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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白脸汉高祖

引子 刘老三起死回生的“三重门”

第一章 刘邦不是传说

第二章 昙花一现的王朝

第三章 革命，革命

第四章 后继有人

第五章 翻云覆雨

第六章 我和关中有个约会

第七章 一锅粥

第八章 韬光养晦

第九章 众叛亲离

第十章 绝地反击

第十一章 人才拉锯战

第十二章 权力赌徒

第十三章 项羽的三板斧

第十四章 英雄末路

第十五章 强基固本

第十六章 大主宰

第十七章 边塞风云

第十八章 宫里宫外

第十九章 刘邦的真实脸谱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黑脸汉武帝

引子 刘彻的四段喋血情史

第一章 爱拼才会赢

第二章 政治风暴

第三章 刘彻登基

第四章 韬光养晦

第五章 人生无常

第六章 先礼后兵

第七章 治匈之旅

第八章 伴君如伴虎

第九章 以和为贵

第十章 流血的征途

第十一章 再战匈奴

第十二章 翻云覆雨

第十三章 求仙笔记

第十四章 太子之争

第十五章 最后一哆嗦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红脸光武帝

引子 刘秀人生蝶变的“三重唱”

第一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第二章 卑鄙的圣人

第三章 革命，革命

第四章 奇迹是这样创造的

第五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第六章 知行合一

第七章 风雨过后见彩虹

第八章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第九章 权力征途

第十章 翻云覆雨

第十一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十二章 怒剑狂花

第十三章 得陇望蜀

第十四章 各个击破

第十五章 以柔治国

第十六章 后宫风云

第十七章 枕醉江山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白脸汉高祖

推荐序 三张脸谱很靠谱

历史是一条长河，我们在河边驻足观望。

历史是一首长诗，我们在诗中追逐篇章。

历史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古人的得失与兴衰，也照出了今人的厚薄和进退。

历史是一份答卷，充满了无数迷离的选择，爱与恨只在一瞬之间，对与错只隔着一扇门。

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我钟情历史已经很多年了，在《百家讲坛》讲解历史的时间也不短了。细细回顾自己近年来的讲座和所出的历史书籍，我心里常常感到莫名的惶恐，因为我常常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历史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女孩，每个人口味不同，就会有不同的理解；每个人视角不同，就会有不同的看法。那么，历史如此浓妆艳抹，是不是就偏离轨道了呢？是不是就变成虚无了呢？

我想，未必。

不信，你打开手中这本书，让飘雪楼主带你去领略历史的另一种魅力。

我热衷历史，虽然一直不敢以“学者”自居，但却在这条路上苦苦追寻。爱屋及乌之下，我对历史爱好者和写作同仁也很关注。结识飘雪楼主是因为一次偶然，得知他是一个执着的人，《汉朝那些事儿》写了整整四年，但还是坚持把作品完成了。我被他的韧劲和执着感动了。

当我看到“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系列时，不由得惊疑交加。惊的是飘雪楼主写的还是汉朝，写了八卷汉朝通史还觉得不够，又整出了三个人物篇，看来他对汉朝真是情有独钟啊！再看书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不由得疑惑，飘雪楼主这次该不会又在跟风吧。但是，当读了书稿后，我的看法改变了。

大汉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盛世王朝，这四百年演绎出了一幕幕精彩的故事。汉朝的皇帝很多，但最有代表性的却是汉高祖刘邦、汉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三个皇帝。

诚然，写汉朝的书很多，写汉朝皇帝传记的书也很多，但对比飘雪楼主的这套书，我感触颇深。这些看似熟悉的历史在飘雪楼主的笔下变得栩栩如生，如此活灵活现，既是作者扎实写作功底的体现，也是其乐于钻研的成果。

个人认为，飘雪楼主这套书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

第一，故事的真实性。虽然现在流行趣说歪解历史，不再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不再局限于那些千篇一律的束缚，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下很多历史书都偏离了历史真实发展的轨迹，历史这个小姑娘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历史毕竟是严肃的，改变了历史的真实性，就意味着改变了老祖宗的命脉和足迹，这是对先祖的不尊重，更是对后代的不负责。为了尊重史实，飘雪楼主查阅了大量的历史书籍，几乎每天都忙碌到深夜，这种认真的态度令人敬佩。

第二，故事的连贯性。一个故事怎样才能感染人，我认为关键在于一个“讲”字。一个故事如何才能波澜起伏、引人入胜，就是要把主线和支线讲清楚，运用好。要围绕主线，把错综复杂的支线贯穿于其中，让整个故事始终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这套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笔法细腻、犀利，故事情节一环紧扣一环，一气呵成，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第三，故事的可读性。我们讲历史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历史的真相，是为了让我们的一代代人以史为鉴，砥砺前行。因此，历史不能故作高深，更不能无病呻吟。历史原本就是简单的，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懂、听得懂的。

飘雪楼主在讲故事上很有控制力，层次分明，错落有致，既通俗易懂，又具有极强的可读性。

历史不是千人一面的，历史中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脸谱，特别是帝王。他们的脸谱更具有特殊性、复杂性，因为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权力，因为他们万众瞩目，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评头论足，都会被史学家融入笔墨之中。

历史究竟是啥玩意儿？历史就是千万张脸谱交织组合而成的。

历史究竟是啥玩意儿？历史就是千万个微小故事汇集而成的。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这个历史很靠谱！

是为序。

袁腾飞

2016年1月于北京

引子 刘老三起死回生的“三重门”

时间回放到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十一月，地点是函谷关。

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时来得更晚一些。对长达数月西征的项羽来说，却迎来了冬日暖阳。看着近在咫尺的函谷关，他白玉般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的确，过了函谷关，便是西征的终点站——暴秦的都城咸阳所在地了。只要到了咸阳，项羽便可以实现自己当年立下的“取而代之”的远大人生目标了。想到这种种美好，他的心情自然喜唰唰，好得不能再好，美得不能再美。

“报告……”突然，一名神色慌张的卫士急匆匆地闯进营帐，如风般的脚步声、如狼般的叫喊声，打乱了项羽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遐想。

“天塌下来了吗？这么大惊小怪的！”项羽眉头微蹙，正要发作，但见卫士脸上冷汗如雨，心知不妙，于是强压着怒火问道。

“刘邦已入咸阳，子婴已经投降，秦朝已经灭亡。刘邦已安排重兵把守函谷关，这分明是想阻止我们入关中啊……”卫士一口气说完，便瘫倒在地。

项羽闻言呆若木鸡，良久，才回过神来，以怒吼的方式发布了军令：“立即攻克函谷关，马上征伐刘邦！”

军令如山，楚军如狼似虎地冲向函谷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是以险峻著称的函谷关享有的美誉。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是以强悍著称的楚军作战风格的写照。

结果没有悬念，很快，项羽便攻破了刘邦最为倚重的函谷关。接下来，项羽把目标瞄准了屯兵于灞上的刘邦。楚军很快推进至戏水之西，距离刘邦所在的灞上仅十里之遥。此时项羽和刘邦的兵力分别是四十万和十万，刘邦明显落下风。更为不妙的是，对项羽的“斩首行动”，刘邦毫不知情。

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灭顶之灾的危机。

转机，柳暗花明的转机，枯木逢春的转机。

关键时刻，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项羽的行军路线。他便是项羽的叔父项伯。

项伯仅仅为了对张良感恩，不但把项羽进军的消息及时告诉了刘邦，还为刘邦献上了良策——谈判。

谈判的地点便是咸阳郊外的鸿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新丰镇鸿门堡村）。

一场各怀心事的鸿门宴就这样匆匆上演了。宴会的主人是项羽，被邀请的客人是刘邦。双方的作陪人员，项羽方面是范增、项伯、项庄，刘邦方面是张良、樊哙、夏侯婴。

宴会比的不是饭量，而是政治智慧。

入席前，刘邦以“忽悠”的方式向项羽解释了自己派兵驻守函谷关是出于防贼的需要，并且送出了空头支票：关中欢迎您——我把关中地盘全送给您。对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项羽不但马上以“无知者无罪”原谅了刘邦，而且还出卖了自己的内线曹无伤。

席间，早有预谋的范增率先出招，他频频举起身上的玉玦向项羽示意——马上下杀手！但项羽却置若罔闻，频频向刘邦举起酒杯……

范增眼看“抛玉引板砖”这一暗招不灵了，便马上使出“借刀杀人”这一明招。

具体实施这一明招的是项庄。正当项羽和刘邦两人豪饮时，他以“助剑为乐”的名义登场了。

一声龙吟虎啸，一剑惊鸿而出，剑光如一泓秋水流转，剑芒如瀑源源不绝，剑影如江海凝清波，剑气卷起尘沙低酒案。顿时，帐篷内剑气如虹，寒气逼人，直叫人睁不开眼睛。说时迟那时快，项庄眼见时机已到，手腕一翻，剑快如闪电，朝呆若木鸡的刘邦直刺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咣当”一声，项庄手中的剑被挡开，他的虎口被震得隐隐作痛，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子，惊然回首，发现挡住自己“夺命一剑”的不是别人，而是项伯，不由得呆住了。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刘邦面如死灰，心如铁铅——他分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张良不干了。他借机离席，叫来一直候在营外的樊哙。樊哙以“闯席”的方式直奔鸿门宴现场，吸引了项羽的全部注意力。这给了早就如坐针毡的刘邦开溜的机会，他以“如厕”为由走出营帐，来了个不辞而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了自己的大本营。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樊哙的话道出了刘邦的心声。

刘邦脱离虎口后，老到的张良来收拾残局。他送上一对白璧和一对玉斗，为这场有惊无险的鸿门宴埋了单。

此时，一点儿都不懂政治的项羽还被蒙在鼓里，说出了一句令人喷饭的话：“沛公去哪儿了？”

对此，不用张良来作答了，因为范增给项羽泼了一盆冷水：“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入笼的老虎就这样跑了，对项羽来说，留下的仅仅是遗憾和感叹吗？

时间推移到汉三年（公元前204年）十二月，地点是荥阳。

这一年的春天比以往来得早一些。阳光明媚，万物生辉。项羽站在荥阳城下，手持宝剑，剑光直指城里的刘邦，嘴里叫道：“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刘邦赏千金！”

日映宝剑，熠熠生辉。城下项羽高昂着头，他长长的身影显得无比高大，而城上的刘邦却低垂着头，他瘦弱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

“主公，信写好了，请指示。”不知什么时候，陈平出现在了刘邦的身前。

“给我射到城下去。”刘邦抬起头，接过信笺，看了一眼，原本灰暗的眼睛突然闪出一丝光亮。那是希望之火、燎原之火！项羽已经破坏了汉军的粮食补给线，导致汉军人心不稳。为了摆脱困局，刘邦不得不派人去请和。

“愿意以荥阳为界，以西归汉，以东归楚。”看到刘邦射下来的求和信，项羽心动了。是啊，楚汉之争已近四个年头，项羽累了，厌倦了，也需要休息休息，过几天太平日子了。眼看项羽就要答应了，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此人便是项羽手下第一谋士范增。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如今刘邦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拿下荥阳只差最后一哆嗦了，距离夺取天下也只剩最后一里路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范增一发话，项羽就发飙。于是，楚军又加强了对荥阳的攻势。

刘邦这下没办法了，问经常能出奇谋妙计的陈平是否有什么好办法，能让项羽消停消停。陈平说：“项羽所依靠的人不过是范增、钟离眛、龙且和周殷等人。而项羽为人爱猜忌，如果咱们使用反间计，定有奇效。”

刘邦一听这话，立刻给了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拿去离间项羽和部属的关系。陈平手握重金，先搞定了钟离眛，然后把目光放在了范增身上。

为此，汉军首先派了一位使者到楚军中去“探营”。本着来而无往非礼也的原则，项羽马上也派了位使者回访。汉军为楚使举行了隆重的接待仪式，并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

关键时刻，好戏上演了。汉军的侍者刚要把准备好的好酒好菜端上来时，特意看了眼使者，然后故作惊愕地说：“我们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呢，没想到却是项王的。”然后马上把好酒好菜全部端走，换上了难吃的饭菜。

使者受了此等侮辱，回去便一五一十地把情况禀报了项王。项羽听后，开始怀疑范增和刘邦有私情，渐渐地把范增的权力弱化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范老头一生气撂下一句“愿赐骸骨归伍”，不想干了。

范增要告老还乡，项羽也没有阻拦。范增原本使的是“以退为进”的策略，结果却让自己找不到台阶可下。没辙了，百般心痛、千般心悔、万般心碎的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耻归故里”，结果没走多久就“疽发背而死”。

范增死了，项羽醒了。痛定思痛的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刘邦使的反间计。虽然有点迟了，但好歹还算悬崖勒马了。一向心高气傲的项羽用很真诚的语气向钟离眛等人道歉，以真心换回了军心。

霸王伤我千百遍，我待霸王如初恋，选择霸王，一生无悔。这是钟离眛等人对项羽的心声。

冰释前嫌后，项羽变成了一头发怒的狮子。他立即化悲愤为力量，带着如饿狼般的楚军，对荥阳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刘邦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心情异常沉重——他再次闻到了死亡的气味。此时，楚军里三层外三层，把荥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已是山穷水尽，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毫无逃生的可能。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主动找到刘邦，献上了一条妙计。

献计的人叫纪信，是刘邦的老乡，据说也是最早跟随刘邦的人，当年还亲眼看见过刘邦斩白蛇的义举。他献出的是“李代桃僵”之计，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愿意当那个“僵尸”。

纪信以自己的死换回了刘邦的一条命。与其说是纪信的思想觉悟高，不如说是刘邦的政治手段高，能让手下甘愿为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是何等的人格魅力，又是何等的政治智慧！

纪信假扮刘邦，带着老弱残兵和美女家眷向项羽投降，成功迷惑了楚军。刘邦趁机带着张良、陈平等亲信从侧门溜之大吉。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对项羽来说，留下的仅仅是遗憾和感叹吗？

时间再推移到汉四年（公元前203年）九月，地点是广武山。

这一年的秋天秋意更浓，天地万物金黄一片，丰收的果实发出炫目的光芒。

这一年的项羽三十岁，正值壮年。这一年的刘邦五十四岁，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头。意气风发的项羽主动对已是“糟老头”的刘邦伸出手指：“老不死的，有种你就过来，咱们两个单挑，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身子硬。”

革命者要敢于啃硬骨头，敢于涉险滩，但对智者来说，啃硬骨头、涉险滩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力。

峥嵘岁月，何惧风流？项羽的蛮力举世无双，连杀猪出身的樊哙也自叹不如。对手无缚鸡之力且年过半百的刘邦来说，他肯定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项羽之所以在此时提出这个要求，其实也有自己的苦衷。这时候天下大势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他被刘邦拖在广武山这个地方进退不得，与此同时，他的后院还起火了——彭越、英布等人捅了娄子，烧毁了楚军的粮道，致使楚军前线出现了粮草危机。屋漏偏逢连夜雨，刘邦的亲信韩信、曹参等人东征西伐，把归顺项羽的诸侯王一锅端了……

形势迫人，形势逼人，形势压人。对身边已无谋士的项羽来说，解困只能靠自己了，因此，他才会使出拿刘邦的老爹做要挟的办法，想让刘邦俯首称臣。

老到的刘邦却不吃这一套。“我俩曾同侍义帝，并且还是拜把子的兄弟，所以，我爹就是你爹。如果你真要煮杀你爹，那就分一杯肉汤给我喝吧。”这番话让项羽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打不能打，退不能退，山穷水尽的项羽向刘邦提出“比武论箭”的幼稚建议也就情有可原了。

面对这个体力达到巅峰状态，智力却停滞在孩童阶段的可爱对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的刘邦报之一哂：“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斗智就斗智，走投无路的项羽也只有答应的份儿。

其实，所谓的“斗智”，不是比刘邦和项羽谁更有才华，谁更会吟诗作对，而是比谁拥有的人才更多。

于是，刘邦花重金请来了一个楼烦的大力神射手，和项羽比射箭。

过程很烦琐，结果无悬念，项羽取得了完胜。让刘邦感到羞辱的是，他请的大力神射手在项羽的威慑下，居然连箭都没射就主动认输了。项羽一声狮子吼，大力士就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为了争回面子，刘邦像泼妇一样张口大骂起来，把项羽的罪状一条条如数家珍地罗列出来，历数他负约、忘义、擅劫、虐俘、贪婪、裸封、弑君、恶霸等“罪十条”。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最了解自己的人，不是亲人，不是亲信，不是队友，而是死对头，是大冤家！

刘邦这一通大骂彻底激怒了项羽，他恨不得把刘邦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才能解恨。他决定不跟刘邦“谈政治”，而是直接“上手腕”。

项羽屏息、上弓、拉箭一气呵成，只听“嗖”的一响，刘邦中箭而倒……

刘邦只觉胸中传来一阵剧痛——这是他第三次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残留的理智告诉他此时一定要“站直了，别趴下”，否则，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站起来了。

他强忍着伤痛说道：“项羽，你这个竖子，你卑鄙无耻，暗箭伤人，居然射中我的脚趾了，不愧为神箭手，果然厉害啊！”

项羽擦了擦眼睛，心里很纳闷：明明看见正中刘邦胸口，怎么只射中了他的脚趾呢？

众人把刘邦扶着躺下，接下来该御医登场了。拔箭、敷药、裹伤、留观……一口气完成这些工序后，御医说话了：“大王福大命大。幸好箭偏离心脏几分，不然神仙也难救了。您现在需要足够的静养，否则会留下后遗症。”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汉王重伤的消息很快如瘟疫般传播开来。汉军士兵们听了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楚军士兵听了则人人振奋，斗志昂扬。

正值楚汉争霸的关键时刻，此消彼长，可是大大不妙啊。

项羽是拿青春赌江山，刘邦却是拿生命赌明天。为此，刘邦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

是夜，他强忍伤痛，让医官裹好自己的伤口，穿上整洁的衣服，坐上车辇，到军中巡逻。

汉军士兵们看见汉王满面春风，笑容可掬，一切都正常不过，无不欢欣鼓舞，认为他果然只是受了点轻微的脚伤；而涧那边的楚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后，无不大失所望。

就这样，刘邦以自己的隐忍和自信麻痹了项羽，使项羽没有趁自己重伤期间发起总攻，从而赢得了养病的机会，使形势转危为安。

掉进嘴里的猎物就这样跑掉了。对项羽来说，留下的仅仅是遗憾和感叹吗？

九死一生，未足悔恨。刘邦，你这六十二年的人生之路，究竟是如何逢凶化吉、修炼成魔的呢？

第一章 刘邦不是传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孟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公元前256年，本书的主人公刘邦在沛县丰邑中阳里村诞生了。

当时的沛县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县城，而中阳里村更是一个被世人忽略的地方。刘邦的父亲刘执嘉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母亲王含始是个不折不扣的村妇，家住草房，上无寸瓦。因此，刘邦的出生按理说应该是“静悄悄的”才对。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刘邦的出生却在当地产生了轰动效应，为什么呢？

第一，刘邦他娘的怀孕很不靠谱。

据史书记载，刘邦落入娘胎与其母回了一趟娘家有关。当时交通工具非常落后，出门基本靠走，交流基本靠吼。刘母一介女流，在路上一折腾，自然累得够呛。于是，她坐在大泽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休息。也许是累极了，微风吹来，她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然后，故事进入了高潮阶段：“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史记·高祖本纪》）

眼看突然下起了大雨，担心妻子的刘执嘉马上去寻妻。当他走到大泽边时，远远地看见了惊人的一幕：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之中，一条巨大的赤色蛟龙伏在妻子身上……

于是，“已而有身，遂产高祖”。也就是说，刘执嘉被这条不见首尾的神龙戴了“绿帽子”，并留下了永远的伤痛——王含始怀孕了，产下的正是刘邦。

史书的记载自然不可靠，但却为刘邦的出生披上了神秘的外衣。

第二，刘邦的相貌很不一般。

翻看中国的史书时，总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有点名气的人，不管是圣贤还是大恶，出生和长相都离奇得不靠谱，如商汤是玄鸟的后代、刘邦有七十二颗大痣、朱元璋脚踩七星等。

《史记·高祖本纪》中说：“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意思就是高祖刘邦这个人，高鼻子，一副龙的容貌，一脸漂亮的胡须，左大腿上长有七十二颗黑痣。

从相上来看，大腿或脚底痣多是大富大贵的标志。据说，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小时候，曾到舅父家做小童。他的舅父当时任元朝的千总。有一天，朱元璋替舅父洗脚，看见他脚底有一颗黑痣，于是好奇地问：“脚底有痣，有什么作用？”舅父骄傲地说：“脚踏一星，能管千马万军！”他是千总，这句话确实不假。朱元璋一听，脱口而出：“那我脚底有七颗痣，脚踏七星，能管天下太平了。”日后，朱元璋果然成了开国皇帝。

但是，老实巴交的刘执嘉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他看着刘邦腿上密密麻麻、一溜儿排开的小黑痣时，瞬间有种失落感。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本想来个尾上结大瓜——生个女儿，调节一下家里的阴阳比例，没承想却被蛟龙戴了“绿帽子”，还生了个“丑八怪”。

好在刘执嘉的失落心理随着刘邦的长大逐渐改变了。他发现，刘邦大腿上的黑痣不多不少，正好七十二颗。

古人对七十二这个数字情有独钟。古代奉行阴阳论，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阴阳是我国古代传统哲学和文化思想的基点，笼罩着大千宇宙、细末尘埃。按照阴阳论的推断，“七十二”这个数字相对应的是一个“赤”字，而刘邦母亲又是因赤色蛟龙而怀孕，所以，原本身为平民后代的刘邦一跃成为“赤帝”的化身。这也使他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第三，刘邦的出生不孤单。

在中阳里村，还有一个人与刘邦同一天降生，他就是卢绾。

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卢绾很幸运，不但与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还同地生，这就注定了他极为不平凡的一生。

然而，站在当时“拼爹”的角度来说，情况却截然相反。卢绾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属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是典型的“富爸爸”；而刘邦的父亲却来自贫苦大众，属于一无所有的“小人物”，是典型的“穷爸爸”。

正是因为“阶级地位和身份”不同，卢、刘两家以前是不来往的。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同一天两家都生了儿子后，卢老爷竟不顾自己“高贵”的身份和地位，提着鸡蛋等礼品主动去了刘家。两家从此成为“莫逆之交”，这让许多人大跌眼镜。

蛟龙缠身而孕，腿上长有七十二颗黑痣，和地主家的儿子同日降生。三管齐下，刘邦的出生让小小的中阳里沸腾了起来。

求学三部曲

唐代的章碣诗中有云：“刘项原来不读书”，对刘邦、项羽的学识进行了否定。其实，他们并非是大字不识的文盲，相反，还都是知识分子，只是两人在战场上的功绩把其学识的光芒遮掩住了。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刘邦求学的三段经历。

第一段：正儿八经的私塾生涯——学生时代。

刘邦的父亲没什么文化，所以，他给几个儿子取的名字都通俗易懂：大儿子叫刘伯，二儿子叫刘仲，三儿子，也就是刘邦叫刘季，四儿子叫刘交。

伯是老大的意思，仲是老二的意思，季是最小的意思。这和朱元璋的父亲给他的儿子们取名一样，朱重一、朱重二、朱重三，直到朱重八、朱重九这样排下去。这种方式很简单，不管最后生了多少个，只要依葫芦画瓢取名就是，一点儿也不费脑筋。

刘邦七八岁以前过得很潇洒、很快乐，而他爹刘执嘉却很伤神、很头疼，原因是刘邦太调皮了，每天都变着花样地出乱子。刘执嘉四处赔礼道歉只是丢面子，遇到要赔钱的情况，那就是要他的命了。

为了让儿子改邪归正，刘执嘉只好把他送到私塾去读书。

刘邦当然不愿意了，好在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卢绾也在，才使他勉强接受了父亲的安排。接下来，便是教书先生饱受“苦难”的日子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教书先生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生们跟着念。

“学而时玩之，不亦乐乎！”刘邦念。

教书先生怒目而视，几乎气晕。

“老师，刘邦偷了我的课本和书包！”学生甲申诉道。

“老师，刘邦在我的书桌上撒尿！”学生乙控诉道。

“老师，刘邦把虫子塞到了我的头发上！”学生丙哭诉道。

“老师……”学生丁在追诉的路上。

教书先生怒发冲冠，彻底发飙了。他举起手中的戒尺，对着刘邦一顿暴打。

然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刘邦依然我行我素，嘴里还唱着：“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教书先生气得瘫倒在地，捶胸顿足地给刘邦定了性——“孺子不可教也！”

第二段：痛并快乐着的社会大学生涯——游侠时代。

当时还没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因此，原本不好学的刘邦并没有坐在那间古色古香的书堂里熬日子，而是很快就被解放了。

离开了私塾，刘邦踏入了社会大学，开启了自己无拘无束的新时代——游侠时代。

读书时，刘邦没学到什么安身立命的本事，唯一的收获就是友情——他和卢绾的感情日益深厚，已经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在沛县，无论是大街小巷，还是山村田野，凡是有刘邦在的地方，卢绾就一定在。也正是因为这样，在这所无拘无束、海阔天空的社会大学里，刘邦带着铁哥们儿卢绾我行我素，放荡不羁。

少年的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幻想与憧憬。此时的刘邦相貌堂堂，身材魁梧，方脸宽额，颇具黑社会大哥的潜质。因此，一些小混混也甘愿当他的小弟。很快，刘邦就在沛县一带闯出了名堂，成了响当当的腕儿。

按理说，在黑道上混的人，日子应该过得很潇洒。然而，刘邦的日子却并不好过，他甚至连温饱问题都不能解决。为何刘邦会混成这样呢？原因有二。

一是蹭饭伤了自尊。

干黑社会，当时的刘邦毕竟还嫩了点儿，还不够黑，不够狠，不够火候。因此，很多时候，他都只能带着自己的小弟到大哥刘伯家去蹭饭。

当时刘伯家里也不富裕，刘邦总带着一帮人来打牙祭，他也吃不消。但碍于兄弟情深，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伯可以忍，刘嫂可忍不了了。除了“横眉冷对”以外，她还想出了一个“大招”。每当刘邦带人来蹭饭时，她都用勺子、筷子使劲敲碗，造出气势汹汹的响动声，用行动直截了当地告诉刘邦：孩子他三叔，对不起，饭菜已经吃完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然而，刘邦也不是吃素的，不能被人随便糊弄。他本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原则，亲自跑到厨房去看个究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发现锅里还有很多没吃完的饭菜。

人都是有自尊的，当时的刘邦只能强忍着屈辱，从此再也不登大哥家的门。

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刘邦却一直铭记于心。若干年后，当他完成了传奇般的奋斗历程，终于登上皇位，大封特封功臣良将、亲朋好友时，唯独漏下了自己大哥的儿子。最后，还是刘老爹拉下面子，亲自去跟刘邦求情，他才给自己这个亲侄子封了个侯，但封号却极具讽刺意味——羹颉侯。

羹是饭的意思，颉是刮的意思，“羹颉侯”说白了就是刮锅底的侯。

这样的封号对人而言，是一种带有污蔑性的嘲讽。不过，当年身为堂堂七尺男儿的刘邦受到的伤害也不可谓不深。他这样做，只不过是以伤害之深还施伤害之深罢了。

二是永远赊欠的酒饭钱。

撕碎了大哥家的长期饭票，刘邦马上又找到了新的“港湾”——村里王媪和武负的两个酒馆。从此，刘邦经常带着小弟到这里蹭吃蹭喝，打下了厚厚一沓白条。

面对一直赊欠的酒饭钱，王媪和武负的表现和刘嫂的截然相反。她们两家非但没有把刘邦拒之门外，还总是笑脸相迎，而且到了年终算总账的时候，两位女老板不但不要刘邦一分钱，还当着他的面把白条全部撕毁，把刘邦从“负翁”的困境里解放出来。她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首先，刘邦是“财神爷”，无论他到哪家店里吃饭，那家店里的生意都会越来越火。因为刘邦有强大的人脉资源，而且粉丝众多，所以他到哪里，哪里的客源就必定增多。为了生意的需要，王媪和武负自然争先恐后地把刘邦这个财神爷往自家店里请了。

其次，刘邦身带“龙气”。据两位女老板口述，喜欢喝酒的刘邦经常会在酒店的厢房里酣睡。每当这个时候，她们总能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巨龙在他头顶盘旋，久久不离去。龙岂是池中物？这样特别的人物，她们能不敬让三分吗？

第三段：不远千里的追星生涯——求学时代。

也许是长达数年的游侠生涯过得并不如意，也许是一直叛逆的内心不安于现状，而立之年的刘邦终于大彻大悟，高调宣布金盆洗手，挥别了他的小伙伴，带着一颗红心，跋过千层山，涉过万道水，来到了魏国一个叫外黄县的地方，开始了令人咂舌的追星之旅。

以前是别人追他，现在是他追别人，由此可见刘邦对自己的现状还是不满意。而他追的人也非同一般，是当时名震天下的大人物，被誉为战国四君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而刘邦之所以把他当成偶像，原因有三。

其一，信陵君是魏国国君的亲弟弟，地位显赫，是个不折不扣的“高富帅”。

其二，信陵君人品好，是如假包换的“爱才士”。他求贤若渴，不管身份如何，地位如何，不论是守城门的老夫，还是杀猪的贩子，只要是贤士，他都会放下身份，亲自去向对方请教，甚至还会邀请对方到自己家里来，好酒好饭地招待，只为和人家交朋友。

其三，信陵君计谋足，是力挽狂澜的“谋略家”。秦赵两国在长平之战时，赵国四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首都也被攻破。因为信陵君的姐姐是赵国国相平原君的妻子，所以平原君自然请魏国出手相助。

当时魏国大王被秦国强大的气势震住了，不敢发兵相助。信陵君在劝说无果后，先是准备亲率手下三千门客前去救援，后又设计说服魏王宠妾如姬夫人为他盗来兵符，从而指挥魏国边防八万精兵前去救援，并在邯郸大败秦军，从而彻底粉碎了秦昭襄王的大一统梦。

总而言之，信陵君在刘邦眼里就是一个值得自己去追的偶像。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很快，刘邦滚烫的心就被泼了一盆冷水，当他不远千里来到魏国时，信陵君已然英年早逝了。原本想求教于他的刘邦，此刻只能缅怀他了。

信陵君虽然死了，但他手下的门客还在。其中较为知名的一位，是正在魏国当公务员的张耳。

人间再无信陵君，人间还有张耳君。刘邦只好退而求其次来找张耳，当张耳的弟子。

在跟随张耳求学的两年多时光中，刘邦不断吸取知识，积累经验。在张耳的言传身教下，刘邦对信陵君的为人处世有了更深的了解。同时，他的眼界也变得开阔起来，各方面的修养都发生了本质的改变。

贵人相助

三年后，天下已不是乱成一锅粥的战国时代了，而成了秦始皇一个人的天下。

秦始皇新皇上任三把火，首开思想革命，开始搜杀全国的“外士”。张耳因为名气太大，被秦始皇钦点了人头。为了保命，他开始了并不光彩的逃亡生涯。

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张耳本着爱护弟子的原则，把刘邦打回了原籍——让他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就这样，刘邦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沛县。沛县还是那个小沛县，街道还是那些旧街道，房屋还是那些破房屋，亲朋还是那些土亲朋……唯有他的心境已然不是那个心境了。

此时的刘邦不再满足于逍遥快活地混日子。他的胸膛里怀着一颗火热的心，心中藏着鸿鹄之志。刘邦的大志如深埋在地下的种子，正破土而出，拔节而长。

但还是那句话，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刘邦眼前的残酷现实涛声依旧——如何生存？如何糊口？因此，再就业成了他面临的第一个尴尬难题。

为此，他做了两件改头换面的事。

第一件事：改名字。

刘邦的父亲因为没文化，在给儿子取名时，为了图方便，分别取名为伯、仲、季、交。对刘邦来说，“季”字太文气，像个姑娘的名字，与自己的形象不符。于是，他索性把名字从“刘季”改成了“刘邦”。

“邦”是他对自己游侠生涯的总结，寓意要讲哥们儿义气，才能独霸一方。同时，改名也代表着刘邦此刻已经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了。

第二件事：结贤人。

如果说以前的刘邦只满足于召集几个小混混，和“小人物”一起混，那么，此时的他，眼光已经变高了，开始结交起了“大人物”。而这些“大人物”中，最重量级的就是萧何。

萧何是丰邑人，出生于地主之家，自幼饱读诗书，现在在沛县衙门做司法科科长。他为人正直，办事公正，深受沛县人的称赞。

“萧何啊，你才华非凡，我愿意向上举荐你。”县令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他不愿意萧何被埋没。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萧何居然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自己的好意。

“首先，这里是我的故乡，我热爱这里的一切。我想一直在此为父老乡亲服务，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其次，我给衙门跑跑腿还行，不适合做大官，那些官场上的事我可应付不过来。若再生出一些是非，追其源头，可能还会连累到您的头上。”萧何郑重其事地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县令见萧何如此“淡泊名利”，自然对其更加器重。可他哪里知道，以萧何的慧眼，他早就看出秦王朝有迅速衰败的迹象，倘若在朝廷为官，只怕将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更重要的是，此时的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人，一个腿上长着七十二颗黑痣的人。

那是一个天气很热的夏天。萧何和县衙的几个小吏到城外的护城河洗澡。洗完澡躺在河边休息时，萧何不经意间看见了一个躺在草地上的人，他那高高跷起的左腿上还长着几排黑痣。为了弄清他腿上究竟有多少颗黑痣，萧何主动上前和那人聊天。

“啊，这不是萧大人吗？”萧何还没说话，那人便惊叫着坐起身来。

“嗯，你是……”

“在下刘邦！”

就这样，萧何一边和刘邦聊天，一边数他腿上的黑痣，最后确定不多不少正是七十二颗。萧何不由得大吃一惊，一下联想到了熟读百家之书时，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上古时期，五位主持天事的帝王中，赤帝的脸上就有七十二颗黑痣……

“这人难道是赤帝的化身？”萧何想。

偶然的相识后，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后来据萧何所说，当他看到刘邦腿上那几排奇特的黑痣时，就断定这人一定非同寻常。

论年龄，萧何比刘邦大一岁，论地位，萧何比刘邦高百倍。但在人前，萧何却甘当刘邦的“小弟”，不顾自己的公务员身份，总是跟在刘邦身后，丝毫不顾他人惊讶的眼光。而在人后，萧何却充当着刘邦的“保护伞”，一旦刘邦遇到困难，他便挺身而出，为其化解燃眉之急。

沛县人常在茶余饭后谈论起这对莫逆之交，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两人会走在一起。

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萧何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刘邦，后来才能成为大汉的开国丞相。

刘邦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萧何，后来才能成为大汉的开国皇帝。

当时泗水亭正好缺一个亭长，机敏的萧何立即向县长举荐了刘邦。从此，刘邦告别了“无业游民”的身份，得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秦始皇当初设立郡县制之后，又在县里设立了亭乡制。所谓亭乡制，就是十里为一亭，十亭为一乡。每亭设亭长，每乡设里正。

那时的亭长不但管辖的地盘有十里之多，而且管辖的范围也很广，包括解决各种治安问题、民事纠纷，以及登记和检查本地的流动人口等。当然，亭长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职责，就是兼任这十里之地的捕头。

由此可见，亭长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岗位，弄不好还有伤身子掉脑袋的风险。但无论如何，身为亭长的刘邦好歹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可以拿国家俸禄了，这可比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游侠强多了。

而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萧何的举荐。

很多人都感叹刘邦的运气实在太好，遇到了贵人相助，但很少有人往深里去想这事儿。萧何之所以愿意助刘邦一臂之力，必定是看到了他身上的闪光点。刘邦讲道义，讲宽厚，讲感恩，所以三教九流的人都愿意跟他交往。

在沛县，除了萧何这个铁哥们儿，刘邦还结交了两个真兄弟：在监狱看门的狱掾曹参和管公车的司御夏侯婴。

当时夏侯婴担任的司御一职，相当于《西游记》里的弼马温。就跟不能小瞧齐天大圣一样，夏侯婴也不仅仅只有管车马那点儿本事。在日后刘邦与项羽进行楚汉争霸时，正是因为夏侯婴的存在，才使刘邦能逢凶化吉，胜利大逃亡。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日后的发迹史中，刘邦不断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样一句话：所谓好运气，就是机会正好落在了你努力的时候。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刘邦，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通过朋友的帮助和支持，成了泗水亭的亭长，迈出了成功转型的第一步。如果说当亭长之前的刘邦只不过是一条虫，那么当了亭长之后的刘邦，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条龙了。

龙岂池中物？刘邦，就从这里发迹吧。

少年壮志不言愁

当上亭长后的刘邦，痛并快乐着。痛是因为亭长官虽小，但事情却多而杂，常常让他忙得四脚朝天。快乐是因为他从此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平民身份，可以利用职务之便，结交更多的达官显贵了。

如果说以前的刘邦喜欢广交五湖四海的朋友是天性使然，那么，此时的他已含有鲜明的“政治目的”了。

刘邦“政治觉悟”的开启，是因为一次京城之行。

一天，萧何急匆匆地找到刘邦，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老刘啊，有一件差事需要你去京城一趟。”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县衙里有人犯了法，犯了法按法律办事，也是合乎常理的，但事情难就难在这个犯法之人不一般，他是县里监狱厅的厅长。

管罪犯的领导自己犯了罪，这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但他毕竟是个官，怎么判，县令为难了。于是，县令写了封文书，让萧何派人去咸阳，问问最高法院的意见。

萧何想来想去，觉得让县衙里的人去办这件事情有些不妥，于是就找到了刘邦。萧何这么做，也是为了刘邦着想。一来，可以让刘邦提高点威信。再怎么说，刘邦此番也是代表沛县人民去京城的。二来，可以让守在沛县这个巴掌大地方的刘邦，去首都见见世面，顺便也了解下官场人情。

事实上，刘邦也没有辜负萧何的用心。他这一趟京城之行，再次打开了自己的世界。倒不是刘邦又得到了高官重臣的青睐，要提拔他“连升三级”，从此青云直上，而是他有了更远大的理想。

流氓时代的刘邦，理想是有吃有穿，有几个喜欢的姑娘；而官吏时代的刘邦，理想已发生了质的变化，他的目光投向了秦始皇风光背后的本质所在——权力。

刘邦马不停蹄地赶到咸阳城，雷厉风行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后，顺便去闹市逛了逛街。这一逛，竟然碰到了秦始皇出巡。

在擂鼓喧天中，众人迅速分站成两排。无论男女老少，都齐刷刷地看着缓缓而来的一队人马。

头一个映入刘邦眼中的是一面迎风飘展的皇旗，后面跟着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仪仗队的后面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护卫队，再后面才是秦始皇乘坐的豪华得令人咋舌的“黄金马车”。

皇旗、仪仗队、卫士、黄金……对刘邦来说，只恨没多生几双眼睛来看。

“皇帝陛下！皇帝陛下！”

众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呼天喊地。

刘邦还没从惊羡中回过神来，双腿就已经不听使唤地跪在了地上。良久，他说了一句话，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大丈夫当如此也！”

刘邦情不自禁发出的这句感言，后来成了他终生的理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从此，刘邦开始了自己不屈不挠的奋斗之旅。

老婆大人

对刘邦来说，好事一件件接踵而至。当上公务员后，他不仅收获了事业，还收获了爱情。

尽管三十好几的刘邦一直单身，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姑娘。相反，他一直都不缺姑娘。

前面提到，刘邦经常光顾王媪和武负的酒店，而且从来不付钱，到了年底还都一笔勾销。究其原因，除了刘邦是“财神爷”、自带“龙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王媪、武负与刘邦关系亲密，非同一般。

不仅如此，根据史书记载，刘邦还和一个叫曹予倩的年轻美少女生了个儿子。这个儿子便是后来汉属齐国的开国之君——刘肥。

据说毕竟只是传说，真假我们也无从分辨，因此，刘邦这些“艳史”先按下不多说，下面且让我们来看看他的“正史”，他的老婆大人——吕雉。

吕雉的父亲吕公是齐鲁大地的一个个体老板，富得流油，但在经商时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导致地头蛇对他恨之入骨，总把他往死里整。吕公觉得为了这样的恶霸而拼命不值得，于是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举家搬迁到了沛县。

沛县县令自然欢迎财神爷吕公的到来。为了拉拢关系，他不顾自己已有三妻四妾，马上派人向吕公提亲，想求吕公把闺女嫁给自己。

然而，县令的热脸贴了冷屁股。生性耿直的吕公竟然斩钉截铁地回拒了县令，并说出这样一句话：“你可以赶我走，但我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你。”实际上，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完——“我不能把女儿往火炕里推！”

县令毕竟是老江湖了，不会为了求亲不成而把财神爷拒之门外。不仅如此，他还极力挽留吕公在沛县安身。

吕公到了沛县后，马上花大手笔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盖别墅。

吕公为了在新地方扎根，花巨资建了一座豪宅。他原本就不差钱，再加上县长对他的征地、纳税等事情开了一路绿灯，因此这座豪宅很快便拔地而起了。

据说这豪宅很是气派，无论建筑面积还是装修的豪华程度在沛县都名列前茅，成功树立起了吕公的土豪形象。毕竟，他也是富甲一方的大人物，到了新地方更不能跌份儿。

第二件事：搞盛宴。

豪宅建成后，吕公马上搞了一次盛宴，邀请当地官吏和富豪参加，并美其名曰感谢以县长为首的沛县父母官对他的关照和厚爱。

县令在沛县是权力的代表，吕公在沛县是财富的象征。县令都唯吕公马首是瞻了，其他人更不敢怠慢。于是，宴会这一天，沛县的达官显贵、富豪名流纷纷提箱带包往吕公家里赶，生怕落后了。

箱子和包裹里装的自然是金银钱帛。吕公的盛宴变成了敛财的豪宴。据负责收礼的萧何事后回忆，当时席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送一千钱以上的坐上堂，一千钱以下的坐下堂。

总而言之，对吕公和县令来说，礼多人不怪，礼多好办事，以后在沛县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你给我个桃，明日我还你个李，谁也不亏，是双赢的钱权交易。

按理说这本是有权人和有钱人的游戏，与一贫如洗且地位低下的刘邦没有一丝关系。他虽然也是公务员，但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亭长，芝麻大的官根本不值一提。然而，盛宴这天，他不仅来了，而且来得很高调——别人都提箱带包，他却只带来了一颗红心、两袖清风。

“刘邦，一万文！”刘邦一到吕公家，就用洪亮的嗓音报出了自己的贺礼数，惊得众人纷纷回头。

吕公正在招待客人，忙得不亦乐乎。一听“财神爷”来了，赶紧迎了出来，把刘邦请到了上座。两个素未相识的人像一对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热情地攀谈起来，天之南，地之北，天也蓝，地也绿……

贵宾们震惊了，纷纷打探刘邦是何许人也。连萧何都被震呆了，心想这小子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同时也不得不感叹，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但是，只有刘邦心里清楚，他还是原来那个一无所有的他，那份厚礼，也只不过是他随口一报罢了，空头支票一张。他的这种做法，正是传说中的空手套白狼。

事实证明，刘邦这一套很顺利，大家都被那张空头支票给镇住了，几乎没人怀疑他，所有的达官显贵都把他当成了一匹从深谷里杀出来的黑马。

好戏还在后头。

“黑马王子”刘邦风光无限地白吃白喝了一顿，正当他要拍拍屁股走人时，吕公却对他挤眉弄眼，暗示他留下来。

刘邦眼见主人盛情相留，自然没有走的道理，于是端坐在那，做洗耳恭听状。

“小伙子，你结婚了没有？”眼看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吕公问道。

刘邦摇了摇头，说：“没有，我还是光棍一条。”

“你可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富贵脸？”吕公又问。

刘邦笑了笑：“是吗？”

“我有一个女儿，我想把她嫁给你，让她每天执箕持帚地伺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吕公的第三问当真是送惊喜。

面对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刘邦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二话不说，马上认领了这门“倒贴”的婚事。

其实，吕公之所以青睐刘邦，原因有二：

一是他的女儿吕雉已经不是芳龄十八的小姑娘了，而是二十八的老姑娘，资深剩女一枚。这只能怪吕公家太有钱，高不成低不就，结果养在闺中人未识的闺女一不留神就成了剩女。富豪的女儿也愁嫁，个中苦衷或许只有吕公心里最清楚。

二是他凭借一双火眼金睛看出了刘邦非凡的气势，认定他是一只极具潜力的绩优股。做生意出生的吕公是个投资高手，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事实证明，吕公的豪赌是成功的。日后，这只眼前的垃圾股成了主宰天下的绩优股，他的投资也获得了巨大的回报。虽然他个人无福多享，但他的女儿却成了中国历史上名垂千古的吕后。

据说，吕公为了把宝贝女儿许配给刘邦，还和自己的夫人干了一架。吕母认为吕公的行为毫无理智，坚决要求悔婚。最后两人争执不下，只好询问女儿的意见。

吕雉红着脸，低着头，半晌说了一句话：“全凭父亲做主。”

吕雉之所以会同意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她信任自己的父亲。吕公白手起家，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能有现在的身价和地位实属不易。她相信父亲的眼光，为自己选的人一定不会错。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吕雉嫁给刘邦后，便死心塌地为刘家服务。做小姐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干，升级为人妻后，她还得下地干农活。

一日，吕雉在田里做农活。这时，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走了过来，问道：“能否借口水喝？”

吕雉拿出水壶递给他。

“能否借口饭吃？”

吕雉又拿出自己的饭给他吃。

吃饱喝足后，老者说话了，不是“谢谢”，而是一句“天哪，夫人是贵人”。

吕雉一听，很是开心。她对老者说：“您再帮我相一相这两个孩子吧。”吕雉指着坐在田埂上的儿子刘盈和女儿刘鲁元说。

“您之所以富贵，是因为这个男孩。”老者指着刘盈说。“这个女孩日后也跟你一样富贵无比。”老者又指着刘鲁元说。

老者刚走，刘邦就来了，于是吕雉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刘邦一听大惊，撒腿就追，追上了老者，请老者为他也看上一相。

老者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直把刘邦看得如芒在背时，才发话道：“你岂止富贵，你的权势将不可限量啊……”

第二章 昙花一现的王朝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唐·李白《古风·其三》

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远

秦始皇嬴政只比刘邦大三岁，但他的人生之路却比刘邦曲折。

在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襄王执掌秦国时，当时的赵国正如日中天，兵强马壮，是个惹不起的主儿。为了维持两国关系，按照惯例，秦昭襄王把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嬴政的父亲送到赵国当人质。

后来，嬴政便出生在了赵国。虽然贵为秦国公子，但因为寄人篱下，他的童年受尽冷落，可以说是灰暗的。

九岁时，嬴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当他第一次踏上秦国这片热土时，心潮起伏，感慨不已。十三岁时，祖父秦昭襄王突然暴崩，嬴政从此登上秦王之位。

少年壮志不言愁，嬴政没有空悲切，白了少年头，而是及时亮出了手中的利剑，开始了一统天下的征程。

公元前230年，秦军多年积蓄的力量得以爆发，以摧枯拉朽之势灭掉了韩国。韩国成了战国七雄中，第一个出局的国家。

两年后，秦将王翦一骑铁骑如尖刀直插赵国腹地，迫使赵国国君签下了城下之盟。赵国出局。

又过了两年，秦军攻陷燕国首都。燕王无奈之下，来了个大义灭亲，杀了太子求和，暂时保全了燕国的“生存权”。燕国待定。

接下来的楚、魏两国是最难啃的骨头。善于用人的嬴政重用青年将才李信和王贲，这对“双子座”不负众望，一路风雨无阻地攻下了魏国首都大梁城，并且活捉了魏王。魏国，竟成了第三个出局的国家。

拿下了魏国后，嬴政重用老将王翦，对楚国发难。楚军凭借天才军师项燕，和秦军斗智斗勇，展开了艰苦的拉锯战。

结果，王翦笑到了最后。随着项燕的兵败自刎，楚国成了第四个出局的国家。

这时候的秦国，已无人能与之争锋。接下来，秦国毫无悬念地撕毁了与燕国的“和约”，清除了燕国的残余势力。燕国出局。

同年，秦国又撕毁了和齐国的“盟友”条约，挥师进军齐国。这时的齐王哪还有反抗的勇气和胆量？他直接放弃抵抗，向嬴政献上了齐国这块沃土……

十年磨一剑。公元前221年，嬴政结束了四分五裂的战国时代，完成了中国的统一大业。

一统天下后，嬴政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安内。

为了让后人记住自己的丰功伟绩，嬴政为自己起了个独一无二的称号——皇帝。在随后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里，“皇帝”这个称谓被一直沿用下来，成了千古创举。

接下来，为了巩固皇权，秦始皇在全国施行郡县制，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并下令收缴民间兵器，统统扔进火炉里熔铸成铜人、铜像、铜鼓、铜锣等。为了把权力高度集中在自己手中，他还亲自批阅所有奏折，处理一切政务……

就这样，大秦王朝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制”，说白了就是“一切权力皆归中央”，而中央也就是秦始皇一个人说了算。

但是，秦始皇得到了天下，却没有得到人心。随后，他做出了一系列惊天动地、毁誉参半的事，使得大秦王朝由强盛迅速走向衰败。

第二件事：攘外。

做好“强基固本”的安内之事后，秦始皇并没有停歇，而是马上开始“攘外”：征南越和伐匈奴。

按理说，本着睦邻友好的原则，秦始皇没必要去招惹邻邦，引起边境骚乱；但这时的他，得到了方士卢生献上的一本古书，书里有这样一句谶语：“亡秦者胡也。”就是为了这六个字，他伤透了脑筋。

是啊，秦始皇忍辱负重，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统一天下，实现了自己的千古帝王梦，他自然希望秦国能万代永传。

可是现在，居然出现了“亡秦”这两个毒刺般的字眼，始皇帝当然不能忍了。于是，对这个“胡”，他开始高度重视起来。

思来想去，秦始皇下了这样的决断：“胡”分两种，一种是“南胡”南越，另一种是“北胡”匈奴。为了子孙万代着想，秦始皇开始调兵遣将，对其实施军事行动。

首先是征南越。当时的南越包括现在的广东、广西和越南的部分地区。之所以先拿南越开刀，原因有二：一是这些“蛮夷”很不安分，时不时就越境捣乱；二是南越一带盛产犀角、象牙等物品，征服这里就能得到可观的财富。

在靠铁骑征服天下的秦始皇心里，征服南越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但是，这一次，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秦军在南越遭到了当地民众的顽强抵抗。南越人全民皆兵，利用复杂的地理环境大搞游击战，成功击破了强大无比的秦军，连秦军主帅、名将屠睢也命丧黄泉。

得知前线溃败的消息后，秦始皇震惊了。等他清醒过来，马上下令举国征兵，不惜一切代价，再征南越！

于是，全国最底层的强壮民众都被征送到了前线，包括犯人、商人、女人等。最后，整个南征大军竟超过了五十万人。

五十万大军是什么概念呢？要知道，当时全国总人口只有三千万左右，相当于每六十个人中，就有一人踏上了征途。再加上粮草和其他物资的需求，可想而知，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给国家带来的负担有多重。

最后，南征大军几乎是用尸骨把南越这块弹丸之地给填平的。剩下的士兵原本还庆幸自己走到了最后，以为出生入死的付出会得到丰厚的回报，然而，秦始皇的一道圣旨却把他们再次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南征大军原地不动，留守边疆。

君令如山，南征大军一个不少地留了下来，但他们的心却在这一刻死了。哀莫大于心死，诚如斯也！

其次是伐匈奴。

在秦始皇眼里，南胡是“胡”，匈奴更是“胡”，为了消除“亡秦”的威胁，刚一平定完南越，秦始皇就立马对北面的匈奴发起了进攻。

南征五十万大军一去不复返了，那么现在打匈奴，就得重新征兵了。这时候的秦始皇不顾上次征兵弄出来的怨声载道，依然故技重演，硬生生地从全国各地征调了三十万士兵。

总的来说，为了搞这两次军事行动，全国每四十个老百姓中，就有一个上了前线。这已经不是“负担”两字可以形容的了，简直是场灾难！

考虑到匈奴也不是吃素的主儿，这次秦始皇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大将蒙恬。蒙恬在秦始皇一统天下的过程中，建立了赫赫战功。此时派他挂帅，自然志在必得。

名将就是名将，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蒙恬带领的大军一路所向披靡，势不可当，很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匈奴人奉为“黄金宝地”的河套牧场。

对此，大惊之下的匈奴人决定避其锋芒，选择往北边的草原和沙漠撤退，同时改变战术，打起了游击，时不时地南下进行劫掠。

为了巩固战斗成果，秦始皇做了三个决定：首先，将河套牧场一分为二，设立了云中和九原两个郡；其次，实施南人北调，迁徙三万户百姓去那里安居乐业；最后，嘉奖蒙恬及其手下将士，鼓励他们再立新功。

蒙恬自然不愿让秦始皇失望。他率领军队，与匈奴进行了长期的僵持战。

此时的攻防形势已经发生了逆转。以前匈奴人居有定所，秦军可以锁定目标进行集中打击，而现在，匈奴丢了大本营，反而放开了手脚，不断对秦军进行骚扰，而秦军一旦出城反击，面临的只有一片荒芜，不仅很难找到匈奴人，而且因为不熟悉地情，无法找到水源，所以很难长期生存。想守，整个河套地区一望无垠，根本无险可守。

攻又不能攻，守又不能守，如何才能更有效地防止匈奴的骚扰呢？作为统帅的蒙恬犯难了。正在这时，秦始皇双管齐下，来帮他排忧解难了。

首先，秦始皇下令修直道，也就是从秦国首都咸阳向北修一条“高速公路”，直抵北方边境。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配合军队打匈奴。一旦匈奴大规模入侵，陕西的秦军可以通过这条“绿色通道”，以最短的时间增援边境。

其次，秦始皇下令筑长城。他果然是军事天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一个极富创造力的想法诞生了：从陇西的临洮到辽东，将原秦、赵、燕的北边长城连起来，筑成一条人工屏障，彻底把匈奴关在国界之外！

有了这样一条高不可越的万里长城，不仅可以解决眼前的边境之虞，后世子孙也可以高枕无忧了，而匈奴人则只能望“城”兴叹。

设想确实高，但秦始皇却忽略了一个最为关键的条件，那就是在当年，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工具，要完成这样一项巨大的工程，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呢？修建万里长城一共死了多少人，现在我们已无法统计，但有史学家说，万里长城是用尸骨堆积而成的。

万里长城血肉筑，筑就长城千夫苦，苦尽悲来卿奈何，何止孟姜一人哭。

秦始皇在无形中创造了一个神话，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破坏了自己在百姓心目中“神”的形象。

对一个刚刚成立的王朝，秦始皇如此劳民伤财，显然伤到了大秦王朝的根基。根基一旦动摇，即使万丈高楼也会顷刻倒塌。

权力是把双刃剑

如果说南征北伐、修直道、筑长城都是为了保疆卫国，劳民伤财也无可厚非，那么，接下来这几个工程，就纯属秦始皇的个人享乐了。

万里长城修好了，秦始皇惦记着不能让那些长年劳动的民工都下岗待业，所以创造条件，大手一挥，让大家转战后方，统统去帮他盖房子。

秦始皇之所以想起了干这个，首先，是为了改善居住条件。秦始皇现在居住的宫殿，还是他在夷平六国之前的。可如今，天下归一，他已经是整个泱泱中华的皇帝了，那小小的咸阳宫，与他九五之尊的高贵身份不般配。

其次，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秦始皇后宫佳丽太多，要想金屋藏娇，就得多造一些宫楼别苑。

最后，也是为了怀旧的需要。据史书记载，秦始皇还是秦王时，曾疯狂地爱过一个美丽的民间女子，芳名阿房，但这段爱情的最终结局却很悲惨。为了纪念这位自己深爱过的女子，秦始皇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修建这座极度奢华的阿房宫。

其实，自打建好了万里长城，秦始皇的思想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他眼里，如今国家统一，最大的威胁匈奴又被挡在了关外。无内忧，无外患，一切都平静下来了。秦始皇认为从此便可人生得意须尽欢了。

传说后来项羽入驻咸阳时，因爱妾虞姬被擒，一怒之下放火烧了阿房宫。那把大火整整燃烧了三个月，方圆百里尽成灰烬，由此可见这座皇家宫殿的规模之大！

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阿房宫因爱而建，又因爱而灭。如美女般风华绝代的它就这样结束了自己来去匆匆，而又凝聚着无数血泪和情仇的命运。

除了修建生前的寝宫，秦始皇还着手为自己修建死后的陵墓——骊陵。骊陵是个不折不扣的地下工程，但它一点儿也不比长城和阿房宫这样的地上工程简单，因为秦始皇有自己的宏大计划——死后继续在阴曹地府做皇帝。

因此，与其说骊陵是座陵墓，倒不如说它是一座规模巨大的地下皇宫。据说，这项工程穿过了三道地下水流，里面存放了大量的金银宝石。为了防贼防盗，四周都以水银为河，布成天罗地网，让人插翅难进。为了让秦始皇到了阴间都能坐拥千军万马，陵墓旁还建造了列阵以待的冥兵，或驾驶战车，或挟弩握戟，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据说，这项工程因为规模太过庞大，到秦始皇死时都还没有竣工。最后，还是秦始皇的儿子胡亥快刀斩乱麻，砍掉了许多辅助工程，集中精力加快了主体工程的进度，才得以让秦始皇早日入土为安。

秦始皇长年征战，登基后更是殚精竭虑地处理大小政事，开建各大工程。虽然他每餐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但身体却不好，大有“青春一去不复返”的态势。

为了长生不老，永享人世荣华，秦始皇听信了徐福之言，派他带了五百童男童女去海上寻仙丹。结果不仅没找到仙丹，徐福也从此没了踪影。

秦始皇不甘心，继续斥巨资派方士求仙寻丹。结果这帮人竟然在求仙失败后，用言语诽谤秦始皇，并且还卷款出逃了！

至高无上的权力第一次受到如此赤裸裸的挑衅，秦始皇震怒了。他咆哮着，迁怒到了朝中的儒生。

在一个乌云密布的日子，四百六十多名儒生被活埋了。对此，秦始皇还不满足。他认为想要江山稳固，一个儒生都不能留。

于是，他下了一道诏书，意思是朝中现在急需文才，欢迎各地儒生进京，以供国家之用，待遇不菲。

于是，天下许多饱读诗书的儒生蜂拥而至。短短几天，咸阳城里就来了近千名儒生。大家伙儿的屁股还没坐稳呢，秦始皇就大手一挥，给众儒生安排了一场考试——不是“文考”，而是“武考”，考越野跑。

比赛地点在骊山一个叫马谷的地方。由于关系到远大前程，众儒生自然谁也不甘落后，拼了命地冲向那个狭小的山谷。

山谷高耸，抬头仰望，仅能见到“一线天”；深谷幽幽，奇花异草遍地都是；山谷空寂，连鸟儿清脆的叫声都没有……好一个世外桃源。

众儒生还没来得及从感叹中回过神来，冰雹般密集的石头就从两边的山顶上滚落了下来。

就这样，秦始皇坑杀了近千名儒生，随后还下令销毁了许多典籍。这便是震惊历史的“焚书坑儒”。

铁血政变

南征北伐、大兴土木、焚书坑儒这几件大事一折腾，秦朝已是民不聊生了。但是，秦始皇对此浑然不觉，依然在做他的千秋大梦。他天真地认为自己这几个大手笔一出，不但强基固本了，还有效地防止了“亡秦者胡也”这个预言的扩大。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如果秦始皇地下有知，知道这个“胡”是指他儿子胡亥，只怕会后悔莫及。

秦始皇很喜欢出巡，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到外面游山玩水一番。公元前211年，他第四次出巡时，染上了风寒。

随行的大臣们焦急万分，但秦始皇认为这只是小疾，不足为虑，于是强打精神继续深入北国大地，涉济水，渡漯水，最后来到一个叫沙丘平台（今河北省广宗县）的地方。这时，他已病入膏肓。

刚刚年过半百的秦始皇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命”。走到人生尽头的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临终遗言：让扶苏将兵权交给蒙恬，然后赶紧回咸阳参加朕的葬礼。秦始皇的言外之意很明确，让扶苏来接班。

第二句，临终感叹：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秦始皇的确是心有不甘的，他好不容易建立了帝业，好不容易拥有了美人窝，好不容易当上了设计师，好不容易成了思想控，好不容易……如今就这样离去，是何等憾事。那些他还没看够、玩够的山山水水，那些他还流连忘返的温柔乡，那些他还没享受够的荣华富贵，都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留恋。

据说，秦始皇一共有十二个儿子，他平常偏爱最小的儿子胡亥，此番出巡还把他带在身边。但是，他最终还是决定传位给厚道仁义的长子扶苏。从这一点来看，秦始皇并非真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

如果真让厚道仁义的扶苏继承了皇位，秦朝可能不至于这么快走向灭亡。然而，世界上没有如果。

当时朝中分为两派：拥苏派和拥胡派。

拥苏派的代表人物是著名大将军蒙恬。蒙恬出身名门，一家三代为秦朝统一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公元前221年，蒙恬因破齐有功被拜为内史。秦朝建立后，秦始皇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牧场，修筑万里长城，威震匈奴。

而扶苏作为秦始皇的长子，为人正直、厚道，是个有理想、有文化、有抱负、有修养的“四有青年”。为了国家利益，在一些问题上，他甚至敢公然和秦始皇叫板。

现在，扶苏担任蒙恬三十万国防军的监军（相当于现在的政委），深受百姓爱戴，甚至连拥胡派的赵高都忍不住夸他“信人而奋士”。可以说，蒙恬的军功章里也有扶苏的一半。

总而言之，这对强强组合在百姓心目中是最完美的，是正义和光明的代表。

拥胡派的代表人物是赵高。历史上的赵高臭名远扬。一提他，大家就会想起“阿谀奉承”这四个字。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赵高也是个才华横溢的才子。

赵高小时候，他母亲因为过失受了刑罚，落得个终身残疾的悲惨下场，但赵高并没有在磨难中自暴自弃，而是一边学知识，一边练特长，全面发展。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因为赵高的高素质，长大后的他得以跻身公务员的行列。

初入仕途的赵高只是个基层小吏，跟刘邦这个亭长的级别差不多。他一步一个脚印，坚持不懈地努力，很快就爬到了中车府令的位置。

虽然这只是一个负责掌管皇上御用轿车的官职，但却是个肥差。一来这个职务油水多，二来有机会接触皇帝。果然，赵高利用秦始皇经常出巡的机会，一路上鞍前马后地为他排忧解难，很快就赢得了秦始皇的赏识，随后一路平步青云，还很快做了胡亥的老师。

俗话说“公婆爱长孙，爹妈爱晚儿”。秦始皇有二十几个儿子，胡亥是最小的，也是最受他疼爱的。最后一次出巡，秦始皇就带了胡亥，这就是证明。所以，赵高常常抱有这样的幻想：秦始皇在暗示将来会让胡亥继承大统。

也正是因为这样，极富野心的赵高目标很明确：坚决打倒以蒙恬为代表的拥苏派，为胡亥，更是为他自己，谋取不可限量的大好前程。

总而言之，这也是一对强强组合，是当时官场上最完美的组合，是黑暗与无耻的代表。

除了拥苏派和拥胡派，还有个不可小觑的中立派。中立派的代表正是秦始皇最为倚重的老丞相——李斯。

李斯在大秦帝国的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他的实力，无论是对拥苏派还是拥胡派来说，都是决定性的重要砝码。本来平衡的两个天平，一旦有李斯的加入，就会发生质的倾斜。

这次出巡，秦始皇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而此时拥苏派还在边疆抗击匈奴，离得天远地远。拥胡派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于是赵高出手，想一举得到李斯的支持。

这一次，赵高改变了以往常用的“金钱美女”攻心法，而对正直廉洁的李斯展开了一轮“政治理论”的攻心战。通过五大连问，把“铁齿铜牙”的李斯问蒙了。

“丞相的才能与蒙恬相比，如何？功绩与蒙恬相比，如何？谋略与蒙恬相比，如何？人心所向与蒙恬相比，如何？与诸位公子的感情与蒙恬相比，如何？”

赵高这五问可谓一针见血，问得李斯头上冷汗涔涔，呆了半晌才说出了一句话：“我都比不上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高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如果让扶苏继承了皇位，丞相的位置还有你李斯的份吗？”

官场如战场，面对赵高的咄咄逼人，李斯终于动摇了，决定倒向拥胡派。他还与赵高签下了盟约：拥立胡亥为帝，共享荣华富贵。至此，这次帝位之争已毫无悬念了。

随后，赵高和李斯制定了三步走的方针路线。

第一步，秘不发丧，火速回京。为了掩盖尸体的臭味，连鲍鱼都用上了。不知道秦始皇以九五之尊，和鲍鱼亲密接触这么多天是什么感觉。

第二步，偷梁换柱。在火速回朝途中，一封由赵高主笔，李斯做技术总监的“伪诏书”，被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拥苏派那里。

伪诏书以秦始皇的口吻阐述了三层意思：

首先，朕巡幸天下，祷祀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何等辛苦；其次，公子扶苏与蒙恬率数十万大军与匈奴作战十余年，士卒多耗死于外，至今仍无尺寸之功，何等无能；最后，公子扶苏为人不孝，没有功劳也罢，竟还一直从政治上批判朕之所为，何等狂妄。

总结陈词：蒙恬身为臣子不忠，扶苏身为人子不孝，特赐剑以自裁。

接到诏书后，蒙恬先是震惊，随即感到很疑惑。“还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吧。”他对扶苏建议道，“我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然而，扶苏却拒绝了蒙恬的“好意”，执意选择“遵从皇命”。临死前，扶苏感叹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随后便挥剑自刎了。

扶苏死了，蒙恬傻了。在蒙恬的计划中，原本在万不得已时，他可以挟皇子以令诸侯，以清君侧为借口，挥师南下。如果是这样，凭借自己强大的精兵，谁人能掠其缨？

然而，扶苏的死打乱了他的计划。此一时彼一时，如果他再起兵，那就是大逆不道，是谋反了。如果这样，不但他一世英名被毁，而且还会连累先祖蒙受不白之冤、奇耻大辱。在生存与名利面前，他茫然了、犹豫了、困惑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就在蒙恬犹豫不决时，赵高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高瞻远瞩的赵高料定假传圣旨这招只是缓兵之计，仅靠这样一封没头没脑的假圣旨，是不能将扶苏和蒙恬赶尽杀绝的。于是，在送诏书时，赵高还顺带派出了一支由精锐士兵组成的“特工队”。

事实证明，这支“特工队”果然不辱使命。他们趁蒙恬恍惚之际，出其不意地生擒了他。最终，赵高以“莫须有”的罪名将蒙恬打入大牢，置于死地。

没有最狠，只有更狠。在这场帝位之争中，心狠手辣的胡亥和赵高之所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扶苏和蒙恬，原因很简单：扶苏和蒙恬太谦让，或者说太小瞧对手了。对手出拳后，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意思，所以只能眼睁睁地付出生命的代价。

赵高和李斯三步走的最后一步：假诏继位。

载着秦始皇遗体的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地回到咸阳后，这才发丧。此时，李斯拿出了一份由赵高篡改后的遗诏，宣布胡亥继承皇位，是为秦二世。至此，这场政治阴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在整个过程中，赵高充分发挥了高人一等的组织策划能力，一系列组合拳紧凑有力，看似完美至极，无懈可击。然而，事实上，有一个人原本可以拔剑而起，打碎赵高的美梦，改变这一切的。

他，就是蒙毅。

蒙毅是蒙恬的亲弟弟，和从武的蒙恬相反，他选择的是从文。因为才华出众，蒙毅很得秦始皇信任，被封为上卿（仅次于丞相的文官）。在处理朝中大臣的奏章时，秦始皇常常求计于蒙毅，而且每次出巡，都会将他作为贴身侍从留在身边。如果秦始皇在临终时把遗诏交给蒙毅，那么，历史将从此改变。

然而，秦始皇病重期间，早有预谋的赵高就把蒙毅支走了，让他到各地名山大川去祈祷，保佑秦始皇龙体康健。

缺乏斗争经验的蒙毅怎能料到其中的心机，马上兴冲冲地上路了。对他来说，明知这种做法没有效果，但只要能为秦始皇做一点事，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其实，赵高和蒙毅很早之前就结下了梁子。当时赵高犯了大罪，秦始皇叫蒙毅依法惩治他。蒙毅不敢枉法，剥夺了赵高的官职，并将他定为死罪。可是，就在赵高要被送上断头台的这一天，秦始皇突然回心转意，不但特赦了赵高的过失，还恢复了他的官位。

这样一折腾，对赵高来说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也帮他明确了蒙毅这个敌人。

支走了蒙毅，赵高才有机会篡改遗诏，假传圣旨。而等后知后觉的蒙毅再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了。皇宫还是那座皇宫，赵高还是那个赵高，李斯还是那个李斯，但皇帝已经不是那个皇帝了，扶苏和蒙恬也不是那个强强组合了。

很快，蒙毅便被睚眦必报的赵高强加上了各种罪状，送上了断头台。

这真是“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

没有最庸，只有更庸

胡亥夺位后，继承了秦始皇的光荣传统，进一步发扬了专权独断的作风。他下令，秦始皇生前搞的工程一律继续进行，秦始皇生前留下来的大臣一律格杀勿论。

按照这两个原则，胡亥理所当然地接手了阿房宫和骊山陵的修建。为了能让父皇的尸骨早日入土为安，他又征调了几十万民众，加班加点地干。

在做形象工程的同时，胡亥开始了最为残酷的杀人游戏。第一轮，他把秦始皇留给他的老臣全都杀光了；第二轮，把各郡县的主要负责人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流放的流放了；第三轮，他举起屠龙刀，对准了自己的兄弟们。于是，一夜之间，秦始皇二十多个儿子都被强加上各种罪名，统统掉了脑袋。

在对朝内臣子进行了大洗牌后，胡亥又从全国抽调了五万精兵，组成了一支“皇家御林军”，专门负责自己的安保工作。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都出奇顺利。然而，令胡亥意想不到的是，当他按照赵高的计划，一步步地往下走时，竟把自己带入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他光荣地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傀儡皇帝”。

为了控制胡亥，掌握大秦王朝的实际统治权，赵高干了两件最具代表性的事情：排除异己和指鹿为马。

在利用胡亥对朝野上下进行了大换血后，赵高的眼里还有一根“刺”必须要拔。这根“刺”正是李斯。

此番胡亥能顺利当上皇帝，多亏了李斯相助，胡亥自然对他也格外器重。然而一山不容二虎，待时机一成熟，赵高便利用胡亥的信任，将刀锋对准了李斯。可怜李斯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倒在了血泊中。

临死前的李斯一定万分悔恨。如果当年他选择了拥苏派，凭公子扶苏的为人和蒙恬的正直，定不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李斯是冤死的，他在狱中被屈打成招。当赵高拿着李斯画押的“罪证”给胡亥看时，胡亥只得痛苦地下了“立处斩”的命令。

处斩的那天，咸阳城的百姓们泪如雨下，他们都知道，朝廷现在唯一一个还算正直的清官就这样走了。据说那天雨一直下个不停，导致黄河河水泛滥，也许老天也在为李斯鸣不平吧！

排除异己后的赵高，权力一手遮天，他说一谁敢说二？连秦二世胡亥也不例外。

为了证实自己的权威，顺便试探一下自己在群臣中的地位，聪明绝顶的赵高打出了一张诡异的牌。

一天上朝，他牵着一头鹿就往皇宫里闯，卫兵们自然都不敢阻拦，也不敢询问。

见了胡亥后，他便说自己牵的是一匹马。胡亥也不是好糊弄的，就问群臣到底是鹿是马，结果毫无悬念，大部分人都说是马。

“嗯，这明明是一匹马嘛。”胡亥揉了揉眼睛，无奈地下结论了。

“皇帝英明。”赵高说这话时，一双刀子般的眼睛早已扫视了一遍那些说是鹿的人，“连皇上都说这是马了，你们居然敢说是鹿，太没有眼光了，还是打好铺盖卷回家养老吧！”

