怪，总有一种想跳下去的冲动。”

“这不是恐高吧。”李硕朝旁边又让了让，“恐高应该不是想跳下去。以前大学的时候……”

“你们嘀咕什么呢？”拿相机的王佳不干了，“赶紧排排好，大家一会儿一起喊涨停！”说完把相机塞到旁边一个导游手里，一溜小跑进了队伍。

“涨停！”伴随如虹的气势，咔嚓一声响，全家福出来了。

走到天都峰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中午，张松海他们就在迎客松下休息。大家一合计，愿意继续爬天都峰的除了张松海以外就没有别人了，连华鼎鑫和梁鸿宾这么铁的三人小组成员也吃不消。

“留点遗憾，下次再来。”华鼎鑫安慰张松海道，“你看那么老高，昨天晚上你也听凌峻峰说了，你带着队伍，总不想累得半死，你说是不？”

“行行行，你们这群逃兵，”张松海叹气道，“本来说得好好的要上到最高层，这会儿又不行了。”

“你想啊，这是什么选择？”周东明也挤过来说道，“要么上天都峰，上下至少三个钟头的山路，要么就空出时间去山下泡温泉，这哪里是二选一，这分明就是单选一嘛。”

说话间小朱她们也凑了过来，“温泉温泉温泉温泉，”声音喊得十分有节奏，大有不让泡温泉就准备就地撒泼的味道。

“OKOKOK，那就去温泉，”张松海投降了，“咱们这就去，回头玉屏索道下去刚好就是温泉，这下满意了吧。”

“哦耶！”王志兴奋得直跳，“我还没泡过温泉呢，不过电视上看到过。”

“你肯定想歪了，”张松海冲他点点头，“这里的温泉是露天的，男女都有，穿泳装泡的。我十分好奇，你们都带泳衣了吗？”

“没带没关系啊，”李国威插嘴道，“肯定有卖的，小朱的我包了，刘海儿的王志包了。”说完就要拉着小朱朝回走。

“你去死。”小朱甩开他手，狠狠地喊道。

就在哄笑声中，一行人陆续朝索道的方向走，路上，张松海问道：“你们都这么着急去温泉，知道温泉是什么吗？知道泡温泉的讲究吗？”

“这还有什么讲究的？”李国威大声喊，“不就是脱了衣服下去泡嘛。热了出来，冷了再下去。”

“你这哪里是泡温泉，”杨文兴摇头叹气道，“白瞎了黄山温泉的名号。”

“还是让张总给你上一课，”凌峻峰在旁边起哄，“省得一会儿进了温泉池给我们大家伙儿丢人，到时候我们可都不认识你。丢人丢到黄山，咱们可不干。”

“谈不上上课，我也是书上看的。”张松海缓缓地道，“黄山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奇松怪石我们已经看了一天，今天上午云海也看到了，最后一绝就是温泉。黄山温泉跟骊山的华清池、安宁的碧玉泉并称‘温泉三奇’。”

“华清池我知道的，就是唐明皇的那个。”李国威插嘴道，“跟杨贵妃一起泡的。”

“没错，没想到你也有点知识，”张松海有点意外地点点头，“骊山的华清池有第一御池的美名，‘御’就是御驾亲征的‘御’，那里是皇家园林。所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白居易的《长恨歌》已经把那里的美景与美人写绝了。安宁的碧玉泉在云南昆明，我也没有去过，传说是被伏波将军马援发现，马援知道吗？就是豪言马革裹尸的那个马援。”

“没听说过马革裹尸，马革里尸听说过。”周东明插口道，看众人皆诧异，他旋即解释，“我替李国威回答的。”

张松海笑了一回，继续道：“黄山温泉又名朱砂泉，因为自古相传温泉源自朱砂峰，峰下有个朱砂洞，哈哈，王志别胡扯，洞里没有老和尚。”他笑着继续道，“据说每300年要流一次朱砂红水，对人体有极大的好处。”

“啊，不会我们这次刚好可以遇到吧。”刘海儿异想天开地说道。

“这个应该不可能吧，”杨文兴接口，“1948年的时候曾经发过一次朱砂水，到现在也不到60年。”

“哇塞，杨哥你很牛啊，”凌峻峰感慨，“我只听张总在忽悠，正感慨牛人遍地的时候，没想到你也来这么一句。”

“张总是真牛，我是仿牛，呵呵。”杨文兴开心地笑着，“昨天晚上看盆景的地方有黄山温泉的介绍，你们都不留心而已。我真是佩服张总，真是诸子百家无所不知，天文地理无所不晓，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跟他在一起我最常说的话就是：人比人要死，货比货要扔！”华鼎鑫插嘴道，“不管什么场合，一有他，就不显别人了。这份从容、学识不由得人不嫉妒。尤其是你们这些谈恋爱的小年轻，一定要离他远点，不然等你们的女朋友要求你们像他一样，就知道苦头了。”

“你能再胡扯点儿吗？”张松海喝住他，“我再给你们普及下温泉功课。泡温泉的功效在于活血，放松肌肉，消除疲劳，大多数的温泉含有多种化学成分，对于心脑血管疾病、神经性疾病、糖尿病、痛风都有明显的疗效。”

“张总蛮好去当导游，”许萍也乐了，“我刚好最近神经衰弱，应该去多泡一会儿。”

“那些治疗的效果只有长期泡才能有，”张松海笑着解释，“就咱们这种泡一个小时顶天了的，顶多解乏。倒是有个功效，肯定是各位美女们喜欢的。”

“什么效果？”小朱认真地瞪着大眼睛问道。

“美容。”张松海道，“肯定是女孩子的最爱。因为温泉水里面矿物质比较多，等于是做了一次天然的面膜。当然，泡温泉也要注意点，皮肤病还是别去了，另外不要找特别热的池子，因为出汗多，也要注意补水。总之，希望大家泡得爽。”

“领导这么熟悉，泡过多少次啊？”王佳在旁边邪恶地问了一句，“我看你讲的这些东西，不会都是一会儿泡温泉的地方挂着游客须知的牌子上都有的吧。”

张松海打了个哈哈，“你果然机灵得很，就是牌子上写的，我不过先说给你们听，哈哈。”说话工夫，他们已经分别上了玉屏索道。一阵穿云梭雾，就到了慈光阁山下，大家直接开向温泉所在处。

从温泉处出来已经是日薄西山，张松海、华鼎鑫、梁鸿宾他们三人行动迅速，先头一步到了停车场的大巴车上。刚刚泡好温泉，还在里面吃了点小点心，三人都是无比惬意，只觉一身疲惫尽皆不见，都靠在椅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

“我发现做股票的同时不能忽略了人生的其他乐趣，”华鼎鑫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就刚才在群山环抱、绿树围绕之中，我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啊？说来听听。”张松海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斜阳，“难得你也有感慨的时候啊。”

“我问你们，人生到底是追求什么呢？”华鼎鑫有些严肃地问道，“譬如我们，每天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盈利，研究“吸拉派落”，我们到底在图什么呢？”

“这话题那天不是说过了吗，”梁鸿宾不以为意，“你自己也说，我们的需求还仅仅处于低级阶段。”

“老华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追求之外，不要忽视了人生的真谛，比如我们的追求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好，那不如就顺其自然，率意而为，”张松海有点明白了华鼎鑫的意思，“不过顺其自然这话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有次跟朋友聊天时提起过这个话题，我本来是个追求精神愉悦的人，但现实生活中，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仅仅只用财富这一个标准，我如果想要有精神的愉悦就必须也成为有财富的人，或者说，有话语权的人。至少在我目前看来，我纵然可以不管别人的看法，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但亲人呢？爱人呢？社会是个名利场，谁也逃不脱，你能洒脱地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己的精神富有吗？只不过我们忙里偷闲，找个时间缝隙来感受下悠闲自得的生活罢了。”

“这话就有点入道了，”梁鸿宾也附和道，“比如这次旅行，拖家带口一共这么多人，连吃带住，费用最起码一人1000块吧。这也就是你们营业部收益好，才来得起，有些券商都快倒闭了，别说集体去黄山春游，去佘山恐怕都要AA，他们倒是想悠闲自得，可能吗？”

“不过真在山里待了两天，我还真不想回去。”华鼎鑫背靠着窗玻璃，“我一回去，就恐惧。”

“无非恐惧下跌而已，”梁鸿宾嘲笑道，“你怕什么啊？”

“就是，你以前做股票的时候没这样过啊，按理说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张松海有些不解，“怎么这次心理素质这么差？”

“不是我素质差啊，”华鼎鑫自嘲地笑道，“其实我也知道，我们这一票虽然搏得狠，但基本笃定挣钱，但是我就是紧张，不是紧张赔钱，而是面对成功来临的时候，有种不知所措。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老梁的呼噜声我就在想，这要是真挣钱了怎么花。”

“你想多了，大哥。”张松海前面还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后边这一句已经乐了，“实在不会花我教你。我是准备换套房子，老梁你呢？”

“我没想过，”梁鸿宾呆呆地望着窗外，“等挣到了再说吧，现在想也是白想。嘿，他们都回来了。”华鼎鑫正要说话，就看到其他人陆续走过来，王志和刘海儿走在最前边，俩人手拉手，刘海儿的脸蛋儿白里透红，头发也湿漉漉的，背包王志背着，外套也换了一件，后边是小朱和许萍、王佳，“这里这里，”张松海伸头出去喊道。也就是几分钟的工夫，人都上了车，车内又热闹起来。

“报告领导，人已经到齐，请指示。”王佳的心情显然大好，说话俏皮得跟年龄一点也搭不上。

“出发，回家！”张松海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回家啊？不去吃饭吗？”李国威恍恍惚惚地问。

“还吃呢，你刚才泡温泉的时候不是已经吃了好几块蛋糕了吗？”凌峻峰笑，“就这个点朝上海赶，估计到家也半夜了吧。”

“应该差不多，大家这次玩high了吧。”张松海大声地道，“记住啊，只要咱们干得好，9月咱们再出来！”

“再出来再出来再出来……”大巴车欢快地跑了起来。

跌破千点的定格照

在万众期待中，大盘在10点55分开始了又一轮的杀跌，这次没有什么可纠结的，一口气杀到了1000点的下方，在大屏幕的指数行情数字从1字头变成9字头的一瞬间，大厅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伴随着股民的跺脚声和吼叫声。大家都病得不轻。

2005年6月6日，对于很多人，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一，对于所有的证券从业人员来说，那是不平凡的一天。

那天一大早，王志就直接去了陈峰处，这是陈峰承诺的每个月支付利息的日子。这是王志第三次来这里。说实话，他不喜欢这里，用他自己的话讲，这里到处都是陈峰强大的气场，在陈峰面前，王志自己觉得深刻地理解了鲁迅先生说的“艰于呼吸”。

陈峰一共从宦仕臣那边配资了一个亿资金，年利率就是15%。按照事先的约定，第一笔利息一次性地支付4%，以后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一再支付1%。支付方式就是营业部开具支票并在柜台系统做取款操作，将打印出来的流水凭单和取款申请单交由陈峰签字确认，之后王志就可以拿着支票给宦仕臣，由宦仕臣去楼下远大银行做取款手续。由于使用的资金账户是陈峰的个人账户，因此流水凭单和取款申请单必须由陈峰本人签字才能生效。

这套业务已经做了两趟，这次是第三次，王志按照老样子，早上9点整，就到了陈峰公司。

也就是等了5分钟，陈峰就来了。笔挺的西服一丝不苟，雪白的衬衫烫得蚂蚁都站不上，锃亮的皮鞋仿佛一面镜子能看得到人脸，陈峰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明干练。

“小王来了？等了一会儿了吧。”陈峰随和地跟王志打着招呼。

“没有没有，”王志连忙起身，“刚到也就是五分钟。陈总，这里是支票和凭单。”王志从包里拿出公文夹。

陈峰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水笔，一边签字一边道：“小王，这个月30日你记得打印一个详细的交易流水，从开户到现在的，我们要做半年的报表。交易流水单上必须要有你们的章。可以吗？”

“没问题，”王志朝那水笔瞄了一眼，这些高档货他刚刚补习过，认得这个牌子就是传说中的万宝龙，“不过陈总，30日那天的流水需要吗？”

“要的，”陈峰略一思索就回答道，“怎么，这个还有不同？”

“是这样的，30日那天的流水如果要的话，我们就要等30日清算之后再打印，不然资金余额的数字是不准确的，因为可能还没有计算手续费。”王志解释道，“这样一来，全部资料准备好至少要到7月1日上午了。”王志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陈峰签过字的东西收拾好，因为害怕墨水被搞花，他还轻轻吹了两口气。

“那没问题，”陈峰笑道，“只要不耽误做账就是了。签一个名字，100万就不见了。一个字50万，想想也肉疼啊。”陈峰说完，自失地一笑。

“陈总开玩笑了，”王志清楚知道这个账户的交易情况，目前基本上已经股票接近满仓，仅仅剩下不到400万的资金余额，从运作至今，仍然在微利和小亏之间游荡，“我什么时候也能像陈总这样，一个签字就是100万，那才风光呢。”

陈峰今天心情看着不错，愿意多跟王志聊几句，“你对行情怎么看？”

“昨天在1000点上头一层皮止住了，今天恐怕直接就跌漏了吧，”王志现在学会了做中介，把别人对大盘的观点转述给陈峰，“漏了应该就是买入的机会吧。这个位置轻易套不住人，无非是赔上时间而已。”

“小王你可别忘了，对于我来说，时间也是钱啊。”听完王志的话，陈峰也不表态，直接站起来，“马上开盘了，我就不留你了。千万记得对账单的事情。”

“您放心，”王志也忙站起身来，“保证完成任务。”他目送陈峰离开了会议室。陈峰的背影都透出一股自信的气势，但王志实在是不知道这股气势出自那套笔挺的Zegna西装还是出自陈峰本身。

王志回到营业部的时候，时间才刚刚9点出头。整个交易大厅完全没有了去年10月的喧嚣和热闹。400平方米的大厅，光座位就有50个，平时能容纳七八十个客户，行情好的时候，比如王志刚上班的2004年，这时候的大厅应该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自助机交易机肯定要排队才轮得上。而此时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有清洁工阿姨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座椅。

王志也不再上楼，他平时也经常在楼下大厅转悠，跟柜台里的同事闲聊，也帮忙把交易机和自助交割机都打开。今天，事情还没做完，他就听到耳边传来行情机器嘀嘀的报盘声。

“不会吧，今天要创纪录了。”一个人笑呵呵地进了大厅，说是笑，看上去比哭还要难受，正是吴光明，他笑呵呵的嘴巴里刚好露出那根招牌钢丝，“小王老师今天也在啊。”他只要看到王志，总是要想方设法地表示出跟王志熟络的样子。

“是啊，您今天怎么来了？”王志也冲吴光明点头，“上次不是说看行情看得郁闷，回家拿长线股了？”

“啊哟，最近我天天来，我这次损失惨重，损失惨重啊！”吴光明冲着王志倒苦水，“后悔没听老刘的话，半年辰光，硬是下去两档！娘了个东财！”吴光明叹息道。

“所以说你的操作方法是有问题的，”王志拉他坐到了大厅中间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刘叔叔说的是对的，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

“那现在还怎么走啊？”吴光明一挥手在胸口横切了一下道，“阿拉已经快被套到这里了，闷么闷死掉，喊么喊我出，老难过额。”也不等王志说话，他就继续说道，“格个位置阿拉总归不怕的，大不了再套我几年。我就是要捂着，永远不割肉。”

“啊哟，侬了不起了，”旁边的清洁工阿姨捂着嘴偷笑，平时都是很熟悉的人，偶尔还在一起聊天，“套侬三年，变成傻瓜蛋了吧。”

“傻瓜蛋，哈哈，这名字好啊，”一声爽朗的笑声，这是刘胜元来了，“么想到侬来得噶早啊。行情哪能？”这句话是问王志的。

“低开三个点，正在朝下杀。”王志迅速回答道，对刘胜元他还是有一丝畏惧的，“昨天那个单针探底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托住。”

“不用管它，我判断必破，今天兜住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下来。”刘胜元的声音中气很足，“这个位置不能买，要买等第二次再到这个附近。这是我的经验，抄底要抄第二个。”

“来来来，打牌打牌，”吴光明大声张罗着，“行情有什么好看的？说好今天继续斗地主的，保安呢？昨天他赢了我60块呢！”远处门口的保安冲他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这会儿时间还太早，让他再等一会儿。

“娘希匹，哪能刚刚上来一点又下去了？”吴光明看了一眼大屏幕，又唠叨了一句，“小王老师先来凑一把！一会儿其他人就来了。”

“平时这个点早就有人来了，”王志笑着道，“今天怎么都不愿意来受折磨啊？”他看了看时间,“刘叔，你们也不看行情，今天可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啊。”

“意料之中，也没什么可看的，我等弹起来再下去的时候再说。”刘胜元拿着扑克熟练地洗了一遍牌，“你不来凑一手？”

“我真的不行，毕竟上着班。”王志连忙摇手，“再说了，一会儿还要上楼，我也待不长。我就看会儿行情，见证一下历史时刻，看看指数从4位数变成3位数是什么个情况。”

“撒么子见证历史啊，”吴光明大大咧咧地摸了个香烟，叼在嘴上嘟嘟囔囔地说道，“以后天天帮侬见证历史，天天新低，娘希匹？”王志只一笑，也就不搭腔了。

行情在10点10分的时候开始猛然下挫，第一轮杀跌到1002点就止住了，然后是将近一个小时的盘整行情，整个交易大厅直到10点半才陆陆续续有客户进来，几乎每个人来的第一句话都是：“还没破？”

就在这万种期待中，大盘在10点55分开始了又一轮的杀跌，这次没有什么可纠结的，一口气杀到了1000点的下方，在大屏幕的指数行情数字从1字头变成9字头的一瞬间，大厅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伴随着股民的跺脚声和吼叫声。

“大家都病得不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刘胜元走到了王志旁边，也在看一个交易机，他熟练地操作了有一分钟，“按照计划，先买一半，等下次再到这里，就再买一半。”

“您刚才不是说要等到第二次下来再买的吗？”王志不解地问。

“我是怕光明揪心，所以先让他把期望值降得低低的，后边让他有点把握的时候再补仓。”刘胜元耐心地解释，“你看这些人，是不是病得不轻，破了1000点竟然都在鼓掌，这跟看球赛日本人进了中国的球我们鼓掌一个意思，真不争气啊。”王志听了这话，看了刘胜元一眼，这一瞬间，他觉得刘胜元其实是个充满智慧的人。

楼下股民齐声鼓掌的情形张松海没有看到，39楼大户室是另外一番景象。几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整个环境安静得很有些异常。张松海单独走到大厅中间，柜台上许萍和小朱本来在闲聊，看到他过来都抬头望着他。

“破了？”张松海轻声问道，“到了还是破了？”

“昨天凌峻峰还一个劲儿地喊破破破呢。”许萍笑着说，“今天怎么不见他出来喊了？”

“喊又没有用，”小朱端起杯子说，“喊下来有什么用，用点力气想法子喊上去才是正经。”

“他就是要喊下来，”张松海不由得一笑。他心里清楚，凌峻峰他们的配资户在一周前刚刚把固定收益类产品清掉，现在都是现金，昨天就试探性地买了很少的量，今天指定是要在1000点以下建仓的，他从柜台绕过去，径直朝大户室走去。还没到周东明和杨文兴的屋门口，就听到一声大喊：“买了没有？”这是李国威熟悉的大嗓门，张松海一伸头，看到周东明也在这个房间，扭身就进来了。

“啊哟，领导视察工作。”李国威笑着说，一脚把旁边的一个滚轴椅子踢了过来。

“我这里的椅子不都是因为这坏的吧，”张松海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破了的感觉如何？”他对着周东明。

凌峻峰正忙着买股票，头都没有抬。“妈的，起来得太快了，我感觉要疯，”凌峻峰大声说道，“追吧。”

“追！差不了几个钱，这附近必有反弹，”周东明果断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只恨手脚太少，张总啊，你们这个软件什么时候允许好几台机器同时登录啊。”

“这主要是为了安全考虑。”张松海略带歉意地一笑，“设计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还有今天这种需求，你说是不是？我上次跟总部的人说了，可总部的人说重新放开软件IP登录端口需要软件提供商出解决方案，测试之后才能上线，现在还没给我们回音呢。”

“唉，耽误事情啊。”周东明摇头叹气，“有钱买不到股票，真气人。不知道老杨那边怎么样了。”

“我刚刚满仓，”杨文兴就在此时进了屋，“你们怎么样？”

“你问凌峻峰，”周东明冲凌峻峰的背影努努嘴，“估计正追着打呢。”

“你们昨天怎么不埋点进去，”杨文兴问道，“不就是最多一毛钱的事情么。哪至于今天这么乱手乱脚。”

“我靠，我以为怎么也要在1000点下头盘一盘，结果你看这么尖的一根线。”凌峻峰一边摁键盘一边说道，“眨眼工夫就上来了，我才买了不到2000万的货。ETF的单子太薄了，我靠,终于让我赶上一口，可算看到5位数的单子了。”

“大盘起来得真快啊，”李国威也凑近屏幕，“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快收盘了吧。”

“还有三分钟，”凌峻峰也不看他，只管自己的操作，张松海看他不停地切换个股图像，知道他们至少买了有六七只个股，“这一通买，看来今天是要把子弹打光啊。这会儿想起张总的ETF软件的好处了，可以一口气买50只。”

张松海笑笑没吱声，其实陈峰用的就是这个软件，这套软件允许自己设置ETF的股票交易策略，所以能够一口气买几十只股票，效率很高，冲击成本也更低。梁鸿宾这小半个月一直在用这套软件做ETF的延时T+0套利，已经做出了心得，他估计ETF上面大的抛单应该就是梁鸿宾的套利单。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嘀嘀嘀的行情声音戛然而止，已经收盘了。

“呼，”凌峻峰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一边翻查着总的交易汇总数据，“手脚还行，最后三分钟干了1700万，现在基本上买了小4000万的货，还有一坨单子没成交呢。”说完回头望了一眼，刚好看到张松海，“今天咱这里肯定爆量。你看吧，我对盘面的看法，今天多数下午直接拉高至少1个百分点。大家好像就等着跌破1000然后挤破头朝里钻一样。”

“说明有我们这个想法的人很多，”张松海笑着道，“也不知道其他客户交易情况怎么样。”

“宦仕臣周五就满上了，还是他的老几样，”周东明道，“今天上午跟打仗一样，走走走，一起吃饭去，中饭好好吃下，下午还很艰苦。”一边说一边就站了起来。

几个人出门时正碰上宦仕臣开门出来，付大姐跟在后边提了个小包，王志在最后，看到张松海，他也愣了一下，冲张松海点了一下头。张松海心知肚明今天又是付利息的时候，付大姐的小包里就是那张100万的支票，当下也不说话，只招了招手，一行人就走到了大厅的电梯间。

“一起到楼下吃饭吧，”张松海张罗道，“今天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大家中午好好聊聊？宦老师，你跟付大姐呢？”他看到别人都点头，专门又问了宦仕臣和付大姐一句。

“啊，我跟付大姐就不去了，我们俩中午去趟银行。”宦仕臣这句倒没瞎扯，“国威上次搞的画，基本上有几幅已经定下来了，就等什么时候国威有空，交易掉算了。”

“行啊，”李国威最近一直不想搭理宦仕臣，估计宦仕臣也看出来了，“我正缺钱呢！”他的嗓门亮得很。刚好此时一个电梯从下面上来，宦仕臣和付大姐挤进去，冲他们一挥手，电梯门就关上了。

超级资金的运作思路

什么技术分析，择时战术，在绝对的资金实力面前，一切阻力位都是纸老虎。

做盘子，原来总想着尽可能地把大形态打出来，然后关注大形态里的小波段，其实终点和起点早就规划好了，只不过到终点的路要次次出人意料，真的开始做上亿规模，就会明显发现，这么大的资金绝对不可能做这种操作，除非是准备长期持有。10块钱的股票，原来你的规划高低点比如说价差就是5块，现在你至少要穿头破脚到8块，才能在8块里拿到5块的净利润，其他的都是你穿头破脚的损耗。你做得越细腻，越会发现挣的都是边角料，大钱反而没有，将来要打空间出来反而越废功夫。

中午这顿饭吃得有点急行军的感觉，本身中午吃商务套餐的人就多，外加都惦记着下午开盘，大家都胡乱扒拉几口，应付一下了事，席间凌峻峰和周东明不停地低声讨论着什么。

这餐饭吃完，时间已经接近12点半，凌峻峰他们径直上楼，准备下午的交易，张松海吃完饭就开车去了华鼎鑫那里，一路油门猛踩。一进门，果然不出所料，梁鸿宾也在，桌上还放着盒饭没有清理，看到张松海进来，两人互相打量一笑，梁鸿宾道：“本来想今天收盘之后约你，没想到你这就来了。”

“实话实说，我也紧张。这行情到底怎么看？”张松海直接道。

华鼎鑫这时反而有股赌徒的狠劲：“一个字，买！”他的头发乱乱的，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烟，摸着打火机点着了：“而且是越跌越买。上午老梁已经把我们之前的套利单都平仓了，下午一会儿就开始买。我这边账户里资金余额还有不少，就看今天选股选什么。”

“之前选了一批个股，刚才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现在挑出来四个方向，准备下午猛干。”梁鸿宾接口道，“第一类是大家伙，代表就是茅台中集还有振华。茅台最麻烦的是成交量放不出来，我们这个体积，一口气肯定就敲飞掉了，中集和振华都没有问题；第二类是激进型的小家伙，主要相中了宝钛和天威，天威之前已经抽风了一次，估计后边大盘一稳还要继续发力；前两类都是摸鱼类的，第三类就是你们券商股，行情起来券商股肯定最先得利，主要目标就是中信证券；第四类就是如果前面三类成交量都小，就准备直接配点权重股，总之这次要彻底地干一回。搞他个天翻地覆！”

“上午王晓宁还打电话过来呢，”华鼎鑫笑了笑，猛抽一口烟，“估计他心里也打鼓，这1000都跌烂了，你说不打鼓的人有几个？我跟他说咱们自己的钱现在都关门关着。三一挣了一块钱出头一点点，紫江三块钱的成本价，关门的时候还小亏。现在想发力朝上打都没机会。”

“手头我们自己的活钱就没有了？”张松海问道。

“之前做了点差价，大概余出来不到500万，一直在做延时的套利。”梁鸿宾一边解释一边坐在了电脑前，“下午就准备先抓宝钛，我很喜欢这个小票，形态又好，这样小账户今天就彻底地满仓了。”

“大账户也下午准备突击了。时间差不多了吧，老梁你刚才设置好了没有？”华鼎鑫站在他身后提醒道。

张松海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距离开盘只剩不到10分钟，他也凑了过去，只见梁鸿宾熟练地点开桌面一个图标，一个程序就弹了出来，页面还是挺清楚的，左边清晰地显示出委托头寸列表，右边是当前选定头寸的委托内容。张松海只瞄了一眼就看懂了，原来是分别按照资金搭配比例做了5个交易策略，有单只股票的策略，也有组合买入的策略，最下边的一个就是50ETF的一揽子股票买入，估计是之前做延时套利所用。

梁鸿宾又在设置中仔细地核对了一下报单内容，然后把茶水杯从面前拿开，右手把鼠标垫和鼠标放好，清了清嗓子，稍微朝左边看了一眼行情机器，此时对面墙上的挂钟刚好敲响正点声。

几乎是与行情机器传来的“嘀嘀嘀”声同时，梁鸿宾的两笔组合策略委托瞬间就报送了出去，通过下面窗口的成交回报，张松海看到已经报出的委托有的瞬间就已经成交，没有成交的软件会自动撤单重下，每当完成一个交易策略，软件就会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提示。一时间房间安静得怕人，“嘀嘀嘀”的声音和“叮”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松海只看了半分钟就了然于胸。梁鸿宾确实做了非常细致的前期工作，由于操作策略早就已经确定，并且在软件内已经实现定制，所以真的开始建仓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手忙脚乱。他小心翼翼地从梁鸿宾后方走到沙发前，点着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要跳出来一样的紧张。

华鼎鑫仍然站在梁鸿宾背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间内的空调实际上冷气很足，但华鼎鑫的鼻尖和额头仍然沁出了汗。梁鸿宾此时反而是三个人中最沉稳的一个，这种大规模的集团作战虽然他以前也没有经历过，但出于对交易软件的熟悉，他能够很轻松地应对眼前的各种情况。

“茅台的抛单有点薄，”华鼎鑫小心地提醒着，“你要注意点。”

“我先配中信、中集和振华，”梁鸿宾盯着电脑屏幕回答道，“这几只股票其实没有本质差别，宝钛我估计今天能买400万资金就是最大的胜利。”

“篮子可以再做一套，这会儿大盘在朝下回调，”华鼎鑫跟着说道，“这时候不用担心单子薄，还是有卖单的。”

“好的，”梁鸿宾熟练地点着鼠标，同时眼睛瞄着左边的行情机器，“老华你登录下账户，帮我看一眼总成交现在多少。”

“好的，”华鼎鑫忙不迭地挤到最右边，打开网上交易系统，选中当日成交汇总，“完成了3100万出头，好家伙，你的手脚真快。”

梁鸿宾已经顾不上感慨了，以他的经验，他感觉今天的行情就是单针探底的走势，后市也许有也许没有这样好的买入机会了。对于他们的盘子大小来说是不可能买到最低的位置，现在的关键就是尽可能地多买入，同时控制冲击成本，以免造成兄弟打架。

华鼎鑫查询完毕之后，也坐到沙发上，看了看张松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着急，”张松海低声安慰道，“我们手脚够麻利了。再说，你要想到这里的利润只有7%是我们自己分的，就没有这么紧张了。”

“跟利润分多少不挨边的，”华鼎鑫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响了点，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梁鸿宾，发现他没有被打搅，“幸亏你搞了这么个软件。不然我们这个体量真的是三头六臂也搞不定。”

“还是老梁提醒了我，你的做法是死盯一个做，所以对时效要求不高，而我们到时候建仓有可能是突击买入的右侧，一定要我搞个能够批量委托的软件。我还专门问了总部，才把香港接入到系统内。要知道这可是测试版，我们算是当了一次小白鼠。”

“别管小白鼠还是小黑鼠，能挣钱就是好老鼠。”华鼎鑫开了句苦涩的玩笑，“我真的很发愁，今天下午买入一亿五真的能做完？”

“有什么做不完的？”梁鸿宾在写字台后边截住了话头，“你那边子弹已经打光了，现在是我这里。就这一会儿，大盘的量也出来了，我估计今天蜂拥而入，大家都在等这个破靴子落地，这下都踏实了。”

“没错，营业部那几个大户也在买，”张松海躺在沙发上，头枕胳膊，望着天花板道，“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准备突击几个大家伙，深发展、万科还有上海机场。”

“大家伙？他们多大体量？”华鼎鑫问了一句，“咱们选大的是没办法，因为体量太大了。”

“别小看他们，”张松海不想说太多，“小的能做谁会做大的？”

“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我有一天会买股票买到手发软。”华鼎鑫挠了挠头，“以前总说幸福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今天可算是见识了买股票买到手发软。你说，这种行情，后边能跑多高？”

“这个要问老梁，我估计他这种打法，不太会很细腻地做差价了，”张松海笑着说，“估计你的乐趣会少很多。”

“那不会，我怎么也能用一两千万在里面玩一玩，毕竟要保持对盘面的敏感度嘛。”华鼎鑫笑着摇摇头，“说实话，买之前我还有点害怕判断错，现在倒是一身轻松。有很多事情，真的做了，也就做了。所谓showhand，不外如是吧。”

“想开点就好。”张松海揉了揉眼睛，“人生不过一场大梦，痛快是一辈子，不痛快也是一辈子，拿着9位数，参与一把豪赌，哪怕输了，也明白，股票不过就这么回事儿。”

“没错，什么技术分析、择时战术，”华鼎鑫也一脸不以为然，“在绝对的资金实力面前，一切阻力位都是纸老虎。以前没有做这么大规模的资金，根本看不透很多东西，现在站的位置高了，很多事情触类旁通，反而从模糊变清楚了。”

“哦？说来听听。”张松海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比如说做盘子，原来总想着尽可能地把大形态打出来，然后关注大形态里的小波段，其实终点和起点早就规划好了，只不过到终点的路要次次出人意料，”华鼎鑫解释道，他知道张松海天分很高，也无须过多地描述，只把自己的心得体会讲出来，“真的开始做上亿规模，就会明显发现，这么大的资金绝对不可能做这种操作，除非是准备长期持有。10块钱的股票，原来你的规划高低点比如说价差就是5块，现在你至少要穿头破脚到8块，才能在8块里拿到5块的净利润，其他的都是你穿头破脚的损耗。你做得越细腻，越会发现挣的都是边角料，大钱反而没有，将来要打空间出来反而越废功夫。”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松海确实一点就透，“原先你就是开小船的，左划右划，闪转腾挪，如鱼得水，现在你的体积大了，原来的小河道就不够你用了，你必须先把河道拓宽再说。拓宽总要花成本，但你能挪过来，当然利润就大多了。是不是这个道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点刚出头。

“所以说跟聪明人说话真的很轻松。”华鼎鑫点头赞道，“这番话估计跟别人说，总有对牛弹琴的感觉。”

“那也不至于，说实话，这行业做到你们俩现在控制的这个资金规模的，我相信全中国也不多。”张松海侧身坐起，跷起二郎腿，顺手将裤脚上的灰弹了一下，“这是一条没有什么所谓经验的路，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摸索。也许成也许不成，成了我们喝汤吃肉，不成，我们被打回原形，回炉重做。”

“话虽如此，可到时候估计真的是难以回头，”华鼎鑫听了这话一愣道，“这跟打麻将一个道理，你打惯了100块的辣子，再去打1块的，打瞌睡肯定是难免的。这还不比吃惯了鲍鱼偶尔尝一次路边小店。”

“就是一句歌词唱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张松海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对不对？”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有点像小媳妇抱怨情哥哥呢？”华鼎鑫琢磨了几秒冒出来这么一句。两人一时都笑了。

“今天满上了，接下来干什么啊？”华鼎鑫问道，“你有什么方向没有？”

“还能干什么？”张松海眯了眯眼睛，“你该做差价就去做差价，返佣这块我们总是要的，现在我们实际上是把你跟老梁这块儿拼在一起了，返佣咱们三方均分吧，不然老梁总是吃亏我也过意不去。”

“这没问题，上次你把账户信息在软件里面导入的时候不就已经说好了吗？”华鼎鑫诧异道，“怎么又专门来叮嘱我一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再不会有分赃不均的时候。”

“常人共富贵易，共患难，难。”张松海斟酌着字眼，慢慢地道，“但你我他，都不是常人，最起码在这点上跟常人不同，我还是要先把话说在明处。关弘毅那边你们也要当心点，让他看到我们交易差价太频繁也不太合适，我的想法还是在确保利润的情况下不妨把交易量打得高一点，哥儿几个人吃马喂的，也不能太委屈。”

“所以说跟你在一起就是爽快，”华鼎鑫佩服地赞叹道，“你简直浑身都是机灵劲儿，浑身都是主意，反正我们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说，王晓宁这小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谁知道，”张松海闭着眼睛，他心知华鼎鑫在提醒着什么，大家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又都是精明人，一个人家底到底多少，看谈吐，看穿着，看其他，都猜得八九不离十，张松海自己也知道王晓宁也就是这俩月，好像突然精神焕发一样。不过他不愿意顺着华鼎鑫的思路走，“这世上的钱是挣不完的，我们只管做好我们自己的就行了。是你的，当仁不让，不是你的，轻易别乱伸手。”

“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华鼎鑫不知所谓地冒了这么一句出来。

“哈哈，”张松海愣了一下神儿，大笑起来，“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话看上去很有哲理，”梁鸿宾插了一句进来，“老华啥时候也成哲人了？”

“哲人个屁，我都哲人好几个礼拜了！”张松海笑着说，“你搞定了？”

“怎么可能搞定，你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工程啊，”梁鸿宾感慨，“真要感谢香港人这个软件，不然我非残废不可。还剩下不到3000万的资金，这会儿大盘已经飙起来了，找机会明天再买吧。今天我看差不多了。”

“大盘飙了？”华鼎鑫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现在是啥情况？”

“刚才一口气涨到15个点，这会儿回吐了不少，看样子一会儿还要上去，今天多数是根中阳线。”

“那你这会儿不趁着回调再买点？”华鼎鑫不解地问。

“你自己过来看。”梁鸿宾笑眯眯的，“不是我不想买，而是这几个票冲得太高了。”

华鼎鑫和张松海走近一看，果然，行情与上午那种苟延残喘迥然不同，茅台涨了6个百分点，中集和振华刚才已经快摸到涨停板了，宝钛上午的表现就很不错，这会儿涨幅也在8%左右，表现最差的就是中信证券和天威保变，不死不活地跟着大盘上去很少。

“就这俩你买光了算了。”华鼎鑫开起了玩笑，“心里也就不挂念了。”

“那我听你的？”梁鸿宾此时轻松了许多，带着点戏谑，问道。

“买吧买吧。”张松海也在旁边点头，“不就那么回事吗？”

“呵呵，那也不，我还想留着点明天做呢。”梁鸿宾不干了，“好歹留一点，给自己找找感觉。刚才老华不是说了嘛，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这是我的自留地，可不能听你们的。”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华鼎鑫不解地问，“刚才我一说，你笑什么？”

“你们净是靠字面瞎理解，”张松海一脸笑意，“这其实是说人的生活状态，精神的归精神，肉体的归肉体。跟你们想的风马牛不相及。”他停了下，想到：“我自己才是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呢。”

二十四孝男朋友

挣钱都给女人的男人，是个好男人。

少不读《水浒》，老不看《三国》，小妹妹不看《红楼梦》，主要是怕涉世未深的少女，一味地把自己代入，想当然地变成林妹妹或者宝姐姐出不来。

王志中午压根儿没敢跟张松海他们一起吃饭，说实话，张松海看到他从宦仕臣房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腿都是软的。

张松海只猜到了付大姐的包里有张100万的转账支票，他可不知道王志的口袋里还有一万块的现金。这是王志第三次拿中介费，他本来一直以为中介费是一次性支付的，但是宦仕臣跟他说中介费都是逐月给，他也无法。第一个月拿了4万，以后连着两个月，每个月一万，他已经相当满足了。

出了营业部的门，他就直奔银行，坐在银行窗前的椅子上，他看着被自己的手汗湿的钞票被银行工作人员拿走，一脸的不舍。存好钱出来，他立刻掏出电话：“莉香莉香，我是完治我是完治。”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刘海儿的声音似乎要从手机里钻出来，她的嗓子实在太亮，王志只能把手机当对讲机用。

“我又朝宝宝卡里存了一万块钱。”王志有点不舍，又有点骄傲地说。“宝宝”这个词是私底下他对刘海儿的昵称，刘海儿第一次听的时候有点害羞，但自那开始短信上就自称宝宝了。

“啊？你怎么又存了一万啊？”刘海儿的嗓子又亮了一下，王志把手机再拿得离嘴巴远一点。

“没什么啊，就想给你存上。”王志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态，“跟你说一声，省得看到银行卡钱多了不知所措。反正这辈子你也跑不了，你的还不就是我的？”

“去你的，给我我就用力地花干净它！”刘海儿明显很兴奋。

“那你随意！”王志不在乎地说道。其实他心里清楚，刘海儿根本不可能去花这个钱，她也就是嘴上开心开心，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暖意。“今天晚上我记得你没有课，对不对？”

“怎么啦？”刘海儿道，“是没有课，你要来找我吗？本来想跟同学一起去图书馆看书的，下周就要考试了。”

“你还用看书？”王志嬉皮笑脸，“我觉得吧，我们学习还是不要太好了，差不多得了，难道还准备拿奖学金啊。”

“我期中考试成绩挺好，期末如果保持，肯定有奖学金的。”刘海儿也笑了，“当然不能跟你的一万块比。你晚上要来找我吗？”她又问了一次。

“嗯，今天不是我跟孙超搬新家第一天么，”王志嫌马路上的声音太吵，又回头进了银行，“昨天回去孙超跟我说，想叫你一起过来庆祝乔迁之喜，今天那个期货姐姐也要来呢，因为我们这个房子是她同事之前租的。”

“啊？我还没见过期货姐姐呢？孙超不是准备要表白吧。”刘海儿在电话那头一通乱笑，“我这个当嫂子的要去帮他出出主意把把关。啊哟，不对哦，期货姐姐比我们大得多啊。”

“也多不了多少，孙超上次跟我说实话了，”王志捂着话筒笑着说，“就大4岁。现在俩人经常在网上腻呀，天天除了做期货就是煲电话粥，手机市话能打270块，你服不服？估计叫上我们是怕表白失败吧。”

“天啊，他们的话可真多啊。”刘海儿的笑声引得王志心里仿佛有花骨朵绽开，“那他还害怕求爱失败？都电话粥成这样了，应该很有把握啊。”

“不就是因为年龄有差距么，”王志解释道，“我问他每次聊天都说些什么，他说都是些做期货的事情，有时候偶尔批下情操，但这小子吃不准对方到底怎么想，用他自己的话说，每次跟她打电话，总是热情连连；但每次想到差4年，就冷水一盆。”

“真心爱的话，年龄不是问题，距离也不是问题，”刘海儿没有再笑，“关键是要跟合适的人在一起。晚上我们去吃什么啊？”

“我们准备吃顿好的，毕竟这是孙超的初恋，”王志说道，“就安排在时代广场顶上的川国演义。上午10点半他给我打的电话，位子都定好了，时间是下午6点。”

“啊？太好了！”刘海儿兴奋的声音又炸了一次，“我就喜欢吃火锅，这地方挑得好！见面了我要谢谢孙超。”刘海儿跟孙超已经见了好几次面，颇熟悉了。

“他才不是为了你呢，我的小天真，”王志乐得龇牙咧嘴，“期货姐姐原来是四川人，典型的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拜托，你这个文盲，辣妹子是湖南人好不好？”刘海儿已经快笑瘫了，“不管是四川人还是湖南人，只要爱吃火锅就是好人。”

“你这识别能力也太差点了吧，当心把你拐卖到四川当童养媳，天天吃火锅也恶心死你。”王志的破嘴又开始胡扯，“晚上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先吃火锅，然后去旁边八佰伴唱歌，好不好？”

“那个时候唱歌很贵的吧，”刘海儿担心地说道，“估计至少100块一个小时。”

“反正孙超请客，我们何必为他省钱？”王志恶狠狠地说道，“要知道那次他非说从来没见过你，要你来个投名状，先请吃一顿饭，后来我说你穷学生没钱，他就让我负担了事。那次在张生记吃饭，生生吃了我300多！唉，还是跟吴侃他们吃饭最便宜，蓝村路的火锅店，4个人吃撑了也就150块。”

“那你下午什么时候来接我？”刘海儿电话那头问道，“我下午3点半就没课了。”

“我这会儿回公司吃午饭，下午我正常下班就是4点半。”王志仰着脑袋想了想，“我就说去客户那，这样我3点就能跑出来，85路到你们学校门口最多3点半。”

“好啊，我们3点一刻下课，”刘海儿很开心，“我把书放到寝室，换身衣服就出来。”

“宝宝不用太正式，还换什么衣服啊，你就最普通的打扮就行了，万一你太漂亮，把期货姐姐吓跑可怎么办？”王志的小嘴儿不是一般的甜，他自认为现在泡妞的本领至少是孙超的5倍！

“去去去，又瞎说。”刘海儿嘴里说着，其实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天很热的，一直在出汗，跟你出去的话，总要换件干净衣服。我们3点多就去时代广场是不是有点早啊？”

“旁边有个思考乐书局，我们可以去兜一下书店。”王志安排得倒是不错，“我们领导让我去读本科，我已经报了财大的，开学了你可是每周要陪我去上课的哦。”

“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财大呢。”刘海儿开心地笑着。

王志跟孙超从商量搬家到正式搬家，就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倒不是房东赶他们走，而是俩人都觉得现在住的地方确实有点寒碜，一室一厅本来就有点小，家具还不齐全，电器也都很老旧，除了离营业部近一点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最关键的是王志现在觉得离营业部近也近得不是地方，因为跟刘海儿家和学校刚好是两个方向。刚好孙超最近做单明显见长进，基本上每个月挣三五千是笃定的，偶尔发个小财一天挣2000也不稀奇。王志这几个月光中介费算上6月的也拿了6万块钱了，刨掉给刘海儿存了2万，自己手上还有4万。对于王志来说，这应该是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挣钱最多的一段时间。于是两个自称“未来钻石王老五”的人就开始提高生活质量，行动就是从搬家开始。

找到这个新房子纯粹是意外。期货姐姐之前的同事刚好住在这里，但最近登记结婚了，这套房子就不再租住，所以挺方便就介绍给了孙超。房子就在浦东大道五牛城后边的珠江玫瑰花园，刚好在刘海儿家和学校的正中间，期货姐姐就住在旁边不远处的同科公寓，这么好的位置，王志和孙超二话不说，直接付了4个月的房租就开始搬了。

两个男生搬家顶顶快，周末两天就全部搞定。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搬的，一台期货姐姐用过的破电脑还要搬过来，几床被子还有一些衣服，剩下的东西他俩大手一挥：不要了。

下午接到刘海儿的时候真的让王志眼前一亮，刘海儿换了一身王志从来没有看过的打扮。由于两人爱在深秋，牵手在冬季，这是王志第一次看到刘海儿穿夏装。只见刘海儿上身是红格子的短袖小衬衫，下边配白色的及膝短裙，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看上去异常的清新脱俗。刘海儿真的是长得很巧的女孩子，虽然身上肉嘟嘟的，个子也不高，但双腿却又直又细，显得挺拔俊俏。

“哇哦，”王志夸张地感叹一句，靠在旁边的树上摆了个pose，还吹了个很嘹亮的口哨，“美女，有空去兜风吗？”

“臭流氓！”刘海儿雪白的小脸立刻就粉嘟嘟了，“这还在学校呢，当心让辅导员看到。”

“拜托，你已经18岁了啊。”王志不以为意，“英国法律，16岁都可以结婚了！再说了，我们俩干什么了么？你展示了美，我展示了对美的欣赏，辅导员看到也没话说。”说完又凑近刘海儿的耳朵咬了句，“你今天真漂亮，我看你铁了心地让期货姐姐被比到天边啊。”

“才怪呢，期货姐姐人家是成熟的美。”刘海儿美滋滋地道，王志身上的男孩子的味道让她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今年第一次穿裙子呢，不过这会儿太阳没中午的好，竟然还有点凉。”

“你平时上课可不能穿这么短的裙子啊，”王志担忧地道，“包括坐公交车。”

“为什么？”刘海儿有些不解。

“难道你不知道公交车上有很多色狼的么？”王志做出一脸关切，“你这么短的裙子，多勾人啊，咱家的东西都被别人看光了，那怎么行，以后你买裙子叫上我，我帮你把把关，长度最起码应该到小腿肚。”

“去你的！”刘海儿的脸更红了，“嘴里就没有好话，人家就喜欢穿短裙，妈妈说我的腿特别好看。”

“那这样，平时你穿长裙子，周末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穿短的。”王志不死心，“我这是怕你太漂亮了让别人嫉妒，再招点蚊子苍蝇，就不好了。”

“不听你瞎说。”刘海儿看到已经出了校门，一把把王志的手臂抱在了怀里。闻着刘海儿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王志半边身子立刻就酥软了。

从书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王志买了三本书：一本高等数学，这个是专升本考试的教材，他需要恶补一下；还有一本证券投资分析考试用书，这牵涉到他从业资格证是否齐全；第三本书是刘海儿买的，《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你喜欢看《红楼梦》？”王志笑道，“看来不光喜欢看《红楼梦》，还喜欢研究啊。”王志手指头戳书封面上的“揭秘”两个字，兀自感慨，“女孩子就是喜欢八卦，这也要揭秘下，鬼知道曹雪芹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密啊。”

“你又来瞎说，”刘海儿没好气地道，“这是百家讲坛上的，你肯定不看。不过真的很有意思，我小时候就喜欢《红楼梦》，一直想买这本书。可惜这还没有出完，不然你要给我买一套呢。”

“我记得有句话说得好，叫少不读《水浒》，老不看《三国》，小妹妹不看《红楼梦》，”王志在信口胡扯，“主要是怕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少女，一味地把自己代入，想当然地变成林妹妹或者宝姐姐出不来。”

“我才不会代入呢，”刘海儿道，“我问你啊，你喜欢《红楼梦》里的谁啊？你可别说你没看过，纵然书没看过，电视剧也是看过的吧，我记得以前只要是暑假寒假，必定会放一遍的。”

“说实话电视剧我就没看全过，你知道我的，跟着奶奶，也没有电视看，”王志的声音黯淡下来，“顶多也就是在伯伯家看过几眼，都串不起来的。要说最喜欢么，还真没有。你呢？你喜欢谁？”

“这样啊，”刘海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说到了王志心中最软的地方，她连忙把话题岔开，“我喜欢史湘云，跟别人都不太相同。”

“喜欢得好！”王志点头称赞，“不俗气。”

“没错，湘云就是不俗气，既没有黛玉的小性儿，又没有宝钗的世故，爽朗豪气，带着一股子大侠的味道。”刘海儿一提起史湘云眼睛都是发亮的，“一身光明磊落，从不惆怅纠结。”

说话间王志手机响了，是孙超来催。

放了电话，王志一脸严肃地对刘海儿说：“我感觉孙超现在应该蛮紧张的，我有种感觉，今天他真的要表白，而且，估计他要挂。”

孙超的初恋

爱情的关键是眼缘。

川国演义的大厅跟迷宫有一拼，王志带着刘海儿兜了好几个圈子才看到孙超，“Amazing！”（令人惊讶！）盯着孙超的王志蹦出来这么一个单词，刘海儿也瞪大了眼睛。

孙超明显精心打扮了自己，但是他的审美情趣确实不高。一身藏青色西服，显得有些过于板正，雪白的衬衫外加深蓝色白斑点的领带又太过职业，头发明显是刚刚在理发店收拾过，鬓角的碎头发茬子暴露了理发师的手艺并不过关。

“你这整的是哪一出啊？”王志不解地问，“不是就出来吃顿乔迁之喜吗？”

“我是想，借这个机会跟她那个什么一下。”孙超吃力地解释，眼睛则盯着进门的地方，“你们先看菜单，锅底我已经点了，菜也点了几个，你看看有什么要加的，我现在很紧张。”

王志有些好笑：“紧张个球啊？你今天到底要干什么？”他拿菜单打了打孙超的手。

孙超这才回过神儿，“不是昨天跟你说了吗，想跟她表白一下，花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服务生那里，一会儿我给他眼色就送过来。怎么样？我这安排还可以吧。”

“你昏头了啊？”王志直翻白眼，“你跟她表白叫上我们俩干什么？还有哦，你穿成这个样子，猛一看我以为你是房地产中介呢！”

“你去死，我可是费了半天劲才打扮好的，你不用嫉妒我。”孙超抖着衣服有些得意，“叫上你们一则人多了我不紧张；二则你们也能帮我敲敲边鼓；三来，反正这顿饭总是要吃的，大家一起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也好。”

“你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也把我们俩叫上坐你床边？”王志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简直是个榆木疙瘩！表白有选择在火锅店的？你什么时候看过言情片里这种场合还有第三者在场？你真是天真得可以。”

被王志这么一说，孙超也蒙了：“啊？这样不行啊？你确定？”他求救地看着刘海儿，恰好刘海儿抬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王志表白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孙超不死心地问了句。

“不告诉你。”刘海儿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了热气腾腾的拉面锅，“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这身打扮，在这个地点，旁边还有我们俩人，成功率为0。”停了下又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你的情商，也为0。”

看孙超的脸一阵红一阵青，王志又安慰道：“她不是还没来么？不行你今天就不表白了，我们就只管吃乔迁之喜。趁着这会儿有时间，你把西服扣子解了，领带给我，衬衫最顶上一个扣子也放开，然后去厕所把你的头发用水湿一下，鬓角的碎头发清理掉，然后就从容过来咱们踏实吃饭。”

孙超点点头，一溜烟地往卫生间跑去。

“他好笨啊，”王志摇摇头，“幸亏有我们俩替他出主意，不然他肯定失败。这种事情事前不跟我商量，总归要吃苦头了。”

听到这话刘海儿放下了菜单：“听你的话，你好像很有心得一样？难道你做这个事情很熟练？”王志有点傻眼了，这还引火烧身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表白，那需要什么样的场景啊？”王志嬉皮笑脸，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璀璨的灯光，“需要背景音乐、灯光、鲜花，还有红酒，深情的……啊哟，好疼啊。”是刘海儿扭上了他耳朵。

“王志你气死我了，”刘海儿鼓着腮帮子，“不行，你非要找个机会跟我表白一下。”

“我是在帮孙超设计，你说咱们俩，”王志笑着道，“咱俩那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在天愿作比翼鸟，天上人间只此一家，心有灵犀一点通得一塌糊涂还需要这种外在的形式么？”就在王志臭贫的时候，孙超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要说孙超所有的家当里最值钱的就是这款新买的手机，说是新买的手机，实际上也上市快一年了，诺基亚7610，王志眼睛好，一眼看到来电的名字是“期货姐姐”。

“这小子，手机里面存名字也不换个，万一让敌人看到了，不是惨了？”王志把手机冲刘海儿晃了下，“要不要接？”

“不合适吧。”刘海儿本来还要作呢，只能中途截停，“接了你也没法说啊，难道你说孙超上厕所了？”

“那好吧，等孙超过来吧。”王志把手机放下。

刘海儿刚刚把服务员喊过来的工夫，手机又响了。“算了，我还是接了吧，省得人家等着急了，你只管点菜。”王志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了电话，“你好，我是孙超的朋友……”王志电话里说着说着就站起了身，冲着前面正走过来的一个女孩子摇了摇手。

这是王志和刘海儿第一次见期货姐姐，严格意义上说，这应该是王志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她。只见期货姐姐手上拎一个白色的小包，上半身是短袖白T恤，下半身是牛仔七分裤外加白色运动鞋，头发挽了个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年轻得厉害。

她走到王志的桌边，看着王志和刘海儿笑道：“王志？王志的女朋友？我叫杜伊婷。认识你们很高兴，可以叫我小杜。”说着把手冲他俩伸了过来。

王志连忙站起身：“第一次见面，我就是王志。”“我叫刘海儿。”刘海儿也站了起来。王志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跟杜伊婷握手，顺势将手一让说道：“坐吧坐吧，孙超刚去洗手间了，他来得最早，结果我们三个都坐好了他反而不在。”

“老听孙超说起你，一直没机会见面，”杜伊婷倒是落落大方，“上次给孙超送钥匙的时候，刚好你又不在家。怎么样，你们的新家安顿好了？”

“我们男人搬家是很简单的，”王志大大咧咧，“也就是一趟的工夫，叫了个强生的大车，一天搞定。刘海儿还没去过呢，保证比以前的地方干净整齐不少。”

“还好意思说呢，”刘海儿在外人的面前特别容易脸红，“上次去你住的房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床单像是一百年没有洗过，枕头上一股油腻腻的味道。真不明白你们平时怎么过的。”

“刘海儿，这你就不知道了，”杜伊婷笑着接过话题，“女孩子生来就是香香的，男孩子天生就是臭臭的，所以他们自己也不觉得。我估计，你去之前王志肯定也下功夫打扫过的，对不对？”

“我要知道她那天去，肯定好好打扫下，”王志挠着头发说道，“她也没打招呼，自己就摸上来了，你说，这要遇到个坏人可怎么办？”便在这时，孙超回来了。“哎哟我的妈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户口办好了吗？”王志打趣着孙超。孙超果然按王志的指导重新收拾了下，这下看着自然多了，敞开的西装显得随性中又有重视，颇有一种潇洒的味道。

“你去死！”孙超大嗓门地喊了一声，“这里生意好得不像样，男厕所竟然也要排队，估计女厕所那边更难说。”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杜伊婷一眼，“你来啦。”

“我们都聊了好一会儿了，”刘海儿插嘴，“小杜姐姐打了你两次电话，看你不在王志就接了。”

“这是菜单，”王志把点菜的纸和笔递给孙超，“我点了一轮，你看看杜伊婷喜欢吃什么，再点几个。”

“只要是火锅，什么菜都行的。”杜伊婷笑眯眯的，“我是成都人，孙超选在这里吃饭真的是对了我的胃口。”

“今天刘海儿还说，只要喜欢吃火锅的都是好人，”王志也点头，“看来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吃辣啊。”

“我以前也不知道上海的女孩子吃辣的，”杜伊婷接着话茬儿继续说，“刚来上海的时候觉得上海的菜都偏甜，以为上海人都不喜欢吃辣的，自己为了吃得下还专门准备了一个辣椒粉加盐的小调味瓶，后来单位招了几个‘80后’的小女生，竟然一个比一个能吃辣，买鸭脖子，一会儿工夫三四斤就没有了。”

“刘海儿也能吃辣椒，我也很吃惊。”孙超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示意开始上菜，“我跟王志其实不太爱吃辣，就是大学上学那会儿，辣椒油香，才开始能吃点辣。”

“爸爸喜欢吃辣的，小时候我就跟着吃，”刘海儿托着腮帮子说道，“火锅是我的最爱，想想那么多好吃的，真开心啊。”

“你点了什么饮料？”王志问道，“你没问问杜伊婷喝什么？”

“我点了芬达，”孙超有点小得意，“我知道她喜欢喝这个。”

“另外，今天换新家，喝点小酒能睡着！”我给我俩要了俩啤酒。”孙超转向王志。王志点头同意，“刘海儿要不要也来个杯子？”“别瞎闹了，我从小到大顶多喝口葡萄酒。我跟着杜姐姐喝芬达吧。”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把锅底和各种菜端上来了。王志随口问道：“今天行情怎么样？”

“我靠，今天很幸福，”这时候的孙超才是孙超，刚才小心谨慎的样子瞬间不见，“开盘多一把，挣了18个点，收盘空一把，挣了10个点，中间基本打平，一天挣1500多，算是没白玩儿。你怎么样？”他伸过头问杜伊婷，“我看你的账户上午小赔，下午行情也不好做吧。”

“今天赔了个大的，你挣了1500，我赔了1500。”杜伊婷瞬间沮丧起来，“这是什么折磨人的行情啊，我都快丧失信心了。”

“这种行情你应该多看少动，”这时候的孙超很有派，“我们这种做法就是做趋势、抓突破的，但最近这些天，天天都是不死不活的盘整行情，大豆一天波动最大也就20个点。”

“我有点想换品种了，”杜伊婷低着头，“大豆不太适合我，每天死气沉沉的。我想换换橡胶试试。”杜伊婷看到王志和刘海儿不知道在低头嘀咕什么，一对小情人异常亲密。

“我劝你不要换，你好容易适应大豆的行情和节奏了，换一个新品种，你还要重新上手。我觉得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做大豆，如果大豆都不挣钱，橡胶上肯定赔的还要多。”孙超摇头否定道，“你们俩干什么呢？锅开了，可以下东西了。”孙超看着腻歪的王志刘海儿一脸不满。

“王志说他懂得看手相，我让他帮我看看。”刘海儿抬头笑道，“他说我这辈子要生个大胖儿子呢。”

“让他看看你的感情线。”孙超哈哈笑道，“这小子又开始胡扯了吧，还看相，他以为他是who啊？”

“感情线还用看，”王志白了孙超一眼，“当然是一条直线直通到底！什么叫情深似海，什么叫死心塌地，你小子知道吗？”

“你真懂得看手相？”杜伊婷好奇地问，“那你帮我也看看？”

“你还真听他瞎说啊？”孙超拿筷子把一大盘羊肉都放了进去，“先吃先吃，我估计这小子就是靠这手把刘海儿骗过来的。”

“你别听孙超瞎说，他那是嫉妒！”王志一口就否认了，顺手抄起筷子捞了一大块羊肉，刘海儿眼巴巴地看着他把羊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你要赶快吃，不然一总让这小子捞光了，”孙超麻利地给杜伊婷夹了一筷子，“刘海儿也赶快啊，看手相的事情咱们一会儿再跟王志算账！”

炒单要素ABC

投机市场，只有先了解自己才能顺势而为；顺势顺势，先顺自己的势。自己跟自己别扭，自己跟自己死扛，盘子的势再好，也发挥不出来。

如果错误的方式也可以持续挣钱，那就说明这个方式并不错，投机市场，承认是否错误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盈利。

“我快被期货折磨死了。”吃完第一轮，杜伊婷叹了口气，顺手把芬达拿起来给大家倒满，“上周五打了个全部的流水对账单，这都做了半年了，盈利的日子没几天，挣那点工资都贡献给了期货公司和对手盘了。”

“你还是没找到方法，”孙超放下了筷子，“我先问你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哟呵，”王志看着孙超，对刘海儿挤眉弄眼道，“这真有点孙老师的意思啊！”“你不要打岔。”刘海儿冲他使了个眼色。

“优势啊？”杜伊婷愣了一下，没想到孙超问了这么个问题，“你别说，你猛一问，我还真想不起来我有什么优势。”

孙超点头，对着杜伊婷，“譬如说吧，王志的优势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果断，而我的优势是灵活。我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要告诉你，投机市场，只有先了解自己才能顺势而为。这是我干了大半年最大的体会。”

他喝了一口饮料，继续说道：“我没看过什么技术分析的书，我也没有什么人帮我指点，我说的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也许仅仅适合我，你听过就算。这大半年来，我最深刻的体会有这么几条，第一就是了解自己。我自己的性格我很清楚，我容易着急，没有足够的耐心，这是朝差上说；但说得好听点，不就是灵活么？所以我不拿隔夜单，有一次我只顾看盘忘了看时间，结果有张单子没有平，整整一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从那以后我不犯这个相同的错误。就像我刚才说的，很多人一谈做单就是两个字‘顺势’，这说得都太模糊，顺什么势？当然要先顺自己的势！你自己跟自己别扭，自己跟自己死扛，盘子的势再好，你也发挥不出来啊。”

“我发现我需要再次评定你小子，”王志一边听一边点头，“真不简单，天生适合干这个啊。刘海儿，你有没有发现，这小子一说行情，整个脸都亮了，跟搞传销的有一比，是不是？”杜伊婷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一边把孙超面前的杯子又加满了饮料。

孙超也不接王志的茬儿，继续说道，“第二个体会就是成王败寇。那天我去一个投资论坛，一个人写的文章恨不得让我喷出来，满篇都是贬低日内交易，不停地抬高长线持仓和套利交易，邓爷爷好多年前就说了，不管黑猫白猫抓得住耗子就是好猫。你做期货，管他什么手法，只要能长时间地稳定盈利，那就是好手法。那篇文章还不停地说什么某些操作是用错误的方式在挣钱，早晚有一天要把挣的钱吐出来。这都是胡扯，如果错误的方式也可以挣钱，那就说明这个方式并不错，我多么渴望永远有这样错误的机会！所以在这里，承认是否错误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盈利。我一直跟你强调，从一张单子做起，亏损控制在50块一天，道理就在于此。只有不停地盈利才能让你更接近成功，更有成功的信心。”

这段话说完，众人已经听得入神，王志也不再插科打诨。

“第三个体会就是直接。我是个很单纯的人，除了王志我很少有朋友，因为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说实话王志知道的，我学做期货也是因为一个人领路，王志做不了，但我做得下去，因为只有做期货，才能让我觉得我不需要去干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投机交易是目的性非常强、对结果追求特别真的一行，我们的目的性就是很强，期货就是你挣钱的工具，你要用这个工具达到你的目的就行了。至于其他，我们很少论及。”说到这里，看其他人都不说话，大概是觉得自己饭桌上过于严肃了，连忙道，“你们也别闲着啊，快吃快喝。”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王志冒出一句，“你知道今天我听到一个人跟我说做股票，打的那个比喻太经典了。”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刘海儿和杜伊婷一眼，“不过说得没那么文明。”

“说出来听听啊，”杜伊婷倒是很好奇，“做股票跟做期货毕竟有点相通嘛。”

“他说做股票就好比把妹，做长线那是找老婆，一定要找真心喜欢的，拿着有信心，看着也舒心；做波段好比噶姘头，能姘一阵是一阵，到时候大家一拍两散，各自不影响；做短线好比发廊打一炮，干完了赶紧提裤子结账走人，不然早晚让警察抓到。”王志还没说完，刘海儿就已经大叫了一声，“这话其实话糙理不糙，大体含义就是股票就跟刚才孙超说的一样，就是我们挣钱的工具，千万不能为了它们发生感情。”王志心虚地补充道。

“你惨了，”孙超撇撇嘴，“一会儿有人会收拾你，哪怕你这个道理再对。”只见刘海儿小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你们说的我都懂，”杜伊婷叹了口气，“问题是一到自己做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啊。比如你一直跟我说，不许亏损加仓。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加，最后砍个大的，疼得不行。”

“第四个体会就是要学会控制。”孙超回答杜伊婷道，“控制其实包括两方面，首先是对自己交易模式的控制。比如我就是做日内的，那我永远也不留单，哪怕10点一刻休息15分钟我也不留，因为这违背了我的原则；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对自己操作纪律的执行。我看过你做的单子，其实很多时候你的介入点都太早，不是时候。我一直强调让你有把握再开仓，但是你很少有有把握的时候。上次你做单我就在你旁边看，后来我也跟你说过，有四五笔交易你根本没有退路的，结果你也冲了。所以那天你吃了不少苦头。还有就是砍仓，我真的不理解，怎么可能做日内的一张大豆的单子能套你8个点！你肯定没有砍仓。”

“本来要砍的，结果来了个电话，就等了一下。”杜伊婷解释道，“做单的时候最烦这个，但我平时还有工作，又不能不接……”

“你这是在找借口，”话音未落，孙超就一口闷了上来，浑不顾王志直冲他使眼色，“这都是借口，哪里来的那么多借口啊？平仓那么容易的，不是1就是3，也就摁一下键盘的事情。你有借口按照错误的方向走，盈利就更有借口不来找你，这很公平。”孙超毫不客气，杜伊婷瘪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超你就是不会说话，你看小杜姐姐被你批评的！”王志赶紧过来打圆场，又转向杜伊婷道，“他也是好心，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嘴臭，你原谅他。快快快，锅开了，继续放东西啊。”

“我知道他是好心，”杜伊婷眼中露着感激，“要不是他给我说着点儿怎么做，我估计还要赔得多呢。”

“要我说，你干脆跟我一样入股他算了。”王志笑道，一边把一份藕片丢了进去。

“入股他？”杜伊婷和刘海儿一起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我就是他的股东啊，”王志得意地笑道，“是不是，管理层？”

“你现在知道好处了吧。”孙超更加得意。

看两位美女不明白，王志就解释道：“最初他做期货的时候没有钱，开始时我不打算资助他，因为我觉得这是个无底洞，后来被他磨得不行，那时候他也很艰苦，还没开始挣钱，所以家里面吃的用的我都包了，算是作为原始股投入。当时说好了，将来他要做大了，我穷困潦倒的时候他要至少资助我5年，对不对，你小子还没忘吧。”

“放心吧，王董，”孙超拍一下胸脯，“一世人两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管你5年没问题。”

“你这入股的方法，小杜姐姐可怎么入啊？”刘海儿为难地道，“难道也……”

“小杜姐姐比我有实力，可以入得多点，他包我5年，包她50年么！”王志大手一挥，好像谈笑间杜伊婷的50年已经包给孙超了。

“噗……”孙超一口饮料差点没呛出来，他一边擦嘴一边拿眼角偷瞄杜伊婷的表情。杜伊婷倒是大大方方：“这是个好办法！还是王志聪明，干脆我交给他做算了。不过孙超挺冤的，说实话他做这个日内投机，其实不需要什么钱啊。你现在做多少张了？”

“6张。”孙超一个字不敢多说。

“你今天又加单了？”王志很惊讶，“兄弟，你不得不佩服我的眼光吧？当你还是明珠蒙尘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早晚有飞黄腾达的那天。6张，我的妈啊。我怎么记得上个月你刚冲4张还没站稳？”

“我越做体会越深，做的时间越长越能明白最后是靠什么挣钱。”孙超对着杜伊婷解释道，“其实一张单子开始做就是让你培养感觉，养成好习惯的，一张单子每天做到死，挣200块，顶天了，但最终靠的是量来实现利润。其实从一张到两张最困难，我用了快半年的时间才稳住，上两张以后，三张就很快，后边会越来越快肯定，我的目标是下个月开始就10张。”

“10张？！”杜伊婷禁不住抽了一口气，她知道10张是什么概念。按照孙超现在的情况，基本上一张单子一天平均挣100，10张就是1000，一个月就是3万。初期站不稳的时候盈利可能没有这么高，但一旦站稳了，3万就能再加10张！这是什么速度？

“那你单量上来之后是不是手续费也能下来点？”杜伊婷好心地提醒道，“以前单量不大，这个不算什么，现在单量上来，恐怕就很多了吧。”

“我还好，因为我主要做突破，交易频率不是很高，今天大概做了十二三个来回，”孙超捞了一勺鱼丸，“手续费已经下来了，一张单子从原来的加一块变成加一毛。”所谓加一毛就是在交易所收费的基础上期货公司加一毛，这算是相当的优惠了。“我的目标是将来像那些大炒手一样，包月！”

“包月？”杜伊婷好奇地问道，“还有这种缴费方式?”

“这不稀奇，证券也有包月的，”王志点头道，“就是银证通么。年费炒股，560包年。”

“这么便宜啊？”刘海儿虽然不太懂股票，也知道这个费用真的不贵，“我记得爸爸说他一买一卖好几百块手续费呢。”

“需要非现场才行，”王志解释道，“你问问刘叔，是不是愿意，愿意的话，过来办个非现场的手续，应该也行。”

“这我不懂，下次你来我家的时候自己跟他说吧，”刘海儿道，“非现场是回家做？那他肯定不乐意，妈妈常说他恨不得住在你们营业部。收盘了也不回来还要跟人打牌。”

“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王志点头补充道，“你知道吗，浦东有个营业部要砍掉交易大厅，说是要控制成本，散户们还要去闹呢。”

“闹什么？”杜伊婷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可闹的？”

“无非是没有了夏天吹空调、冬天吹暖气的打牌好地方嘛，”王志撇撇嘴，“闹一闹，营业部害怕投诉，就想方设法地安置了。”

这时候他们已经又吃了一轮，只剩下青菜和一碟子面。

“唉，孙管理层，”王志抬头问道，“一会儿吃完了干什么啊？”王志一边问，一边冲孙超眨眼睛。

“要不我们去唱歌吧？”孙超扭头问杜伊婷，“八佰伴楼上就是星时空KTV，据说环境很不错。”

“我没问题，刘海儿肯定也没问题，”王志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生怕杜伊婷不想去，“做单不顺么，更要散散心。说好了，晚饭孙超来，唱歌我来！”说完，只看到孙超感激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杜伊婷本来也无可无不可，她一个人孤零零在上海，朋友圈子也没有，这个点吃好饭回家太早，所以也点头同意。孙超看到她点头，明显悬着的心放下了，连忙招呼大家开动筷子，自己站起身，低声嘀咕一句：“王志去不去厕所？”

在两个女人“大老爷们上厕所还要一起”的嘲笑声中，俩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桌子。“我的花儿怎么办？”卫生间里，孙超紧张地问王志，“我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可以吧。”

“那是相当的可以！”王志称赞道，“不过你还要趁热打铁，兄弟，这种事情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再帮忙也不能强摁着你去亲她。”

“我靠，我的花儿怎么办？！”孙超看王志要回去，连忙又问了一次。

“扔，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王志没好气地道，“你可千万别这会儿拿出来。”

恋爱需要悟性

心动的女生，面对爱人的小花招只有一计：将计就计。

吃好火锅，四人一行就朝八佰伴走去。

下楼的工夫刘海儿刚好接到吴侃的电话，原来吴侃明天的商法课由于老师请病假暂停，这样一整天都没有事情，就想找刘海儿一起逛逛。年轻人总是不嫌朋友多的，于是就直接叫吴侃过来一起唱歌。

八佰伴的人气明显比时代广场要足，四个年轻人等不及电梯，一路小跑就奔到了自动扶梯，上10楼，穿过一片游戏机，好乐迪的柜台就羞答答地露了出来。

王志定了个小包间。说是小包间，其实一点也不小，门字形的沙发至少可以坐六七个人，由于之前没有客人用，房间里的空气也不错，孙超他们一进去就觉得十分满意。

“快点选歌！”趁着王志出去买些吃吃喝喝的，孙超道，“千万别等王志回来，那绝对是个麦霸啊，你们俩赶快选个二三十首，不然你们今天晚上指定遭殃。”

“为什么呢？”杜伊婷不解地问，回头刚好看到刘海儿抿嘴在笑，“莫非他五音不全？”

“何止五音不全？”孙超四仰八叉地把自己瘫在沙发上，“最关键是没有自知之明。不管什么歌都说我会我会我会，拿着话筒就是一顿乱吼。其实，跟他一起唱歌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没有那么夸张了，”刘海儿捂着嘴笑，“他就是有时候爱现一点，唱起歌还算有板有眼吧。一会儿小杜姐姐听了就知道了。”

“果然，谁向着谁那是一定的，”孙超眯眼睛摇头，“刘海儿，你这么好的女孩已经被王志带到茄子地里了。”

“你放屁！”孙超的话音未落，王志就拎着一个筐走了进来，“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是不是？”一边说，一边把筐里的东西拿出来，吆喝两个女孩子吃喝。

杜伊婷跟刘海儿点了好多歌，年龄的差距在选歌上真是体现得相当明显。杜伊婷喜欢刘若英、梁咏琪，而刘海儿明显大爱S.H.E还有孙燕姿、侯湘婷、范玮琪。两个大男生就在旁边一边听歌，一边吃爆米花、香瓜子、吹啤酒，看着心爱的女孩在身边开心地唱歌，俩人无比的轻松惬意。

也就半个小时不到的工夫，吴侃的电话来了，随后，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推门进来。

吴侃身上真的一点吴光明的基因都没有——这个话题王志已经感慨过至少三次了，高高的个子，足足有一米六八；上身是半长袖的小衬衫，下身是笔挺的牛仔裤，显得本已十分修长的腿更加好看。

“哎呀，这里真好找啊，”吴侃一进门就笑着说，大方随意，丝毫没有认生。她跟刘海儿从小玩到大，比亲姐妹还要亲，刘海儿的朋友自然便是她的朋友。

大家逐一都打了招呼，毕竟是年轻人容易熟络，又都是开朗的性格，几首歌下来，几个人就玩到了一起。其间王志想方设法地挤进去唱了几首歌，过了过瘾。

孙超起初在杜伊婷面前还有点放不开，但逐渐被气氛感染，也轻松起来，在杜伊婷唱完一首歌的间歇，主动邀请杜伊婷一起玩骰子游戏。

“这有什么意思？”王志凑过来道，“小杜姐姐，你知道不？孙超是有特异功能的。”

“你说什么？什么特异功能？”杜伊婷一脸不相信。

“你让孙超自己说吧，”王志冲孙超使了个眼色，“他听力异常。”

“我就是耳朵好使，能分辨极其细微的差别，”孙超很接翎子地道，“别人可能很难注意到，但是我马上就能分辨出。”

“是吗？”杜伊婷还是不敢相信。

“他说得不清楚，”王志这个托做得真的很到家，他顺手拿起台子上的一根铅笔，“比方说，你听。”他分别用笔的两端敲了一下啤酒瓶身，“你听得出差别么？”

“听不出，”刘海儿也凑了过来，“这哪儿有差别啊？”

“他就分得出，”王志得意扬扬，“不信让孙超给你们露一手？”

“我不信，”杜伊婷也拿着铅笔敲了两下，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区别，“你们净瞎扯，这哪儿有差别啊？”

“要不这样吧，”王志建议道，“如果孙超听得出，你喝酒，如果孙超听不出，孙超喝酒。他是男生，肯定要比你喝得多，你这一瓶冰锐可以喝4回，他的啤酒，算两回，好不好？”

“喂喂喂，你喝还是我喝，”孙超故作抗议，“你这么起劲干什么？听吴侃唱歌，挺好听嘛。”

“不要故左右而言它，”王志假装使用激将法，“是爷们就上了。”

“你这小子，”杜伊婷啐了王志一口，然后略带挑衅地问孙超，“赌不赌？”

“好，赌了！”孙超看目的达到，眼神中一丝得意闪过，“不就是喝么。我扭头过去，你来敲吧。”

杜伊婷把啤酒瓶拿在手里，用身体挡住孙超的视线，轻敲了一声，然后转身道：“你猜吧。”吴侃也挤了过来，坐在刘海儿旁边，大家都用眼睛盯着孙超。

“我靠，我根本就没听到声音。”王志摇着头说。

“大头敲的。”孙超笃定地道，看到杜伊婷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知道猜对了，“怎么样？输了就喝酒。”他得意地双手抱头，靠在了沙发上。

“哎？蒙对了？”杜伊婷跟刘海儿互相对视了一下，“好，算你蒙对一次，这口我先攒着，等下一起喝。再来！”于是杜伊婷又躲着孙超敲了一次，为防孙超偷看，她敲的时候还专门扭头看着孙超，只见孙超背靠沙发，闭目养神，一动不动。

“小头，”孙超等杜伊婷敲完之后，足有5秒钟，得意地道，“应该不会错。”

“他奶奶的，这小子又对了。”王志在旁边推波助澜。

“你别说话，”杜伊婷总觉得太难以想象了，“我真不信什么特异功能，刘海儿、吴侃，你们听得出来差别么？”看到两个美女摇头，她又对孙超说，“再来，不信揭不穿你。”说完趁孙超不注意，迅速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揭穿不揭穿，”王志插口道，“哪怕你声音再小，这小子也能听出来，这是本领，不是骗局。”

“大头，”孙超拿起了自己的啤酒瓶，喝了一口，“你看，你都要喝三次了，但一次也没喝进口。”杜伊婷连输三次，胸口闷得很，偏又说不出孙超哪里作假。

“姐姐你仔细看着他，我来帮你敲，”刘海儿看王志的表情就知道孙超所谓的特异功能肯定是胡扯，“这口酒输了算我的！”只见她也十分迅速而且用力地敲了一下。

“我的小姑奶奶，你这会儿不怕喝酒了？”王志夸张地笑道，“你这么用力敲，当心把铅笔敲断了，服务生一会儿进来肯定要骂的啊。”

“小头，”孙超灵机一动地道，“猜刘海儿敲的就是难。”

“哈哈，”三个女生一起开怀大笑，“你错啦，哈哈，果然刚才是偷看的！！！”杜伊婷指着孙超面前的啤酒瓶，“快喝酒！你这个大骗子。让你瞎吹瞎吹瞎吹瞎吹。”

“你小子这么不给我长脸啊？”王志也纳闷。

“你不懂，听这个要看是谁敲的。”孙超一边闷了一口酒，一边狂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王志恍然大悟，“原来你听得出来是因为跟敲的人心有灵犀。怪不得，怪不得。”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王志啊。”孙超夸张地叹气道。

“又来瞎扯，刘海儿我们俩换个位子，”杜伊婷脸一红道，“我再来敲一次，刘海儿盯着孙超别让他偷看。”说着就接过刘海儿手里的铅笔和空啤酒瓶，转到了沙发角，迅速地敲了一下。

“我还是相信孙超的话的，”王志在旁边帮腔道，“你们不信心有灵犀，我可是异常相信，对不对，我的海儿……”

“大头，”孙超眼睛看着天花板，杜伊婷的嘴巴张得能吃下一颗鹌鹑蛋，“没办法，就是听得出，刘海儿敲的就听不出。”

“是吗？很奇怪啊！”一旁观看的吴侃也加入了进来，她从杜伊婷手里拿过铅笔也敲了一下，“哪头？”

孙超又想了想，顿了一下说道：“大头吧，吴侃敲的我也听不太清楚。”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明显这次他又猜错了。“你不会是轮到我跟刘海儿敲打的时候故意猜错的吧？”吴侃的脑子比较好用，“用来展示你的心有灵犀？”

“怎么可能呢？”孙超镇静得很，“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旁边王志直冲他比画大拇指。眼见孙超已经越来越进入状态了，说话也异常的利索，“在这个自然界，有很多我们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大家都有过这种经历，在某个场景中，你突然感觉到，这个场景是如此的熟悉，似乎在以前梦到过或者亲身经历过？这其实就是人类自身的潜力啊，我只不过正在向你们展示我在听觉和心灵上的潜力而已。”

杜伊婷一口气把一瓶冰锐给干掉了：“说吧，到底什么原因？你肯定有诀窍，别净瞎说，我知道你肯定听不出的，但是明明你又没有看到。”

“啊呀啊呀，我跟孙超的歌来啦，”王志一看《最美》开始了，扔了支话筒给孙超，迅速岔开了话题，“我们先唱，你们慢慢研究。”

“我们玩真心话游戏吧。”随着他们一曲《最美》终了，吴侃提议道，“玩过么？”“当然，”王志不甘示弱，“怎么可能没玩过？”

“我们加点刺激的，”吴侃解释道，“每个人都可以朝那个大杯子加酒，这样当你输了的时候，不光要把问题回答了，还要把酒喝了，行不行？”

“没问题啊，”孙超喊道，“我们有什么不敢回答的？有什么不敢喝的？！”

“好，那就晃色子吧，”吴侃提议，“谁色子点数最小，谁就输了。两人的点数一样，后边一个人算输，晃好之后朝那个公杯里面添酒。行不行？”

“没问题，我先来晃。”王志嘻嘻哈哈，用力地晃了色盅几秒钟，一把翻开，“我靠！1点？！这是什么啊，这色子是不是你们做了手脚啊？这我哪里敢倒酒啊，多数是我了，死了死了，不知道这帮刁民要问什么问题呢！”他嘟囔完毕，也不敢倒酒进去，就把色盅给了旁边的孙超。孙超学他的样子晃了几下掀开，“2点啊，比你强，虽然强得有限，最起码这轮我不喝也不用回答问题。”孙超笑着倒了满满一杯，“要么是王志，要么是你们仨，哈哈。”

“你看到没，王志，孙超是坏人！”吴侃的小嘴利落得很，“哎呀，这首《最初的梦想》，老好听的，我要听，亲爱的你把原声放出来。啊哈，我是5点！过关了！”

“我也2点，”杜伊婷摇好了之后吐了下舌头，“好危险，还好有王志垫底。”

“哈哈，我的运气不错，竟然是6点哦。”刘海儿开心地笑道，“好了，王志输了，你是先喝还是先回答问题？”

“我先喝吧，我一边喝你们一边商量准备问什么问题。”王志愁眉苦脸。

“什么商量问题，”吴侃撇嘴，“一人一个问题啊，孙超可以不问，但小杜姐姐就可以问两个，一共你要回答4个问题。”

“不是吧，你刚才没说清楚啊！”王志抗议道，一边抗议一边还朝刘海儿扮可怜，“亲爱的，你让你亲爱的饶了我吧。”

“不行，谁让你今天跟孙超同流合污的？”刘海儿一脸的正义凛然，“今天我要大义灭亲，再说了，我也想多问你几个问题呢，说好了不许撒谎，不然，哼哼，你会死得很难看。”

“来来来，我先问第一个，”孙超一脸促狭，“你放心，肯定不难回答，也不会有损你的光辉形象。你跟刘海儿进行到什么阶段啦？拉手、接吻还是ML？”

“啊……你不许回答，”刘海儿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孙超你这是什么破问题，王志你不许回答。”

“我鄙视你孙超，”王志冲孙超比画了一下中指，“我的真心话回答就是：不告诉你。”

“言下之意是告诉我跟吴侃了？”杜伊婷也坏坏地笑道，“哈哈，刘海儿妹妹别着急，我就是开开玩笑的，你看你急得一头汗。孙超的问题算是过去了，该吴侃提问了。”

“你有多少存款？说实话哦，”吴侃的问题也很刁钻，“当心有人会揭穿你的，如果你撒谎。”

“真没多少，”王志一脸无辜，“上班到现在也就存了5万块不到。不过都买成股票了，还是用的孙超的账户。”

“哇塞，”三个女人一起感慨道，“原来帅哥王真的是大款啊！”

“大款个屁啊，才5万块，”王志摇头道，“刘海儿问吧。”

“孙超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类型的？”刘海儿之前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

“就是小杜姐姐这种类型的啊，”王志脱口而出，“还是我们家亲爱的最善解人意啊，他不像我，我喜欢圆嘟嘟、胖乎乎、爱说爱笑的。”王志说完，挤眉弄眼地看着刘海儿，刘海儿脸一下子羞红了。

“啊哟，老泥心啊。你这个朋友算是个模子！”吴侃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掉了满地。该小杜姐姐了！”

“孙超刚才为什么能听出敲击的差别？”杜伊婷单刀直入，不问清楚这个，她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你肯定知道，快说吧。”

小掮客的“小白”

成长的代价就是单纯得被骗。

中介嘛，要么有资金，要么有盘方，至少要靠一边。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几个人兴致来了就唱首歌，要不就晃色子喝酒，其间孙超抽空溜出去了一次，王志自然晓得他是去对面川国演义拿花了。等到孙超偷摸地又回来，王志就主动提议道：“时候差不多了，我先把刘海儿和吴侃送回家，孙超你负责杜伊婷。”

吴侃本来还有话说，刘海儿轻轻地拉了她袖子，她就不作声了。“我没意见，你带两个美女出门，可要注意安全啊。”孙超开玩笑道，“你们先走，我们再唱一会儿。”

“加油！！！”王志出门的时候用力冲孙超比画了一下。

一出八佰伴的大门，王志就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刘海儿和吴侃都莫名其妙。

“喂，你怎么啦？”刘海儿道，“什么事情乐成这样子？”

“我还想着杜伊婷对那个敲瓶子游戏那么着迷呢，这要知道了真相，估计非打孙超一顿。”王志乐不可支，“我估计一会儿孙超表白的时候，问题不大。你没看后来晃色子喝酒，他俩那眼神，整个是情意绵绵啊，所以我们三个电灯泡应该快点跑！对了，你们俩怎么办？都回家？”

“我跟吴侃一起走走，我们俩很久没一起聚聚好好聊聊天了。”刘海儿道。“对，我跟刘海儿走回家，这个天气走走路真的很舒服的，帅哥王安心回家，我会把刘海儿照顾好的。”吴侃一脸坏笑地看着王志。“好吧好吧，”王志不舍地看着刘海儿，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了，刘海儿记得到家了给我个短消息。”说完冲刘海儿她们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便先走了。就在上楼开门的瞬间，王志的手机来了条短信，是孙超的，内容是：“我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这小子，光看字眼，以为是在宾馆开房间的时候发的呢。”王志摇了摇头，进了门。

因为下午出营业部的时候还没有收盘，趁着洗完澡晾头发的工夫，王志打开电脑看了下今天的行情。还不错，他的小股票今天的表现相当抢眼，一天的工夫，挣了好几千块。“所以说，股票还是我的主业！”王志心里暗自道。

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王志有些奇怪，这么晚会是谁，刘海儿已经短信过他了，拿过手机，原来是宦仕臣。

“宦老师。”王志接通了电话。

“小王，没睡呢吧，有个事情我想问问你，”宦仕臣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陌生，“陈峰他们公司你不是去过几次，你觉得他这个人的实力怎么样？”

“实力？哪方面？”王志心里绷了个弦儿，他知道宦仕臣肯定有目的，“硬件设备无可挑剔啊，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主要是，我跟你直说了吧，”宦仕臣放低了声音，“付大姐这边有个朋友，还有一笔资金闲着，听说我们找了这么个途径把钱放出去了，也想跟我们搭着一起做，我想问问你，陈峰他们怎么样，如果实力又好，还想借钱，这笔钱不妨也给他们。你说呢？”

“利率呢？”王志现在谈起这事，已经很上路了，“还有期限，总的额度？您好歹要跟我说说清楚吧。”

“期限总归一年最起码吧，额度差不多也是一个数，”宦仕臣在电话那头停顿了有5秒，以至于王志以为手机是不是断了，“利率是这样的，现在这个15%，肯定是偏低的，再帮别人做一个15%，我们俩就不挣钱了，你说是不是？”

“那您的意思是？”王志听一会儿就被绕进去了。

“最好能多一点，比如16%、17%之类的，”宦仕臣像提点小学生一样地跟他说道，“多出来的，一半要给付大姐的，毕竟是她的朋友嘛，还剩一半，咱俩一人一半，你看行不行？”宦仕臣说得其实已经很清楚了。无奈王志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默默算了两遍，然后说道：“等等，宦老师，你看我理解得是不是对，如果还是15%肯定是不做的，因为我们都成了白帮忙，如果做到16%，那多出来的1%就是100万？那我可以拿25万？”

“没错，你我各25万。”宦仕臣赶快肯定，“当然，这种分法付大姐是同意的，你不用担心。我也不会在营业部乱说，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个也很容易说通啊，这叫财务顾问费嘛。”

“那我明天再去一次陈峰那边吧，不过能不能成我可真不知道，”王志心里的热火已经被点着了，“之后我再给您打电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刚巧这时听到孙超开门的声音，很明显孙超的心情非常好，一边换鞋子，一边哼着小曲。王志一把就抓住了孙超的胳膊：“好消息！好消息！我兴奋了。”

“你兴奋什么？哥谈恋爱了你兴奋什么？”孙超扶着墙，看着王志，一脸的幸福与满足，“哥才兴奋呢，我总算明白你小子为啥最近走路都是飘的，那是爱情把你吹起来的啊。太美了……”

“嘘，我没说你跟期货姐姐的爱情，”王志一脸兴奋抢过话头道，“老子生意又来了，这次搞不好能搞个大的。”

“什么生意？”孙超穿上了新凉拖，直接进厨房抱着大桶的农夫山泉就灌了起来，这俩人从来不烧开水，要么是饮料要么就是大桶的农夫山泉，“能成么？”

“就是我上次做的配资生意，”王志坐在餐桌边，兴奋地道，“上次那个不是一年15万么？这次如果谈成了，直接就是25万。这还是谈得比较差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孙超还沉浸在杜伊婷淡淡的香水味道中，“你的表达能力比较差。”

“上次不是搞了一笔一个亿的配资么，年利率15%，”王志急切地说道，“这次又来一笔，如果谈到16%的年息，多出来的1%里有我四分之一。这下听明白了？”

“如果谈到25%呢？多出来的也有你四分之一？”孙超是明白了，但心里觉得这事情不太靠谱，“再说了，如果还是15%呢？你不是一分钱也没有。”见王志不吭声，他又安慰王志道：“你就朝着17%去，估计还价到16%，成了，你好他也好。对不对？”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王志冲他撇撇嘴，“这还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要知道我怎么跟上次那个人谈的，那人的气场比奥特曼还厉害呢。你这么一提醒我反而才想起来，之前那笔宦仕臣只答应给我一个月一万，是不是太少了？”

“一个月一万还少啊？”孙超摇了摇头，“你简直得了失心疯，钱是你的么？利息是你出么？凭什么人家要给你一个月一万啊？你搞笑吧，人家甩了你不也正常么？”王志一愣神，说不出话了。

“你说得有道理，”王志若有所思，“你看现在，如果明年这单配资继续借，就不可能有我什么好处了，对不对？他俩已经接上头了，换句话说，我就是个中介。房东和房客接上头，我中介就没有作用了。你提醒得太好了，看来我要防着点宦仕臣，有什么事情还不能都跟他吐出来呢。”

“你知道就好，”孙超看他有些失神，顺口安慰了两句，“只要把心态放平和就行了，说白了，这事情跟你有个毛关系，你就挣个跑腿钱，将来出问题，谁也找不上你，对不对？”

这一大串儿对话一整晚都在王志的脑子里晃荡，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电话约了陈峰。

这是王志第一次进陈峰的办公室，整个写字台看上去比王志的床还要大，台子是L形的，右手边并排放着三台显示器，王志用眼角看过去是K线，但明显跟平时看的股票不一样。

“今天的外盘比较差，”陈峰笑着道，“电话里你说有事情要跟我说，说吧。”

“不知道陈总这边对于资金还有没有需求？”王志知道跟这种人说话，还不如直截了当，绕圈子被人一眼看出来那就是自取其辱。

“哦？你还有资金渠道？”陈峰十分意外地问道，“多少规模，利率多少？”

王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一个亿，利率不能少于16%。”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陈峰。

陈峰盯着他足有10秒钟：“包括你的费用么？”这话像小刀子一样直接切在王志的心口。王志张着口有点不知道怎么说。陈峰心下有点好笑：“既然你问得直接，我也说得透一点，你这个配资的活，是不是刚开始做？”见王志点头，他笑着继续说道，“估计你的渠道不错，你比绝大多数的中介强多了。中介嘛，要么有资金，要么有盘方，现在你紧跟资金，至少靠岸了。”说完这句话，他又停了一会儿，想了想问王志道，“资金是哪里来的？”

王志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陈峰还是跟上次一样的资金渠道，后来干脆一咬牙道：“陈总，我也不想瞒你，我这人直来直去。钱跟现在您用的基本上是同样的来路，只不过这次是付大姐的朋友要做，付大姐，您还记得吧？当时签借款合同的时候来过的。”见陈峰点头，王志又说道：“这是付大姐朋友的，但是付大姐跟我说忙不能白帮，所以利率上必须要多一个点。”

“哈哈，”听到这里陈峰爽朗地笑了，“小王你还真是直啊，你不怕我单独跟付大姐联系？要知道我跟她可都有联系方式的啊。到时候那1%我让付大姐让我一半好了。”说完看到王志想要解释什么，忙用手虚摁了一下，示意王志继续听，“你对我实话实说，我也对你实话实说，钱我这里已经不用了，但是我可以帮你推荐几个朋友，他们有可能有需求，不过，如果成了的话，1%里面估计你要让给他们一点，有些人也不是自己借钱，这个你要理解。”

王志其实半懂不懂，但陈峰提出将来可能要对1%进行分割他还是听懂了，连忙解释道：“这1%不是我一个人要拿啊，付大姐要拿一半的，我只拿四分之一。”“哦？你这是什么分成方式？”陈峰很意外，“那还有四分之一给谁了？”见王志不好回答，他又追了一句：“不方便说就算了。”

“就是付大姐的那个朋友，宦仕臣宦老师，上次签合同的时候他也跟过来了，不过没有一起跟着上来。”王志直接就吐了底，“他跟付大姐很熟悉，我认识付大姐也是通过他，所以分给他也是应该的。”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看到王志一脸不解，陈峰再也忍不住了，敲着桌子道，“我觉得你真的很单纯，真的，单纯得仿佛多年前的我。让我来好好开导开导你，你那个什么宦老师，胃口不是一般的好。付大姐的朋友根本不可能跟付大姐说15%借出去我一点好处不给你，所以付大姐的辛苦费肯定在15%里体现，1%的一半估计就是那个什么宦老师自己的好处费，至于给你分的25万，那就是在利用你了，你看吧，我估计他不敢跟付大姐明说自己要拿，最后肯定是你出头帮他拿这个钱，信不信？”

王志已经被陈峰的连珠炮炸傻了，这里面15%、1%还有25万互相纠缠着，自己的脑子一塌糊涂根本算不出来，但陈峰的言下之意他还是十分清楚的。仿佛知道王志心里的迷糊，陈峰又扔了一个炸弹过来：“这次我这里这笔一个亿，他给你多少好处费？”王志脑子一片空白，用手摸着下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只给你15万？”陈峰鄙夷的语气灌进了王志耳朵，“他打发叫花子呢？这行的规矩是至少1%的中介费，他拿了100万给你15万？童工也不是这个价钱吧……”

王志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从陈峰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他坐在路边的一个花坛上足足有半个多钟头，才把整个过程和思绪捋了一遍，然后打定主意，朝营业部走回去。

无法表达也是痛苦的一种

她能理解张松海的心态，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想为自己做点什么，而自己却对他毫无要求，自己越是豁达，他反而越是心存内疚。

拨通宦仕臣电话的时候，王志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下来：“宦老师，是我。刚才跟陈峰碰了个头，情况不理想，他们这边不需要钱了，我只能再去想想办法。对，他们肯定是没打算要，因为压根儿没有问我详细的情况，估计确实是不要的。我现在只能再找找其他的途径，上午我也电话问了问，16%的话想做下来不是很容易，因为真正想借的，我们没法直接接触到，只能通过一层层的关系朝下撒。”

这是王志事先考虑的策略，不能让宦仕臣觉得这件事情干起来太容易，这样自己就没有筹码和底牌，果然电话那头宦仕臣沉默了一下，反而鼓励起王志来：“小王你只管去联系吧，陈峰他们不要你就再找找其他人，我相信你总归有门路的，到时候还是我之前说的，肯定不白让你帮忙。至于还有其他中间人，这个问题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可以做主跟他们谈，反正你心里也有数，除了付大姐拿的之外，我们俩就是50万的费用平分，他们能朝上多加到16.5%一年，那多出来的就给他们。多个中间人我就不方便出面了，你就跟他们直接说这边资方的环节只有你一个，这样别人也更容易跟你谈。”

“您的意思是咱俩捆绑到一起作为一个环节出现？”王志心里鄙夷地哼了两声，宦仕臣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我就直接跟别人说我要拿50万，回头咱俩分就是了，是这个意思么？”

“对对对，还是年轻人的脑子活啊。”宦仕臣一连说了三个“对”，“像这种事情，中间人也不要太多，太多了大家都浪费时间的，总归我相信你的办法，毕竟你现在就是资方的全权代表。”

“那我心里就有数了，”王志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有消息我就跟你联系。”说完就合上了手机。

陈峰猜得一点没错，宦仕臣这是摆明了在利用自己，王志现在越来越相信陈峰之前的判断：“妈的，有钱人挣钱就是方便，差点儿又让有钱人给蒙了。”他狠狠地诅咒了一声，开始规划着如何跟陈峰介绍的三个人打电话。

就在王志冥思苦想怎么把第二笔配资项目做成，同时还能尽可能少地被宦仕臣盘剥的时候，张松海正在办公室跟王晓宁谈天。

“你刚才说得不对，”没有旁人，王晓宁跟张松海讲话一般都比较随便，毕竟俩人多年前就开始有业务往来，私交也不差，“日本车肯定没有德国车安全，你自己也承认，日本车的皮确实软，皮软怎么可能安全？刚才你又扯什么溃缩理论，这都是唬人的吧。不光车，其他东西日货也没有德国货好，我自己的飞利浦剃须刀，用到现在这么多年了，还是很好用。”