就这样，待那批指鹿说鹿的人走后，朝廷只剩下指鹿为马的人了。从此，赵高一手遮天，奠定了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地位。

乾坤颠倒，朝廷腐败如斯，天下百姓处于一片水深火热之中。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痛苦，哪里就有反抗。

救世主，你在哪里？

第三章 革命，革命

“夜之漫漫，鹖旦不鸣，则山中之民，有大音之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矣！”

——清·龚自珍《尊隐》

逼上梁山

从秦始皇到秦二世，天下的主人变了，但刘邦还是那个刘邦，职务还是那个职务——在老岗位上继续当他的亭长。只是，他的年龄已经不是那个年龄了，光阴荏苒中，他已经快要步入不惑之年了。

幸好，此时的刘邦终于脱掉了“放纵”和“平庸”的帽子，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故事是从这一年秋天开始的，当时沛县县令交给了刘邦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前面已经说了，秦二世篡位后，继承了秦始皇爱搞建筑的优良传统，为了能让骊山陵墓这项工程尽快完工，秦二世又从全国各地征调了大量民工，小小的沛县自然也不例外。

县令交给刘邦的任务是押着数百名劳役和囚犯前往骊山服役。刘邦自当上亭长后，好事轮不到，这些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倒是常有。既然是县令交代下来的事，他自然不能推托了，于是回家辞别了父母，吻别了妻儿，立马踏上了征程。

一路上，刘邦对这一群面黄肌瘦的囚犯颇感同情，因此，他看管得比较松。就在这时，有人开始逃跑了，但刘邦依然我行我素，并没有采取严格的措施。

对他来说，一想到自己离别父母妻儿时的那股悲凉劲，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更何况现在的骊山在世人眼中就是人间地狱，在那里，成千上万的民工前仆后继地倒下去，如同掉进了万丈深渊，再也没有翻身之日，成了那座恐怖皇陵的殉葬品，客死他乡，连尸骨都无法找到，更别说叶落归根了。

“我们走的就是一条死亡之路呀！”刘邦不由得发出感叹。

为了寻找活路，囚犯们在路上纷纷开逃。只过了几天，数百人就只剩下数十人了。

秦朝的规定很严格，当时的现状是“刑者相关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因此，对刘邦来说，押去服役的人是一个都不能少的。现在少了这么多，如何交差？刘邦自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继续往骊山走，也许最后到达目的地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如果是这样，“玩忽职守”的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是白搭。

“你们不是都想跑吗？那就快跑吧，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们自求多福去吧！”刘邦大手一挥，对剩下的囚犯说道，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一听，喜出望外，自然选择了脚下抹油，溜之大吉。良久，当刘邦睁开眼时，发现仍有十多个人没有走。其实他们不走，除了感激刘邦，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无处可逃。就算逃回了家，还是会被抓来服役，而且还会牵连家人。天下之大，竟没有立身藏命之处，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事到如今已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但刘邦也不知道往哪走才是出路。郁闷至极的他拿出酒来，对大家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日愁来他日忧。来，来，来，咱们先喝酒，喝了这杯，再喝三杯……”

酒过三巡后，大伙一致推刘邦为带头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刘邦知道大家此时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也就不再谦让，决定带领大家走出一条活路。

夜已深，鬼吹灯，路难行，空寂寞，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回荡在耳畔。突然，走在前面的人发出了凄惨的喊声，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见鬼了吗？”刘邦直皱眉。

“不是见鬼了，是见到妖了。”那人喘气道。

“什么妖，狐狸精吗？”刘邦直咂舌。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是白蛇精。”那人道。

“我可不是许仙哦。”刘邦直摇头。

“那咱们还是绕道走吧。”众人无奈地说。

对刘邦来说，虽然他早已厌倦了当这个小小的亭长，早就想另谋高就了，但这个亭长自然可以代表自己还是一个“公务员”。现在可好，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当真是辛辛苦苦十多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心里自然不好受。此时又是酒入愁肠愁更愁，一听居然连蛇也来挡路，也跟自己过不去，一股无名大火蹿上了心头。

“壮士前行，有进无退，堂堂须眉，何惧蛇哉！”刘邦提着三尺利剑冲到前面，朝着大蛇用力一挥，那蛇便一动不动了。

众人定眼细看，它已经被斩成了两段。

据说，那天晚上，有人在蛇死的地方碰到一位老太太在哭。路人问是怎么回事，那老太太说她儿子是白帝，刚刚被赤帝斩成了两段。

关于这段插曲的真伪，马伯庸的一段话倒是一个不错的注解：

“既然天与君王之间有心灵感应，那么心灵感应就应该有规可循，于是古代的大贤人或者大闲人们开始琢磨，他们的原则是：洞察这一规律，并将之理论化，如果没有这么一个规律，那就杜撰一个出来……”

在古代，人们公认的神明为五大天帝，分别是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和位于正中央的轩辕黄帝（五帝之首）。这五大天帝分别代表五种德，即青帝木德，赤帝火德，白帝金德，黑帝水德及黄帝土德。

自战国以来，民间便开始流传五德相生相克之说。秦朝认为周为火德，当以水德才能克之，于是秦朝的历代君主们都自命为黑帝传人，以水德自尊。而刘邦蛟龙缠身而生、腿上长有七十二颗黑痣这些故事，就是为了把他包装成赤帝的化身。此时杜撰这样一个刘邦斩白帝的传说，是有很深寓意的，因为白帝所代表的是“西方”，而大秦的根基就在西方。刘邦成功斩杀白帝，正代表了他这个南方的赤帝已然兴起，要改天换地了。

就这样，刘邦带领这帮难兄难弟一起躲进了一个叫芒砀山的地方，从此成了一位逍遥自在的山大王。这里山高皇帝远，没人能找到他，追捕他的官兵也只能望山兴叹。

但也有个例外，据说刘邦老婆吕雉每次到芒砀山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对此，就连刘邦也感到不可思议。当时没有手机，没有GPS定位系统，没有雷达探测仪，吕雉是怎么找到刘邦的呢？

对此，吕雉是这样回答的：“你的头顶总有一块祥云，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它飘啊飘，我追啊追，所以我每次都能找到你。”

刘邦手下那帮兄弟一听，又惊又喜，都认为刘邦不是一般的人物，于是更加死心塌地跟随他了。

孔子有段评价老子的话：“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在孔子心目中，老子像“乘风云而上天”的龙一样神秘难测。

同样的道理，此时，在众人的心目中，刘邦就是那条神秘难测的龙，值得誓死追随。

事实证明，刘邦和吕雉联手打造的“祥云传说”不但达到了预期效果，而且还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因为这个传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传开后，连远在沛县的父老乡亲都纷纷要求到芒砀山入股。刘邦一夜之间成了人气王。

世上的事无独有偶，正当刘邦利用“新白蛇传”和“祥云传说”等伎俩来神话自己时，远在大泽乡（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西寺坡镇）的两位绝代双骄陈胜、吴广也不甘落后，正用“鱼腹藏书”和“篝火狐鸣”等伎俩来包装自己，从而揭开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农民领导的“大革命”。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下面先来看一下陈胜的个人简历。

姓名：陈胜。

字：涉。

出生年月：不详。

出生地：颍川郡阳城县闾左（今属河南省登封市）。

家庭状况：世代务农，穷得叮当响。

性格特点：阴冷忧郁，多愁善感，愤世嫉俗。

典型事例：一次，还是翩翩少年的陈胜和一个朋友佣耕（就是去有钱、有地的人家里种地，挣取工钱）。耕了一会儿，陈胜突然走到垄上，呆呆地站在那里，沉思良久，怅恨良久，感叹良久，蹉跎良久，说了这样一句话：“苟富贵，无相忘。”

“你不就是个佣耕吗？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富贵对你来说就是个白日梦啊！”他的伙伴听了哈哈大笑。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陈胜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长叹一声，悠悠地说道。

如果不是秦二世元年这次征兵到渔阳守边陲，只怕陈胜将永远守在那个小山窝里日复一日地打工糊口，默默无闻地过一生。但秦二世的一道诏令，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公元前209年仲夏，夏蝉高唱。阳城县人接到皇帝的征兵诏令后，陷入了骚乱。谁都知道，被征去的人大抵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但当时被选中的人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自己做主。

陈胜也在被征行列。他身强力壮又识文断字，和吴广一道被任命为屯长。于是，在两名将尉的监督下，他们带着九百多人向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区）进发。如果路上不出什么意外，只怕这是千万批守边疆的义兵中的一批，将成为历史上的匆匆过客。然而，老天却偏降大任于他们。

这支队伍走到大泽乡时，没有征兆的大雨突然倾盆而下。这场雨很有特点，一下连着几天都没有停的迹象。雨一直下，这下可苦了这群去守边关的义兵了。此时淋雨着凉感冒是小事，关键是这大雨一下，误了行程，可是要杀头的。

好不容易雨停了，就当大家准备火急火燎地赶路时，却发现前方的道路都被大雨冲毁了，寸步难行。

下雨耽搁的时间，再加上修路的时间，陈胜掐指一细算，算来算去，之后就算不停不歇地赶路，也无法按期到达目的地了。

“这可如何是好？”陈胜皱着眉头，怅然良久、伤感良久、深思良久。最后，他把屯长“助理”吴广叫进来开了一次碰头会。

“大雨误我们的行程，按照大秦法律，迟到了那是要砍头的。我们两个是屯长，更难辞其咎，只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用啊。”陈胜平常和吴广亲如兄弟，此时也不再转弯抹角，而是直接来了个开门见山。

“既然前进一步是死路，不如往后退一步吧。”吴广似乎有备而来。

“你的意思是逃跑？”陈胜说着，摇了摇头，叹息道，“逃也没有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老大，那你说怎么办？”吴广问。

陈胜等的就是吴广这句话，但他仍然做一番痛苦状、深思状，而后才道出了他心里早已想好的法子——革命！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陈胜说道，“现在世道不好，与其身陷囹圄时喊苍天喊大地喊无辜冤枉，不如趁现在还是自由身，靠自己靠兄弟靠背水一战，兴许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现在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要么服役，要么逃亡，要么革命。选择服役是死，选择逃亡也是死，唯有革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完陈胜这番慷慨陈词，吴广的革命意识瞬间飙升，立马同意和陈胜一起搞革命。他俩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来个三步走。

第一步：造神。

本着革命未行，舆论先行的原则，陈胜和吴广在策划这场旷世“革命”时，想出了两个独特的新鲜玩意儿。

第一个是“鱼腹藏书”。

陈胜负责书法题字。他找来一块帛，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上“陈胜王”三个字。字虽然不多，但却很难写，运用的笔画要夸张，要尽量做到跟鬼符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广负责捞大鱼，然后把帛书塞进大鱼的肚子里，再把大鱼放生到容易被人捕获的水域，戍卒们的炊事班班长买来鱼，结果在解剖的过程中，发现了帛书。然后他如获至宝地拿着帛书为大家现场展示，“陈胜王”三个字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很快，大家看陈胜的眼光都变得不一样了，那是怎样一种崇拜和仰慕的眼神呢？

第二个是“篝火狐鸣”。

夜渐黑时，吴广趁大家不备开了个小差，背着一个喇叭，挑上一担柴火潜入军屯附近的一座废弃破庙。夜已黑时，吴广点燃柴火，然后开始蒙头大睡。

到了夜墨黑时，吴广醒来了，熄灭了柴火，拿出喇叭，开始学狐狸叫：“大楚——兴，陈胜——王……”

他这一叫，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大家的耳畔不仅回荡着狐狸的叫声，还闻到一股股湿浓的烟味。在凄冷的夜里，这番场景显得恐怖而诡异，令人毛骨悚然。这样一折腾，所有人都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流言开始满天飞：陈胜是上天派来的王，专门来解救我们的！

经过这两次舆论宣传，大家对陈胜的看法发生了质的改变。在大家的眼里，他已经由人变成了神。

对陈胜来说，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家世代务农，要革命，谁会听他这个乡巴佬的话呢？所以他才会弄出这些神乎其神的玩意儿来，目的无疑是想包装自己，弥补先天的不足，为领导革命铺好路。

造神成功后，陈胜和吴广马上开始第二步走：亮剑。

这天，在陈胜的指使下，“枪手”吴广出场了。他把大家召集到一处，上演了“攻心”战术。

“这种烂天气，这种烂路，咱们不可能按期到达边关了。我劝大家还是直面现实，做一个明白人，千万别做痴心人、幻想人、糊涂人。”吴广义愤填膺地说道，“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啊？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尽温柔，只剩离歌……”

正当吴广边说边唱，把大家的情绪都调动到一触即发时，负责统率这支队伍的最高行政长官——两个将尉出现了。

“你口无遮拦，狂妄放肆，传播邪论，罪不可恕！”两个将尉操起鞭子就往吴广身上抽。

“啪，啪，啪！”鞭子落在吴广身上，却痛在大家心里——是啊，当官的只想着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哪管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

“这就是妄图逃跑的下场，你们若不想成为第二个他，就给我老实点！”两个将尉一边抽打吴广，一边得意地笑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的笑容就变得僵硬起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被抽打的吴广在地上翻滚着，突然翻到一个将尉身边，一招“猴子揽月”夺下他的佩剑，对着那心窝就是一刺。

这名将尉没料到吴广敢以下犯上，更没料到他身手竟如此敏捷，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吴广，然后轰然倒地。另一名将尉见状，被吓得呆若木鸡。等他醒悟过来，准备有所作为时，已被陈胜和其他人送上了西天。

干净漂亮地干掉了两个将尉后，陈胜和吴广开始第三步走：祭旗。

眼看时机已到，陈胜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开始发表“革命宣言”，提出了三大主张。

第一个主张：壮士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

“此番大雨误了行程，咱们怎么也不可能按时到达渔阳了，到时候暴虐的朝廷肯定要砍了大家伙的人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侥幸留下来，戍卫边疆，那也十有八九是要死的啊！咱们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呢？要死也要轰轰烈烈，名扬天下。”陈胜这一席话，一针见血地解释了“为什么要革命”。

第二个主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论是王侯还是将相，他们都跟我们一样，是生活在世上的普通人。他们能有如今的地位和富贵，咱们也能有！”通过这番话，陈胜旗帜鲜明地道出了“革命为什么”。

第三个主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咱们今天就开始革命，大家尽管奋勇杀敌，斩将夺城。大家放心，我会计功授封，保证让大家日后个个都能封妻荫子，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通过这番描述，陈胜教会了大家“我能为革命干什么”。

陈胜的话像利锥一样刺痛了众人心底那根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让人听了很受用。反是死，不反也是死。反还有一线生机，不反只有死路一条。

陈胜话音未毕，热血澎湃的士卒们便异口同声地高呼着“大楚兴！陈胜王！”。

接下来，革命变得顺理成章。陈胜立刻领导大家做了以下几件事：第一，修筑高台，祭祀天地；第二，袒露右肩，歃血盟誓；第三，拥立王者，公推陈胜为将军，吴广为都尉；第四，建立政权，确立国号为大楚；第五，加强舆论，提出了“公子扶苏和项燕不死灵魂转世附体”这样的包装口号。

至此，中国历史上第一支革命军就这样成立了。

斩木而起，揭竿而起。九百壮士，挑起了天地乾坤的波涛；一帮平民，开启了生机勃勃的历史。

当自己的王，让别人说去吧

只有付出努力的人才能获得成功，只有相信奇迹的人才能创造奇迹！陈胜和吴广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带领一群拿着竹竿、举着木棒，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看似毫无章法的队伍，却势如破竹地先后攻下了大泽乡、蕲县两座城池。

取得革命阶段性成功后，这支队伍才得以改善手中的武器，丢掉了打狗棒、锄头，拿起了“金箍棒”、大刀、长矛，战斗力自然也同步提高，很快又拿下了大片地区。到达陈县（今河南省淮阳县）时，革命队伍逐渐壮大，军卒很快便达到了数万人。

在革命精神的感染下，一些豪杰之士也不甘寂寞，纷纷加入革命队伍。其中，张耳和陈余的到来意义重大。

张耳，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了。当年刘邦在“游侠”生涯时，曾经求学于他。也正是在张耳的教诲下，刘邦的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滋生了远大的理想。

张耳和陈余两个人之所以名气大，是因为他们两人的经历跟刘邦和卢绾很相似。首先，两人身份相同，不但都出生于贫农之家，而且连出生地也相同，都是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人。其次，两人经历相同，拜的是同一位老师，都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再次，两人的发迹史相同，都是靠着长相和才华傍上了富婆。只不过张耳娶的是富得流油的漂亮寡妇，而陈余娶的是黄花闺女。单从这一点来看，张耳稍稍势弱。但是，因为他比陈余大些，对人情世故更为精通，特别是政治智慧上要更成熟，所以又比陈余略胜一筹。综合来看，两人实力旗鼓相当，难分伯仲。也正是因为这样，两人关系特别好，称得上是刎颈之交。

秦国统一天下后，视“不安分”的张耳和陈余为眼中钉、肉中刺，于是开出了当时最大的两张悬赏令：分别以一千黄金和五百黄金买张耳和陈余的人头。

张陈两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放弃了原本富裕的生活，乔装打扮，改名换姓，选择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最后躲到陈城里谋了一份看门的苦差——里门监。

从名士到隐士，对有理想且自命天高的张陈两人来说，不但需要很大的勇气，还需要很大的隐忍。

有一次，陈余犯了个小过失，结果里长小题大做，用粗暴的方法把陈余按倒在地，举手便要打他。陈余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污辱，怒发冲冠，想跳起来反抗。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旁的张耳用脚狠狠地踩了陈余一下，并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一抬脚一使眼，原本躁动不安的陈余突然变得安静、老实起来，只见他默默地闭上眼睛，像一只温顺的绵羊，任凭里长对他拳脚相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余当然明白张耳的用意。

事实证明，两人的隐忍没有白费，因为他们很快等来了陈胜、吴广的革命大军。这是弃暗投明、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两人没有丝毫迟疑，就奋不顾身地直奔陈胜的军营。

陈胜见两人谈吐不凡，非等闲之辈，便把他们奉为上宾。

两人见陈胜这般求贤若渴，便为他献上了一份特别的见面礼——一个大活人——孔鲋。

孔鲋是孔子的第九世孙，才高八斗，和张耳、陈余交情颇深。张陈二人一牵线，孔鲋很快便加盟了革命。

陈胜见到孔鲋来投，自然笑歪了嘴。他不仅仰慕孔鲋的才华，更仰慕他的美名。如今，连孔圣人的后人都愿意加入革命队伍，这对提高革命军的士气、壮大革命队伍都大有助益。

眼看革命形势焕发出勃勃生机，陈胜本着趁热打铁的原则，马上在陈县主持召开了一次三老豪杰会议。

何谓三老豪杰会议，其中的“三老”是指县中的中层官吏，“豪杰”不是指大侠，而是指富豪、地主和望族。总而言之，陈胜这次就是广发英雄帖，把在陈县有威望、有权势、有钱财的“三有”人员全部请来开了一次会。

会上，陈胜请大家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敢于红红脸、出出汗，积极为革命献计献策。三老豪杰都不是浪得虚名的，个个争先恐后地发了言，为陈胜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自立为王。

大家纷纷认为，陈将军披坚执锐，带领革命军以替天行道、推翻暴秦为己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把亡了国、绝了后的楚国恢复了。如此大智大勇、大功大德，应该立为楚王。另外，不封王怎么号令诸将，更好地领导革命呢？所以，这个楚王必须得封。

陈胜听了很高兴，但考虑此事重大，他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找来张耳和陈余进行了“问计”：“众人都建议我现在称王，这王我是称，还是不称呢？”

面对陈胜的坦诚，两人也同样做出了坦诚的回答：“不能称。”为什么呢？张陈二人给出了以下三点解释。

第一，现在革命才刚开始，如果您立即称王，会让众人看出私心。

第二，一旦称王就会树大招风，成为秦朝重点扫荡的对象，对日后的革命不利。

第三，三老豪杰们之所以强烈要求您称王，都是为了一己之私，想跟着加封追赏，飞黄腾达，满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政治欲望。

不仅如此，两人还为陈胜提出了两点小建议。

第一，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当务之急不是称不称王，而是攻城拔寨，消灭大秦，这是压在革命者身上的担子，也是责任。

第二，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只有做到强基固本、兵强马壮、丰衣足食，才能消灭暴秦，解救天下苍生。到时候称王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了。

张耳、陈余是本着开诚布公的想法对陈胜进行劝谏的。虽然他们有说实话的勇气，但陈胜没有听实话的勇气。面对两人的直白，陈胜非但没有醒悟，反而固执地认为张陈二人太过懦弱。于是，他不听劝阻，自立为王，定国号为“张楚”。

当自己的王，让别人说去吧。陈胜这种大无畏的勇气确实令人敬佩，但这也彻底毁了他。他定国号为“张楚”，意思是想“张大楚国”。但是，事与愿违，日后成为众矢之的的陈胜非但没有张大楚国，反而一步步地走向了灭亡。

刘邦的第一桶金

就在陈胜称王后，各郡县的官吏们纷纷组织起来，刺杀了长官，举城以实际行动响应陈胜的革命，顿时天下为之麋沸蚁动，云彻席卷——一句话，天下大乱了！

这时的沛县县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坐针毡。是啊，他一介书生，只懂舞文弄墨，哪里懂得行军打仗的事！眼看形势如此发展下去，革命军很快就会打来，当务之急是谋求自保。想到这里，他马上找来两个最为倚重的“秘书”——萧何和曹参来议事。可惜他不知道此时的萧何和曹参早已达成共识，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议事厅里，三人正襟危坐。

“陈胜自从大泽乡起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要攻的城还没有哪一座能守得住。”萧何首先分析了当前的形势。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只剩下投降这一条路可走了吗？”县令一听，吓得面如白纸。

“不战而降，不是大丈夫所为。”曹参狠狠地将了他一军。

守又守不住，降又不能降，那该怎么办？县令可怜巴巴地将目光再度转向了萧何。萧何装腔作势地沉思片刻，然后煞有介事地给县令指出了另一条路：请刘邦出山。

首先，刘邦威望高。他既是游侠出身，又当过泗水亭亭长，在沛县拥有较强的人气和威望。请他出山，对自保大有助益。

其次，刘邦的情商高。因为公务失职，他现在带着几十号人马在芒砀山落草为寇，让他带领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逃犯来守城，他定会知恩图报。

此时，县令已别无选择。他无可奈何地问道：“那我要派谁去才能把他请来呢？”

“非杀狗的樊哙不可。他和刘邦是连襟，派他去找人轻车熟路。”萧何慢条斯理地说。

樊哙也是沛县人，自幼家境贫寒，在街上杀狗卖肉为生。吕公见他高大雄武、诚实本分，就把小女儿吕媭嫁给了他。刘邦娶的是吕公的大女儿，樊哙娶的是吕公的小女儿，吕公把两个宝贝女儿都嫁给了贫寒人，并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但从日后刘邦和樊哙飞黄腾达，特别是刘邦成了一国之君来看，我们不得不佩服吕公识人的眼光和非凡的魄力。

“樊哙只能算是刘邦的亲人代表，我觉得作为县里的代表，夏侯婴是不二人选。由他们两个去，可以确保万无一失。”曹参接着说。

“行！”县令大手一挥，樊哙和夏侯婴便朝芒砀山奔去。

事实证明，县令还是一个有头脑的人。樊哙和夏侯婴前脚刚走，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觉得请流寇刘邦到城里来，无异于请虎下山，引狼入室。

“叫萧何、曹参来见我。”县令一吩咐，手下人马上照办，但很快又回来了。“两人早已人去楼空了。”手下垂头丧气地说道。

萧何和曹参在沛县声名远播。县令动杀念时，早有知情人快马加鞭地给他们通了风、报了信。于是，两人脚底抹油，赶紧翻墙而下，逃出了城。而就在这时，他们碰到了正兴冲冲赶来的刘邦、樊哙等人。

“可恶、可恼、可恨、可痛！”听说事情原委后，刘邦怒不可遏。他带领众人气势汹汹地杀到城下，迎接他们的是“闭门羹”和“流箭雨”。

强攻是不可能了。一来，刘邦他们装备不足。甭说云梯、冲车这些高科技攻城设备了，就连基本的刀、箭等武器都少得可怜。二来，人员不足。斩白蛇起义时，跟着刘邦的只有几十号人。虽然后来他们逃到了芒砀山，陆陆续续有沛县的乡亲父老慕名来投，但总共也就一百来号人，连塞城墙缝都不够。

“县令虽然占据地利，但却缺少人和，这是他的命门所在。”刘邦沉思良久，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叫人找来一块丝绢，然后朝萧何使了一个眼色。萧何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自然会意，马上拿起笔墨，开始施展自己的特长——写文案。只见他手起笔落，一封激情四溢的“家书”一气呵成：“亲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你们好吗？革命的春风已吹遍了神州大地……”

随后，刘邦下令用箭将家书射入城里。城中百姓读罢，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在“家书”的指引下，他们纷纷操起手中的家伙冲进县衙，把县令当靶子练了一通。

随后，他们砍下县令的脑袋，打开城门，敲锣打鼓地把刘邦迎了进来。就这样，刘邦兵不血刃地占领了他漫漫征程中的第一座城池。

站在大堂前，仰望着县令坐的那张威风凛凛的虎皮大椅，刘邦高兴得直唱：“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事实上，刘邦不但美了、醉了，而且还升官了。很快，沛县民众一致推举他做新县令。

“下棋看三步，谋事早三年，看样子这一步棋是走对了，我这豁出脑袋的一赌，算是值了。”刘邦心里喜不自胜，但面上的作秀还是不可少的。他马上列举了三条理由，进行了谦让。我能力有限，恐怕不能胜任县令这个职务啊！我魄力有限，恐怕不能当好带头大哥啊！我魅力有限，恐怕不能服天下群豪之心啊！

总结陈词：大家还是选择一个德才兼备的人来当这个反秦县长吧。

针对刘邦的自谦，以萧何、曹参为首的群众马上进行了反驳，也列出了三条理由。首先，你从出生、求学到娶老婆、逃亡、举事，无不充满了传奇，而所有传奇无不证明这样一个事实，你是龙的传人啊！其次，你是个有红运的人。我们都占卜了，征求了乌龟壳和蓍草的意见，谁都不如你，只有你当这个县令最吉利啊。最后，你是个有志向的人。从农民到亭长，你完成了人生第一跳；从亭长到流亡，完成了人生第二跳；从没有饭碗，到拿到铁饭碗，从主动丢掉铁饭碗，到重新回到没有饭碗，再至如今为我们大家找到了金饭碗——事实证明，你就是一个不拘一格、敢于亮剑的真英雄、真豪杰、真领袖啊！总而言之，你不当这个县令，谁还有资格当？不如都散伙了吧！

就这样谦让再三，刘邦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大家的推举，从此多了一顶“乌纱帽”——沛公。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当上沛公的刘邦也不例外，马上点起了火。

第一把火：祭拜天下。刘邦率众祭祀黄帝和蚩尤，杀牲歃血，衅鼓旗。

第二把火：各司其位。要想打天下，就必须提拔和重用人才。一番拜天祭地之后，刘邦对手下人进行了分封：萧何任丞（相当于参谋长），曹参、周勃任中涓（相当于副官），周昌为舍人（相当于会计），夏侯婴为太仆（相当于出纳），樊哙、卢绾、任敖、周苛等为官从（相当于队长）。

第三把火：各负其责。被委以重任的萧何、曹参等人分头募集兵员，征集粮草，并日日列队操练。很快，大家伙都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

沛县对刘邦来说是福地。在这里，他收获了自己革命生涯的第一桶金。有了地盘，有了部队，该是崛起的时候了。

苟富贵，无相忘

革命的星星之火被陈胜点燃后，已成燎原之势。除了刘邦在沛县革命外，项梁、项羽在会稽革命，齐国人田儋自立为王。至于人数从几千到上万的各路革命军，更是数不胜数。

此时，陈胜充分展示了其非凡的军事才能。他不失时机地从义军中选拔了一批人才做将领，任命吴广为假王（意思是仅次于自己或者相当于自己的大王），任命蔡赐为上柱国（相当于丞相），任命武臣（陈县豪族里的大哥大级人物）、周巿、周文等人为将军，建立了政治和军事领导机构。然后，他又以消灭秦国为己任，兵分四路，对暴秦采取了强有力的军事行动。

看着自己精心部署的四路大军浩浩荡荡地向既定方向进军，陈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然而，他不曾料到，尽管在“对外”上，自己做出了一统天下的大征战之举，但在“对内”上，他却失误连连。前面提到的过早自立为王只是其一，还有三大主要失误，奠定了陈胜不可逆转的败局。

第一，建都的失误。

陈胜在称王的同时，建都于陈郡。陈郡虽然地处交通要道，物产丰富，经济繁荣，但从军事上来看，此地趋于平川，易攻难守，一旦秦军派兵围攻，守不能守，弃又不能弃，相当危险。

都城是根基，一旦根基不稳，又何谈生存与发展？单从这一点看，陈胜虽然赢在了起跑线上，但同时也输在了起跑线上，可谓时也，命也。

第二，待客的失误。

有了地盘，有了部队，陈胜飘飘然了，有了享乐主义的想法。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陈胜想享乐，他的亲朋好友也想享乐。

当陈胜称王的消息传遍五湖四海时，他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陈县跑。

“苟富贵，无相忘”，陈胜遵守自己的诺言，将投奔自己的亲友视作贵宾，不仅免费提供吃穿用度，还组织大家旅游采风。

而这些贵宾都是贫苦出身，哪会料想到陈胜发达后竟如此风光。进入陈王宏伟磅礴的宫殿时，大家油然而生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自豪感；走在陈王所住巍峨挺立的庭院中，便有一种梦中家园的满足感；徜徉在芳草萋萋的后花园中，更有一种领略世外桃源的美妙感。

看着、摸着、感触着，陈胜的“亲友团”很快就打消了初来时的腼腆和拘谨，开始变得活跃大胆，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于是，陈胜当年的好事、坏事、糗事、鸡毛蒜皮的事、不堪回首的事……统统都被他们说了出来。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陈胜的陈年旧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陈胜眼看自己的隐私被公之于众，威严受到挑战，自然恼怒不已。

陈胜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那个当年和他一起耕田的伙伴，因为直言不讳地评价他“夥涉为王”而被处死了。

杀一儆百。陈胜可能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含泪”斩杀了自己当年最亲密的伙伴。如此一来，那群跋山涉水而来的“亲友团”开始人人自危。谣言非但没能被压制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紧接着，陈胜的岳父兼“亲友团”团长不堪舆论压力，来了个不辞而别。他临走之前还撂下了一句话：“怙强而傲长者，不能久焉。”意思是凭借强势而骄傲自大的人，是不会长久的。

随后，亲友团的其他成员也不甘落后，纷纷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很快，陈胜的亲友团就变成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或许在陈胜的亲友团全部离开时，他的悲剧命运便已注定。要知道，“英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一日成就的。英雄来自平民。没有芸芸众生，英雄便失去了立足的沃土。感也，叹也！

第三，用人的失误。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陈胜的用人，那就是“重小人，轻贤人”。

前面说的张耳、陈余便是一个例子。他们二人一片忠心，力劝陈胜缓称王；陈胜非但不听，还把二人“雪藏”不用。恨屋及乌，张耳、陈余推荐的孔鲋尽管出身名门，具有经天纬地之才，但陈胜只是以太师之礼敬他，真正到孔鲋想给陈胜出“金点子”“银策子”时，陈胜却全当耳旁风。

面对陈胜的盲目进军，孔鲋建议他要立足自身谋发展，不要脱离实际。陈胜非但不以为然，反而嘲笑道：“儒者可以与守成，难与进取。”意思是说孔鲋只适合当守成的儒士，而不能当进攻的将军。对此，孔鲋大失所望。虽然他本着“忠臣不事二主”的原则，没有弃陈胜而去，但从此不再出一谋一策，最后落得“卒与（陈）涉俱死”。悲也，哀也！

与此同时，陈胜重用朱房为“组织部长”，掌管革命队伍中的人事调动。任用胡武为“纪检部长”，专管革命队伍中违纪违法的人员。结果他们假公济私，排除异己，残害忠良，任人唯亲，导致革命队伍乌烟瘴气。

对此，陈胜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长远来看，他的这种做法寒了革命将士的心，为后面的众叛亲离埋下了伏笔；从短期来看，其弊端直接体现在了陈胜派出的四路攻秦大军的命运上了。

大秦王朝的最后一张王牌

在陈胜的布置下，第一路大军由吴广统率，目的是攻克大秦的中原重镇荥阳，从而彻底打乱秦军的阵脚。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陈胜一厢情愿的想法。此时的秦朝虽然腐败，但对荥阳的防守却丝毫不懈怠，派出的守将乃是大秦丞相李斯的宝贝儿子李由。

都说虎父无犬子，李由可不是吃素的。吴广大军抵达前线后，虽然兵力胜过秦军，但无论是在素质上，还是在武器装备上，都与秦军差距甚远。再加上秦军倚仗地利优势，双方你攻我防，谁也占不到半点便宜，算是打了个平手。

第二路大军由武臣统率。这路军虽然人数少，是辅兵，但也是奇兵，实力不容小觑。

张耳和陈余被陈胜打入“冷宫”后，一直心有不甘。这一次，他们毛遂自荐，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带第二路大军冲锋陷阵。然而，当时的陈胜根本没有考虑让他们俩挂帅，但见二人如此执着，又不忍心直拒，于是手一挥，说了句“去吧，我会派人配合你们的工作”。

说是配合，但陈胜却给张陈二人派了一群领导：一把手武臣（将军），二把手邵骚（护军，相当于参谋长），三把手李良（副将）。而张耳和陈余的职务是左右校尉（相当于队长）。

面对陈胜冷酷无情的打压，张耳和陈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两人很快便达成了另立山头的共识。

当时陈胜只拨了三千军马给他们，显然提防之心很重。但是，对张耳和陈余来说，三千人马足矣。

他们对武臣提出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策略。每到一处，他们都先派人拿着喇叭去各个山头喊话，大肆渲染暴秦的罪行，极力鼓吹革命的美好。这些舆论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多地方甚至没动一刀一枪，便打开城门归降了。

于是，这路大军势如破竹，很快攻克了原赵国都城邯郸。队伍规模也迅速壮大。

眼见地盘和兵马都有了，张陈二人开始劝武臣自立为王，并且说出了两大理由。

第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连陈胜这个草根中的草包都能摇身一变成了王，更别说武将军您了！您不知比陈胜强百倍千倍，岂能再受庸人的指挥和摆布？

第二，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们以前劝陈胜不要称王，是因为革命才刚刚起步，没有根基。而现在，我们已成功收复赵地，建立了不朽功业，是时候称王称霸，走上人生巅峰了。如此绝好机会摆在眼前，如果不好好抓住，只怕追悔莫及啊。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称王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原本就暗藏野心的武臣一听这番话，心动了，并且很快付诸行动——单方面宣布复辟赵国，自立为赵王，封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李良、陈余为大将军。

接到武臣“大逆不道”的消息后，陈胜很震惊。他刚刚失去了“亲友团”，现在又失去了“将军团”，他能不震惊吗？

陈胜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大手一挥，就要派兵去“镇压”。在这个节骨眼上，上柱国蔡赐赶紧出来劝阻。

“咱们现在的敌人是暴秦，而不是区区一个武臣；而且革命刚刚起步，最忌讳窝里斗。为今之计，您不如派人恭喜武臣，承认他的赵王身份。”

陈胜采纳了蔡赐的建议。来而无往非礼也，武臣在得到陈胜“认可”的同时，也“认可”了陈胜。于是，赵国和张楚结成同盟，尊陈胜为盟主。

风波看似就这样平息了，但武臣没有料到的是，他的手下大将韩广很快就上演了“模仿秀”。武臣派韩广收复燕地，结果韩广拿下燕地后，书信一封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武臣。武臣原本很高兴，但打开一看差点气得吐血。原来韩广在信中写道：“我想当燕王，请您批复。”

与其说是“请示”，还不如说是“逼宫”。对此，聪明的武臣也和陈胜一样，只能选择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又是道喜，又是结盟。总而言之，陈胜派出的这路大军可以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接下来，我们来看第三路大军的进展情况。

周巿也是个狼虎之将，很快便率军把魏地大块大块收入了囊中。同样，水涨船高，他的队伍也一天一个样地壮大着。更为重要的是，周巿是个识时务的人。在武臣和韩广榜样的指引下，他也效仿起来，逐渐对陈胜的号令置若罔闻。对外，他还美其名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看样子周巿是翅膀硬了，与其让他自立为王，不如主动封他为王，这样一来可以照顾自己的面子，二来可以让周巿感激自己的恩情。”想通了这一点，陈胜马上派使者给他送去了“魏王印”。

然而，事实却出乎陈胜的意料。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王号”，周巿死活不接受，理由是自己无法胜任这个职位。

周巿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在作秀，而是他另有想法。他打算立原魏国王族的后裔魏咎为魏王，而自己则为他打工。周巿是聪明人，他明白在乱世之中守拙藏锋的重要性。枪打出头鸟，他找魏咎作为自己的挡箭牌，军队的实权还是被自己牢牢握在手里，这是在极度不明朗的乱世保生、立生、谋生的明智之选。

总而言之，这一路大军也是一去不复返，完全成了第二路大军的翻版，当真印证了“我的成功可以复制”这句话。

最后，我们来看看陈胜寄予厚望的第四路大军吧。毕竟，这一路大军才是主力中的精英，能否一举拿下大秦王朝，就全靠他们了。

事实上，这一路大军没有令陈胜失望。与其他三路大军不同，他们一点儿都不折腾，也不懈怠，捷报如纸片般飞到陈胜面前，很是振奋人心。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九月，当中路革命大军周文率领的数十万大军，突然出现在咸阳东面的戏（骊山附近）时，整天沉醉于酒色嬉玩之中的秦二世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若再不采取有效的反击措施，自己就要被踹下历史舞台了。

秦二世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赵高，希望这位朝中“头号人物”能为自己排忧解难。结果赵高第一次低下了头，佯装没看见。是啊，一直以来，正是因为赵高采取多种手段，隐瞒各地告急的上书，周文的大军才会突然出现在秦二世的眼皮子底下，让他明白“山雨欲来风满楼”是个什么滋味。

大秦王朝摇摇欲坠，就差最后一根夺命稻草了。俗话说时势造英雄，正在这危急的节骨眼上，一个人站了出来。而正是他的出现，暂时拯救了悬崖边上的大秦王朝。这个人就是章邯。

章邯，秦地人，当时的官职是少府（九卿之一，相当于负责收渔业税的税务总管）。陈胜叛乱后，水乡泽国的赋税就再也没有收上来过。章邯通过地方呈交的税务报告，看出了各地的真实战况，所以他比朝中任何人都知道事态的严重。

此时，迫于舆论压力的赵高见了毛遂自荐的章邯。二人刚一见面，气氛还算融洽。赵高一反常态，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而只是态度谦和地与章邯聊家常。

说完了客套话，赵高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谈国家大事。章邯默默地听着赵高侃侃而谈地分析天下局势，并没有插话。他不知道赵高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所以不敢乱说话，怕稍有不慎就祸从口出。

“如果我给你几十万人马，你能除去那些叛贼吗？”赵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开始“亮剑”。

虽然这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苦差，但同时也是一个可以一展抱负的大好机会。只有章邯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天，他已等待了多年——带兵打仗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周文的大军现在已经兵临城下了，若从各地征调兵马，恐怕来不及了。”章邯虽然答非所问，但实际上已经等于“默认”了带兵打仗的事。

“那你意下如何？”赵高自然知道他话里有话。

“骊山和阿房宫两处都有大批服刑之徒在干活，有好几十万之众。如果将他们赦免，这些人一定会拼死效力的。”

“好主意，好主意！”赵高此时已没有别的选择。就这样，他和章邯一拍即合。

赵高一生从未干过一件像样的好事，但这次却是例外。他见国家已岌岌可危，知道国破家亡的惨痛，这才破例见了毛遂自荐多次的章邯。当然，在当时的朝廷，章邯已是为数不多的可用之人了。赵高临时任命他为大元帅，也是病急乱投医、临时抱佛脚的不得已之举。

刚一走马上任，章邯就建立“魔鬼训练营”，抓紧时间训练那几十万被赦免的囚犯。经过短短数天的超负荷训练，这些囚犯已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战斗力极强的军队。

自从这支军队横空出世后，就一直所向披靡。如果没有后来的项羽，章邯的这支军队简直就是不败之军。

周文大军很不幸地成了章邯检验训练成果的试验品。在第一次交锋中，这几十万由囚犯组成的军队杀得周文大军毫无还手之力。周文见秦朝突然出现这样一支不要命的神兵，只得下令撤军。然而令他感到悲哀的是，自己此时率兵孤军深入关中，退路早已被章邯切断了。周文只能坚守在函谷关，等待援军的到来。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此时秦军如同泰山压顶，势不可当。久等援军不至，周文只好选择拼死突围。于是，在曹阳亭，周文和章邯两军上演了惨烈的决战。

这一次，周文又一次败了，败得稀里糊涂，败得彻彻底底，败得心服口服。周文是绝望的。直到死，他也没有盼来一兵一卒的援军。他那句凄凉的“援军何在”随风飘逝在苍穹中，定格成了永恒。

周文的死，对革命军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可以说这是陈胜自革命以来第一次大败仗，而也正是章邯自出道以来的第一次大捷。

一声叹息

周文被困时，离他最近的革命军是吴广这一路军。当时吴广正在全力围攻荥阳。荥阳的守军是李斯之子李由。当时李斯还没死，还是朝廷的当红丞相，所以李由自然很卖命地守城了。对李由来说，此时的荥阳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作为革命的“二号人物”，吴广很卖力。在他心里，是很希望用战绩回报陈胜的厚爱和期待的，也希望用胜利向那些不信任自己的将士证明自己。然而，军事才华平平的他，想要跨过李由的十指关，显然是在痴人说梦。当李由躲在拥有天时和地利的荥阳城里死守时，吴广选择了强攻，结果两人就这么耗上了。

殊不知，吴广在围攻一个坚不可破的城池时，已犯了屯兵于坚壁之下的兵法大忌。几个月下来，他的强攻都没有奏效，倒是李由以逸待劳越守越轻松，越守越来劲，到后来还能时不时趁义军筋疲力尽时偷偷地反击一下，捞点好处后又缩回城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吴广无计可施，军中人心已涣散时，周文被围告急的书信不断传来。

如果吴广立即开拔增援，或许整个革命形势将是另一番样子。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倔强的吴广非要拿下荥阳再去救援。战场风云变幻，机会稍纵即逝。

事实证明，吴广这样的做法等于是选择攻自己的城，让周文去死。

果然，荥阳还没攻下，周文就已经死了。

直到这时，吴广才为自己轻率的行为感到后悔。他怎么也没料到周文当时的处境竟有那么危险。然而，后悔是没有用的，秦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了。

吴广没有及时救援周文，有失做人最基本的仁义和道德，这件事连他的部下都看不过去了。他们原本就对眼界不高，缺乏军事、政治和领导才能的吴广心存疑虑，加上吴广平时骄傲自满，不可一世，与士兵的隔阂也越来越深。你对周文无情，休怪我们对你无义。部将田臧和李归一番密谋后，已面露杀机。

他们两人弄了一道假帛书，走到吴广军帐中，说是陈王有诏谕到。吴广不知是计，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听令。这下田臧和李归两人就毫不客气了，一人假装念诏书，一人趁机拔刀，轻而易举地砍下了吴广的头颅。吴广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也许他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是死于秦军之手，而是死在了自己部下的手里。

田臧和李归杀了吴广后，伪造吴广造反之罪上报陈胜。鉴于当时危急的局势，陈胜并不敢对吴广的死做过多的调查，只得封田、李二人为上将，嘱咐他们尽力西进攻秦。田臧和李归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夺了兵权后，二话不说就率领手下革命军急忙西进，替周文报仇雪恨。

可他们二人忘了考虑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章邯灭了周文后，士气正旺，正张着血腥大嘴等着他们呢！面对送上门的食物，章邯岂有不收之理。田臧和李归最终只能以人头相送。就这样，章邯取得了第二次胜利。

至此，陈胜委以重任、期待最大的第四路军和第一路军全军覆没，而第三路大军在这个关键时刻也出事了。

其实，此时的第三路大军早已经脱胎换骨。武臣当了赵王，复立了赵国，因此他的军队称为赵军更为恰当。但就是这个赵王，不幸成了吴广第二，也死在了部下的手里。

这个部下叫李良。身为“官二代”的李良之所以选择革命，是因为他以独到的远见看到了大秦王朝的腐败之躯已经不能承受这革命之重了，早革命早谋生。所以他扔掉了大秦王朝“高级公务员”的乌纱帽，裹上头巾，成了革命的先锋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很快便获得陈胜的赏识，被分派到了武臣的部队里。

事实证明，李良果然是将才。武臣先是让他做“急先锋”打头阵。收复赵地后，武臣又派他去扩大地盘。李良很快就用战绩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拿下常山郡（今河北省石家庄一带）后，李良继续前进，想挺进山西这块富饶的宝地，结果在井陉口（太行山东西孔道），遭遇了秦军的顽强抵抗。

因为秦军占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优势，李良一时也无可奈何。正僵持时，大秦悍将章邯的强势反击给秦军打了一剂强心针。秦军守将见李良是个人才，就想出一个绝妙的计谋——用高薪、高福利招降他。

尽管天下局势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李良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秦朝抛来的橄榄枝，并且主动把部队撤回了邯郸，以防章邯的进犯。然而，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却伤了他的自尊，浇灭了这颗誓死效忠的火热之心。

一日，李良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街头散步、购物。正在这时，大道上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一看这架势，李良以为是赵王武臣出宫，于是赶紧和随从们跪拜于地。

按常理，武臣会对李良这个级别的将军回礼，打打招呼，寒暄一番才离开。

然而，这一次却是例外。“赵王”的车队并没有停歇，而是扬长而去。这使李良在惊讶之余，还甚感没面子。他派人一打听，原来这支队伍并不是赵王的，而是赵王姐姐的。

堂堂七尺男儿，居然给一个毫不懂礼节的女流之辈下跪，李良心里自然不好受。联想到平时赵王的姐姐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他心中的火气便噌噌往上冒。再联想到大秦给自己抛来的橄榄枝，那种谦卑，那种诚恳，他心中的不满更甚：“是啊，放着远走高飞不要，却要受你们的气，我是傻吗！”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一次，李良没有再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爆发。他带着自己的随从快马加鞭地追上了赵王的姐姐，然后就是一顿乱砍。可怜赵王的姐姐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杀红了眼的李良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朝赵王府杀去。很快，赵王武臣就成了李良的刀下鬼，邯郸城也被李良占领。随后，李良开始疯狂地屠城。好在张耳、陈余两人耳目多、反应快，才及时逃出城来，免于血光之灾。

张耳、陈余并没有一味地逃，一出城，他们就开始现场征兵。因为两人在军中威望甚高，加之逃出来的士兵对李良的暴行颇为恐惧和不满，于是，他们很快就聚集了一万人马。

拥有兵马后，张耳、陈余没有马上找李良算账，而是找到一块安心之地——邢台——从长计议。随后，他们又找来一个叫赵歇的人。这个赵歇不是一般人，他乃原赵国王族的后代。张陈两人把他找来，不是闹着玩的，而是请他当赵王。

聪明的张陈两人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二。首先，他俩是外来客，不是赵国本地人，不足以服众。其次，枪打出头鸟，武臣的惨死就是证明。

总之，找这个赵歇来，是张陈两人寻找傀儡做挡箭牌的需要，而这一招，他们显然是跟第三路大军周巿学的。如此安置妥当后，张陈二人正打算请李良过来喝喝茶，没想到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李良不可能坐视张耳和陈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瞎折腾而不管啊。结果，以逸待劳的张陈二人将李良痛扁一顿，逼得他率军退守邯郸城，不敢再出来作战。

总而言之，第三路大军在内讧发生后，自相残杀，还没等章邯来，已经四分五裂，难成气候了。

至此，陈胜寄予厚望的四路大军，两路全军覆没，两路各自为王，形势一落千丈。而这时的章邯在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的支持下，全力反攻陈胜的革命军。

此消彼长，从这以后，陈胜的革命军兵败如山倒，没有人能抵挡不可一世的章邯。面对不断传来的噩耗，陈胜顿感大势已去，而陈郡又不是能坚守的固城，所以他只能选择退兵。当初种下的孽因，此时结下了苦果。

退兵是陈胜保命的关键之举，但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他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方向性错误。

他没有选择投奔部将秦嘉，而是选择往自己的家乡一带退去，而秦军早已在那进行了重点布防，只等陈胜自投罗网。

但是，秦军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因为有一个人抢先一步了结了陈胜的“故乡梦”。这个人就是庄贾。

庄贾只是陈胜的车夫，是个小人物。原本默默无闻的他却不甘寂寞，不走寻常路，用一把刀把革命先驱陈胜送上了西天。

那么，作为陈胜专职司机的庄贾为什么会拿自己的主子开刀呢？追根溯源，还是陈胜自己造的孽。

陈胜在待客、用人上都存在严重失误。种种失误搅和在一起，很快就让革命将士们寒了心，这其中就包括庄贾。

庄贾是陈胜革命军最早的追随者之一。也正是因为这样，陈胜才将他视为亲信，做自己的“专职司机”，同时兼“私人保镖”。然而，就是这样的亲信，陈胜却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平时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奴隶一样使唤。对此，庄贾的心自然很受伤。

而此时，在逃亡的路上，陈胜因为一夜之间从天堂掉进了地狱，心情自然糟糕透顶，于是他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到了庄贾身上。

面对陈胜不断的责骂，庄贾心中蹿起一股无名怒火。对他来说，这股火埋藏在心底多时了，以前一直压抑着、强忍着不让它爆发，此时眼看大势已去，而陈胜却依然如此嚣张，庄贾内心的新仇旧恨便一起烧了起来。

于是，他利用高超的赶车技术，把大部队远远甩在了后面。行至一偏僻处，庄贾假借车子出了故障，骗陈胜下车，然后趁机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时间定格在公元前209年。陈胜自己种下的因，再次结出了恶果，彻底把他送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陈胜的随风而逝，也宣告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农民革命以失败告终。短短六个月的光景在历史长河中如白驹过隙，定格成了永恒。

历史进程，不论百年，还是千年，甚至万年，均是由一个个“果”标记的。因果之间，果易见，而因易藏。后来之人，知果易，知因难。但因只是史实的一部分。史学的价值，不仅在于把一个个“果”堆放整齐，拆析明白，更在于捋清因果关系，通过成败得失，总结经验教训。因为很多时候，看不见的和不知道的东西，会比显而易见的东西更有价值。

说回来，退出历史舞台的陈胜也不用黯然神伤，用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只不过是最快出局的革命先锋、铺路人罢了。

“天下无道久矣”，这声叹息，显露出陈胜的愤然和不安，也让后人去思去想：这是一个终点，又是一个起点。值得一提的是，陈胜死后，他的侍臣吕臣集结陈胜的残余部队，杀死了投降秦朝的庄贾，为陈胜报了仇、雪了恨，并将他好好安葬。这或许是对这位雄心勃勃的英雄最后的慰藉吧。

第四章 后继有人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太公兵法》

进退两难的刘邦

就在陈胜的张楚政权兴起、扩张、挣扎、灭亡的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刘邦也没有闲着。他忙着处理两件事。

第一件事：家中事。

攻下沛县不久，刘邦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刘邦的老母亲去世了。

老母亲对刘邦一直疼爱有加。此时刘邦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回家办丧事。刘邦这么做，大家都很不理解，就连萧何也连声叹息，认为刘邦应该以大局为重，继续革命，这样会延误战机。然而，一向善于听取属下谏言的刘邦，这次却一意孤行了一回。

本着“一切从简”的原则，当了沛公的刘邦在母亲的丧事上并没有大操大办，而是做到了有礼、有节、有序。当母亲下葬时，刘邦泪如雨下，磕头如捣蒜，磕得头破血流也不停歇。众人都被他感动了，纷纷摩拳擦掌，表示要支援刘邦的革命事业。

第二件事：革命事。

匆匆安葬了母亲，刘邦得接着带领部下干革命了。他当下要做的，就是清除自己所在的沛县四周的威胁。当时沛县四周有四座城：丰邑、胡陵、方舆和薛县。

刘邦思来想去，首先把目标对准了胡陵。原因是胡陵离沛县最近，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必须尽快拿下，才能铲除其对沛县的潜在威胁。

可是一攻城，刘邦的军队才发现，他们根本拿胡陵没办法。因为胡陵守军一听到刘邦在沛县搞革命的风声，就加强了防范。刘邦的队伍刚组建不久，士兵缺乏训练，将领缺乏实战经验，一切都处于摸石头过河的阶段，所以连攻数日，非但毫无进展，反而损兵折将。

毕竟是出沛县后的第一场硬仗，相当于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久攻不下，有伤士气。如今该如何是好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刘邦。

“胡陵易守难攻，既然强攻拿不下，那就撤军。”刘邦的话让大家怀疑是听错了。这时候撤军，更跌士气啊！再说，退回了沛县，那不等于坐以待毙吗？日后秦军围剿过来，更是瓮中捉鳖了。

好在刘邦很快解除了大家的疑惑：“撤军不是简简单单退守沛县，而是绕过胡陵，去攻方舆。”直到这时大家才明白，刘邦使的是声东击西的战术。

果然，方舆因为有胡陵这座坚城做屏障，因此并没有什么防备。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刘邦大军，一城守将顿时傻了眼，为了活命，只能投降。

拿下了方舆，刘军士气大振，又一鼓作气拿下了丰邑。然后，刘邦才回过头来对付胡陵。从实战中迅速成长起来的刘邦，这次不再强攻，而是采取了攻谈结合的智取之道。他一边派兵佯装进攻，一边派萧何和夏侯婴与对方谈判。进攻只是为了施压，谈判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最终，胡陵守军没有顽强地耗下去，而是很快选择了投降——互为掎角的方舆和丰邑相继失守后，胡陵已是一座孤城，再坚守下去，除了留个愚忠的美名，已毫无意义。

连下三城，刘邦意气风发。他大手一挥，全军向第四个目标——薛县攻去。

毫无悬念，小小的薛县不可能阻挡刘邦前进的步伐。拿下薛县后，刘邦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实现了鲤鱼跳龙门。刘氏集团无论是地盘还是兵力都得到了壮大。

然而，谁也不会料到，在这一帆风顺的背后，却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潮。很快，刘邦就遭到了一记闷棍。

敢于向刘邦挥棍的人不是秦军，而是自己人。这个人叫雍齿。

雍齿当时的职务是丰邑的守将。刘邦进攻胡陵和薛县时，把留守丰邑的重任交给了雍齿。刘邦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说雍齿有多大能耐，而是出于老乡之谊。

而雍齿之所以反叛刘邦，是因为“小三”——周巿的插足。

周巿是啥人，我们都知道，他是原陈胜第三路军的统帅，但他很快独立，并拥立魏国后裔魏咎为王，恢复了魏国。此后，周巿四处出击，不断扩大领土。而正在这时，刘邦的横空出世打乱了周巿“一路向东”的扩张计划。眼看刘邦的势力扩张一日千里，他心里也着急啊，毕竟刘邦的强大，对魏国的发展极为不利。

也正是因为这样，周巿很快就把目标对准了和刘邦的势力范围有重叠的丰邑。他给雍齿写了一封信，严格来说是一封恫吓信。他在信中软硬兼施，恩威并施，对雍齿进行了劝说。

雍齿原本就是个势利小人，被周巿这么一吓，很快就认，决定抛弃刘邦，投奔魏王。

当刘邦听到雍齿叛变的消息时，气得差点吐血。丰邑是他的大本营，自己和手下的家眷多半被安顿在丰邑。如今亲人身陷虎口，刘邦立即决定亲率大军，杀回丰邑。

雍齿既然做出了反叛之举，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他高筑壁垒，加强防备。而火急火燎赶来的刘邦只带了三千人马，攻来攻去就是拿不下丰邑。

久攻不下，再加上怒火攻心，刘邦很快就病倒了。

丰邑似乎成了刘邦心里永远的痛。

择木而栖的张良

痛归痛，刘邦始终是个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人。因此，尽管还躺在病床上，但他一刻也没闲着，大脑飞速运转着，对形势做了一次细致、全面的分析。

刘邦发现，自己此时正身处“三座大山”的压迫之中：西边有日益强大的魏国，北边有日薄西山的秦国，东边有日新月异的景驹（实际权力在大将秦嘉手里）。

相对这三强，他刘邦显得太渺小了，简直微不足道。

现在的关键问题已不是收复丰邑了，而是如何在夹缝中生存下去。在当时革命春风的吹拂下，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到处都是武装集团和武装力量。而这些集团和力量要想生存和发展，无非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自立为王。凡是参加革命者都对称王称霸趋之若鹜。特别是陈胜革命后，马上自立为陈王，更是给世人带了个头。因此，稍有实力的革命集团大都会选择走这条路。

第二条路，立人为王。聪明的周巿就选择了立魏咎为王，自己做幕后推手。后面出场的项梁也用了这招。立人为王，虽然失去了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权，但一旦出现风险，就有人帮自己背黑锅了。

第三条路，加盟。对还没有条件自立为王，而又无立人为王时机的革命军来说，加盟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挂靠在别的大集团下，虽然名誉有所受损，但却拥有了“保护伞”和坚强后盾。这样一来，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了。

对刘邦来说，他没有条件走前两条路，自然只能选择第三条路。在这个乱世，如果不去抱强者的大腿，仅凭自己这点势力，不谈发展，连生存下去都难于上青天。

刘邦选择抱的第一个大腿，是张楚政权的景驹。

前面提到，陈胜死后，他的侍臣吕臣收集残余部队，替他报了仇。但是，吕臣没有接手张楚政权的威信和实力。而陈胜的旧将秦嘉、宁君等人，若单凭个人能力，也都难以接过这革命的接力棒。于是，他们选择“立人为王”，找到楚国贵族景驹，立他为张楚之王，传承陈胜的革命之光。

刘邦之所以选择投靠景驹，原因有二：

其一，狐假虎威的需要。景驹因为有张楚这块金字招牌，所以虽然势力不大，但名声在外。刘邦投靠他，对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和人气都有帮助。

其二，符合就近原则。景驹是楚王，自己又是楚人，而且大家所在地盘又相邻，帮衬起来也方便。

理清思路后，大病初愈的刘邦带上人马就直奔景驹所在的彭城。他希望此行能与景驹正式签订加盟合约，实现联合互保，然后再向他借兵，收复丰邑。

就在去彭城的路上，刘邦幸运地遇到了一个人。此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刘邦的命运。他就是日后被称为“关中三杰”之一的张良。

张良，字子房，生于公元前221年，与刘邦手下形形色色、涉及各行各业的将领谋士相比，他是个例外。

张良祖父张开地作为丞相为三代韩王效力。张良的父亲张平最先是侍奉韩末之王惠王的名臣。韩惠王去世后，公子韩安继位做了国君，张平依然尽力辅佐。但是，韩安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张平最终为抗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平死后，公元前230年，韩也随之灭亡。

国破家亡，从此，张良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开始隐姓埋名。他白天读书，晚上练剑，期待能报仇雪恨。经过不懈努力，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杀手组织——仓海帮。单以时间来看，这个仓海帮可能是中国乃至世界最早出现的“恐怖组织”了。后来的什么丐帮、华山派之类的帮派，都得拜其为祖师爷。

张良直接找到仓海帮的帮主仓海先生，送上不菲礼金。他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仓海帮去杀一个人——秦始皇嬴政。

仓海帮本就是由反秦人士组成的。他们大多和张良一样，与秦朝或多或少有着国恨家仇。因此，仓海连考虑都没考虑，便直接答复张良道：“这单生意我接了！”

就在这时，机会来了。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秦始皇自从当上皇帝后，空闲多了，便喜欢上了出巡（说白了就是游山玩水）。公元前223年春天，秦始皇开始了第二次大规模东巡。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仓海开始策划这次暗杀秦始皇的行动。

仓海将行刺地点选在博浪沙（今河南省原阳县东郊）。这一选择充分证明了他身为职业杀手的敏锐眼光。因为博浪沙不仅是秦始皇此次东巡的必经之地，而且这里地势险要，两岸夹山，树茂林盛，藏身和逃跑都很容易。

行刺地点落实后，仓海又从帮内挑选了一位职业杀手——郑敢来执行刺杀任务。这位郑敢是来自燕国的壮士。据说此人力大如牛，几百斤重的东西他提起来却毫不费力。

仓海料事如神，秦始皇的巡游队伍果然要经过他精心挑选的地段。郑敢潜伏在那路段的树丛中。三天三夜后，秦始皇的车队如期而至。

郑敢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不由得屏住呼吸。他手持一根重达百斤的铁锤，瞅准秦始皇的坐辇，等其靠近后，果断将铁锤扔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铁锤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奔目标。然而，就在这时，秦始皇所乘坐的辇车却突然碰到一块石头，车轮歪了一下。这稍稍一偏，郑敢的大铁锤便和车中的秦始皇擦身而过。

这次刺杀行动就这样极富戏剧性地失败了。有的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了就不可能再重来。随后，秦始皇下令重赏缉拿凶手。始作俑者张良无路可走，只好隐姓埋名躲到了下邳。在这里一隐便是十年。

在下邳，张良遇到了一位奇能异士。

一天，张良满怀心事地走到一座桥上，正在他摇头晃脑地长叹唏嘘时，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头走到他身前，故意将自己脚下的一双鞋子丢到了桥下，然后对张良说：“小子，给我把鞋捡回来。”

“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给你捡鞋？”张良心里直犯嘀咕。但是，他见老头满头白发，顿生恻隐之心，便去帮忙捡鞋子。

张良好不容易捡来了鞋子，老人非但没有感谢他，反而得寸进尺地说道：“小子，给我穿上！”

“亲爹我都没这么伺候过呢。”张良一想到爹，顿时又难过了，“是啊，我无依无靠固然可怜，可一个老人家无依无靠岂不更可怜？”想到这，张良便蹲下身子，为老人穿上了鞋。

老人看着张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很含蓄的话：“五天后天亮时分来这里，我送一件神秘礼物给你。”

张良当时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五天后他还真来赴约了。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约自己竟然赴了三次才成功。

第一次，张良到桥上时，那位老人早已守候在那里了。

“小子，你不懂规矩啊，竟然让我老人家站在这里等，太没礼貌了！”老头教训了张良一番，然后抛下一句“五天之后再来会我”，便拂袖而去了。

第二次，张良吸取了教训，天才刚刚亮，他就急匆匆地赶到桥头。但是，当他睁着蒙眬的睡眼看见老人又早已在桥上等自己时，不由得面红耳赤。这次老人又怒斥了张良一番，依旧抛下一句“再过五天来见我”就离开了。

第三次，张良干脆直接卷起铺盖睡到桥上去了。这下，老人没辙了，于是将神秘礼物——一个包袱交给了他。据说这个包袱里藏着姜太公当年留下来的《太公兵法》。有了这本书，张良等于得到了姜太公的真传。经过多年潜心学习，他已具备了运筹帷幄的万千韬略。

茫茫人海，时空交错，人与人相见不易。即使有缘相见，能把话说到对方心坎上，做到相识相知也很难。此时，张良与刘邦一见面，竟做到了“胜却人间无数”。当张良拿出珍藏的《太公兵法》对刘邦“问计”时，文化水平有限的刘邦，竟然能跟上张良的思路，发出一些独特的见解。

“你才是我的知音。”两人惺惺相惜。

“你才是我的知己。”两人相见恨晚。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事后，据张良回忆，当他遇到刘邦时，脑海中浮现出了姜子牙遇到周文王的那一幕，贤臣和明君一见倾心。

韬光养晦的项梁

将张良纳入麾下的刘邦心情大好，高高兴兴地继续投奔景驹。

景驹一听刘邦有意加盟自己的张楚政权，受宠若惊的同时，立即大手一挥，派了一员大将，拨了一批人马给刘邦。

刘邦得了援兵，马上掉头回丰邑找雍齿算账。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却出事了。他来的时候白捡一个良将——旷世奇才张良；回去的时候也碰到一个良将——秦朝大将司马夷。

此时，原本摇摇欲坠的大秦王朝，在章邯的带领下，成功消灭了陈胜、吴广这批革命先行者，士气正旺。随之产生的连锁反应，是秦军的回光返照。这个司马夷在奉命进攻楚地后，竟然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此时刘邦与其相遇，惨遭大败，不但借来的兵马全折了，自己原本不多的兵力也消耗过半。眼看这仗是不能再打了，刘邦只好把军队撤回留县休整。

好在司马夷当时对刘邦没啥兴趣。打了胜仗后，他马上就率部进攻别的革命军了，这才给了刘邦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邦调整好队伍后，马上开始出击。刘军先是偷袭砀县，然后拿下下邑县，最后强攻丰邑。然而，丰邑有雍齿把守，尽管刘邦用尽了手段，但仍然拿不下来。

正在这时，秦军的支援部队如黑云压顶般袭了过来。若内外夹击之势形成，非得全军覆没不可。刘邦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于是赶紧招呼手下的兄弟撤退。可是，往哪里撤呢？

刘邦的第一反应还是往驻扎在彭城的景驹那里撤。但是，就在这时，坏消息传来了：秦嘉死了，景驹逃了，张楚政权随风飘逝了。真是祸不单行啊！

干掉张楚政权的，正是横空出世的项羽。那么，身为楚国人的项羽，为什么要与自己人“相煎何太急”呢？

提起大名鼎鼎的项羽先生，想必大家心里也是热血沸腾，充满无限遐想的吧。下面，我们就来看看他的前世今生。

项家人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贵族，为楚国的复兴和繁荣立下了汗马功劳。项，这个特别的姓氏，就是因他们功勋卓越而被楚王赐予的。

项家也不负君王厚爱，名将辈出。到项梁的父亲项燕时，因为当时秦强楚弱，项燕成了楚国的守护神。当时秦始皇手下久负盛名的“少年杀手”李信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拿下了魏地，把整个黄河流域都纳入了秦朝的掌控之下。但在征服楚国时，却遭到当头一棒。项燕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打得秦军丢盔弃甲，狼狈而归。

但是，仅凭项燕一己之力，是不可能阻挡强秦进军的步伐的。随后，秦始皇重用原本已被“雪藏”的老将王翦对付项燕。这两人棋逢对手，所以打了很多回合都难分伯仲。就这样僵持一年后，项燕率领的楚军因为后方粮草供应问题，终于熬不住了。无奈之下，项燕只好撤军。随后，王翦乘胜追击，大败楚军。项燕为国捐躯，楚国也随之灭亡了。项梁为了不被秦军赶尽杀绝，不得不隐遁他乡。而项羽自幼丧父，十来岁时就被叔父项梁领养了。

虎父无犬子。项羽从小力大过人，常常有举鼎过头的惊人之举。他长着一双重瞳眼（据说是帝王才有的眼睛），眉宇间透着一股英豪之气。

为了培养项家这个接班人，项梁几乎倾尽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他教项羽学文化。三年下来，先生们发话了：还是让他学剑吧。项梁看着先生们一个个愤愤而去，那个揪心的痛啊，既痛项羽不成材，也痛学费都白扔了。

文化课是学不了了，那就练剑吧。光阴荏苒，又是三年下来，师傅们发话了：还是让他学点别的吧。项梁看着师傅们一个个拂袖而去，那个裂肺的痛啊，那金灿灿的光阴就这样被白白地浪费掉了。

文也学不好，武也学不好，将来光复楚国还怎么指望这小子呢？项梁不禁有些生气。这时，项羽说话了：“认字不过记个姓名，学剑也不过抵挡一人，这些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要学的是抵挡万人之术。”

话已至此，项梁只好亲自教项羽兵法。

然而，项羽是个浅尝辄止的人。不到一年，他就对兵法深恶痛绝了，一谈到兵法就大呼头疼。用现在的话来说，项羽是个半桶水。当然，半桶水虽然没有一桶水那样的高度和深度，但其好处就是给自己将来的领悟和提升预留了空间。每样都懂一些，自己就变成全能选手了，相较于专才而言，也是一种优势。当然，话虽如此，那时的项梁却恨铁不成钢，没少为此生闷气。

前面已经提到，公元前223年，那是一个春天，秦始皇进行了大规模的东巡。当时张良精心设计了一场暗杀行动，而项羽也没闲着，他和叔父站在会稽街头，望着始皇出巡那宏大的气势，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将来我要取代他（彼可取而代也）！”

项羽的“彼可取而代也”和刘邦的“大丈夫当如是也”，以及第一个拉大旗起义的陈胜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意思大同小异，都是典型的“取代主义”。项羽说完这话，就有人把他们叔侄告到县衙，罪名是“莫须有”的造反。

项氏叔侄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一听到消息就脚底抹油，赶紧开溜。这一溜就来到了吴地（今江苏省苏州市）。在这里，项梁开始展现英雄本色。他豪爽大方，仗义疏财，办事果断，不久就成了当地操办红白大事的大拿。

当然，项梁如此热衷于红白大事的操办也不纯粹是想为人民服务，他是有政治目的的。在操办过程中，他一边招募人员，一边了解每个人的长处和本领，为日后革命做准备。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当陈胜革命的号角在神州大地上吹响时，项梁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十余年的光景，项羽也早已被他调教成一个风度翩翩的人才了。

十年磨一剑，这句话果然不假。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陈胜是楚国人，项梁、项羽也是楚国人。后来也正是由于楚国人的前仆后继，才把腐朽的秦王朝彻底推翻的。

正在项梁开始筹备起义这个节骨眼上，会稽太守殷通主动把他请到了府上。这件事促使项梁将起义日期大大提前了。

如果殷通后来知道自己这一请是引狼入室的话，一定会后悔不已。当时殷通以敏锐的眼光看到了秦朝即将灭亡的大势。历史的潮流如此，已经不可逆转了。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殷通找来项梁是想让他助自己一臂之力。

一番必要的客套后，殷通终于点到了正题。他正色说道：“我想革命！”

项梁闻言先是一震，然后开始装傻，表示听不懂太守的话。

“我想革命。”当殷通第二遍说这句话时，项梁才知道太守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自己。

“大势所趋，太守真是识时务者。”项梁说这句话时，已明白太守这次请他来的目的了，心里不由暗叹：“你虽识时务，却不识人。我堂堂项氏名门之后，岂会和你这个昏庸无能的太守同流合污。”

“我想任命你和桓楚做将军。”殷通继续说道。

项梁先是客套地用“无德无能”之类的话推托一番，然后才说：“桓楚最近不知所踪。除了我侄子项羽外，其他人都找不到他。”

“那赶紧把项羽请来。”

项梁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后，他马上引来磨刀霍霍多时的项羽。项羽进府后，没有多说废话，就毫不客气地给了殷通一刀，让他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革命未行，先革了自己的命，看样子这个太守真的和糊涂虫、木头鱼、笨笨熊有的一比啊。

项梁、项羽就这样合计杀害了会稽太守殷通。然后，叔侄俩振臂一呼。早就对秦朝不满的众人欢呼雀跃，纷纷涌向项梁叔侄身边，不出几天就达八千余众。

公元前209年，项氏集团正式挂牌成立。而这八千壮士日后跟随项梁和项羽征战大江南北，横扫东西，成为项氏集团的骨干精英，谱写了一曲曲荡气回肠的英雄赞歌。

入股是项技术活

项氏集团建立后，各地有识之士纷纷慕名而来。

项梁和项羽正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对主动送上门来的英豪自然来者不拒。这些人中，陈婴和英布两人实力最为雄厚，所以成了项氏集团的顶梁柱。

陈婴在东阳县很有名，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忠厚。县里人一遇到事，都喜欢找他帮忙，对他很是敬重。

陈胜革命后，东阳县几千百姓聚在一起，杀了胡作非为的县令，准备参加到革命中来。可杀了县令他们才发现，队伍还缺一个令人信服的头领。这时候，大家自然想到了陈婴。

陈婴虽然乐于助人，但却不愿当头领。不过，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是不想当，众人就越要拉你下水。陈婴就这样被众人强拉着上了贼船。

陈婴当了头领后，附近起义的队伍纷纷闻风而来，归于他旗下。到了两万人马时，众人纷纷要求陈婴自立为王。陈婴此时站在贼船上进退两难，不得已只好回家去问老母亲。知儿莫若母，老母亲告诉陈婴：“你只是个做侯的料，没有称王的命。”

老母亲的话毫不客气。她一针见血地告诉陈婴，众人推你为王并不是看中你的才能，而是把你当成挡箭牌。如果革命最终成功，他们可以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一生；一旦革命失败，他们作为附从之人容易逃命，而你却成了罪魁祸首和替罪羊。

这下，陈婴是铁了心不肯称王了。为了安抚众人心，他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投奔项氏集团，因为他们那两位当家的都是楚国名将之后，威望高，号召力大，要想干出一番事业，就得找这样的主儿。

大伙一听，觉得很有道理，都投赞成票。于是，项梁叔侄捡了一个大便宜。

看到陈婴带着数万人马来投，项梁的脸上乐开了花。更加令他惊喜的是，天上掉的馅饼不止这一块，还有一块也砸他头上了。

那一块馅饼便是英布。

英布是庐江郡六县（今安徽省六安市）人。他和刘邦一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在他年少时，一个算命先生曾说，他长大后一定会受刑，而受刑后则会当王。意思就是预言英布是个多灾多难的人，但终会否极泰来，飞黄腾达。

若干年后，英布因为一点小事犯了罪（在刑罚泛滥成灾的大秦王朝，想当个良民比登天还难），结果却是罪小刑大。他不仅被判了黥刑（在罪犯的面额上刺刻涂墨），还被判了苦刑，被押送到骊山脚下给秦始皇造房子。寒来暑往，冬去春来，英布一辈子最青春的光阴都被耗在这里了。

但是，在受刑期间，乐观的英布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专门结交劳改队伍中的英雄豪杰之士，积累自己的人脉。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一点也不假。有一天，英布利用监管人员打盹的工夫，带着结交的英雄豪杰们跑了。他们一直向南跑到了鄱阳湖，然后索性当起了强盗。很快，革命的春风刮过来了，于是，他也准备闹革命。但是，考虑到了势单力孤，英布便带着兄弟们去投奔县长吴芮。吴芮一看英布这人有英雄之气，便马上与他签订了联盟协议。为了强化联盟的稳固性，吴芮还把自己闺女嫁给了英布。

英布既得夫人又得兵，自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但是，秦朝大军很快便攻来了。因刚刚扯虎皮拉大旗，兵不强马不壮，又惧怕杀人狂魔章邯来剿，英布和老丈人吴芮一番商量后，也决定傍上项梁这棵大树。

这样一来，项家叔侄的实力，一下子就由八千江东子弟兵，变成了八万大军。项氏集团发展如此迅速，当真令人始料不及。

随着实力的大增，项氏集团开始了征服中原之旅。谁知在进军途中，驻扎在彭城的楚国景驹居然不识时务地让他们吃了闭门羹。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项梁刚到中原，哪里容得下这样的绊脚石，于是驱兵杀向彭城。尽管实权在握的秦嘉组织精锐部队进行了顽强抵抗，但仍然无法抵挡项军的强大攻势。结果，秦嘉战死，景驹逃到了魏国，并最终客死他乡。

计划赶不上变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刘邦大为震惊。震惊之余，他开始坐下来冷静思考该何去何从，并最终决定投奔项氏集团。当然，说“投奔”有些言过其实，称之为“借兵”倒更准确。

于是，在薛县，刘邦和项梁这两位重量级人物面对面地好好聊了聊。

“我想入股。”刘邦开门见山。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项梁道。

“我想加盟。”刘邦直言不讳。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项梁道。

“我想借兵。”刘邦开始亮剑。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项梁以不变应万变。

“我是真的想借兵。”这下，轮到刘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怀疑项梁在忽悠自己。

“我是真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项梁坚定地说。

对话到此结束。对刘邦借兵的请求，项梁一诺千金，不仅给了他五千精兵，还给了他十员战将。

就这样，刘邦空手而来，满载而归。而项梁在借兵给刘邦的同时，也是在利用他为自己扫除革命路上的障碍。而且，这一借，还借出了一段奇缘。

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刘邦在顺利打败雍齿，拿下丰邑后，自然就该还兵了。也就是在这时，他和项羽邂逅了。

当时，已经四十九岁的刘邦在那个寿命普遍较短的年代已经属于“老者”了，而二十五岁的项羽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年。用我们现在的观点看，这两人之间大大小小的代沟不知隔了多少个。但是，刘邦和项羽见面后，竟然十分投缘，国事、家事无所不谈。两人越谈心越近，干脆就拜把子结成了兄弟。

拜把子结异姓兄弟这一套，是刘邦拉帮结派的惯用伎俩。他不顾满地是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项羽毕竟年轻，天真无邪的他哪里知道刘邦有那么多“拜把史”。眼见比自己大二十四岁的刘邦满心诚意地跪在地上，他如果不跟着跪下去，良心和道义上都说不过去。于是，两人设案焚香，拜天拜地，一同起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讽刺。两人成了拜把兄弟后，项羽只活了六年。最后，三十一岁的他，在乌江被大哥刘邦逼得自杀身亡。

第五章 翻云覆雨

“中原秦鹿待新羁，力战纷纷此一时。有道吊民天即助，不知何用牧羊儿。”

——宋·王安石《范增》

重新洗牌

项氏集团的实力进一步壮大后，众人拥护道：“大王您英勇果断，德高望重，应自立为王才对。”众人的话引起了项梁的高度重视，对此，他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广发英雄帖，盛邀各路革命军，齐聚薛地，召开第一届革命军首脑联席会议，商议革命军高层的管理问题。

刘邦作为项梁的盟友，也带着自己的参谋张良从沛县赶来参加了会议。

按常理推断，项梁坐上革命军头把交椅已是铁板钉钉的事。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会议开始后，会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一个老头身上。这个老头比刘邦还老，已年逾古稀，但却雄心未泯。他就是范增。

范增是居巢（今安徽省巢湖市居巢区亚父乡）人，足智多谋却一直怀才不遇。在战国时代时，他眼巴巴地看着秦始皇一步一步蚕食鲸吞了六国。这一看，便是七十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七十年，沧海横流，斗转星移，但他早已静久自明，了然于胸。

革命的号角吹响后，雄心勃勃的他立马焕发了第二春，决定出山证明自己。最终，他选择了项氏集团，并深得项梁器重，而项羽更是尊称他为“亚父”。

此时，在这么一个重大的会议上，范增先站了出来，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依老夫看，陈胜的死是理所当然的。”

陈胜毕竟是第一个扯大旗干革命的人，因此，尽管他已经死了，但还是如神一般地活在大家的心中。此时，范增这番极富挑衅的话自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范增需要的正是这种被万人仰慕的感觉。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马上解释，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国，叫楚国，国里有个王，叫楚怀王。他和其他六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秦国。楚国在六国之中实力最强，因此被六国一致推为盟主，共同抗击秦国。众人齐心，其利断金。秦国为了打破六国联盟，派出了千古第一游说家张仪。这个张仪上演瞒天过海之计，向楚怀王承诺，只要他主动辞去六国盟主的职务，并且主动和其他列国绝交，秦国不但愿意和楚国结为生死之交，而且还愿割地六百里相赠。此时，屈原出现了，他劝怀王不要上当受骗，但楚怀王却利令智昏，毅然和列国断了交，结果去拿地时，却只有六里地。当时楚怀王肠子都悔青了，但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再后来，秦国又盛情邀请楚怀王去访问，并美其名曰加深了解。楚怀王这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蠢蠢欲动的他决定赴约。屈原再一次站出来阻止，说这是秦国设下的局，千万不能去。楚怀王对屈原的话再次置若罔闻，气得屈原只好跳了江。结果，楚怀王一到秦国就被囚禁，最后被活活气死在他乡。”

范增的故事讲完了。众人听得倒是津津有味，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好故事，但有一点没搞明白，这故事跟陈胜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范增等的就是这句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范增娓娓道来，“楚怀王虽然有点傻气，但他本质宽厚、仁慈，所以才会被秦国利用。而楚国人对秦国使的这种卑鄙手段是很不服气的，所以更加同情楚国王室。陈胜带头干革命后，不立楚王之后为王，而是自立为王，这违背了民心，成了众矢之的，所以他该失败。刚称王没几个月，陈胜心中就滋生了官僚主义，军中也弥漫着享乐之风。如此，失败更是难以避免了。”

“高，实在是高！”范增的演讲结束后，众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接下来，项梁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他马上下令寻找楚王的后代。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找到一个牧童，据说他便是楚怀王的第四代孙——熊心。

当时没有DNA验证，大家凭什么认定这个牧童就是楚怀王之后呢？其实，项梁需要的只是一个形象代言人，发挥楚王室的品牌效应即可，至于这个小牧童究竟跟楚怀王有没有血缘关系，一点儿都不重要。于是，这个山野牧童便一步登天，拥有了和他“祖父”一样的名号——怀王。

通过这次大会，最早加入项氏集团的陈婴和英布分别有了自己的官衔——上柱国和当阳君，而这一切的幕后操作人——项梁则自封为武信君。

战国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这些名字中带君的人，大都是公子王孙。项梁自封为武信君，其雄心可见一斑。

就这样，楚氏集团（楚国）算是彻底复辟了。其集团下又分为项氏集团、陈氏集团（陈婴）、英氏集团（英布）这三大集团。陈氏集团和英氏集团表面上从项氏集团里划分出来了，但仍受项氏集团的控制和管理。毕竟，整个楚氏集团都是由项梁一手打造出来的。

革命联盟轰轰烈烈地建立起来了，但此时的刘邦却分外落寞。他因为势力弱小，还没被分为单独集团，暂时和项羽待在一起。寄人篱下，这对雄心勃勃的刘邦来说自然是件很痛苦的事。

也正是在这时，张良离开了他。虽然两人相遇还不到一个月，但却惺惺相惜，早已成了生死之交。而张良之所以选择离开，不是嫌刘邦此时的势力小，而是源于自己心中的复国梦。张良眼看六国中已恢复了五国，只有自己所属的韩国没有动静，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驱使他必须马上行动起来。而刘邦也是一个深明大义之人，在明白张良的想法后，他只能选择放手。

看着良臣离自己远去，刘邦心中是不舍的。他在隐隐地期待，期待自己和张良还会有重逢的那天。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人生真的心如所愿，值得期待吗？

灭顶之灾

就在革命联盟兴起时，秦朝的杀人狂魔章邯也没闲着。

首先得声明一下，章邯虽然凶残，但并不是一个有勇无谋之辈。眼看战国六大旧集团纷纷复辟，为了大秦帝国，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心中焦急万分。

在打击陈胜集团时，他采用了各个击破的战术，最终取得全面胜利。因此，面对赵、燕、魏、楚、齐、韩六大旧集团的先后复辟，章邯首先选择了相对来说是软柿子的魏氏集团开刀。

公元前208年，气势汹汹的章邯大军开到了魏王都城所在地——临济城（今湖南省封丘县附近）。

眼看招架不住了，魏王马上派自己的相国周巿溜出城去，向邻近的齐和楚求救。这时候，六大旧集团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早已达成了联手抗秦的口头协议。此时楚国势力最大，接到求救信后，自然不能坐视不管。项梁马上派出大将项他带兵前去救援，而齐王田儋为了显示联手抗秦的决心，更是亲自挂帅前往魏地。有了援军的支持，周巿信心大增，马上集中了所有魏国精锐兵力。

于是小小的临济，一下子汇集了四路大军，三对一正式开打。令章邯始料不及的是，这一战居然打了三天三夜都没分出胜负。这下章邯急了，他自出道以来，一直都是把别人打得落花流水，自己还从未吃过亏啊。

既然硬打不行，章邯就想出来一个歪招。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他手一挥，领着自己的兵马潇潇洒洒地退了。

三国联军三天三夜都没合过眼。见秦军退去，几乎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倒头就睡。

就在三国联军酣睡时，章邯的军队却没闲着。他们拿出干粮来吃饱喝足，稍事休息后，就趁着浓浓的夜色出发了，准备杀三国联军一个回马枪。

也许有人会疑惑，章邯大军和三国联军一样，都打了三天三夜的仗，此时居然还能作战，难道他们是铁打的不成？其实，章邯大军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军队，他军中的兵士大都是曾在骊山服役的囚犯，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什么痛没尝过？这几天的连续交战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

接下来，就是简单粗暴的突袭了。项他感觉风声不对，来不及穿鞋披衣，就狼狈而逃。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包括齐王齐儋、魏王魏咎、魏相周巿在内的三国联军都成了刀下之瓜。

听到项他和魏咎弟弟魏豹的哭述，项梁的心瓦凉瓦凉的。伤感之余，他更清楚章邯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了。与其等章邯来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项氏集团大军主动来到了章邯大军所在地——东阿。

不克东阿，誓不回军，项梁下了死命令。随后，他进行了严密的战略部署，对手中的强将龙且、英布、项羽、刘邦都进行了详细的分工。

两虎相斗，闲话免谈，直接开打。

章邯打了这么多仗，从未一败，所以刚开始不免有轻敌之心。他选择了“真情对对碰”的对攻战术，一点儿也不顾及秦军刚刚打了一场生死恶战，已是强弩之末，急需休整。

一边是狼虎之师，一边是疲惫之师，结果可想而知。对攻一开始，秦军便兵败如山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章邯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项梁自然不会轻易放虎归山，于是率兵猛追。章邯好不容易逃到濮阳（今河南省濮阳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濮阳是秦军的军事重地之一，易守难攻。章邯到后，马上挖开水渠，引共河之水环绕濮阳城。此时，老天似乎也在帮他，下起了大雨，结果整座濮阳城外水漫金山。

项梁这下只能望城兴叹了。眼看拿章邯没辙了，项梁心中一股子劲儿没处发，索性大手一挥，杀向了百里开外的定陶县（今山东省定陶县）。而与此同时，他派刘邦和项羽一同去进攻城阳县（今山东省鄄城县）。

事实证明，项梁的兵分两路取得了出奇制胜的效果。一到城下，项梁才发现，看似小小的定陶并不好攻，城墙坚韧，防守严密，是块难啃的骨头。在他进攻受阻的情况下，刘邦和项羽这对绝代双骄的第一次合作很成功。两人刚柔并济，一举拿下了城阳县。

随后，两人继续挥师前进，一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竟然顺风顺水地杀到了由李由把守的雍邱。这时，李由的父亲李斯已被赵高陷害入狱，生死未卜。李由正急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布防？所以，还没等李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成了项羽的刀下之鬼了。

项羽和刘邦的接连胜利让项氏集团声名远播。作为项氏集团的头领，项梁同样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和激动。是啊，连章邯都被他们打败了，这秦军之中还有谁能是他们的对手？尽管此时他还在定陶城下徘徊，尽管他还一筹莫展，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攻克定陶只是时间问题。

对定陶守军来说，时间非常宝贵，他们在等援军——章邯大军的到来。此时，章邯在得到秦朝政府为他提供的兵源和粮草后，很快重整旗鼓，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定陶集结。

对章邯来说，一雪前耻是他的当务之急。

对项梁来说，一醉方休是他的眼前之需。

此刻，项氏集团沉醉于眼前的胜利，对潜在的危机毫无认识。项梁当局者迷，但他的手下部将宋义却旁观者清。宋义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马上提醒项梁：骄兵必败。

对此，项梁只回了四个字：庸人自扰。随后，他就把宋义打发到宋国做使者了。

在去宋国的路上，宋义遇到了齐国的使者高陵君。

“兄弟，你这是去找项梁吗？”宋义问。

“是的。”高陵君答。

“我劝你还是悠着点走。”

“为什么？”

“因为项梁马上将面临刀光之灾，谁去了谁倒霉。”宋义淡淡地答。

高陵君听糊涂了。他心想：“这个宋义是项梁的部将，他说这样的话，如果不是对项梁极度不满，就是对项梁极度失望。不管怎样，还是先观望较妥。”

于是，高陵君放慢了脚步。很快，项梁的噩耗就传来了。

原来，就在项梁准备动用人海战术填平定陶城时，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大雨。雨一直下，这仗是没法打了，但项梁又不甘心撤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没辙了，项梁只好整天和士兵们躲在营帐里借酒消愁。

那天夜里，倾盆大雨还在下，一队人马却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地向项梁的大本营靠近。不错，他们就是章邯和他的手下。在这漆黑的夜里，他们踏过泥泞不堪的路，就是来取项梁的命的。

还沉浸在美酒之中的项梁发出一声惨叫，被章邯一刀致命了。

结果了项梁，章邯发现项军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太没礼貌了，得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项羽和刘邦正磨刀霍霍杀向陈留，无力回援，只能眼睁睁看着项梁大军全军覆没。

值得一提的是，杀死项梁后，章邯认为项羽、刘邦肯定成不了气候，于是挥师北上去扫荡赵国了。后来，当发现项羽和刘邦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时，他才后悔不已。

脱离束缚

项梁死后，年轻的项羽自然继承了项梁的衣钵。只是他毕竟还年轻，还没有项梁那种威望。所以，楚怀王趁机把军事领导权给夺了过去。

前面已说过，楚怀王即位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牧童。不过，别看他年纪小，自从当了大王后，举手投足之间悠然自得，神色自若，仿佛天生就是做君主的料。

“摄政王”项梁死后，“傀儡王”楚怀王马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迁都。楚怀王把国都从盱眙迁到了地理位置优越、城防坚固如铁的老革命根据地——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理由是为了防止章邯来攻。

第二件事：封赏。楚怀王封刘邦为武安侯，封项羽为长安侯，封老将吕臣为司徒。

对刘邦来说，原本势单力孤的他此时算鲤鱼跳龙门，不但成了侯，而且拥有了带兵的实权，真可谓时来运转。而项羽却一下从天堂跌进了地狱。他被封的长安侯只是一个空爵位，没有兵权。同时，楚怀王还重用了吕臣，把朝中军机大权交给了他。楚怀王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用吕臣和刘邦牵制和打压项羽。单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楚怀王是极富政治手段的。

项梁死后，项羽羽翼未丰。他虽然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只能顺应形势，听从楚怀王调遣。

第三件事：开会。开什么会呢？——第二届革命军首脑联席会议。

从鬼门关边上走了一趟的高陵君，见项梁死了，也不去定陶了，而是直接来彭城找楚怀王。高陵君向楚怀王表达了齐国愿与楚国同仇敌忾的决心，同时隆重介绍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宋义。

楚怀王一听这个宋义如此神乎其神，便马上召见了他。宋义一见楚怀王，便开始秀文才和口才，滔滔不绝，淋漓尽致，很快就把怀王给征服了。

“邂逅相知，适我愿兮。”楚怀王发出感叹，将宋义收为心腹。知恩图报的宋义以敏锐的眼光分析了当前形势，马上进言道：“章邯几十万大军如今都在全力进攻赵国，一边围剿巨鹿，一边堵困棘原。如果陛下派一将趁机进攻魏国，同时遣一猛将攻抚兼用，西向攻秦，直逼秦都，定会使章邯顾此失彼，打败秦军指日可待。”

宋义的提议一出，楚怀王马上召开了这次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大会。

会上，楚怀王先发表了对项梁的吊唁之词，众将领也纷纷表示要为项梁报仇，与章邯势不两立。眼看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楚怀王这才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宣布接下来的两步走军事行动。

他首先封宋义为主将，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率领军队北上救赵。其次，他下令由刘邦率另一支军队在南线（黄河以南）开辟战场，并向关中方向挺进。

说是两步走，其实这两步是同时走的。因为楚怀王还规定，谁先打败秦军，占领关中，就封谁为关中王。

关中王，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位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楚怀王就是想以“关中王”，套住刘邦和项羽，让他们相互制约，相互消磨，达到自己“唯我独尊”的政治目的。

应该说这次会议开得非常成功。楚怀王原本只是项梁请来的一个挂名君王。在项梁兵败身亡后，他抓住项梁犯下的军事错误，联合众将领，拉拢谋士宋义，说服陈胜起义军的接班人吕臣，又暗中争取到潜力股刘邦的支持，收回了兵权。现在他又按照宋义的提议，坚决而果断地制定了北上救赵、西向崤关击秦的正确战略，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政治、军事才能。

可惜，对项羽这样的贵族子弟和刘邦这样的流氓的本性，楚怀王的认识还很不足；而且他当时乃一文弱少年，又不能亲自带兵打仗，以致夺回的兵权又迅速地失去了。

楚怀王怎么也想不到，这两路人马这么放出去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收不回来了。不论是年轻的项羽，还是已老大不小的刘邦，他们等到了一展抱负的机会。历史的舞台注定是由他们二人来唱主角的。

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重夺兵权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九月，楚军北线作战部队在宋义的率领下来到了安阳（今河南省安阳市）。到了这里后，宋义突然停下来不走了，下令安营扎寨，大有在此长期驻扎之意。

这下可急坏了项羽和范增二人。现在秦军正在围攻巨鹿，如果此时迅速渡河去支援，楚军攻其后，赵军应其内，内外接应，便可以一举击败秦军。这是打败秦军的最好机会，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啊。

项羽是火暴脾气，他气冲冲地闯进宋义的营帐，质问其为何按兵不动。不问倒好，这一问，宋义便抓住机会给项羽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宋义娓娓道来，“秦军和赵军之战，马上就会出结果了。如果秦军胜，他们也是疲惫之师，到时候我军以逸待劳，正好可以趁机将之攻破；如果秦军败了，我军更可顺利西行，直捣秦都咸阳。”

宋义的意思，就是让秦、赵两家再斗一阵子，待两败俱伤时，再去坐收渔翁之利。

应当说宋义这套隔山观虎斗，坐享其成的理论很高明。但是，在现实中，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没有真正和章邯交过手的他，并不知道章邯大军的强大。如果他们此时不助力攻打，章邯根本就不可能败。如此延误战机，等到赵国真的被秦军灭了，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楚国了。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宋义的书生气来，而且他对形势的分析，也有点纸上谈兵的味道。

项羽可不吃这一套，大骂宋义贪生怕死后愤愤而去。宋义身为主将，至高的权威受到了挑衅，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当即下了一道命令：“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史记·项羽本纪》）项羽自然知道这就是针对自己说的。就这样，两人的矛盾迅速升级。

宋义停军不前的一个半月后，机会终于来了。

别看宋义整天逗留在这无比荒凉的山野地区，却也办了一件值得炫耀的私事，那就是成功地把他的儿子宋襄推销到齐国做丞相了。

据说，齐国丞相一职是公开招聘的。很多才华横溢之人都去报了名，但齐王最终选中了并未参加应聘的弱冠少年宋襄。

然而，就是这件喜事，直接把宋义推入了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他大摆酒宴，为儿子去齐国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送别宴。举行送别宴原本也没什么，只是宋义可能忘了当时义军的情况。宋义饮酒高会，与众官员吃香喝辣的时候，士兵们的待遇却完全相反。他们已多日来食不果腹，连吃冷喝凉的都没有。

这时，项羽抓住机会在军中大造舆论，无非是说宋义只关心他儿子的前途，哪里关心士兵的饥寒。这舆论一造，原本就对宋义不满的士兵自然更加火冒三丈了。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做好舆论铺垫后，项羽不再沉默。第二天一大早，项羽借机冲进了宋义帐房里，二话没说就把他给干掉了。随后，项羽当众宣布，宋义在搞阴谋诡计，企图与齐国合谋反楚，自己是奉了楚怀王的密令才诛杀了他。

众将士本来就对宋义不满，一听他死了，大家反而很欢喜。在这个时候，项羽还派出一队人马追上了就快到齐国的宋襄，来了个斩草除根。最后，他才派出心腹桓楚向楚怀王报告，说宋义迟迟按兵不动，想谋反。

项羽这招先斩后奏真是高明至极，反正死无对证，自己又领兵在外，就算你楚怀王怪罪，也没辙。

楚怀王接到报告后，虽然心存疑惑，但碍于当时的形势，只得任命项羽为主将，继续北上抗秦。就这样，项羽重新夺回了整个楚军的兵权。

“章邯，我来了，我来替叔父报仇了！”项羽大手一挥，带领全军火速向巨鹿进发。

无独有偶，就在项羽和宋义上演窝里斗时，另一对结拜兄弟也上演了“生死劫”。

他们的名字叫张耳和陈余。

而张耳、陈余两人自革命以来，虽然数易其主，但两人却一直形影相伴，生死不离。究其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当初一见如故后，喝了血酒拜了把子成了结义兄弟。两人的关系好得没法说，简直到了有衣同穿、有饭同吃的地步。然而，从朋友到仇人，中间其实只隔了一道墙，一道不精心呵护就会随时倒塌的墙。有着生死之交的张陈两人在这次抗秦战斗中就这样反目成仇了。

前文提到过，赵国是陈胜派出的得力干将武臣开创的根据地，后来他索性就自己当了赵王。但是，因为武臣的姐姐放肆无礼，极度伤害了部将李良的自尊心，所以李良一怒之下大闹邯郸（今河北省邢台市平乡县），直接干掉了武臣。而漏网之鱼张耳和陈余拥立赵歇为王，从此和李良进行了艰苦的拉锯战。

然而，与秦军交战大败后，张耳只好带着赵歇逃到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巨鹿，而陈余则被派到外地去搬救兵。

章邯派部将紧追赵歇一行人到了巨鹿，把巨鹿围得水泄不通。赵歇一看秦军这架势，就吓得瘫倒在地，只期望陈余能早点搬回救兵。然而，章邯早就料到赵王会有这么一招，于是他亲自屯兵于巨鹿南面的棘原，全面阻止赶赴巨鹿的援兵。

各国救兵原本就惧怕章邯，派兵也是出于人道主义，都是持观望态度。此时，他们眼看秦军势大，于是都按兵不动了。眼看各国的援兵暂时来不了，被困在城里的赵王像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而此时，张耳却痛恨起陈余来。

原来，陈余在向各国求救的同时，又收集了数万散落的赵兵。张耳原以为陈余会马上来解巨鹿之围，但他却好像和各国援兵一样，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张耳眼看再等下去只能等来一条不归路，于是主动出击，派手下张黡和陈泽去找陈余搬救兵。

张黡和陈泽不辱使命，先是穿过了秦军布下的天罗地网，然后找到了陈余，拿出了张耳给他的亲笔信。信中大意是巨鹿已经被秦军围了近两个月，城里缺粮少水，危在旦夕。你我二人是拜把子兄弟，本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时候你不能不救我啊！

“不是我贪生怕死，”陈余看完信后，未语泪先流，道出了没有出兵相救的原因，“敌强我弱，现在去硬碰硬，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现在我按兵不动，一来，可以牵制秦军一部分主力；二来，即便巨鹿真的失陷了，至少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赵国就还有希望，我就会替你们报仇雪恨啊！”

然而，陈余这番话并没有打动张黡和陈泽，他们非要陈余舍生取义。最后没辙了，陈余给出了个折中的办法——给他们五千兵马去救巨鹿。

张黡和陈泽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们也不再多费口舌，带着这五千人马便去进攻秦军。结果印证了陈余的那句话：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张黡和陈泽死了，张耳怒了。他认为陈余非但不肯出马相救，反而害死了张黡和陈泽。怒火攻心的他挥剑砍掉了桌角，一对生死兄弟就这样彻底决裂了。

张耳可能一直都没明白，正是因为陈余屯兵于外，牵制了秦军的部分主力，才使得巨鹿能安全地守上三个多月，为项羽的到来赢得了宝贵时间，使他和赵歇能够最终脱险。日后，当张耳和陈余在战场上拔刀相向时，不禁令人感慨：人世间，有多少误会可以重来呢？

一流和超一流的差距

项羽终于来了，巨鹿大战一触即发。

比较双方实力，秦军兵力优势明显，且占据了邯郸、棘原等咽喉要地。而楚军拥有超级谋士范增，在战术上实力更强。同时，楚军立誓要为项梁报仇雪恨，再加上六国联军助威团的存在，对秦军起到了很大的牵制作用，所以楚军的人和优势也很明显。

项羽率部抵达漳水后，望着河对岸的巨鹿城和章邯所在的棘原，他并没有马上下令强渡黄河，而是采纳了范增的建议，派英布和蒲将军各带一万人马负责捅马蜂窝——断秦军的粮道。

英布和蒲将军久负盛名，果然不是吃素的。他们很快突破了秦军的河岸防线，然后悄悄绕到秦军的后面，以打游击的方式把他们的输粮通道给切断了。

听闻粮道被断，章邯急了，马上派兵前来抢夺阵地。但是，这些人哪是骁勇善战的英布和蒲将军的对手，屡战屡败。最后，秦军只好绝望地放弃了这场争夺战。

英布稳住阵脚后，马上开始不定时地在秦军的后防地搞点突袭，弄得秦军苦不堪言。

这时，一直在观望的项羽眼看时机已到，马上带领楚军渡河北上，誓与秦军决战。而就在渡黄河时，项羽做出了惊人之举：出发时要求士兵只带三日干粮，渡了河就凿沉船只，摔破锅釜。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破釜沉舟”。

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激发了所有楚军将士必胜的决心，将楚军的人和优势发挥到了最大。

来到巨鹿城外，项羽碰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王离。

王离乃名门之后。他的爷爷是秦国名将王翦，曾率军拔赵国、毁燕国、灭楚国。王离的父亲是王贲。王贲也是一员骁将，曾率军败魏国、降齐国。由此可见，秦国之所以能一统天下，王家功不可没。

如今，秦国处于危难之际。身为侯爷的王离被派到剿匪前线。尽管屈居于章邯手下，但以江山社稷为重的他毫无怨言。英雄一出手果然不可小觑，王离不辱王家威名，攻无不克，鲜有败绩，在秦军中威望甚高。

此时两强相遇，旗鼓相当，胜败自然难料。但是，在两人交战之前，却有人预测王离必败。原因有二：

首先，哀兵必胜。这次项羽打着为叔父报仇的旗子，楚军心里都憋了一股气——不克秦军，誓不回师。就凭这股士气，这股豪气，这股勇气，就势不可当。

其次，事不过三。为将三代者，因为世代杀戮太重，树立的仇敌太多，结下的冤气太深，所以最后一代要来承担因果轮回的报应。

这番预言出自谁之口，我们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也许它是项羽故意派人放出的烟幕弹，想要扰乱对手的军心。

第一天，王离仗着自己人多，想冲进楚军，杀个人仰马翻。但是，楚军在项羽的带领下无懈可击，王离很快就败下阵来。就这样败了又攻，攻了又败，三进三退。此时此刻，王离才明白，自己跟项羽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将领。

在围棋中，人们习惯把顶尖棋手分为一流和超一流。其实，它们之间也许就只隔了一层纸，但如果这层纸一直捅不破，一流棋手也只能一辈子望“超”兴叹。现在的王离和项羽就好比是一流对超一流。实力虽一纸之隔，但差之千里。

王离既然打不过项羽，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逃。

项羽首战告捷，虽然取得的战利品有限，但却令楚军士气大增。

听说王离首战失利，章邯又惊又怒。上次交手，项羽就把自己整得很没面子，如果不是后来利用项梁的大意，偷袭得手，只怕当真颜面无存了。这一次，章邯岂会放过和项羽第二次较量的机会？

这时，英布和蒲将军在完成断粮和骚扰的使命后，马上也向巨鹿靠拢。于是，巨鹿城外，汇集了秦军和楚军四十余万人马，一场大战就要上演了。

两军交战勇者胜。决战打响后，项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这极大地鼓舞了楚军的士气，人人都奋勇向前，见了秦兵就杀，见了秦将就砍。可怜训练有素的章邯大军被这疯魔般的楚军冲得横七竖八，阵脚大乱。最后，秦军一溃千里。项羽率领楚军追杀其到天黑才意犹未尽地收兵。

第二天，依然是项羽大胜，歼敌无数。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项羽便召集全部楚军，开了一次军事大会。项羽准备和王离在巨鹿城下决一死战。巨鹿之围能不能解，赵王能不能脱困，成败在此一举。

“自渡黄河破釜沉舟以来，今天已是第三天了，”磨刀不误砍柴工，项羽首先做了战前动员演讲，“干粮就只够今天吃的了。面前是秦军，身后是黄河，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生死成败，只在今朝！”

随后，项羽下令兵分两路。明面上，他率大部队到巨鹿城下和王离进行大决战；暗地里，英布和蒲将军负责打游击，悄悄绕到秦军后面，来个攻其不备，前后夹击。

决战时刻来了。双方进行了激烈而残酷的阵地战。王离的军队刚刚惨败，还没有从失败的阴影中恢复过来，此时再次面临项羽大军，信心明显不足。而这时一直躲在城里的张耳眼看救兵到了，也带领赵兵杀出城来。再加上外围英布和蒲将军的猛攻，最终秦军惨败，连个退路都没有。王离也被生擒了。

十六年前，项羽的祖父项燕兵败于秦将王翦之手，自刎而亡。十六年后，项羽生擒王翦之孙王离。王项两家三代人的恩怨情仇就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王离军的覆灭是章邯带兵出战以来遭到的最严重的一次打击。从此，项羽伟岸的身影成了章邯心中挥之不去的痛，这让他再也没有勇气和信心重新组织人马来挑战了。

这时，其他各路来支持赵国的诸侯出现了。他们出现得真是时候啊，不到胜利这一刻坚决不现身。他们来到项羽军帐前，个个伏地而拜，并称愿意听从他的调遣，还主动把项羽的官职由“上将军”提升为“诸侯上将军”。

赵王在张耳的陪同下，亦来向项羽道谢。他不顾堂堂一国之王的威仪，跪地就拜。

然而，项羽并没有露出喜色。他的眼光悠远而深长地望着无边的苍穹，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章邯，看你往哪里逃！拿命来吧，我叔父的仇该用血来偿还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孤掌难鸣

巨鹿之战失败后，章邯的信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摧残。他把军队驻在棘原堡垒中坚守，不敢再与项羽交战了。

对此，项羽可不同意，他一心想要为叔父报仇，自然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去强攻了。这时候，范增站了出来。

对年逾七旬的范增来说，少年时贫困潦倒，青年时流浪漂泊，中年时怀才不遇，好不容易到了老年，陈胜、吴广革命的春风却吹遍了五湖四海，也吹醒了他壮志未酬的梦想，一展才华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他不顾满头白发，不顾年老体弱，不顾乡里父老的嘲笑，毅然踏上了革命的征程。

我们已经无法考证范增是不是当时参加革命的最长者，但谁都知道，老骥伏枥的范增没有白白参加革命。他已经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从最开始的默默无闻到逐渐出人头地，范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才华和能力。项梁也逐渐发现范增是个人才，正要委以重任时，他自己却“出师未捷身先死”，被章邯干掉了，留下范增“长使英雄泪满襟”。

项梁一死，项羽毕竟还有点嫩，项氏集团的大权已被楚怀王成功收回。范增的出头似乎遥遥无期了。

然而，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楚怀王在制订北伐计划时，并没有忘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将其任命为末将。一个将领的称呼也许微不足道，但却让范增的一生从此改变了。

在安阳目睹项羽刀劈宋义，范增看到了项羽的坚决和果断，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霸气。这不是一般地痞流氓的匪气，而是一副帝王将相的霸气。良禽择木而栖，范增终于找到了心中的明主。在长达四年的楚汉之争中，他也鞠躬尽瘁地辅佐项羽。

在此大胜之际，眼看项羽要做出冲动的事，往死胡同里走，头脑清晰的范增毅然站了出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对项羽说，“虽然这次章邯连吃败仗，但他手下还有二十多万人马，比起楚军的人数来说并不弱。另外，兔子急了还咬人，凡事不能做得太绝，不然会适得其反啊。”

听完范增这番话，项羽茅塞顿开，大有拨云见日之感。于是，他把兵马屯在漳南，和章邯军遥遥相望。

两军就这样眼对眼地望了近一个月。章邯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在他接到秦二世的一封诏书后，就更加度日如年了。

朝廷这时早已知道他兵败的消息了。在章邯按兵不动的这二十多天里，咸阳早已闹得沸沸扬扬。章邯就是秦朝的一面大旗，如果这面大旗倒了，那么秦朝的气数就真的尽了。

一直躲在胭脂堆里醉生梦死的秦二世，虽然后知后觉，但终究还是听到了章邯兵败的事。他马上将赵高叫来询问。赵高只做揽功捞金的好事，从来不做担责背罪的糗事。他其实早就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眼见章邯兵败，为了推掉自己镇压革命不利的罪过，他决定把章邯弄成替罪羊。

李斯死后，朝中唯一能对赵高构成威胁的就是手握重兵的章邯了，如果能让他背黑锅，赵高自然万事大吉。

果然，听了赵高谗言的秦二世不仅信了，而且还怒了。他马上派人拿着诏书，对章邯进行了强烈谴责。

章邯毕竟是章邯，不是一个像秦二世那样可以随便糊弄的人。诏书一到手，他就知道这肯定是赵高搞的鬼。

“全力灭贼，不得有误。延误战机，军法处置！”诏书上这短短十六个字，看得章邯的心凉飕飕的。他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仅仅只败了两场。朝廷非但没有只言片语的安慰，反而怪他进攻不利。

章邯自己也很想进兵啊，可出于对项羽和各路联军的忌惮，他哪敢贸然行动。现在秦军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对方粮草殆尽，士卒懈怠之时，再奋力反击。

“皇上被小人蒙蔽，得派一人入京告之实情，”静下心来的章邯开始思考对策，“再派些兵马和粮草来，或许这样就能绝地反击，反败为胜了。”

司马欣有幸成了这次入京的人选。望着章邯期待的眼神，他拍拍胸脯说：“将军放心，我这次一定不辱使命。”

然而，司马欣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辱了使命。

当他到咸阳时，这里没有往昔的繁华，满眼只是暗淡的晚暮之光。他没有心思去多体会这些，一心直奔皇宫想面见秦二世。然而，他很快就悲哀地发现，虽然他在战场上跟着章邯出生入死好几年，也算是风流人物了，但此时连皇宫的大门也进不了。原因很简单，他手中没有赵高签发的许可证，宫中的卫士不放行。

见皇帝还要赵高许可，司马欣这时才意识到事态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看来朝廷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大权都被赵高独揽，秦二世早已被架空了，只是他自己身在云里雾里，还不知道罢了。”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没办法，司马欣只好去找赵高。

可是，一连数天，他都在赵府吃了闭门羹。

后来，司马欣塞了一些钱给门卫。看在钱的分上，那些门卫悄悄告诉他，他们主子赵高是打定主意不会见他的，更不可能给他许可证，劝他还是省省力气。

“不让我见皇帝，这明明是心中有鬼啊！”司马欣一想到此，便不敢再逗留，连夜逃出了咸阳。

因为是夜里赶路，他走着走着竟迷了路。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正是由于他迷了路，却捡回了一条命。

赵高原本打算这几日就把司马欣就地解决，惊闻他连夜出了咸阳，情知不妙，马上派人来追。可惜赵高派的夺命杀手走的是常规大道，自然没能追上司马欣。

“朝廷现在是赵高独揽大权，秦二世孤立蒙蔽，大秦帝国完了，彻底没救了……”司马欣如实汇报了在咸阳的所见所闻。

章邯的心悲凉到了极点。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换回的竟是这等局面！看来大秦王朝真的气数已尽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油然而生，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是啊，如果这个想法付诸行动的话，就意味着他一世英名彻底毁了。然而，除了这样，他又能怎么样呢？进退两难，章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正在这时，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使告诉章邯，派他来送信的人叫陈余。

陈余，一个大家并不陌生的名字，一个因“谋不同”被自己的结拜兄弟张耳误会至深的人。巨鹿之围被解后，他和张耳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眼看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张耳无奈地选择了“道不同”——黯然地带领手下士兵归顺项羽。

这封信是他和范增经过激烈讨论才完成的。主题只有一个字：和。策略只有两个字：求和。目的只有三个字：和天下。直到这封信送出，他们都联合起来，一直瞒着项羽。

为什么要瞒着项羽呢？原因很简单，章邯当初杀了他叔父，项羽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在没有弄清章邯心里的真实想法前，他们决定还是先瞒着项羽。

这封信充分展示了陈余作为“和平大使”的非凡才华。

在信中，他首先从秦初的名将蒙恬说起，说他如何有功，又如何被赵高害死。然后，故事的主角一下子换成了赵高，说赵高如何独断专行，又如何指鹿为马。直到最后，他才开始夸章邯如何英勇，如何精忠报国……

如果从现代文学的角度来看这封信，信中运用了大量修辞手法。

首先是对比。信中拿当年劳苦功高的蒙恬来跟章邯比。蒙恬最终落得个遭诬陷惨死的境地，那么你章邯的结果会不会是一样的呢？

其次是暗喻。信中拿“指鹿为马”的事大做文章，说朝廷已被赵高独揽大权，黑暗至极。

最后是夸张。信中承诺，如果章邯答应求和，他手下二十余万秦军可免遭一死。一名秦军士兵背后是一家人，他们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二十余万士兵的生死牵连着的是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啊！

章邯看完这封信，陷入了痛苦的深思。此时，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该何去何从呢？

“和”就一个字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章邯终于决定求和。

对这个南征北战、戎马一生的乱世英雄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从当年的不败到连败，项羽已注定是章邯命里的克星。即使这样，章邯仍然没有想过背叛朝廷。此时，如果朝廷能给他一点支持和安慰，他一定会拼了老命继续和项羽斗下去。然而，朝廷除了一封责备他剿匪不利、督促他火速歼敌的诏书外，什么都没给。

赵高早已把秦二世玩弄于掌心。国已不国，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章邯明白，自己也只是一枚被赵高任意摆布的棋子罢了。胜了得不到应有的荫封，还极有可能因功高盖主而被砍头；败了就是替罪羔羊，死无葬身之地。无论胜负，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

这是怎样的朝廷，这是怎样的悲哀？直到这时，章邯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革命之火长久不熄。虽然有点迟，但终究还有回头是岸的机会。章邯决定派人去项羽营中求和。

听说是来求和的，项羽火冒三丈。“叔父的大仇未报，你倒好，眼下无路可走了，居然来求和，白日做梦吧！”项羽不由分说地拒绝了。

如此一来，陈余和范增心里有了底，知道章邯那边已搞定了，现在关键是如何搞定项羽了。如果当面向项羽再进言求和的事，以项羽的牛脾气，效果肯定不好。于是，范增采取了“等”的策略。既然求和不成，那接下来双方再接着打吧。

章邯此时已不愿再与革命义军为敌了，因此项羽的几次进攻都以胜利告终。项羽胜了，但脸上并没有一丝笑容，因为这时他突然发现军中的粮草不够了。要行军打仗，就必须先解决士兵们的温饱问题啊。

章邯那边处境更差。由于连吃败仗，他知道自己已到了穷途末路，如果退回朝中，赵高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已是死路一条，前进的路又被项羽封死。章邯在生死存亡的这一刻，再次面临抉择。最终，他再一次鼓足勇气，派司马欣前来求和。

当年，司马欣曾救过项羽叔父项梁一命，因此，项羽对司马欣心存感激。然而，两人叙叙旧、拉拉家常还可以，一谈到求和的事，项羽依然怒不可遏。在他的潜意识里，叔父的血债只有用血来还才行。

范增要等的机会终于来了。他面见项羽，与项羽进行了一次深入细致的谈话，向项羽分析不接受求和的利害关系。项羽转念一想，现在军中的粮草供应出了问题，再这样打下去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于是不得已，只好答应了章邯求和的请求。

其实什么和不和，说白了就是投降。“和”这个字首先是陈余提出来的，换了个词，虽然意思是一样的，但却给了败军之将章邯极大的颜面，让他有台阶可下。这就和一些将领把在战场上“屡战屡败”说成“屡败屡战”一样，意思虽然还是差不多，但效果却大不相同了。

之前，项羽一直对章邯耿耿于怀，经过范增反复开导，他终于解开了心中那个结。

章邯来求和这一天，项羽表现得很大度，并没有对叔父的仇耿耿于怀。是啊，人的一生中不可避免会结下很多恩恩怨怨。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了大局，为了天下的苍生，为了自己的宏图大业，项羽最终选择了善待章邯。

相逢一笑泯恩仇。面对项羽爽朗的笑，章邯原本畏惧的心这才放下。当他要跪拜时，项羽却握住他的手，深情地说了两个字：“免了。”同时，他还给了章邯一个承诺：“将军若与我携手灭敌，将来同享天下富贵，苍天作证！”

嘴上说完，项羽接下来来了点实的。他封章邯为雍王，直接留在身边当大将；封司马欣为上将军，统领二十万降军。

项羽原本是楚怀王封的上将军，但现在他却封司马欣为上将军，由此可见，此时的项羽已经完全摆脱了怀王的控制，实际上已拥有了自己独立的领导权。

这条巨龙终于腾到了半空云中，离腾云驾雾只有一步之遥了。

第六章 我和关中有个约会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唐·杜牧《阿房宫赋》

有多少战役可以重来

在项羽巨鹿大败秦军之时，本书的主人公刘邦也没有闲着。他走在西征路上，风雨兼程，一路高歌，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

刘邦的西征之路主要遭遇了八大战役。

第一战：砀北之战。

公元前207年，刘邦受楚怀王之命西征。他这条西征之路走得喜忧参半。喜的是怀王立下盟约，谁先入关中谁就是关中王。相对项羽北上直面秦军主力，刘邦算是捡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便宜。忧的是他手下兵马太少，如何在孤军深入中保存自己是他面临的最大难题。

对此，刘邦施行了稳扎稳打的战略方针。他先拿小城开刀，接连攻克城阳（今山东省鄄城东南）和杠里（今山东省范县西）。虽然这两座城很小，但刘邦却因此信心大增。接下来，他又打到了东郡。这期间，刘邦和他的军队几乎没有遇到秦军的抵抗。不仅如此，陈武还率近万秦兵来降，再加上魏将皇欣和武满两人也带着几千人来投，刘邦才刚出师，手下的兵士就增加了两万左右。

这期间，樊哙、周勃、灌婴、傅宽等人已初展大将风采，身先士卒，驰骋疆场。

随后，刘邦在巨野泽（今山东省西南部）得到了贵人——猛将彭越——的相助。

彭越是昌邑人，以打鱼为生，偶尔干点抢劫的小勾当，生活过得倒也自由自在。陈胜发动革命后，巨野泽的父老乡亲聚集在一起，准备组织队伍参加革命，趁着乱世捞一票，发点横财。万事俱备后，他们发现还欠一个带头大哥。彭越这时候就被推举出来带这个头。

彭越为了树立威信，来了个下马威。他约大家在某时某地相聚，并且叮嘱不能迟到。结果有十多个人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齐刷刷地迟到了。

“国无法不立，家无规矩不成方圆！”彭越怒目圆睁，厉声说道，“既然大家公推我为老大，就应按我的规矩办事。依昨天之约，今天迟到的人都应该砍头。不过，念大家是初犯，我不会赶尽杀绝。但是，如果一个人也不罚，我这个大哥以后也没法当了，因此，今天我就杀来得最晚的那个吧。”

剑出鞘，剑气如虹；剑归鞘，血气如虹。随着来得最晚的那个人的轰然倒下，众人都经历了一次洗礼。从此，这支野路子出身的队伍走上了正规化之路，革命工作干得风生水起，占领了不少地盘，队伍也如滚雪球般越发壮大。

正在这时，刘邦来了。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秋毫不犯，这让彭越眼前一亮。

“这才是我苦苦要找、要依靠的组织啊！”彭越心里暗暗思量着。心动不如行动，他立刻带领手下投奔了刘邦，并主动充当先锋和向导去攻打昌邑（今山东省巨野东南）。

然而，昌邑的秦军早有准备，拼命死守。刘邦和彭越明攻暗伐，就是拿不下来。

“看来，革命没有捷径可走。”刘邦发出感言。

此时，刘邦已经在砀北等地徘徊了四五个月之久。当时，宋义带领的北伐军屯兵于南阳，他不进兵就不能有效牵制章邯的主力秦军。这样一来，刘邦自然也不敢主动进兵了，因为他一旦暴露，引得章邯全力来伐，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再说，西征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孤军深入。刘邦刚刚进军，自然要先扫平砀北，稳住后方，以解后顾之忧了。

第二战：陈留之战。

章邯兵败，巨鹿之围解除后，北线的战局开始明朗。此时，如果刘邦再按兵不动，就会落后于项羽入关中了。

也正是在进军途中，刘邦幸运地遇到了狂生郦食其。这个郦食其和范增一样，也是一个年逾六旬、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虽然在当地小有名气，但却一直怀才不遇。

刘邦当时求贤若渴，一听说哪里有人才，就会主动去拜访。但是，受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影响，他对儒生并不感冒。郦食其想施展一生抱负，决定亲自上门去刘邦那里应聘，求得一官半职。然而，郦食其还没进大门，就被轰了出去。谁让他是个儒生呢？

幸亏郦食其头脑灵活，马上用“糖衣炮弹”打通了刘邦的一个侍卫。这侍卫好说歹说，刘邦才决定会会这位狂生。

郦食其走进刘邦的大本营，见刘邦正躺在铺着貂皮的大椅上打着盹。两个侍女端着一盆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洗脚。

“小生这厢有礼了。”郦食其抱拳哈腰道。

刘邦一动也不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见刘邦不理自己，郦食其索性大声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您这么劳师动众地带兵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帮助秦国，还是想打败秦国呢？”

“废话！”刘邦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厉喝道，“可恶的儒生，秦王把天下百姓害得这么凄苦，现在各路英雄都起来革命了，我怎么还会去帮助秦国呢？”

郦食其见刘邦“醒”了，并不惊慌，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既然是想反抗暴秦，就不应该以这种态度接见长者！”

刘邦见他谈吐不凡，心知此人并非等闲之辈，于是赶紧站起身来，向他赔礼道歉，并让他上坐。郦食其见刘邦态度恭敬，便开始将自己的真知灼见和盘托出。他先是分析了天下局势，然后又聊了聊自己的战争方略和对排兵布阵的见解。刘邦听后高呼过瘾，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郦食其知恩图报，马上向刘邦提出了智取陈留（今河南省开封市东南）的建议。“陈留县城囤有大量粮食，只要能拿下陈留，就能大肆扩军，就有了继续进军的本钱。”郦食其分析道。

刘邦对他的建议自然很是赞赏，但刘邦也有担忧：“陈留易守难攻，只怕像昌邑一样难以攻破啊！”

郦食其显然胸有成竹，向刘备道出了自己的战术：“我与陈留县令有老交情，我可以先劝他直接投降。如果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潜伏在陈留县城里做内应。”

最后，陈留县令不肯投降，于是刘邦与郦食其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了陈留。

刘邦不是吝啬的人，他见郦食其一来就立下大功，当即把他封为广野君。要知道，当时这个“君”等同于“侯”，级别远高于各级大夫。此时，刘邦军中封君的也就只有屡立战功的曹参一人而已，连萧何等人还都没有享受这样的待遇，可见刘邦对郦食其的器重。

看到哥哥一出来就飞黄腾达，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也不甘落后，当即率领四千余名革命军来投奔刘邦。作为回报，刘邦大手一挥，给郦商弄了个大将之职。

因为郦食其一流的嘴上功夫，后来他常常被刘邦派去各国出差，成了名副其实的“外交官”。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郦食其终因“欺骗罪”被齐王田广处以锅煮之刑，结束了自己光彩的一生，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智取陈留是刘邦领导西征革命军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它不但壮大了刘邦的实力，还为他进一步的西征提供了充足的物资保障。

第三战：开封之战。

陈留得手后，西进革命军士气大振。这时的刘邦入关中有两条常规路线可选：一条路是一路向西走函谷关，直捣关中；另一条路是南下，从陕西武关入关中。

但是，刘邦却选择了第三条路：先北上，再西进至洛阳，然后南下宛城，最后从陕西武关进入关中。

不过，在实际行军中，进军路线不是你想怎么走就能怎么走的。迫于形势，刘邦最终还是随机应变，率军走了第二条路线。

但不管怎样走，刘邦眼下最主要的任务都是拿下开封。于是，刘军与赵贲率领的开封守军进行了激烈的战斗。这一战虽然打得赵贲损兵折将，但开封城墙坚厚，难以攻克。正在萧何、曹参、郦食其苦思攻城良策时，秦将杨熊带大队人马前来开封支援。于是，他们三人建议刘邦先干掉这一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

刘邦立即撤离开封，率军直捣杨熊的落脚地白马（今河南省滑县）。接下来，双方在白马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随后，双方再战于曲禺（今河南省中牟县）。两次战斗，刘邦的革命军都大获全胜，杨熊败走荥阳。此消彼长，刘邦的革命军进一步壮大。

眼看援军被刘邦击败，死守开封的赵贲没有再愚忠，而是选择变身“赵跑跑”，逃之夭夭了。于是，刘邦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开封，得以顺利向前进军。

第四战：颍水之战。

杨熊战败退守荥阳后，秦二世大怒，把杨熊给斩了。少了这块绊脚石，刘邦当即率领革命军向六国时韩国的属地扩展，准备进军颍水（今河南省禹州）。

在颍水，刘邦和后来成为汉中三杰之一的大智谋家张良第二次相遇，两人再续前缘。

前面已经说过，当初张良跟着刘邦归顺项梁后，项梁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拥楚王之后为王，楚国就这样复国了。当时其他各国也相继复国，唯张良所在的韩国没有动静。于是，他暂时告别刘邦，踏上了漫漫的复国之路。

韩国在张良的努力下很快也复国了。但是，由于他们人马太少，一直不敢和秦军正面作战，靠东躲西藏打游击过日子。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这是张良在打了长达一年的游击战后最深的感触。

明主求贤，贤士择主。张良一听刘邦来了，立刻毫不犹豫地率部前来支援。

在张良的帮助下，刘邦占领了原属韩国的大片土地。西征大军节节胜利。

第五战：洛阳之战。

项羽成功消灭了围困巨鹿的王离军队后，开始全力追击章邯。而赵国将领司马卬则抢渡黄河，准备先行入关。

谁最先入关，谁就是关中王。楚怀王这话不单单是对项羽和刘邦说的，而是对所有革命军说的。

刘邦顿感火烧眉毛。为了争先入关，他率军从颍水北上，首先占领了平阴（今河南省孟津县东北），控制了黄河渡口。接着，他又进军洛阳，企图由此打开通向关中的东大门——函谷关——的道路。

刘邦的革命军在洛阳东郊同秦军进行了激烈的战斗。革命军虽然英勇作战，但却未能取得胜利。西进的形势由此一落千丈。

五战过后，刘邦的西行大军已行进了八个月，先后经历了城阳、杠里、成武、昌邑、陈留、开封、白马、曲禺、颍水、洛阳等十次大的战斗，其中三次攻而未克，由此可见刘邦的西征之路并不比项羽的北伐之路轻松。

刘邦唯一舒心的是，这一路风雨走来虽然艰辛，但自己的革命队伍却得到了壮大，只是此时被阻于洛阳城下，函谷关可望而不可即。他的西行之路依然困难重重、险恶重重。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前面五战刘邦一直忙着攻城，下面这第六战——南阳之战，且看刘邦如何攻心。

雄关漫漫“征”如铁

此时，章邯已和项羽进行了多次和谈，一旦双方达成停火协议，项羽的部队就会整装南下，直捣关中。这形势对刘邦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由于攻坚受挫，刘邦只好舍弃从洛阳向函谷关进军的计划，改道向南迂回，从圜辕（今河南省偃师市东南）经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去叩击关中的南大门武关（今陕西省丹凤县东南）。

六月，刘邦与南阳郡守展开了一次大战。南阳郡守被刘邦手下的精兵强将杀得哭爹喊娘，狼狈地逃往宛城。

刘邦这次总结了以前攻坚战失败的经验，决定绕开宛城，直接向武关进发，节约进军关中的时间。

关键时候，张良站了出来。

“你不能这样进军！”张良开门见山地说道。当时他心里一急，全然不顾自己以下对上的身份了。刘邦也不恼，忙问为什么。

“南阳的秦军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现在不打宛城就向武关进发，定会陷入秦军的前后夹击之中，到时候我军可就进退两难了！”

是啊，欲速则不达。刘邦听取了张良的建议，连夜折回来攻打宛城。结果刘军歪打正着，秦军猝不及防，宛城岌岌可危。

宛城郡守走投无路，只好派陈恢到刘邦军中谈投降的事。陈恢不辱使命，义正词严地向刘邦转达了郡守提出的投降条件。刘邦欣然接受并郑重宣布：允许南阳守军归顺，并保证他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这便是后人称为“所过毋掠”的高级招降政策。

这个政策的出台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陈恢，于是他被刘邦封为千户之食。为了稳定人心，原郡守被封为殷侯，继续守宛城。

刘邦西入秦关以来，凭着彭越、郦食其、张良、陈恢等谋臣的相助，迅速打开局面，一步一步地实现着自己的关中梦。

“所过毋掠”的政策一实行，归降者络绎不绝。起义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丹水、胡阳、郦城、析城（均在今河南省西部）各地。随后，西征军浩浩荡荡地向武关进军。

第七战：武关之战。

此时，秦军大将章邯已向项羽投降，秦室危在旦夕；而武关是关中咽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刘邦如能夺下武关，进军咸阳指日可待。

由于刘邦采取了攻心的超级战术，西征革命大军进展顺利，很快关中南大门武关就宣告失守。

武关告急时，咸阳人心惶惶，乱得像一锅粥。秦二世直到这时才感到大事不妙，但已悔之晚矣。那个原本一直在他身边的赵高也突然消失了。

他哪里知道，“生病”的赵高此时正在进行复杂的思想斗争。刘邦在攻城前，不但向武关的守将攻心，而且还派人做起了赵高的策反工作。赵高眼见秦朝大势已去，只得装病不上朝，躲在家里思考今后该何去何从。

是啊，赵高原本只是一介布衣，家境贫寒，从小受尽人间冷暖。他十二岁那年，朝廷招收宫人，为了混口饭吃，他瞒着父母报名了。因为长得眉清目秀，赵高被录取了。先是净身，然后学礼仪，他成了不折不扣的太监。

入宫后，赵高凭借自身的努力，获得了秦始皇的赏识，从此青云直上，做上了中车府令。再后来，随着秦始皇一天天地老去，敏锐的赵高意识到了潜在的危机——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

赵高见秦始皇偏爱幼子胡亥，于是马上把工作重心转到胡亥身上。就这样，他帮助胡亥夺得皇位，也迎来了自己的鼎盛时期。

然而，世事风云突变，刘邦的到来把他打回了原形。他知道此时秦朝已无力回天，昨日的辉煌将永远成为过去。刘邦诱惑的条件就摆在自己的桌案上：事成之后，共分关中。

就在赵高有所动摇时，秦二世“识时务”地来了个推波助澜。

眼见刘邦的革命军都打到武关了，都火烧眉毛了，赵高却总不上朝，一直软弱无能的胡亥终于决定强硬一回，直接派人去指责赵高镇压不力。

在赵高眼里，胡亥一直是一只温顺的羔羊。看见羔羊发怒，赵高不干了。

“现在朝中再无替罪羊，难道秦王朝最终覆灭的罪名都要由我来承担吗？不，承担这一切的应该是软弱无能、荒淫无道的胡亥才对！”赵高眉头紧锁地思考着。

“只要把胡亥杀了，把一切罪过都推到他身上，我再投靠刘邦，还能弄个除暴君的功名。”想到这，赵高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决定让自己的弟弟赵成和女婿阎乐负责这次刺杀行动。按赵高的计划，阎乐假借宫中发生了变故，受皇帝之命前来捕贼，带一队人马入宫，并杀掉了所有阻挡者。等醉生梦死的秦二世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已经身陷囹圄。

当然，别看秦二世一生懦弱无能，死时却大义凛然，居然不用阎乐出手，自己挥刀自刎了。在刀入脖子的那一瞬间，他还拼尽全力喊出了“丞相误我”四个字，当真是悲凉至极。

秦二世死后，秦始皇的弟弟子婴被立为秦王（并没有被立为皇帝）。然而，老谋深算的赵高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他精心挑选来当“傀儡之王”的子婴，让自己马失前蹄。

子婴上任后非但没有感激赵高，反而对他深恶痛绝。这些年，子婴清楚地看到赵高把弄朝纲，致使秦王朝一步步走向灭亡。赵高不除，大秦的江山迟早要完。

但是，如今朝中都是赵高的人，子婴知道自己靠不了别人，所以，他决定让自己的两个弱冠之年的儿子担此重任。他们虽只是少年，但从小就在父亲的教导下读书习武，只为有一天能为大秦江山效力。现在，需要他们的时候到了。

父子三人开始了“清君侧”的密谋。不久，机会来了。

朝拜祖庙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传闻赵高准备再下毒手，拿着子婴的头颅去和刘邦谈判。

子婴知道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和赵高的生死就在一线间。不过，赵高并不认为这是一场生死较量。在他眼里，杀掉子婴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他何曾想到蚂蚁急了也会咬人。

拜祖这一天，赵高等人在庙中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子婴来。他派人去请，说是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时候生病。赵高怒不可遏，转身向宫中走去。

此时，子婴的两个儿子早已埋伏在了子婴的帐后，趁赵高居高临下地责骂子婴时，快刀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万恶不赦的赵高终于尝到了刺刀穿膛的恐惧。

树倒猢狲散。赵高一死，赵氏集团也随之瓦解了。

子婴除去赵高后，调朝中能用之人都来峣关，和刘邦西征革命大军做最后的决战。

第八战：峣关之战。

峣关位于武关以西，前据峣岭，后倚蒉山，是关中和南阳的交通咽喉，也是秦朝政治中心咸阳最后一道屏障。

一到峣关，刘邦和张良就像夫妻一样闹了别扭。刘邦主张强攻，张良主张智取。众将士哗啦啦地站在张良一边。刘邦脸上虽然有点挂不住，但他还是识大体顾大局，采纳了张良的策略，分三步，步步惊心地击破秦军。

第一步：攻心。

攻谁的心呢？自然是秦军将士的心。张良调查到峣关领兵将领是一个纨绔子弟。他与刘邦交头接耳一番后，刘邦心疼地拿出了一箱奇珍异宝。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外交官郦食其先生了。郦食其干这事儿可谓是得心应手。他带上那一箱子奇珍异宝偷偷混进了峣关城。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位秦将见了那么多珠宝，当即向郦食其拍胸表态：我自愿加入刘邦的革命队伍。

第二步：慑心。稳住峣关的守将后，张良马上派周昌带领一支小分队，在四面山上插满旗帜，让敌人误有一种草木皆兵的感觉，起到震慑人心的作用。

第三步：虐心。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张良建议刘邦实行兵不厌诈的进攻计划，连夜派革命军绕过蒉山去截断峣山秦军的后路。

于是，刘邦马上派出曹参、周勃、樊哙三员大将带着一支敢死队绕过峣关，穿过蒉山，长途奔袭秦兵的后路。结果，面对这支从天而降的革命军，秦军毫无防备，被打得云里雾里，晕头转向。

而正在这时，刘邦带领手下所有名将轮番出动，对峣关发动了最后的总攻。双方共交战了两次，以秦军大败告终。

峣关失守。秦军败兵逃入蓝田（今陕西省蓝田县），想做最后的抵抗。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了，因为他们前脚刚到，刘邦的部队后脚就跟到了，结果再次大败秦军。秦军非死即降，全军覆没。随后，秦朝的最后一道防线告破，咸阳像一个裸露的婴儿，暴露在西征革命大军的眼前。

得民心者得天下

咸阳，我来了，你还好吗？

刘邦站在咸阳东部三十里的灞上，面对近在咫尺的咸阳，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是啊，历经一年，西征路上凶险重重。在众多良臣猛将的支持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到这里，真不容易啊。

“咸阳原来并不是个传说，而是个笑话啊。”西征革命义军们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都一副磨刀霍霍的样子，大有随时准备拿下皇城之势。然而，此时的刘邦已不再是西征之初那个猛攻猛打的刘邦了，这一年不断的征战让他学到许多。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八字看似简单，但要真正做起来却很难。郦食其教他智取陈留，张良教他快速而节省兵力地攻下南阳、武关、峣关。也是因为这样，刘邦的西征大军快于项羽等所有革命大军最先抵达关中。如今梦寐以求的咸阳就在眼前，刘邦却并没有选择直接攻打咸阳。

在耳濡目染下，他已不知不觉地把张良的那一套“攻心”之术学来了。

反正已毫无悬念了，张良这回干脆来了个袖手旁观。于是，刘邦搜肠刮肚忙活了大半天，才写出了一封给子婴的信，告诉子婴他已经被包围了，只有投降才是唯一出路。子婴看到这封信后，坐在龙椅上半天都没动。

应该说子婴是一个很有才华和大志的人，然而他生不逢时，如果早点让他来当秦王或者皇帝，相信凭他的能力，一定会把秦国治理得国泰民安。然而，胡亥已经把大好江山给毁得不成样子了。三年里，胡亥醉生梦死荒淫无道，赵高指鹿为马权倾朝野，逼得各地起义不断，而忧国忧民的子婴却夜不能寐。

一入侯门深似海。普通人只看到皇家人的风光和体面，却看不到身为皇家人的苦楚和无奈。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或为争权夺势，或为社稷安危，一旦皇宫有变，就将株连九族血流成河。

子婴感到很无奈，也很无助。最开始他还试图负隅顽抗，因为不甘心祖辈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样毁在自己的手里。然而，峣关之战，他倾尽咸阳所有兵力去守也没能守住。从这里他也明白了一点，再凶险的关口、再坚固的城墙也会被攻破，只有人心的稳固才是最牢固的防护。秦朝当年的建设工程搞得太多了，再加上苛捐杂税和一些扰国伤民的政策，全国百姓的心都向着起义军。秦王朝的气数终究是要到尽头了，这已非人力所能逆转。

“罢了，罢了，与其做无谓的抵抗，倒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子婴握笔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自己这一笔下去，秦朝就将彻彻底底画上一个句号了。罪人也罢，无颜面对祖辈也罢，子婴凄然一笑，闭上眼睛用那只颤抖的手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降”字。

公元前206年，历史的聚光灯对准了咸阳。出降这一天，子婴白衣白袍，白绫系颈，乘着白马素车，气氛沉重而压抑。如果不是刘邦那一身鲜艳欲滴的红衣红袍分外惹眼，整个世界都似乎沉浸在了无边的白色中。

白色是死亡、悲伤、阴郁之色，红色是喜庆、快乐、幸福之色。白色缓缓向红色靠近，两种迥然不同的颜色靠在了一起，红色立即遮盖住了白色。一袭白色衣裳的子婴跪拜于地，能不被傲然而立的刘邦那火红之色遮盖住吗？

刘邦以胜利者的高昂姿态接过了子婴双手呈上来的玉玺。一枚小小的玉玺宣告了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大秦王朝就这样画上了一个句号。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语成谶，诚为斯也。

值得一提的是，四十九年前，周天子也和子婴一样，白马素车，跪拜于地，双手呈玺，狂风大作，天地为悲……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有秦始皇在灭掉六国后说过的一些话，其中有几句颇为耐人寻味：“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贾谊在《过秦论》中写道：“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文中点评的正是秦始皇当时的心态。“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秦帝国都拥有了，还怕什么呢？

巅峰处的孤独，让人失去理智。这种孤独，是失控的孤独，是没有掣肘的孤独。秦始皇这几句话，相当傲慢自信，甚至是狂妄自大。在历史上，处于事业成功巅峰的君王，一旦头脑极度发热膨胀，失去清醒和理智，大都很快跌入谷底。

《过秦论》中分析秦亡的原因：“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有形的敌人没有了，无形的敌人正在聚集。“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杜牧《阿房宫赋》中的这句名言，说得准确、精当、深刻。从秦国到秦帝国，这段漫无边际的奋斗史和短暂的盛衰史，发人深思，耐人回味，令人感慨。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满脸微笑的刘邦骑着宝马，在文武众将的拥簇下缓缓走进了咸阳城。城中的百姓很识时务，夹道欢迎这个新来的君王。这一刻流氓出身的刘邦感动了，眼睛突然一涩，一行热泪滚了下来。

是啊，当年那个出生在农民家庭的穷娃娃，当年那个整天无所事事放荡不羁的不良少年，当年那个三更半夜总是往寡妇房里钻的偷情者，当年那个守在泗水亭为人民服务的小小亭长，当年那个没花一分钱却娶了一个富得流油的老婆的大骗子，当年那个忍气吞声委身于项梁手下的蛰伏者……如今却风风光光地带领着数十万革命军进入咸阳，这个他一生中最神往的地方。

当年他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感叹犹在耳畔回荡，如今已一语成谶。对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刘邦来说，他还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将碌碌无为地过完呢，可转眼间，他变成了关中王，帝王将相中的王啊！

人生就是这样，命运之神一旦垂青，连自己都感觉像在做梦。此时，刘邦强忍着感慨的泪水不让它流出来，当即向众人挥手示意，并发表了胜利者的宣言。

“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召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慌！且吾所以还军灞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史记·高祖本纪》）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约法三章”。

对受尽秦朝压迫的百姓来说，刘邦一进城就颁布的“约法三章”让他们大喜过望。是啊，秦国的法律不但繁杂，而且严酷，可以说是极度不合理，极度不公平。而此时，刘邦的“约法三章”简洁明了，打破了烦琐的条条框框，打破了贵族的专属特权，谁犯法就惩罚谁，公开、公平、公正。

欢欣鼓舞的百姓纷纷从家里牵牛羊、持美酒慰问革命军士，而刘邦推托说为减轻百姓负担坚决不受。如此一作秀，关中百姓都对刘邦称赞有加。

得民心者得天下。就这样，假惺惺的刘邦在一系列的伪装下，一到关中，就受到了百姓的拥戴。这为他日后和项羽争天下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与刘邦得民心不同，此时的项羽在得到秦朝大将章邯的支持后，干了一件大失民心的大事。

第七章 一锅粥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唐·韩愈《原道》

哀莫大于心死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秦始皇在求长生不老丹未果后，迁怒于所有的儒生，先后两次坑杀了数千名儒生。“焚书坑儒”事件惊动了世人，秦始皇的罪名从此又多了一项。

当然，集体坑杀活人并非秦始皇首创。早在春秋战国时，秦国在攻打赵国获胜之后，秦将白起在长平（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坑杀了赵兵四十万。四十万，想想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更何况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出四十万人被坑杀时是何等悲惨的场面。视人的生命如草芥，视人如蝼蚁，这对人性本身来说，真是可悲、可怜、可叹！