“老兄，飞利浦是荷兰的。”张松海听到一半已经笑了，“咱们就说车，你让我给你推荐40万左右的车，我还是说，皇冠就是最合适的。丰田全世界第一不是浪得虚名。你别摇头，先去开了再说，说实话这个车我拉着老梁已经开了两趟了，老梁现在爱不释手，就等3.0的到货呢。”

“老梁也要换车了？”王晓宁看着张松海笑道，“看来哥儿几个都要鸟枪换炮了，你呢？”

“我？我什么？”张松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可没你们家底厚，要干的事情太多了，大玩具我还是暂且不考虑了。”

“你就别哭穷了，我又不找你借钱，”王晓宁一边听一边笑，“某些人手上的表快半个车钱了，对不？”

“都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这是假的，啥时候一起去广州我带你们去买，300块一个，想要多少有多少，”张松海嘴里丝毫不放松，“晚上老梁、老华他们约我打牌，就在龙阳路那边的茶馆，你去不去？”

“打什么？”王晓宁其实挺想跟他们三个多混混，毕竟大家现在变成合伙人了，“打麻将我还真很次。”

“这就对了，水平次无所谓，人民币是真的就行。”张松海满脸的笑意，“我估计老华约的可能还有亚飞，我们最近老在一起打麻将。你要没事情跟我一起去得了，我看可以这样，我帮你上场，赢了咱俩平分，如何？”一边说一边看表，“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过去。”

“你光说赢了咱俩平分，输了呢？”王晓宁跟着张松海走出来，张松海回头看看王晓宁道：“不会输，你要相信我的水平。”

“说实话我有点信不及，”王晓宁也笑了，“虽然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高。”俩人说着电梯就到了。

一路开车到茶馆。王晓宁是第一次来，仔细地打量着大厅的布局：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茶室，正前方是柜台，柜台的上面几个篆书的大字“易茶居”。右手边是一个迷你假山，潺潺流水，往复不停，左手边是一个小隔间，放着一套工夫茶茶具，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正在给一对夫妇泡茶。隔间旁边就是一条通道一直到底，通道的左侧靠窗安排了六七个隔断，三三两两已经有人坐着品茗。通道的右侧估计就是包间，整个环境显得静谧而灵动。

“先生您有预约过么？”迎上来的漂亮女服务员彬彬有礼地问道。

“楼上老地方，”张松海冲女服务员道，“他们人到了么？”显然，张松海对这里极为熟稔。

“您是说梁总他们？他们早就到了，三个人。”女服务员一边说，一边引着他俩走向左侧的通道，只三步路，右转，一条宽大的楼梯出现在面前，几步上去，景象又是一变，迥然不同的小格调展露在王晓宁眼前，如回廊般蜿蜒曲折，似迷宫般画中行走。不知又拐了几个弯，只听到华鼎鑫的声音：“就差你这个2啊，这下我可是跑了。”他们已经开始战斗了，正热火朝天。

推门进去，三个大烟枪一人掐着一支烟，满屋子都是烟味，张松海用力挥挥手，把服务员关上的门又打开来道：“猛一进来以为着火了！战况如何？”

“还是我最惨啊，”徐亚飞苦笑着，“我一直觉得我斗地主的水平还可以，怎料到他俩在牌桌上简直有如神助。“我一早提醒过你，不要跟他俩打这种有配合的东西，”张松海笑着道，“要跟他们战斗麻将。晓宁你先上，我这会儿想起来点事情，去拨个电话，这屋里的信号不是一般的差。”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老梁合伙骗亚飞一样，”华鼎鑫抢着话头道，“王行长赶紧上来凑手，我们已经战斗快两个小时了，咱们一边战斗一边等晚饭，这里的厨师是老板花大价钱请的粤菜师傅，手艺真不错，尤其是烤乳猪，简直一绝。”

张松海走到楼梯处，看着手机信号亮了两格，拨通了电话：“是我。在干吗呢？做饭？”

“自己做东西，总是胃口好一点，天天在外边跟员工一起吃，都快吃不动了。”谢佳人淡淡的声音，“你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啊？”

“没什么，刚才跟几个朋友聊天，他们都在倒腾着换车，”张松海的声音很轻，“所以想起你了。”

“你也想换？那就换好了。”谢佳人不以为意，“换什么想好了么？”

“我不想换车，”张松海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谢佳人根本看不到，“你说，我们买套房子怎么样？”

“哦？买房子？”谢佳人本来还在做蔬菜沙拉，听到这个话停了下来，“怎么突然想到买房子？我现在一年回不了上海几次，买了空关着不是浪费么？再说了，我自己的房子也空着呢，那么大，我回上海都不高兴住，宁可住宾馆。”

“我一直有这个想法，没跟你说过，”张松海解释道，“你的房子是你的房子，那不是我们的。我想有个你和我专属的空间，就当满足我一次金屋藏娇的虚荣心吧。”

“你又来胡扯了，”谢佳人甜甜地一笑，“上海的房子可不便宜，你有钱吗？”

“今年上半年挣的这次都直接并到之前跟你提过的小账号里了，”张松海抿着嘴道，“手头上还有点富余，外加这个月的返佣，还有个30来万吧，大的房子我也买不起，就找个环境不错的小户型，你觉得怎么样？当然还是要贷款一部分的，你觉得呢？”

“我手里有钱啊，干吗要贷款？”谢佳人有些疑惑地问，“你去找吧，找好了我要去看的，看不上的我可不要。”

“我不要你出钱，”张松海有点不知道这个话该怎么说，“反正你只要同意就好，总归我来安排吧。说不定快的话年底你回上海的时候，新家已经布置好了。”

谢佳人幸福地笑了，她能理解张松海的心态，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想为自己做点什么，而自己却对他毫无要求，自己越是豁达，他反而越是心存内疚，“其实，有些事情有些话，你纵然不说，我也是懂的。比如你总想为我做点什么，我真的懂的。”

“我知道，”张松海有些说不出话，“这是我表达自己爱情的方式，你不要拒绝。真的，不然我心里会很难受，你做了那么多，而我……”

“别想太多好吗？”谢佳人打断了张松海的话，“对了，下个月头上开半年工作会议，通知已经在系统OA上挂出来了，你看到了吧。地点这次封建军他们终于选了个好地方。”

“我看到了，”话题一转，张松海明显轻松多了，“这次去三亚，估计总部要大出血了吧。我看要求一个营业部不光老总要参加，营销口也要去一个，这是要干吗？”

“主要是拓展团队的事情，”谢佳人一提到工作，语速明显加快，“我估计你这次跑不了了，多数是要上去发言的，做好准备吧，肯定要介绍下上海陆家嘴营业部的经验，我看你怎么写这个总结，难不成跟封建军说你找了批海外热钱准备大干一场。”

“能不能免了我受这个罪？”张松海愁眉苦脸，“这有啥经验好说啊？再说了这经验也推广不了啊。总不能鼓励所有营业部都干拖拉机账户吧。你跟封建军说说，就别让我上去讲了。”

“那你就从营销团队的角度入手，”谢佳人手头上的沙拉已经搞好了，满意地捏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刚好也是他们的方向，总归不离谱。”

“你吃的弄好了？”张松海听到电话里谢佳人的声音有点变化，“可惜够不着啊，要不我顺着无线电波爬过去？我在想，你做出来的东西什么味道啊？很期待。”

“横竖想让我给你做顿饭吃么，”谢佳人开心地笑着，“那你就创造条件吧，到时候给你做饭吃，我刚好最近学了好几手，应该比你冒牌的张厨子好不少，不信试试看。”

“那我可等着呢，”张松海笑着挂断了电话。

三步并两步回到包房，还没进屋张松海就听见王晓宁的笑声：“我说怎么这么别扭，原来我14张，这可怎么办啊？”

“我说大行长，”华鼎鑫的声音，他跟王晓宁对家，“15以内加减法都没搞定？你就相公着，也甭想和了，别放炮就成。”

“要不我这轮不摸直接打一张吧。”王晓宁跟他们三个商量，“我打得不熟练，你们饶我一次，行不？”

“你要不说这话，估计他们还同意，”张松海已经进屋了，听见王晓宁说话之后笑了起来，“你一说这话，人人都知道你这副牌好，怎么可能还让你继续打？”

“你这话没错，”梁鸿宾一边摸牌一边道，“又一个北风，奶奶的，今天算是变成小白菜了，北风吹了三回！总归你就一直相公着，看这情形，应该是筒子的清一色，也就是清一色才能顾不过来张数，对不？”

“我发现他们都是人精，”王晓宁回头看了看张松海，一伸手摸了张牌，“我靠，你见过这样的没有？松海？这什么牌啊，我打一张以后和牌，让和不让？”

“别废话，你要一家给100，让你和。”华鼎鑫直截了当。

“要不我不打了，一会儿凑够3张，变成了16张听牌行不行？”王晓宁退而求其次，“说实话我第一次打麻将摸这么好的牌。”王晓宁一边说，一边不舍地把摸上来的九筒抓在手里。

“你赶紧出牌吧，混到头算数，”张松海劝道，“这跟做股票一样，过了这个村还想找补回来那就太难了，你倒是当心点亚飞，他明显在做万字，你已经喂了他两口了。”

“喂得再多也不行啊，”徐亚飞面前放了好几张零碎的钞票，“就这一会儿工夫，输了400多了，华总和梁总简直是赌神啊。八筒我不要，啊哟，这张真不错，终于来了个心里想。这我要看看，富贵险中求，六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所以说，年轻人容易倒在最后一步，”梁鸿宾不声不响地把六条从徐亚飞面前抓过来，顺势把自己的牌推倒，“单等六九条两圈了。”

“不是吧，又在明天晚上倒下了？”徐亚飞痛苦地皱着眉头，“我靠，也是个清一色？我看出来了，今天不是个打牌的日子，张总来凑一手吧。我站起来松乏松乏，也换换运气。”

“行啊，你就坐在我旁边看着，看我怎么帮你扳回局面，”张松海坐过来，扭身跟徐亚飞说道，“这个位子是朝东的，知道吗？我只要坐这个位子没输过，你就放心跟着我飞苍蝇吧。”

“刚才华总说飞苍蝇不允许自己挑，非要掷骰子，这叫富贵天注定。”王晓宁解释道。

“注定个屁，哪有这么飞苍蝇的？”张松海反对道，“飞苍蝇还不让好好飞，允许亚飞自己选。”

“说实话要我选，我还真想选华总，”徐亚飞坐在旁边摸了根烟道，“麻将桌上我对张总还是没信心啊。”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装不满的贪欲

人生一世，就是两个字——痛快。

国内高增长低通胀已经5年了，证券市场与宏观经济完全不匹配，主要原因就是没有捋顺国有股的问题，换句话说，全流通是导致行情迟迟不来的最终原因。现在终于要破题了，你说，这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什么？尚主席说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自己再琢磨琢磨这个话，太意味深长了。妈妈送儿子上战场，跟他说要记得保命。儿子就问，怎么保命啊？妈妈说你笨死了，不会待在首长身边？

张松海打麻将的时候跟平常大不相同。平时看来他是个非常内敛的人，纵然有忘形的时候，也是极少，只有坐在麻将桌上，像换了个人一样，话也多起来。

“烟卷儿，”张松海把一个二条弹了出去，“这两天不停有人劝我戒烟。”

“为什么？”华鼎鑫笑着问道，他刚好在张松海的下家，“条子我也不要，谁爱要谁要，你看王晓宁的脸，估计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啊，咱俩打了多少个条子了？劝你戒烟干什么？你可千万别戒烟。我戒一次，瘾头大一次。”

“人生一世，就是两个字——痛快，”梁鸿宾接口道，“何必给自己弄那么多憋屈的事情？”

“很多事情都是天生的，”王晓宁也叹了口气，“我本家的一个叔叔，平时又是养生又是锻炼的，结果单位体检淋巴癌，从查出来到去世，半年都不到。倒是我爷爷，又是抽烟又是喝酒，今年90岁了，身体还硬朗得很。以前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直说就是抽烟抽的，别人不死心地问这是什么逻辑，他一指旁边扔的火腿——你看那肉，被烟熏得发黑，就是不坏，新鲜肉三天就臭了。”众人听了均是大乐，5杆烟枪冒烟冒得更来劲了。

“不过王行长说的天生的，我倒是深有感悟，”梁鸿宾意味深长，“佛家讲凡事均有前因后果，今生好多东西都已命里注定。所以有人说，万事万物莫不有数。比方说，有人生下来就是来享受的，咬着金钥匙出生，旁人注定要为他服务，而有些人却天生要来吃苦头的，比如你我他他他，奔走在红尘之中，忙碌着匆忙之事，所谓天生，这也算是注脚吧。”

“梁大师？”张松海俏皮地说道，“开光了？你这一嘴神棍的词啊。你说，这副牌，亚飞飞我的苍蝇，算是注定赢还是注定输？”

“当然是赢！”徐亚飞在旁边大声加油，“我就好比附在骥尾上的一只小青蝇，就等着张总忽闪着大翅膀好好飞呢。”

“这就是刚才老梁说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华鼎鑫也取笑道，说完话锋一转，问梁鸿宾道，“你现在的禅味很浓啊，刚才松海问你是不是开光了，我也怀疑，不会得道了吧。”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松海摇头笑道，“老梁刚才那话说得有点绝对，如果事事绝对，还要努力去做什么？我的理解，所谓数，那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东西，比方有人天生残疾，这就是数；还有人生于贫苦人家，这也是数。但世事无常，天数难测，命运也时有变化，老天给你机会，你不抓住，就没有下一个机会，这叫机变之道。”顿了顿又道，“亚飞不是外人，有些话他听了也无所谓，就好比咱们哥儿几个，现在做的这个小账户，那就是我们看到了机会，想努力去抓一次机会，要都是抱着人的命运天注定，一生全靠命安排的思路，那也太过消极。”

“松海这话说得才是正解，”华鼎鑫不由得连连点头，“什么万事万物莫不有数，简直是瞎扯。”

“哈哈，这话你说得也太不恭敬了，”张松海又摇头道，“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功课就是数学，老梁也是学数学出身，你问他，什么学科最美？一定是数学。所以万事万物莫不有数，我是坚决认同的。比方说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我们做股票的人都知道0.618，这东西就是数学美的最直观表现，人的眼睛在脸上的比例，若是在这个位置，那看上去就是最协调的。对不对老梁？”

“我估计你这是在对牛弹琴，”王晓宁叹口气道，“而且是三头牛，弹琴的倒是有俩。老华可能还懂点，我基本上是在听天书。黄金分割我明白，做股票我也知道点，但他俩有啥关系，我压根儿不懂，当然压根儿也没打算懂，我也想像亚飞飞你苍蝇一样，做个跟着享受的人就行了，至于过程，那对我来说太复杂，是不是亚飞？”

“没错，没错，你们这种打麻将对我来说太复杂，还是飞苍蝇最便当。”徐亚飞连声赞同，“不过数学真的是很有意思的，我现在就后悔当初数学没学好，现在很多新东西都跟不上。”

“我跟你们说，最有用的学科就是数学，”梁鸿宾笑道，“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科班出身。尤其是投机这行，所有的投机抉择其实都是预期收益率的数学期望，这跟方差啊、均值啊之类的密切相关。”

“晕了晕了，”华鼎鑫夸张地晃着脑袋，“神棍现在不是一般的絮叨啊，经验告诉我，股票市场挣钱的人，数学家极少。”

“那是因为数学家本身就少，”梁鸿宾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现在有很多人在搞很多的模型，都是自动化的程序交易，据说在国外的期货市场很风靡。要知道做模型首先要是数学高手，最起码要是统计学的专家。”

“老梁我记得是学统计学的？”王晓宁问道，“我真想不通，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学统计学的。”

“那你觉得我是学什么的？”梁鸿宾好奇地问道。

“说实话，我觉得你很有一股匪气，跟文化人沾不上边。”王晓宁实话实说。

“那我就是近朱者赤，”梁鸿宾一听就笑了，“有匪气的是华鼎鑫，骨子里有着嗷嗷叫的劲头，我就是吃了外表的亏，不然也不会……哎哎哎，我没出呢，急什么，八万。我就是吃了外表的亏，不然也不会给人凶巴巴的感觉。不信你问松海他俩，我跟别人红脸的时候都少得很。”

“是，他不是个记仇的人，”张松海顺口一个段子，“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要的就是你的这张牌，王行长，拿钱！你这一炮放得爽，清碰。亚飞，我们至少飞了300里！”

原来说话间，王晓宁就出铳了。“唉，看来你真是不会打啊，”华鼎鑫恨不得掰着指头教王晓宁，“他字牌也不要，条子也不要，万字也不要，台面一个筒子也没有，显然是在做筒子，你这三筒的生张就暖暖再说啊。”

“那我不是一点赢的机会也没有？”王晓宁不解地问道，“再说了，我趁着这会儿打，他兴许还没听牌，以后再出，不是更危险。”

“你想法有点多，”梁鸿宾只一笑就把门前的牌推了出去，“不能说不对，但要分时候。”

“就你这手垃圾牌，等到天黑也挣不着钱啊，”华鼎鑫把王晓宁的牌反过来看了下，“所以你要保守。用我们做股票的话讲，你要有退路。”

“讲大道理没用，这跟干投机一样，吃亏几次就都会了，”张松海把牌朝前推了推，“赔钱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学费缴得不够！”话音未落，只听得房间内突然响起刺耳的“嘀嘀”声，也就几秒钟，整个茶馆都充斥着这个声音。

到处都是人的脚步声，走廊里有人在大声喊些什么，屋里5个人面面相觑，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半分钟，一个服务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拎着一个干粉灭火器站到了门口，看着气定神闲的五个人，反而愣住了。

“这是火警？”张松海有点懂了，“不是吧，我们把烟感器给熏着了？”随即他们几个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候茶馆的老板也到了，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好笑。这下众人的麻将也打不下去了，就让老板准备开饭。

张松海他们是这里的常客，自然知道粤菜师傅的拿手手艺，烤乳猪是必不可少的，白灼虾、烧鹅这都是招牌菜，众人一边等吃的，一边闲扯篇，为了不再刺激烟感器，华鼎鑫干脆坐在门边把门敞着。几句话一聊，就又说到了股票。

“你们凑的那个小账号，效果如何？”徐亚飞先憋不住问道。

“刚开始运作没多久，”张松海笑着道，“喏，那俩就是我们的主力操盘手。你要继续飞苍蝇，不妨这次咬着他们的尾巴。”

“又开玩笑，”华鼎鑫眼睛一瞪，“我们可都是附在你的尾巴上的青蝇呢。今天上午那叫一个爽，大盘直接立直了，下午又萎靡不振地回来了。咱们现在盈利多少？让我也乐呵乐呵。”老华问梁鸿宾道。

“天天看着盈利，累不累啊，”梁鸿宾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我没看挣多少，总归这顿饭钱肯定是不止的。”

“我问你，你知道你们的交易软件上，盈利最多显示几位吗?”华鼎鑫神秘兮兮地问张松海道，“我估计你没注意过。”

“我真没研究过，什么叫盈利最多显示几位？”张松海挠着头问道。

“账户查询里面有个总盈亏，那里是个格子，肯定有个显示的位数长度，”华鼎鑫解释道，“我今天无聊地数了一下，应该是最大显示盈利9位数。啥时候我们也能挣得显示不下啊？”

“醒醒，到站了，”王晓宁听得一乐，“我数学不好，你这9位数直接把我震惊了。”

“其实我们买的东西比较特别，现在基本上都没怎么动，”张松海看到徐亚飞听得云里雾里，就把话说得直白了点，“但是你也买不到，因为都停牌了。啥时候放出来啊？”最后那句话是问梁鸿宾的。

“都是第二次停牌了，估计股改做好再出来吧。”他把手放在脑后，轻松地跷着二郎腿，“今天上午大盘恨不得飙上天，结果搞了个宽幅度的震荡，但这走势已经憋不住了，这不比尾盘偷袭着上来，一开盘就朝上爬那就是有充裕的资金在朝里面走，等着瞧，明后两天指定一根中阳线。”

“你说这行情就这么走好了？”徐亚飞带着疑问说道，“不是说这是二次IPO（首次公开募股），市场面临巨大扩容么？”

“这话你也信，”华鼎鑫用力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有句名言叫什么？别人恐慌的时候我贪婪！现在就是他们恐慌的时候。”

“指不定亚飞想，你们几个都是贪婪的时候呢，”王晓宁插了一嘴道，“那是不是就应该谨慎了？”

“关键是看跟谁站在一起，”华鼎鑫笑道，“亚飞你想，我们是大多数还是别人是大多数，就是个站队的问题。”

“你别逼亚飞拍你的马屁了行不行？”张松海摇着手道，又转头跟徐亚飞说道，“我们就是哥儿几个瞎玩，我负责联络，王晓宁负责后勤，他俩负责研究和买卖。你知道，我这从业人员不能做股票，只能跟他们搭着来，我们钱也太少，不然也跑你那里搞个信托，看上去还正规点。”

“我虽是亦步亦趋，可每次都不赶趟啊，”徐亚飞苦笑着，旋即也淡然了，“反正你们吃肉我喝汤么，有什么好股票赶快通知我一声啊，我仓空着呢。”

“我觉得你可以买了，这个位置你怕什么？”梁鸿宾插嘴道，“我看现在空仓的风险比满仓大——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不知道哪个混球说的，”张松海摇头，“国内高增长低通胀已经5年了，证券市场与宏观经济完全不匹配，主要原因就是没有捋顺国有股的问题，换句话说，全流通是导致行情迟迟不来的最终原因。现在终于要破题了，你说，这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什么？尚主席说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自己再琢磨琢磨这个话，太意味深长了。”

“所以我们要勇敢，”华鼎鑫招呼服务员把冷碟在大桌子上摆好，“我记得之前看过一个笑话，一个妈妈送儿子上战场，跟他说要记得保命。儿子就问，怎么保命啊？妈妈说你笨死了，不会待在首长身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要站在首长身边。他指哪里，我们就打哪里。咱这屋，现在俩首长呢！”

“这话说得才不上道呢，王行长，那是首长，我还等着他升分行级呢，我这营业部老总，全中国4000个！”张松海听得一乐，“咱们上桌吧，我估计差不多都饿了，从进门一直让我喝茶，我这难受啊，饿得只剩个胃了。”说着让其他人坐上来，“啊哟，这几个冷碟今天给得好，这卤水，做得绝了，那盘是西兰花跟什么？杏仁么？他们的冷菜师傅肯定换了，这档次又上来了。”

“我看你是饿了，”王晓宁坐到了张松海的旁边，“要不要喝一杯？”

“我开车，算了，改天我们喝庆功酒的时候，再自相残杀吧。”张松海笑着对服务员道，“来个鲜榨果汁吧。”说完警觉地问了一句：“今天谁埋单？”

“我靠，张总，”华鼎鑫笑歪了嘴，“你很有幽默感，真的。果汁先来两扎，虽然这里的鲜榨果汁68一扎，你也不用这么警惕。一会儿我埋单，你就踏实地吃喝，想喝酒，我陪你，大不了一会儿老梁把我们送回去，只要你老婆没意见，晚上给你找个地方睡觉也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张松海笑得很灿烂，“我不比你们几个啊，你们都是财大气粗，我可真是捉襟见肘。为了凑做股票的钱，我都准备减肥了。”

“哈哈，”梁鸿宾憋不住笑出了声，“那你一会儿可以多吃点乳猪，好好补补，省得做股票殚精竭虑费脑子。我看传记上写，毛主席每逢打大的战役，都要吃红烧肉，为的就是补脑子。你需要好好补补。”

“他笨点就笨点吧，”王晓宁也在旁边开玩笑，“不然我们被他卖了还不知道呢。反正他经常在我面前哭穷，搞得跟我欠他钱一样。”

“这叫低调？”徐亚飞笑道。

“乳猪来了，这么多好吃的还占不住你们的嘴？”张松海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家底薄正常啊，我比你们年轻得多啊。你们第一桶金都出来了，我这还劳动创造财富呢。乳猪一定要趁热吃，我可就等着这轮起来，也变成中产阶级，到时候，我请大家使劲喝。咱们去，嗯，去名豪！”

“我们等着！”华鼎鑫一锤定音，“来来来，上手上手，该贪婪的时候要贪婪，这轮刀叉上了，能吃饱就吃饱，吃不饱混个肚圆也是正经！”一时间房间里满是香腻的味道，众人吃得无不满嘴流油，不停点头称道。

“你说，这要是能光吃不结账，那有多好？”徐亚飞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

“亚飞我觉得你已经上路了，”梁鸿宾看着对面坐的徐亚飞道，“股票市场的最高境界就是吃的时候有你，结账的时候你已经走了，至于选股之类，都是浮云。”

“那咱们就使劲吃，”张松海笑着道，“我们先把最高境界的前一半完成，吃的时候我们都在！至于后边的任务，就是准备跑得快不结账，来来来，我有信心，一起喝一个！”伴随着几声哈哈大笑，几人的声音在灯光映照中越见模糊起来。

后记

张松海、华鼎新、梁鸿宾的套利合作渐入佳境，背后隐藏的阴谋大网也越收越紧；谢佳人从证券公司辞职，想过自由轻松的生活，却退后一步迈入深渊；王志、孙超与他们的爱情，跟随呼啸的青春走向不同的轨道……轰轰烈烈的大牛市如期而至，置身其中的人们，各自是怎样的命运？又有哪些更加精彩的套利心得、炒单秘籍？

敬请期待《股殇》下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股殇 / 诸葛就是不亮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1

（大牛市）

ISBN 978–7–5086–5526–0

I.①股…II.①诸…III.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IV.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25522号

股殇

著者：诸葛就是不亮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股殇2

（大牛市）

诸葛就是不亮 著

中信出版社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目录

前情提要

上部

证券营销秘籍：单兵能力提升

爱巢

经纪业务管理必修课之一：开会

经纪业务管理必修课之二：风控

证券营销秘籍：团队建设

职业股民眼里的牛市典型特征

烟花灿烂

飘雪

牛市初级阶段

欢迎天量IPO

“主力”的三种模式

交易室的环境心理学

证券营销秘籍：自我繁荣

情场赌场两得意

涨停板的不同解读

善用资源

差一点的蜜月之路

牛市三阶段

有爱的地方不会冷

向佳人致敬

人脉立交桥的指挥者

看房

幸福到底是什么

账户清理

传统坐庄模式的终结

下部

赢者通吃的时代

ST战法精华录

末日庄

适可而止才是赢家

朴素的炒股真理

和爱人一起装修

衍生品时代的危险

控制与反控制战术的极致

翻云覆雨手

绝种好男人的另一半

板块轮动的顺序

股指期货的无风险机会

衍生品时代的开启是去散户化的开头

一样的是人性

没有回忆的海

再见530

临机的决断：传统坐庄应变

赌博

欢乐中死亡的气息

牛尾巴的样子

会撤退才是王道

熊市的重温

坠落悬崖

愿赌服输

迅雷

将倾

躲不过的墨菲法则

击中

无路可走

一切尽在轮回

生命的种子

前情提要

刚过完30岁生日的“最牛证券部老总”张松海，情场得意，家庭之外，与上司谢佳人的关系越走越近；与关弘毅、梁鸿宾合作，吸纳香港热钱旗开得胜的华鼎鑫，胃口越来越大，雄心勃勃；踌躇满志的职场新人王志与好兄弟炒手孙超，在股市上逐渐开窍，渐入佳境；周东明、凌峻峰、李国威……每个人似乎都在朦胧的牛市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期望大干一笔。盈亏、涨跌、多空、贪婪、恐惧……以及爱情、财富、梦想，人人都high起来的大牛市，人人都在期待的大牛市，最终迎来的到底是喜悦还是悲伤？是巅峰还是深渊？是偶然还是命运？

陆家嘴的晨曦升起，让我们一起重新回到即将来到的大牛市场景中。

上部

证券营销秘籍：单兵能力提升

证券营销员工的单兵作战能力肯定不是体现在推荐股票上，那对员工的要求太高，也不可能做到。客户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指望着你能帮他挣钱？有这个水平还不自己炒股去了？员工素质主要体现在对具体业务精通上，换言之就是我不能给你挣钱，但是我能为你提供挣钱的帮助。

2006年1月的第二个周五，是传说中的黑色星期五。上海的冬天，湿冷的环境让人吃不消，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谢佳人和张松海站在机场的接机口前，平静地等着。

“晚饭安排在哪里？”谢佳人回头问了张松海一句。她依然那么优雅，一身深黑色的风衣，挽着一根淡蓝色的纱巾，依稀看到里面米色的高领毛衣，发型是典型的职业女性装扮，略有些烫卷又不失大气，手挎包是非常少见的宝格丽蓝色真皮小拎包，笔挺的西裤搭配精致的高跟皮鞋，整个人在人群里显得格外亮眼。

“苏浙汇饭店，住安排在瑞吉红塔酒店，”张松海道，“本来我以为要来多少人呢，生怕不够地方，跟你通了电话才知道就封建军和研发中心那批人过来，所以住宿就安排到了瑞吉，晚饭也临时换到了苏浙汇。”

“本来大猫儿的意思是今年的工作会就在上海，”谢佳人解释道，“后来营销服务中心那边实在挤不出时间在元旦前把筹备金融衍生品[1]部的方案拿出来，所以就元旦后专门开了这么个会。选上海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12月底深圳开会的时候封建军已经跟我吹过风了，我理解应该就是金融衍生品部就准备设在上海。”张松海前后晃着身子，低头看谢佳人漂亮的高跟鞋，“我听他的意思，准备让你来负责这块儿？估计是让我给你打下手，同时还兼着营业部负责人，我理解得没错吧。”

“大体不错，”谢佳人的脸上浮出笑意，“他本来想自己抓这个新部门，不过后来我找他聊了一次，他就放弃了。估计春节之后你就会得到消息，这次总部要提一个副总，我流露出想回上海负责衍生品部筹备的意思，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你之前一点也没跟我说。”张松海笑了，“这么好的消息，为什么这么晚才告诉我？”

“好消息吗？”谢佳人笑出了声，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怎么觉得是苦差事啊？”

“如果封建军来，对我肯定是苦差事。”张松海装作严肃地道，“你来么，那肯定两样啊。再说了，上个月他跟我一说金融衍生品的事情，我立刻就有数了，说实话这边ETF这块儿业务已经磨合半年了，几个客户也培育得挺好；权证这块儿你更不用担心，你去看看我这边大户室的情况就知道，大冷天要我开冷空调呢。所以衍生品这块儿只要你愿意做，最多半年，我有把握成为其他人的意外之喜。”

“我当然信得过你，业务上的事情说实话我能帮你的已经很少，”谢佳人深深地看了张松海一眼，“香港那边分红的钱这几天就到账了，数字关弘毅给你报了吗？”

“他不会跟我报的，他不用报我也知道大致数字。”张松海笑道，“我发现他好像从来不在我这里提起你，估计也不会在你面前提起我。是不是？”

“这是他做人的聪明之处，”谢佳人瞄向出口，“其实我相信他心里明镜一样，你我的关系他能猜得到，他假装不知道，对不对？”

“我们什么关系？”张松海好半天没有开玩笑，心里有些痒痒。他错后半步，一瞬间，鼻子里都是谢佳人洗发水的味道，“这个味道太好闻了，什么洗发水？”

“资生堂的水の密语，”谢佳人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上下级关系！是不是到点了？”

“我看一眼，”张松海朝边上走了两步，打量了一下航站楼信息牌，“应该差不多了，我看上面说已经着陆了，他们几个人啊？我有点担心车子不够。”

“一共就四个人，封建军外加研发中心的三个人，”谢佳人道，“足够坐了。研发中心的三个人是刚毕业的研究生，我见过两次，想法是有的，但具体思路还是太乱，到时候你要好好布置一下，筹备就开始着手吧。”

“只有四个人啊，那我房子还定多了。呃，对了，衍生品部你说办公地址设在哪里？”张松海问道，“要不就跟营业部在一起？”

“不，”谢佳人斩钉截铁，“不要。”

“为什么？”张松海不解地问，“离我近一点有什么不好？楼里的环境又不差，你还比较熟悉。”

“不要，”谢佳人坚持，“别太远，但也别太近。平时你老老实实待在营业部，衍生品部这边的事情你要学会抓大放小，至于我，说实话借这个机会逐渐就淡出了，总部那边人事关系太复杂，我也不愿意浪费精力在这上面。办公地址你看着选，当然选浦东那是必须的，离交易所也要近。”

“你不用操心，我来负责吧。”张松海看着谢佳人，“你什么时候回深圳？周一？还是周日跟他们一起？”

“他们最迟周日晚上就走，如果明天下午约到交易所的人，可能明晚就走。”谢佳人想了下说道，“开这个会还是次要的，封建军的主要工作是跟交易所的领导谈基金通的事情，我们的行动有些慢了，去年8月项目就启动了，今年才来谈具体的东西，只能说效率不高。”

“这样啊。”张松海反而笑了，“那刚好，他们走归他们走啊，你可以多留两天，好歹要考察一下办公地址啊？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谢佳人扬了扬漂亮的眉毛，“哦，我知道了，之前说过了，我必须要相中才行。”

“那是当然，肯定是你先看，”张松海宠溺地看着谢佳人，“就等你满意我这边就下手了。全装修的复式，物业也很不错。你肯定喜欢，我保证。你的品位我还是了解的。”正说着，就看到封建军从出口出来了，前面还有三个年轻人，不消说，那就是研发中心新毕业的研究生。

张松海和谢佳人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封总好。”张松海笑着打招呼，谢佳人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有一会儿了吧，”封建军是个很和气的人，短发显得特别精神，只是鬓角的一丝霜白让人觉得他有些年纪了，“谢总上午到的？你没跟我们一起走算是对了，这趟班机上的人特别满，太乱了。”

谢佳人与封建军聊着天，张松海带着一行人朝停车场走去。

张松海是司机，谢佳人是一行人里唯一的女性，他俩就直接坐在了最前头，封建军和一个研究生坐第二排，剩下两个在最后一排挤着，一辆别克满满当当。

“车子是借客户的，营业部就一辆帕萨特，”张松海解释，“还好咱们人刚好能坐下。”

“我就跟谢总说不要来接，”封建军坐直了身体，推了推眼镜道，“营业部事情多，又是在上海大都市，打车也方便。”

“这个点打车估计难，您看那边排队的，”张松海努了努嘴，“估计至少排半个钟头吧。我跟谢总也就刚到没多久，安排您住瑞吉红塔，您看行不行？”

“行，怎么都行，就是一晚上的事儿，”封建军笑了，“安排两间房就得了，我跟他们仨谁挤一挤。”

“您可别，”张松海跟封建军业务上常往来，也很熟悉，“其实跟您这种大领导在一个房间睡觉，他们几个小家伙只有不舒服，您不信问问他们。说实话，今年营业部效益不错，您就踏实地住单间，不光您，他们仨我安排的也是大床房。明天要开一上午会，下午也忙，晚上就要走，一定要休息得舒舒服服。”说完他又俏皮地来了一句：“跟您交个底，去年的预算我还有点招待费没花干净。您又不是不知道，招待费预算不花完也不给我发奖金，明年还未必多给我，您踏实住，就是帮了我的忙了。”

“你小子这张嘴，”封建军听到一半就乐了，“谢总，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松海这一年，可给我们长脸了不少。上月总经理办公会的时候，领导还说要找个机会让他在营业部老总工作会上谈谈经验叫其他人学学。”

谢佳人也笑了，“我是知道他的，业务上无可挑剔，做人上更无可挑剔，所以你一说筹备衍生品部，我脑子里第一人选就是他。”她回头看了封建军一眼，“我看今天OA[2]上出公告，今年准备大力拓展营销团队了？”

“嗯，团队一定要建的，”封建军点点头，“去年试点了几个营业部，松海这里也是。现在看还是有效果的，困难时候建团队，行情好的时候才能收获啊。今年的目标是营业部至少配20个人的营销队伍，一方面为将来的金融产品销售铺路；另一方面在营销展业上，准备依靠推银证转账，抓一抓银行网点。松海怎么看营销团队啊？”

“营销团队是一定要搞的，”张松海道，“不过我还有点其他想法。上次我跟专管员聊天，他也问我这个问题，估计是现在很多券商都想搞。我一直想，企业的核心是什么？肯定是创造利润吧，所以我想把营销团队做成一种类似特种兵的模式。我不知道我表达得清不清楚，我现在跟我的营销总监提的要求就是不追求团队的人数规模，但一定要有质量。我核算过成本，按照现在的薪资条件，一个营销人员至少名下要有500万到600万元的客户，才是保本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强，盲目上数量，将来还是会被破掉。”

“你这话倒是说得透，”封建军陷入思索，“有你这样眼光的人不多。你接着说，还有什么想法和思路？”

“也不能说是思路，不成体系的零碎东西而已。”张松海看到谢佳人不经意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立刻会意，把扶方向盘的左手袖子拉了拉，盖住了宝玑，“单兵作战能力肯定不是体现在推荐股票上，那对员工的要求太高，也不可能做到。客户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指望着你能帮他挣钱？有这个水平还不自己炒股去了？员工素质主要体现在对具体业务精通，换言之就是我不能给你挣钱，但是我能帮助你挣钱。比如可以为客户进行风险评估和评级，比如在不起眼的地方可以帮助客户省钱，或者利用一些不常见的品种帮客户理财，类似于这样的服务。上次我陪一个朋友去花旗银行，那里面的员工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专业，未必是他们多么精通金融行业，但对于花旗自己的业务、产品，那都是异常熟练，而且特别有营销素质。”

“谢总啊，我可真是羡慕你啊。”封建军听完了这番话后感慨道，“你说，营销口上要有这样的人坐着，咱们安心回家睡觉得了。”

“封总，您这话一说，我就不安心了，”谢佳人笑眯眯地道，“这可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兵，不带你这样当面挖墙脚的，再说了，衍生品这块儿我还指望他好好使劲呢。”

“我就是一句感慨，你看你，像被人偷了宝贝一样。”封建军一触即退，望着窗外道，“这个点上海这么堵啊？”

“车确实越来越多。”张松海道，“我们刚搬浦东那会儿，杨高路上能开120迈，现在顶多开到60迈，早晚高峰有些路口还要堵，我估计就这个发展速度，顶多三年，上海的车也多得不行。我去过北京，那叫一个堵，马路整个就是露天停车场。”

“深圳现在也堵得厉害，”封建军接口道，“松海，衍生品这块儿我听谢总说你们已经着手做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我问过技术部，说你们这里用了香港的一套软件做ETF套利，效果挺好，但是好像端口如果全部放开的话还要香港那边给技术支持才行，所以技术部自己也搞了个软件，全自行开发。”

“对，我们几个客户刚开始用这个东西就是为了报单的。”张松海接口道，“这个软件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自己设置购买策略，比如买入一揽子个股，其实ETF套利仅仅是它的一个衍生功能。后来逐步发展到ETF套利为主了，整个交易速度非常快，一套单子基本上在12秒之内完成。技术部自己搞一个那就最好不过了，最起码我们有些特殊的需求，解决起来会简单好多。其实现在的客户水平都很高，我们不只是要满足他们的需求，还要给他们创造需求。”

“创造需求？需求还可以创造？”封建军疑惑地道。

“可能我说得不准确，但是这个意思，”张松海解释，“比如说，有些客户是低风险客户，那我就跟他说，这个软件可以在12秒之内抓到无风险套利机会，你要不要做，这时候他的需求就被改善了，从低风险可以自动挪到无风险去，他就愿意尝试。还有些客户，天天高抛低吸，那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他，这可以实现当日T+0交易，而且T+0的还是大盘指数，是不是比个股吸引人多了？这也是给他创造挣钱的机会。说白了，就是不断地给客户介绍各种各样挣钱的工具，让他们自己选择用什么。只要用，那他对我的黏度就会越来越高，就不可能走。”

“这个思路才是做衍生品交易的思路，”谢佳人在旁边补充，“衍生品交易就是要不停地给客户创造需求，满足需求。”

[1] 金融衍生品（derivatives） ：是指价值依赖于基础资产（underlyings）价值变动的合约（contracts）。这种合约可以是标准化的，也可以是非标准化的。标准化合约是指其标的物（基础资产）的交易价格、交易时间、资产特征、交易方式等都是事先标准化的，此类合约大多在交易所上市交易，如期货。非标准化合约是指以上各项由交易双方自行约定，具有很强的灵活性，比如远期协议。

[2] OA系统：英文全称是Office Automation System，意为办公自动化系统。

爱巢

那是一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好像又无比熟悉，一进去，踩在厚地毯上，就觉得心情格外平静，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奇怪的感觉啊，现在想想还不可思议。

吃过饭已经是8点多，众人都累了，张松海把封建军送到酒店，以送谢佳人为借口，跟谢佳人一同向封建军道别。

“苦啊，”张松海一进电梯，就抱怨道，“好好一个双休日，本来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可你看封建军的意思，明天还不一定走，这要是周日走，这个周末算是都搭给他了。”

“你就别抱怨了。”谢佳人倒是很平静，“明天上海的10个营业部都要来的，也不光你辛苦。”

“问题是他们就上午开个会中午吃完饭拍屁股就走了，”张松海继续发牢骚，“哪里像我，要一天三陪。”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酒店大堂的旋转门，“你等着我，我去把车开出来。外边很冷，你就在里面等着，看到我的车再出来”。

上海的冬夜确实冷，谢佳人刚上车，张松海就一脸兴奋地道，“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喜欢。”

“是吗？”谢佳人脸露笑意，“反正我听你安排。”张松海从向城路转到东方路，一路朝南浦大桥驶去，然后几个拐弯，就到了一个新式小区。几栋高楼伫立着，小区中央是个圆形的花园，周围虽然都是高楼，但视觉上倒不觉得水泥森林的压抑。

车停好，张松海先下了车，就听得谢佳人道：“你这么晚把房东喊过来，也不怕人家不方便？”

“你猜到了？”张松海装出失望的表情，“本想给你个惊喜的。”

“下南浦大桥我就猜到了，”谢佳人跟着张松海往里走，“这里环境一般嘛，这么高的楼，乱不乱？人应该挺多的吧。”

“位置算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张松海一边走一边解释，“其实平时也不吵的，楼层嘛，呵呵，很高，你最喜欢的顶层。”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顶层？”谢佳人挽着张松海的胳膊。

“那次爬黄山你不是把项链挂在最高的地方么。”张松海淡淡地道，“我来看了两次，觉得还不错。东方城市花园还有一套，刚好跟这个分立黄浦江两边。房东人在国外，委托给了一个做房产的朋友，他跟我说随叫随到，刚才一打电话，刚好有人在咱们之前看房子，那就让他多等我们一会儿好了。”他们已经走到了楼门口。

嘀嘀嘀，电子门锁响了大概有10秒，监视器上亮了一下，旋即听到“咔嚓”的声音，楼门就打开了，张松海拉着谢佳人钻了进去。

“这个电梯厅不错，”谢佳人道，“外边看上去旧旧的，没想到里面还挺新嘛。”

“其实这是2002年、2003年的房了，”张松海道，“我发现你们女人选东西跟男人还是差别巨大，我真不觉得看房子还要看外面的粉刷。所以，要不说好汉无好妻，懒汉娶个娇滴滴呢，以貌取人害死人。”

“这哪里是以貌取人？”谢佳人反对道，“这是女人的本能反应。理性的东西需要顾忌的太多，那我还不如从感性开始。说实话，这个小区的环境我真没看中，不过这个电梯间，可以得分不少，毕竟现在上海这边两梯两户的格局太少见了。”电梯到了，两人径直进去。

清脆的一声叮咚，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一身呢子外套，嘴里叼一个大烟斗，头上还戴了个绅士帽，非常像台湾著名主持人凌峰——那个号称最丑的男人。

“你好，”张松海连忙伸手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等了有一会儿了吧。怎么不进去呢？”

“在外边抽烟，”这个人举手投足之间有股说不出来的风度，“我猜就是你带爱人来看房子，上次你说过的，要她帮忙把把关。”

谢佳人脸颊的微微一动泄露了她的心情，显然，她并不排斥这个说法。站在门口，她张望了一下，房间里灯光都打开着。“没事，你直接进去吧，”中年人对谢佳人道，“一会儿你们走了我总归要好好收拾一下。”

“有你这样的朋友就是好啊，”张松海笑着，转向谢佳人，“你进去看吧，记得楼上楼下都看看，尤其是楼上的卧室。我在外边抽根烟。”说完摸了一盒三五。

谢佳人已经进了房间。左手边是一个大客厅，连着阳台。整个布局是暖色调的，柔软的沙发，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淡淡的氛围灯，都让她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进入了一个静谧的空间。谢佳人轻轻地把鞋子脱了，隔着丝袜，用脚掌感受着地毯上温温的感觉。她慢慢走向沙发，柔软的沙发把她包裹起来，整个人陷了进去。对面电视墙的灯光是柔和的淡黄色，电视机无声地开着，46寸的液晶电视正在放着一台颁奖晚会。

谢佳人摸摸沙发，看看面前漆黑的小茶几，上面的一套茶具精致剔透，她顺手拿起一个小杯子，在手里摩挲着，又站起身，走到了阳台。阳台上是一个小圆桌外加两把圆藤椅，谢佳人仿佛一下子看到自己和张松海在椅子上坐着，享受着无边的夜色。窗外的风景太美了，正对着黄浦江，轮船像在画中一般划过江面，无边的夜景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映入她的眼帘。

她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美！”无意间，她看到一把吉他斜倚在一角，心不由得一动。

谢佳人又走回客厅，好不容易才发现电视墙的旁边有个非常隐蔽的位置，其实是一楼的卫生间。卫生间倒也普通，面积比较小，干湿区域只用了一扇玻璃屏风进行分割，她心里不免有些小失望，地砖和墙砖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和灯光的搭配也十分协调，但与之前看到的相比，没有了意外的惊喜。

闪身出了卫生间，她又踱步到了厨房，只一眼，她就喜欢上了：原来墙上用玻璃隔板镶嵌了一个液晶屏幕，应该是连着电脑的。她在深圳一个人学做菜的时候不止一次想把电视机搬到厨房，终于有人跟她一样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她会心一笑走上了楼梯，楼上跟楼下的面积一样，一个大卧室首先呈现在她的面前，紫色的纱帘静静地垂着，透过纱帘可以看到宽大的飘窗，飘窗上还放着几个毛绒玩具。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顶灯是非常大气的水晶灯，大概是灯光没有全部打开的原因，房间有些暗，却异常温馨。

她又朝后边走去，设计在那里做了一个隔断，一转过隔断她一声惊叹。

是个大致有十几平方的方形区域，紧靠着隔断的是一个木质的大浴盆，一条雪白的浴巾搭在浴盆边缘，浴盆的上方，黄色的灯光像瀑布一般倾泻而出，整个一面墙超过一米以上的部分都做成了隐私玻璃，左手边是淋浴房，右手边是一个小的衣帽间，甚至还有个小方形沙发，方便换衣服。

谢佳人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上海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右手边的窗户角上还依稀看得到东方明珠，“真美！”她呢喃着。

也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她才从思绪里抽离，想起张松海还在楼下等着，连忙下楼。只见张松海和那个中年人还在热烈地聊着天，电梯间里充满了高级烟草散发的香味。

“你刚才说有我这样的朋友很幸福，”中年人把烟斗从嘴边拿开，笑着说，“你知道吗，这个房子就是我设计的。里面所有的布局、灯光都出自我手，连墙上的油画都是我自己画的，我本人就是学设计出身。”

“哦？怪不得，”张松海感慨，“也只有出自自己的手，才能如此爱惜这套房子。说真的，真的看不出从2004年开始就没有人住了。”

“她是2004年秋天离开上海的，”中年人叹了口气，“世事无奈，我不想让她走，可她还是走了，正如当年她不想让我来，可我还是来了。自她走了之后，我每周都会来一次，打扫打扫卫生，一个人坐一会儿。这里风景真的很不错，我相信全中国有如此美景的地方不多。上两个月她给我发邮件，要我帮她把这套房子处理掉，那就处理了吧。凡事总有要结束的时候，不是吗？……”这时候他俩才发现谢佳人已经从房间出来了。

谢佳人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抱歉，看的时间稍微长了点。”

“哪里用抱歉，你看的时间越长，我越开心，”中年人笑道，“只有用心看，用心体会，才能看出这里的美，你说是不是小伙子？”

“说得好，”张松海笑着回答，“感觉如何？”他转向谢佳人。

“真的很棒，”谢佳人点头，“有点舍不得走的感觉，只想干脆住在这里算了。”

“那要不我这会儿走网银？今天咱俩就住这里了？”张松海半开玩笑。

“你又瞎扯，”谢佳人摇了摇头，又对中年人道，“谢谢您，等我们到现在。这两天我们很忙，下周吧，他跟您联系行不行？”

“你们这就算定下来了？”中年人也不奇怪，“价钱你也知道了？”

“我们家他说了算，”谢佳人难得开一次张松海的玩笑，“讨价还价的事情就交给男人做，女人只要会欣赏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说得好。”中年人开心一笑，扭头问张松海，“那我下周等你电话？”

“好的，没问题，”张松海承诺道，“最迟周二，我就会跟您联系，到时候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去中介那边把手续办了。”

“嗯，”中年人犹豫着，“要不我把钥匙给你们，你们今天如果真的想住这里的话……”

“哦，不用了，”谢佳人只觉得双颊发烫，“以后有的是时间。”恰好这时候电梯上来，谢佳人拉着张松海逃也似的就进了电梯。

“为什么晚上不住这里啊？”张松海坏笑地看着谢佳人，“看到那个大木桶了么？我目测过，刚好够两个人一起下去。”

“你就做梦吧。”谢佳人进了电梯，已经没有那么尴尬了。

“真心喜欢？”张松海问道，“别勉强，诚实回答，浦东还有一套呢，要不要明天抽时间去看一下？”

“不用了，就这里。”谢佳人语气坚定，“我真心喜欢这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刚才你听到没有？那人嘴里的那个他（她），你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啊哟，我的大领导，你怎么对这个有兴趣啊？”张松海哑然失笑，“肯定是女的，我猜是有情人不成眷属，滴血一样地卖房子。”说完马上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不再吭声。

“如果是我，不卖。”谢佳人也没了笑容，却没听出张松海的异常，她一直盯着电梯灯。

“他不是说，是他朋友要他卖的嘛，”张松海一边回答，一边跟着谢佳人从电梯间走出来，“不卖不行。”

“我是他，就自己买下来。”谢佳人若有所思，“这样的东西，怎么舍得啊。”

“你看你，还没买呢，就这么动感情。”张松海之前虽然认准了谢佳人会喜欢，但还是有点不安，“你为什么喜欢这套房子？”

“那是一种感觉，”谢佳人望着张松海，淡淡地道，“说不上来，好像无比熟悉，一进去，踩在厚地毯上，就觉得心情格外平静，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很奇怪的感觉，现在想想还不可思议。不过，别人要知道我放着浦东三室两厅的房子不住，非再买一套小的，更会觉得不可思议了。”

张松海笑了笑，没出声。上车后，等谢佳人坐定了，系好安全带，他又问道：“对了，在机场的时候你说分红的钱应该这几天就到账？”

“你们今年盈利了一个数？”谢佳人不在意地问道。

“嗯，差不太多吧。”张松海道，“华鼎鑫和梁鸿宾还是有水平的，2.5亿的托管规模，一年挣了一个数，相当可以。”

“嗯，我是倒算出来的，”谢佳人解释，“香港汇通公司那边利润提成数一共是1300万，根据香港的法律法规，必须是税后才可以进行股东分红，因为这些提成数都发生在内地，汇通的税后盈利是1100多万，估计会分500万左右。你有什么考虑吗？我送你辆车吧？”

“No！”张松海突然严肃起来，“那我不真成了吃软饭的吗？你自己留着用吧，要不在深圳也买套房子？租房住，总是感觉不好，而且你那边是6楼，我上去都喘气。上海这边还可以分200万左右，反正今年算是过了个肥年。熬出头了啊。”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谢佳人笑着道，“你们自己的那个小账户怎么样了？”

“老梁在操作，搞什么寻宝游戏，”张松海这时候已经把车子从小区开了出来，“我最近看得少，上次老华说过了春节想把借的钱先还掉，估计也是挣了不少。怎么样？我还可以吧？”

“你不可以怎么行呢？”谢佳人一脸欣慰，“要知道我一直看好你啊。”她在张松海的胳膊上捶了一下。

经纪业务管理必修课之一：开会

证券行业必修专业课程的两章，如果你连这个也看不进去，那就顶天在证券公司做个部门主管。

周六一早，7点钟不到，王志洗脸刷牙完毕，下楼吃了点早餐，拦了辆车就朝瑞吉红塔奔去。

今天对王志来说特别关键，总部负责营销业务工作的大领导临时来上海开专题会，提前两天把整个组织安排工作交给了营业部，张松海点名要求王志负责整个会议的会场联系、会务接待和人员安排。按照张松海的说法，这次会议是在2005年度工作会议之后的一次非常重要的营销工作会议，主要内容有两项：一项是推进上海地区10家营业部的营销队伍建设；另一项是在上海成立公司直属的金融衍生品部，同时协调部分试点营业部对衍生品品种的推介、研发以及后续协同业务开展。“这是最看能力的时候！”张松海的话掷地有声。

王志到的时候才七点三刻，他这次是鼓足了劲想出把风头。说是会场，其实就是酒店的一间会议室：长条形椭圆环状的会议桌擦拭得一尘不染，顶头显然是最大领导的位置，厚厚的椅子靠背显得这个位子不同寻常。桌子中间放着几盆茂密的绿色植物，让整个房间灵动起来。左右两边各6把椅子，加上最顶上的一个，一共是13个位次。每个位子前都有一个话筒、一个本子、一支水笔，这是给总部领导和营业部老总们准备的。再朝外靠近会议室的墙边，还各有一排椅子，大致还有不到20个位子，王志自然知道，这是给自己这种所谓的“中层储备干部”准备的。

王志满意地点点头，琢磨着准备得是否齐全。这时，酒店商务中心的负责人也到了现场，很礼貌地跟王志打招呼：“王总来得真早，我以为我已经算早到了。”

“没办法，会议时间临时提前，我不早到点心里不踏实。”王志最近听“王总”的称呼比较多，已经习惯了，再也没有第一次听到时的那种不真实感，“都安排好了？”他故作深沉地道。

“您放心，”负责人道，“音响和投影昨天都已经调试完毕，横幅马上就挂，引导牌一共做了四个，停车场一个，一楼大厅一个，电梯间一个，会议室门口一个。”

“中间的茶歇？”王志装作老练地叮嘱道，“东西一定要保证质量。”

“您放心，”负责人还是用这三个字开头，“早晨蛋糕房刚做的蛋糕，咖啡就是我们二楼的咖啡馆现磨的，水果一会儿才去买。我们做高端客户接待很多次了，我保证您一定满意。”

“停车场跟保安打招呼了吗？”王志又问道，“别我们的人来了，保安一问三不知。”

“您放心，保安那边昨天就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没有其他会议接待，只有我们。”

王志一个个问询完，心里踏实了点，随即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嫌我啰唆，你们做得多了，我可是第一次。”

“那说明您年轻有为啊，”负责人适时地恭维道。王志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了会议室。

刚到楼下，就看到营销部的两个小伙子到了，王志努了一下嘴，大步朝大堂门口走去，边走边嘱咐道，“上去先把签到台摆好，然后给咱们的员工打个电话，张总八点一刻之前肯定到的，让他们千万别迟到。”王志知道总部领导昨晚就住在楼上，张松海一定会提前到。

果然，还没到大堂门口，王志就看到了张松海，旁边紧跟着谢佳人。王志脖子一紧，忙点头道：“谢总、张总，早。”

“你很早嘛，”谢佳人步履轻松，今天她换了件米色外套，“这会儿才8点不到啊。”

“伺候总部领导，不早能行吗？”张松海在旁边替王志回答道，“您不是更早，让我7点半就去接？”

谢佳人看了张松海一眼：“趁这会儿还有点时间，我去餐厅吃点东西，你们先去会议室吧。”说完走旁边的自动扶梯径直上去了。

“都准备齐了？”张松海和王志已经走到了电梯间，“其他人到了吗？”

“都准备好了，”王志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其他员工差不多都到了，说死的，八点一刻之前必须到，肯定没问题。会议室正在布置，这边负责会场的人很专业。”

“废话，收我钱也很专业。”张松海故意脸一板道，“你做好准备啊，指不定让你上去发个言呢。”

“啊？”王志一点也没准备，“领导，我什么也没准备啊。发什么言？”

“你急什么？今天的议题就是营销团队的组建，说说你的想法而已，你总归要接受这种锻炼的。”

“我真没经验，”王志一脸忐忑，“上去指定结巴。”

“不上去一辈子没经验。”张松海笑道，“我第一次上去发言也没有经验，但越讲越顺畅。你放心，我对你还是有信心的，你小子属于状态型选手，这是别人对你的评价，我看挺贴切，你就把你的想法讲出来就行了。我上次跟你聊的时候，你那些思路就挺好。你只要记住讲自己的东西就是了。”

“主要一圈都是大领导，”王志还是有点胆怯，“要不，您讲得了，就别让我上了。万一我说不好，还给咱们营业部抹黑。”

“抹你个大头鬼！”张松海没好气地道，“关键时刻不许掉链子，我跟你说王志，你要想在咱们这种大公司朝上爬，必须抓住一切机会给领导留下深刻的印象。你以为呢，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在上头说两句，我跟你说，今天来了10个营业部老总外加10个营销总监，你信不信只要让人踊跃发言，每个营销总监最起码能说20分钟不带停的。”

“那我要好好准备准备，说实话我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王志心里七上八下。

“那你就先想着，”张松海几步就到了会议室门口，端详了一番，“还不错。”此时那位负责人正在帮忙调试桌子上的话筒，看到王志陪张松海过来，立刻殷勤地跑过来：“王总，这边会场基本上布置完成，这位是？”

“哦，这是我们营业部老总，张总。”王志一怔，连忙介绍道，“他是商务中心负责人。”

张松海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句，立刻抓到两个细节：“桌子上每个位子除了一瓶矿泉水之外再加一个茶杯，我车上有茶叶，你叫个员工去拿过来；把谢总的位子换到右边第一个，左手边全部加一个烟灰缸。”

“您放心，”口头禅又来了，“我这就去办，楼下就有茶叶。您看什么时候泡水？”

“你把热水壶打了水拿上来，”张松海面无表情，“到时候我们员工自己加水就是了。我想想还有什么问题。电脑带了？”

“带了，这东西不能忘，”王志迅即答道，“投影仪激光笔我们也带着，生怕这边的出问题。”

“还不错，挺好。那就等着吧。”张松海不再多说什么。

兄弟营业部的人陆续地过来，跟张松海寒暄，王志里外不停地招呼着，颇有些如鱼得水的味道。王志参加了总部的第一批营销骨干培训班，这个培训班号称整个公司的黄埔军校一期，今天来的营销总监有一半出自那里，虽说都在上海，但平时见面机会很少，这次趁着开会，一时间大家聚齐了，热闹非常。

也就是一刻钟的工夫，封建军和研发中心三个小伙子从安全通道走到了电梯间。张松海发现谢佳人没上来有些奇怪，恰好电梯到了，谢佳人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封建军道：“我这后发先至吧。”

“我们饭后散步，这叫健康生活。”封建军一笑，“你们女士么，都高跟鞋，走楼梯确实不方便。松海，都到了？”

“差不多人都到齐了，单等各位领导。”张松海利落地道。

“你小子，埋汰人都不带脏字的，”封建军爽朗地笑了，“你就直说我们来迟了好了。你的表时间肯定不对，是不是谢总？”

“我估计他想着早点开早点结束，早点解脱，”谢佳人也开起玩笑，“不信你问他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哪能啊？”张松海笑眯眯地跟在两个领导后边，乖得像个小学生，“领导好容易来一次，不多指点指点我们，怎么舍得放你们走呢？”几句话的工夫，封建军谢佳人已经坐下。一时间所有声音都安静了下来，最顶上是封建军，他的左手边是谢佳人，接着是张松海，圆桌周围一共是13把椅子，除了两个总部领导和10个营业部老总，还有一把椅子空着。“那谁，王志，”封建军点名道，“你坐上来。躲那么远干什么？一会儿你还要多说两句，好好介绍下你们营业部的营销经验，好家伙，一年营销增量5亿多，总有点秘诀吧？”王志的脸通红，在旁人羡慕的眼神中，扭捏着坐了上来。

封建军清了清嗓子，略微抬高了一点声音，“各位同事，我们现在开会。这次跟谢总一起来上海，专门安排周六开这个会，主要是两个事情，就是我身后这个横幅写的，上海地区营销团队建设和金融衍生品业务筹备。先说营销团队建设方面。”

封建军抬头看了一眼桌边的众人。他在业务口发言从来不带发言稿，“从去年起，公司开始着手营销团队建设方面的工作，由于市场行情比较低迷，整个团队业务的发展进程相对来说比较缓慢，初期仅仅是选择了部分营业部作为营销试点，上海我们10家营业部有两家参与了试点工作，目前看呢，效果非常好。有些数据下周就会在OA系统进行公示，我这里可以先给透露几个数据。第一个是营业部营销增量考核，排名第一的就是我们上海陆家嘴营业部，全年营销增量超过5个亿，这等于是为我们公司新增加了一个中型的营业部！陆家嘴营业部也是我们这次营销团队试点工作的发起营业部，一会儿松海要专门给大家好好谈谈你们开展营销工作的侧重点是什么，是如何取得这样的成绩的。第二个数据，系统内61家营业部市场份额排名第一的仍然是陆家嘴营业部，是第二名的两倍还多，比去年上升将近4倍。第三个数据是营业部利润排名，61家营业部超过2/3为亏损，一会儿谢总会有一个专门的PPT文件做数据统计，上海10家营业部盈利的只有三家，当然了，排名第一的仍然是陆家嘴营业部，全年贡献利润超过1200万，几乎弥补了将近20家营业部的亏损。第四个数据很难看，我们的部均利润是负数，这说明我们整个营销口和经纪业务口的工作并没有完成年初制定的扭亏目标。”说到这里，他拿起水，喝了一口，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安静异常。

经纪业务管理必修课之二：风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能耐。总部都说了，张松海的本事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还是有的。”

封建军目光炯炯地看着会议室的人，继续讲道：“上面四个数据，我的总结是四个字，喜忧参半。喜，有这么几个方面，一是有些营业部走出了自己的路子，找到了适合自身发展的业务模式，这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中是非常可贵的。二是我们的部均营业部利润在行业内排名比去年还有所上升，主要原因是别人亏损都比我们大。2005年是全行业亏损的第四个年头，但我们整体的减亏幅度超过60%，一方面是压缩费用，另一方面我们营销工作的推动还是非常得力的。三是我们的队伍依然保持稳定。这里我再提一个数字，上个月协会组织了一次券商系统内部的摸底会，说是摸底会，实际上是牢骚会、倒苦水大会，会议上协会的领导说证券从业人员在2005年的流失率超过2004年两倍不止，其中营销员工流失人数超过70%。但是我们整个公司的员工流动与往年比并无太大的差别。当然这和我们组建营销团队稍晚有些关系，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座的各位老总，各位营销负责人在过去一年的艰辛付出得到了广大员工的认可。各位，这些一线的基层员工，才是为我们创造利润的最核心部分。”

“当然，有喜自然有忧，第一个担忧就是我们的部均利润仍然是负数。我们在座的都是基层领导，我们都明白，作为一个企业，最关键的要素就是创造利润。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现在各项业务考核在市场低迷的时候是考查占有率，但一旦市场出现好转，考核的核心一定是部均利润。上周，我把排名最后5名的营业部老总叫到深圳，其中一个跟我谈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自己也不愿意来总部开会，因为很没面子，开会的时候恨不得坐在花坛里。为什么？道理很简单，因为你不贡献利润，你在系统内就没有话语权，督导函每次都有你，竞赛榜从来没有你，你怎么可能有面子？第二个担忧是我们的营销团队建设速度。系统内61家营业部，初步的规划是在2006年底达到部均10个人，也就是600个营销员工的规模。我十分担心各个营业部总经理误解总部的思路，以为就是扩编。错了，这600个员工是为我们的营销工作储备的，是要形成有战斗力的营销队伍的，不是让你们滥竽充数，团队的建设必须注重单兵作战能力，必须注重个人素质，我不希望看到将来有些营业部上来就是20个人的队伍，然后每个月淘汰10个，再招10个，那是毫无意义的。第三个担忧是我们在新业务的拓展上能不能跟上市场的步伐，拿这次股改举例子，因为股改有对价，有投票，等于是1000多家上市公司重新全部做了一次IPO，有些券商反应快，有些反应慢，由于我们之前准备得比较充分，投行这块儿的业务2005年整体看相当抢眼，这就是跟上了市场的步伐。”

“这几喜几忧，就是我们在今后这一年中需要努力的方向。这次会议主要是就当前的营销情况做一个通报，并对接下来的具体营销工作和全年的营销指标做具体的分解，并把全年的营销竞赛做一个全面的讲解。”

这一通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封建军说完，已经到了茶歇时间。封建军宣布休息，谢佳人站了起来，捂了下嘴，封建军道：“看来还是我说得不够慷慨激昂，这就乏了？”

“哪里，许久不回家住了，”谢佳人有些抱歉，“昨晚睡得不踏实。”说完瞄了张松海一下，“我出去喝杯拿铁提提神。”边说边走了出去。

张松海跟在封建军身边，边走边问道：“领导，您说的哪个竞赛啊，我怎么感觉我这么冤枉呢？我的大部分业务都发生在今年了，而所有的竞赛，都是考核新开户的增量，这个对我们来说太不利了吧。”

“你小子，”封建军笑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能看不出来？如果存量户的增量也算上，你们不是板上钉钉的第一名？2006年刚开始两个星期，你就把全系统的年度第一抱定了，别的营业部哪里还有积极性？”

“不是，领导，哪怕你折算一点呢，比如折算50%行不行？”张松海不死心地问。

“20%也不行，”封建军一步不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能耐。总部都说了，张松海的本事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还是有的。”

“绝对不可能！”张松海听到这话也笑了，“领导这是在给我灌迷魂汤了，这话说您封总，我信，说我张松海，打死我也不信！”

封建军哈哈一笑，也不多解释，出了门。张松海倚着电梯间的墙抽烟，刚把火点着，几个兄弟营业部的老总也过来过烟瘾了，其中一个讪笑着冲张松海道：“这哪里是团队建设筹备会，这就是你们营业部的表彰大会嘛。”言语间充满醋意。

“你老兄以为啊，”张松海眯着眼睛吐着烟雾，“表扬什么的都是浮云，年底奖金又不给我多发多少，也就是赚个吆喝声。问题是明年的任务压力实实在在可就来了。你没看那个竞赛方案，我今年的难度要高上10倍！早知道还不如别干得这么好。”

“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那个醋坛子笑道，“要不咱俩位子换换？”

“领导同意我没问题啊，”张松海心说我给你个台阶下，你还要顶锤子，“去年我这里也没见有人待见，今年反倒成了香饽饽了。我还真愿意去你那里，大不了从头再来，还能把活儿掉地上不成？”

“你想得美，”有个打圆场的来插话，“我们不给你这个机会。我们都看出来了，明年总部这个营销费用配比，就是个抢钱游戏，你今年爆发得太早，游戏没开始；明年你想来抢，哈哈，未必还有这好收成。”

“所以我说嘛，”张松海撇着嘴，“就拿营业部老总工资级别制定来说，我现在12000一个月，明年要再干5个亿增量才能每个月拿18000，你说我今年这5个亿就贡献来了，一点用也没有？”

“你冲我们发牢骚没用，那不是封总过来了，”有打圆场的笑着道，“你找他要。我跟你说，趁着有成绩，你赶快邀功请赏，过这村没这个店，到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

“刚才要了。”张松海苦着脸。

“给你涨了？”醋坛子瞪着眼睛。

“没戏，”张松海打心眼儿里鄙视他，“再说吧。”说完半截烟屁股摁在了烟灰池中，跟众人打个招呼，径直朝接咖啡的地方走去。

谢佳人刚刚续了一杯咖啡，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张松海也学她，抱了杯咖啡凑过去：“冷不冷？在想什么呢？”张松海道。

谢佳人大概没想到张松海在这种场合也敢跟自己凑近乎，有些不习惯，“没想什么。”她回头看了下，离得最近的同事也有五六米远，她小声道：“还在想昨天晚上看的那套房子。”

“房东都准备把钥匙给你了，”张松海一本正经，远看像在谈业务，“你自己非要跑回家，我就知道你回家反而睡不好。睡觉这么认枕头的人，真可怜。”

“本来还想打扫下房间呢，”谢佳人脸上不自然起来，冲着窗外，“都是你，非要瞎折腾。”也不待张松海答话，端着咖啡杯扭身向会议室走了过去。这时，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吃好、喝好，进会议室准备继续开会了。

第二个发言的就是谢佳人，“大家好，”谢佳人干净利落地开场，“我先把今年经纪业务的一些数据排名点评一下，包括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上海各营业部的经营数据，包括利润和手续费收入；第二个部分是2005年上海地区经纪业务检查情况的通报，刚好利用这次机会，有些网点在一些整改上遇到的问题可以一并讨论解决；第三个部分是今天的重点，就是发展金融衍生产品的一些思路，主要是跟营业部相关的部分。我争取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将三个部分表述清楚，给大家留下20分钟左右的时间进行讨论。”

……

此时的谢佳人，完全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强人形象，职业、专业，温柔有力，不怒自威，在一帮男人面前，除了封建军以外，有绝对的权威。张松海专注地看着她，有一刻甚至只听到她的声音，而完全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他心里突然有些骄傲，也有些黯然。

证券营销秘籍：团队建设

自己培育营销团队有三个优点：第一，团队稳定，客户稳定，便于管理；第二，团队凝聚力强，战斗力强；第三，营销人员的技能成熟，综合素质更高。这三个优点，第一个方便我们管理，第二个更能体现团队的优越性，第三个实际上揭示了证券从业人员的最终发展方向。

2006年初，能把什么是金融衍生品讲清楚的人并不多。众人坐在椅子上，听谢佳人自金融衍生品在欧美的发展讲起，一直讲到当前国内衍生品市场的现状。谢佳人的口才极好，表述又清晰明了，言简意赅，许多牵涉到期权、对冲交易等非常难懂的部分都能解释得深入浅出，虽说语言上并不俏皮，也没有玩笑之类，但也着实让人听得津津有味，心生佩服。

“当前国内的金融衍生品主要有权证、可转债、ETF基金，”谢佳人已经说到了最后，“在这里我想着重说一下成立金融衍生品部的必要性。有一个最显著的例子就是ETF。上证50ETF在2005年初就上市交易，在成立之初成交金额比现在要大得多，为什么？就是因为有诸多的套利者参与其间，利用ETF当日可以交叉T+0的模式，申购卖出或者买入赎回，赚取交易价格偏离净值的无风险收益。国内有券商自2005年初50ETF成立以来就专注于其中的无风险套利机会，我们研发中心的同事也对之前的历史走势做了回溯统计，其无风险年化收益率在2005年达到了将近40%。这在一个极度弱势的市场是非常高的收益率，早期投入的那些券商，实际上早已经牢牢地掌握了整个市场的套利交易，把这块蛋糕稳稳地握在了自己手中。仅仅是因为我们落后了一步，起步晚了一些，我们并没有享受到无风险套利带来的市场份额提升，没有享受到低风险客户的主动投奔。”说到这里，谢佳人抬了抬头，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值得欣慰的是，自去年6月开始，我们有个别营业部已经逐步引导客户参与ETF基金的趋势套利，也叫延时套利，并且还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经过将近半年的客户培育，初步形成了一个短线ETF交易的客户群体，这个群体的周转率非常高，可以达到一年100倍以上！一个300万的客户，非常轻松地就可以贡献出至少每年3个亿的交易量。我觉得这是我们开展这项业务最大的效果，在这里，我想感谢一下陆家嘴营业部。在整个ETF交易软件的调试、客户使用反馈以及交易系统升级改造的过程中，陆家嘴营业部始终以把工作做精、做细的态度，为我们公司ETF交易系统的成功上线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讲到这里，包括谢佳人在内，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松海。

“目前，总部即将上线的ETF交易系统全部由公司技术中心自行研发，交易模板基于目前使用最多的钱龙，后台接口是恒生系统，整个委托过程可以在8秒至12秒完成，在整个业内都具有相当强的竞争力。”谢佳人继续讲下去，“成立金融衍生品部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时刻抓住市场的热点、要点，比如管理型信托的模式，比如即将开始试水的结构化信托模式、券商本身的资产管理业务、同基金有关的各类席位租用和分仓等业务、正在筹备的股指期货业务、可转债业务、基于回购交易的长短利差业务等等，这都是金融衍生品部将来要涉及的领域，上海10家营业部的同事，因为你们的客户在上海，对各类金融产品的需求非常迫切，而你们又在同客户接触的第一线，能够迅速地发现客户需求，我衷心地希望，你们可以将各类客户需求即时反馈，金融衍生品部将尽最大的努力不断探索、完善，设计出适合客户的产品，满足客户需求，甚至引导、创造客户需求。”

整个讲话真的如她之前所说，正好一个小时。

“刚才谢总有些话没有说透，我来替她说明一下。”见大家一时无话，封建军摁开了话筒道，“金融衍生品部的整体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毕，春节后就将正式开展业务。谢总将在负责经纪管理部的同时兼任金融衍生品部的总经理，张松海任金融衍生品部的业务总监，同时兼任陆家嘴营业部总经理。考虑到上海是国内金融中心，公司总部把金融衍生品部设立在上海；考虑到陆家嘴营业部在过去一年对金融衍生品工作的运作取得了较好成绩，公司总部将把一些金融衍生品交易率先安排在陆家嘴营业部进行试点推广。所以说，2006年，是我们公司迈出衍生品研究和探索的关键一年，我相信，上海的各个营业部都将因此而获益。”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这会儿还有一点时间，这样吧，松海先来谈谈？就谈谈去年的营销工作经验吧。”

张松海咬了咬嘴唇，看不出来是紧张还是轻松，他慢慢合上工作笔记本，斟酌着措辞说道：“刚才封总和谢总都对我们陆家嘴营业部提出了表扬，这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肯定。其实，整个2005年，我有三个想不到。第一个想不到，是整个市场的机会如此的少。除去一次W双底小上扬和年底12月的上涨之外，市场的机会几乎没有，尤其是震荡区间的波动幅度创2001年下跌以来最小，因此这给我们存量客户的维护带来了相当大的困难，内部挖潜势必事倍功半。第二个想不到，是营业部的对外主动出击效果可以如此的好。在2004年底，营业部就通过多种形式，包括投资策略报告会、股民沙龙、客户俱乐部等方式，接触了一批潜在客户。这些潜在客户均在市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具有相当强的操作水平。在接触他们之前，我们也很担忧，是不是这类客户很难伺候，但实践证明，这样的客户反而让我们投入的精力相对较少。对于此类客户，只要我们可以做到不断地为他们寻找市场挣钱的方法，他们就会主动投入专业的精力去认真研究。说实话，与其说我们在提供客户服务，倒不如说我们就是指了条路，最终还是客户带着我们跑。第三个想不到，是ETF的威力这么大。目前营业部常做ETF的只有四五个客户，资产量大的八九百万在做，资产量小的，也就是拿三五百万在玩。实际上这批客户的存量资金都非常庞大，ETF仅仅是他们试水的一个小舞台。就是这批客户，贡献了营业部相当大比例的成交量。用一句话形容ETF业务的好处就是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说到这里，张松海也不禁笑了起来。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就将营销工作的重点向维护客户和服务客户上过渡，首先保障此类客户的平稳，同时积极培育营业部自己的营销团队。”张松海说到这里，十分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团队建设上，“在营销团队建设上，营业部投入了不少精力，我个人的观点是这样的，新业务的发展和打造强有力的营销团队，是营业部发展的两条腿，这两条腿都要硬，才能在新时期的市场氛围中不断前行。关于营销团队建设这方面的内容，我想请我们营业部年轻的，我想应该也是全系统最年轻的营销总监，王志来谈一谈他的体会。”

王志听到“同时积极培育营业部自己的营销团队”的时候就知道领导一会儿准把自己丢出来，果然不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到自己的名字，王志心里不由得一紧，拉板凳的声音异常刺耳。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王志毕竟还是状态型选手，只三句话，就把心态调整了不少，“我们营业部的营销团队建设是从一穷二白起步的，”听到这句话，几乎所有在座的人都笑了——大家全是一穷二白，“说实话，当初领导跟我说，干营销吧，我以为营销跟地铁站办信用卡的区别不大，或者类似于周末上门推销保险和安利，浑浑噩噩就开始做了营销，一直到2005年初去总部培训之后，才知道营销是怎么做的，应该如何开展团队建设。在做团队之前，我们张总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到现在都是我们营销的核心：客户到你这里来做交易，到底需要什么？”说到这里，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这个问题有很多答案，因为我能帮客户挣钱，因为我的通道最快，因为我有更多的交易工具，因为我的服务态度好，因为我可以中午管你一顿盒饭等等。这句话其实道出了营销的真谛，我们需要满足客户的什么需求。”

王志卖了两秒钟的关子，继续说道：“我们先从存量客户开始，前期主要以摸底为主，按照客户资产和成交量做了大致的分类，针对不同类别的客户提供不同的服务，比如散户，那就多给点股评和强势股选股；喜欢做波段的中户，就重点推大势研判。研发中心每天有非常多的报告，这些报告就是我们推送的材料。我们还尝试了很多种与客户互动的方法，比如搞了一个实盘炒股大赛，只要是营业部客户就可以报名，一等奖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虽然结果出乎我们的意料，第一名是个报了名但半年没做交易的客户。”只听得一阵哄笑声，王志不以为意：“我们做这些工作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马上起效果，而是不断地探索，什么方法是可以持续的，什么方法是无效的，什么方法是值得反复去做的，什么方法应该过阵子搞一下的。不怕试错，至少我可以知道什么路是走不通的，这也算是我在营销工作开展中的感悟吧。

“第二点感悟就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营销团队。在营销团队的招募过程中，我们面临两个选择，一是直接招聘熟手，最好是经纪人，开展业务非常快，但流动性太高，而且公司对他们的掌控能力、对他们名下客户的掌控能力几乎为零，期货公司普遍是这种模式，但效果显而易见除了短期有些起色长期看几乎不挣钱；二是自身培育。我们选择了第二条路，也是比较困难的一条路。选择自身培育有相当大的难度，比如要投入大量的精力进行培训、技能强化。而一个营销人员在其试用期的三到六个月之内是几乎不可能给营业部带来利润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自己培育呢？”张松海听王志说到这里，不由心中一乐——这都是当初自己启发王志思路时的原话，现在这小子原封照搬，倒也算机灵聪明。听着王志流利的表达，张松海心里很安慰，他确实在有意识地培养王志，也真诚地希望他能尽快成长起来。他看着王志，像看8年、10年前的自己。王志的声音继续传来：

“在团队培训中，我们更加强调个人综合素质，投资分析和基金这两门考试是一定要通过的。不光如此，我们还要求所有营销员工必须认真学习新业务和新知识。上次在社区搞金融进社区的活动，我们的营销员工水平明显比其他券商员工的素质高出一大截，在我们桌前咨询的潜在客户非常多。”王志这段话有真有假，事实确实是活动中他们收集的潜在客户比别家券商多了不少，但关键并不是员工素质真的高，而是搞活动的社区就是刘海儿家所在的社区，刘胜元和吴光明坐在他们桌子前头，整个社区都是十多年的老邻居，两个股市大亨都在这个桌子前坐着，做股票的人当然都朝这里凑了。

“我们鼓励营销人员不断地提高自身能力，我自己也在努力地读专升本，鼓励员工报考各类资格考试，每周安排针对潜在客户的操作技巧培训和行情点评，刚开始我们都不敢上台，现在大家看到了讲台都愿意上去，因为都知道，只要你能展现出自己的魅力，就能抓住客户的心，抓住一个客户的心，就有可能以他为突破口给自己带来一片施展的天地……”王志这会儿已经找到了面对散户股民的感觉。

“野心还不小呢。”封建军笑着结束了王志的讲话，开始点评，“大体上也都说明白了，我听下来有三个想不到。第一个想不到是我们的基层营销员工对于营销工作的理解如此深刻，这就是我们取得营销工作成果的有力保障；第二个想不到是我们的员工对于学习的渴求是如此强烈；第三个想不到是营销员工饱满的工作热情、积极探索的冲劲和闯劲。在这里我表个态，只要营业部愿意进行多种营销模式的尝试，营销服务中心都将提供完善的服务，并在营销管理经费上予以倾斜和照顾。”听到这里，张松海冲王志比了个大拇指。还未从激动中回转过来的王志，脸更加红了。

职业股民眼里的牛市典型特征

牛市的特征：第一是节奏，有条不紊，百花齐放，顶破好几年的顶部，将来这里就是底部；第二是普涨，所有的股票都憋足了劲头要朝上走，压都压不住，这通常是长线规模的资金入场的样子；第三是有个最热的题材，一直持续。

2006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这个春节大概是王志记事以来最快乐的春节吧。

整个长假，孙超跟杜伊婷去了海南度假，用王志的话讲，这叫嘚瑟，但实际上他自己知道，这是被他俩的旅游预算给刺激的——去趟海南花了5万！孙超已经完全做到了稳定盈利，每个月盈利数都在3万以上，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停地上涨，以他目前的做单情况，别说花5万，就算花10万，也没有什么压力。

孙超度假走了，整个房子就王志自己，他本来打的小算盘是让刘海儿抽空来自己这里，但刘海儿以出租房太冷为由坚持要待在自己家，王志只能妥协。除了大年初一回了趟川沙，跟伯伯婶婶一起吃顿年饭，其余几天王志几乎每天都在刘海儿家。刚开始去的时候还有点拘束，毕竟对刘胜元还是从心理上充满敬畏——大体上还是因为拐跑了他的乖乖女——到了后来，也跟刘胜元有说有笑，偶尔还跟他一起去楼下的棋牌室打牌聊天。

刘海儿妈妈倒是十分高兴，王志每天早上来报到，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才走，一天的时间，女儿跟他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顶多下午出去走走。刘海儿妈妈觉得无比安全，跟女儿一起出门逛街，看着女儿幸福地跟王志手牵手，她自己也觉得像是活在蜜糖里。

正月初五，对于上海人家来说是个过年的正日子。按照上海本地习俗，这天是迎接财神爷的日子，属于一年里的头件大事。初四一大早，刘海儿妈妈就带着刘海儿去买了不少好吃的，准备晚上一家人好好撮一顿，迎财神。

王志也没闲着，他听说往年的日子，由于刘胜元身体不好，刘海儿胆子又小，只能捂着耳朵羡慕旁人家里兴高采烈地放鞭炮和烟花。王志暗自想，自己露脸的机会来啦，一大早就去崮山路专门销售烟花爆竹的摊子上买了1500多块钱的烟花爆竹，要不是实在拎不动，他还想把最大的那桶足有一米高的也搬走。

“哎呀，王志侬来啦，”刘海儿妈妈高兴地招呼道，“快进屋里厢去，外头冷。嘎许多烟花，今朝小朋友开心了。”

“阿姨好，”王志吃力地抱着一大摞子烟花桶，胳膊上还挂着两个塑料袋，里面全都是爆竹和小烟花，“人多热闹，晚上12点迎财神的时候，要好好地闹一闹，财神才来呢。”“乖囡来接下哈。”刘海儿妈妈扭头喊道。

刘海儿已经在屋里听到王志的声音了，她穿着粉红色兔子头的卡通拖鞋，一溜小跑地迎了过来：“啊哟，这么多啊，”她兴奋地叫了起来，“晚上你要负责全部搞定了才能走！”

“放心放心，”王志把大烟花桶放在地上，“跟我下去，还有两个这么多呢！不然我要跑两次。”不由分说，他拉着刘海儿就朝楼下跑。

“你把人家的鞭炮铺子买回来啦？”刘海儿看着楼门口堆成小山似的烟花爆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放到什么时候啊？”

“快得很。”王志看着刘海儿又惊又喜的样子好不得意。等两人腻腻歪歪、气喘吁吁地把爆竹都弄上六楼，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饭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一家人围着小圆桌有说有笑，热气腾腾。

“王志，多吃点，”刘海儿妈妈不停地给王志夹菜，“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私底下刘海儿把王志给自己存钱的事情告诉了妈妈，自那以后，刘海儿妈妈看到王志，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真是一点也不错。

“谢谢阿姨，”王志捧着饭碗不住点头，“做得就是好吃，我根本吃不够。”

“觉得好吃，那就平时中午也来吃啊。”因为王志不说上海话，刘海儿妈妈也只能跟他讲普通话，“你叔叔身在福中不知福，平时中午让他回来吃也不肯的。”

“不是不肯，时间不允许啊。”刘胜元一字一顿，也笑容满面，心里高兴。

“外人不知道以为你做着什么国家大事呢！”刘海儿妈妈不屑地道，顺手又把一块鸡肉夹给了王志，“侬以为我不晓得？你跟光明他们打麻将打得少吗？”一句话说得刘海儿偷笑：“爸爸没有混过关嘛。”

“么办法啊，被伊抓牢一辈子，现在好容易中午有个放风的时候。”刘胜元难得开一次玩笑，“所以有多远跑多远，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心里无比畅快啊。”刘海儿妈妈直冲他翻白眼，转向王志，“你可不要学刘海儿爸爸，我真心不晓得，打牌哪能有意思呢？手上打着，嘴里聊着，真不晓得有什么意思。王志，你要帮我留心的，他不能抽烟的，他打牌如果抽烟，你可要跟阿姨讲。”

“好的。”王志皱着眉头答应道，心说这个间谍可不好当。看到刘胜元的目光，两个大老爷们心照不宣地闷头吃饭。

“王志啊，”刘海儿妈妈叫王志的名字很有特点，听起来跟“王子”的发音特别像，“你们年终奖发了多少？我听人家说，证券公司这几年日子老难过的，有些公司年底连年终奖也没有，只有一点点的过节费。”一边说，一边装了满满一勺子虾仁放在了王志碗里。刘海儿幽怨的小眼神冲着妈妈瞄了一眼，噘嘴道：“姆妈，我嫉妒了！”

“装饭。”刘胜元把碗递过来，瞪了自己老婆一眼。刘胜元的意思是自己媳妇问得太直接了，这种话不能问女儿吗？

“我们营业部今年挺好的，”王志笑眯眯地道，“我们去年先进集体，元旦之后我的工资级别也提了一级，因为去年年中新提的总监，所以按照制度最多今年提一级，下次再提就要到明年初了。”

“什么是总监？”刘海儿妈妈把装好的饭碗递给刘胜元，“这些新名词阿拉伐懂（我听不懂）的。”

“总监就是仅次于总经理的，”刘海儿乐滋滋地解释道，“对吧？现在什么什么经理特别多，其实还不如主管级别高，主管上面，就是总监，对不对？”

王志吐了一根鱼刺，也兴奋起来，“说实话，我觉得我还是很有当官的潜力的。哈哈，至少我干得不赖，不然今年年终奖，老板奖励了10万块。”

“嘎许多啊？”刘海儿妈妈倒抽了一口凉气，“怪不得以前总听人说证券公司好，以前隔壁楼老李家的儿子，走了多少门路去了那个坑子楼上班，没两年，买房子搬走了。”刘海儿妈妈絮叨着。

“不懂不要瞎说，”刘胜元眯着眼睛，“什么坑子楼？那是交易所。坑子楼，嘿嘿，倒也形象的。”

“当然了，中间那么大个洞，不是坑子楼是啥？”刘海儿妈妈继续问，“你们老总一年能拿多少年终奖？”

“他？”王志摇摇头，“我们的薪酬制度是按照营业部净利润的13.5%提营业部年终奖，总经理可以最多拿不超过40%。”说完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估计六七十万总有的吧。”

“嘎许多啊？”刘海儿妈妈第二次说这三个字，嘴巴里像被人塞了个核桃，“太夸张了吧，一年抵得上人家挣10年了。”

“这还是今年大行情不好，”王志不以为意，“今年要是行情好，就我们现在这个业务量，至少净利润还要再翻个跟头。我们老总，嘿嘿。”

“他们老总是他们所有员工的偶像。”刘胜元接过了话头，“客户也好，员工也好，提起来都竖大拇指。我听清洁工说，你们营业部一大半的业绩是你们老总一个人干出来的。”

“差不多的，这话不算夸张，”王志这会儿已经吃好了，“他今年要忙了，刚下通知，上海成立了一个金融衍生品部，他还要去金融衍生品部做运营总监。”

“噢？”刘胜元问道，“他要走了？”刘海儿妈妈也支着耳朵仔细听，只有刘海儿在跟眼前的鱼战斗。

“没有，营业部老总还兼任。”王志把面前的碗筷整理了一下，“说实话，在他手底下干就是舒服，什么事情你只管去闯，去拼，有困难，他总能帮你搞定。我们可不愿意他走，再说他也才干一年半的老总，轻易也不会走。他要是走了，我们损失可就大了。”

“才干一年半啊？”刘海儿妈妈心里想那什么时候才轮到王志？

“女人家就是不懂，”刘胜元一听话音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营业部老总这个位子，看着光鲜，实际上要是没本事上去，还不如不干。出了事情，背黑锅的肯定是你，是不是？”

“营业部老总是营业部所有事情的第一责任人，”王志点点头，同意道，“比方说，营业部员工出点差错，那你老总肯定跑不了，压力是很大的。而且，任务指标很重，行情又不好，我们上海10家营业部，只有三家完成了任务，有年终奖发。那两家老总的年终奖恐怕还没有我多。”

“说起来行情，你们怎么看今年的行情？”刘胜元说话间也吃完了，他今天心情极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像你，平时也做股票吧？”

“我一直做的，不做对这个市场就太生了，跟客户谈也谈不到一起去。”王志解释道，“有很多证券的规矩是比较搞笑的，比如从业人员不许炒股，但是想给客户提供投资咨询却必须要有从业资格，也就是说给客户提供投资咨询服务的人都是不炒股的人，这理论派指导实践派，不是很搞笑吗？”

“那你怎么做股票？”刘胜元不解地问，“你要用自己的名字开，不是有很多麻烦？将来万一被查到，影响不好吧？”

“我用我同学的名字和账户，”王志笑着道，“就是跟我一起住的那个同学，这次过年跟女朋友一起去海南了。俩人够奢侈的，全程自由行。要说今年的行情，我还是很乐观的，现在这个股改，改一个涨一个，大家热情高涨，上次听我们老总跟几个客户聊天，他们觉得这个行情有得走。”

“我也觉得这个行情不像是小行情，搞不好一轮轰轰烈烈的大牛市就冲出来了。”刘胜元也吃完了，把椅子朝后挪了挪，“有好几个特征呢，跟以往的反弹行情不一样。”

“有什么特点？”王志也想知道刘胜元的观点。

“你看，第一个特点是这波行情的节奏，有条不紊，百花齐放，现在已经马上出新高了，顶破1300附近的好几年的底部后来变成顶部的位置，上面的高度难以估计；第二个特点是这是一轮普涨行情，好像所有的股票都憋足了劲头要朝上走，压都压不住，这通常都是长线规模的资金入场的样子，像极了1996年的时候；第三个特点就是有个最热的题材一直持续，就是股改。你刚才说改一个涨一个，这就是挣钱效应。现在大家都盯着呢。”刘胜元说完，仿佛意犹未尽，笑着道：“我买了点驰宏锌锗，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反正大行情来了，总归是都轮得到。我看它前面那个星期五涨停板，觉得要停牌了，就直接冲了进去，结果周一没停，差点又涨停。给我的感觉是寻宝游戏到它了。”

“刘叔选股真犀利啊。”王志不得不佩服刘胜元的市场嗅觉，998点的那天他已经领教了，“看来姜还是老的辣。”王志由衷地说了一句。

烟花灿烂

烟花易冷，盛世易散；新年的味道里，还有爱情的味道；幸福总是相似的。

吃好午饭，刘海儿招呼妈妈跟王志一起逛八佰伴，这是王志之前就跟刘海儿说好的，过年了给刘海儿妈妈买件漂亮外套，“老公帮你表表孝心。”这是王志吹给刘海儿的牛皮，刘海儿红着脸，没再打他。

八佰伴商场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正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玩具狗，双足站立，双手作揖，袖子上垂下来两个条幅“恭喜发财，出入平安”。商场的暖气开得足足的，一进门只感到浑身的热气。刘海儿妈妈并不知道女儿和准女婿要给自己买衣服，看到这么多人有点退缩，刘海儿不由分说就把她拉到了自动扶梯上。

一出三楼的自动扶梯，王志就跟刘海儿妈妈道：“阿姨，您也辛苦一年了，之前我跟刘海儿商量过的，今年春节，要送您套新衣服，我们都是小孩子，挑衣服怕不合身，还是带您自己来，看中什么就穿上去试试看，喜欢就买了。”

刘海儿妈妈很意外，连连摆手：“不好不好不好，我衣服多来兮，还是你们年轻人挑，还是你们年轻人挑。”

“姆妈，”刘海儿嗲嗲的，“王志送你的，你刚才给他夹了那么多好吃的呢，就算是他报答啦。更何况……”

“更何况还拐带走了您的女儿呢。”王志开起了玩笑，转而诚恳地道，“阿姨您就别推辞了，说实话今年公司效益好，挣得多。您也知道，我现在算是一个亲人也没有，打心里头没把您跟刘叔当外人，您就给我个机会吧。”一番话说得刘海儿妈妈五内沸腾，红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看着很高档的专卖店里，售货员按照刘海儿妈妈的身材，一会儿工夫拿了三件外套过来，一件是米色的半长外套，看上去十分大气，只是口袋上的扣子是那种毛绒球的，让人觉得有些太年轻了；一件是半身的紫色外套，收腰的地方显得人特别瘦，刘海儿妈妈觉得有点妖，实在不敢穿；真正让她喜欢的是第三件：火红色长外套，一直过膝盖，板正、规矩的样式也看不出年轻还是年老，刘海儿一看也直叫好，推搡着就把妈妈赶到了试衣间换衣服。

等到刘海儿妈妈从试衣间出来，王志和刘海儿不由得眼前一亮。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刘海儿妈妈其实样貌并不难看，身材虽然不高挑，但也绝没有中年发福的臃肿，配着这件火红色外套，一股说不出的喜气。“哎呀，真好看啊，”刘海儿拍起了手，“就这件了，就是这件了。对不对王志？”

“挺好的，”王志也赞叹道，“关键还是这个颜色好，要知道咱家都是干股票的，这颜色，保证喜欢。”

“是吗？”刘海儿妈妈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不能确定，“真好看吗？这个颜色不会太挑了？会不会跟我这个年纪不太搭啊？我有点不敢穿……”

“阿姨，您就放心穿吧，”售货员也适时参与了进来，“真的很漂亮，最起码年轻10岁，您自己到这边来看看。”

“我就是有点怕穿上去被人觉得不合适，”刘海儿妈妈还是不够有胆量，不自信地朝试衣镜走去，边走边道，“多少年了，没穿过这个颜色，真是不知道敢不敢穿啊。”一边嘴里唠叨，一边抚摸着外套的面料，“这摸上去就很舒服的，穿着也合身，料子挺好的，是不是？”

“这是全羊毛的，”售货员热情满满，“过新年了，阿姨您也要喜庆点，儿子媳妇的孝心，您认真领了就是。”

“不是不是，”刘海儿妈妈红着脸，低声道，“是女儿和女婿。”“啊哟，那就更难得了。”售货员绝对是点火就上，“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这女婿也要懂事的啊，不容易不容易，我还以为是儿子呢，您看您多好啊，女儿漂亮，女婿孝顺，穿上这衣服，喜气洋洋过新年，对不对？”

“那就开票吧。”王志看出了刘海儿妈妈的喜欢，直接帮她做主了。

“多少钱啊？”刘海儿妈妈不踏实地问道。

“姆妈你就别管了，”刘海儿高兴地把妈妈拉到一边，“交给帅哥王了。”

接下来，王志又一鼓作气给刘海儿妈妈买了双鞋，给刘胜元买了把剃须刀。他心里由衷地感到一种喜悦和快乐，以及一种照顾家人的自豪。

结账的时候，“一共3194元。”收银员面无表情地道，顺手接过了王志的银行卡。

“嘎贵啊，”刘海儿妈妈一下子不安了，“外套太贵了。”

“姆妈，你就踏实地待着吧。”刘海儿挽着妈妈，看着跑前跑后的王志，心里吃了蜜一样甜。

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了，院门刚好撞上刘胜元跟吴光明从棋牌室出来，看到仨人说说笑笑的样子，吴光明凑过来道：“啊哟，毛脚女婿上门过年啦？”

“吴叔叔新年好啊，”刘海儿这会儿心情极好，“看你扬扬得意的，是不是打牌赢了啊？”

“吾哪能赢呢？”吴光明连连摇头道，“侬爷今朝又大发神威，一家赢三家。吾个腔输得家都不认识了。”

“怪侬自噶勿好，”刘胜元爽朗一笑，“不是每趟都要拿地主啊。认不清自己，输也莫怪旁人。”

“侬说得轻巧，不拿地主哪能扳回来？”吴光明瞪着眼睛，正好看到了刘海儿妈妈手里的袋子，“啊呀，这是买的啥东西？不会是小王老师买的吧，哈哈。啊哟，侬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啊。”

“侬也有个女儿啊。”刘胜元也乐了。

“吴叔叔，吴侃呢？”刘海儿也问道，“晚上让她来我家吃饭吧，王志买了好多烟花，晚上一起迎财神。”

“侬看看，”吴光明摇着头感慨，“我说小王老师人好吧。老刘嘴里不吱声，心里肯定是乐开花的。我回去跟吴侃说一声，晚上你们一起玩，可惜房子都太小了，不然凑在一个大桌吃饭，更是热闹”。

吃好了晚饭已经7点多钟，吴侃才过来，此时外头的鞭炮声已经此起彼伏。三人开始放烟花。几轮高升放完，王志已经彻底热了身，羽绒外套都脱了。“看这个啊，”王志大声道，“48声烟花弹。这个花了我160块呢，你看上面的图形，乱冒星光，估计好看。”

看着王志低头点引线，刘海儿的心扑通扑通，吴侃也紧张兮兮，满怀期待。只看到王志捂着头跳开，身后的“弹药箱”却没什么反应，过了那么几秒，“滋滋滋”、“吱吱吱”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阵混乱。

“哈哈，”吴侃大笑，“你这是什么烟花弹？这不就是钻天猴吗？还烟花弹，帅哥王，你很可爱啊。”