然而，项羽似乎也不甘落后，把目标瞄准了章邯投靠过来的二十多万秦军身上。

章邯当年东奔西荡，四处镇压革命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率领的是一支铁打的王牌之师。军中的士兵多半是长年在骊山服役的囚人，长期的压迫和超负荷的劳动，练就了他们的铮铮铁骨，磨炼了他们的坚韧毅力，从而造就了他们非凡的战斗力。从暗无天日的囚犯生活中获释的他们，只有一个想法：谁给口饭吃，就为谁卖命。

比起痛不欲生的服役生涯，打仗算是轻松的活了。有衣穿，有饭吃，还有军饷拿。如果表现得再好些，还可以升官发财。于是，他们就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魔鬼，每一战都拼尽全力，每一战都奋不顾身，每一战都舍我其谁，也因此每一战都战无不胜。

而他们的顶头上司章邯也没有亏待他们，总是把获胜的战利品毫无保留地拿出来分发。人就是这样，你给予了别人很多，也会收到很多回报。所以，章邯在将士们的眼中是至高无上的。当章邯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归降项羽后，手下众将士都选择了与他不离不弃。

项羽自己的军队大约有二十万人，再加上投降的二十多万秦军，他的军队已有四十来万了。这在当时已经是一个无敌的数据了。

项羽和刘邦的关中之争就像是龟兔赛跑，跑得快的不一定最先到达终点，而跑得慢却一直在跑的，可能才是最终赢家。

巨鹿大胜后，项羽的前面已无大的阻碍了。然而他到了新安后，却突然停下来不跑了。原因很简单，手下人太多了，四十多万人虽然声势浩大，但比起轻装上阵的刘邦来说，他的行军速度简直慢得像蜗牛。

革命军和降军混在一起，鱼龙混杂，各怀心事，就是想跑快点儿也有些力不从心。当初就是怕出事，项羽才把革命军和降军交叉安排在一起。然而，革命军和降军本身就存在很大的差别，一个像是亲娘养的，一个像是后娘养的，地位和待遇自然不同。

在项羽的军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一个士兵跷起二郎腿，对一个降兵说，给老子捶捶背、揉揉肩，给老子洗脚。呼来唤去，就像使唤佣人一样使唤降兵。长此以往，降兵们的心中怨气太重，矛盾自此激化升级。一种不和谐的声音在军中传播：投降的秦军想造反。

“想造反，那还了得？”项羽一听不干了，马上把自己的两个亲信英布和蒲将军找来进行商量。

“秦国的这些降兵人数多，且怀有二心，如果到了关中，突然发难，反戈一击，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吗？”

“非我嫡系，其心必异。既然秦军不厚道，心怀叵测，与其日后受其凌辱，不如先下手为强，把这些降兵统统格杀勿论。”英布和蒲将军纷纷建议道。

一场旷世大坑杀就这样发生了。

是夜，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是杀人放火的绝好机会。楚军在英布和蒲将军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了二十万归降的秦军。没有丝毫悬念，新安（今湖南省义马市）城南，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地。

据说那夜突然下起了大雪。雪花飘飘，白如孝服，直刺人心，仿佛是在为二十万冤魂送别。寒风凛凛，悲如妇哭，哀伤如许，仿佛也在为二十万冤魂鸣不平。

第二天，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仅存的将领闻讯而来，捶胸顿足泪如雨下。也许是受这件事的影响，章邯从此不复当年的神勇。司马欣和董翳也再没干出与其能力相称的事情来。也许在二十多万秦军被坑杀的同时，他们三人的心也随之死了。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身灭亦次之。此言非虚也。这正是：

突施杀着，毫无提防。神将悍兵齐犯傻。枭雄铁卫今安在，昔年无敌再难现。汉中三杰，王师魂断。日暮只道英雄远。兴亡弹指间，浊酒一壶复一叹。

万水千山总关情

项羽始料未及的是，处理掉那二十来万累赘的秦军后，他们前进的速度并没有因此而变快，相反变得更加裹足不前了。因为当时坑杀二十万秦军的事还处于瞒报阶段，关中一带的人大都不知道。面对这样一支威武雄壮之师，天下百姓无不翘首以待，项军所到之处，闻风来投的人络绎不绝。虽然坑杀了二十多万人，但项羽很快又在路上捡了二十来万人。

此时，函谷关上旌旗飘扬，不是大秦的旗帜，而是楚军的大旗。城头换大旗，这意味着什么？项羽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结拜兄弟刘邦已先他一步到达了关中。

令项羽更惊讶的是，他这支成功打败秦军主力的威武之师、胜利之师，非但没有得到欢迎，反而吃了闭门羹。

“开门！”项羽心中不快，拍了拍马独自到城门边一声怒吼。他的话音刚落，突听“嗖”的一声，一支长箭有气无力地落在他身前。

“沛公有令，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入内。”一名将军模样的人站在城上威严地说道，显然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给项羽示威的。

“可恶的刘邦，欺人太甚，给我拿下这座城再说！”项羽一声令下，手下几十万士兵便如潮水般向城边涌去。城上的守军本来就只有区区几千人，因此，项羽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城。

进了城，项羽的余怒未消。今天吃的闭门羹令他怒气冲天，他非要找到刘邦，把他碎尸万段才解恨。这时，负责四处搜集情报的人派上用场了。他们找到了刘邦所在的准确位置——刘邦的大军并没有在咸阳，而是驻扎在灞上。

咸阳近在咫尺，灞上也近在咫尺。先去咸阳还是先去灞上，项羽为难了。

去咸阳是因为那是秦朝的老窝，是他一直想取而代之的地方。去灞上就是去找刘邦算闭门羹的账。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在还没有搞清事态之前，项羽也不敢乱来。于是，他听从范增的建议，先在鸿门扎下大营，站稳脚跟再说。

是夜，项羽和将领们激烈地讨论刘邦真正的目的。这个问题一出，众将领纷纷畅所欲言。有的人说他是怕大王，有的人说他是想独取关中，有的人建议项羽让楚怀王来做主，还有的人建议他先给刘邦一点颜色瞧瞧。

正当众将领说得唾沫横飞之际，门外的卫卒带了一个人进来，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派来的使者。使者带来了曹无伤的亲笔书信：“沛公已把秦王宫所有金银财宝占为己有，他下一步就是想当关中王啊。”

范增发话了：“刘邦原本是酒色之徒，但到了关中后，百姓送来的财物他不接，如花似玉的女人他不碰，看来他已怀有远大之志。再说我曾请人看过他的相，说他有天子之气，这样的人留着后患无穷，得抓紧时间干掉才是啊！”

“他想跟我争关中王？”本来就对闭门羹事件耿耿于怀的项羽终于发飙了。他令使者转告曹无伤，明天攻打灞上，叫他做好内应的准备。

是夜，项羽手下的革命军磨刀霍霍，只待天一亮就杀向灞上。

刘邦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深夜派人来访项羽，定下了里应外合的绝妙之计。再加上当时项羽和刘邦的军事力量对比实在太悬殊，结果似乎毫无悬念了。然而，正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一个人，他的出现不经意间改变了这一切。他的名字叫项伯。

项伯是项羽的亲叔叔，现任左尹一职。曹无伤来项羽这里，项伯却到刘邦那里去了。你来我往算是扯平了。

其实曹无伤来投靠项羽很容易理解，项羽的兵力是刘邦的数倍，论实力明显项羽高出好几个等级。曹无伤不傻，自然不会跟着刘邦走向穷途末路，转投明主才是明智的选择。如果说曹无伤的举动太正常不过了，那么项羽的亲叔叔项伯的举动就太不正常了。那么，项伯为什么要胳膊肘往外拐呢？

其实，他去刘邦那里不是背叛项羽，而是去叙旧，因为他和张良是故交。那么，项张二人的这段“旧”是从何而来的呢？

项伯原本是江南一名小县吏。后来有人瞧不起已落魄的项氏家族，总是耻笑和唾骂他。那时候的项伯年轻气盛，怒而拔剑杀了那人。从此，他踏上了漫漫逃亡之路。后来，他逃到下邳时，与同样隐身于此的张良相遇。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一见如故，项伯便在张良的小屋里落了脚，直到项梁和项羽起兵的事传来，他才告别张良去参加项梁的革命军。后来，张良也追随刘邦革命去了。

项伯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和张良的情义是很深的。两人虽然没有结拜为兄弟，但早已胜似兄弟了。此时，项伯自然不肯让张良白白等死，于是连夜来劝张良快逃。

张良一听，虽然心里瓦凉瓦凉的，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入关的，一直送到了这里。此时沛公有难，我如果选择一走了之，太不仁义了。因此，走之前，我必须跟他打个招呼。”张良说着入内去找刘邦了。

刘邦正在做他的“关中王梦”，听了张良的报告，顿时梦破了，心碎了。

“沛公，是谁给您出的馊主意，扼守函谷关，不让项羽等革命军入关的？您扪心自问下，凭我们的实力，能抵挡住项羽的进攻吗？”

面对张良的咄咄逼问，刘邦冷汗如雨。他毫不隐讳地告诉张良这是鲰生出的主意，并表示自己不是项羽的对手。

“这是我的失策，是我错了。如今，你可有何应对之策吗？”刘邦焦急地问道。

眼看刘邦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认错态度良好，大有改过自新的架势，张良也就没有再为难他，马上向刘邦献上一计。

“现在您唯一的救星就是项伯。”张良语出惊人，刘邦洗耳恭听。张良走上前去，与刘邦耳语了一番。刘邦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仿佛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曙光。

张良计谋已出，接下来就该看刘邦的表演了。他们使出的是刘氏独特的三板斧。

第一板斧：拜把子。

刘邦在张良的陪同下，来见项伯。一见面，他就像对待相识多年的朋友似的，与项伯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并且口口声声地直呼项伯为大哥。项伯受宠若惊，只能默认了这位从天而降的小弟。那一瞬间，他的心里肯定在想，被人崇拜的滋味就是爽歪歪啊！

第二板斧：结亲家。

象征性的礼节到位后，刘邦马上向项伯提结为儿女亲家的事。项伯盛情难却，只能默许了这桩主动送上门来的婚事。那一刻，他的心里肯定在大笑，被人追捧的感觉就是喜洋洋啊！

第三板斧：喝喜酒。

把子也拜了，亲家也结了，刘邦大手一挥，马上上美酒，并美其名曰共同欢庆。项伯喜出望外，只能接住了那一杯杯琼浆玉液。那一刻，他的心里如痴如醉，被酒精麻醉的感觉就是乐哈哈啊！

爽了，喜了，乐了，该是刘邦亮剑的时候了。这时，刘邦充分调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始了长篇演说。

“防贼甚于防川。”刘邦娓娓道来，“我无意与项王为敌，一切的一切都是误会。我之所以派人守函谷关，不是为了防项王，而是为了防贼啊。我无心为王。我入关中，丝毫都不敢私自占有，所有公共财产都登记入库，为的就是等待项王的到来，为的就是献给项王啊！我与项王同样是革命军，怎能因为一点小误会而自相残杀，那岂不是会被世人唾骂和耻笑？”

为了达到预期的效果，刘邦在演说的过程中，还加上了肢体语言，而且说到伤心处，还声泪俱下，其泪晶莹剔透，悲恸欲绝，其情感人至深。

通过三板斧的洗脑和演说的攻心，项伯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项伯了，他成了刘邦的“小三”。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极力劝说和阻止项羽不打刘邦。

刘邦毕恭毕敬地把项伯送到大营外时，喃喃地说：“大哥……呃，亲家，麻烦您帮我给项王带句话，就说我明天一大早亲自去他营帐里道歉。”

项伯回去后直接找到项羽。

“我刚刚去了沛公军中一趟。”项伯坐下后，直言不讳地告诉项羽，他去刘邦那里找过好朋友张良，说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当年患难之交的朋友白白死掉。当然，他省去了刘邦“安抚”他那一段。

项羽早就听说过张良是个人才，忙问他把张良带来了没有。在他的潜意识里，刘邦那一点兵太微不足道了，张良的归顺才是他想要的。

项伯这时充分发挥了从刘邦那里学来的编故事能力，说张良不忍两大革命军因误会而自相残杀，说刘邦并无称王之心，曹无伤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升官发财，才极力造谣说刘邦的坏话。然后，项伯还解释了函谷关的闭门羹是刘邦的无心之过，是为了防贼才设的。总之，一切都被他说得合情合理。

项羽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显然是在判断项伯话里的真实度和可信度。

项羽是项伯看着长大的。项羽的那点花花心思逃不过项伯的眼睛。眼看项羽有犹豫，他马上灌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沛公如果不先攻入关中灭了暴秦，将军怎能如此轻松地挺进关中呢？他是有功的啊！如果我们灭了他，那就是不仁不义。这可不是明主所为啊！”

项羽终于点头了，他完全相信了项伯的话。于是，第二天早上，众士兵整装待发时，项羽却突然说：“这一战，咱不打了。”

张良，想不佩服你的人脉都不行；刘邦，想不佩服你的口才都不行；项伯，想不佩服你的愚昧都不行；项羽，想不佩服你的智商都不行。

历史就这样被这四个人决定了。鸿门宴，成了刘邦和项羽政治斗争的决战场。

决战鸿门宴

鸿门宴前夕。

项羽这边，楚军大本营的气氛并不融洽，范增质问项羽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项羽的回答无非是转述项伯那一套金玉良言，范增听后心里气得直骂娘。

刘邦这边，汉军大本营的气氛有点压抑，他正在进行精心部署。这次赴宴，刘邦选择了轻车简行，只带了一百多名骑兵。这其中包括五名亲信，分别是张良、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事实证明，这五虎上将才是刘邦逃脱虎口的护身符。此时，赴宴的刘邦就像是一个赌徒，赌赢了，柳暗花明，赌输了，一败涂地。

鸿门宴的进程一波三折，极为精彩。我们将其分为入席、开席、搅席、闯席、离席、撤席六个回合来描述。

鸿门宴第一回合——入席。

刘邦和张良一同入席，至于樊哙，因为入席名额有限，只有先站在门外候着。而此次宴会的主人项羽、范增、项伯三人早已端坐大厅，静候刘邦的到来。

“在下不知将军大驾入关，未曾远迎，罪过罪过。”刘邦进来后跪在地上主动赔礼道歉。

“何罪之有？”项羽冷哼道。

“我派将守关，只是为了防贼，不想弄巧成拙，该死该死。”刘邦道。

“不知者不罪。”项羽答。

“可惜现在有小人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承诺，关中的地盘都是您的，我分毫不占。”

对刘邦开出的空头支票，项羽彻底信了。他终于按捺不住，居然把投奔自己的内线都出卖了。

“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唉，都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中伤你啊，不然的话，我又怎么会误解你啊！”

就这样，刘邦三言两语就搞掂了项羽，消除了“误会”，可谓口才一流，政治智慧一流。而从项羽的反应和表现来看，他显然与刘邦有很大差距，在政治手段上显得极为幼稚。

这一回合的比拼，明面上是刘邦又点头又哈腰，又赔礼又道歉，是项羽胜了，但透过表面看本质，这一场的大赢家却是刘邦。他不但成功稳住了项羽，而且找到了出卖自己的叛徒曹无伤。

鸿门宴第二回合——开席。

“看来真是一场误会。”项羽心中舒了一口气。高兴之余，他马上请刘邦入座，宴席正式开始。

项羽和刘邦都爱杯中物，两人你来我往喝得不亦乐乎。看着两人的亲热劲儿，可急坏了一旁的范增。

范增先前就对项羽突然改变主意这件事感到莫名其妙，此时见刘邦已是瓮中之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宴席上很快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刘邦频频举杯向项羽敬酒，而范增却频频举起身上的玉玦向项羽示意。

酒、久同音。刘邦举起酒杯，就是要和项羽通过杯中物建立长久的感情，以达到保全性命的目的。

玦、决同音。范增举起玉玦，就是要项羽马上下定决心杀死刘邦，以达到快刀斩乱麻的目的。

可惜这时的项羽，眼中只有美酒佳肴，对范增的暗示视而不见。而刘邦显然只有招架之法，毫无反击之力。不过，此时无招胜有招，这一回合双方算打成了平手。

鸿门宴第三回合——搅席。

眼看举玉玦杀刘邦这套方案行不通了，范增当机立断，马上启动第二套方案，找来了项羽的堂弟项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于是，正当项羽和刘邦两人豪饮时，项庄以助剑为乐的名义登场了。

顿时，帐篷内，剑气逼人，直弄得人睁不开眼。说时迟那时快，项庄眼见时机一到，剑光一闪，便朝还在发呆的刘邦身上刺去。电光石火之间，项伯出手了，他完全忘了自己是项羽的亲叔叔，也忘了自己有为项氏家族夺天下的责任和义务。他的脑中，此时只有刘邦许诺的种种好处。

项伯及时挥剑挡住了项庄的致命一击。接下来，场上变成了项氏家族内部人员的比武。项庄和项伯两人使的都是项氏剑法，彼此知根知底，动起手来当真是难分难解。

顿时，宴厅里龙吟虎啸，刀光如雪，剑气如虹……

这一回合的比拼，项羽没有出招，刘邦没有出招，只有范增一个人在表演，项庄和项伯两个配角在配合。

范增使出的这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看似完美无缺，却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原因是自己内部人互相抬杠。于是，刘邦保住了自己的脑袋，这一回合，刘邦看似处于下风，但实际上双方是平分秋色，又打成了平局。

当然，整个过程还是很惊险的，特别是刘邦，已成惊弓之鸟。生与死对他来说，只在毫厘之间。

鸿门宴第四回合——闯席。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如果这时张良还没有看出端倪来的话，他就根本不配做刘邦手下的第一谋士。

张良以上厕所为由，急忙出了帐门，找到樊哙，说明了情况。樊哙一听不干了，提剑持盾便往营帐里闯。门前的士兵自然不会让他这样的局外人随便进入，立刻出戟阻拦。

这时候樊哙是豁出去了。他拿起盾牌就往里冲，把侍卫撞得眼冒金星，满地找牙。

“来者何人？”面对樊哙的突然闯入，项羽很是吃惊，再看此人圆睁怒目，心中不由一紧。

“吾乃沛公参乘樊哙是也！”樊哙傲然道。

“好一个勇士啊！”项羽见他气宇不凡，心里赞道，“赐他一坛酒。”

项羽的手下马上搬来一大坛酒。这坛酒没有五斤也有两斤，常人喝不完就趴下了。项羽的意思很明白，既然你敢闯席，我就给你点厉害尝尝。

樊哙是个人物，岂是被吓大的？他二话不说，接过酒坛一口气就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拜谢道：“好酒，好酒啊，谢项王！”

“赏他一块肉。”考完酒量，项羽接下来要考樊哙的食量了。

这回项羽手下的士兵们显然明白了主人的意图，马上端上来一条没有煮过的生猪腿，对樊哙说：“这肉既新鲜又可口，请慢用吧。”

樊哙这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假装很高兴地接过猪腿，然后把盾牌反扣在地，将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宝剑将肉切好，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三下五除二，樊哙就把猪腿吃完了，然后还装模作样地赞叹道：“好吃啊，好吃！有酒有肉，神仙也不过如此。”

项羽正喜欢樊哙这样的豪爽脾气。他一边称赞一边问：“还能再喝吗？”

“我连死都不怕，更何况一坛酒、一条猪腿！”樊哙知道自己再不说话，不被酒呛死也会被猪肉给撑死，于是，他当着项羽的面进行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演讲。

“我们为什么要革命？”樊哙的演讲以自问自答的形式开始了，“秦王暴虐无道，天下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被逼无奈，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谁是关中王？”樊哙抛出了这一核心问题，“当初楚怀王有约在先，谁先入关中，谁就是关中王。如今沛公先入关，不仅未称王，还封存了银库，登记好民众，退军灞上专等将军的到来。项王，您才是大家心目中的关中王啊！至于沛公派兵把守函谷关，那也是为了防贼，替您保存好革命成果啊！”

项羽赞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早已知晓原委，不过听到身为一介武夫的樊哙也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如此精彩，便对刘邦更加放心了。

显然，樊哙之所以能临场发挥得这么好，离不开刘邦和张良的统筹安排。来时，他们早已统一了口径，打好了腹稿，所以樊哙的演说才会如此流利和滔滔不绝。

“坐，请坐，请上坐。”项羽恭敬地把樊哙请入了席中。

后发制人的张良在这一回合找来帮手樊哙，运用“假痴不癫”之计成功突破了范增苦苦布下的局，让在“瓮中”的刘邦看到了生的希望。这一回合的比拼，刘邦一方胜出。

鸿门宴第五回合——离席。

樊哙的到来是鸿门宴的高潮部分，因为他成功吸引了项羽的注意力。这时，张良向刘邦使了一个眼色，刘邦会意，马上起身，以如厕之名走到帐外。然后，张良也趁机溜了出来。

“宴无好宴，沛公得赶紧撤啊！”到了帐外，张良马上劝刘邦离开。

“不辞而别是对主人的大不敬啊！”刘邦自然知道形势危急，但还是心存顾虑。

两人正僵持着，成功脱身的樊哙走了出来。

“做大事不顾细节，行大礼不拘小节。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沛公您能逃出这个局中局就是万幸了，哪还顾得上那些个繁文缛节啊！”

刘邦听后，终于下定决心马上离开。

“沛公先走，我来断后。”张良道。

刘邦见张良一脸的镇定，知道他自有脱身之计，便拿出一对还没来得及献出的白璧，让他转交给项羽，另外又拿出一对玉斗献给亚父范增。

随后，刘邦独自上马，沿着小路开溜，而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四人手持刀剑盾牌，紧跟在刘邦马屁股后面飞奔。

在这一回合的比拼中，刘邦成功金蝉脱壳，张良独自留下断后。虎口逃生和虎口拔牙一样艰难，但刘邦一方显示出了足够的政治智慧和不俗的勇气，从而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鸿门宴第六回合——撤席。

刘邦就这样从项羽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了。

估摸着刘邦已抵达安全地带了，张良才慢悠悠地走到帐内，抱拳道：“沛公不胜酒力，怕酒后失态，已经先行离开了。他让我代为赔礼道歉，并送一对白璧献给将军，一对玉斗献给范老先生。”

“沛公现在何处？”项羽问道。

听了项羽这番天真的发问，范增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把张良转送的礼物摔了个粉碎，愤愤地对项羽说道：“你小子真是榆木脑袋啊，真不值得与你共谋大事！将来夺你天下者，百分之一百是沛公，我们日后都是他的俘虏啊！”

这便是历史上极富戏剧性的鸿门宴。原本拥有绝对优势的项羽放过了刘邦，也放过了快到手的江山。这注定是他一生中最大，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左手咸阳，右手彭城

三天后，项羽带领四十万革命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咸阳。

咸阳，是项羽梦寐以求的地方，是他努力奋斗的终极目标。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能有这一天，他付出了多少，努力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当初那句“彼可取而代也”还历历在目，转眼前竟然美梦成真。

项羽的眼睛突然红了，那是对暴秦的痛恨，是对项梁的怀念。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那么多的艰难险阻，那么多的流年不利，那么多的九死一生，这一刻都化成了激动的泪水、感动的泪水。

擦干泪水，项羽恢复了冷峻，也恢复了霸气。看着眼前鳞次栉比的宫殿，项羽的某根神经似乎被触动了，他当机立断，下令做了三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

第一件事：大屠杀。项羽下令杀死了已经归降的秦王子婴，杀光了秦朝宗族，杀死了秦朝老将旧臣，杀死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一时间，咸阳城内横尸遍野，惨不忍睹，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第二件事：大掠夺。项羽纵容部下强取豪夺，肆无忌惮地霸占宫女和民女。一时间，咸阳城内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第三件事：大纵火。在大屠杀和大掠夺的同时，项羽还放纵手下四处放火，焚毁了秦国的宫殿，甚至连秦始皇一手打造的绝世阿房宫也没能幸免于难。熊熊大火，三月不熄；绝世宫楼，步步坍塌。

对项羽来说，火烧阿房宫极大地满足了自己的复仇心和虚荣心，然而，正是这一把火，却烧出了不和谐。

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和火烧阿房宫的残暴行径与暴秦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因此，他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从“神”变成了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魔”。

据说，如果孩子晚上啼哭，大人只要说一句“项羽来了”，孩子的哭声便会戛然而止，屡试不爽。

总之，干了这三件大恶事，项羽已是恶名远扬，这也为他日后楚汉争霸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项羽烧了阿房宫，表明他根本不想在关中建都称王。这时，谋士韩生猜想项羽是想建都老家彭城，于是便来劝阻。

“其实您不用去远方，好地方就在身旁。”韩生娓娓道来，“关中地势一分为二。内里一马平川，土地肥沃，水源丰富，四季分明，适宜耕牧，粮草充足。外围四处山河险阻，关隘众多，易守难攻，是建立霸业的好地方。战国时，秦国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有关中做腹地。天时不如地利，大王如能像兵法中所说的那样，应势而谋，顺势而为，建都关中，定可雄霸天下，四海降服。”

应该说，韩生的分析很透彻，如果项羽真的选择了在关中建都，那么刘邦日后想反攻就比登天还难。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项羽一口回绝了他的建议。

“古人说得好，叶落归根，况且如今我成就了这番大业，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别人看不见，有什么意思！”

韩生见项羽如此迂腐，如此不懂政治，连连摇头叹息。虽然当着项羽的面他不敢发牢骚，但一出了门，就肆无忌惮地自言自语道：“世人都说楚国人像猕猴，喜欢花帽子。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此话一出，韩生就后悔了。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很快就有人把他的话告诉了项羽。

项羽一听，怒不可遏，马上命人架起一口大油锅，把韩生抓来扔进锅里炼油了。

韩生是可怜的、无辜的，被打入了十八层“油海”。也正是因为他逞一时口舌之快，留下了“沐猴而冠”这个成语，算是为后人留下了一点文化遗产。

项羽是无知的、悲哀的，他忘了第一个扯大旗干革命的陈胜是如何失败的。离开了百姓，离开了广纳良言，一切都是白干。也许，只有当日后与刘邦楚汉相争时，他才能体会到建都关中的千般好。只是那时，他还会想起那个在滚烫的油锅中惨死的文弱书生吗？

性格决定命运。项羽的性格，不但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历史发展的轨迹。

其实，项羽弃关中而定都彭城，除了失去绝好的地利位置外，还需要处理一个棘手的政治问题：他来彭城了，楚怀王要何去何从呢？

是啊，革命最初阶段，为了推翻秦朝，聚集旧楚的臣民，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项梁听从众人的意见拥立一个小牧童当了楚怀王。如今，暴秦已被推翻，而项羽拥有四十多万无敌之师，天下已唯他是尊，楚怀王这个傀儡也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有楚怀王在彭城，自己还能名正言顺地称帝称王吗？项羽陷入了沉思。

项羽一思考，楚怀王就发怵。深思熟虑后的项羽准备先投石问路。他在范增的指点下，写了一封信，信的中心思想有两点：一是秦朝已经灭亡，二是刘邦比我先入关。

提秦朝灭亡是表明功绩，邀功请赏的意思，说刘邦先入关是暗示楚怀王废掉“先入关中为王”的约定，封自己为王。总之，这封信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毁约。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接到信的楚怀王虽然很发怵，但还是无畏地回了封信，内容概括起来也只有两个字：如约。

项羽气得脸绿了，脖子粗了，须发都竖起来了。

“既然你如此不识时务，那就休怪我无情无义！”项羽发飙道，“杀！”

说是这么说，但如果项羽真直接杀了楚怀王，那明显是过河拆桥、落井下石，太不妥了。

政治是门技术活。在范增的教诲下，项羽终于头脑开窍了：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为此，他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

一是架空。项羽采取明升暗降的方式，把楚怀王“升”为义帝，是名义上的天下至尊。

二是架刀。古代贤明帝王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一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项羽以此为借口，把楚怀王“请”出彭城，“恭送”到了风水宝地——长沙郡的郴县。而当时的郴县还是一块没有开发的处女地，跟原始森林一样，荒无人烟，居住在此的人就像是被绑架了，刀架在脖子上一样，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值得一提的是，项羽本着斩草除根的原则，还上演了第三招——嫁祸，对楚怀王进行了最后一击。下文会有详细讲述，这里暂且不表。

就这样，项羽终于玩了一把政治智慧，把楚怀王，也就是现在的义帝扫地出门，赶出了彭城。

接下来，是项羽实现梦想、开启璀璨人生的时候了。

第八章 韬光养晦

“轮摧九折路，骑阻七星桥。蜀道难如此。功名讵可要。”

——南北朝·阴铿

谁是王中王

踢开了义帝这个绊脚石，该是项羽称王称霸的时候了。为了让自己更加名正言顺，项羽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那就是分封各路诸侯为王。

这个办法有很多好处。首先，分封各路诸侯为王，就等于封住了他们的嘴，而无论功劳和势力，项羽都是最大的，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王中王。其次，分封各路诸侯为王，自然就废除了已经为王的六国诸侯王，也就是明明白白地向天下宣告自己脱离了楚怀王的组织。

不仅如此，通过封王，项羽还成功笼络了人心，分散了各方力量，从而加强了自己的霸权。

办法想出来后，项羽很快就付诸行动。通过广发英雄帖，他号召天下英豪来咸阳一聚，召开封王大会。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各路诸侯当时的心情真是爽歪歪了，毕竟封王晋爵、封妻荫子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公元前206年，各路革命军首领齐聚咸阳。项羽发表了“胜利宣言”，声情并茂地回顾了革命史，并说明了封王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这洋洋洒洒的开幕词听得两边肃立的英雄腿脚发麻、耳中起茧才宣告结束。“想不到这小子口才还不错，这才是当领导的料嘛。”范增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项羽宣布封王榜，一共分封了十八路诸侯王。说来也奇怪，楚汉是十八路诸侯，三国是十八路诸侯，隋唐也是十八路诸侯，为什么这么巧呢？

其实，在我国古代，人们总把“九”看成是最富有神奇色彩的数字，因为它是龙形（或蛇形）图腾化成的文字，继而演化出神圣之意。中国人也以“九”为大数。天地之数，始于一，终于九。

既然以“九”为尊，那九的倍数十八也跟着沾了光。一碰到数量问题，古人都想往这些数字上靠。其实，为了凑数，所谓的十八路诸侯良莠不齐，存在很大的水分。

项羽一口气封完了十八路王，而他自己的封赏则交由范增来念：“西楚霸王项羽，都彭城。封原魏国和楚国东部九郡……”

项羽封给自己的九个郡，横跨今天的江西、浙江、安徽、江苏、河南五省的大部分地区，势力之大可想而知。

“西楚霸王”这四个字也很有讲究。项羽一口气封了十八路王，而将自己定位为霸王，意思就是诸侯王的领袖，王中之王。

对此，“史圣”司马迁点评：“大政皆由羽出，号称西楚霸王，权同皇帝。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忍者神龟

从分封十八路诸侯中可以看出，项羽分封了四类人：其一，率先进入关中的刘邦；其二，巨鹿大战中秦国的三员降将；其三，陈胜、吴广起义后先行复国的诸王；其四，随项羽发动巨鹿大战，破秦入关的有功之臣。

分封结束后，诸侯们各自回到所属封国，但天下就此太平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俗话说一家欢喜一家愁，分封这碗水是端不平的。按下葫芦浮起瓢，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一些人满意了，就有另一些人不满意。

魏豹由魏王降为西魏王，赵歇由赵王降为代王，田巿由齐王降为胶东王，韩广由燕王降为辽东王，韩成虽仍为韩王，但却与河南王申阳共分韩地。这五个人都是受了黜降，他们能心悦诚服吗？

项羽三分齐地，而齐地中最有实力的田荣无分，陈余与张耳功劳相当，但张耳封王，陈余无分，田、陈二人怎肯甘心？

还有彭越，他趁乱起兵，此时在巨野已聚众数万，无所归属。项羽分封时没考虑他，但他已成一方势力，还会安分守己吗？

而最大的不满还是来自刘邦。刘邦素有大志，在西入秦关的道路上积累了雄厚的政治资本，在诸侯中除项羽之外最有实力。刘邦本指望割据关中，如今却只得到僻远的巴蜀汉中，他岂肯善罢甘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恩恩怨怨，是非难了。

其实，关于刘邦的分封问题，项羽和范增在会前就进行了数次的研究和讨论。范增认为，巴蜀之地道路险峻，原本是安置罪犯和流浪者的地方，让刘邦去那里，既不会让项羽背上违背约定的罪名，又困住了刘邦这条蛟龙。

项羽这次听取了范增的意见，把刘邦封为汉王，将他赶去了那鬼见愁的地方。

为了双保险，项羽听从范增的意见，把汉中土地分割为雍（章邯）、塞（司马欣）、翟（董翳）三国，处于刘邦和项羽之间作为屏障。这说明经过鸿门宴一闹之后，项羽已对刘邦有了足够的警惕和提防之心。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刘邦在第一时间得知了项羽的分封安排，一怒之下便要去找项羽拼命。

每到关键时刻，刘邦手下都会出现力挽狂澜的良臣。鸿门宴上张良光彩夺目，此时该是萧何露脸的时候了。

“冲动是魔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萧何劝道。

“难道我不当这个汉王就会死？”刘邦还是不服气。

“会。”萧何拿出在入咸阳时收藏的地图，仔细分析了当前局势，“以咱们眼下的兵力，如果真的跟项羽死磕，那是必败无疑啊！巴蜀之地虽然偏僻，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一个韬光养晦的好地方。只要咱们开荒种粮，广招贤士，爱民护民，定能开疆拓土。夺回三秦之地，剑指天下也指日可待。”

刘邦听了，面露喜色，默认了项羽的分封。

眼看萧何露脸了，张良也不甘落后，他马上给刘邦献了另外一计：发射糖衣炮弹，掳获项伯的心，公下项羽的关，把汉中郡搞到手。

刘邦自然知道汉中郡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汉中处于关中和巴蜀之间，退可以作为防守的天然屏障，进可以作为夺取关中的交通枢纽。他接受了张良的建议，让张良带着无数金银珠宝前去贿赂项伯。

项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老好人、老实人、老蠢人。老好人就不用说了，只栽花不栽刺，只要别人对他好，他就对别人好，不管这好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真是好到家了。说他是个老实人，是因为他很容易相信别人，很容易上当受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老实到家了。说他是个老蠢人，是因为他的脑袋瓜子不好使，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的个人利益，没有长远的政治眼光，结果成了别人利用的武器，被玩弄于手掌之中，真是蠢到家了。

果然，集好、实、蠢于一身的项伯得到好处后，马上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对项羽进行了公关。

面对叔父的求情，项羽最终答应了把汉中郡加封给刘邦。“不就是一块贫瘠之地吗？你想要，拿去便是。”这或许是当时项羽的想法。

然而，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就是这样一块贫瘠的毫不起眼的地，却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后，刘邦就是从汉中郡这个桥头堡出发，通过南征北战，打下了四百年大汉不朽基业。

后发制人，刘邦再显忍者大侠风范！

上天入地，刘邦再显神龟英雄本色！

忍者神龟，忍者亦无敌。

失与得

有这样一句话：“一个人能否成功，不在于他知道什么，而在于他认识谁。”

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成功，百分之八十五归功于他的人脉关系。那些看似幸运之神降临的因缘际会，其实多半是努力经营人脉的结果。有良好人脉的人，看上去总是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对刘邦来说，他拥有的最大财富就是人脉。萧何、曹参、夏侯婴、樊哙等人才齐聚堂下，因此，尽管他的兵力和实力还无法与项羽相抗衡，但良好的人脉却让他在逆境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首入关中、鸿门宴大难不死等都是鲜活的例子。

如今，刘邦被屈封到巴蜀一带当汉王，在手下人的劝说下，他也乐意地接受了。然而，正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他颇为倚重的谋士张良却要跟他说再见了，这让刘邦很痛苦。

张良要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复国梦。的确，他此时只能算是“挂靠”在刘邦名下，他真正的主子是韩王成。

作为韩国的“官六代”，张良眼看其他五国都复国了，自然不甘心韩国就此“泯于众人”矣，因此，他拥立韩王成为主子，开始了复国之旅。

因为人马少，张良的复国大业一直没有干出成绩来。当刘邦的西征大军到来时，他和韩王成毅然踏上了征服暴秦之旅。此时，暴秦已被推翻了，各大诸侯也得到了应有的分封，刘邦被封为汉王，韩王成被封为韩王。张良也决定返回韩国，继续完成和经营他的复国梦。

人各有志，不可强留，刘邦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也没有强留张良，只是心里很悲伤。而张良同样很难受，毕竟对他来说，眼前这个人才是他想要追随的主子，但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让他只能暂时离开刘邦，去努力争取完成自己的复国梦。

当刘邦去汉中时，张良百里相送，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离别前，刘邦握着张良的手，动情地说道：“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

张良感动得泪流满面，悲伤良久。其实，他之所以这么执着地送刘邦到这里，除了难舍心里的依恋之情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指导刘邦火烧褒斜栈道。

褒斜栈道是从关中平原到汉中盆地的一条捷径，自战国时开始修筑，凭借着一代代人愚公移山的精神，才建成这条长达近五百里的“通天大道”。一旦栈道被烧毁，关中和汉中便如牛郎织女般天各一方，难以直接联络了。

当张良告诉刘邦这个计划时，刘邦很是惊愕：“栈道被毁，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巴蜀了！”

张良胸有成竹地进行了解释：“烧毁栈道，看似自毁退路，但同时也烧毁了各诸侯王的侵略之路，他们便不能轻易地攻到汉中来了。而且，这看似自毁前程之举，也能同时彻底打消项羽的防备之心，让他们认定我们再无东归之意。”

听到这里，刘邦原本阴沉的脸才舒展开来。随后，张良又送给了他一个锦囊，叮嘱他只有等到东归那天才能打开。

就这样，刘邦采纳了张良的建议，边走边放火烧掉身后的栈道。很快，这个数百年才打造完成的第一栈道就被彻底毁掉了。

火烧栈道与项羽当年北渡黄河的破釜沉舟如出一辙，只是前者是为了鼓舞士气，英勇杀敌，后者是为了麻痹敌人，造出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架势。火烧栈道，很好地麻痹了项羽，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为刘邦在蜀中磨刀霍霍操练兵马，准备东山再起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后人作诗曰：“王尊奉汉朝，灵关不惮遥。高岷长有雪，阴栈屡经烧。轮摧九折路，骑阻七星桥。蜀道难如此，功名讵可要？”

俗话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刘邦不会料到，在暂时失去张良这样一个得力助手后，自己马上又收获了一员大将。这个人便是韩信。

刘邦与韩信的相遇，离不开“大媒人”萧何的牵线搭桥。一曲月夜追韩信流传千古，是为佳话。

当年，刘邦还是个整天无所事事、东打西闹的流氓时，萧何就因为他一脸“龙相”而非常器重他，先是给他弄了个小小的干部来当，后来又追随他参加了革命。

刘邦这个小小的乡级干部身后，总是跟着一个身份和地位都高他很多的县级干部萧何，这让很多人都不能理解。

从一个小混混到亭长，再到扯大旗拿大刀参加革命，西征入关，成为实力仅次于项羽的汉王，刘邦用实力证明，追随他的萧何独具慧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刘邦对萧何格外器重。来到汉中后，他便封萧何为丞相，拥有仅次于自己的权力，所有的行政官吏都由萧何委派。投桃报李，萧何当年的投资换回了丰厚的回报。

而萧何也不负丞相一职。当年破咸阳城时，别人都是去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唯他对皇室里的那些破书烂籍情有独钟。如今，他在咸阳收集的几大筐典章簿籍发挥作用了。萧何引章摘句，参照旧法，办起事来胸有成竹，有条不紊，根本就不用刘邦再操心了。

萧何虽然为刘邦分了不少忧，但刘邦的日子却并不好过。因为到汉中不久之后，军中就出现了士兵逃离的情况。

士兵们之所以逃离，并不是因为项羽或是谁打过来了不得不逃命，而是因为忍受不了这穷乡僻壤的艰辛和身在异乡的孤寂。

是啊，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甜。士兵们背井离乡来到这人不见人、鬼不见鬼的地方，本来以为只是刘邦的权宜之计，很快又能打回去；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刘邦虽然命樊哙、周勃、夏侯婴等将领招兵买马，日夜操练，却丝毫没有东归之意。

思乡之情很快就像瘟疫一样在军中弥漫开来，造成士兵大批逃离。当然，如果我们从大浪淘沙的角度来看，能够忍住寂寞留下来同甘共苦的士兵，那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无疑又算是件好事。

看着士兵逃离，刘邦无计可施，只得听之任之。但是，如果逃的是良臣猛将，那对求贤若渴的刘邦来说，无疑像是被割了心头肉一样难受。

一天早上，刘邦刚从梦中醒来，一个卫士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来：“报告汉王，萧丞相不见了！”

“你说丞相怎么了？不见了？”刘邦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双眼瞪得比铜锣还大。

“有人见丞相天还没亮就一人一骑匆匆跑了……”

“快派人去找！”

如果连萧何也逃了，那刘邦就真的完了，他还能指望谁来帮自己东山再起呢？

第一天晚上，寻找的人都回来了，他们个个垂头丧气，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告诉了刘邦结果——没找到。这一天，刘邦有度日如年之感。

第二天晚上，寻找的人都回来了，他们个个还是垂头丧气，还是没找到。这一天，刘邦有如隔三秋之感。

第三天黄昏时，寻找的人还是没有消息，刘邦差不多要绝望了。这时，萧何出现了，他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此人正是韩信。

风雨人生路

韩信在成长过程中，童年、少年、青年的处境大为不同，给他留下了三道不可磨灭的记忆。

韩信童年的记忆：明亮。

韩信是原楚国淮阴县（今江苏省淮安市）人。虽然家境不是很富有，但韩信的父亲熟读兵法，剑术精湛，对他也很是疼爱。三岁那年，韩信便爱上了兵法和剑术。到了六七岁时，他的兵法和剑法都有模有样了。小韩信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想不明亮都不行。

然而，世上没有永远的一帆风顺。九岁这年，韩信原本灿烂的天空突然塌陷了——他的父亲突患疾病，丢下他们孤儿寡母撒手而去。十岁那年，他的母亲也因过度悲痛，很快撒手人寰。从此，年幼的韩信成了孤儿，无依无靠。

韩信少年的记忆：灰暗。

迫于生计，韩信带着家里唯一值钱的财产——一把家传的宝剑，开始了流浪生活。

温饱问题成了他每天最头疼的难题。然而，不管有多饿，甚至被饿得奄奄一息，韩信也不愿当掉身上的这把宝剑。这把剑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只要这把剑在，他便感觉父亲就在自己的身边，就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熬过所有艰难的境遇。

据史书记载，韩信在流浪生活中，经常到他父亲的朋友——南昌亭长家里去蹭饭。一次两次还行，长年累月下去，这个亭长就受不了。

“把我当长期饭票来使，你小子还嫩了点！”亭长朝他老婆使了一个眼色。亭长老婆也不是混饭吃的，她马上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提前做饭，提前吃饭。这就跟当年刘邦在大哥刘伯家蹭饭的经历很相似。

如此一来，韩信再去时总是扑个空，饿着肚子去，再饿着肚子回。韩信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再也不去蹭饭了。

“天大地大，难道就没有我韩信一口饭吃吗？”韩信觉得与其受那嗟来之食，不如自力更生。于是，他跑到了淮阴城外的河边，靠钓鱼为生。

飞檐翘角的古城小镇，干净交错的石板古道，清澈温顺的淮阴河水，勾勒出烟雨中淮阴古城的美妙感觉。

然而，韩信徜徉其间，虽然收获了风景的宁静，但却填不饱自己的肚子——他有时一整天都钓不到一条鱼。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谈何风花雪月，视物言情？

“钓鱼是一项技术活啊！”韩信饿得两眼发昏时，弱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时候，他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苦也好，累也罢，只要不挨饿就行；冷也好，热也罢，只要活着就好。因为只有不挨饿，才能生存下来；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韩信青年的记忆：温暖。

这时，韩信遇到了一个贵人——漂母。

在韩信钓鱼的河边，常有很多女人来洗丝棉，那里的人称她们为漂母。其中一位漂母见韩信可怜，便把自己的饭给他吃，一连几十天。漂母的善举让原本很受伤的韩信很是感动。

“将来有一天，如果我飞黄腾达了，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我一定会厚报您，一定把您当母亲来伺候，一定……”

“一定是在白日做梦吧。”漂母打断了韩信的话，很生气地说道，“我并不奢求你的回报，我只是出于同情才给你饭吃。我也并不稀罕你的回报，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这位漂母善意的教诲和批评的话，虽然有点伤害韩信的自尊心，但同时也深深地激励起了他的自强之旅。很快，韩信就决定改行当“大侠”。他此时身长八尺五寸，剑眉入鬓，眉宇间流露出一股英豪之气。再加上剑不离身，活脱脱一个绝世大侠啊！

但是，大侠并不好当，韩信很快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那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大侠韩信走在街上，突然遇到了一帮流氓地痞。因为看不惯韩信的“侠士”风采，这帮流氓地痞便有意来找他的碴儿。

“听说佩刀带剑的人要么是英雄好汉，那么就是胆小鬼。韩信，你要是真英雄就拿剑来刺我，要是胆小鬼就从我的裤裆底下钻过去！”流氓中的老大说道。

面对威逼，韩信在一瞬间经过了复杂的思想斗争，最终觉得跟他们这样的人拼命不值得。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韩信真的老老实实像一条哈巴狗一样，从流氓的裤裆下钻了过去。

围观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但韩信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站起身子，抬起头，腰杆挺得像标枪，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就是世人皆知的“胯下之辱”。

韩信之所以能忍辱负重，隐忍不发，是因为他在漂母的鼓励下心存大志。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荣辱得失方面做出超越一般的选择，当舍则舍，当放下则放下，知轻知重，始终懂得什么才是最重要。

眼看在当地黑白两道都没法混了，韩信开始了自己的再就业之路。他为自己选择的第一个老板是项梁。

当时的革命春风正浓，韩信满怀希望地来到了项氏集团，投靠了项梁。然而，当时的项梁并没有发现韩信这个人才，因此，直到项梁战死，韩信都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卒。

随后，韩信选择了自己的第二个老板——项羽。

项梁死后，项羽接任，韩信的仕途之路终于有了一点起色，被升为了郎中。不过，韩信被提升不是因为项羽慧眼识珠发现了他，而是因为另一个人——项羽手下第一悍将钟离眛。

钟离眛虽然只是一员武将，但却与韩信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如果项羽听从钟离眛的推荐，重用韩信，那么这一文一武“绝代双骄”定然会助力项羽雄霸天下。然而，面对钟离眛的举荐，项羽只给了韩信区区郎中这个职位，并未重用。

长此以往，韩信不干了。他觉得与其这样沉默下去，不如主动出击，或许会赢来柳暗花明的一天。于是，他试尝给项羽献计。

献计是一项技术活，如果成功了，可以引起主子的注意。然而，当时的项羽对韩信的金玉良言并不感兴趣，总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

韩信一次献计，项羽不置可否。

韩信两次献计，项羽不屑一顾。

韩信三次献计，项羽不闻不问。

长此以往，韩信的心终于寒了，明白跟着这样的主子，自己是永无出头之日的。

出人头地，是大部分人都梦寐以求的；光宗耀祖，是大家普遍向往的。眼看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青春，韩信没有再等待，他终于决定另谋高就，于是主动炒了项羽的鱿鱼。

韩信为自己选择的第三个老板是刘邦。

俗话说事不过三，选择刘邦是韩信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他通过对刘邦多方位的考察，判断此人成熟、名声好、爱人才，于是果断决定让他做自己的主子。

然而，韩信很快就被泼了一盆冷水。面试过后，刘邦对他说道：“你先在军中做连敖吧。”“连敖”这个官职，说白了就是招呼客人的接待员。

韩信本以为凭自己的才华，肯定会得到刘邦的重用，但没想到就讨了个端茶倒水的活儿干，还不如从前呢。对此，韩信当然不满意了。但是，不满归不满，因为刚刚才跳槽过来，他也只好忍气吞声地先干着再说。

虽然决定干了，但韩信一点工作的积极性都没有。为了消除心中的苦闷，他开始放荡不羁起来，结果很快就犯下了罪行，还倒霉地被判了死刑。

就在行刑这天，韩信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过了今天自己就人头落地了，所有的远大梦想便就此烟消云散了。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涌上了韩信的心头。

眼看着死囚犯一个个被砍掉了脑袋，一眨眼已有若干人头掉落于地，刽子手的刀很快便对准了韩信。那雪亮刺眼的刀闪出一道冰冷的光，深深刺痛着韩信。韩信知道如果再沉默、再犹豫，自己便再无机会了。

于是，在这关键时刻，他昂首挺胸，大声喊道：“你们汉王难道不想夺天下了吗？你们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呢！”

可能是他声音太大，那个刽子手被震住了，呆了几秒。等刽子手反应过来，准备再次运气挥刀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且慢，刀下留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监斩官终于发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监斩官问。

“坐不改姓，行不更名，韩信是也！”韩信傲然答。

“哦，你就是那个甘愿钻人家裤裆的韩信啊。”监斩官继续问。

“我不但善于钻人家的裤裆，还善于在百万军中取敌将之首级。”韩信淡定说道。

“哦，你有什么计谋可以帮助汉王打败项羽，夺取天下吗？”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所谓计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韩信依然淡淡地说道。

就这样，韩信获得了一次难得的保释机会，受到了监斩官夏侯婴的格外接待。

我们都知道，夏侯婴跟刘邦是铁哥们儿。刘邦在当亭长时，他就在县里当公务员。因为两人关系铁，所以经常在一起比试刀剑。

有一次，在论剑中，刘邦无意伤到了夏侯婴，不巧被小人发现，还告了官。秦朝的刑法极为严酷，于是刘邦很快被官府抓起来审问。但是，有情有义的夏侯婴死活不承认自己身上的剑伤是刘邦所为，最后刘邦被无罪释放，而夏侯婴因包庇罪蹲了一年多的大牢。

后来，刘邦斩白蛇革命后，夏侯婴成了他的拥护者。因为战功卓著，夏侯婴被刘邦封为“太仆”，也就是刘邦的专职司机。

按照现在的说法，老板身边最红的人莫过于秘书和司机了。刘邦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把夏侯婴当作了自己的亲信。要知道，陈胜就是因为没有找对司机，才丢了身家性命。

话说过来，夏侯婴把韩信带回去后，与他进行了一番交谈。结果就是这一谈，让他发现韩信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他马上向刘邦推荐了韩信，并给出了评价极高的推荐词：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定国安邦之策。

夏侯婴都出马了，刘邦不得不重视。他大手一挥，说道：“那就提升他为治粟都尉吧。”

治粟都尉相当于管粮食的仓库管理员，属于中高级的官职了。韩信能一下子被提到这个位置，已经算是破格了，但对有足够野心的韩信来说，这个职位还远远不够。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在刘邦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

但是，韩信所作的各种“秀”，都没能让刘邦对自己另眼相看。不过，这倒是引起了萧何的注意。

萧何此时已被刘邦提拔为丞相，可以说是当仁不让的最红人物。他发现韩信的旷世之才后，马上向刘邦进行了推荐。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对萧何言听计从的刘邦，这次一反常态，直接婉拒了：“韩信这个人野心太大，刚刚才提升他为治粟都尉，现在还没干出成绩来呢，再提拔不妥，回头再议吧。”

“拜托，这是哪跟哪啊，专业不对口啊，我的才华可不是用来管仓库的，是用来打仗的。”韩信听了很失望。

萧何为了安慰他，承诺道：“兄弟，你再等等，我一定说服汉王回心转意，尽快提拔你。”

然而，过了好久，韩信苦等的好消息一直没有到来。终于，他原本火热的心再次变凉了。他已经饱受了风霜，受尽了冷落，太需要阳光，太需要温暖了。

“罢了，罢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韩信长叹一声，决定再次炒了老板的鱿鱼另谋高就。

于是，在一个月光如水的月夜，韩信提起自己的行囊，默默地看着身边的营地，良久，收回自己的目光，心里说了句：“别了夏侯婴，别了萧何，别了刘邦，别了汉中，别了……”然后飘然而去。

当萧何听到韩信不辞而别的消息后，大惊失色。随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策马去追韩信。

因为事先没有向刘邦打请假报告，所以消息传到刘邦耳朵里时便成了“丞相萧何也逃了”。

当萧何终于回来，把一切解释清楚时，刘邦更是气愤：“就为追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颠簸三天三夜，值得吗？”

“值得。”萧何坚定地说，“我的才华只能帮大王治理天下，想打天下，就必须要重用韩信。”

在刘邦眼里，萧何可是他刘氏集团的顶梁柱、主心骨啊，丢了谁都可以，走了谁都可以，唯独萧何不能走。而在萧何眼里也是这样，丢了谁都可以，走了谁都可以，唯独韩信不能走。

“好吧，看在你这么执着的份上，我就封他为将军吧。”刘邦妥协了。哪知萧何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只封个将军，他肯定还是不会留下来。”

“不当将军，难道一定要封他个大将军吗？”刘邦说这话时已经带有情绪了。哪知萧何毫不客气地就应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大汉就有希望了。”

就这样，在上演了“萧何月夜追韩信”的戏码后，被震撼到的刘邦最终选择了妥协，听从了萧何的金玉良言，拜韩信为大将军。

韩信的人生终于就此改变，迎来了灿烂的艳阳天。

韩信拜将

在萧何的建议下，刘邦决定为韩信举行一次隆重的拜将仪式。本着保密的原则，刘邦封锁了拜将人选。

此消息一传出，汉军群情激昂，很多将领都认为自己符合大将的条件，因此心里都充满了期待，特别是曹参、樊哙、周勃等人，他们认为大将军一职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非自己莫属，因此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喜上眉梢。

到了拜将这天，大家个个屏气凝神，静候“大奖”花落自家。刘邦和萧何站在台上，刘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经过层层筛选，层层选拔，层层考核，我们汉军的大将军人选已最终确定，他就是韩信。”

“啊……”众人一听，眼镜掉落一地。

在众人的迟疑中，韩信从容不迫地走上台，跪着从刘邦手中接过将符。随后，刘邦宣布：“从今往后，军中大小事务，皆由大将军韩信裁决。”

拜将仪式结束后，韩信成了巴蜀大地上家喻户晓的人物。虽然也有期待的声音，但负面的声音还是占据了大多数。大汉军民很快通过口口相传，得知了韩信曾受胯下之辱的糗事和刑场砍头的丑闻。

但是，不管怎么样，对韩信来说，他已经成功实现了人生的大逆袭，在仕途上达到了新高度。他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和看不起自己的人打嘴仗，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很快，刘邦就给了韩信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

刘邦将韩信找来，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刘邦还不知道韩信究竟有多大的本领。

“丞相三番五次地向我推荐你，现在就请你自己说说有何可以指教我的。”刘邦单刀直入。

韩信先是谦逊一番，然后开始亮剑。他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请问大王，如今跟您争天下的人是不是项羽？”

“是。”刘邦点了点头。

“那您认为自己在勇猛、仁爱等方面，跟项羽相比怎么样呢？”韩信这第二个问题有点过于尖锐了，连在一旁的萧何都想起身阻止他说下去。

但是，刘邦倒显得很平静，似乎并不太介意。他略一沉吟，答道：“皆不如他！”

韩信听到这里，原本绷紧的脸蛋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其实，前面两问，他只是试探刘邦的气度。此时见刘邦如此谦卑厚道，他才披肝沥胆地把对话引入了主题：“恭喜大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萧何气得直跺脚，心里焦急万分：“韩信啊韩信，你把主公激怒了，能有好果子吃吗？”

好在刘邦还是正襟危坐，显得很是平静，一脸期待地看着韩信，显然是在等他的下文。韩信也不再转弯抹角，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曾经在项氏集团打过工，对项羽多少有些了解，知道他的优点很明显，但缺点更明显。”

随后，韩信为刘邦详细分析了项羽的四大弱点。

“其一，项羽爱逞匹夫之勇。在战场上，他力拔山兮气盖世，威不可挡。但是，他不会用贤将，留不住人才，致使项氏集团人才匮乏。革命年代什么最重要啊？人才！

“其二，项羽还有妇人之短视。他平常虽然对属下很是关心、仁爱，说话和气，但属下一旦立了功，需要封赏时，他却紧紧握着印信，连印角都磨平了，都不舍得给有功之人分封。长此以往，将士们都寒了心。

“其三，项羽不得人心。他虽然现在雄霸天下，众诸侯对他无不臣服，但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百姓无不遭殃受苦，天下百姓无不对他心生怨恨，只是暂时敢怒不敢言罢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必定失天下。

“其四，项羽身处裸都。他当年舍弃易守难攻的关中而建都彭城，不但公然违背了与楚怀王之约，失去了扎根关中的绝好之地，还失去了一举吞并各大集团的机会。彭城无所凭借，是一座裸都，它早晚会拖着整个项氏集团一起陪葬。

“所以，项羽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大王您只需要反其道而行之，任贤用能，赏罚分明，以德树威，以法规人，以情感人，以心交人，未来必将无往而不利，还有谁不能打败呢？”

分析完了项羽的劣势，韩信接着分析起了刘邦的优势。

“为了限制大王的发展，项羽把章邯、司马欣、董翳三员大将封为三大王，在汉中布下品字形天堑，看似坚不可摧。然而，章邯等三人都是过去的老霸主秦氏集团的顶梁柱，虽然威极一时，但他们投靠革命军后，追随他们的二十多万士兵都被项羽给坑杀了。在关中人的心里，这三人才是真正的刽子手，百姓对其恨之入骨，所以，他们三个不足虑。

“您入关之后，对关中百姓秋毫无犯，实施约法三章，大得民心。而按楚怀王之约，您本应该是关中王，如今却被贬到这个荒凉的汉中来，百姓无不伤感。因此，您一旦出兵东进，关中百姓自然会群起响应，三秦之地只需要一道檄文就可以轻松搞定，是真正的不设防啊！”

韩信这个见仁见智的“汉中对”给了刘邦极大的震撼。刘邦又何尝不想早日突破重围呢？但他还是顾忌项羽的强大，以及三秦之地的章邯、司马欣、董翳。毕竟，刘氏集团要想有更大的发展，必须先经过他们的地盘。韩信这番细致入微的分析，让刘邦茅塞顿开。

“原来我一直寻找不到的项羽的命门，就在这里啊！”刘邦暗暗赞叹，对韩信一下就生发出了相见恨晚之感。

随后，刘邦全面接受了韩信的建议，积极进行了各种准备，伺机东进。韩信也不是一个空谈的理论家，他为汉王献上谋略后，便开始大显身手，进入实操阶段。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早上，韩信开始对士兵进行强化训练。他首先宣读了新出炉的法纪法规，然后以身作则，边讲解边示范。开始时众人对他并不服气，认为他无名无才，没有资格来教自己。然而，当韩信斩杀了一个不守军规的士兵后，众人都不得不服了。

一周后，韩信进行的强化训练已初具成效，众人都被他的才能所折服。半个月后，偌大的训练场上，人头攒动，进时如灵蛇出洞，迅猛至极，退时如万剑归宗，悄然无息。一个月后，汉军已完成了质的转变。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紧密团结的一道牢不可破的墙。

有了这堵墙，就有了东归的资本，有了这堵墙，就有了必胜的信念，有了这堵墙，还有什么可以阻挡？

第九章 众叛亲离

“夫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

——《左传·隐公四年》

西出关中无故人

半年的光景一晃而过。眼看汉军在韩信的调教下操练得有模有样了，眼看粮草军备都已就位，有备无患了，眼看舆论的呼声越来越强烈了，刘邦再也坐不住了。他把韩信叫来，柔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起兵最好呢？”

“现在暑气将尽，中秋来临。每逢佳节倍思亲，正是用兵的最佳时机。”韩信答。

“该用什么样的计策呢？”刘邦接着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韩信的回答很简明。就在刘邦疑惑时，他马上又进行了解释：“当初张良火烧栈道，意在迷惑项羽，认为我们永无东归之心。但是，据我所知，自南郑通向三秦还有一条羊肠小道，因为它掩映在草木之中，很少有人知道。我军可以悄悄沿此道直抵三秦。与此同时，大王再派一支部队大张旗鼓地去修栈道，以做掩护麻痹敌人。如此一来，我们一定能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好计谋！”刘邦大喜过望。这时，他突然想起张良当日临走时赠给自己的锦囊。“他不是说等东归时就可以打开吗？此时不开更待何时！”刘邦一想到这，就赶紧打开珍藏已久的锦囊，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明修栈道，暗取陈仓”八个金黄大字。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刘邦和韩信击掌而笑。

公元前206年，困在汉中达半年之久的汉军终于整装出发了。历时四年半之久的楚汉争霸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楚汉争霸精彩纷呈，气势磅礴，各种明战暗战错综复杂，令人眼花缭乱；各种阴谋阳谋层出不穷，令人目不暇接。为了方便读者观战，笔者将楚汉争霸归纳成主线和支线两条战线。

主线共有四大战役：彭城战役、成皋战役、荥阳战役、垓下战役。

支线也有四大战役：三秦战役、安邑战役、井陉战役、潍上战役。

刘邦欲出汉中，首先要踏平的自然是三秦之地，因此，三秦战役是刘邦开始争霸之旅的试刀石。

三秦战役虽然是楚汉争霸的支线战役，但此役关系重大，其成功与否决定着刘邦能否顺利突围，能否有机会站在项羽面前。好在大将军韩信早已胸有成竹，制定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术。

明面上，刘邦派樊哙、周勃带领两万多名兵卒中的老弱病残，大张旗鼓地去修栈道。

暗地里，汉军的主力在韩信的带领下，以曹参为先锋，悄悄沿褒斜以西故道出关，越过秦川，直抵陈仓。

出发前，刘邦将自己最为倚重的萧何留在了南郑，委托他管理国家大事，为大军提供后勤保障。为了鼓励士兵，刘邦还顺应形势，提出了一个响当当的口号：中秋月圆之日，打到关中与家人团圆！

荣归故里，家人团圆。这个口号对久困汉中的汉军来说相当具有诱惑力，顿时让他们热情高涨，士气大增。

三秦之中，章邯的封地是秦朝旧都咸阳以西的所有地方，其都城根据项羽的命令设在废丘（今陕西省凤县南星镇）。于是，当年秦朝的大将军变成了如今的雍王。

当年，章邯为秦朝上刀山下火海，拼死拼活，最终只是白打了几年工，不但没有得到朝廷的嘉奖和分封，甚至还差点成为大权在握的赵高的替罪羔羊。最终，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他只好选择了投靠项羽。

其实在投靠之前，章邯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的，因为项羽的叔父项梁当年就是自己杀死的，项羽会不会拿他开涮呢？结果，令他意外的是，一向刚愎自用、睚眦必报的项羽这一次却显得很大度，不但接纳了他，而且还重用了他。当时的章邯很感动，认为这才是自己要找的明主。

后来，项羽坑杀了他手下二十万降军，虽然他极为不满，也一度很失望，但他仍对项羽很忠心，毕竟那时候的他已无路可走了。被封为雍王后，章邯的心里才得到一些平衡，即便他知道这是项羽拿他来当挡箭牌，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封王封侯，功成名就，人生最大的荣耀莫过于此。因此，他尽职尽责，很好地遵照项羽的意思去做了，时时刻刻监督着刘邦的一举一动。

然而，张良火烧栈道，不但迷惑了项羽，也迷惑了他。他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刘邦再无东归之心，于是慢慢地放松了警惕。前不久，听说刘邦似乎有举动，他还是紧张了一回，但当他听说刘邦正在派兵修栈道时，乐了，心想：“这漫漫栈道，不是你想建就能建好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也得费个百八十年。”

当听说修栈道的主意是大将军韩信提出的时，章邯笑了：“这幽幽山谷，可不像钻裤裆那么简单，岂是随随便便就能钻过的？”

饶是如此，章邯还是派了重兵守在隘口，坐等汉军修好栈道后，马上再烧上一把火。所以，当汉军突然空降陈仓时，章邯愣住了。“这是从哪里来的天兵天将啊！”章邯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震撼归震撼，当章邯得知汉军的开路先锋是樊哙和曹参，而带兵的将领是韩信时，原本惊慌失措的他顿时觉得风轻云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一一点评了刘邦帐下这三员文武大将：樊哙，一介武夫，有勇无谋；曹参，一介小吏，有谋无勇；韩信，一介乞丐，无勇亦无谋。这样的将领，这样的军队，何足为虑？

章邯二话不说，带兵就往陈仓方向赶。那架势似乎马上就可以立下功绩，向项羽交差了。然而，他一到陈仓城下时，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又错了。汉军早已摆开队形在那里等他了。训练有素的士兵，一丝不苟的阵形，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支威武雄壮之师。

章邯与韩信的较量，是一个武夫与一个谋士的较量，是一名老将和一位新人的比拼，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对手戏。

硬碰硬原本是章邯的拿手好戏，他当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是这样炼成的。然而，此时的他忘了一个很重要的条件，他手下那二十多万由囚犯组建的“敢死队”，早已被项羽活埋在新安了。他现在手下的士兵已不再是铁打的，而是一群众叛亲离的乌合之众。

二十多万兵马被活埋，关中人除了痛恨项羽，更痛恨领军的章邯、司马欣、董翳。在他们眼里，正是因为这三人投靠项羽，才使得他们做父亲的丧子，做妻子的丧夫，做儿女的丧父。人生最大的悲痛，莫过于丧子、丧夫、丧父之痛。此时，章邯手下的士兵个个都对他充满怨恨，又哪会为他卖命呢？

一边是思乡心切奋不顾身的汉军，一边是心存恐惧无心恋战的章军。这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很快，在这首场战役中，章邯面对樊哙、曹参等人的轮番攻击，很快便招架不住了。

打不过，只有逃这一条路了。章邯毕竟是章邯，他不愧是一名优秀的将帅，在溃逃之中居然还是有条不紊，显得异常平静。只是一向心高气傲的他不得不修改对韩信的评价，变为了四个字：用兵如神。

一路狂奔，章邯退到了好畤县（今陕西省乾县）。这时候汉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虎归山，马上选择了穷追不舍。章邯没辙了，只好选择了再次和汉军进行一次大比拼，结果毫无悬念，章邯再次大败。

退守好畤城的章邯进行了第一次反思。他与韩信交战两场都以失败告终，这让章邯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以前他认定自己的克星是项羽，他甚至这样认为，如果项羽自称天下第一好汉，那么他就是天下第二好汉。然而，今天的韩信却给了他迎头一击。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看来我是真老了！”章邯叹息道。

然而，他不会明白，即使自己没有碰到用兵如神的韩信，也注定会失败，因为他身上背负着一份沉重的血债。二十多万秦军的性命不单单只是一个数字，他们被埋在地下后，生出的是仇恨的种子。在血与泪的灌溉下，这粒种子终究会破土而出的。

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章邯当时虽然没能明白这一点，但韩信的表现已吓破了他的胆。思忖良久，他还是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之前，他的弟弟章平被派上了用场。

“你好好守在好畤城。我去商丘，咱们互为掎角，互为依靠，互助友爱！”章邯说完这句话，便一溜烟地逃回了大本营废丘。他采取的战略很无新意：死守。他采取的方针很有创意：待援。

汉军留了一小部分士兵在好畤城外大力宣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主力部队则直追章邯而去。对汉军而言，章邯是条大鱼，只要擒住了他，其他小鱼也就不足为虑了。

穷追不舍，千里大追踪的人咬人战术是章邯用兵的精髓。然而，此时的韩信却剽窃过来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率大军追到废丘，把废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即便是鸟儿也插翅难飞。

眼看废丘一时半会儿是攻不克的，刘邦在韩信的建议下，采取了缓攻废丘，强取好畤，佯攻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的策略。

于是，以曹参、樊哙为主将的军队主攻好畤城。只要拿下好畤城，消灭了章平，就等于斩断了章邯的一翼。同时，刘邦还派出两路人马装模作样地去攻打司马欣和董翳，以起到切断章邯后援的目的，最后集中兵力进攻废丘，啃下这块硬骨头。

事实证明，韩信的战略是极为成功的。

此时的好畤城就像一座孤零零的坟墓，而章平奉行的战略与章邯的如出一辙：坚守不出。

汉军最开始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对他们进行了劝说，大力宣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但事实证明，章军都是老油条了，软硬不吃。

眼见无计可施了，樊哙等武将急了，准备强攻。这时，曹参拍拍樊哙的肩膀说：“兄弟，别急，杀鸡焉用宰牛刀，咱们得从长计议啊。”接下来，汉军也来了个以静制静。他们不再叫骂，也不再挑衅了，远远地只围不攻。

章平终于松了一口气，城里那块巴掌大的天空似乎一下子变得敞亮起来。“只要这样消耗下去，汉军的粮草就会不足，到时候便会自动退兵了。”章平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有坚固的城墙，有充足的粮食，有足够的士兵，有了这一切，将士们开始松懈了。如此又过了几天，原本一直泛晴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守在城上的士兵冷得实在不行了，只得躲到城楼的军帐里去。紧张了多日的守将也太疲劳了，嘴里虽然叫士兵们严加防备，自己却倚在火边呼呼地睡着了。

夜，漆黑的夜，漆黑的夜色笼罩了世上万物。雨，冰冷的雨，冰冷的雨声遮住了所有声响。

半夜时分，当汉军冲到城上时，章军都还在睡梦中。最先摸上城的樊哙威不可挡，一声怒吼吓倒了几个守城的士兵。他一刀砍断了城门，早就等在门口的汉军顿时蜂拥而至。此后的战斗毫无悬念，抵抗的人都成了刀下鬼，要想活命只有投降这条路。而章平则趁乱逃到了哥哥章邯所在的废丘。

丢掉了好畤城，章邯心凉了半截。紧接着坏消息不断传来，汉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攻城略地，似乎只在一夜之间，废丘便成了一座孤城。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被困在废丘的章邯再次发出苍凉的感慨。此时，眼看汉军兵力全部向自己这里集中，他不知道还能坚守多久，但他此时必须坚守，也唯有坚守，才可能等来希望。

给章邯希望和出路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项羽。

剪不断，理还乱

此时，刘邦在三秦之地闹翻了，那西楚霸王项羽又在做什么呢？

项羽最近比较烦，他左支右绌，焦头烂额，正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你问他在忙什么，他肯定会说三个字：“在路上。”

在路上，在忙着平乱的路上，在忙着救火的路上，在忙着“剿匪”的路上……

而这一切，都是那场封王大会惹的祸。除了刘邦，还有很多人心有不甘。

在这些人中，头一个就是楚怀王，也就是现在的义帝。项羽把郴县那荒野凄凉之地给了义帝，本意上是让义帝从此归隐山林，不再过问天下事，做一个不折不扣的“隐帝”。但是，义帝当时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又怎么甘心一辈子遁隐空林呢？不过，项羽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在唉声叹气中上路了。

由于心怀不满，义帝走一阵歇一脚，边走边骂，把项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到了。也就是这样磨磨蹭蹭，好几个月才走到了长江边。

而相对义帝的不满，项羽对他更不满。义帝是项氏家族一手扶正的，但他却总是不识时务。项羽尤记得，他叔父项梁尸骨未寒，义帝便落井下石，剥夺了他的兵权。他也记得，自己进入关中后，要求义帝收回先入关中为王的约定，结果遭到了义帝的直拒。

现在天下唯我独尊，义帝早已没有了利用的价值，而且他的存在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也正是因为这样，项羽决定对一路游山玩水、磨磨蹭蹭的义帝痛下杀手。

项羽派出了手下的“第一职业杀手”英布。九江王英布干了三件配得上这个绰号的事。一是曾经在巨鹿城外一夜之间烧毁了章邯重兵把守的粮道，二是曾经在一夜之间活埋了二十万秦军俘虏，三是曾经在一夜之间攻克了刘邦派兵严守的函谷关。