“嗨，品种拿错了？”王志也很郁闷，“上当上当，这160太不值了。”王志一边嘟囔着，一边又点燃了几个小的礼花筒，刘海儿最喜欢那个“火树银花”，像一个金字塔一样，喷射出数米高的光芒，最后的高潮是飞射出好多钻天猴，然后是噼里啪啦一阵响，热闹得不行。吴侃胆子确实大，自己也拿了一包烟花，在王志边上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玩玩闹闹一直熬到晚上11点50分。按照规矩，凌晨正点时分，是一定要迎财神的，王志别出心裁地把5000头的鞭炮从空地上一路引到楼门口，用他的话讲，这是要把财神带进门。吴侃好说歹说，才说服王志让她从刘海儿家单元门口也引了2000头到自家的单元门口。摆弄好这些，王志又把最大的那个烟花筒放好，旁边还放了好几个小筒。一切准备妥当，三人静等着正点时刻的到来。

时间终于快到了，“各就位，预备，”王志喊着，三个人都颤悠悠地把各自的筒点着，“点啦！你们快跑！”

外边已经炸锅了，“通通通”的礼花弹，精彩纷呈，有天女散花，有电闪雷鸣，有银蛇乱舞，有火光四溅，鞭炮声、笑声、喊声混杂在一起，整个院子在烟火的映照下像白昼一般。

“太美啦！”刘海儿紧搂着王志，心里说不出的快乐和满足；“太美啦！”王志根本听不清楚刘海儿在说什么，只盯着夜空中璀璨的烟花，“啪啪啪”，连续三发闪光弹，之后是笼罩天幕的流星雨一般的烟火，像是人们内心深处的幸福，朝着四面八方溢出去，弥漫了整个夜色。

飘雪

女人在15岁到25岁之间一直走上升通道，到了25岁到达顶峰，开始走平，MACD[1]逐渐高位死叉，30岁之后就像断崖一般以跌停板下坠。

2006年的春节谢佳人过得一点也不轻松。为了筹备同香港某知名券商的首个访问交流活动，整个长假都在香港。春节后第一周，张松海还有新部门的几个年轻人外加总部研发中心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团队正式前往香港同她会合，交流会还邀请了台湾几家做衍生品业务比较好的证券行一起。

日程安排得相当紧，元宵节大家都没过，全部进程完成已经到了2月13日。小年轻们原以为要在香港过个单身情人节，没想到“万岁”的谢总早就帮大家预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

张松海、谢佳人一行降落在上海的时候，下午4点不到。出了机场，看着年轻人们快乐的样子，张松海故作轻松：“我把车停这里了，有人跟我车走么？”

“啊哟，领导，你去哪里？”一个不太识相的圆脸男孩儿问道。

“我回浦东，”张松海心里知道他们大都是住浦西的，“谢总你去哪里？”

“我刚好去趟交易所，”谢佳人十分接翎子，“你走延安路？”

“嗯，”张松海一边回答一边又问刚才那个男孩儿，“顺路吗？”

“不顺路，”男孩儿摇摇头，“我还是打车吧，反正报销的，是不是，领导？”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张松海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谢佳人的行李箱，两人朝停车场走去。

“看着天气不太好，可一出来反而不是很冷。”出了自动门，谢佳人拉了拉衣服，“这个天气也怪了。”

“希望老天给力。”张松海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谢佳人并没有在意。

她道，“我还正发愁怎么办呢，你的主意就是多，怎么想起来把车停在停车场？”

“早就安排好的，”张松海一脸得意，“晚上你一定要听我的。说起把车放在停车场，其实我计算过，停一天才50块，与其来去打车还要排队，还不如直接停个几天呢，花点钱，但是方便很多，以后坐飞机就是这个思路。”停了下，他又道：“这个思路我跟朋友聊起过，他们说这是有钱人的计算方式。哈哈。”

“总归方便就是了。”谢佳人走路的姿势十分优雅，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的声音很有节奏，“晚上怎么安排的？透露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张松海做神秘状，两人上车，行车路线显然不是张松海之前说的延安高架，一上内环高架，谢佳人就笑了，“都收拾好了？”

“放心吧，基本维持原样，”张松海扶着方向盘，“东西我都添置好了。跟你说话就是舒服，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谢佳人甜甜地笑着，柔软地靠在张松海的肩膀上，“是不是有时候觉得我知道得太透彻了？其实确实是，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是不是笨一点好。”

“哪里话，”张松海心里一股暖意，“这种感觉挺好的，是那种心照不宣、心心相印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就知道我想要什么，如果说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想想真的是幸福啊。”谢佳人听着没说话，只是靠紧了张松海。

到了上次去过的那个小区，停好车，上了顶楼，推开门，谢佳人几乎是蹑着脚进了门，喃喃道：“其实，离幸福越近，反而越紧张，你有这种感觉么？”

“那是因为你害怕幸福来得不够真实。”张松海握了握谢佳人的手道，“其实就好比做股票，你要买只重组股，出重组公告那天你肯定最紧张。真等到连续涨停板的时候你反而又麻木了——这就是人类典型的反应。”说话间他已经把拖鞋拿了过来。

“这个颜色我喜欢，”谢佳人看着脚上淡紫色的毛绒拖鞋，点点头道，“看来你下了不少功夫啊。”她打量着房间，看看厨房，看看后窗，又看看阳台，最后十分惬意地半躺在沙发上，“真是舒服啊，这里太奇怪了，来了就不想走。”

“当然不走了。”张松海凑身坐到她旁边，“你是不是累了？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搞搞吃的。”

谢佳人来精神了，“你搞什么吃的？这里至少一周没有人了啊。”

“那你就别管了，”张松海继续扮演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越发迷人，“我建议你上楼看看，尤其是衣橱，我买了两套床上用品还有两套家居服，你可以认为很难看——那是我的眼光。一会儿我叫你下来吃东西。”说完把谢佳人从沙发上拽起来，推上了楼梯，“你可以先洗个热水澡！”张松海冲着谢佳人的背影喊道。

谢佳人一上楼就看到了那套床上用品，是略有些深色的粉，还有无数个圆气泡。她像个孩子似的跳上了床，触手处是软软蓬松的被子，只可惜由于刚买来没晒过，缺少了那种太阳的味道。床头柜上左右两边各放了一个娃娃，男左女右，娃娃的脖子长得夸张，一股子可爱气息。

她摸了摸娃娃。下床走进旁边的小更衣橱，一眼就看到了挂着的男女各两套家居服，其中一套是浴袍，分别是天蓝色和粉红色；另一套是长袖长裤，深蓝色的明显是男款，红色格子的明显是女款。“这眼光还真是不怎么样啊。”谢佳人摇了摇头，又走进浴室，原来空荡荡的玻璃隔板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崭新的刮胡刀和刮胡泡，一套修剪指甲的工具放在最上面。第二排是沐浴露和洗发水，谢佳人不敢相信地拿起洗发水看了一眼，确实是资生堂的水の密语，不禁暗自佩服张松海的心细如发。第三排放着牙膏牙刷还有香皂洗手液，下面是圆形的柱子横着，洁白的毛巾和浴巾就整齐地挂在上面。谢佳人看着这一切有些痴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浴室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水面上，谢佳人躺在浴盆里，黑发顺着浴盆边缘散落，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夜幕沉沉全都映在她的眸子里。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只听得张松海在楼下喊，“快来，吃大餐啦！”谢佳人起身，到底还是没有穿那套居家服，还是白天的枣红色毛衫，淡咖啡色西裤，套了拖鞋走下楼来。

楼下确实已经被张松海临时搭建了一个餐桌，餐厅其实是在北面，张松海嫌看不到夜景太单调，把南面阳台的小圆桌放得满满当当，谢佳人凑上一看，笑道：“原来是必胜客，好久没吃了呢。”

“不光有必胜客，”张松海把两把圆椅拉近，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拿出一个生日蛋糕，“还有生日蛋糕，呵呵，你这生日可真特别，日子也好得很，总也忘不了。”

“什么时候准备的？”谢佳人有些意外，“可别是放了好些天的，肯定不好吃了。”

“当然是今天新做的，”张松海一脸得意，“提前订好了，刚才你在楼上的时候送过来的，不光有蛋糕，还有这个！”他又从旁边摸出一瓶红酒：“你最喜欢的，好的红酒太贵，估计你也品不出味道，所以还是咱们在黄山喝的。”

“没想到你准备得还很齐全。”谢佳人一脸惊喜，“蜡烛就算了吧，不然真被你整成烛光晚餐了。”

“怎么能没有蜡烛？”张松海反问，“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数字，无非是四字头而已。你知道吗，有次跟梁和华他们聊天，我们讨论起女人的折旧，华说女人在15岁到25岁之间一直走上升通道，到了25岁到达顶峰，开始走平，MACD逐渐高位死叉，30岁之后就像断崖一般从跌停板下坠！”

“那你说我现在算什么？”谢佳人看着张松海把4和0两个数字的蜡烛点燃，插在蛋糕上，香草蛋糕的味道混合着蜡烛燃烧淡淡的香味，张松海的面庞显得既模糊又清楚，“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我这折旧都已经从地板上跌到18层地狱了。”

“你不一样，”张松海鼓起如簧之舌，一脸无赖相道，“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嬉皮笑脸间，陡然神色庄重，摸了下谢佳人的脸，“好了，我去关灯，你许个愿吧。”

此时夜空阴沉，远处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依稀有轮船往来。谢佳人双手紧握，放在胸口，足有十几秒钟才睁开眼睛。张松海道，“想好了？”谢佳人点点头，吹熄了蜡烛，一时间屋内一片黑暗，只从窗外透进一星半点不夜城的灯光。

“咚咚咚咚，”灯亮之后，张松海哼着“命运交响曲”，“礼物送上！”递给谢佳人一个小方盒子，“生日礼物俗了点，不过还是有寓意的。”

“果然跟我猜得差不多。”谢佳人拿着盒子，看着上面周生生的标识道，“去年送个项链，说是相恋，今年戒指，难不成让我吃套？”她戏谑地看着张松海。

“吃套是一定的，只不过不是吃股票的套，”张松海笑，“用这个戒指套住你，也算是承诺的一种表达方式吧。你说呢？”

“那今年的两份礼物就算送齐了？”谢佳人看着张松海，“我看你明年怎么办，非要把生日礼物和情人节礼物分开送，你还真的别出心裁呢。”

“果然是心有灵犀啊。在我的概念里情人节礼物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日礼物是只属于你自己的。”张松海若有所思，“去年的生日礼物是项链，情人节礼物是我们戴着的一对表。项链是相恋，手表是时间；今年是戒指和这套房子，戒指想让我们之间的相恋更加深沉坚固，把你套得死死的，至于房子，代表着空间。稳固的相恋，共同的时间和空间，如何？打开看看吧，我的眼光，你可千万不要批评，不然对你自己不利。”

“这还是你的怪论调，”谢佳人开心地笑道，“再没有眼光的男人，挑女人的时候总是有眼光的。”盒子一开，一枚样式精致、小巧又不失大气的镶钻戒指闪亮出场，“哇，好漂亮。你知道我戴多少号的？”谢佳人露出好奇。这是个有半边镶钻的戒指，谢佳人惊奇地发现自己戴上去刚刚好。

“心有灵犀嘛！”张松海得意地笑，看到谢佳人真的好奇就不再卖关子，“有次趁你睡着用线缠了一下，跟我的小指比刚好差不多到第一个指节，你看看，是不是刚好合适？别急着放回去，你看最里面，刻有字的。”

“哦？刻的是什么？”谢佳人努力地看着，“Z.S.S？什么意思？”

“就是张松海嘛，”张松海更得意了，看谢佳人迷茫得厉害，他解释，“Z.S不用说了，海嘛，就是sea，所以ZSS就是我。你每天戴着我，我会很幸福的。更何况，别人看到也无所谓，你就说这是周生生的缩写，你看我想得多周到啊！”

谢佳人“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个傻瓜，周生生的缩写是CSS，麻烦您多看看商标好不好？”

“啊？是吗？”张松海有些小尴尬，“失误失误，牛皮吹炸。”他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差点忘了，还有个氛围没有搞。”他快速跑到沙发前面，摁开了音响。也就是几秒钟，几声拉丁风格的鼓点声就响了起来。

谢佳人虽然已经被惊喜了一个晚上，听到这个前奏，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啊，我喜欢的！就跟你说过一次啊，你竟然也记得！”

“我都记得，”张松海看着她的眼睛，“只要是你说的我都记得。”

谢佳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张松海拉了谢佳人的手，拉近，在淡淡的灯光中，两人脚步交错，跳起舞来。一时天地之间只有灯光、红酒、拉丁曲……与爱人。一曲终了，两人相对，只觉此刻所有的话语都是多余。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谢佳人一声惊叫：“快看窗外！快看。”

不知何时，窗外已经开始飘雪，漫天的雪花像欢乐的精灵一般从夜空中飘洒而落，映着城市的灯火，梦幻一般。“老天爷真的很配合。”张松海轻轻抱起谢佳人。

“我喜欢雪。”两手环抱着张松海的脖子，谢佳人轻轻地道。

“我知道。”

[1] MACD：从双指数移动平均线发展而来，意义和双移动平均线基本相同，但阅读起来更方便。被称为指数平滑移动平均线。

牛市初级阶段

能把脑力劳动做成体力活的应该都是牛人；炒股最怕共识，凡是共识，基本是错的。你几时见过所有股民都挣钱呢？

2006年的前5个月，对于所有经历了之前4年熊市的投资者来说，都是梦幻的5个月。上海大盘从1180点马不停蹄地一路涨到1650点，涨幅达到40%，市场上翻倍的牛股不计其数，人气也被彻底地激发出来。

时间进入6月，行情没有像骄阳一般继续热情如火，反而像娃娃的脸，时好时坏。营业部的一帮大户此刻正在易茶居的楼上包房，一边是清晰疏朗的古筝，一边在热烈地讨论行情的发展。

这是张松海的构思之一。他到底还是组织了一个VIP客户俱乐部，主要是营业部的超级大户。每个月活动一次，每次的主题都不同。上次的主题是钓鱼，这次是品茶，总归都是安逸又有乐趣。他们选了个超级大的包房，几个人散坐着，张松海坐在门边，杨文兴和周东明在角落里小声聊天，凌峻峰和李国威则拿着放在桌子上的五子棋摆弄着，宦仕臣戴着眼镜，对着墙壁端详几幅字画。

“这里的茶真的不错，”张松海望着众人，“上半年行情好，大家平时都比较兴奋，所以这次周末活动，我就选了这里。也算是闹中取静、修身养性吧。”

“嗯，这铁观音闻起来就是好，套用一位老前辈的话讲，这时是王者香，不过片刻就到隐者香，两种香味，大相径庭呢。”宦仕臣道。

“什么王者隐者，老宦说得太高深，”李国威听不懂文绉绉的词，直接站起来凑到正在泡茶的女服务员旁边，“我就闻到美女香，这是什么水平？”

“这是流氓的水平。”凌峻峰直笑他，“你这小子，每次下棋都这样，快到不行了的时候就找个由头拍屁股走人，这盘怎么说？算你投降？”

“你们就这会儿工夫还真下了一盘？”张松海也凑到了桌前，“国威的白棋？这不是白棋赢了？”李国威本来正在女服务员旁边晃荡，听到张松海这话又跳了过来，“看见没，哥，我是不好意思下手。要不这样吧，投降算一半。”

“你一边去，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凌峻峰冲李国威摆摆手，又怀疑地问张松海，“你说他赢了？怎么可能，你走给我看。”张松海听了也不答话，随意走了几子，然后一个跳四要杀：“你看，我跳这里，你只有唯一一个解杀点，可那里你刚好连成了6个，这是禁手啊。”

“哈哈，果然是6个。”李国威在旁边笑，“服不服？不服松海你再跟他杀一盘。别老蹂躏我，下棋找高手，才是水平。”

“你去去去，”凌峻峰苦笑着对张松海道，“张总，俺服了你的棋路。”此时李国威又要插嘴，凌峻峰伸手把他拦住了，“问题是，这盘棋李国威先走的，我还有禁手？”

“他拿白棋先走的啊？”张松海也不由得乐了，“那自然是国威输定了，黑棋这里已经两边做杀，无解。”

“怎么一会儿工夫我又赢又输的？”李国威十分不解，“这到底是什么名堂？”

“安心喝你的茶吧，”张松海也不答，招呼几个人一起围坐过来喝茶，“来来来，先来一杯。就是宦老师的话，这叫隐者香，我们不是隐者，也算饮者，对不对？”众人小啜品茗，屋内一时茶香四溢。

“张总，华总和梁总今天怎么没来？”说话的是杨文兴，“我跟梁总很投缘，别看他长相凶，其实人很平和，对市场有见地，这几天行情这么波动，我还真想跟他聊聊呢。”

“梁鸿宾啊，”张松海听到杨文兴如此说反而笑了，“他跟华鼎鑫一会儿就到，本来我这次活动老早就通知他了，结果就前天，4S店通知他的车到了，今天去拿车。他对车不太懂，于是叫上了华鼎鑫。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拿到了，肯定会来。”

“说到这个波动的行情，张总怎么看啊？”周东明客气地问。其实众人对张松海的炒股技术不甚了解，更多时候看到的是他长袖善舞办法多而已。

“我？说实话平时工作太忙，对行情的研究跟你们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张松海不卑不亢，“刚才国威说下棋找高手，后头还有一句叫弄斧到班门，当着你们这些专家的面，我少不得也要班门弄斧一次。”几句话说完，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一仰头喝干了：“之前6年，算上今年，每年的1到5月都不差，到了6月就开始来回震荡，我估计接下来这阶段多数是震荡走势。要说震荡什么，给我的感觉是找方向。市场从年初走到现在，整体涨幅接近50%，翻倍的个股数不胜数，要说没有人想兑现利润，我觉得根本不可能，难道还真的能克服地球引力，一口气奔天上去？”

“那震荡完了呢？”凌峻峰道。

“到时候再选方向吧。”张松海坐了下来，“不停出新高就使劲拿着，设定好退出价位就是了。”

“我总觉得要警惕第一根大阴线。”周东明插嘴，“你看今年这行情，明显是慢牛走势，但最近一个月，显著加快，你看吧，按照以往的经验，总是要来一根大阴线，这不是我算命似的瞎扯，你把指数图形朝前翻，这种形态屡见不鲜。”

“第一根大阴线不是周三已经出来了？”宦仕臣接口道，“你可别吓我，照你的意思，周三就应该撤退，可我还是满仓呢。”

“宦老师艺高人胆大，一年四季都满仓。”凌峻峰不疼不痒地来了一句，“我是选择周三撤了，跟周哥的观点差不多，第一根大阴线一定要警惕，兴许就是暴跌的开始。就算不是开始，将来还有机会再买回来，这行情，揣着现金还能挣不到钱？”

“我觉得你们有点刻舟求剑。”杨文兴话很简洁，但掷地有声，“你们过多地考虑了技术上的东西，有时候经验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这话怎么说？”周东明追问。

“记得我一直都说，做股票要跟着党走。”杨文兴的眼睛谁也不看，就盯着桌角上的紫砂壶，“不要跟我们的党抬杠，要相信我们的党！凡是我们的党想干的，都干成了。你好好想想对不对？要知道这波行情是怎么来的。股改！现在股改才做了一半，行情就结束了？不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就这个行情，最起码还要再走半年下去。让我看，这不过是万里长江的一朵小浪花，真正的大行情还没起来呢。”

“老杨看这么高？”宦仕臣高兴地道，“这可是很少见啊，其实咱们这个圈子我最佩服他，平时不出声，言必有中。”

“这波行情的推手就是钱，不光是这波行情，”杨文兴继续道，“国内股市的屡次大行情，无非都是钱堆出来的。这次的钱是什么？人民币升值，股票挣钱效应放大，我们等着看，我自己的判断，最多整理两个月，大概率还是朝上继续走，走到所有人都不相信为止。”

“不相信，不相信，”凌峻峰重复着杨文兴的话，“杨哥你看多少？”

“看多少不知道，现在就算说了也是胡扯的。”杨文兴笑，“牛市的第一目标就是把2245干掉！那就是一轮波澜壮阔的大牛市的开始，我觉得有超过80%的把握这轮行情会演变成超级大行情，超级大牛市。”

“会不会太乐观了点？”周东明一直在听，这时又追问一句，“顶破2245当然是大牛市确立的标志，问题是这个市场真有这么大的力量？张总，你的感觉呢？刚才杨哥说资金推动，资金到底有没有，你心里应该比我们都有数，给个信儿，或者摔个杯？”

“我哪里比得上你们敏感，”张松海听到这话不由得摇摇手，“但钱肯定是不缺的，而且是越涨越多。就好比我们今年大力开展的衍生品ETF套利交易，年头上我找客户太艰难了，结果到了4月，前两个月的年化收益率一出来，足足超过19%，几个千万级别的客户马上就有兴趣了。对了，峻峰这边最近这个套利我看做得也很频繁。感觉如何？”

“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做三四个来回。”凌峻峰笑道，“这下彻底开始给你做贡献了。东西真的是好东西，有瞬时的机会马上做一把瞬时，大多数时候是做延时T+0。基本上是每天都有点收获的，不过挣的都是蝇头小利，看上去没有什么大块儿的利润。关键在于一个日积月累，说实话，也就是把以前的脑力劳动变成了纯粹的体力劳动。”

“说说心得嘛，”张松海鼓励道，“也让我们大家一起学习学习。”

“嗨，什么心得的，都谈不上，”凌峻峰笑道，“思路很简单，根本不看个股，就看指数的分时图，找机会就买，然后立刻申购，挣钱了就多拿一会儿，不挣钱马上找机会砍仓出去，你说这不是体力活这是什么？”

“要说能把脑力劳动做成体力活的应该都是牛人吧。”张松海叹气，“这应该叫作复杂问题简单化，算是我们利用工具的一种进步呢。”

“你们说了半天，到底有结论没有？”李国威不解地问，“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表达什么？看上去根本没有共识啊。”

“共识才可怕呢，”杨文兴望着李国威不由得笑道，“炒股最怕共识，凡是共识，基本是错的。你几时见过所有股民都挣钱呢？你忘了那句话，叫沉默中爆发，迟疑中上涨，欢乐中死亡？现在就是迟疑阶段，很多人还固守着熊市思路不开窍呢。”

“这句话点醒我这梦中人。”凌峻峰一坐而起，“今年上半年说实话做得不好，现在想想还真是以往的熊市思路。股改股买了几只，一涨就走了，最后除权的大涨幅没有拿住。看来是要调整战斗思路了。”

“你也未必需要马上调整，”当着宦仕臣的面，周东明并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杨哥刚才也说了，这阵子本身就是震荡，下阶段我们继续好好选股就是了。再说了，如果真的技术形态不行，指不定这个市场又开始抖抖霍霍，我们保守不见得是坏事——看空又不赔钱，对不对？”

“其实不用想那么多。”宦仕臣虽然一直歪头看着墙上的字画，但实际上耳朵始终竖着，“你像我，永远满仓，所以基本上不用想着如何择时的问题，只要选股选得好就是了。我的中集B、振华港机，已经涨了两倍不止。”

“我记得宦老师以前不是研究技术的吗？”杨文兴好奇地问，“什么时候风格变成长线股了？”

“其实做短线有瓶颈的，”宦仕臣摇头，“两年前我根本不看长线股，我那时候就主张永远满仓，因为我是抓短线机会。现在，倒不是这个市场技术不行了，而是我身体跟不上。短线毕竟要盯盘，实不相瞒，我现在这种精力，能撑着看上午两个小时就相当不错了。短线转长线也是无可奈何啊。”

“我怎么觉得长线更累呢？”周东明插话，“光那些各种报表，看也看死了。你说，买件衣服还想精挑细选呢，何况买几百万的股票，是不是要去跑一跑上市公司？是不是要去比较比较同类公司？”

“而且长线股很容易被人盯上。”凌峻峰也插嘴，“我认识的一个哥们儿，哥儿几个都是做实业的，主要做医药代理，听说行情好了，拿了不少钱，因为对药研究得深嘛，买了不少现代制药，死不涨啊。只看别的股噌噌地朝上跑。”

“他们选股思路不对，”张松海长久没说话，这时反而加入了进来，“药是什么？穿越牛熊的选择——这是西方对于药品和消费品的定位。既然熊市是避风港，那牛市一定不是先锋队。要我说，牛市初级阶段的选择就是前面跌得多的，或者是最有想象力的。”

“跌得多的我懂，最有想象力是什么意思？”李国威问道，“难不成选高科技板块？”

“高科技我从来不碰的，”张松海笑着回答，“要知道信息社会就高科技最不值钱，昨天的科技皇冠上的明珠到了明天可能就一分不值。国威，我问你个最简单的问题，你觉得股市大牛市来了，谁最幸福？”

“废话，当然是你们最幸福……”李国威脱口而出，旋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券商股？”

“没错，你为啥不选择券商股呢？中信证券，现在才十几块，真要是大牛市来了，能挡得住？”张松海笑着反问，这其实是他跟华鼎鑫、梁鸿宾、王晓宁现在的小账户的主要持仓，“这其实就是简单直接的对应关系，这里的逻辑很清楚。券商行业怎么样，你们问我就得了，就今年这行情，如果下半年维持得跟上半年差不多，今年的业绩最起码是去年的4倍不止！”

“有这么好？”杨文兴也坐直了身体，“现在交易量一起来对你们影响这么大？”

“不光是交易量的问题，”张松海说起券商行业自然是如数家珍，“券商的来源主要有几块，第一是经纪业务收入，主要是手续费和息差，息差现在并不高，因为活期利率和定期利率差并不大，但是手续费你们自己看，今年的交易量是去年的多少倍？500亿一天也好几次了吧？去年一天才多少量？要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对应，扣掉成本，放大倍数更多啊。”

“没错没错，这块儿我明显忽略了，”杨文兴感慨道，“天天找潜力板块潜力板块，其实不就在身边吗，还是松海说得好，我们就应该直接点。有些书，有些东西，就是杂音啊。”

“你这一说，我也开窍了，”凌峻峰做恍然大悟状，“热钱流入，人民币升值，摆明了房地产就是最好的品种，金融也不会差，我的天，越说越清楚，是不是矿业之类的也要猛涨？”

“等会儿等会儿，你们思路太快，”李国威不满意地嚷嚷，“人民币升值是什么？我天天看报纸在说，就是一头雾水。”

“就是你的人民币值钱了，以前你去美国，买个冰棍也要想着乘以8.2，等人民币值钱了之后，你就只用乘以7.6甚至，5、4、3、2、1。懂了？”凌峻峰教他道。

“那这是好事啊，”李国威点头，“我小时候偷家里的美元出来换钱，一块才换四块九。”

“你说这是利的一面，还有弊的一面呢。”周东明解释道，“比如对出口企业不利，因为这等于商品变相涨价了。总归人民币升值是个复杂的系统，各种各样的评论和声音都有。”

“但长远看，本币升值的初期，股票市场都是大牛市。”杨文兴插嘴，“我刚才说资金推动，其中有相当部分实际上是国际热钱进来推动的。”说完几乎是同时地，凌峻峰、周东明都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张松海。

“人民币升值，凡是以人民币计价的资产，都应该面临长期的向上重估，从这个角度说，房地产确实不错。”杨文兴看张松海一点讨论热钱的意思也没有，就转换了一个话题，“我跟你们说啊，我自己感觉，你看吧，上海的房子又要涨一轮了。”

“哈哈，我们来晚了，来晚啦。”一阵爽朗的笑声，略带些匪气，华鼎鑫推门而入。

欢迎天量IPO

整个中国的人口是12亿，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进入到一个富裕阶层，整个中国的市场就比欧洲的市场还要大，需求还要多。不管是房子、车子、票子甚至日子，这些资源都会朝那1亿人倾斜。所以房价现在看上去跟老百姓的收入不成比例，实际上决定房价的根本不是老百姓。

“怎么就你？”张松海站起身笑道，“老梁呢？他说你们俩一起的啊。”

“他在外头倒车，小姑娘你给我泡壶碧螺春。”华鼎鑫喜欢喝碧螺春，“你不知道，今天老梁算是糗大了，拿的新车好多机关，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眼也不够用了，手也不听使唤了。人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他，今天不是爽，而是爽傻了。刚上车的时候连打火的地方都找不到呢。”

“什么车啊？”凌峻峰好奇地问，“无钥匙启动的？”

“皇冠3.0VIP。”华鼎鑫回答。他们这些人常常聚会，虽然并不是特别熟稔，但彼此都叫得出名字，“凌总不考虑换换车？”

“皇冠3.0，好车啊，”凌峻峰感慨，“我的雅阁开了没几年，先混着吧。看来梁总、华总今年收成不错啊。”

“嗨，也就是50万的车，有什么不错的。”华鼎鑫笑，一指张松海道，“这就是被他洗脑的，俩人都换了日本车。我进来的工夫听杨老兄说，上海房子又要涨价啦？我跟你有深深的共鸣！”

“这都涨成什么样了，还要涨？”周东明不相信，“小老百姓哪里买得起呢？大批的房子报纸上说不都空着吗？还有人每天没事去数灯泡，说一个入住一年半的小区，现在亮灯的不超过三成。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要看到‘魔鬼线’321，这房子还真涨不停了？”

“房子跟小老百姓有关吗？”杨文兴几乎跟张松海、华鼎鑫同时说出口，杨文兴继续道，“以前就跟你说过的，中国所有资源的价格都掌握在有钱人的手里，他们不是为了剥削，而是因为他们的需求现有的资源根本满足不了。不信你等着看，国内现在消费升级，有让我们吃惊的时候。”

“以前看过一种说法，跟老杨说的这个很接近，”张松海也点头赞同，“叫1亿人理论。整个中国的人口是12亿，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进入到一个富裕阶层，整个中国的市场就比欧洲的市场还要大，需求还要多。不管是房子、车子、票子甚至日子，这些资源都会朝那1亿人倾斜。所以房价现在看上去跟老百姓的收入不成比例，实际上决定房价的根本不是老百姓。”

“这话倒是有道理，”宦仕臣插话，“而且中国的投资渠道太窄了，你说有钱人拿了钱做什么？买股票的毕竟是少数，还不是买房子？现在土地都是国家的，这要允许私人买地，地价也要起来。”

“让你们这么一说，那剩下的10亿人日子可怎么过啊？”周东明摇头，“享受不到低价的资源，反而要承受高昂的成本。”

“我们也不必杞人忧天，”杨文兴又道，“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政府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存在的吗？前些年有本畅销书叫《穷爸爸富爸爸》，我曾经翻看过几页，应该算是大众投资觉醒的绝佳引导品，我看国内的投资意识很快也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民众投资意识的觉醒，在现阶段看，首选还是股票和房产，这两样东西，在中国人的心里，那是最好的投资品。”

“黄金呢？收藏呢？”宦仕臣听得很认真，又问道，“其实都说盛世收藏，乱世黄金，这两样也是投资首选啊。”

“收藏还是太阳春白雪了吧。”张松海摇了摇头，“这屋里除了宦老师您和老杨，懂收藏的人没有了吧。”

“我集邮，算不算？”凌峻峰插空笑道。

“这笑话，跟之前老梁那个‘上个马路牙子就算越野’有一比呢。”华鼎鑫哑然失笑。

“背后说人，当心口舌生疮，”门被梁鸿宾推开，他一脸春风得意，“隔老远就听到你出我的丑。”

“啊哟，你总算是把车停好了，”华鼎鑫继续开他的玩笑，“要不说我们穷人就是上不得台面呢，你那车太高级了，竟然打火连钥匙也不用。”

“我准备晚上在家好好研究研究，我发现很有意思。”梁鸿宾也不生气，找了把椅子坐下。

“继续刚才的说，”张松海拉回话头，“要说黄金，其实我对黄金一点也不感冒。我记得90年代初，黄金价格已经八九十块了吧，现在也就130块。这已经十多年了，涨幅是多少？乱世的黄金乱世的黄金，什么时候天下大乱才是黄金的绝佳机会啊。”

“也不一定的，”梁鸿宾笑，“你大概没注意外盘期货，前些日子美国金一顿猛涨，这几天刚刚消停下来，我总觉得这一轮上涨有问题。上次我跟一个搞数理统计的同学聊天，他碰巧在研究各类金融产品的历史数据统计，用他的推断，黄金将出现大概率的上涨。我后来又看了看关于黄金的资讯，觉得未来几年，黄金期货未必没有机会呢。”

“我记得梁总是学统计的？”杨文兴笑着问道，“其实数学知识对于投机很有用。”

“数学最有用的其实是在赌场？”张松海转向梁鸿宾，“上次你不是举了个什么例子说有个华人团队在拉斯韦加斯赌场狂胜么？”

“是吗是吗？”李国威最听不得“赌博”二字，只要听到，必然入迷，“有没有什么秘诀？靠什么赢？靠数学计算？举个例子？”

梁鸿宾其实很愿意跟人谈论数学，只不过平时确实没有好的听众，于是侃侃而谈道：“我举个你们大家都知道的例子，比如说打麻将，你手上的牌是剩一对儿一万，四五万加七八万，外加一张杂牌就是白皮吧，这时候别人出了个一万，假设其他万字打掉得很少，你大概率的打法应该是先碰掉，然后出白皮，单等四五万和七八万。解释起来也很简单，如果你不碰，你只有等三六九万才能听牌，但你碰了一万之后，四五七八万随意一张，你就跟原来的概率一样，但是还多了三六九万也听牌单吊的机会。我说得清楚不？”

“大体听明白了，”张松海略一思索就想通了，“不过这个例子好多人都会，这叫四大吊吧。还有没有更高深一点的，反正今天咱们是扯闲篇。”

“那就说个费脑子的，”梁鸿宾稍微一想就又来一个，“比如你面前有三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里有奖品，假设你先选择了箱子A，主持人这时候打开了箱子B，是空的。然后他问你，要不要换箱子再选，你怎么办？”

“这有什么换的？”华鼎鑫脱口而出，“我肯定不换，死也死得矜持点。”

“不对，他这题一出，肯定是让换的。”凌峻峰倒是颇有见地，“问题是我实在想不通换跟不换有什么区别。”

“这题目依稀哪里看到过，”张松海道，“我也只记得答案，至于推理的过程，早已经忘记了。我的结论对不对？”

“结论对。”梁鸿宾等了几十秒，发现众人都回答不出，索性直说，“其实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主持人，如果主持人知道B箱子没有奖品，那你一定要选择换，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最后一个C箱子有奖品的概率已经自然提升到了二分之一，比你最初做选择的三分之一要高。当然，如果主持人也不知道B箱子里有没有奖品，那你换不换都一样。总之，换了肯定不吃亏，这叫条件概率。”

“太复杂太复杂，”周东明直呼吃不消，“这就是听人劝吃饱饭的注脚，问你换不换就是想建议你换，这在花翎子呢，要不接就傻了，对不对？这种数学题对我们来说有点太高深了，简单点的有没有，我实在不行。”

“我倒有个简单点的，就怕你们做不出，显得难看。”张松海笑眯眯地站起来，“有三个人，一起出去旅行，到了一个镇子，天色已晚，要住店。镇子上只有一家旅馆。”这时候李国威插话道：“这前奏怎么这么长？”张松海用手虚摁了一下，让他少安毋躁，继续说道：“不巧，旅馆只有一间双人房了，价钱是30块一晚上。于是三人就说干脆挤一挤算了，交了钱就上楼休息。老板收了30块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就把伙计喊了来说本来双人间，让他们挤了三个人实在抱歉，拿了5块钱让伙计还回去。伙计拿着钱上楼的时候想三个人分5块钱，这可怎么分？伙计拿两块朝口袋里一塞，就退了三块钱，一人一块很合适。”张松海说到这里，又端起小茶杯喝了一口茶，“问题来了，三个人交了30块，合一人10块，现在伙计又退了三块合一人一块，等于是一人出了9块，合计就是27块，加上伙计贪污的两块，一共只有29块，请问那还差一块钱，哪里去了？”说到这里，环顾一下，发现众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对不对，你这话里在绕，”杨文兴一直闭着眼睛听，这时候睁开了眼，“你这一会儿合计一会儿平均，来来去去好几趟，肯定有问题。”

“没问题啊，”凌峻峰挠头，“这计算都没问题啊，怎么就27块加两块成了29少1块呢？明知道是在玩数字游戏，偏又想不出。这可真的不复杂，想不出就丢人了。”

“这种题目我从来不想，”华鼎鑫给自己倒了杯茶，“太搞脑子。”说完一指梁鸿宾，“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胸有成竹，估计他已经想通了。真不愧是学数学的。”

“哈哈，不叫想通，他没说完我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梁鸿宾也不着急把答案说出来，“这种引导方式让我想起我们做盘子，如果真能用这样的障眼法把盘子做起来，那简直无往不利啊。”

“什么答案？快跟我们说说，我这会儿27块、30块的，已经疯了。”李国威摇头道。

“我就露一点，好不好？”梁鸿宾边说边看张松海，“你们不要听他引导，你就按照总支出、总收入去计算，算总支出一遍，然后再算总收入一遍，你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我明白了。”凌峻峰一点即透，“这纯粹就是言语误导啊，总支出是30块减3块，总收入是2块加25块，应该是25+2=27，而不应该是27+2跟30比。对不对？”说完摇头叹气，“要不怎么说嘴是两张皮，怎么说怎么有理呢？这个题目有意思，所谓只言片语间把人哄骗到茄子地里，不外如是！”

众人点头称是，张松海也点头，大家一时无话。少顷，张松海转向梁鸿宾，“梁总，刚才你没来的时候，杨总想跟你一起讨论讨论行情呢，这行情怎么看？”

“对对对，这才是正经问题。”宦仕臣也着急地问，“你觉得这行情如何？我可是满仓，刚才讨论起来还心里惴惴不安呢。”

“说起来行情，刚才跟老华还聊呢。”梁鸿宾显然心情极好，“老华的感觉是这里很像中期头部。你看周三杀了一次，昨天又杀了一次，5月是十分凌厉的上涨，结合之前的两周形态看，确实短线不乐观。我的出发点是这里有调整，但大方向应该不会变。我就说几个证据，第一个是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这是国策。如果整个体系的资金充足，流动性充裕，股市自然水涨船高，想跌都跌不下来；第二个是股改的节奏，到目前为止，股改进行了一半多，你说在这个关口行情就没有了的概率有多少？我们再用心想想，股改是为了什么？”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声音又响了许多，“要是我们仅仅认为股改是为了解决全流通，那就太不够深刻了，要是仅仅认为股改是为了让股民挣点钱，那格局就太小了！我大胆地揣测，股改的全流通只是第一步，你们等着看，后边必然是井喷式的天量IPO！因为股改就是为了甩掉包袱使劲发新股。做大做强资本市场首先要把格局做大，要把容量做大，现在这些上市公司，整体市值占国民经济多少？行业利润又占多少？就这么个A股市场，说不好听的，根本不配是中国的资本市场！这是格调，也是大眼光下的战略——做大做强是必然的，股改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在服务。”

“很多人害怕天量的IPO，”梁鸿宾仅仅喘口气就又道，“但你认真研究之前的历次行情，凡是股市最幸福的日子，就是量多的日子。这个市场的基本功能，目前看，还是为了融资服务，所以有这样的表现也不足为奇。最后一个证据是目前市场并没有出现板块轮动的迹象，从这个角度看，市场上现在的主导力量实际上是中长线的资金。有时候我们会看到某些板块集体启动，但目前始终都有一个领涨板块，那就是股改的G股。只要龙头不倒，我觉得这行情就没走完。我的感觉，先去摸摸2245那个历史高点再说。真要是突破了，前途不可限量。”

“这可真应了那句话，英雄所见略同了。”凌峻峰听完已经是莫名佩服，“基本上跟杨哥的几个观点彼此呼应。看来我们的格局终究还是小了？”他望向周东明。

“不用特别计较一时的收益。”周东明倒是不断在给凌峻峰打气，“其实老杨之前说的话确实振聋发聩，要把操作手段朝牛市上靠，之前熊了5年，大牛市反而不会做股票了，这也算是咱们的悲哀。”

“还有一条，我觉得也是目前形势判断的依据。”宦仕臣也兴奋地道，“那就是各个领导们上任的时间。2002年换届，至今已经4年，要有动作的话，差不多这时候刚好。前面的交接顺利完成，摸底调研也差不多结束，是时候发动一轮大牛市，给人些甜头尝尝吧。”

“是不是大牛市现在断言还为之过早，但操作上肯定要当成牛市操作，至少在股改结束前应该保持这样的心态。”梁鸿宾强调，“大牛市，我们等它等好久了！难不成这时候反而成了叶公好龙之辈么？”

“主力”的三种模式

以前坐庄实践中最常见的手段就是追求控制与反控制，由于庄家资金雄厚，采用的手法也不是很复杂，无非是高抛低吸，逼你先表态而已。技术分析手段为何管用是因为很多人在用，所以有效。很多股票作手实际上是透过技术的东西在琢磨参与者的心理——这就是控制与反控制的精髓。

用一句话形容王志的2006年上半年，那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一就是日常工作上，由于他敢打敢拼，整个团队被他带得有声有色。借着银证转账业务的开展，他又把触角伸到了银行网点，仗着还算能说会道，不出2个月，就把几个银行渠道梳理得异常利落；第二就是他的副业，配资当中介。他最终还是没有狠心绕过宦仕臣，但也偷摸地利用借款方急需用钱的心态，暗中抠下来不少中间费用，由于基数太大，哪怕只抠下来0.5%也是50万，这些钱干脆一分为二，一半存刘海儿的银行卡，一半进孙超的股票账户；第三就是用孙超的名字炒股。说起这个炒股，还真有点玄幻色彩，有次周末他跟孙超两个人无聊瞎逛，在张杨路上发现了一个起名公司，两人十分好奇就进去看看。那家公司主要负责风水、起名，负责人是个有点仙风道骨的50多岁的男子。刚开始就抱着瞎扯的目的，没想到那人说起他俩过去发生的事极准，许多事情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后来才知道那人竟然是中国风水协会的一员，最擅长的是看手相。他先看孙超的手相，只说了一句话：“你的财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说得孙超喜上眉梢。再看王志的手相，又是一句话：“你的钱都不在自己账上！”这话说得简直石破天惊，孙超立刻就反应过来王志这是占了自己便宜，嚷嚷着让王志请自己吃饭。王志心里也直打鼓，心说这也太神了。因为他炒股票的钱在孙超账上，平时的存款在刘海儿账上，说白了还真没有什么钱在自己账上。兴许是那风水协会大师的预言成真，孙超的股票账户在2006年简直有如神助，顺风顺水，一路资产扶摇直上，这才半年出头，就已经超过70万。

现在的孙超基本上可以稳定地做40张大豆，偶尔也会去搞搞燃料油，每天的盈利平均下来基本上在3000块到4000块，成交量异常的大，最多的时候一天可以做4000张单子，这个速度还在不停增加。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投机者做成了名头响当当的小炒手。由于单量越来越大，他对速度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网上交易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需要，只能跟期货公司联系，到期交所的大楼里交易。由于他开户的期货公司其实并没有在期货大楼办公，只能再找其他公司开户。他的要求十分苛刻，本以为开户可能不太好找，没想到进期货大厦找的第一家期货公司当场就带他看了房间，一个绝对安静的10平方米的单间外加4台电脑，手续费只加5分钱，中午还管饭。

进了大楼做期货才知道，自己在家里的速度简直是蜗牛爬，这里的交易通道那叫一个畅快。也就是一周的工夫，孙超已经完全熟悉了这里的节奏，他咬咬牙做了自己第一次期货的大额入金：存了20万。存这20万的目的是为了上单量，孙超准备直接拼120张。

开始几天他压力非常大，120张一笔的手续费就是将近500块，价位跳一个点就是1200块的进出，孙超又重温了长久不曾有的手心出汗的感觉。但也就是两天工夫，他就完全稳住了。先从成功率做起，从本质上说，40张单子跟120张单子的差别不大，因为大豆的交易量还是比较厚实的，不存在打透价位的情况。稳住了两周不到，他就迎来了做期货以来最大的单日收益：3万块！

这个钱来得太容易了，杜伊婷看着孙超的单子简直不能相信如此完美的交易记录是自己的男朋友完成的，整整一天的交易，一共进行了24笔共12套。除了两套同价位进出亏手续费以外，其余的交易多的挣了21个点，少的挣了两个点，竟然没有一笔亏损。“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材料，天才炒手！”这是杜伊婷对孙超的评价。

这天上午王志刚好去银行网点拜访，期货大厦一楼遍布银行，王志自然不能错过。从银行出来，想起孙超就在楼上，就拉他下来吃午饭。电话声也就响一下孙超就接了：“干啥啊兄弟？”孙超听上去心情很不错。

“别废话了，我在你们大厦一楼。赶紧下来请我吃饭。”

不到两分钟，孙超就到了：“啥意思？早上咱俩还一起吃的饭呢，你这会儿又来找我干啥？你可千万别说是想我了。”

“我去旁边银行谈合作，谈好正好吃饭点儿了。”王志看了看孙超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你看你这造型，又被行情蹂躏了？”

“怎么可能？”孙超一听就笑了，“一开盘先挣了两个，上午还可以，刨掉手续费也就是两万块吧。”

“两万块你请我吃食堂？！”王志夸张地大声道，“我们俩好歹是四大铁之一吧。”

“那你说吃什么？”孙超笑，“这附近吃饭的地方不多，你要真想吃点舒服的，我们就朝潍坊路东方路走，不过我中午一点半之前一定要回来的。”

“那还是吃食堂吧。”王志想了想，“许久不吃大锅饭，说不定别有风味。”两人说话间已到了食堂，孙超只打了极少的菜。看着王志诧异的目光，孙超解释道，“不能吃太多，不然下午困。这天气本来就热，哪怕屋里空调足，到了下午我依然还是困呢。”

“我看你现在晚上睡得很早嘛，”王志把鸡腿从盘子里夹过来，“我每次电话没打完，你那屋好像就关灯了。”

“没办法，其实做单白天很累的，尤其是现在100多张单子，基本上要目不转睛地盯着。”孙超道，“其实经常用眼过度伤元气的，你知不知道？你每天睡太晚了，对身体不好。你看我，现在连游戏也不打了。”

“你这被杜伊婷洗脑洗得够彻底的。”王志撇撇嘴，环顾了一下周围，“你说交易所这边应该是各类富翁云集之地吧，怎么看上去有腔调的不多啊？”

“你要什么腔调，现在人都追求低调。”孙超小眼睛朝四边瞄了几下，“喏，你看那边那个，就是墙角边的那个男的，那是个有名的炒手，每天都在那个地方吃饭，行动极其规律。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食堂一块儿圣地，一般人懂行的都不会选择坐那里。”

“不是吧。”王志盯着那人看了足有10秒钟，“跟普通人差不多啊。你说有名的炒手，有多有名？”

“就这么说吧，”孙超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教育小学生，“最牛×的，是市场公认的三大炒手，那人算是仅次于三大炒手的著名人物，像我这样的，离他们，估计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还三大炒手，”王志笑，“当初赵爱国跟你忽悠的，难不成还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在这个圈子，平时我跟你说得也少。”孙超神神秘秘，“那三人在做期货的人心里，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先说三大炒手排名第一的张猛，你听这名字就知道他的风格。他的做法非常特别，期货市场允许多空都做，但一般炒手很少去做对冲或者是对锁的交易，但张猛就是对锁做。简单来说就是经常出现相反方向的开仓与平仓，而且很多时候，他是成交在自己身上的，很多人看他的单子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切，这有什么难猜的。”王志不服气，“这就跟我们做股票的一样，对倒。目的嘛就是吸引眼球。”

“不光是吸引眼球。”孙超皱皱眉头，“你理解得太狭隘，同价位反方向同时成交，震荡的时候他是永远也不亏损的，一旦行情从震荡走出来，他可以伺机在行情波动的方向上解掉一边的锁，这样对于行情的推动也是一个帮助，从而再退另外一边锁，达到挣钱的目的。别人看不懂他的单子，但是我猜他心里一定是非常有数的。”

“说白了这实际上是一种市场操纵嘛，他追求的无非也是控制和反控制。”王志开始上心听了，“这种方式如果他的量大一点的话，对其他人绝对是个噩耗。”

“那可不是。”孙超立刻同意道，“现在是只要他张猛操作的品种，基本上没人挣钱。就像你刚才说的，其他人都被他控制死了。”说完又低声道，“据说他现在在做橡胶，整个橡胶市场一片鬼哭狼嚎，但很多人又舍不得放弃，因为这个品种挣钱快。”

“你接着说，”王志来了兴趣，“还有俩呢。”

“第二大炒手的名字叫温扬，他的做法是来回荡，随风摆，什么赚钱做什么。他做单给人的感觉就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随着市场波动的节奏游荡，在起伏之间，不起眼的地方，他已经赚钱了，这种做法应该叫自然流吧。”孙超形容得很到位，王志不由生出羡慕和向往。

“所以我说，我们干投机这行，还是要回归本质。”王志叹气，“你说我现在忙着干营销，是不是舍本逐末了？我真喜欢干交易，可惜现在忙得一个头两个大，连看盘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交易了。”

“你这个鸟性格，其实干营销也挺好的。”孙超糗了王志一句，“反正会忽悠啊，你忽悠行情软件肯定没有忽悠客户来劲。况且，你又沉不住气。”

“你放屁，我哪里沉不住气？”王志不服，“我上半年拿着6块钱买的中信证券到现在了！”

“你看你看，你这性格就不够平和。”孙超挠了下王志头发，“委屈你一句跟踩着尾巴一样，兄弟，投机事业是一项可以磨平你棱角的事业。”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王志想了想，低声说道，“我发现身边的牛人，除了个别的，比如说那个陈峰，性格特别有棱角的几乎没有。你说，我这会儿是不是棱角已经没有了？”

“你这是故作轻松。哈哈。”孙超没理会王志，继续说道，“第三大炒手叫杨俊。他的做法跟他的性格有关，上个月的白糖就是他搞的，把一个品种的行情完全改变了，本来大波段也就是七八个点，可他非要做出来十七八个点，这是比较凶悍的一种做法。传说他说过一句话：做单很简单，一开盘空了1000张进去，到收盘，跌了我平仓，涨了我砍仓。”孙超说到一半，发现王志撂了筷子，一脸愣怔，“你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了股票。我发现其实都是相通的。这三种做法，股票市场实际上都有相应的影子。以前坐庄实践中最常见的第一种，也就是追求控制与反控制，用的实际上是张猛的手法，多数都是资金比较雄厚，采用的手法也不是很复杂，无非是高抛低吸，逼你先表态而已。你还记得赵爱国吗？他对技术非常熟悉，而且在心理学上下足了功夫。前些日子跟一个大户讨论技术分析，他说技术分析手段为何管用是因为很多人在用，所以有效。因此很多股票作手实际上是透过技术的东西在琢磨参与者的心理——这就是控制与反控制的精髓吧。至于我自己，现在也只能学学温扬的方法，因为你只能做一个趋势的伴随者，想想看，随着市场的节奏随处摇摆，那是多么富有技术性的一个场景？至于杨俊的做法，实际上是以前我见过的宁波游资的主要思路，要我说就是四个字的精髓：借题发挥。联系市场热点，引爆，连续的阳线把人气拉出来。根据人气的多寡选择是撤退，还是扩散着搞。”说到这里，王志发现孙超基本上没什么兴趣，也就闭嘴不提了。

“我发现你确实喜欢搞交易啊。”孙超感叹了一句，话锋一转，“你今年股票做得不错？”

“那是相当不错！”这下轮到王志得意了，“下次给你看看。你就知道哥哥我现在多帅，不起眼已经70万了。”

“好家伙，你厉害啊。”孙超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我以为我已经够快了，没想到你更快！”

“那是自然，谁让我们俩都不是一般人！”王志自信满满，“对了，你跟杜伊婷，啥程度了？你小子最近也不跟我汇报了，是不是跟你做单一样，突破了？”

“你能不能不那么龌龊？”孙超苦笑，“你看我都不问你跟刘海儿怎么样了，你说你巴巴从陆家嘴过来吃个中饭，难道还非要打听点小道消息回去？”

“我跟你说，你小子别跟我卖关子，你知道不？杜伊婷跟我们家刘海儿上次一起去逛街了。”王志认真地道，“你要知道，娘子军们一串联，估计咱俩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你说咱俩能不串联下么？”

“不是吧。女人天天搅和在一起没什么好事情。”孙超一脸夸张，“我看出来了，你在刘海儿面前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不然不会跟我说这个。”

“屁，”王志头昂得高高，“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我这个君子之腹。杜伊婷把你整成了乖宝宝，你就以为全世界的男朋友都是你这个样。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俩现在谁管钱？你实话实说。”

“谁更有腔调跟谁管钱没有关系。”孙超脸憋得通红，“再说了，某些人不也把钱朝自己女朋友账上猛存吗？”看见王志瞪起眼睛，孙超连忙补了一句，“我真不是故意听你电话的，谁让你电话多，有时候我一拿话筒，你跟嫂子刚好通话中，我这想不听，也听了。”

“交友不慎啊！”王志捶胸顿足，“我下午再去申请一部电话，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别瞎扯了，说点正事。”孙超突然变严肃了，这周末我爸妈让我把杜伊婷领回家看看，你说，我能说她年龄么？”

“照我的意思，你能瞒一辈子吗？瞒不了一辈子，还不如现在就说透，省得到时候你爸妈以为是杜伊婷的主意，不是更不好？”王志这时也是一脸成熟样。

“你说得也有道理，容我再想想。”孙超皱着眉头，点点头。

交易室的环境心理学

风水这东西还是有道理的，这东西在中国叫风水、玄学，其实在国外有个很学术的名字叫环境心理学。比如，我们都知道卧室的床，正上方不要用吊灯，床头的墙上不要挂照片，首先是因为有可能会掉下来，更多是因为你在睡梦中，看到吊灯，容易从梦里惊醒。

王志跟孙超吃完饭就赶回了营业部。刚到楼上就看到凌峻峰陪着一个人从屋里出来，那人看上去十分眼熟。看凌峻峰毕恭毕敬的样子，王志有些诧异。转过弯到了凌峻峰房间门口，听得里面周东明的讲话声：“国威，那大师刚才是说要把这个桌子从南北向改到东西向吧？”

“就是这个意思，”李国威道，抬头看见王志推门进来，“小王来得刚好，一起帮忙搭把手。”

“这是什么意思啊？”王志问。屋里已经一团糟，靠墙的沙发也被拉了出来，桌子的方向也变了，茶几和柜子正挤成一团。“凌峻峰找了个风水大师，”周东明解释道，“专门请过来给我们看看风水。说是给我们看，我看凌峻峰主要是自己心里不踏实，他不是外号就叫‘背背’吗，也想让高人帮忙转转运，这不，大师提了不少要求呢。”

“啊哟，我想起那人是谁了，”王志一拍脑袋，“那就是张杨路上开起名公司的啊，是什么风水协会的大师呢。”

“我靠，这也有协会。”李国威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惬意地跷着二郎腿对周东明道，“你觉得怎么样？”

“说得倒十分有理。”周东明斟酌着词句，“我看凌峻峰像是完全被折服了，大概那些话都说在了他心里。我还想多问些问题呢，大师就要走，挺遗憾的。”

“我倒觉得挺滑头的，你看我一问将来的事情，就含糊其辞。”李国威摇摇头，不以为然，“倒是说之前的事情，老先生很来劲。有一点要佩服他，你说他凭什么就能断定我富家子弟出身？还说我现在是离家远走，家人照顾不到？”

“这人很牛的，”王志点点头，“我忘了去年底还是今年初，我跟一个朋友逛街走到他那起名公司门口，进去瞎聊了几句，觉得他有些说得还是很准的。”

三人正闲扯，只见凌峻峰拉着张松海过来了，一进门，凌峻峰连说带比画：“就那个角，一定要给我安排一盆发财树，钱我来出都行，这走廊一拐弯不就是厕所吗？你在那拐弯的地方放个四角台，拿盆花也镇一下，帮我挡挡。”见张松海点头，凌峻峰又用力踩了踩脚下，“这是大理石的压条，我准备叫个物业的工人来帮忙掀开，我压点钱下去，你看怎么样？”

“你这太突然了啊，”张松海摸出一根烟，“这以前不是啥也不信吗？怎么今天突然搞这么一出？”

“也是一个朋友跟我说的，”凌峻峰解释，“说我运气一直比较差，可能是住处还有炒股的房间摆放有问题，不然不可能背到这种程度。你说上半年这么好的行情，我的股票涨得可怜人，捎带着周哥和国威都跟着我不挣钱，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你别瞎扯，”周东明笑着道，“更别有压力，我上次还跟国威说呢，这波行情还多亏了你，虽然挣得不多，可也是挣啊。再说了，没有你，哪有我们三个现在这种模式呢？”这话里的意思就深刻了，因为他们三人凑的4000万，搭配高凌找来的一个亿，从去年年中到现在一年间，虽然挣得并不太多，但30%的利润总有的，扣掉一个亿的本息，基本上盈利超过60%。

“就是，”李国威也在旁边搭话，“你以前一直是小财运没有，你看这次咱们这一年也没少捞，对不对张总？你别老听人说你背，你这就算不背，也让他们喊得背了！”

“换换风水也挺好。”张松海清楚他们的盈利情况，无非是私下里跟华鼎鑫聊天的时候华鼎鑫的盈利水平刺激了他们，当下也不说透，继续道，“其实风水这东西还是有道理的，我有阵子对这个特别上心。这东西在中国叫风水、玄学，其实在国外有个很学术的名字叫环境心理学。”

说话的工夫，保洁已经把屋里清理干净，张松海又让她把几块颜色不太协调的地毯换了一下。五个人也不再另叫别人，一会儿工夫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

凌峻峰的房间本来就是他跟李国威两个人，按照风水大师的要求，他俩的位子从原先靠里面墙换成了房间正中面面相对，其中凌峻峰稍对着门，沙发就放在门这一侧的墙壁，比原先的位置看上去要协调很多。原先一进门就看到两个背影，背影后边是一大块空地，空地这头是一对沙发外加一个茶几，这个结构说不上不好，但总是有些别扭，现在房间摆设呈一个L走势，无形中显得面积又大了不少。

“要我说，这先生还真有些水平。”忙得出了一身汗的张松海笑道，“你看这么几个位置一调整，眼前整个一亮。凌老兄，刚才你应该让他先别走，给我们这几个人都看看。”

“有人信这个，有人不信。”凌峻峰长舒了口气道，“刚才你说什么来着？环境心理学？这个词用得好，我现在一推门，心里就觉得舒服很多。真怪啊。”

“这就是环境心理学的由来吧。”周东明也说道，“你看这就把桌子的位子从并排搞成了面对面，整个房间就显得协调了不少，而且，我知道你为啥以前不舒服，你看原来你是背对着门，做股票的时候最忌讳有人打搅，而你又背对门，心理上始终不能放松。我这意思对不对？”

“我发现周老兄的天分就是高，”张松海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句，“其实环境心理学就是这个本意。比如啊，我们都知道卧室的床，正上方不要用吊灯，床头的墙上不要挂照片，首先是因为有可能会掉下来，更多的是因为你在睡梦中，看到吊灯，容易从梦里惊醒，久而久之，反而睡得不踏实。”

“这话有道理，我也听过，比如床的侧面和正面最好不要有镜子，”李国威也插嘴，“就怕你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的影子，自己吓自己，其实就是镜子在捣乱。”

“中国自古就讲究养气，所谓气，就是人的周围有个场。据说现在有些物理学家也在研究这个问题，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个场，我们的气就遍布在这个场内。气跟场相辅相成，气越聚，则场越强，气散了，整个人也就散了。”张松海说起这个简直头头是道，“所以我们中国古代的卧室，你看都不大，最典型的就是床，紫禁城的龙床个大点的也就是一米五宽吧。而且三边紧紧围住，就正前方有个口子可以上。这就是在梦中帮我们聚气。我反正很有感触，小时候经常掉床，后来就想，要是能靠着墙角，两边就不可能掉下去，睡得就踏实多了，像紫禁城的床，那根本不可能掉下去，自然这个气就越聚越浓，对身心就越发的好。”

“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周东明越听越点头，“有次我跟我媳妇去三亚旅游，宾馆是那种东南亚风格的，床是圆的。这可真是遭了罪了，连着三个晚上没睡好，最后一天实在吃不消干脆睡地上，倒踏实得不得了。”

“其实风水牵涉到的领域方方面面，”张松海继续发挥百科全书的能量，“比如这起名字，我大学要毕业的时候，当时号称一流学生去外企，那就要起个英文名。老师说，英文名一定要起一个A打头或者Z打头的，所以全班有20个男生都叫Adward，有20个女生都叫Zoe，现在想想真搞笑。”

“这是为什么？”王志不解地问。

“因为绝大多数的外企员工名单，都是按照首字母排序的，所以A在第一页，Z在最后一页，而其他的，基本上就淹没在中间厚厚的文本中。”张松海解释，“这不像我们中国人，都讲究按地位啊、职位啊排序。”

“没错没错，”凌峻峰补充道，“就比如你们营业部，现在如果报道的话，张松海这个名字下面就是你王志，别看你的年龄小。”

“哈哈，没错没错。”张松海大笑，继续说道，“中国人起名字也要有讲究的。我大学同学，他们家孩子的名字叫頔，就是左边是个理由的“由”，右边是一页书的“页”的繁体字。这个字读dí，我也是他女儿过双满月那天才知道。他认为自己这名字起得很好，可我觉得这名字太失败了。你想想看，我估计老师看到这个字都会头大的，怎么读？如果是长时间接触的老师，那可能会下去研究下，如果是就接触一次或者不是老师而是什么活动的组织者，孩子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某个主角，因为谁都叫不出来！”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你看我们身边这些成功人士，好像名字没有一个怪里怪气的。”杨文兴十分同意张松海的说法，“人的名树的影，不正的话影响终身呢。”

“除了字形，还有读音，有些名字的读音十分清脆，比如王志，比如刘海儿，听起来韵律实足，朗朗上口，还有些人起名字一点不考虑这点，读起来十分拗口。上次王志给我一个应聘员工的简历，叫吕栩栩，这名字，读一遍，恨不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啊。”张松海一聊到自己感兴趣的就十分健谈，“我自己的研究，汉字的一二三四声（阴平、阳平、上声、去声），真的是有讲究的。二四声搭配是两个字的名字里最好听的，比如刘备、黄盖、荀彧、哈哈，还有王志！三个字要看你的姓是什么，如果是阴平阳平的姓，那还方便一点，若是上声去声的姓，还是用阴平阳平结尾的好，不然读起来不舒服。最忌讳的就是连着两个上声，那真的很不好听。当然，我说的都是普通话。”

“你真是博学多才。”周东明也不由得佩服张松海的百科能力，“我以前从来没留心过，现在听你一说确实很有道理，我发现我们几个人的名字都符合你的起名字注意事项，你是不是故意恭维我们啊？”

“那说明你们的名字都起得别具特色，十分有型。”张松海大笑，“说起起名来，前些日子另外一个朋友刚刚添子，非要叫‘杨伟’，我开玩笑说你这个姓叫‘伟’还是‘威’都难听。唉，我劝不动他，只能期待他孩子性格开朗了。”

李国威听得哈哈大笑，心中一动问道，“你这名字起得有什么讲究？”

“我父亲起的，没啥讲究。”张松海只一句话就带了过去，“风水学还包括人的命相，这个不是我的强项，下次等你们看到梁鸿宾，直接问他就是了。”

“哦？”杨文兴笑着道，“真没想到他对这个还有研究。”

“有次人家说他五官丑得难受，但负负得正，竟然面相还不错。”张松海提起这个就一脸好笑，“所以他自己就开始下功夫研究。后来有次他跟我说，相书上说，有种极其好的面相叫十不全，就是每个地方长得都十分不好，但凑在一起还不错，反而是很好的相。”张松海少有那种难以形容和表达的东西，正想着怎么可以把十不全说得更加形象一点，李国威就插了一句：“就是打麻将的十三幺么，每张牌都很烂，没想到还胡了个大的。”“对对对，你说得对极了！”张松海极力赞同，“你们想想他的五官，你拆开了看还真一个比一个丑，拼起来，是不是还能看？”

“那也比那些拆开了看都不错，拼起来一脸难看的人强啊。”凌峻峰笑，“我就见过一个女的，五官单看都很好，就是长得太挤了，像极了没有蒸开锅的包子，让人的心总是揪着。”

“哎呦我的妈啊，”王志摇摇头道，“你们说得都太形象了，我一边听一边想象，真的是……”

“其实我们干这行，你不信这个还真不行，”周东明看了一眼凌峻峰道，“上次我跟凌峻峰打赌，就是1∶1的猜硬币，凌峻峰说他有一个办法可以不停地赢我。”

“哦？什么办法？”大家都很好奇。

“是这样，我丢硬币，凌峻峰猜，猜对了他押多少我就输多少。”周东明解释，旁边凌峻峰摇头苦笑，“凌峻峰的想法我觉得很好，他押赢了那就是赢了，下一次就押一块钱，如果输了，就押两块，再输了就押4块，然后8块、16块、32块，一直到赢。只要赢，刚好会把前边所有输的都捞回来还能多赢一块。”见众人听得有些糊涂，他继续道，“只要赢了，他下次就从头开始，押一块。这样只要我们赌的次数足够多，他的本钱足够大，他总能把我赢光的。”

“嗯，我懂了，1+2+4+8+16+……=2的N次方减1，所以只要赢，就是赢1块。”张松海笑着解释，“那后来呢？”

“后来我输了1000多，因为没钱了。”凌峻峰苦笑道，“没错，我连输了10次，胸口闷啊。问题我还是一直猜正面的！”

“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赌博题目啊，”张松海数学功底一般，无法解释这种情况，“只能等下次聚会的时候你们问梁鸿宾了。”话锋一转，他又对凌峻峰道，“我说，你的运气也太差了吧！10次全错的概率只有1/2的10次方啊。”

“要不为什么叫‘背背’呢？”凌峻峰哭丧着脸。正好这时保洁拖了盆发财树进屋，房间里像是被妙笔点缀了一般，霎时灵动起来。

证券营销秘籍：自我繁荣

人靠衣服马靠鞍，搞营销，精气神儿很关键。上海话有两个词特别传神，“噱头”和“蹩脚”。一个人，精神都在头上，丢人都在脚上。

从凌峻峰的房间出来，张松海就把王志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张松海的办公室一年四季都没什么变化，唯一经常换的是墙上的百叶帘。他是个永远井井有条的人，整个办公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大的立直的文件夹、一支签字笔、一个牛头形的烟灰缸、一包香烟、一个打火机、一盒名片之外，再无他物。当天的报纸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放在窗台旁的茶几上，工作记录本也安静地立在文件夹里。

“坐吧，”张松海道，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闲扯，“早知道他们请了个大师来看风水，就趁机会把咱们办公室的布局都给看看。我这房间，已经有两年没动了吧。不过看上去风水应该还不错，你说是不是？”

这话王志不知道该怎么接，看着张松海摸了根香烟，他连忙摸出打火机凑了上去。

“你现在抽烟了？”张松海点着了香烟，诧异地看着王志，“打火机很不错嘛，Zippo的？”

“不抽烟，不过现在见客户多，偶尔也要备个打火机或者烟装装场面。”王志解释，看张松海对打火机感兴趣，就顺手递给了张松海。这是个纯铜的打火机，面上的花纹是个展翅飞翔的雄鹰，底座上清晰地写着“D Zippo 05”。

“你不抽烟，把打火机搞得这么好做什么？”张松海把打火机还给了王志，“知道底座上那排字什么意思么？”

王志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是一个朋友从香港帮我带回来的，本来想送给一个大客户，结果自己看着实在好看，就留着了。您要喜欢，我送给您。”

“拉倒吧，我还能要你的东西。”张松海摇着头，“不过你这个思路是对的。”看王志有些诧异，张松海解释道，“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搞证券营销的，精气神儿很关键。我看你现在越来越上路，这衣服也是专门挑的吧，比工作服强多了。”他说的是王志身上的西服。这套衣服可是王志专门跑去南京西路定做的，连衬衫加裤子皮鞋领带，一共下来5000多块，即使王志现在每个月收入不少，也心疼得不得了。不过本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还是咬牙忍了。

“就一条，你这衣服上来了，审美观也要上来。”张松海看着王志还略有些青涩的面庞，强忍住笑，“这皮带至少也换个好点的，你这假冒的金利来，眼儿都快烂了，找个机会换换吧。还有啊，高档皮鞋最怕的就是上面有灰尘，上海话有两个词特别传神，噱头和蹩脚，你要好好领会领会。一个人，精神都在头上，丢人都在脚上！”

王志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脚上好几天没擦的皮鞋。

“像你现在去谈大客户，如果你穿得不像样，估计门口的保安都不让你进去。”张松海没有在意王志的不好意思，继续说道，“言谈举止，你的悟性不错，一方面之前见多识广，逢人说话不怯场，另一方面也有意识收拾自己，唯一不合格的就是你的办公桌，你看你那桌子，上面堆得跟山一样，好好理理；你看你那电脑桌面，满屏幕都是文件乱七八糟……你不要解释，我知道的，你肯定会说虽然乱但是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不是废话嘛，你要心里没数还那么乱，那才是有问题呢。好习惯从自己做起，谁带的兵像谁，要是你带的几个小子都是你这样，估计你也要啰唆他们几句呢。”

“好的，领导，我知道了。”王志红了脸，心生感激。张松海跟他这么谈话的时候并不多，对于王志来说，对张松海既有敬畏，又有佩服，还带着些许的崇拜。

“叫你过来是想问你关于整个营销团队的问题。”张松海把香烟摁在牛头烟灰缸内，眯着眼睛问道，“现在营销员工越来越多了，我看你业务也越来越多，总要有个体系吧。现在可不是当初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时候了，你是怎么考虑的？”

这个问题还真是王志这个把月来最苦恼的地方。整个营业部营销人员的规模从年初的15个已经扩充到了30个左右，原先十几个人他每周开开周会、布置布置工作还是很有章法的，随着人员越来越多，就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起来。按照年初开会时候的想法，准备搞一些营销团队出来，但是整体的雏形和结构他想得还相当不够。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所以张松海问起来也算是准备充分。

“本来年初的打算就是准备维持目前的队伍规模，主要考虑的是稳定住，”王志略一思索，回答道，“现在的情况是行情确实起色比较大，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银行蹲点的效果好太多了。我昨天跟一个中级经理聊，想探探他是不是想做团队队长，结果他一听做团队队长要把银行网点交出来就直接把我拒了，因为现在咱们开一个户给100块开户奖，他在银行基本上能做到上午一个户，下午一个户，就这个月，只50万以上的客户已经开了4个，你让他把银行的肥肉吐出来确实不容易。因为行情好，所以我们人员扩充得也快了点，这些新入的员工明显质量不错。都是在别人家干得好好的熟手，咱们家待遇好，一个带着五六百万资产来了，干得不错，下个月就介绍另外一个来，您说我总不能拒绝吧。上个月的月度总结您也看了，营销部现在虽说有30个人，不过这种行情，都是自己能养活自己的，您说我这个队伍也算有战斗力吧。”

“我没说你不应该扩充队伍，我担心的是队伍起来了，你怎么带。”张松海点点头道，“带30个人跟带十几个人是两码事，我看你现在早会也不开了？”

“不是不开，领导。”王志解释道，“我们现在拿下了19家银行网点，这19个员工就变成了银行的员工，天天早上要去银行，您说早会还有谁来？剩下的员工有的还没有证，只能让老员工带着，有证的正在自己谈银行网点，我今天去了趟期货大厦，那边银行贼多，可惜不让进，不然倒真是个风水宝地。”

“那你现在这都是单兵作战，你不觉得有问题？”张松海一步一步地启发他，“你看，你现在最好的员工做到了1500多万，对吧，名下客户接近100个，你觉得他有多少精力？还是要朝团队上努力，不然你就是累死，也熬不出什么东西。”

“我本来想这个月就拿一个方案出来，”王志加快了语速道，“关键是筹备几个小组。目前我的想法是先成立三个小组，然后搞小组长竞聘。让营业部所有的员工都参与投票，小组长除了每个月多1000块的小组长津贴，还可以带领小组参与营业部组织的营销活动竞赛，您觉得这个思路怎么样？”等了几秒，见张松海没说话，王志又继续解释道：“每个小组都有月度任务指标，按照人头来，每个人每月新增客户4户，新增客户资产40万，这样如果是个10人的小组，就是40户新增客户外加400万客户资产。三个小组，哪个小组当月完成了任务且排名第一，我就再给这个小组2000块奖金，让小组长进行分配。”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张松海。

“2000块太少了，10个人呢，一人200根本刺激不到，至少要4000。”张松海听到这里插了一句，看王志不出声，就继续说道：“有几个原则你要把握住：第一就是小组长的权限设置。可以有对组员的打分权、淘汰权、奖金分配权，但核心的比如录用权、晋级权你要用心安排，用心掌握；第二就是考核方面，你制定的目标一定要让员工或者小组能够跳一下够得到，目标定得低，员工的潜力无法完全发挥，目标定得高，员工的积极性又没有了，这个度你要会把握；第三激励机制要灵活，奖金是一方面，荣誉也是一方面。一楼柜台和楼上柜台那么多空白墙面，不能搞个月度销售明星榜？不能组织优秀员工出去旅游一次？这都是办法，要学会各种各样的激励手段，不要总是局限在奖金上。

包括你刚才说的，银行网点少，员工多，那你能不能成立小组之后，把银行网点打包招拍挂出去？”看王志有些迷惑，张松海又解释道：“比如你把陆家嘴的几个银行网点打成一个包，让三个小组一起参与报价竞争，他说一个月开50个户，500万资产，另外一个小组说开60个户、600万资产，那就给报价600万的。这个月完成了，下个月有优先续约权，同等条件下还继续让你维护这个渠道。这样一来嗷嗷叫的气氛就出来了。各个小组也可以单独组织小组自己的营销活动，到你这里申请费用就是。另外，那个月度销售的4000块奖金不叫奖金，叫营销配比费用，直接以费用的形式给小组下拨，这样连他们组织活动的经费也有了。”王志边听边记，用心消化。

“有些小细节，你应该自己注意到不用我提醒，”张松海把语调放轻松，“比如说宣传折页印刷、宣传资料的领用，你完全可以根据员工的业务量进行配比，一方面杜绝浪费，另一方面要给他们业绩会越做越好的充分发挥空间。这话有点扯远了，不是今天的重点。”

其实之前说的话，已经很能给王志启发，他兴奋地说道：“那我的任务就是不停出面组织一些好的营销活动，可以跟超市、卖场合作，可以在营业部搞股民沙龙活动，可以跟社区搞金融理财知识讲座，然后把这些营销活动按照您说的那个拍卖的办法发包给小组做，如果机制理顺了，我只要负责初步策划的外联，具体的细则他们自己来完善，一方面他们的能力越来越强，另一方面我也省了不少心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错，你这话才算是领会精神。”张松海点头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现在再管30个人，怎么可能管得好？你就管理3个小组长，当某个小组名下客户资产超过8000万了，你就把这个小组升级成区域营销团队，前提是必须盈亏自负，这样有团队做基础客户，你负责一些大的客户和营销策划，加上我们前期的大客户底子，我这个老总当得才有味道，你这个营销总监当得才见水平，对不对？”

“对对对，”王志越听越兴奋，原本还是脑子里的一个框架，被张松海调教着就出来了一个大的构思，心里实在佩服张松海这种石头缝里挤油的功夫。“那小组长竞选也要搞得正式一点，让他们都认真对待。比如一定要西装领带，上台演讲，所有员工都在下面，这样才能让员工选组长。”王志接口道。

“员工选组长还是组长挑员工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团队的框架先亮出来。”张松海看着王志兴奋的样子有些好笑，“你喊着让人竞聘，那你的条件是什么？你的待遇是什么？你的任务指标是什么？你这些都不先定下来，你让人家竞聘什么？”

说完看王志有点不好意思，张松海继续说道：“包括你明年要组织的各类营销活动，银行网点这种营销资源，你都要进行统一的公示，要让员工知道，我们这个队伍能够干什么。考核上你要更加用心，是只考核团队整体还是每个人都要考核？小组长你需要的是业务能手还是管理型人才？”

“应该是管理型人才吧。”王志心里有点不敢确定。

“不见得，你好好想想。”张松海的口气十分缓和，“小组长实力太强，他的组员会有依赖心理，他自己可能会着急焦虑，恨不得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干；小组长业务能力不够，组员就不见得服气——凭什么你500万资产的指挥我1500万的？如何协调，你下去自己好好想想，最起码你要摸摸底，到底有多少员工愿意竞聘小组长，别最后你干得挺热闹，结果没人上台，这就有点没意思了。这种事情，就是培养营业部业务竞争氛围的，干得好就是正向激励，干得不好，大家一下子就泄气了，下次再做，效果也不会好。”

王志把张松海说的这些都用心记在脑子里，正思索着，就听到张松海道：“你最好找个本子记下来，省得记着后边的，忘了前面的。”顺手递了纸笔给他。

看着王志开始疾书，张松海又道：“我这两个月想开个VIP客户投资策略报告会，主要的想法有这么几个，首先是跟我们200万以上的大客户都见见面，聊聊天，说说行情，挣钱的大家分享一下乐趣，准备请几个重量级的专家来讲讲宏观知识；其次想跟这些VIP客户讲讲衍生品的知识，包括咱们的ETF延时套利，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切入口；最后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业务平台可以整合进来。”说完这番话，他意犹未尽，又问道：“你那两个大客户最近做得怎么样？”

“您说陈峰还有他介绍的那个机构户？”王志反应挺快，“他们最近应该都不错。您还没见过陈峰吧，有机会可以一起碰个头，他的气场很足的，每次拜访他，我都是一身的汗。”

“你小子也算是可以了，”张松海颇有些欣赏地看着王志，“这也就是一年多点，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巴辣子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我估计同学里面比你强的不多了吧？我当年跟你这么大，还什么都不懂地在营业部瞎混着呢。”

看到张松海高兴，王志也很兴奋：“这不是多亏了您嘛。说实话跟您干，有种很踏实的感觉，说不出，就是觉得很踏实，很舒服。”顿了顿，他生出感慨，“其实我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不错，一入行就跟着赵……就是跟着大客户，再往后就干营销，被您一里一里地带出来，有时候回头想想，真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能这么顺地一步一个跨度朝前走呢？”王志一不留神又提起了赵爱国，心里猛一紧，生怕惹张松海不高兴。

“瞧你紧张的样子，我又不讨厌赵爱国。”张松海拍了拍王志肩膀，“他犯了法，总有法律制裁他，但单从股票投机这个角度说，他绝对算得上我见过的天才。你也知道，赵爱国的案子现在法院根据先刑事后民事的思路驳回了联兴工贸的请求，这件事情眼下算是基本过去了，所有的都将随着赵爱国这个人起伏。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能熬到现在，还用得上走这一步？大牛市能救多少人啊？”

情场赌场两得意

我上次去香港交流学习，一进他们大楼的停车场就被镇住了，全是奔驰宝马的豪华车，玛莎拉蒂之流的超跑也不在少数，我就在想，这才是干金融的，这才是干券商的！

随着6、7月大盘缩量整理过后，8月的市场节奏又重新回到了之前上涨的斜率上，真是应了那句“绝望中爆发，迟疑中上涨”的老股谚，就在人们心里忐忑不安的时候，国庆节之前，前期的高点已经被不知不觉地搞定了。这个位置被相当多的老手认为是牛市的临界点，从技术派角度看，这意味着前期被套牢将近5年的人们都被解放了，一时间1949年的感觉回到每个股民的心头。

所谓喜气洋洋也不外如是，证券营业部恢复了市场火爆时候的热闹劲头，人人都红光满面，散户大厅也一座难求。随着团队业务的开展，营业部新增的基础客户数量每天都在递增，最多的一天开了40多个户，楼上楼下4个柜台同时开户还应接不暇。一楼大厅又新装了15台自助交易机，即便如此，也有股民经常因为抢不到机器而发生口角，到后来营业部只得规定，使用机器必须先刷卡，且一次只能使用3分钟，因为后边长长的队伍在不停地催促。

金融衍生品部的成绩有目共睹，张松海牵头，搭配着ETF套利原理一共开了4期高端客户研讨会，需求被彻底创造出来，光是套利类的资产管理产品就发行了好几个，整体规模越来越大，整个套利市场也由于它们的出现变得收益狭窄，但客户能有不错的无风险收益，也是相当的满意。

最满意的还是张松海他们自己，大账户不用说，踏实的组合持股，年收益率再次实现100%以上。梁鸿宾和华鼎鑫手里管理的资产规模加上新签的几个客户已经接近令人咋舌的10亿左右，张松海他们三个光收益分成部分已经超过2500万，更别提香港公司的利润。最令人欣喜的是他们四个人的小账户，2005年一直在火山寻宝，2006年开始长线持有中信证券，其间连差价也很少尝试，到了12月初，终于实现了账户升位的期待。

王志也越发春风得意，正常的工作业务不用提，跟宦仕臣后来一起搞的几笔小规模配资业务也风生水起。王志自己十分上路，他本着“烫手的钱不拿，绝不替人做嫁衣”的原则，对宦仕臣既防备，又拉拢，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适逢市场行情确实不错，陈峰的几个朋友也顺利地跟他搭上了线，不时有人来找他找资金，甚至还有银行行长求他帮忙负担个存款任务，王志开始觉得人生是如此美好，身边的朋友圈也送他一个外号：“小诸葛”。说起这个外号，孙超还一直觉得是抄袭，因为在大学打帝国时代（微软一款经典游戏）的时候，孙超的网名就叫诸葛之亮。

说到孙超，如今的他可真是爱情事业两旺。家里人看杜伊婷确实人好，对他也十分不错，虽然年龄稍大，但长得嫩，也就默认了二人的交往，甚至国庆节时，孙超妈妈还主动邀请杜伊婷回家一起热闹热闹。据说席间孙妈妈颇为心急地问杜伊婷俩人是否有来年办事的打算，看到杜伊婷吃得不舒服想吐还一脸紧张。期货已经让孙超变成一个小有名气的炒手，杜伊婷之前的断语“天生的期货投机者”名副其实，整个大豆品种现在就是孙超的挣钱工具，做得最多的时候，他一个人一天的成交量是这个品种的一半左右。按照孙超自己的说法，他的出头既有自己的天分在，更是行情造就了他。

国庆节刚过，王志就一直申请休假，按照公司的规定，在公司上班满两年的员工可以享受每年5天的带薪假，以后每多一年的工龄，带薪假就多一天，上限是10天。但张松海一直以日常业务繁忙为由没有同意，直到12月初，眼看今年的各项业务指标都超额完成，王志就又提交了申请。

张松海也知道年轻人需要劳逸结合，王志一年的辛苦他自然看在眼里，于是破天荒地同意他5天假期连休，这样王志自12月9日起有满满9天的时间。

“宝宝乖，是我。”从张松海屋里出来，王志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迫不及待地给刘海儿打电话。说是办公室，其实是原先的一个清洁工休息的房间，王志提拔得太快，又不好意思侵占老员工的屋子，只能把之前空余的房间腾一个出来。毕竟有时候还是要在营业部接待客户，堂堂营销总监连个办公室也没有就太难看了。办公室的布置还真是跟张松海之前的形容一模一样，就是一个字：乱。进门左手边就是一个半高的柜子，柜子上放满了报纸。垃圾桶里倒是十分干净，但是写字台上几乎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米黄色的办公桌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纸片、资料、名片还有营业部的宣传折页。桌角上放着一个十分可爱的粉红色相框，里面是他和刘海儿甜蜜的合影，那是夏天在西湖边消夏时候杜伊婷拍的。

电话里刘海儿的声音十分低，“我在上课，等会儿打给你。”王志看了看时间，果然才上午10点半不到，他想了想，又拨通了旅行社的电话，“我想咨询一下海南旅游的事情。”王志一直很羡慕孙超有事没事总去外边玩，好容易有个假期他也想带着刘海儿到处走走，顺便跟刘海儿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是他的秘密小心思。

问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再结合孙超之前的经验，王志准备选择海南自由行，直接飞三亚，找个舒服的酒店，离海边近一点，纯休闲。关键是怎么说服刘海儿和刘海儿她妈——更困难的是刘海儿妈妈。王志自认为这个准女婿做得相当出色，可刘海儿妈妈基本上不给自己跟刘海儿单独相处的机会，这点让王志心里直痒痒，这下真要是能跟刘海儿双飞去海南，那可太美了。他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

“怎么这个时间找我啊，”刘海儿在电话里抗议，“害得我被全班同学行注目礼，很不好意思的。”

“嘿嘿，反正你学习好，无所谓。”王志就是厚脸皮，“我的休假申请批准啦！一共5天，下周连休！整整9天时间呢。”

“真的？”刘海儿在电话那头也很兴奋。

“我想跟你去旅游，好不好？”王志夸张地乞求道。

“啊？那怎么行？我顶多周末可以，平时要上课的。”刘海儿为难地道，“再说了，你知道冬天寝室里太冷了，我晚上差不多都回家睡觉的，跟爸爸妈妈也不好说啊。”

“你就说你要在宿舍看书嘛，”王志出主意道，“就说快要考试了？你们现在课排得也不满，就跟辅导员请个一周假，你成绩又好，应该没什么。我大学那时候一星期不上课常事呢。”

“我可不敢，”刘海儿犹疑着，“穿帮了可怎么办？到时候爸爸可要追着你打的。”

“不可能的，”王志拍着胸脯，“你不觉得他非常认可我？要不我直接跟他说我要带你去海南玩吧？要知道那里可有你最喜欢的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

“啊？去海南啊？”刘海儿的声音一下子激动了，“我好想去啊。你这个坏蛋！像拿着胡萝卜的大灰狼。你不许去海南！”

“你看你，这么霸道，”王志故意说道，眼睛正对着行情机器，用力地看了一眼自己前两天刚刚满仓的普洛康裕，“你要不去，我就自己去了。据说这个时候海南还是大夏天，下海的人很多，许多外国美女都穿着比基尼，你不去刚好，我可以饱饱眼福。”

“你敢！”刘海儿的嗓门立刻大了，“说了不许去，要去只能跟我一起去！”

“那你陪不陪我去？”王志也抬高了嗓门，装作生气，“让你去嘛你不跟我去，你还不让我自己去，你说这都干一年了，我就想出去玩玩，好容易领导给了个假期，你总不能让我在上海憋着啊？”

“那你让我再想想，”刘海儿的声音小了许多，明显是动心了，“我先探探姆妈的口气，还有啊，需要去9天吗？”

“我不管，反正你要陪我去，”王志干脆耍无赖，“你不去我就直接去你家哭着喊着求你妈。”

刘海儿“扑哧”一声笑了：“别啰唆，等着我电话。”王志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忙音，看着台子上两人的合影，脑子里已经充满着两人世界香艳的镜头。

就在王志忙着联系旅行社，安排自己第一个带薪假期的时候，王佳被张松海叫到了房间商量年夜饭的事情。

“今年的预算还有多少？”张松海直接问道，“大家一年辛苦得不得了，除了招待费留一些余量明年1月要用，其他的什么工会费用之类的，这次都用了吧。”

“要不说跟你这样的领导就是好呢。”王佳笑逐颜开，“大致费用还有八九万吧。要是四季度竞赛再拿奖了，就还会多点费用出来。我看这个月报表，应该问题不大吧。”王佳其实已经干了一些运营总监的工作，以张松海的本意，本想让李硕朝上走走，但机房在一楼确实太不方便了。

“今年抢钱抢得如何？”张松海没有回答王佳的问题，有些得意地问道，“年初你们看到今年的任务指标和考核方案不都吓得要死？现在感觉怎么样？总部这一年的抢钱游戏，玩得爽吗？”张松海的得意十分有道理，自年初以来，营销服务中心策划了一系列竞赛，陆家嘴营业部从第一个第一一路拿到了最后一个第一，奖金最多的市场份额提升奖，本来人人都认为在去年大涨4倍的基础上陆家嘴营业部很难再来争名次——因为考核的是新增绝对值，结果却大跌眼镜：陆家嘴营业部在原有基础上再次提升35%！看上去35%并不多，有些营业部今年也提升了至少100%，问题是陆家嘴营业部原有的市场份额基数太大了，提升的35%占全系统整体提升的比例太大，市场份额增量奖金这个最大的蛋糕硬生生地被他们拿到了上限——这还是封建军开半年度会议的时候提出来的限制，因为一季度陆家嘴营业部抢走了总奖金的75%！

“总归还是你领导有方，”王佳是由衷地佩服，张松海现在在营业部的地位仅次于股神，基本上是指哪儿打哪儿，所有员工对他既崇拜又感激，“想想看以前行情差的时候大家就拿个基本工资，上了税缴了险，我这样的连5000块都拿不到，跟现在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上。”

“我告诉你，这绝对不是我的目标。”张松海在王佳面前不用丝毫的低调，“我上次去香港交流学习，一进他们大楼的停车场就被镇住了，全是奔驰宝马，玛莎拉蒂之类的超跑也不在少数，我就在想，这才是干金融的，这才是干券商的！我的目标就是我们的员工要比别人家的有钱，大家相识一场，一路奋斗，不仅仅为个温饱，有房有车是最基本的目标，怎么也要造就几个富翁才对，不然怎么好意思天天跟客户扯闲篇？”

“今年是没少挣，我知道小朱的车也学好了，许萍就更别提已经开上了。”王佳笑着道，“总归跟你走，大家有吃有喝，心情愉快。”

“既然还有八九万的费用，那就把年夜饭搞得热热闹闹的。”张松海略一思索就安排道，“连客户带员工一起吧，地方别太差，你看正大上面的廊亦舫是不是不错？景色也好。我刚才粗粗一算，至少要五桌，你看客户两桌我们后台一桌外加营销口两桌。”

“我跟你说领导，别的营业部都恨死我们了，”王佳一听张松海的安排就吐槽道，“他们根本不安排营销员工参与营业部的活动，用他们营销员工的话讲就是二等公民待遇。也就咱们这里，连季度奖金都给营销员工发。搞得他们那边的营销员工提起这个就一肚子怨气，您的大名也让那些个老总们嫉恨。”

“我才不管他们呢，”张松海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其他的营业部老总，“脑子都是糨糊不说，还老想冲我指手画脚。说白了现在不比从前，以前我还要看看他们的眼色，现在咱们系统内排名第一，我愿意跟他们走得近点那是他们的福气，不搭理他们，谁又能说我半个‘不’字？你看上次跟他们联合搞的那个投资策略报告会，那是什么啊？我们要的是研究人员，不是股评家，请的那个哥们儿上去说不到10分钟我就想睡觉了，这么搞，下次我不让我们的客户参加了。”

“行了领导，您就别发牢骚了，”王佳掉过头劝张松海，“您现在占着金融衍生品部的总监，他们谁敢得罪你啊，也就是心里发发牢骚就是了。对了，这年夜饭上，要不要安排点什么抽奖啊？”

“当然需要。”这时座机响了，张松海抓起电话：“您好……谢总，领导有什么指示？哈哈，啊？我这儿正跟王佳说年夜饭的事情呢。一起搞？我看算了吧，没那么大的场地吧，这个头我不牵，我看指定是你旁边围一群饿狼，都看中了我这个土财主想让我去结账，他们不好意思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让您跟我说。一起搞太复杂了，场面又大，大家离得又远，您说10个营业部远的在宝山闵行，到最后一天交通又不顺畅，麻烦不是吗？”说完冲王佳撇撇嘴，又压低声音对着话筒道，“要是就跟衍生品部一起搞没问题。估计是有个老总在衍生品部串门，撺掇着谢总想让我们营业部出头组织年夜饭一起吃……”挂断电话，张松海笑眯眯地解释道，“这活儿我才不揽呢。谢总她们来，我们总归欢迎，凭什么兄弟营业部要蹭我的饭吃？”张松海一脸不以为然。

“那谢总她们来的话是不是还要加两桌？”王佳瞪着眼睛问道。

“她们不可能来，”张松海解释道，“谢总为我们考虑得肯定很周全，别人都不跟我们一起吃，就衍生品部来，不是显得我张松海太那个了么。继续说，刚才你说到奖品，一定要有，大奖要好，各个档次拉开，阳光普照也搞得好点。这事你下去跟许萍、小朱你们几个女的好好合计，总归一条——把钱花光。”末了又补充一句，“大家辛苦一年了，营业部总要意思意思，东西呢选些常用的，最好是天天能看到，好歹也是个纪念意义。我最怕你们一人发一张2000块的卡，看着实惠，其实意思全没了。”

“明白啦，领导。”王佳一脸的喜色，一点头，推门就出去了。

涨停板的不同解读

如果涨停板的抛售真的很强烈，你会非要等涨停卖吗？你朝下多打一分钱就能走，非要在涨停板上等着？但股价确确实实是对着涨停板，这就说明承接盘更强！压单越大就说明承接盘越强。

12月11日一大早，王志打了辆车直奔刘海儿家楼下。也不知等了多久，就看到刘海儿穿着厚厚的长款羽绒外套从小区走了出来。

王志赶紧招呼司机师傅跟上，刘海儿迅疾拉开车门闪身上了车。

“我忘了今天开盘的！”王志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师傅快走，浦东机场。哈哈，我以为今天放假呢。”

“爸爸要跟我一起下来，我趁他穿衣服赶紧先出来的，”刘海儿也觉得好笑，“生怕你笨笨地就站在小区门口等，那可真要穿帮了。”

“你看咱俩这一出，跟私奔似的，”王志口无遮拦，“要说我可真不怕遇到你爸爸，大不了我就直说带你去海南玩，他们还真的不让吗？”

“不许说，以后也不许说，”刘海儿的小脸通红，“我的箱子你带好了？”

“放心吧，就在后备厢里，”王志向后一指，“你这身行头，一会儿上飞机要换掉，那边我看了，30多度呢。对了，你的泳装昨天放进箱子了没？我前天给你买的那套？”原来前一天刘海儿就回学校收拾了行李，步行放到王志那里。

刘海儿羞着脸没作声。她还是第一次乘飞机，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由于是明显的旅游淡季，飞机上的人不多，王志让刘海儿靠窗坐好，自己把随身的行李箱放整齐。

这时候刘海儿已经把衣服换了，白色衬衣，搭配下身的深蓝色牛仔裤，干净利落。“给你，”王志递过去一个口香糖，“一会儿起飞的时候嚼一嚼，省得耳朵眼儿难受。”说完自己拿起了手机。

“看看我的小股票。”王志实话实说，“我5.15买了一大堆普洛康裕，前几天挣钱没走，上周三差点让我赔钱，幸亏我忍住了没砍，周五已经涨回到了5.75，怎么样？到时候挣钱了给你买个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要呢。”刘海儿甜甜地笑着。

王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爽，太他娘的爽了，哈哈哈。”

“你怎么啦？”刘海儿被吓了一跳，“是不是涨了？那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何止涨了！”王志兴奋地把手机贴在刘海儿的耳朵边，“听到没有？6.33了！这是什么价位啊？好像是涨停板？哈哈，这下爽了。小妹妹啊，你知道我买了多少股吗？足足15万股呢，哈哈！”

“去去去！”刘海儿看到别人都在盯着他俩看，十分不好意思，狠狠扭了王志大腿一下。王志却浑然不觉，沉浸在股票大涨的兴奋中。选中普洛康裕纯属偶然，就在11月下旬，普洛康裕连续爆发了两个带量的小阳线，结合这个票大半年都没什么大动静，王志敏锐地感觉到有人想折腾折腾，于是勇敢地杀了进去。按照他的炒股思路，一般是短打为主，不过由于那几天事情比较多，也没时间认真看盘，看到自己一直挣钱，就始终没动，不料今天竟然一口气冲上涨停板。

“不行，我要打个电话。”王志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掏出电话就拨到了公司，“小朱，我是王志。麻烦帮我看一眼000739，这会儿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已经兴奋得有点走形了。

“啊哟，大总监，”小朱夸张的语气不到两秒就从话筒里蹦出来，“差点涨停吗？要不要卖啊？涨停板压单好大，看上去封不上，卖不卖？”

“压单越大越不卖，”王志一听就乐了，“OK，就这么着吧。”挂断手机，他扭身对刘海儿道，“这下总算抓住个大的。好歹也让我爽爽，今年只顾跑业务，短线做得不灵，长线又没顾上，一年到头人家挣一倍两倍，我才挣那么点点，我还指着股票买房子呢！”

“你刚才说的我听不懂，什么叫压单越大越不卖？”刘海儿难得有兴趣跟王志讨论股票，“压单大不就是卖的人多吗？那么多人卖你为什么还不卖？”

“这就叫心理战术，”王志得意扬扬，“我问你，如果涨停板的抛售真的很强烈，你会非要等涨停卖吗？你朝下多打一分钱就能走，非要在涨停板上等着？但股价确确实实是买一对着涨停板，这就说明承接盘更强！压单越大说明承接盘越强，你的明白？”看到刘海儿一脸茫然，王志摸了摸她脸蛋，“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安心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我看好有的涨呢！”两人便这样嘻嘻闹闹，直到玩累了迷糊睡了一觉。这一通睡就直接到了三亚。

陌生的人陌生的脸孔，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天空，一出机场大楼，纵然两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热浪扑了个正着。室外温度足足有30度以上，夹杂着热带的风，还有略带咸味的空气，这就是海南的味道。两人换好衣服，再出大门，已经焕然一新，全部是夏装了：王志是大休闲T恤配大号短裤外加运动鞋，刘海儿是白色短裤配黑色皮拖儿外加红色吊带衫。

上了出租车，王志干净利落地报出酒店的名字：“喜来登！”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喜来登的大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大，王志去柜台办理入住手续，刘海儿则被一串钢琴声定住了神。仿佛水银泻地一般，钢琴声自大堂深处传来，一台白色的钢琴，一个穿白纱长裙的少女，无数美妙的音符从少女的指尖传来，呼吸之间都是音乐的优美。

“别看啦，快走！”王志拉了刘海儿一把。

“哇塞，房间好大。”一推开房门，王志直接把自己扔在了房间正中的大床上，南窗开着，海风吹得白色的纱帘直飘，刘海儿有些不好意思，一直等到服务生摆好行李出门才问王志：“你就订了一间房？”

“嗯！”王志半躺在床上，满脸笑意地看着刘海儿，仿佛狮子看着到手的猎物，“这床这么大，这么软，你要不要来试试看？”话才说到一半，刘海儿的脸已经红了，她恶狠狠地道，“你晚上睡地板，床是我的！”

在房间闹了一阵，两人小孩子心性闲不住，要顶着太阳去沙滩。还好王志来之前做足了功课，晓得这个时候的日头最厉害，硬是拉住刘海儿把防晒霜涂匀了才出门。

海南的风简直是别具一格，太阳底下就是热，可一到了树荫下这等太阳晒不到的地方，马上就凉风习习。刘海儿戴着专门准备的大太阳眼镜，头顶着刚买的小草帽，看看这也新鲜，那也好奇。椰子树、芭蕉丛，他们一路朝沙滩走去，不多远，就已经感受到了大海，那是海浪的拍击声，伴随着明显的节奏。

只转了一个弯，便是几级台阶，台阶下是个草搭的棚子，下了台阶绕过棚子，大海总算露出了真面目。碧蓝的海水卷着白色的浪花，夹杂着喧闹直朝岸上冲来，一波未平，一波已起，永不停息。远处海天之间，一条若隐若现的白线便是划开大海和天空的分际。大概是正午刚过的原因，沙滩上其实并没有很多人，三亚的沙是出名的细和白，走在沙滩上除了烫脚之外，一点也不觉得磨。

刘海儿一路走到海里，干脆两手提着鞋子，光脚踩在水中，那丝凉意一直从脚指头缝往上走，冲入大脑。刘海儿幸福得简直要呼喊出来。

“真美啊，”王志牵着刘海儿，强烈感觉到幸福，“我第一次来海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恋人要选择这里告白，海誓山盟，这里真的是太美了，太容易叫人动情！”王志难得说出这么深情的话。

“我以前跟着爸妈去过普陀山，”刘海儿也轻轻地道，“但那海跟这里两样。这里确实美。”

两人正沉浸在一种柔情中的时候，只听到王志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果然是小朱，汇报涨停的消息。王志仍然不抛。

王志这边刚把电话放下，就看到刘海儿举着手机朝他走过来，“爸爸电话。”刘海儿一脸惊慌。

“你就接啊，”王志不解，“这有什么可着急的？”

“你笨死了！”刘海儿埋怨道，“说不定是爸爸知道我跟你出来了。”她一脸求助地看着王志。王志咬牙道，“接吧，正常点就是了，再说了，大不了就直说我们在海南，难不成还能过来把你抢回去不成？”刘海儿定了定心，接了手机。

“阿爸，”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侬哪能帮吾电话啊？才刚么听到。哦，哦，吾晓得了，么关系，嗯，嗯。阿爸拜拜。”也就是几句话的工夫，刘海儿出了一身汗，刚才的闲情逸致早已不见。

“老爷子怎么说？”王志也着急地问道。

“没什么，就说我早上走得急，暖水袋没有拿，他中午回家的时候才发现，今天他有点累，下午没去股市，问要不要给我送到学校去，我说不用。其他没多说。总归没有被发现就好。”说完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

“是吗？”王志心里犯起了嘀咕，以他的见识，刘胜元是个有智慧的人，这通电话无论如何都像他已经知道实情，亲自确认一下而已。但这话要是跟刘海儿说了，她非急死不可，当下也不说透，一把偷袭把刘海儿拦腰抱了起来，扛在肩膀上。沙滩上只听见刘海儿的笑声、尖叫声。

善用资源

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宝马梦，这跟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个甲壳虫梦差不多。当然，有档次的，一般都是小跑梦，比方说保时捷。

坐在星巴克巨大的落地窗前，凌峻峰前女友高凌悠闲地拿着一本杂志翻看着。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翻开机盖，正是凌峻峰。

她抬头，“等了你好半天呢，该不会是开着新车不知道怎么走了吧？”对着带着一身冷气进屋刚刚放下电话的凌峻峰，高凌毫不客气，气场不是一般的足。

“这地方停车位确实是不好找。”凌峻峰把外面的深黑色风衣脱掉，露出蓝红格子毛衫，显得十分年轻精神。

“这地方的太阳好，”高凌盯着凌峻峰，简单直接，“找你呢，有几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哎哟我的大行长，商量可是不敢当。”凌峻峰直摆手，“我去点杯喝的，马上过来”。转身之间凌峻峰已拿了个小盘子回来了，里面放了块蛋糕。高凌也不言语，只管动手切了一小块儿：“不容易，竟然还记得我喜欢吃这种巧克力蛋糕。”

“中饭我也没吃好，”凌峻峰没好意思直接承认，“这里能吃的我看也只有这个了。真不如找个哈尔滨饺子馆，酸菜猪肉馅的饺子我倒是更有食欲。”他颇有些心虚地对着高凌，“说吧，大行长，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高凌头也没抬，“就有点业务上的事情，找你咨询咨询。”

“这话新鲜！”凌峻峰笑了，“你的业务有什么能找我咨询的？”

高凌也不寒暄，直接说道：“我可能要换个网点了。”

凌峻峰一下子反应过来，“高升了？你看看，还真让我说对了，可不真是高行长了么？那怎么看你一脸不情愿啊？”

“这不是跟你讨主意来了么？”高凌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凌峻峰，继续说道，“我们行准备在浦东再设一个网点，地方选在联洋那边。你知道，本身我们行网点就少，新设网点肯定要抽一批人过去，前几天总部人刚跟我谈过话，上海地区我现在这个级别序列里的就我通过了任职资格，估计元旦以后我就要去新网点上任了。”

“这哪里是‘可能’换网点啊，”凌峻峰打趣道，“我真搞不懂女人怎么想的，这都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还‘可能’。你要问我什么意见，我肯定一个字‘去’；问题是你问我有什么用？正常你不要问你现任行长吗？”

大概这话太直接，高凌一时有些尴尬，稍一犹豫：“问他有什么用，他今年升正职，我还满指望提我上副职呢。”话一出口又觉得说走了嘴，一时顿住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凌峻峰似乎没听到高凌后面的话，“我觉得如果你想继续往上爬，那就好好干就是了。我搞不懂你有什么需要咨询我的。”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两次了。

“现在经营压力都很大的，”高凌把玩着银色的勺子，“各个网点的任务指标都不轻，原先自己一直干客户经理，倒也不觉得，真的要独当一面了，反而不踏实。找你就是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到时候指不定要你帮忙完成个存款任务之类的，这点面子总还是有的吧？”这话说完，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这还不是你高行长一句话的事情？”话说到这里凌峻峰才有点明白，嘴上配合道，“总归能帮忙的肯定帮你了。”其实凌峻峰心里什么都清楚，高凌现在的业绩没多少是靠自己奋斗来的，真去了新网点，人生地不熟，能做到什么程度，心里十分没底。

“我觉得吧，你也不用太担心，”凌峻峰斟酌着词句，“做个新网点未必就困难，当然，你原来这些客户资源，都是一栋楼的，肯定不好带走，再说了，带走了也显得太难看。其实你们的业务不就是贷款存款吗？贷款我帮不了你，存款嘛，倒是有个人你不妨认识一下。”

“谁啊？你的朋友？”高凌十分惊喜，“这样的朋友记得多介绍几个给我认识，我现在就缺客户资源。”

“你应该也见过的吧，就是张松海他们营业部的，”凌峻峰顿了顿，“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叫王志。”

“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们营业部的人我就认识张松海和王佳。”高凌道，“他在营业部做什么的？”

“别看他年龄小，营业部的总监呢，仅次于营业部老总。”凌峻峰解释道，“主要负责营销业务这块，带着二三十个人的营销团队，上次遇到还听说他们在跟银行网点谈合作呢。”看高凌有些不上心，凌峻峰颇有点看不上高凌的势利眼，但仍然继续说道，“营业部业务显然是越做越好的，我自己的钱当然可以去帮你忙，问题是张松海那里那么多大户，人家凭什么放着楼下的网点不存非要到联洋存你那里？既然营业部业务会越做越好，那为什么不努力抱着这棵大树？你别小瞧这个营销总监，手底下好歹二三十号人，业务量做起来也未必小。更何况，我听说这小子跟宦仕臣——就是营业部的另外一个大户——一起做配资生意，风生水起的，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许多人都觉得这又是一个张松海呢。”

“真的么？”高凌这下认真起来，“那要不你帮我约他试试看？”

“这么着急？”凌峻峰诧异道，“不是过完元旦才去上任吗？”

“烧香总要烧在前头啊，”高凌道，“再说了，你刚才说他们正在搞银行网点的营销，我也想先问问看，到时候一开业就跟他们对接上，岂不是好？再说了，他总归还有其他券商的朋友吧，说不定还可以一起讨论讨论合作问题。”

凌峻峰打心眼儿里不喜欢高凌这种做派，但终究还是拿出了手机。王志那边联系好，高凌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咨询你，别人跟我说了这么件事情，你看能不能干。”

“你直接说吧，你们这业务，我懂得也不多。”凌峻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道。

“有个典当行的业务员，最近跟我联系挺多的。你知道典当行的利率都很高，而且主要是做房产典当，你知道，对她这种业务员来说，做成一笔典当生意老板给的提成少得可怜，所以有些她觉得不错的好项目，就自己偷偷摸摸地拿出来单做。”大概看出凌峻峰有点不耐烦，高凌停下多说了一句，“她想把他们典当行收到的好项目拿出来自己单做。比如说，现在手头上就有一个，联洋这边的房子，房主急需用钱，想拿到典当行抵押，典当行利息基本上不会低于2%一个月，她的意思是拿到外边找个有钱的客户，2%差不多也就做了，她能说服客户另外多给两个百分点的利息，算我跟她的好处费，这样比在典当行拿工资来钱多了。”

“她倒是打得好算盘，”凌峻峰嘴上毫不客气，“这员工做得真够可以的，这不是挖自己公司的墙脚么？这种人你跟她有什么好合作的，当心将来把你也卖了。”

“哎，做生意而已，又不是让你跟她谈恋爱，你管她道德品质如何呢？”高凌抬了抬嗓门，“总归不上当就是了。我就问你这种事情能做吗？”

“不是啊，她想得倒挺好，凭什么我有钱我就相信她，把钱借给那个抵押房子的人呢？”凌峻峰不解地问。

“好问题！”高凌扬了扬眉毛，“抵押率都很低的，比方说就刚才说的那个联洋的房子，市价大概200万出头，只抵押100万。24%的年利息，有14%写在借款合同里，剩余的10%当场贴给你，房子拿到房地产中心做他项权证，估计跟你说你也不懂，外加做好公证书，到时候借款人不还钱，房子就直接过户给你了。算下来等于你拿了90万买了一套200万的房子，你说有什么不安全的？”

凌峻峰自认为也是聪明人，但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还是经历得太少，脑子一时间有些不够用，“借款合同里只写14%，还有10%当场贴现。哦，不超过贷款利率的4倍法律保护，外加10%当场拿现金，这意思就是你要是连10万都拿不出来，我压根儿不想也不能借你100万！这算盘珠子打得精明啊。”

“你总算是听明白了，”高凌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说，这种项目有什么风险？是不是蠢蠢欲动？”

“你还别说，我还真有点兴趣。”凌峻峰实话实说，他手上也有些活钱一直放在银行。高凌直接起身，凌峻峰诧异道：“这就走了？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废话，既然你有兴趣，就带你去跟她碰个头，顺便去看眼房子。”

“你可真是个行动派，”凌峻峰叹道，“真没想到你现在业务还挺开阔的。”

“这叫越来越上路了。”高凌挥了挥手，潇洒地道。

差一点的蜜月之路

假如你真的爱一个女孩儿，那就给她想要的：安全感。安全感不光有精神层面的，还有物质层面的；爱她就要努力奋斗。

000739给王志带来的喜悦十分绵长，打第一个涨停板起，一路马不停蹄地上了两个板，之后震荡一天，紧接着又是一个板。这下彻底激发了王志的肾上腺，晚上都睡不着，要不是刘海儿死活不跟他一起发疯，他非要拉着刘海儿去光溜溜黑黢黢的沙滩上喊两嗓子不可。

“哥们儿哥们儿，”趁着刘海儿去冲凉的工夫，王志给孙超打了个电话，“图形到底怎么样？”

“股票跟期货不一样，”孙超电话里有些底气不足，“看上去形态还不错，一开盘没多久就涨停板了。不过你知道我从来都是日内交易，日K线几乎不看，你让我看图形，基本抓瞎。”

“你不是号称投机大师吗，”王志着急地直挠痒，“连续已经涨了三个半涨停，后边多数要震荡下，明天开盘不行我就先撤点出来。”

“你不会让我帮你报单吧，”孙超电话里问，“我连你们公司的软件也没有，怎么弄？”

“那不用，我直接电话打给同事帮忙就是了。”王志打消了孙超的顾虑。

“哎，问你啊，你正经事情操办了没有？”孙超的声音电话里听起来贱兮兮，一股子猥琐。

王志想都没想，冲口道：“其他的事都可以，这件事我可不会跟你说。”他心里知道，与刘海儿在海南的这些天，是他生命中最快乐、最满足的几天。

出门度假，王志也依然惦记着每天的开盘。酒店楼下的商务中心，上网价格简直是杀猪价，一个小时40元人民币！王志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要了一台电脑。

“量很大啊。”王志看着盘面自言自语，“昨天缩量停板，今天有些绷不住啊。”他也不犹豫，掏出手机就打到营业部：

“许老师帮我个忙，帮我把资金账户9999里的000739清仓掉。”王志很直接。

“是小王总啊，”许萍嘴蜜一样，“玩得怎么样？这会儿涨停板，都清掉？”

“对，都清掉。”王志异常肯定，“朝下打两个价位也没关系。”

“好，”许萍轻快地敲了回车键，过了有3秒，“已经都成交了，涨停板上成交的。还是小王总牛啊，旅游挣钱两不耽误。”

就这一会儿工夫，000739的涨停板已经打开了，王志成交在涨停板上的价位是8.71，开板之后一路在高位震荡，守在8.37的均线附近来回盘。赚了一大笔后，王志果断把机票往后延了一天。

“为什么又改成周日的机票？”房间里，刘海儿不解地看着王志，“不是说好周六下午回去？”

“那是怕你爸妈知道嘛，”王志狡黠地看着刘海儿，“反正现在已经知道了，晚点回去也无所谓吧。”说完张牙舞爪地扑向刘海儿。

转眼已是年底，年夜饭是营业部每年最热闹的活动，按照张松海的安排，王佳在廊亦舫定了5桌，连客户带员工。不仅如此，还买了一堆礼品。

廊亦舫的布局非常讲究。王志领着年轻人先去，本以为随便乱坐，只把客户的两桌安排好即可，没想到每个桌子上都有座位表。一过五点半，营业部的人陆续到了，最先进来的是张松海，一身笔挺的深黑风衣，王志连忙把他带到最里面一桌的主位。

“这位子不是看不到风景了吗？”张松海开着玩笑，“在这里吃饭，讲究的就是看黄浦江啊。”此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远处天边还有些亮白尚未散去，黄昏的黄浦江给人一种沉静细密的踏实感。江上往来的游船也不多，汽笛声更是很少。江对面的外滩灯光还未完全打开，只依稀看到人头攒动。

“我们真是占了便宜，”张松海坐下，“今天咱们是最后一天，别人明后天还要上班。”

王志应和道：“当年选择干证券，放假多也算是一大诱惑！”说话间就看到服务员领着华鼎鑫和梁鸿宾、王晓宁还有高凌走了进来。

“今天恐怕你要放血！”华鼎鑫坐定后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这几十口人吃马嚼，你怎么不哭穷了？”

“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啊？”张松海接口，“再说了，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哥儿几个的帮衬，我们也不能如此得意，你说是不是王行长？小高今天这身打扮太漂亮了啊。”张松海转向高凌。

王晓宁笑了笑，道：“小高现在也是高行长了，今天她们行也年夜饭，可一听说你这边请吃饭，专门推了那边跑这边呢。”

“没办法啊，我是张总的仰慕者。”高凌今天的打扮十分抢眼，一件大外套脱掉，里面是件晚礼服，灯光下看起来有一股不真实感。

座位上，梁鸿宾转向张松海，低声道：“关弘毅过来了，说在上海过元旦，这会儿就在正大逛呢。”

张松海一听立刻道：“那就一起来啊。”

梁鸿宾低语：“他说不方便，跟这边人也不熟。”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这会儿就过来，咱们这桌反正人也不多，再说了，跟我们熟就行了。”

“我上次看到哪家券商的报告，说茅台的股票要涨到一股买一瓶。”王晓宁扔出一个股票话题。

梁鸿宾正把茶杯放嘴边，直接一口就被呛到了，“还能再胡扯点吗？”

“历来都如此，一切尽轮回。”张松海看着天花板上美丽的吊顶灯，“看吧，市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股民的预期越来越高了。”说话间，李国威与徐亚飞也到了，在他们身后，还远远地过来一个人，正是关弘毅。梁鸿宾立刻站起迎了上去。华鼎鑫也看到了远处的来人，忙不迭地站起身也迎了过去。

梁华二人把关弘毅带上座，张松海站起点头，王晓宁和高凌、徐亚飞等人都是第一次见关弘毅，不晓得来人是谁，但也站了起来。

“张总，提前祝新年好！”关弘毅的声音感染力十分强，“我想着你们员工客户年夜饭，我就不过来了，梁总给我打电话，说你点名非要我来。”

“你也是我的客户啊！还是超级大客户呢！”张松海连忙拉过一把椅子，把关弘毅安排在自己身边，转向大家道，“我跟大家介绍一下，关弘毅，关总，香港汇通公司的总裁，跟我也是朋友。”说罢也把桌上其他人介绍给了关弘毅。王晓宁、高凌等都意识到了这是个大角色，都客气地寒暄起来。张松海见这边人招呼得差不多了，转而去招呼凌峻峰、周东明等人。

凌峻峰、周东明、杨文兴三个跟宦仕臣、付大姐、李国威被安排在一桌，同桌的人本来还有陈峰，但他今天临时有事没有来，王志因为跟他们几个人都比较熟悉，也被安排在这桌陪酒。

张松海与众人说说笑笑间，包厢的5桌已经基本坐满，大家聊天的聊天、胡吹的胡吹、玩笑的玩笑，好不热闹。张松海意气风发，冲包厢的服务员挥了挥手，“开席！”

牛市三阶段

市场从最低谷朝最高峰去的过程中，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价值发现；第二个阶段，价值重估；第三个阶段，价值幻想。

桌上这会儿太热闹了，华鼎鑫正在跟高凌单挑，俩人的单挑方式很简单，就是划拳，高凌放开了真野豁豁的。

“老华这是干吗呢？卖酒吗？”张松海斜着眼道，他的脑子现在已经有点晕晕乎乎了，一度他十分享受这种半梦半醒之间的感觉，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自由，没有束缚，没有压力。

“华总已经连输四把了，这都是他的酒！”王晓宁大笑着道，“这下算是领教了我们女士的风采。”

“你这话说得不靠谱，什么叫你们女士？你是女士？”梁鸿宾旁边插话。

关弘毅也笑：“这哪里是划拳，这简直是魔法，我自以为反应够快了，跟他们一比，我成了老年人。”

“梁总，这元旦一过，行情怎么跑啊？哥儿几个的身家还在里头呢！”说话打岔的是王晓宁，“你这属于长线大师，给我们讲讲行情吧。”

“行情有个鸟说头，”华鼎鑫刚把一杯红酒干掉，“后头就是涨涨涨，对不对老梁？”“也对也不对，这里都不是外人，我也不藏着掖着，我的看法是这行情还要继续跑，但是跑的方法跟方向不一样了。我想想这个话该怎么说，那天跟松海聊过，他有个总结特别好，喂，醒醒。”梁鸿宾推了推睡眼蒙眬的张松海。

“那天你总结的那段话，怎么说的？”梁鸿宾追问张松海，“就是我们俩说中国股市低潮高潮、价值投资的时候你说的，你把这个市场分成三个……”

“哦，我来说，你不许剽窃。”提到自己的老本行，张松海豁然清醒，“我觉得市场从最低谷朝最高峰去的过程中，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叫价值发现。所谓发现，必须经历过一段相当长的下跌，并且产生了相当大的跌幅，遍地都是被错杀的股票，这时候才有价值发现的土壤。第二个阶段，叫价值重估，经过价格发现之后，市场越来越多地看到以往的错杀股，对错杀股有了一个矫枉过正的过程，带来的后果就是价值重估，一般来说，重估总是高估的，这时候其实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价值投资人士都会觉得这个行情他们已经看不懂了，选择撤出市场，其实这个撤出的时间点并不好。”张松海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继续道，“真正要撤退的时候是在第三个阶段，叫价值幻想。原本已经高估了，为了证明自己的高估是正确的，凭空想象，把八竿子没有的事情搞得跟即将发生一样，这就是价值幻想。最终市场整体性的价值幻想会把股价打飞，其实涨幅最大的往往也是这个时候。咱们都有经验，跌得最惨的时候是强势股补跌，经常摔几个板下去，朝上也一样。”

“真精辟啊，”关弘毅跟华鼎鑫对视了下，点头道，“确实精辟。那关键就是现在到底是在什么阶段了？”

“我觉得现在就是在价值重估的路上，整个市场的价值重估还没有完成。”梁鸿宾道，“说得再透彻点，就是还没涨呢！”

“哎，这就行了，前头我听也听不懂，有你这个结论我就心里有底了，”高凌道，“那我的股票就继续拿着？反正说好的，你们什么时候撤退，一定要招呼我一把，不然我可赖着你们。”

“您这都大行长了，就别在股票这锅里跟我抢食吃了。”华鼎鑫笑，“说白了，股票这钱也不好挣，太危险了，你还是回火星去吧。”大家都“哈哈”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价值幻想那个阶段，有什么标志没有？”关弘毅也凑了过来，“比如说什么特点，省得到了那个阶段，咱们还都傻乎乎的呢。”

张松海又喝了一口柠檬水：“价值幻想啊，标志就是讲故事。股市股市，说白了就是故事故事，价值幻想阶段就是故事会阶段。比方说ST乱飞，比方说重组概念甚嚣尘上，用通俗的话讲就是常识。到那个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常识不够用了。因为A和B交叉持股，所以A涨了，B要涨，所以A继续涨了。武当山梯云纵心法说左脚踩右脚，可以飞很高，就是这种吧？你觉得可能吗？”

“系统内力不能改变整个系统的运动状态。”梁鸿宾冒出一句颇有深度的话，见其余三人都盯着自己，忙解释道，“这话不是我说的，这是牛顿第二运动定理的推论。哈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总归现在还是重估的起步阶段，我估计至少有半年吧。”

“要说标志性的东西，我倒是想了几条，只要看到这些东西出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跑的。”梁鸿宾最近思索这个问题比较多，“头一条就是针对股市出台打压政策。比方说，调印花税。其实咱们一直是政策市，政策市的特点就是会有多种精确的手段直接作用到股市身上，调印花税就是最好的办法，它表明了一种态度，朝下就是想把市场搞上去，朝上，就是想把市场搞下来，这是政府的意志，至于作用有多大，要看情况。但长期看，肯定不利，你想啊，市场的总成本上来，损耗多了，存量资金和增量资金就都少了，整个市场就下来了。这是最明显的政策调整市场的标志。”

“没错，只要调印花税，咱们啥也别说了，先跑了再说。”张松海喝了两口热茶，舒服了不少，“而且，我很同意以前听别人说的一个观点，政府的所有政策都是被市场倒逼出来的。现在这种行情，政府很喜欢，一路朝上走，股改在不断地解决问题，参与者都乐呵呵的。但别忘了一个度，过了这个度，那就不是这样了，就变成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在小步快跑朝股市里去，没人做生意了，因为炒股不需要本钱；没人干实业了，因为炒股快；没人专心致志地上班了，因为大家都忙着看行情。到了这个时候，政府又会觉得怕，政策就会出来喊喊。”

“没错没错，”王晓宁也听懂了，“这就跟前些日子天天说要让老百姓的钱从银行搬出来，银行的压力大，这都是胡扯，真要是连续两个月储蓄资金大规模流出，最担心的还是央行。这不是典型的叶公好龙吗？明明不行，非要放那个虚屁干什么？”

“大有大的难处，我们不在领导们的位子上，视野还是不够，”梁鸿宾笑着道，“咱们不说那些太远的东西，还就谈股票，刚才说印花税是关键标志。还有一个关键标志就是宏观经济的转折，其实跟宏观经济关联不大，跟宏观经济政策关联很大。人都说股市是宏观经济的晴雨表，为什么呢？很多教科书上根本没有说透彻，原因很简单，股市敏感，不是对宏观经济敏感，而是对宏观经济政策敏感！尤其是中国股市。我们现在是一宽松一积极，什么时候变成双稳健，那不用说，市场准暴跌！”

“现在看不像吧，”关弘毅插口道，“我看香港媒体对大陆经济的预测是最起码再强劲增长20年。”

“你听媒体瞎吹，”梁鸿宾不以为然，“媒体现在就是一个特点：眼球效应。哪里能抓眼球，哪里才有媒体。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这么做他的杂志就没人买，这跟娱乐记者靠八卦骚扰世界是一个思路。国内经济数据我定期看，过去的几年是国内低通胀高增长的几年，基本上经济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朝前走一步，就是日韩，就是欧洲，没顶住，那就是拉美。我们还不比拉美，最起码人家那边有特产，哪怕特产世界小姐呢。”

“我倒是看了不少说中国要崩溃的文章，还都是美国佬写的。”王晓宁不好意思地道，“这跟关总看的完全不同，搞得我也很糊涂，难道关总在地球，我在火星？”

“那边还有个火星人在喝酒呢。你俩倒是亲，连故乡都是一个。”张松海的嘴皮子不是一般的锋利，“中国崩溃论说了有20年了？差不多吧。他们也不嫌累得慌。”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怎么可能会累。”梁鸿宾笑着道，“这跟我们小时候走夜路喊口号壮胆是一个道理，美国人很坏的，孤悬在海外一个破大陆，跟谁都不亲，他当然希望你们乱成一锅粥。从地缘政治上来说，中国跟欧洲有天然的亲切感，澳洲就是产矿的，地球村的大后方，欧亚大陆外加非洲大陆，天然连在一起，真要这几个兄弟打一桌麻将，美国人饿死都算轻的。你再看美国的地形，一圈山围着人，这是什么字？囚！等死吧。”

“你又扯多了，”张松海笑道，“收一收，收一收。听起来我以为你是北京出租车司机呢。”

“我意思就是中国经济不会因为别人质疑就倒了，”梁鸿宾笑了笑，继续道，“我就不服气了，凭什么中国人就不能有钱呢？你看看中国人辛苦成什么样了？没日没夜地工作，没日没夜地攒钱，我们怎么就不能有钱呢？前几天说又有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商人跟中国商人发生摩擦了，有本事你也早上5点半开门干到晚上11点！官方数字统计GDP增长10%，很多外国媒体说做假，我心说，肯定做假，因为太低了！”

“哦？为什么这么说？”关弘毅有疑问，“要知道10%的增长，7年就翻一番啊，这个数字你觉得还低？”

“我学统计学的，GDP的统计有三种方法：生产法、支出法和收入法。正常情况下，这三种方法统计的数字应该一样，我敢拍胸脯说中国的统计方法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因为既有生产法又有支出法，还有些许收入法。”梁鸿宾说起专业问题，精明得像看到了鱼的猫，“很多人总以为中国政府统计的数字有问题，天天对着统计局喷口水。要知道世界银行在1999年就承认了中国政府的统计数字，干脆直接引用不做调整，并且根据中国政府的历史数据把世行自己的历史数据进行了相应修改。这个话题太大，我要讲的话能讲一天。我就举个例子，比如现在为什么房地产变成了GDP的支柱产业而以前不是，非常简单，不是以前房地产不重要，而是以前房地产是国有企业的自建社区行为，是政府的福利分房，是企业的职工集资共建，根本就不可能统计到GDP里面，当然成不了支柱行业，而现在就可以。房地产行业，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支柱产业，这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民间人士的认识根本就是相悖的。尤其可笑的是，有些人说房子远远高估，因为房地产行业不可能成为支柱行业。”

“所以房子还要涨？”高凌就听见了这句话，凑过来加了一嗓子，“你们都是有产阶级，我可还没房子呢。合着我们现在老同学聚会，人跟人的差距，最大的就是三年前是不是买了房子！闹心！”

正说着，小朱走到酒席中间喊了一嗓子：“开始抽奖啦！”包厢里立时沸腾了起来。

有爱的地方不会冷

敞篷追求的是一种自由，一种心灵的释放。

每个人的利益诉求不一样，合则聚，不合则散。

张松海这会儿已经不是特别晕了，在大家抽奖的兴奋热闹当中，他与关弘毅、华鼎鑫、王佳等几个打了声招呼，悄悄地撤了。

猛一出门，冷风倏地吹上脸，刚刚被酒烧灼的热度骤然而降，霎时酒醒了一大半，张松海拉紧风衣，朝停车场走去。这时，手机一震，是谢佳人，一股温柔涌上心头，他抬头看去，谢佳人正在路边的车里冲他挥手。“上来吧。”她叫道。

“你这哪里来的新车？”张松海一时没回过神儿，“这是你新买的？SLK[1]？”

“新提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谢佳人看张松海看傻了的样子，有些得意，“别误会，这不是给你买的，这是给我自己的新年礼物。”

说话间，谢佳人把扶手边的一个保鲜袋递给了张松海，“这是维生素B和维生素C，虽然不醒酒，关键可以明天早上不头疼。你怎么下来这么早？我以为至少要等你一会儿的。”

张松海心里又是一动，随后又泄气地道，“我本来想送你这款宝马的，结果你自己买了。”

谢佳人微笑，“你的心思我懂。”随即温柔地道，“这会儿怎么样？酒劲消了一点？”

“今天喝了三大杯，然后就逃跑了，幸亏我聪明伶俐啊，不然有的喝呢。早知道你换了这辆车，我宁可不喝酒，也想爬上来开一圈。”

“以后有的是时候，急什么？”谢佳人道，“这颜色我最喜欢，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很内敛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眼看到这个颜色，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

“红色确实很扎眼，我刚才在夜色下看还好。”张松海道。

“我真怕有人说太招摇了。”谢佳人有些迟疑。

“招摇怕什么，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个敞篷梦。”张松海鼓励道，“我本来就打算给你买这个，要不就是宝马的330敞篷，没想到你自己动手快得厉害。敞篷追求的是一种自由，一种心灵的释放。”看谢佳人不说话，张松海又嬉皮笑脸地说，“只不过同事们估计要小震惊一下了。没听说谢总傍大款啊，怎么一夜之间就开了这么像小蜜的车呢？”

“你又要满口胡扯了。”谢佳人似笑非笑，“我已经决定了，春节后就辞职。昨天电话里也跟大猫谈了。”

“你说什么？”张松海震惊了，他真没想到谢佳人会突然辞职，“辞职？”

“嗯。你知道我的，还记得那次在深圳吃早茶，我跟你说的话吗？”谢佳人道。

“当然记得，你说你每天都像被人赶着一样快跑，有种无形的压力催着你，来不及去品味生活，来不及去思考问题，你说过，你的目标是用最多五年，让自己可以好好地放松下，彻底地放松。难道你觉得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彻底放松的时候了？”

“你说呢？”又是一个很长的红灯，谢佳人忽然有些动情，她摸了摸张松海的脸颊，“有你，我真的可以不用跑得那么累了，谢谢你，真的。”她有些失神，又追加了一句，“你是一个很完美的……真的谢谢你。”

张松海怔怔地看着谢佳人，喃喃地道，“这消息有些突然。你有什么打算？”

“可能会到处走走，或者就在上海，在家里，做做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情。”谢佳人憧憬着未来。

“比如说，你有什么想做的、喜欢做的？”张松海问。

“我想做的可多了，我想学学做菜，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想学。还想学学插花，闲的时候去跳跳拉丁舞，重新把自己的舞步练一练。哪怕学钢琴也好啊，小时候我的指头又细又长，特别适合学钢琴，只可惜一直没学。至今还遗憾呢。”

“你的生活倒是安排得挺安逸，”张松海笑了，“真叫人嫉妒。对了，一直忘了说了，关弘毅来上海了，晚上还一起参加了我们的年夜饭，你看要不要跟他碰个头。”

“随便你安排吧，我只是打算辞掉我的公职，”谢佳人道，“香港公司我总还是要过问的。关弘毅跟我说了两次，想让我多参与一下香港公司的日常管理，我还没有想好，之前一直用公职在搪塞，估计他也觉得亏，我这个二股东，跟他股份一样，可比他清闲好多。”

“他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张松海笑，“要没有我们，他能有今天？你知道今年我们一共挣了多少？他要是这样还不满，那就太贪得无厌了。让你去香港帮忙，无非是想让你自己提出来把股份让一点给他而已，或者给他个高点的工资？人啊，都是如此，所谓升米恩斗米仇。”

“这无非是人性而已，再说了关弘毅的想法也正常，”谢佳人开着车，“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求着我们快点把这块业务展开，所以很多条件都可以让步，现在他觉得当初自己的要价太低，想多拿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那他就太不地道了，”张松海摇着头，“明天我倒要敲打敲打他，看他还有什么新想法，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我这人看得很淡，”谢佳人有些不以为然，“每个人的利益诉求不一样，合则聚，不合则散。以他现在的规模，离了我们未必不能活，以我们现在的情况，离了他也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你说呢？”

“我估计关弘毅也就是那么一说，我知道他那边的钱里，有一块是他自己的，现在就是梁鸿宾在打理，他的水平做A股，只死不能活，放心吧，你打他他都不会走，明天我让老梁把账单摔给他，他就知道什么是挣钱。”

“说起来你们今年干得真不错，”谢佳人提到这个就佩服自己的眼光，“行情虽然好，但你们竟然又做了一倍多收益，真是让人喜出望外，要知道这可不是体积小的三五百万，这可是大数字。比那些公募基金做得好多了。”

“关键是选股选得还不错，而且梁鸿宾的大局观确实好。”张松海有一说一，“原本我挺看好华鼎鑫，因为他是市场的老滑头，这么多年没有摔过跟头，现在看，特别油滑的操作思路实际上不适合今年的行情，或者说不适合牛市行情。拿不住最大的涨幅，一切都是白搭，就是瞎热闹。”

“你知道吗？”张松海沉默了一下，“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比方说，现在在放的这首Santorini，”张松海闭着眼睛，“我总在特别彷徨迷惘的时候去听这个曲子。这个曲子描述的是一个叫Santorini的小城的一天，从早上到黄昏。我每次听，总能感受到那种日升日落，那种静谧安详，心里就算有再多的喧嚣和不安，甚或是怀疑和绝望，都会被那旋律驱散，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吧。”

“你真是会说啊。”谢佳人摇着头。

“不是会说，是会表达，难道你不觉得吗？”张松海继续道，“而且我特别喜欢那种音乐表达出来的力量，虽然我唱歌走音。那年我看《肖申克的救赎》，被里面的一个情节打动，就是安迪在监狱里，把自己反锁在广播室给全体监狱服刑的犯人播放《费加罗的婚礼》。音乐有时候对人性的揭示比一切语言都有力。”

“不容易，这句台词你说了我才记得。”说话间，车已经开进了院子，谢佳人一边停车一边道，“屋里应该很暖和，我下楼的时候空调没关。”

又是他们两人独享的时间。

[1] SLK：奔驰硬顶敞篷跑车。——编者注

向佳人致敬

杰出的女性让男人都黯淡无光。

假如用一个词形容上海，应该是什么？优雅。

第二天，张松海吃过早饭就跟关弘毅通了电话，他与谢佳人一道约请他在王品牛排吃饭。

三人见面，谢佳人首先一脸歉意，“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去深圳，想多跟关总聊一聊也没有机会。原先我在深圳的时候，要不我去香港，要不关总到深圳，总能时不时碰个头，现在这一年，我在上海的时候多了，见面就没原先那么方便了。”

“客气了，见多见少不重要，只要把业务正常做就行。”关弘毅摆摆手道，“这一年，我倒是上海没少跑，心里对这个城市也越来越喜欢。以前一直在北京、香港，对这里不熟悉，但这个城市很有味道，粗看叫人有些排斥，但时间久了，就会感到越来越离不开它。再说了，这一年我跟松海他们没少见面，大家业务做得一直非常好，合作也十分愉快，要知道，他们可真是有金手指的能耐啊。”

寒暄中，服务员已经把菜单递了过来，张松海边翻菜单边道：“金手指也要看大环境，说白了我们挣的还是国运。今年盈利确实不错，晚上老梁、老华他们会把具体数字报给你，我昨天下午问他，他还不肯说。我又不好意思直接找柜台要账单，这俩人，现在学会搞神秘主义了，还美其名曰，给我个惊喜。”

“总归还是你们做得好，外国佬根本想不到国内还有有如此能耐的私募基金管理人。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去香港发个产品？我觉得靠我们目前的业绩，只要行情真是昨天你跟老梁说的那样，涨幅还在后头，我有把握把我们的收益从现在的20%谈到20%保底加五五开。”看张松海听到一半上了心，关弘毅又多做了两句解释：“就是超过20%以上的收益我们跟他五五开。”

“这倒真是很大的比例。”张松海嘴上说不知道盈利的具体数字，但心底还是有数的，按照今年盈利100%计算，原来的分成只有20%，上海只有7%，香港汇通也才13%。如果是像关弘毅说的这样谈到20%以上五五开，那今年他们就可以拿40%直接翻倍，说实话，这个数字确实让张松海心动。

“多和少看怎么想了，”谢佳人笑着道，“关键是障碍要先考虑清楚，比如说我们在香港发的产品要不要公开？法律衔接问题？规避国内监管问题？最好先把这些头绪理清楚，不然就算分得再多，将来总要还的。”

“这个回头我们再合计合计，但确实是条好思路。”张松海一听就懂问题的关键在哪里，随即换了话题，“我今天算是土老帽第一次进城，以前从没吃过王品牛排。据说他们家的牛排很特别？”

“特别在是全熟的牛排，我以前总觉得牛排六分熟就嫌老了。后来有次来吃了一次，虽然是全熟的，竟也十分可口，也想着关总久居香港，对西餐应该不排斥。”

“排斥肯定不会的。”关弘毅豪爽地笑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法放开了喝。”

关弘毅摆摆手，“我平时其实很少喝酒，再说昨天晚上喝得还不够？谢总您没来，简直是跟喝水一样，现在我的脑袋还疼呢。”

“关总是北方人，喝酒应该是强项。”谢佳人抿嘴一笑。

张松海这时插口道，“谢总喝酒那叫一个厉害！”

“你听他胡诌，”谢佳人落落大方，“以前干营业部老总的时候没办法，不能喝也要咬牙上。跟客户打交道，尤其是机构客户，那些人都是酒坛子里泡出来的，不喝反而被他们小瞧了去，真的喝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不过现在不在桌上谈公事，喝酒也免了，人反而轻松。我还正要跟关总您说呢，过完春节，我这边的公职就算彻底推掉了。”

“什么？”关弘毅心里一惊，问道，“谢总另谋高就了？”

“也不是，就是做得累了，想休息休息。”谢佳人的眼神有些迷离，“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好好地放松过，只想好好休息休息，好好体会体会生活，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怎么，关总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放心倒不至于，就是觉得有些突然。”关弘毅一时顿住。

“你看，跟我的反应一样。”张松海点头，“她之前跟我说的时候我也是觉得很突然，你说这眼看着马上要最辉煌的时候，她竟然要下车了，其实挺可惜的。今年年初接的衍生品部的老总，一年的工夫，给公司拉扯出这么一个相当规模的高盈利部门，谁都认为她再朝上走一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结果我的谢老师说辞就辞。还不知道我们大老板怎么说呢，要我看，他未必批准。”

“我跟他谈过，他刚开始也不理解，不过后来看我一直坚持，也就同意了。”谢佳人淡淡地道，“人这一世，总要做些自己特别喜欢做的事情，任性也罢，胡闹也罢，总是自己的选择，我只是不要让自己将来后悔就是了。对不对？”看关弘毅一时无言，谢佳人道，“其实今天来请关总吃饭，这个话题真的让我很犯难，我知道关总对我的期许或者说对这块儿业务的期许十分高，我想现在说这个应该也不会对后边业务的开展影响很多，毕竟松海这边跟关总已经合作了两年，双方的基础都在。只是有一点，我想跟关总谈谈我的想法。”

“哦，您说您说。”关弘毅忙不迭地道。

“就是BVI公司的股份问题，当初我拿了50%的比例，说实在的，除了前期的注册费用我是负担相应份额，后续的管理、培育以及发展我真正投入的心血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都是关总在负责，我这个二股东当得其实很不称职。”谢佳人说到这里，不等关弘毅出声就接着道，“所以，我想把一部分股份转让出来，给关总也罢，松海也罢，或者关总另有其他安排也罢，总之我不能还那么心安理得地占这么高的比例。”一番话到此算是说完。

关弘毅看了看张松海，见张松海冲自己使眼色，立刻会意道：“说真的，听到谢总说想要辞职，刚才我有些走神。一是有些突然，二也有些可惜，三是说白了还有些羡慕，羡慕谢总竟然可以把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说放下就放下。我也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说，希望谢总不要觉得我故作姿态。最初跟谢总相识，是业务上的一次偶遇，当时就觉得谢总属于那种让人见之忘俗的人，所谓过目不忘不外如是。几次接触下来，又觉得谢总具有那种杀伐决断、执行力特别强的特质，所以在2004年的时候，斗胆跟谢总沟通，想一起做些事情。有些事情谢总不便出面，又拉了松海加入，一晃两年的时间，有了现在这个规模。怎么说呢，单纯就谢总刚才说的那些，看上去似乎是我吃亏了，平时什么都管，股份都一样。其实从根子上讲，我跟松海都是沾了谢总的光。人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过河拆桥的事情，我关弘毅做不出。这里我也跟谢总交个心，这两年，我打心里感激您，感激松海，我私底下也跟梁鸿宾聊过，当然他不认识谢总我就没跟他提谢总。说起来这两年的成就，我们公认的，松海算头一个。从正路子到谋前途，我觉得松海都是头功。实话实说，我自己也有一部分钱搭配在里头，就是老梁负责的那笔，回过头想想看到底是我沾光了还是吃亏了？要说我吃亏了，我恐怕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我这里表个态，谢总您要休息，我跟松海就算不情愿，也不能拦着，但我相信他跟我一样，都能理解。我把话扔在这里，BVI公司的股权结构，可以变，但您的份额我绝对不能要，你顶天把份额给松海一部分，省得他这个最大的功臣最后算账的时候反而挣得少。”

“前半截还挺真诚，后头就有些胡扯了啊。”张松海一直安静在听，心里暗自佩服关弘毅说话滴水不漏，态度诚恳，听了最后一句实在忍不住了，“关老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我也表表忠心。我比你们都要年纪轻，32岁，除了自己父母，我最感激的人就是谢总。关老兄不知道，我从入行就跟着她，一路走到今天，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到今天有了这样的成绩。说真的，她是我的导师，不管是业务上，还是其他。有她在，不管什么事情，我做起来都游刃有余，心里踏实。现在老师说累了，想休息休息，没问题，但人也不能一直休息，将来总有再来给学生指导工作的时候，对不对？至于股份，我觉得我是个不那么贪心的人，尤其在金钱上。是我的，我要，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对不对，我的老师？”

“你早就出师了，”谢佳人直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拿这份报酬，不能心安理得。”

“多虑了，真的。”关弘毅语调里都是真诚，“您不心安理得，谁心安理得？况且，退一万步说，您心里总觉得自己多拿的那份，不过是松海的剩余价值，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松海刚才那句话说得发人深省，是我的我要，不是我的不能要。”

“别说我跟关老兄，就算是华鼎鑫和梁鸿宾，他们也不会觉得自己拿得少。”张松海轻松地朝后靠了靠，“刚才关老兄说那句俗语，吃水不忘挖井人，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你，我们哪里来的今天，当初整个体系的构思就是你做的，现在你竟然说不好意思，那这个饭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好好好，行了，你们俩也别让了。”谢佳人笑了，“我是很诚恳地跟你们说自己的想法，关总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们先吃东西”。

“没什么考虑的，”关弘毅斩钉截铁，“谢总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多到香港跑一跑，指导指导我们工作，或者就常请我跟松海吃几顿，算是犒劳犒劳我们前线冲锋的将士们。”

“这话说得有道理。”张松海大笑起来，举起了餐前酒，“也不能喝酒，咱们就用这个，来，祝咱们谢总休息好，常来指导！”

这一餐饭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三方尽欢。吃罢出门，张松海和关弘毅先把谢佳人送走。从停车场出来，关弘毅突然道：“我真的很佩服她。”

“我都佩服她10年了！”张松海脱口道，“说说你为什么佩服她？”

“我以前一直想，你是怎么把自己修炼成现在这样。跟你打交道这么久，总觉得你比一般人多了许多灵气和高瞻远瞩、从容不迫。今天跟她深谈一次，才知道那些灵气、眼光、从容都是从哪里来的。不是这样的人物，也调教不出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说得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张松海倒是从来没有朝这个角度想过，“说对，是因为她确实帮了我许多，说不对，是她帮我的远不只你说的这些，真的。”

“这我相信。”关弘毅道，“要不说杰出的女性让男人都黯淡无光呢。”

人脉立交桥的指挥者

擅长整合人力资源，是帅才的标志。

最后的疯狂往往令人瞠目结舌。

易茶居里，关弘毅、张松海、华鼎鑫、梁鸿宾四人再聚。梁鸿宾开口，“哥儿几个这一年来都不容易，松海不用说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个帅才；老关这一年香港上海两头跑，忙完鬼子忙我们，马不停蹄，也辛苦得不行；我跟老华，算是享福了，这一年的行情，只要不动，就有钱挣。大家伙儿齐心协力，今年到底是收成不错。”

“单子呢？”张松海对华鼎鑫道，“让你把单子拿过来。我看你两手空空就上来了。”

“谁吃饱了拿这玩意儿啊，要知道我们现在有7个产品！”华鼎鑫摇了摇头，“昨天下午账单就传真到香港了，小数我不记得，大数今年又翻了一倍，除了后半年发的两个小规模的管理型的，盈利不到100%，其余都最起码翻倍，盈利最大的那个今年挣了200%不到。利润数，总共加起来估计有9个多？”说完看了看梁鸿宾。

“差不多吧，我印象里应该差不多10个，你还没算那个半年分红过的。”梁鸿宾淡淡地道，“关键是行情好，倒不是我们的水平高，还是松海之前有句话说得好，我们挣的都是国运。”

“国运也要有水平挣才行。”关弘毅笑着点头，“说真的，松海，你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其实刚才我忽然有个念头，”张松海坐直了身子，道，“老关，咱们都不是外人，你自己的钱的事情，我就跟他俩直说了啊。”

关弘毅听了一愣，马上就明白了，也爽朗地道：“你就说好了，这不是寒碜么，就那么点小钱，还天天藏着掖着。”

梁鸿宾和华鼎鑫相视一笑，默不作声。

“关老兄自己也有笔钱，其实是搭配在香港这批钱里的，老梁别紧张，就是你负责的那笔。”张松海道，“我想了想，两个提议。第一个就是这笔钱，分成的事情就算了，没必要。大家自家兄弟，把钱从左口袋搬到右口袋，有意思吗？第二个就是关老兄真的有兴趣参与国内股票，我们哥儿几个再聊聊其他的办法。你们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就照你说的办。”张松海没说完，梁鸿宾就知道他的意思，他跟华鼎鑫之前就猜测过关弘毅有批钱在里面，但没有张松海考虑那么细，“关老兄这点不好，怎么不早跟我们说，你说这要不是松海知道，最后算收益提成要算在里面，我们就太不好意思了。”

“哪里啊，不好意思的是我，”关弘毅道，“总共也没多少钱，你们帮我挣大头，我还舍不得小头不成？”

“关老兄主要是怕我们知道了之后，心里有压力，动作走形。”华鼎鑫插话。

“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老华这么说就是在打我的脸了。”关弘毅连忙解释，“就是觉得太寒碜，不值得一说。今天松海说开了也好，千八百万的事情，我们不要搞这么复杂。”

梁鸿宾听到这个数字，敏感地看了一眼张松海，恰巧张松海也正看着梁鸿宾，两人目光一碰，“那今年这一翻倍，基本上也2000了。”

张松海是玲珑心肝，立刻就知道梁鸿宾的意思，马上接口道：“所以，我的意思是关老兄如果2007年还有心思做A股，咱们就一起凑钱做算了。你看怎么样？”这番话其实确实如张松海刚才说的那样，是临时起意。既然关弘毅很够意思地在BVI公司保留了谢佳人的股份，那么相应地，张松海必须要在某方面给关弘毅补偿，想必关弘毅也深刻地理解这点，才如此豁达地一口拒绝了谢佳人转让股份的想法。张松海能想到的补偿就是帮关弘毅多挣点钱，尤其是在A股，以他们目前的操作手法，以及背后庞大的资金，单做一个小仓位，不可能不挣钱。

“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啊！”关弘毅听了开头就知道张松海的意思，所谓聪明人都是一点就透，“那咱们哥儿几个一起凑钱攒一个吧。出多少就直接跟我说，太多我拿不出，三五千万总是有的。”

“要不说关老兄才是大款呢。”华鼎鑫旁边叹了一声，“这口气，啧啧。”

“你少来，”关弘毅指着华鼎鑫道，“我不信你拿不出！人人肚子里一本账，你好意思瞒我？”这话说得华鼎鑫一时无言，干笑了两声。

沉吟半天，张松海忽然问关弘毅道：“老兄觉得王晓宁这个人怎么样？”这话说完，一旁的梁鸿宾已然点头，显然领会了张松海的思路——这是要把关弘毅也装在他们之前跟王晓宁一起的大篮子里。

“昨天第一次认识，感觉还不错，”关弘毅回忆道，“他是远大银行的行长？看上去十分年轻啊。怎么问这个？”

“我跟老兄实话实说，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掩着瞒着没什么意思。”张松海十分精到地把握了谈话的技巧，“我们三个，跟王晓宁本身凑了点钱，也是老梁负责打理，主要是以长线股为主，短差很少做。从2005年年中就开始做，2005年翻了一倍，今年呢，情况也不错，基本上做到了两倍不到的样子。你要是觉得他人还不错，那就一起加进来。如果你要觉得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那咱们就再做一单就是了。”

关弘毅仔细琢磨张松海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想让自己加进来一起做，就算自己不想加进来，他也不准备结束跟王晓宁之间的合作，那自己其实选择的余地非常小。关弘毅干脆地道：“再做一单那么麻烦干什么？我直接加入你们做就是了。”

“其实我们之前这一单呢，2005年的时候用了杠杆，今年年中把杠杆去掉了。现在的规模有多大？”张松海问梁鸿宾道，“我们都比较随意，平时也不太管，因为是长线，所以现在市值多少，我还真不知道。”

“430万股中信证券。”梁鸿宾回答道，“市值我也记不清楚，总归现在满仓中信证券，你记住股数就行了。收盘是27块多，不到28的样子，具体价位没在意。”

“那基本上就是1.2亿？”张松海歪着脑袋算了下，“可能比1.2亿略多，不过就这么着吧，我们最早出资的时候也是均分的，所以一人3000万，关老兄你也拿3000万加入，这样大家就是各20%权益，行不行？”

“怎么都行，”关弘毅一听这个数字心里就一紧，他真没想到张松海他们不声不响，除了拿收益分成之外，还有这么大的一笔资产，“咱们都是自己人，合作了这么久，相互之间都很满意，关键是王晓宁他会不会有意见。”说完他担心地看了眼华鼎鑫和梁鸿宾。

“他能有什么意见啊。”华鼎鑫把香烟头摁灭，“说白了是咱们讲情谊，不做那些过河拆桥的事情罢了。”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过于直白。

“我看你的酒还没醒。”梁鸿宾笑着打圆场，“跟王晓宁那边，还是松海来打电话吧。毕竟你跟他要更熟一点。”

“我从不担心他不同意，”张松海笑着道，“这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我最怕的是你跟老华不答应，毕竟钱多了做起来也麻烦，对不对？”

“我们现在的境界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华鼎鑫看了眼梁鸿宾道。

看房

人有时候就是运道，一辈子抓住一次运道，足矣；一辈子跌倒一次，全部归零。

2007年元旦第一天，王志借了营业部的车，带着刘海儿一家一大早就出发看房了。刘海儿家的小区眼看就要拆掉，顶多再熬两年，本身刘胜元夫妇就打算另买一套大点的房子，所以一听王志也有打算买房，刘海儿妈妈开心得不得了。

王志跟刘海儿的感情非常稳定，平时连红脸都很少，更别说什么吵架，刘海儿妈妈也对王志特别满意。刘海儿妈妈的想法很单纯，既然王志要买房子，自己又只有刘海儿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那干脆把房子买在一起最好，将来结婚了也有个照应，更别提再添了第三代。刘胜元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但发现王志确实很乐意跟他们住得近一些，心里也不由得越发欣赏王志。

“咱们第一站先去张杨路、巨野路，那边有个楼盘新开的，我听人说性价比挺高的。”王志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着今天的路程安排。

门口停好车，一行四人进了售楼处。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售楼小姐看到有人进来，连忙迎过来，“一共只有170套房源。”

“我看你们这个小区挺大的，怎么只有170套房源呢？”刘胜元不解地问。

“这次开盘的是第三期，之前两期都已经卖完了。”售楼小姐彬彬有礼。

刘海儿好奇地问道：“那现在还剩下多少套呢？”售楼小姐指着墙上的一个图表道：“那上面绿色的都是还没有销售的，黄色的是已经预订了，红色的是已经成交了。预订需要支付订金的。”

刘胜元几个抬起头看墙上的图表，所谓三期一共是5个门洞，其中最靠近小区中间位置的那个门洞倒是成交得很少，其他4个门洞，除了最外边的一排都没有出售以外，当中4个基本上已经卖了一半，只剩下15层以上和4层以下。

刘海儿妈妈关心地问道：“价钱多少啊？”售楼小姐道：“主要看楼层，如果是一楼和二楼，也就是一万一平方，3楼4楼一个价，以此类推，每上去两层就稍微贵一点。”

“为什么这一排没人要呢？”王志好奇地问，“这不是靠近最中间的位置？景观应该也最好啊。”

“这排的面积大。”售楼小姐耐心地解释，“这是房型图，您可以看一下。我们这次的三期都是两梯两户，由于电梯是背靠背，所以等于是一梯一户，私密性相当好。房型都是三房两厅两卫，面积在145平方左右。”

“小王，你脑子快，12000一平方米145平方米是多少钱？”刘海儿妈妈着急地问道。

“180万不到。”王志算得确实快，“现在能贷款吗？”

“当然可以，我们这边都是建行的，今天元旦，他们没有过来，平时都在的。按照他们的制度，还能有贷款7折优惠。”售楼小姐热情地道，“首付最少是三成。”

“两梯两户倒是蛮好，”刘胜元一直不声不响，这时候说了一句，“住了一辈子小房子了，我看这房型图，大房子也蛮好嘛。”

刘海儿凑近了王志道：“好贵啊，贷款的话一个月要还多少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王志豪迈地挥挥手，又凑到刘海儿耳朵边低声道，“一把拿出来这么多确实有些困难，不过也差不太多。”

“小姑娘，这套大的能去看看吗？”刘胜元问道。“去看没问题，刚好这个单元一套大的186平方搭配一套小的147平方，两套都可以看一下。”

“这个总价一共多少？”看完实际的房子，刘胜元显然很满意，直接问道。

“总价大概是250万。”售楼小姐看了看刘胜元。

“这么贵啊。”刘海儿妈妈露出担忧。

刘胜元看了看刘海儿妈，低声道，“把心放在肚子里，拆迁这边我心里有数的，楼下我们两个小铺子，外加现在住的这个，拿现金的话最起码也是这个数。”说到这里，刘胜元冲刘海儿妈妈比画了两根手指，“但其实我不想拿现金。从去年起，行情做得就好，现在说实话，光股票里的钱也足够付这套房子，所以我倒是想干脆一次性地付掉，这样那边我们就不要现金要房子，将来租出去也好，留着也好，总归有个稳定的收入。至于做不做股票，我倒是想开了，这波行情做完，估计最起码有几年清闲的时候，就跟2001年之后一样。我才没有以前那么痴，总想牛市也挣钱熊市也挣钱，我准备趁着女儿还没有结婚，带着你到处走走，玩玩，养养身体。你也有年纪了，跟我也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总不能辛苦一辈子吧。”顿了顿，又道，“其实也是这几年运道好。三天前，我跟光明讲过，人有时候就是运道，抓住一次运道，足够了。他老是贪心，总觉着自己的股票涨得慢，换来换去，到现在也没挣多少。反是我，去年一年基本上没怎么折腾，收益率真不错。这种行情，不是人人都有幸能经历的。我这股民当得，现在才品出味道。”

“吾晓得侬一直老稳的。”刘海儿妈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老公。

“姆妈啊，你们也来看看吧。”刘海儿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上传过来。

“啊哟，这下可一点隐私也没了。”刘胜元开着玩笑。隔壁的格局跟这边大体不差，刚好是呈镜子造型，除了走廊顶头的书房换到了北面小卧室的位置，变成了三房两厅，其余的各个房间，包括厨房和卫生间的布局都一模一样。“姆妈啊，要是我们真的住到这里，厨房阿拉肯定不用，天天去侬那边吃饭。”刘海儿兴奋地道。

“这就定了？”王志旁边问道，“那边还有套叠加别墅没看呢。”

“我总觉得三房两厅有些空，”刘海儿问王志道，“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们两个，哪能住？互相找人都找不到。”刘海儿妈妈立时笑了，接口道，“将来养了小人，再请个阿姨，还不够呢。”说完又冲刘胜元道，“吾支持侬，住了几十年那个小房子，哪能换成大的还不会住了？”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幸福到底是什么

月满则亏，这是世间至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无论什么样的行情，总有戛然而止的时候。

一过元旦假期，公司总部新的任命就发了下来，张松海升职为金融衍生品部副总经理。明眼人马上就知道，春节之后谢佳人多半是要卸任了。

谢佳人的电话在任命下来20分钟就打了过来。她语调轻松，直接道：“张副总，下午陪我逛街吧？”

谢佳人逛街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该出手时就出手。之前张松海说得一点也没错，她是个从来不纠结的人，也就是个把小时的工夫，已经收获了不少战利品。

晚饭两人选择在宝莱纳。冬夜里的宝莱纳，依旧是人声鼎沸，人跟人之间说话都要扯着嗓子。

坐了一会儿，华灯初上，人也越来越多，现场演唱开始了。先是几首节奏明快的劲歌，都是独唱，酒吧的气氛直接被点燃，然后是一段温柔的旋律响起。

“什么歌？”谢佳人问道，“好熟悉啊。”

“迈克尔·杰克逊的《I Just Cann’t Stop Loving You》，我最喜欢的歌手的经典慢歌。”张松海大声道。他还没说完，歌声已经响起。酒吧霎时似乎安静了不少。谢佳人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心中无比的安详宁静。

一曲终了，谢佳人站了起来：“走吧，出去走走。”

滨江大道，张松海牵着谢佳人的手，两人在夜色中静静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松海轻轻道：“2006年还算干得不错，基本上又挣了一个大数。这两年真的是行情好，挣钱容易。”

“今年你怎么想？”谢佳人面色平静，“有没有什么心理预期？”

“我想得少，这种问题应该去问梁鸿宾和华鼎鑫他们。”张松海笑，“但要我看，今年行情不会差，牛市确立，剩下来的就是涨多还是涨少的问题。我拉着关弘毅加入了我们原先四个人的那个小账户。说是小账户，现在把之前的借款还了之后还有一亿半呢。人有时候真的是说发达就发达了。”

“还记得你在太平山上说的话吗？”谢佳人道。

“当然记得，不过你在问哪句？”张松海跟谢佳人并肩而立，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轮船。

“当这个社会所有的标准都只用财富来衡量的时候，你想要精神的愉悦必须也要成为一个有财富的人。”谢佳人缓缓地道，“现在你也成为一个有财富的人，你觉得你的精神愉悦吗？”谢佳人转过头，盯着张松海的眼睛。

“怎么说呢，”张松海看着谢佳人，身旁不远处的路灯，昏昏沉沉的光把谢佳人的面庞映照得朦朦胧胧，张松海有种想要捧着她的脸亲吻的冲动。“我觉得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都会变。你问我是不是精神愉悦，我会非常肯定地说，是！但是这跟财富有特别大的关系吗？好像没有，但跟财富没有关系吗？显然也不是没有关系。我非常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做什么事情都感觉游刃有余，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谢佳人转过头。

张松海握紧了谢佳人的手，“那是一种生活状态。有个人，在旁边默默地陪着你走，在关键的时候，她像一盏灯般，告诉你，什么是你的路。真的，这种感觉很安静，很美，我非常喜欢。”

“我也喜欢。”谢佳人轻轻地道。

一路上行人不多，谢佳人稍微靠紧了张松海一点：“我之前干这行干了这么久，主要精力都在工作上，真正研究这个市场倒是非常少，你觉得这次这个行情还能走多久？”

“怎么忽然问起来这个？”张松海放慢了脚步，“我印象里你对股票好像兴趣一直不是很足，对不对？”

“我比较有自知之明，女人做股票要克服的障碍太多了，要硬生生地把感性思维变成纯理性思维，我知道做不到，干脆就放弃。”谢佳人淡淡地道，“问你这个问题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到了要退出的时候。毕竟月满则亏，这是世间至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轮行情，什么时候会戛然而止呢？”

“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张松海转向谢佳人，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道，“我就佩服你总能未雨绸缪，总能在别人都乐观的时候发现危险，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提出自己的忧虑，而事后证明，你这些担心都是有道理的。”

“这算是拍马屁吗？”谢佳人笑道，“听上去生硬不少。明显最近马屁拍得少了，技术水平下跌。”

张松海笑了笑：“其实跟梁鸿宾他们也交流过，这个行情现在走的这个样子，不像是短时期就要结束。他们总结了好几个结束的标志，一有风吹草动，我们肯定是撒腿就溜。万事万物总是守恒的，涨得越凶，将来跌起来就越惨。这个市场从来没有理性过，说白了我们挣的就是有些人冲动的钱。”

“你们只要有撤退的计划就行了，我不过是白操心一次。”谢佳人释然，“我在这个市场已经十多年了，其间看到无数人在进行无数个轮回。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对了，下午车上我问你呢，你到现在也没给我个准信。”

“问我什么？哦，买车是不是？”张松海又笑了，“我还真的没有想好，你觉得我买个大点的车如何？”

“哦？这下不怕别人说你奢侈了？”谢佳人做诧异状，“随便你，你要是自己买大的，我就送你个轿车，你要是买轿车，我就送你个SUV，总归让你可以搭配着。说实话，我现在真的不怕花钱。”顿了顿，又道，“2006年光分红总数就是两个亿，汇通是一亿三，拿到手的话5000万不止，估计春节前就到账了。这钱真的拿得我手软。”

“上海这边还有7000万，到时候可能会留一部分放在股票里，我们三个每人到手现金至少也有1000万，我打算再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你看怎么样？”张松海接着谢佳人的话道，“前些日子我不是到处看房子嘛，我想换套别墅。现在住的地方，精致归精致，但怕你住得不舒服。”

“我又不求大，”谢佳人摇了摇头，“想住大的我还不如回自己家了，现在也空着。再说了，小一点其实挺好的。”张松海理解这句话，无数次他一个人在他们的窝弹吉他的时候，总觉得房子虽然小，却可以闻到对方的味道，那是一种天然的气息，让人闭着眼睛的时候会觉得对方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身边。如果真换了大房子，一个人待着，心情倒未必好。“所以，”谢佳人接着道，“你要是为了住，买套大的，我倒觉得没必要，不过要是为了投资，随便你。其实，现在这边我住着真的很舒服。”

“关键是这么多钱放在手边，总归要用来干些什么。”张松海笑，“买股票就算了，我看你也不喜欢股票，要不我去买点商业房？这个想法也由来已久，所谓被动收入就是这样了。人总要有被动收入才能变得真正意义上的财务自由。”

“你自己看着办吧，”谢佳人道，“我倒是想自己开个小咖啡馆，小小的，静静的，不要求生意很好，但是属于我自己的一块空间。可以看看书，喝喝咖啡，晒晒太阳，养个宠物，生活应该就是如此吧。”

“你不是更向往阳光明媚的海岛吗？”张松海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今天那个弹吉他的小孩子怎么不在？”

“他不过是偶尔来一次罢了，怎么又会天天在？”谢佳人随口道，“再说，这样的冬夜，弹吉他虽然诗情画意，但毕竟太受苦了。”

“他是天天来的，”张松海肯定地道，“我观察他很多次了，我还在想，这些酒吧或者餐厅为什么不收留他？他也算是这个滨江大道的一个风景吧。”

“你自己常来这里？”谢佳人心里一动。

“嗯，你不在上海，有时候我心情不是很好，就到这里走走。”张松海视线转向远方，“每次走到这里，就回想起来我们俩第一次一起来这里的情景，很幸福的感觉，心情就会好很多。”

“我有时候自己也来，不过好像从未跟你遇到。”谢佳人叹息了声，“我喜欢坐在那根锚的边上，那边有一排正对着江的椅子，有时候我下午3点多过来，椅子上没有人。”

“那你下次想来的时候跟我说，”张松海笑着道，“我陪你一起来。”谢佳人笑了笑没有作声。

“其实人的欲望是无穷的，”静默了一会儿，谢佳人有些自失地笑道，“没有钱的时候想有钱，有了钱还要有时间，现在时间金钱都有了，还想有人陪着，想想上帝也挺难的，每天这么多人追求这么多东西，永远也满足不了。”

“其实只要我有空，总是会陪你的。”张松海温柔地道，“我知道自己给不了你很多东西，但是我至少要让你知道，我确实是你一个人的。”

谢佳人摸了摸张松海的脸颊，“你是个非常完美的人，懂得如何给一个女人安全感，如何让一个女人平静。”

两人便这样依偎着，夜色下的滨江大道夜凉如水。“哦对了，有个事情，忘了跟你说了，还挺关键。”静默良久，张松海道，“上午封建军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到账户清理的事，这是个什么事情？电话里他不说清楚，只说让我这边先试点。”

“这样，一会儿你做夜宵，我给你讲解，这也算是社会分工吧。”谢佳人调皮地笑了笑。

账户清理

划时代的账户清理[1]，阳光私募的始发点。

摸底工作的通知在2007年第一周的周末下发，1月8日星期一，张松海上午在金融衍生品部协调一周工作，下午3点回到了陆家嘴营业部。

营业部例行周会，基本上后台员工全部到齐了。张松海坐在大会议桌的最顶头，看了看坐着的各位员工，朗声道：“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针对总部下发的账户清理摸底工作通知做近阶段的工作布置。上午已经把文件打印出来给大家传阅过，大家应该心里有数，我看你们在传阅文件上都签了名，说说吧，这个活要怎么做起来。”见大家都默不作声，张松海直接点名，“许萍，你先来吧，毕竟账户清理工作跟柜台业务最密不可分。”

许萍也不怯场，有条不紊地道：“下发文件上写得非常清楚，我们的工作任务是针对营业部全部账户进行相应的摸底，最终的目标是全部三方存管上线。根据上午摸底的情况看，目前营业部的资金账户数量接近14000个，其中非休眠户，就是资产过100元的资金账户一共7900多个，连上三方存管的客户只有不到1700个，因此任务还是比较重的。”

“嗯，任务重，”张松海重复了下，转向李硕道，“你怎么看？”

李硕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见张松海点了自己的名，忙开口道：“三方存管实际上是必然的结果，所以不管这个任务重不重，我们都要做。其实整个行业，必然要迎来一次大面积的账户清理工作，一方面很多账户已经是死账户，另一方面资金账户跟银行账户绑定，才能保证客户的资金安全，这应该是监管部门的工作重点。我个人的感觉，这应该是大规模进行账户清理工作的前奏。”这话说完，其他同事都交头接耳起来。

“别在下面嘀咕，有问题直接拿到上面说。”张松海表示了不满，“王佳，你什么想法？”

王佳接口道：“我觉得这就是在折腾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搞这个账户清理，就好比我自己的桌子，乱归乱，可我知道东西在哪里，这样不行吗？现在清理的口径是什么？办法是什么？目标是什么？我们一概不知，就下发了个摸底通知，不具备操作性啊。我最担心的是我们费尽力气干了，结果监管部门过来说：‘干得不对，返工重做。’哦，返工重做还是好的，最怕的是从根子上否定我们的工作，那时候变成了出力不讨好，就太没意思了吧。”这话又是一个道理，一时间其他同事又开始交头接耳。

张松海点了点头，看看下面的员工，自己说道：“这个事情我是这么看的，首先李硕说得对，这就是大规模进行账户清理工作的前奏。至于刚才王佳说的清理的标准是什么，方法是什么，目的是什么，我估计不久就有相关文件下发。先说我们自己的摸底要求，我想从这么几个方面入手。”说到这里，他像谢佳人那样停顿了一下，看到员工们均拿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本准备记录，满意地抿抿嘴。

“整个摸底工作我们分成三大块。第一块，客户档案资料。这块儿业务我们前期一直是采用扫描件保管方式，纸质档案也已经大规模地梳理过一次。现在我们提出新的要求，就是原有的欠缺个人档案的客户，进行电话、短信通知，要求客户前往营业部进行相关业务单据的补充。之前我们仅仅是在交易系统进行了标识，客户来办理业务，我们就让他补填资料。从现在开始，交易部负责把所有客户档案比对结果再次审核，对于所有的客户纸质资料缺少的内容进行表格化处理，营销部配合交易部工作请客户前往现场进行补填资料。这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我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合格地把这项工作圆满完成。”张松海说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可能在联系客户的过程中，有些客户的住址或者联系方式已经发生了变更，对于此类客户，我们必须留存相应的工作底稿。我一直在跟大家强调，我们做所有的工作必须都要有留痕这一关，所谓‘留痕’就是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我做过。这是第一块大业务，主要负责部门是交易部，负责人是许萍。主要协助部门是营销部，负责人是王志。

第二块，股东账户问题。营业部的股东账户数量远远超过资金账户数量，当然，有历史原因，这次我们一并解决这些问题。这件事情牵扯面比较广，而且多数都跟我们的核心客户有关，所以这部分任务的负责人就是我自己，主要协助部门是电脑部和财务部，李硕你会后把所有有下挂账户的资金账户名单列一张大表出来，王佳你负责相应的客户保证金数量填充，到时候我们再开专项会，商讨一下怎么处理。下挂账户必须在这次摸底工作结束之后全部清理，将来等着别人来清理，我们就难看了。

第三块，三方存管工作的上线，我的思路是这样，最终我们的目标是全部三方存管上线。这是我们最后一块的工作内容，这项工作必须要等前面两项工作做扎实、做好才可以，因此目前不用想太多。”说到这里，张松海环顾了一下四周，“各位同事，以我的感觉，这次所谓的账户清理绝对不是个小工程，由于行情目前还不错，每天前来办理业务的客户也比较多，营销工作得力，新增客户也不少，账户清理工作我们只能留在下午三点钟收盘之后或者平时的周末进行。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必须在本周对营业部账户情况做大体的梳理并形成文字报告上报，上报的内容包括营业部账户摸底情况，以及下一步账户清理工作的工作计划。我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努力，集中智慧，将账户清理工作圆满完成。”

大会结束后，张松海留下了许萍、李硕、王佳、王志。“刚才人比较多，有些话，我说得有些含糊，这里我再叮嘱几句。”张松海压低声音，“首先，必须高度重视这次账户清理工作，我估计全面账户清理工作的开展就在眼前，最终的目标就是李硕刚才说的，全部上线三方存管。这是政治任务，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说白了，这是件一劳永逸的事情，何况我们之前的工作做得并不差，规范起来简单许多。前天跟以前的老同学打电话，他在其他券商，也准备动手进行了；其次，我们的工作重点主要是客户档案和资金账户真实性，所以对于下挂账户这块儿的情况，我有两个要求，第一就是保密，这毕竟牵涉到我们的核心客户；其次要不留隐患地处理完。明天上午，李硕跟王佳，你们俩把我要的名单一定准备好，我要跟一些大客户谈谈。最后，王志你那边人手多，多帮一下交易部，尤其是你之前还在交易柜台待过，所有的东西也都比较熟悉，我记得最早的扫描件就是你做的吧？总归一起帮忙把这个工作完成。总部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周，我的目标是在今年的5月之前，把我们所有的客户全部联通三方存管，完成账户清理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张松海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份Excel表格，装订得整整齐齐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一看，正是营业部目前下挂股东账户的客户名单。他看了一眼最左边的编号，整整170个。再看客户资产，超过500万的有下挂账户的客户只有十几个，凌峻峰他们几乎各个榜上有名。张松海想了想，起身出了门。

刚走到客户区拐角，就听到李国威的声音：“平开朝下，这是什么情况？”

“不用着急，关键是2690能不能守住。”这是周东明的声音。

张松海走到门边，门没有关，他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屋里仨人一起回头，“哟，张总来了，坐。”凌峻峰正端着茶杯看屏幕，见张松海过来连忙起身。

“为什么是2690？”李国威兀自问道，“这不是又到了第一天开盘的那个长上影的位置了吗？按照凌哥的说法，这两天必须要把那个长上影收回去，不然就是典型高位震荡特征。”

“在聊行情呢？”张松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也不着急说明来意，先寒暄了两句，“这两天是难受啊。你说新年一开盘，先整了根这么长的长上影。”

“我不是很怕，”周东明笑着道，“国威只看到了表象，没看到本质。凌峻峰的本意不是说这里就是头部。你对K线形态还是不够熟悉。”话说完，他看着张松海，又道，“最近国威在学习做短线，峻峰正教他怎么用软件做ETF的延时套利呢。”

“感觉怎么样？国威？”张松海道，“这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终于开窍了想学东西？”

“以前不觉得这东西麻烦，现在真的自己做起来，反而放不开手脚。”李国威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照我的意思，就是找消息，然后干上去，就行了。谁知道他们光让我看画线整整看了小半个月，现在脑子里全是线，什么压力位、颈线，都是名词，听得我一愣一愣的。不过有一点好处，就是逢人就能侃侃，昨天在老宦那屋，直接把老宦这技术派的大师都侃蒙了。”

“人家才不是蒙，”凌峻峰毫不留情地揭短，“你是无理搅三分，老宦不想跟你说那么多而已。别小看老宦，他对技术分析的理解还是有独到的地方。真正技术面最好的，你应该去隔壁问杨哥，那才是技术上的大师。”杨文兴本来跟周东明一个房间，不过这段时间，由于周东明跟凌峻峰两人走得近，所以大多数时候周东明都在凌峻峰这屋。

“老杨觉得你孺子不可教，所以也不愿意跟你说那么多。”周东明笑着对李国威道，“你就按照我之前跟你说的办法，先拿点小钱出来练练手，找找感觉，不用着急上量。”

话音未落，就听见李国威喊道：“神了啊，还真是2690上头止跌弯头朝上，该死的我开一套！”就听见“嘀”的一声响，张松海知道这是又做了一套ETF全样本的买入操作。

“张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好几天没见你了吧？”凌峻峰心知张松海无事不登三宝殿，过来一定是有事情，旁边周东明也支起了耳朵。

果然，张松海带着一点歉意道：“有个事情要跟你们通报一下。是这样，总部根据最新的监管精神，下发了一个账户清理工作的文件。里头有些环节，涉及咱们的一些账户情况，我赶快过来跟你们透个气儿。”

看凌峻峰和周东明都放下键盘，一脸认真，张松海笑道：“不用紧张，不是来查东西，就是我们自查自纠的一个动作。最关键的就是把咱们现在下挂的拖拉机账户清理一下。”

“哦？终于要来了？”周东明一听这话，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张总人头广，手面大，咱们营业部能扛着不做呢。”

“哦？这话怎么说？”张松海不露声色，“莫非周老兄之前听说过别家券商在搞？”

“我老婆开户的证券公司元旦前就发通知了，”周东明解释道，“你知道，有阵子打新股，我让她把我岳父岳母的账户都挂在她名下，方便嘛。元旦前头，那边证券公司说让她跟我岳父岳母一起去一次，把账户拆开，每个账户又都开了个银证转账，说什么要连三方存管。”

张松海一听就明白，周东明把银证转账和三方存管搞混了，他也不想多费唇舌解释，顺着周东明的话头说道：“没错，这应该是证监会的统一要求。所以咱们这边也要行动。咱们这边我心里有数，哥儿几个凑的那个账户，其实用的名字和股东卡都是无锡的农民，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要跟你们商量商量，怎么处理。”

“张总您什么意思吧？”凌峻峰一听就明白，直接问张松海，“是不是要把这个户的股票清掉重新再买一次？”

“我想了想，用这个农民的身份证和名字断然不能去银行连三方，因为太不安全。”张松海解释道，“现在名义上股票买在这个农民的名下，实际上他取不了钱。但一旦连上银行的三方，对你们来说就太危险了。他完全可以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去银行要求补卡，更改密码，钱就变成了他的！”

“他怎么能把钱从证券公司转到银行呢？”周东明不解地问道。

“发起转账可以从银行端，机构户只能从银行端发起，”张松海耐心地解释，“但是不规范成三方又不可能。所以我们必须要提前把这个活儿做了，才能免得将来被动。”

“你说得有道理，”凌峻峰点头同意，“原先用这个账户的时候我心里就犯嘀咕，现在看来，是到了整理的时候了。周哥，你看？”

“这没啥说的，趁着最近震荡行情，该换就换吧。”周东明低头想了片刻，下了决断，“咱们这个账户上挂了多少个股东卡？”

“40多个，”张松海接口道，“我看上面的市值并不少，就算是清理，也要一阵子呢。”

“从今天就开始。”凌峻峰冲周东明道，“关键是平出来的钱怎么办？是咱们仨就分了还是归集到一个人名下？”

“具体你们的情况你们商量，我还要去跟宦老师他们打个招呼，”张松海心知自己不适合再留在这里，忙说，“总归你们这边腾空一个账户，我就让许萍注销一个，保证不给咱们自己留后遗症。”说完，一点头，出去了。

看张松海出门，周东明慢慢开口道：“拆不拆我听你们俩的，总归这个大账上现在都是咱们三个人的钱，之前的配资也都还了。要想继续做，不管是用咱们三个人谁的账号，只要大家事先说好，就都没问题。”说完看向凌峻峰。

“让我先想想吧，”凌峻峰知道大家的关系虽然很好，但是把自己的上千万资产都存在别人的账户上，不管对谁，都是莫大的心理压力，“实在不行，我们就干脆整个公司算了。”

李国威反倒是最没心眼儿的一个，听到现在也没有把握住要领，还在犯迷糊：“干吗要拆开？什么意思？我账上又要进钱了？”说得周东明跟凌峻峰都一笑，还是周东明向李国威解释了半天，他才算搞清楚。

“你说证监会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搞这些个干什么？”李国威道。

“你不懂，其实这是对我们好。刚才张松海说的那个可以取钱的事啊，真有可能有问题。”

周东明看了看凌峻峰，点点头道，“早清理吧，先把咱们的心病去掉。”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这么一大笔钱天天在人家的名下躺着，法院真判决给别人，我连证明这钱是自己的都没办法。”凌峻峰也点头同意，一时间三人无话，只听见行情机器“嘀嘀嘀”的响声持续不停。

[1] 账户清理：2007年，证监会要求证券公司进行证券账户与资金账户一一对应，并全部上线三方存管，以保证投资者资金安全。这项工作被称为账户清理。账户清理是证券行业划时代的做法，自此以后券商挪用客户保证金的口子被彻底堵上，客户权益与券商自有资金被严格区别开。

传统坐庄模式的终结

账户清理是对原有坐庄模式的一种清算。一旦账户清理开始，这个市场的庄家就会越来越少，账户清理结束，也标志着庄股时代的结束。庄股时代结束的标志应该是德隆。

从凌峻峰屋里出来，张松海确实去了宦仕臣那边，刚巧付大姐不在。宦仕臣是老游击队员，张松海一开口他心里就明白，马上表示要抓紧时间清理，不仅如此，还暗示张松海，陈峰那边的是不是也需要通知一声。打发了宦仕臣，张松海回到自己办公室，想了想，给王志打了电话。

“领导，您找我？我刚刚去了趟金茂陈峰那边。您知道，他那个账户，下面也挂了四五十个拖拉机呢。”

“哦？你还挺机灵。”张松海不露痕迹地点点头，“他怎么说？那些账号怎么处理？我记得他的那些账号跟我们没有关系吧？”

“正要跟您说。他们那四十多个股东账户都是他们自己的，有的是员工的，有的是他们自己亲戚朋友的。刚才去的时候，他提出来几个问题，让我落实下跟他联系。第一个是清理的时间。他们买了两只股票目前停牌，这个怎么处理？第二个是这些账户，他希望可以直接注销，就是最彻底地消灭掉，问题是持有账户的人可能来不了。不过当初既然开户的时候人就没有来，现在销户的时候也不应该要求来——这是陈峰的原话。第三个问题是他们可能有好几个合伙人，原先就是开一个户头，把他们所有人的股东账户都丢进去就是了，现在遇到这个问题，如果都单开账户，那操作起来就太累了。如果集中，说实话，都是上千万的事情，谁能相信谁？”

“几个问题倒是都很实际，”张松海认真在听，“清理时间现在没有具体的要求，那两个停牌的股票到时候总归有办法可以想，现在只是我们在摸底，具体的操作总部会下发操作指引，我估计证监会登记公司还有交易所都会下发具体的操作细则，这个跟我们关系不大。不过话你要跟陈峰解释清楚，让他别以为这是我们一家的主意；第二个问题其实跟第一个问题意思一样，到时候看操作细则吧，只要操作细则没说不许注销，我也建议做注销，这样就跟过去有个完整的拗断，不再会有衍生出来的事情，应该不需要那些被借用账户的人过来，不过就算真要过来签字确认，陈峰他们因为都是自己人的账户，问题也不大；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张松海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所有的大资金客户都面临的问题，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我能想到的就是两条路。”王志赶紧摸笔准备记录。“第一条路就是几个人一起发起一个管理型的信托，每年给信托一个费用，这样就变成了阳光透明的东西，也不牵涉多账户交易的问题。不过信托上可能会对交易标的物有所限制，这要跟信托具体地谈，一般来说，管理型的信托，只要客户乐意，信托公司不会废话太多，具体事情如果陈峰真的有需求，我可以介绍他跟成诚信托的人认识一下。”张松海从凌峻峰房间里出来就在琢磨这个事情，所以说起来特别顺畅，“第二条路就是直接成立合伙人企业，用这个企业开立证券账户。不过这条路子我之前问过很多券商，大家对于法规和制度的理解不一致，有的说可以开，有的说不能开。目前看来，如果要做得保险，只能用管理型的信托做。”

王志认真听着，仔细地记录好，抬头对张松海道：“那我就按照您说的给陈峰回个电话。我估计他可能这几天就想把仓位换掉。其实他最担心的是那两个ST怎么办。”

“那可真没有好办法。”张松海紧咬牙根不吐口，他其实知道陈峰的意思，“说白了陈峰无非是想把那两个ST的持股账户单独扒出来开资金户，到时候做合规。问题是我只要把这两个账户做合规了，就意味着里面的股份也归别人所有了，他能不能控制？”他想了想干脆跟王志明说，省得王志犯糊涂拎不清。

“哦，我懂了，那这层意思我要不要跟陈峰讲清楚？”王志问道。

“你就跟他说透吧。”张松海想了想道，“跟人精在一起，还是老实点。”

王志走后，张松海又给华鼎鑫打了个电话：“是我，有点事情要跟大家商量商量。就今天晚上吧，账户清理的事情，刚下的通知，我闻着味道不对。老梁在你旁边么？叫上老梁还有王晓宁，老地方，王朝吧。”

放下电话，张松海想了想，又给关弘毅拨了电话：“关老兄，晚上我们几个人要再碰次头，上面下了个账户清理的文件，我们老的操作模式估计要变一变，晚上碰头的时候会商量好。什么？你人就在上海？那太好了，晚上在王朝，我下午有事情走不开，你跟华鼎鑫联系，让他直接去接你。你在上海就太简单了，我们晚上见。”关弘毅在上海，这让张松海觉得有些不舒服，关弘毅也没有提在上海做什么，他也不方便深究，只是觉得，关弘毅来上海不跟自己或者华鼎鑫他们联系，总有些别扭。

华灯初上，都市霓虹闪烁，王朝大酒店的包间里，张松海他们已经到齐了，五个人坐得松松散散。关弘毅跟王晓宁这是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张松海公司的年会上，第二次在名豪吃海鲜，男人之间很少有那种看了对方就不想搭理的时候，所以不管是言谈还是公事，两人还算十分融洽。

“我就直说了吧。”张松海看服务员端着盘托出去，开口道，“刚接到的通知，我这边开始进行账户清理工作的摸底。以我多年的工作经验，这不应该是公司层面要做的事情。给我的感觉，这就是证监会下一步要做的主要工作。这是个非常吓人的巨大工程，这个工作会改变所有大资金参与证券交易的方法。”

“说实话，你说的我没听懂。什么是账户清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王晓宁道。

“简单讲，账户清理的标志就是一个资金账号对应两个股东账号，必须是同名，同时再联一个三方存管银行。当然前提条件就是这个资金账号和股东账号的开立必须符合相应手续。”张松海耐心地解释，他知道这个桌上关弘毅和王晓宁都对这种具体的东西似懂非懂，“比方说，原来用我张松海的名字开的户，结果我名下是你王晓宁的股东卡，这就是典型的不符合要求，因为账户内的资产权属不清楚。我这边还有个2004年没有结的案子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按照账户清理的要求，我们现有的账户都要进行整理。今天让哥儿几个来，就是考虑下怎么办。”

“咱们现在不是都用的国宏和福鑫的机构账户吗？”王晓宁不解地问道，“机构账户不能用？”

“虽然用的是福鑫和国宏的机构账户，但平时交易时用的股东卡，都是松海帮我们找的，因为我们的持股量太大了。”华鼎鑫解释道，“现在松海的意思就是咱们这种模式不行了，怎么办，对不对？”

“其实原来的模式也并不安全，说白了大家都是互相信任才运用这种模式，”张松海插话道，“连个协议也没有，就把钱直接存在福鑫和国宏的账户里了。要是有天老华跟老梁翻脸不认账，咱们去主张权利都没地方。”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处理比较好？”关弘毅问张松海道。

“我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走管理型信托。”张松海夹了口熏鱼道，“省心得很，而且份额折算之类的特别清楚，大家走账也方便。说实话，以前咱们开始搞这个，钱也不多，就是想哥儿几个凑钱一起玩一玩，现在数目越来越大了，就要想着怎么规范化。你们看我的思路对不对？”

“你说信托我就明白了。”王晓宁对信托业务比较熟悉，“那其实就是每年给个信托费用就是了。你跟亚飞说过这事情吗？”

“当然没有，我第一时间肯定是先把哥儿几个叫过来咱们自己先商量啊。”张松海吐了口鱼刺，“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现在就把现用的这些账户逐渐平仓，哥儿几个一共凑1.5亿，直接发一期阳光私募。好处是彻底透明化了，坏处是人人都看得到。”

“被看到会有什么坏处？”关弘毅问。

“首先你要参与市场排名，参与市场排名就意味着如果做得好，就要天天被人盯着，做得差，估计媒体也不会放过你。”

“我一个朋友做阳光私募的，业绩相当好，人也很低调。”梁鸿宾介绍道，“其实真的会惹麻烦的概率很小，现在的媒体都是在追求眼球效应，你低调做事，他在你这里找不到这种效应，自然也不来骚扰你。”

“没错，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意思。”张松海看到服务员把热菜上来，不再提账户的事情，转而问关弘毅：“这次来待多久？”

“后天就走，”关弘毅笑道，“一些私事处理一下。”“私事”的意思就是不希望别人问得太多，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在座诸位的八卦能力。“私事？”华鼎鑫重复着这个词，一脸的不怀好意，“你老兄是北京人，上海有什么私事？莫非是金屋藏娇不成？”

关弘毅大笑了起来，“来看看一个老朋友的家人。”

“哦？”张松海奇怪地问道，“老朋友的家人？”

“对，朋友不方便回国，托我来看看。”关弘毅显然不想太多地涉及这个话题，看服务员出去，又把谈话重点切了回来，“刚才说的那个私募，跟现在我们的操作模式比较起来，有什么不同？”

梁鸿宾今天说话很少，一直在琢磨操作思路转变的问题：“这个问题刚才我一直在想。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啊，我感觉，一旦开始账户清理，基于原有操作模式的市场坐庄思路必然面临转变。用句狂妄的话说，账户清理一旦完成，市场的庄基本上也就被清理干净。”

“为什么？”华鼎鑫和王晓宁异口同声。

“我同意老梁的看法，”张松海坐直了身体，“我一直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还是老梁更敏感，马上就抓住了要领。”

“老华你没仔细琢磨，你一想就透彻了。”梁鸿宾对华鼎鑫道，“你想想你操作股票的时候是什么手法，你再想想，松海刚才说的以后没有下挂账户，必须连线三方存管，你说之前那种坐庄模式还能存在吗？”

“除非他找来的账户都是可控的。”华鼎鑫马上就会意过来，“那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三五百个股东账户的操作毕竟简单，三五百个资金账户的操作，累也累死了。不对啊？还有个问题，以后新股怎么办？钱他娘的又要太多了？”

“账户清理是对原有坐庄模式的一种清算。一旦账户清理开始，这个市场的庄家就会越来越少，账户清理结束，也标志着庄股时代的结束。”张松海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市场的游戏规则又要变了。”

“一个老庄股倒下去，千百个新庄股站起来，今后的路谁说得清？”梁鸿宾接过张松海的话头继续道，“中国人是最聪明的群体，顶多半年，大家一定发掘到另外一种挣钱的模式，等到了新模式遍地开花的时候，谁还记得老庄股时代？那不过都是旧皇历里发霉的纸罢了。”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要见证一个新的时代到来？”王晓宁笑着问道。

“这话说得有点大，”张松海总结，“新时代未必，不过结束一个旧时代，板上钉钉。其实最近两年，庄股时代基本上已经走入末期。结束的标志应该是德隆。想想看，一个如此有战略眼光的构思外加一个实力如此强大的民营企业，根植在无数个金融部门之上的庞大帝国，说崩溃就崩溃了。连德隆都撑不住庄股，还有谁撑得住？”

“来来来，”华鼎鑫招呼着，“今天没有酒，咱们就果汁了。庆祝一个新的时代到来！”坐定了华鼎鑫又问道：“合计了半天，到底用什么模式搞啊？”

“咱们先问老梁，你觉得行情现在是什么阶段？”张松海开口道，“这很关键，如果现在都到了快结账的时候，咱们还不如清算完毕，回家睡觉呢。”

“迟疑中上涨，或者说最后的疯狂还没有到来。”梁鸿宾笃定地说道，“这次行情小不了，好些个股都还没有开始涨呢，我估计上半年是百花齐放的半年，多少点我看不出，不过只要政府流露出来要打击过快上涨的意思，我们就要准备好撤退。”

“你觉得个股幅度能有多少？”张松海直接问最关键的问题，“要是只有二三十的幅度，咱们就没必要参与。”

“至少翻倍行情，”华鼎鑫旁边插话，“最后一段行情是最挣钱的行情，大家都是老江湖了，最后一口的吸引力就在于此啊。什么是大牛市？这才是大牛市！等着看吧，有些股票涨到100块也不稀奇。”

下部

赢者通吃的时代

这是个赢者通吃的时代，既然我们有最核心的资源，就要把这些资源运用到极致，每个市场都有它的弱点，A股的弱点就在于太闭塞。当我们可以打通香港平台来去自由的时候，A股的弱点就有可能变成我们的盈利机会，这是我一年的衍生品交易学习的经验。

“话题又扯远了啊，关键是咱们怎么办。”王晓宁问道。

“我建议是成立一个管理型信托[1]，名字大家自己想。”张松海笑道，“外边很多私募的名字都很好听，比如说什么赤子之心，听上去都很有文化。要是没有问题，我就让亚飞开始运作了，这个毕竟还是需要点时间的。我们这边慢慢清理，那边就开始准备，到时候把钱汇过去就是了。我看身边几个大户都在忙活这个事情，他们觉得接下来这阵子行情应该是震荡。”

“春节前震荡，过完节就是一路涨。”梁鸿宾把果汁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今年估计会从去年的慢牛变成疯牛，然后就是一地鸡毛。就是之前松海说过的，价值幻想阶段。现在市场的估值在直线朝上，但距离乱七八糟地讲故事，还有段差别。什么时候鸡犬也都上了天，才是马上要崩溃式下跌的征兆。”

“你的意思是今年这行情就是一片乱象？”王晓宁鼓着腮帮子问道，“这跟我认识的几个大客户的思路不一样，他们去年基本上没怎么挣钱，今年都准备摩拳擦掌好好捞一票呢。”说完看了一眼关弘毅，继续道，“原先那些配资的钱，光在我这里挂号的，就准备今年不再干配资了，直接找渠道一头朝股市里扎。不是天天有人说流动性泛滥么？我看今年这个样子，特别像。你说这要钱都朝里面涌，行情还会差？”

“这都是表象，兄弟。”华鼎鑫紧挨着王晓宁坐，他拍了拍王晓宁的肩膀，“我们干了这么多年的股票，说实话，去年的行情已经是少见的单边行情，启动的引爆点就是蓝筹股全面发力，市场憋了好多年的上涨力量集体爆发。今年要我说我们的任务是找机会靠岸，甚至是上岸，你说我的思路对不对？”这话他是问张松海。

“所以说滑头在这个市场还是吃得开。”张松海点头，“还记得以前咱们聊天的时候说过的吗？中国的事情，永远别想得太好，永远也别想得太差。中庸之道就是专门为中国人准备的。不要想着挣钱了，说白了我们也挣得差不多了。老华之前说盈利到9位数就显示不下了，去年咱们真的显示不了了，这就是明证。还想怎么样？”

“那咱们还搞这个管理型信托干什么呢？”关弘毅不解地问。

“问得好。”张松海明显肚子里有很多存货，“我的思路是这样，王晓宁也不是外人，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我也不妨把话说透。我准备依托福鑫和国宏，搞两个大平台。咱们的钱实际上就是用来打名气、打业绩的。手头上我们管理的资金去掉利润基本上还有10个亿出头，我估计这批资金今年回流的概率不是很大，除非欧美出现特别大的问题。我要做的不光是把我们自己的账户规范整理，变成阳光透明的管理型私募，还要把福鑫和国宏变成国内首屈一指的私募管理人。依托我们长达两年跟海外资金打交道积攒下来的业务信用，把我们这个平台推广，将海外资金也逐步地规范化整合，这样我们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专业投资团队。老关负责产品对外的销售，我负责国内的推广，老华和老梁就是我们最重要的投研团队核心，王晓宁那不用说了，后勤保障的不二人选。等这个平台打造完备，行情好，我们就专心致志寻找市场机会，管理好我们的产品，行情不好我们迅速切换到低风险平台，做我们的套利业务或者是其他衍生品种业务，这样我们的路子就活了。”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对外我们名片已经有了，但是对内我们还没有一个响当当的平台，可以取得国内大资金的青睐。”华鼎鑫顺着张松海的思路一边想一边说，“不过我们有必要在国内也这么进行吗？毕竟现在的业务就多得做不完。”

“未雨绸缪是必要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不能只看手上的13张牌。”张松海目光深邃，抱有隐忧，“我只说三个方面。第一，我们的原始积累已经完成，但是全部都见不得光。不要小看我们的监管机构，我相信我们这些动作，只要有人愿意查，我们总归跑不掉，只不过是不查而已，所以尽快地洗白自己，把自己从脏池子里择出来，是当务之急。当然，你也可以抱着这辈子不准备再涉足的想法，干脆关门大吉，哥儿几个昏天黑地地去玩就是了，但那应该不是我们的追求。第二，海外的资金未必那么靠谱，这几年国外也不太平，我们的根在国内，所有的人脉关系也都在国内，国外市场对我们来说还是毛，真正的皮还是A股，还是国内市场。不把皮做扎实，不把核心稳固好，外边一有风吹草动，我们未必撑得住。假如，我是说假如，现有的这些委托理财到期之后都不准备续签，不停地提出要平仓兑现利润回流，你们想过么？我们到时候又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这番话让梁鸿宾和华鼎鑫惊出一身冷汗。“我靠，你不会是闻着什么味道了吧，”华鼎鑫惊呼道，“让你这么一说还挺吓人。要知道现在的盈利和利润都是现金，但本金还都是市值呢，都要撤的话，我们平仓也累得很。现在账上的个股一共有170多个，就算是卖，也要卖些日子，除非一枪头摁在地板上。”

“我就是这么一说，只不过是提醒大家，咱们的根儿在哪里。不是自己的钱，永远都不可靠，对不对？”张松海扫了一眼其余几人，继续说道，“最后一点就是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是满足做个富家翁还是常青树，我记得老华的理想是做中国的巴菲特，现在就是时机。我自己揣度，国内私募基金大发展已经开始了，我们根底好，真要跑起来肯定非常快，关键是我们自己要不要朝这个方向努力。”一席话说完，其余几人都默不作声，在心里暗自思索。

“看来你想得已经十分透彻了。”梁鸿宾见众人都不出声，开口说道，“我同意你刚才说的，借着这次账户清理的机会，把咱们的过往洗白。至少这次这个清理目前看就是政府同意的，不，应该说是政府主导的。之后便是资本市场大发展，我们靠实力说话就是了。至于海外的这批委托理财资产，我们今年的重点就是寻求退出机会，安安稳稳把这批钱陆续地兑现，该咱们自己的就自己揣在兜里，至于明后年的行情，到时候再说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们藏得这么深。”王晓宁许久不出声，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以前总听人说大资金如何如何，今天才明白你们托管在我这里的这批资金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张松海，见对方只是微笑，就继续道，“你的嘴真紧。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也一个字没跟我说过，央行天天下文件要提防海外热钱，我真没想到身边就是热钱的据点！”说完倒抽一口冷气。

“我说句话，晓宁你千万别不开心。”张松海盯着王晓宁严肃地道，“私交归私交，今天在这桌上我把话说开，那是因为关老兄同意。我们四个，关老兄是负责海外资金这块的业务，他不点头，我不可能跟你说这个。这跟我们俩的私交没有任何关系。我希望你能理解。至于我们这块儿业务以后怎么做，你要不要参与，你自己考量。你加入，我们欢迎，你不加入，我们理解。”

“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王晓宁的念头一转即逝，当场就下了决心，“哥儿几个认识这么久就不提了，关老兄是第三次见面，但也十分投缘。你说吧，怎么做我听你的安排。”