总而言之，英布烧杀抢掠、攻城拔寨无所不能。同时，项羽还为英布加了两道双保险，派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为助手，协助他行事。

吴芮是英布的岳父，在长沙郡一带雄霸一方，是个威风八面的人物。共敖也是南郡革命队伍中的一个领袖，颇具实力。

派出如此重量级的斩首小分队，项羽算是对义帝高看一眼了。

接到命令后，英布提起战刀就去追赶义帝。当可怜的义帝站在船上发出“面朝江水，春暖花开”之类的感慨时，英布追上来了。他二话不说，一刀就把义帝的人头砍了下来。

这个叫熊心的义帝就这样被永远地遗忘在了寒冷的江水中。他内心藏着的雄心也定格成了永恒。

就这样，项羽神不知鬼不觉地拔去了义帝这根刺，消除了潜在的威胁因素。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项羽指使英布暗杀义帝的事被世人所知晓后，项羽又多了一条不仁不义的罪名。

其次，咱们来说说辽东王韩广。

韩广本是燕王，现在被项羽封为了辽东王，但他怎么也不肯去辽东。他的祖祖辈辈都在燕地，他怎么舍得离开燕地呢？项羽在分封时，肯定忘了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国土家园有特别的依恋之情。不去，那就是违令，这不仅惹恼了项羽，也惹恼了臧荼。

臧荼本为燕大将，但从楚破赵有功，后又追随项羽征战立下汗马功劳，被项羽封为燕王。韩广不往辽东，他这个燕王就没什么用。这时，他见项羽似乎也对韩广不满，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率军偷袭了韩广。韩广哪里料到自己人会对自己下毒手，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成了刀下鬼。

干掉了韩广，项羽居然对臧荼赞赏有加，除了已封的燕王外，还加封他为辽东王。项羽这种纵容很快就得到了其他诸侯的效尤。齐国的田荣很快也灭掉了齐国三王。

再次，咱们来说说田荣。

如果刘邦的不满是主动逃，而义帝的不满是主动死，那么田荣的不满则是主动干。

田荣之所以敢主动干，那是有原因的。

田荣是田儋的堂弟。我们都知道，最早在齐国复辟的是田儋。然而，田儋很快就被章邯给干掉了，于是，田荣接过了革命的接力棒。然而此时，齐国后院起火，故齐王建的弟弟田假被齐人公推为齐王。

面对这样突来的变故，田荣不干了，马上进行了窝里斗，结果成功把田假赶出了齐地。田假势单力孤，马上找到了楚怀王这把庇护伞。楚怀王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收留了他。田荣一下也拿田假没办法了，于是便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巿为王，继续革命。

而这时的项梁刚好大败章邯，追他们到了定陶。这时章邯选择了死守，而项梁则一心想早点拔掉章邯这颗革命军的毒瘤。于是，他一边围城，一边向附近的齐国求救。齐国自然是田荣说了算。田荣对项梁说：“要我出兵相助那是小菜一碟，但是有个条件，就是得交出田假来。”

出卖盟友的事，正直的项梁是不会干的，结果田荣以此为理由拒不发兵增援，最终导致项梁被章邯偷袭成功，喋血沙场。

“如果不是你田荣唯利是图见死不救，我叔父又怎么会死呢？”家仇不共戴天，项羽对田荣是恨得牙痒痒。

巨鹿大战时，各路诸侯都派兵来救赵国。尽管他们都是虚张声势，见风使舵，但好歹人家也出来撑场面了。唯独田荣不发一兵一卒，连作秀的过场都直接免了。在章邯等秦将投降后，各路诸侯王都追随项羽入关，唯独田荣还是头脑不开窍，没有任何表示。

也正是因为家仇和国恨交织着，项羽非常憎恨田荣。因此，在分封时，田都、田安、田巿这些小字辈都得到了分封，唯独没有田荣的份。不过，当时田荣还是心存幻想的，选择在家静候佳音。

很快，他就接到了一封田都亲笔写来的“拆迁令”，命他即日起搬出临淄，临淄从此归田都使用，谢绝讨价还价，令到即行，不得有误。

田荣看完后暴跳如雷：“你田都算个什么东西，只是我们田家的一条哈巴狗，现在居然敢骑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了，真是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田荣马上带兵去攻打田都。田都哪里是田荣的对手，很快，他就以败军之将的身份逃到了楚国，投奔大哥大项羽去了。

田荣保住了临淄，心里很得意，还把田巿召回了齐国。他对田巿说：“你不要怕，有叔叔在，没有人能把你的地盘抢走。”

但是，对田巿来说，田荣的话并没有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反而起了催化剂的作用。在田巿眼里，尽管田荣很残暴，但项羽更残暴；尽管田荣很恐怖，但项羽更恐怖。因此，就在田荣说完这句话的当天夜里，田巿就趁着夜色逃回自己的封地即墨了。

田巿当时的想法很单纯：“我田巿何德何能，只要能苟活于世，只要能有个一王半侯的当，只要能混口饭吃，其他的我都不讲究，都不奢求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不敢得罪项羽。

得知田巿跑了，田荣气得想吐血，心里骂道：“田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当初是我把你扶上了齐王这个宝座，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忘义。你只怕得罪项羽，就不怕得罪我吗？”

田荣一怒之下，便率领大军讨伐田巿。田巿有几斤几两，田荣一清二楚。很快，田巿就只有丢盔弃甲的份了。

这回田荣没有手下留情，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给田巿，就直接把他送佛送上了西天。到了这时候，田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封为齐王。

很快，田荣就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齐地百姓对他的行为感到很心寒，私下议论纷纷，谣言四起。田荣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百姓不足为虑，只是逞一时之口舌，而济北王田安才是自己的心头大患。

田安是故齐王建的孙子，跟田假可谓一脉相承。既然田假都被赶走了，这个田安的存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啊。于是，田荣大手一挥，田安就遭殃了，最后也掉了脑袋。

项羽将齐地一分为三，目的很明显，那就是三足鼎立，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相互制约，相互抵触，确保不添乱，确保西楚长治久安。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来一个田荣，把齐国搞得一团乱。

短短三个月时间，田荣就一举破了项羽在齐地布下的珍珑棋局。项羽会饶过他吗？田荣感到了深深的危机感。

对此，单干的田荣决定走联盟的路线，并很快把目标锁定在了彭越身上。前面已经说过，彭越原本是一个山大王，后来刘邦在西进入关时，他主动帮助刘邦攻打昌邑，结果昌邑没有拿下来。最后刘邦选择了绕道昌邑继续西行，而彭越不愿背井离乡，于是带着手下人马潜伏于巨野一带。很快，他原本只有一千多人的队伍，就壮大到了一万多人，扩张迅速惊人。

然而，项羽在分王时，并没有对彭越有所表示，原因是彭越没有参与救赵，没有追随他入关，跟他也没有任何交情。

“彭越恒难封！”田荣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找到了彭越的命门。他马上派人给彭越送去了一件礼物——一枚精致的将军印，并捎了一句话八个字给他——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对此，彭越回了一件礼物，一个大大的同心结，也捎回来一句话八个字——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两人都你情我愿，于是一拍即合，很快达成了联盟，共同起兵反楚。

项羽知道这个消息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马上派萧县县令萧公角去平乱，但萧公角却被彭越打得一败涂地，满地找牙，狼狈而逃。

最后，再来说说陈余。

张耳已被封为常山王，为何陈余没有被封王呢？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张耳和陈余当年是忘年交，自出道以来一直形影不离，但后来却因为巨鹿解围的事反目成仇。

本来巨鹿之围被解后，陈余主动去张耳那里负荆请罪，送上了自己的军印。陈余原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张耳的原谅，岂料张耳竟然当仁不让地收了陈余的军印。最后，陈余含恨而去，两人自此彻底决裂，各奔东西。

但客观地来说，陈余在巨鹿之战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他成功牵制了秦军，而且后来又写出绝世佳信劝降章邯。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的功劳也不小。

然而，在封王时，项羽还是把陈余给“遗忘”了。事后，虽然有人提醒他，说封了张耳不封陈余实在说不过去，但那时大局已定。项羽只好把南皮县（今河北省南皮县）等周围的三个县封给陈余，算是做了个了断。

人家都有封有号，唯陈余只有三个县，这算哪门子王嘛！陈余恨得牙齿发痒。

项羽无情，张耳无义，陈余无奈之下，决定靠自己的双手，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地盘。他自然没敢把怨气发到项羽身上，而是直接找罪魁祸首张耳算账。

想打败张耳并不难，难的是陈余现在兵力不够。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悍将自然也难为无兵之战了。为此，陈余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借兵。

这一招，当年刚刚参加革命的刘邦就曾使用过，也正是靠这种“借”的方式使自己的势力不断壮大。而此时陈余想到借兵的对象当然是正在齐地风生水起、人气高涨的田荣了。

田荣统一齐地，自立为王后，已经和项羽彻底决裂了，此时恨不得多找几个帮手，以便集中力量对付项羽。争取到悍将彭越的支持后，他尝到了甜头。此时，面对陈余主动投怀送抱，他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不就几个兵卒吗，要多少借多少，给你就是。”田荣大手一挥，马上派出了一队兵马去支援陈余。

陈余有了兵，雄心更旺了，信心更足了，马上向张耳发起了新一轮的挑战。眼看陈田联军浩浩荡荡而来，识时务的张耳很识相地主动让出地盘，送给他们当礼物。

既然地盘给了别人，何去何从就成了张耳最头疼的问题了。其实，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投奔项羽，要么选择刘邦。

犹豫良久后，张耳最终还是选择投靠实力相对较弱的刘邦。原因很简单，据说张耳手下有一个“天文学家”，他算出关中之地的天空“五星聚斗”，有帝王之气。既然如此，那就投靠刘邦吧。

张耳的归来让刘邦大喜过望。张耳曾是刘邦的老师，刘邦在青年时曾投奔张耳门下求过几年学，两人是故交。他乡遇故知，刘邦自然欢喜。

与此同时，张耳还带来了一份情报和一个人。情报是关于项羽的，张耳告诉刘邦，项羽此时正和田荣等人上演窝里斗。正是这一重要情报，坚定了刘邦的东归之心。

至于张耳带来的那个人，确切地说，还是一个诸侯王——河南王申阳。申阳是张耳以前的宠臣，后来因追随项羽入关，被项羽所赏识，在封王大会时被封为河南王。此时，面对张耳的呼唤，申阳最终还是选择了跟着旧主走，追随张耳一起投奔了刘邦。天上掉将士，刘邦心中自然欢喜。

攘外先安内

此时，刘邦在三秦之地闹翻了，那西楚霸王项羽又在做什么呢？

项羽最近比较烦，他左支右绌，焦头烂额，正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你问他在忙什么，他肯定会说三个字：“在路上。”

在路上，在忙着平乱的路上，在忙着救火的路上，在忙着“剿匪”的路上……

而这一切，都是那场封王大会惹的祸。除了刘邦，还有很多人心有不甘。

在这些人中，头一个就是楚怀王，也就是现在的义帝。项羽把郴县那荒野凄凉之地给了义帝，本意上是让义帝从此归隐山林，不再过问天下事，做一个不折不扣的“隐帝”。但是，义帝当时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又怎么甘心一辈子遁隐空林呢？不过，项羽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在唉声叹气中上路了。

由于心怀不满，义帝走一阵歇一脚，边走边骂，把项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到了。也就是这样磨磨蹭蹭，好几个月才走到了长江边。

而相对义帝的不满，项羽对他更不满。义帝是项氏家族一手扶正的，但他却总是不识时务。项羽尤记得，他叔父项梁尸骨未寒，义帝便落井下石，剥夺了他的兵权。他也记得，自己进入关中后，要求义帝收回先入关中为王的约定，结果遭到了义帝的直拒。

现在天下唯我独尊，义帝早已没有了利用的价值，而且他的存在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也正是因为这样，项羽决定对一路游山玩水、磨磨蹭蹭的义帝痛下杀手。

项羽派出了手下的“第一职业杀手”英布。九江王英布干了三件配得上这个绰号的事。一是曾经在巨鹿城外一夜之间烧毁了章邯重兵把守的粮道，二是曾经在一夜之间活埋了二十万秦军俘虏，三是曾经在一夜之间攻克了刘邦派兵严守的函谷关。

总而言之，英布烧杀抢掠、攻城拔寨无所不能。同时，项羽还为英布加了两道双保险，派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为助手，协助他行事。

吴芮是英布的岳父，在长沙郡一带雄霸一方，是个威风八面的人物。共敖也是南郡革命队伍中的一个领袖，颇具实力。

派出如此重量级的斩首小分队，项羽算是对义帝高看一眼了。

接到命令后，英布提起战刀就去追赶义帝。当可怜的义帝站在船上发出“面朝江水，春暖花开”之类的感慨时，英布追上来了。他二话不说，一刀就把义帝的人头砍了下来。

这个叫熊心的义帝就这样被永远地遗忘在了寒冷的江水中。他内心藏着的雄心也定格成了永恒。

就这样，项羽神不知鬼不觉地拔去了义帝这根刺，消除了潜在的威胁因素。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项羽指使英布暗杀义帝的事被世人所知晓后，项羽又多了一条不仁不义的罪名。

其次，咱们来说说辽东王韩广。

韩广本是燕王，现在被项羽封为了辽东王，但他怎么也不肯去辽东。他的祖祖辈辈都在燕地，他怎么舍得离开燕地呢？项羽在分封时，肯定忘了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国土家园有特别的依恋之情。不去，那就是违令，这不仅惹恼了项羽，也惹恼了臧荼。

臧荼本为燕大将，但从楚破赵有功，后又追随项羽征战立下汗马功劳，被项羽封为燕王。韩广不往辽东，他这个燕王就没什么用。这时，他见项羽似乎也对韩广不满，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率军偷袭了韩广。韩广哪里料到自己人会对自己下毒手，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成了刀下鬼。

干掉了韩广，项羽居然对臧荼赞赏有加，除了已封的燕王外，还加封他为辽东王。项羽这种纵容很快就得到了其他诸侯的效尤。齐国的田荣很快也灭掉了齐国三王。

再次，咱们来说说田荣。

如果刘邦的不满是主动逃，而义帝的不满是主动死，那么田荣的不满则是主动干。

田荣之所以敢主动干，那是有原因的。

田荣是田儋的堂弟。我们都知道，最早在齐国复辟的是田儋。然而，田儋很快就被章邯给干掉了，于是，田荣接过了革命的接力棒。然而此时，齐国后院起火，故齐王建的弟弟田假被齐人公推为齐王。

面对这样突来的变故，田荣不干了，马上进行了窝里斗，结果成功把田假赶出了齐地。田假势单力孤，马上找到了楚怀王这把庇护伞。楚怀王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收留了他。田荣一下也拿田假没办法了，于是便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巿为王，继续革命。

而这时的项梁刚好大败章邯，追他们到了定陶。这时章邯选择了死守，而项梁则一心想早点拔掉章邯这颗革命军的毒瘤。于是，他一边围城，一边向附近的齐国求救。齐国自然是田荣说了算。田荣对项梁说：“要我出兵相助那是小菜一碟，但是有个条件，就是得交出田假来。”

出卖盟友的事，正直的项梁是不会干的，结果田荣以此为理由拒不发兵增援，最终导致项梁被章邯偷袭成功，喋血沙场。

“如果不是你田荣唯利是图见死不救，我叔父又怎么会死呢？”家仇不共戴天，项羽对田荣是恨得牙痒痒。

巨鹿大战时，各路诸侯都派兵来救赵国。尽管他们都是虚张声势，见风使舵，但好歹人家也出来撑场面了。唯独田荣不发一兵一卒，连作秀的过场都直接免了。在章邯等秦将投降后，各路诸侯王都追随项羽入关，唯独田荣还是头脑不开窍，没有任何表示。

也正是因为家仇和国恨交织着，项羽非常憎恨田荣。因此，在分封时，田都、田安、田巿这些小字辈都得到了分封，唯独没有田荣的份。不过，当时田荣还是心存幻想的，选择在家静候佳音。

很快，他就接到了一封田都亲笔写来的“拆迁令”，命他即日起搬出临淄，临淄从此归田都使用，谢绝讨价还价，令到即行，不得有误。

田荣看完后暴跳如雷：“你田都算个什么东西，只是我们田家的一条哈巴狗，现在居然敢骑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了，真是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田荣马上带兵去攻打田都。田都哪里是田荣的对手，很快，他就以败军之将的身份逃到了楚国，投奔大哥大项羽去了。

田荣保住了临淄，心里很得意，还把田巿召回了齐国。他对田巿说：“你不要怕，有叔叔在，没有人能把你的地盘抢走。”

但是，对田巿来说，田荣的话并没有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反而起了催化剂的作用。在田巿眼里，尽管田荣很残暴，但项羽更残暴；尽管田荣很恐怖，但项羽更恐怖。因此，就在田荣说完这句话的当天夜里，田巿就趁着夜色逃回自己的封地即墨了。

田巿当时的想法很单纯：“我田巿何德何能，只要能苟活于世，只要能有个一王半侯的当，只要能混口饭吃，其他的我都不讲究，都不奢求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不敢得罪项羽。

得知田巿跑了，田荣气得想吐血，心里骂道：“田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当初是我把你扶上了齐王这个宝座，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忘义。你只怕得罪项羽，就不怕得罪我吗？”

田荣一怒之下，便率领大军讨伐田巿。田巿有几斤几两，田荣一清二楚。很快，田巿就只有丢盔弃甲的份了。

这回田荣没有手下留情，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给田巿，就直接把他送佛送上了西天。到了这时候，田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封为齐王。

很快，田荣就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齐地百姓对他的行为感到很心寒，私下议论纷纷，谣言四起。田荣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百姓不足为虑，只是逞一时之口舌，而济北王田安才是自己的心头大患。

田安是故齐王建的孙子，跟田假可谓一脉相承。既然田假都被赶走了，这个田安的存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啊。于是，田荣大手一挥，田安就遭殃了，最后也掉了脑袋。

项羽将齐地一分为三，目的很明显，那就是三足鼎立，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相互制约，相互抵触，确保不添乱，确保西楚长治久安。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来一个田荣，把齐国搞得一团乱。

短短三个月时间，田荣就一举破了项羽在齐地布下的珍珑棋局。项羽会饶过他吗？田荣感到了深深的危机感。

对此，单干的田荣决定走联盟的路线，并很快把目标锁定在了彭越身上。前面已经说过，彭越原本是一个山大王，后来刘邦在西进入关时，他主动帮助刘邦攻打昌邑，结果昌邑没有拿下来。最后刘邦选择了绕道昌邑继续西行，而彭越不愿背井离乡，于是带着手下人马潜伏于巨野一带。很快，他原本只有一千多人的队伍，就壮大到了一万多人，扩张迅速惊人。

然而，项羽在分王时，并没有对彭越有所表示，原因是彭越没有参与救赵，没有追随他入关，跟他也没有任何交情。

“彭越恒难封！”田荣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找到了彭越的命门。他马上派人给彭越送去了一件礼物——一枚精致的将军印，并捎了一句话八个字给他——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对此，彭越回了一件礼物，一个大大的同心结，也捎回来一句话八个字——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两人都你情我愿，于是一拍即合，很快达成了联盟，共同起兵反楚。

项羽知道这个消息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马上派萧县县令萧公角去平乱，但萧公角却被彭越打得一败涂地，满地找牙，狼狈而逃。

最后，再来说说陈余。

张耳已被封为常山王，为何陈余没有被封王呢？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张耳和陈余当年是忘年交，自出道以来一直形影不离，但后来却因为巨鹿解围的事反目成仇。

本来巨鹿之围被解后，陈余主动去张耳那里负荆请罪，送上了自己的军印。陈余原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张耳的原谅，岂料张耳竟然当仁不让地收了陈余的军印。最后，陈余含恨而去，两人自此彻底决裂，各奔东西。

但客观地来说，陈余在巨鹿之战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他成功牵制了秦军，而且后来又写出绝世佳信劝降章邯。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的功劳也不小。

然而，在封王时，项羽还是把陈余给“遗忘”了。事后，虽然有人提醒他，说封了张耳不封陈余实在说不过去，但那时大局已定。项羽只好把南皮县（今河北省南皮县）等周围的三个县封给陈余，算是做了个了断。

人家都有封有号，唯陈余只有三个县，这算哪门子王嘛！陈余恨得牙齿发痒。

项羽无情，张耳无义，陈余无奈之下，决定靠自己的双手，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地盘。他自然没敢把怨气发到项羽身上，而是直接找罪魁祸首张耳算账。

想打败张耳并不难，难的是陈余现在兵力不够。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悍将自然也难为无兵之战了。为此，陈余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借兵。

这一招，当年刚刚参加革命的刘邦就曾使用过，也正是靠这种“借”的方式使自己的势力不断壮大。而此时陈余想到借兵的对象当然是正在齐地风生水起、人气高涨的田荣了。

田荣统一齐地，自立为王后，已经和项羽彻底决裂了，此时恨不得多找几个帮手，以便集中力量对付项羽。争取到悍将彭越的支持后，他尝到了甜头。此时，面对陈余主动投怀送抱，他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不就几个兵卒吗，要多少借多少，给你就是。”田荣大手一挥，马上派出了一队兵马去支援陈余。

陈余有了兵，雄心更旺了，信心更足了，马上向张耳发起了新一轮的挑战。眼看陈田联军浩浩荡荡而来，识时务的张耳很识相地主动让出地盘，送给他们当礼物。

既然地盘给了别人，何去何从就成了张耳最头疼的问题了。其实，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投奔项羽，要么选择刘邦。

犹豫良久后，张耳最终还是选择投靠实力相对较弱的刘邦。原因很简单，据说张耳手下有一个“天文学家”，他算出关中之地的天空“五星聚斗”，有帝王之气。既然如此，那就投靠刘邦吧。

张耳的归来让刘邦大喜过望。张耳曾是刘邦的老师，刘邦在青年时曾投奔张耳门下求过几年学，两人是故交。他乡遇故知，刘邦自然欢喜。

与此同时，张耳还带来了一份情报和一个人。情报是关于项羽的，张耳告诉刘邦，项羽此时正和田荣等人上演窝里斗。正是这一重要情报，坚定了刘邦的东归之心。

至于张耳带来的那个人，确切地说，还是一个诸侯王——河南王申阳。申阳是张耳以前的宠臣，后来因追随项羽入关，被项羽所赏识，在封王大会时被封为河南王。此时，面对张耳的呼唤，申阳最终还是选择了跟着旧主走，追随张耳一起投奔了刘邦。天上掉将士，刘邦心中自然欢喜。

如梦初醒

看到刘邦大军节节胜利，董翳和司马欣感到压力山大。他们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没有及时派兵支援章邯。当时他们就从从容容地当看客了，似乎忘了章邯与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此时的项羽并没有及时救援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三秦，而是依张良之言，派兵全力围剿田荣，所以司马欣和董翳眼下只能自救了。

然而，仗还没开打，他俩就输了一半，因为他们手下的士兵纷纷逃到汉王那里去了。

两人一看风头不对，赶紧坐下来商量对策。

两人思来想去，得出了一个结论：与汉军作战必定会落得和章邯一个下场。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投靠汉军为妙。

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投降后，三秦之中除了章邯坚守孤城废丘外，其他地盘全被刘邦收入囊中了。

刘邦的喜事接二连三。这时，他的“超级智囊团”的重要成员之一张良成功归队了。

原来，张良在给项羽写了“忽悠信”后，便不远千里，冒险找到了正在关中的刘邦。

刘邦看着张良，心里乐开了花，马上为张良做了一件出气的大事。他找来韩襄王的一个孙子——韩信（此韩信非彼韩信，为了区别，我们姑且称他为韩王信吧），让他带兵去攻打项羽新立的韩王郑昌。

自韩王成死后，韩国的地盘便被西楚吞并了。项羽派郑昌去当韩王，只是为了更好地镇守这块肥沃的土地。郑昌到达韩地后才发现，自己这个王并不好当，缺兵少将，人马不足，而韩地四处动荡，反叛风声正浓。

刘邦现在派韩王信来和郑昌抢地盘，这个战略部署显然是正确的。韩王信的军队刚到齐地，那些反抗郑昌的武装就纷纷前来投怀送抱，很快就打得郑昌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最后还断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干掉了郑昌，韩王信当仁不让地成了真正的韩王。至此，刘邦总算为张良出了一口恶气，让张良愤怒的心稍稍平息了下来。

本着知恩图报的原则，张良马上给刘邦献出了一条大计——挥师东进，直捣项羽的老窝彭城。

“擒贼先擒王，攻城先攻都。”张良陈述此计的意图，“彭城是项羽的老窝，一脚把他的老窝踹了，便是动摇了西楚政权的根基。到时候人心涣散，咱们再去收拾残局，就算项羽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了。现在项羽的主力部队在齐国，中原的防守必然薄弱，趁此良机挥师东进，拿下彭城指日可待！”

刘邦一听大喜。他此时出关便是为了和项羽争夺天下，张良的计谋让他仿佛看到了曙光。

随后，刘邦下令让大将军韩信继续围攻废丘，务必啃下这块硬骨头。同时，他令张良带领大部队挥师东征，定要突破项羽在中原设下的防线，直捣西楚的心脏彭城。

刘邦终于开始唱主角了，他信心十足。除了养精蓄锐积攒的班底，如今的他还获得了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常山王张耳、河南王申阳、韩王信这五个王的鼎力支持。

接下来，刘邦还要突破项羽设下的五道关口，需要征服黄河两岸的西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长江一线的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

第一道关口：西魏王魏豹。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西魏王魏豹，那就是刀锋般的钢铁战士。

当年，陈胜的部将周巿立魏国公子魏咎为魏王，但魏王咎福大命却不大，被“天下第一刽子手”章邯给杀死了。随后，魏咎的弟弟魏豹接过了哥哥手中血染的革命大旗，在楚怀王的支持下，又重新占领了魏地。再后来，项羽大军入关，他马上带兵相随，可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而，令魏豹意想不到的是，项羽在封王大会时，为了达到霸占魏地的目的，竟然把他调到了山西西南，去当和黄河水试比高的“西魏王”。

对此，魏豹自然耿耿于怀，所以，他一听说汉王刘邦要进军中原打项羽，简直大喜过望，心里叹道：“刘邦真是好人，这是在帮我报仇啊！”

于是，就在刘邦大军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时，他们却受到了魏豹的热烈欢迎。迎接完毕，魏豹表态了：愿做先锋，共同伐楚。

总而言之，项羽布下的第一道关口形同虚设。刘邦没损一兵一卒就成功通关了。

第二道关口：殷王司马卬。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殷王司马卬，那就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因为河内郡是司马卬平定的，再加上他有追随入关之功，所以项羽封他为殷王，定都朝歌（曾是商纣王的都城），势力不可小觑。

然而，此时的汉军有了魏豹的支持，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和一剂兴奋剂，呼啦啦地渡过黄河后，便对司马卬展开了围攻。

司马卬一瞧汉军这架势自己招架不住，马上就向项羽发出了求救信。

“什么，汉王在围攻殷王？他不是已经得到三秦之地了吗？”直到这时，项羽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是被张良忽悠了。

当然，危急时刻，项羽还是表现出了身为霸王的才能和素质。他当机立断，给了司马卬一句简短有力的回复：“坚守、死守，援军马上就到！”

司马卬接到项羽的回信，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握着这张“免死护身符”，做好了坚守朝歌的准备。他当时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等项羽兵一到，汉军便会兵败如山倒，到时候他也会因为坚守抗敌有功而得到项王的嘉奖。

刘邦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才不会给司马卬立功的机会。趁项羽还没来，刘邦居然撤军了。

司马卬眼见汉军一夜之间撤得无影无踪，立功心切的他一声令下，手下的士兵便争先恐后去追汉军，追了一程又一程，踏了一山又一山。追了大半天，司马卬不由纳闷了：“这汉军难不成学了遁隐之术，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他想着想着，才发现自己已率军追到了一个险峻异常的山谷里了。

“此处山高路险，若有埋伏，如之奈何？”司马卬话音未毕，只听见一声炮响，汉军突然从四面八方拥出来了。司马卬明白自己上了汉军的当，后悔是来不及了，那就赶紧逃吧。

事实证明，逃跑也可以看出一位将领的素质高低。比如司马卬，他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踩坏了多少手下的士兵，后来终于一马当先，第一个到达了目的地朝歌城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樊哙早已在那里恭候他多时了。跑得筋疲力尽的司马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大殿里，刘邦正在称赞张良的妙计，见司马卬押上来了，他赶紧迎上前，亲手为他松了绑，然后对他进行了攻心之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一个败军之将，除非骨气硬得可以不在乎生死，否则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和司马卬一样，拜倒于地，斩钉截铁地说道：“臣愿降于大王！”

刘邦等的就是这句话。

司马卬投降了，项羽怒了：“蠢货，我叫你坚守不出，你偏要出，这下被生擒了吧。还有，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说降就降呢！”

项羽发完脾气，马上对一个手下说了一句话：“你去帮我把河内郡重新夺回来。”

这个被项羽钦点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陈平。

陈平的那些花花事儿

鉴于陈平在楚汉之争中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这里不妨先简单介绍下他的那些花花事儿。

韩信少年出名是因为胯下之辱，陈平少年出名则是因为“盗嫂韵事”。

陈平的父母早逝，他从小就与哥哥陈伯相依为命。后来，哥哥娶了媳妇，陈平仍然与哥嫂同吃同住。

陈平虽然穷，但全身闪着光，因为他长得帅：身材高大，体魄雄壮，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皮肤白嫩得连女孩子都自叹不如，是一个可以与潘安媲美的美男子。

所以，倒追陈平的女子很多，个个都对他暗送秋波，眉目传情，开放一点的还主动投怀送抱。然而，情窦初开的陈平却对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妙龄少女并不感冒，因为他此时心里只装着圣贤书。

陈伯为了弟弟能出人头地，和老婆揽下了家里所有的活，每天拼死拼活，只为能支持弟弟游学读书。时间一长，陈平的嫂子就有怨言了：“我们整天脸朝黄土背朝天，陈平却整天闲待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这算怎么回事啊！”

一次，有人嘲笑陈平：“你家这么穷，你却长得如此帅气，水灵灵的仿佛不识人间烟火，你嫂子都给你吃了些什么滋补美容圣品啊？”

这是一个尖酸刻薄的问题。陈平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陈平的嫂子出马了。她大大方方地回答道：“还能吃什么，肯定是吃米糠长大的喽。不过，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的好。”

本已受到外人侮辱的陈平，此刻听见嫂子还如此讥讽自己，内心更受伤了。好在他的大哥马上为他出了气，严厉训斥了自己的老婆。可是，一向乖顺的嫂子竟然誓不低头，和陈伯干起了架，并且放出狠话：“这个家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陈伯也不是被吓大的，马上答道：“既然如此，那还是你走吧。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物。手足断了不能再生，衣物破了可以再买。”

就这样，一吵一闹之后，陈伯把妻子给休了，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陈伯的本意是好的，以这种方式为弟弟出气，为弟弟正名，然而，事情的结果却出人意料。很快，外人就传起了这样的谣言：陈平和嫂子通奸，陈伯怒而休妻。

从此，陈平“被背上”了盗嫂的恶名。对此，他也无可奈何：“我虽然没有偷我的嫂子，但我的嫂子的确是因我而离去。”

名声扫地的陈平并没有因此沉沦下去，他马上选择高调反击，打出了一则火爆的征婚启事。但是，这婚不是为他大哥陈伯征的，而是为他自己征的。

征婚启事的大致内容是：“我叫陈平，陈是耳朵旁的陈，平是平安的平。我虽然穷，但我长得帅；我虽然瘦，但我有肌肉；我虽然是书生，但我能带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本人的择偶标准是：非白富美不娶，非诚勿扰！”

陈平的征婚广告打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十里八乡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虽然大部分人都把此事当作一个笑话来看，觉得陈平不自量力、异想天开，但这却引起了一个名叫张仲的富翁的关注。他马上托人传话给陈平，表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富翁之所以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陈平，是因为他女儿除了白富美这个很明显的优点外，还有克夫这个很明显的缺点。

之所以说她克夫，是因为她连续嫁了五次人，而且五任老公都是短命鬼，都死得不明不白，稀里糊涂。从此，男人都对她望而生畏，别说娶，就连见一面都唯恐避之不及。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陈平接到张富翁的提亲后，竟然满口答应了。

“这么帅的一个小伙子，愿意娶我克夫的女儿，不是智商有问题，就是生理有缺陷。不是脑子进了水，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张仲很是纳闷。他决定亲自去摸摸陈平的老底，看看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张仲不顾劳累，亲自跑到陈平工作的地方进行现场考察。当时陈平为了谋生，开始做起白事生意，专门替人办丧事。

就是在葬礼这个特殊的场合，这对未来的女婿和老丈人相遇了，只是当时陈平在明处，而张仲在暗处，陈平根本就不认识他。

“帅，实在是太帅了！”张仲第一眼看到陈平时，目光就被他完全吸引了，对他留下了非常不错的第一印象。

随后，张仲又不辞辛苦，亲自跑到陈平住的地方进行考察。虽然陈平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但他的心很快就凉了半截，因为陈平家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

“穷，实在是太穷了！”张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的温饱问题都不能解决好，如何组建并呵护好一个家？”张仲直言不讳地对陈平说。

然而，令张仲感到意外的是，陈平竟然一点儿也不在意，很坦然地回答道：“人不能只看眼前，眼光要放得长远些。”

“这就是传说中一个成功人士才具备的自信、睿智、从容不迫吗？”张仲心中有些疑惑。他把目光从房子移到陈平身上，又从陈平身上移到房子上，最后，目光停留在了门前那条路上。

那是一条很普通、烂得不能再烂的泥巴路，但路上却留下了许多车轮印。要知道，在当时凡是能坐马车的可都是些达官显贵啊！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时的陈平虽然很穷，又住在偏远地区，可还有这么多达官显贵登门拜访。这说明什么呢？说明陈平不是一般人，他拥有超强的人脉。这样的人会一辈子蜗居在那破烂不堪的房子里吗？会一辈子穷困潦倒吗？会一辈子默默无闻地终老山林吗？

“这是一个超级潜力股啊！”张仲不再犹豫，立刻把女儿嫁给了陈平，还附送了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作为嫁妆。

这种倒贴模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年的刘邦，但实际上，陈平走的是张耳的老路：富家女，二手货，倒插门，凤凰男一下子逆袭成功，变身成为闪亮的高富帅。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陈平有钱后，通过四处交游，马上将钱转变成了势，通过强强联合，又将势转变成了权。很快，他就从被人唾骂的“呕像”，变身成为被人追捧的“偶像”，甚至连十里八乡举行重大祭祀活动，都请他来主刀分肉。

每次分肉时，陈平都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刀法利落地将肉均匀分开。父老乡亲们对他很是信服，纷纷赞赏道：“小陈不错，天生就是分肉的料。”

“我不仅是分肉的料，还是分天下的料。”陈平笑道。

陈平未曾料到，自己刚说完这句话，机遇就不期而遇地降临了——陈胜、吴广吹响了革命的号角。

“士伏处于一方兮，以待天时。”陈平没有再犹豫，他舍小家为大家，毅然选择放弃荣华富贵的生活，投奔了革命。这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但陈平为了前程，甘愿冒这个险。

不过，陈平的求职之路并不顺利。他与韩信一样，先后跟了好几任老板。

陈平选择的第一任老板是魏咎。

前面已经说过，陈胜派大将周巿去平魏地，结果周巿在平定魏地的同时，也宣布“独立”，并拥立魏咎为魏王，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

陈平本着就近原则，首先决定投奔魏咎。面对陈平的投怀送抱，魏咎很快做出了回应，任命他为太仆。

一来就当了官，陈平很感激。他知恩图报，积极向魏咎建言献策。然而，陈平的热情很快就被泼了一盆冷水，因为面对自己层出不穷的妙计，魏咎的反应和项羽对韩信的反应如出一辙——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对此，年轻气盛的陈平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话，结果被人揪着借题发挥，告到魏咎那里去了，说他心怀叵测，野心极大。陈平百口莫辩。

眼看形势不妙，乌纱帽丢了事小，命丢了可就全完了，陈平不再迟疑，马上选择了开溜。

陈平的第二任老板是项羽。

陈平投奔项羽后，项羽把他把留在了身边当秘书。

一来就当了老板的秘书，陈平感动之余，很快就投桃报李，积极为项羽出谋划策，并且追随他一起入关。陈平的付出很快得到了回报，在封王大会上，他虽然没有得到“王”的封号，但却获封了卿级爵位。

对出道较晚、略有功绩的陈平来说，这个封号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按理说，知恩图报的陈平自然会对项王忠心耿耿、肝脑涂地，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但殷王司马卬的捣蛋改变了这一切。

项羽大举进攻齐地时，刘邦趁机大举进攻中原，而司马卬是挡在刘邦面前的第二道关口。刘邦对他高度重视，司马卬竟然也很配合，出人意料地主动归降了。

项羽得到消息后，怒不可遏，于是派陈平带兵前去“剿匪”。陈平也不负项王重望，带兵到了朝歌。他没有摆开架势直接开打，而是和殷王司马卬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他当时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殷王幡然醒悟，立马绝了反叛之心。

搞定了司马卬，陈平凯旋。对此，项羽很是高兴，马上派自己的嫡系亲信项悍给陈平送去了一顶都尉的官帽，附加黄金二十镒。

应该说这一次项羽表现得还是很大方的。陈平感动得一塌糊涂，发誓一定要好好回报主子的恩情。

然而，陈平很快体会到了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他在发完誓后不久就后悔了，因为他很快接到了项羽的另一道“赏赐”——砍头。

事情之所以这么峰回路转，全是拜刘邦所赐。随着刘军大兵压境，司马卬又反水了。这一次他连抵抗都懒得做，直接竖起了白旗，又投靠了刘邦。

“一个小小的司马卬都搞不定，真是一群饭桶！”项羽越想越生气。他马上下达命令，让属下把办事不利的人全部捉起来问罪。

而陈平就是首当其冲的人。当他听到风声时，很是悲痛，流下了伤心的泪水。痛过，哭过，陈平决定好死不如歹活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命要紧。不过，在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托人把项羽封他的官印和赏赐的二十镒黄金如数奉还。同时，他还留下了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陈平的第三任老板是刘邦。

这时候的天下虽然诸侯并立，但成气候的只有两家：项羽和刘邦。既然项羽这里不留爷，那陈平就只能投奔刘邦了。

我们都知道，陈平因为天生俊美，在贫困潦倒时成功娶了白富美的老婆；而此时，在投奔刘邦的路上，也正是因为长得美，他差点赔上了性命。

陈平一路逃到了黄河边，上了一艘渡船。

河水悠悠，心灵荡荡。陈平心潮起伏，怔怔地望着河水发呆。物转星移，人生如水，他出来革命已到了第三个年头了，原本以为可以出人头地了，但转眼间，又被打回了原形，成了一无所有的光杆司令。“命运弄人啊！”陈平轻声叹道。

然而，陈平感叹完后，突然发现现场气氛不对。他回过头来，见船老大一边摇着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犀利的目光如刀子，似锥子，似要穿透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自己长得帅，但你也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啊！”陈平心想。

然而，事情似乎没有他想象的这么简单。那船老大的目光不是色迷迷的，而是贪婪的。

“他肯定怀疑我是一个携巨款潜逃的高官，想要把我抢了，下半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陈平再度揣测道。

船一点一点向江心靠拢，形势一点一点地严峻起来。陈平似乎都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再不出手，便是坐以待毙，船老大随时都有下手的机会。

为了钱财，人是可以做出疯狂之举来的，即所谓的谋财害命。陈平的心怦怦直跳，过了这一秒，下一秒他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我身上没有钱财，不能眼睁睁地等船老大下手啊。我心中藏有满腹经纶，怀有鸿鹄之志，还没有圆自己功成名就的人生梦呢，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死去啊！”陈平的内心煎熬着。

“啊，好热啊！”陈平突然站起身来，然后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脱得一丝不挂了。既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那就不要盲目跳黄河，只要先脱掉束缚在身上的衣物就行了。因为脱和跳是两码事，一脱或许可以救命，而一洗或许就永远没有回头路了。

“喂，你这是干吗？”船老大眼看陈平身上并没有自己猜想的金银珠宝，心里很是失望。

脱掉，脱掉，统统都脱掉。陈平脱完之后，马上和船夫一起划船。他这一系列的超常举动只为了向船夫证明两点：首先，我不是传说中的潜逃巨贪，我一无所有；其次，我不是传说中的小白脸，我一身蛮力。

面对陈平如此的“坦身相见”，船老大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人，于是打消了谋财的念头和害命的歹心。就这样，陈平靠急中生智保全了性命，安全渡过了黄河。

到了刘邦的地盘后，陈平并没有直接去找刘邦，而是先找到了刘邦手下的幕僚魏无知，请这位旧友去当中间人。魏无知马上找到刘邦身边一个叫石奋的侍卫官，请他牵线搭桥。

很快，陈平就接到通知去面试。与他一起面试的共有七个人，面试的内容是陪刘邦吃饭。

陪领导吃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尽管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每个应聘者都提着心吊着胆，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被老板看出什么破绽来。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担心是多余了。事实上，刘邦根本就没把这次见面当回事，他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吃完饭，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刘邦，静候他发言表态。谁料过了半天，刘邦抬起头，说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这是一句什么话，忽悠话？众人都选择了沉默，唯独陈平选择了爆发：“我是为了要事而来，要说的话必须今天说。”

“哦，什么要事这么急？”刘邦打量了一下陈平。

接下来，两人居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了，而且越聊越投机，竟生出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你原先在项羽手下任什么职务？”刘邦问。

“都尉。”陈平答。

“好，本王亦给你都尉一职。”

就这样，陈平凭着自己的胆识，获得了刘邦的青睐。

第二天，当刘邦当众宣布拜陈平为都尉时，众人一片哗然。这是继拜韩信为大将军之后，又一件令刘军上下震惊的事。

“盗嫂这样的事都能干出来，有失伦理道德，一个恶贯满盈之人也配当都尉？”

“当逃兵这样的事也能做出来，有失为臣之道，一个不忠不孝之人也配当都尉？”

众人议论纷纷，对陈平进行了一场口诛笔伐。

其中闹得最凶的是曹参、周勃、樊哙、灌婴等人。他们都跟着刘邦征战沙场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怎能忍受陈平动动嘴皮子就捞到了好处？

一时间，反对之声满天飞，但刘邦却选择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知而不发。形势愈演愈烈，但刘邦的应对之策竟然是下令赐予陈平更多的赏赐。

如此一来，大家彻底服了。刘邦做事就是这么出其不意，专治各种不服之症。再有不服的就只能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事实证明，陈平的智谋并不在张良之下，他在日后为刘邦贡献出的阴谋、阳谋层出不穷，而且质量一流。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辅佐，刘邦才得以数次浴火重生。

楚汉争霸已到了白热化阶段。人才的得失、人才的争夺成了谁将最终获胜的重要砝码。

第十章 绝地反击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易传·彖》

征服者

刘邦得到陈平后如虎添翼，刘军很快便抵达了洛阳附近的新城（今河南省伊川县）。

令刘邦稍感意外的是，他前脚刚到，便有人拦着他告状。

和一般的平民告状不同，这个告状人的身份很特别——三老董公。当时设县、乡、邑三级，乡级长官为三老。他的请求很简单，项羽杀死了义帝，求汉王为义帝讨回公道。

义帝被项羽杀害之事刘邦早有耳闻，如今更加确定了。刘邦立刻意识到，自己可以拿此事大做文章。

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刘邦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哭、大哭、使劲哭、号啕大哭。他哭得就像一个小孩子，动作很滑稽，样子很搞笑。

表演完哭功后，刘邦马上上演嘴上功夫，当众宣布：“我汉王刘邦誓与各路诸侯王一道，铲除诛杀义帝的罪人项羽，以报血仇！”

演说完毕，刘邦马上命人设立祭坛，为义帝举行了隆重的发丧仪式。

祭坛之上，刘邦脱掉上衣，裸露双臂，一边放声大哭，一边义愤填膺，对天盟誓：“义帝乃天下共主，项羽诛杀义帝于长江之上，大逆不道，罪不可恕。寡人亲自为义帝发丧，各诸侯请浑身缟素。我将尽发关内强兵，还有三河（河东、河内、河南三郡）战士，顺江而下，愿与各诸侯王齐心协力，共击项羽！”

这就是刘邦的《发使告诸侯书》。至此，他正式当着全天下的面宣布讨伐项羽。同时，刘邦还听从张良的建议，宣布废除秦社稷，立下汉社稷。这两点为刘邦出兵提供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

此时，楚汉争霸支线的第一场战役——三秦战役已基本结束，马上要进入的是主线四大战役的第一战——彭城之战。

为了争取更多诸侯的支持，刘邦打算拉拢陈余，向他问计。陈余不仅足智多谋，且与项羽仇深似海，如果此时能将他收为己用，一来可以解除刘邦在进军途中的后顾之忧，二来可以大大增强刘军的实力，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面对刘邦投来的橄榄枝，陈余的态度很明确：“我也想与汉王您达成联军协议，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如今张耳在您麾下，我又与他势不两立，咱们合作的时机不成熟。”

刘邦问他该怎么办，陈余只回答了一个字：杀。

面对陈余提出的条件，刘邦怔住了。一来他和张耳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师生情谊，二来张耳不远千里投奔自己，有情有义。如果杀了他，那就是无情无义，寒了天下人的心。

杀张耳可以留住陈余，不杀张耳就要失去陈余。这看似一个熊掌和鱼翅不可兼得的问题，但刘邦却很快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一面信誓旦旦地答应了陈余的要求，另一面用心良苦地为张耳找了个替死鬼。

看着血肉模糊的人头，陈余笑了，那是怎样一种消仇解恨的舒心啊！随后，他也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出兵助刘邦。

就这样，刘邦采取狸猫换太子的手法，成功地忽悠住了陈余，为自己挺进中原，直奔项羽老巢彭城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就在刘邦带领这一支诸侯联军浩浩荡荡地到达外黄（今河南省民权县）时，“玩失踪”多时的彭越出现了。

彭越这一回不仅把自己的衷心交给了刘邦，还把自己在魏地苦心打下来的十多座城池和手下三万精兵都交给了他。

对此，刘邦大手一挥，给了彭越一个大大的职务——魏国魏相。

风雨兼程，一路高歌。刘邦在势力不断壮大的前提下，继续挥师挺进中原。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原本认为会在长江一线百般阻挠自己前行的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三大王竟然统统不设防，对汉军的行动听之任之，压根儿不掺和、不捣乱。

此消彼长。如今，楚汉争霸的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项羽封的十八个诸侯王，死的死，叛逃的叛逃，被困的被困，中立的中立，他如今就是个光杆司令，而且还身陷齐国的烂摊子之中，被田横搅得脱不了身；而刘邦这边，其拥有的联军诸侯王的数量已经达到了十个，总兵力达到了五十多万。这“十王联军”浩浩荡荡，一路挺进，项羽的都城彭城危在旦夕。

果然，刘邦平定魏地后，挥师进入山东，一路势如破竹地占煮枣，克定陶，取砀山，楚军大将龙且和项他败走。随后，刘邦率领大军成功攻克了项羽的老巢彭城。

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以至于刘邦进了城之后，足足呆立了几分钟没有动。待他终于清醒过来时，他笑了，笑得灿烂、痛快、得意……他狂笑着朝项羽的后宫奔去，左手红颜佳人，右手金银珍宝。刘邦左抱右拥，忙得不亦乐乎。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对刘邦来说，他忍了太久了，对项羽的所有仇怨和愤怒都统统发泄到了项羽的女人们身上去了。

夜夜笙歌、声色犬马之中流连忘返；夜夜新郎，温柔帐里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时候，萧何还坐镇汉中；这时候，韩信还在废丘围困章邯；这时候，张良和陈平都对刘邦的行动选择了默然视之，或许连这两位超级谋士也认为项羽大势已去，以十王联军这五十余万之众，攻克彭城已如探囊取物，彻底打败项羽也将指日可待。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显然，此刻的刘邦和他的属下，都把活生生的项羽当成了死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连主子都这样了，刘邦手下的官兵自然也不甘落后。他们肆无忌惮地放荡不羁起来，杀人放火、奸淫掠夺、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只有这样一个信念：彭城破了，项羽已无力回天，这天下已是汉王的天下了。可是，他们忘了，乐极会生悲。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骤雨。

刘邦，你等着，我来了，我来复仇了。

奇迹是这样创造的

入主彭城后，尽管刘邦过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但在享乐之前，他还是做了一番部署。

首先，他派樊哙率重兵驻扎在鲁县与薛县一带，这条线是项羽从齐国撤兵后最直接和快速的回军路线。也就是说，一旦项羽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樊哙的火眼金睛。一旦项羽被樊哙拖住，那么集结在彭城四周的联军就会用人海战术把楚军吃个精光。

其次，刘邦派遣自己的大舅吕泽（吕雉的哥哥）率一支精兵驻扎在下邑（今河南省夏邑县）。

如果说樊哙的作用是给项羽重新杀回彭城设下一道大大的防线，那么吕泽的作用就是为刘备守好一条在万不得已下保全性命的退路。事实证明，刘邦的此番部署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可谓先知先觉，防患于未然。

听闻彭城失利后，出人意料的是，项羽表现得相当冷静。他对当前局势进行了全方位的分析研究，最后得出结论：留在齐地，只有死路一条；班师回楚，同样只有死路一条。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项羽另辟蹊径，用三步走出了一条活路来。

第一步，将自己的军队指挥权交给部将，并让其打着自己的旗号继续大力伐齐，做出项羽本人在齐国的假象。

第二步，给龙且等留守在楚国的将领下了“坚守令”，让他们尽量拖住刘邦的联军，分散联军的注意力。

第三步，项羽自己带领三万精兵，昼夜兼程回救彭城。

三万楚军对抗五十多万诸侯联军，按理说，项羽这是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但是，此时项羽带领的却是西楚最为精锐和凶悍的楼烦骑兵。

楼烦乃是北部游牧民族的一支，素以骁勇善战著称，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在战国赵武灵王时期，楼烦骑兵名声大震。赵武灵王还动员全体将士学习胡服骑射的本事，以增强军事力量。随后，各国都纷纷效仿，组建了骑兵军团。再后来，秦朝统一天下，以蒙恬为大将军，单挑不听话的匈奴。在征战的过程中，秦军收编了很多楼烦将士。秦始皇死后，秦二世逼令哥哥扶苏自杀，然后又剥夺了蒙恬的兵权，最终斩杀了他。随后，蒙恬手中的兵权就被将门之后的王离掌管。

然而，在巨鹿大战中，王离的骑兵善于野战的特长没有发挥出来，最终大败。项羽不但俘虏了王离，还理所当然地接手了这支强大的楼烦骑兵。后来，项羽在坑杀二十万降军时，唯独对这支楼烦骑兵网开一面。不仅如此，他还为其配备了大量宝马，对其进行魔鬼训练，只希望能打造出一支无敌之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到了关键时刻，项羽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把三万楼烦骑兵派上了用场。兵不在多而在精。只带三万精兵出发，充分说明了项羽的果断和英勇。

至于回救彭城的路线，项羽则舍近求远，从鲁地（今东山省曲阜市）出发，转进胡陵（今山东省鱼台县），成功绕开了刘邦在彭城外围鲁县与薛县一带的布防，然后抵达萧县（今安徽省萧县）。

萧县的汉军何曾想到天降神兵，很快就被击溃了，四散逃往彭城。这一回，项羽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马上追到了彭城。对此时的楚军来说，老巢都被人给端了，老婆都被人给睡了，这种仇恨在每个楚军心中燃烧，凝聚成了一股强大的爆发力。

惊闻项羽的兵犹如天神般出现在彭城城外，正搂着美女睡觉的刘邦吓得面如土色，赶紧组织军队应战。

彭城之战是楚汉争霸中两位主角项羽和刘邦在战场上第一次真正交手。这时候的项羽只有三万兵马，而刘邦的则不少于三十万。

三万对三十万，一个人打十个人。力量过分悬殊，这样的仗简直没法打嘛！但是，这三万人马的领军人物可是项羽，这三万人马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楼烦骑兵！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开战后，在强悍的楚军面前，鱼龙混杂的十王联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力的抵抗，很快便兵败如山倒了。

这时候人多不是力量大，而是累赘了。项羽带领他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开始了大屠杀行动。仅仅在这场大战中，汉军死亡的人数就超过了十万。

项羽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刘邦送上死路了，率军对汉军一路穷追猛打，一口气追到了灵璧（今安徽省灵璧县）东边的睢水畔。

这时候摆在汉军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背水一战，要么强渡睢水。

考虑到刚刚经历了彭城大惨败，汉军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成了无头苍蝇，想要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比登天还难，所以背水一战这条路算是封死了。那么，他们就只有强渡睢水了。

其实睢水的水不太深，也就刚到可以淹死人的深度而已；睢水的河面也不太宽，也就刚到可以让士兵还没游到岸边就筋疲力尽溺水而死而已。单是这两条倒也罢了，还有一个很严重的客观条件摆在汉军眼前：当时是四月的阴寒天，睢水的水冰冷刺骨，淹不死人也能冻死人。

因此，当时汉军想强渡睢水简直比登天还难。但是，走投无路的汉军士兵没得选了，纷纷开始跳河。毕竟与其被后面的追兵活活杀死，倒不如跳入河中听天由命。很快，汉军的尸体就把睢水给堵住了。

小小的睢水成了十万汉军难以跨越的红色生死线。

前不见来路，后不见归路，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胜利大逃亡

睢水成了十万汉军的魂断之地，自然也成了刘邦眼下最难过的关口。他虽然没有游寒泳的本事，但在亲信的护卫下，还是顺利地过了睢水。

只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边只有百余名侍从了，而楚军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四面八方围追过来，把他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对此时的刘邦来说，自己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在这种局面下，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他是插翅难飞了。

然而，奇迹就是在这种时候降临的。

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司马懿曾中了诸葛亮的计，进入上方谷后，眼看就要葬身火海，但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天降大雨，把火生生地给浇灭了，司马懿父子才趁机冲出重围。料事如神的诸葛亮当时也不得不发出无奈的感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由此可见，老天爷真想帮一个人，谁也动不了他。

“苍天啊，难道我将葬身于此吗？”刘邦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原本贼亮贼亮的天空，突然变得灰暗起来，接下来就是狂风大作，树摇枝折，乱石纷飞，人马都站立不稳……据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沙尘暴。

就这样，刘邦借着沙尘暴的掩护，逃出了楚军的包围圈，顺利闯过了鬼门关。

刘邦突围成功后，身边的人马又减了大半，只剩下几十个人了。他一口气奔出十来里路后，天空已经恢复了常态。刘邦舒了一口气，心想：“真乃天助我也。”

然而，刘邦刚刚建立的自信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坏了。他回头一看，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又有一队楚军追上来了！

先前，天兵天将已经相助过他了，这时候只能靠他自己了。

刘邦不愧是老江湖，关键时候充分发挥了其老到的流氓作风。他朝那飞奔而来的楚军头头大声叫道：“我说那位英雄，我可是认识你的，当年我亲眼看见你在战场上英勇杀秦军，那叫一个玉树临风，那叫一个风流倜傥，那叫一个风姿绰约，那叫一个……”

楚军领头的将领叫丁公，是楚国勇士季布的舅舅。此时，他被刘邦给忽悠住了，惊讶地问道：“原来你认识我啊！”

“岂止认识，你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啊！我……”

丁公眼看他没完没了，忍不住打断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刘邦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心一横就说道：“我说兄弟啊，英雄啊，贤人何苦为难贤人！现在我只剩下这几十号人马了，您就高抬贵手一回吧。”

丁公不知是真被他的话打动了，还是见他可怜兮兮于心不忍，总之在犹豫了一阵后，最终咬咬牙，掉转马头去了。就这样，刘邦凭借自己的嘴上功夫，再次躲过一劫。

值得一提的是，被忽悠的丁公不会料到，此时他以情放过了刘邦，后来刘邦却还以无情。打下天下后，为了杀鸡儆猴，刘邦第一个便杀了他，理由是身为臣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真是令人唏嘘！

成功逃过两大劫难后，刘邦赶紧跑回老家，接出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因为他当时已经逃到了泗水河附近，沛县近在咫尺，他担心自己的家眷遭到项羽的毒手，于是连夜摸回了老家。

但是，家中却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找到家人，刘邦又不敢睡在自己家里，于是连夜赶路继续逃。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实在走不动了，就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休息很容易，但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刘邦的运气不错，到了深山野林中，老虎野豹一只没遇到，却遇到了一户人家。

刘邦前去借宿。他不会料到，就是这一借，居然会借出一段奇缘来。在这里，他遭到了此次逃亡之旅中的一道痛并快乐的关卡——“美人关”。

野林深处有人家，一定不是一般的人家，这话果然不假。敲开门，出来一个颤巍巍的老人。刘邦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老头便语出惊人：“您是汉王吧？”

“你怎么知道？”刘邦吃了一惊，难道自己的脸上写着汉王刘邦四字？

“今天有几批楚军来这搜过了，都是来搜查汉王您的。”老人一脸平静地说。

其实就这样简单的几句对话，我们已经可以看出这位老人是刘邦的坚定拥护者。果然，老人态度温和地把他们领进屋，并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刘邦被安排在厅堂，众将士被安排在大堂，老人的女儿负责为他们斟酒盛饭。

刘邦虽然饿了几天几夜，早已头晕眼花了，但老人的女儿一出场，他就再也不晕了，甚至都忘了吃东西。都说秀色可餐，果真非假。

“这个相貌猥琐的糟老头，怎么会生出如此如花似玉的女儿来呢？”纳闷归纳闷，刘邦看着姑娘直咽口水。他不愧是情场高手，略一沉思，便把目标锁定在了老人身上。只要搞定这糟老头了，一切都好商量。

美女退去后，刘邦收回野狼般的目光，对老人展开了强大的攻势：“令爱今年年方几许？”“可曾许配人家？”……

老人一一作答。

刘邦听了心中暗喜：“机会来了！”他正要对这个糟老头进行下一轮强有力的公关时，老人却很善解人意地说道：“相士曾言小女是富贵之相，今得遇大王乃小女的造化，不知大王愿不愿纳她为姬妾呢？”

“萍水相逢，你已经给我们这么多了，败军之将不敢再有其他奢求。”老人的话刘邦正求之不得，但他懂得欲擒故纵，便故意推托了一番。

“小女粗陋之姿，莫非不入大王法眼？”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谦虚，别人就越认为你是正人君子。

“不不，令爱贤良淑德，温雅如玉，有幸得之是我的福气。”刘邦不再推辞，把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玉带作为聘礼送给老头。

接着，老人唤出女儿。一切程序都免了，两人直接被送入洞房。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果然不假。

当然，尽管刘邦被这突如其来的艳遇迷得云里雾里，但当第二天醒来，他从温柔帐里爬起来时，还是很快清醒了，记起来自己当前唯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逃命。

于是，他毅然抛开儿女情长，飘然而去。当然，他走之前，给了这位美女一个承诺：“你且在这里，等着我来接你。”后来，刘邦也没有食言，派人把这位心爱的美人接回到了身边。

这位美女就是戚姬。后来刘邦做了皇帝，封她为贵妃，人称戚夫人。由于刘邦对她宠爱有加，吕后争风吃醋，还闹了一出后宫怨的悲剧来。这是后话。

继续踏上逃命之旅的刘邦没走多远，就碰到了与自己走散的亲兵护卫队。如此一来，刘邦手下的人多了，也有马车坐了。更令他惊喜的是，在路上居然还碰到了自己牵肠挂肚的一双儿女。

“真是天可怜我啊！”刘邦抱着一对儿女，眼角含满了泪水。这其中的女儿生于十三年前，后来成了鲁元公主；儿子生于十年前，单名盈字，后来成了汉朝的第二代皇帝，史称惠帝。

不过，一对儿女出现后，刘邦发现楚军又追上来了。

这时候的项羽已悬赏千金万银要取刘邦的脑袋。自从刘邦坐上大马车后，因为树大招风，很快就暴露了目标，引来了那些重赏之下的楚军。

赶马车的夏侯婴心急如焚，不时抽打马鞭；车上的刘邦更急，不时回头张望着，嘴里叫道：“快，快，再快点……”

刘邦就是刘邦，为了使马车跑得更快些，他充分发挥流氓最本质的“狠、辣、毒”作风，“扑通”一声，把后来成为金枝玉叶的一对儿女推下了马车。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刘邦为了活命，哪还顾得上亲情？关键时候，还是夏侯婴跳下马车，一手一个抱起孩子，又把他们塞回车里。

刘邦只顾自保性命，眼看楚军逼近了，心一狠又将一双孩子推了出去。

夏侯婴没辙了。他咬咬牙，又停车抱着两个小孩上了马车。

“你再这样，我连你也一块砍。”刘邦发出这样的威胁后，第三次把儿女推出了马车。

“亲情浓于水，血脉相连，怎么能说抛弃就抛弃呢！”夏侯婴并没有选择明哲保身，而是继续停车把两人捡起，一边一个夹在了腋下。这让刘邦没办法了。此时，就算他把夏侯婴砍了也无济于事，没人给他驾车，他还有活路吗？

好在关键时候，刘邦总离不开老天的帮忙，这回也不例外。此时天又黑了，追刘邦的楚军见天黑了，就不敢再追了。刘邦就这样连夜赶到了下邑。

这时，刘邦在下邑设下的退路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的妻兄吕泽作为下邑的守将着实风光了一回，这里成了刘邦残喘苟息的避风港，成了汉军残兵败将的收容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刘邦已经历了大难，离后福的到来还会远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经历了逃亡中的重重关卡，跨过了人生中的生死门槛，刘邦感悟到了真实的人生是喜忧参半的。

刘邦的喜有三点：

一是他虽然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惨败，但最终九死一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难不死的刘邦劫后重生，这也算是一喜了。

二是他在项羽的地盘上，趁着逃命的空隙摘下了“楚国第二国花”戚姬（第一国花非项羽的虞姬小姐莫属），洞房花烛夜，也是人生一大喜事。

三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韩信终于拿下了废丘。其实，章邯之所以能在废丘坚持这么久，完全是心中的信念所致——他相信项羽的援军很快就会来救自己。然而，他不会料到，直到他死时，项羽都未发一兵一卒前来增援。

这其实也怪不得项羽，他的主力部队在齐地，而自己的老巢彭城都被刘邦给端了，自己忙着救火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去救章邯？

在围攻废丘数月未果的情况下，韩信采取了水攻的方式对章邯进行了最后一击。城破之时，绝望中的章邯选择了自刎，一代战神就这样随风飘逝。他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了一段传奇。

可以说韩信拿下废丘给惨败的刘邦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帮助他稍稍恢复了一点元气。随后，韩信马上挥师西进，也起到了牵制楚军的作用。

相对喜，刘邦的忧更明显：

一是很不幸，殷王司马卬和河南王申阳在逃亡中没有刘邦那么幸运，都成了项羽的刀下鬼，这大大折损了联军的力量。

二是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眼看世风不对，马上又转投了项羽。

三是后知后觉的陈余终于知道刘邦杀了个假张耳来忽悠自己。一怒之下，他宣布与刘邦绝交，与项羽联盟。

四是西魏王魏豹以探望亲人为由，回去后就断绝河津，反汉归楚。

五是刘邦的老爹和结发妻子吕雉在逃亡中成了项羽的阶下囚。

原本大好的局面，转眼间就发生了大逆转，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

为了应对眼前的困境，刘邦在下邑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

在会上，刘邦说了三点。

第一点：“我有罪。”

“罪从何来？这次彭城失利主要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从战略上再重视一点、思维再清晰一点，就不会导致彭城的一败涂地了。”作为一个堂堂的汉王，刘邦在众将士面前勇于承认自己的过错，起到了表率作用。

第二点：“我们还有戏。”

刘邦看着手里的调查表，用饱含希望的语气说道：“据不完全统计，汉军尚有十来万人马流落在外，信使已出各路，相信他们马上就会聚集而来。”刘邦说这句话，是为了起到定军心的作用。

第三点：“我愿将函谷关以东的地盘作为封赏，有谁愿意和我一起建功立业呢？”

函谷关以东的土地现在基本上都掌控在项羽和其他诸侯的手上，刘邦开出这张空头支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振奋军心，让大家继续拼死拼活地为他卖命打江山。

果然，刘邦讲完这三点后，汉军军心大振。对他们来说，这个“地盘”的诱惑太大了。封妻荫子、荣华富贵、衣锦还乡，这是谁都想要的生活。

这时候，张良站了出来：“其实，大王不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给您推荐三个人，如果这三个人都用好了，打败项羽就是迟早的事了。”

张良推荐的第一个人是九江王英布。

“英布有两大优势，一是骁勇善战，千军之中可取敌首级；二是手握重地，他管辖的九江郡是西楚的后防。如果能让这样的铁面杀手归顺，就可以直接威胁到西楚的侧翼。”

张良推荐的第二个人是魏相彭越。

“彭越同样有两大优势，一是骁勇善战，虽然他是盗匪起兵，但就是这样一个混世魔王，竟然能干掉济北王田安，大败楚将萧公角，最后逼得项羽大兵伐齐，因此不可小觑；二是他和田横两人在齐地打游击战，连项羽都拿他们没办法。如果能把这样的豹子头据为己有，楚军便又多了一份牵制。”

张良推荐的第三个人是大将军韩信。

“韩信有两大优势，一是善于用兵，他小从熟读兵法，并且能因地制宜地运用兵法；二是善于用谋，各种谋略胸有成竹，令人防不胜防。如果能把这样的天才军师运用好，何愁打不败项羽？”

众人听完张良的建言，都惊讶地看着他。这时，刘邦替大家说出了心中话：“具体要怎么实施呢？特别是英布，他还是项羽身边的人哩。”

张良不疾不缓地进行了答疑解惑。

“彭越一直跟项羽是死对头，他能在项羽的眼皮子底下闹得风生水起，也足以说明他的优秀。现在要想把他召入麾下，只需派人送一封书信和将军的官衔给他就行。

“至于九江王英布，他原本是项羽的死党，但要搞定他并不难。项羽在出兵征伐齐地以及彭城之战时，英布一直以生病为理由拒不出兵，看来他们两人之间已有嫌隙。我们只要抓住这大好时机，乘虚而入，说服英布倒戈一击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韩信嘛，他是大王一手提拔的，现在只需要让他更加忠心就行。要获取忠心，就要先表达信任。大王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来完成，众望所归，让他有成就感；并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指挥，独当一面，让他有归属感。”

这就是张良著名的“下邑画策”。我们不得不佩服张良，他在失败的阴影下，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说这三人是叱咤沙场，助汉王成大事必不可少的英雄豪杰，事实也证明，正是因为这三人的功劳，刘邦最终打败了项羽。

不管怎样，更趋强盛的前面是历经磨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正能量集聚之时，负能量也在暗流涌动。

进攻时先行试探，真正出拳前，拳头是收回来的，因为收回的拳头打出去才更有力量。

接下来，楚汉争霸会上演怎样的跌宕起伏呢？

第十一章 人才拉锯战

“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

——宋·苏轼《范增论》

博弈之道

在张良的下邑画策中，和另两位“自己人”相比，英布算是“外来人”。如果非要弄个武将排行榜，骁勇的英布是当仁不让的第一战将。项羽的成名之战——巨鹿大战就是在英布充当急先锋的情况下，偷袭秦军粮道成功，从而才使得项羽发起全面进攻，大破秦军。后来在分封大会时，项羽把英布封为九江王，也足以说明项羽对英布的认可和信赖。

如何才能从虎口夺食呢？虽然张良已经指出了两人关系正处于微妙的“别扭期”，这就是突破口，但凡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派谁去九江才能成功抱得悍将归呢？”刘邦陷入了沉思。

众人也都沉默不语，刘邦端坐良久，站起身来，发出了一句感叹：“唉，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可为我分忧的。”

“大王何出此言？”但见一人站出来厉声道，“何以解忧，唯有随何。”

“随和！”众人大笑，“太随和了也不行，除非你是萧何。”

“我再说一遍，随是随意的随，何是萧何的何！”随何道。

既然都自己送上门了，刘邦大手一挥道：“去吧，就凭你这份勇气和胆识，相信你一定会不辱使命。”

随何原本只是刘邦身边的一名近侍，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使得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演说家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

他说服英布的过程可谓一波三折，后人引为典范。下面，就让我们搬起小板凳好好坐下，慢慢来看随何这次九江之行吧。

随何兴冲冲地来到九江后，英布命太宰（古代一般指大臣，在秦汉时指专管膳食和宴会的官员）招待他，自己避而不见。一连三天过去了，随何再也坐不住了，他对负责接待自己的太宰说道：“我来这里已经三天了，大王连见都不肯见我，他心里分明是认为楚强汉弱，不能做最后的决断。但是，我既然来到了这里，好歹也得见上一面吧。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拉倒，这样拖着总不是办法吧。”

太宰只好去请示英布。英布想想也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见面吧，在我的地盘上，还怕他不成？”

于是，英布接见了汉朝特派使臣随何一行。随何充分把握住了这次机会，展示了自己的演讲功力，堪称经典。

“请问大王，您和项羽可有亲戚关系？”随何一见面便来了个单刀直入。

“我们无任何血脉关系，只有上下级关系。我是被他分封到这里的一个诸侯王。”英布也许是被随何那种气势给慑住了，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答道。

“大王过得还如意吧？”随何第二问出炉。

“还行吧，一般。”

“只怕是不太行，很差吧？”随何的第三问咄咄逼人。

“这……”

“当初项羽攻打齐地时，曾向您发出‘遣兵令’，结果大王没去，只派了几千老弱残兵前去增援，算是敷衍过关了。还有，项羽回救彭城时，二度向大王发出‘遣兵令’，结果您这一次真是做绝了，不发一兵一卒。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我病了嘛。”面对随何的发问，英布支支吾吾地答。

“不，不，”随何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义正词严地说，“大王您其实没有病，只是有心病罢了。您表面上对项羽绝对效忠，但内心其实早就想弃暗投明了，只不过碍于当前汉弱楚强的形势，您下不定决心罢了。”

这下英布无话可说，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了。

“恕我直言，您如此拥兵自重，虽然打起仗来不会吃亏，但恐怕在政治上还是稚嫩得多。这样玩下去，恐怕到时候您会死无葬身之地啊！”随何开始发表“威胁论”。

“依你之见，我当如何？”英布弱弱地问了一句。

“政治学讲究看清路，站好队。您当务之急当然是弃暗投明，加入汉王的阵营啊。”随何对此早已胸有成竹。

“项羽毁盟约、杀义帝、废旧王，此乃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也；汉王收诸侯、高筑墙、广纳粮，此乃韬光养晦、谋图未来也。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托付给项羽是大错特错的，只有回头是岸，选择支持投靠汉王这边才是明智之举。”

英布闻言，沉默良久，心里很是触动，但嘴上却问：“不管是楚强汉弱还是汉弱楚强，就算我有心归附汉王，但仅凭我这么一点兵马，怎能抵挡住项羽的不败之师？”

“不是让您一个人对抗项羽。您只要拖住项羽几个月时间，给汉王赢得反击的机会就行了。”随何说完这句话，开始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汉王早已立下承诺，事成之后，必定封王封地给您。”

至此，英布已心有所动，但离付诸实践还有那么一丁点距离。

“容我三思。”英布以此结束了这轮谈判。

此后几天，英布那里毫无音信，随何察觉事态不妙，马上派手下十多个随从在军营中四处打探，结果得到了一条重要的消息：英布正在密室会见项羽的使者。

于是，形势进一步明朗：在这小小的九江，刘邦和项羽展开了激烈的人才争夺战。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同样充满了火药味。只是这场人才争夺战还没开打，项羽一方就已经落了下风。原因有二：