张松海看大家都望着自己，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想分三步走，第一步借着这次账户清理的机会，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先撸干净。管理型信托的事情我想办法加快速度，如果真的是行情不等人，咱们就先用个人靠得住的账户，把仓位先挪过去。这其实是把仓位拆开了，等到信托的程序走完，我们再合并过来。第二步现在也要着手准备，关老兄要跟海外的资金打个招呼，委托资产包原先是直接汇入福鑫和国宏，我们给他们提供资金账号和股东账号的，现在跟海外的资金说清楚，国内要进行账户清理工作，原有的模式可能要有所转变，我们想把这些钱也尽量地阳光化，到底是走信托还是走合伙制企业，这个看具体的情况。第三步就是继续发挥我们的优势，在市场上选择好标的，包括激进的选择和安全的选择，随时准备进行切换。老实说，我自己对2007年的目标只有一个：安全地带着利润撤退。”

“时间太早我们会丢掉很多利润，时间太晚可能又来不及，这个度确实不好把握。”梁鸿宾点头道。

“海外资金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其实他们多数在国内都有一些合资的项目，到时候实在不行让他们自己找指定的代理人继续参与我们的资产管理。说实话，这一年多合作下来，他们对我们相当满意，我要是跟他们说做不了了，估计最失望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关弘毅笑着冲其余几人讲，他停了停，又对张松海道，“上次你说过一种模式，可以用合伙制企业，这种方法可行吗？”

“有些券商认，有些不认。”张松海喝口水，“基本上属于灰色地带，我不想搞一些带尾巴的东西，将来擦屁股很麻烦，最好是可以一次到位。老梁跟老华你们不要有顾虑，整个进程我根据情况跟你们沟通，看这个样子，我们只要在五六月之前把咱们自己的事情搞定，就算不错。”

“国内的管理型私募去年业绩怎么样？”关弘毅问道。

张松海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最好的盈利大概在200%，不过也都是账面的，而且他们没有运作特大型资金的经验，两个亿的盘子顶天了。我知道老兄你的担心，你怕我们也阳光了，外面的资金不选择我们选择他们。其实这个问题我不是很担心，首先他们的体积量太大，国内的私募不见得有这个实力，当然接肯定乐意接，每年还有管理费和分成，谁不愿意。问题是2000万的玩法和两个亿不同，两个亿的玩法跟20个亿也不同。哪怕被消化掉一部分，我也有把握把我们该拿的部分找私募要过来。”

“哦？怎么要？”关弘毅追问道。

“很简单，我转介绍给国内的私募不行吗？你要分20%的利润，其中15%给我不行吗？不给我找别人去。”张松海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要深刻得多，“只要我手头上有客户资源，福鑫和国宏的模式我可以无穷多地复制，只不过之前我们信不过他们。我甚至想过，等我们体积再大一点，我干脆收购一个有牌照的资产管理公司算了。”这句话真的是石破天惊，在座诸人听了都心里一震。

张松海看在眼里，又慢慢出言道：“当然，目前我们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我们现在的体量还没有这么庞大，也不需要用这样的模式谋求更大的发展。但是有件事情我想是不是可以考虑先做起来，那就是在香港收购一个小型的经纪类券商，最好牌照是全的。”这句话一说，其他人都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有这样一个券商的平台是最理想的，首先我们的业务往来显得更加正规，其次，内地和香港的互通业务就更加顺畅。这块其实我早有想法，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去运作这个事情。”张松海一边说，一边望着关弘毅，“现在关老兄虽然移民了，但平时仍然在香港，当然是筹备这个事情最好的人选。”关弘毅是如何的精明，一点就透。张松海看重的人选根本不是他关弘毅，而是他们背后的谢佳人！关弘毅仍然会被放在前台，而谢佳人这种对证券业务了如指掌的超级专家，才是保证他们香港平台运转的最核心因素。当下关弘毅只点点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你这个思路真的是绝了。”梁鸿宾佩服得不停点头，“把香港的平台搭建起来，打通各类业务，同时加强对海外资金的控制能力，又可以方便国内资金的海外流转，难为你的脑袋，是怎么想出来的。”

“所以说，跟着他，我们都很省心，”王晓宁附和道，“要不说咱们几个有福气呢？”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么肉麻的话，我浑身都不舒服，大体上就是这么些事情，你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我没考虑周全的？”张松海身子朝后靠了靠，点了根烟。

“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华鼎鑫无可无不可地道，“总归一路走过来，都是你在指挥我们，历史经验表明，你说的就是对的，这次也不会例外。”这两句话又把气氛调节得轻松了许多。

“你小子，”张松海没好气地说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就不能也多想想？其实我构思这个香港的券商业务平台，还有个原因，之前跟老梁说过，不过估计他已经忘记了。”

“哦？”梁鸿宾听了反而好奇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我确实没有印象了。”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营业部吃饭，你提到的外盘期货的事情吗？”张松海问道，“你当时说了，我喝得迷迷糊糊也没往心里去，这几天看了看期货行情，才发现这里面还是有很多内容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国内A股现在只能朝上不能朝下，将来一地鸡毛崩溃的时候，是不是商品也要雪崩朝下？到那时候我们多了个外盘期货的途径是不是有更好的机会呢？”

“你想得这么远？！”梁鸿宾刚才是佩服，现在就已经变成崇拜了，“我记得当时就提了句外盘的黄金期货啊，没想到你一口气琢磨得这么远。真不愧是战略规划大师！”

“我这人就喜欢瞎琢磨。”张松海的目光有些发散，仿佛谁也没看，又仿佛都看在了眼里，“这是个赢者通吃的时代，既然我们有最核心的资源，就要把这些资源运用到极致，每个市场都有它的弱点，A股的弱点就在于太闭塞。当我们可以打通香港平台来去自由的时候，A股的弱点就有可能变成我们的盈利机会，这是我一年的衍生品交易学习的经验。说真的，我很期待那一天早点到来。挣中国人的钱不算本事，能把外国人的钱也挣了，才是真牛。”

[1] 管理型信托：文中含义为主动管理型信托，即信托受托人主动而非被动地管理重要的信托事务。

ST战法精华录

买ST也要挑的，第一条就是一定要便宜！15块的ST，要么后边涨上天，要么重组失败死得一塌糊涂，这不是做股票，这就是在赌博。所以我们不能碰，这是头一个大原则，太贵的不买。第二条，盘子大，重组方的压力就大，要投入的真金白银就多，投入产出比就不够高，重组成功的概率就小，这也不能碰。第三条，重组专业户不能碰，为什么它是重组专业户？因为有人希望它重组不成功，继续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挣的都是钻进来的人的钱，所以我们要绕着走。

离2007年春节还有几天的工夫，王晓宁坐在办公室里，认真地翻阅着桌上厚厚的一沓文件。这些文件都是一体的。元旦之后按照张松海的思路，通过成诚信托，他们几个人的资金退出原有个股，重新将资金全部归集起来，成立了一个管理型的信托。信托的名字十分好听，叫“新一代1号”。根据最初的设想，这是一次历史性的划断，所有的手续都做得十分规范，从信托发起，到银行托管，包括投资顾问注册，都十分清晰明了，用张松海的话讲，“查阅祖宗三代都找不到任何毛病”。

全部的文件都已经盖章完毕，三方账户早上已经联通，王晓宁把所有的资料又耐心地看了一遍，正要拨电话，就听到手机响了。“是我，”张松海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说话方便吗？”

“正要给你打电话呢。”王晓宁笑了，“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话真的是说绝了。我先说吧，三方已经通了，你可以通知信托那边划款。”

“我刚才已经跟成诚那边通了电话，亚飞已经让资金到账了。”张松海的声音听起来也轻松惬意，“我这会儿在老华这里，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情，就把资料拿过来吧。刚好下午也没什么事情，中饭就一起吃？”

“好啊，那我这会儿就过去。”王晓宁笑道，“你这效率就是高啊。”

“不高怎么能行？”张松海的声音不疾不徐，“上午还听老华跟老梁抱怨，就这一周的工夫，耽误多少挣钱的机会。”

“你就听老华扯吧。”王晓宁笑骂道，“咱们39块把中信证券扔了，这几天一直调整哪里来的耽误工夫？我们已经顶顶快了，一环扣一环衔接得无比紧凑，要知道别人成立个管理型信托最起码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咱们从发起信托，一直到账户开立，哥儿几个的钱还慢慢从里面往外掏呢。”

“他还选了好几只股票，这几天确实蹦得猛。”张松海也笑了。

中午，苏浙汇老包间，华鼎鑫看到王晓宁进门，连忙招呼他，“我们菜都点好了，没什么多余的话，下午你跟张松海都没事，你们俩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只是别打搅我。1点开盘，我必须跟老梁赶快回去。这两天正是忙的时候。”

“不至于吧，”王晓宁看着华鼎鑫和梁鸿宾，“真是狗窝里放不下剩馒头啊。上午刚资金到位，下午就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张松海哈哈大笑，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格子毛衫，人显得十分年轻精神，越发衬托得梁鸿宾一身皱巴巴的夹克寒酸。张松海道：“你要知道咱们这个信托的投资顾问可是老华的福鑫投资，以后成了华顾问，咱们要多尊重点，怎么能说是狗窝呢？”

“狗窝就狗窝，只要能挣钱，哪怕是鸡窝呢！”华鼎鑫也笑了，“说投资顾问是福鑫，其实现在的主心骨还是老梁，这大思路刚好配得上张松海的大视野，遇到百年不遇的大牛市，那才是绝配。我还是干我的老本行，最后一段老庄股的时代，不搞点庄股，心里毕竟有些不舍。”

见王晓宁有些不解，梁鸿宾在一旁解释道：“连关弘毅咱们五个人，一共凑了1.5亿成立的这个（新一代1号），老华觉得要操作得十分规范，没有意思，就把新一代丢给了我。咱们哥儿四个原先的东西清掉了之后还有些钱，他想最后搞一次小庄做做，这叫什么？”

“抓住青春的尾巴。”张松海把香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整得自己跟个文艺小青年一样，实际上就是不舍得自己占的这个茅坑而已！”

“你这话还真就说对了。”华鼎鑫笑，“这个票我盯了多久？做了多久？里面杂七杂八鱼龙混杂我什么没见过？不客气地说，这票我可以让它活就活，让它死就死，翻手云覆手雨，现在上头一句话账户清理，我就要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撤退，没有这个道理。就算是砧板上的鱼，也要鼓着劲翻腾翻腾呢。”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王晓宁有些担心地道，“这不是顶风作案？”

“那倒不至于，”张松海宽慰道，“说实在的，钱也不多了，也就六七千万，由着他折腾，又能折腾到什么地方？再说了，有我给他把关，合规这块也不用多操心。到收尾的时候把屁股擦擦干净就是了。”

“你放心，保证不留后遗症。”华鼎鑫不停地点头。

“想不到你的兴趣还很浓厚，”王晓宁笑着道，“坐庄真的很挣钱？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你们怎么做盘子，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情，倒是可以好好去观摩观摩。”

“这他肯定欢迎，说实在的，全国坐庄的人里头，老华算是顶尖的。”

“什么票？”王晓宁好奇地问道。

“600134，一个ST，折腾好几年了，从它戴帽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里头憋着，最早是福建的那笔钱，后来又用香港的大仓位也玩了一轮，现在咱们自己的钱多余也是闲着，干脆再扑进去享受一次。”

“你就这么笃定？”王晓宁追问道，“不是都说ST风险大吗？”

梁鸿宾夹了口菜，笑着道：“老华从里到外都搞定了。”看王晓宁似乎不太明白，又补充道：“里，就是上市公司，里面的董秘跟我们很熟，原先就是一批干投资公司的，也有券商的背景，后来干脆回去做了董秘。”说到这里，他有点促狭地问华鼎鑫道：“他的老鼠仓也在里头躺着吧？”

“你这话问的，我能说吗？”华鼎鑫已经招呼着服务员上米饭，“何止董秘，连当地监管局的人我也不陌生。老梁说得不清楚，我跟你解释吧。这个票盘子小，里面资金又乱又杂每年都有人在里头折腾，咱们算是实力最厚的，只不过这半年一直没动弹，而且不是这次清理，咱们的仓位还真不多。上午陆续买了点，效果倒是不错，盘子摸起来还是十分轻盈，至少没有人愿意跟我顶头。头前一星期，董秘还跟我电话，说他们今年的题材大得不得了，问我是不是有兴趣杀个回马枪，你知道，他们都看得到股东名单，里头咱们几个老账号都是熟面孔，他心里有数咱们还在。”

“那你做起来不怕消息泄露？”张松海插了句嘴。

“无所谓啊，我埋伏得早，怕什么？他们想来那就来啊，看看谁玩得过谁。说真的，我还怕没人来呢！”华鼎鑫无所谓地道。

“我是说，你不怕他们也已经早就埋进去了，等你抬轿子举杠铃？”张松海又多加了一句。

“这应该不会，上市公司那边不敢跟我玩花样。”华鼎鑫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呜呜囔囔地道。

“也应该不会。”梁鸿宾笑着解释，“主要是咱们之前做得太生猛，董秘也吃不准到底我们还有多少仓位，老华是个老狐狸，肯定不会跟他交底，这种状况下，他顶天自己找点老鼠仓埋着，也不敢想方设法地阴我们。这世道，有钱就是大爷，钱多的玩死钱少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话说得嚣张！”王晓宁佩服得点点头。

“况且，这票有好几个优点，”梁鸿宾打开了话匣子，“虽然我不认同老华的这种操作模式，但也十分佩服他对于庄股特质的把握。首先是便宜，才4块多钱，你说能有人惦记这个位置就找人抬轿子，恐怕他们自己买都怕来不及呢；其次这个票的股性确实活，盘子特别轻，不管是上去还下来，稍有些外力，立刻两三个百分点来回跑，这说明里面确实没有人撑船，顶多都是坐船等死；还有就是董秘说的，我估计他嘴里讲的那个什么超级利好消息，恐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吧？”

最后这句话石破天惊，华鼎鑫一口饭差点直接噎在喉咙口：“好家伙，我这才刚刚闻着味道准备冲，你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猜的，”梁鸿宾笑，“昨天看你在买，晚上我也回去做了点功课，里外看不出什么迹象，基本面的资料我差不多搜光了，也没见什么十分靠谱的重大重组。既然不是重组方或者重组项目的超级利好，那一定是某些制度设置，之前问你你也不说，刚才不过诈一下你，结果你这个表情，那指定是我猜对了。”

“真会猜啊。”华鼎鑫愣了几秒，笑道，“基本上是这个路子。多余的话咱们也不能多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种偏远山区，一个上市公司的壳子就是资源，怎么舍得白白浪费，光我知道的重组方有不下三个，不过都是外省的，一冒头就被当地政府毙掉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谁也不是傻子。”

“所以说ST里面，还是猫腻太多。”张松海今天的胃口一般，上来的好几个热菜都是浅尝辄止，“普通散户还真不能指望从这里挣钱。”

“问题是吸引人啊。”梁鸿宾也感慨道，“你去翻十多年股市的走势，每年的涨幅榜第一名，铁定是重组股。乌鸡变凤凰，黑马变白马，无数人争先恐后，无非都是冲着巨大的投机收益罢了。”

“我原来也买过ST，不过死得挺挺的。”王晓宁心有余悸地道。

“买ST也要挑的，”华鼎鑫扬扬自得，“我教你几招儿，保证你吃遍天。”看王晓宁不住点头，他继续说道，“第一条就是一定要便宜！15块的ST，要么后边涨上天，要么重组失败死得一塌糊涂，这不是做股票，这就是在赌博。所以我们不能碰，这是头一个大原则，太贵的不买。第二条，盘子大，重组方的压力就大，要投入的真金白银就多，投入产出比就不够高，重组成功的概率就小，这也不能碰。你自己想想，有个烂摊子让你收拾，你要投进去10个亿，到头来给你两个亿，你会干？倒过来让你投两个亿，将来给你10个亿，那才是生意对不对？这是第二条，要选盘子小、重组成本低的。第三条，重组专业户不能碰，为什么它是重组专业户？因为有人希望它重组不成功，继续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挣的都是钻进来的人的钱，所以我们要绕着走。”

“这话才算说得清晰，”张松海认真地听完后也笑了，“关键是要以己度人，自己不会干的傻事，应该相信别人也不会干。”

“没想到小小的股票，里面竟然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王晓宁笑着道，“真是隔行如隔山，不进这个门，永远也别想看到门里的风景。按照你的说法，这市场值得操作的ST应该就不多啊，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朝里冲？这不是明摆着送钱来了？”

“没有傻子我们吃什么？”华鼎鑫不以为然，“这市场本身就是零和游戏，有人挣钱有人赔钱，都是聪明人，哪里还有人挣钱？你看吧，这次这个ST，真要被我敲起来，指不定后边多疯狂呢。”

“你这刚好也符合老梁的思路。他本来就认为今年上半年就是天下大乱、鸡犬升天的半年，去年一年涨了那么多蓝筹股，ST股基本上集体趴窝，动也不敢动，今年肯定要把去年拉下来的都补回去。”张松海笑着把筷子放了下来，他已经吃完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这是一轮超级大行情的原因。”梁鸿宾也跟着把碗筷一推，“前面是蓝筹股在跑，ST不动，这就是大行情的征兆。还记得‘5·19’吗？从头至尾就是网络股在唱戏，那顶多算是一轮行情。这次明显不同，大的涨小的不涨，意味着这是一次从深层次迸发的市场本质力量开始逐渐起作用，而对行情上涨进行先期推动和引导的资金就是长线资金。2007年已经是这轮大行情进行到了中期，ST和小家伙们要是还不着急跟上才奇怪了呢！”

“所以咱们前半程的成绩还算合格，毕竟我们选股方面没有出现太大的差错，不管是中集集团还是中信证券，还是一些能源类个股和银行股，我们一直在抓着市场的脉搏。”张松海也点头道，“这半年就是要继续深化，按照老梁的思路理解，今年小股票会鸡犬升天，那大大股票也不会闲着，有些钱已经踏空了一年，今年正准备撸起袖子好好干一把，咱们就继续趁着东风，心不黑地再拿一票。”

把话说完，张松海又看了一眼手表：“时候差不多了，老华吃好了没有？我看晓宁你没怎么吃东西啊？”

“我只顾听你们谈，说实话自己都没顾上吃。”王晓宁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们都知道你的胃口，”梁鸿宾道，“老华肯定是吃饱了，他不吃饱下午也没精神，说实在的，现在每天吃中饭是个大问题，饭店的饭菜吃得再多，也不觉得可口。”

“干脆雇个阿姨给你们做算了。”王晓宁笑道，“你看老华那办公室，也旧得不像样，本来也没几个人，你那里也一样，我建议干脆咱们找套别墅，重新摆弄一下，每天请个阿姨，专心致志给你们做饭，你们也踏实。”

“这是个好建议啊！”张松海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附近我想想哪里有好点的别墅，上海滩花园洋房或者浦东大道桃林路那边也有，再远一点环龙路上，这都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我印象里好像房租也不贵。你跟老梁一个月房租现在多少？”

“算上物业管理费，差不多我们俩都要一万块吧？”华鼎鑫不确定地问梁鸿宾道。

“一共两万我们俩公司。不过别墅是不是不方便啊？来个人谈个事情，会不会显得不正式？”梁鸿宾有些担忧地问道。

“咱们现在又不是刚起步的那会儿需要摆谱。”张松海若有所思，“我觉得晓宁这个思路很好，找个闹中取静的别墅，也不用太大，楼上楼下200平差不多了，老华那边一共才4个员工，老梁这边也最多7个人。要我说，没有别墅单租一套房子也行，员工还在你们办公室，而你们俩就凑在一起完事儿，这样我们谈个事情也方便。”

末日庄

谁够狠，谁才能活下去。

自那天中午吃饭之后，王晓宁在春节前也没有什么事情，干脆这最后几天也不到银行了，直接到华鼎鑫处上班，每天跟华、梁二人，讨论讨论行情，看一看做盘技巧，倒是学了不少东西。一大清早，时间刚刚9点半不到，王晓宁就已经推开了华鼎鑫办公室的门，只见华鼎鑫正手里夹烟，皱着眉头看屏幕，对面沙发上梁鸿宾靠着靠背，双眼紧闭，笔记本电脑就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我总觉得今天这个盘面有点特别。”华鼎鑫有些不能确定地道，“你刚才注意到没有，集合竞价[1]的时候又有大单子朝上撩了一把然后马上就撤掉了。”说到这里，朝王晓宁点点头。

“怎么可能不注意。”梁鸿宾回答完又反问道，“今天第二天了？”

华鼎鑫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味道不对。昨天盘子就有点飘，有股压不住的劲头，实际上昨天大盘并不好，但是这票反而很轻松地涨了两个点。有人在偷摸地买。”

“那又何必非要集合竞价露一手呢？”梁鸿宾睁开了眼睛，疑惑地问道，“都说要悄悄地进村，开枪的不要，怎么他反而这么高调要来？”

“也许是为了故意显示他要来，希望原先的持有人把股票倒给他。”华鼎鑫用力地掐灭了烟头，“也许是什么也不懂，就进来高举高打，也许是钱多烧得。”

“你这就不客观了。”梁鸿宾截断了华鼎鑫无意义的排比句，“我看不光昨天盘子轻，前两天盘子也轻得很。你回过头再看看前天，不就是收盘的时候不到10万股就打低了3个点？不然前天就冒头出来了……”

华鼎鑫倒抽一口冷气，这时候他已经把前几天的分时图调了出来，身旁的机器传来噼里啪啦的行情数据交换的声音，王晓宁知道他们在讨论一直运作的那只股票，也不敢插话，就站在旁边听。“不对啊。这是已经买得差不多了准备朝上举啊。”华鼎鑫又发话了，“你看这些单子，明显是想冒头。”

梁鸿宾也盯着盘子：“你怎么看？”

“想来划船。”华鼎鑫斩钉截铁，瞬间就手脚麻利地打开了交易软件，此时个股正在以60度的斜率朝上走，只见华鼎鑫手法迅速地连续三笔10万股的抛单直接朝下打，上涨势头立刻被遏制住了。华鼎鑫停了两分钟，他在关注自己抛售三笔单子之后的效果。果然，跟风的散户没有之前踊跃，倒是下面的接盘，反而出现了4位数的垫单。

“呵呵，顶头的来了。”梁鸿宾笑着道，“准备打跑？”

“一定打跑。”华鼎鑫没心思开玩笑，又是三笔大抛单，直接把下面的接单全部打穿。不到三分钟的工夫，散户的抛单也陆陆续续地跟出来，梁鸿宾提醒道：“3日均线和30分钟布林通道下轨都是四块三毛七。”华鼎鑫马上就是一张2780手的单子直接压死在4.35元上。

“这是什么意思？”王晓宁大体上能明白有人也介入了他们一直控制的这只股票，华鼎鑫在想尽办法把对方打跑。

“老梁你帮我4.30下面垫些单子，”华鼎鑫顾不上回答王晓宁的问题，连珠炮一样脱口而出，“4.29垫700张，4.28垫500张，4.27垫400张，4.26垫300张，4.25垫100张。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把数量倒序地排，别太整齐，有整有零最好。”说话工夫梁鸿宾已经操作完毕，华鼎鑫又是一笔2780手的单子直接摁到了4.30元，这时候盘子已经绿了，下面从买一到买五，数量有整有零，果然呈现出越来越少的样子，紧接着又是一笔2780手直接把股价打到了4.25，此时盘面已经风云突变，原本走势积极向上的股价被华鼎鑫一顿乱打，跌幅已经接近了3%。

梁鸿宾看着蜂拥而出的抛单，默不作声地按照华鼎鑫的要求，在跌停板附近又垫了些买单，股价也随着抛单陆续出来直接逼近了跌停板，之间偶尔还有一些有点数量的单子在某个价位卡着，但华鼎鑫毫不手软，直接敲碎，顶多也就半个小时的工夫，股票已经跌停了。

“再压100万股。”华鼎鑫看着跌停板4.15上封死的200多万股，喘了口气，他知道现在来说，最困难的时候基本过去了。

“老样子买点过来。”梁鸿宾十分熟练地把之前的抛单撤掉同时换上新的抛单，又开始小笔数地买入。

“敌人好像不动了。”王晓宁这时候才有机会插话进来。

“不是不动，而是还没反应过来。”华鼎鑫凶狠地望着屏幕，脑子里不停地飞转，“能在跌停板上吃多少就是多少，不用那么藏着掖着。我就是要让他看看，这里是我的地盘，想来这块地抓钱，先掂量掂量自己。”

“那我就换大单子买了？”梁鸿宾跟华鼎鑫确认了下，才开始操作。此时盘面又是一变，原本在跌停板上稀稀拉拉的成交立刻变得活跃，200万股的封单没有看到减少，但华鼎鑫知道，他们就这一会儿工夫，基本上把之前抛掉的股份都拾了回来。

“真是完美啊，”王晓宁感慨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三五个百分点的差价就已经做出来了？”

“好戏还在后头，”华鼎鑫猛地坐直了身体，“你就只管看好了。”一笔50万股的买单瞬间冲出，就在这瞬间，华鼎鑫把他们原本挂着的抛单全部撤单了，“娘希匹，终于忍不住了？”华鼎鑫压着嗓子，舔了舔嘴唇，一股子闻到血腥味的兴奋，“谁够狠，谁才能活下去，来吧！”

压单一旦被撤掉，反弹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是一根90度直线急转直上，股价瞬间就从跌停板朝上直接翻了将近两毛钱，华鼎鑫迅速地又拍了两笔2780手的抛单，直接又把股价打到了4.20下面，看到4.15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不到1000手单子，华鼎鑫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笔4000手的单子又摔死在跌停板。

整个盘面似乎瞬间就冰冻了。刚刚被激活的买卖热情迅速降到了冰点，偶尔能看到三位数的买单出现，其余都是散单，直到中午收盘。

“总共出了多少？”梁鸿宾喘了口气道，“抛了不少？”

“没有，拢共也就少60万股筹码，”华鼎鑫似乎心情不错，站起身招呼王晓宁一道出去吃饭。

“我刚才定了必胜客，一会儿就送过来，中午就不出去了吧。”王晓宁笑道，“看你们俩蹂躏盘面，还真是有一种气盖山河的魄力，看得我眼花缭乱，好多问题都憋在肚子里呢。你可要好好跟我解释解释。”

“那你就问，拣着你不明白的，全部问出来。”华鼎鑫坐下，倒了杯水。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2780手？”王晓宁抛出第一个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这个数字不零不整，就是个疑兵之计。”华鼎鑫笑着道，“你可千万别朝什么盘面语言里想，现在不是以前，不需要这么多花花绕儿。”

“你要真以为是什么操盘密码反而上当了。”梁鸿宾也补充道，“比如说，意思就是‘二去吧你’。”这话说得王晓宁也笑了。

“既然卖了为什么还要买回来一部分？而且为什么要一边买一边盯着盘子，对手买了马上就撤单？”王晓宁抛出第二个问题。

“你眼神倒是挺好。”华鼎鑫吐了个大大的烟圈，“砸下去就是为了看看到底是有意识地来端我的饭碗，还是仅仅是个个人超级大户，说白了就是为了识别是要来乘船的，还是想来开船的。”说到这里，华鼎鑫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梁鸿宾：“这样子走势，跌停板上还敢抢，估计是想来端锅的。至于在跌停板上又买又抛，这是常用技巧，保持筹码不过多流失，同时又能有点差价机会，都是捎带手的事情。”

“那最后为什么又用力地摔一次呢？”王晓宁问了第三个问题。

“那是让敌人的心里预期强化一下。”华鼎鑫笑着道，“你想想看，本来好好的平台整理，今天准备冒头上冲，结果兜头被半路摁了下来，竟然还封住了跌停板，敌人刚才也十分勇敢，跌停板上敢拿真金白银跟我试探，那就让他再心理崩溃一下。”

“跌停板打开再封上，对于所有人都是一个心理打击，”梁鸿宾旁边跟着解释道，“就好比成功在望的时候发现路还很漫长，最起码一些没有意志力的散户和短线客都会认为是突破失败，要回踩下面的支撑位。”

“那之前把三日均线和30分钟布林线下轨打穿也是这个目的？”王晓宁追问道。

“都一样的思路。”华鼎鑫有些得意，“敌人是不会被说服的，我做这么多动作要争取的对象根本不是对手，而是散户和短线中大户。盘子轻，刚好早上突破，有很多散户都在等，短线客有之前埋进去准备享受拉抬的，也有确认突破之后追涨的，只要我把支撑线击穿，这些人都会反手，这对于敌人来说，就是巨大的压力。他总要问问自己，对手的实力是不是比自己强。”

“我看股价也不贵，大不了他跟你一起耗着好了。”王晓宁不死心地问道，“你实力弱，会被我打跑，你实力强，我更不怕：你都不怕耽误工夫我怕什么？再说了，为什么不能跟他们联手坐庄呢？”

“这话说得就有些幼稚了。”梁鸿宾看华鼎鑫笑笑没回答，就接过了话头，“联手坐庄只能是梦想，就这么一个锅，输家把钱放在锅里灰溜溜地走人，赢家把锅端回家通吃，我挣的就是你赔的，怎么可能联手坐庄？至于耽误工夫，要看怎么理解，大盘如果是震荡行情，倒还真的怕他跟我们耗时间，最终就是两败俱伤，可现在，你看今天行情如火如荼，别的个股百花齐放，谁又会坚定地守着这个有人占了位置的茅坑耐心等待呢？”

“有个最根本的问题，我还是不明白，”王晓宁有些不服气地问道，“他既然是来拉股价的，我们由着他拉就是了，然后找机会咱们不就能跑得更高一点？”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华鼎鑫摇了摇头，“首先你不知道他要来干什么。如果是做长线的，你这个思路倒是不妨，说不定还真有个双赢的机会。如果是做短线的，就是来做几天的脉冲行情，之后一地鸡毛留给我自己收拾，那我就累了。再说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留着这么个对手总是个祸害，早一点显露自己的实力，他可能会偃旗息鼓，敬而远之，一旦让他在里面成了气候，到时候左右盘面的人就是他不是我了。”

“关键就是争取一个个股的操作权。”梁鸿宾笑着道，“对手太着急了，真是那种个人大户，闻着点味道，买了就死也不卖，我们最后也只能让他在里面待着，只不过脑子里时刻都要有个警惕心理而已。可你看这次敌人的操作，三天前估计就已经陆续地买进来，今天这是要发力。必须在这种关键的时刻给他一记，后边的事情才好办。”

“那之后要如何操作呢？”王晓宁也学着华鼎鑫的样子把屏幕在分时图和K线图上不停地切换。

“要不要跟董秘打个招呼？”梁鸿宾也在一旁轻声说道。

“直接再朝下干一个跌停板。”华鼎鑫恶狠狠地道，“进来没多久，也没耐心，成本价估计就是三天均线附近，明天再来一个跌停，账面就亏损超过7%了，这是大资金的心理极限。下午还是老策略，不过要偷偷地，把上午丢的筹码捡回来，这样今天基本上是以差价为主，明天不管平开高开直接就朝板上摁，他敢朝下做差价我就直接收了，成本四块三，那我一定要摁到四块以下才罢手。至于董秘那边……”说到这里，他又翻出手机，犹豫是不是要拨电话，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了回去，“不忙联系，看看明天情况如何吧。我估计明天对手要是机灵，就应该趁着损失不大赶快撤退。”

“要是他明天撤退了，股价再朝下，他又进来怎么办？”王晓宁担忧地问道，“这来来去去要打到什么时候？”

“你放心，他都是大单子，我想不会有我们这么好的耐心，尤其是股价朝下急跌，想跑的心思比猴子看到香蕉都迫切。真的撤得差不多，这么轻的盘子，我一个涨停板拽起来就是了。你记住，像我们运作一只股票，最忌讳的就是股价长期在成本线下面徘徊，一方面影响心情，另一方面手上没有了活动的余地，后续的操作会十分被动。”

“你真要是很轻快地又拽起来，不知道那些股评家要说什么话！”梁鸿宾笑道，“莫非又要大喊‘经典的洗盘’？”

“什么是洗盘？”王晓宁也笑了。

“就是很多人俗称的挖坑，据说是庄家每次要涨之前都要朝下砸一砸。”华鼎鑫解释道，看王晓宁还有些疑惑，他又笑着道，“这都是那些股评家自己想象的，我干了这么多年，主动的洗盘少得可怜。朝下沉的原因多数是因为有个外来户，要把他逼出来，那就必须朝下让他自己止损出来，所以下杀的幅度不能太低。”

“太低了是不是怕他重新再追回来？”王晓宁不解地问。

“关键不是跌多少，而是拉起来要迅速。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如果一个股票你四块三买，四块割肉，让你四块四再追，你会么？”华鼎鑫反问道，“99.999%的人都不会。所以这跟我刚才说的道理是一致的，低位不能停留时间过短，一定要迅速地拉过他的止损位置，才能把他的重新买入欲望降到最低。认错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他宁可换股，也不会继续在这只股票上投入时间和精力，我要的就是他这样的心理。”这句话仿佛最后的总结一般掷地有声。

房间里一下子没了声音，隔了几秒，王晓宁才又开口：“我发现做股票其实就是斗心理啊。尽量让别人先出牌，自己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去干扰对方的判断，干扰对方的动作，我看做股票做得好的人一定都是心理战高手。”

“你这话是真知灼见。”梁鸿宾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股票做的是预期，预期就是人心理的反应。你说我们不研究心理还研究什么？”话刚说完就听到外边的敲门声。

“应该是咱们的比萨来了。”王晓宁道。

[1] 集合竞价：由投资者按照自己所能接受的心理价格自由地进行买卖申报，由电脑交易主机系统对全部有效委托进行一次集中撮合处理的过程。集合竞价由电脑交易处理系统对全部申报按照价格优先、时间优先的原则排序，并在此基础上，找出一个基准价格，使它同时能满足以下三个条件：

A.成交量最大

B.高于基准价格的买入申报和低于基准价格的卖出申报全部满足（成交）

C.与基准价格相同的买卖双方中有一方申报全部满足（成交）

该基准价格即被确定为成交价格，集合竞价方式产生成交价格的全部过程，完全由电脑交易系统进行程序化处理，将处理后所产生的成交价格显示出来。这里需要说明的是：

第一，集合竞价方式下价格优先、时间优先原则体现在电脑主机将所有的买入和卖出申报按价格由高到低排出序列，同一价格下的申报原则按电脑主机接受的先后顺序排序。

第二，集合竞价过程中，两个以上申报价格符合上述三个条件的，上海证券交易所将未成交量最小的作为成交价格，仍有两个以上是未成交量最小的申报价格符合上述条件的，以中间价为成交价。深交所取距前收盘价最近的价格为成交价。

适可而止才是赢家

在那种熊了好几年的行情中，只要你还在这个市场用力扑腾，稍不注意，就会把之前赢的都扔进去。不是赵爱国，就有王爱国、李爱国，本事再大，也要有地方让你施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搁在牛市，人人都是股评家，都是股神，搁在熊市，死得挺挺的牛×人物遍地可见。

下午开盘之后，大盘仍旧不温不火，震荡上行，华鼎鑫他们三个看着600134始终被死死地压在跌停板，心情舒畅了不少。按照梁鸿宾的推测，上午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对方措手不及，被打了个稀里糊涂，在搞不清楚的状况下，直接再次发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按照中午吃饭时候的思路，他们又在跌停板上用老套的细腻手法买回了不少筹码，大体上仓位基本维持不变，用华鼎鑫的话说，“今天算是挣了个菜钱”。

下午收盘后，王晓宁回单位，华鼎鑫和梁鸿宾去看房。一路在联洋看了三套房子，其中有两套是门对门的一楼，俩人都觉得不错。180多平方，四个房间都是方方正正，十分大气。把房产中介送回，两人在唐朝酒店吃饭。停好车进电梯，唐朝在三楼，一楼电梯停了一下。

“这么巧？”华鼎鑫看到进来的人，不由得笑了。原来是王志跟宦仕臣还有一个十分面熟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是华总跟梁总啊，”王志连忙点头招呼，“真是太巧了啊，付大姐和宦老师帮了我一个忙，我无论如何都要请他们吃个饭。”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跟梁总……要不咱们一起吧？”

“不用啦，我跟老梁也跑了一下午，准备随便凑合吃点就回去了，你们忙你们的。”华鼎鑫说完，冲宦仕臣点了点头，走出电梯。

王志订的位子是无烟区，跟着礼仪小姐穿过大厅，耳朵里一阵泉水叮咚的钢琴声。“这里还是第一次来，环境倒是真不错。”刚坐下来，付大姐就笑道，“小王你真的太客气了，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举手之劳罢了，你还非要当成大事专门请我吃饭，我是真的不好意思。”

“这还不算大事？”王志示意服务员点菜，“虽然对您来说就一个电话，可是让我晚交三个月房钱呢！别的不说，就说三个月每套首付80万的利息，也不是个小数字啊。”

“你蛮好把你的小女朋友也带过来让我们见见，”宦仕臣在旁边摆弄着茶杯，“这么着急就把新房买了，是不是很快就要结婚？”

“她大学还没毕业呢，”王志笑道，“刚好他们家也要换房子，所以我想买在一起刚刚好，这样将来有个照应。”

“看来你对你女朋友是真的很满意，现在你这样的男孩子已经不多了，人也精明强干，前途一片光明啊。”付大姐夸赞道。“那还不是多亏了宦老师和付大姐您多帮忙嘛！”王志嘴很机灵。

这里的菜上得很快，不一会儿工夫，四个冷盘和酒水就端了上来。王志打开黑标，给宦仕臣倒了大半杯，又给付大姐倒了一半，自己也倒了大半杯，这一圈下来，一瓶黑标已经只剩下个杯底，“我就说一瓶不够，我可是知道宦老师的酒量，年夜饭那天可没少灌我。”

“谁让你那天拿了个大奖呢？”宦仕臣也笑了，“酒自然是不能少喝的。记得你当时还说今年上半年买房，本来以为你就随口说说，没想到该出手时就出手，而且一口气是两套！”

“还有一套是我女朋友家买的，”王志连忙解释道，“我从小没有父母，跟着奶奶长大，后来奶奶去世就算没有家了，所以买房子的欲望特别强烈。说真的，要买的这两套房子，其实是准岳父看中的，本来想再看看其他地方，他老人家一句话，就定了下来。来来来，我先敬付大姐、宦老师一杯，再次感谢在这件事上对我的帮助。”

“小王不用客气。”付大姐看王志跟宦仕臣都喝了一大口，自己也轻抿了一口，随即说道，“这个开发商跟我还算有点交情，再说了，咱们又不是不给钱，这个项目整体销售要到5月才结束，我们先把最好的定了到5月给他钱就是了。这个脸面他还是要给我的，无非春节前你带点礼物去看他一次，或者最好给他说两三只好股票，让他也赚点钱，比什么都强。”

“你想拖到5月，无非也是觉得最近的行情好吧？”宦仕臣夹了块口水鸡，眯着眼睛问道，“怎么，相中了哪只票？”

“我前些日子做了一轮000739，挣了一票。”王志笑道，“咱们都是自己人，也不用避讳。从业人员不能炒股，这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最近一直在看ST，我觉得该轮到它们动了。”

“这我心里有数，”宦仕臣点点头，“相中哪个ST？是不是你们营业部那几个超级大户又开始折腾ST了？”

王志心里一愣，道：“没有没有，不是别人的消息，就是我自己研究的。600134，现在才4块钱。题材也不错，最关键的是去年这么好的行情，它一直没有动，按照我的理解，这是要折腾折腾的最基本原因，怎么能老看着别人挣钱自己不动心呢？”这话说得有真有假，600134他确实自己研究过，但研究的原因并不是自己发掘到的，而是小朱跟他嘀咕说福鑫的账户大量地买进了。所以刚才看到华鼎鑫，他是真心想邀请华鼎鑫一起吃饭，找机会讨教讨教。

“做什么的啊？”宦仕臣漫不经心地问道，“这行情做ST吃亏啊。别人涨停板10%，它才5%，两天也追不上。我印象里今天好像跌蛮多？是不是排跌幅榜的？”

“主营业务什么也没有了，就是一个干净的壳，”王志顺口说道，“里里外外重组过好几次，最近明显又把量放出来，前阵子平台整理，刚好画了个圆弧底，今天一开盘走得很强劲，我觉得是要朝上突破了，没想到被铺天盖地的抛单直接摁到跌停板上。不过我看这个走势很耐人寻味。”

宦仕臣本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听到这里上心了，“哪里耐人寻味？”

虽然小朱跟自己说过福鑫买了600134，可王志并不知道他眼里的耐人寻味就是华鼎鑫他们今天刚刚搏斗出来的，他对宦仕臣道：“我看这个样子，像是盘子里两拨人掐架掐起来了。”

“是吗？那怪不得朝下摁。”宦仕臣一听就明白了，“那这会儿不能碰啊，谁知道鹿死谁手，现在冲进去当炮灰不划算。”

“那当然，我现在就是关注。”王志也不想说得太多，见宦仕臣如此说，以为他对这只票也不太上心，就想转变话题，“今年的行情还不知道如何呢。”

“看小王意气风发的，估计去年挣了不少吧？”付大姐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这会儿倒是问了一句，“你是哪年的人？像你这么年轻，有房有资本的男孩子应该不多，你女朋友可是真有福气。”

“他小女朋友真正有福气的不是小王有房有资本，而是父母全无。”宦仕臣开了个蹩脚的玩笑，“你没听说现在的女孩子找老公，最好是对方有房有车没爹没妈？”王志听了心里不由得一阵不舒服，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你看你这话说得。”付大姐不悦地瞪了宦仕臣一眼，继续问道，“小王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我记得也没几年吧？”

“我是2004年初上班的，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年。”王志回答道，“算是运气好，一上班就跟着大客户跑，学了不少东西。带我出道的那个老师，应该是这个市场上最有投机嗅觉的人，刚开始就是帮他报单，后来就一点一点地走到了现在。”

“你说的那人是赵爱国吧？”宦仕臣听王志说起几年前的事情，也好奇地问道，“后来不是说他出事情了么？现在情况怎么样？我听说通缉他好多年了。”

“怎么说呢，”王志有些犹豫地道，“尽管他后来出事情，毕竟我替他报单的时候，他对我真的挺照顾。我这人有一说一。”

“他到现在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个谜呢，”宦仕臣也叹道，“据说当初是你们营业部的第一大户，后来怎么就诈骗潜逃了呢？而且至今没有被抓到，这也太神了。”看付大姐一脸好奇，宦仕臣解释道：“据说诈骗金额上亿呢，结果到现在都没被抓住，你说这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吗？”

“没有上亿那么多，”王志不由自主地为赵爱国辩解，“我猜测肯定也是走投无路没办法，才到了最后地步。现在想起来，也真挺可惜，要熬到今天，指不定多风光呢。人有时候就是命，扛一扛说不定就过来了，扛不住，就18层地狱，一辈子翻不了身。”

“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宦仕臣拿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在那种熊了好几年的行情中，只要你还在这个市场用力扑腾，稍不注意，就会把之前赢的都扔进去。不是赵爱国，就有王爱国、李爱国，本事再大，也要有地方让你施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搁在牛市，人人都是股评家，都是股神，搁在熊市，死得挺挺的牛X人物遍地可见。你忘了德隆[1]？你忘了南方[2]？更早的，你没听说过管金生[3]？”

“您这话说得也对，”王志听了一半就知道宦仕臣说得有道理，“说白了挣的都是运气，您这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得真到位，没有大行情配合，哪里有我的今天？我一个铁哥们儿，这几年做期货相当出色，去年毛毛算也挣了一二百万，他说起自己能做起来，也归结为有个好运气。”

“所以说，看开了这点，就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有多渺小。”宦仕臣笑眯眯地道，“不过我说这话怕你们年轻人不爱听。”

“哪里会呢，能跟您多交流才是我学习的机会呢。”王志拍了个马屁过去，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初的愣头青，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见什么人下什么菜的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当下拿着一副请教的姿态，对宦仕臣又捧又吹，对付大姐又夸又赞，这顿饭吃得是人人心情愉快，个个红光满面。

[1] 德隆：德隆系公司母公司的简称，证券史上的民营巨头。由于采取坐庄、融资模式发展上市公司，最终因资金链断裂崩塌，其创始人唐氏兄弟被判入狱。

[2] 南方：即南方证券。

[3] 管金生：原万国证券总经理，“327国债事件”主要责任人之一。

朴素的炒股真理

年轻人，最忌讳快牛破车。就是怕锋芒太露，人生际遇太顺。做股票就是不能贪心，是你的钱，你挣，不是你的钱，不能碰。

2007年的春节对所有的股民来说都是开心的日子，刘胜元家也不例外。跟去年一样，王志从除夕开始几乎都待在刘海儿家，也就正月初一回川沙伯父家吃了个中饭，下午就回到了浦东。

正月初五王志去刘海儿家稍微有点晚，因为头天晚上同学聚会，孙超跟他都喝多了，醒的时候已经将近11点，而前一天说好要带刘胜元一家去看装修材料的。王志手忙脚乱地起床，下楼拦了车子就朝刘海儿家赶。

“小王今天来迟了。”刘海儿妈妈正在走廊上收拾午饭，她朝屋里挤了挤眼，“赶快进去吧，小姑娘已经念叨半天了，说要好好惩罚你呢。”王志笑了笑，也不说话，就从刘海儿妈妈身边溜进了门。

刘海儿今天打扮得十分可爱，穿了一件印有白色兔子头的蓝色小绒衣，她已经听到门外姆妈的声音了，这会儿娇嗔道，“你这个大懒虫，怎么起得这么晚！肯定是昨天晚上又逞强喝多了。”

“嘿嘿，差点回不了家，我这算好的，孙超这会儿还没起来呢。”王志挠挠头，熟练地走到门边换了双自己的拖鞋，“昨天回家估计都3点了，同学们都好久不见，大家好容易聚会一次，吃完饭又去唱歌了。”

“喝了多少酒啊？”刘海儿凑到王志脸旁用力嗅了嗅，“一身的酒味。”

“喝得不多。”王志晃了晃脑袋，嬉皮笑脸，趁外边没人，抱着刘海儿脑袋猛亲了一口。

刘海儿立刻脸红了，连忙推开王志，心虚地看了看门外，见没人注意才放心，随即拉着他进了大房间。“叔叔好，”王志冲正坐在床边沙发上看电视的刘胜元打了个招呼，“今天起晚了，百安居恐怕只能下午去了。”

“没事没事，昨天喝了那么多，起不来正常的。”刘胜元看着王志笑道。说是大房间，其实也就是一张床外加一套老式的沙发，崭新的电视机倒是十分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墙，那是王志年夜饭上中奖得的。“爸爸你好好批评批评他。”刘海儿给王志倒了杯蜂蜜水，又给他拿了个砂糖橘，“他现在经常喝酒，一星期平均下来有两三天呢。”

“没办法，工作需要。”说起这个王志也一脸无奈，“其实我最讨厌跟客户和银行的人喝酒了，吃也吃不好，酒还不能少喝，不过我现在学精了，每次都带着一个能喝的员工，这样我就能少喝点。有时候还编瞎话说我开着车。”

“男人嘛，应酬总是难免的，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刘胜元看着女儿，一脸的宠爱，“这砂糖橘好吃吗？”

“真的甜，”刘海儿把剥好的砂糖橘递给了刘胜元，“昨天我跟妈妈吃了一大袋子。”“好吃也要注意节制，可别吃得太多，这东西容易上火。”刘胜元把一片小橘子瓣儿放进嘴里，“哟，真的甜。”

“是我挑的！”刘海儿不依地道，“我挑东西最好了。”

“那一会儿下午去百安居，你也来挑。”王志也满是溺爱。

“今天就要挑好吗？”刘胜元问道，“装修不是说要等工人过完年回来？”

“春节在搞活动，好多东西都有优惠，”王志解释，“上次咱们已经把施工队定了下来，百安居比外边也贵不了多少，关键是放心。趁着春节搞活动，能省不少呢。”

王志接过刘海儿剥开的一个砂糖橘，接着道，“上次签装修合同之后我已经转了10万块钱到百安居的那个卡，我想这几天就把一些东西定了，刘叔您看行不行。一个是空调，既然决定两套都是中央空调，那就把空调钱付了，这东西是最先装的。至于卫生间和厨房的瓷砖、线、管子，这些要等施工队长按照进度到时候再说。”正说着，刘海儿妈妈进来了，大概是听到他们的聊天了，忙过来插话：“昨天还跟刘海儿爸爸说，前期装修的钱我们出。”

“谁出钱还不都一样？”王志站了起来，“阿姨坐一下，休息休息。”

“话不是这么说，”刘胜元正色道，“我粗粗算了算，连装修带买家具家电，这两套房子下来起码50万，这不是个小数字，怎么能让你出？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心我们就很开心了。”刘胜元说这个话倒是真心实意。“就是，连房产证上也要写刘海儿的名字，”刘海儿妈妈抢着道，“知道的人说你实在，不知道的人不晓得侬是不是昏头了呢。”

“嘿嘿。”王志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呆呆地笑。上次付大姐帮忙之后，这两套房子实际上才付了8万块的订金，购房合同就签了，房产证只等首付之后银行贷款下来就办好。按照刘胜元的意思，等不到6月，行情再冲一冲，他就把股票该出的出，到时候一套全款，一套按揭，全家也没什么压力。

“要说你那个朋友真帮了不小的忙。”刘胜元岔开了话题，“先把订金缴了就同意我们直接做装修，也不怕我们最后不付钱。”

“刘叔，你觉得上半年还有行情？”王志问刘胜元。

“你是说想把付款朝后拖拖？”刘胜元一听就明白了，“我是觉得这个行情是要冲一冲，毕竟好多股票还没涨，还没有百花齐放。”

“那要是如此，为什么我们不两套房子都贷款啊？”王志不解地问道，“要知道现在花的200万，将来可能是400万啊。”刘海儿妈妈看他们又谈起行情，转身回厨房了。

“我就怕你这么想。”刘胜元皱着眉头，“你还年轻，最忌讳快牛破车。这是个俗语，就是怕锋芒太露，人生际遇太顺。以我的经验，当你有这种想法的时候，离大赔就不远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股票，什么没见过？刘海儿小时候我大病，生死都看淡了，我跟你说王志，做股票就是不能贪心，是你的钱，你挣，不是你的钱，不能碰。”

“那刘叔你的意思是？”王志小心地问道，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贪婪和恐惧是赔钱的朋友，挣钱的大敌。

“2007年的主要任务是撤退。”刘胜元一字一顿地道，“找个合适的位置撤退。我不敢想这波行情能走多远，但是已经到了我自己的盈利预期，那我就兑现，毫不犹豫。我判断现在这种行情会逐渐加速，越来越快，因为不停有新增的人新增的钱进来。你自己干这个的，比我应该清楚得多，你们现在一天开多少个户，柜台上都要拿号了。我做十多年的股票从来没见过！这不可能持久，绝对不可能。”

“爸爸，报纸上都说了，这是中国的黄金十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牛市。”刘海儿响亮地插嘴道，“我们同学有的都炒股了，王志也不让我开户。”

“女孩子做什么股票，”刘胜元听了不由得笑起来，随即表情严肃，“还黄金十年，报纸现在是什么都敢吹。以我对政府的了解，咱们的政府既怕跌，又怕涨。”

“为什么？”王志从来没有从这种角度思考过股市，也极少跟刘胜元讨论这个话题，有些东西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因此心里的疑问特别多。

“怕跌很容易理解，股市最早就是为国有企业解困服务，所以股票跌，新股就发不出去，人们的热情就激发不起来。”刘胜元喝了一口茶，侃侃而谈，一瞬间王志又感觉到了那种人生智慧的闪光，“怕涨恐怕是中国特色。中国股民这个群体很有意思，照理说应该是不愁吃穿的人拿无足轻重的钱投股票，因为这里有风险。可你看看，你们散户大厅的客户，比我小的不多吧？他们根本没有风险承受能力，更不要说盲目过来跟风的。前些日子报纸上还说要让储蓄动起来，激发全民投资意识的觉醒，这简直不怕风大闪舌头！真要是储蓄的钱陆续朝股市搬家，最担心的就是政府，一旦出现个风吹草动，就是不得了的事情，到时候影响社会稳定，影响政治大局，谁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这跟政治有什么牵连？”刘海儿不服气地道，“现在已经是市场经济时代了，我们刚学的自由经济体系说得很清楚，政府的有形之手干预越多，反而会让市场的力量越来越聚集而得不到疏解，导致将来更多的问题。”

“我不懂你们书上的什么理论，”刘胜元靠在沙发背上，继续说道，“在中国做股票不讲政治，你会赔得很难看。我不是党员，但我就知道要跟着党走。几十年的经验告诉我，凡是我们的党要做的，都做成了。”

“这个话题有些扯远了，”王志看刘胜元有些意兴阑珊，连忙换个角度问道，“刘叔你觉得这个市场要涨到多少？”

“具体的点位谁知道？”刘胜元摇了摇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按照以往的经验，上半年总是安全的，所以我把自己的时间限定在6月之前。不管挣钱还是不挣钱，5月都要清仓了。我最怕的是政府因为股票市场太火爆，出台各种政策进行打压，那就是在表示担心，害怕将来走成疯牛，控制不住。”

“那您上半年的策略还是继续持有？”王志问道。

“嗯，耐心地持有等待吧，手头上有点券商股，有点有色股，还有点上海本地股。”刘胜元点点头道，“不想其他的那么多，今年的目标就是安全撤退不赔钱。说真的，去年一年挣钱已经挣害怕了。”

“人家都说，老手越涨越害怕，新手越跌越害怕。”刘海儿开心地笑道，“爸爸你还是个老手呢。”

“何止老手，”王志由衷地佩服刘胜元的克制功夫，“楼下散户大厅里头，都管刘叔叫股神呢。他们一有空就缠着刘叔问股票，刘叔只要去操作，旁边围一堆人乱看呢。”

“哟，没想到爸爸还是散户大厅的偶像，”刘海儿笑得更开心了，“怪不得不愿意回家做网上交易呢，王志给你安排到楼上你也不肯。”

“我当然知道王志也是好心，想着楼上的环境更好，”刘胜元笑道，“不过我在楼下散户厅待惯了，跟几个老朋友聊聊天，打打牌，挺好的。上楼还要挤电梯，不方便。我又不觉得在散户厅有什么丢面子，王志不会这么想吧。”

“哪里啊，怎么可能呢，我就怕您做股票受干扰，现在楼下大厅人越来越多，尤其是中午吃饭的时间，四个微波炉都不够用。”王志连忙解释，“回家做网上交易也蛮好，不过估计刘叔是不肯的。”

“回家也有回家的好处，就是自在。”刘胜元笑着道，“实话实说，有时候在散户厅坐一天也有些累，偶尔在家待两天，舒服得不想动弹。但就怕自己习惯了不动弹，想动也动不了了。再说了，那边朋友也多，七嘴八舌不寂寞。”

和爱人一起装修

人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跟爱人一起去买装修材料，布置自己的温馨小窝。

吃罢中饭已经快一点半了，一家人到楼下拦车。小区附近的大部分房子都已经拆迁完毕，整个街道显得又脏又乱，按照市政的规划，这里应该在不远的时间也要完成拆迁。

百安居非常热闹，一进门就是扑鼻而来的咖啡香味。按照王志的思路，今天的重点节目应该是中央空调还有厨卫用具，没想到，一进大门，刘海儿就被右手边的灯饰还有书架、床之类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灯饰不准备在这里买，”王志小声对刘海儿道，“这里品种不多，我专门列了个单子，灯饰我们去东方路灯饰市场，那里选择的余地更大。”

“看看总可以吧。”刘海儿噘着嘴，“发现到了这里才知道，应该先去看看别人都是怎么装修的。”

“是的是的，”刘海儿妈妈连声应和，“看到这么多东西，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咱们今天就是来逛逛，”刘胜元笑，“要不小王你只管去找中央空调的人，我陪她俩到处看看。说实话，我对装修也是一点不懂，要不然也不会选择百安居。”王志觉得这主意不错，便与他们分开，自己朝着空调的柜台去了。

过了一两个小时，在空调柜台把相关行情差不多都摸清楚了之后，再转回来的王志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刘海儿他们，百安居实在太大。拨了个电话才知道他们已经到楼上橱柜区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一眼就看到了刘海儿几个正在一个银灰色的厨房展示小厅旁站着。

“空调看得怎么样？”看到走过来的王志，刘胜元问道。“钱已经付了。9万两套，还送了一万块的券，应该还不错吧。”王志把券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刘海儿妈妈，“阿姨你装着，我口袋不方便。”

“啊？你已经付完钱了？”刘海儿妈妈顾不得旁边售货员在不停介绍，立时转过身。刘胜元也笑了：“小王真是行动迅速，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比较再多咱们也还是外行。”

“我就是这么想的，之前倒也做了点功课，这个价钱还算可以。”王志解释道，“算上赠券，我觉得蛮好。其实算下来，比装分体机贵不了多少，样子还好看。”

“小王，按照之前说的，”刘胜元拍了拍王志的肩膀，“装修钱我们来，你刚才付过了，回头我再补给你。你不要摇头，咱们早晚是一家人，我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你要知道，我就刘海儿一个女儿，你不让我出装修钱，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说完疼爱地看了看一边的刘海儿，“到时候我们这套房子准备付全款，你们那套房子愿意全款也行，按揭的话每个月的按揭钱也是我来出，这是之前就跟你阿姨商量过的，你不要摇头。”

王志心里一阵温暖，之前刘胜元说过买房子的事情，刘胜元的意思是王志如果不买，到时候住一套房子也行，但估计小年轻多数不愿意跟父母住一起，所以王志如果打算买小的也行。王志一直坚持那套小的由自己按揭，这时听到刘胜元如此说，更是觉得刘胜元贴心。

几人就这样一直逛到外面霓虹灯亮起。这真是大丰收的一天，短短一下午工夫，四个人也不嫌累，一口气把空调、厨具、灶具、消毒柜、热水器这些东西全部都定了下来。要不是刘海儿妈妈强烈坚持其他东西再比较比较，父女俩跟王志大有一天搞定全套东西的打算。王志脑子活算账快，怎么拼优惠券更多是他的拿手好戏；刘海儿妈妈会砍价，尤其是遇到年纪大点的女售货员，三言两语能讲下去不少；而刘胜元就在一旁气定神闲，遇到重大疑难杂症拍个板；刘海儿则只负责一路欢天喜地。

拿着厚厚的结账单出门，刘海儿妈妈惊呼：“天哪，就这半天工夫，竟然小20万没有了！”王志抓着刘海儿的手笑问道：“花钱的感觉爽不爽？”

衍生品时代的危险

美国经济在货币大量超发的情况下不出现通胀的原因，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衍生产品非常多。有数据表明，从1990年开始，衍生品交易的数量急剧增多，这实际上就是大量的货币超发的资金除了流动到全世界进行摊薄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了金融衍生品市场。随着货币越来越多，这个市场规模也越来越大，远远超过了实体经济的需要。

开年后第一个交易日，600134这只股票就呈现出特别之处。第一天市场整体格局是逐级走高，但在华鼎鑫的强力干扰下，600134愣是被生生地压在三块七附近，下跌将近三个百分点。不过为了压住盘面，华鼎鑫也费了不少力气，筹码损失也不少。第二天市场就风云突变，大盘平开之后迅速震荡走低，到中午收盘时分，上海大盘跌了将近150点，跌幅达到4.88%，连3000点的整数关口都没有保住。

这几乎让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究竟是为什么？早上梁鸿宾去了华鼎鑫那里，中午俩人草草把饭吃了，回到公司发现张松海也来了。三人相视一笑。

“厉害啊。”张松海竖起大拇指，有些兴奋，“这是不是要大幅度调整了？”

“要不我说我们运气好呢？”梁鸿宾的情绪也被带动起来，“咱们的新时代1号建仓还不到20%，就遇到这样的调整好机会。就是海外资金这块，前期到期的资金也有一个是刚刚回来准备续做，就是那个最大的。按照你的意思准备再发一个新时代2号，跟香港的资管协议都已经签署了，也准备发管理型信托。真要是大盘有大规模的调整，那我们这次的换仓就太成功了。”梁鸿宾所说的换仓就是元旦之后，按照张松海理解的账户清理本意，他们主动地将原先打理的热钱进行有步骤地退出，将这些海外热钱以管理型信托的方式逐步重新归纳。当然，名义上还是以国宏或者福鑫作为投资顾问，为了避免监管，张松海还专门又注册了十几家投资公司，整个运作脉络搭建成形。先是海外资金跟香港汇通签署资产管理协议，香港汇通再将资金通过地下渠道不断汇入新注册成立的十几家投资公司，资金到账后，由福鑫和国宏作为投资顾问，以新公司作为资金方在信托端发起管理型信托产品。从实际情况看，有一些资金享受了之前两年的高额收益之后也不再继续，所以这批资金在整体规模上有所下降。由于时间点恰到好处，大盘又恰在此时进行大规模调整，整个清理过程竟然跟市场走势严丝合缝，这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点。

“所以说人的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华鼎鑫笑道，“我在想，要不要跟关弘毅联系下，香港那边要是还有资金愿意进来，我想趁着这波调整，狠狠地再整一次。”

“不要节外生枝。”张松海直接反对道，“我们好不容易把所有的关系捋顺了，就是为了合规化。坐庄这种模式存在不了几天了，我明白你的心思，在上下乱窜的行情下，你的做法能够做到最大收益，问题是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钱。”这话刚出口，张松海就有些小后悔，因为语气好像太不容置疑了。

梁鸿宾在旁边帮腔：“松海说得对，现在给你留下的这个账户，就是让你再过过瘾的，适可而止就是了。”

“今天跌成这样，就因为美国的那个次贷危机？”张松海看华鼎鑫有些尴尬，连忙转换了话题。

“不能小看这个次贷危机。”梁鸿宾坐直了腰板，“我估计这是美国衰退的开始。”

“哦？题目这么大？”张松海认真起来，扭头看了一眼华鼎鑫，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美国一直在进行货币超发，甚至是滥发。因为享受惯了，所以欠钱消费这也是习惯。但是一直没有通胀，这太不符合经济规律了。美国经济在货币大量超发的情况下不出现通胀的原因，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衍生产品非常多。”梁鸿宾侃侃而谈，一看就知道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思考，“有数据表明，从1990年开始，衍生品交易的数量急剧增多，这实际上就是大量的货币超发的资金除了流动到全世界进行摊薄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了金融衍生品市场。随着货币越来越多，这个市场规模也越来越大，远远超过了实体经济的需要。比如说，期货行业，原先就是为了避险和价格发现，现在更多的功能是用来进行对冲投机。实体经济实际上并不需要如此多的货币，只不过是金融行业的繁荣，衍生品交易的繁荣，吸纳了这些货币。有一个比喻我觉得挺贴切，现在实体经济和虚拟经济好比一个三岁的孩子抡着一个200斤的大锤。以前这个孩子技巧好，所以能保持锤子一个劲儿地转，等到孩子精疲力竭的那天，直接就把自己砸死了。”

“你的意思是次贷，就是大锤失控的标志？”张松海听得极为仔细。

“也许是也许不是。”梁鸿宾的声音稍微放低了点，“但虚拟经济不能无限制地膨胀，这是个警钟，你说呢？”他看华鼎鑫好半天没说话，转向他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华鼎鑫接口道，“我一直在想这波调整到底能有多少，是快速下跌还是阴着下来，是跟着美国一起受牵连还是风景这边独好。如果破了2245只为了朝上涨800点，我是不相信的。”

“我也不相信！”梁鸿宾接着华鼎鑫的话题道，“别的不说，最起码目前市场绝对没有到我们之前说的疯狂的情况。上午我还跟老华聊，这次应该就是个调整，至于调整多久，我的感觉就是跌得快，就调整得短，跌得慢就调整得时间长。”

“下一步选股呢？”张松海十分关心标的的选择，“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实到选股操作上，是继续大仓位持有中信证券？”

“我觉得中信证券有点贵了。”梁鸿宾皱着眉头道，“我想这次目标是选一些10块钱附近的票，还没怎么涨的，但质地并不差。比如，上海能源、海博股份，这种上海本地股，稍微贵一点的还有豫园商城。因为它们之前的上涨并不多。最后一个阶段是混乱的疯狂上涨，我们只要选那些没涨过的，排队等着就是了。”

“还有一个板块也基本没动，就是医药类的。”华鼎鑫补充道。

“问题是国内的制药企业，看不懂啊。”张松海摇了摇头，“只要我们有自己的思路就行，快开盘了吧？”话音刚落，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响，开盘了。

“我靠，这么大的一根量！”华鼎鑫望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惊讶地叫道，“看样子还要继续朝下！”

“我要先走了，”张松海笑了笑，冲两人道，“今天晚上我们碰个头。”

张松海走了没多久，华鼎鑫就笑着道：“说真的，我还真想再干一票，做个末世庄，嘚瑟最后一次。”

“我就知道你贼心不死。”梁鸿宾一听就乐了，“刚才歪着脸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不过我还是劝你，要小心。还是别做了，挣那点钱何必呢？那么刺激的事情，将来说不定还要擦屁股，你说是不是？”

梁鸿宾又坐了一会儿离开了。看着梁鸿宾的背影，华鼎鑫心里犹豫不定。他朝电话机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抓起了电话：“关老兄，是我。说话方便吗？”

关弘毅正在香港跟谢佳人谈收购一家证券行的事情，接到华鼎鑫的电话也不避讳，直接道，“你说好了，我正跟朋友在一起。”

“我想问问你，香港那边目前有没有钱想做单票。纯粹是我个人的爱好。”华鼎鑫直说道，“你知道咱们还剩了点钱，我一直拿来做ST，正得心应手的时候，总觉得有点不过瘾，所以想干脆直接从香港搞些钱过来做。收益还是老规矩，二八分成，你看怎么样？”

关弘毅听了不动声色，冲谢佳人点点头，走到卫生间门口，这才问道：“这事情你跟张松海说过吗？”

“说过。不过他跟梁鸿宾都不同意。”华鼎鑫的话里有些沮丧，“他们主要是怕将来留尾巴。”

“他们都不同意，你自己硬要做，合适吗？”关弘毅道，“大家多年兄弟，别因为这种事情不开心啊。”

“所以我说是我自己的事情嘛，”华鼎鑫电话里尽量把语气放轻松，“这么说吧，上半年肯定是天下大乱的半年，就靠这半年，这个ST现在4块，我至少给它做到15，你自己算收益率是多少？要说留尾巴，现在其实也是留着尾巴，你说是不是？”

关弘毅愣了愣，衡量到底合不合适，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你准备怎么做啊？换其他证券公司？那将来让张松海知道了怎么解释？”

“那就不用了。我知道他这个人，其实他给自己留的余地很大，现在咱们剩下的那点钱用的就是我公司的账户，你直接把钱打到我公司账上，我直接去他们柜台入账就是了。”华鼎鑫跟关弘毅解释道，“我相信我真把钱存进去，买起来，顶多被他骂几句，但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也不会太苛责我吧？”华鼎鑫嘴里的大家都有好处，是说就算关弘毅这边搬来的钱只算他俩的权益，但原先剩下的那些钱依然可以得到益处，等于是又有一笔资金进来帮忙并且增厚本金。

关弘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你这么说，那这样，我这边刚好有点钱，你需要多少？什么时候？”

“现在账上也就是6000万，既然干，总归是朝大上做。要不你搞个一个多，咱们刚好凑两个，将来算账也容易。”华鼎鑫的胃口真的很大，要知道那个ST全部总值也就是6个亿出头，流通市值还不到4个亿，他竟然准备拿两个亿运作，那基本上属于全控了，“时间越快越好，这两天只要开始调整，马上就有好的买入机会。”

“这么着急啊？”关弘毅皱着眉头，略一盘算，继续道：“那还走原来的模式肯定时间上来不及了，要不这样吧，我直接让香港这边钱庄把钱给你打过去。”原来的模式就是他们一直用的方法，钱庄只管兑换，真正资金往来是靠好多关联公司一丝丝地渗透进来，但这次由于协议来不及签署，只能让钱庄直接打款进来，“这些钱庄都是跟我合作好多年的朋友，信誉都很好，而且是先到你账上，才让我打款。安全方面你放心。”

“好，你办事我当然放心，”华鼎鑫有些兴奋，“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其实关弘毅手头上有不少余钱，美元、港币甚至欧元都有，都是之前几年收益高的时候积攒下来的高质量客户，现在既然华鼎鑫说上海那边机会更多，那就再好不过。对于关弘毅来说，还可以暗藏一些收益，只会对他有更多的好处。

回到桌子边，谢佳人正看着窗外，关弘毅满脸歉意地坐下来，解释道：“不好意思，一个上海的朋友打电话过来。”

谢佳人笑了笑：“没关系，刚过完春节，毕竟有许多事情要忙。”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个电话应该跟张松海有关，但关弘毅不说，她也不好问，便接起之前的话题，“刚才说到收购全亚证券行的事情，目前看应该没什么阻力了？”

“阻力真的是没什么，”关弘毅道，“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收购之后要有一个各方面证券业务都精通的……怎么讲，或者说领导也好，负责人也罢，这也是我这次着急趁着谢总您在香港转机的工夫非要把您截下来的原因。”

谢佳人一听就笑了：“关总啊，我好容易清闲了个把月，你又要让我忙起来？”她心里知道，这应该也是张松海的主意，如果真的要把这个国际平台打造起来，没有一个靠得住又各方面都十分精通的人坐镇，还真的让人不放心。她摸着咖啡杯上的银色勺柄，优雅地滑动着，斟酌了一会儿对关弘毅道：“这样吧，筹备期间的事情，我能参与尽量参与，毕竟我还是汇通的股东，但是具体的职务我想没必要安排，你知道我，就算是负责这块业务，也是能偷懒则偷懒，到时候我去物色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就是了。”

“您不会打算让张松海过来香港吧？”关弘毅好奇地问道。

“那不会，”谢佳人否认，“香港这边有几个大券商以前我在内地的时候就有业务上的合作，所以，挖别人个墙脚，应该不算困难。其实筹备期这件事情就可以着手办，但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该负责一定会负责。”说完这句话，她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我参与筹备的第三家证券公司了！”

“只能说明我的眼光不错！”关弘毅也笑了，“希望这是您最后一次参与筹备工作。”关弘毅的笑声低沉，十分有磁性，“您在香港待几天？”

“我一会儿就走，”谢佳人笑着道，“离职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不过今天公司同事硬是要给我开个什么欢送会，所以我一会儿就回深圳。明天或者后天飞回上海，说真的，这次南美的旅行，真的不错。”

“不过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刚去过南美。”关弘毅不动声色地恭维道，“据说从南美回来的人都有两个特点，第一个就是会胖，因为南美人都比较懒散，除了晒太阳就是吃海鲜；其次就是变黑，这个不用解释。不过您好像这两样都没有。”

谢佳人虽然在外人看来稳重甚至高冷，但终究是女人，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高兴。两人分别时，谢佳人郑重地道，“我会在上海停个几天，处理好一些事情之后就回香港参与筹备工作，原有的员工我的建议是能保留尽量保留，至于办公选址还有其他的一些行政上面的杂事情，你应该比我更专业，毕竟香港还是你的主场”。

关弘毅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深深目送谢佳人的背影。

控制与反控制战术的极致

快跌慢涨，典型的牛市特征，大盘一旦企稳，这些前期就没怎么涨的小家伙们多数是要百花齐放的；参与者现在可能还愿意砍仓，但要是跌得太多，说不定就卧倒装死了，所谓网开一面，围城必缺，就是这个道理。这时候突击买入，他们多数的选择是夺路而逃。

香港资金的效率非常高，2月28日中午，关弘毅一个多亿的资金就进入了福鑫投资的账户。600134依然走势奇怪，当天大盘在反复震荡中反弹，反弹幅度一度超过4%，绝大多数的个股都伴随大势而反弹，有些反弹凶悍得已经把前一天下跌的空间都弥补了回来。但600134被牢牢地摁死在跌停板上。华鼎鑫看着跌停板上超过1000万股的封单，翘着嘴角，像老狐狸一样，看不出表情。

交易软件早已经打开并且准备就绪，通过批量报单的方式，可以在一瞬间将大单子拆分成小单子，通过下挂的上百个股东账户陆续申报。他一直望着旁边的电子钟，看着钟上的数字跳到了“14∶59”分，开始进行操作。买入，价格就是跌停板，数量999000股，单账户9000股，回车。刷的一排单子一闪而过，华鼎鑫手根本就不停歇，又是“买入，跌停板价格，999000股，单账户9000股”，如此重复，直到第4遍，才有人陆陆续续地跟着买进和撤单，但为时已晚，就在某个瞬间，跌停板被蜂拥而至潮水般的买单打开，华鼎鑫也停止了操作，不是他不想再买，而是收盘了。

顶多有10秒钟，华鼎鑫写字台上的座机就响了，他知道，这一定是梁鸿宾打来的。每个盯着盘面的人都会被这最后的一幕震惊，短短的一分钟，临要收盘前的一分钟，跌停板上1000万股的抛单被一扫而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不外如是；所谓动若脱兔，不外如是！梁鸿宾只要看到了盘面一定会给自己打电话，他并不知道这些买单到底是谁的，要知道昨天还在跟人斗智斗勇。

“你最好别跟我说最后一分钟是你干的。”梁鸿宾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没有感情，只是从最深处的了解中，华鼎鑫听出了一丝失望，“但是我又觉得应该是你做的，而且，我又希望是你做的，不然你这个票输得可够惨的。”

“怎么惨？”华鼎鑫问道。

“压了几天，最后被人把锅端了，你说惨不惨？”梁鸿宾道，“从这个角度，我倒希望是你，毕竟不想看到你这样被人蹂躏。”说到这里，梁鸿宾停住了，华鼎鑫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

“是我做的。”华鼎鑫平静地说道，这没有必要骗人，毕竟这笔钱，这些操作都是在营业部完成的，张松海一定会知道，“香港的资金，我还是忍不住想大干一场。最后一票了，想给自己留个光明的尾巴，或者说，想尽力地证明自己在旧庄股时代，是个了不起的牛人。也算是满足一下我可怜的虚荣心吧。”

电话那头的梁鸿宾叹了口气，或者还在摇头，“那你先跟张松海联系下吧，你做好挨批评的准备。”梁鸿宾说这个话是经过反复掂量的，他知道华鼎鑫这个人骨子里的脾气还是有些火暴的，生怕他跟张松海因为这件事情起冲突。

“你放心吧，买卖都在营业部，我压根儿也没准备瞒着他，只不过……”华鼎鑫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只不过你想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梁鸿宾一听就懂，“你快打电话吧，我这会儿就过去。不管怎么说，你今天这一手很漂亮，我很佩服。现在我有点明白为什么庄股时代的终结，会让你有如此大的震撼，一身屠龙术无法施展，是不是？”说罢也不等华鼎鑫回答，哈哈一笑挂断了电话。

华鼎鑫摇了摇头，眯着眼睛靠在高高的沙发椅背上，他要想想怎么跟张松海说。但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部都是那最后一分钟纷飞的大买单，让他的心一点也平静不下来。

“想什么呢？”张松海熟悉的声音传进华鼎鑫的耳朵，“检查准备好了没？”这一声石破天惊，差点把华鼎鑫从椅子上惊起来。只听张松海又道：“醒醒。我这可是兴师问罪来了，你装睡混不过去。”但是看张松海轻松的神情，似乎跟兴师问罪没有什么关系。

“啊哈，你怎么也来了？”华鼎鑫站了起来，心理上的压力瞬间就不见了，“我正想着这个检查怎么写呢。先斩后奏是我的不对，从一开头我也没打算瞒着，钱是香港的，事情就是这个情况。你说我为了满足个人私欲也好，为了最后爽一把任性一次也好，甚至说我赌性大，想抓一把也好。反正我都跟你和梁鸿宾说了，当然你不能要求我干之前说，不然你万一不让我干，那……”说到这里，他有些歉意地看着张松海，旋即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废话，你华总折腾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吗？”张松海坐在了门口的长沙发上，摸出一根烟，现在他抽烟也换成了中华，因为好几次他自己抽三五，给人让烟，人家都说不抽，但转过身就见那哥们儿在抽中华，原来不抽是假的，嫌三五没档次是真的。张松海看华鼎鑫还是一脸的迷惑，就解释道：“我下午在浦西，收盘前朝这边走，路上营业部员工跟我说今天我们市场份额又创新高，说您华总最后一分钟贡献了3000万交易量，最关键的还都是买入单！”张松海顿了一下，“我又不是傻子，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些钱都是什么钱，这些买入单都是为了啥。据说手法凶悍，惹得市场为之侧目啊。”

“何止是凶悍！简直是艺术！”梁鸿宾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我一路开车过来就在想，如果我是某个参与者，或者在跌停板上割肉的短线交易者，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把你骂得猪狗不如呢。”

“那也随他们。我又不是慈善家，这就是股市，这就是江湖，不是每次努力都有回报，有时候你用了半天劲，不过是个屁。”华鼎鑫说了几句话也放开了。

“我倒是越发佩服你昨天一整天不给跌停板，最后几分钟跌停。今天一整天都是跌停板，最后一分钟打开。这一套控制手法，真是绝了。”梁鸿宾又道。

“你可别再夸了，你再夸他以为我们俩是来给他道贺的呢。”张松海旁边给了一句，“既然犯了错误，就要惩罚。”

“我接受，我接受。”华鼎鑫急忙应道，“本来我的打算就是挣钱算大家的，赔钱我给补上。现在还是这个思路，其他的惩罚措施，随便你们。”刚说完，他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张松海道，“主要我是想，现在这批账号本来就还没有停止干这些违规的事情，我再用这个破罐子左右摔打两下，也不算什么。顶天了就是趁还没擦屁股的工夫再拉两下。”

“这叫什么话，”张松海皱了皱眉头，“所以你才敢先斩后奏，熟饭出来还敢得意扬扬。这样吧，今年哥儿几个找时间一起出去玩，所有的费用你包了。”

“行行行，没问题。”华鼎鑫答应得十分畅快，他这会儿心里一丁点儿的压力也没有了，看着张松海和梁鸿宾两人，内心涌出来一股暖意。

要说这些轻松惬意张松海都是装的，肯定不对，但要说他心里确实一点儿都不担心，那也不尽然。只不过现在华鼎鑫买也买了，认也认了，难道还真的要翻脸不成？对于张松海来说，福鑫投资的账户已经成了一个大浑水缸，早晚是要把这个账户重新捋直，重新清理。他想得很远，一旦后边重新注册的几个投资公司开始逐渐把原先的大部分业务接手，他有把握说服华鼎鑫和梁鸿宾把原先的福鑫投资和国宏资产直接注销，这才是最没有后患的做法。

“来让我看一眼分时图，”张松海站了起来，“电话里营业部的人跟我好一阵吹嘘，什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仿佛一道闪电，直接划过漆黑的夜空，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我全程观战，”梁鸿宾笑道，“最后一分钟，风云突变，买单唰唰而来，连着好几笔大单，跌停板就开了。”

“好家伙，真壮观，你为什么选最后一分钟打开？”张松海问道，“就为了出其不意？”

“那不是，我这么做还是有道理的。从春节前里面就有人跟我掰手腕，但是我一直跟他较量了好些天没有把咱们的实力真正露出来，你们俩别笑，占上风的当然是我。我想他应该无心恋战。昨天大盘直接被摧毁，跌停板附近我一直在帮忙顶着，因为我不想跌停，这样他抛售的欲望才有，而且，大盘跌幅那么大，我要给他一个也许将来会补跌的预期。今天别的票反弹，把他摁住这不是我的事情，我就开盘做了个集合竞价，没想到唰唰唰就被打到跌停板了，估计应该他卖了不少。我看封单上前面一板有6笔超过7000张的大单，我自认眼神还好，就是他的货没错。既然他要我救，那我省得夜长梦多，直接撩了。”

“为什么不再等等明天再说，说不定还有个顺势的跌停？”张松海对这种坐庄模式确实了解很少，对于参与者的心理把握显然不够充分。

“有好几个原因吧，其一就是还要再晚一天，看今天这个样子，大盘就昨天嘚瑟一下，像是调整得差不多了。快跌慢涨，典型的牛市特征，大盘一旦企稳，这些前期就没怎么涨的小家伙们多数是要百花齐放的；其二就是有些参与者现在可能还愿意砍仓，但要是跌得太多，说不定就卧倒装死了，所谓网开一面，围城必缺，就是这个道理。”华鼎鑫的思路说起来别具一格，“当然，还有个另外的原因，嘿嘿……”

“切，这有什么难猜的，”梁鸿宾一句话就把华鼎鑫的想法抖搂出来，“你钱到账了，生怕夜长梦多被我们摁住不让干，所以有条件要干，没有条件硬着头皮也要干。”

“这话说得痛快！”张松海哈哈大笑，“你就那么点小心思，这下全被揭发出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张松海又问道，“这成交量放到了多少？别要公告上榜啊。这下咱们就被拿到眼皮子底下烤了。”

“不至于，肯定没到公告标准，要今天再跌停，说不定反而要公告了。”梁鸿宾旁边解释道，“这小子也算顺手干了件好事情。”说完转了个话题，“松海你刚才说今年想组织哥儿几个一起出去玩玩？有想法吗？”

“你说咱们去趟美国怎么样？”张松海建议道，“世界上最牛的资本主义国家，正在经历次贷危机，咱们去看看，开开眼界如何？我到4、5月，有两周的强制休假，那时候，老华的得意之作应该已经完成了。你别过分啊，必须完成，不完成也要平仓，咱们埋好仓位，去享受享受万恶的资本主义，去感受感受太平洋的沙滩，你们觉得如何？”

“听上去不错啊，就是有点担心跟人交流。”梁鸿宾根本没给华鼎鑫开口的机会，“但要是跟旅行团去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到时候我好好设计个路线，最好是我们自驾游。”张松海踌躇满志，“现在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先到旧金山，租辆车，沿着号称全世界最漂亮的沿海1号公路一直到洛杉矶，一路再开到拉斯韦加斯。爽完了之后我们飞纽约，看看最发达的金融市场到底是什么样子，最后从纽约飞回来。你们觉得如何？”

“去美国现在容易吗？”华鼎鑫问道，“会不会签证很困难？”

“这个到时候我找个旅行社，或者实在不行给你请个英文外教，连续教你几次应该就没问题了。”张松海笑道，“签证官问的那些问题，都固定化了，只要准备得当，保证通过签证。”。

“说真的，咱们除了在上海胡吃海塞，偶尔唱歌泡吧之外，还真没有一起出去好好玩过，”梁鸿宾笑着对张松海道，“算上你们营业部组织的各项玩乐活动，也没有几次。这次真的要能一起去旅行下，确实好。”稍停片刻，他又道，“你还记得上次去黄山？在宾馆房间，我跟老华说你这人其实心里跟别人的距离保持得非常远，说实话，直到现在，也就是最近，我才觉得进入了你之前曾经说过的那种亲密距离。”

“亲密？”华鼎鑫笑着喊了出来，“你们俩怎么‘亲密’了？这话说得有歧义！”

“请不要胡扯。”张松海也笑了，“老梁所谓的亲密就是跟我相处时间长了，对我的风格和处理方式都比较了解，所以会觉得我不管干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也总结不出来，”梁鸿宾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过了这么多年，原先的张松海更多的是个牛人，是个百科全书，但好像跟谁也不贴心，仿佛一台机器，冷冰冰的。现在的张松海有血有肉一点，更像是朋友。”

华鼎鑫这会儿心情极好，搜肠刮肚地想着笑话，“给我的感觉是，他恋爱了！只有爱情，让人如此转变！”

“我呸。我都结婚了，还恋爱。”张松海没好气地道。仔细想想，似乎每次想到那一抹倔强坚强的背影，内心都会变得十分柔软，也许真的如华鼎鑫的玩笑话，男人恋爱了，就变得容易接近？还没等他回过神，听华鼎鑫不以为忤地继续道：“你呸我也没有用，再说了，结婚是结婚，恋爱是恋爱。况且我有确凿的证据链证明，张松海最近有问题！”

“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张松海没好气地道，“那就把你的证据链拿出来摆一摆！”

“我判断，这小子最近应该面犯桃花。首先，你发现没，以前他的穿着是一个搭配系的，最近明显风格转换，你再看，最近他的包、他的笔、他的打火机、他的手表也都全部更新……你听我说完，这绝对不是有钱了之后的自然而然。”华鼎鑫站了起来，越说越兴奋，“而且有时候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不见，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这跟以前的他可一点不像，这不是有情况了这是什么？还记得元旦前头的年夜饭，吃到一半突然要走，这不反常吗？综上所述，我认为是有情况了！”

梁鸿宾也听得饶有兴致，鼓励华鼎鑫继续。张松海此时只当华鼎鑫在信口胡诌，也不说话。

“我觉得就是他们同事！”华鼎鑫这话说得宛如平地一声雷，张松海接水的手不禁抖了一下，“我怀疑就是许萍或者小朱中的一个！应该是没错的。”

“哦？”张松海喝了一大口水，神色自若地问道，“为什么？”

“你不用如此克制，我知道你的内心正如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华鼎鑫的嘴皮子十分利落，“线索就是你今天来我这里比老梁还快！想想看，他对小蜜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们在干的事情一定不会瞒着，所以小蜜指定天天盯着这几个账号，所以我这边一有动作，他就立刻接到了线报……”

“我靠，什么乱七八糟的，前头还有板有眼，后边就是满嘴乱跑火车嘛。”梁鸿宾跟张松海相视一笑，摇头就走，两人并肩而出。

翻云覆雨手

华鼎鑫的这一手只能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来形容。所谓意料之外是按照之前这个票上蹿下跳的凶悍走势，这两天的折腾应该仅仅是个开头，而不是结束，但这个轻松的涨停板实际上是在宣告某个资金已经彻底认输；所谓情理之中也正是这个意思，前些天兵荒马乱的主要原因就是有人掐起来了。

华鼎鑫的最后一分钟战术非常具有震撼力，第二天网络上关于600134的评论多如牛毛，连著名的《牛眼看市》都登了篇豆腐块文章将之形容为“最后45秒的绝地大反攻”。一大清早，在华鼎鑫的办公室，梁鸿宾道：“你这炮仗点得好，整个市场差不多都炸锅了，都在猜测那个神秘主力是谁。你说会不会太扎眼？把监管机构惹过来？”

“惹过来我也不怕，怎么？挂在跌停板的股票还不让我买不成？”华鼎鑫一脸牛气，“昨天晚上董秘给我来了个电话，大概是发现咱们的实力还不错，彻底服了，听那意思还想让我继续压几天他好满上，他想得美，老子又不是雷锋！”

“你这思路不对，人家好歹也是个关键环节，一点面子不给，将来不怕有问题？想方设法地阴你你受得了？”梁鸿宾劝道，“俗话说多条朋友多条路么，大家都混这个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哎哟我的娘啊，”华鼎鑫冒出一句河南话，“说真的，我觉得你更年期到了，你发现没有，你最近特别啰唆，一件事情你可以翻来覆去地说，全部是车轱辘话。我建议你当作家，看上去写得密密麻麻，其实都是空气，俗称‘屁’。你放心吧哥哥，董秘自己有钱早就埋进去了，现在他还想找人搞点钱。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我听说有这样一种模式，比如像我现在这种情况，我想做这个票，但是我实力不够从4块一路做到15块，但我可以通过一些掮客找到资金，大家分片儿包干，几下就把这活练了。我估计董秘想要干这个。”

“你只要明白就好，我怕你跟他闹不愉快，你要知道交易所董秘是有培训班的。”梁鸿宾道，“要是你华总的恶名传千里，以后咱们新时代的研究员去上市公司看看都没人搭理我们啊。对了，今天怎么个思路？我就是专门来看你演出的。”

“拉倒吧，你也不是闲着没事情做的人，”华鼎鑫一脸莫测高深，“我晓得咱们的大仓位已经开始建仓了，搞了什么票？”

“上次提到过的，买了一兜上海能源，还有一点海博和豫园。”梁鸿宾随口答道，“上海能源嘛，现在就是便宜，最起码翻倍应该给我吧？海博这个壳一直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东方有兴趣，不过没有尘埃落定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东方？不可能。”华鼎鑫斩钉截铁，“东方一定是自己IPO，这个不用想。”

“也未必，再说了，海博不管是不是跟东方牵扯，这个票重组几乎是一定的，所以少量参与一下就是纯粹赌博。豫园商城就是准备切换投资逻辑，更换投资重点，之前涨的那一轮是资源，是上游，而下游消费品和医药这种防御类的基本上都没动，你知道中国股市的脾气，别人家孩子咳嗽两声，你要不跟着发烧一天，那能叫邻居？那能叫和谐社会？”梁鸿宾说起自己的选股逻辑总是滔滔不绝，思路清晰，也极为自信，这是长达数年的长线盈利积攒起来的。“医药暂时我还没有看清楚，目前还是倾向于选择中药股，民族瑰宝，不比什么都强？”

“咱俩都是农村出身的北方人，相信中药很正常，但有些人说中药就是安慰剂。”华鼎鑫笑道，“前两天我还看到有人写了篇什么文章攻击中医和中药。”

“不稀奇，中国人以前是盲目自大，打鸦片战争起又开始盲目自卑。”梁鸿宾摇了摇头，“指望你我这辈子算没戏。你还不赶快准备准备，马上集合竞价就开始了。你打算怎么搞今天？”

“你猜！”华鼎鑫靠着椅子背，“这屋里的空调明显该清理了，我都开了这么久还是不暖和，比张松海那屋的差远了。对了，上次说的找个别墅用的事情，不晓得进行得怎么样了，张松海跟王晓宁不会指望咱俩出去跑着找吧？”

“不可能的。”梁鸿宾太了解张松海这个人，细节方面他绝对想得非常到位，“昨天我还听他提起来，应该正在找，这种事情嘛，不用我们多操心，你应该多操心的是一会儿怎么定集合竞价。说真的，我这一老本等做交易的人，真的不知道你们这些庄油子怎么耍大刀。是不是一会儿直接开盘再朝跌停板去？我看你还有一大笔钱没有用呢。”

“你再猜！”华鼎鑫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一到9点15分，他就认真地研读盘面，实际上他看的重点是同类ST板块的具体表现已经涨跌停排行榜上的情况。一过9点20分，原先的一些假单子已经不见了，因为根据交易规则，9点20分之后的申报已经不允许撤单，所以造假的极限就是9点19分。这下华鼎鑫看得更清楚了，整个市场其实相对昨天收盘并没有太大波澜。

“估计今天平开，至于找方向，估计……”华鼎鑫笑着道，“谁都没方向。大跌大涨都有道理，对不对？”他转头问梁鸿宾，发现梁正盯着600508上海能源看，“你这还有什么看头，难道你准备做差价？”

“我还没买完呢，”梁鸿宾认真地道，“我看这两天走的这个样子有点不太对，昨天大盘弹得太多了，今天沉不下去估计就很难下去了。那样留给我的时间一共就没有几天。所以我必须行动要快，要追着打上去就太被动了。”

“它没什么量啊，你一买不是直接打飞起来？”华鼎鑫担忧地问道，“钱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所以昨天就被我打飞起来了。”梁鸿宾摇着头苦笑，“很轻松地朝上摸了7个百分点。实际上我买货连3000万都没买够，看见个4位数的单子跟看见亲爹一样，嗷嗷叫就扑上去了。”

“目标价多少？”华鼎鑫笑着问道，“你肩负着挣大钱的使命！要是我这笔600134赔钱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我还不知道你？不见兔子不撒鹰。”梁鸿宾拍了拍华鼎鑫的肩膀，“我目标位顶天就是翻倍，19块、20块了不起了。没指望挣大钱，就是在价值投资的大旗下面挣挣运道。怎么，你摇什么头？嫌我挣得少？少也没办法，我这风险小，你这风险大。”话说到这里，俩人又都一齐笑了起来。

“不跟你贫嘴瞎扯了，”华鼎鑫起身泡了杯茶，“集合竞价都开出来了，高开一分钱，等着看今天怎么折腾它吧”。

王志最近跟宦仕臣走得比较近，一大早王志刚上楼坐进自己的小办公室，宦仕臣就跑来串门：“你来啦？”

“宦老师早。”王志本来想跟刘海儿通个电话，刘海儿今天学校报到，新房子的装修也进行得有条不紊，施工队已经进入了现场，装修方案也已经成型。刘胜元他们那套以简单为主，而王志、刘海儿那套小的，则运用不少现代元素，光看设计师的图纸和电脑画面，王志跟刘海儿都特别满意。

“小王，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股票，就是600134，”宦仕臣开门见山，“最近关注没有？”

“怎么能不关注呢？”王志一提起自己的股票就兴奋，“昨天啊，最后一分钟，竟然爆发巨量，本来我以为运气很差准备割肉走人呢，但是看着跌停板上量已经封了不少，我就没排队，没想到反而运气还不错，估计今天应该走高吧。这偷偷摸摸最后一分钟搞偷袭，不就是想多拿点东西嘛。”

“嘿嘿，昨天，”宦仕臣笑着道，“我买了点。”

“啊？什么时候？昨天的量不会是您搞的吧？”王志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您这么大的手笔？这最起码要动用三四千万的资金呢。”

“嘿嘿，”宦仕臣略有些尴尬，“我买得不多，也是跟着买的。”他又眯着眼睛问道：“你们营业部除了咱俩买就没有别人了？”

听到这里王志心里“咯噔”一声，但这两年的营销生涯已经让他的演技有了一个飞速的提升，他不知道宦仕臣为何大清早巴巴地来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之前跟付大姐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没有承认知道营业部有人买，现在更要一口咬死。“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买，之前应该没人买吧。这个票我跟好几个同事和客户都聊起过。”王志挺顺畅地道，“不过这几天我一直在外边跑，您也知道，我房子开始装修了，天天溜号要去看一眼，我去不去，工人干活态度那显然不一样啊。”一番话说得也是十分圆润。

“我跟你说，”宦仕臣笑着跟王志道，“昨天不光我买了，我知道连周东明他们都买了，只不过有多有少。”说到这里，宦仕臣故作神秘地压低嗓子：“据说你们这里的超级大户华总，昨天的行情就是他们做的。”

王志听到这句才有点明白，所谓内幕交易，想了想不由得十分好笑，就这么个破事情，一夜之间，几乎整层大厅都知道了。王志笑了笑：“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总归我是一直研究这个票的，我觉得，应该没问题。”顿了顿，王志又不死心地问道：“您听谁说最后一分钟是我们这边的超级大户干的？”

“所以说你还年轻，圈子是什么你都不懂。李国威、凌峻峰他们早就有这个票，你知道李国威是个草包，有次去我屋里坐的时候，看我盯着600134，他自己亲口说的，估计比你买得还要早，凌峻峰是跟他一起买的。”宦仕臣不在意地道，他自认为王志跟自己的关系要比跟李国威他们近得多，“我是听你说得笃定，所以天天看，昨天最后一分钟，风云突变，我想也不想就拍进去了。后来假装跟李国威他们探讨行情，说的时候才知道，周东明也是昨天买的。至于说行情是你们这里的做的，那是他们话里的意思，我听得出来只是假装糊涂而已。这话就到此为止，你可以操心一下，是不是这回事。”说完，宦仕臣一脸莫测高深地走了。

送走宦仕臣，王志晃了晃脑袋，他才懒得搞清楚李国威、凌峻峰他们买没买这个票，就算他们知道了福鑫投资一直重仓这个票，是这里的庄，那也是柜台上泄露出来的，跟自己没关系。毕竟王志当初是见过所谓的庄都是什么样，看得清晰，没有神秘感就不存在所谓的盲目崇拜。他想着回头找个机会用员工号查询下交易情况就一清二楚了，他收拾了下桌子，坐在电脑前静等开盘。

集合竞价结束是高开一分钱，进入连续竞价之后，第一笔委托就是涨停板，但似乎涨停板上没有被咬光，不过连10秒钟也没有，第二笔委托就出来了，这下彻底尘埃落定，600134开盘之后两笔委托，就摸到了涨停板。“盘子真轻。”王志按捺不住心里的一丝兴奋，“好，基本解套这几天就不折腾了，明显是有人要开工了。”他望着涨停板上超过8万张的封单，自言自语道，“这怎么也不可能打开涨停板。”说罢，拎着自己的包出门直奔新房了。

华鼎鑫的这一手只能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来形容。所谓意料之外是按照之前这个票上蹿下跳的凶悍走势，这两天的折腾应该仅仅是个开头，而不是结束，但这个轻松的涨停板实际上是在宣告某个资金已经彻底认输；所谓情理之中也正是这个意思，前些天兵荒马乱的主要原因就是有人掐起来了。之前认输割肉的资金再也没有勇气在割肉之后追一个涨停板重新买回，这世上还没有那种神经的人。

“妖，太他妈妖了。”李国威的嗓门有些亮，“要不是小朱……嗯，谁也没想到，这么缥缈的走势背后，所谓的庄家不过是如此而已。”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凌峻峰倒是一脸释然，“现在都流行低调，这才是大鳄的本质。你想得出能在二级市场把人玩成这样的每天开的车还不到40万？”凌峻峰的口气里明显有股酸味。人们的心理大抵如此，当发现自己一直十分敬仰的偶像竟然是身旁熟悉的面孔，本能的反应不是向对方表示敬仰，而是迅速地认为自己以前的审美观有问题，纵然不屑于承认自己的审美观有问题，也会发出一些略有醋味的评论。“怪不得当年说的湘鲁豫猛，琼凶极鄂，河南人，少林功夫的真传就是三拳打死老师傅，看不懂你也挺了！”

“你说他这么折腾为了什么？”李国威不解地问道，“咋咋呼呼的干啥呢？图形前面那叫一个恶心加难看，连我这不太懂技术的人都觉得，这短线指标都破位了。”

“片面，你再看今天这跟追涨停的一拨，”周东明插了句话，“如何？等一会儿量再出来一点，均线会再朝上去些，那这个形态就更好看了，明显是短线反转的味道。”

“别瞎猜了，我看也就一个字，乱。”凌峻峰摇摇头，“跟着他就是了，国威，发挥你魅力的时候到了。”“放心吧哥！”李国威答应了声，有些许懊恼，“任务比较艰巨！”

这会儿的华鼎鑫，不停地打着喷嚏，“今天一来就觉得不舒服，总感觉是要感冒，你看我早上嫌空调冷么，估计那会儿已经有反应了。”

“我觉得不像，明显这是有人念叨你了。”梁鸿宾开着玩笑，“要不你跟我说下你的思路，这会儿就回家休息吧，带病工作不是我们这行的优点，脑袋发昏的时候就应该好好歇着。你今天这会儿又敲上涨停板了，到底什么意思？”

“简单明了，我一说你就明白。”华鼎鑫揉了揉太阳穴，“上面我封了有700万股，要是有人跟得多，比如说超过1000万股，你下午就把单子撤了玩命朝下摔；要是有人跟得少，比如到收盘也就只有800万股，那明天我准备再干一个涨停板再说。”

“你要想这么玩最好把700减一点。”梁鸿宾笑，“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你的思路核心无非是让别人先表态嘛。那你自己放那么多干啥？你的东西放得越多，别人的表态成分越受到影响，而你不过是想找个最不受你干扰的真相。”

华鼎鑫皱眉头一直望着梁鸿宾不动，盯了几分钟，才悻悻道：“有道理，听你的。我先撤了，这会儿脑神经疼。”走到一半又回头道：“你以前真没做过庄？悟性高啊，梁真人。”

梁鸿宾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

绝种好男人的另一半

一个女人要有这样一个男人爱自己，这辈子不白活吧？什么都懂，什么都可以帮你担当，细致耐心，从容又不失大气，这不是完美的男人是什么？

自从开始进行账户清理的摸底工作，许萍跟小朱的苦日子就算正式开始了。营业部已经成立了10年，由于从未有过搬迁，所以历史沉淀的客户数量较多，截至2006年底，资金账户数一共有将近2万个，其中活跃客户数超过8000个。

这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许萍跟小朱每天收盘之后都在库房对原有的开户资料进行整理和清点。还好营业部原先的后台管理相当规范，自2004年后所有的新开客户资料都进行了完整的扫描，这批客户的账户清理工作相当简单，只需要把相应资料装订成册，贴上标签即可。最麻烦的是2004年之前的客户，许萍跟小朱看着摊在地上垃圾堆一样的客户资料，发愁得你看我，我看你。

“唉，折腾啊，”许萍叹了口气，“2001年整理过一次，是按照业务操作类别来排列的，现在倒好，全部按照客户账户重新归集，这要整理到什么时候？”许萍嘴里的“按照业务操作类别来排列”，指的是最早时候，所有客户的业务操作凭单，包括销户申请，都是按照业务类别整理，那一堆是全营业部所有的转托管申请单，墙角那堆最大的是客户在2002年申请集中配售新股的申请单。现在要给每个客户建立档案袋，将这些散落归集的操作申请单统统装进统一的档案袋，可想而知，这个工程量有多大。

“说真的，我一进这屋就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小朱拍着胸口道，“这屋里密不透风，还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在这里待一分钟都是受罪。”

“我看就咱们俩这个进度，没有一个月不可能整理完。”许萍苦笑着，“真不知道咱们营业部究竟是什么运道，竟然抽到摸底试点。合着领导们就动动嘴，咱们都要跑断腿。来吧，别站着了，干磨蹭也没用，早晚都是我们俩的事情。谁让你跟我就是柜台上的小巴辣子呢？”

看着许萍已经拎了一大捆对账单垫在屁股底下，开始工作，小朱也学她的样子，拿了一堆凭单开始整理。“你说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干啥还非要清理得这么干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朝仓库一扔，以后按照标准做不就行了？”

“你问我，我也没人问啊。”许萍也摇摇头，“其实这种做法，明眼人一眼就知道，原先的很多东西，以后就不可能出现了。”

“什么东西？”小朱毕竟对证券的理解没有那么深刻，好奇地问道，“我天天听李硕唠叨什么账户清理是证券市场划时代的标志性事件，耳朵都起老茧了，但也没有搞清楚，为什么这么说。”

许萍停下手里的工作，顺手拿了一张申请单解释道：“比如说，这种东西，以后再不能够有了。”小朱一看，原来是一张“关联账户资金联通申请表”，专门给打新股的客户准备，其实就是打新股的客户钱多，找营业部借几个证券账户卡用来摇号而已。“这东西我们本来也不用了啊，”小朱不解地问道，“再说了，现在打新股又没有上限，本来也用不到。”

“要不说你没有王志脑瓜灵呢。”许萍摇摇头道，“现在用不到这个打新股只是表象。借用证券账户能干的事情不是只有新股申购吧？那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干了？如果这条路堵死了，那之前已经借了证券账户的那些人，名下的资金怎么办？买在证券账户的股票算谁的？还有些人，连资金账户的名字都是别人的，这些账户怎么处理？你看吧，现在我们才是摸底工作，我估计其他营业部也都鸡飞狗跳热闹着呢。忙的还在后头。”看小朱实在听不懂，许萍索性说得更直白一点，“坐庄的人都需要很多账户进行互相的拉抬配合，有些人为了怕自己太引人注目，连资金账户开的都是假的。”说着拎出一张纸片，“你听这资金账户的名字，张国荣，我记得是我开的户，他前面一个是周润发，这其实是当时营业部自己用来来回转账的。”

“啊？你们那时候那么乱啊？”小朱愣了一下，“来来来，让我看看这个张国荣长得什么样。”说罢就来抓许萍手里的资料，“啊？怎么连身份证复印件也没有？身份证号全部都是1？这也能通过开户申请？哈哈，笑死我了，联系地址竟然是香港铜锣湾洪兴对面一单元假B座，这是谁这么有空啊？”

“嘘，小声点。”许萍冲小朱道，“咱们领导的杰作，那时候他负责开户业务的，生怕自己搞混了，所以乱写的地址跟电话号码。你看联系电话，38389438，难为他想得出这样刁钻的号码呢。”小朱憋不住又笑喷了，“咱们领导还有这种闷骚的劲头？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在工作上也这么随性随意呢。”

“小声点，让咱们账户清理呢，不是在这里乱八卦。”许萍摆摆手，示意小朱隔壁就是张松海的办公室，“你来营业部晚，一会儿指不定又看见什么东西要笑呢。”说话间，看到一摞散在外边的开户文本，正要收起，被小朱一把枪了过去：“这开户文本怎么还有散在外边的？”小朱好奇地问道，顺手翻开了：“许宗秀？许萍姐，留的你的电话，这应该也是你的字吧。”

许萍看实在混不过去，就含糊道：“这是我爸爸。”正要拿过来，小朱已经一翻而过，她又读了出来：“邹云瑶，这是李硕的吧，明显是李硕的字，哇，竟然是82年的，李硕的老婆？没想到啊，竟然找了个这么年轻的老婆。我懂了，这沓子开户资料都是咱们自己人的。”

“行了行了，赶紧收起来吧，一会儿问问领导，该粉碎粉碎掉，留着这些东西，凭空落下把柄。”许萍还是想把资料拿过来，生怕小朱这爱说的嘴巴乱说。正犹豫，小朱不晓得又看到了什么东西：“这是张总的字！他的字我认识。嗯，应该是他太太？跟他一般大，都是74年的。这身份证复印得也太不清楚了，名字倒一点不像女孩子，孙凌。”

“行了行了，”许萍趁着小朱看身份证复印件的工夫，把她手里拿着的开户资料接了过来，“你看过就算，可不要乱说。要知道从业人员是不能做股票的，也不能假借他人名义。”说完并不翻看，就等着小朱看够了把资料插回来。“你发现没有许萍姐，”小朱兴奋地道，“张总老婆看上去很面熟，像一个人。”“嗯？”许萍从来没见过张松海的太太，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叫孙凌的到底是不是他太太，只是一般来说，总是找跟自己关系近的人，总归血亲更让人放心，“像谁？”许萍好奇地问道。

小朱看许萍也凑着脑袋看过来，就压低了声音道：“像不像谢总？”

“谢总？”许萍长吁了一口气，“哪里像啊？哦，你还别说，这眉眼和鼻子，都有些像呢。只是有个仿佛罢了。”

“不是的，你越看越像，要不是名字不对，我真以为这是年轻时候的谢总。”小朱兀自评论道，“你说，你觉不觉得张总跟谢总的关系很怪？”

许萍的脑袋“嗡”就大了，这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些异常的事情，但又绝对不能说出来，更别说在背后跟另外一个同事嘀嘀咕咕，“你别瞎说，哪里怪？让领导听见你背后这么说，当心你的年终奖没有了。”

“我又没说什么，就是说怪嘛，”小朱真的是典型的八卦女，每天都要花时间上篱笆论坛，“比如，之前谢总在深圳上班的时候，只要来上海指导工作，咱们张总就不见了。他俩要么一起出现，要么一起消失。”

“废话，大领导来了，作为营业部老总，当然是要陪着的。”许萍听了不以为意，她不会把其他同事的玩笑话认真告诉给小朱，“要是谢总来了，张总还在办公室坐着，那才是真的奇怪。你不知道他们是多少年的上下级，张总是谢总一手带出来的。就好比现在的张总对王志，不对，这个例子举得不对……”

“反正他俩挺……挺……暧昧的。”小朱不耐烦听许萍啰唆，“下次你注意看下，咱们领导的手表，跟谢总的手表，是宝玑的情侣表。”她迫不及待地丢了一个深水炸弹，“我注意了好几次，张总的表很容易看到，因为去他办公室签字的时候多。后来记住了宝玑的牌子，去查的时候发现是情侣表。不过谢总的手腕我很难看到，只是依稀仿佛觉得是，不能肯定。”

“那就不能乱说，”许萍笑着道，“估计你以后看到的机会也没有了，谢总已经不做了，来咱们营业部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你说你，每天都在关心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照片，想到了一种伟大的场景。”小朱闭着眼睛，也不管许萍说些什么话，自言自语道，“张总应该是内心里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潜意识里找了个老婆，其实就是比着谢总找的……”

“过头了过头了。”许萍看小朱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连忙止住道，“咱们还有一大堆活没有做呢，进来半个钟头啥也没干。八卦留给空闲的日子，切记切记，你这话当玩笑话可以，千万不要瞎说。”

“许萍姐，你以为我真的傻啊？”小朱笑着道，“再说了，咱们领导跟谢总，都是我最喜欢的领导。谢总不说了，是她把我带到这行的，当初在港汇我只不过是个化妆品柜台的售货员，她觉得我机灵就让我入了行，到如今一晃四五年过去，我心里顶顶感激她。你想我才什么学历啊？现在还读着大专，离本科还有好几年。”说到这里，又继续道，“咱们张总就别提了，简直就是完美男人的代名词。有好几次，我听他说话的声音，就觉得像是直接在我心口里说一样……”

“醒醒，妹妹，天快亮了。”许萍本来只管自己做整理，没有打断小朱，听小朱说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不至于吧，我看你这个样子，要是张总单身，你非贴过去不可。”

“一个女人要有这样一个男人爱自己，这辈子不白活吧？”小朱不解地问道，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许萍不理解，“什么都懂，什么都可以帮你担当，细致耐心，从容又不失大气，这不是完美的男人是什么？该内敛的时候内敛，该嚣张的时候嚣张，只要他在旁边，你永远不用担心有事情处理不了，待人大气，绝不啰啰唆唆，咱们营业部组织出去玩，总是吃得最好，住得最好，玩得最开心，这简直是绝种了的完美男人。”

“再完美也是别人的。”许萍掩住嘴角的笑意，“你还是专心整理资料吧。”“许萍姐，你看这个资料，”小朱又抬头问道，“这个也放袋子吗？”许萍凑过去一看，原来是赵爱国账户最初的几张原始凭证，还有三张取款单，看上去像是预留的签名，只是最后没有用上，“当初开户时候留这种单子干什么？幸亏是写在咱们老单据上的，要是写在新单据上，盖上财务章，就把钱取了。”

“哦。”许萍看了一眼，把那些凭证找了个牛皮袋放好，在上面用粗号的黑水笔写上赵爱国的名字，“当初赵爱国也配资的，配资之前必须把这种单子留下，因为到时候一旦到了平仓线，一顿砍仓之后，就用这种单子把钱从账号里取出来，这样既符合手续，又能避免他赖账不还钱。”

“这样啊，”小朱算是听懂了，信口又问道，“据说他配资挣了很多钱，还钱之后那还不把这些条子收回去，真是粗心得厉害。”

“当初营业部配资的人多了，就王佳一个人里外算账，漏了点单子也正常，这种东西，就算别人拿了也没用啊，”许萍笑道，“找财务开支票，还不立刻露馅了？”说罢又指着小朱脚底的那堆资料道：“你再认真找找，里头要是还有赵爱国的资料，一并都放在这个档案袋里，现在他的账号跟联兴工贸一样，都是司法冻结户，我们整理的时候把跟他们相关的内容都放在一起，兴许将来用得到。”小朱应了声又埋头理起来。

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哎哟不行了。”小朱身子一歪，朝墙边靠过去，“眼睛看得又酸又疼，许萍姐，你真是好耐性，还看得进去。”

“谁让你中午喜欢看视频，”许萍摇着头道，“我每天中午都睡一会儿，下午精神会好很多，其实不用时间长，有20分钟足够了。眼睛也要舒服不少，你出去吧，去看看墙角的发财树，那是绿颜色，特别的舒服耐看，对眼睛也好。”小朱嘴里含糊着正要答应，就见门被推开，张松海站在门口。

“干得怎么样？”张松海淡淡地问道，“我原先估计这些活不少，好家伙，现在看起来，何止不少！”他简单地环视了一圈库房，“2004年以后的都在这几个柜子里？把它们都编号，然后做个出入库的记录本。这是当初的新股配售协议？这要都准备进档案袋你们俩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略一沉吟，他果断地道：“要给你们多安排些人手，这么干不是办法。明天开会的时候我跟王志交代一声，让他带几个机灵点的人过来帮忙，有什么需要他们做的你就直接吩咐。记住几条大原则：首先是档案袋不能混，东西不能丢，越整越少那是不行的；其次是要方便查找，符合标准，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最后自己都找不到放在哪里；还有就是要领会清理精神，把一些没必要保留的凭证统一整理。”他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领导，对了，”许萍忽然想起来，“这是很早的时候咱们员工开户的东西，您看？”见张松海草草翻阅了下，许萍又继续道：“还有这个，这是当初赵爱国配资时候预留的取款单和一些其他原始凭单。”

张松海想了想，也没有细看，就把那些开户资料又递给许萍：“这些开户资料留着干什么？都碎了吧。那些账户该销户销户，没必要留着尾巴给人抓。至于赵爱国这一份，你拿了收好，找个专门的盒子收起来就是。回头我问下总部的法律顾问，他们要的话做个交接单把资料给他们，省得咱们自己保管起来还麻烦。”说完又顺手把赵爱国的档案袋抽出来瞄了一眼，才重新递给许萍，转身出了门。

见张松海走了，许萍跟小朱相视一笑，许萍道：“你不是刚才一直完美男人完美男人的嘛，怎么真的完美到了眼前，反倒不说话啦？”

板块轮动的顺序

先动的是资源类，有色、煤炭，然后是工业品、机械，金融跟着哄抬，这就是垃圾上天。全都是低价股，一个个地朝上跑，这就是百花齐放——这个行情才来得大，但也带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味道。

一进入3月中旬，大盘的行情似乎又慢慢转好，整个市场马上就忘记了2月27日那天的血腥，又开始有条不紊地一路慢牛朝上。市场气氛也从原先的次贷就是世界末日的疯狂恐惧中逐步缓过神来，发现太阳还在照常升起，日子也要继续过下去。国内A股还是一如既往地慢牛朝上。

3月19日，大盘低开将近两个百分点，但一开盘就以70度左右的角度朝上直奔，短短20分钟，大盘已经拉红。600134的走势更是怪异，以4.25平开，象征性的几笔小单子成交在4.23上，紧接着就是毫无方向感地围绕4.25的均线来回绕，直到10点差5分，连续两笔大单子突击而出，像是准备买入的人被疯狂唤醒一般，三位数的买单陆续出现，很轻巧的位置直接冲向涨停板。

顶部的阻力太小了，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望着4.46的涨停板上的1200万股封单，华鼎鑫扬扬自得地点着了香烟：“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提枪上马战杀场，冲出地狱是天堂。”他这话一点也没有夸张，连续两周的时间，600134就是围着4.20这个价格中枢不停地上下游走，头一天是涨停，可能第二天立刻就下去将近4%，头一天是跌停，第二天未必涨得少。华鼎鑫用出了浑身的力气在里面来回折腾，一方面是为了再试探试探整个盘面是否还有大规模的游动资金跟盘；另一方面，也想借机会把整个个股的波动平台打出来，为将来的突破埋下引子。这十多天下来，原先在里面跟他掰手腕的资金出走了之后倒也没有意外，整个盘面看上去已经异常听话。但相应的，其间的短线客也越来越多，而且多是采取那种高抛低吸的做法，想跟着一起喝汤。华鼎鑫要是还拘泥于原有的波动空间那就彻底地变成了让短线客好好挣钱的雷锋，其实人人都知道总归要有一次突破将原有的平台格局打破，但又都有羊群效应不忍心放弃所谓的空间波动利润。在华鼎鑫的预估中，突破之前的平台高点，像蚕蛹一般破茧而出，应该需要颇多的资金作为后盾，但没想到，他的后招还没有用，个股已经扶摇直上，干净利落地涨停板了。

“真不知道原来你还是个诗人！”梁鸿宾在旁边笑道，“前面两句我知道是个僧人的名句，后边两句是什么？你到底懂不懂平仄？”

“就是一句顺口溜，你又何必跟我较真呢？”华鼎鑫显然心情不错，“你那边情况如何？”他嘴里所谓的“情况”不光有新时代1号，还有三四个老资金，都已经开始用新的投资公司账户进行新的一轮操作。这笔钱因为都是以战略投资为主，所以还是扔给梁鸿宾打理。“别提了，”梁鸿宾摇了摇头，“几个医药股太轻了，盘子随便一敲就飞起来，我都不敢用力买。在犹豫要不要干脆买成ETF算了。”

“你觉得指数空间还有多少？”华鼎鑫歪头问道，“最后一阶段，指数涨得少，个股涨得疯吧？”

“我的常识告诉我，最后这一轮上涨基本上是乱窜式，指数不动，那叫补涨；指数翻番个股翻两番，那叫跨越式上涨。”梁鸿宾抬头看了看屏幕，“这不，你这就开始了跨越式的第一步，怎么？目标在哪里？准备上楼梯式的么？”

“看看再说，”华鼎鑫笑着道，“这次不跟他们搞猜大小了，先迅速地脱离成本区再说，我现在就怕大盘不行。万一我准备向上的时候，什么次贷风波再次入侵，搞得A股大跌，让我半途而废，会很麻烦。你想想，现在参与的人都是脚底抹油派，一有风吹草动比兔子都精明，这要是真的半路拐弯朝下楼梯式下跌，这锅夹生饭就难啃了。”

“应该不会，次贷风波哪有那么容易搞到中国人身上？”梁鸿宾不以为意，“中国的金融体系，没问题。哦，对了，下午要去张松海那边一趟，他跟你说了没？”

“说了啊，他们搞了个股指期货的讲座，想让咱们俩也去听听。”华鼎鑫笑道，“你说他就不能私底下给咱们俩培训下？还非要咱们去一趟。”

“他说都是他们衍生品部的研究员搞的，内容很细致，让咱俩最好去听听。”梁鸿宾笑，“左右咱俩也没什么事情，去听听也好。开阔下思路总是好的。”

就在华鼎鑫和梁鸿宾俩人有一句没一句闲扯中国经济的时候，凌峻峰、李国威和周东明也在营业部的小房间里讨论这几天的行情。“你说，这大盘的调整就算结束了？”李国威不服气地问道，“不是都说3000点附近的压力沉重，大盘很难一次性地克服阻力，应该再朝下积蓄些力量才可以吗？”

“你听那些股评胡扯淡，”凌峻峰笑道，“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水平？照我看，大盘今天就算不是突破，也离突破不远了。关键是下一步的布局怎么展开。周哥，你怎么看？现在咱们的仓位比较轻，基本上还不到三成。还净是题材股，600134有不少呢。”

“干脆再加点仓位买600134吧。”李国威插嘴道，“你看这几天，不算差价，也拿了5毛钱了。要说小朱给的消息还真是有用，据说华鼎鑫他们至少买了这个数。”他冲凌峻峰比画了一根手指头。

“哈哈，你已经说两遍了。”凌峻峰出李国威的洋相，“不过我们不能再买这种垃圾股了，对这种股票我很不踏实，生怕有问题，前期涨得少的一些长期题材股，我倒是想买点，比如600651飞乐，还有600652爱使。”

“你这俩我这两天也在看，”周东明马上附和道，“你发现没，现在涨得最少的板块除了医药和消费品以外就是本地股板块，这是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明显不符合常理。”

“什么是常理？”李国威茫然不解，“莫非本地股一定要涨吗？”

“国威你不了解，国内市场要说涨幅最疯狂的个股应该就是上海本地股，尤其是飞乐和爱使，从上市到现在，至少有1 000倍涨幅了吧，而且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每年必然有一轮大行情，但去年明显没有什么动静，似乎是被遗忘的角落。”凌峻峰一口说了不少，“今年必然有花头。让我唯一下不了决心的是，前面咱们不是把借的那些账号都注销了么，现在咱仨的账户也拆开了，如果要买的话，就相当于暴露在明处，有些担忧别人看到咱们进去，就打死也不涨。”

“别人是什么人？”李国威不服气地问道，“谁钱多谁是大爷啊，不涨咱们直接把它推起来。现在谁还没有点钱？”李国威的底气很足，去年他们三个配资做得虽然不是非常好，但借款满一年之后资金全部还清，一人手头上三四千万总还是有的。

“唉，你不知道，里面有暗礁。”周东明摇了摇手，正色道，“本地股里都是有大鳄的。比如界龙、兴业，这都是市场上有名的。大小飞乐也是老庄股，爱使以前没听说过，但我想也一定有。”说到这里，他转头跟凌峻峰道，“所以你说去年他们为什么不涨？用我的思路揣度，很简单，他们的操作手法仍然固守在原先的熊市思维呢。所以……”

“所以根本没有朝上做的冲动，”凌峻峰飞快地接口，“因为涨跌都能挣钱，所以压根儿没想过要朝上做很高，反而是去年涨得最少的个股。今年，今年……”

“你现在联想联想张松海之前说的那个账户清理，明年还有这样的坐庄机会吗？”周东明面无表情，但提出的问题越发刁钻，自己回答自己也越发肯定，“门也没有啊。连我们这不算小不算大的资金都觉得用三个账户太明了，他们能不觉得？所以坐庄是做不了多久的。你要说是末日庄我都信！”

“既然要走，既然是最后一铺，除非特别的情况，一定要大搞一次，最起码不能搞得太差，对不起自己的口袋，那种事情是没有人做的。”凌峻峰马上就理解了周东明的意思，“这跟我的思路不谋而合。我想的比较朴素单纯，凡是有大行情的时候，你见过哪些板块涨得少？不会的，大家的整体上涨幅度都差不多，除了极其个别的股票。”

“所以归根结底我们并不介意一时选股的成败，”周东明轻松地笑了笑，“只要我们能把大行情踏对就行了。不要犯特别离谱的错误，就是最大的胜利。说真的，我今年压根儿没想到要挣钱。”

“啊？”李国威在旁边本来很起劲地听，听到周东明这句话，明显泄了气，“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今年压根儿没想要挣钱，那咱们瞎折腾什么。”

“我的意思是今年要时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周东明叹气道，“今年谁激进，谁就可能死。为什么我说选那些涨得不多的，正因为涨得不多，所以也不会大跌。那些追高的，等着看吧，兴许一套又是五六年。”

“这话我同意，老手做股票，跟老司机开车一样，应该越做胆子越小。”凌峻峰也点头同意，看李国威有些失落就笑道，“别那么泄气，咱们只要安全运转，钱以后有的挣。再说了，超级大牛市之后一定是超级大熊市，那时候满地都是便宜货，怕你没得挑？”李国威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票真邪门，”凌峻峰把软件切换到了600134的画面，“前两天还一直在纠缠。你看那天最后一分钟扫开跌停板，第二天轻松涨停，没想到马上就是连续四天的阴线，就这么折腾大家伙儿。今天又是一个涨停板，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全控了？该不是大家都冲着最后一票末日庄，疯狂地耍一把吧。”

“不排除，今天几个ST都蠢蠢欲动，一片垃圾起舞的迹象。”周东明笑着道，“你发现没有，这涨起来的节奏真的特别有意思。先动的是资源类，有色啊，煤炭啊，然后是工业品、机械、金融跟着哄抬，这会儿开始垃圾上天了。全都是低价股，一个个地朝上跑，你要说为什么涨，不知道。”说话工夫，他把画面切换到第一板涨幅，除了个别的高价股，绝大多数的股票价格不到10块钱。

“低价股补上来，就是百花齐放，这个行情才来得大，”凌峻峰笑着道，“但也带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味道，总归咱们小心驶得万年船，别去年好容易挣到手的钱，今年又吐回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对了，哥，”李国威忽然问道，“上次你说的那个生意，现在还有吗？”

“哦，你说那个房地产典当的？”凌峻峰笑着问道，“你也想做？刚好我今年准备股票钱放少点，要不咱俩搭着一起做吧。最近几个房子都在跟我联系呢，说真的我还想要不要干脆专门搞个公司做这个。”

“什么典当？”周东明本来没在意，听凌峻峰说想搞个公司干这个，上了心，“典当行吗？不是说典当行现在上海根本不可能批吗？”

“不是典当行，就是类似于抵押典当的业务，”凌峻峰简单地解释道，“其实是高凌介绍的，哥儿几个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们。比如有人想借钱，但是银行的房地产抵押贷款手续太烦琐，有些人根本等不了，只能找典当行。高凌就直接把这种业务介绍给咱们，她拿点中介费。因为是做他项权利，所以安全肯定是安全，利率也高，月息基本上低于2分的不做。”

“真的？做的人多？”周东明好奇地问道，“一套房子就是二三百万，怪不得你想搞个公司做呢。”

“确实人多，而且大都是贵的房子，”凌峻峰解释道，“一般都是半价，很少有6折以上的。比方说市价现在400万，隔壁中介公司刚卖出去一套，OK，那我就接受200万的抵押。到时候你还不上200万，这房子直接就过户到我名下了。说白了，我还真想他还不上呢，那不是等于白捡了套房子？”

“不是啊，如果他真的不还钱，房子怎么直接过户到你名下？”李国威不解地问。

“你借款之前就要让房产所有人做他项权利，这样这套房子没有你的同意就不能出售，一旦他还不了钱，你可以选择将这套房子过户给自己，作为偿还原先的借款。”凌峻峰解释道，“反正我做了两单，收益还可以。而且，利息支付真的很有利，因为24%的利率太高了，法律不保护，所以都是做14%利率的合同，剩余的10%在签合同的时候当场给我。你算算看，说是借了100万，其实才借90万，资金使用效率高得很。”

“这样一算，哪里24%的收益率，26.7%的收益率，那真是好生意。”周东明一听就明白了，“所以说，为什么有钱人越来越有钱，就是这个道理。总有五花八门的路子可以走，可怜的是那些既没有渠道也没有资本的，只能挣命。”

“你说，你这又跟高凌联系上了？”李国威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一脸的不怀好意，“旧梦重温，感觉如何？”

“什么旧梦新梦，你不要想得太龌龊。”凌峻峰摇头道，“对她我早就看开了。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跟她这辈子顶天也就是认识。而且……”说到这里，有些话似乎不忍开口，不愿多说。

“其实我倒是觉得高凌这人太精，离她远点也好。”听凌峻峰说不下去，周东明不声不响地插话道，“看她一路如鱼得水，年夜饭的时候风头可没少出。而且，我总觉得她太虚荣，其实跟你不是一个路子，能放开手就放开手吧。”说完，怕凌峻峰不高兴，周东明又解释道：“咱们都是自己人，你可别怪我说多了。”

“哪里会，”凌峻峰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怎么能不知道高凌这人太过虚荣？原先看着我好，自然跟我近一些，后来傍了高枝，就把我一脚蹬了。再后来咱们为了股票配资的事情找她，又跟她联系，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也不甚得意，跟他们行长也……再到后来明显是挣到了钱，说话谈吐也都越发显得高人一等，有时候我自己想起来，也会奇怪，当初怎么会喜欢上她，还搞得自己狼狈多年。到如今，大风大浪见了，资本挣得也足了，钱也厚了，什么也都撂开手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活着的方式，即便对别人不以为然，也不必冷言相对，但要说什么红颜知己，那就过头多了。现在我跟她，顶天是个老相识。”

“说话声音越大，说的越不是真话，”李国威一脸怀疑，“男人女人之间还能有友谊？我才不信呢。你们俩能超凡脱俗到纯工作关系？我才不信呢。”

“去去去，你爱信不信，”凌峻峰没好气地道，“我还求你信不成？倒是我也劝你，别一天到晚把什么小朱挂在嘴边，现在的女孩子，都精明着呢，你以为你嘴里花花的，兜里鼓鼓的，就能豪华地把妹？省省吧。”

“这话说得有道理，”周东明哈哈笑了起来，“我看那个小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还是当心点，别最后搞得乱七八糟。玩笑归玩笑，生活归生活，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平平淡淡才是真，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呢。”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我头上来了？”李国威莫名其妙，“听你们的意思，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都势利得很，这我怎么能不晓得？这不是我肩负了打探消息的任务吗？好比当初凌哥找高凌谈配资，牺牲了一次，我也为了咱们的炒股大计，去找小朱打探消息，牺牲一次，怎么凌哥就是英雄，我就是把妹呢？”

“你少信口胡扯，”凌峻峰瞥了李国威一眼，“谁让你去找小朱打探消息了？还不是你自己乖乖送上门去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朱身上背的那个LV包就是上次我在你车上看到的，8 000块吧？我打赌你小指头也没碰到她一下！”说罢“切”了一声。李国威瞪着眼睛一脸惊讶，但看他俩已经专心看股票不再搭理自己，气鼓鼓地转过了头，拿着键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股指期货的无风险机会

股指期货套利的最基本知识，国内衍生品的第一步。

下午3点半，股指期货讲座在证券部举行。股指期货的仿真交易自2006年开始就已经进行了，不过张松海一直没有着力推广，主要是基于几个方面的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中金所迟迟没有公布股指期货正式推出的时间表，当然，说话算数的也不是中金所而是证监会，在规划都没有的前提下，贸贸然地让客户花时间和精力去研究仿真行情，容易让客户提前兴奋，导致真的要开的时候，大家已经疲疲沓沓，没有兴趣了；第二个原因就是仿真交易的行情太过离谱，每天不是涨死就是跌死，由于都是假钱，不用真金白银，穿仓了期货公司再给你100万，所以参与仿真交易的客户根本意识不到其实自己在仿真交易上会养成很多坏习惯，一旦将来带着这些习惯去参加真实的交易，会死得家都不认识；第三个原因是张松海他们公司之前一直没有参股期货公司，最初仿真交易这块是想跟北京的某家期货公司，后来又想跟浙江的，一直没有个准确的消息，直到2007年初，终于敲定要重新收购一家期货公司，而且诸项事情都已经进行完毕，期货公司也翻牌成功，这时候张松海作为金融衍生品部的大头目，才正式地把股指期货的业务排上日程。今天的这次投资者讲座，就是张松海提前好几天要求王志准备的。

说起王志的讲课才能，张松海还是挺欣赏的。虽然有时候王志的专业知识不是很够，但随机应变能力和现场理解能力非常强，口才也相当不错，年纪不大，台风却十分老到。对于非常专业的股指期货讲座，张松海最怕的是王志在专业投机人士面前露怯，不过王志却底气十足，拍着胸脯道：“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王志的底气来自于对期货行业的认识比一般人要深刻。虽然他自己没有做过期货投机，但是他身边就有个做期货投机的天才。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王志目前就处于“吟”的边缘。所有的炒单技巧、逼仓技巧、保证金交易原理，跟孙超一起这几年，听孙超口若悬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因此王志对自己讲股指期货，还是具有相当的自信的。

他的另外一部分底气在于对股指期货的研究，他自认为比这个市场的绝大多数人都要深入。股指期货朦朦胧胧地提出来是在2006年，仿真交易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起初的一段时间，孙超有时候做单不顺手，会随便玩几张仿真交易。按照孙超的说法，股指期货因为性价比比较高，是个好东西，所以偶尔会跟王志一起讨论股指期货的交易机理和交割原理，对于股指期货的最基本概念，王志的理解比市场上绝大多数人要深刻许多。后来王志自己慢慢对股指期货产生兴趣，也开始认真地研究价差，刚好他的本科专业有一门投资分析课也是讲这个，所以对这些内容也十分熟悉，每天都会抽空研究价差交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挣钱就是王志的兴趣，所以在股指期货上，王志倒是真的下了不少功夫。

大客户已经三三两两地从屋里出来，集中在了39楼大厅，王志站在白色的投影屏幕前还是稍有些紧张。“今天小王讲？”说话的是宦仕臣，他笑眯眯地找了把最边上的椅子坐下，付大姐并没有一起，“小王还是可以的，什么都懂啊。”“这是我们营业部的种子选手！”接话的是张松海，“今天的内容还是比较多的，顶顶关键的是套利原理和投机机会，大家一定要仔细听。套利原理是我们公司衍生品部的心血，王志已经掌握了精华，投机机会是王志自己的东西，我提前看了材料，相当不错。”大客户基本上都已经就座，凌峻峰他们三个在最后边，宦仕臣在第一排，连华鼎鑫跟梁鸿宾也老老实实地赶过来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其余几个其他房间的大客户，包括刘胜元跟楼下的几个活跃客户也上来了。“咳咳，”王志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道，“大家好，今天我讲的主题是股指期货的相关内容，一共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比较简单，就是股指期货的仿真交易、交易机理和我们公司组织的股指期货的仿真交易大赛。第三部分是有关股指期货的一些心得，这是我们今天的主要内容。”

一旦进入讲解，王志整个人的状态就迥然不同。古龙的书里经常有这样的人物，平时永远醉死在酒桌上，但一摸上剑柄，整个人的气质就发生了根本变化，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这一刻有灵魂附体。王志讲得那是相当的溜，“了解了交易的基本常识，我们再来看期货交易中与证券交易不同的地方：首先是保证金制度。股指期货的仿真交易实行保证金制度，保证金比例是成交金额的8%。”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前大多数商品期货的保证金都在7%~10%，股指期货的保证金并不高。如果以8%计算，期货公司应该还会再加上额外的2%作为缓冲，这样就是10%的保证金比例，相当于放大了10倍杠杆。刚才我们说过，一个点就是300块，按照今天的行情，大盘涨了80个点，如果开盘就做一张多单，需要的资金一共是2930×300×10%不到9万块，盈利多少呢？盈利了80×300=24000块。这就是杠杆放大的魅力。当然，你要是做反了，那就赔这么多。”计算完之后只听下面一阵嗡嗡声。

“其次是逐日盯市制度，大家看这个表格，这个表格写得有些复杂，真正操作的时候我们并不用每天自己去计算，只要知道跌了我们就赔钱，而且这个赔钱体现在可用资金上就行。比方说股票我们10块钱买了1万股，除此之外账上还有10万的资金。对于股票来说哪怕跌到1块钱，我还是有10万的资金。但是期货不同，3000点开了一张多单，资金余额还有1万块，那么每跌1点，资金余额就少300块。这便是逐日盯市制度……”王志的资料准备得相当详细具体，几个小小的例子把期货跟股票的差别总结得恰到好处。

看着王志侃侃而谈的样子，张松海心里十分满意，原本他对王志的看法就是机灵、聪明、会钻，现在又多了一个评语：肯用心。衍生品部的股指期货资料他十分清楚，套利的部分还不算少，其他浅显的东西反而没有，这对于客户来说太难了，因为绝大多数客户都对期货交易不了解，按照金融衍生品部的材料搞这个培训，估计听不到20分钟，这些大户们都要撤离。

“这次我们公司组织的股指期货仿真大赛，一等奖是一辆轿车。”王志说到这里，只听到下面一阵惊叹声，“对于一个模拟品种来说，应该不算小奖励。初始资金就是中金所仿真账户内的100万元，时间是12个月。每个月都有月度高手奖，整个赛程还有半年奖和年度奖。相应的奖品都在大家手上拿的这份活动介绍上。”看大家都饶有兴趣地低头看介绍，王志又大声道，“现在咱们进入最关键的内容，套利原理和投机介绍。先来说套利原理，首先明确一个概念，股指期货的标的是沪深300指数，由于股指期货的交割刚才说过是现金交割，所以股指期货的合约价格，将在交割日同沪深300指数做完全收敛，也就是他们的价格将会趋同。因此，在之前的时间，如果两者有价差，我们就可以通过一种套利模式来赚取价差利润。这种操作就是今后将出现的‘期现价差’。

大家请看这幅图，这是股指期货仿真交易自去年10月以来的走势图和沪深300指数的走势图，蓝色的是指数的实际走势，红色的是仿真期货合约的价格。”王志用激光笔点着说道，“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期货合约的价格一直在指数价格之上，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结论：在国内市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股指期货相对于现货，应该是升水[1]的。在研究这幅图形的时候，我发现仿真交易的升水幅度相当大，平均价差竟然在70点左右！70点是什么概念？是21000块。如果按照全样本复制沪深300个股，所需要的资金不过是3000×300=90万外加期货的9万，也就是说每个月的收益率都要超过2%！而且，这还不包括当月有两次拉开价差的机会！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带着这些疑问我翻阅了欧美市场关于股指期货的情况，十分震惊，我发现欧美市场的期货合约跟我们恰恰相反都是贴水的。当然贴水幅度并不大。”王志继续说道，“所以我在思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升水的本质是什么？是期货的多头认为一个月之后市场将出现上涨，远月期货的多头认为半年之后市场将出现上涨。也就是说期货的参与者愿意付出的成交冲动给了市场升水的机会，我们套利者挣的其实就是期货上冲动的钱。想明白了这点，我认为，在目前中国A股市场还是一个发展中的市场的过程中，期货升水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也就是说，套利将在股指期货出现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维持。而且，刚才跟华总交流，他甚至认为以国内股民喜欢炒新的心理，股指期货上市的初期，就是套利最容易挣钱的时候。

上面讲述的是最简单的全样本复制的期现套利，这种套利其实不需要太多的策略，只需要有完美的交易工具即可。”王志继续侃侃而谈，“我们营业部目前就有ETF的套利软件，在此基础上实现股指期货期现套利的操作软件十分简单。在实践的模拟过程中，我们又发现另外一种盈利模式，就是对冲盈利模式。大家都知道，原先我们在股票市场上，获利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买入，持有并上涨，卖出。股指期货的出现让我们可以借助全样本复制的锁定价差操作，将我们的盈利目标变成在一个月之内超越指数，甚至可以简化成，在一个月之内，有超越指数的时候。换句话说，以前超越指数在指数大幅度下跌的时候是毫无意义的，顶多只能保持少亏，而有了股指期货作为对冲，我们可以凭借超越指数盈利，我相信，这才是股指期货这个衍生品最终的大发展走向。买入自己认为表现强势的个股，同时做空相应资金的股指期货合约，一旦买入个股的表现强于300指数，平仓获利了结，这对于A股市场来说是一种创造性的思维方式，对于那些把握板块十分有心得的投资者来说，这种获利速度十分迅速，这其实也是国外对冲基金的雏形。”说到这里，他注意到梁鸿宾和华鼎鑫都微微点头，十分认同。

“上面两种套利方式全样本复制是纯无风险的，每笔交易均以盈利作为结尾。”王志总结道，“年化收益率如果按照仿真交易计算，在35%~40%，我相信真实的市场不会给出这么高的无风险收益率，假设能有20%的无风险收益率，那就是一个相当完美的套利工具。我们有些客户一直在做ETF的瞬时套利，2005年以来，瞬时套利的获利机会从原先的每天都有变成一个月能有一次就不错，整体盈利水平从原先的年化40%到现在的不到6%，这说明了这个市场正在逐渐稳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王志口干舌燥，便停下来喝水，也等待大家的反馈。

“小王，你说的这个套利，如果出现一种极端的情况会怎么样？比如，举例子啊，我70个点的价差买入现货同时空期货，当价差变成170个点的时候，我这一笔交易是不是就亏损了100个点，3万块？”周东明一直认真在听，“这样当我的亏损自己承受不起的时候就需要强行平仓？”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上我测算了一下，期货和现货资金用9∶1那就太疯狂了，正常情况应该用8∶2。主要是为了保证自己不被击穿。其实价差拉到170个点，如果你还有钱的话，反而收益率在迅速地朝上跑。”王志笑着回答道，“这种情况是非常罕见的，毕竟等于是在给套利者白送钱。我们都知道，期货市场上经常会出现逼空的情况，所谓逼空就是多头利用资金实力不停地朝上打高价格，强迫空头要么不断加空仓抵抗，要么反手向上平仓认输。对于空头来说，最大的被动在于没有货。所以只要多头的实力足，空头遇到逼空总是十分棘手。而股指期货不同，采取现金交割，多头朝上去得太猛，离现货背离度太高，无数套利者可以直接获取套利利润将其间的价差平抑。换句话说，套利交易是一种知道了起点和终点的交易。”说到这里，只听周东明连声道：“我明白了，你亏损越多说明市场给了越大的套利空间，所以有些时候，这种担心仅仅是理论上存在。”

“而且，我听下来有个自己的推论，你看对不对，”凌峻峰接过了话题，“期货是逐日盯市的，其实如果300指数一直不动，而期货震荡向下收敛，那应该是获利最丰厚的，因为期货的钱可以继续用，我们挣了个复利？”

“完全正确，凌总您太厉害了，”王志感慨一句，“不仅如此，还有另外一个思路，就是现货边不动，不断地更换期货月份来获取价差，这种模式可以保证每个月做一次，拿到的实际上是最简单的利润。”说到这里，他又怕客户听不太明白，补充了一句：“这个我们不用着急，我一会儿说到跨月套利的时候会详细地说。”张松海看王志如此收放自如，心里不由得叫起好来。

[1] 升水：衍生品交易术语，升水就是价格相对高，贴水就是价格相对低。如指数2000点，股指期货2010点，这时候可以说期货升水10点，也可以说指数现货贴水10点。

衍生品时代的开启是去散户化的开头

聪明的人，应该离股票、期货远远的。100个人做股票挣钱的有10个人，100个人做期货，挣钱的顶多有一个人。看透了这些，这期货不做也罢。

“大家看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志又问了一句，“凌总您说。”

“我在想，这个东西能不能跟ETF搭配上？”凌峻峰刚才脑子里的一个闪念，想到了这个，“比方说，我一边做ETF的套利，同时还搭配这个的期现套利？”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过，不过目前由于没有沪深300ETF，暂时还不是很可行。”王志实话实说，“包括刚才有一点我没有说清楚，其实全样本复制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样本股调整引起的跟踪误差。比方说某只个股在我们建仓期还是成分股，但在我们持仓期被调整出了样本股，这时候必然会出现跟踪误差，如果我们每次这样的情况都手工操作，一方面交易成本会变高；另外一方面，即便随时调整也有跟踪误差。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其实是用ETF来替代。本身我们的全样本复制就要搭配ETF，因为买股票至少要买100股，我们可以一次性地开仓100套，那必然可以保证每只个股都买到，不存在买不够100股的问题，但实际上交易的容量是有限的，如果我们只需要做一套单子，按照目前的情况测算，300只股票只有240只是可以买到的，而其余的60只都买不足100股，而且就算买足了，可能按照全样本复制的情况，我应该买190股，那多余的90股也没有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我们采取以ETF替代的方式。好比刚才说的那190股，买不到我就不买，只买100股，剩下来90股的钱我买成ETF，由于ETF的交易价格便宜，这样的剩余股份数不断累计下来，买ETF的份额反而是做一套单子买得最多，也就是20万资金。”其实这段话很多客户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但凌峻峰听懂了，他问道：“也就是说，如果想搭配ETF套利的话，市场容量要很大，因为不能满足ETF的申购和赎回要求？”

“没错，这是一个方面，其实更关键的不是这里，”王志又继续说道，“真正麻烦的是我们现在如果用ETF来取代全样本的话，必须搭配两个ETF，上证180和深100，这样一共才280只个股，跟全样本的300只个股还是有差别，那很有可能剩余的20只个股是赔钱的，这就不符合我们完全复制无风险套利的要求。目前测算的数据根据金融衍生品部的研究报告，用ETF来替代全样本，180ETF和深100的比例应该在75∶25，这样的拟合度可以达到99%以上。”“那相当高啊，这样我根本不需要全样本了，我只做ETF不是很好？”凌峻峰立刻就兴奋起来。

“有两个问题我们需要考虑，”王志笑着解释，“第一个问题，ETF的流动性。按照做一套单子的资金总量计算，买入ETF需要90万左右，相对应，买180ETF需要65万以上，按照目前180ETF的交易价格在5.8元附近，需要买入1000份以上。这仅仅是一套单子，大家自己看180ETF的成交量，满足这个要求在某些价位上还可能，但绝大多数时候有些困难。深100ETF159901的情况也大致差不多，流动性方面还是有不少缺陷；第二个问题，ETF套利的便捷性体现在当日买入的ETF当日可以赎回成一揽子股票，这样当日如果有价格收敛的话，当日便可完成交易。这里就存在一个价差是否当时收敛的概率，如果这个概率很小，我们不大用得到，那这种策略的实用性并不强。”有些东西属于一点就透的，凌峻峰听了暂时无话。

“如果大家都没有问题，那我们继续把套利的思路延伸一下。”王志继续道，“刚才说的是期现套利，在期货交易的各个月份之间也有套利的机会。比如说按照合约设计，期货合约有当月、次月和相邻的两个季月。这里我们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假如说，现在是4月合约在进行交易，那么目前挂牌的合约就是4月、5月、6月、9月。一般来说，期货合约的价格应该是时间的函数，从这个意义上讲，4月和5月的价差跟4月和现货的价差应该有个大体相当的关系，相邻的4月、5月、6月三个月之间的价差也应该保持大致的水准。但一旦出现一些异常情况，比如说4月、5月的价差是80点，而5月、6月的价差是40点，那么它们应该有一个价差趋同的力量。这时候我们的操作是做4月、5月价差收敛同时做5月、6月价差拉开，具体的方法就是买4月空5月，同时买6月，数量应该是1∶2∶1，这便是跨期套利，也称蝶式套利。”这段话是相当专业的，王志也是用了好几个晚上才完全搞明白。虽然累了点，但一旦搞清楚，许多东西就如同窗户纸一般一捅而破，原来这便是衍生品的威力，原来这便是挣钱的道理，王志的资质本属上乘，入了门之后更是觉得天下间能做的交易实在太多。

“由此引申到我们持有现货和期货的过程中，假如我们开仓的时候现货和当月合约的开仓价差是60个点，当这个价差收敛到了20个点，而当月合约跟次月合约的价差仍然是60个点的时候，我们可以采取买入平仓当月合约同时卖出开仓一个次月合约的策略，这样的操作等于是锁定了40个点的当月价差盈利，同时期待一个次月的80个点盈利。如果两天之后，现货和当月合约的价差又重新拉开到60个点，而次月跟当月依然是60个点，那我还可以把次月合约换成当月合约，重新再把期现套利实现在当月合约上。”这段话比前面那段更深奥，以至于脑子最好用、接触衍生品最多的华鼎鑫和梁鸿宾也一时没有抓住要领。

但是王志显然说兴奋了：“回到之前说的一个话题，最理想的挣钱模式是什么？是现货价格维持不变，而且期货价格不停地在朝现货价格收敛，比如现在现货是3000点，期货是3070点，到交割日那天，现货是3000点，期货还是3000点，这时候我们现货边都不用平仓，只需要将期货合约平仓同时再开一个次月的期货合约即可。我管这种情况叫向下碰撞的收敛。这种收敛有一个好处就是期货边一直在盈利，而期货的盈利是可以取出的，因此我们做的规模在不停地变大，也就是说我们在享受一个复利增长。”这一番话又比之前要浅显许多，几个客户都纷纷点头，“在这种模式下我们可以很轻松地使用ETF进行配比，因为如果我们要做换月，必然要长期持有现货头寸，这样成分股的替换就显得十分麻烦，如果用ETF配比的话，就避免了需要换股的问题。”

“小王，你这个75∶25的比例是怎么来的？”杨文兴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问道，“具体计算过么？”

“这个是衍生品部的同事们计算的，按照他们的计算结果，目前采用这种搭配可以有99%以上的拟合度。其实我跟衍生品部的同事们沟通过，如果我们可以把交易误差放松到99%的话，他们可以采用50只个股来替换300个全样本，这样的话就不存在交易零股的问题，反而跟踪误差会更小。”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张松海，“这属于金融工程的范畴，要建立相应的数学模型，我也就是了解个皮毛，张总现在负责衍生品部的工作，我们营业部开展这个业务肯定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说到这里，几个客户都笑起来。

“既然75∶25是个经验数据，那如果一旦深圳市场走强，把深100的份额提高其实是有超额收益的。”梁鸿宾也来了兴头，他毕竟是数学专业出身，对于这种模型的原理十分熟稔，“其实你刚才说的那种对冲的方式，以后真的可以实验一下，不过最关键的还是需要软件的配合，必须支持多种策略的交易，而且要直观，要能一眼看到价差的数据。因为我们交易的机理是基于价差的交易，而不是绝对的价格。计算价差的时候是否应该把冲击成本的买卖10档也体现出来，这才是专业的软件。”

“梁总你说的这个已经有人在做研发，”张松海这时候做了一句解释，“而且我们也在积极地跟他们联系。”说到这里张松海犹豫了一下，“其实这种研发能力，每个大券商应该都具备，只不过是看不到股指期货的推出，所以进行得有一点慢而已。这样，我们先等王志把内容讲完，之后再认真讨论。”

“好。之前都是套利的内容，可能听起来十分枯燥，最后主要是关于投机的研究。”王志自信满满地道，“作为一个期货品种，股指期货两个最基本的功能是，价格发现和避险功能。价格发现实际上就是投机功能，多头跟空头在同一个价位擦肩而过，相互用冷淡的目光注视着对方，这才有了成交。股指期货的杠杆比例在期货品种中算中等，但它的体积量是最大的，这个体积量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市场容量大。一张单子就是9万的保证金，交易金额接近百万，现在最大的品种铜，当前最活跃的品种是5月合约，价格在58000元，按照铜一手5吨，保证金7%计算，交易金额只有不到30万元，保证金为2万元出头，这跟股指期货的体积相比相差太远；第二，股指期货的背后是每天成交50亿~700亿的沪深300股票，这个交易量太大了。这里我想市场上有一种误区，恐怕还要持续很久。就是有很多人恐怕会认为股指期货会作为操纵市场的一个工具，这绝对是误区，很简单的道理，我不可能用100万的资金通过一个10倍杠杆去撬动一个亿的市值，在股指期货运行之初，期货价格跟现货价格相比，更值得参考的应该是现货价格，甚至在盘中，股指期货恐怕也难以摆脱现货的波动影响，只有当期货的市场含量足够大，才会真正成为先行指标。第三，体积量大还体现在交易盈利上。股指期货目前仿真交易阶段是0.2个单位跳动，每个单位的跳动就是60块，而交易手续费交易所收万分之零点五，期货公司允许最高收万分之一，相加的和最大是万分之一点五。但期货公司的手续费十分低廉，甚至可以包月进行，因此股指期货将来的手续费应该不会超过万分之零点六，这样算来，一张单子的手续费仅仅是45块！一个价位的跳动就有15块的收入，这种盈利已经足够吸引人，更何况，这个品种可以容纳的资金量比其他品种要大得多。我大胆做出一个预测，假如股指期货上市之后还是保持现有的交易规则，而且中金所不对交易参与者有持仓限制的话，不出半年，股指期货的成交金额将远远大于股票市场，因为全中国的炒手，只要在他们自己的品种上做到上限，都会切换到股指期货上来。我认识的一个新生代炒手，现在就是做大豆的专家，他非常明确地表示对股指期货非常有兴趣，因为他现在在大豆合约上每天最多挣5万到10万元，因为这个品种的容量已经到了极限。以上，就是我自己对股指期货的理解，谢谢大家。”最后这段话其实更多的是孙超对股指期货的理解，王志已经深刻地掌握了学习一些人，教导另外一些人的技巧。

座位中响起参差不齐的掌声，王志的脸还有些微红，有些客户因为听到后来脑子已经明显跟不上，结束了终于可以离开，因此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扭头就走，另外几个脑子活络的客户还有很多疑问要讨论，都围住了王志。

“小王，你刚才说那种来回换月的模式，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什么是先换到次月然后找机会再换回来，这不是来回瞎折腾吗？”凌峻峰问了个很迷惑人的问题。

“你刚才说用ETF进行替代的话，可以每个月换月，是不是意味着当月如果价差收敛过一次，你也无法利用这次收敛？”梁鸿宾毕竟把握能力比较强。

“按照刚才说的模式，”华鼎鑫掏了一根香烟给张松海道，“我们以后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还选什么股？只要选跑得相对强的板块就是了。”见张松海笑着点头，他又道：“干脆搞个中国的第一只对冲基金？”“哪有那么便当，”张松海把华鼎鑫朝边上扯扯，“你有没有想过，像你坐庄的话，是不是工具更多？”见华鼎鑫不吱声，张松海启发道：“这是我刚才偶然想起的一个思路，也许不成熟，你想想看，你自己坐庄，总会知道今天如果大盘要跌的话，我是扛着还是跑得比大盘更快？如果你选择扛着你就买股票空期货，如果你准备脚底抹油，那你就买期货，然后溜个股，里外总是对冲的。”华鼎鑫眯着眼睛想了一下，摇摇头道：“这会儿脑子有点晕，还没反应过来，这要具体操作下才知道。看上去像是风险对冲，利润对锁了。”他俩一边说着，一边让员工拉过来一个白板，拿着笔在白板上不停地写画，“小王可以的，研究得不错。”华鼎鑫笑道，“年夜饭上的一等奖没白发。”这说的是王志在年夜饭上抽到的大彩电。张松海一笑：“你跟梁鸿宾混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培养几个好苗子，将来自己不想干了的时候，哪有人帮你啊？你忘记了，我们的理想是先帮别人打理钱，钱多了之后让别人帮自己打理钱。”

“唉，一生劳碌命，你看老梁，还在研究呢，他也不觉得吃力。”华鼎鑫看着正在认真讨论的梁鸿宾，“不过他确实需要，毕竟咱们的大资产都在他那里配置着。你说，这真要出了股指期货，大盘怎么走？前两天报纸上还说这个呢。”

“我估计今年难出来。”张松海道，“这东西，说白了，政府想让它成为稳定器，但别忘了咱们是中国，就是牛，好东西基本上来一个毁一个。按照这个定律我大胆猜测一下，它不是稳定器而是放大器，涨时助涨，跌时助跌。”

“无非一个赌博工具而已，大资金总算有了对冲工具，可怜了小股民，就算有对冲意识，也未必够得着开户门槛儿呢。”华鼎鑫笑着道，“上次跟关弘毅聊这个，关弘毅说香港有迷你的股指期货，中小散户在里头赌得不亦乐乎，挣钱的是极少数。”

“你忘了《大时代》里的刘青云？”张松海笑着问华鼎鑫道，“几分钟输了小犹太存了多少年的私房钱。就输在股指期货上，你刚才说得对，对于不会玩的人，这就是赌博工具。”

“所以，聪明的个人户，应该离得远远的。”说话的是刘胜元，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100个人做股票挣钱的有10个人，100个人做期货，挣钱的顶多一个人。看透了这些，这期货不做也罢。”

“那你怎么听得如此认真？”华鼎鑫不认识刘胜元，十分直接地问道，“愿意从头听到尾，总是有点想法的吧？”

“我就是了解了解这东西到底可以怎么用。”刘胜元摇头道，“没想到越听越心惊，等到股指期货出来，原来这个市场还有这么多玩法。像我这样的散户，将来在这个市场里毫无立足之地啊。原先自认为的经历应该是财富，在这些玩意儿出来之后，那些经验根本不值一提，连游戏的规则都改了，参加游戏的人也该换了吧？”这番话说得是如此意兴阑珊。

“看您说的，”张松海劝慰道，“那就做做长线搞搞债券也不错。总有一款适合您，对不对？”

“呵呵，说得好。”刘胜元又看了一眼王志，点下头示意自己走了，然后转向张松海道，“所以，在这个市场经历到现在，足够了，该收手的时候要收手。执碗要龙吐珠，下筷要凤点头，吃饭八成饱，吃不完自己带走，做人做事与吃饭一样，姿势要漂亮，要懂得分寸，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在股市里混到如今凭的是本事？运气罢了！”说完这几句话，刘胜元转回头，径直走了。

“人精！”张松海等刘胜元走了好远，还在慢慢咀嚼这几句话，“这才是人精，这才是洞彻。”说罢望了一眼华鼎鑫，只见华鼎鑫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胜元的背影，一言不发。

一样的是人性

牛市传利空，熊市传利好，这回不一样，其实回回又都一样。

所谓最快乐的上涨不是涨停板，而是涨不停。自3月中旬一路走到5月底，大盘像开足了马力的小火车，突突突地头也不回朝上爬。3000点、3500点、4000点，原本遥不可及的整数关口被一个接着一个地突破，短短两个月的工夫，大盘就从2800点一路涨到了4000点的上方。华鼎鑫跟梁鸿宾已经将公司搬到了黑松路附近的一个别墅，独门独栋，不算院子，光房间的面积就有400多平方，一共三层，梁鸿宾跟华鼎鑫在最上面，一楼一个小厅，有几个座位归行政人员跟财务，还有一个小型会客室和两间接待室，二楼几个房间都放置着办公桌椅，他们俩一共也就不到10个员工，分散在三个房间，宽宽松松绰绰有余。他们还请了个上海阿姨专门来烧饭，这个阿姨的手艺真是顶顶尖的，连张松海胃口这么刁的人，也觉得确实好吃，为此还抱怨到底是离陆家嘴营业部太远了点，没有口福天天来蹭饭吃。

“今天算是把红旗插上12块钱了。”梁鸿宾看着华鼎鑫志得意满的样子，笑道，“你这两个月可真是没少折腾，就这么50天的工夫，硬生生涨了200%，别人非说你是悍庄不可！”

“我已经不算什么了，你看整个市场，今年来涨幅200%的遍地都是，上海本地的600652、600655，哪个比我涨得差？”华鼎鑫不服气地道，“天天惦记着我吃肉，没看到2月底到3月，整整一个月我就忙收拾残局了吗。这会儿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就这两天，我就要兑现利润了。”

“你真沉得住气，”梁鸿宾笑了笑道，“咱们新时代已经空仓10天了。现在就准备打打新股，买买债券。”

“不能跟你比，你稳健得一塌糊涂。”华鼎鑫笑了笑问道，“上海能源什么时候清的？十六七块？”

“16块出头，”梁鸿宾道，“还有新安和海博，都是那几天出的，说真的，我涨怕了。在这个市场这么些年，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时候。我是不敢继续待了。”

“你怕什么？我还没走呢。你忘了？以前你们总说我，总是快两天——买也快两天，卖也快两天。”华鼎鑫笑着道，“你们的机票跟签证都搞好了？”

“这个话题，一会儿张松海会过来跟你说。”梁鸿宾笑着点点头，忽又正色道，“我心里有一股很强烈的不安。5月头上持仓的时候特别的明显，这两天空了，心里才舒服许多，不过还是非常的不踏实。我总觉得这个味道不对，你看看现在的盘子？假如都是蓝筹股、银行、中字头之类在涨，我觉得这个行情还可以，但现在呢？全部是题材股、垃圾股，甚至ST股，还有些*ST股。我很怕，你忘记了没？所有的打压政策都是被市场倒逼出来的，我怕有些政策说不定又要出来了。”

“这不是这几天又传印花税要上调了么？”华鼎鑫不以为意，“都传了好多回了。市场就是这样，牛市传利空，熊市传利好，咱们俩在这里混了这么些年，应该司空见惯了吧？”

“这回不一样，其实回回又都一样。”梁鸿宾摇摇头，“我觉得还是咱们之前的那个思路，还真要把一路牛市从头吃到脚？剩点东西给别人，也算我们的雷锋精神。反正前几天我跟张松海去游泳，也瞧得出他心里的轻松。”俩人正说着，张松海就推门进来了。

梁鸿宾笑道，“正跟老华说起你呢，你觉不觉得咱们平仓之后，心里轻松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老实说压力都在你身上扛着。”张松海想去外套里摸香烟，隔老远华鼎鑫就丢了一根过来，他打着了，吸一口道，“不过业绩相当出色，哥儿几个都很满意，就连远在加拿大的关弘毅都说等我们去拉斯韦加斯，他要好好当半个东道主，彻底把你陪好。”

“刚才老华还问咱们什么时候走呢。”梁鸿宾对张松海道，“旅行社这块是亚飞负责？”

“没错，上午旅行社的报价已经过来了，”张松海坐了起来，“亚飞真是深得我心意，之前旅行社的那个方案简直是赶场子，一天一个地方，比上班还累，后来亚飞直接跟旅行社的人说，就安排一个大点的车子，咱们一共5个大老爷们，老关还是到拉斯韦加斯再汇合。最后说定等于是旅行社帮我们租辆车，然后大致定好沿途的饭店，不过一切随我们自己心意，愿意走就走，愿意停就停，这才是休息，这才是旅游。”

“那我基本上能想象得出你们几个会干点什么。”华鼎鑫嘲笑道，“我估计头几天会在旧金山住宾馆，白天打牌，晚上喝酒，然后飞拉斯韦加斯，继续打牌喝酒……”

话音未落就听张松海“呸”了一口：“你以为我们都像你这么懒？晓宁最近好像迷恋上了摄影，光相机就搞了两套，这次我们从旧金山到洛杉矶，准备自驾1号公路，号称全美国最迷人的沿海公路，想想看，右边就是海，前面就是风，那是什么心情？”

“所以你看你不去，今后必定后悔。”梁鸿宾摇头道。

“他才不后悔。”张松海不以为然地道，“他巴不得我们不要拉着他去呢，他好继续战斗。你没看让他出费用的时候他那一副开心样！不明真相的群众还以为是我们出钱他去玩呢。你看，被我说中了心事这会儿又不好意思了。”

“没有的事，这不是我英语差，表达能力也不行，签证被拒了嘛！”华鼎鑫无辜地道，“不管如何，哥儿几个这么些年交情从来都没有一起出去玩过，你们以为我真的视股票如生命啊？”说到这里，他翻了翻另两人白眼。

“我们是以为你视股市挣钱为生命。”张松海直接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算盘？你是觉得大盘这种涨法必不能持久，但让你清仓了撤退你也不舍得，估计你准备撤一半出来，等着大盘调整。这种走势，调整迫在眉睫，对吗？刚签证失败那会儿你确实挺沮丧的，所以你当时说想跟我们一起去，这话我信，现在，嘿嘿。”

“行行行，反正说不过你。”华鼎鑫被张松海一口道破接下来的打算，心里毕竟有些发虚，嘴上依然不放松道，“关键是你们找的地方太远了，美国！飞机过去都要十几个钟头，更何况说话都听不懂……当然，我不是找借口。”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再说了，既然我去不了，那就用力地再挣把钱，我观察，也就这一个月半个月的，调整随时降临，就这种走势调整起来肯定吓人，到时候哥儿几个等着看，说不定我这小作坊，比咱们新时代1号的规模还要大呢。”

“所以说，大家分好工，你负责挣钱，我们负责玩乐！”梁鸿宾也笑了起来，“别老是盯着你的600134，别忘了新时代还要打新股，那一批投资公司的产品也要里外忙活。”

“这个你放心吧，到时候交给楼下几个年轻人，他们动作麻利着呢。再说了，你不是清理得都差不多了？”华鼎鑫不在意地道，“你们准备去几天啊？”

“你希望我们去的时间长呢还是时间短？”张松海反问道，“初步准备去20天左右吧，既然去了，就准备好好看看。第一站是旧金山，几天之后是洛杉矶，第三站最开心，拉斯韦加斯，最后是纽约，看看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到底是什么样。”

“20天？这么久？”华鼎鑫心里一惊，“你们的心眼儿可真大，这块一大摊子就扔给我了？”说完他好奇地转向张松海，“你这大忙人也能有20天的假期？”

“我为什么不能有？”张松海今天的反问句特别多，“我干了三年了，按照强制休假要求，我必须要休假10个工作日，迎接内部审计。今年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又申请多休几天年假，总部领导总不能这么不通情理。哦，对了，跟你说一声，我离开这段时间，营业部临时负责人是总部派过来的一个，人有点轴，所以这个月的返佣放到下个月再结，倒不是说要瞒着谁，总部都知道返佣，问题是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哦，什么大事啊，还值当你认真说一回，”华鼎鑫笑道，“说白了现在也不缺这几个返佣钱，不过是给员工发发薪水罢了。等你们回来吧，上次跟晓宁聊，他想换车，我也想，俩人一拍即合，准备上个爷们车。”

“什么车？”梁鸿宾问道，“你的车才开多久？”

“X5怎么样？”华鼎鑫问道，“追求美好生活是没有止境的！”

“4.4？还是4.8？”张松海脱口而出，“性能肯定是4.8好，可惜就是有点小贵，全部下来都快150万了。”

“你看你看，绝对不止我一个人对车有追求，明显他也做了不少功课。”华鼎鑫立刻反应了过来，“要不咱们一起换吧？”这话是跟梁鸿宾说的。梁鸿宾道：“我对车说真的，没太大感觉，就是个代步，你看我自己开的时候都少，现在干脆丢给了楼下的年轻人，每天有个司机接送，多好？”

“你是喜欢享福的，不像我们俩，”华鼎鑫摇摇头，一脸不以为然，“还是自己开车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拿着车钥匙就走，不用丝毫的顾忌，想想就令人向往。”

“老华这句话说的才对！”张松海赞同道，“男人追求的是什么？洒脱和不羁，那是对生活的终极追求；忠诚和可靠，那是对朋友的最高定义。车就是男人生命的一部分，我赞同老华换车，都他妈低调这么些年了，高调一回能死啊？”说到这里，他又劝华鼎鑫道：“不过你这个选择不太好，X5有点挑油，上次我去看过，卖车的说最好加98号油，浦东能加98号油的，合欢路上有一家，我从陆家嘴过来的时候路过，还有一家据说在浦建路跟浦东南路附近南浦大桥引桥下面。太娇气，容易出毛病。”

“你肯定是下了不少功夫。”华鼎鑫连忙问道，“你准备换什么？”

“我现在心里还在犹豫。”张松海笑了笑没再多说，“总归到时候买了就知道。”他这话其实不尽诚实，他犹豫不是犹豫买什么，而是犹豫要不要让这些朋友看到自己买什么。谢佳人春节前就把送他的车定了，按照合同约定，应该就在6月初到。一想起谢佳人，张松海心里就抑制不住的温暖，她刚好今天飞机回上海，正点应该中午到，本就约了她一起吃午饭，忙看了眼手表，“都快11点了？我还要去机场接人，不跟你们瞎扯了。”

“这个点去机场接人？”华鼎鑫不相信似的问道，“坐飞机的也有毛病啊，饿着肚子坐飞机外加饿着肚子接人？阿姨正在做饭，要不你随便吃点再去？”

“不了，我走了。”张松海说走就走，说话间已经起身，他把西装抓在手里，三两步就下楼而去。一出门便是热得焦躁的气浪直扑而来，混杂着略有些潮的空气。5月底的上海，已经开始有闷热的迹象。

张松海知道谢佳人的飞机至少要在12点才落地，但是他每次都喜欢提前一点到机场。那是一种别样的感觉，“静等佳人”，是一种既迫切又恬淡的幸福，一边想象她应该飞到了哪里的上空，或者已经平安着陆，抑或是正在行李转盘前等待；一边期盼着相见时候的幸福，那是一种惴惴不安里带着一点小幸福的滋味，张松海说不出，但十分享受。

就在这种幸福又急切的等待中，张松海漫无目的地在浦东机场瞎转悠，正无所事事地翻着汽车杂志时，《盛夏的果实》响了起来。这已经是张松海近些年换的第四个手机了，牌子从摩托罗拉到诺基亚，最后到三星，唯一不变的是这首《盛夏的果实》，只不过现在手机的功能更加强大，可以针对每个不同的来电设计手机铃声，于是谢佳人就更加特殊起来。

“已经到了，”谢佳人的声音透着轻松和兴奋，“你等了一会儿了吧？”

“还行，我还在老地方，前面都是人，似乎有个明星接待团。”张松海这会儿已经放下了杂志，走向出口，他并不往出口处挤，而是站在斜对面的东航柜台边，盯着出口处，“人太多了，你行李多吗？看你这么快，应该没托运吧？”

“家里什么都有，我就带了个手包回来了，”谢佳人笑道，“没想到上海比香港还热，我看到你了。”说罢电话就挂断了。张松海其实也看到了她，一身白色的小套装，上面是带竖黑条纹的短袖小西服，里面是深咖啡色的V字领小上装，小西服的扣子自然没扣，刚好露出一根长长的装饰项链，那是张松海陪她去挑的，项链的坠子是一个大大的圆环里面有一颗十字星，格外闪亮。下身是笔挺的纯白色西裤，一双黑白相间的高跟凉鞋，朝着张松海款款走来。大概是那顶白色镶黑带的帽子太显眼了，抑或是帽子边上的一根黄黑色羽毛的原因，谢佳人一路走来，无数人都投来目光。

“别人肯定犯嘀咕，明星接待团怎么看到明星也不动呢？”张松海迎了过去，第一句话便是不露痕迹的马屁，“就算是明星，也不过如此吧？”

“你又打趣我，”谢佳人走得稍快了点，帽子边缘白皙的额头上，有几根秀发稍有些粘着，“什么时候到的？”

“11点半就到了。”张松海笑道，“左右在单位也坐不住，还不如早早来机场。”这句若无其事的话让谢佳人听起来心情格外的好，她笑道：“我肚子饿坏了，一会儿你想吃什么？”

张松海道，“我向来知道你的，你宁可饿着等我一起吃，要不，我请你吃近江？很久没吃了吧？”

“一路上还想着吃什么，想了几个地方都不想去，”谢佳人有些兴奋地道，“但是你这个提议确实好，就近江。”两人低声说笑着朝停车场走去。浦东机场的停车场，从航站楼出来至少要走5分钟，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谢佳人这次回上海其实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香港公司不是十分的忙，张松海他们马上要出去旅游，一走又是将近一个月，因此她找机会来上海看看张松海。正说笑着，就听到谢佳人的电话响了，这个电话是谢佳人在国内用的上海手机号码，张松海也不由得奇怪起来。

“嗯，是我，请说。”谢佳人轻声道，听语气应该不是熟悉的朋友，“啊！已经到了？不是说6月才能到吗？”她的声音猛地一亮，连张松海也愣了一下，又马上回过神，笑着不说话。“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就今天下午吧，大概……”谢佳人沉吟了几秒，继续说道，“下午3点左右，我们到。”挂断电话，谢佳人望着张松海笑，张松海更是满脸含笑：“卡宴来了？！”

没有回忆的海

有人说每一分的财富积累都是有原罪的，我真想让你去那里忘了这些原罪。

卡宴Turbo S 4.5T，这是谢佳人送给张松海的礼物。订车的时候，据说2007年的新款上半年就会出来，但是以保时捷的生产能力和对国内市场的重视程度，在上海订车能半年内拿车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所以谢佳人干脆就定了2006年款。

说起订车也十分有意思，本来按照谢佳人的想法，张松海如果自己买辆轿车，她就送辆SUV，张松海自己买SUV，她就送辆轿车。因为张松海毕竟平时开自己送的车总不是特别方便，至少不能天天开。没想到张松海迟迟不行动，等到春节前，谢佳人看了个电视介绍片，专门讲豪华车，一眼就看中了卡宴，于是立刻找时间跟张松海去了趟销售店，直接订下，而且就按照张松海之前帮人选车的时候最常说的那句：买车一定要顶配，省得将来后悔。订车的时候销售一直说至少要到6月初车才能到，本想着要等张松海从美国回来才能开上，没想到这才5月底不到，车就来了。

按捺住马上就能开上新车的兴奋，张松海载着谢佳人一路到了浦东时代广场。在时代广场停车确实有些考验车技，一般的生手刚下去就面临一个超过90度的转弯。张松海明显油门刹车配合得有些不利索，刚刚巧把车头蹭在了墙上。车里面声音相当响，谢佳人不由得笑道：“怎么？新车来了旧车就想直接撞了不成？”张松海也心里纳闷，自己开车许多年，从来不会有如此低级的失误，大概确实是心里太兴奋的缘故。

近江是典型“很日式”的店。服务员都穿着日本传统的红色和服和木屐，轻轻地踩在地板上，声音悠长古朴。整个环境也非常静谧，张松海跟谢佳人在这里吃了几次，这里的烤肉和刺身都称得上是一绝，除了选材考究之外，味道也特别鲜美，加之服务又好，连谢佳人这种对吃饭十分挑剔的人也赞不绝口。去机场的路上，张松海就已经订了一个常坐的包厢。包厢也是拉门式的，两人刚把鞋子脱掉，就听到一阵柔和的东洋音乐，张松海轻声道：“我喜欢这首歌。”

看着谢佳人坐稳了身子，张松海示意服务员把菜单递给她，说道：“你自己点吧。我还是老样子，一份刺身外加一份烤牛舌。吃了这么多地方，这里的牛舌最有味道。”服务员礼貌地不停点头，身体的动作非常小，一股子浓郁的日式风格。谢佳人翻着菜单笑道：“本来也不是特别饿，看到菜单就觉得都想吃，嗯，多来一份三文鱼刺身，雪花肥牛，真的是什么都想吃，再来两个扇贝，一份味噌汤。”服务员恭敬地点点头，慢慢退了出去，谢佳人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再来一份蒸蛋。”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服务员出去，她对张松海道：“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能吃了？”

张松海笑了：“放心吧，不会的，你点得越多，她肯定越开心。”他看着谢佳人，用疼爱的语气道，“怎么会饿成这个样子？下次不要坐这班飞机了，时间点太不好了。”说完又加了一句玩笑：“当然，关键是跟我一起吃中饭，所以吃得也舒服。对不对？”

“没错，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跟谁吃。”最后“跟谁吃”三个字，张松海陪着她说了出来。谢佳人笑了笑，随手摘下了帽子，原本盘着的一头秀发也像是被扯开了束缚，垂洒而下，包厢内立刻充满了灵动之意。“你刚才说什么？喜欢这首歌？”她食指朝上竖了竖，“这是什么歌？”

“这是一首日本歌，”张松海看着谢佳人，“不觉得这首歌十分耳熟吗？有人翻唱过。中文名叫《最初的梦想》，范玮琪的歌。”谢佳人恍惚中点点头：“怪不得听来十分耳熟。”“范玮琪是翻唱的，日文版歌词作曲和演唱都是一个人，”张松海笑道，“她应该算是日本的流行天后。地位，怎么说呢，我感觉大概不算No.1也至少前三？”

“你啰唆了半天，到底叫什么名字？”谢佳人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

“其实最喜欢的歌手有三个，”张松海故意绕，“中文歌一个，英文歌一个，日文歌一个。一个男的两个女的。”

“让我猜猜！”谢佳人也露出了难得的孩子气，“英文那个我应该知道，因为你车里有他两张CD，迈克尔·杰克逊？”看张松海笑着点头，她又道，“两个女的，日本那个不消说，就是她了？”说着她又朝上指了指，继续道，“中文那个，估计有些难。”

“你猜吧，”张松海道，“估计你蛮难猜到的。因为喜欢她的人不少，不过男性里应该不多，最关键的是，我应该从没有跟你说过。”

“嗯，既然你如此说，那一定不是莫文蔚，”说话间服务员又推门进来，将茶水放了点头离开，谢佳人继续慢慢地说道，“应该也不是范玮琪，因为如果是这两个之一，你就不会说我很难猜到。”张松海不由得冲她竖了竖大拇指。谢佳人弯着眼角继续道，“以前公司组织唱歌，也很少上去唱，当然，就算唱也不会唱女人的歌，所以还是有些难猜的。”说到这里，她看着张松海一脸得意的样子，“不对，我想起来，有次唱歌的时候，你帮王佳还是许萍点过一首歌，那首歌很好听，当时我们都能哼出来，但就是不会唱，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张松海瞪大了眼睛，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谢佳人竟然还能回忆得起来。“我想起来了，刘若英！”谢佳人斩钉截铁，“一定是刘若英，对不对？那首歌我后来还问了王佳，可惜名字这会儿一时想不起来了。”

“原来你也在这里。”张松海轻轻地道，“名字叫《原来你也在这里》。”大概是两人的对话让时空纠结，天地巧合，恰在此时，包厢顶上的音箱刚好飘出那段熟悉的旋律。“啊，原来……”谢佳人用手捂着嘴道。“没错，这首歌也是翻唱我最喜欢的那个日本女歌手的歌。”张松海点点头道，“她叫中岛美雪。”“嘘……”谢佳人这次把手指竖在了嘴边，示意张松海让她安静地听歌。张松海不再说话，就听得优美的旋律在包厢里蔓延。

一遍高潮听完，谢佳人摇了摇头道，“她的声音好怪，听上去并不是特别出色，但婉转反复之处又像是直接透入人的心灵。而且，这首歌，像是很悲伤的感觉，对不对？”

“这首歌的名字叫爱される花”，张松海解释道，“啊–伊–撒–叻–鲁–哈–那–母–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顿着道，“翻译成中文就是‘有人爱的花’。”

“那为什么听起来如此缠绵悲伤呢？”谢佳人不解地问，正在这时服务员送餐过来了。“快吃快吃，”张松海连声道，“这会儿已经1点了，你肯定饿坏了。”

这一餐饭一直吃到将近两点，俩人边吃边聊。春节之后，谢佳人在香港的时间逐渐多了，既然答应了关弘毅要把香港的证券公司带起来，她便要做到。跟张松海说起在香港生活的点点滴滴，有时开心有时也无可奈何。从根子上讲，香港的证券市场跟内地的证券市场还是有明显的差别，谢佳人就算再有经验，也不过是内地的经验，虽然香港收购的那家公司基本保留了原先的团队，但谢佳人毕竟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还好她天分极高，行业也毕竟熟悉，虽然开头时候难了些，但一过磨合期，各项业务就迅速上手，借助原先就有的跟几个港资背景公司的良好关系，外加原有一些陆续跳槽到香港证券界的老朋友，谢佳人的业务也逐渐顺风顺水起来。进入5月，香港的证券公司更是被她带得风生水起，各项业务都有了不错的进展，甚至连港股业务，都通过一些或明或暗的渠道，逐步打通，剩下的唯一一块难啃的骨头就是外盘期货的事情。

“我能理解你想马上切入外盘期货的意图，”谢佳人吃好了，她背靠着软软的靠背，露出张松海熟悉的深思熟虑的表情，“无非是觉得一轮超级牛市之后应该是一轮超级熊市，国内市场做空毕竟束手束脚，你想在海外市场有所动作？不过我提醒你，就我们现在这点资金量，在海外市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眼下有不少基金公司都在做QDII，你自己判断，这些所谓的去挣外国人钱的产品，有几个将来净值能在5毛钱顶上？”

“我倒不是说一定要去海外做空，我是想……”张松海直视着谢佳人，她在谈论工作和业务的时候永远是那么镇静而自信，“我仅仅是想抓紧时间把这个……”

“把这个平台做好。我懂，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成的事情。”谢佳人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这个平台就你想做好吗？中信熬了这么些年了，现在又如何？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现有的平台随着国内市场的退潮可能最多还有半年几个月的好日子，无非是把平台延伸，让我们不管在什么行情和市况下都有业务可以做，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是在违背规律。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万事万物都是守恒的，既然守恒，你又怎能贪图自己永远都有业务可做，有利润可挣？”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眼看着国内行情结束，然后我们什么也不做，傻等下一次机会？”张松海不解，“就算知道了将来或有的大跌，也最好安全地等待时机，准备下一次大牛市的时候？要知道国内市场的轮回，短的也要三五载，长的可能有十年啊。”

“我是说，你不能太心急。”谢佳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松海，“这种行情不管是谁，都没有把握说我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香港公司的平台我们可以慢慢完善，国内A股的业务我们可以逐步退出，但路要一步步地走，跑得快了，摔了跟头更不划算。更何况，你身边还没有研究海外市场的人才。”她见张松海想说话，又道，“我知道你们这次去美国，一方面，是想去见识见识发达的资本市场到底是什么；另一方面，应该是想去看看所谓美国人的对冲基金吧？”

“你怎么猜到的？”张松海好奇地问，“我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啊。”

“猜不到才怪了。”谢佳人笑着道，“我还知道你最近手边正在看《对冲基金风云录》，[1]对不对？我还知道你试图跟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个数理量化模型小组有所接触，希望能在衍生品市场上走得比同行更远一些对不对？”谢佳人一口道出了张松海的心事，着实让张松海吃惊不小。“果然孙猴子本领再大，也跳不出观音姐姐的手掌心啊。”张松海摇头道，“我真是好奇，这些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说穿了一钱不值，上次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有一本《对冲基金风云录》，刚才在车里，后座上还有一本，明显比家里那本要旧得多，显然是你喜欢看，又怕带来带去的麻烦，干脆买了好几本，说不定办公室还有一本呢。”谢佳人笑道，“至于数理量化模型小组的事情，是封建军问我的。他还以为我之前跟这个小组接触过，所以听你花言巧语跟他说要去美国看看，顺便度假，他就先来向我打听这个量化模型到底能值多少钱。知道了吧，我真不是神仙，只不过善于推理而已。”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张松海问，“我跟他说我想休假，他说不给，连两周的强制休假他都不让我离开上海，我只能找个幌子晃他一下，其实不是什么数理模型小组，就是我大学的一个好朋友，一直在伯克利搞金融工程，他知道我现在在做衍生品，想尝试着把他在美国搞的一套程序化交易拿过来看看。这次去旧金山也是为了跟他碰个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一向求稳，不会随便乱来，就算是这种程序化交易在美国相当成熟，我也不敢轻易地将它植入到目前的国内市场。其实现在我们用的ETF套利软件，就可以完全实现全自动交易，包括股指期货的仿真交易，唯一的难点就是因为牵涉到期货，行情数据和委托数据将来怎么融合是一个难题。”

“提前着手准备当然是好的，我一直都知道你向来都未雨绸缪，善于抓住市场整体运行的脉络。”谢佳人望着张松海，“总归我还是提醒你一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其实挺好。这些天又开始忙忙碌碌，虽然有工作的喜悦，但也有身心疲惫的感觉。”

“那你可不要累坏了，”张松海责怪道，“再说了，我只不过是答应关弘毅让你去帮帮忙，他怎么能把你当成主力军使？我需要敲打敲打他。”

“那倒没必要，”谢佳人摇摇头，“我去香港公司又不是为了他。”

“你觉得移民怎么样？”张松海忽然突兀地问了一句。

“谁移民？”谢佳人问道，“你说我？”

“要不你先办一个香港身份吧。”张松海道，“我听说香港身份不是很难弄，这样你在香港也方便，或者干脆再直接点，美国？”

“为什么啊？”谢佳人望着张松海，“你不怕我误会你的想法？”

“你会误会吗？”张松海反问，“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有些不安。我想，你能知道我的想法，对不对？你那么向往那个阳光明媚的海岛。还记得吗？《肖申克的救赎》里，男主角最后逃到了一个墨西哥的小岛，名字叫芝华塔尼欧。”

“这个名字好怪。”谢佳人道，“有中文意思吗？”

“中文意思是没有回忆的海。”张松海淡淡地道，“有人说每一分的财富积累都是有原罪的，我真想让你去那里忘了这些原罪。”

谢佳人笑了笑，摁了下服务铃，也就是三五秒，就有服务员礼貌地敲门。“结账。”张松海冲着门口道，“好了，我一想到出这个门，就要看到我梦想中的车，肾上腺激素就在急速地分泌。好期待好兴奋啊。”他冲谢佳人挥了挥拳头！

[1] 《对冲基金风云录》：美国作家巴顿·比格的作品，中文版本于2010年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再见530

在绝大多数谨慎的老手心中，加印花税就是彻头彻尾的利空消息。不要说什么加印花税就是号召全面进入价值投资，这都是胡扯。衡量一个消息是好是坏，最简单的判断就是这是从市场中抽血，还是给市场补血。

5月30日是周三，王志一大早就来到了售楼处，按照之前与付大姐那边的沟通，今天是王志跟刘胜元交房款的日子。本来刘胜元的打算是自己一套大房型全款，王志他们一套小房型按揭。这半年来行情还在不停地朝上，刘胜元账上的资产陆续变多，自己房子的拆迁也已经签署了合同，下半年也会交房。他们小区楼下两个小卖部的门面房赔偿款还在谈，看样子都拿房子大概不太容易。刘胜元的意思是房子、现金都可以，这样一来，手头上其实没必要留太多的现金。而且行情越涨越疯，刘胜元也越来越不踏实，所以他跟王志商量，干脆两套房子都全款买了。这样算下来，按照一平方一万二出头的样子，两套房子合计400万出头。

王志其实对行情还有一份期待，但看刘胜元一直坚持全部付掉，心里纵然舍不得也还是不愿让刘胜元夫妇替自己这套房子付全款。他自己本来的小算盘是刘海儿账户里有50万出头的业余中介收入，外加自己股票账户里再抛50万的股票，这样一来，连首付带装修就基本上都搞定了。每个月他自己的公积金总归还有小2000块，按照贷款30年计算，每个月还8000多块，自己额外准备8万块基本上就够一年的按揭费用。等到第二年，他再找机会把尾款全部还清。但现在既然要把房款全部付清，这对他的要求就不一样了。去年底000739的一波翻倍行情，让他的账户瞬时突破了100万，今年上半年一股脑全部换成了600134，4块钱的成本，现在已经变成了12块，账户上的浮动盈利已经超过了180万，整个市值接近290万，小房子的房款一共是180万，外加装修要预备的，总归不能少于200万。如果只用负担首付的话，他想用刘海儿那边存的钱，但现在终究要抛售很多股票，所以干脆不动那笔存款，直接全部从股票账户里出。29日一大早，他找了个合适的价位，把600134卖了200万左右。卖股票的时候人的心理很奇怪，一旦觉得卖的价位很合适，就停不住手，最后干脆在12块附近把所有的头寸都清空了。以至于当天晚上王志心里十分不适应地躺在床上琢磨：这是不是这么多年自己第一次空仓过夜啊？

王志刚进售楼处，就看到了刘胜元。见王志上楼，刘胜元冲王志招手道：“来看来看。”王志忙凑过来，原来刘胜元正在看车位销售信息，只听刘胜元道：“车位现在11万多一个，一套房子限买一个，你说我们要不要买？”旁边忙来忙去的售楼小姐想必早就接到了上头打招呼的电话，知道这俩是关系户，一直特别耐心细致地在一旁端茶递水，听到这里忙道：“如果要买的话，我建议你们买这个位置。”说完手在车位图上点了一下。

“哦？这个车位有什么不同？”王志好奇地问道，“竟然要13万多，比别的车位贵2万。”

“这个车位是独立的。”售楼小姐耐心地解释，“别的车位都是2.4米宽，而这个车位是在保安室和第一根柱子中间，宽度是4米。就是说，您只要停得巧妙一点，这个车位可以放得下两辆车子”。

“要不咱们定一个？车将来总归要买的。”王志问刘胜元道，“就是买一个还是买两个？”

“现在买有没有必要？”刘胜元问王志，“你准备买车吗？”

“您如果要买这个位置，那一定要快，如果买别的车位那无所谓，毕竟我们车位跟住户的比例是350∶700，这还不包括地面的停车位。”售楼小姑娘想得很周道，“这个位置估计蛮抢手的，现在大家还都没发现。”

“那就买了吧？”王志心里定了下来，“干脆今天全部搞定算了。”见刘胜元无话，他又问售楼小姐道，“这会儿还不能办手续？”

“哦，他们财务马上就到，我们到得太早。”刘胜元笑着替售楼小姐回答。正说话间，就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估计是来了。”刘胜元望着楼梯口。

果然是售楼处的财务到了，是个中年女士，她不好意思地说道：“真是抱歉啊，让你们久等了。”对于整个售楼处包括隔壁的物业公司，王志和刘胜元十分神秘。毕竟这年头没有付钱就开始装修的人不多，而提前把售楼合同都准备好，就单等付款之后立刻做大产证的，更是少见。因此刘胜元跟王志都享受到了非常具有诚意的服务。

由于提前打过招呼，今天就是来签合同付全款，所以资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随着POS机“嘀嘀”的打印声，刘胜元有些伤感地笑道：“手续真快，就这会儿工夫，220多万已经不见了。”

“应该说，就这会儿工夫，一套180平的房子就归您了。”售楼小姐在旁边劝慰道，“钱就是用来消费的，您说是不是？”

趁着刘胜元刷卡的工夫，王志已经通过电话委托系统把股票账户的资金转到了孙超的银行卡，他现在还在用孙超的名字炒股。连全额房款外加刚才准备下手的停车位，一共是190万的现金，王志干脆转出来200万，恰好是单客户无预约一天转款的上限。

这时王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什么？！你说真的？！我靠，哦，哦，我一会儿就回去。”王志一边说，一边看向刘胜元，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刘胜元问道。

“刚同事电话告诉我，加印花税了。”王志一脸惊讶，显然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了，“昨天晚上12点多的消息，今天三大报头条。真邪门啊，两周前不是还辟谣吗？”王志嘴里还在唠叨，刘胜元这边也愣住了：“三大报头条？这个位置加印花税，这是显而易见的精确打击，之前的辟谣要么是烟幕弹，要么本来不打算加，但被市场的疯狂倒逼出政策，今天才周三啊！运道真好！”显然后四个字是送给他自己跟王志，说完又问旁边的小姑娘：“你们附近有没有报刊亭？”售楼小姐朝窗外指了指。刘胜元扔下一句“我去买张报纸”，便直接下楼了。

王志知道，在绝大多数谨慎的老手心中，加印花税就是彻头彻尾的利空消息。不要说什么加印花税就是号召全面进入价值投资，这是胡扯。在王志心里，衡量一个消息是好是坏，最简单的判断就是这是从市场中抽血，还是给市场补血。加印花税，意味着市场整体交易成本的提高，意味着市场资金的被动抽离，这两条都是利空的原因，而更关键的，是政府的态度：加印花税表明政府对于股市的疯涨不再无动于衷，终于开始出手。王志不知道这次加印花税的打击会让市场怎么走，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有任何损失：“运气真好！”他也把这四个字送给自己。

此时刘胜元已经拿着三张报纸上了楼，他把三大报各买了一张，头版头条果然都是：印花税上调至千分之三，十分醒目。“最起码两个跌停板，”刘胜元笃定地道，“前面越是涨得疯，越是跌得惨。”他一边翻看报纸，一边摇头，“太快了，也太狠了。政策被倒逼出来，这下市场要跌个大跟头。”

“不是吧。”王志倒抽一口冷气，“两个跌停板？那也太糟糕了。”他也觉得要调整一下，但是刘胜元“最起码两个跌停板”还是吓到了他，“刘叔，会跌这么多吗？”

“铁定。”刘胜元已经把报纸放下了，他把老花眼镜重新摘掉，皱着眉头道，“你想想看，涨了快半年，一路高歌猛进，不要命地朝上跑，这下一个跟头摔倒，又是人挤人不要命地朝下跑，等着看热闹……啊，光明！”刘胜元本来还在慢慢说，忽地想起吴光明基本满仓，立刻就慌了神，连忙摸出手机给吴光明拨了个电话：“是吾。吾晓得侬寻吾。抛特，5%就5%，全部抛特！伐要等！全部抛特，快，快，全部抛特！”大概电话里吴光明还有点心存幻想，但终究还是信得过刘胜元，只听刘胜元最后又道：“千万伐好买。记住，看牢侬的手，伸手必刀侬。”叮嘱完毕才又转过头跟王志道：“吴光明还是满仓呢。5月之前都不挣钱，瞎折腾乱换股，就这个月开始挣钱了，刚才还没抛，觉得跌了5%已经不少了，我让他赶快抛掉。”说完刘胜元叹口气道：“救不了嘎许多宁，格记有宁要吃生活了。[1]”

手续办完已经快10点，一到营业部，王志就知道，刘胜元的猜测一点也不夸张。大盘低开之后朝上绵软无力地反弹了一下，还没有翻红就转身朝下，到他们回去的时候，整个市场跌幅已经超过4%，跌停板无数，几乎所有的ST个股都被死死地摁在了板上。一进大厅吴光明跑了过来，抱着刘胜元的胳膊：“幸亏听侬，已经全部抛特，哈瑟特宁，格记跌停板，哈瑟特宁。”王志脚步匆匆也顾不上听，直接上了楼。

楼上大厅倒是十分热闹，凌峻峰跟李国威少见地在柜台前跟小朱和许萍聊天，说上午的行情，凌峻峰他俩看起来比较轻松，估计一早已经清仓。看到王志上楼，小朱喊道：“最牛的人来了，最牛的人来了。”

“小王啊，传说你昨天清仓？”李国威一看到王志上楼就佩服得直点头，“这可不是一般的敏锐，够牛啊。”

“小王不是一般人，他平时下的功夫一定不少，”凌峻峰也笑道，“说说心得吧？”

王志被他俩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心得啊，就是运气好罢了。说真的，我是着急用钱，我今天付房钱！所以昨天急急忙忙就清仓了，没想到运气还真不错。”

“这就是命！”李国威叹气，“这就是命！有些人天生就是运气好，你说，最起码多了一间房吧？”李国威问凌峻峰。

“一间房恐怕不止，”凌峻峰摇头道，“我看这个样子，大盘未必会跌多少，不过题材股这下算是被枪毙了。我们等着看，跌得多的指定是ST，别以为跌幅只有5%，它们肯定集体连摔！不信走着看。”

“现在基本上所有的ST都跌停了。”许萍旁边补充道，“齐刷刷的跌停板而且封单都不少。”

“现在是人挤人的行情，大家都着急跑，封单怎么可能小。”说话间宦仕臣也从屋里出来加入了讨论，“涨得多的跌得多，永恒定理。有些蓝筹股、银行股，上半年鸡犬升天的时候基本没动，估计这次也不会怎么跌。至于跌完了什么涨，那就值得研究了。”

“宦老师清仓了没？”凌峻峰问道，“我一大早就全部扔光了，现在看看一阵后怕，要是当时稍微手软点，这会儿想出也出不来。”

“哪有我跑得惊险！”李国威旁边大声道，“你仓位已经不多了，我还是满仓呢。集合竞价走了30万股，后边陆续朝外扔，到刚才跌停，板上还有我剩下的200多张单子。”

“600134？”宦仕臣的小眼睛闪着光，“还是没走了？”

“嗯，不过我已经很满意了，大部队已经撤退，就剩一点小尾巴，不伤身体。”李国威坐在旋转椅子上，背靠着，十分舒服地仰着头，“这次多亏溜得快。从开盘到跌停，600134就给了你不到15分钟的反应时间。”

“跌下来倒是还可以再兜一把，”宦仕臣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这个票弹性还是挺好的。”

“再说了，”凌峻峰心知肚明宦仕臣总想从他们嘴里打听点东西出来，当下也不说破，但更不会多说，朝李国威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假装接水，回到了自己房间。一进屋就看到杨文兴也从隔壁过来，正在跟周东明看行情，看两人回来，四人都相对一笑。杨文兴先开口道：“咱们这次跑得都挺快。”

“主要是执行得坚决，”周东明笑，“其实说真的，这次有必要好好庆祝一下。从最头上咱们就目标一致，听到加印花税头也不回地就撤退。昨天晚上真要感谢国威，幸亏他睡得晚，在财经论坛看到加印花税的消息，不然早上真的来迟了，就麻烦大了。”

“没错没错，”凌峻峰也附和道，“给国威记头功！”

“头功不头功无所谓，关键是今后怎么办？”李国威难掩自己的得意之色，“这波下去了，还能抄底吗？”

“600134不能再碰了！”周东明斩钉截铁，“这个票太危险，况且，我一直有句话没说出口，小朱能把别人的消息告诉我们，会不会有人也把咱们买入的消息告诉别人，到时候别人在暗处，我们反倒成了明处，主客移位，这个险冒得没价值。”

“我也主张不能再碰600134，除了老周这个担忧之外，我的想法是接下来的行情应该在之前没涨多少的基金票里。”杨文兴的思路比较清晰，他一点一点地解释道，“想想看，这轮下跌到底打击了谁？题材股，这对所有的参与者都是个警告：政府不允许鸡犬升天，不允许题材乱炒，政府提醒大家理性投资，提醒所有的参与者要注重上市公司价值。所以接下来的重点应该是二线蓝筹股、基金重仓股、银行股这种大家伙，二八切换就在眼前！”

“杨哥说得有道理。”凌峻峰听了也赞同，“但是不是咱们的整体仓位要降下来？”

“当然，保存现金最重要。”周东明附和道，“我觉得这把跌狠了，我们可以去抄个小底，但后边要越来越小心。大盘我看没几天好日子了。”

“也许，不过以我以前的经验，老周你记得吗？头一次下跌一般跌不出什么花样，后边有可能是变本加厉地上涨。”杨文兴继续说道，“你去看‘5·19’行情起来之后，后头2000年涨了大半年，调整完2001年又涨了半年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应该保持大仓位？”凌峻峰问道。

“我觉得我们不妨观望下，”杨文兴解释道，“如果后边是缩量的，多数还是上涨为主，你要知道，市场的惯性太大了，现在还是在流动性充裕的阶段，之后应该还有一轮缩量上涨。这轮上涨之后，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灭顶之灾。有时候，从流动性过剩到流动性紧缩，连一层窗户纸也不如！”几句话说完，屋里静悄悄的，一时间只有转码机嘀嘀嘀的声音回荡。

[1] 上海话：救了那么多人，这下有人要惨了。——作者注

临机的决断：传统坐庄应变

在操盘手所有必备的素质里，华鼎鑫认为最关键的是冷静和决断。他自认为自己在这两个方面都相当出色。

华鼎鑫度过了近些年来最紧张的15分钟。自从梁鸿宾他们去了美国玩，他去别墅就有点晚，本身盘中行情需要他维护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散户的力量大到他自己也无法相信。在上市公司消息保持真空的情况下，600134从4块多翻到12块附近，他能做的就是在很关键的震荡价位帮忙顶一下，借着大盘的东风，一路北上。

30日这天早上，他还在梦中，被手机铃声吵醒，手下的一个小家伙告诉他头天晚上加了印花税。这消息直接把他从浑浑噩噩中惊醒过来，慌乱中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时间正是8点15分。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他着急忙慌地洗漱完毕，开车出门，一路上心里不住地盘算，印花税加到千分之三，这绝对是巨大的利空，根本不消说，今天的盘面一定是兵荒马乱。