第一，刘邦派出的使者随何比项羽的使者稍稍快了那么几天，但这几天却决定了整个局势。随何在项羽的使者到来之前就已经争取到了英布的心。

第二，刘邦派出的是智勇双全、巧舌如簧、胆识过人的随何出战，而项羽却是随随便便派了几个粗鲁的武士充当使者。

在这场人才争夺战中，项羽明显对对手估计不足，他甚至没有考虑到刘邦会介入。单从这两点来看，项羽已注定在这场人才争夺战中失利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就在英布和楚国使者进行单方面会晤时，随何不请自来，出现在了会客大厅。他直指楚国使者：“九江王已是我大汉的人了，你楚国的人还来这里干什么？”

随何语出惊人，把包括英布在内的人都惊住了。楚使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突然叫了一句：“妈呀，原来你们早已勾搭上了啊！”

关键时候，楚使个人素质不过硬暴露无遗，他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真相的前提下，就单方面相信了随何所说的话，并且选择了中途离席这个极其错误的举动。他起身离座一气呵成，然后拔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厅外跑。

“大王再犹豫，事情一旦败露出去，可就追悔莫及了。”随何厉声提醒道。

英布终于站起来，暴喝一声：“杀了他。”

楚使死了，随何笑了，英布终于解脱了，他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了，那就是跟随汉王一起去打江山。这样一来，随何凭着伶牙俐齿和过硬胆识光荣地完成了这项说服任务。

英布杀楚使归降汉王的事，项羽很快就知道了。一怒之下，他派出手下项声和龙且两员猛将，带三万大军去兴师问罪。值得一提的是，龙且是项羽手下的“绝代双杀”之一（另一个是钟离眛），作战风格以快、准、狠著称，在楚军中的威望很高。而项声也是项氏家族的人，与项庄、项他一样都是威不可挡的猛将。项氏家族里只有项伯勉强称得上谋士，其他包括项羽在内都是武士。

英布哪能被别人随便欺负，于是双方马上展开了阵地战。这场战争果然如刘邦所料，一连打了几个月，但最终的胜负还是分出来了，龙且胜，英布败。自古成王败寇，败寇英布只好带兵抄小路投奔正驻扎在荥阳的刘邦。

到了荥阳后，英布首先要去见他的新主子刘邦。刘邦接见他的地点不是议事大厅，而是内室。

选择内室见客，这在当时是件很没礼貌的事。乍一看，这似乎不符合表面功夫一流的刘邦礼贤下士的风格。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时刘邦喝醉了酒。醉了酒，失态也就难免。

这样怠慢的待客之道，英布自然感到不爽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爽归不爽，他还是很恭敬地向刘邦行了礼。刘邦在酒精的麻醉下，随便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话，然后手一挥，叫随何安排他去歇息。

出了内室，英布不干了，对当初逼他上贼船的随何一阵吹胡子瞪眼，嘴里唠叨着说“汉王怎么能这么对我”之类的话，然后便要拔剑自刎，幸好随何及时阻拦，才免去一场血光之灾。接下来，随何充分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的特长，为刘邦的怠慢行为进行了辩解。

事实上，随何废话连篇的辩解为最终留住英布起到了延时的重要作用。要知道当时英布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九江王，但对刘邦和项羽任何一方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砝码，甚至可以说他将决定楚汉之争最终的走向。

英布的重要性，醉酒后的刘邦给忘了，因此他即将面临这个举足轻重人物流失的严重问题。如果真是这样，张良“下邑画策”中最重要的“搞定英布”将功亏一篑，楚汉之争胜利的天平将完全倾向项羽。

关键时候还是得看张良的，幸好随何拖住了英布，他马上为英布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为了拉拢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张良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他专门安排了两排威武的士兵跪着迎接九江王的到来，这极大地满足了英布的虚荣心。见面后，张良毕恭毕敬地对英布说道：“在下先替汉王为大王接风洗尘。”

张良自知酒量有限，于是拉上了陈平，充分发挥了东道主的优势，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轮流敬英布。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不说，还有歌女做伴，就这样，张良首先把英布稳在了汉营中，这给第二天刘邦彻底收服英布赢得了时间。

果然，第二天，刘邦把虚情假意的一贯作风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亲自接见英布后，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要马上派人到九江把他的家眷接来，以防卑鄙小人项羽下毒手。总之，对刘邦的这次接见，英布心里只有两个字：感动。

就这样，英布算是基本被刘邦搞定了。而彻底帮刘邦把英布搞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项羽，因为这时候，项羽在九江把英布的全家老少都杀光了！这下，项羽算是帮了刘邦的大忙了。从此，英布对项羽恨之入骨，誓死血债血还，并死心塌地跟随汉王了。

值得一提的是，彭越这时也早已被刘邦“招安”过来了。这样，张良的“下邑画策”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全部实现了。韩信、彭越、英布三大旷世奇才积聚到刘邦身边。在经过彭城惨败后，刘邦又有了可以和项羽抗衡的资本了。

至此，楚汉之争主线的第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双方进入了蓄势阶段。随后，支线的第二场大战——安邑之战——拉开了序幕。

小动作，大智慧

在人才拉锯战中，刘邦尝到了甜头。随后，他再接再厉，马上又来了个三步走。这三步虽小，却对日后整个战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一步：封太子，建根据地。

为了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夺天下的决心，刘邦听从萧何的建议，把那个在逃难过程中被自己几番推下车的刘盈封为太子，很好地稳住了人心。并且根据形势所需，他还把对抗楚军的军事根据地建在了荥阳，自己亲自坐镇荥阳指挥军马调动。

荥阳地处河南西部山区与中东部平原的交汇处，易守难攻，是军事防御系统中的天然屏障。荥阳附近的敖仓是大秦帝国时建造的，储存了大量的粮食。因此，选择荥阳可以说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而萧何依然留在栎阳，服侍年幼的太子，处理朝廷事务，负责军马粮草的征集，进行兵器衣食的运输，为刘邦在前线的部队提供了坚实的后勤保障。

单从这一点来看，刘邦用人的确是一流的。萧何没有行军打仗、冲锋陷阵的军事才能，却有很好的组织策划才能。让他管理国家内政和后勤，正是知人善用。而善于出谋划策的张良和善于带兵征战的韩信在前线出谋的出谋，打仗的打仗，各司其职，充分发挥各自的才华和潜能。难怪后人公认刘邦是中国历史上最会用人的皇帝。

正如刘邦自己所说：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粮，畅通粮道，我不如萧何；运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人都是人中俊杰，我能任用他们，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都用不好，这是他之所以被我擒杀的原因。”

第二步：打造“伪楼烦”骑兵。

彭城的惨败，让刘邦最受伤的不是项羽的厉害，而是楼烦骑兵的厉害。这三万骑兵简直不是人，而是机器、是魔鬼，要不怎么能以一敌十、以一敌二十，打败五十余万联军？

“没有自己的骑兵，永远都不可能击败楚军啊！”刘邦发出了深深的感叹。

属下很快就察觉到了刘邦心中的痛，推荐了秦朝旧将、名声在外的李必和骆甲两名骑士，请他们两人来当总教头，调教一支铁骑雄兵。

刘邦一听大喜过望，马上派人把李必和骆甲两人请来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尽管刘邦很真诚，但李必和骆甲两人却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他们觉得自己是秦国人，不足以服众。刘邦执意相留，两人只好说，我们留下来可以，但只能当军事顾问。

刘邦只好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和骆甲分别为左右校尉，组建了一支骑兵进行秘密训练。这支骑兵很快就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一次，项羽还是采取他的骑兵战术，以高举高打的方式攻击刘邦的步兵。这时候，刘邦的铁骑突然杀出，打了楚军一个措手不及，最后楚军一败涂地。

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就拥有了骑兵，项羽在惊讶之余，不敢再轻举妄动。于是，楚汉两军就这样眼对眼，以荥阳为界线对峙起来。

第三步：黠吞魏地。

魏地的主子是魏王魏豹，他本来是个很安分守己的人，守着项羽封给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就很满足了。然而，刘邦出关后一路西征，眼看其他诸侯王都纷纷归附于他，迫于这样的强大舆论压力，他不得已只好选择了入伙。结果刘邦对他并不看重，后来又任用彭越为魏相，等于架空了他这个魏王。

魏豹心不甘情不愿，做起事来自然也就消极。这样一来，刘邦更没有好脸色给他看了，甚至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羔羊也会怒吼，就在刘邦在彭城大败时，一直找不到理由离开的魏豹自然不会让眼前的机会白白溜走。他向刘邦打了个“探病母”的请假条后，选择了一走了之。魏豹前脚刚走出刘营，后脚就转投了项营。

刘邦这下急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自己少了个魏王就少了一分力量，而项羽那边多了个魏王就多了一分力量，此消彼长，这让原本就处于劣势中的他感到了危机。不能眼睁睁看着魏豹离自己而去，得劝他回心转意！

这一次，刘邦没有再派随何出马，而是派出了自己手下的“第一说客”郦食其出马。郦食其自从到了汉营，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立下过许多功劳，深受刘邦器重。然而，他这一次的外交之旅却以失败告终。要知道，魏豹这时早已铁了心，郦食其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他。

郦食其虽然没能延续自己外交不坏的纪录，但给刘邦带去了魏军的一些情况。

“魏军的大将军是谁？”刘邦问。

“柏直。”郦食其答。

“魏军的骑兵将领是谁？刘邦问。

“冯敬。”郦食其答。

“魏军的步兵将领是谁？”刘邦问。

“项他。”郦食其答。

三问三答，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对刘邦来说，有了这三个情报，就已经足够了。接下来，他马上起兵伐魏。

刘邦派出的是以大将军韩信领衔、以曹参和灌婴为副将的三人组合团。当时郦食其问这样安排的原因时，刘邦答：“魏王没有用身经百战的周叔做大将，而派柏直这个愣头青做大将，怎么是我大将军韩信的对手呢？魏军骑兵将领冯敬倒是骁勇一枚，但比起灌婴来说还是稍逊一筹，至于步兵将领项他虽是项氏族人，但论文论武都不是曹参的对手啊。所以，派这三个人去伐魏，可以确保稳操胜券。”

事实证明，刘邦看人用人果然高人一筹。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场龙虎之战。

韩信带领汉军很快就抵达了临晋。到了这里汉军就停下了，因为前面有一条黄河挡住了去路，而黄河那边就是魏王魏豹的地盘蒲坂县（今山西省永济市蒲州老城）。魏豹早已在黄河对岸步步为营严加防守。于是，如何渡河成了摆在韩信面前的一个大难题。

接下来就要看韩信的表演了。到了临晋后，韩信并没有急着率兵渡河，因为那样伤亡肯定惨重，而且还不一定能渡过去。他开始在黄河边上四处转悠起来。别看他转悠得很清闲，却是有目的的。他通过多种渠道了解到这样一个情况：河对岸的魏军防守很严密，只有上游的夏阳（今陕西省韩城市）守兵甚少，是个空当。

那么，为什么魏王在关键的夏阳却疏于防守呢？夏阳一带因地理位置特殊，根本就没什么树木，船只很少很少，想渡河几乎是插翅也难飞过来。魏王认为夏阳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只派了少量兵马来守。

韩信马上开始做准备工作。他一边派曹参带人到山里采木材，当砍柴的樵夫，一边派灌婴到附近集市上去收购瓦罂，当了一回采购员。两大将军不明所以，晕乎乎地办好各自的事后，韩信依然继续玩深沉，他二话不说递给他们一人一个锦囊，叮嘱他们用木材和瓦罂造木罂。

木罂的造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木桩夹住罂底，四周捆成方格，然后往里放上罂，最后再把木罂连起来，在水中便风吹不散雨打不落了。但是，渡河的船都已准备好了，现在还来造木罂，是不是白天点灯，多此一举呢？纳闷归纳闷，两大将军还是按时完成了任务。

韩信对木罂验收合格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指挥渡河行动了。他首先令灌婴带一些老弱病残的士兵摇旗呐喊，做出要抢渡黄河的样子，吸引河对岸魏军的注意力。然后，他带领大部队抬着木罂乘夜向夏阳进发。到了夏阳后，他令众人放下木罂，让士兵们坐进木罂里，在夜色的掩护下，向黄河对岸划去。

此时，魏军的注意力都被灌婴在晋津佯装渡河的精彩表演给吸引过去了。可等了半天，只听见河对岸呐喊声阵阵，却没见实际动作。正当魏军纳闷时，韩信的大部队早已在夏阳一带悄然登陆了。登陆后，韩信立刻打了魏军一个措手不及，夏阳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夺下来了。

这时候，西魏军的战略部署是以安邑为中心，魏豹亲自指挥，重点布防，试图力挽狂澜，阻止汉军前进的步伐。

然而，魏豹很快就明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了，因为在跟汉军的接触战中，他带领的魏军一败涂地，只能狼狈逃往魏国的都城曲阳，而被寄予厚望的安邑自然毫无悬念地成了汉军的囊中物。

连下两城，汉军士气大振，接下来便马不停蹄地向魏王的都城曲阳进军。魏豹这时充分发挥决战到底的精神，再次选择了主动出击。在没有等到将军柏直回都支援的情况下，他就出城去郊外迎敌。结果再次证明，魏军完全不是汉军的对手。魏豹再次发挥“钻山豹”精神，不羞遁走。汉军大将曹参可不是吃素的，他开始了狂追，最后把魏豹团团围在一座叫武垣（今陕西省垣曲县）的小城里。

曹参正要对困在笼子里的魏豹进行强攻，这时候韩信说话了：“狗逼急了会跳墙，不如让他自己乖乖来投降吧。”

果然，魏豹眼见自己已无路可走，在部将强烈要求活命的抗议下，只得向韩信投降。

随后，韩信又攻下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西南），彻底拿下了魏国全境。

面对到手的魏国，刘邦做了三件事：

一是把魏国国土一分为三，改设为河东、上党、太原三郡。

二是对魏国降将进行奖罚。主动投降的魏国大臣、大将都得到了加官封爵的嘉奖，唯独“二进宫”的魏豹及家人被游行示众，最后落得个废官为奴的悲惨下场。

三是对魏国宫女进行留弃。魏豹的爱妾薄姬被纳为“后宫一秘”，成了刘邦的“压寨夫人”，其余宫女皆贬为平民，撵归回乡。

这便是支线的第二场战役：安邑战役。在这场战役中，韩信不辱使命，成功平定魏地，是汉军在彭城之败后，取得的一次大胜利，一举扭转了汉军不利的局面，对楚汉双方来说，这是此消彼长的分水岭。

置之死地而后生

搞定魏国后，刘邦很高兴，一边自己亲自坐镇荥阳和项羽继续对垒，另一边令韩信继续带兵向赵国进军。这时候，刘邦做了一个小手脚。他以荥阳保卫战为由，抽调了韩信一万精兵，一方面是作战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提防韩信的需要。

韩信对刘邦的举动并不在意，信心依然很足，因为这一次，他带上了自己的智囊张耳。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赵国除了赵王歇这个名义上的主子，还有真正的主子——代王陈余。而陈余才是他真正要清除的对象。

张耳和陈余的事前面已说过了，这对曾发誓要同生共死的结拜兄弟，自从巨鹿之战反目成仇后便水火不相容，从原本最亲密的兄弟一下子变成了最仇恨的死对头。虽然后来刘邦在进军彭城时，利用假人头成功骗取了陈余的信任，从而达到了联盟的目的，但彭城失利后，陈余得知了真相，便毅然和刘邦决裂了。

这时候，刘邦派韩信征伐赵地，很显然就是要灭掉陈余，剪除项羽的羽翼。

眼看汉军大兵压境，陈余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马上对赵王歇建议道：“大王，汉军要想进入我们赵燕之地，必须要经过井陉隘口这条路。所以，我们就在井陉口集结兵力，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们有来无回。”

井陉是从山西的太行山进入河北平原的必经之地，被称为“太行八陉”之一。井陉的特点是，四周是崇山峻岭，而中间是低洼泽地。陈余的意思就是，屯兵在这里守株待兔，谅韩信插翅也难飞。

赵王歇觉得很有道理，马上说了一个大大的“诺”字。

此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这个人便是广武君李左车。

李左车祖籍齐国，他的爷爷是战国时期著名的将军李牧。都说虎父无犬子，名门之后的李左车自然也不会差，他在中国历史上很有名气，对中国文化影响深远。关于他的传说有二。

传说一，相传中国象棋的棋子布阵，就是模仿李左车在广武山上的布阵，而象棋中的“车”，指的就是他本人。这个“车”在象棋中能纵横行走，作用极为重大，一般没有“车”保护，“帅”是很难保全的。

传说二，相传李左车是民间的“雹神”，有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和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相关记载为证。

此时，汉军压境，李左车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马上提出了自己的高见。

“千里匮粮，士有饥色。汉军通过长达千里的运输线送粮，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前方士兵因为粮草缺少而饿得面黄肌瘦，战斗力肯定会大大下降。井陉隘口是一条狭长的‘一车道’，战车不能并行通过，骑兵不能列阵通过，接连数百里都是这样。在这样的情况下，汉军的粮草车肯定被安排在后面，这便是汉军的命门所在啊！”

随后，李左车提出了自己的完美计划：“代王可深沟高垒，坚守在这里不动，让汉军主力部队找不到决战的机会。我可带三万精兵绕到敌人后面，截断其军粮。如此一来，汉军困于荒野之地，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自然不战自乱。如此一来，汉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不出半月，定会为我所破。”

应该说李左车的计划相当完美，堪称经典。如果陈余按他的计谋行动的话，恐怕韩信再厉害也在劫难逃。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李左车一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他一说出口，陈余就一口回绝了。

陈余自然有他的理由：

“十则围之。就算是一倍于敌人的兵力，都要设法正面迎敌，战胜敌人。现在韩信号称几万人，而实际上只有几千人，再加上远道而来，已是强弩之末。而我们的兵力有二十多万，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完全可以将敌人团团围起来打，最终全歼敌人。我们如果连这么弱小的对手都怕成那样，那以后遇到真正的强敌了，岂不是要躲进深山，闭门不出了？

“人挪活树挪死。古人云，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我们带领的是义兵，就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我陈余光明磊落，怎么能像刘邦那样使用阴谋诡计呢？”

这些理论被陈余说得头头是道，然而，正是他的这种书生意气最后害了他。

李左车的妙计被拒绝后，他没有再选择劝说，而是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带领大军到达井陉隘口的韩信望着这奇特的地形，却是心惊肉跳，只等手下探子回报说陈余拒绝了李左车的计谋，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叹道：“天助我也。如果陈余用了李左车之计，我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发完感叹，韩信马上令大军火速前进。在离井陉三十里的地方，他让队伍停下来安营扎寨。

士兵们连夜行军，个个累得够呛，原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哪知到了半夜，韩信却突然升帐，叫来两个正在做美梦的骑兵将领，交给他们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各率一千骑兵，带着红旗，从小路进军，到赵营附近躲起来。待赵军出击，倾巢而出时，再迅速冲进赵营，拔下赵旗，插上我们的红旗。

布置完后，韩信马上又叫来一个将领，命他带一万精兵为先锋，直出隘口，背水列阵，等待厮杀。

那将领得令后，说了两句话：“我坚决服从大将军的命令，但我只怕有负大将军的厚爱。赵军有二十万之众，我区区一万兵马去河边垒营，只怕还没走到河边，我们就成刀下之鬼了。”

对此，韩信笑道：“你大可放心，我以自己的人格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你尽管去，赵军不会打你们的。正是因为赵军兵多，所以他们希望和我们的主力进行大决战，以达到全歼的目的。对你这队先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把主力吓跑了。所以，你们尽管大摇大摆地去做你们的事，赵军不会为难你们。”

事实果然如韩信所说，当这一万先锋进军时，赵军选择了漠视。于是，他们顺利抵达河边，然后开始在河边安营扎寨。

到了三更时分，韩信命士兵擂鼓奏乐，全部人马一起杀向赵营。

赵军等了这么久，就等和汉军进行大决战了，所以自然倾巢而出，誓要把韩信的汉军打成肉饼。但是，他们不会料到，当他们如潮水般冲出时，那两千潜伏在赵营边的汉军马上闯进赵营，开始了换旗的苦力活，很快就让赵营变了样。

而这时，韩信率领的汉军哪里是赵军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只有逃的份儿了。汉军主力一路退到了汉军先锋在河边的军营处。因为营后边是河水，没有退路，所以汉军关了寨门，进行殊死抵抗。尽管赵军人多，但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汉营。

攻了大半天，没有丝毫效果，赵军决定先回营休整，补给后再来收拾被围困汉军。然而，当他们回到营前时，突然都怔住了，自己的大本营里居然飘扬的全是汉军的红旗。

正当他们惊魂未定时，坐镇在赵营里的两千汉军开始发话了：“告诉你们两个好消息：一是我们汉军早已占领了你们的大本营，二是你们的赵王和代王陈余都已经成了我们的阶下囚。如今，投降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赵军全都傻眼了。片刻之后，清醒过来的士兵纷纷丢盔弃甲，四散逃命。

这时候，尽管陈余用最大的声音进行了呼喊，说自己还活着，就在队伍正中央，但他的声音却被四处嘈杂的声音掩盖了。眼看叫喊没用，陈余只好挥起手中的剑，开始斩杀逃跑的士兵。然而，这时候赵军已乱得像一锅粥，岂是斩杀几个逃跑士兵就能被拉回正轨的？

兵败如山倒，没辙了，陈余只好护着赵王歇开始逃命。然而，很快慌不择路的陈余就悲哀地发现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被河挡住了去路。

最后，张耳率领的汉军步步为营，步步逼近。面对孤立无助的陈余和赵王歇，张耳没有丝毫手软，没有丝毫情面可讲，手起刀落，一刀便砍下了陈余的头颅，紧接着又是一刀，砍下了赵王歇的头颅。

至此，陈余和张耳之间的恩恩怨怨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只是这样血腥的结局多少有点令人唏嘘。都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张耳却以这种“血债血还”的方式结束了两人之间的恩怨。他在挥刀的那一刹那，是否想过两人在参加革命前相知相伴、纵马江湖的纯情时代呢？

这便是楚汉之争支线的第三大战役：井陉战役。

事后，诸将都来向韩信道贺，异口同声地说：“恭喜将军，贺喜将军，立下这么大的战功。只是，将军不按兵法来打仗，居然能取得这么大的胜利，实在是令人看不懂啊！”

“我哪里没按兵法打仗了？如果我不按兵法行军，我们能打胜仗吗？”韩信反驳道。

“兵法上说，布阵要右靠山陵，左临水泽。将军这次令我们背水垒营列阵，这叫依照兵法吗？还有，您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能赢？”众将道。

听完大家的疑问后，韩信笑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他向众人解释道，“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因此我们不能死背书，傻读书。如何把兵法灵活地运用到实战中来，才是身为将领必备的素质，才是取胜的关键。

“另外，置之亡地而后存。我们的兵马只有这么多，只有把队伍置于绝境，让每个人都知道后退无路，只能勇往直前时，才能激发出每个人的潜能来，从而产生强大的力量。如果不这样背水作战，想必你们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吧。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战争中常规为正，变化为奇，防守为正，突袭为奇。我派两千骑兵预伏于赵营四周，这便是奇兵；而主力背水布阵防守，便是正兵。这两者配合起来就叫奇正相合。先正面进攻，再佯装战败背水防守，这就是‘以正合’；而预伏的两千骑兵偷袭赵营，插上红旗，扰乱敌心，迷惑敌军，大破敌阵，这便是‘以奇胜’。”

韩信解释完毕，众人只有叹服的份儿了。

这时的韩信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马上出台了一条奖赏令：凡有活捉广武君李左车者，赏千金。

事实证明，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很快，李左车就被人擒住，送到了韩信跟前。

当捆得严严实实的李左车被带上来时，韩信迅速下座替他松了绑，诚恳地请他上坐，热情地献上茶后，这才开始说一些“久仰久仰”之类的客套话。

当然，韩信这样“卑躬屈膝”地对待一个阶下囚是有目的的。他有问题要向李左车请教。

“请问先生，我下一步该如何北攻燕，东伐齐呢？”

“败军之将不言勇，亡国大夫不图存。我现在就是败军之将，怎么可以参与谋划这么大的事呢？”

对此，韩信马上讲了古代百里奚的故事。战国时的百里奚在做大夫时，虞国灭亡了，于是他只好去了秦国做相，结果却辅佐秦国强大了起来，称霸诸侯。

韩信是借用这个典故，向李左车表明，赵军之所以会吃败仗，并不是因为自己比他强，而是因为代王陈余不听他的计谋。如果陈余采用他的计谋，现在身为阶下囚的人便是韩信了。

眼看韩信如此礼贤下士，李左车在感动之余，也献出了自己的计策。

“现在将军接连打了安邑、井陉两场胜仗，成功灭掉了魏国，俘虏魏王，亡了赵国，斩杀陈余，您现在四海名扬。但是，接连征战，您手下的士兵已经超负荷运转了，现在肯定十分疲劳，急需休息。一支疲劳之师只怕很难攻下燕国和齐国。一旦和他们耗下去，最终得利的是以逸待劳的楚国啊！”

韩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李左车继续说道，“您现在需要把自己连胜带来的冲击优势发挥出来，给对手施以强大的压力，让他们心理崩溃，主动认输，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因此，您现在需要做两件事。一是虚张声势地挥兵向北，做出全力攻打燕国的样子。二是派人以您的名义写一封书信交给燕王，劝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燕王一害怕，肯定投降，再派人告诉齐国，齐王一害怕，肯定也投降。这样一来，燕齐两国就能被完全平定了。先礼后兵，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呢？”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韩信忍不住赞叹道。

后来，果然不出李左车所料，汉军大造声势后，在形势和舆论的双重压力下，燕王臧荼最终选择了投降汉王。

自此，天下几大对刘邦不服的诸侯国都被刘邦搞定了。九江王英布和燕王臧荼归降刘邦，魏王魏豹成了阶下囚，赵王赵歇被处死了。除了三个反复无常的殷王司马卬、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归项羽外，刘邦与项羽在这一系列的人才拉锯战中已然大获全胜。

这是一个群雄争霸的时代，大部分英豪都在为选边站队而苦恼。这其中既不乏安于现状者、骄傲自满者，也不乏思考者、绝地反击者。人在征途的项羽显然属于前者，而人在囧途的刘邦则属于后者。

很快，项羽在彭城之战大胜的成果就被消耗殆尽，形势于他而言急转直下；而刘邦失利之后的阴影很快消去，已然东山再起。

迷途知返

公元前204年，项羽继彭城大败刘邦后，再一次对刘邦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楚汉之争的第二场大战役——成皋之战正式拉开序幕，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成皋之战历时两年半。整个过程，从荥阳到成皋，从成皋到函谷关，从函谷关到武关，从武关到荥阳，是一个循环战役。过程中各种阴谋阳谋、奇计诡计层出不穷，极为精彩。概括起来，成皋之战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投石问路的外围战。

在韩信大显神威时，项羽也动真格的了。他带领大军直接向汉军的军事重地荥阳发动猛攻。

项羽最开始采用蛮攻硬打的策略，但荥阳毕竟是刘邦定下来在前方抗战的老巢，不仅地形很好，易守难攻，而且城墙坚固，防守严密。项羽几次攻到城下都被刘邦用巧计打退了。

眼看这样强攻下去不是办法，好久没出现的范增终于露脸了。作为项羽手下第一大谋士，范增可不是吃干饭的。他献的计策看似平淡却很实在，那就是切断荥阳城外的敖仓粮道。

敖仓粮道是荥阳的唯一输粮通道，敖仓粮道一旦被破坏，荥阳城的数万汉军就没得吃了。这样一来，荥阳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项羽听从了亚父范增的计策，将“断粮”的光荣任务交给了钟离眛。

钟离眛领命后，展开了疯狂的破粮行动。他采用的是游击战的战术，行踪飘忽不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让防守敖仓粮道的曹参和周勃大为头疼。他们守了这里守不了那里，守了那里又守不了这里。试想，那条粮道从敖仓一直通到黄河边上，只比万里长城短那么一点点，怎么守呢？再说，钟离眛乃是项羽手下最得力的悍将，即使偶尔与曹参、周勃等人碰上了，来个硬对硬的较量，钟离眛也丝毫不落下风。

更难能可贵的是，钟离眛的情报传递工作也做得很好。他一边想办法破粮道，一边不断派人告诉项羽自己破粮的进展情况。所以，当项羽接到钟离眛的“敌人的粮道已断，现在城中缺粮”的情报后，便不再迟疑，指挥楚军又向荥阳杀来，发动了最为猛烈的进攻。

这下刘邦的处境可就不妙了。城中无粮，再险峻、再坚固的城墙又有什么用呢？所谓衣食父母，要行军打仗，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吃饭，难不成守军都喝西北风？长此下去，就算不被项羽攻进城来，自己也会被活活饿死。

为了应对困境，刘邦号召大家群策群力，共谋出路。

很快，刘邦手下的第一外交官郦食其站出来献计：分封原六国诸侯，让他们以“国”的名义参与这次军事行动，只要他们牵制住了项羽，荥阳之围就能不解自破。

“当年商汤伐夏桀时，仍然把夏桀的哥哥封到杞地。周武王伐商纣时，仍然把纣王的哥哥封到了宋国。正是因为商周两国的开国之君仁爱礼让，分封了前任君主的后人，赢得了民心，所以商朝有五百年，而周朝有八百年。”郦食其娓娓道来此计的作用，“而秦国统一天下后，各国诸侯都得不到封赏，让六国后人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结果失去了民心，大秦帝国也因此只有区区十二年光景便灭亡了。大王要想得天下，只有效仿商汤和周武王的做法，再立六国的后人为诸侯，这样各国的君臣百姓都会对您感恩戴德，愿做您的臣。您的德义布及天下，南向称霸，到时候恐怕连楚国也要来朝拜您了。”

“好主意。”面对这样高深的理论，刘邦马上给出了中肯的评价。随后，他交给郦食其一项任务：赶制印玺。

对此，张良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三个字：坏主意。

就在郦食其日夜不停地赶制印玺期间，张良找刘邦汇报工作。当时刘邦正在吃饭，举着筷子，一边吃一边对张良说：“爱卿呀，有人帮我出了个非常棒的主意，你来帮我分析一下。”他随后把郦食其献的“好主意”说给了张良听。

张良听完，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大王的事业，只怕到此就要结束了。”

刘邦一听这话哪里还吃得下饭，赶紧放下筷子，询问原因。

张良拿起筷子做道具，开始对郦食其的长篇大论展开了反驳。

张良反问一：“当初商汤灭夏桀，之所以封其后人于杞地，是能置夏桀于死地，眼下大王能置项羽于死地吗？”

刘邦摇头道：“他不置我于死地我就千恩万谢了。”

张良反问二：“武王伐纣，之所以封其后人于宋地，是能取商纣的首级，眼下大王能随时得到项王的人头吗？”

刘邦摇头道：“他现在不摘我的人头我就谢天谢地了。”

张良反问三：“昔年周武王入殷，旌表殷代贤士商容的门楣，释放被商纣王关押起来的贤士箕子，在被商纣王杀害的贤士比干之墓前，上香致敬。眼下大王能封圣人之墓吗？”

刘邦摇头道：“不能。”

张良反问四：“武王能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救济贫苦之人。眼下大王能拿出钱粮救济贫苦吗？”

刘邦摇头道：“不能。”

张良反问五：“伐纣成功后，武王停息武备，修治文教，用虎皮将武器掩藏起来，以昭告天下不再用兵。眼下大王能偃旗息鼓，不再用兵吗？”

刘邦摇头道：“不能。”

张良反问六：“武王让马匹在华山阳坡上休息，以昭告天下无为而治。眼下大王能休马停战吗？”

刘邦摇头道：“不能。”

张良反问七：“武王在种满桃林的山丘上放牛，以昭告天下从此不再输送军需，眼下大王能放牛停运吗？”

刘邦摇头道：“不能。”

张良反问八：“目前这些天下的贤士、豪杰、游士，背井离乡跟随大王，他们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封妻荫子？如果现在就分封了各诸侯，那大家各事其主，都回家去了，还有谁来帮大王打天下呢？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分封了各大诸侯，但人都是善变的，到时候他们见楚国实在太强，还不又纷纷转投项羽了？那样，大王的事业不就结束了吗？”

刘邦无言以答，冷汗如雨。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八不可”，每一条都有含沙射影的意思，其中第一条、第二条暗示刘邦实力偏软；第三条暗示刘邦威望偏弱；第四条暗示刘邦财产偏少；第五条、第六条暗示刘邦形势偏暗；第七条暗示刘邦环境偏恶；第八条暗示刘邦需三思而行。

张良就是张良，他的八大反问把刘邦问得哑口无言。良久，刘邦回过神来，做了两件事：一是大骂郦食其，“这个读死书的臭腐儒，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啊”，二是立即下达命令销毁制好的印玺。

“亚父”中招

不知不觉中，刘邦和项羽的这场荥阳拉锯战已经维持好几个月了。自从项羽派兵捣破了刘邦的运粮通道后，刘邦的好日子便彻底结束了，接下来没粮的紧日子让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是冰火两重天。这时候的楚军像涨水一般越来越多，他们斗志昂扬，士气大涨，把荥阳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而汉军这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哪里还有心思打仗啊？刘邦无奈之下，只好把外城的兵马调到了内城，进行了最艰苦、最顽强的保卫战。然而，楚军也不是吃素的，攻起城来更加得心应手。

这时候，刘邦手下的几大谋士，萧何镇守汉中的老窝，负责后勤补给工作，他是指望不上了；手下第一外交官郦食其刚刚想出了个坏主意，已被打入了冷宫；超级谋士张良刚刚阻止了刘邦最大的一个昏招，暂时还没有想出其他良策。粗粗一看，刘邦手下最出色的几大谋士关键时刻都掉链子了。

然而，对善于用人的刘邦来说，他手下从来不缺人才。关键时刻，注定有新人要出彩了。

这不，新人说到就到。此刻，该“盗其嫂”的陈平出场了。这位超级帅哥一出场就显得与众不同，他直接教会了刘邦三十六计中的一计：反间计。

在陈平看来，项羽现在虽然看似实力雄厚，但实际上他手下的人才并不多。谋士只有一个亚父范增，武将排得上号的只有钟离眛、龙且、季布、周殷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这时，只要利用项羽多疑的弱点，用黄金做诱饵离间他们与项羽的关系，使他们内部自相残杀，到那时，汉军自然可以打败楚军。

项羽为人虽然极为恭敬，重情重义，但他的缺点也很明显：一是暴力，在行军打仗时经常坑杀、活埋敌军；二是固执，他认定的事就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三是狂躁，他自认为天下无敌，目空一切；四是多疑，他具有严重的个人崇拜主义思想，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强，也容不得别人比自己高明，总是怀疑部下对自己的忠诚。

所以，陈平正是建议刘邦抓住项羽的弱点不放手，大力施行反间计，促使楚军内部相互猜忌，相互怀疑，以此削弱他们的力量，为汉军突围创造条件。

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刘邦听了陈平的话后，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说了句“好计谋”的同时，大手一挥，从国库中挤出了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当活动经费，去实施反间计。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陈平在散尽千金的同时，效果也是很明显的。很快，楚军大营内谣言四起：钟离眛等人多年征战而未得封赏，有反叛项羽、投降刘邦之心。

谣言之所以叫谣言，那是因为传的人多了，信的人多了。这时候，项羽充分发挥了最低能的智商，有人要造反，这仗是没法打了。攘外先安内，项羽当机立断做出决定：“攻城的事停下来先缓一缓，马上派人去调查一下钟离眛将军的政治作风问题。”

调查员风风火火地去了，折腾了一阵子，然后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给出的结论是：根本找不到钟离眛任何谋反的证据。对这样的结论，项羽显然很不满意。但是，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总不能直接给钟离眛治罪吧。于是，项羽想出了一个绝妙办法，两个字——疏远。说白了，就是项羽不再信任钟离眛了。

这样一来，钟离眛等将领的才干无法发挥，前线作战的能力便大打折扣了。楚军对荥阳城的攻势也因此缓下来了。

至此，陈平的反间计初见成效。接着，他再接再厉，马上施行了反间计更深层次的“攻心战”。

陈平攻心战的目标是项羽手下唯一的谋士范增。只要把范增干掉，项羽就变成了无头苍蝇，变成了无根的野草，失去了方向和动力，实力和势力也必定大大降低。

当然，鉴于范增是条大鱼，一般的法子是不可能让他中招的，一般的招也无法让项羽上钩，要离间范增和项羽就不能再依葫芦画瓢，还得花大力气下狠招才行。思来想去，陈平想出了“求和”这条妙计。

连傻子都知道，此时荥阳已陷入楚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中了，想求和恐怕是痴人说梦。但是，试一下总行吧。于是，陈平以刘邦的名义，给项羽写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说：你看打仗多没意思，劳民伤财不说，而且有家不能回，让老婆独守空房。咱们还是不打了吧，咱们以荥阳作为楚汉的分界线言和吧。

这时候，楚军和汉军耗了好几个月，项羽也感觉挺累的，也急需时间来休养生息，恢复士气和军力。因此，面对汉军的求和，他心有所动。但是，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范增及时出面阻止了项羽，理由可用一首打油诗为证：城下问士兵，言主欲求和，只在此城中，城破何处去？意思就是说，刘邦现在就是被困在这城中央了，我们只要攻下它，刘邦就死定了，天下就铁定是你的了。

范增的话激起了项羽的斗志，于是他坚定地拒绝了刘邦求和的请求，继续围攻。

口头求和被拒后，陈平不放弃，马上派使者带着刘邦的亲笔信去楚营求和。项羽虽然坚决表示不接受求和，但出于礼节，还是接待了汉军使者，并且写了一封回信，大致内容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如果这封信直接交给刘邦的使者，那么陈平这招暗藏玄机的求和阴谋就会无疾而终，他苦心经营的计划将彻底失败。然而，陈平是何等人物，他当初在项羽手下也不是白待的，项羽的脾气和性格他又岂能不知道？

果然，回信写好后，项羽说话了：“来而无往非礼也。既然你汉王亲自派人送信给我，我当然要派人送回信给你了。”

所以，别看项羽平日里做事五大三粗，但此番却粗中有细，他这样煞费苦心地派心腹之人去送回信是有目的的。目的简单明了：送信是假，去荥阳城中探虚实是真。

楚使进城后，一出好戏上演了。

刘邦首先在总导演陈平的指引下，喝了两大碗高浓度白酒，因为接下来刘邦要进行醉酒表演。先期准备刚刚做好，时间也到了，楚使登场了。

楚使一登场见到的情景是这样的：刘邦正红着脸在酒桌上打盹，身边东倒西歪地放着几个空酒坛子。如果楚使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人是一个醉生梦死的酒鬼。

听到士兵的传报，“酒鬼”刘邦这才慢腾腾地睁开惺忪的睡眼问道：“楚使来干什么？”

楚使掏出信笺递上去。刘邦这时变身“影帝”，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来接，但身子一个趔趄，人都差点跌倒于地，自然没有接住。

侍卫捡起信笺恭恭敬敬地递交到汉王手上。刘邦看也没看就随手放在了几案上，然后又自顾自地趴在桌上睡去了。

这时候，陈平从后台跳到场上来对楚使说：“大王喝多了，走，我先请你吃饭去。”

楚使刚落座，一担担宰杀好的鸡鸭鱼肉就被人挑着从他身边走过，似乎生怕楚使不知道他们的食物都是上等新鲜的。当然，这时候陈平也没闲着，走进厨房门口，大声对里面的厨师说：“酒菜挑最好的上，这个贵宾可得罪不起！”

安排好这些后，两人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亚父最近可好？你这次带亚父的信来了吧？”陈平开始下套了。

“什么信？”楚使果然上当了。

“我不是亚父身边的人，我是项王身边的人啊。”楚使接着补充。

“我还以为你是亚父身边的人呢！”

对话至此结束，陈平拂袖而去。

陈平的举动弄得楚使莫名其妙。

他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既来之则安之，饭总得吃吧，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吧。接下来他左等右等，肚子里的革命早已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终于上菜了。

菜是上了，却打了折扣，什么鸡鸭鱼肉，什么山珍海味统统都没有，上来的只有几盘黑不溜秋的小菜，一碗米饭再加一壶淡酒。楚使实在饿坏了，虽说这菜寒酸了点，但出门在外就将就着吃吧。

他吃了一口菜：这菜哪里是菜？不是没有盐味就是咸得不能入口。他吃了一口饭：这饭哪里是饭？带着一股浓浓的酸味。菜吃不得，饭也吃不得，最后只剩下酒了。他喝了一口酒：这酒哪里是酒？连白开水都不如。

楚使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跟厨师的手艺没什么关系，他明白自己被人忽悠了。按陈平前后的态度对比，作为亚父身边的人和作为项王身边的人所受的待遇就是不一样，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看样子饭局是没法再继续下去了，楚使愤怒地冲出了汉营，马不停蹄地出了城。第一时间把城里的所见所闻都如实汇报给了项王。

“哎呀，我的好亚父啊，连你也吃里爬外，胳膊肘往外拐，都跟刘邦黏糊到了这种如胶似漆的地步，下一步便是要谋杀我了吧！”项羽听后，马上发挥狂躁暴怒的性格特点，对范增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时候的范增还被蒙在鼓里，他不顾年老力衰，不停地劳碌着，不断地出谋划策，希望早日攻下荥阳，而项羽此时的心思早就不在攻城上了。

“攻城攻得好好的，怎么就停下来了呢？”范增坐不住了，跑去问项羽。一见面，范增就直话直说：“现在趁敌人粮道被破，正是进攻荥阳的良机，一旦错过了，机会就不再来了。”

“你直，我比你更直。”项羽这回丝毫都没有给亚父面子，“我就不听你的，看你怎的？”这样的语气已经很严重了，类似于唱反调的赌气行为：你要这样，我偏生就要那样，反正就是要和你对着干。

君臣之间说这样的话明显是一种极不信任的态度。这一句也罢，项羽生怕范增没弄明白似的，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只怕我一进荥阳城，被人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呢！”

范增开始还被项羽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但后面这句话就算是傻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没料到项羽居然会对自己起疑心，心中很是失望，便借口“天下大事已定”为由要“告老还乡”。

其实，他这完全是试探项羽之意，要他迷途而返，消除对自己的误会。但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项羽当时嘴巴像贴了膏药似的，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似乎铁了心要让范增离开自己。

这下范老头子下不了台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刚开始那几天，他走得很慢很慢，目的只有一个，希望项羽能来追他。他内心是多么希望能帮项羽打下天下后，功成名就时再荣归故里啊！

然而，他没有等到“萧何月夜追韩信”那动人一幕，多少次他回头看走过的路，就是看不见他要等的人。终于，范增绝望了。

他当初参加革命时，家乡人都对他一大把年纪还有这种举动表示很不理解。因此，封了历阳侯后，他便派人到家乡去报喜，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可是，现在自己却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了，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精神上的打击，加上奔波的劳累，走了不到半个月，范增日益消瘦不说，身上还长了个小红疮。别看一颗小小的红疮并不起眼，但就是这样一颗小小的红疮却要了范老先生的命。

当时路上的医疗条件有限，再加上范老先生心中始终解不开那个结，这颗红疮如雨后春笋般猛长。最终，范增就是因为这颗大红疮的破裂，含恨而去了。

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范增临死前终于感悟到，原来自己苦苦追寻的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追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那又如何？还不如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可惜范增明白得晚了点。

至此，陈平反间计的“攻心战”暂时告一段落。这看似简简单单的计谋却取得了良好成效，楚军第一谋士居然既无还手之力，也无招架之功，最终落得个客死他乡的悲惨下场。

亡羊补牢时未晚

范增死了，项羽醒了，痛定思痛的他明白了这一切原来都是刘邦的反间计作怪。虽然有点迟了，但好歹还算是悬崖勒马。这时候，项羽又表现出果断英勇的一面。他把钟离眛等人都叫来，用很真诚的语气向他们道歉。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项羽来说是需要勇气的。

事实证明，这是一直糊涂的项羽难得清醒的时候，他手下的部将们也都被他的真诚举动感动得个个热泪盈眶，纷纷表示誓死效忠楚国，全力攻克汉军大本营，替范增报仇雪恨。

霸王伤我千百遍，我待霸王如初恋。选择霸王，一生无悔。这是钟离眛等人对项羽的心声。

冰释前嫌后，项羽变成了一只发怒的狮子，楚军此时就像是一群饥饿的野狼，立即化悲伤为力量，对荥阳进行了疯狂的大轰炸。一时间，城内城外，一个猛攻猛打，一个默默挨打。

刘邦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因为城门随时都有被楚军攻破的可能。

这时，所有谋士都黔驴技穷了。刘邦站在城上，见楚军不断向城里发起进攻，心情异常沉重。他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荥阳城此时已是山穷水尽，刘邦除非长了翅膀，否则逃生的机会几乎为零。

正在这关键时刻，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主动找到了刘邦，献上一条妙计，四个字：李代桃僵。

献计的人叫纪信，他和刘邦是老乡，据说也是最早跟随刘邦的人，当年还亲眼见过刘邦斩那条白蛇的义举。纪信的“李代桃僵”说白了就是让人假扮刘邦，假装投降，用来迷惑项羽，而真正的刘邦趁机逃走。

对纪信的妙计，无计可施的刘邦自然举双手赞成，但问题是，谁愿意来当这个替死鬼呢？

刘邦的苦恼很快变成了惊喜，因为纪信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愿意来当这个替死鬼。

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别人，这叫舍己救人。从这一点来看，纪信的思想品德的确很高尚。“城破了臣也是一死，如果我一人之死能换取千万人的性命，那么我这一死也就很值得了。”纪信平静地解释道。

他不愧是最早跟随刘邦参加革命的人，在长期的革命生涯中，被锻炼出了高人一等的觉悟。

刘邦是幸运的，危险时刻，纷乱关头，总有敢于赴汤蹈火的人挺身而出，救他于水火之中。

有了纪信甘当替死鬼，陈平胸中那点原本快用完的才华突然又迸发出来一些灵感。陈平眼珠那么贼溜溜地一转，居然想出了突围的万全之计，在李代桃僵之计中又放了一枚烟幕弹。从事后来看，陈平在这场荥阳保卫战中立了大功，风头盖过了大军事家张良。

项羽接到刘邦送来的“投降信”后，脸上顿时盛开了一朵花。他大笑起来，这笑声震天动地，直透云霄。

投降这一天定在晚上。准确地说，那是一个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紧闭了数月之久的荥阳城门终于在一声“吱呀”声中打开了。清脆的声音惊醒了钟离眛，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后，知道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了。

此时，楚兵们高举的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先期出来的是一群老弱病残和妇女，稀稀落落，走了大半夜，一直持续到天亮。不要以为刘邦这边的效率太低，这就是他们故意要放的烟幕弹。

这一耽搁，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刘邦的投降仪式才正式开始。几个没精打采的士兵耷拉着脑袋缓缓推着一辆雕有龙凤花纹的龙车出来。龙车虽然慢得像蜗牛爬步，但在漫长的等待后，车越来越近，透过薄薄的车帘，刘邦的头影若隐若现。

“汉王投降了！汉王投降了！项王万岁，项王万岁万万岁！”楚军开始欢呼起来。对他们这些始终跟随项羽征战在第一线的战士来说，刘邦的投降意味着解放，而解放就意味着功成名就，可以封妻荫子，可以告老还乡，可以安享晚年……这些正是他们拼死拼活所盼的结果啊！

到了营地，龙车戛然而止，楚军都停止了欢呼，个个屏息敛气，都翘首期盼这一历史性的时刻。然而，辇车里的汉王却毫无下车的意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气氛有点压抑。这时，有人把这个情报及时向项羽汇报了。

项羽一听火冒三丈，亲自走到龙车前扯下龙车的围帐，把那“刘邦”从辇车里轰了出来。

事实证明，假刘邦的易容术并不高明，除了有几分朦胧的相像外，真伪一看便知。正在项羽不可置信，楚兵们面面相觑时，假冒刘邦的纪信开始说话了：“项羽老匹夫，你中计了，真正的汉王早从后门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他们现在已走远了，你们想追也来不及了，哈哈！”

这是他最后的笑声，因为随后项羽为他安排了火刑。

纪信死了，他生前没有得到利禄，身后也没有得到功名，但他的大名却被永远印刻在了中国历史的岁月长河中，成了不可磨灭的镜子。传统京剧中有一出《纪母骂殿》的戏目，大致内容就是说，刘邦夺取天下当了皇帝后，因为没有追封纪信，遭到了纪信母亲的逼宫——登堂骂殿。最后闹得刘邦下不了台，拂袖而去。

平息内变

刘邦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了，却苦了荥阳的三位守将，他们分别是主将周苛和副将枞公、魏豹。

周苛是沛县人，是刘邦的老乡，他和自己的表弟周昌曾随刘邦入关破秦，因此深受刘邦信赖。枞公和刘邦同样是出生入死的患难兄弟，刘邦把他任为副将也不足为奇。唯一令人不解的是魏豹。

魏豹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他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项羽强的时候跟项羽，刘邦强的时候跟刘邦，项羽再强的时候又回到项羽身边。他用一系列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见风使舵。

彭城大败后，魏豹的出尔反尔惹怒了刘邦。大将军韩信很快为刘邦出了这口恶气——平定魏国，活捉了魏豹。

俗话说脱毛的凤凰不如鸡，沦为阶下囚的魏豹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他的身份由贵族变成了奴仆，他的爱妾薄姬沦为刘邦的女人。可以肯定的是，薄姬是个绝世美女，因为刘邦在逃命的过程中都不忘带上这个小美人。

对此，寄人篱下的魏豹敢怒不敢言，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在这场荥阳保卫战中，刘邦对他委以重任，显然不是看中他的本领，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直接为大汉帝国“尽忠”。

但是，魏豹心中是有很大情绪的，他哪里有心思守城？和周苛、枞公的满腔热情相比，他显得消沉颓废许多，大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意思。因此，面对项羽的猛攻，魏豹名义上总在喝酒装醉，但实际上却在心里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或者说，他一直在反与不反中苦苦挣扎。

原本，按魏豹一贯的风格，此时应该会再投靠项羽。但是，他的家人现在都还在城里，贸然去投，且不论项羽能不能再接受他的“三进宫”，让周苛他们知道了，自己和家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得弄个万全之策才好。”魏豹心里琢磨着。

然而，就在魏豹暗自密谋时，周苛和枞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对魏豹反常的表现表示了强烈的关注。关注之余，周苛和枞公两人还忙里偷闲，进行了一次紧急政治磋商，两人商议的结果是：与其等魏豹来造反，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干掉再说。

于是，第二天晚上，周苛派人把正在喝酒的魏豹叫到了自己帐中。魏豹来后，枞公负责接待工作，又是端茶水又是上水果，随后就和他探讨起战局。两人越谈越来劲，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周苛没有那么多废话，他拔出刀，手起刀落，就地解决了魏豹。

除掉了魏豹后，荥阳城里暂时没有了不和谐的音符，周苛和枞公的防守更加严密起来。因此，尽管楚军奋力猛攻，但这座看似岌岌可危的城池却还是屹立不倒。

这时候，项羽也没心思围攻荥阳了。他派部将攻击荥阳，自己则带领大部队去追击刘邦，并且一鼓作气直接追到了成皋。刘邦好不容易以金蝉脱壳的方式逃出了虎口，自然不敢再与项羽争锋，马上选择了继续逃跑，这一跑便跑到了关中。

这样一来，项羽千里追踪的战术没法再执行了，因为如果不攻克成皋，他不敢再进攻，否则被汉军前后夹击，要想脱身便难于上青天了。

到了函谷关，刘邦立即调集兵马，打算去救仍在荥阳坚守的周苛和枞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姓辕的儒生及时献计，让刘邦在黑暗之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辕姓儒生的计谋分两步。

第一步：调虎离山。

“目前形势敌强我弱，贸然去救荥阳等于自投罗网。我建议大王率大军南出武关，做出佯攻楚国都城彭城的态势。”

第二步：围魏救赵。

“项羽听说彭城被围后，自然会率主力部队南下。这时我们只要坚守不出，一来可以为荥阳、成皋的汉军争得喘息的机会，二来可以给韩信的归来赢得时间。如此开辟多个战场，项羽定会分身乏术，兵力分散，力量也就大大削弱了。待我军休养生息，士兵恢复后，再与楚军决一死战。”

刘邦行军打仗的本领虽然有限，但他善于用人，善于听从计谋。他采纳了辕生的建议，立马带领众将士出武关，直奔河南的南阳、叶县等地而去，做出进攻项羽老巢彭城的迹象。

此时，项羽身边只有钟离眛和龙且几位猛将了，大谋士范增已被陈平的反间计给干掉，没人再为项羽出谋划策了。事实再次证明，项羽的四肢比大脑发达得太多，脑子不太够用。他一听说刘邦出了武关，可能要对自己的老窝彭城再度开涮，二话不说，就带兵火速救援去了。

荥阳城中的周苛和枞公本来已支撑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守不住了，不料楚军一夜之间走了个精光，两人连连直呼神灵保佑。

项羽急着去找刘邦算新仇旧恨，但刘邦根本不给他面子，在南阳设下了三道机关，正等着项羽来闯。

刘邦布置的三道机关，第一道关其实很简单，只是一道两丈宽、两丈深的壕沟，沟里灌满了水，再加一点其他的暗招子而已。第二道关看似更简单，是树木做成的栅栏，绑扎得密密麻麻。第三道关却不简单，是高墙巨石做成的壁垒，易守难攻，是重要布防的一关。

项羽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闯关就闯，他西楚霸王何惧之有？

第一关，面对两米宽、两米深的壕沟，项羽命手下的木工队上，用超级大木板往壕沟上那么一搭就搞定了。

也许是第一关闯得太容易了，项羽对第二关的栅栏估计不足。那栅栏里设有机关，一受震动，就会有密如雨的箭直射过来，那些身先士卒的先锋队员刚踏过木板，顿时都成了刺猬。

项羽吃一堑长一智，叫士兵们都拿着盾牌匍匐前进，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资源总算过了第二关。这一关楚军的损失着实不小，光死人就把那条壕沟给填平了。

终于到了第三关了。面对高墙壁垒，项羽正严肃对待、认真闯关时，彭越出场了。他趁项羽闯关之际，开始往项羽身上捅暗刀子，杀入楚军的后方大本营，在那里闹得风生水起，热闹非凡。

彭越的行为严重挑衅了项羽至高无上的威信，这对项羽来说是极大的污辱。冷静下来的项羽仔细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局势，决定采取兵分三路御敌的战术：第一路，自己仍在南阳和刘邦打僵持战，力争直接把刘邦生擒了。第二路，仍然攻打荥阳，力争尽快啃下这块硬骨头。第三路，增派部将项声、薛公东征，力争尽快拔掉彭越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项声是项氏家族里的勇士，薛公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应该说项羽还是很希望这两人能为自己出口恶气，彻底摆平彭越的。然而，事实证明，彭越不是一般的人，不是你想灭就能灭的。很快，他就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下邳成了项声、薛公对战彭越的战场。战局出人意料之外，原本认为势均力敌的比拼却成了一边倒：一向彪悍的楚军大败，一向威猛的薛公战死。

消息传到项羽耳朵里后，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二话不说，放弃了一直苦苦追杀的刘邦，掉转马头就来找彭越算账。

彭越算是摸到老虎屁股了。他手下就那么点人，怎么敢跟项羽硬碰硬呢？

打不起躲不起吗？彭越充分发挥了他游击战术的风格，跟项羽玩起了捉迷藏。今天躲到这里，明天躲到那里，反正越是深山老林他就越喜欢往里钻。据说从此他的绰号由“拼命三郎”变成了“钻山豹”。项羽正在气头上，开始还不惜一切代价去追，但追了一阵才悲哀地发现，这样追下去的结果只有一种——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项羽在不知不觉中已错过了楚汉之争的优势期。从此以后，他由主动开始变为被动了。他现在仅凭自己操控着楚军这辆马车在前进，哪一天这辆马车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那么也就是一个时代的终止了。可惜，这一点当时项羽并没有察觉出来。

倒是钟离眛有点醒悟，他对项羽说道：“跟彭越捉迷藏咱玩不起啊！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行行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游戏咱不玩了，咱抓大鱼刘邦要紧。”项羽的头脑经过钟离眛一提醒终于开窍了。

但问题是，彭越和刘邦他们好像心有灵犀，项羽不陪彭越玩捉迷藏，刘邦接力继续陪他玩。

项羽再度马不停蹄地赶到南阳，但此时刘邦已经躲到成皋去了。

项羽懒得再和刘邦耗时间，于是决定继续围攻荥阳。他当时的想法还是不错的，这荥阳是刘邦的军事重地，攻下来对本军的士气和实力的增长都有很大的帮助。

事实证明，项羽这招歪打正着，还成了一个奇招。周苛和枞公自解围后，便开始灾后重建工作。在接到上级的救援物资后，他们终于摆脱了食不果腹，挣扎到了温饱线以上。正当他们要大力发展生产，奋发图强有所作为时，项羽的“回马枪”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项羽大军杀到城下时，荥阳城里的汉军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眨眼的工夫，周苛和枞公就成了阶下囚。

据说，攻下城后，一向嗜杀的项羽突然大发善心（也许是范增的死给他的影响），还想把骨气很硬的周苛和枞公两人拉到自己麾下来。

他和颜悦色地对周苛说：“小伙子啊，我看你还不错，挺能打的，刘邦那厮成不了气候，跟着他没前程，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干吧。我给你上将军的官职，食邑三万户，这比你在刘邦手下的待遇肯定要强百倍千倍吧。”

面对项羽抛出高官厚禄做诱惑，周苛的反应却出乎项羽的意料之外。

“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霸王，您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生为汉王的臣，死为汉王的鬼，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周苛义正词严地说道。

拒绝完项羽后，周苛觉得还不够，继续补充说道：“您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与其日后成了俘虏再受辱，不如现在就投降吧！”

项羽好话说尽，承诺也给了不少，没有感动周苛不说，反倒引来他这番不吉利的话，项羽暴怒道：“不成功便成仁，那就怪不得我无情了！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无义了！”

项羽马上叫人上道具：一口大铁锅，一桶菜籽油，一捆大柴火。架好锅，上好油，烧旺火，等到锅里的油烧得亮晶晶、热腾腾地直翻滚时，项羽命人把周苛丢进油锅里去。

油炸活人，水煮活人，项羽的酷刑一直令人大开眼界，项羽的残忍也一直令人发指。

而枞公则死得痛快些。他因为没有逞口舌之快，所以没有受到项羽的折磨，直接被送上了断头台，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项羽攻下荥阳后，士气大振。接着，他挥师向刘邦的所在地成皋进军了。

荥阳的突然失守让刘邦感到无比震惊。在他眼里，荥阳一直都是固若金汤，连荥阳都破了，那么成皋会如何呢？刘邦不敢再想后果，对几番死里逃生的他来说，凡是涉及“风险”两字的事情，他都不想再亲自体验了，于是，刘邦果然决定赶紧逃。

为了逃得更隐蔽些，刘邦这次只带上了一个贴身保镖——夏侯婴。

他一走倒是没什么，就是苦了守城的军士了。眼看项羽的大军就要杀到城下了，众将都去找刘邦商议破敌之策，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刘邦早就带上亲信夏侯婴逃了。既然刘邦这么仁慈心善，不给别人添包袱，守城的其他将领也就都跟风了，并美其名曰保护汉王。

众将撤得差不多了，后知后觉的成皋另一员守将英布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二话不说，闪人要紧。于是，等项羽大军来到成皋时，这里俨然成了一座空城。

公元前204年，项羽进驻成皋的同时，宣告成皋战役结束。

第十二章 权力赌徒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乐府诗集·十五从军征》

暗算无常死不知

翻阅刘邦的一生，可以看到他几乎一直在路上：当游侠的时候是在打打杀杀，混迹于黑白两道的路上；当亭长的时候是在忙忙碌碌，奔波于上传下达的官路上；当逃兵的时候是在躲躲藏藏，亡命于芒砀山的羊肠小道上；干革命的时候是在寻寻觅觅，走在生死未卜的人生征程上；现在到了楚汉争霸的时候是在东奔西逃，提着脑袋逃窜在亡命的路上……

总结刘邦当皇帝之前的生活，一个“逃”字便可以概括。然而，看似东奔西逃、极为狼狈的刘邦，很多时候似乎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没有谁能捉住他，包括战神项羽也不例外。

总的来说，项羽有三次绝好的机会拿下刘邦。第一次是在鸿门宴上，刘邦主动送上门来，项羽要拿下他易如反掌。但是，刘邦的花言巧语却迷惑了项羽，致使范增眼睁睁地看着刘邦被放虎归山。第二次是在彭城大战时，项羽率三万铁骑出奇制胜，致使刘邦的几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无奈之下，刘邦只好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撒腿就跑，结果在围追的过程中，项羽手下的丁公和季布等人却手下留情，让刘邦从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脱。第三次是在荥阳保卫战中，刘邦在苦苦防守之际，利用陈平的反间计拔掉了范增这个楚军军师，结果项羽化悲伤为力量，对荥阳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最终，刘邦在抵挡不住的时候，利用替身假投降而成功逃脱了项羽的魔爪，再次溜之大吉……

可以说，论逃亡无人能出刘邦之右；也正是因为这样，民间还给了刘邦一个响当当的外号：逃亡大师。

这一次，刘邦知道成皋是守不住的，所以干脆先逃一步。这一次，刘邦带着他的私人保镖兼“小车队长”逃向了修武。

刘邦之所以要往修武跑，是因为那里有两位重量级人物：大将军韩信和名士张耳。

其实，自从刘邦和项羽在荥阳进入拉锯战后，韩信就一直带兵在外扫除不服从刘邦的各诸侯国。灭魏平赵后，燕王臧荼也很识时务地归降汉朝，唯有齐地还在负隅顽抗。

韩信在听取了李左车的建议后，一方面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把大军驻扎在修武和齐地遥望，做出随时进攻的态势；另一方面采取恐吓威逼的方式，引导各种舆论对齐地施压，力争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刘邦这时都成了“光杆司令”了，他只能去找韩信。他带着夏侯婴跋山涉水到达修武后，天色已晚，两人没有直接去找韩信，而是在当地找了一家很简陋的旅馆住了一晚。

俗话说独在异乡为异客，委身于异地的小旅馆，刘邦自然是一夜无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刘邦便带着夏侯婴前往韩信的大营，但却在大门口被士兵拦下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找谁？请出示有效证件。”守卫的士兵义正词严地说道。

“我是……汉王……”刘邦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你说什么，你是汉王？我还是你大叔呢！”士兵仔细打量着刘邦，见他蓬头垢面，哪里有一丁点王者之气。

“你，狗眼……”夏侯婴正要发作，却被刘邦及时制止了，他温和地说：“我不是汉王，我是汉王派来的特使。”随后，他从身上摸出来一张相关的印符。

刘邦亮了证件，士兵验明真伪后，便没有不放行的理由了。到了营内，刘邦开始亮剑了，他直接收缴了韩信的兵符。整个过程出奇顺利，因为韩信太配合了。

平白无故被收了兵符，韩信为什么连一句疑问都没有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当时还在睡觉，还没起床。

韩信睡得正香，刘邦取他的兵符自然轻而易举了。刘邦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三：

第一，刘邦自卫的需要。多年的逃亡经历让刘邦变得十分谨慎，可以说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虽然韩信是他亲手封的大将军，但本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此时他落魂如斯地逃到这里，自己人也不可不防啊！更何况，现在修武除了韩信这个主帅外，还有张耳这个二号首长。张耳自从在内耗中成功灭掉陈余后，声名扫地，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这样不念旧情的人你想不防都难啊！

第二，刘邦自强的需要。弃成皋而逃，刘邦走得太匆忙太慌张了，只带着贴身保镖夏侯婴，把自己的家底和老本就丢掉了，手下的士兵也都四散奔逃。在战争年代，手下没有士兵寸步难行，只有拥有可供自己亲自指挥的军队，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刘邦自爱的需要。刘邦这次弃成皋而逃，虽然是形势所逼，但行为还是不太光明磊落。其实，刘邦对自己的人格魅力还是有自信的，他相信手下那些良臣猛将很快就会像跟屁虫一样追到这里来，不过他们心里肯定会充满怨气。如果自己拥有韩信的军事指挥权那就不一样了，有了这么多士兵做后盾，他就可以向众将展示超一流的组织能力和号召能力。属下们自然又会对他服服帖帖的。

总而言之，刘邦巧夺兵符，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取权力。拿到兵符后，刘邦马上把营中各大将领召集过来，把他们的头衔和职位都稍稍调动了一下，然后分派到各营中去，瞬间便完成了对这支军队的大洗牌。

干完这一切后，后知后觉的韩信和张耳终于从睡梦中醒过来。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两人吓得冷汗如雨。关键时刻，两位将领强压着惊恐和愤怒，马上跑来诚恳地向刘邦请罪。

“你们的防备太松懈了，巡逻的人数明显不够，”刘邦开始给这二人上政治课，“这样敌人来偷袭就不妙了。再说太阳都照屁股了，你们两个主帅却还在睡觉，连兵符这样重要的东西都乱丢乱扔，搞不好连脑袋都是会搬家的。”

上完政治课后，刘邦做出决定：张耳率本部回赵地镇守；任命韩信为相国，招募一批兵马，日夜操练后迅速攻齐；而驻守在修武的士兵全都留下来归他自己管理。

刘邦就是刘邦，他的小算盘打得就是好。张耳去赵地，可以镇住那里不时发生的小暴动，也可以和他形成掎角之势，这在战略上很重要。韩信就可怜多了，他的兵都被刘邦夺去了，如今只能重新招兵买马，重新操练，最后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平定齐地。

我们不得不佩服刘邦，他果然料事如神，那些随后跟风而来的众将们，本来个个都窝了一肚子的火，无不在心里埋怨刘邦薄情寡义，但看到他一夜之间又兵强马壮，拥趸甚众，无不对他刮目相看，打心眼里对这个流氓主子多了一分敬意。

分兵作战

待众将领集中到修武后，刘邦召集大家商议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和行动方针。于是，在怎么对付楚军的问题上，汉军内部形成了两派：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

防守反击派认为，楚军本来就强大，他们才几乎兵不血刃地连克荥阳和成皋，士气正旺，现在主动跟他们交锋，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所以，如今应当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防守反击派的代表人物是夏侯婴和卢绾。夏侯婴自从彭城逃难以来，就一直陪在刘邦身边，后来又陪刘邦经过了荥阳和成皋两次大逃亡，对逃亡的凶险深有体会，因此，他不主张再和项羽硬碰硬了。而卢绾与刘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发小。刘邦对这两人都信任有加，对他们提出的防守反击的战术思想自然也很重视。

而主攻派认为，楚军与汉军长期交战，一直都被汉军牵着鼻子走，已是一支疲惫之师，到了强弩之末。荥阳和成皋是汉军的军事重地，现在把它们夺回来，既能鼓舞大家的信心，又可以狠狠地打击项羽。所以，进攻才是眼下最好的防守。

主攻派的代表人物是樊哙和陈平，他们也是重量级的。樊哙是刘邦的连襟，战功显赫，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而陈平自从弃暗投明后，在荥阳保卫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他此时在刘邦心中的地位已可与萧何、张良、韩信并列。

两边都有重量级人物撑腰，这下可苦了刘邦了。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就在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争得不可开交，刘邦左右为难时，中立派顺势而生了。中立派认为，既然目前攻不能放手去攻，守又不能消极去守，那就攻守结合，边攻边守，边守边攻，既可厉兵秣马，又可以打击敌人，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中立派的代表人物是郑忠。郑忠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按理说他的计谋谁也不会听，但问题是他很巧妙地照顾了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两方代表的颜面，因此，他的理论一出台，刘邦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马上拍板，做出了三大战略部署。

第一，汉军大部队高筑壁垒，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以待天时；派少数人迂回到楚军后背去使暗招子，扰乱敌人后方。

第二，派将军刘贾（刘邦的大表哥）、卢绾两人率两万人马，从白马津渡过黄河，深入楚军后方，与在那里玩游击战术的彭越将军联手，重建敌后战场。

第三，派英布前往淮南，联合他岳父衡山王吴芮一起开辟淮南战场，进一步牵制和分散楚军兵力。

在这三大部署中，关键的是刘贾、卢绾与彭越联手，重建敌后战场这一招。彭越本已查到楚军的粮草辎重就在燕郭西（今河南省延津县）一个超级偏僻的大山坳里，正愁手下的兵力不够，不敢贸然下手。卢绾和刘贾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三人聚在一起简单商量了下，便决定马上采取行动。

三人分工明确。彭越熟悉地形，负责放火烧辎重；卢绾和刘贾在外面等着，负责杀人。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彭越带领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那个超级偏僻的大山坳里。深更半夜，楚军都在营帐里呼呼大睡，几乎没有太多防备。等火都烧屁股了，他们才惊醒过来，赶紧逃命，根本就不管粮食了。

想逃命可没那么容易。彭越放完火，就该卢绾和刘贾上场了。最后，除了极少数腿脚长跑得快的，绝大多数楚军都成了刀下之鬼。

这次偷袭事件对项羽的打击很大——粮道被毁可是要命的！

彭越这时也充分展现出了其悍将作风。他并没有小富即安，而是马上带领强大的“彭家军”再向楚地其他地方进军。很快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陈留（今河南开封市陈留镇）、外黄（今河南省民权县）等十七座城镇就变成了汉军的一亩三分地。

“彭家军”这一闹腾，把楚军的后防闹得鸡犬不宁。更为重要的是，后防的危机直接关系到前方的战局。项羽在成皋坐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带兵去平叛。

然而，问题马上就来了：他去平乱，那谁来守成皋呢？

这时候，项羽最为倚重的几员大将，钟离眛镇守在军事重地荥阳，肯定是不能考虑了；龙且作风硬朗，办事果断，倒是不错的人选，但项羽已把他定为支援齐国的唯一人选了。其他一些猛将，比如季布、周殷等人也都被汉军牵制住了，抽不开身。

思来想去，项羽最终把守成皋的大将选定为大司马曹咎。其实项羽选曹咎担此大任，并非因为曹咎有惊天动地之才能，而是为了感恩。

当年，项羽跟随他叔父项梁隐身于栎阳县（今陕西省西安市）时，项梁被仇家妒恨，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了。项梁和曹咎是老相识，正巧那时曹咎在那监狱当监狱长，他写了一封信给当时相当于司法厅厅长的司马欣，司马欣碍于情面当时就把项梁给放出来了。

后来，项梁和项羽革命后，曹咎闻风而动，举家支持项氏，结果很得重用。项羽在封王大会上，拜他为大司马，并且封为海春侯。要知道，在项羽军中，除了范增被封为侯外，连钟离眛、龙且等名将都没有获得这样的殊荣，由此可见项羽对曹咎的器重和信任。

考虑到成皋地理位置的重要，项羽在走之前，还做了两大安排。

一是本着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的原则，任命原汉中三王中的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为副将，协助曹咎一起守成皋。

二是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给曹咎进行了战术部署。项羽给了曹咎最为稳妥，甚至可以说是稳操胜券的办法，坚守不出，并跟他约定半月为期。只要坚持半个月，曹咎的任务就完成了。

曹咎拍拍胸脯说：“请霸王放心，不就是坚守半个月吗？我一定奉行您的命令，坚持到底！”