华鼎鑫如此惊慌是因为他的仓位太重了。原本他打算在10块钱附近就先套现出来，这波行情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香港的钱还掉，跟关弘毅他们俩还能分得不少利润，但随着行情越涨越高，挣钱越来越容易，利润仿佛是加速上涨一样，让人心跳不已。数数600134的涨停板，自4月以来，光5%的涨停就有十几个。散户不停地涌入，导致短线不断有新资金介入抬轿子，他只要安心地守在一边，静等一个成交量放大的时候放货就行。

没想到政府的动作比他的打算还要快。他知道这个加印花税的消息杀伤力有多大，这打击了所有的市场参与群体，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物理上。在面临群体性恐慌的时候，大家能做的其实就是一件事：疯狂地逃跑。

一进办公室华鼎鑫衣服也没换，就坐到电脑前，认真地翻看报纸，把字里行间都琢磨个遍，他无奈地发现，在这份公告里，读不出任何哪怕一丝有利的东西。他闭着眼睛，思索应该怎么处理。大幅度低开是一定的，关键是低开多少。

留给华鼎鑫的思考时间只有短短的10分钟，集合竞价就开始了，华鼎鑫盯着600134的盘面，果然不出所料，集合竞价从低开2%开始，不到1分钟的工夫，就低开了将近4.5%，他打开交易系统迅速地把一笔3000张的抛单打到了跌停板，无奈地发现一共接单也不到1200张。

在操盘手所有必备的素质里，华鼎鑫认为最关键的是冷静和决断。他自认为在这两个方面都相当出色。他在跌停板上买了一把5000张的接单，同时抛下去7000张抛单。9点25分一到，总成交就是7000张。他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给市场一种暂时的假象：市场的主力把这次加印花税当成一次牛市中的调整。他必须用出浑身力气让这种假象在600134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今天调不出大量的资金，这把坐庄就会把自己做死在盘子里。

刚进入连续竞价时间，他就手脚不停地连续三笔5000张的大单顶在跌停板上，同时把自己的抛单放在跌幅4%、3%、2%的关口向下一点点。大盘跟他预想中一样，低开近6%，然后在买盘的涌动下逐级反弹，就在反弹的过程中，他不断地用大单子在买一价上顶单子，同时密切注意卖价上非自己的抛单是不是有大的，有的话，就十分坚决地一口咬掉。刚开始效果还显眼，但到9点35分左右，他把自己的抛单全部撤掉，用了一个接近70度仰角的形态迅速向上，并在涨速排行榜上停留了将近3分钟，效果终于出来了。600134的买盘一轮接着一轮地出现，华鼎鑫顶的买一价，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买五，他十分小心地看着承接盘的力道，尽量多地清掉库存，同时避免自己买入更多的股份。即便如此，在开盘短短的10分钟里，他还是买入了接近100万股，但同时抛出的有接近600万股，随着时间推移，大盘的上行力量也越来越小，600134的买入资金也不像之前那样踊跃，眼看大盘反弹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干脆把买单撤掉，齐刷刷的三笔9999的抛单直接砸到了跌停板，望着直接被封死跌停的分时图，他稍微喘了口气。他知道，今天毕竟熬过去了。

翻翻交易记录，买入了100万股不到，抛掉了720万股，跌停板上还在陆陆续续地成交。600134在开盘15分钟内一共成交了1200万股，其中有一多半是他的作品。之后虽然还有零星的成交不断出现，但数量和频率明显都在降低，整个市场不要命地追反弹的人已经基本上弹尽粮绝，剩下的问题就是跌停板到底能封多久。

华鼎鑫要的不多，他只要能调整出资金，把仓位尽可能地降下来。最初用来运作的资金一共是两个亿，其中有香港1.4个亿的地下资金。操作中华鼎鑫总会给自己留三成的资金作为备用，但随着股价越涨越高，原本三成的资金余额实际上已经不到15%，这就是华鼎鑫紧张的原因——持仓超过85%对于超过两个亿的大资金来说跟满仓没有区别。把仓位降下来只有两个办法：第一，让股价自由落体一般跌下来，这显然不是华鼎鑫的选项；第二，尽可能多地在高位把仓位空下来。他现在十分后悔当初没有按照原先的操作模式，始终把资金头寸控制在30%。无论如何，这15分钟的操作还是颇有效果，看盘面的情况，今天净跑掉800万股应该问题不大，这样一来可以调出9000万左右的资金，后边的腾挪余地就大多了。接下来的操作华鼎鑫已经打定了主意：一路跌停板，谁也别出来，先等大盘企稳再说。

时间一晃就是十几天过去，“5·30”带来的市场格局显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题材股基本上偃旗息鼓，绝大多数的ST个股跌停板不会少于7个，而部分蓝筹股在顶多两个跌停板之后就停住了下跌的脚步。大盘更是强势，整体调整幅度从最高点到最低点不过21%出头，时间跨度更是只有短短的5天，之后就是连续的反弹回归。到了6月13日，大盘甚至把5月30号当日留下的跳空缺口都差点补上！

6月14日一开盘，凌峻峰就跟李国威和周东明聊上了600134：“妖股之所以妖，就他妈体现在这里。”凌峻峰虽然已经清仓了600134，但看着600134从12块一路一字跌停板到7.32，也不免唏嘘，“这哪里是做股票，这是玩儿命啊。昨天是第9个跌停。今天停牌半个小时，你猜今天如何？”

“我不猜，”周东明摇摇头，“没兴趣猜。干了这么久的股票，你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最古老的猜大小的游戏。只不过它永远让你先猜，它后把手伸出来。”

“精辟，”李国威摇头晃脑地道，他最近也颇有些做股票的心得，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开窍了，“凌哥莫非你还要去抓它不成？”

“我才没有那个胆量。”凌峻峰摇摇头道，“我就是好奇，盘子都已经稀碎成这样了，他们又能如何呢？我连续看了它的市场成交数据公告，卖出排名第一的始终是咱们营业部。你想想看，光干巴巴的市值损失，从12块到7块，小一半了吧。按照最初小朱跟你说的，他们这次至少损失2个亿的市值。”

“账不能这么算，那些市值本来就不是真金白银，不过是个数字罢了。”周东明也摇摇头，“照我说，这种票我们要离得越远越好，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有自己的操作风格，干什么去冒这些无谓的风险。”

“周哥说的是。”凌峻峰笑笑道，“我不过是替他们瞎操心而已。”

王志今天的事情特别多，一直忙到10点多才把事情搞定，刚在自己位子上坐定不到一分钟，宦仕臣就推门进来了。

“宦老师，您坐您坐。”王志站了起来，给宦仕臣泡了杯茶。其实他不喝茶，桌子上的茶叶也好，偶尔香烟也好，都是一些银行网点的行长或客户经理送的，现在打开的这盒茶叶就是高凌给的安吉白茶。

“你这茶叶味道还不错，”宦仕臣道，“不过你保存得实在不得法，时间一长就没法喝了。”宦仕臣的开场白总是很婉转，拐一些弯，是他的特点，其实骨子里那点花花肠子，王志已经领教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知道宦仕臣来自己屋不是来喝白茶的。果然，宦仕臣咂巴咂巴嘴，缓缓说道：“你觉得600134还有戏没戏？”

王志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宦老师，我现在空仓，之前为啥卖您跟付大姐都知道，还不是为了买房子嘛。我最近都没看它的走势，现在多少钱了？”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键盘，嘴里惊呼一声：“我的天啊，只有7块多了？这猛一看价格，我愣是没反应过来，这价位也太生了吧。”

“你不是好好研究过吗？”宦仕臣盯着王志，“你觉得这票到底还能不能碰？”宦仕臣是老狐狸，他才不信王志一点也不关注，王志做得越夸张，越说明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其实王志就没有停止过对600134的注意，福鑫投资的机构户他更是一天看好几遍，甚至好几次都把交割单打出来带回家耐心琢磨，凭着扎实的操盘经验，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些明白华鼎鑫的做法，只是这些都是埋在心里深处的念头，当然不能对宦仕臣说。“这个票我之前是觉得有花头，可您看现在这种行情，小垃圾都不敢碰啊……”

宦仕臣实在不愿意跟王志再这样虚头巴脑地绕圈子，他直接道：“今天是第10天，前面跌了9个跌停板，我觉得今天就要开板！不管时间还是空间还是成交量，这个位置足够了。你千万别说你不知道这个大鳄就在你们营业部！成交回报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陆家嘴营业部，每次都排名在卖出第一名！”

“是吗，”王志现在的脸皮也十分厚，他继续卖弄着自己不娴熟的演技，“竟然是我们营业部的客户在做？！”看宦仕臣低头喝茶不言声，他心知大概自己的表演过头了点，又低声道，“那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宦仕臣忽地抬起头，“近水楼台先得月，小王你能不清楚？摆明了今天就是要开板，咱们就不能抓一把？我的思路很简单，这个位置一定要放量开板，之后反弹就是板上钉钉，问题就是……”说到这里，宦仕臣吸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问题就是需要你紧盯着你们的大鳄。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这老小子还是有水平的！”这是王志听完这番话后的第一反应。宦仕臣的心思太好猜了，这里只要开板，福鑫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而且多数不会在这个位置就卖，之后无非两种情况，一路反弹重新回到高位，那宦仕臣这个位置介入就是扎扎实实地抄了把底；第二种可能就是弹个15%、20%的放大量随后继续下杀，达到阶段性出货的目的，至于以后是不是再买，那是另外一个事情，但眼前反弹15%的机会总是有。这个思路跟王志自己心里的盘算毫无二致！

“我懂您的意思了。”王志想了半天回答道，说完就看着宦仕臣不作声。宦仕臣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道：“小王毕竟还是有办法，我就准备随时等开板入手，到时候有风吹草动，你可要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哦对了，最近有个朋友想借笔钱配资，你帮着联系联系？”

王志一听就知道这就算是在还自己的人情：“这合适吗？”他的意思是既然是宦仕臣的朋友，宦仕臣找钱肯定比自己方便，这个中介费自己拿了是否妥当。

“正常配资业务，你怕什么不合适的？莫非你还没做过不成？！”宦仕臣差点笑出来，“放心吧，顾问费都是你的，只要你能找到资方。最近行情好，资金很难找，要的利息都太高，你看着办吧，盘方能承受15%的利息，谈下来的部分都是你的。总资金一共1800万，再借2000万或者3000万。”他一边说，王志心里就一边盘算，这笔业务真的做下来，拿1%的中介费也就是20万，一个小项目，就算是宦仕臣给自己的好处费。“那我先问问，也不知道成不成呢。”嘴里应付着，看宦仕臣起身出门。

送走了宦仕臣，王志并没有想太多，做这种中介业务多了，他深知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越是费尽力气想做成，反而老是差口气，他早就把今天的主要任务安排好了，就是伺机买入600134。买房子前期一共要留够200万，他前几天还给自己定了一辆车，斯巴鲁的森林人，所以能用的资金手头上也就是50万。

果不其然，10点半一开盘，600134罕见地没有跌停板，王志早就计算好，一口气把50万的资金全部拍了进去。“给的也太不理想了。”他嘟囔了一句，因为他生怕买不到，所以报价是冲着涨停板去的，没想到上面单子薄，成交价不是很理想，当场套了1毛多。心里虽然不慌张，但情绪总是不爽，他顺手把旁边的柜员机打开，准备一会儿查询下看看福鑫今天有没有动作。

盘面上瞬间风起云涌。王志的成交价其实还是绿的，由于连续这么久的跌停板，很多资金出逃的意愿十分强烈，所以600134一直在跌幅3%左右成交，但顶多有两分钟，一笔无比强大的买入力量开始逐渐显现，王志知道就算是宦仕臣这种人掺和进来，散户也不可能有如此齐心协力，这一定是某个手指在遥控着盘面。他急忙打开了柜员机，找到了福鑫的账户，点击流水，整个屏幕定住了——这说明成交流水特别多！王志知道自己买对了。

他一会儿看看行情，一会儿看一眼柜员机，终于柜员机反应了过来，果然不出所料，仅仅几分钟的工夫，福鑫买入的600134就已经足足有3000万的资金量。华鼎鑫的操作思路跟王志和宦仕臣之前猜测的一样，就在今天选择打开跌停板，之后也许是疯狂的报复性反弹，或者是反弹一定幅度之后再次爆量出货，不管哪种结果，至少在目前，他已经赚到了。王志把自己摔在椅子里，回头一看，600134在放了一根阶段性巨量之后，已经封住了涨停板。他兴奋地跳起来，拿起杯子去大厅接水，正看到宦仕臣也出来，两人目光一碰，仿佛有火花出现一般。

赌博

600134的主升浪就在8月到来，仿佛是在5块钱附近憋坏了一般，600134自8月初开始，一路马不停蹄，先是在8月头上连续7个涨停板回到9块钱，其后修整了一周，又是连续一轮上涨直接出现新高到14块。9月上旬开始又再次发力，直接冲过了16块，到了9月20日，眼看着已经到了接近20块。

6月18日，连强制休假外带半公务出差的张松海回到上海，他跟关弘毅、梁鸿宾、王晓宁几个人的美国假期结束。关弘毅飞回香港，他们三个飞回上海。早在美国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国内市场调整了一次印花税，但他们几人实际上已经空仓，所以也没有过多地讨论，倒是张松海想起华鼎鑫，心里直摇头，不知他的操作情况如何。

上午在营业部把交接工作做完，处理了一些积下来的杂活，张松海就出门直奔华鼎鑫与梁鸿宾的办公别墅。推开华鼎鑫的办公室，梁鸿宾正坐在大茶几前用电磁炉泡茶，华鼎鑫也神态轻松地坐在办公桌前。看张松海进来，两人相视一笑，华鼎鑫对梁鸿宾道：“还是你赢了。”

“哦？你们俩打赌？赌的什么？”张松海也不客气，坐在单人沙发上，随意泡了杯茶，呷了一口，“好茶，十几天不见，老华可以啊！成了个雅人。”

“这套茶是福建朋友送的，”华鼎鑫站起了身，“老梁已经摆弄一上午了。连带这茶叶，也是他们送的。据说是今年才开始投放市场，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好茶叶。名字叫金骏眉，一斤号称3000多块呢。”

“3000多块的茶叶哪有这个味道！”张松海平时对茶研究不深，但嘴巴里品过的好茶倒是不计其数，“这个味道好，大概是刚出来的原因，价钱还没上来。金者，富贵之意；骏者，险峻之意；眉者，长寿之意，这个茶口感好，意味更好。”说完意犹未尽又喝了一口，再对华鼎鑫道，“我看你喝了也是白喝，不如让给我，作为我送你美国礼物的交换。”

“什么值当的，你喜欢喝尽管拿走，说实话，我还真不喜欢这个味道，总觉得有些不够苦。”华鼎鑫笑，“你知道我这嘴巴，烟酒过剩，最怕没有味道。这个茶略有些甜味，让我觉得不够劲。对了，你说给我带礼物了？什么礼物？不够分量我可看不上啊。”

“喏，”张松海扬了扬手，他随身带了个小袋子，“送你本书。”说完从袋子里掏出一本书来。

“什么书？”华鼎鑫不解地问道，“你们素来知道我，晚上只要看书，指定10分钟睡着。这是我治疗失眠的必备法宝。”说着就把张松海手里的书接过去，轻声念出了名字：“《货币战争》。这名字有气势啊，什么来历？怎么跑美国给我买了本中文书？”

“你好好看看！上面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呢。”张松海笑着道，“书是国内出版的，今天才送到我桌上，我借花献佛给你拿来一本。真正送你的礼物是这个，Prada的经典皮夹子，省得你连个像样的钱包也没有，一天到晚掏口袋。”

“所以说我生来就是个苦相，”华鼎鑫笑着接过了袋子，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钱包，Prada的标志熠熠闪光，“要不怎么喝茶都喜欢喝点苦哈哈的呢？”

“可就拉倒吧。”梁鸿宾笑着直摇头，“还喜欢嘴巴里苦呢，我看这属于典型的自虐。就说这次，我们本来说好一起去美国玩，就你签证没通过，非要留守A股市场，结果等来了个半夜鸡叫，你说你这不是找抽吗？”

“正要问你呢？”张松海跷起二郎腿，问华鼎鑫道，“情况如何啊？”

“嘿嘿。平地一声雷，幸亏我早有准备。”华鼎鑫说起股票神色立刻不同，“你们走之前我不就打算开始慢慢减仓了嘛，不过行情一直真好，所以愣是没忍心动手。30日早上一大早我就听说了加印花税，幸亏手脚麻利溜得快，15分钟出来了不少。后边这十几天，天天都是无量跌停板，这倒也无所谓，因为绝大多数的个股全这样，跟他们比我还多了不少现金头寸呢。直到上周四，我感觉时机来了，直接从跌停板上翻起来，拉了一个涨停板。剩下的就是看这轮大盘起来到底是反弹还是翻转。这不，一大早正跟老梁讨论呢，顺便打个赌你什么时候到。我以为你们昨天才回上海，时差也没倒过来，怎么不休息一天两天的，没想到你还真来得这么早。”

张松海耳朵听华鼎鑫啰唆这几天的操作，手脚上倒十分麻利，一道道地泡茶，听到这里，他摇头道：“我跟老梁在美国看到加印花税的消息，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共识，对不对？”又对华鼎鑫道：“我们的想法很简单，牛市行情可能随时终止，加息周期已经开始，这预示着紧缩行动即将逐步出现。所以眼下要做的，就是退出二级市场。”

“后边的利润不要了？”华鼎鑫不解地问道，“就算是加息周期开始，也还有一段时间一段路程好走。”

“不是不要，是换种方式要。”梁鸿宾耐心地解释，“今年是超级融资年，下半年等着上来的央企新股多得不得了，我们各种途径了解的情况，下半年的IPO绝对是天量里的天量。所以我们的利润取得，就是打新股。今天就是中国远洋，发行市盈率90倍以上，我估计中签率极高，挣钱比例极大！这种钱，挣起来安全得多。”

“而且现在打新股几乎没有上限，”张松海补充道，“我想了想，如果按照上半年新股的平均收益率12%计算，现在参与打新股到年底还能有至少20%的收益率，因为下半年都是大家伙。你想想看，今天的中国远洋，马上要来的西部矿业、建行、神华、中石油，这一轮新股上来，哪个不给我们超过1%的收益？而且根本不用担心涨幅不够，只要二级市场维持疯狂，我们的收益率只有更高！如果下半年光打新就能挣20%，即便我们之前4000点退出，那也等于是4800点撤退的，还不用冒过多的风险，这个账不用算。”

“你们说的有道理，”华鼎鑫毕竟是业内人士，一听就明白，“那我做完这票就把香港的钱还掉，剩下的日子就老老实实跟着你们打打新股。”

“给你的时间不多，”张松海严肃地说道，“8月之前，你必须把这个账户清理了，我害怕夜长梦多，多一天交易，就多一天危险。这是正经事，容不得玩笑。”

“那老梁给出出主意吧，账户的情况你也知道，你觉得行情如何？”华鼎鑫愁眉苦脸地耍无赖，“你看今天又是涨停板，我估摸着直接飙回去是不是太惹眼了？”

“我觉得你选择开板的时机有点晚，”梁鸿宾站在他身后，摇着头道，“现在大盘都已经把起初的下跌空间补了回来，你这才刚开始反弹没几天，显著地弱于大势，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这股票，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你说得轻巧，”华鼎鑫反驳道，“前些天除了我自己的封单，还有至少200万股天天排队等跌停呢，ST一天跌5%，别的个股都是4个跌停板至少，ST难道不要8个？看上去大盘没跌多少，那是大家伙们都在扛着！”

“那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张松海问道，“你自己心里总是有数的吧，难不成一通乱做吗？”

“这就是我主要找老梁讨教的，我现在有两个思路都可以，”华鼎鑫直截了当地道，“如果看大盘继续反转向上，那我就真的直接推上去，只要跟大势契合，大盘都出新高了我有什么不能出新高的？如果大盘这个位置还要磨蹭，那我宁可这两天虚晃一下，不行就让上市公司出几个公告，再杀回4块钱那也无所谓！”华鼎鑫的计划听起来一股子血淋淋的味道。

“大盘不会就这么上去，这个位置至少还要再回踩一下。”梁鸿宾想了半天，开口道，“V字形个股上有，大盘太难了。估计要下去再考验一下前面杀的3400那个位置，之后才能说轻装上阵。”说完，他又想了想道，“你如果真的要继续干，我建议你这两天找机会开板出仓吧。”接下来的几天华鼎鑫果然按照梁鸿宾的想法，在反弹的第五个涨停板上也就是6月20日冲开巨量，除了留不到300万股股票之外，其余的仓位全部空了出来。王志也十分机灵，6月20日他发现集合竞价福鑫的涨停板封单明显30分一过就撤了，他想也不想地直接卖出，自己忙活好之后还去了趟宦仕臣的房间，两人跟特工一样，一句话也不用说，宦仕臣低头就开始操作账户。

华鼎鑫这次打开涨停板的操作做得太像真事了。整整一天的工夫，他利用买二价堆单的办法，涨停板打开又封上打开又封上，足足折腾了三四趟，最终收盘的时候还是封在涨停板上。但王志跟宦仕臣都清楚，看上去像是个股在涨停板上吃货，实际上，华鼎鑫一天就出了绝大多数的仓位。

之后就是毫无悬念的上市公司公告提醒交易风险，说半年报有可能继续亏损，如果年报亏损将会暂停上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盘也风雨飘摇地向下震荡，这下真的是双重打击，600134的股价在5个涨停板之后就是10个跌停板，只有其间第七个和第八个跌停板盘中曾经打开。股价也回到5块钱以内。

华鼎鑫还算是懂得分寸，涨停板出货之后，就把香港1.4个亿资金的本息全部归还，账面上还留着不到1.5亿现金头寸外加一部分股票，这实际上就是他上半年的业绩。看上去涨幅很大，实际上挣钱并不多。600134回到5块钱以内，华鼎鑫就又开始尝试着继续做局，这时候的大盘也十分的配合，原有的上涨节奏被“5·30”打断之后，整个市场从快速疯牛变成了蓝筹快跑。跟张松海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华鼎鑫把账户清理的最后期限放在了国庆节前，这样他还有至少两个半月的时间。

600134的股价逐渐地在7月初开始圆弧回稳，并时不时地当日放出超过500万股的交易量，整个形态已经显得比之前好看许多，而上市公司则继续一言不发，一点消息也不外露。

王志也一直关注着福鑫账户的动静，他知道，这应该是大资金做盘时常有的情况，先把盈利部分兑现退出，这样的话，操作中就更加轻松。福鑫一开始重新建仓，王志就越发认真地研究起来。按照市场上传闻的各种资料，他认真地归纳整理，最终他下了一个大胆的猜测：600134的重组目标是金矿！

金矿！这是闪亮的两个字。王志眼前似乎已经看到财富的翅膀在冲着他飞舞。他在5块钱附近又买了6万股。跟宦仕臣的言谈之间，他也隐约透出一丝丝口风，这算是王志心里的小算盘，之前宦仕臣说要给他介绍的那笔业务连影子也没有，他必须用这件事来敲打敲打宦仕臣。可看上去宦仕臣的脸皮似乎厚得实在可以，从头到尾压根儿没有什么表示，这实在令王志很是郁闷。

600134的主升浪就在8月到来，仿佛是在5块钱附近憋坏了一般，600134自8月初开始，一路马不停蹄，先是在8月初连续7个涨停板回到9块钱，其后整理了一周，又是连续一轮上涨直接出了新高到14块。9月上旬开始又再次发力，直接冲过了16块，到了9月20日，眼看着已经到了接近20块。

市场对于600134的猜测已经趋于白热化，最初传闻是要在新疆开铅锌矿，后来又说是青海的铜，再后来又传是和田的玉，包括王志认为的黄金。上市公司一言不发静默着，而股价早已扶摇直上，此时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致。

华鼎鑫想撤退了。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手底下几个员工在不同的股票论坛洋洋洒洒地用钻研研究报告的态度捕风捉影地描述600134重组的前景，对上市公司网站上的文章篇篇都认真解释给普罗大众。所谓的重组，确实是有的，但重组成什么样，华鼎鑫只不过做了一个激发人想象力的事情。

撤退的唯一难度是怎么提高速度。其间华鼎鑫想要快速出仓一次，那是一个大盘相对强势的午后，他稍有卖出的迹象就有铺天盖地的卖单将价钱打下来，他不舍得摁在板上出货，只好强拉向上，到那天收盘，反而多买了不少。这让华鼎鑫非常警觉，似乎盘子里还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动。

华鼎鑫只能用别的方法，他让一些员工不断地变换IP地址在各个股票论坛讨论600134，并且观点有多有空，挖空心思地把概念朝上靠，整个盘子的走势显示出完全的抽风状态，一根中阳下面就是两根阴线，华鼎鑫几乎确定，有人在利用他撤退。

梁鸿宾的观点是哪怕打破位，也要撤。这种坚决的态度也促使华鼎鑫不敢再加大投入，忍受痛苦一般地把仓位陆续降了下来，好在当时行情还算不错，整个市场比较活跃，股价并没有回落太多。

梁鸿宾给华鼎鑫的原话是：你不能跟人一起去疯，去走火入魔。

讲故事的人不能变成信故事的人，华鼎鑫其实也懂的。只是那一刻的贪婪，很难抗拒。

王志已经入魔了。“我们这边确实撤了。”王志对宦仕臣道，“在营业部账户里的头寸都已经清理干净，我估计明后两天就会转账出去。”

“那你为什么认为这不是出货？”宦仕臣不解地问道。最近这段时间他俩经常在一起讨论600134。

“非常简单，因为账户清理。”王志的语气十分肯定，“之前他们的操作都是借来的股东卡，8月13日，证监会下了一个文件，要求每个账户必须联通三方存管，不管是机构还是个人，但是他下面那么多个人股东卡，根本没法做。国庆节是我们公司账户清理的大限，我看已经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了。之所以我认为不是出货，而是账户清理的需要进行换仓，有三个原因。”王志说起来也头头是道：“第一，股价根本没动，反而在涨，这你也看得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买单都是哪里来的？第二，账户清理的需要，我刚才已经说了；第三，其实把仓位换一下对他们来说十分必要，因为可以规避掉将来的监管，我想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们重新买入账户没有开在我们营业部的主要原因。”

宦仕臣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你觉得把握很大？”

“没错，我现在基本满仓这个，ST股有个特点，一旦涨过了20块，基本上重组的事情都是真的。”王志回答道，“讲故事的人把股价打到20块以上的风险太大了，一旦有人揭破，后果不堪设想。”宦仕臣听完，默然不语。良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宦仕臣道：“你敢不敢配资做？”

这句话真的是石破天惊，王志心里一紧，嘴里问道：“什么？”

“既然你觉得把握很大，那愿意不愿意配资做？”宦仕臣又问了一遍，“付大姐这边还是有资金的。你有多少钱？”

王志摇摇头道：“我钱没多少，加上股票，也就150万不到。”

“我手头上也有150万的活钱，咱们俩合作如何？”宦仕臣跟王志商量道，“你出150万，我也出150万，都在你的账户里，这样就是300万，找付大姐配资700万，凑一个整数。别说是做金矿，哪怕就是做铜矿，云南铜业现在也90块呢！你看如何？”

王志张了张口，心里有些不踏实：“配资要担保账户的啊，我哪有担保账户？再说了，万一有个不可控因素，这下就亏大了。”

“你未来岳父不是也有股票账户？”宦仕臣一点点地点拨王志，“就用他的账户做担保好了。我们天天守着市场，还能没机会平仓出来，最后让你岳父赔钱？”宦仕臣口吐莲花又道：“再说了，你今年运气强到极点，你忘记了‘5·30’？人人赔30%至少，你刚好缴房款，说明今年是你挣钱的年头。天道就是如此，给你的时候你不抓住，以后再想抓机会，没有了！”

王志心里挣扎了许久，但终究还是被宦仕臣的言语一点点打动，他瞪着眼睛，点了点头。“搏了！”心底的声音仿佛是个魔咒一般，在他的心里响彻。

欢乐中死亡的气息

事遇机关需退步，人逢得意早回头。走到最顶头，朝四边都是下坡路。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常胜的将军。既然在这个市场混，早晚是要还的。

国庆长假第一天，对王志来说是个特别的好日子。他大清早起床打了辆车就直奔汽车专卖店，他早前几个月定了斯巴鲁森林人，今天是提车的日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志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了4S大厅，车子已经洗好了停在外边的交车区，金属亮银色的车身，映着刚起床的太阳光，简直要闪花了王志的眼睛。4S店的两个工人正在仔细地擦着车身。王志一把拉开车门，一股子新车的味道。当初看车的时候觉得难闻得要命，这会儿提车的时候，这股子味道却又如此的令人兴奋。他左看右看，手也不停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兴奋得不能自已。

“王先生？”销售帅哥等了有一会儿，看王志还不准备下来，就站在车边提醒道，“要不，我们先去把销售手续做完吧？”

王志这才回过神来，他恋恋不舍地从驾驶席上出来，跟销售朝大厅走去，边走边回头道：“这颜色真棒！哈哈。”

所谓手续，不过是刷卡罢了。王志来的时候都准备得妥妥的，连刷卡带上保险，牌照准备过两周再拍，从进4S店到出4S店，不到半个小时。银行卡里小40万没有了，但王志的心情只能用“爽”这个字来形容。

长假的时候上海路上的车总是很少——当然，这不是王志开得快的主要原因。他兴奋地把车开到了刘海儿家楼下，清脆地“嘀”了两声喇叭，惹得一楼的阿婆有些侧目。王志有些兴奋过度了，他知道自己实在绷不住，于是下车，上楼。

今天是搬家的日子，刘海儿家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本来按照刘胜元的想法，新家里所有的家具家电都要是新的，老房子这边的东西都不准备带过去，之前装修也好，添置家具家电也好，都是这个思路。但从前天晚上开始收拾东西，刘海儿妈妈就开始舍不得。“格记杯子，是阿拉当初1993年带着女儿去南京白相的辰光买额，吾带了跑。”类似的话已经从昨天晚上说到了今天早上。看到王志进来，刘胜元仿佛看到了救星：“车提了？你阿姨要带的东西多了，我本来以为就是一些衣服和随身物品，这下可好，你看看外边那一地的袋子。”

“无所谓，刘叔。”王志兴高采烈，“越多越好。”旁边刘海儿笑道：“谁不知道你，今天刚买了新车，那一定要用力开开的。就算没有东西，估计也要借故出去跑两趟。”说罢看到妈妈又在整理一个袋子，忙道：“姆妈，那都是几十年的老古董了，就不带了吧？”刘海儿妈妈若有所失：“不带了？”听得刘胜元跟王志无奈地对视了下，摇头不语。

趁着刘海儿妈妈跟刘海儿在楼上整理的工夫，王志已经开始动手把东西朝楼下的车上搬，原先的估计，因为王志已经搬到了新家，就刘胜元一家三口，没有家具没有家电，顶天把东西都算上新车拉三趟一定就完成了。眼下看来是低估了搬家的难度，也低估了刘海儿妈妈的收拾能力。王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有条理地在后备厢里放好。再上楼，发现地上东西丝毫不见少，反倒是多了起来。

“快啊，”刘胜元招呼刘海儿妈妈道，“你要先去新房子的，我们搬过去你不要收拾吗？”刘胜元想到了一个办法，因为他也发现按照现在这种收拾方式，东西确实会越理越多。

“哦。晓得了。”刘海儿妈妈一边朝门口走，一边不放心地道，“那一套洗菜的盆，千万不好忘记了……”

“行了，妈。”刘海儿伸手推着她朝外走，“放心吧放心吧。”不由分说，几个人簇拥着下了楼。

小区的邻居都知道刘胜元一家要搬了，楼门口还站着几个熟面孔，吴光明也在其中。“光明，吾走了。”刘胜元冲旁人打了个招呼，又对吴光明说了几句，“记牢吾前两天劝侬的，留心退路早抽身，股票嘛，玩玩罢了。”说完，有些不舍地挥了挥手，上车去了。吴光明还在他身后道：“不相干的，阿拉总归天天股市里见。”

王志他们早已在车上坐好，等刘胜元上车，便缓缓地开出了小区。出门的一刹那，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刘胜元，望着住了20年的房子，心里涌出一股复杂的感情来，里面有着强烈的不舍。

把刘胜元跟刘海儿妈妈留在新家收拾，王志带着刘海儿又反复几趟，总算是把东西都一股脑儿地搬到了新家。最后一趟上楼之后，王志直接躺在了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刘海儿坐在王志旁边道，“姆妈真厉害，连柴米油盐都整理得清清爽爽，锅铲子也没丢下，真是累死了。”

“东西都带过来了？”刘海儿妈妈这时过来，又不放心地问道。

“收拾在小客厅地上的所有袋子，我都拿过来了。”王志坐起身来。刘胜元这时过来道，“咱们出去吃饭吧，刚好转转这附近。”

“不要不要，”刘海儿脆脆地道，“刚才车上说的，我想吃必胜客，好久没吃比萨了。”

“那干脆去堂吃算了。”王志提议道，“堂吃选择多，味道还好。”说完拿指头捅了捅刘海儿，“吃好了把爸妈送回来，咱俩还要去买些那屋里的东西呢。你要再不过来指导，我就自己瞎折腾了啊。”

“你敢！”刘海儿仰着脸道，“说好了要我来布置新家的。”

必胜客餐厅中午人不多，刘胜元他们选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吃饭还到这里，”刘海儿妈妈道，“这离老家多近啊。”这里她确实熟悉，就在世纪大道和浦东南路的路口，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这旁边的东园，应该也要拆了吧。我听光明说的，他小舅子家住这里。估计这边也不便宜。”

“别管那么多。”刘胜元笑道，“今朝是阿拉搬新家的一天，一会儿要好好吃一顿。乖囡，你来点菜吧？”

“嗯……”刘海儿心情也极好，冲爸爸做了个鬼脸。刘胜元左右看看，看了一圈又道：“这里许久不来，没想到变化挺大。东园如果拆掉，要做什么？”

“据说是地铁9号线。”刘海儿妈妈接口道，“前天晚上跟光明唠叨，他觉得阿拉走得太着急，说磨一磨应该还能多要点。”

“知足吧。”刘胜元喝了一口柠檬水，“做人要晓得分寸。讲老实话，楼下两个小卖部，全部是按照商业房标准赔了，侬还要哪能？我那天还跟光明说，在这里死磨硬泡，最后顶天多要十万二十万，心态、心情，全部一团糟糕，到底值不值得？”刘胜元说到这里，又道：“你我加起来已经100岁了，说到底幸福就是个心态。侬想想看，阿拉现在过的啥日子？何必为那点蝇头小利伤脑筋，最后搞得心情差、心态差，没准就是身体差，不划算。”说完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前两天还跟王志说，搬好家之后准备带你出去玩玩呢。”

“地方我都选好了！”王志在旁边插话道，“我建议开车自驾游！刘叔这老司机，带着阿姨，你们俩可有的自在了，就开我的新车好了，权当帮我磨合。路线我想先走南半圈，从杭州、温州、厦门、广州到湛江、海南岛，然后一路进云南回上海。明年找时间再走北半圈，如何？”

“哈哈，说得我心里真的痒痒了。”刘胜元爽朗地笑道，“这一圈下来，最起码一万多公里，你这个车子倒是刚刚好，适合跑这种路。这车叫什么名字？”

“斯巴鲁森林人！”刘海儿已经点好了菜，在旁边插话道，“是全进口的！日本的。”

“什么？”刘海儿妈妈仰着头想了想道，“伊日本宁真坏，卖个车，名字还叫死八路！”

王志一口水喷了出来，“阿姨这个解释真对。”几个人都笑了。

“不过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刘胜元笑完之后摇了摇头，“吾要是还年轻10年，小王说的这个方式我肯定没问题，现在，讲心里话，心有余力不足。”他露出一丝无奈，继续道，“别的不讲，原先我开出租的辰光，1992年、1993年，老多做生意的或者是企业，要我开一天包车，最远的就去过宁波。一口气开20个钟头下来，我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倒头睡一个钟头，马上再开一天。现在真不行了，光是每天的药，都按着盒子吃。”说到这里刘胜元不住地摇头。

“好汉不提当年勇，”刘海儿妈妈插话道，“侬身体现在这样子，还不是当初太累了？年纪大了要惜命。”

“所以，短途去个苏州、杭州，我开车子带你去还行，”刘胜元看着刘海儿妈妈，一脸的爱惜，“远的我们还是跟个旅行团，这样住啊，吃啊，都不用操心，就是玩个心里痛快。这么些年了，还没有带你到处跑跑呢。”

“我去了刘海儿哪能办？”刘海儿妈妈心里一阵暖意，反问道，“女儿回家吃不上饭哪能办？再讲了，这么大个房子，我还不放心呢。”

“啊哟哟，”刘胜元心知肚明刘海儿妈妈担心什么，不过是怕王志、刘海儿两个人闹出什么事情来，“刘海儿我问你，吃饭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报告爸爸，每天来吃必胜客。”刘海儿也开玩笑似的回答，这话惹得刘海儿妈妈也笑了。

“阿姨放心吧，”王志说道，“刘海儿有我照顾呢，绝不会吃不上饭。”说完冲刘海儿挤挤眼睛，示意他们的小计谋得逞，“先让叔叔带着您周边走走玩玩，适应一下这种幸福的生活，到了今年春节，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出去玩，那才有意思呢。”

“这真是个好提议！”刘海儿大声应和，“我好想去东北！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真正的冰雕呢，看电视里每年都有，真的很漂亮，还有那么高那么大的滑雪场，就今年春节去吧。”刘海儿一脸期待地望着爸爸跟王志。

“肯定没问题，”王志也乐了，“到时候带你去滑雪，我们好几个大客户都是东北人，我听说滑雪最有乐趣了。他们每年都回哈尔滨，据说最大的滑雪场就在那里，能在里面滑一天，从早上到晚上。我想想，今年的年假我才休了5天，我跟领导磨一磨，今年剩下的年假我就不休了，只要他能同意让我明年年假跟着春节一起休。刚好是刘海儿最后一个寒假，咱们一起出去好好玩一玩。”说到这里，王志又意犹未尽地道：“如果有这么多天，那就不要去东北滑雪了。我们去日本滑雪吧？”

“哇，好主意！”刘海儿差点儿跳起来，“北海道的滑雪场，柯南里面就有的！还有《恋爱世纪》里松隆子的家，那里还有温泉，太棒了，王志，你的提议太棒了。”

“好了好了，乖囡，”刘海儿妈妈一边听一边笑，“好总归好，估计价钱老贵的。”

“不是说现在去日本、韩国旅游花不了多少钱吗？”刘胜元问道。“我们同事前些日子去过，据说如果跟着旅行团确实不贵，不过如果想自己玩得好，玩得舒服，费用也不便宜，人均算上消费的话，一万块。”王志接口回答道。

“一万块？！”刘海儿妈妈张大了嘴，“这么贵啊。”

“阿姨您不知道，春节如果去海南的话，估计也差不多这个价钱了。”王志解释道，“再说了，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嘛。说真的，我现在真不怕花钱，你看，这车子房子不是都有了？”

“能挣是能挣，不过这也太贵了。”刘海儿妈妈还没从一万块里分出神，“阿姨一个月退休金才2 000块出头啊。”

“您就安心吧。”王志志得意满，“挣钱是男人的事情，对不对海儿？”说罢又显摆道：“今年行情更好，我们营业部利润翻番已成定局！这样年终奖比去年最起码翻个跟头吧？说定了，到时候春节咱们就去日本。费用我来出！”说到这里，他不禁又得意地道：“今年真是个好年份，股票一路挣钱，大盘就生猛地跌了一次，结果5月30号那天我们还在缴房钱！这真的是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买完房子，自己的小账户做着做着这会儿又到150万了，要是天天都是这种行情，那不要乐翻天了？”

“事遇机关需退步，人逢得意早回头。”刘胜元没有接王志的话，反而渐渐地沉了脸道，“走到最顶头，朝四边都是下坡路。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常胜的将军。既然在这个市场混，早晚是要还的。”他一面说，一面认真地看了看王志，王志嘴里点头称是，刚巧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一时间话题就岔开了。

就在昨天，长假前最后一个交易日的中午，王志叫上宦仕臣跟刘胜元一起吃了个饭。之前王志就问过刘胜元，是否愿意做配资担保。刘胜元毕竟也是老股民，其间的弯弯绕多少了解一些，他知道一般情况下所谓的抵押账户是没有什么风险的，也就是全部把本金都赔光才会需要抵押担保账户还款，看王志确实有信心，他也就点头同意了，而且当场还在配资协议上作为担保方把字签了。不过刘胜元晚上回家自己又想想，还是觉得王志这种做法相当冒险，倒不是怕自己因为担保而赔钱，而是觉得王志现在的心态有些问题，不过想想毕竟王志也是相当专业的投机人士，对于证券市场，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解，所以刘胜元只能用些旁敲侧击的方式提醒王志，希望他能多看到风险，不要轻易地出手。

一家四口，在必胜客热热闹闹地吃了饭。出了必胜客的门，王志开车将刘胜元跟刘海儿妈妈送回新家，两人就又开车出了门，一出小区，王志就抱着刘海儿使劲亲了一口，嚷嚷道：“哈哈哈，搬新家了！一会儿买东西，都要情侣的！我想想啊，我们买好东西偷偷地溜回来，做坏事吧？！”

牛尾巴的样子

早在2007年初，就有券商提出，2007年开始，将迎来中国A股和经济发展的黄金十年，这个口号太振奋人心了。随着大盘越涨越高，关于黄金十年的吹捧也越来越多。全市场都在等着中国新的黄金十年的机会——想想看，还没开始，眼下起点就已经是3000点，10年以后将会是什么样？30000点？

张松海嘴里的“牛市三部曲”，终于在过完国庆节之后迎来了第三个阶段：价值幻想。似乎一夜之间，A股的价值猛然被人们发现，大家口口相传，见面纷纷致意：炒股没有？炒了？挣钱没有？挣了？市场上弥漫着一夜暴富的轻浮和永远上涨的狂热，一些稀奇古怪的理论也纷纷出炉。

这些理论中首先值得一提的便是黄金十年。早在2007年初，就有券商提出，2007年开始，将迎来中国A股和经济发展的黄金十年，这个口号太振奋人心了。随着大盘越涨越高，关于黄金十年的吹捧也越来越多。全市场都在等着中国新的黄金十年的机会——想想看，还没开始，眼下起点就已经是3000点，10年以后将会是什么样？30000点？

更容易让人迷惑的论调是让人们耳朵眼儿都听痒了的流动性泛滥。无数专家股神一贯的论调就是市场不缺钱，而是缺乏投资机会，缺乏好的投资标的。哪怕央行在2007年上调了6次利率，上调了10次存款准备金率。流动性到底是泛滥，还是只不过看着泛滥？这个话题没有谁说得清楚。杨文兴说的那句也许很到位：从流动性过剩到流动性紧缩，薄得连层窗户纸也不如。

最终的迹象就是市场上乱象丛生：股价没有最高只有更高，100块小来来，200块一般般，300块也指日可待；交叉持股成了大家一起涨的好理由；刚上班没几天的实习生都成了××老师；QQ群不断有股神级别的带头大哥出现；“消灭10块钱以下的股票”，此类口号已经屡见不鲜；网络上甚至流传着一首非常振奋人心的歌——死了也不卖！还有人不知死活地说指数早晚要站上珠峰的高度——当然，后来我们知道深圳指数确实跌到了那个位置。这便是2007年末的股市，这便是2007年末的人心。市场的变化也在逐渐显现，10月17日，两地市场都触摸到了当时的新高，之后便是一轮漫长的盘整，整个行情也好像原本正激情喷射的机关枪忽然哑火一般，有种说不出的难熬的平淡。

2008年的春节就在这种平淡中到来。谢佳人在2007年6月底申请了美国的投资移民，前一天刚刚收到批准函。她选择的是EB-5的移民方案，只需要投资50万美元，条件比较简单。按照程序，批准函收到之后半年左右会安排面签，以谢佳人的情况，面签获得通过几乎没有悬念。

“走吧。”谢佳人上了张松海的卡宴。她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高兴。此时正是大清早，又是春节长假，人们都在暖暖的被窝里，所以人特别少。大概是因为长假很多人都外出旅游，整个小区车子也很少。

“还是去绿波廊吃早餐吧？”张松海征求谢佳人的意见，“我知道你喜欢吃那里的生煎包。”

“听你的。”谢佳人笑了笑，“就怕这个时候人太多，我知道你，最耐不得等。”

“关键是跟谁等，或者说在等谁。”张松海缓缓地开动了车子，“这个长假过完，我就要彻底忙了。你知道的，账户清理的大限就在4月30日，还剩两个月多，总部非要把人逼疯了不可。放假前，许萍就跟我说，她整整瘦了10斤，这哪里是工作，简直是非人的虐待。我现在也变成了神经衰弱！昨天晚上睡到3点半又自然醒了，睡不着就上OA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邮件，你看，这都成什么习惯了？”

“苦日子总会过去的。”谢佳人摇了摇头，“纵然抱怨也没有法子，你就在这个位子上，还能如何？”

“我也就是跟你发发牢骚，”张松海叹了口气，“其实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当初你一直要求很多业务都照着标准做，现在清理起来不知道要麻烦成什么样子。尤其是档案扫描和档案盒装订，已经省了不少力气。”

“你们那些账户，后来都处理了吗？”谢佳人若有所思地道，“这里千万不要留尾巴，不然很难弄。尤其是那些乱七八糟弄来的股东卡，一定要认真仔细啊。”

“放心吧，我准备把所有的上海账户都指定过来，然后统一做注销申报。”张松海点点头，同意道，“深圳卡也可以做注销，这样就跟以前的事情有个拗断。”“这种注销申报合规么？”谢佳人担心地问道。

“这是登记公司允许的，账户清理工作必须要这样做。到时候真有人找上来再重新开一个账户就是了。”张松海一边说一边开车，“其实手头上就这么些事情要处理，有时候想想，我也想退休了。”

“退休？”谢佳人听了一愣，立刻笑道，“你这才35岁不到，就准备退休？说出去别人肯定笑掉大牙。”

“你还别说，我们几个管理型产品基本上都空仓了，这种行情，真的没法做。”张松海解释道，“我看梁鸿宾的意思，过完春节刚好满一年，要不就干脆清盘算了。明显2008年几乎没有机会。今年的工作重点，就是香港公司的事情，不过我心里有些懈怠，总没有之前有朝气，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失去了人生追求的目标，”谢佳人淡淡地道，“大清早我们谈人生谈理想，似乎有些乏味啊。不管你做什么，总归我是支持你的。”

“不是的，其实，”张松海忽然有些紧张，“其实有许多事，我一直在努力，只不过没有跟你说。我希望，能够有一天卸下所有的东西，跟你轻松地在一起，我想，那天应该不会太久。”说到这里，刚好是个红灯，张松海踩着刹车，转头望着副驾驶位上的谢佳人，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直射进来，谢佳人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绿波廊位于城隍庙，是上海有名的小吃集中点，对面就是南翔小笼包。张松海跟谢佳人喜欢这里完全因为这里是上海为数不多的可以尽情吃早饭的地方。停好车，张松海拉着谢佳人走到绿波廊门口，叹气道：“果然还是这么多人。”虽然才早上9点钟出头，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人群里还有不少外国人，看来这里已名声远扬了。

“放长假有不少游客。”谢佳人心里倒是挺轻松、挺开心，她很少有机会在非常热闹的地方跟张松海一起，“我有好多年没有去过豫园了，要不一会儿我们进去看看？”

“好啊，随便你。”张松海宠爱地应着谢佳人。

“桂花拉糕、蟹粉小笼、眉毛酥、萝卜丝饼……”张松海叫来服务员，一口气说了好几种，“再来个皮蛋瘦肉粥，嗯，小馄饨一份，配粥的小菜还是咸菜毛豆和扁尖？”说完顺手把菜单递给谢佳人，“你看看你要吃什么。”

谢佳人已经跟他来过几次，对这里好吃的东西心里有数，也不看单子，只管说道：“再来一份春卷和一份麻团。”

不一会儿各类菜点依次上来，顷刻之间，桌子上满满当当。谢佳人瞅着各种各样的小碟子小碗笑道：“每次都觉得自己挺奢侈的，就两个人还点了这么多，可真的看到了，又觉得个个都喜欢，这是不是就是贪心啊？”

“这话说得难回答，”张松海笑道，“我觉得你平时对其他的事情都没有十分特别的追求，就是点菜的时候喜欢点得丰富些，这顶多算点小任性，跟贪心不沾边。”他又望了望旁边熙熙攘攘的人，“今天豫园人非常多，刚好我们也去凑个热闹。我们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春节，因为只要过春节就有新衣服，还有好吃的。”谢佳人陷入了回忆。“小时候都喜欢过春节，有鞭炮放，还有压岁钱！”张松海接口道，“这些年，春节的味道一点点地淡了，反倒是洋人的节日慢慢热闹起来。想想小时候，过春节就是放鞭炮，挣压岁钱，还有……”

“还有春节联欢晚会。”谢佳人接着道，“我记得那时候刚有春晚，家里刚有电视机，就拿录音机放在电视机旁边把全部的节目都录下来，接下来一年慢慢听，里面每首歌都会唱呢。”

“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嘛，”张松海感叹，“说起春晚，今年的春晚你看了没？里面有个讽刺股民的小品，我看得心里真不是滋味。”

“呵呵，我看了，”谢佳人笑道，“有什么不是滋味的？他们丑化股民又不是第一次，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说真的，在旁人的笑声中，我有种被侮辱的感觉，”张松海的语气里夹杂了恼怒，“那小品把股民说成什么样了？哥哥不能叫哥（割）要叫兄长（凶涨），爸爸不能叫爹（跌）要叫家长（加涨），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玩笑之语，被他们弄得好像是个股民都这般不理性、这般贪婪好赌一样。我一边看一边生气，后来想想又想开了，无非是个小品罢了。”

“我现在不是从业人员，比不得你那么多牢骚。”谢佳人盛了几个毛豆，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看过作罢，不要往心里去。”

“其实也不能单纯地把这种现象当作玩笑，”张松海整个人又松弛下来，“这就是股市即将大跌的前兆。小品里的那些东西也许都是有的，这便是这个市场的可悲之处。股民好容易得意一时，纵然这一时的得意，也要被人讥笑嘲讽，浑然不觉这一时的得意需要多少时光辛苦折磨。”

“听你这话，好像很悲观啊。”谢佳人反问道，“我还正要问你，手头上还有不少现金，今年怎么处理？”说完又解释道：“2007年收成依然不错，香港公司的投入不算，到手又有小5000万，这么多钱，总要找个去处，不见得再去买房子吧？哦，对了，大连的那个房子，大产权证已经下来了，我让那边直接快递寄给你，你注意收一下。”谢佳人提到的大连的房子，是2007年国庆节时，俩人去大连玩顺便在星海广场买的一栋酒店式公寓，“应该今年就有租金回报，而且每年还可以去免费住10天。”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可做的。”张松海愣着神，“这个时候股票肯定不碰了，新股也没得打，基金更是不能买，据说专户业务开闸放行，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不过只能做固定收益类或者是类货币型的。”说到这里，他又想了想，继续道：“其实今年是个做空的机会。我最近一直跟基金公司的专户接触，要不回头做成一个固定收益类的专户算了。”

“听你的吧，反正你总归计划比较好。”谢佳人无所谓地道，“那你们今年准备做什么呢？就准备保守地过冬了？”

“其实几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我跟梁鸿宾的思路比较接近，不过他更超脱一点。”张松海咬了一口蟹粉小笼，“我看他最近好像真的快得道了，整个人也焕然一新，一股子仙风道骨。你知道今天他在干什么？不知道哪里买的一大堆乌龟老鳖，开车去了朱家角的放生桥！老华还是一如既往的滑头，最近一直在看债券，他的思路是股票不好，债券应该有机会。至于王晓宁，估计现在也没什么方向，不过他倒是无所谓，有钱赚就赚，没钱赚就罢。至于我自己，不知为什么，总是有些不安。”

“那就多休息休息。”谢佳人饶有兴致地听着，“估计你再想请公休假是困难了。我本来想着你春节可能还要回老家呢。”

“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张松海言简意赅，“难得你这个春节能在上海住这么久。对了，我听封建军说，上次他请你在深圳吃饭？他说你现在不得了，已经进入香港金融圈子了，还跟我说让我多跟你联系联系，好好学习。”说到这里，张松海自己也笑了。

“他还是老样子，”谢佳人一脸的温柔，“非要在总部对面请我吃饭。我看他的意思，也想趁着机会把港股业务努努力，说不定还在想着开个香港的营业部呢。”

“这可不容易。”张松海摇摇头，他深知这项业务开展的难度，光证监会的审批就是头一道难关，“封建军是不容易，你走了经管部和营销中心都归他管，里外全是事情，忙得脚不挨地。上个月两星期来了上海四趟，每次都是早上到，晚上走。我看他那么爱打球，估计现在也没工夫了吧？”

“不说别人，你自己到底怎么打算的？”谢佳人看着张松海，“封建军自己都说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到底在追求什么。看上去业务做得挺好，但也不积极主动地朝上爬。估计总部各个领导都很纳闷，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问你？他怎么不来问我？”张松海没好气地道，“我能追求什么？说真的，我现在不缺钱，也不缺少成就感。用最通俗的话说，我应该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实现了一个男人出人头地的梦想。但有时深夜里，我会觉得不安，甚至是心慌。我害怕，不是害怕我到手的这些财富这些地位会悄然溜走，而是担心也许有一天会直面艰难的孤独。”说到这里，张松海直视着谢佳人，“所以，我也在思考。”他舒缓了下继续道，“总归我们是真心期待一个完美的结果，而不是某个中途半端，你说呢？”也不等谢佳人回答，又接着道，“说起来要做什么，前几天放假前王晓宁还跟我说，如果我有兴趣的话，建议我把自己在证券市场的经历都写出来，估计有不少人喜欢看。我还笑他，只有他才把我们这些烂事当成趣闻逸事，实际上我们的经历这个市场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各有不同罢了。”

“天啊，你可不要像他说的那样，才35岁不到就准备写回忆录！”谢佳人故作夸张地抗议道，“我宁可忙一点，累一点，这样你能少想一点。”这时候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谢佳人指了指外面，“走吧？去逛一逛？”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阳光下，走向豫园的两人，影子仿佛融合了一般难舍难分。

会撤退才是王道

故事谁不会说？关键是自己要清楚这是故事，自己就是个讲故事的人，不能讲到最后自己信了这些故事，那才是真傻呢。质地再好也赶不上市场不行，况且是疯狂之后的一地鸡毛！

2008年春节正月初五晚上，凌峻峰做东，在国开行大楼的小南国摆了一桌筵席，邀请的连凌峻峰自己也只有四个人，即他们三人组外加杨文兴。

不到6点，凌峻峰早早就到了小南国的包厢。这里其实离营业部非常近，他们几个人都在这附近住，过来很方便。进门安排好菜单，不多时，周东明跟杨文兴就一起到了，三人寒暄间，李国威也晃晃悠悠地进了门。

“就咱们四个人，还吃什么饭啊？”李国威的嗓门永远比较大，“还不如凑桌麻将呢！小南国这里好久没来了，一看到服务员的帽子就觉得特别可爱，日本爱情动作片里好多类似的制服，看上去就是养眼。就是这裙子，恐怕还是有点长……”他嘴里瞎扯着还要继续，被凌峻峰一把摁在了椅子上。

“来来来先坐先坐，”凌峻峰摇头笑道，“早就说过的，今年行情做完春节一定要聚一聚，本来想着节前吃这顿饭，周哥说他提前几天回张家港，初三才能回来，所以就放在了今天。”凌峻峰一边说，一边把酒水单递给了杨文兴，“杨哥看看酒水喝什么，我今天特意没开车，我知道国威，什么酒都喝，但什么酒都喝不多，属于酒品好、酒量小的实在人，我跟他也差不多，杨哥你随便点，我们俩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国威？我这个姿态表得对不对？”几句话一说，杨文兴跟周东明都笑了起来。

“那就喝点黄酒吧，”杨文兴对服务员道，“我知道老周也能喝点。先来两瓶上海黑标，一会儿不够了再点。小姑娘你拿个电热水壶过来，茶叶我们自己带的有。”说完把自己的包打开，拿出一个小包来，“这是正宗的祁门红，来来来，都尝一尝。春节时候一个安徽朋友专程给我送过来的。”

“我喝红茶不行，老觉得想上厕所。”李国威大大咧咧地道。他接过杨文兴递过来的杯子，看杨文兴拿茶勺装了茶叶，放了进去。

“你这话一说就是外行。”凌峻峰笑，“哪有说喝红茶拉肚子的？杨哥你好好给国威补补课，不然出去泡妞三句话就露怯了。”周东明原本正把几粒茶叶捻在手上闻，听了这话也笑了。

“茶分6种，绿红青白黄黑。”杨文兴笑着看服务员把热水瓶拿过来，见她要倒水，忙拦住了，一面接过热水瓶，一面道，“红茶的泡法是有讲究的，就是不能用这种水。”说完又对服务员道，“你们一定有电热水壶，就用那个将就了，这房间也有插头，拿过来我一并教你怎么给客人泡茶。”

“没想到喝个茶还这么麻烦？”李国威摇头道，“什么水不是泡？只要泡开就是了。”

“你不懂，你没看书上说，那些有品位的所谓隐士君子，都是用雪水或者露水泡茶。”周东明把茶叶放下，道，“像我们现在找雪水和露水估计是遇不到了，我记得这种水叫无根水，比较轻？”

“这都是忽悠人的。”杨文兴道，“所谓雪水和露水，就是号称杂质少。其实雪就是尘埃的结晶，杂质哪里少了？泡茶用开水即可。”说话工夫服务员已经又进来了，把电热水壶插上电源，静静地站在一边。“刚才国威说红茶喝了上厕所，这是不对的。”杨文兴指着李国威笑道，“红茶是完全发酵茶，绿茶则不是。红茶性温，去寒暖胃，绿茶性凉，清热提神，喝绿茶真的容易拉肚子才是。所以饮茶头一个原则就是空腹不饮。”

“你刚才说绿红青白黄黑，好像没有乌龙、普洱？”周东明问道。

“乌龙就是青茶，普洱属于黑茶。”杨文兴解释道，“当然不能顾名思义，比方说安吉白片就不是白茶，而是绿茶。而且，真正泡开了你也会看到，只不过是翠绿色里面有一些白毛而已。”杨文兴说起茶叶来，真是滔滔不绝，“喝茶要看季节，比如说现在冬天，自然以红茶为主，夏天清热，就绿茶为佳。说起这里的文化，那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上次一个银行的朋友送了我一套茶海，”凌峻峰道，“我还没拆开，据说不便宜，分量也重，正愁没地方去，干脆送给杨哥算了。”

李国威插话道：“什么一个银行的朋友，直接说高凌即可。”

杨文兴笑道：“你留着用吧，这东西我家里已经有一套，再来一套用不着，白放着也浪费。你真正开始喝茶就发现，端起茶杯之后，原本快速的生活节奏可以马上缓下来，对我来说，这便是最大的收获。只有慢下来，才能品出来。咱们几人，我是年龄最大的吧？平日里你们都叫我杨哥，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实话实说。到我这个岁数，所谓挣钱，已经不是最主要的目的，关键是生活。”

“这话我相信，”凌峻峰回答道，“不是有个故事很有说服力么？有一个老头，每天在海边钓鱼，每天就那么悠悠闲闲地钓几条鱼，够维持生活就不钓了。一个大富翁拿着渔竿来到海边坐在老头旁边钓鱼。大富翁对老头说，我给你个建议：你每天多钓点鱼，吃不了把它卖掉。老头说：卖掉干什么呢？富翁说：把钱攒起来。老头说：攒钱干什么呢？富翁说：用它买条船，去打更多的鱼。老头说：打更多的鱼干什么呢？富翁说：卖了鱼买更多的船，打更多的鱼。老头说：打更多的鱼干什么呢？富翁说：将来像我一样住大房子，好吃好喝，还能到处旅游到海边悠闲地钓鱼。老头说：我现在不就是在海边悠闲地钓鱼吗？”

凌峻峰说话的时候，电热水壶已经微微水响，只见杨文兴拿过水壶，依次将各人杯子用水烫了一遍。又手脚不停地将茶叶放入杯中，刚放好水壶里的水已经滚开，高高提起水壶将杯中茶叶冲开，一时间满屋都是茶香，其香浓郁高长甜润中似又蕴藏着一股兰花之香。

“所以这便是闲适生活的真谛，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杨文兴听凌峻峰说完，接口道，“来来来，先闻后品。祁门红以清爽醇厚为主，回味绵长。”

“你发现没？喝茶的人这么钻研茶，都有一股子君子隐士的味道，而喝酒的人如果也这么钻研酒，大家基本上都会认为他是酒鬼。”李国威忽然说出莫名的理论，“所以不在于是不是钻研，而在于钻研的是什么。”看其余三人都吃惊地望着他，他又冒出来一句：“好比天天研究爱情动作片，估计那就又走歪路了。最起码口头上要号称自己在研究黄帝内经。”

听到这里，杨文兴已经乐得哈哈大笑：“我发现国威现在伶俐得很，已经会装傻充愣了。”

“顺着老杨刚才的话说，”周东明品了品茶，放下杯子说道，“你说我们挣钱是为了什么？再看这行情，挣钱是否还会容易？”他盯着凌峻峰，凌峻峰抚摸着杯子，也不回答，周东明继续道，“凌峻峰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就是个财富的悖论问题，不过我们已经过了纠结的阶段，我们的问题是要不要收手，还有就是如果收手了干什么。这恐怕也是今天这顿饭的主题吧？”

“周哥确实知我心意。”凌峻峰缓缓抬头，“收手在我看来是必要的。咱们从5·30前头就开始陆续撤出，就剩下点钱弄弄ETF的T+0搞游击队战法。后边虽然有大仓位买入的时候，但都是以短打为主。总没有我4000点撤退，现在4500点反倒要追进去的道理。你们说对不对？”也不等其他人回答，他就又道，“所以最关键的问题是接下来干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周东明问凌峻峰道，“既然你想的比较多，那总归应该有个方向了？”

凌峻峰挠了挠头皮：“说真的，我还真没有什么想法。这不是跟哥儿几个讨主意来了么？国威先来说，你总是有一些奇思妙想。”

“我？我没什么想法。”李国威不在意地道，“行情我现在很少看，就是跟着瞎做做短线。你知道，去年挣了不少钱，我大哥在老头子面前替我说了不少好听话，这不今年春节虽然不让我进门，总归孙子让我妈抱回去了。我是这么想的，这种行情嘛大手笔持仓肯定是不可能的，打打游击，随便搞搞好了。用杨哥的话说，这不是挣钱的年头，干想也想不出办法。”

“国威这话说得已经有点道行了。”杨文兴道，“咱们干脆就地卧倒，冬眠算了。从2006年到现在，自己心里偷偷算下，到底挣了多少？5倍没有的话，3倍也不止吧？那就把钱朝兜里一塞，静等下一次机会！”

“老杨觉得这下一次机会什么时候会来？”周东明问道，“半年还是一年？还是两年三年？点数呢？现在是4500，下次机会在4000？还是3000？甚至是2000？”

“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杨文兴给自己把水续上，“谁知道跌到多少点？谁又知道要跌多久？你忘了国内市场的特点？涨就涨过头，跌也一定跌过头！咱们也不用想太多，到时候一定有各种各样的迹象，就好比当初股改前大盘要涨的时候一样，只要用心理解，总能看到各种蛛丝马迹。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稳回家睡大觉，这种点位，这种涨法，之后的调整下跌不会浅。你看看那些大小垃圾都成什么样了？你能想象600134涨到20块吗？还停牌了！”

“这绝对是臭不要脸。”凌峻峰摇头苦笑，“咱们还是跑得早了。没想到不言声就停牌了。我听说是要装金矿进去，这下不知道那几个要挣多少呢。”

“无非是吹罢了。”杨文兴撇嘴道，“故事谁不会说？关键是自己要清楚这是故事，自己就是个讲故事的人，最后自己信了，那才是真傻呢。”说到这里他又摇头道：“我看宦仕臣估计买了不少，前些日子还跟我说永远满仓的林园呢。”

“那算他运道好。”凌峻峰道，“有些票虽然大盘才跌了1000多点，它们已经跌了一半。”

“涨时重势，跌时重质。”周东明插话道，“这是屡试不爽的。”

“质地再好也赶不上市场不行，况且是疯狂之后的一地鸡毛！”杨文兴斩钉截铁，“你忘了？长线最大的亏损不是说你买了不好的股票，而是因为你买了质地很好的股票，但是太贵！”这话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所以现在市场整体就是贵。”凌峻峰接话道，“我们就什么也不买，踏实等下一次轮回的到来。那时候再发力就是。”这时服务员已经把凉菜都上来了，正在挨个倒酒，凌峻峰等她把酒倒好，站起身举杯道，“来来来，先喝头一个，大家今年万事顺利，吉祥如意。”说完一仰头喝掉了。他抿抿嘴，夹了口海蜇头，说道，“我这祝酒词是差点，大家多包涵包涵。”

“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是问题没解决，”李国威又把酒给众人倒上，问道，“我们今年干什么啊？有个思路没有？”

“我今年就准备休息。”杨文兴放下了筷子，“我一直玩紫砂壶，玩小古董，玩字画，今年主要精力就从股票转移到这上面，其实听上去名头大，并不花什么钱。就是自己的一个小爱好，房子也不敢再买，车子是易耗品，我的老别克还能再开几年。”说罢就看着周东明笑，“你不是迷上摄影了么？今年我也想到处走走玩玩，我听说江西婺源每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特别漂亮……”

“我已经定下了，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办的，一人3000块。你要去，我赶快再联系一次，帮你把名报了。”周东明着急地道，“我琢磨摄影就是平时瞎玩，后来发现网上有很多论坛，都是非常棒的照片，现在我也像模像样地经常在上面发言，也学会修片子了，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带相机，不然咱们哥儿几个拍拍照片，其乐也融融。”

“你看到没，国威，”凌峻峰转头冲李国威道，“人还是应该有点爱好的，这俩老兄当初一起下象棋，现在一起玩摄影，人家这生活叫一个充实，叫一个滋润。你再看咱哥儿俩，你喜欢泡妞这种伤身体的活动，我怎么办？”

“你没事研究研究黄帝内经，谁跟你说这是伤身体的事情？！”李国威瞪着眼睛道，“其实我建议你今年可以干一件事。”看凌峻峰凑过来一脸迷惑，李国威笑道，“回家生孩子！你别摇头，除你以外，我们三个都有孩子了。我比你年龄小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啥时候也赶紧整一个吧。我跟你说，我现在跟你想的不一样，泡妞归泡妞，但一看到我儿子，什么烦恼，什么郁闷都不见了。昨天我带他去洗澡，心情那叫一个畅快，估计你理解不了。”

“我以为你什么好主意呢。”凌峻峰摇头笑道，“生孩子又不是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李国威反驳道，“别天天惦记你的高凌了，首先那不是你的菜，其次她也没什么好的。而且，我总觉得她给你介绍的那个什么典当业务是有风险的，你可要当心点，别最后被她骗了。”

“骗倒是不至于，”凌峻峰心里明镜一样，每次做一笔这样的二三百万的小资金拆借，高凌至少能挣2%左右的佣金，就这一年多，至少已经做了有十几笔，比她堂堂行长的薪水还要高，只不过凌峻峰从来不点透而已，“就算出事情，估计也是不得已。”

“这世上的‘不得已’多了，”杨文兴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尤其今年是最困难的一年，总理都说了，我们还不当心点？万一有个万一，你真不合算的。你是聪明人，这种事情不用我们再三提醒，对不对？”

“我心里有数了。”凌峻峰摇摇头，他自己心里知道，对于高凌，还是舍不得外加不舍得，纵然这女人对他始终如蜻蜓点水，但在他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放不下。或许这便是爱情吧。

“杨哥，看你这种泡茶的手法，好像跟在电视上看的不一样啊。”李国威看杨文兴又站起来给大家续水，问道。

“这里又不是在家，哪有那许多的泡茶讲究？”杨文兴哑然失笑道，“真正泡工夫茶，那讲究多了，光程序都有十几道。从宝光初现、清泉初沸到悬壶高冲、分杯敬客，一直到最后的观汤品茶三品得趣，一整套下来，下的功夫多了去，你又懵懂不知，我这俏媚眼做给你这瞎大爷有什么用？”这番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就连女服务员也捂着嘴忍俊不禁。

熊市的重温

这个市场最大的风险是财政部。

重温熊市，让人更加睿智。

春节后市场平淡了6天，2月20日，市场传闻“浦发巨额再融资计划”，沪指从此走出5连阴，跌幅约500点，刚好秉承春节前平安再融资1000亿的传闻！也是由此开始，A股市场特别爱出影响市场的“传闻”，直让那些赔钱的股民一个劲地莫名其妙，“市场哪来的这么多传闻？”3月4日传闻深发展再融资500亿，深发展跌停，深成指跌2.73%，沪指跌2.32%；3月13日沪指跌2.43%，收盘跌破4000点。市场忽然进入了一种异常神经质的节奏，有点利好传闻就大涨，有点利空传闻就大跌——只不过利空传闻远远多于利好传闻。其间也有些非实质性的“救市稳市”政策和言论出来，但都收效甚微。

一直持续到4月22日，整个市场忽然又发生转折，就在第二天上海市场上涨超过4%，稍有些题材的个股当天都冲上了涨停板，一些股市老油条们都知道，这应该又有“消息”出来——不晓得这究竟是股民的悲哀还是中国股市的悲哀。果然，当晚新闻，印花税又将回到千分之一，还是单边收取，比当初“5·30”还要低！老油条们也看不懂了。连杨文兴这从来不置评政策好坏与否的股精都摇头不语。11个月前财政部半夜鸡叫，当时的市场在4334点，11个月之后着急忙慌又把印花税降得比原先还低，此时市场不过在3000点临界——不算所谓的预见性和指导性，原来政策抡着大棒子只为了那1300点的幅度？！4月24日，杨文兴们像看电影般看着全市场超过1000只个股涨停板，大盘上涨9.29%。那天的市场，如果一个人的股票没有涨停都不好意思跟周围的朋友打招呼。“原来，这个市场最大的风险是财政部。”这是李国威的感悟。

5月12日，一个所有中国人都应该记住的日子，那天，中华儿女经历了当代最深重的灾难。39楼的地板整整颤抖了30秒，由于楼层高，木质的门框随着大楼的摆动吱吱乱响。股民是最可爱的人，第二天，爱国主义话题被人提起，尽管沪指在盘整中逐渐走低，但市场是温暖的、可爱的，甚至是可怜的、可悲的。“散户、基金大家锁仓稳定股市来爱国”这样的童话被许多人提及。爱国是肯定的，股市是非理性的，事实上除了4月22日“先知先觉”的买入者有充分的获利空间外，直到6月6日，基本未出现明显的获利机会。

6月7日，又一个值得中国股民纪念的日子，那半年的股市到底是什么，那半年的股民到底承受了多少，是一个值得深究的话题。因越南金融危机爆发——注意，是越南，没错，是越南——央行宣布提高存款准备金率1%，是平时的两倍。在端午节假期后首个交易日6月10日，沪指崩跌7.73%，以绝望的姿态、跳空的方式彻底封补了印花税的暴涨缺口，近千只个股跌停！那天的市场，如果一个人的股票没有跌停，也同样不好意思跟周围的朋友打招呼。在漫长的K线图上，留下了一个自4月24日跳空高开，至6月10日暴跌低开的一块类似于悬空的图形——这便是上海指数有史以来最离奇的图形“悬空岛”的由来。一切皆是轮回，6月12日沪指再次跌破3000点。

王志的心情还算不错，600134早在元旦刚过就关门大吉。一纸公告“重大资产重组正在核实中”，让600134像躲进了保险箱。不管风吹浪打，尤似闲庭信步，他跟宦仕臣合伙配资在孙超的账户里操作，用刘胜元的账户做担保，早已在20元附近满仓了600134。刘胜元的账户自从去年国庆节之后便由王志负责打打新股，偶尔参与下债券发行，没事情做的时候就玩玩逆回购，二级市场几乎不碰。这半年，可以说是王志从业以来最悠闲的半年。

银行网点也不用再去，人们已经谈股市而色变，证券营销人员一露脸就恨不得被套牢的股民围殴致死。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2001年，证券从业人员重新带上了“骗子”的帽子，被人们嘲笑着，挖苦着。

“这行情，真花哨！”几个大户吃过午饭，在39楼的大厅里吹空调，晒太阳，说话的是宦仕臣，“一看这个图形，像是一块拼图一样，真难想象竟然是走出来的。”

“再次杀破3000点，朝下看多少？”凌峻峰笑着问宦仕臣，“2500点挡得住吗？”凌峻峰一脸轻松惬意，他早已基本空仓，就留了50万的小资金在里头小玩玩，用他自己的话这叫熟悉熟悉市场，不要丢了盘感。

“这是悬崖，别说2500点，2000点能挡住就不错。”宦仕臣摇摇头，“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将不断去寻底。”

“不是吧？”凌峻峰本来在闭目养神，听了宦仕臣这个话，反倒坐了起来，“你看这么空？2000点的话已经跌了60%了！”

“别忘了还是从1000点涨起来的呢！”张松海也从办公区踱了出来，“跌到2000还有一倍利润呢。”

“这是什么逻辑？”宦仕臣摇摇头，“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儿了，买在最底下的人肯定早跑了，不信你问凌峻峰，杨文兴跟周东明更离谱，何止跑了，连大户室也不来了，干脆出去玩。他们现在在哪里？”最后这句话他在问凌峻峰。

“昨天打电话说已经开车到了云南，”凌峻峰笑眯眯地道，“据说他们想直接把车开到缅甸，这叫国际自驾游！”

“哇，他们真是好兴致。”王志旁边插话道，“我也想开车自驾游呢，车都买了快一年了，还没怎么跑过，连3000公里都不到。领导，允许休假吧？”

“你想得美。”小朱在柜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周许萍姐休假结束，然后是我，接下来才轮到你呢。”

“哎呀，你下周休假啊，”李国威摇摇晃晃地就到了柜台边，“去哪里啊？要不我陪你一起吧？”几句话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些年李国威总是占些口上便宜，实际上真是旁人暗地里说的银样镴枪头。

“轮着休息吧。反正咱们也没事。”张松海无可无不可地道，“今年就是修整年，最可怜的是那些前些年没吃着的人，急吼吼冲进来，以为可以饱餐一顿，没成想来结账了。这要真跟宦老师说的那样跌到2000点，指不定这个市场成什么样呢？”

“所以说，别老想着穿越牛熊！”凌峻峰一脸的大彻大悟，“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时间的玫瑰，什么穿越牛熊的选择，这些听着很浪的话都是他娘的胡扯。挣钱才是王道，挣钱了还能守住不输出去才是王道！中信证券，最高110，现在30！云南铜业，最高98现在18！价值投资，也要看买的价钱！

“只有在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旁边王志又故作深沉地插了一句。

“哎，600134还关着呢？”李国威看王志一脸的笑意，顺口问道，见他点点头，又说，“所以说买这种票真好。涨的时候跟着涨，大盘暴跌它停牌。我操，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吃饭的时候总有他，结账的时候刚巧上厕所啊？”

“这就是命。”凌峻峰也摇头，“你看看人家，挣钱没耽误，故事也没落下。”凌峻峰也笑道，“前几天还看到有个什么公告，是不是说正在核实，继续停牌？一晃停了半年了吧？你说这半年了，什么情况还没核实好？”

“据说在补充材料。”王志一脸释然，他生怕别人觉得自己太过得意，但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得意，“证监会就是麻烦，今天这个材料明天那个材料。时间越长越说明问题，再说了，我也不想让它这会儿出来，那就算重组成功了也涨不高啊。”王志平时聊天的时候提过自己买了600134，不过他没敢说自己是跟宦仕臣一起配资买的。

“抓到手里才是真金白银。”宦仕臣在一旁插话，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真的，就这行情，太刺激了。这要是新股民指不定什么感觉呢。前两天大盘涨停，今天大盘恨不得跌停。我就没搞清楚，越南金融危机关中国什么事情？”

“您没听说过，密西西比河边一只蝴蝶的翅膀扇了扇，喜马拉雅山兴许还塌了呢，”李国威信口胡扯，“这叫蝴蝶效应。”

“我觉得咱们国家挺有意思的，”小朱很少跟他们一起聊天，今天偶尔冒出来一句话倒也惊人，“人家国家都生怕股票跌，咱们国家怎么生怕股票涨啊？”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张松海本来一直在窗边看远处的黄浦江，听见小朱这话回头笑道，“我建议你给证监会的领导写封信问问，题目就是中国市场是不是最怕涨。”

“这就是最扯淡的地方，”李国威的脏口又冒了出来，“昨天大盘不是把那个缺口补了么？我找了个没有跌停的票买了点，结果昨天跌停收盘，今天开盘竟然直接跌停。一天工夫赔了我15%。”

“你就买1万股，唠叨个没完！”小朱一脸鄙夷，“谁让你自己瞎闹腾，还跟我吹牛说什么空手接飞刀。你以为你是延长路那边的啊？”

“嗯？什么意思？”凌峻峰本来在听，这句话显然没听懂。

“哈哈哈，”宦仕臣哈哈大笑，“延长路那边就是上海马戏城，这话说绝了。小朱这伶牙俐齿，绝对是营业部一宝。”这话一解释，其他人也都笑了。

“这种行情就是杀人行情，没有底的。”宦仕臣一脸“让我好好开导开导你”的口吻道，“看上去大盘跌了不少，实际上下跌动能根本没有充分酝酿。你想想看，昨天这个缺口补掉，意味着前期冲进去的人悉数被套，大家恐怕都要忙着砍仓才是。你这时候去接飞刀，那真是雷锋精神。”

“不是说政策底就在这里吗？”李国威不服气地反问，“3000点出降低印花税，不就是为了托市？那就说明这个位置就是政策认可的位置。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宦仕臣耐心地跟他解释，还看了一眼其余几人，大概这是每个被注视的人共有的特点，越是听众愿意听，讲的人便越是兴奋，“政策当然认可3000点，别忘了上次涨到4000就打压了，因为这个位置太好了。新股不愁发这是其一；股民不赔钱这是其二；其三便是大家不疯狂。大家不疯狂，将来收拾起来就不麻烦——你想想看，这是何其理想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说，国威你说得对。不对在哪里呢？你高估了政策，低估了市场的惯性。就拿当初5·30来说，半夜鸡叫出政策，就是要扳住疯狂的牛头，结果呢？磕磕绊绊休息一阵子直接冲上了6000点！起作用了吗？没有！只能改变斜率，不能停止惯性。现在降低印花税也一样，甚至可以这么说，压抑得越久，向下的动能也越大呢。”

“这话你说得太危言耸听了。”凌峻峰听到这里插话道，“今年毕竟还有好多大事呢。比方说近在眼前的奥运会？只剩两个月不到了，难道万国来朝的时候，咱们的股票是绿的？全国百姓喜迎奥运会的时候，只有股民守着跌停板？应该不会吧。我赞同宦老师说的大盘不好，但不赞同你说向下的动能越来越大。毕竟已经跌了一半了。”

“幼稚。”宦仕臣对凌峻峰的想法嗤之以鼻，“奥运会跟A股有个鸟关系？记得当初北京申奥成功奥运板块的表现吗？第二天的价钱，不管是北京城建还是600263都是那几年的最高价！这还是奥运板块呢，更何况整个市场？一次盛会，没错，是展示我们国家实力的时候，问题是股市算什么？我们自己挺把自己当根葱，可谁拿我们蘸酱呢？”

“听来听去一片灰暗。”张松海总结道，“大家还是洗洗睡吧，对了，权证你们最近做得如何？”

“马马虎虎还行，不过张总，”凌峻峰忽地坐直了身子，“我提个意见，你们现场的机器，速度还是有些慢，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我总觉得我拍了确认键，总要硬盘灯闪几下才有反应，着急死我了。权证上下来回乱跳，这速度，要不你让李硕下午上来帮我看看？”

“没问题啊。”张松海应着，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了，熟悉的旋律悠然而起，他冲在场的几位点了点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是我。结束了？”

“嗯。”谢佳人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里不同，有轻松，也有一些淡淡的伤感。

“结果怎么样？”张松海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关切地问道，“不是被拒了吧？”

“怎么可能被拒。”谢佳人淡淡地道，“通过了。想想自己马上就要放弃中国公民的身份，真有些特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啊？”张松海故作轻松，“这下我可以真正地称呼你华侨了。”

“不知道，难以名状的感觉，好像自己一直拥有的一个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珍惜，但有天忽然发现，要永远地失去了，反倒有种莫名的失落感。”谢佳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飘渺，“所以说人心是最难测量的，你说，移民是当初就想好的，真走到最后一步了，反倒是有些犹豫，这种感觉，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别想那么多了。”张松海笑道，“做了就不能后悔。”

“嗯，”谢佳人道，“你说得对。”说到这里，她像是又想起什么，问道，“外盘期货这边已经可以交易了，你不妨让人下笔单子试试看。”这是香港证券行的新业务，香港的工作人员在允许下单的第一时间通知了谢佳人。

“好啊，这下老华他们总算有事情做了。”张松海道，“这半年A股这垃圾行情，他俩估计都快闷出病了。尤其是老华，注册了个什么外汇账号，净是瞎折腾。国内的期货市场他试了两天水，还是觉得受外边影响太大，所以干脆直接干外盘。”

“那就来试试单子吧。”谢佳人笑道，“没会走先学跑，到国外交学费可没人陪他。”

“放心，他有钱，不怕赔。”张松海也没心没肺地笑道，“让他多赔点长长记性总是好的。再说了，现在努力锻炼，将来才能挣大钱。你别笑，这话不是我的，这是他自己说的。对了，那个专户已经做好了。最终还是在华安做的，我喜欢他们那边的那个负责人。”

“你说那个美女专户老总？”谢佳人的声音电话里听起来有着一丝调皮，“就知道你！”

“不是，关键是人家更专业。”张松海笑道，“做股票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别人帮自己理财，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反正是固定收益类的产品，一年收益率也就8%出头，虽然不多，不过我已经很满意了。够咱俩花就是了，你说呢？”

“随便你折腾。”谢佳人无可无不可，“钱有多少算是个头呢？对不对。”张松海一边听，一边笑道：“你这话千万别让华鼎鑫听见，他还想着有朝一日做外盘把盈利挣得也显示不下，成为民族英雄呢。”说完他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坠落悬崖

愿赌服输，现在根本不是去幻想和咬文嚼字的时候，认输，平仓出来才是正经。

期望越高，失望就会越大。

王志买的600134，本来关在里面好好的，但一纸公告让所有的持有者都从原有的梦中惊醒。7月12日晚上，王志刚把刘海儿送回学校，就接到了宦仕臣的电话。“你看到公告了吗？”电话里宦仕臣急急地问道。

“什么公告？”王志心里一紧，“咱们的票出公告了？”

“嗯，我刚看到公告，说3个月之内没有重组的计划，明天就复牌。”宦仕臣电话里的声音都有些走形，“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怎么回事？”

王志的脑子瞬间就懵了：“公告了？明天复牌？不是之前还说重大资产重组正在核实中，继续停牌吗？公告上怎么说的？”

“就说什么条件尚不成熟，三个月不搞之类的。明天肯定跌停！妈的，还以为拿了个停牌的票，好躲过这次大跌，谁知道还是想得天真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着看吧，明天无量跌停！”说到这里，宦仕臣的声音已经平复了一些，“我问你个问题，隔夜委托是不是今天就能挂单的？”

“可以，不过我们挂隔夜没意思的，你挂得再早，明天也要看公司的通道，晚上12点挂跟明天早上9点10分挂没有区别，顶多就是我们营业部卖这个股票的，我们排在前面而已。”王志一边说心里也静了下来，“愿赌服输，这就是重组股的意外，他妈的！”王志猛地喊了一声，想把一肚皮的郁闷喊出来。

“也就是说隔夜委托现在就能挂单了？”宦仕臣追问道。

“是，但是对我们意义不大，营业部只有我们买了这个股票，我查过的。”王志虚弱无力地回答，“等我回去看了公告再说吧。唉，最后还是没有扛过去啊。”王志犹豫着，把电话挂断了，失神地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完了，这就复牌了？”他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根本没有发现已经走错了方向。

“三个月不搞，这算什么意思？”第二天一大早，王志刚到公司，付大姐就电话把他叫上了楼，一进宦仕臣的房间，付大姐就冲着王志问道。

王志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发上，一脸痛苦地闭着眼睛，捂着脸：“估计是重组谈崩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里面有钱要出来，要知道，这种行情如果真等着用钱的话，一直关在里面谁也受不了。”

“关键是三个月不搞是什么意思？”宦仕臣还算沉得住气，故作镇静地道，“是就这三个月暂时缓缓，还是之后也未必有戏。如果是前者我们还能熬一熬，如果是后者……”

“三个月是套话。公告必须要这么写，是不是三个月还是其他，都不知道。”王志解释道，“比方说，你是个上市公司，股价有异动，那你就马上停牌，然后核查重组消息，给你三五个工作日，能不能把重组方案定下来？能定，那就公布，不能定，你们下去自己再协商，但公告要出，内容就是‘三个月不搞’。”

“那也就是说，‘三个月不搞’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我看网上怎么那么多人解读这个公告？”宦仕臣不死心地问道，希望王志可以说出点其他的门道儿，让他多一点信心。

“那都理解歪了。”王志沉默了几秒钟，平静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付大姐盯着王志，等待他的回答。

“就看这个公告，那就是重组失败了。”王志猛地抬起头，“愿赌服输，现在根本不是去幻想和咬文嚼字的时候，认输，平仓出来才是正经。”宦仕臣听到这句话，颤抖了一下。付大姐因为平日听这种词比较多，还没有意识到王志话里的意思，继续问道：“那就等着今天开盘卖了就是？”

“今天估计卖不掉，”宦仕臣轻轻地说道，“你想想看，关门的时候还6000点呢，现在只有3000点。”

“你是说今天会跌停？”付大姐问道。

“付大姐，不光今天会跌停，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估计都会跌停。”王志在沙发上挺了挺胸，“这就是突发事件，至于发生的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只能说，我们赌博失败了。眼下去猜有几个跌停板是毫无意义的，我自己的判断，至少四个以上。”王志说完，仿佛把压力一吐而光，心情好了很多。

付大姐盯着王志，一直没说话，旁边宦仕臣十分担忧地看着付大姐的脸色，一直等到付大姐自己开口，屋里沉默的气氛才舒缓了一些。付大姐一字一句地道：“愿赌服输，你这句话说得好，我自己听你的买了这个股票，我不会怎么样。但王志，你别忘记了，你用3配7找我配的钱。如果是4个跌停板，你自己想一想。”

“我知道，我不会忘记。”王志已经经历了一晚上的挣扎，他脑子里全部都是刘胜元旅游前爽朗地在担保协议书上签字的一幕，“你不用再提醒我，我心里有数，就这样吧。”说完他有些疲惫地看了一眼宦仕臣。

“关键是行情配合，如果行情这两天刚好蹿起来，未必不会提前开板。”宦仕臣在旁边紧张地打圆场，“小王也不用太担心，总归大家肯定是同舟共济的。”王志听了这话，只拿眼睛斜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

三人就这么枯坐着，一直等到9点，王志打开交易软件以跌停板的价格挂单，希望运气好，可以先溜掉。9点半开盘，这只股票就毫无悬念地跌停板上了，封单超过2000万股。王志紧盯着盘面看了足足有5分钟，这5分钟只成交了3笔，一笔1200股，那是集合竞价的数量，剩下两笔，一笔是1000股，一笔200股。“今天开板不可能的。”王志抬起了头向付大姐说道，“我们的单子挂得还算可以，营业部通道应该是非常快的，这笔就是我的。”他手指指向屏幕右下角的挂单组成交区。“5376”这个数字在一大堆9999的后边显得十分突兀，“前面有6笔9999呢，今天基本没戏。”一时间三人又不说话了。

王志又坐了不到10分钟就走了，这种行情没什么可看的，他们只是等一个结果而已，其余并没有特别的意义。连续三天，都是毫无悬念毫无新意的跌停板，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成交量从第一天的3万股不到，放大到了第三天的11万股。王志每天都在用力地挂跌停板，他最有心得的就是挂第四天。因为已经连续三天跌停，第四天的时候，需要根据交易所的制度停牌一个小时。王志已经想好了操作方法，希望可以排队排在前面。

刚到楼上宦仕臣的房间坐下，就见付大姐一脸阴沉地进了门。王志立刻觉得付大姐的态度迥然有异。

“宦仕臣呢？”付大姐开口问道。

“嗯？”王志有些迷惑，怎么付大姐找自己问宦仕臣在哪里，这实在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到。今天要先停一个小时……”

“我问你宦仕臣呢？！”付大姐突然就歇斯底里了，她抓着王志的衣领，冲着王志喊，“我问你宦仕臣呢？！”

“你放开！发什么神经？”王志甩开了付大姐的双手，“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你们俩不是天天在一起的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王志张着嘴冲付大姐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说，宦仕臣，他……他不见了？”

“已经两天没见了，跑了，跑了，这个浑蛋。”付大姐咬牙切齿，“算什么男人，没有一点担当，就这么跑了。他以为他跑得了？”说完这句话，付大姐把手机掏出来，“阿勇，你带着黑皮到我这里来一趟，废话！就是你上次来过的证券公司！快。”

“付大姐，你确定宦仕臣跑了？”王志还是不能相信这个结论，“还是你仅仅是联系不上他了。”

“小子，看你样子不像是跟我玩花招儿，我什么都见过。”付大姐用力挤出一个冷笑，“昨天上午他就走了，我以为他心里不舒服，所以没太在意，但是晚上我给他打电话就已经是无法接通。今天早上再打他电话，还是无法接通。我太了解他了，他一定跑了。”

“他为什么跑？不就150万吗？值得跑路？连我都没打算跑，他有必要？”王志瞪大了眼睛，十分不理解。

“150万？1500万也不止！”付大姐像是被砸在地上又弹起来的皮球蹦了起来，“这个小人，让我用1800万配人家的2000万买了这个破股票！现在倒是好，一走了之！”

“1800万配2000万？”王志张着口，脑子里瞬间闪过跌停板打开的一瞬间蜂拥的大单，闪过宦仕臣扬扬自得对付大姐吹嘘这个票是多么有弹性，闪过宦仕臣对自己质疑他操作思路时闪烁其词的回答，闪过公告的前一天晚上宦仕臣打电话问隔夜委托几点可以挂单。原来，一切都源于此，所有的事情像过电影一般在王志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如此清晰明了。宦仕臣跟自己合伙用300万借了付大姐的钱还不算，之前他竟然还说动了付大姐借大笔的钱买了这个股票。这简直是连环局，一套接着一套，而现在出了事情，他跑路了。

“150万？你说什么150万？”付大姐像是忽然回过神，问王志道，“150万是怎么回事？”

“我那300万里，有150万是他的，”王志嗫嚅着回答道，“当初他说，让你知道借钱有他的份儿，不好。而且我也没那么多钱，刚好做了一笔配资业务拿了点提成，所以……未曾想，连这笔配资业务都是你的！后来他跟我说各拿150万一起做，我以为就算是300配700，到现在也不过是赔50万账面……”王志啰唆着还要讲被付大姐截断。“这个王八蛋！”付大姐咬牙切齿道，“他以为他跑得了？做梦去吧。我呸！”说完又把手机掏了出来，用力地摁电话号码。

王志已经无心再听付大姐又要给谁打电话，又要如何如何，他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呆滞地望着电脑屏幕，外界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了。

“大姐！”一个声音把王志从恍惚中唤回来，王志抬头一看，两个身材壮硕的男子进了门，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冲付大姐点头。

“你们来了？”付大姐这时候的脸色好了点，她冲沙发努了下嘴，“坐吧。”说完看着王志，“现在怎么做？交代他俩做，我对股票一窍不通，怎么操作也不会。”

王志已经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了，他看了一眼手表，10点差5分，他坐在了电脑前面，打开最外面的一台外网电脑，桌面上有一个其他券商的交易软件图标，看了一眼，问付大姐道：“宦仕臣让你把那个配资户开在海天证券？”

“是，是，就在浦西淮海路上的那个营业部。”付大姐围过来看，指着屏幕大声说，“没错，就是这个8878结尾的账号。密码是我设的，我的生日，580726。”付大姐一边说，王志一边输入，交易软件瞬间就打开了。他转过头对刚进门的两个人道：“你们谁平时打电脑游戏手脚快？”

“我。”先前说话的阿勇答应道。

“你看我的操作方法，一会儿10点29分，你就照我现在的做法做。”王志沉着声音道。

“好。”阿勇看了付大姐一眼，见付大姐无话，点了点头。

王志熟练地选择“委托”页面，“卖出股票”，然后把代码600134打进去，显示最大可以卖出200万股。王志想了想，解释道：“200万股已经超过了最大委托数量，你就打999900股。”付大姐这时候插嘴道：“那剩下的呢？”

“不用想太多，如果999900都能成交的话，基本上就开板了，到时候再抛也来得及。”王志回答了付大姐一句，继续跟阿勇说，“你看我的操作。”只见他直接卖出999900股，然后是两下回车，继续在原有界面上打600134，999900，又是两下回车，继续重复上面的操作。阿勇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就是这么不停地打，对不对？”阿勇问道。

“没错，因为10点半之前的委托都是废单，而只有10点半整时候的委托单才有效，所以你不停地打，总有一笔很接近10点半报出去，那时候拼的就是运气了。”王志解释道，“你不用担心多打了卖出，只有你打卖出的时候提示你可用股份不够，才说明你都已经打完了。正常情况下废单是不影响你下一次卖出的。你从10点28分就开始打吧。先熟练一下。”

“阿勇，你从25分就开始打。”付大姐旁边吩咐道，“王志，你呢？”

“我也要打自己的单子，”王志无力地看了一眼付大姐，“希望今天能开板。”

基度山伯爵有一句名言：“人生的一切都包含在等待和希望中。”但这句话，对今天的王志和付大姐来说显然不正确，他们也在等待，但却充满了绝望。从10点25分起，阿勇敲击键盘的声音就不间断地重复着，王志在29分加入了敲击，这一分钟显得如此的漫长。

“可用股份不足！”阿勇长出了一口气。身边付大姐和黑皮，目光转向王志。

王志已经停下来了。他的手脚确实麻利，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5376”单子排在第二笔，前面是一笔9999的抛单，后边还是密密麻麻的好几个9999抛单。

“挂上了吗？”付大姐不放心地问。

“应该都挂上了，”王志看了一眼阿勇的机器，查询了一下回答道，“现在就看运气了。”说完这句话，王志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一动不动。

事与愿违，整整一天的交易，600134的交易量只比昨天略微放大，除了刚开盘的时候成交量略有放出之外，直到下午三点收盘整个交易日的成交量还不足40万股。王志和付大姐还有阿勇和黑皮四个人，一句话也没有，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整整一天。

“哈哈，”付大姐忽然笑了起来，略带着一点疯狂，“股票就是这么回事！王志，你还算有担当的，我谢谢你告诉我怎么操作。”说完这句话，她又看了一眼阿勇，继续说道：“但交情归交情，借的钱还是要还的，我不管那么多，你借了我700万，配资协议上写的是你王志的名字，跟宦仕臣没有关系。既然你有担当，我也会让阿勇去找宦仕臣，只要找到了他，该他赔的钱，我保证一分也要他吐出来。但是，如果找不到宦仕臣，你知道的，我只认协议不认人。”说完付大姐带着阿勇和黑皮冷冷地出了房门。

王志根本没有听付大姐在说什么，他脑子里想的是刘海儿，想的是刘胜元夫妇，想的是他们刚刚装修好的新房子，想的是他憧憬了无数次的跟刘海儿的美好未来。他不知道将来如何面对刘胜元，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刘海儿。他的心里乱极了，仿佛自己的将来在一瞬间，从最初期待的万丈光芒变得灰色，变得黯然。

愿赌服输

股票，股票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东西，来钱太快，未必是好事。

王志持有600134的成本价在20.5元附近，最终这只股票在第7个跌停板上打开跌停，王志已经无心等到一个更好的价位去抛售，537600股600134，在10.37元清仓出局，收回资金550万。按照配资协议，他现在已经倒欠付大姐150万，处理的方法只有担保账户平仓。

王志看着账户里550多万的资金余额，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给付大姐打了个电话：“付大姐，我是王志。我想跟你谈谈。”

茶馆里的人非常少。中午时分，整个茶馆只有三桌客人，王志走进包厢，付大姐和阿勇还有黑皮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他。

“坐吧。”付大姐的脸色也不好，“都成交了？”

“嗯，”王志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看着付大姐，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跌停板让阿勇也卖掉了，卖完了之后发现账上还有2008万，哈哈，这个数字真好，”付大姐失神地道，“我赔了1800万。我会记住这个2008。”说完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对王志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平了550万出来，明天钱就可以取，到时候我都给你打过去。”王志忐忑地回答道，“还剩下150万，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你能想什么办法？”付大姐撇撇嘴道，“就照我们配资协议上写的，担保账户平出来150万给我，我们两清。至于宦仕臣，你放心，我只要抓到他，肯定把他交给你，他该赔你多少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情，不过我估计你从他身上榨不出多少钱。他在别的证券公司那边也爆仓了，现在有三拨人找他。”

这一瞬间，不知为何，王志忽然想起赵爱国，唯一的区别是赵爱国是缓慢地有准备地跑，而他跟宦仕臣，是被突如其来的霹雳打中。

“我跟你谈，就是要谈这个。”王志诚恳地对付大姐说道，“我很能挣钱，我可以给你写一个借条，哪怕写200万，都可以，但是，不要把担保账号平仓。”

“你说得真可笑！”付大姐插话道，“明明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对担保账户有平仓的权利。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就问你一句，你平不平担保账户？”

“我不能平……”王志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勇一脚踢翻在地上，这一脚正中王志的脸颊，他整个人像是在云端被狠狠踹了一脚一般，躺在地上足足有半分钟，回不过神。“不要玩花样，小子。”阿勇恶狠狠地蹲在他面前，“跟我玩花样的人，现在都是残废。”

“为什么不能平？”付大姐看着鼻子出血的王志，问道，“我知道，担保账户的名字叫刘胜元，我打听过了，这是你女朋友的爸爸，不对，应该是未婚妻的爸爸，是你的准岳父。你从小没爹没妈，你岳父母一家一直对你很好，你对他们也很好。上次你说过买房子也是买在一起，现在你出事情，他们帮你是天经地义的，为什么不能平他的账户？”

“我不能这么干，”王志晃了晃脑袋，用手擦了擦鼻子里出来的血，“我不能因为自己犯错，让他们家帮我承担责任。那样我会一辈子抬不起头。”

“切，”付大姐轻蔑地冷笑了，“你以为你逞英雄就能抬得起头？我实话告诉你，你说的话，我根本不会相信，我只相信我们之间的协议。要知道，你岳父当初签担保协议的时候心里就清楚，有一天你还不上，他是要替你还的。再说了，他家还有房子，对不对？”

“你不要去找他！”王志喘着粗气，用胳膊撑在地上，“这跟他没关系，你懂不懂？我做的错事，我来承担后果，我保证还你钱。”听了这话，阿勇一把把王志从地上拎起来，左手的拳头已经攥得紧紧的。

“阿勇，先别打他。”付大姐冷冷地看着王志，“看来你不知道我的厉害。没人能从我这里骗走一毛钱，我已经上了宦仕臣一次当，我不会相信你的任何承诺。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带着我们，去找你岳父，或者你打电话给他，让他过来。”付大姐盯着王志的眼睛。

王志看着付大姐，像只受伤的野兽，足有10秒钟，他下定了决心：“你找他也没用，我跟你说，那份担保协议是我伪造的。根本不是他签的，所以跟他没有关系。”

“你说什么？”付大姐瞪大了眼睛，旋即又喊道，“你放屁！宦仕臣亲口跟我说的，他跟你和你岳父一起吃完饭，亲眼看你岳父签的字！”

“他骗你的，”王志简单地回答道，“不信你去问宦仕臣！”

“你大爷！”阿勇照着王志胸口就是一拳。

王志盯着付大姐，“我说的就是事实！担保协议是我伪造的。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就这么简单。你要么相信我，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要么，你打110，告我诈骗。”

“我可以的，真的可以的。”付大姐喃喃自语道，很快，她又冲王志道，“小子，你知道后果吗？如果我报警的话？不要怪我没跟你说清楚，150万，足够你判个三五年了。再说了，法院如果真的认定你诈骗，你买的房子还是要被卖掉还钱的！”

“那房子不是我的，是我女朋友的，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王志这话一说出口，仿佛一瞬间把所有的积郁一吐而空，“我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但是我能挣钱，只要你相信我，我将来一定能还你150万，甚至200万。只要你能相信我。”

“我不会信你的任何话，”付大姐大声说道，“你跟宦仕臣都是一路货色，你说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你逼我，你逼我。”付大姐说完，拿出手机摁下了110的报警电话。半瘫在椅子上，王志微微笑着，一脸豁出去的样子，内心深处在不停地喊：“宝宝，宝宝……”

警察用了很少时间就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把王志带到了警局。

“你说担保协议是你自己伪造的？”高个子警察问道。

“没错，我跟宦仕臣当初要配资，但是付大姐非要用一个账号做担保，我就伪造了一个担保协议。”王志冷静地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伪造刘胜元的？”高个子警察问道。

“因为他是我女朋友的爸爸，我伪造起来更方便。”王志面无表情地回答。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你要知道，做假供词是违法的，你不要越错越远。”高个子警察说道，“付女士说你一直不愿意让你女朋友家赔偿。”

这时候矮个子警察也插嘴道：“是不是刘胜元签的一对笔迹什么都清楚，你这又何必？”

“跟他们没有关系！”王志被矮个子警察的一句话刺激了，“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懂不懂？你懂不懂？我伪造协议，我骗了姓付的钱，我该受惩罚，跟别人没有关系。笔迹鉴定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我照着刘胜元平时写字的笔迹写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高个警察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你要去干什么？跟别人没有关系！”王志在他身后喊。

高个子警察站在走廊上，冲付大姐道：“他一口咬定协议上的签名是他自己伪造的。”

付大姐想了足足有两分钟，艰难地说：“好，我成全他。”说完这句，她对警察道：“伪造协议，涉嫌诈骗，我报警了，你们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既然他想当英雄，那就自己承担后果。对不对？”说完这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海儿知道王志被抓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自从俩人恋爱以来，王志从来没有连续三天不给自己打电话，这三天，每当刘海儿打王志的电话，都是语音提示关机。到了第三天，刘海儿终于忍不住去了营业部，许萍当面告诉她，王志出事情被抓，现在在看守所。

刘胜元带着刘海儿去了趟警局，又跑了趟看守所，得到的消息是王志已经被批准逮捕，案由是涉嫌经济诈骗，按照法律规定，犯罪嫌疑人在宣判之前不能跟家人见面，只能见律师。刘胜元这时候想到了吴侃，她毕竟是学法律出身，现在也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就托吴侃找了个好律师，想尽快地进去见王志，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看守所的会见室，王志光着头，坐在座位上。对面是吴侃跟一位戴眼镜的律师。

“为什么？”吴侃不等王志坐稳，就连珠炮一样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疯了？”

王志很平静地把过程说了一遍，但提到担保协议的时候，他不断地重复：“协议是我伪造的，你明白吗？协议是我伪造的，你明白吗？”说完就低下了头。

“我明白个屁！”吴侃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做大英雄吗？我不信你会伪造刘叔的签名。150万不是个很大的数字，但足够判你七八年的！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侃，”王志抬头的一瞬间，满脸都是泪，“我不能让刘叔替我承担责任，你不懂吗？我自己做的错事，自己承担后果。如果，这件事最后是刘叔赔钱，我这辈子都没脸见刘海儿，你懂吗？”

“我不懂，你这个浑蛋，你不知道吗，刘海儿已经……”吴侃竭力地压低自己的声音，“你只顾自己的面子，只顾自己的担当，你以为你是什么？全世界最负责任的爷们儿么？你让刘海儿怎么办？想想你们的新家，想想！你这个白痴，你怎么这么浑啊？”吴侃说着说着自己也流泪了，“王志，你的人生只有150万吗？就算是别人帮你还了这150万，你这辈子就还不起了？你的朋友呢？你的同事呢？你就活不起了吗？”

“我的宝宝……”王志喃喃自语，“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吴侃，你不懂，我是能挣钱，但你不懂，我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个坎儿，我过不去。我自己选择了赌博，我愿赌服输，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责任，跟别人都没有关系。如果别人这次帮了我，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你当我的委托律师，没问题，但不要让刘叔他们牵涉进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错误去惩罚别人，我宁可自己像个男人一样去担当。如果是刘叔牵涉进来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我就真的活不起了。以前的路，我走得太顺了，但现在，做了错事就要承担责任。我谢谢你，我谢谢你吴侃！”说完，他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时之间，吴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抬头看着对面的王志。整个房间都是王志啜泣的声音。吴侃旁边的律师也低了头，将眼镜摘了下来。

刘胜元在家听了吴侃转述王志的话后，默不作声。

“爸爸，那协议是……”刘海儿眼睛红红的。

“是我签的。”刘胜元回答道，“当初王志说就是个手续，应该不会跌到肉里，到时候提前就平了，所以是没有风险的。这种东西我也懂，所以就签字了。”

“那不就得了？我们给他把钱凑齐了，还给那个付什么的，人不就放出来了？”刘海儿妈妈着急地道，“我就知道小王不会伪造的。”说完疼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刘海儿怎么想？”刘胜元没有回答，反而问刘海儿道。

刘海儿想了想，足足停了三五分钟，说道：“我了解王志。他是孤儿，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了之后，就没人管，没人问。我相信他跟吴侃说的就是他心里想的，他不要我们帮他，我们如果帮了他，他反而会更难过。”

“可你……”吴侃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一时间整个房间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难受。

“刘海儿说得对，”刘胜元慢慢地说道，“王志这次摔得很惨。之前他太顺了，上班，升职，买房，每一步他都比别人走得快。股票，股票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东西，来钱太快，未必是好处。现在他这么做，作为一个男人，我能理解；作为一个长辈，我心痛。刘海儿，你说吧，爸爸听你的。爸爸保证，就算这次替王志还了这个钱，将来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对王志有其他的想法，也不会把这件事挂在嘴上，连你妈妈在内，我也担保。

这件事上，他是个男人，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刘胜元说到一半，刘海儿的眼泪就又流了出来，“不要，爸爸，不要。我懂王志的，我真的懂的。他既然想要承担责任，我们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情，他反而会更难受。我知道，他说他自己迈不过心里的坎儿，这都是真的。”说完她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母：“我不会嫌弃他，我要等他。”又转过头抓住吴侃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吴侃找到付大姐的时候付大姐正在自己家。“您好，付女士，我是吴侃。这是我的律师证，我是王志的委托律师。”吴侃把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

“那小子逞英雄逞完了？”付大姐一脸讽刺的表情。

吴侃摇摇头，耐心地回答道：“我不光是王志的律师，我还是他的朋友。我今天来，其实跟他没有关系，只跟我自己有关系，刚才给您看律师证只是想跟您说我的身份。”吴侃说到这里，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继续下去。

沉默了片刻，付大姐倒是先开了口：“看来王志这小子还真犟啊。你是来给他求情的？”吴侃听了，苦笑了一下，又把在看守所见到王志的情景和王志的想法跟付大姐说了一遍。

付大姐听得极为仔细，直到吴侃讲完，付大姐都没有作声。半晌工夫，才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其实经历这次事情，我对人性已经不抱希望，尤其是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想到，最终还让我看到一个情圣。小姑娘你别以为我在挖苦他，可能有一点点讽刺，但也有佩服。没错，就是佩服。宁可把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毁了，也要过得去自己心里的坎儿，这样的男人才是男人，才是真汉子。既然如此，那些想方设法要让他免于承担责任的方法反倒是没有意义了。人都说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既要做好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对不对？”话锋一转，付大姐又道，“不过，他没有欠我150万。他跟宦仕臣俩人欠了我150万，这话也是实话，其中一半我去找宦仕臣讨，跟他没关系。你跟他说，是自己的责任，去背，这叫敢担当；是别人的责任还要去背，那是愚蠢，傻子。对不对？”

吴侃满脸感激，不停地道：“谢谢您，谢谢您。有您这句话，王志……”

“这没什么谢的，所谓敢作敢当，”付大姐截断了吴侃的话，“你见到王志的时候替我告诉他，我也是敢作敢当的人，我跟他一样，都恨那些敢作不敢当的人。”

迅雷

欠的账，总是要还的。

上海的夏天十分的闷热，连带着华鼎鑫最近的心情也一直不好，主要还是他自己的身体有些不舒服，大概是抽烟太早，烟龄太长，因此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总是咳嗽连连。

大清早他也没什么可做的，别墅那边现在只有一些债券的操作，有三五个员工负责就足够了。华鼎鑫刚刚吃了早饭，琢磨着是不是要冲个凉，就听到电话铃声响了。他瞥了一眼，是张松海的。

“这么早？找我干什么？”华鼎鑫笑道，“不会跟我一样，闲得无聊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吧？”

“正经事。”张松海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刚才接到人民银行反洗钱工作组和上海经侦总队的电话通知，要我们营业部协助广东经侦，准备一个账户的情况资料，就是福鑫的。想想看，是不是什么东西出岔子了？”

华鼎鑫像是被惊醒的猫，猛然坐起，“什么工作小组？经侦总队来检查什么？”

“我也纳闷，还是广东经侦总队。”张松海的声音虽然没有慌乱，但明显没有平日里的从容，“问题是账户提交材料里明明白白地要求提供福鑫投资的交易情况和银行对账情况。这跟以前我这边配合的业务明显不同，以往都是要交易流水，那是在查是不是有内幕交易。”

“广东？反洗钱？”华鼎鑫深深地皱眉头，“不会是香港资金的问题吧？”

“你赶快跟关弘毅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然后让老梁给我个消息。”张松海快刀斩乱麻地道，“检查的人应该马上就到，我一会儿接待他们，肯定顾不上跟你联系，不管情况如何，赶快跟关弘毅有个相互照应，记住，让他也仔细着点。”其实人们对自己平日里做过些什么，大抵都是有数的，华鼎鑫心里倒不是特别慌张，他有点明白为何会有反洗钱的人来找他，估计就是2007年上半年做的那个末日庄，用了香港一笔资金的问题。钱是通过关弘毅从香港直接进的福鑫投资的账户，跟他们平时选择的过境途径都不同，也没有考虑到分拆的问题，因此数目看上去应该十分巨大。他一边思索一边拨通了关弘毅的电话。

“正要给你打电话！”关弘毅的声音电话里竟然有一丝的颤抖，“出事情了。”

华鼎鑫一瞬间后背上全是汗珠，夏天早晨仅有的一丝凉意转瞬不见，“出什么事情了？”

“跟香港这边合作最好的一个钱庄，前天晚上被广东公安端了。几个以前跟我们一直有来往的关系户现在人都联系不上。”关弘毅电话里说得又快又急，“我深圳做股票的朋友今天早上给我电话我才知道，所以赶紧跟你打个招呼，你跟张松海那边也说一声，据说深圳那边和湛江那边都开始进入刑侦流程了。我们也不能再多联系，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我们有把柄的一笔业务就是2007年初要搞600134的时候临时凑的那一亿四。只有那笔钱我们因为要得急，没有走正常途径，而是直接跟钱庄对接。”

“上海这边刚才张松海电话我，广东局已经来人了。”华鼎鑫言简意赅，“就是张松海让我给你打的这个电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们统一一下口径，这个应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都是白搭。”关弘毅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初为了抢时间，我直接让钱庄把钱打到了福鑫的账上，你这边到账之后我把香港这边的钱汇到钱庄，这不比当初我们一直做的那样——还要通过好几个关联公司和关联账户消化，所以看上去跟正常的招商引资业务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香港这边你不用过多担心，内地再查也查不到这边来，关键是你们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怎么转圜过去。”

华鼎鑫放下电话，穿着一身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要好好地思索一下这里面的关键点。既然经侦点名要查看福鑫的账户材料，那一定是有所发现。按照关弘毅的说法，钱庄那边不过是两天前才出的事情，自己这边是被牵着萝卜拔出泥，捎带出的，因此从最根本上说，华鼎鑫认为自己顶多是个嫌疑，而不是其他。更关键的是，上海这边所有的业务，根子都在香港，只要关弘毅那边不出什么问题——尤其是那些委托理财的协议——他们都应该是安全的。但问题是会不会顺藤摸瓜一路找到关弘毅呢？他们的业务太繁杂了，不光有热钱炒股，还有偶尔的资金拆借，华鼎鑫自己也知道关弘毅跟那些钱庄熟悉得不得了，不然谁也不可能先把1.4亿人民币丢到国内。既然如此，会不会有更多的瓜葛，只不过暂时没有暴露呢？关弘毅电话里面谈不上镇定，甚至连不慌乱都谈不上，是不是他已经闻到什么味道了？香港公司是张松海跟关弘毅一手拉扯起来的，其间两人还有什么业务，是不是有些东西是他跟梁鸿宾不知道的呢？

正在华鼎鑫胡思乱想的时候，张松海也在经历着风暴。来的不光有广东经侦，还有上海经侦，他们一共需要营业部帮忙提供三种材料：（1）福鑫投资的所有开户资料，包括工商执照的复印件以及组织机构代码证和纳税证明；（2）福鑫投资所有的交易流水和资金往来明细，尤其是原始的进账出账凭单，不管多少金额统统都要；（3）同福鑫投资有资金往来的所有账户的明细资料。

张松海从业十多年，这是第一次面临如此细致耐心的检查。他听经侦的人把要求说完，心里就已经判定，华鼎鑫已经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张松海不是第一天接待各类司法工作人员，基本上听到对方的要求就知道这件事情的性质，这次检查太全面了——这根本是直指福鑫所有的资金来源！查看工商执照，自然有人去工商协助配合检查福鑫的纳税和银行账号情况；所有的交易流水用来显示福鑫到底是在做股票还是在洗钱；资金往来证明是要从福鑫的身上努力再找找有没有别人的影子；原始的进账出账凭单是为了跟银行账户对账；甚至最后还要找找看福鑫是不是有关联企业——这是密不透风的排查，张松海的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任何一个企业，面临如此强度的检查，没有事情是不可能的。现在的关键是，尽快通知华鼎鑫，尽快搞清楚检查的目的。

经侦的人在会议室等材料，张松海溜到了一个没人的房间给梁鸿宾拨了个电话：“经侦的人在我这里，你跟老华说，让他做好准备，来者不善，目前看是针对福鑫的所有资金流水，多数跟香港资金有关。问题出在哪里再去问关弘毅。”说完这几句，也不管梁鸿宾是否听懂，他就把手机摁掉了。

许萍已经把福鑫的材料都准备完全，见张松海过来，忙递了上去。张松海的脸色不好看，许萍也不敢多说，只看着张松海拿着东西翻了一下，就朝会议室去了。掂量着手里的档案袋，张松海知道这些都经营业部认真检查装订过，所有的业务凭证都在，而且应该都是正常规范的手续，没什么可再检查的。真正让人挠头的是存取款的凭证，这些都是会计资料，按照规定必须要保存足够的时间，张松海不可能装傻说没有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走到了财务室。

“经侦要找福鑫的存取款凭单。”张松海平静地跟王佳说道，“你们对一下交易系统，把之前的存取款凭单，我是说三方之前的，查到2006年初吧，把2006年初到现在的存取款凭单都找过来。”张松海这么吩咐是有用意的，按照他的记忆，2006年以后，福鑫直接入账的资金都是从香港拐过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要比2006年之前安全。

“张总，”王佳欲言又止，“2006年上半年可还有返佣……”王佳提醒了一句，2006年给机构客户返佣是非常常见的业务，这么大的一个机构客户，不给返佣反而奇怪了，但王佳提醒的意思是，福鑫的返佣数目太大了。

张松海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点头道：“我跟他们解释，返佣的单子先找出来备用。”说罢又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说道：“2006年满大街都是返佣的，咱们给就给了。再说了，给返佣总部都是有批准的，咱们也上了签报，有什么可担心的？”说完就出了财务室，转身又来到会议室。

一进门，他就换了一副姿态，十分轻松地道：“档案材料都在这里，这很容易找，财务凭证已经跟财务部的同事交代了，这会儿就去翻，不过您知道，这东西都很多，尤其是存取款的单子，估计要等一会儿。”说罢见其余几个人不说话，又补充道：“交易流水这会儿正在打单子，机构户交易得都比较多，所以打起来也要好一会儿工夫呢。”说完便自然地坐了下来。

“好的，麻烦张总。”上海经侦的人是张松海的老相识，当初赵爱国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就是例行公事，这是两位广东同事的证件，还有带来的协助调查函，麻烦您这边验收一下。”张松海打眼一看，协助调查函上触目惊心的一排字：“协助调查福鑫投资所有证券、银行资金业务往来等业务”，他的心里一紧，心知自己想得一点没错，这次就是冲着福鑫的资金渠道来的。

他极力地摆脱自己想要逃离这间房间的想法，强作镇定地笑着道：“我们一定好好配合。这种事情以前营业部也接待过。这个客户可是我们的超级大客户，每年的成交量不得了。”张松海说这句话是有目的的，假如他一句旁敲侧击的话也不问，恰恰说明了自己心里有鬼，不敢跟福鑫有所牵扯，而真的赤裸裸地试探出口，顶多给经侦的人一个傻大胆的感觉，说不定不会怀疑他跟福鑫的关联那么深。

“我们调查的所有对象，都是证券公司的核心超级大客户。”广东经侦的一个警察笑着道，“不核心，不超级，一般也不会出问题。”这话说得就意味深长了，旁边上海经侦的人也笑着插话道：“例行公事，关键是想了解一下这个公司的一些业务。”说完冲广东经侦的警官点头示意，后者就问道：“这个机构什么时候开的户？”

“很早，具体时间应该在开户文件里有。”张松海努力地回忆道，“总有10多年了吧。”

“现在的资产规模有多大？”警察不动声色地又问道。

“刚才看了一眼，有小3000万的样子。”张松海实话实说，“之前最高的时候，资金有上亿规模吧。从2007年开始，大概客户觉得行情要下跌，就不断地把资金抽走了。”张松海捡着事实说，尽量不添油加醋，又假装努力回忆，“其实真正资产多起来也就是这几年，这几年的行情确实好做。”

“没错，大牛市嘛。”广东警察点点头，“张总跟这家公司熟不熟？”

张松海一愣，旋即道：“很熟悉。这么大的客户，我这做老总的要是不熟悉那就太不称职了。他们的法人姓华，中华的华。人挺开朗，前几天还见面呢。我们这服务行业，天天要围着这些衣食父母转圈，不然哪里来的利润？怎么，想跟客户见见？需不需要我打个电话给他？”

“暂时不需要，不过如果需要的话，到时候还真要张总帮下忙。”广东警察也逐渐地放松了精神，“事情不麻烦，我们主要是来看一下这个机构户的资金往来情况，尤其是跟广东的资金往来情况。”说完似乎又有些话不想多说，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场。

“广东的资金往来？”张松海掩盖住自己心里的晴空霹雳，镇静地笑问道，“我怎么记得华总是河南人啊？还跟广东的资金有关系，这业务触角真是广啊。”只见几个警察有的喝茶有的沉默，大家彼此都没有反应。忽然张松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梁鸿宾的电话，连忙歉意地对会议室的其他人道，“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说完就出了会议室，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

电话里梁鸿宾的声音十分着急：“老华跟关弘毅就联系了一次，再打关弘毅的电话就关机了，之前关弘毅说过，广东这边跟香港关系非常好的一个钱庄被端了，几个关系户也联系不上。老华也怕香港那边出问题，所以没敢再给关弘毅打电话。”梁鸿宾顿了顿继续急促地说，“他现在有些慌神，搞不清楚到底来查些什么。”说到这里，又放低声音道：“他问要不要先避一避？现在不知道关弘毅到底在香港、内地还是在加拿大。”

张松海一路走一路听，转身看看已经距离会议室相当远，压低声音道：“先别着急慌张，让他机灵点，就算是想找他，也会先让我通知。现在看确实是查账务往来的事情，你让他赶快梳理一下福鑫的财务账，是不是四边干净，千万不要留把柄。尤其是跟香港广东那边的资金往来！关弘毅我们联系不上的话，内地警察也未必联系得上，我找其他渠道再去联系。你跟老华说，让他先想办法自圆其说，至于香港那边跟我们是否一致，现在已经顾不上了。如果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先问他说话方便吗，那就是旁边有人。懂了吗？”随着梁鸿宾“嗯嗯”的答应声，张松海把电话挂断。

他倒抽一口冷气：关弘毅竟然联系不上了！到底是什么原因？现在几乎可以板上钉钉，这次就是跟地下钱庄的钱有关系，看样子，应该是怀疑福鑫涉嫌洗钱或者帮助洗钱，只要能从根子上去掉这个嫌疑，其他的事情就好说。关键是现在两眼一抹黑，广东到底什么情况一点也不清楚。他不敢直接给关弘毅打电话，犹豫了一下，手指头已经摁了谢佳人的电话号码，但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打过去。他不想让谢佳人在这个当口被牵连进来。

将倾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所有的毁灭，都是来自于人性的贪婪。

但几乎是同步的，谢佳人的电话打了过来，张松海有些失神地接了电话。

“是不是出事情了？”谢佳人的声音依然如以前一样不疾不徐，“关弘毅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这会儿的飞机飞加拿大。电话说得很匆忙，怎么回事？”

“广东经侦端了一个地下钱庄，估计跟关弘毅往来非常密切，而且，有笔资金跟上海这边也有些关联，这会儿经侦都在我这里。”张松海深深吸了口气，转声安慰道，“关弘毅的腿脚也太好了，这就脚底抹油跑了？”

“他走了也好，我知道他跟香港钱庄的联系都是私人之间的，甚至有可能他就是某个地下钱庄的股东。”谢佳人镇定地道，“所以你们只要能自圆其说，没人找关弘毅对质。关键是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说到这里，谢佳人又不放心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汇通这边一切正常，包括香港的证券行也在照常营业，我已经移民了你应该没什么不放心的。记住，大可把所有的东西朝香港这边推。”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跟谢佳人通完电话后，张松海认真咀嚼着谢佳人的思路，他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反正关弘毅已经联系不上，就让华鼎鑫一口说死那笔钱是自己找上门要求福鑫帮忙打理。这个理由虽然荒谬，但却死无对证，且跟他们毫无关系。更何况，那笔钱已经连本带息回到了香港，顶多说福鑫投资违反正常的代客理财手续，非法展业，比洗钱的罪名轻多了。一时间张松海心里稍有些轻松。

跟梁鸿宾和谢佳人通过电话重新回到会议室，张松海的心理状态好了点。正要开口说话，就见许萍和王佳各自拿了不少资料到了会议室门口，张松海接过来一看，王佳找的都是财务凭证，一笔一笔都复印好了，由于财务凭证早已装订，所以复印出来的东西能看得清楚已经不错了。许萍带来的都是交易流水，张松海瞄了一眼，流水是从2006年1月1日打起的，最后的一笔流水单是2006年4月底，看来流水单子太多，根本来不及打。

“这是财务凭证的复印件，”张松海把凭证复印件递给了警察，“早就装订了，这是重新抽出来复印的，所以印得有些花。应该不影响看，如果需要原件的话，恐怕您需要给我点时间我好跟总部请示一下，但无论如何原件您不能带走。交易流水从2006年1月1日打起到现在，因为之前的数据是归档数据，需要用另外一个机器打，估计流水会比较多，营业部一共4台打印机，楼上楼下什么都不做今天都打单子，估计也要打个一天半天的。现在才打到2006年4月底，我印象里，2007年的单子应该更多。”

“果然是核心超级大客户啊。”广东经侦的警察笑了笑说道，“这交易量真是大得吓人。”旁边一个他的同事也凑上来，两人边看边说：“交易流水慢慢打没关系，先把电子档给我们应该没问题吧。关键是财务凭证，这个我们都要的。不过张总放心，原件我们不需要带走，您只要在复印件上盖章签名，标注‘原件与复印件一致’即可。”

“这都没问题，我们肯定竭尽所能地配合。”张松海点头答应，又回头跟王佳和许萍说道，“那你们抓紧时间找财务凭证，我记得营业部有个章就是‘原件与复印件一致’的，到时候拿那个章每个复印件上盖一下。中午的时候大家辛苦下，吃完饭马上就继续找资料，总归下午要把东西拿出来。”他一面说，许萍跟王佳一面点头，看他不再多吩咐，两人就依次出去了。

张松海看着两人的背影从走廊上消失，轻轻地将门关上，耳边听到广东经侦的警察刚好接了个电话：“哦，查到了？好的，有没有？好的，好的，好的。嗯，明白了，你把所有的电子流水都拿走吧，下午我们再碰。好的，好的。”没说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去工商局和银行那边的同事，说资料已经差不多准备齐了，跟你们这里一样，电子档先取回去，复印件东西太多。”广东经侦的人看张松海一脸疑问，就笑着说道，“资料提取还算顺利，上海这边不管是工商和证券还是银行，都十分配合。”

张松海的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原来是多管齐下！他本来一直以为证券是检查的第一站，没想到工商、银行、证券在同时清查，说不定还有税务，这样一体化的检查，就如同在放大镜下认真观察一个赤裸裸的身体，所有的汗毛孔都会清晰异常。“王晓宁怎么不来个电话？”张松海心里忽地想到，“福鑫的托管户就在远大银行，福鑫的基本户后来也更改到了远大银行，怎么王晓宁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个招呼也没打？”他心里越想越慌，“难不成王晓宁那边也出问题了？”

王晓宁确实出事了。大清早他跟往常一样8点半就到了办公室，但不到9点钟，总行负责纪检的领导还有信贷管理与资产风险部门的领导就到了他的办公室。他们的谈话十分简短，核心问题是一笔展期了一年的贷款业务。

“你是否认识龙江房产的邓子强。”总行负责信贷管理与资产风险的领导开门见山。

“当然认识，这是我们行贷款的大客户。”自打邓子强的贷款到期无法偿还之后，王晓宁心知眼前领导询问这一幕是早晚要出现的事情，因此也做足了准备工作，“从5年前吧，当时我还在浦东分行做副行的时候，就一直跟我们有业务往来。”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当时浦东分行管信贷的是高凌。”信贷管理领导一针见血，话里有话，“所有的贷款手续看上去都是合规的，材料也都是齐全的，问题是这笔钱就在龙江的账上走了一遭，然后就不见了。你解释下。”

“不见了？”王晓宁故作镇定地回答道，“当初他是以建筑和房地产开发为由申请的贷款，所有的资质什么的都是齐全的。您知道本身贷款的资金监控我们也无法做到时刻……”他像背课文一般地说道。这笔钱的来龙去脉实际上就是类似凌峻峰最早通过高凌借的那笔钱。龙江房产先把钱从银行贷出来，然后再拆借给其他人，他们从中拿走巨大的利差，按照事先的约定，利差部分一半归邓子强，一半归王晓宁和高凌。后来王晓宁跟张松海他们一起做股票起家之后，对这种有风险的钱已经不敢再碰。但没想到之前做过的几笔业务，到最后还是有一笔出现了问题，邓子强如果按照当初说的还是把钱控制在自己手里搞配资，好歹钱能够马上回银行，但他贪图典当行和担保公司的高额利息，直接把资金投进了江苏的某个担保公司，不料2008年初资金开始紧缩之后，这笔钱担保公司已经还不出，导致无法还贷。

“你还要饶舌！”纪检领导终于按捺不住，“你跟邓子强到底什么关系？你跟高凌到底什么关系？这笔贷款你到底拿没拿邓子强的钱？之前你有没有收过邓子强的钱？你跟高凌在这笔贷款业务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纪检领导这几句问话一句比一句直接，王晓宁一瞬间就像被闪电正正地击中，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自己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什么正常业务？！”纪检领导用力敲着桌子，“你拿这种话哄骗10岁孩子还差不多。我问你，你是不是示意过贷款审查的经办人对这个项目不要盘得那么紧？‘房地产公司不容易，我们培育一个客户也不容易’，这句话是不是你的原话？邓子强实际控制的公司在那两年陆续从远大贷款出去三四笔，名义上都是房地产开发和建筑施工，每一笔的经办人都是高凌对不对？你跟高凌在经济上有没有什么往来？”听到这里，王晓宁已经面临心理崩溃的边缘，他张着口却说不出话。

“我再提醒你些东西，”纪检领导又继续道，“邓子强在2006年3月曾经通过转账支付过一笔200万的资金，收款人是你的父亲！第三天这笔钱又从你父亲的账户里转出100万到了另外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所有人是高凌的母亲！”纪检领导斜睨着王晓宁，冷冷地道，“你可以愚蠢一时，不能愚蠢一世。你来跟我解释一下？”

王晓宁彻底被击倒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事先精心准备的那么多托词，原本看上去都天衣无缝，那么圆满，那么能自圆其说，不料几句质问一出，自己根本就哑口无言，无法回答。“我们来只不过是通知你，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交代所有的问题。”纪检领导语重心长地道，“你还很年轻，你是我们行最年轻的副行级领导，你的路还很长。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不用承担后果的错事。一时糊涂也好，刻意胡为也罢，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认真坦白，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自误！从现在开始，你现在的工作岗位由其他同志接手，马上会有警车来接你，我们已经报警。”就在这时，两名工作人员带着两个警察进门，冲王晓宁走来。

“高凌，高凌她……”王晓宁浑浑噩噩地被两个警察拉起身，正迷迷糊糊朝外走，猛然惊醒又问道。

“你自顾不暇尚有心思关心她？”纪检领导冷冷地道，“各人有各人缘法，你先把自己的事情交代清楚再说。”说罢一挥手。大楼下，一辆警车闪着警灯，正等待着王晓宁。

这一幕张松海无从知道，他还在应付经侦的人。本来他以为中午陪这些人一起吃个饭，利用吃饭的工夫再探探虚实，总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来些东西，不料这些人民警察一个个都一心扑在工作上，只要求营业部提供几份盒饭即可。他们一边整理电子档材料，一边吃饭讨论，张松海只要过去，他们就停止讨论，开始聊起上海的天气，上海的金融行业，总归都是云彩眼儿里的话来回反复，张松海越听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害怕，他思前想后，还是回到自己办公室给梁鸿宾拨了个电话。

“我现在越来越没底，”张松海紧张地望着房门口，实际上他已经把房间门反锁了，“绝对是来者不善。你跟老华说，这次恐怕是要出点什么事，你让他做好准备。现在跑根本不解决问题，天下虽大，但真要有事，估计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后半辈子他也不可能就这么不要了。咱们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做，无非是用香港的钱做了把行情，说破天跟我们一样的人多了去了——当然，现在还不到说这话的地步，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多给老华放宽心。”张松海说到这里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关键是福鑫的财务账，经侦应该已经去银行查询过资金往来，你千万千万叮嘱老华认真再看一遍财务账，那上面特别刺眼的东西一定不能有。凡事都往香港那边推，我们不知道这些钱是哪里来的，我们正常做股票交易，他们自己找上门来要我们帮忙运作股票，这就是我们的退路跟底线。千万不要做一些愚蠢的事情，比如再跟关弘毅联系。”说完这些，他又在电话里对梁鸿宾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俩吃不透精神。

其实第一轮检查用的时间并不长，到下午4点多，财务凭证、交易流水跟所有资料的电子档都已经给了经侦。之后警察同志就客气地告辞，临走时对张松海提了几个要求：（1）履行保密职责；（2）有可能还会要求他们营业部协助调查，希望张松海尽力配合；（3）调查期间，张松海务必要保证随时可以联络。张松海对这几个要求连声答应。

送走了经侦的人，张松海已经累瘫在了桌子边，整整一天的紧张，让人疲乏不堪。原本他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这跟工作无关，他拉开了抽屉，看了一眼躺在抽屉一角的崭新的蓝色离婚证，脸上露出一股无奈的笑容。

他平静了好久，抽了足足有三根香烟，还是拿出手机给谢佳人拨了电话：“是我，他们已经走了。”

谢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还算不错：“情况如何？经侦后来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张松海摇着头回答道，“就把材料跟流水单都带走了。我故意卖了个破绽给他们查，把返佣的流水也放在里面，没想到他们根本没有问。不知道是压根儿没看到还是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总归我的感觉很不好，总觉得要出大事情。”

“天要下雨你能如何？”谢佳人的语气稍有平静，“怕出事怕出事最后还是要出事。现在去后悔也无用。华鼎鑫这种风格，出事情是早晚的，我最怕的是你受到牵扯。洗钱可不是个小罪名。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从这个罪名里挣脱出来。华鼎鑫如果仅仅是牵扯到热钱炒股里面，说到底不过是个代客理财的罪名，该罚款罚款，无非是钱的问题。最怕的是拔着萝卜带出泥，跟着华鼎鑫的还有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张松海苦笑了下，“还能有什么事情？”

“我最担心的是关弘毅是不是钱庄的幕后股东！”谢佳人继续说道，“如果是，那就少不得有大麻烦。因为关弘毅跟你们的联系太多了，你说没有帮他洗钱，那你怎么解释那么多钱从香港陆续过来，然后分散到国内之后又重新汇总到营业部开始证券交易？警察不是傻子，更何况，香港汇通公司，早晚……”

谢佳人说到这里，张松海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如果关真的涉及洗钱，那汇通一定就危险了，说不定汇通暗中也曾经涉及这样的业务！不行，你马上离开香港。你已经移民美国了，你马上离开香港！那里太危险。”

“我在想要不要回去一次。”谢佳人语气坚定，“你们解释不清的东西，我可以尝试解释清楚……”

“不行！”张松海用少见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谢佳人道，“你不能回来。”他顿了顿，在想用什么词语，“这样，你先离开香港，其实你只要走了，又找不到关弘毅，没有切实的证据，经侦不会拿我们怎么样，说到底不过是代客理财的问题？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再说了，你不在，我们怎么把东西朝香港推都没有顾虑，你一定要好好的。过了这一关，我有个最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张松海的声音在谢佳人听起来有一股缥缈的味道。

躲不过的墨菲法则

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这便是著名的墨菲法则。

一连几天，经侦这边反倒是又没有了消息。谢佳人已经顺利地从香港到了美国，国内的大部分资金也已经通过香港渠道，陆续出境，此时张松海心里才有些踏实。他没有跟华鼎鑫再有直接的联系，仍然是通过梁鸿宾，把一些重要的信息进行了交换。

华鼎鑫把福鑫公司的财务账本从头翻到了尾，所有的资金流水往来他都逐笔做了一一对应，真正难以解释的就是大批量的香港资金自2005年开始，每年产生了大量的收益分成。按照张松海的思路，对这笔钱他们的解释为这是财务顾问费用。这种操作应该并不违规，纵然违规现在也根本顾忌不到。在他们看来，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地下钱庄倒了，经侦在找地下钱庄的业务口，误伤了他们，但目前看不太像；次优的情况是他们承认代客理财，假如要罚款那就认罚了事，但毕竟大家都是安全的；最差的情况就是被经侦顺藤摸瓜，连热钱来路到二级市场的股票操纵，被人一锅端掉。听梁鸿宾说，华鼎鑫现在极为后悔当初不应该那么直接使用香港的钱，但张松海觉得这都不是重点，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没钱了——地下钱庄出事情的本质原因就是没钱了。

好容易松了两天，王晓宁出事的消息让张松海又紧张了起来。他没有想到看似位置稳固、前途似锦的王晓宁说被拿下就被拿下了，如此的干净利落不露痕迹。除了他们几个核心人员之外，知道王晓宁出事情的人非常少，高凌也被正式批准逮捕，一时间又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张松海的心重新又揪了起来，而经侦安静得太不寻常了——张松海本能地恐惧起来。

最近这段日子，张松海下班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喜欢去那个安乐窝。去喝杯酒，或者听听音乐，偶尔还弹弹吉他。他知道，也许自己现在也属于被监控对象，不过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不在乎，在他心里，只要谢佳人已经平安离开国内，这些事情，他一个人扛得起来。刚刚弹完一首《绿袖子》，他的手机又响了，接通的瞬间，他望了一眼窗台上的闹钟，6点出头。

“是我。”电话那头是淡淡的谢佳人的声音，“早上醒得早，想着这会儿你应该也不忙了，就给你打个电话。”她的声音懒懒的却又透着不安心的忐忑，“你在做什么？”谢佳人道。“你听，”张松海把自己的手机换成免提，放在窗台上，用手指滑动吉他，一连串清脆流畅的音符立刻就跳跃起来，“我在家呢。下午没什么事情，就偷懒回家了。最近事情多，有些累，早点回来休息下也不错。”

“嗯。”谢佳人静静地听着，“我想回去。”

张松海假装漫不经心，“你回来干什么？事情还没有定论，你来了反而不好办。而且，我通过别人也在打听这个事情，现在看样子应该是没什么。估计是虚惊一场。你就踏实地在外边休息休息。真的不用担心，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个事情把你睡觉不踏实的老毛病给勾回来，那就太郁闷了。”张松海随意地开着些小玩笑，尽量让谢佳人不要胡思乱想。

“你觉得能说服我吗？”谢佳人反问了一句，“怎么可能虚惊一场？你为什么把所有的钱都转到了我美国的账户？你为什么把香港那边的基金和股票都卖了？你为什么……”她在电话里还要说，被张松海打断了。

“那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你能不能听我的安排啊？”张松海的语气里有一些不容置疑，“你忘记了？我上次跟你说过，你现在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女人，所有主意我来帮你拿，你就乖乖地听我的安排，我让你回来的时候自然已经雨过天晴，现在你回来不客气地说只能添乱。你想想看你能做些什么？你一贯是处理问题的专家，你自己理性地想想，你应该回来吗？”说到这里他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好了，真要让你回来给我探监送饭的时候，我一定会通知你的，真要让你给我收尸……”说完这话，他空洞地哈哈笑了两声，显得如此没心没肺。

“不许开这样的玩笑！”谢佳人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我要你答应我！”

“放弃什么？”张松海笑着问道，脸上都是苦涩。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谢佳人叹了口气，“我会等你，哪怕我的心再乱，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没事。”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上次曾经听你说过的，墨西哥的边上有个小岛，就是那个芝华塔尼欧，我会在那里等你，等你来度假也好，来放松也好，来看看我也好。”

张松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跟谢佳人喃喃细语，他不再提那些糟心的事情，转而问起了谢佳人在美国的起居，说了一会儿高兴的话题，两人的情绪也渐渐走了出来。“哎呀，我的手机马上就没有电了。”张松海笑着道，“你等我换块电池板。”

“不要了，”谢佳人道，“手机时间长了头痛的。”

“没关系，我一直用免提，离得远了。”

“那也不要了。”谢佳人坚持道，“你还没吃饭呢吧，赶快把肚子填饱吧。我也要起床吃早饭了。记住我的话。”停了几秒，她又强调道，“记住我的话。”

“嗯，”张松海轻轻地答应道。

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这便是著名的墨菲法则。距离经侦来调取资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张松海、华鼎鑫他们已经完全地懈怠了，甚至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变故却就在此刻发生。梁鸿宾打电话给张松海，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华鼎鑫被抓。就在10分钟前，就在我眼前！”

原本的所有猜测全部都被推翻，所谓的钱庄倒闭他们被误伤也是十分可笑的一厢情愿。目标就是华鼎鑫，目标就是洗钱，目标就是犯罪嫌疑人，目标或者还有市场操纵，或者还有其他，但第一步，经侦的行动迅速而准确：抓捕华鼎鑫。

张松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必须要从头理一理，到底他们打过多少个擦边球。他想来想去，唯一能跟华鼎鑫扯上犯罪关系的只有关弘毅，还有就是在市场内肆无忌惮地坐庄——假如这也算罪名的话。“我们怎么办？”梁鸿宾在电话那头也慌了神。

“你先避一避吧。”张松海随即就做出了判断，“虽然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避一避也好，谁知道老华到底牵扯到了什么。我感觉还是关弘毅那边的问题大，老华这种操纵市场的例子，多少年不查一个，就算查到了，顶破天就是罚款了事。这次真的是遇到大麻烦了。”

“那你呢？”梁鸿宾问道，“要不你也避一避吧。总归前些日子都收拾整理得差不多了。其实我真不怕什么，毕竟我顶多算是老华的业务伙伴。两家公司账都不在一起，你是不是怕你走了家里什么的没有人照应？”梁鸿宾确实不太担心自己，毕竟那许多的弯弯绕他参与得都不深，跟关弘毅的交情也一般，他反倒十分担心张松海，因为他跟华鼎鑫一样，都不知道张松海跟关弘毅到底关联有多深。

“恐怕已经晚了。”张松海摇摇头，不过梁鸿宾看不到，“恐怕已经晚了。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关弘毅不管出什么事情，总归株连不到我身上，连老华我也敢担保，他能有什么事情？不就是借了香港一笔钱么？至于用那些委托理财的钱来炒股票，我们怎么保证它们的来路伟大光明正确？”说完张松海自失地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会儿我再去想怎么抽身已经迟了。”刚说到这里，就听到有人敲门，“你就去避一避吧。我这边有人来了。”说完就匆忙中挂断了电话。

进来的人前几天刚来过，上海经侦的警察，仍然是一身便装，态度十分客气地对张松海道：“有些事情需要麻烦你做个配合。”张松海压抑不住内心的紧张，无论说得如何客气，是配合也好，问询而已，甚至说得难听点提审也罢，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你已经被控制了。见张松海有些紧张失神，警察又笑了笑道：“别紧张，就是简单的一些问话，主要是关于上次我们来查的那个福鑫投资的事情。还有两个同事一会儿就到。”说完不由分说坐了下来，打开了记录本。

张松海看了一下手表，抬头道：“我们去旁边会议室吧。”坐定之后，张松海帮忙倒水，递烟，接着就是枯坐着等人，也就三五分钟的样子，来人接了个电话，正主到了。

“又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因为你们这儿那个赵爱国的事情吧。”中年警官笑着道，“不过我们不兴说很高兴再见面。”张松海听了这话也难得抿着嘴动了下，“你不要紧张，我们这次来就是问几个问题，你也是聪明人，该配合我们的时候好好配合，后边我们的工作才好开展，你说是不是？”见张松海一直不说话，他就又道，“那我们就开始吧？”张松海仍旧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华鼎鑫？”中年警官问道。

“很早，恐怕都有快10年了吧，他一直是营业部的客户。”张松海故作镇静地回答道，“后来越做越大。他是营业部成交量数一数二的客户，我是营业部老总，所以关系一直不错，走得也近。”张松海看到年轻些的那个警察一直在不停地记录。

“福鑫投资在你们营业部一直只从事证券买卖业务么？”中年警官问道，“我是说比如一些配资啊、拆借啊什么的，做吗？”

“我印象里应该没有做过。”张松海愣了一下，回忆道，“当然也可能是我不知道，不过以我对福鑫的了解，应该没有做过。说真的，华鼎鑫这个人，你要说胆子大，敢在股票里翻天覆地我相信，但是搞些违法犯罪的事情我真的不信。”

“看来张总已经知道华鼎鑫被抓了。”中年警官淡淡地道，这话既不是问话也不需要回答，“你跟华鼎鑫有什么资金往来吗？”

“个人上没有。”张松海淡淡地道，“不过因为他是营业部的大客户，有些来往应酬总是难免的。哦，因为是机构客户，每个月是有返佣的。这个以前一直都给，只是从今年账户清理结束之后，这块儿不给了。这个我们公司内部都有审批制度，而且返佣数目多少都是有账可依的。”张松海越说心里越平静，他觉得就这样一锤子把这难熬的气氛打碎了也挺好，省得自己天天担惊受怕。

“你认识关弘毅吗？”中年警官盯着张松海的眼睛。

“认识。”张松海迅速地回答道，他知道这种问题是绝对不能否认的，“他是香港人，后来我把他也介绍给了华鼎鑫。”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中年警官追问道。

“别人介绍认识的。”张松海回答得很简短。

“你对关弘毅了解么？”

“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是香港人，一直做投资。后来他就开始跟华鼎鑫一起搞证券投资。”张松海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说。

“你最后一次见关弘毅是什么时候？”中年警官一直紧盯着张松海。

“应该是几个月前吧。”张松海努力地回忆着，“有些日子没见了。”

“关弘毅跟华鼎鑫之间的业务往来，你知道多少？”中年警官问的问题都离张松海的想象很远，但他知道稍微回答得不谨慎，就会带来不少麻烦。

“我知道他们一直在谈投资A股的事情。”张松海这句话并没有撒谎。

“嗯，你知道汇通公司吗？”中年警官又问道。

“不知道。”张松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身体平静自然，心里已经涌起了极大的恐惧。

“但是你们开户的机构户里，应该有一个户名叫上海汇通的账户。”中年警官沉静地问道，“福鑫还跟这个户头有转账往来。”张松海当然知道这个上海汇通的户头，这个户就是用来做资金周转的，跟福鑫有转账往来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张松海不可能也不敢故意隐瞒一笔福鑫的转账流水不给经侦。

“您知道，我这边客户太多了，上海汇通这个机构户我一时都想不起来。”张松海假装轻松地道，“您这么一说我有些印象，上海汇通的这个户好像还是华鼎鑫带着人来开的。”

“没关系，只要想得起来就行。”中年警官一脸的和气，“你们还跟华鼎鑫和关弘毅有其他业务上的往来吗？”

张松海一直在等警察问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他们那个新一代管理型私募到底应不应该跟警察说，“我们营业部跟他们除了证券业务之外没有其他的业务往来了。”他挺会找缝隙给自己留余地。

“嗯，基本上就没什么了。”中年警官问完话之后就笑着道，“反正你也在上海，我们有需要随时都会再来找你，还是要感谢你的配合。”

“哦，我如果要出差之类的话……”张松海假装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中年警官用力地盯着张松海，似乎要吃透他这句话说得到底有没有深意：“如果你要离开上海，一定要跟我们说一声。就算是对我们工作的配合与帮助吧。”他毕竟还是选了个更加温和的说法。张松海点点头。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中年警官笑着说道，“刚才提到赵爱国，他在广东落网了，现在已经在回上海的路上。逃了四年，终究还是跑不掉。”说完笑了笑。张松海心头一震，他知道警察跟自己说这些话的意思，一方面是旁敲侧击，万一自己跟赵爱国还有瓜葛难免会露出一些马脚；另一方面，纵然自己跟赵爱国一点瓜葛没有，这番言语也是在警告自己天下虽大，纵然能跑四年，总也跑不掉。

“您放心。”张松海摇头道，“我可不会跑。”他没有撒谎，他真的不准备跑。现在这种情形，到底什么原因他有些明白有些糊涂，明白的是关弘毅的问题比较严重，华鼎鑫多数是因为跟关弘毅来往较多被抓了；糊涂的是找他谈话是为了什么？他跟关弘毅除了汇通公司的瓜葛，其余的交集几乎没有。

而他真正担心的是谢佳人。一旦警察的目标是关弘毅，谢佳人是最危险的。因为所有跟关弘毅有最密切资金往来的人是谢佳人。张松海十分庆幸很早就让谢佳人办理了移民手续，而且现在的谢佳人就在国外。他不禁重复了那句在黄山顶的承诺：“我永远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永远不会。”

击中

所谓的机灵，所谓的聪明，所谓的百科全书，在面临必须要回答问题的窘境之时，都不值一提。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张松海和梁鸿宾还在为华鼎鑫被抓着急忙慌，不断拉关系打探消息的工夫，第二轮风暴又来了。

上次是在张松海的营业部，这次是在经侦总队。彼此都是熟人，无须再次客套，只不过是场景从张松海熟悉的营业部变成了警官们熟悉的问询室。望着周围冷冰冰的墙壁，空荡荡的房间，张松海从心底泛出一股凉意，他知道，这一定是因为警察又发现了什么关键的问题，所以才把自己叫到这里来“配合”。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张总，”中年警官笑着说道，很和气地递过来一支烟，“别嫌不好抽。今天麻烦你过来主要是几个事情，想跟你核实一下。我相信咱们都是老熟人，也不用多客套，这里面有不少利害关系，这也不用我来跟你讲，总归一句话，希望你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行不行？”

“嗯，墙上写的有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松海摸出打火机把香烟点着，“只要是私事上的，我肯定尽量配合，不过要是关于公司业务方面，有些东西我也不能随便乱说，毕竟每个公司都有制度，可能还是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这个你放心，”中年警官截断了张松海的话，“我们肯定不会让你为难。”说完就对旁边的年轻警官略一点头道：“开始吧。”只见年轻警官打开录音设备，一时间整个房间静寂无声，只有电流吱吱吱的声音。

“你认识华鼎鑫跟关弘毅多久了？”中年警官认真地问道。

“具体时间记不太清楚，华鼎鑫很早，应该在我做交易部经理的时候就认识，”张松海努力地说道，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没有认真想过，“应该是在1999年、2000年的时候吧。至于关弘毅，”认识关弘毅的日子张松海都背得出来，“是在2004年10月底。”说完他又假装好奇地问道：“这个问题问了很多次了，今天不会都是这样的问题吧？”

中年警官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警官，停了一下，继续问道：“能说说是怎么认识的吗？比如，在哪里？谁介绍的？”他目光灼灼，像是盯着猎物的猎人。

张松海心头一紧，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问题针对的目标他一望可知，他快速地回答道：“跟华鼎鑫认识是因为他来开户，具体情形我记不清楚了，就在营业部，当时他来办理业务，我当时是交易部经理，这种机构客户都是我接待，所以就认识了。至于关弘毅，是一位朋友引荐介绍给我的。见面是在香港，后来他又专程来了上海一次，而后就越来越熟悉。”说完他就抿抿嘴，不再说话。

“请问那位朋友是谁？”中年警察等了半天，他以为张松海总要说出那个朋友的名字，但还是失望了。

“她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张松海脱口而出，旋即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我是说我的朋友跟华鼎鑫还有关弘毅有牵连吗？”

中年警官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你看你看，还是被我抓到了什么。”然后等了有几秒钟，终于说出了那个张松海最怕在这里听到的名字：“是不是谢佳人介绍你们认识的？”

张松海死死地盯着中年警官，默不作声，他确实不知道如何回答，无论否认还是承认他都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所谓的机灵，所谓的聪明，所谓的百科全书，在面临必须要回答问题的窘境之时，都是那么不值一提。他宁可去面对100个骗子也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一个警察，因为面对骗子他可以跑，他可以躲避，但现在他只能无奈地面对。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中年警官淡淡地说道，询问之初的那种友善和礼貌已经荡然无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回答得如此艰难。”

“我只是不明白这跟华鼎鑫和关弘毅有什么关系。”张松海摇摇头，但嘴里还是一点没有放松，“我不觉得这种问题有什么可问的。”

“这只不过是个最普通的问题罢了，”中年警官冷冷地道，“毕竟，我问的不是你跟谢佳人是什么关系。”说到这里，旁边正在记录的年轻警官也抬头看了张松海一眼。“我想，你还是正面回答比较有利。”中年警官又强调了一句。

“你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张松海心头有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他大声地问道，“你们来来去去就是这些问题，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现在又要问我跟旁人到底什么关系，我认为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他就差大声喊出来，你们应该问我跟华鼎鑫怎么一起坐庄的，跟关弘毅怎么一起把香港的钱倒腾到国内然后盈利一大片之后又输送回香港的。

“是不是浪费时间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事实会告诉我们答案。”中年警官摇头说道，“既然你觉得是在浪费时间，那我不妨问得直接一点。”他在这个关节口停住，用犀利的眼神盯着张松海：“是不是谢佳人介绍你跟关弘毅认识的？”看张松海不说话，他停了两秒钟又抛出第二个问题：“2004年10月末，你曾经跟谢佳人一起从深圳进入香港并且一起从香港返回深圳，请问是不是就是那时跟关弘毅认识的？”张松海继续保持沉默，中年警官叹了口气，又问了第三个问题：“香港汇通公司注册地在英属维京群岛，但关弘毅一直负责公司的日常业务，包括一些资金拆借——当然有跟上海福鑫往来的，你是不是汇通公司的股东之一？或者说谢佳人是股东之一？”张松海的内心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他强忍住想要大声喊“不”的冲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香港汇通作为一个资金平台公司，涉及多项业务领域，”中年警官这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张松海肯定在认真地听，“其中包括资金拆借、资产管理、代客理财，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但实际上，在暗中，汇通公司还参与了地下钱庄的洗钱业务，关弘毅本人，就是广东地下钱庄的直接股东！”张松海的内心已经像快煮沸的水，不停地翻滚，他张着口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个消息太震惊了，这也解答了他的迷惑：为什么警察对关弘毅追得这么紧，为什么经侦对福鑫一次转账就要查询如此长的时间。

“地下钱庄，很多人以为他们仅仅是地下钱庄，顶多干点非法结汇的事情。实际上不单单如此，地下钱庄涉及许多你永远也想不到的领域。他们开暗盘赌博，他们给黑社会洗钱，他们帮人偷渡，他们给毒品交易提供资金，所以他们被我们端掉了。”中年警官的自言自语还在继续，“所以我想不通，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谢佳人这样的人，会跟关弘毅有交集。”中年警官说到这里，充满怜悯地看了张松海一眼，“我知道你跟华鼎鑫之间远不只你说的经理跟客户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跟关弘毅之间也远不只朋友介绍的关系，更知道你跟谢佳人之间远不只上下级的关系，但这些我都不关心，我最关心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参与关弘毅的那些事情，有没有参与地下钱庄涉及的那些违法犯罪的事实？”

张松海反而越听越平静，他沉默着整理着思绪，艰难地回答道：“你说的关于关弘毅的这些事情，我真的一概不知。而且，我担保，谢佳人也是不知道的。我跟关弘毅的来往仅限于正常的朋友交往，人情往来我承认，但你刚才说的，他涉及的那些事情，我听也没有听说过，我相信，华鼎鑫应该也没听说过。”

“是吗？”中年警官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看来，你真的是很难取信于人啊。”他从桌上的香烟盒里又拿出一根香烟，这次没有让给张松海抽，自己点着了，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良久又道，“你说你跟华鼎鑫是普通的经理和客户的关系，那我问你，你怎么解释在2005年春节前夕，华鼎鑫曾经向你的银行账户卡内打款20万？这是一笔什么钱？”见张松海不出声，中年警官又道，“是不是你帮忙协助华鼎鑫和关弘毅通过证券市场洗钱的报酬？”

“绝对不是，”张松海一回神就想起来那笔钱的问题，“那时候华鼎鑫跟关弘毅不过刚刚见面而已，怎么会帮他洗钱？”

“那你又如何解释呢？”中年警官笑眯眯地问道，“华鼎鑫为什么给你打款？你千万别说是他借你的，要知道我可以找他求证。你不肯说的，未必他也不肯说。”

“哈，”张松海假笑道，“你随意去问他，这笔钱我确实不记得了，不是他借我，也许是我借他的呢？我觉得你们这些胡乱的猜测根本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抓到关弘毅，那样不是什么事情都清楚了？”

“就跟当初让我们先抓到赵爱国一样？”中年警官笑着反问道，“你是个聪明人，真的。我们调查过，谢佳人早已经办理了移民手续，就在最近刚刚成功移民美国拿到美国绿卡，而且人也不在国内，甚至在关弘毅失踪后也随即离开了香港。在你名下，除了一些现金账户里有部分现金之外，你其实也一无所有。一个半月前你跟太太离婚，所有的房产都给了对方，银行账户里的现金只有区区不到5万，跟你的职务和薪水完全不匹配，跟你的消费能力也完全不匹配。你开着200万的车，带着40万的表，做了这么多年的营业部老总名下没有多少资产，这些你都无法解释。”

“不光如此，你还有非常多的现象无法解释：你能解释下为什么经常去南浦大桥旁的那套公寓么？就是楼上楼下的小复式，而房子的产权是谢佳人的；你能解释你跟华鼎鑫、梁鸿宾、王晓宁、关弘毅一起发起的那个新时代1号的私募基金吗？没错，你们已经结束了这个基金的运作，但相关的原始凭证信托公司还是有的，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而你的这些钱都是自2005年开始，每年末进入你的银行账号，多的以千万级别计。”中年警官的问题越来越多，“不光你，还有谢佳人。这个人充满了神秘，她在大连拥有整个一个楼栋的房产，在上海有一套复式和一套2000年初的三室两厅，而你是她的看房人，她长期来往于香港和内地之间，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的财富又是哪里来的？她曾经注销的银行卡显示，她的财富也来自于2005年之后，请问，我们应该怎样联想？”

“你不妨认为是我给了她不少钱，”张松海轻蔑地摇摇头，“当然，你也会问我，我的钱哪里来的。我把钱给朋友打理，他帮我挣的，不信你问华鼎鑫，看我有没有说谎？我连从业人员炒股的准则都没有违背！”

“没用的，张总，”中年警官叹气道，“没用的。你的狡辩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刚才我那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可以统一回答：你跟谢佳人，参与了关弘毅的所谓生意，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跟谢佳人都是香港汇通公司的股东，而你们通过汇通公司进行了大量的洗钱犯罪，华鼎鑫只不过是你们用来在证券方面进行操作的一个马前卒，真正的核心就是你、谢佳人还有关弘毅。”

中年警官说到这里，早已停住了踱来踱去的脚步，他紧盯着张松海的表情，想从他身上发现蛛丝马迹，不过他有些失望了，张松海一脸淡然，整个人泛出一股平静的感觉，只是手紧紧握住打火机，手背上的青筋暴露出他并不真的平静。中年警官又道：“你可以不承认，但请你解释，你可以用事实来说服我，我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不过问题在你。你刚才说得对，我们应该抓到关弘毅，问题是现在没有抓到，你和谢佳人却很有嫌疑，而你，目前说服不了我，也洗刷不了身上的嫌疑。不对吗？”

“但你们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张松海说道，“你不能让我自证清白，这不是法律，你没有证据。”

“我们会有的。”中年警官快速地回答，“华鼎鑫可能知道的并不多，但别忘了，还有谢佳人呢。”他看着张松海，又重复了一遍，“还有谢佳人呢。只要你在国内，她总会回来的。难道不是吗？女人有时候就跟飞蛾一般，就算明知是火，也要扑上去的。”

张松海绝望地嘶哑着道：“她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

“看来汇通公司幕后的股东是谢佳人跟关弘毅，而没有你。”中年警官的推理丝丝入扣，“不然你不会这么紧张她。坦白地说吧，谢佳人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想你不说，你身边的人应该也都能有所感觉，毕竟你跟她共同的朋友应该有不少，包括同事。哦，甚至华鼎鑫也应该认识她，她毕竟也曾经是你的老领导。”

“你很无聊。”张松海干脆闭上了眼睛，摸着打火机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倔强而熟悉的影子，一股淡淡的温暖袭遍全身。

“我不懂你在维护什么，”中年警官又点燃了一根烟，他真的不理解，“你想想你，不觉得可惜吗？你在这里接受我们的盘问，别人犯下了比你严重得多的罪，却可以在国外逍遥自在。你到底在维护什么呢？好，退一万步说，谢佳人确实没有罪，她确实也不知情关弘毅到底干了些什么，但你要帮她证明清白，总要先把事实告诉给我们听，不然你想怎么帮她？我搞不懂你们这些干股票的，在你们的眼里，所谓的金钱数字应该才是你们孜孜不倦追求的本质吧？”

“够了，你根本不懂。”张松海冷喝一声，睁开了眼睛，“如果你觉得你有足够的证据，那就逮捕我，如果没有，我想问你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了。”

“你随时都可以回去，只要保证我们需要的时候你随时过来就行。”中年警官看着张松海道，“你说得对，我们并没有逮捕你的足够证据，所以你现在还是陆家嘴营业部的老总，但也许明天就不是，因为我们可能随时掌握新的证据，我希望你回去好好想想，时间不等人，警察不是笨蛋，所有的犯罪分子都是愚蠢的，因为他们总是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别人发现不了，其实不是。我希望你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中年警官迎着张松海走过来，“那边有我们今天谈话的笔录资料，希望你仔细看一下，签个字。你就可以走了。我希望你能回去好好想想，真的。有时候这跟做股票一样。我记得你们做股票有个术语叫止损，对不对？”

张松海失神地走到桌子旁边，虽然他的眼睛盯着谈话记录，但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个令人崩溃的烦恼，也许有一分钟，他拿起笔刷刷地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叹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张总的字真漂亮。”中年警官在他身后说道，“多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张松海停顿了一下，旋即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

无路可走

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记得当初你说，人生本就是一个体验的过程，得与失不过永远处在不断转化和平衡的过程中，昨天得不到，不代表今天不会拥有，更不意味着明天会失去。

张松海已经走到了绝境。这是一个无法解脱的死结，如果他把所有的事实都跟警察讲清楚，等待他的除了法律的惩罚，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因为谢佳人一定会被牵扯进来。警察不会相信他跟谢佳人在跟关弘毅的交往中纯洁得像个大白兔，所以最终的结局一定是他自己身陷囹圄，谢佳人恐怕也难逃一劫。他太了解谢佳人了，那个爬上黄山绝顶的身影告诉所有人，在她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但如果就这么扛下去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更关键的是，他不知道谢佳人还能等多久。张松海最怕的就是谢佳人回国，尤其是为了自己回国，这在他看来不亚于自投罗网。华鼎鑫已经被抓了好几天，也许他已经把他们这几年资金运作的内容都告诉了警察，甚至，会捕风捉影地连带着他对张松海跟关弘毅关系的猜测，这只会更加印证警察之前的判断：在地下钱庄这个环节，张松海可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包括谢佳人。

他独自一人坐在南面的小圆桌旁，望着飘窗边的吉他，那是他摸熟了的东西，但今天一点拿起来的兴致也没有。桌上的烟灰缸里散落着三两个烟头，他几乎从来不在这套房子里抽烟，因为谢佳人总是说这房子有一股子熟悉的味道，他不想把烟味加进来。他摆弄着打火机，这支打火机也是谢佳人送给他的，其实现在的张松海，从头到脚，从生活用品到服饰用包，基本上都是谢佳人一手包办。

“无法可想，”他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可想。”他喃喃自语地摇摇头。望着窗外的灯火，墙角里仿佛还有谢佳人的影子在飘，他顺手拿起窗台边的一瓶红酒，这是他跟谢佳人最喜欢喝的口味，倒了满满一杯，一口就灌了进去。因为没有醒过，这杯酒喝起来同往日口味截然不同，以往那种清纯中略有些甘甜的感觉消失无踪，只有一股涩涩的略有些苦的味道。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半躺在椅子里，望着窗外的天空，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

他闭上了眼睛，红酒逐渐起了作用，微醺的神经似乎在不断地摇晃，屋子也跟着跳动起来。耳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拉丁鼓点，伴着欢快的乐曲，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优美地旋转，摇摆。他安静地享受着自己的幻觉，周围的空气寂静得可怕，但他的脸上流露出满足的微笑。

也许是一曲终了，他又睁开眼睛，梦幻跟现实的回归让他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倒上一杯酒，喝一口，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拿起吉他，顺手两声，《绿袖子》的节奏悄然响起。这首古老的英国民谣，自始至终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他声音低沉，轻轻地唱着：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I have loved you all so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I have been ready at your hand

To grant whatever you would crave

I have both waged life and land

Your love and good will for to have

Thou couldst desire no earthly thing

But still thou hadst it readily

Thy music still to play and sing

And yet thou wouldst not love me

Greensleeves now farewell adieu

God I pray to prosper thee

For I am still thy lover true

Come once again and love me

随着吉他声渐渐终止，张松海停住了动作，映着昏黄的灯光，他泪流满面。

有人说宿醉是最痛苦的事情，唯一的治疗药方是继续喝醉。张松海没有采用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过来。整个晚上他都窝在椅子里，这会儿阳光洒满了屋子他也不想起身，只是呆呆地望着。夏日的早晨来得十分早，他更没有看时间的需求，就这样慵懒地一直半躺着，又是大半个钟头过去。

接下来他起身上楼，放了满满一桶水，把自己深深地浸在水中，大口地喘着气，从昨天到今天，他已经足足有24小时没有吃任何东西，可也并不觉得饿，甚至都没想到过要吃。洗完澡，他安静地换上谢佳人送给他的衬衫，戴上最喜欢的领带，用平时最喜欢的刮胡刀把一夜疯长的胡子刮干净，顺手还修了修鬓角。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满意地点点头，有些不舍地环顾着浴室，眼睛发红。

他把车钥匙放在餐桌旁的电烤箱上，旁边就是相框，谢佳人甜蜜的笑容仿佛在望着他，他把相框拿在手上，深深地吻了上去，良久，才又放下来，换上鞋子准备出门。

站在门外，望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张松海无论如何都不忍心把门关上，因为他知道，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这里，最后一次用心感悟这里。

门被轻轻地带上，钥匙在锁眼里静静地旋转，张松海把钥匙拔出，放在自己随身的小包里。以往连贯的动作今天做起来是那么的吃力，他甚至连一丝的力气也没有，只想安静地找个没有人的角落，什么也不做。

喊了辆出租车到了营业部，他径直地走到了办公室，旁人还在有条不紊地工作，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不时有送外卖的人从外面走进来，整个营业部39楼大厅一股饭菜的香味，他无动于衷。办公室的空调早已被清洁工打开，温度是张松海平时最喜欢的22摄氏度，他打开电脑，安静地看着开机画面划过，点开自己的电子邮箱，开始给谢佳人写信。

“亲爱的爱人，”他找了个最俗的称呼，“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在我们的家想了好久，那里有太多的不舍，但我还是舍了。”起初的几行字他写得语无伦次。“人世间有很多幸福，这些年我们都一起经历了，有两两相知的喜悦，有真心相爱的心有灵犀，有知恩图报的感恩，也有财富带来的满足感，这许多许多，都是你带给我的。”写着写着，他的文字逐渐地流畅起来。“在我的心里，时常会问自己，你到底是什么，每次答案都不一样，因为每次你给我的感觉都不一样。某些方面，你是个导师；某些方面，你是个知己；某些方面，你是个爱人；某些方面，你比亲人还要亲。

不舍得，昨天一晚上，当我决定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不断地想到这三个字。还记得当初咱们一起看过的一个故事？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记得当初你说，人生本就是一个体验的过程，得与失不过永远处在不断转化和平衡的过程中，昨天得不到，不代表今天不会拥有，更不意味着明天会失去。所以你跟我说，要珍惜眼前，要抓住现在，才是幸福真正的含义。所以你给了我那许多许多曾经的‘得不到’。而现在，我却要想着与那些‘得不到’说再见，给你这些‘已失去’，我自己想想，都觉得残忍和痛苦。

无法可想，也不愿去想。也许我是个懦夫，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我知道，在你我之间真正的勇敢者，仍然是你而不是我。因为我没有了继续的勇气，却要求你，快乐地开心地倔强地活着，这或许是一种更大的不负责任。可是，我真的无法可想。

就在做决定的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画面，那些画面都是我永远慰藉自己的幸福。太平山顶，黄山温泉，温馨的小窝，大连的海滩，这些画面我会永远记得，我恨不得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那时的我们，开心快乐，没有任何的忧愁和烦恼。传说奈何桥边有个孟婆，看到人来就要灌一口孟婆汤，我不喝，宁可再死一次也不喝。”

“不用回来，也不能回来，”张松海满脸都是泪水，他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知道你，你也明白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所以你一定会让我放心。上次你说你一定会等我，等我一起在阳光明媚的海岛上陪着你晒太阳，我还没有食言，我一定会去，但你一定要记得等我。永远爱你的海。”

他写完了邮件，点了发送，看着邮件发送成功。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把门反锁上，推开自己屋子里的窗户。整个39楼的玻璃都是封闭的，除了两个房间，一个是这个房间，还有一个是电工用的设备房。他站在窗边，把窗子推开，纵然可以开，也仅仅能开一个缝隙。

热腾腾的风瞬间就吹满了整个房间，张松海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旋即又站稳了脚跟。他一直有恐高心理，据说是来自于内心的极度不安全感。他扶着窗户框，轻轻地喘着气。转身望了一眼熟悉的办公室，决绝地走上了窗台，几乎没有停留，直接坠了下去。就在身体脱出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往事像闪电一般划过脑海，他心底呼喊着谢佳人的名字，急速地坠落，宛如天空的流星。

墨西哥弯的沙滩宾馆，谢佳人的眼睛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天之间的分际线是一条若隐若无的淡淡的白。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张松海最后的那封信就在显示器的正中央，谢佳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无力地望着远方，张着口，想哭，却没有声音，只有最深沉的悲痛。泪水，潸然而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佳人停止了哭泣。“现在，你只是我的了。”她望着周围，带着泪水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只是我的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会在这里，守着芝华塔尼欧，等我的海。”

椰林树影之中，太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和着热带的风，一股潮湿的温暖，谢佳人捂着脸，失声痛哭。

一切尽在轮回

所谓悲哀，不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而是一些莫不相干的人冷漠地谈论着某具尸体，以最恶毒的想象力去揣测背后所谓的阴谋。

这世上少了谁都一样，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营业部在经历了王志和张松海的事情之后，随着新来的老总逐渐开展业务，一切又都逐渐回到了正常轨道。只不过老面孔基本消失，老员工只剩李硕、许萍和小朱，其余的那些营销员工，基本各自分散，各奔前程。

王佳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不管如何，在别人眼里，她同张松海和王志事件根本没有什么特别深的联系，顶天算是张松海某些业务的知情人。以封建军的稳健和国有公司的厚道，不太可能解聘王佳，但王佳主动离职，理由是做得太累，不想有那么多压力。公司和新任老总都竭力地挽留她，但还是被她强硬地拒绝了。只有小朱和许萍隐隐约约地觉得王佳的出走跟赵爱国的最终落网有关，但她们又极不愿意把王佳的名字跟赵爱国联系在一起。

赵爱国的结局从他逃跑的那一刻起几乎就是注定的。所有的人只能在报纸上读到这个名字，没人再见过他。据说他已经整容了，据说他已经又一次娶妻生子，据说他还经常往返于国内和国外，甚至经常回上海看儿子，据说据说……有太多的据说，有些很传奇，有些很离奇，有些很让人惊奇。只是流浪多年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儿子，最后在国内落网。数罪并罚，他被判了无期徒刑。让人对人性还算欣慰的是，赵爱国确实承认自己诈骗了联兴工贸和于丽文，至于赔偿，赵爱国虽然有很多钱，但是他之前卷走的钱更多，一时半会儿还谈不到赔偿的具体数额上。

大概是觉得原先的办公地址给人的想象太过丰富，2008年末，营业部做出了搬迁的重要决定。其实已经无所谓搬迁还是不搬迁，原来的一拨老客户，基本上已经四散而走，杨文兴和周东明早已经变成半退休状态，干脆转成了网上交易，平时有新股就做做，偶尔小玩玩股票也是浅尝辄止。李国威回了大连，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在上海混了这么些年，他们家老爷子终于同意让这个小儿子跟儿媳妇进门。据说李国威走的时候还热情地邀请小朱去大连玩，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邀请朋友到自己家小聚，不算勾三搭四。大家还都笑称李国威终于不犯浑了，成熟了，只是小朱跟许萍望着李国威走出营业部的时候，两人对视，才又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一丝感慨和不舍——那些美好的日子应该一去不复返了吧？

凌峻峰还是职业股民，只不过从大厅换到了网上。高凌出事的消息他直到很久之后才听说。生活还要继续，跟往日挥别不仅仅是忏悔的专利，也是感慨的最终归宿。凌峻峰曾经想去看高凌的审判，但终究还是没去。王晓宁被判了20年，高凌判了7年。据说在判决现场他俩都选择了不上诉，不知道这是一种对过往的忏悔还是对现实的认命。

张松海的奋力一跃，间接地救了华鼎鑫。由于本身证据不足，警方无法认定华鼎鑫确实参与了关弘毅的非法洗钱活动，能够认定的犯罪行为只有违规代客理财（没有造成后果）和市场操纵，所以对华鼎鑫的处理就是罚款和市场禁入，外加有期徒刑三年。由于他认罪态度较好，缴纳罚款积极，最终的结果是三年徒刑外加三年缓刑，等于是在监外服刑了。

梁鸿宾的情况是最好的，由于本身参与业务就少，跟关弘毅虽说认识，但除了一些代客理财往来之外毫无交集，所以根本上说就不受影响。按照常人的思路，他应该股照炒，钱照挣才是，但一夜之间，他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关闭了自己的公司，平日在上海也深居简出，除了几个特别近的朋友之外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用他身边人的说法，他已经彻底地看透了这个市场，也看透了这个世界。据说黑道上有人出1000万买关弘毅的人头，很多人猜测这1000万是梁鸿宾出的，不过从来没有人找他求证过，而他也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说到关弘毅，他至今还没有被抓捕归案，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也不知道未来的哪天，会传来他被抓的消息。比较奇怪的是华鼎鑫对关弘毅的态度，按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华鼎鑫应该对关弘毅恨之入骨才是，但提起关弘毅，华鼎鑫的恨意远远没有感慨多，不过是各自挣扎挣命的手段罢了，谁又不是呢？

张松海的死是最让人乐于讨论的。所谓悲哀，不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而是一些莫不相干的人冷漠地谈论着某具尸体，以最恶毒的想象力去揣测背后所谓的阴谋。有人说他手眼通天，知道的事情太多，被人灭口从39楼推了下去，甚至还绘声绘色地说营业部搬迁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有一卷视频录像带至今没有找到；还有人说他当初是在楼上接到上层大人物的电话通知说警察随后就到，让他自己解决，只有如此才能保护更多的人；还有人说他是全上海最大的热钱贩子，上海的地下酒吧一般的摇头丸的资金垫付都来自张松海在股市里挣的钱。这些流言虚无缥缈，让人作呕，但又无法拒绝，无法消灭。

刘胜元彻底地告别了股票，王志出事之后，他就把所有的股票清仓，把股东账户都注销了。有些人认为他做得很绝，看着自己准女婿欠钱也一毛不拔，竟然连股东账户都注销，真是当代的周扒皮和葛朗台，他也懒得解释。对于股票，他有着说不清的感觉。在股市，他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天分，挣到了不少钱。但在股市，又有多少有前途的年轻人，像王志一样迷失了方向，而失去了最美好的东西。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吴光明也退出了股市，这在营业部的老股民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大家原本开玩笑说吴光明将来死的时候也会把股东卡一起烧掉，准备在地狱也天天看大盘的人说戒股就戒股了？只有吴光明自己清楚，自己真不是在股市里挣钱的材料，刘胜元说的都是真知灼见：执碗要龙吐珠，下筷要凤点头，吃饭八成饱，吃不完自己带走，做人做事与吃饭一样，姿势要漂亮，要懂得分寸。

时光一晃就到了2008年四季度，整个市场已经哀鸿遍地，伤兵满盈，原先的套牢仅仅是在脚脖子，现在的套牢已经到天灵盖。所谓杀人不见血，分开不用刀，股市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奥迪进去，奥拓出来；鳄鱼进去，壁虎出来；蟒蛇进去，蚯蚓出来；老虎进去，小猫出来；老板进去，打工仔出来；博士进去，呆傻出来；黄世仁进去，杨白劳出来；男人进去，太监出来；站着进去，躺着出来；就算是地球进去，也是乒乓球出来。”这个算是风靡一时的小段之一，更有人重新填了词，把“死了都不卖”变成了“死了也不买”。

就在这种格局中，情况正在起变化。11月9日，平地一声雷，中国政府宣布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并出台进一步扩大内需、促进经济增长的10项措施，两年投资约4万亿元人民币。11月15日，二十国集团领导人金融市场和世界经济峰会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召开，会议就国际社会加强协作、共同应对金融危机和支持经济增长达成一致，并呼吁改革世界金融体系，防止类似危机再次发生。11月25日，美联储宣布投入8000亿美元，用于解冻消费信贷市场、住房抵押信贷以及小企业信贷市场。美国财政部也从8000亿美元金融救援计划中拨出200亿美元，支持美联储的上述行动。11月26日，欧盟出台总额达2000亿欧元的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内含扩大公共开支、减税和降息等提振实体经济的三大举措。12月4日，欧洲央行、英国央行、瑞典央行分别降息0.75个百分点、1个百分点和1.75个百分点。这是欧洲多家央行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展开的第三次联合降息行动。短短一个月出头，市场终于经历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转折。

12月初的一天，凌峻峰约上了杨文兴和周东明，想一起去易茶居喝茶，后来杨文兴力邀凌峻峰跟周东明来自己家喝茶。毕竟自己家的茶叶既好，坐着聊天说话又舒服，而且杨文兴的太太是宁波人，做得一手好菜。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如今红光满面！”凌峻峰看到杨文兴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一句感慨，“真是离开了股市身体好啊？几个老朋友，似乎只有我还天天在家里熬着。”

“坐坐坐，”杨文兴示意凌峻峰先坐，他正摆弄着小庭院里的十几盆花，“你先稍坐一会儿，我把手头这点事情忙完。”只见他围着大围裙，手拿小铲子，脚边放着浇花的水壶。

“这几株花草我认识。”凌峻峰也不朝屋里走，就在庭院里看杨文兴摆弄，“这是三色堇，这是金盏菊，这是雏菊。”凌峻峰说起花草来也头头是道，“这是什么花？不大见过。”

“那是美国凌霄。”杨文兴笑眯眯地道，“没想到你也挺懂花的”。

“我小时候家里搞过苗圃。”凌峻峰笑道，“看到这些东西还挺亲切的。”

杨文兴家在一楼，上海少有的带围墙封闭庭院，而且从庭院进门。院子其实并不大，顶多也就是30平方，靠墙边是几株葡萄，一条非常窄的路通向客厅，小路用鹅卵石铺就，两旁有些草，偶尔还有点冬青枝，没有裁剪的痕迹。庭院里花盆很多，除了凌峻峰刚刚认出来的那些，还有些凌峻峰叫不上名字的，毕竟是冬天，开花的很少。庭院正中小路左边有一棵细细的树，不高，看上去十分俊秀。

“这是银杏？”凌峻峰不确定地问道。

“对，眼力不错，这也能看出来。”杨文兴笑道，“前些天刚种的。这树的生长周期长，长10年跟平时的树长一年差不多。”

“活化石嘛。”凌峻峰道，“你这里，真舒服。下次买房子，看来一定要有院子的。”

“那你就买啊。”杨文兴一边拿剪刀修剪，一边道，“你可别说你买不起，我又不找你借钱。”说罢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忙好，进了客厅。客厅正中便是一套茶海，杨文兴搬了椅子过来坐好，开始泡茶。只见他手脚不停，一会儿洗杯子升温，一会儿洗茶烧水，看得凌峻峰眼花缭乱。两人正喝着聊着，周东明到了。他明显比凌峻峰对这里要熟悉，径直去洗了手，坐下来，摸出杯子自己倒水喝。

“说吧，有什么思路？”周东明盯着凌峻峰，“是不是你又蠢蠢欲动，想再挣一票？”

“嘿嘿，周哥深知我心。来之前我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凌峻峰大方承认，“这一个月，看政府这出手的格局，让我有一种2005年、2006年的感觉扑面而来。不过刚才跟杨哥在这里坐着喝一会儿茶，心境全变了。套用一句话，这叫‘股票于我如浮云’。”

“哈哈，这话说得好。”周东明也笑了，“我跟老杨差不多一年没怎么仔细看过股票了，就知道现在不到2000点。你要真来找我们问股票，那我还真不知道行情怎么走，不过我看当初我们买的那些票，又回到了起点，还真有些跃跃欲试想买一些。”

“一切轮回罢了。”杨文兴笑着摇头，一刹那间，凌峻峰觉得他已经带了老相，“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举头望明月，几度夕阳红。这世上哪有永恒的主角？”

周东明默不作声，良久笑道：“想想张松海当初，真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啊。”一句话三人又都唏嘘起来。

“所以做不做这轮行情都无所谓。”凌峻峰忽然提高了声音，“杨哥说得对，一切都是轮回，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名利而来，既然身在股市，逃不脱股市的魔咒，只能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过轮回罢了，不过是左手去了右手罢了，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不过是一场空罢了。”说到这里，他又冲周东明道：“所以，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至于什么执着心，什么名利胆，朝一边放放就是。”

“这话已经入道了。”杨文兴笑道，“挣多少钱算是个尽头？家资巨万，平日不过三餐一倒，良田千顷不过一张床铺。纵有百十套房产，真死了，那个方方的盒子才是咱们永远的家。想开点吧，想挣就去挣，但要平常心。”

三人于是也不再谈股票，而是闲聊家常，正兴高采烈间，杨文兴的太太在厨房招呼：“凉菜已经上桌，你们还不来？”

凌峻峰从杨文兴家出来，已经是晚上8点有余，他开车而来，因此喝酒就免了。大概是汤水喝得太多，刚出杨文兴的小区没多远，他停了车，在路边公厕方便。

厕所门口一个板寸头的年轻人正在打电话，凌峻峰恍惚间觉得有些面熟，他来不及细想，直接进去了。板寸头没有注意凌峻峰，仍旧冲着话筒滔滔不绝：“你懂不懂？2009年，就是印钞年，有钱不花是犯罪！这是一轮大牛市开始的征兆！怎么不笨死你？咱们的业务就是在今年才能突破。抓住重点，抓住重点，大宗交易是我们的核心业务，随着股改股解禁，这块儿的事情肯定越来越多，但是资产管理这块儿该起步还是应该起步！你怕什么？选股有我呢？你怕什么？真可笑。好好好，先这样，你再去跟客户沟通沟通。”

凌峻峰在里面听到一半已经记起这个年轻人，应该是原先营业部的营销员工，一位跟着王志的小伙子。听动静，板寸头已经走远，凌峻峰在洗手间摇头自语道：“还真是轮回。这帮小的们已经开始战斗了？”说完自失地一笑，开车走人。

生命的种子

光明的新生；无悔的选择。

加油，努力的人们；加油！

夕阳将近，刘海儿一个人，站在萧瑟的深秋风中。公墓的风显得特别大，刘海儿穿了一件厚厚的鸭绒大衣，半蹲着把供果放好。脚边的小袋子里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和纸钱。把东西都放好，刘海儿拿着一个湿抹布，仔细地把墓碑都擦了一遍，这是王志来每次都做的事情。擦完之后她吃力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刘海儿按照以前王志的做法，在地上画个圈，留出开口，用打火机点纸钱。风太大，连续好几下都打不着火，她蹲着又十分不方便，于是站起来扶着腰休息了一会儿，又埋头，这次总算是点着了。

望着火苗升起，刘海儿自言自语：“奶奶，我来看你了。王志不能来，不过也是暂时的。前几天我刚去看过他，他很好，奶奶你要放心。有我照顾他，一切都会好的。他现在是积极分子，还在搞什么文化站，他负责数学，就跟当初他给我补习的内容差不多。想想真有意思。见他的时候，他让我跟您说，他在里面一切都好，什么也不缺，从小您就跟他说，男孩子要有担当，他说他现在心里很踏实，自己做了错事就要承担责任，他在里面每努力一天，就觉得心里好过一点，他还说自己虽然犯了错，但还是有将来的，凭着对股票的钻研，他相信自己还有朝前走的那天。”

“哦，忘了告诉您了，孙超，您应该见过的，也去看了王志两次。现在的孙超据说很厉害，自己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正在带学生，据说有不少年轻人想去学习，哪怕不要工资呢。王志还开玩笑地对我说，将来出来了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孙老板说了要至少养他5年，看着他假装开心的样子，我心里忍不住想哭。”低声喃喃到这里，刘海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噗噗地朝下掉。天色已经稍有些暗，为了避开王志的叔叔伯伯，刘海儿选择了下午过来，这时候已经差不多有4点钟了。

这是刘海儿第一次一个人来扫墓，她抬头望着昏暗发黄的天空，往事历历在目，在脑海中像过电影一般闪现。

第一次扫墓是两个人刚刚恋爱没多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前一天晚上两人就特别认真地把金元宝都折好。那时候公墓的路还没有完全修好，要在大门口就下车，走过来至少要15分钟。在墓前记得王志一脸笑意地对奶奶说：“奶奶你放心吧，我捡了个女朋友，虽然没有见过你，可是已经学了你的真传，就是让我吃‘螺丝糖’。”当时刘海儿还大声地抗议：“这是奶奶在天之灵传授给我的，专治你不听话，胡说八道。”后来王志还说奶奶喜欢圆脸、大眼睛的女孩子，这下可好了，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模板找的，刘海儿当时羞红了脸，都不记得跟奶奶说了些什么。

第二次扫墓是2005年，那时候王志刚刚转成了前台员工，正准备搞营销小组，还谈不上什么事业。记得跟奶奶说得最多的是他的工作规划，男人认真起来真的很可爱，也不管奶奶是不是要听。啰啰唆唆一大堆什么转营销，什么如何带人开发客户，听得自己昏昏欲睡。唯一跟刘海儿有关的就是跟奶奶吹嘘刘海儿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他。那次扫墓，刘海儿把王志赶到一边去，单独跟奶奶说了好多心里话。第三次扫墓就是2006年了。王志就是从那年初开始意气风发，他真的很努力，也很有办法。那一年几乎每个月都朝刘海儿的银行卡里存钱，偶尔还有一两笔大额的存款，据说都是他干中介挣的。刚开始刘海儿还挺担心他走什么弯路，后来他再三解释确实是很正常的中介费，学名叫什么？好像是叫财务顾问费。那次扫墓是王志第一次跟奶奶提到了结婚，提到了买房。想到这个刘海儿就幸福得不行了，记得当时王志说：“奶奶，您孙子现在很厉害！带了二三十个人的队伍不说，每年的收入保证吓坏你。每个月除了工资，还有其他的收入，外加做股票也赚钱，我现在一个月干的，顶得上以前叔叔伯伯他们一年干的。你要是还活着多好啊……”说到后面，王志哭得特别伤心，那是扫墓的时候刘海儿第一次看到王志哭。当时刘海儿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办。第四次扫墓情况又不一样。那时候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跟自己的父母门挨门。刘海儿便这样脑海里过电影一样回忆着，一幕一幕，心里满是甜蜜、忧伤、痛苦、思念……不过是两三年的时间，刘海儿已经不再是王志刚认识她时的那个笨呼呼的傻姑娘了，尤其是王志出事后的这段时间，刘海儿已经俨然是一个倔强、坚韧的女人了。

便这样一个人在昏黄的天色里站了好长时间，刘海儿又自语道：“奶奶，我这次还是没有告诉他怀孕。不是我想瞒着他，我只是怕他，怕他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我不懂他是怎么想的，我就是知道如果当时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不开心。有时候吴侃也说我，太放纵了他，什么事情都依了他，可我真的不会让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所以我现在每次去见他，都怕。怕将来我跟他说，我早就怀孕了他会后悔。您说，他会不会后悔呢？”说到这里，刘海儿又擦了擦眼角，顺便把剩余的纸钱和元宝都放了些进去，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

刘海儿的眼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看不清楚到底是泪水还是雾气。“医生说预产期在3月底。想想真的好期待啊，一个崭新的生命就要到来。妈妈听说我怀孕了，本来还很担心，后来爸爸劝了她。吴侃很担心我，觉得我有问题，怎么就那么固执地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其实她不懂的，在我看来，孩子，就是崭新的开始，我跟王志都会带着崭新的开始走向新的一天。3年的时间，不长不短。我听说只要表现好，可以减刑，到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说到这里，刘海儿的眼睛不禁又湿了。

隐约中仿佛有人在叫刘海儿的名字，她连忙抬起头，又对着墓碑道：“奶奶，我要走了，吴侃担心我了。你一定要保佑王志和我们的宝宝。明年我再来看您。”说完又深深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都跟你说了上去意思到了就是了。”吴侃把刘海儿扶进了出租车，“累坏了吧？毕竟你现在是特殊情况，不是身体好的时候。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吴侃坐在后座上陪着刘海儿，紧紧握着刘海儿的手，“这么冰冰凉，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会照顾好自己。唉，刚才就不该听你的话，留在下面等你，陪你一起上去好了。”

“谢谢你，吴侃。”刘海儿不好意思地道，“上面风很大，你陪我去干什么。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奶奶说说。”

“我懂的，”吴侃重重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王志这小子这辈子哪里来的福气啊。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怀孕？”

“前几天去看他的时候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跟他说。”刘海儿摇了摇头，“他说我现在长大了好多，应该是成熟了。”她的眼角有一丝笑意，还有一丝苦涩，“他情况还不错，还在里面搞什么学习班。你说像他这样的，最快要多久才能出来？”

“三年之内再减刑的概率不大，看情况吧。”吴侃不忍心打击刘海儿，“对了，刚才孙超给我打了电话。本来他是要找你的，结果你的电话没人接。他知道今天是王志奶奶的忌日，估计你来川沙扫墓了，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他说如果晚上没事情的话，想请我们一起去他家吃个饭。你想去吗？累不累？”

“累是一点儿也不累，就是刚才有点儿冷，这会儿好多了。”刘海儿笑道，“那就去吧，我也好久没有见小杜姐姐了，据说她的预产期跟我差不多时候，刚好去讨教讨教。”

孙超的房子买得比王志稍晚，他图方便，就在交易所旁边的盛世年华买了套小三居。这里刘海儿跟王志来过好几次，都比较熟悉，看孙超在楼栋口傻笑，俩人都笑了起来。“你媳妇呢？”吴侃问道，“我们今天可不是被你邀请来了，两个准妈妈准备好好探讨探讨生孩子经，你这大老爷们可以靠边去了。”孙超家住一楼，杜依婷在窗口听到了吴侃的声音，打开窗子笑道：“哎呀你们俩可算是到了，快来快来。孙超你磨蹭什么哪？还不赶快过来把鞋子拿好？让你准备的靠枕你放哪里了？”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吩咐外加指令。

进了门刚刚坐定，杜依婷又起身：“刘海儿妹妹，你等着，我买了一大堆东西，都是一式两份的，刚巧今天吴侃陪你来了，一会儿一起带走，省得孙超这个糊涂蛋送过去又说不清楚。”也不等刘海儿跟吴侃说话，就一路连跑带颠，不到10秒，拖了个大袋子出来，边拖边喊：“孙超！你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啊。”说得孙超满脸通红，跟了过去。

杜依婷双手叉腰，像指点江山的大将军：“这一袋子有防辐射服，还有怀孕看的书，尤其是那本食谱，建议你让你妈妈天天按照上面写的给你搞些有营养的。这一个小袋子里都是孩子的用品，奶瓶奶嘴喝水的杯子，你家里肯定也要准备，但我既然买了索性帮你带了就是。唯一不方便的是咱俩的孕检日子不能摆在一起。”

“谢谢你啊小杜姐姐，”刘海儿心情此刻相当不错，看杜依婷如此挂念自己，也十分感激，“家里妈妈也准备了不少东西，还缝了小被子和小荞麦枕头，我让妈妈也做了两个，到时候给你也送来一个。对了你们家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有？不对，先告诉我是男还是女！”

“我估计肯定是女孩儿，”孙超自打要当爸爸之后就完全没有了当初的精细伶俐劲头，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至少20岁，“上次B超做完之后，我偷偷问医生，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医生很利落地回答看不清。后来人家跟我说，所谓看不清，就一般是女孩儿。”

“哟，怎么了？你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啊？”吴侃在旁边不屑地道。

“哪里，我是男孩儿女孩儿都行，”孙超冲杜依婷挤挤眼睛，“再说了，生个女孩子像她妈这辈子也算大美女，真要是男孩儿像我，将来可怎么办？”一句话说得大家又都笑了起来。“你们听他这会儿说得好听，他无所谓不在乎男孩儿女孩儿，而是他还要生呢！”杜依婷笑着揭发孙超，“反正他是无业游民，也没人管他，所以准备多要一个孩子，到时候有个伴儿也不寂寞。”

“最好是有儿有女，这才叫一个好嘛。”孙超笑道，“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生两个，只要有能力，生他三四个也是允许的。”

“你说什么？三四个？”刘海儿瞪大了眼睛，“我的妈呀，你真是……”

“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杜依婷本来性格就挺开朗，结婚怀孕之后，更是放得开，“他以为生孩子跟下个蛋一样呢。不光要生，更关键的是要培养。”

“培养怎么了？我小时候也没人管没人问，还不都好好的？”孙超不服气地道，“我现在看到那些说生孩子养不起的人就觉得很搞笑。”

“去去去，就你这水平还培养孩子呢，你还不如王志，好歹人家还是数学家教！”杜依婷笑着打断了孙超的话，“赶快吃饭吧，孙超你把菜都端到餐厅桌上，这屋里就你一个大男人，今天估计你要多干活了。”转身又对刘海儿道，“下午去扫墓累坏了吧，你就安心坐着别动，不是有句话说的么，女人是一天的公主，10个月的女王，这会儿是女王时间。”

“小杜姐姐说得对！”吴侃看着孙超忙忙碌碌的背影笑道，“养个孩子那么容易吗？就要累一累他们。”

“吴侃，你呢？啥时候结婚啊？”杜依婷问道。

“啊？”吴侃没想到问到自己身上，“我现在男朋友也没有啊，结什么婚。”她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了，我年纪小呢。”

“小什么小？你的意思是我也小？”刘海儿在一旁打趣道，“主要是还没遇到那个合适的人。”三个女人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孙超在餐厅大声喊道：“女王们，还有那个未来的女王，来吃饭吧。”

窗外，正是灯火阑珊。

全书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股殇。2 / 诸葛就是不亮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4

（大牛市）

ISBN 978–7–5086–5832–2

I.①股…II.①诸…III.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IV.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17607号

股殇2（大牛市）

著者：诸葛就是不亮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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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股殇（大牛市）

扉页

目录

第一部

国债的机关

消失无影又无踪的完美方法

一个投机家的最后投机

炒单王子的梦想

拼心理才是交易的本质

成为伟大的投机家的条件

逃跑投机家的最后展示

青涩的朦胧美

一句话就是一辈子，无论风雨

市场唯一不变的是永远在变

“快”字诀第一

股市众生相

剖析解放南

左右逢源的天秤座

野心三部曲之一：热钱想来

野心三部曲之二：财富想追

野心三部曲之三：模式想学

掮客的钩心斗角

探秘解放南之一：没有硝烟的战场

探秘解放南之二：思考角度的与众不同

探秘解放南之三：借题发挥的经典例子

探秘解放南之四：游资的胃口

野心的兑现

偷学模式的总结

扬扬得意的孙超

群英会之一：挣钱的底气

群英会之二：甩开膀子干吧

群英会之三：战略规划师的梦想

小两口的打情骂俏

证券营销秘籍：客户的需求

第二部

法庭和盘面的双重收获

不是技术而是国运

夜色凉如水

中国股市的季节特点

操盘秘籍之传统手法

操盘秘籍之控制与反控制

只牵线不失身——所谓专注力

一起showhand

没有太好，不会太坏

强人的气场

各自的算盘

融资三角

证券营销秘籍：利润是核心

实用的管理学小游戏

观雪观云观风景，谢天谢地谢佳人

投机的档次

宏观分析的落脚点

上证指数顶底的巧合

谈谈ETF的套利

追求什么？

跌破千点的定格照

超级资金的运作思路

二十四孝男朋友

孙超的初恋

炒单要素ABC

恋爱需要悟性

小掮客的“小白”

无法表达也是痛苦的一种

装不满的贪欲

后记

版权页

股殇2（大牛市）

扉页

目录

前情提要

上部

证券营销秘籍：单兵能力提升

爱巢

经纪业务管理必修课之一：开会

经纪业务管理必修课之二：风控

证券营销秘籍：团队建设

职业股民眼里的牛市典型特征

烟花灿烂

飘雪

牛市初级阶段

欢迎天量IPO

“主力”的三种模式

交易室的环境心理学

证券营销秘籍：自我繁荣

情场赌场两得意

涨停板的不同解读

善用资源

差一点的蜜月之路

牛市三阶段

有爱的地方不会冷

向佳人致敬

人脉立交桥的指挥者

看房

幸福到底是什么

账户清理

传统坐庄模式的终结

下部

赢者通吃的时代

ST战法精华录

末日庄

适可而止才是赢家

朴素的炒股真理

和爱人一起装修

衍生品时代的危险

控制与反控制战术的极致

翻云覆雨手

绝种好男人的另一半

板块轮动的顺序

股指期货的无风险机会

衍生品时代的开启是去散户化的开头

一样的是人性

没有回忆的海

再见530

临机的决断：传统坐庄应变

赌博

欢乐中死亡的气息

牛尾巴的样子

会撤退才是王道

熊市的重温

坠落悬崖

愿赌服输

迅雷

将倾

躲不过的墨菲法则

击中

无路可走

一切尽在轮回

生命的种子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