眼看曹咎签下了军令状，项羽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随后带领楚军浩浩荡荡地往后方杀去。事实证明，项羽就是项羽，他的剑光指到哪里，哪里就会抖三抖。

彭越连夺十七城，他还来不及高兴呢，就惊愕地发现项羽大军已经攻到自己所在的外黄城下了。都说一物降一物，别看彭越平日里勇猛异常，威不可挡，但在项羽面前他就像一只病老虎，哪里还有半点生机。彭越默默地躲在外黄城里，打死也不敢出城跟项羽比个高低。

项羽可不吃这一套。他大手一挥，楚军开始攻城。城破了脑袋就得搬家。彭越虽然不敢出城迎战，但防守却一点儿也不马虎。在第一天的攻防战中，双方伤亡都很大。

项羽眼看彭越还有点斤两，便亲自来指挥攻城。

这下，彭越终于体会到项羽的强大了，因为外黄城已有好几处快被撞破了。幸好在这个关键时候，老天帮了彭越一把——天黑了。项羽也没有察觉到外黄城已危如累卵，只要再强攻一阵就大功告成了。他很懂体恤士兵，不打算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在这黑灯瞎火中继续工作，当即鸣金收兵。

项羽一收兵，彭越才有了逃生的机会。他带领手下的士兵，在夜深人静时进行了突围。夜晚楚军的防守力量毕竟有限，很快就被彭越的人马冲出了包围圈。等睡梦中的项羽惊醒过来，带领大部队去追时，彭越早已跑得没有踪影了。

项羽追不到彭越，便把怒气撒到了外黄城的百姓身上。坑杀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把人都集中起来。于是，项羽命人在外黄城里四处张榜，通知城中百姓，凡是男的十五岁以上者一律到城东集合，违令者斩。

外黄城百姓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看了榜单后，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项羽的残暴大家都有所耳闻，他们早料到项羽下一步要干什么了。在这危急关头，混乱的人群中出现了一名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这个孩子的出现不经意间改变了大家的命运。

这个白衣少年并没有像其他少年侠士一样，手里提剑去找项羽，而是赤手空拳直接去了。他风度翩翩地来到楚军营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他要见项王一面。楚军守门士兵见这少年气派不凡，心中都暗暗称奇，便问他想见项王干什么，少年说他要为项王出主意。

自从范增死后，项羽身边几乎没有人能再为他出主意了，什么事都得靠他自己决定。现在，虽然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说要献主意，但饥不择食的楚军士兵还是破例把他带到了项羽帐前。

项羽一听有个小孩来求见自己，亦是大感好奇，马上接见了他。

“小朋友，你胆子不小啊，你可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杀人狂魔西楚霸王啊！”一见面，项羽便给了少年一个下马威。

“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大王吗？再说，大王原本就是个好人……”白衣少年显得很镇定，一脸平静地说。

“哦！”项羽听了大感好奇。

“因为天下人都说大王您体恤民情，爱护百姓。”白衣少年微笑着说。接下来，他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地拍了拍项羽的马屁，说他如何如何英勇，城中百姓如何如何仰慕他，总之，城中百姓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他的到来，等等。

项羽一听飘飘然起来，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问：“既然城中百姓仰慕我，为何我来攻城时他们还要帮助汉军防守呢？”

“彭越入城后，城中百姓慑于他的淫威不得不屈服于他。但是，百姓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彭越知道守不住才连夜逃走的。这是百姓在暗中相助大王啊！如果连支持大王的百姓也被坑杀了，那天下的百姓会如何看待大王啊？这天下又有谁敢归顺大王呢？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王难道不想得天下了？”

少年的话彻底征服了项羽。这次，他不仅听从了这个毛头小子的建议，还赏给了他不少银两。

项羽也有从善如流的时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然而，他收复失地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噩耗就传来了——成皋失守了！

半月之殇

刘邦终于有新动静了。他把大军开到成皋城下，决定先取成皋，再夺荥阳，最后对楚军各个击破。

刘邦的战略部署归功于郦食其献的计。

“得粮仓者得天下。”郦食其解释道，“项羽当初攻下荥阳却没有夺取敖仓粮道，这是一个很大的失策。现在咱们应该抓住项羽的失误给他狠狠的打击，先想方设法重新夺回成皋和荥阳，占有敖仓粮道，凭借成皋之险，控制太行山，占据蜚狐口，守住白马津。这样一来，不仅能彻底堵死项羽进军汉中的道路，而且还会让楚军因为粮草出问题而军心涣散。

“得民心者得天下。项羽残暴不仁，作恶多端，我们利用舆论攻势，争取更多的民众站在我们这一边，然后再多面出击，让项羽疲于奔命，彻底击败楚军指日可待！”

应该说郦食其的这番军事分析是很精辟的。也许是上次印玺事件刺激了他，他一直想将功补过，所以这次出马前，他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刘邦对郦食其的分析深以为然。如今成皋的防守相对薄弱，而它的地理位置又十分重要，号称“绝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郦食其的话也是刘邦心里所想，所以项羽前脚刚走，刘邦后脚便率大军直抵成皋城下。

汉高祖四年（公元前203年）十月，刘邦率兵渡过黄河，攻打成皋。新上任的主帅曹咎牢记项羽的话，避而不战，严防死守。结果刘邦连攻了几天，非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还损失了不少人力物力。

夜里，刘邦心情郁闷，走出营帐散步。透过月光，他眼睛定定地望着成皋坚固的城墙，心里意识到：“屯兵于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强攻于坚城之上，乃灭亡之道。如果不能尽快拿下成皋，等项羽班师回来了，只怕再无机会了。”

月光如水，洒下晶莹一片；月光如梦，洒下温柔一片。刘邦转而一想，突然反应过来：“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暗攻，既然刚猛行不通，那就玩阴柔。”

“诱敌而出，设伏而击。”刘邦喃喃说道，紧缩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

这个计谋成立的前提是，曹咎是个粗鲁耿直的人，极容易动怒，对他进行唾骂引他出城来战，便可大功告成。

刘邦果然不是一般人，他早就判断曹咎正是这样的人。接下来，战场变成了骂场，一骂就是三天。

第一天，刘邦派出一些巧舌如簧的士兵，他们单提曹咎的名字，进行了轮番轰炸。面对这样赤裸裸的骂声，别说曹咎了，楚军士兵们听了都个个义愤填膺。他们纷纷请求出战，给汉军一点颜色瞧瞧。就在曹咎快要爆发时，副将司马欣和董翳及时进行了劝阻。

总之，曹咎的这一天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第二天，刘邦创新了骂人术。他把骂人队伍分成两派，一派专门负责骂，一派专门负责笑。这边士兵骂几句，那边士兵就哄笑几声，一唱一和，十分热闹。第一批人骂累了、笑累了，再换第二批人上。这样进退有序，笑骂之声一直绵延了一整天。曹咎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些汉军生吞活剥，但在司马欣的劝说下，再想到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他最终还是嚼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强忍住了。

总之，曹咎的这一天比十八层地狱还昏暗。

第三天，汉军再度创新，把骂改成诅咒了。诅咒比骂人更狠毒百倍。据说一些心肠极毒辣之人，写下仇人的名字，再加上咒语，埋在百年大树底下，算是最狠毒的诅咒方式了。当时刘邦并没有采用这样的诅咒方法，他动用的武器是白色幡旗。白色幡旗是死人才用的东西啊！幡旗一面画的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另一面写着“曹咎”两个血腥大字。汉军充分发挥动嘴又动手的风格，边骂边诅咒，还把幡旗放在地上，用剑戟乱刺……

总之，这一招比利箭穿心还让曹咎难以忍受。曹咎本来就是一个本领小、气量小的人，面对汉军这样肆无忌惮的恶毒诅咒，他再也忍不住了。完全失去理智的曹咎连司马欣和董翳也懒得通报了，大手一挥，就直接带着亲信士兵杀出城去。等司马欣和董翳想要去阻拦时，曹咎等人早已出了城。

而那些骂人的士兵见曹咎杀过来了，吓得屁滚尿流，丢了幡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汜水河上跑。曹咎一口恶气没处出，哪里肯这样白白放过他们？

于是双方你追我跑来到了汜水边。没路跑了那就游泳吧。汉军纷纷跳入河中，等他们都游到河对岸时，楚军才游到河中央。

“快，快，冲过汜水，把汉军剁成肉泥！事成之后，重重有赏！”曹咎准备发起渡河的最后冲刺。

然而，正在这时，四处突然擂鼓喧天，杀声四起，只见刘邦一马当先，大声叫道：“曹咎匹夫，快快下马受降，刘某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此时，刘邦早就安排好的“半渡而击之”的战术开始实施了。潮水般的汉军铺天盖地冲杀而出。

曹咎的大军在河中央，仓促之间进退无路，很快自乱了阵脚，溃不成军。曹咎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突然感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气涌上心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种压抑感笼罩着他，那是死亡的气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秦末群雄四起后，多少功成名就是因为水，多少功败垂成也是因为水；多少惊艳摄魂是因为水，多少悲歌绝唱也是因为水。

君不见，因为水，项羽在黄河边做出了著名的破釜沉舟之举，结果一战成名天下知；君不见，因为水，还处于奋斗阶段的章邯在白水河边的废丘做出了坚守到底之愚忠，结果一世英名随水漂；君不见，因为水，还在逃命的刘邦在睢水边做出了狗急跳墙之举，结果一生传奇得继续；君不见，因为水，还处于创业阶段的韩信在泜水做出了背水一战之创新，结果一战征服天下心；君不见，因为水，手握实权的陈余井陉口做出了自取灭亡之愚举，结果一代豪杰东逝水。

而此时此刻，因为水，曹咎体会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感悟到了什么叫欲哭无泪。

正当曹咎的心快跌到谷底时，他的两个好伙伴司马欣和董翳率领援军及时赶到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救上了岸。

然而，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曹咎和司马欣、董翳三人一回头，统统被惊得面如土色，因为他们发现成皋城上早已换成了汉军的大旗……

“中了刘邦的奸计！”羞愧的曹咎再无颜见项王了。他深情地望了一眼眼前的汜水，此时的汜水早已被楚军的尸体染成了红色，那么触目惊心，那么惨不忍睹。汜水悠悠，血流沉沉，他心戚戚然：“看来水是我此生注定无法逾越的一道屏障，时也，命也。”然后，曹咎漠然地拔出身上佩带的宝剑，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自刎谢罪。

看着曹咎的身子缓缓地倒下去了，司马欣和董翳的心也一点点凉透了。兵败城破，他俩同样难辞其咎，主帅阵亡，他们又该如何向霸王交差呢？罢了，罢了，与其行尸走肉地活着，与其背上败军之将的恶名，不如也学曹咎以死谢罪，一了百了。于是，他们也双双挥剑自刎了。

至此，这场成皋之战就以这种悲壮的方式结束了。最终，刘邦成功收复成皋。那些原本属于他的金银财宝、美女宫殿再次物归原主。更为重要的是，敖仓粮道又成了刘邦的地盘。

谋士的悲哀

在古代，谋士是指为他人出谋划策的有识之士。他们往往以军师、幕僚的身份出现。他们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更没有更改主帅决定的权力。因此，他们的战略思想和战术策略，都必须征得主帅的同意才能实施和检验。

因此，谋士的成功或失败，不仅仅掌握在自己手中，很大程度上其实掌握在决策者手中。如果侍奉的是明君，那么即使是死，也是“士为知己者死”，死得其所，死得有意义。相反，如果侍奉的是昏君，那就不得不抑郁而死，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谋士的命运不在己，而在于主子。这也正是谋士的悲哀！

刘邦手下第一外交官郦食其，最终也成了一个悲哀的谋士。

重新夺回成皋，郦食其功不可没，正是在他的战略思想的指导下，刘邦才得以顺利啃下这块硬骨头。也正是因为这样，刘邦对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也更加器重了几分。

然而，郦食其的生命此时也快走到了尽头。他未得善终，因为他被大将军韩信“杀死”了。

韩信为什么要杀郦食其？他们同侍一君，如果不是个人恩怨，那就是因为争宠了。韩信和郦食其显然是后一种。

当然，以韩信的智商，他是不可能亲自动杀手的。韩信使用的是“借刀杀人”之计，他借的“刀”是田广。

随着楚汉争霸拉锯战的进行，田广一手抓好军队建设，一手搞好农业建设，不知不觉中，把齐国打造成了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之地。

楚汉相争不单单是项羽和刘邦两人之间的纷争，还涉及其他诸侯之争。前面已经说过，项羽在这场人才争夺战中只得到了秦朝两员旧将——司马欣和董翳，而刘邦却得到了九江王英布、燕王臧荼等。现在天下唯一不安定的就是齐地了。偏生齐地还是块硬骨头，跟其他诸侯的“顺风倒”不一样，齐地军民在自己的国土上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对项羽和刘邦都不买账。

齐国的态度不明确，让刘邦大感头疼。现在，他正与楚国争得不可开交，要是关键时候被齐国从背后捅一刀子，那还了得！别看刘邦长年东躲西藏，过着逃亡生涯，但他颇有远见地把平叛工作早就交给了韩信。按刘邦的话说，虽然自己的行为有点狼狈，但好歹牵制住了项羽，大将军便可安心扫平不安分的诸侯了。

韩信的兵马被刘邦夺走后，他只得去赵地重新招兵买马。幸好他有非凡的军事才能，很快就把新招来的士兵训练得有模有样，不到一个月便组成了一支威武雄壮之师。有了兵马，韩信磨刀霍霍准备全力攻齐。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郦食其出现了，还跑来跟韩信抢战功。

郦食其为什么不知好歹，早不来抢晚不来抢，非得在这个时候来抢呢？这得从刘邦重新夺回成皋后说起。

成皋失而复得，刘邦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项羽得知成皋失守后，马上就会带兵来对付自己。项羽的勇猛刘邦已领教了多次，他只要一想想都觉得胆战。

看到刘邦怕成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不久之前崭露过头角的郑忠心里那个急啊。郑忠为刘邦分忧道：“要是齐地能早一点平定就好了。只要齐地一安稳，就可以把大将军叫来，只要大将军在，就能抵御住项羽的报复。”

刘邦一想，觉得很对，也只有用兵如神的韩信在，自己才能打败不可一世的项羽。但是，他刚把韩信折腾成一个光杆司令，又立即命他重组军队去伐齐，就算是神仙，也需要时间啊！

可眼下时间紧迫，刘邦心里琢磨着，如果能把齐国招降过来就好了。郦食其跟了刘邦这么久，刘邦的心思他一猜就中。于是郦食其主动请求去齐地做说客，说服齐王归汉。刘邦当然很满意地答应了。

郦食其到齐国时，田横正忙着做防御工事，以抵挡韩信大举来犯。不过，面对郦食其的到来，他倒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田广会晤了这位优秀的外交官。

一开始，双方谈得很融洽，但客套话一过，郦食其便开始亮剑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齐王：“如果您只能在项羽和刘邦之间选择一个，您会选谁呢？”

田广虽然还年少懦弱，但头脑一点儿也不傻，他回答得很圆滑：“世事难料，福祸相依，在没到一锤定音的时候，谁也不能预料。”田广的意思很明确，他现在还不会轻易决定选哪一方做自己的庇护伞。

郦食其见他油盐不进，不来硬的是不行了，于是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依我看，这天下必定是汉王的。项羽乃不忠不义不孝之徒，岂能得天下？”

接下来，郦食其又开始陈述刘邦在楚汉之争中占据的优势，最后反问田广道：“大王若不顺应形势归顺汉王，将来大军压境还能自保吗？”

田广一听就慌了神，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田横，意思是：“丞相啊，这事该怎么办？怎么办？”

田横也被郦食其的高谈阔论说得有点心动了，但在做决定前，他提出了一个条件：韩信必须先撤军。他的意思也很明确，既然你们有心来招降我大齐，为什么还在我国边境驻扎一队虎视眈眈的兵马呢？

郦食其本来考虑到这个齐王是个难剃头，得费不少口水，想不到这么快就有被搞定的迹象了，不由大喜过望，当即拍拍胸膛说：“就是撤兵嘛，这还不是小菜一碟。既然都是一家人，还用得着兵戎相见吗？”

承诺完齐国，郦食其马上写了一封信给韩信送去。韩信接到信后，心中满是惊喜：“我正要发兵去打呢！既然郦先生只动动嘴皮子就搞定了，也就省得我兵马劳顿之苦了。”于是，韩信马上决定撤兵。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韩信手下一个叫蒯彻的谋士出现了。他的出现直接决定了郦食其的命运，也使原本可用和平方式解决的齐国问题再掀波澜。

“将军要撤兵南下？”蒯彻问。

“嗯，齐王已降，现在我们可与汉王会合，共同对付项羽了。”

“臣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

“现在撤兵，有三误。第一，这些天将军奉命招兵练兵，花了不少心血，正要一试身手，岂能半途而废？第二，郦先生一时凭嘴皮子说服了齐王，但人心难测，难免得提防齐王的变心啊！第三，将军此番花了不少心血，眼看就要立下大功了，如果就这样被郦先生三言两语几句话搞定，抢了战功，得不偿失啊！”

韩信听完这话，陷入了沉思。自上次被刘邦“微服私访”夺取兵权后，他诚惶诚恐，总想马上立下大功，将功补过，以重新得到刘邦的宠爱。蒯彻的话说得他有点心动了。

心动不如行动，韩信自然知道此时如果自己突然发兵扫平齐地，趁其不备，定会旗开得胜，立下赫赫战功。就在他要采取行动时，还有一个难题又浮出水面了，那就是郦食其的个人安危问题。现在，郦食其正在齐国那里等他的回信，一旦他突然发兵，齐王肯定不会放过郦食其。

韩信的顾虑，蒯彻早已料到了，他劝韩信道：“郦先生已经不义在先了。将军奉命攻齐在先，而郦先生主动要求说和在后，他这明显是要和你抢战功嘛！人家都欺到你头上来了，你还顾及人家，愚蠢啊！”

韩信本来就对汉王的“不完全信任态度”心有余悸，在功名利禄面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大手一挥，下令进军。

齐军怎么也不会料到主动求和的汉军在一夜之间会突然发动进攻，被韩信打得措手不及，顿时兵败如山倒。韩信很快就攻到了齐国的军事重镇临淄城下。

站在临淄城下，韩信再次面临严峻的良心拷问，因为他此时又接到郦食其写来的一封信。这封信直接关系到郦食其人头的去留问题。

继续进军肯定可以彻底攻下齐国，立下不凡战功，但必须要以郦食其的人头做代价。而如果撤军，可以保住郦食其的人头，但他所有努力就会功亏一篑，付之东流。

面对这样的选择韩信不禁犯难了。他和郦食其共事多年，此时真要拿郦食其的人头做代价，他还是有点于心不忍。而蒯彻既然插手了此事，就大有插手到底的英雄气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个老头的性命，怎么可以跟旷世功业相比呢？”蒯彻一上来就咄咄逼人。

“逼死郦老头事小，违抗汉王令可是要杀头的啊！”韩信心中释然了许多，但还是有顾虑。

“将军今日带兵来攻齐，不正是奉汉王之命吗？如果就这样退兵了，不但被郦老头夺去战功，而且他还会说一些不利于将军的坏话，那时候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蒯彻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在蒯彻反复的攻心之下，韩信终于下定了决心：走自己的路，让郦食其死去吧！

既然韩信不肯罢兵，齐王就不客气了。他把一切罪过算在了郦食其身上。也不知道齐王什么时候学会了项羽的作风，在郦食其面前架起了一个很大的油锅，然后对他说：“你看着办吧。”

郦食其见自己难逃一死，心中反而坦然了，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是一种看淡生死后的释然，也是一种对人性的嘲讽。就这样，郦食其结束了自己光辉而短暂的一生。后来，刘邦对他进行了厚葬，算是告慰了他在天之灵。

第十三章 项羽的三板斧

“笑赌乾坤看两龙，淮阴目动即雌雄。兴王大计无寻处，却在先生一蹑中。”

——宋·杨万里《读子房传》

请分我一杯羹

刘邦拿下成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项羽的耳朵里。项羽当时虎目圆睁，长叹一声道：“悔不该意气用事，重用曹咎这个庸才啊！”

成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此时项羽的表现就和诸葛亮因马谡失街亭而痛心疾首一样，他心里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十五天，坚守十五天居然成了一种奢侈，这不得不让项羽重新考虑一个问题：楚军中可委以重任的人才太少了。

面对成皋的失手，项羽静不下心来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他马上挥师，报仇雪恨。当时刘邦大军已经乘胜开到了荥阳城下，与这里的虎将钟离眛展开了硬对硬的较量。项羽的到来就像一场及时雨，不但解了荥阳之围，还杀得汉军退至广武山上才暂时告一段落。

广武山位于荥阳东北三十余里处，地势险要，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荥泽，右边是四季河水泛滥成灾的汜水。更绝的是，广武山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山涧，像一把刀子一样把整个广武山分为东西两半。山涧宽一百米，长八百米，深二百米，是一条常人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

此时，汉军驻扎在涧西。他们依涧而守，占据了有利地形。这可就苦了在涧东的项羽了。这虽然只是一条涧，但涧里的水像野兽般汹涌而下，那边又有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的汉军把守，楚军想渡过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对此，项羽只好在广武山涧东筑垒，与汉军长期对峙。就这样，楚汉相争进入了第一个冬眠期。

冬眠期就冬眠期，反正双方都养精蓄锐，这样耗下去谁怕谁。但是，当时的楚军却经不起太久的等待，很快，项羽就陷入痛苦的烦恼之中了。

第一，粮草危机。

此时的刘邦拥有敖仓之粮，吃上一年半载也不愁；而楚军后方的粮道被彭越今天烧一堆，明天抢一堆，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加上荥阳储备的粮草又有限，临时去征集粮草的话，这大冬天到哪里去征集呢？民以食为天，军中乏粮，军心不稳，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谈何行军打仗？因此，粮草问题成了项羽的一大心病。

第二，战局危机。

除了温饱问题，项羽还有一个担心的问题就是齐地的战局。因为韩信的横空出世，归附他的诸侯王赵王歇、魏王豹，包括陈余这些名士或成了刀下鬼，或成了阶下囚，而唯一“健存”的齐地是项羽对抗汉军仅存的潜在盟友了。如果齐地再失陷，那项羽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如果他一直被刘邦拖在这里，而韩信、英布、彭越三虎一旦联合起来，四处倒腾，那楚军便会陷入四处挨打的境地。到那时，只怕是神仙也无能为力了。

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危局，一溃千里的危局。

想到这里，项羽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对此，项羽使出了“项氏三板斧”。

项羽的第一板斧：生死逼降。

刘邦虽然天生好色，作风流氓至极，而且还贪生怕死，但他并不傻，知道此时的项羽早已恨不得生食其肉。一旦自己落到项羽手里，只怕连骨头都不会剩下。所以，想要说服刘邦投降，无异于痴人说梦。

明明知道不可能，但项羽还是决定试着招降刘邦，因为他手中握着两张王牌——刘邦的父亲刘太公（也就是刘执嘉）和老婆吕雉。刘太公和吕雉都是在刘邦彭城兵败逃难时被楚军擒获的。后来，大难不死的刘邦到了下邑后，就此事特别窝火，他知道父亲和妻子落在了项羽手上，就像项羽在自己身边安装了一颗定时炸弹。

在这个关键时刻，项羽决定引爆这颗定时炸弹。

他叫人把刘太公和吕雉绑在大木案上，旁边架起一口大锅，锅下火光熊熊，锅内热气腾腾，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刘邦，你还不赶紧投降，不然明年的今日便是你老爹的忌日。”项羽声如洪钟，铿锵有力，震得两岸山涧嗡嗡作响。

汉军面面相觑，个个吓得脸无血色，因为刘邦接下来的决定，将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命运。

面对项羽的最后通牒，刘邦却显得镇静自若。按照常理，一边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一边是自己至追至求的事业，如何选择的确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然而，这样一个大难题，到了刘邦手里却变得容易了。

试想，一个在逃命过程中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可以不要的人，现在会为了父亲和妻子毁掉自己的事业和江山吗？更何况，他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就很微妙，说白了他们并不融洽。刘邦的出生本来就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他父亲从小就一直唠叨：“这个狗杂种怎么一点儿也不像我呢？”

不管刘邦是不是赤龙的化身，他终归还是从他娘肚子里出来的，因此，刘邦在父亲和母亲二者之间，爱母亲明显多于爱父亲。也正是因为母子情深，他刚刚在沛县参加革命时，听说母亲去世的消息后，全然不顾自己的宏图大业，先到中阳里安葬了自己的母亲。

宁可耽搁自己的革命事业，也要风风光光地送母亲最后一程，由此可见，母亲在刘邦心里的地位有多重要。如果此时几案上绑的是母亲，说不定刘邦还会难以取舍，但此时他面对的是感情关系一般的父亲，自然可以做到心静如水，无动于衷。

至于妻子吕雉，虽然帮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了屌丝逆袭，但这一切都得益于她娘家人的支持和帮助。此一时彼一时，原来的“白富美”现在在刘邦的眼里已是“豆腐渣”，毫无杀伤力。

也正是因为这样，面对项羽赤裸裸的威胁，刘邦还说出了被后人一致公认为最无赖的一句话来：“我俩曾同侍义帝，并且还是拜把子兄弟，因此，我爹也就是你爹。如果你真要煮杀你爹，那就分一杯肉汤给我喝吧。”

刘邦此话一出，项羽愣了足足有三分钟都没做任何反应。良久，项羽才幽幽地说了一句话：“刘邦，你太流氓了！”

尽管刘邦耍起了无赖的流氓作风，但项羽也不是好惹的，他马上就发飙了：“既然你想喝肉汤，那我就煮好了送给你喝！”

项羽在怒极时最擅长做的事就是烹煮人肉。刚进咸阳城时，因为一言不合，他一怒之下烹煮了韩生。在攻克荥阳时，因为招降不成，他一怒之下烹煮了周苛。此时，因为威逼不成，项羽一怒之下便要撕票，直接把刘太公投入了油锅之中。

如果说刘邦的无情是举世无双的，那么项羽的残忍更是独一无二的。故事发展到这里，就连刘太公本人也认为自己大限将至了，但意外再度上演，在鸿门宴上大放异彩的项伯又露面了。

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行军打仗、出谋划策的时候，我们总找不到项伯的身影，而一般关系到刘邦的命运和利益时，他就一定会出现。养个叔叔做内奸，这也许是项羽最终兵败刘邦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且，一向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项羽，基本上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的，包括对他忠心耿耿的“亚父”范增，他都能做到“时而听之，时而不听之”，这足以说明项羽是超级自负的，但他唯独对吃里爬外的叔叔项伯言听计从。

看来，项伯果然不是白看着项羽长大的，对项羽的脾性特点了如指掌，拿捏得恰到好处，每次都能一针见血地击中项羽的“七寸”，让他服服帖帖，乖乖顺顺。

此时项羽要杀刘邦的父亲，项伯马上苦口婆心地对项羽进行了劝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现在天下大事尚未尘埃落定，谋大事者为了天下，从来都是不顾家小的。像刘邦这样的野心家，不可能会为了孝而放弃自己的事业，你现在就算杀了他全家，就算杀了他所有的亲人，也没有什么用啊，相反只会增加他对你的仇恨。”总之，项伯的话概括起来就是六个字：杀无益，留有用。

项羽没辙了，一来叔叔的面子总得给啊，二来叔叔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他摆了摆手，无奈地叹道：“暂且留下这个该死的老头吧。”

兵法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刘邦在项羽面前最大的优势，就是他善于谋，精于算。项羽只能看到眼前，而刘邦却看到了后面的几步、几十步，甚至几百步。

别的不说，单从这次人质事件我们就可以看到刘邦的计算力之深。早在两年半之前，刘邦的家人，包括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雉都成了项羽的阶下囚。项羽善待俘虏，好酒好菜伺候着，在别人看来肯定会感动，但在刘邦心里造成的却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痛楚。他知道，项羽的心没那么仁善，他迟早有一天会把父亲和妻子这两张王牌打出来，让自己左右为难，进退无路，生不如死。最终，他冥思苦想出了“兄弟之父不可辱，朋友之妻不可欺”的妙招，把两个人拴在了一根绳子上：在我身上种下什么样的因，留给你的便是什么样的果。

刘邦早已把这一套应对之策研究透彻，在心里也能倒背如流了。正是因为这样，面对项羽突如其来的威逼，他才会显得从容不迫，应对自如。可惜，当时的项羽并没明白这一点，还以为自己拿人质来做威胁是一件很可耻、可悲的事，最终在项伯的劝说下，做了顺水人情，饶刘邦的亲人不死。

总而言之，在流氓刘邦面前，善良的项羽第一板斧以失败告终。

瞒天过海

项羽的第二板斧：比武论箭。

握在手里的定时炸弹竟然不灵了，这大大出乎项羽的意料。这样一来，他抓破头皮也想不出好办法对付刘邦了。最后没辙了，他独自走到阵前，想向刘邦进行一次约谈。

项羽说出的开场白极富创意：“天下动乱，我俩人人有责。要不咱们单打独斗，一决雌雄！”

决战广武涧之巅，胜为王，败为臣。应该说项羽的想法是不错的，愿把整个天下拿来当赌注，谁赢了这天下就归谁。他想以一种和平方式解决这场长达数年的楚汉之争，使天下老百姓早点解脱战乱之苦，这样对谁都好。但是，问题来了，刘邦肯跟他玩这样一场没有必胜把握的赌局吗？

答案是否定的。刘邦是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跟项羽赌天下的，原因有二：

第一，此时刘邦的形势极为有利。他成功控制住了项羽，韩信平定了齐国，英布和彭越捣得项羽后方不得安宁。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项羽大军的粮草还出现了问题……只要跟项羽耗下去，项羽的日子便会越来越难过，天下的形势就会越来越明朗。刘邦现在自然用不着和项羽拼命。

第二，此时刘邦的年龄极为不利。他如今已经五十四岁了，已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了，而项羽刚刚到了而立之年，正是血气方刚、精力最旺的时候。就算刘邦自己心有余，他也力不足啊！他这一副老骨头，能打得过原本就以彪悍著称的项羽吗？此时刘邦若答应项羽单挑的邀请，才是脑袋进水了。

话虽如此，面对项羽咄咄逼人的架势，刘邦也很难为情。比吧，必输无疑；不比吧，又怕天下人耻笑。刘邦脑袋瓜一转，回了项羽这样一句话：“比武就是力斗，我是一个文明人，斗力这样粗鲁的事我不干，如果真要比试，咱们就文斗吧。”

武力只是征服天下的手段，而智力才是纵横天下的法宝。不过，这种深奥的道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项羽显然一时半会儿是不能明白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听了刘邦的回话后，一头雾水，疑窦丛生：“文斗，怎么个文斗法？”

刘邦既然决定“武戏文唱”，那自然要把这出戏唱下去。他胸有成竹地答道：“咱们来比射箭，看谁的箭法更胜一筹。”

“比射箭？”项羽冷笑一声，心中暗喜，“我以为是个什么文斗法，比射箭那可是我的强项啊，当年还有人送我一个‘射神’的绰号。这糟老头今天怎么了，居然提出比我的长项，他脑子没进水吧？”

此时的项羽哪里知道，刘邦已花重金请来了一个楼烦的大力神射手，据说曾在中原一带射遍天下无敌手，人称“射仙”。

“射神”对阵“射仙”，一场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项羽还以为是刘邦亲自和自己比射箭呢，因此，他想也不想地就射出了一箭。“嗖”的一声，涧另一边，一面硕大的“刘”字大旗应声而倒。

项羽对自己的射术太自信了，认为射出这一箭后，刘邦肯定连箭都不敢发就伏地认输了。

“好箭法！”楚兵鼓起掌来，涧那边惊魂未定的汉兵也情不自禁地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刘邦用两道又冰又冷的眼光扫视了一下鼓掌的汉军，掌声戛然而止。待四处安静下来后，他才拿起一张弓，装腔作势地比画着，却半天也没有拉起来。

楚军和汉军都感到诧异时，突然听到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项羽正在等刘邦伏地认输，突觉一道寒光扑面而来，本能地低了一下头。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羽擦着他的发髻而过，十分惊险。项羽虽然躲过一劫，但他身后三名楚兵成了替死鬼。那支凌厉无比的箭连穿三名楚兵的胸膛才停住。一箭三雕，当真令人叹服啊！

就连一向自诩天下射术第一的项羽也被震得云里雾里。他怎么也想不到刘邦的射术这么高。正要认输时，他却发现刘邦还傻傻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的弓箭并没有发出来。原来，刘邦刚才也被楼烦勇士的那一箭三雕给惊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时，项羽已发现了他背后另有高人相助。

那楼烦勇士初试身手，便射出了水平，射出了气势，不由信心大增，也不管此时项羽已被气得怒目圆睁，摸出身边的箭，搭上弓，准备当场就把项羽给解决掉。

面对“射仙”蓄势的一箭，项羽并没有表现出慌乱的样子，他甚至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身子没动，嘴却动了，项羽发出了一声“狮子吼”，那当真惊天地泣鬼神，震得整个广武山都摇了三摇。

楼烦勇士刚要拉弓，一听这动静便双手一颤，双脚不听使唤地直打哆嗦，嘴里叫着“妈呀妈呀”，竟吓得丢了弓箭连滚带爬地逃命去了。

刘邦也被项羽这一声怒吼吓得一腔鼻血、两眼泛白、四肢瘫痪，只差心脏没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他也想逃命，但此时他的双腿却僵在那里不听使唤。临危不乱，这是刘邦多年来南征北战修炼出来的素质，他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都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为了给自己争回面子，为了给汉军鼓劲加油，为了离间分散楚军，刘邦没有再迟疑，张口就对项羽大骂起来，把项羽的罪行一条条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来，归纳成了项羽的“罪十条”：

第一条罪：负约。楚怀王曾与诸将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但你却把我封到蜀汉，而拒不封我为秦王，此乃违背盟约也。

第二条罪：忘义。你假传怀王之命令，杀死宋义，夺其兵权，取而代之，此乃不义也。

第三条罪：擅劫。你擅自调动军队，威逼诸侯兵入关，此乃滥用职权也。

第四条罪：擅烧。你焚烧秦国宫殿，掘秦始皇陵，擅自敛财，此乃烧杀抢掠也。

第五条罪：擅杀。秦王子婴已经归降，你却擅自将其杀死，且屠灭嬴氏一族，手段残忍，此乃滥杀无辜也。

第六条罪：虐俘。你坑杀二十万归降秦军于新安，此乃禽兽之举也。

第七条罪：裸封。你分封天下时，将自己的亲信分到好地盘，将原来的诸侯王驱逐到穷地盘，此乃任人唯亲也。

第八条罪：贪婪。你将义帝赶出彭城，自己霸占了彭城，又掠吞了韩国的地盘，霸占了魏国的梁地，此乃贪得无厌也。

第九条罪：弑君，你派人暗杀义帝于江南，此乃不忠不孝也。

第十条罪：恶霸。你作为人臣而杀主，作为将主而杀降，分封天下而不公，主持政事而不平，违背约定而不信，一意孤行而不道，擅自烧抢而不仁，欲壑难填而不义，滔天罪行为天下所不容，野蛮行径令世人所不齿，此乃十恶不赦也。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亲信，不是你的队友，而是你的死对头，你的大冤家，你的大情敌。

刘邦像竹筒倒豆般一股脑地指出了项羽的罪十条，可以说他平日里是下了不少功夫的，早已把这个对手研究得明明白白，对方的缺点、优点，对方的人脉、人际，对方的铁门、命门，对方的一切一切，包括脾气性格，包括衣食住行，包括兴趣爱好，统统都研究了个仔细。

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正是因为刘邦对对手研究得如此深和精，在局势不利时，他从来都没有自乱阵脚，总是能冷静地对待和处理，总是能做到力挽狂澜，总是能等来柳暗花明，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算准了对手的行动方针，抓住了对手的致命弱点，调整了自己的战略部署，发挥了自己的最大潜能。

与其说刘邦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对手，不如说项羽是一个极为可悲的对手。刘邦的可怕在于谋事早三年，下手快半拍。项羽的可悲在于行事小错大错不断，事后错上加错，他既没有承认错误的勇气，也没有弥补错误的智慧，只是蒙头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终迷失了自我，最终让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此刻，刘邦不仅以十大罪剥开了项羽的伤口，揭露了项羽的真实嘴脸，还趁热打铁，往项羽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热盐。

“项羽，你不过是一个恶贯满盈的逃犯，而我刘邦是一个为民除害的捕快。

逃犯哪里有资格向捕快挑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如果识相的话，速速受降，我可以保你坦白从宽，后半生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行事之恶，莫大于苛刻；心术不正，莫大于阴险；言语之恶，莫大于造诬。恶语伤人心，良言利于行。伤人之言甚于刀剑，语言切勿刺入骨髓，戏谑切勿中人心病。

刘邦的言语虽然没有诬陷，没有造谣，但却把项羽的心真真切切地“叫醒”了，这是典型的“恶语”，如刀剑般刺入了项羽的骨髓和心扉，让他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对此，恼羞成怒的项羽恨不得把刘邦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才解恨。

项羽不再浪费口舌跟刘邦文斗了，而是直接动武。他屏息、上弓、拉箭一气呵成，只听见“嗖”的一响，刘邦中箭而倒……

这真是：“口是伤人斧，言是割舌刀，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好。”

项羽眼看刘邦中箭而倒，嘴角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骂吧，骂吧，你可以逞一时之口快，但我也不是好糊弄的，我可以射死你不偿命。这下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项羽你这个竖子，你卑鄙无耻，暗箭伤人，居然射中了我的脚趾，果然不愧为神箭手，厉害啊！”正在这时，刘邦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

“明明射中了他的胸口，为什么他只说射中脚趾呢？”项羽闻言困惑了，惊呆了。然而，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沉默片刻，立马清醒过来。

“不管射中你哪里了，你现在还能说话，就说明上一箭还不足以致命。既然如此，那就再吃你爷爷一箭吧！”项羽立马搭弓，准备再补上一箭。

刘邦的话惊醒了项羽，同样也惊醒了身边的士兵。眼看主子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们赶紧用身体掩护刘邦，把他抬回了军帐。

御医赶紧上前，拔箭、敷药、裹伤、留观……一系列抢救措施做完后，御医说话了。

“大王福大命大。箭偏离心脏就那么几毫，否则神仙也难救了。大王您现在急需静养，不然会留下后遗症。”御医交代完毕便退下了。

一时间，汉王重伤的消息如瘟疫般传播开来。汉军士兵们听了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楚军士兵们听了个个振奋人心，斗志昂扬。一衰一盛，一消一长，一沉一浮，强弱立现。汉王的生死会直接决定楚汉之争的胜负啊！

刘邦中箭，他手下的超级谋士张良痛在心里，谣言四起，张良急在心里。本着尽职尽责尽忠尽孝的原则，张良马上向病床上的刘邦提出了一个建议：“请大王起来巡营。”

“我胸口痛得都快不行了，哪里还能去巡营啊！要不你代我去巡营得了。”刘邦强忍着伤痛说。

“这个我代不了您，也帮不了您。如果我们再放任您重伤的信息扩散开来，那么敌人很可能会以为您被射死了。如果是这样，已是弹尽粮绝的项羽肯定不会放过机会，定会倾巢来攻。而我们的士兵也会因您的病情而军心涣散，无心恋战。到那时，整个汉军可就岌岌可危了，到那时，我们的大汉帝国梦就要彻底玩完了。”

张良说得痛心疾首，刘邦听得眉头紧锁。

“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的谣言都是因为大王您受伤而起的。有传言您重伤不起的，有传言您一命呜呼的，有传言您生不如死的。现在要想辟谣，要想扭转不利的舆论，唯一的办法就是您亲自巡营，让士兵们看到您完好无缺，这样一来，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面对张良提出的“爱身体更爱江山”的提议，刘邦很快清醒过来，马上把他的忠言付诸行动。

刘邦第二天就下了床。他强忍伤痛，让医官裹好自己胸口的伤，穿上整洁的衣服，坐上车辇，然后去巡逻。

汉军士兵们看见汉王刘邦满面春风，笑容可掬，一切都正常不过，无不欢欣鼓舞，认定汉王果然只是受了点轻微的脚伤。而涧那边的楚军士兵看了无不大失所望。就这样，刘邦很好地麻痹了项羽，使自己转危为安。

以前巡视是一种享受，这次巡视则是一种折磨。刘邦感觉到这一圈的巡视，比一个世纪还漫长。果然，回到营帐，他便瘫倒在床上，痛不欲生，这回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张良封锁了一切有关刘邦伤势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为刘邦进行了“转院”处理——送到了成皋。

刘邦到成皋静心养伤，安心养病。而这一切，项羽被蒙在了鼓里，从而硬生生地错过了绝地反击的好机会。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之中。

所谓瞒天过海，就是故意用高明的伪装手段迷惑、欺骗对方，使对方放松戒备，然后突然行动，从而达到取胜的目的。

刘邦在中箭后第一时间就“辟谣”，说只射中了脚趾，这是瞒天过海之术；张良让重伤的刘邦巡营，显示其安然无恙的样子，这也是瞒天过海之术；送刘邦到成皋调养治疗，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同样是瞒天过海之术。

刘邦在受重伤后，还能这样工于心计，这是项羽所不具备的。可以说，项羽和刘邦在广武山的这次单挑成了绝唱。这也是项羽最后一次能直接把刘邦一举置于死地的机会，可惜他再次错过了。

总而言之，随着双方重新进入大对峙阶段，项羽的第二板斧也以失败告终。

抗汉援齐

逼迫人质失败，单打独斗失败，项羽虽然情报工作落后，但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时不我待的危机感。他没有再犹豫，果断地再度出招。

项羽的第三板斧：抗汉援齐。

考虑到正面交锋效果不明显，主线战场线长面广，项羽决定转变思路，从支线战场找突破口。

楚汉相争支线第四场战役，也是最后一场的潍上战役因此拉开了序幕。

前文讲到，韩信为了立功，听从部下蒯彻的建议，硬是不听从郦食其和平解决齐地问题的建议。齐王田广把“妖言惑众”的郦食其扔进了油锅，然后把橄榄枝抛向了项羽。

项羽自然接受了齐王田广的好意，双方重归于好，很快进入了蜜月期。因此，面对韩信对齐地的步步紧逼，步步蚕食，项羽尽管“终日奔波，憔悴不堪”，但却没有坐视不管，马上决定抗汉援齐。

考虑到韩信是位杰出的军事家，自从关中出兵以来，鲜有败绩，这一次项羽派出了自己最为得力的干将龙且做主帅，外加虎将周蓝、项冠为副帅，并且给了他们二十多万楚军。单从这一点来看，也足以证明项羽对这场战役的重视。

龙且在项羽手下和钟离眛并称为“绝代双雄”，可谓战功累累。

在项梁时代，项梁率革命军支援齐国，和秦军主力决战于东阿，龙且就是急先锋。他一骑绝尘，势不可当，如入无人之境，威武之气震慑住了敌军，为革命军大胜利立下了头功。这一战，龙且名声大震。

在项羽时代，英布背叛项羽投奔刘邦，龙且挂帅出征，在淮南打得不可一世的英布满地找牙，最终狼狈地逃回了刘邦的大本营。这一战，龙且声名远播。

那么，这一次龙且抗汉援齐能否大胜而归呢？

话说龙且一到齐地，就得到了齐王的热情接待。他们两军一联手，顿时琴瑟相合，人声鼎沸，士气高昂。

韩信本来顺风顺水，正要把齐地踏平在自己的脚下，突然听说楚军最为得力的猛将龙且来了，心里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凭他在赵地临时征集的那点兵，怎么能和龙且的二十多万大军相比呢？韩信不禁有点畏惧了。就算他本领再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行军打仗，如果手中没有兵马，你就算有千万妙计也白搭。

正是因为这样，韩信当时一度想撤兵避其锋芒，但转念一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如果此时撤军，他的整个军事行动将半途而废，所有的努力将前功尽弃。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早听郦食其的建议议和呢！在功名利禄的诱惑面前，韩信最终决定还是硬着头皮上。

在这一仗开打前，韩信还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那就是马上向刘邦请求派兵支援。面对韩信的求援，刘邦犯难了。眼下他正被项羽压得喘不过气来，要是派兵去支援，那么自己这边的兵力就会严重不足。

正在这时，张良出场了。刘邦就是这一点好，他手下拥有的人才太多了，不像项羽，没了范增后，就只剩下自己这个光杆司令了。

此时，虽然萧何和韩信不在刘邦身边，但汉中三杰之一的张良在啊！更何况就算张良不在，那也还有陈平呢。

正是这些贤臣谋士的轮番献计，使刘邦每次在最危急的时候都能逢凶化吉。刘邦虽然自己没啥本事，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就知道脚底抹油逃得快，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拉拢人才，听从这些人才的金玉良言。

这是刘邦唯一能胜过项羽的地方，但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因为刘邦这一优点恰恰是刚愎自用的项羽的致命弱点，这也是刘邦为什么能最终在长达三年的楚汉相争中取得胜利的重要原因。

看到刘邦一脸为难，张良说话了。

“大王，我军现在有这条深涧做屏障，楚军一时半会儿还攻不过来。大王可以放心派兵去支援。”

于是，刘邦听从了张良的建议，派曹参、灌婴两员大将带领数万人马秘密出发了。

韩信在得到了两员猛将的支援后，信心大增。汉军与楚军也随即在潍水边正式对垒。

交锋之前，龙且手下有个门客献出了一条妙计，可助楚军以逸待劳，大挫汉军。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门客向龙且进言道，“汉军人数虽少，但挟平魏灭赵之威风远道而来，同心同德，目标一致，就像拧成的一股绳，锋锐难挡。而我们楚军和齐军虽然人多，而且是本土作战，但离心离德，各怀心事，就像貌合神离的夫妻，毫无斗志。因此，我们虽然占据天时和地利，却失去了人和这个重要条件，一旦打起仗来，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龙且点点头，皱眉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避其锋芒，击其隋归。深沟高垒，坚守不战。一来，我们要让汉军找到不拼命的目标，二来要走群众路线，联合发动齐地的广大百姓，共同保卫家园。这样一来，韩信在齐地非但没有立足之地，还没有供粮之道，不出几个月，汉军便是瓮中之鳖了。”门客回答。

都说高手在民间，此话果然不假。这样的高论如果龙且采纳了，纵使韩信有三头六臂，齐地也注定是他人生的滑铁卢了。而如果是这样，龙且或许可以凭借一人之力，扭转整个楚汉之争的格局。

然而，事实上，龙且想都没有想就直接拒绝了这个建议，原因是龙且对和韩信这场大战充满了信心。

龙且是项羽手下最为彪悍威武的将领之一，和他家主子一样，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他眼里还没有征服不了的对手，还没有迈不过的大山。因此，让龙且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里不出战，是一件让他很没面子、感觉很痛苦的事，甚至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在龙且看来，韩信年轻时靠漂母的嗟来之食才得以解决温饱问题，危急时靠钻人家裤裆才得以苟活下来。这样一个懦夫，虽然先前在军事上取得了一些胜利，但那都是他走了狗屎运，这次必定会被自己打回原形。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部下。项羽那是啥脾气？说话直来直去，办事雷厉风行，一条道非要走到底。他手下的良臣猛将自然也随他，风风火火的都差不到哪去。

因此，龙且在拒绝部下的妙计后，马上磨刀霍霍，厉兵秣马，等着与韩信面对面地决一死战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大干一场时，潍水对岸的汉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对韩信的突然消失，龙且迷惑了：是渡过河“乘胜”追击汉军，还是继续留在老窝观察敌情呢？

不过，龙且的犹豫一闪而过。他本来就没把这个曾受过“胯下之辱”的韩信放在眼里，现在看到他突然撤军，第一反应就是认为韩信因为害怕逃命了，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追击。

龙且立功心切，但他的部将却很清醒。副将周蓝尽职尽责地劝说道：“韩信素来诡计多端，他突然退兵肯定有诈。如今最稳妥的做法，还是坚守不出。”

以不变应万变是个好方法。然而，事实再度证明，理论说得再好、计谋想得再妙也没用，关键还得看主帅的决定。龙且当时充分体现了作为项羽最为得力大将的“项氏风格”——刚愎自用，他不顾众将的劝说，马上率兵渡河去追韩信。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自负的龙且注定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追到潍水中央的龙且居然没发现河水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特别浅，居然骑着马就可以蹚过河去。他手下部将周蓝发现了这个问题，但还没来得及说，龙且就已经一马当先地渡过了潍水——他要生擒韩信立战功。

周蓝没办法只得追随龙且而去，然而，他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楚军的大部队正走到河中央时，突然听见“哗啦”一声，洪水像猛兽一样猛扑过来，顿时泛滥成灾。这下楚军就是想逃也来不及了，数万人马顿时被河水冲走。

这真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啊，它不但冲走了众多楚军，还把楚军一刀两断地隔离在潍河两岸。岸东的大量楚军，这时候已被突如其来的洪水阻住了去路，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河西的主将龙且和周蓝。

此时，岸西只站着龙且和周蓝等孤零零最先渡过河来的一两千士兵。他们望着身后泛滥成灾的洪水，已是弱不禁风，瑟瑟发抖。

龙且再笨也知道这没来由的河水肯定不是自然灾害了。这的确是韩信事先安排的，他连夜叫士兵用空粮袋装好沙子，堵住了河上游的水。韩信渡河去，只是为了引来龙且这条大鱼而已。等他一过河，上游就开始放水。

洪水泛滥成灾，是天灾，更是人祸。我们不得不佩服韩信，他果然是“打水仗”的高手：打章邯是靠白水河水淹城而胜，打陈余是靠背水一战而胜，此时打龙且又是靠半渡击之而胜。

最后，龙且被斩杀，周蓝被生擒。随后，韩信率大军直捣城阳，将齐王田广、齐相田光生擒在手。而刘邦派来的两位援军将领曹参和灌婴也不负众望，曹参挺进胶东，击溃齐国大将田既；灌婴进军嬴下，斩杀齐国名将田横。

不久，齐国彻底被汉军征服。至此，项羽使出的第三板斧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损兵折将，生生砍下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如果说睢水是刘邦心中永远的噩梦，那么潍水便是项羽心中永远的痛。

至此，项羽的三板斧使完了，结果都是失败，大失败，完完全全的失败，彻彻底底的失败。

最后一招

龙且就是项羽的“龙骨”。龙骨在，项羽便活动自如，现在龙骨突然断了，项羽这龙头便再摇不得了。

这时，尽管楚汉双方还在广武山对峙，但项羽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只是在尽人事地坚守，反击的机会基本上为零了。

再僵持下去，便是坐以待毙；再对峙下去，便是自取灭亡；再消耗下去，便是万劫不复；再消沉下去，便是万丈深渊。这一刻，项羽在伤感的时候，又想起一个人来，想起他白发苍苍的模样，想起他的身影，想起他慈眉善目的脸，想起他殷殷期待的眼神，想起他的谆谆教诲。

千古奇谋成绝响，世间再无范增人。项羽的心在流血，那是怎样的一种后悔，那是怎样的一种忏悔。可惜这个世上永远没有后悔药，没有孟婆汤，没有忘情水，有的只是血与泪。

逝者如斯夫，项羽知道范增不可能回来了。逝者只能缅怀，活人才值得去争取和珍惜。为此，他马上想到了韩信。

韩信杀死龙且，按理说，项羽与韩信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但是，此一时彼一时，项羽虽然粗鲁，虽然高傲，虽然不可一世，但在这种万般无奈的局势下，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低下高昂的头颅，去劝降韩信。

项羽这么做，原因很简单，他现在只能勉勉强强和刘邦打成平手，韩信拿下齐地已经对他的侧翼形成了严重的威胁，一旦韩信率齐地的大军伐楚，那么就会和刘邦、英布、彭越形成四面夹击之势。这样一来，他将面临灭顶之灾。

生死存亡比颜面重要，远大梦想比恩怨重要。无奈之下的项羽出此下策，与其说是灵光一现的感悟之举，不如说是被逼无奈的豪赌之举。在权力游戏之中，豪赌本来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后果的。刘邦如此，项羽亦如此。

项羽这次派能说会道的盱眙人武涉执行劝降任务。

武涉到了齐国，见过韩信后，马上开始展露口才，自问自答了三大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革命？因为天下百姓受暴秦的压迫和剥削，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天下英雄豪杰四起，共同革命，齐心协力推翻了暴秦。

“革命为什么？说大一点，革命是为了解救天下黎民百姓，说小一点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革命时，我们拼死拼活不言苦，革命成功后便是论功行赏，封王封侯，然后各自关起门来休养生息，安详度日，太平太平。

“个人能为革命干什么？虽然每个人能力不同，但大家都是为了革命，为了和平，有了好日子我们就应该且行且珍惜，保护好革命的胜利果实。但是，刘邦这个流氓无赖，无事生非，偏生挑起战争，打破天下这原本平和的局面。他先是侵夺三秦之地，又出关攻楚，他的醉翁之意连傻子都看得出来，那就是独吞天下。我们项王多次把他击败，捏死他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但项王怜惜他同为革命人，不忍心残害于他，一次次将他放生。然而，他从来不知道悔改，今天放了他，明天又带兵来攻，这样贪婪、卑鄙、无耻的人真是少见啊！革命队伍中怎么会有这样的败类呢？”

韩信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显然他知道这只是武涉用作铺垫的开场白，接下来才是“亮剑”的时候。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武涉终于切入了正题，“现在刘邦之所以这么重用你，是因为项王这个强劲对手的存在，而你能打仗、善打仗，还有存在和利用的价值。现在的形势，是你决定天下的走向，你支持刘邦，项王就没戏了；你支持项王，刘邦就玩完了。一旦你帮刘邦打败了项王，刘邦第一次开涮的对象肯定是你，因为那时的你不但已无利用的价值，而且还会因为功高震主而触怒他，引起他的猜忌。所以，他不对你下手对谁下手？

“你曾经当过项王的马仔，也算是故交了，一旦你帮了项王，他定然会把旧情新恩一起算。这样一来，你们二人共取天下，共同封王，共享富贵，岂不两全其美？”

应该说武涉的第一段话说得很到位，不仅从客观上分析了楚汉争霸的形势，也从深层次上指出了韩信潜在的危机。但是，他的第二段话却脱离了实际。武涉本意是想牵上“旧情”这根弦，但却在无形中触痛了韩信心中的底线。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韩信，听到这里冷笑一声：“当年我在项王手下打工时，项王把我当草一样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谋不用，所以我才会远投汉王。而汉王把我当作宝来用，拜我大将军之职，予我数万军队，我才会有今天的成就和地位。我可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疼。项王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我实在做不出来。”

其实，韩信之所以在关键时刻如此“感情用事”，除了武涉在说服过程中画蛇添足提起旧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武涉来游说他的时机不好，来晚了。刘邦棋高一着，早已比项羽先一步派使者到了这里，直接将韩信封为新一任的齐王。

刘邦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他有多么慷慨，主动对韩信论功行赏，而是被逼出来的。而逼刘邦的不是别人，正是韩信自己。

之前在修武县，刘邦平白无故地夺了韩信的兵权。韩信虽然表面上服服帖帖，没有任何怨言，但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此次他在齐国立下了赫赫战功后，心里就更加不平衡了：“如果没有我，谁能这么快就将齐地如秋风扫落叶般荡平？如果没有我，谁能这么快斩断项羽的‘龙骨’？如果没有我，汉王您能这么高枕无忧吗？”

于是，心有不甘的韩信就给刘邦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委婉，大概意思是说齐地是一个很复杂的国家，而且齐人个个都很善变，如不立一个齐王，恐怕很难镇住他们，为了齐地的稳定，我愿先代为管理齐地。

信虽然写得很委婉，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韩信这是在逼刘邦封他为齐王。韩信这么做也是为了投石问路，试探刘邦对自己的态度。

当韩信派的人把信送到刘邦手里时，刚刚伤愈回到成皋的他因为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心中正憋着一股气。他一听说韩信想做齐国的“代王”，脸上顿时就乌云密布起来：“我现在困守在这人不见人、鬼不见鬼的地方，他不但不派兵来支援我，还想自封为齐王，真是狗嘴巴上贴对联——没门！”

刘邦的反应把信使吓得脸色发白、心头发颤、腿脚发抖，心里道：“我怎么这么倒霉来送这封信啊，这次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关键时该，又是张良和陈平起作用了。不过，碍于信使在场，张良和陈平没有说话，而是用肢体语言进行暗示，两人一左一右使劲地踩了刘邦一脚。

“哎哟，我的脚痛……”刘邦就是刘邦，他是何等机敏之人，回头见张良和陈平的眼神马上会意过来，话说到一半立即改口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顶天立地，韩将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本来就该做真正的齐王，怎么能做代理的呢？”

“原来如此，虚惊一场啊！”这下信使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放心地回去交差了。

随后，刘邦为韩信举行了隆重的分封仪式，并特派张良亲自带着黄金将印去齐地主持授封仪式。

张良把韩信扶上齐王宝座后，趁他欢喜之时，赶紧劝他尽快发兵攻楚。正在兴头上的韩信自然满口答应了，马上发兵去前线策应刘邦。

封为齐王，韩信对权力的欲望得到了满足，膨胀的野心得到了抚慰，因此，他对刘邦的忠心也进一步增强。所以，项羽派出的说客武涉这时才来，显然在时机上慢了半拍。

这时韩信心里只有当齐王的风光，哪里管武涉说什么。他直接把武涉拉到饭桌上大快朵颐，酒足饭饱后便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了。至此，项羽算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这场长达四年的楚汉之争中，项羽再无反击的能力和手段了。好在命运还是垂青项羽的，这时依然还有“贵人”想帮项羽一把。此人便是韩信手下的“超级谋士”——蒯彻。

凋零的“三国梦”

三国时期的魏、蜀、吴鼎立引无数英雄豪杰竞折腰。三国鼎立的前提就是要出现三个能一呼百应的人物。三国时虽然人才辈出，但曹操、刘备、孙权三人凭借出色的才华脱颖而出，最终成就了各自的宏伟霸业。

而就在三国之前，项羽和刘邦进行楚汉相争时，其实也可以形成三国鼎立。那时唯一能和项羽、刘邦相提并论的人便是韩信。他平魏灭赵，降燕伐齐，战功赫赫，更重要的是，连项羽手下最为得力的悍将龙且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这时候，韩信因为平定了齐地，势力强大到足以左右楚汉相争的格局了。刘邦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赶紧分封他为齐王，而项羽也放下架子对他进行劝降。

但是，韩信小时候受尽了苦难，受过胯下之辱。当初在项羽麾下时得不到重用，是刘邦封他为大将军，从此才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所以韩信婉言谢绝了项羽的招降。

这么看来项羽肯定没戏了，但蒯彻的出现使事情似乎又有了转机。

在蒯彻的暗示下，韩信马上跟他约谈了一番。两人的对话从拉家常开始。

“臣最近在学习相术。”蒯彻话中有话。

“哦，都学到些什么呢？”韩信一听，好奇地问。

“相人其实只有三招，从骨相上看贵贱，从气色上看喜忧，从决断上看成败。”蒯彻果然胸有成竹。

“哦，那你帮我看看相吧。”韩信不知不觉已中套。

“大王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蒯彻欲擒故纵。

“说实话，把假话留给别人去说吧。”韩信眉头微蹙。

“我观大王的相。如果单看面相，大王最多只能封个侯而已，而且还会有危险。而如果相大王的背，却是高贵得无法形容。臣看了一辈子的相，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富贵相。”蒯彻不紧不慢地答。

“先生请详说。”韩信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背相居然这么好，忧的是为什么面相只能封侯，而且还会有危险。

这是蒯彻下的一个套，目的就是为了引韩信上钩。果然，面对韩信的询问，蒯彻可以顺理成章地“亮剑”了：“您面相的命运就是您追随刘邦的命运，而您背相的命运，才是本该选择的命运。”

“那我该如何选择自己的命运呢？”韩信此时就像小学生对老师一样，用崇拜和渴望的眼神望着蒯彻。

蒯彻没有再卖关子，开始发表长篇大论。考虑到广大读者的审美疲劳等问题，这里本着“取其精华，弃其糟粕”的原则，归纳他话中的四点主要意思。

第一，形势判断。现在楚汉之争已有三年，刘邦和项羽互有胜负，如今对峙于广武山之中，双方都是强弩之末。天下百姓如今已怨声载道，都想早点平息这场劳民伤财的争斗。

第二，战术分析。项羽和刘邦现在处于平衡状态，大王您加入任何一方，天平都会发生致命的倾斜。这说明您现在的作用是举足轻重的。然而，现在您不是熊掌和鱼翅不可兼得的问题，而是明哲保身的问题，其实您的支持对别人重要，对自己却一文不值，因为不管您支持谁，最终胜利的一方都不会放过您，因为到那时，您是胜利方最大的威胁，这样一来，您想不死都难。

第三，最佳选择。既然谁也不能支持，那就只能顺应形势，选择自立门户这条路了。

第四，战略部署。大王现在应以齐地为中心，和项羽、刘邦来个三足鼎立，这样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如此一来，一是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刘邦、项羽其中一个轻易冒犯，您可联合另一个对其进行军事打击。二是您拥有齐国这块肥地，恩威并施，使燕、赵两国都臣服于您，再励精图治，待时机成熟，这天下便是大王您一个人的天下了。

这便是蒯彻“三国论”的四大论点。应该说他的理论的确很高，正如他名字一样精练而透彻。

韩信听后，沉默良久，才道：“汉王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叫我现在背叛他，我于心不忍啊！”

对此，蒯彻不再讲理论，而是直接用现实生活中的例子来攻韩信的心。他举的正是张耳和陈余反目成仇的事。两人原本有饭同吃，有衣同穿，胜似亲生兄弟，最终却反目成仇，甚至到了都想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这就是人的欲壑难填，这就是人的私心难测。

“您和汉王的情义比得上当年的张耳和陈余吗？”蒯彻最后反问道。

韩信知道不如，但他还是不为所动，并重复了跟武涉说的话，告诉蒯彻在危急时刻刘邦宁可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宁可自己没得吃也要先给他吃，这种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啊！

蒯彻直切命脉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啊！您现在的功劳已经震主了啊！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会完全信任您；归附汉国，汉王会因为您的存在而惊恐。在这种情况下您已无安身之处了。”

蒯彻再次重申自己的主张：只有自立门户才能成就一方霸业，亦可免去将来的血光之灾。

这下韩信无言以对了，这是权的诱惑，赤裸裸的权的诱惑。韩信惶惑了、苦恼了，犹豫了，最后只好说：“先生先去休息吧，让我再考虑考虑。”

其实，无论人的一生是贫贱还是富贵，都逃脱不了一定的生命规律。韩信是用兵如神的神人，但同时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因此人生的规律，他同样难以超越。

韩信考虑了几天，最终道义战胜欲望。他认为自己当个侯就已经足够了，因此选择了沉默是金。

对此，蒯彻选择了“沉默是惊”，他对韩信进行了最后的劝说：“拘小节者难成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对此，韩信只回了一句：“我心已属，唯汉独尊；我意已决，请勿复言。”

对蒯彻来说，他这次献计既是为韩信好，也是为自己好。如果韩信听从了他的计谋，进行一次超级豪赌，那么不管成功失败，他都能一夜之间千古留名。人生能有几回搏，人生能有几回赌呢？而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韩信正是因为不采纳他的建议，最终落得个“狡兔死，猎狗烹”的下场。悲也，叹也！

而权力赌徒蒯彻眼看劝不动韩信，知道韩营之大，已无自己的容身之处，于是选择了卷起铺盖走人。为了让自己走得“风雨无阻”，他还使用了“假癫不痴”之计，把自己弄成疯癫之人，从此归隐山林，云深不知处。

不成功便成仁，不成仁便成仙，蒯彻果然是一代世外高人。

要阳谋，更要阴谋

刘邦从来都是一个勇于争先的人，在项羽使用三板斧后，他自然也不甘落后，马上来了个三步走。

刘邦的第一步就是封韩信为齐王，在安抚韩信的同时，催促他赶紧出马伐楚。这一招有点类似于权钱交易，对双方来说互利互惠的。

果然，韩信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后，谢绝了武涉和蒯彻的劝说，拒绝背叛刘邦。同时，为了更好地证明自己的忠诚，他马上令灌婴为先锋，挥师南进。结果灌婴不负众望，在薛郡成功击败了楚将公杲，随即占领了淮水一带的县邑，包括项羽的家乡都易主了，直逼项羽的都城彭城。因此，刘邦的第一步可以说走得非常成功。

刘邦的第二步走便是封英布为淮南王，令他赴九江截断楚军的后路。英布和韩信一样，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后乐颠屁颠地上路了。

英布率军在九江一带和楚军的大司马周殷展开了激战。周殷是项羽手下的一员猛将，深得项羽器重，但这一次面对更为强悍的英布却无能为力，连连败退，一溃千里。因此，刘邦的第二步走同样走得很漂亮。

刘邦的第三步走便是厚葬为国捐躯的烈士，厚待烈士家属。凡是为国捐躯的烈士，由政府拨出专项资金购买丧服及棺材，并转送到其亲人手上。

这样一来，四海臣服，万众归心。别的不说，单拿“捣蛋鬼”彭越来说，自从刘邦出了这条“玉律”后，他在项羽的后方大本营干得更起劲了，他手下的士兵们也更卖力了。他们飘忽不定的游击战术令楚军防不胜防，挡不胜挡，粮草也频频告急。后方的危机也令身在前线的项羽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刘邦喜事连连，因为天上掉了块馅饼正好砸在他头上——平白无故捡到一支三千多人的貉族骑兵。

这支骑兵的到来完全归功于陈平，因为这群貉族骑兵的头头是一个叫郭逸的汉人。这郭逸和陈平是同一村的，从小就是好朋友。长大后，郭逸跟随父亲到洛阳做起了丝绸生意。那时北方的貉族人拿宝马和银器去换丝绸，而郭逸强就强在一张脸上，他长得那可不是一般的帅，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帅呆了酷毙了。因为帅，他被貉族一个郡王看上，于是强行把他招为上门女婿。

后来，郡王死后，他便代替了郡王的位置。恰巧这一年郭逸回家探望老母时，听说陈平在刘邦军中很是风光，就来看看。这一看不打紧，看出了情缘来。在陈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郭逸最终决定带领手下几千骑兵来支援。他的数千名英武高大的骑兵一出现，顿时就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

总而言之，刘邦的第三步也走出了良好的成效。

然而，刘邦并不是一个小富即安的人。他清醒地认识到，虽然与自己的日新月异相比，对手项羽是日暮西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项羽已今非昔比，但他毕竟有雄厚的底子做保证，还能做困兽之斗。更为重要的是，他此时还握有一张王牌——人质情感牌。

前面已经说了，为了逼他就范，项羽以撕票做威胁。虽然刘邦采取了以流氓之道还施彼身的战术，让项羽的威逼成了一张空头支票，但他意识到人质在项羽手里终究是祸害，正如欠下的账终究有归还的一天，如果让这笔账永远存在，那自己就永世不得翻身。

为此，三步走之后，刘邦还使出了一个盘外招：议和。

这时，刘邦手下的“第一外交官”兼“第一说客”郦食其已经在齐地光荣献身了，而在九江说服英布归降的随何此时也找不到人了。

好在关键时刻，刘邦手下从来不缺人才，这一次依然不例外。刘邦军中还有一位知名的“铁齿铜牙”——陆贾。

陆贾是一个大学者，著有《新语》一书，能说会道，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骂遍天下无敌手。刘邦对他寄予厚望，马上派他去项羽的大本营进行谈判。

这时候项羽最头痛的就是粮草。他和刘邦对峙这么久，后方粮草早就供应不上了。吃饭成了摆在楚军面前的第一难题，温饱问题没有解决谈何打仗。

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候，刘邦的使者陆贾来了，带来了个出人意料之外的提议——议和。

刘邦的脑子不是进水了，就是心里有诈，项羽想到这里，还没待陆贾张嘴，便马上来了个先发制人：“请你把带来的黄金珠宝带回去，转告刘邦一句话，士可杀不可辱，战可打不可和。一切废话都免谈，咱战场上见真章。”

可怜的陆贾空有满腹经纶，空有雄辩之才，但却没有展示的机会，因为项羽根本就没让他张口。最终，陆贾只能长吁短叹地无功而返。

刘邦一看自己的“阴谋”没有实现，不由大为失望，于是准备对楚军发动大规模进攻。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对刘邦说：“失败乃成功之母，大王对议和之事只提了一次就打算放弃，这不是大王做事的风格啊！臣愿再去项营试试。”

这个毛遂自荐的人叫侯公，论年龄，他也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了，但他和范增一样，拥有一颗不老的心。刘邦对此很高兴，马上派他再上虎山行——到了项羽的大本营。

项羽第一次拒绝陆贾是因为心里最本能的反应——面子、疑心。此时面对侯公的到来，他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此一时彼一时，再耗下去，没有粮草的士兵军心涣散，只怕到时想和都和不了啊！

项羽内心虽然有点激动，但表面上却装得很镇定。他不冷不热地对侯公说：“汉王派你来干什么？”

“议和。”侯公回答得很干脆直接。他说，楚汉相争这几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而且交战双方都筋疲力尽，到了缺衣少粮的地步，不如议和算了。

“汉王有什么条件吗？”项羽问。

“我家大王只想与你划下界线，从此各守一方，永不相犯。”侯公答。

“就这一个条件？”项羽再问。

“嗯，还有一个附加条件。请求大王放了太公和吕后等人质……”

这个附加条件一提出，项羽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好在侯公马上对项羽进行了说服工作：“大王放了太公和吕后等人质，不但汉王对你感恩戴德，天下人都会认为你是仁义之王。得民心者得天下，将来这天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

这话说得项羽心里很受用，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有点飘飘然的感觉了，再加上当时形势也不容乐观了。于是，接下来，窝里横的项伯又派上用场了。他被项羽派出来和侯公进行议和条款细节的谈判。

项伯那是啥人才，打仗不行，谈判那是老在行了。两人三下五除二就达成了共识。双方协定以鸿沟（在今河南省境内，自开封市至淮阳一线）为界，平分天下。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作为附加条件，项羽必须先放人质：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和夫人吕雉等亲人。

双方达成初步协议后，项羽派使者随侯公到汉军。刘邦自然没有意见，双方正式签字画押。这就是历史上楚河汉界的由来。

协议签订后，项羽马上做了两件事。

首先，他履行承诺，立马按约定放人质，包括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妻子吕雉、二哥刘仲、儿子刘肥等亲人统统都被放出来了。

其次，奉行盟约，立马按约定开始撤军。

一切看似都出奇顺利，一切仿佛都重归平静。

然而，项羽不会料到，这平静的背后，是巨大的阴谋，正排山倒海地向他袭来，因为此时的刘邦非但没有撤军，反而选择了进军。

刘邦之所以这么快公然违背盟约，全拜张良和陈平所赐。

张良和陈平在刘邦准备后撤之时，以双剑合璧的方式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归纳起来，就是两点意思。

第一，兵不厌诈。什么盟约，什么条款，只不过是一张纸。在利益面前，可以把盟约和条款统统变成废纸，关键看你如何选择，如何去做了。

第二，时不我待。现在汉军已经坐拥了半壁江山，诸侯都已经归顺，形势好得不能再好；而楚军现在缺兵少粮，疲惫不堪，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时候正是消灭楚国的绝好时机。如果现在放过项羽，那便是放虎归山，养虎为患啊！

刘邦听了，点了点头道：“原来我这个政治家根本就不懂政治啊！”说完这句话，他马上做出了大胆之举：撕毁条约，追击项羽。

当然，以上是史书的记载。难道刘邦的议和真的只是为了亲情吗？

答案是否定的。亲情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天下。

前文提到，当初刘邦在攻入关中时，在武关用“糖衣炮弹”对秦将进行诱惑——招降。结果就在秦将心有所动，正要行动，准备和刘邦联合进攻咸阳时，刘邦却突然反悔，杀了个回马枪，结果牢不可破的武关被他轻松拿下，从而得以直捣咸阳。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上一次通过招降，刘邦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同样的道理，这一次通过议和，他也达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刘邦做出要撤兵的态势，一来是为了迷惑楚军，二来是为了伪装自己。迷惑楚军很容易理解，假戏只有做得越细，才会让人认为越逼真；伪装自己就是高境界了，以退为进，通过别人的劝诱，来顺水推舟，走自己既定的方针路线，通过装糊涂装宝，成了披上羊皮的狼，让人看不到他的真实面目，以达到“老好人”的目的。

果然，刘邦有了部下的支持，马上对项羽迅速展开了“千里追踪”，一口气追到了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这时候，他突然发现形势有点不对劲，因为他约定的另路人马——韩信和彭越的大军并没有出现。于是刘邦赶紧放慢脚步，准备等韩彭大军到了，再联合出击。

然而，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时真正的“老好人”项羽终于发现了刘邦的阴谋诡计，他马上命令正在撤退的楚军做了四个动作：立定，稍息，向后转，跑步走。

结果，项羽和刘邦再次进行了面对面的接触战。

这一战的交锋地点在固陵。交战双方的兵力对比是汉军二十万对楚军十万。虽然楚军兵力不济，但却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都说哀兵必胜，是因为人处在绝境时，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此时的楚军便是这样一支哀军，他们个个对刘邦的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出尔反尔义愤填膺。汉军人数虽多，自然也挡不住楚军的攻势。这又是一场以弱胜强的典型战例，项羽在这场“回首战”中，成功斩杀了两万多汉军，当真是收获颇丰。

刘邦眼看打不赢，再度发挥能跑善逃的特长，带领残兵败将退到陈下，挖掘深堑，筑壁自守。双方再一次进入了僵持状态。

打了胜仗的项羽此时却心如刀绞——举国形势一片黑天，心神恍惚——长期征战累啊，心猿意马——想攻想守，想进又想退，心如死灰——关键时刻已经没有谁来帮自己了。

而刘邦却是心急火燎——长期坚守在这里不是办法啊，心烦意乱——韩信和彭越大军怎么迟迟不来呢？心乱如麻——人心难测，思前想后，能不乱吗？因此，心有所思的他马上向自己的智囊团团长张良问计：“兵困于此，权宜之计，援军未到，如之奈何？”

张良心领神会地说了两句话：

“久拖楚必亡。咱们只要和项羽这样僵持下去，楚军便再无回天之术，早晚都会死翘翘。久旱逢甘霖。只要给韩信和彭越足够的动力，圆了他们心中的梦想，援军自然马上就到。”

随即，张良说出了具体做法，八个字：分地封王，共享天下。

之前韩信虽然被封了齐王，但却没有被封地。彭越虽然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却没有封王，还只是个魏国相。

张良建议刘邦赶紧封一块地给韩信，让他这个齐王实至名归，再封一个王给彭越，让他体验体验王者至尊。这样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和虚荣后，再邀他们来会战，便会招之即来，来之必胜了。

对此，刘邦只有遵照执行的份儿了。他一是下达封地令，把陈地到东海的地盘都封给韩信，二是下达封王令，封彭越为魏王，管辖睢阳北部直至咨城一带的地盘。

这双管齐下后，效果是看得见的，很快韩信便挥师南下，火急火燎地来支持刘邦。

项羽听说这个情况后，马上派上柱国项他出马，结果两军在九里山上演了生死斗。龙且都不是韩信的对手，项他更不是韩信的对手了，结果可想而知，楚军大败，项他被擒。

与此同时，彭越大军很快也向楚军境内开进。人都有见风使舵的思想，此时见韩信和彭越有了动静，淮南王英布也坐不住了，马上也发兵来支援刘邦。

其实，他心中那点小九九明眼人一看便清楚，数路大军围攻，楚军必败无疑，这样顺手牵羊的功劳不拿白不拿，这样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不取白不取啊！

英布不但自己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两个人：刘贾和周殷。

刘贾是刘邦的大表哥，当时在淮南协助英布“攘外”，结果眼看楚军一落千丈，本着“不战而屈人”的策略，渡过淮水，对项羽镇守后方的楚大司马周殷进行了劝说，通过威逼利诱和情攻策略，成功策反了周殷。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尽管周殷是项羽手下的强力悍将，尽管他深得项羽器重和喜爱，尽管项羽待他不薄，但刘贾的威逼利诱彻底征服了他，他认为与其再苦苦支撑着这无法扭转的败局，落得个无法善终的结果，不如顺应形势，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归顺汉军后，周殷和刘贾反戈一击，拿下了九江郡等地，然后又协助英布收复了六安，最后英布、刘贾、周殷三人带领联合部队与刘邦会战项羽。

在项羽的战术思想里，只有进没有退，只有胜没有败。然而，这一次，面对四面围攻而来的汉军，不退不行。而这一退，便是一溃千里，再无回头之路。

第十四章 英雄末路

“百战休论盖世功，鸿门宴罢霸图空。虞歌慷慨孤灯下，楚业消沉一炬中。”

——明·曾棨《项羽庙》

十面埋伏

公元前202年冬，北风呼呼地吹，像是悲歌，也像是挽歌。项羽率楚军退到了垓下（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南）。楚汉之争的决战时刻终于到来了。

在决战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双方的军事情况。

刘邦这边已聚集了四路大军。

第一路：刘邦自己率领的嫡系汉军，手下主要谋士有张良、陈平（此时萧何还坐镇汉中），主要将领有周勃、樊哙、曹参、灌婴、夏侯婴等人。兵力有十万左右。

第二路：齐王韩信率领的齐军，手下主要谋士是李左车，主要将领有孔熙、陈贺等人。通过不断扩张，此时的兵力已达三十万之众。

第三路：梁王彭越率领的梁军，手下的主要将领有栾布等人，通过“游击战”不断扩军，此时兵力有五万人左右。

第四路：淮南王英布率领的九江军，手下的主要将领有刘贾、周殷等人，经过多年积累，此时的兵力有五万人左右。

总而言之，刘邦这边主要谋士不下十人，主要悍将不下二十人，其余大小将领不下百人，兵力总数超过了五十万人。

项羽这边的楚军已是孤军一支，情况不容乐观。他手下的谋士如今只有项伯一人，主要将领有钟离眛、季布两人，其次还有他项氏家族的“四大剑客”：项声、项冠、项他、项悍。总之，项羽这边主要谋士几乎为零，主要悍将在十个以内，兵力总数约十万人。

通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汉军优势明显，楚军劣势明显。

但不管强也好，弱也罢，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会轻易服输，更何况是从来不服输，从来不认输，从来不低头的项羽。

果然，大决战开始前，处于绝对劣势的项羽，一是发动思想攻势，他豪气干云地对楚军说了这样两句话：

“咱们楚军向来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只有胜利没有失败，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也决不认输。

“咱们楚军经历的风雨何其多，因此，不到最后一刻，谁胜谁败都不好说。只要咱们奋力一搏，拼死一斗，就能创造出奇迹来！”

鼓舞好士气后，项羽开始进行军事部署。他将十万楚军一分为三，呈“品”字形布局。他派钟离眛为右军主帅，带领二万楚军屯于垓下东北方向；派季布为左军主帅，带领二万楚军屯于垓下西南方向；自己居中，带领楚军主力迎战，并做好战略转移的准备。

在楚汉之争的多次交锋中，多半都是刘邦先出招，而项羽以不变应万变，后发制人。此时，项羽率先出击，主动部署，只能说明此一时彼一时，形势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局面。可以说，他是在进行一场豪赌，是生还是死，成败在此一举。

主动出击可以早安排、早部署，起到先发制人的效果，但劣势也很明显。正如人无完人一样，战斗部署不可能毫无破绽，因此，主动出击往往容易过早地暴露一些不足和缺点。

随后出招的刘邦仔细观察了项羽的军事行动，通过主动查、仔细找、大家提等方式，他很快摸到了项羽的命门所在。

刘邦思来想去，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将整个大会战的军事指挥权交给韩信。

对一向谨慎、一向视权力为生命的刘邦，能这样做真是难能可贵。可以说，他也在进行一场豪赌，赢还是输，在此一击。

而刘邦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形势所逼，项羽的决战态势让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为了能战胜项羽，他大胆下注，冒死一搏；二是能力所限，他本人直接跟项羽硬碰硬，从来都占不到半点便宜，而韩信先前的指挥作战能力征服了他的心，为了能战胜项羽，他创新思路，孤注一掷。

事实证明，赌徒刘邦这一次的做法完全是正确的，把军队的总指挥权交给韩信，是知人善用之举。

在接到调兵的符节后，韩信本着一颗感恩之心，马上进行了战略大部署。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向用兵如神的韩信这次借鉴了对手项羽的布阵之法，也排出了“品”字形阵势。

他派陈贺为右军主帅，带领五万楚军屯于垓下东北方向；派孔熙为左军主帅，带领五万楚军屯于垓下西南方向；自己居中，带领汉军主力三十万大军和楚军正面作战。

当然，在走“别人的路”的同时，韩信还做了两个创新之举：

第一，他精心挑选了汉军当中最为出色的十个将领，包括樊哙、英布、彭越、周勃、曹参、灌婴等勇冠三军的人物，然后把自己的主力中路军分成十队，每个将领负责一队。以十面埋伏布阵，阵与阵之间层层相围，层层接应，紧密而有序。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十面埋伏”。

第二，他把刘邦和周勃两路大军安排在自己中路主力军的身边。

安排十面埋伏，韩信美其名曰“布阵”；安排刘邦，他美其名曰“督战”；安排周勃，他美其名曰“断后”。但是，只有韩信一人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为了给自己上一道“三保险”。

韩信懂得项羽的强大。彭城一战，三万精兵单挑刘邦五十余万联军，结果大获全胜。此时项羽尽管已是日暮西山，但他毕竟还有十万军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三十万主力军在正面交锋中，能否抵挡得住这十万楚军的强攻，还是个未知数。要知道项羽在当时有“天下第一攻击手”之称，他采取的高举高打，直线攻击的战术简洁明了，也最富成效，往往在正面交锋中无人能掠其缨，无人能挡其锋芒。

更让人畏惧的是，没有和项羽面对面交锋过的人，永远都无法体会他的强大。

就如古龙笔下的小李飞刀一样，虽然只有一刀，但只要一出手，例无虚发，一刀封喉，一刀致命。即使你知道他的威力，百倍千倍防范也是徒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小李飞刀什么时候出手，也许在你举手投足的一瞬间，寒光一闪，人就已经倒下了。

项羽就如小李飞刀，就是这样高深莫测。有时你明明已经把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但他或是怒吼一声，或是宝剑一挥，转眼间便可以冲出防线，扬长而去。

韩信以“十面埋伏”布阵，本身就能让项羽在直线攻击中受到巨大的阻力。此外，他把刘邦和周勃放在后面也是以防万一之举。万一项羽突破了自己的“十面埋伏”，万一自己败了，还有刘邦的五万大军在后面支援。万一这样还是挡不住楚军，有周勃的五万大军断后，可再战，也可以掩护逃跑。

韩信就是韩信，果然高明，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布局。不管楚军有多强大，不管到时发生多大的变故，他至少可以做到进退自如，至少可以保住主力部队安全转移。

至此，楚汉双方布阵完毕，正式开战。

主动出击的是韩信。他首先使出了诱敌的计谋。

韩信亲自带领三万精兵去挑战项羽，大决战的序幕正式拉开。请大家注意，韩信带的人马数量是三万，不知是巧合，还是韩信有意所为，这正是项羽当年回救彭城时所带的兵马人数。

项羽心里正在感叹这被围被困的滋味不好受，见韩信主动来挑战，而且不多不少，只带了三万兵马，当年彭城之战一幕幕电光石火般浮现在他眼前，三万铁骑，自己就把刘邦五十多万联军冲得支离破碎，打得鬼哭狼嚎，那是多么豪迈之举，多么英雄之举，多么霸气之举，可谓前无古人。

可眼下，韩信居然仅带三万兵马来挑战，项羽自然怒不可遏：“三万人马胆敢来挑战我十万精兵，太狗眼看人低了！”他大手一挥，率楚军倾巢而出，呼啦啦地冲杀出去，那架势似是要把韩信剁成肉泥才解恨。

韩信这么点兵马怎么抵挡得住项羽倾巢之军，于是只能边打边退，边打边撤，边打边逃。

项羽恨不得马上抓住可恶的韩信抽他的筋、剥他的皮，所以对韩信穷追不舍。

我追啊追，你逃啊逃，项羽像是刚出山的狮子，势不可当，而韩信则像是惶惶的野兔，狼狈不堪。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炮响，十面埋伏中的第一队人马出场了——周勃和灌婴带着汉军杀出来了。

项羽正手痒呢，面对四面涌现出的敌人，他一身绝技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只见他指南打北，指上打下，指东打西，直打得周勃和灌婴两人手忙脚乱。不多时，项羽率领楚军就冲出了包围圈，第一关顺利闯过。

在闯第二关之前，项羽说了一句开场白：“都说韩信用兵如神，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如果你是一个三国迷，一定会知道曹操在兵败赤壁、败走华容道时，曾在逃跑路上的险要处发出过三次感叹，而每一次嘲笑诸葛亮不会用兵时，都会出现诸葛亮早就派在那里的伏兵。最后如果不是知恩图报的关羽放了他一马，只怕他在华容道就要结束其光辉的一生了。

现在这种情况就和曹操那次如出一辙。项羽的感叹话音未毕，只听见炮声又响起，两边又闪出两路伏兵来，由樊哙和曹参领军。

项羽同样使出浑身解数。不多时，樊哙和曹参也招架不住了，纷纷败退。项羽继续带领楚兵向前杀去。

就这样，项羽每冲出一路敌军，还来不及喘气，就又会出现一路敌军。最后，他凭借个人的勇猛，并且以牺牲了大量楚军为代价才连冲出了七八阵。项羽不是傻子，已然明白了敌人已经进行了严密的布防，只是当下楚军只有一条路可走——向前冲，自己只有一个目标可攻——斩首。先斩了韩信的首级，再斩刘邦的首级。这样一来，汉军再多也无济于事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力挽狂澜，笑傲天下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们不得不佩服项羽的英勇和果断。果然，当项羽发出“斩首行动”的指令后，士兵们再次士气大振，排山倒海般地向汉军的心脏之地冲去。汉军被楚军的气势所慑，纷纷溃退，眼看就要全线失利了。

正在这时，楚军的后面却突然慌乱起来。项羽正攻得起劲，但还是察觉到了后军的异样，于是赶紧来了个“蓦然回首”。

这时，士兵过来禀报项羽说：“汉将孔熙和陈贺击溃了我军左右两翼，正迂回到我军背后进行包抄。”

项羽的作战风格向来是把骑兵放在前面冲锋陷阵，把步兵放在后面全面推进。这次大决战也不例外，他的骑兵在前面冲，步兵则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而韩信早就看到了楚军的软肋所在，命孔熙和陈贺左右两翼大军埋伏两侧不动，不参与和楚军的正面作战，等楚军骑兵全部都过了，他们再对楚军步兵发起进攻。这样一来，楚军自然抵挡不住了。

“韩信以十面埋伏诱我军深入，再以两翼之军袭我后方，让我军首尾不能相顾，战术果然高明啊！”项羽一边感叹，一边马上做出了紧急应对措施——撤军。楚军前队改后队，后队改前队，依次回撤，全力突围。

撤军是项羽做出的明智之举，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交战对手韩信的强大。既然韩信的布局如此精密，再向前冲，那便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只有撤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方是最佳的脱身之计。

正在这时，只听见连响三炮，韩信马上开始反攻了，但见汉兵遍地开花，骑兵、步兵层层有序，那个壮观，难以形容。换作一般人只怕早就被吓死了，但项羽可不是一般人，战神章邯都不是他的对手。关键时刻，他临危不乱，让钟离眛和季布两大猛将断后，他自己亲自充当先锋，指挥楚军有条不紊地向外冲去。

人就是这样，当你总是站在高处不胜寒时，你就会想，要是有一天能有一个真正的对手多好啊，那样我就不会这么孤独寂寞了。可当真正的对手站在自己面前，并且就要把你推下悬崖时，你又会想，这一战不能败啊，这一败不但一世英名从此没了，而且连尸骨也无存啊！每到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求生的欲望都会特别强烈。越是困境越能激发人的斗志，就是这个道理。

楚军突围的最后结果是：项羽还活着，和他一起活着的还有三万残败楚军。

十万人征战三万人还，这就意味着这一战折了七万人。而这七万人，战死四万，被擒三万。

一战折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兵马，这是项羽出道以来最为惨痛的一败，也是他感到最不可思议的一败。

其实他不会料到，韩信这一次痛并快乐着。说他快乐，是因为这次大决战自己终于打败了项羽，而能在正面作战中打败项羽的人凤毛麟角，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能做到这点，韩信能不高兴吗？说他痛，那是因为歼敌一千，自伤五百，他们在擒杀七万楚军时，汉军也阵亡了十几万士兵。

面对韩信的铁桶阵，项羽能突围成功，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面对汉军的瓮中捉鳖，楚军还能在突围的过程中反戈一击，杀死十多万汉军，这本身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这对一向用兵如神的韩信来说，当然是一种痛了。

好在，此时的情况是楚军输不起也伤不起，而汉军却是输得起也伤得起。

汉军死了十多万又如何，还剩下四十万啊！而楚军折了七万，只剩下三万。兵力对比情况由战前的五比一，演变成了现在的十比一。

项羽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那么，也许有读者会问了，为什么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项羽此时没能像彭城大战一样，再次创造奇迹，打败汉军呢？原因很简单：此一时彼一时。

要知道，在彭城大战中，刘邦他们当时因轻而易举就夺得项羽的老窝彭城而沾沾自喜，存在夜郎自大、麻痹大意之心。而项羽当时做出果断的决定，只精挑细选了三万精兵从齐地出发进行强有力的反击，他们行动迅速，作风勇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刘邦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在现在这场垓下之战中，项羽虽然拥有十万之众，但这是一支疲惫之师。由于粮草短缺，楚军现在连吃饱饭都成了问题，还谈什么打仗？而刘邦的联军从四面八方围来，他们都是有备而来，而且士气高涨，最终目标就是彻底击败项羽。这和他们在彭城的骄傲轻敌思想已是截然不同了。

况且，彭城之战是刘邦直接和项羽面对面的打，此时刘邦身边多了一个用兵如神、料事如神的韩信，再加上将领和兵力都高于楚军若干倍，这就注定了楚军必败的结局。

四面楚歌

垓下大战以楚军大溃败而告终，从而宣告了楚汉之争的主线四大战役落下帷幕。现在汉军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收拾残局。

面对楚军采用缩头防守的战术，刘邦此时的心情也是喜忧参半。

喜就不用说了，如今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改变，汉军胜券在握；忧的是虽然大败了楚军，但楚军毕竟还剩下三万多人马，考虑到项羽的英勇，考虑到楚军的顽强，考虑到许多未知的因素，如果楚军以后坚守不出，那岂不是要像荥阳保卫战一样，又要进入长久的僵持之中了？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正在这时，韩信出现了。他刚刚率大军凯旋，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刘邦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马上问计于他：“爱卿，项羽如果一直坚守不出，我们如之奈何啊？”

哪知韩信听了哈哈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刘邦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大王，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一只鸟儿不肯叫，该怎么办？”

“等它叫？”刘邦弱弱地答。

韩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要想让鸟儿叫，办法有三种，一是等它叫，二是求它叫，三是逼它叫。您觉得哪种最好？”

刘邦这回学乖了，直接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个要看时机和火候。比如在革命之初，我军势单力孤，要想让鸟儿叫，我会求它叫，因为只有它叫了，才能帮助和保护好我们，我们才有机会脱颖而出。比如在争霸之中，双方势均力敌，要想让鸟儿叫，我会等它叫，因为我那时没有足够打败对手的能力。”韩信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着道，“然而，现在此一时彼一时，让一只鸟儿叫，最佳的办法是逼。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现在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对优势，击败对手如探囊取物，如果在这样良好的局面下，还一直苦等，一直苦求对手‘叫’，可能就会坐失良机啊！”

“现在，项羽被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的确是良机。只是具体该怎么做呢？”刘邦显然听出了韩信已有妙计在胸，很是喜出望外。

韩信也没有转弯抹角，直接说出了四个字：四面楚歌。

楚歌是指中国古代楚国之地的歌曲民谣。大诗人屈原的代表作《离骚》就是楚歌中的代表之作。每个人都有故乡情结，因此，对楚军来说，楚歌便是他们心中的动力源泉和精神支柱。

通过唱楚歌的方式，动摇楚军的军心，瓦解楚军的士气，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啊！

接着，韩信道出了“四面楚歌”的具体实施步骤，分两步：

第一步，组成一支楚歌文艺演唱队。

第二步，组成一个舆论媒体宣传团。

第一步很容易，让楚军的降兵和汉军中能歌善唱者结成“对子”，一支声势浩大的楚歌文艺演唱队便组成了。

第二步稍有点难度，因为当时条件有限，如何让楚军都能顺利听到楚歌，这舆论媒体宣传团至关重要。

没有通信设备，没有扩音设备，没有千里传音的特异功能，楚歌文艺演唱队人数再多，再卖力，声音再洪亮，分贝再高，也只能让楚军营垒外围的士兵听到楚歌，而营里的楚军就算非常想听，也听不到啊。

“如果我们唱出的楚歌不能让楚军士兵都听到，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啊！”刘邦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对此，韩信显然早就想到了，但他却故意沉吟半晌，才喃喃地说：“兵法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想让每个楚军士兵都听到楚歌，那是痴人说梦。我认为，楚军中现在只要有一个人能听到这歌声，咱们这计便大功告成了。”

“爱卿先别说，我们各自写在手上，然后再看是不是同一个人。”刘邦说着和韩信各自写起来。写毕，两人同时伸出手，然后缓缓地摊开手掌，但见两只大小不一、黑白分明的手掌上都写有两个触目惊心的字：项羽。

“项羽听到四面楚歌，定然以为楚国已经全部被我们占领了，认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这样可以一举击垮他的信念，击溃他的意志。到时候我们再发动总攻，楚军便招架不住了。”韩信揭开了此计的谜底。

刘邦赞道：“这一招攻心战术实在是高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不过这计谋能不能成功，还得看一个人，一个关键的人——项伯。”韩信说着和刘邦相视，大笑起来。

项伯是个什么样的人，前文已提过。说他是刘邦安插在项羽身边的“特务”和“内奸”一点也不为过。鸿门宴刘邦能过鬼门关，拜他所赐；分封汉中给汉王刘邦，拜他所赐；广武涧对峙，刘邦的“亲友团”能得以保全，拜他所赐；楚汉议和最终能签约成功，拜他所赐……

此时，接到刘邦派人送来的金银珠宝，如果项伯不认真履职，那么项伯就不是项伯了。果然，当天夜里，他走进了项羽的大营。

此时，对第一次成为缩头乌龟的项羽来说并不好受。眼看叔父进来，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跳将起来，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项伯的手，问道：“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

“现在军心不稳，士兵颓废，还请大王去巡营，给士兵们鼓鼓劲，加加油，打打气啊！”

项羽一生中只听两个人的话，这两个人便是叔父项梁和项伯。项梁对他恩同生父，项羽自己敬重；而项伯善于察言观色，从来只报喜不报忧，深得项羽之心，所以项羽对他也是言听计从。

此时，在项伯的建议下，项羽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情，准备让士兵们看到他良好的精神面貌，准备给士兵们许以重诺，让他们在逆境中看到绝地反击的胜利希望，准备……

事实证明，项羽准备了很多，憧憬了很多，幻想了很多，但到了营垒边都没派上用场，因为他听到了四面楚歌，他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打碎了。

歌声强劲，似有万箭穿空的力量，又似有惊涛拍岸的魄力；歌声悲怆，似鬼哭，又似狼嗥，如怨如怒，如哭如泣，如悲如诉；歌声婉转，忽强忽弱，忽高忽低，百转千回，催人泪下。歌声很容易引起人的共鸣，让人想起自己的亲人，想起自己的故乡，想起自己心爱的女人……

对此，项羽感到震惊、震撼、震怒。

“是谁在唱歌，故意扰乱我军心？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唱楚歌？难道我楚军的土地全部被汉军占领了吗？”项羽愤怒地问道。

答案已经不需要项伯再回答了，他已经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以回去安心睡大觉了。

唯有项羽此刻心如刀割，心冷如灰，心碎如死。

哀莫大于心死。心已死，人活着又如何？

霸王别姬

夜已深，夜风凛凛，肆无忌惮地拍打着营帐，发出刺耳的悲鸣声。人已归，一灯如豆，项羽瘫坐在木凳子上，双眼紧闭，脸色如墨。他心如潮水，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革命六年多来，楚汉争霸四年多来，他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刻也没停歇过，一秒都没懈怠过，但结果又如何？

一路高歌，一路风雨兼程，只是经过风霜雨雪的洗礼后，最终的结果却是风雨飘摇。曾经的风流倜傥变成了如今的“风烛残年”，曾经的风驰电掣变成了如今的风尘仆仆，曾经的风雨无阻变成了如今的风雨如晦，曾经的风起云涌变成了如今的风声鹤唳，曾经的风云变幻变成了如今的风流云散……

项羽心中一痛，浑身一颤，眼中一热，一滴虎泪滑眶而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此刻，西楚霸王又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呢？

陪在身边的虞姬见项羽如此悲伤，不由心痛如绞，泪如雨下。

虞姬虽然不是项羽的正妻，却更胜项羽的妻子。项羽对她非常宠爱，征战一生，项羽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虞姬是个例外，是必带品。

项羽之所以宠爱虞姬，首先是因为虞姬很美。她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美不胜收，气质清丽，带着不识烟火的纯真，眉宇间泛着淡淡冷冷的忧愁，显得多愁善感。其次是因为虞姬有才。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跟随项羽六年之久，对项羽是一往情深。

“大王，喝一杯酒驱驱寒气吧。”虞姬擦干自己的眼泪，端了一碗酒递到项羽跟前。只有她最懂项羽此时此刻的心情，只有她最清楚项羽需要什么。

果然，闻到酒香，项羽马上清醒过来。他接过酒，头一仰，一口饮尽杯中酒。对他来说，此刻太需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太需要用酒精来消除自己心中的忧愁了。

乖顺的虞姬斟来第二杯酒，第三杯酒……

借酒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寒风呼啦啦地吹打着帐篷，阵阵冷意直透过来。虞姬不知不觉中也感到了一股冷意。但冷归冷，她还是默默地守在项羽身边，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仿佛这一夜过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项羽也定定地看着这位心爱的女人，眼中满是怜惜。蓦地，他心底又涌上来一股钻心的痛。现在自己已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生已是一种奢望了，死才是解脱。

可是，他甘心这么死去吗？如果就这么死去，那多年来的奋斗，多年来的努力，多年来的心血和打拼，就付之东流了。

可是，不甘心又如何？他还能从汉军这铜墙铁壁中冲出去，还能东山再起吗？还有虞姬，在现在这种局面下，他连自己都无法保全，根本没有能力再保全她了。

“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绝不能落入敌人之手……可是，我该怎么办呢？”项羽使劲地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也不能再想，因为这时，他的心已经痛得无法呼吸。

良久，他突然拔剑而起，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诗中的意思是，曾几何时，我的力气能拔山；曾几何时，我的气势能吞天。然而，那都是过往云烟了，现在的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有乌骓宝马也是枉然啊！乌骓宝马，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虞姬啊虞姬，你说我又该怎么办呢？

在吟唱悲歌的同时，项羽泪流满面。这已经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流泪了。第一次流泪是为无可奈何飘逝的局势，这一次流泪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两行清泪下，多少悲痛流。

左右侍从也都被项羽这首千古悲歌所感染，被他这旷世眼泪所征服，纷纷痛哭流涕。

其实，项羽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歌词中居然问虞姬怎么办，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是向虞姬问计，而是向虞姬问情：现在天下的形势已大变，我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好你了，此情此景，我该如何处置你，你该何去何从呢？

这时，在项羽的心中，已认定虞姬自杀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可免自己落入汉军之手，二来可免他落得个不仁不义的下场。

因此，项羽这时的哭，一半是出于真心——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悲伤而哭；另一半则是出于作秀，他哭得越厉害，给虞姬的施压也越大。

爱之深，痛之切，诚不虚也。恨之深，护之切，诚不假也。

看着霸王这副模样，虞姬岂会不懂？她起舞而歌，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汉军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歌中的意思是，汉兵已经完全平定了楚地，现在我们的楚军大本营四面八方都是令人断魂的楚歌之声，大王您的意志和斗志都已经消磨殆尽了，我又有什么脸面再苟活于世呢？

唱完歌后，虞姬突然拿起项羽放在桌上的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一首歌，千古绝唱；一把剑，绝唱千古。歌有声，剑无情，人消逝，情未了。

千古绝唱唱到今，绝唱千古今还唱。一代美人就此香消玉殒，留下的是叹息、伤感，还是哀怨呢？

在虞姬的骨子里，她是为项羽而活的。然而，看似弱不禁风的她，同时又是人生的强者，亲手导演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戏。

只有一种死不代表毁灭，那就是自落的花、成熟的果、发芽的种、脱壳的笋、落地的叶。虞姬就是如此，要不后人怎么会把一种娇小柔美的小红花命名为“虞美人”呢？生如夏花，死如秋叶，这个被淹没在战争洪流中的美丽灵魂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在如今的安徽省灵璧县城东十五里的宿泗公路旁，还留有虞姬墓。墓碑正中央刻着“巾帼千秋”四个大字，这也是对她最好的评价。墓碑两旁的对联是对她最好的缅怀：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梦断乌江

虞姬死了，项羽也了却了心中事。这时的他已没有任何值得眷念和留恋的了。他仰望着天，天再也遮不住他的眼；他俯视着地，地再也埋不住他的心。项羽决定孤注一掷——突围！

突围前，项羽把自己最得力的干将钟离眛叫到营帐里问道：“钟将军，现在情况怎么样？”

“大王，现在形势十分不妙，在歌声的作用下，我们的士兵开始动摇了，已经有人开始逃跑……”钟离眛说到后面时声音哽咽起来，几不可闻。

“韩信果然是人才啊，他亲手导演的这一曲四面楚歌胜过千军万马啊！试想想，哪个人没有父母，哪个人没有妻儿，哪个人没有亲人，哪个人不思念自己的故乡？士兵们选择逃亡也在情理之中，不要怪他们，也不要阻拦他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项羽叹道。

“可是，大王，再这样逃下去，只怕过不了几天，咱们这么一点人马就土崩瓦解了。”钟离眛双眼通红，强忍着泪水不流下来。

“逃吧逃吧不是罪，咱们这点残兵败将，就算不逃亡，也坚守不了多久了。”项羽叹道，“或许只有他们不约而同地逃亡，咱们才有逃亡的机会。”

“大王的意思是……”

“现在咱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项羽说在这里，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道，“我打算突围。”

“大王英明，大王英明啊！”钟离眛一听，喜极而泣，竟像个小孩一样欢蹦乱跳起来。对忠心耿耿的他来说，最希望听到的就是“突围”两个字，然而，一向高傲的项羽平常是不可能选择这种下策，做出这种有损于自己形象和面子的事。他还正在琢磨着如何劝说项羽突围，甚至还搜肠刮肚地想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词语，不想项羽却主动提出要突围，这能不让他喜出望外吗？

钟离眛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对项羽说道：“微臣一定力保大王突围成功！”

“不用了。”项羽摇了摇头，叹道，“现在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汉军设下的包围圈，如果带领大部队突围，必然会惊动汉军主力，那样一个人都突不出去。因此，要出其不意才能突围出去，所以，我只打算带八百骑兵。”

“大王的意思是要我……”钟离眛毕竟跟了项羽这么多年，很快明白了他心里的想法。

“对。我走了，你必须留下来，因为只有你能代表我在军中。”项羽说着，双手捧起自己的虎符和兵印递到钟离眛面前。

“我走之后，你就是楚军的最高司令了。你只要坚守半个月，我一定会卷土重来，营救你出去，杀汉军一个片甲不留……”

钟离眛身子一颤，双膝一跪，泣道：“臣只怕有负大王重托啊！”

“谁能横刀立马，唯我钟大将军。”项羽定定地看着钟离眛，喃喃道。

“臣定当效死，等待大王的卷土重来。”钟离眛把虎符和兵印接到手中。

“我是不死战神，你是不败将军，这天下没有谁能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项羽说着跨上自己最心爱的乌骓马，带领身边最精锐的八百铁骑趁着夜色出发了。

此时，忽明忽暗的月光如水，照在大地上映出清光一片，温柔无数。项羽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汉军布下的重重关卡。这真是一支神兵啊，做到了“关卡度若飞”。

冬天的夜冷而长，八百铁骑敏而捷，如灵蛇出洞，一路兔起鹘落。穿过汉军的重围后，项羽马上恢复了雷厉风行的英雄本色，率众开始策马狂奔。个中过程有多惊险，恐怕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

天亮了，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刘邦知道了项羽弃军而逃的消息，感到非常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自负的项羽居然也会做出这种弃军而逃的事情，这是非英雄非君子的行为啊！

震惊之余，刘邦开始震怒。他怎么也想不到项羽几百铁骑居然能突破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旦让他成功逃脱，这不但对自己是奇耻大辱，而且还是放虎归山啊！

刘邦当机立断，马上做出了弥补之举，派灌婴带五千精壮铁骑追击项羽。

灌婴在来垓下进行大会战之前，刚刚到彭城端了项羽的老巢，致使项羽大军无处可退，只能往一马平川的垓下撤军，从而最终落得个无险可守，进退维谷的绝境。

此时，在这样关键时刻，刘邦依然派灌婴出马，就足以说明他对灌婴的信任和器重。因为项羽是夜里突围的，也就是说，他至少跑了好几个时辰了。如果派大军去追，肯定是无济于事了。因此，派五千铁骑去追，是刘邦做出的明智之举。

项羽只带了八百铁骑出逃，他派五千铁骑去追，以六敌一，就算项羽再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了。刘邦反应之快，思维之敏，辨判之细，策划之深，确实值得佩服。

项羽突围之后，选择了一路狂奔，很快跑到了淮水边。项羽停下马来，然后回头一看，他高大威武的身子不由一颤，一股凉意涌上心头，因为他发现自己所带的八百铁骑，此时竟然只剩下了一百多人。

乌骓马就是乌骓马，真的是举世无双，快如闪电啊，竟然硬生生地甩下了近七百人。

一百多人，如果遇到汉军该怎么办？项羽再英勇，也感到了情况的危急，眼下容不得片刻逗留，他马上带领这一百余铁骑继续逃命，并且很快逃到了阴陵（今安徽省定远县西北）。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迷路了。

那是一片荒草地，向左走还是向右走，项羽左右为难了。

这时，一个正在田间劳作的老农左右了西楚霸王的命运。

“老丈，请问往哪儿走才是回江东的路？”项羽终于放下了自己一直高高在上的架子，亲自去向老人问路。

那老人抬起头，盯着这个满脸风霜却气宇不凡的男子良久，对他的身份已猜到了几分。他心想：“以前听闻项羽为人凶残，坑杀过很多人，今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看来一定不会有好事。”于是他随手一指，说道：“向左走。”

而正道却是向右。

就这样，项羽向左走了，结果没行多远就陷入了大泽中，根本就是寸步难行。直到这时，项羽才知道自己居然被一个不起眼的老农给忽悠了。以前谁都对自己毕恭毕敬，现在连一个老农都敢骑到自己头上来，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想到这里，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涌上了项羽的心头。

这时候，汉军已经追来了。项羽只得带领剩下的骑兵从大泽转向东城（今安徽省定远县东南）。此时，他的随从只剩下了二十八骑，而汉军穷追不舍的居然有数千人之多。

项羽勒马转身看着身边这二十八个虽然身处绝境但神色依然平静的忠实跟随者，心里百感交集：“你们个个都是热血好男儿，可我却辜负了你们。”

这时，项羽大声说道：“我起兵至今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向披靡，还不知道失败是什么滋味，才终于称霸天下。不料现在却被困于此，我想让你们知道，这是天亡我，并非我不会打仗啊！”

随后，他把二十八骑分成四队，每队七人，命令他们向四个方向冲杀，但无奈敌人太多，他们不可能冲出重围。项羽对他们说：“我先斩一个汉将给你们看看。”说着就冲进敌军中斩杀了一员汉将。

这时，汉王的郎中杨喜立功心切，也来蹚这浑水。他向项羽围逼而来，项羽大喝一声，这声“狮子吼”一出口，汉军顿时倒下了一大片。

杨喜也被吓得人马俱惊，摇摇晃晃地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赶紧掉转马头逃命去了，据说吓得跑了好几里路才停下来，差点没得失心疯。

趁此空隙，项王与骑兵又分三处会合了。但是，汉军毕竟人数太多，而且他们个个都想擒住项羽立下战功，因此，倒下一批又有一批上来了。

喑恶叱咤，千人皆废。项羽的狮子吼果然非同寻常。项羽这时将所有怒气都发在这些士兵的身上。他纵马冲入敌阵中，见人就杀，见兵就砍，蜂拥而上的汉军顿时又倒下了一大片。待聚集后项羽清点骑兵人数，发现只损失了两名骑兵。

项羽昂然道：“怎么样？”

骑兵们齐声道：“大王说到做到，乃真英雄。”

在做到了斩将和刈旗之后，项羽趁汉军惊魂未定，再次选择了突围。他一马当先，势不可当，汉军纷纷溃退。项羽成功率领二十六铁骑再次扬长而去。

一路狂奔，项羽突然勒马而止，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袭上心头，因为他被一条一望无垠的大河拦住了去路。

这条河的名字叫乌江。

何处是家乡？举目两茫茫。正在项羽黯然神伤时，身边有人惊喜地叫道：“大王，您看，河边有船。”

项羽回过神来，定睛望去，一位童颜鹤发的老者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只见这位老者屹立在江边，寒风吹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仿佛遗世独立了一般，一动不动。他身后停着一只很小的船，只能再载一人。汹涌而泛黄的河水拍打着船舷，小船随波荡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项羽不再迟疑，缓缓走向老者，他的脚步是那么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掷地有声，仿佛每走一步都心潮澎湃，仿佛每走一步都心如刀绞。

“老伯，这船是……”项羽终于走到了老者跟前，刚张开嘴，那老者便惊醒过来似的，已抢先一步对他行礼道：“我是乌江亭长，请大王上船吧。”

一个老农给项羽误指了一条路，以至于他陷入绝境；而此时又有一个老者出现在他面前，却是想救他一命。看来老天真是公平，至少对项羽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偏袒了。

“我现在已不是大王，只是一个败军之将而已。”项羽黯然道。

乌江亭长摇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咱们江东地方虽然不大，但仍然有千里之地，人虽然不多，但也有数十万之众，建立霸业绰绰有余了。这一带只有我这有渡船，请大王赶紧上船。只要上了船，汉军纵使千军万马也无可奈何了。”

这的确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亭长，不但准备了大道理，还准备了小渡船，可谓水货、干粮都备齐了。按理说，此时已走投无路的项羽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项羽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却是凄凉无比，令人毛骨悚然。

“天要亡我，就算渡了江又有什么用？”项羽叹道，“况且身为败军之将，我无颜回乡！”

总而言之，项羽在这个生死关头，思想出了问题。他没有顾及自己的性命，却是想着面子。

“请大王火速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只，汉军追不到我们的。”亭长眼看项羽如此糊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能因为我的再次到来，而让故乡重遭战火的洗礼；不能因为我的再次到来，而让故乡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项羽坚持地摇了摇头，把自己的乌骓宝马交给亭长，“你是我们江东的长者，这匹宝马已跟随我五年了，是天下最好的宝马，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我不忍心看着它与我同亡，就送给你吧。江东父老看见它就如看见我一般……”

亭长默默地牵过乌骓宝马，泪水洒了一地。乌骓宝马很有灵性地望着项羽，竟然同样也是泪光莹莹。

前文提过，项羽在突围前，上演了一出“霸王别姬”，算是了却了一段情。此时，他的乌骓宝马被亭长运走后，算是了却了一段缘。从此，霸王心中再无牵挂了，开始了最后的血拼。

血拼前，项羽命令所有骑士都下马，进行步战。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拼杀，从马背上下来的骑兵如同手无寸铁的裸兵，于是二十多人很快成了汉军的刀下鬼。

杀人者，人恒杀。此时，唯独项羽继续进行着自己的个人表演。只见他冲进汉军当中，手起刀落，转眼间便斩杀了数百人，当真是势不可当啊。

但是，人毕竟是血肉筑成的，不是钢铁打造的，项羽付出的代价是身受十余处伤，鲜血已染红了身上厚重的铠甲。

血一点一滴从项羽身上流下来，他的生命也正一点一滴地流向尽头。项羽知道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这时，他看见背楚归汉的熟人吕马童，就对他说：“你不是我的老部下吗？什么时候跳槽到刘邦那儿去了？我怎么不知道啊！”

刘邦在彭城大败之后的逃命之旅，正是运用“拉家常、攀亲戚”的做法，成功忽悠住了丁公，从而使自己顺利逃出。而此时身陷绝境的项羽主动找吕马童拉家常，虽然做法相似，但目标却截然相反，刘邦是为了逃命——纯粹的逃命，而他是为了叙旧——纯粹的叙旧。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此时的吕马童看着将死的项羽，不“鸣”也不“哀”，而是很善意地告诉大家：“他就是项羽，汉王悬赏千金缉拿的项羽。”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悬赏故，二者皆可抛。

汉将王翳一听，赶紧勒马跑上前准备验货。项羽见了他，凄然一笑，“你很勇敢，比吕马童那缩头乌龟强多了。我就成全你，把人头送给你吧。”

三十一岁的项羽一边说着，一边眺望着远处的夕阳，心里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然后，一代霸王不再迟疑，拔剑自刎而亡。

项羽自刎身亡后，追击的汉军进行了抢功比赛。可怜项羽马上就被他们分尸了。这些人你争我夺，你推我搡，最后刀剑都出手了。

其实这就是人性，一直被欲望所牵引，在贪婪中扭曲了纯洁的灵魂。活着的项羽令人望而生畏，但死去的项羽却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具价值连城的尸体而已。为了争夺这具价值千金的尸体，汉军自相残杀，大打出手，也是欲望使然，人性使然。

传说，为了争夺项羽的尸体，汉军死了百来人，伤了无数人，最后才分出了胜负。

获胜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他们每人都得到了项羽身体的一部分。后来，刘邦实现了自己重赏的承诺：王翳被封为杜衍侯，杨武被封为吴防侯，吕胜被封为涅阳侯，杨喜被封为赤泉侯，吕马童被封为中水侯。

可怜一代英雄最终落得个“尸分五裂”的悲剧下场。北宋著名女词人李清照作诗感叹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日暮只道英雄远

项羽死后，灌婴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他率领自己的铁骑横渡长江，直捣吴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吴郡诸县。

而刘邦在垓下也没有闲着。他率大军对项羽的数万残余势力做出了最后一击。失去了项羽这根“定海神针”的楚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无奈之下，纷纷举起了双手。

然而，这一次，一向宽厚的刘邦却没有包容他们，而是下达了杀无赦的命令，结果可想而知，两万多楚军全部被斩首，尸骨如麻，血流成河。

紧接着，刘邦乘胜挥师向楚各城邑进军。楚军要再抵抗就是拿着石头想砸天了，于是他们纷纷签了城下之盟。

当然也有例外。江北鲁国就坚持抗汉，拒不投降。

鲁国是孔大圣人的故乡。项羽最开始发迹时，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因此，在他们心目中，项羽永远是他们的主子，誓死要坚守到底。

这时候的刘邦已不再是绵羊，而是雄狮了。他这一路顺风顺水，天下大局已定，一听还有不服自己的，便亲自带兵来到鲁国城下，准备大开杀戒。

哪知当刘邦大军到达鲁国城下时，都被震住了。

只见鲁国城门紧闭，但城里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刘邦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把两只耳朵竖起来，静静地享受着久违的天籁之音。冥冥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的读书时代，又想起了和卢绾一起上学时的调皮样，想起了教书老师铁青着脸拿起戒尺打手心的样子，想起了自己不远千里投奔张耳求学时的样子，想起了这么多年东奔西跑拼搏的样子。

呆立良久，刘邦发出长叹：“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唯独与书生斗，无乐也无穷。”

对刘邦来说，虽然他平常虚情假意的时候多，但在外人眼里却是一个完美之人。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拥护者甚多，也正是因为这样，天下英雄才会对他趋之若鹜。

此时，刘邦面对鲁国这些忠诚的书生，被他们的爱国热情所感染，动了恻隐之心。极善于察言观色的张良这时说话了：“他们之所以还犹豫不决，那是等着大王您拿一样东西给他们看啊。”

刘邦心中一惊，问：“什么东西？我可没带孔夫子的书籍来哦！”

张良摇了摇头，说：“不是书，是人头，项羽的人头。”

刘邦恍然大悟：“是啊，鲁人对项王的感情太深了，在他们心里肯定一直都不相信天神一般的项王会死去，现在只有拿着项王的人头给他们看，才可以绝了他们的心，令他们乖乖出城投降。”

随后，刘邦派两个汉兵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上挂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在城下转了一圈。鲁王和楚军见了项羽的人头后，无限悲伤阵阵来，无尽泪水滚滚落。

刹那间，他们思想上的依靠土崩瓦解了。

这时，刘邦站在城下发话了：“只要你们投降，不但可以免除死罪，而且我还会厚葬项王。”

本来鲁城的楚军誓与城池共存亡，但“厚葬项王”四个大字打动了他们的心，于是他们打开了城门。刘邦进城之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以鲁公的礼仪厚葬了项羽。

在《三国演义》中，江南才子周瑜被诸葛亮“三气”身亡后，诸葛亮亲自去吴国，对周瑜进行了祭拜。诸葛亮伏在周瑜的灵柩前哭得死去活来，感动得东吴军士人人热泪盈眶，心潮澎湃。表演完毕，诸葛亮扬长而去，把身后名留在了江东。

当然，如果细翻历史，我们就会知道，这种猫哭耗子假慈悲并不是诸葛亮的专利，这一招的首创之人正是刘邦。

刘邦马上上演了四重唱：虚、情、假、义。

项羽出殡这一天，天空下起蒙蒙细雨。刘邦在装着项羽尸首的棺木下葬前，面呈悲色地宣读了祭文。

“追思怀王在时，我与你结拜为兄弟，虽无血肉之亲，却也同战秦人，共过生死。且大王拘太公不杀，虏吕后不犯，供养军中，整整三年，此番盛情，动人心扉。如大王地下有知，也能领悟我一番祭奠之意……”

他的长篇悼词念了足足有半小时之久。等他念完了，众人还来不及舒一口气，老天似乎也被感动了，倾盆大雨随即落了下来。刘邦若有所思，若有所叹，终于流下了半是虚假半是真情的泪水。

如果说祭奠项羽体现了刘邦的“假”，那么接下来三件事，便体现了他的“虚、情、义”。

虚——对项羽“除名”。怎么个除名法？刘邦开始务虚，很快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天下所有人提到项羽时都只能叫他的小名——项籍，而不能叫他的大名——项羽。刘邦是想让项羽的名字从他的生命和视线中彻底消失。

作为一生的对手，项羽死后，刘邦是孤独的，但他同时也很难原谅项羽。永远都不准人再提你的大名！就让寒风带走一切吧，就让落叶埋葬一切吧，就让历史淡忘一切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叫你是败者，而我是胜者呢！

情——对项伯“扬名”。怎么个扬名法呢？面对这位对自己有“四重恩”的大恩人，对这位安插在项羽身边的“大亲家”，刘邦再次显现出自己的大气来，报之以“情”。他下令封项伯为射阳侯，赐姓刘氏。这下刘邦总算心安了，把人祖宗都给改了。

义——为项氏家族“正名”。怎么个正名法？刘邦出台了“三凡政策”，凡项氏家族成员一律免罪，凡项氏家族一律赐姓刘，凡项氏家族中有才干之人一律重用。

流血的帝途，不流血的义举，项羽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安息了，从此他项氏家族的人得以保全。流血的帝途，流泪的家途，项羽在九泉之下究竟还是寒心了，从此他的项氏家族就这样消失殆尽了。

一切都结束了，楚汉争霸就此画上了句号。

江山易变，富贵无常，物是人非几多愁。枭雄铁卫今安在，昔年争霸再难现。一代霸王，乌江魂断，日暮只道英雄远。兴亡只在弹指间，浊酒一壶复一叹。

第十五章 强基固本

“一门兄弟王齐中，耻与群臣事沛公。五百余人同日死，也胜匹马向江东。”

——元·陈杞《田横墓》

权力之剑

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刘邦带领文武群臣回到了定陶（今山东省定陶县）。

来这里，刘邦不是为了观光旅游，也不是为了休养生息，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夺取韩信的兵权。

垓下大决战胜利后，韩信大军随即开赴定陶，招降了这里的楚军，进而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大本营。

而这一次的刘邦依然跟上次在修武剥夺韩信的兵权一样，上演的是突击策略。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定陶，二话不说，直赴韩信军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韩信的将印和符节拿到了自己手中。

整个过程，韩信都在傻傻地充当观众，充当路人，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已为时晚矣。

而刘邦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下三烂”的举动，原因是他意识到了项羽死后，韩信取而代之，成了自己最大的威胁。善于用兵，善于遣将，善于计谋，善于征战，韩信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将才啊，这样的将才能不提防吗！

刘邦是聪明人，当然知道剥夺权力是一项技术活，不能按兵不动，也不能操之过急，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地剥，慢慢地夺，一点一点地蚕食。

夺取兵权只是第一步，只是小试牛刀、投石问路而已，接下来刘邦的第二步，才是大刀阔斧的重拳出击。

刘邦以治理国家为由，下令把韩信改迁为楚王，调到楚地。

韩信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出来了。

按理说他当个楚王和齐王都一样，都是为百姓服务，都是治国安邦，但事实上，楚王和齐王却是有区别的。

首先，齐国强于楚国。齐国的地理位置优于楚国，它靠近汉王的大本营，在军事战略上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而当年项羽之所以选择在楚地建都立业，是因为他想在家乡人面前炫耀自己，如果他当时听从那些儒生的意见在关中建都称霸，可以想象，刘邦想打败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而且，齐国的经济实力强于楚国。齐国稳定多时，国富民强，而楚军刚刚战败，百废待兴。

其次，踢皮球的不良之兆。刘邦一下子立韩信为齐王，又一下子改立他为楚王。这就像三岁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更像当年的楚怀王，人家楚王本来当得好好的，项羽突然要改立他为义帝，表面上是“升官”了，但实际上是被架空了。因此，这对韩信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然而，面对刘邦咄咄逼人的前头两剑，韩信既无还手之力，也无招架之功，只有承受之实。他心里虽然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乖乖回到江南老家去当他的“西楚大王”。

回到楚地上任后，韩信马上做了三件事。这三件事都跟国事无关，算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说白了就是他的私事。但是，这每一件事都感人至深。

第一件事：知恩图报。

前面已经说过，韩信从小失去双亲，后来是靠钓鱼外加乞讨为生的，而这期间，他常常食不果腹，饿得昏天黑地。

一次，在梦中，韩信感到有两个热馍馍在自己眼前晃动着，饥饿中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过热馍馍张嘴就咬，不仅一口吞下了馍馍，还把自己的手指头咬出了一道血痕。当生生的痛楚传来时，他才知道这原来不是梦。一个在河中洗丝棉的漂母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把自己节省下来的两个热馍馍拿给他吃。

两个热馍馍在我们今天看来毫不起眼，但当时在韩信眼里却是“生命的全部”，不但确保自己不被饿死，还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人间温暖。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韩信报恩的时候到了。他来到垓下后，屁股还没坐稳，就赶紧派人去寻找当年给他热馍馍的漂母。他的手下也不是饭桶，苦苦寻找了半个月，终于带来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韩信见到漂母后，立刻跪地迎接。老婆婆见堂堂楚王居然向自己下跪，虽说以前有恩于他，但心中终究是诚惶诚恐的，赶紧跟着下跪回礼。于是，一老一少争着在地上磕头。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韩信用最丰盛的山珍海味招待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并赠给漂母一个装满了黄金的包袱。

第二件事：以德报怨。

少年时的韩信曾经受过胯下之辱，但他忍辱负重，最终靠自己的努力和拼搏建立了旷世功绩。那么当年到底是谁逼着韩信受胯下之辱的呢？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那个老大到底没能逃脱因果报应。流氓老大被带到韩信面前时，当年的老大此时变成了孙子，他在韩信面前双腿跪地，磕头如捣蒜，嘴里还念念有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人当年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有眼……”

就在他拼命求饶时，韩信哈哈大笑，笑得流氓老大怔在那里，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就当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将在这里画上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时，笑够了的韩信一张嘴，就让他吃了一惊：“你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当黑社会老大吗？”

“不，我已经不做老大好多年了。”流氓老大说。

“这么说来，你是浪子回头，早已金盆洗手了？”韩信显得很随和。

“嗯，实不相瞒，我现在还在家里待业呢！”流氓老大说着脸上微微发红。

“那好吧，我现在给你一份工作做。”韩信看着流氓老大认真地说道：“我给你一个中尉当，你看如何？”

“我……”流氓老大以为韩信在忽悠他。

“你到底愿不愿意？”韩信脸色一板，吓得流氓老大答应不迭：“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就这样，韩信把他逼上了官场。待流氓老大下去就职后，左右人不解地问韩信为什么不治他的罪，反而赏给他官职。韩信答道：“当年正是因为有了他，使我受辱而又不能以死相拼，他激励了我不得不向前走。我今天之所以能坐上楚王的位置，完全是拜他所赐。这样的人我难道不应该感谢吗？”

以德报怨，这是怎样的一种心胸和情怀呢？

第三件事：以情尽孝。

当年父母死时，韩信还小，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厚葬父母。现在，他被封了侯，功成名就了，终于能派人把父母的坟地修缮一新了。

修缮好后，韩信前去祭奠。他跪在父母坟前声泪俱下地汇报近年来的工作和生活，当韩信看见坟地四周还有许多枯木杂草时，不顾堂堂楚王身份跪在地上，亲自用手一棵一棵地去拔那些杂草，大有将杂草清除到底之势。

随行的部下见状，自然不能在一旁袖手旁观了，于是，一场祭奠活动变成了“斩草行动”。

其情感人至深，其义暖意融融。

“做大事”的韩信之所以把这样的“小事”做得风生水起，目的只有一个：韬光养晦。

登基之典

大凡开国皇帝，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统一天下后，本来可以顺理成章地称帝，但他们还要故弄玄虚推托一番，显得很谦虚的样子。

刘邦称帝时也一样。当时，诸侯们纷纷以上书的形式，强烈要求刘邦称帝：

“您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不容易啊，确实辛苦勤奋啊！”

“您南征北战一统天下，不容易啊，确实功勋卓绝啊！”

“您广施恩惠于黎民百姓，不容易啊，确实仁义厚德啊！”

……

刘邦虽然早就想坐上皇帝的宝座了，但作秀这道程序还是有必要走的。他召集文武群臣，把这些呼吁自己称帝的奏折拿给他们看：“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干吗非要逼我做皇帝啊！”

群臣又不是傻子，异口同声地答道：“您一统江山，众望所归，应当称帝啊！”

几次三番的推让后，刘邦一脸无奈地发话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又是寻死又是觅活的，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暂且当一回皇帝了。”

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二月初三，刘邦在定陶城边的汜水称帝。当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刘邦完成了由王到帝的转变。

称帝这天，刘邦还一连做了四件事。

第一，他大赦天下罪人，以示皇恩。

第二，他立吕后为皇后，立刘盈为太子。

第三，下令让大量士兵解甲荣归故里，免除他们的赋税。这一条是张良提出的。他劝刘邦说，现在天下已定，如果留这么多兵在各大将领手上反而不好，容易闹事，刘邦欣然应允。

第四，暂时定都洛阳。

在汜水称帝这天，刘邦按众人意愿暂时定都洛阳，但就在他准备带领手下的文武大臣去洛阳时，一个人的出现让定都之事再起波澜。

这个人的名字叫娄敬。

娄敬是齐国人，此时不远千里赶到汜水来，就是为了刘邦建都的事。这等没身份、没地位的人，本来要见真龙天子刘邦一面很难，但是娄敬因为有老乡虞将军在朝廷为官，因此，很快就见到了刘邦。

娄敬一进门就显示出与众不同来。首先，他的打扮太吸引人眼球了：身上穿着破棉袄，脚上穿着烂草鞋，头发上扎一个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根破竹竿，就差没拿一个破瓷碗了。

刘邦毕竟见多识广，知道越是这样有个性的人越是不可小觑。他二话不说，先安排了一顿丰盛的美餐为娄敬接风洗尘。这个娄敬果真非同常人，也不推托，大大咧咧坐下就是一阵大快朵颐。

等这个“乞丐”酒足饭饱后，刘邦才恭敬地问他有什么事要找自己。娄敬对刘邦的待人态度很是满意，于是也就不再客气，直奔主题。

“陛下想建都洛阳？”娄敬问。

刘邦点了点头。

“在下以为不妥。”娄敬直言不讳地说道。

刘邦自然是洗耳恭听了。

娄敬接着说出了建都洛阳不如建都咸阳好的原因。他说洛阳地方狭小，地贫物稀，经济不够发达，交通也不是很便利，是一个弹丸之地；而秦地的咸阳东靠华山，南临黄河，四面都有险要关隘，是个易守难攻的风水宝地。在那里建都远比在洛阳建都要好。

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提一下当年项羽选都的事。项羽当初选彭城作为自己称王的首都，也有个书生拼死相谏，也是劝说项羽在有着咽喉之称的秦地汉中称王。但是，固执的项羽选择荣归故里，定都彭城。后来的事实证明，项羽选择彭城为都的确是一大败笔。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刘邦对娄敬的意见高度重视起来。于是，他第二天就召集朝中大臣商量定都这件事。刘邦刚说出娄敬的想法，马上就招致一片反对之声。

“秦地晦气啊，大秦王朝在那里才多少年就灭亡了。”

“是啊，定都洛阳的周王一统天下好几百年呢！”

“娄敬是个什么人物，他完全是书生意气，信口开河。”

“洛阳，清晨看日出，黄昏看日落，绝对是一个风水宝地！”

“洛阳……”

刘邦想不到众人的反对意见如此坚决，于是在定都洛阳还是咸阳的问题上开始摇摆不定。最后，刘邦决定去问自从楚汉之争结束后就一直闭门不出的张良。

数日不见，张良虽然清瘦了许多，但精神依然矍铄。面对刘邦的询问，他旗帜鲜明地指出了建都关中的三大优势。

第一，地理优势。关中一带的地形，退可守，进可攻，闲可耕，乱可保。建都关中，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和要地，可以达到防患于未然。

第二，政治优势。刘邦当年入关后，与父老乡亲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深得关中百姓的拥护和喜爱。四年的楚汉争霸，关中百姓献出了儿女献出了青春，献出了青春献出了热血。建都关中，正好可以更好地安抚他们，从而达到了天下稳定的良好局面。

第三，人文优势。关中沃野千里，经济条件一直在全国首屈一指。同时，关中是历代君王的定都之地，是大秦帝国的老巢，历史文化源远流长，帝王制度信手拈来。建都关中，正好可以更好地传承这些人文典故，从而达到更好地治理天下的宏伟目标。

“微臣以为，众臣之所以反对建都咸阳，是因为洛阳离众大臣的家乡比较近，大家有思乡之情的缘故。”张良最后总结陈词道。

刘邦一听，茅塞顿开，立即签署大汉帝王一号令：迁都咸阳。

但是，迁都咸阳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自从当初项羽到达咸阳后，一把大火把那里的宫殿烧成了一片废墟，如果迁都此地，必须重新修建宫殿。

鉴于修复宫殿的工程巨大，时间跨度也长，为了断绝众臣定都洛阳的念头，刘邦当即决定实行迁都工程，先把首都搬到了离咸阳不远的栎阳。众臣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乖乖跟着刘邦走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娄敬因为进言有功被封为郎中令，赐姓刘。

田横之悲

称帝后的刘邦并没有就此开始享受清福。作为一国之主，他自然有理不完的国事和家事。

国事方面，韩信兵权被夺，被降为楚王后，刘邦潜藏在心里最大的危机感没有了。但是，他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很快，刘邦就做了这样一件事：宜将剩勇追穷寇。

这里的“穷寇”就是指项羽及其分封的其他诸侯剩下的残余势力。这时候，该灭亡的已经灭亡了，该投降的已经投降了，刘邦之所以还进行“大扫除”，目的显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斩草除根。

为此，他重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招抚田横。

前面已经说过，田横虽然是田荣的弟弟，但田荣死后，他辅助田荣的儿子当了齐王。然而，齐王死于韩信之手后，田横自己也被灌婴围攻得喘不过气来，不得已只好投靠了彭越。

彭越倒是对他这个败军之将很是重用。然而，不久，刘邦封彭越为淮南王，要求他带兵去协助围攻项羽。彭越得了王号，自然屁颠屁颠地去了。这下田横可就左右为难了，他想起自己当初拒不归降大汉，并且和楚军联合抗汉，心里就一直打鼓：“就算刘邦不计较，那韩信一旦计较起来可如何是好？”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带着自己的亲信逃啊逃，不知不觉地就逃到了齐地即墨（今山东省青岛市）附近的东海边。他在这个海边发现了一座岛，一座很隐秘的如世外桃源般的岛屿。

相信大家都读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也。”这样的美好和谐的画卷，这种与世无争、淡泊名利、逍遥快活的生活谁不神往？

此时，田横也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岛上过起了世外桃源的生活。别看田横行军打仗的水平实在不敢让人恭维，但他为人极为豪爽，因此一些江湖游侠都慕名而来，一时间天下英雄豪杰会集于这座小小的岛屿。

田横虽然在这个岛上活得逍遥自在，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隐居在岛上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刘邦的耳朵里。按理说人家都躲到世外桃源去了，也对你构不成威胁了，就随他去，但刘邦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斩草必须除根，田横作为一个“准齐王”，留着他终究是个祸害，说不定哪天他到齐国振臂一呼，又会生出大乱子来。

当然，直接派兵去围剿没必要，于是刘邦对田横施行了招安政策。负责招安工作的使者可就有得受了，翻山越岭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了田横所在的桃花岛。

这时，田横在岛上过得快活似神仙，他哪里想到朝廷中去活受罪啊，于是以“当年曾烹杀了郦食其，如今他弟弟郦商在朝中为官，恐有冲突”为由婉言拒绝了。汉使哪里料到田横竟然敢这样不识好歹，胆敢拒绝，但他又不好强求，只好又悻悻地回朝廷向刘邦汇报了。

刘邦很快就摆平了郦商，他要郦商深明大义些，以国家为重，不要计较个人恩怨。郦商虽然恨不得生食田横的肉，但碍于皇命难违，只得勉强答应了。

于是这个可怜的使者又来到了桃花岛，这下田横无话可说了，他知道推托不过，最后决定只带两位门客一起去，让大家继续在这里过与世无争的桃源生活。

汉使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这件苦差总算搞定。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眼看就要到洛阳了，田横在城外的一家小酒店里，做出了一件大义凛然的事，他自刎了。田横自刎的想法从他决定离开桃花岛时就有了。他深知刘邦素来阴险狡诈，到了朝廷只怕是凶多吉少，而且郦商肯定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自己烹杀其兄的仇，势必处处暗算他。

田横死后，刘邦见少了一个祸害，自然是求之不得，但表面的安抚工作还是要做的，于是为田横建了一座很大的陵墓。葬礼过后，两名跟随田横从桃花岛来的门客竟然以身相殉了，让我们不得不佩服田横的人格魅力。

这两名门客的死极大地刺激了刘邦。他想一个人死后，如果有人甘愿为他殉葬，那么这个人该具有何等非凡的人格魅力啊！听说桃花岛还有五百勇士，刘邦的心又不安了，于是那个汉使又得再去一趟桃花岛。

汉使三顾桃花岛后，知道自己再也折腾不起这来来回回了，就骗岛上的人说田横已被皇上封为大王，现在召他们前往朝中报效朝廷。

众人听说主人召唤，都欣然前往。唯独田横夫人及家小不愿走，因为田横的密言犹在耳畔：岛在人在，岛亡人亡，绝不能离开桃花岛半步。

果然，这些门客一到洛阳，就听说田横已自杀身亡，满心的欢喜立马变成了悲愤。于是，他们不再去面见刘邦，而是直接去祭奠田横。祭奠完后，他们都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剑。当然，他们并不是要去替田横报仇，而是都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伴随着倾盆大雨，五百门客都以身相殉了。

虽然刘邦只派使臣三顾桃花岛就把田横的事搞定了，但五百多人的相殉足以证明，田横也许并不是一个最出色的君主，但他一定是一个最具亲和力和号召力的长者。

对此，宋朝司马光吟咏不已，有诗为证：

昔时南面并称孤，今日还为绛灌徒。

忍死只能添屈辱，偷生不足爱须臾。

一朝从殉倾群客，千古生风激懦夫。

直使强颜臣汉帝，韩彭未必免同诛。

季布之险

刘邦做的第二件事，是追捕钟离眛和季布。

季布是继钟离眛、龙且之后，项羽手下将才中的“三号人物”。他屡立战功，深得项羽喜欢和器重。项羽在乌江自刎后，钟离眛和季布成了刘邦重点追捕的对象。毕竟刘邦知道他们两个是项羽的左膀右臂，一天不除去他们，心里就一天不安稳。

对此，刘邦下达了悬赏令：凡捉到钟季两人者，赏千金；凡窝藏隐匿者，诛三族。

对此，这两位绝代双骄只有逃命的份儿了。

季布是侠士出身，很讲义气，年纪轻轻便成名。相传在楚国有这样的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意思是说一百斤黄金还不如季布的一句话有分量。

后来，季布跟随项梁、项羽革命后，屡立战功。特别是在楚汉争霸中，作为大将的他多次打得汉军一败涂地，连刘邦本人见了他也要退避三舍。此时，刘邦悬赏重金来抓他就在情理之中了。

季布家与濮阳县一个姓周的人家是世交，素来友好。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逃亡中的季布敲响了周家的大门。周家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收留了他。然而，朝廷的“通缉令”很快就传遍了五湖四海，小小的濮阳县自然也不例外。

这下周家人可就犯难了，以他家和季家的交情，自然宁可死也要收留季布，然而此时的风声太紧了，弄不好季布没保护好，还会被连累株连三族。为了季布一个人的性命而搭上周家三族的命，这可不划算。

周老爷子思来想去，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让季布改头换面，让他重新做人。待季布改头换面后，周老爷子把他“卖”到了一个鲁地姓朱的大户人家为奴。

这朱老爷子是个江湖名门之辈，广结天下豪杰。他和周老爷子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对周老爷子带来的家奴，他二话不说就慷慨解囊拍板买下了。

然而，令周老爷子始料未及的是，这朱老爷子自第一天起就对季布起了疑心。这倒不是说周老爷子的易容术太差，而是因为不管季布怎么改变，他与生俱来的英雄之气是无法改变的。朱老爷子通过明察暗访，很快就发现这个所谓的家奴竟是朝廷重金悬赏的季布将军。

对自己的发现，朱老爷子又惊又喜，他马上赶到京城去了。当然，朱老爷子并没有直接把季布交给朝廷，而是找到了老相识夏侯婴将军，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由于两人是故交，面对朱老爷子的造访，夏侯婴热情地招待，又是杀鸡又是宰鸭，忙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朱老爷子趁着酒兴开始提季布的事了。令朱老爷子颇感意外的是，他精心准备的演讲词并没有派上用场，因为他刚一提到季布，夏侯婴就说他也很敬佩季布，他愿意亲自面见刘邦，看看能不能赦免季布的死罪。

这夏侯婴是啥人物，他是刘邦身边的红人啊！他几次救刘邦的性命于危难之中。他的话自然能引起刘邦的高度重视。刘邦思考良久，终于说了句：“赦免！”

于是，接下来街道上换了一道赦免季布的新布告。随后的事就很简单了，季布自然到洛阳见到了夏侯婴，然后在夏侯婴的带领下见了刘邦。

曾经是战场上的对手，此时化敌为友，相逢一笑泯恩仇，季布低下了他高昂坚挺的头颅，然后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最后，他表示自己愿为国尽微薄之力。而刘邦大手一挥，说：“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职位——郎中。”

这是刘邦对待一级战犯唯一一次大开恩。接下来，还有一个叫丁公的项羽旧部也来刘邦这里，希望也能得到重赏，结果不但乌纱帽没捞着，反而赔进了自己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丁公这般“有备”而来，原因很简单，他曾经放过刘邦一条生路。

细心的读者会回想起当初刘邦在彭城兵败、狼狈逃难的过程中，曾经遇到两大最凶险的劫难。他先是被楚军围住，这时老天帮了他一回，在乌云密布和飞沙走石的掩护下，他带领百来名残兵败将成功突围了。但是，他没有走出几里路，就又有一队楚兵追上来。危急关头，刘邦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追来的楚军将领。而当年这个放走刘邦的将领，正是丁公。

据说丁公还跟季布沾亲带故。他听说季布被赦免后还得到了重用，于是也来了。他以为凭当年放走刘邦之恩，得到高官厚禄一定不在话下。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因为他在刘邦面前跪下说出缘由后，得到的只有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给我拉出去斩了。”

丁公不服，表示了最强烈的抗议：“陛下难道忘了当年的事吗？”刘邦冷笑道：“就算你当年于我有恩，那又如何？做人为臣，就在一个忠字，你在战场上都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那么以后在官场上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像你这样不忠不诚之人留着何用？”

就这样，丁公被斩了。丁公是可悲的，因为刘邦要找一个杀一儆百的人来树立威信。恭喜丁公，他不失时机地赶上了这个趟。

钟离眛之死

季布很幸运地免除一死，还当了个小小的芝麻官，虽然这个郎中令和当年他在项羽手下的“右臂”相比相差太远，但好歹算是保全了性命。要知道，他是一个败军之将，一个亡国之臣，一个不折不扣的甲级战犯，能被赦免死罪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还能继续当个一官半职就更是祖上积德了。

同为甲级战犯的钟离眛的待遇就完全不同了。

说起钟离眛来，还有一个人物不得不提，他就是用兵如神、大名鼎鼎的楚王韩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有钟离眛和韩信不得不说的故事。

当年韩信父母早死，韩信选择了钓鱼这项职业来谋生，副职是乞讨，而就是在钓鱼时，韩信认识了“老乡”钟离眛。钟离眛选择钓鱼和韩信不一样，韩信靠钓鱼谋生，他钓鱼却是以待天时。他学姜太公，把鱼钩弄成直的，常常这样一坐就是大半天。

当时韩信很不解，问道：“你这样怎么钓得到鱼啊？”钟离眛开始并没有理他，韩信问多了，他才看了两眼这个面色菜黄但双目有神的翩翩少年，说道：“昔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最终钓到了周文王这条大鱼，我为何不能学他也来这里钓一条大鱼呢？”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垄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原来钟离眛一直在这里以待天时啊！

韩信三岁就开始学习兵法，于是他说起用兵之道亦是有板有眼、头头是道。钟离眛因此对他刮目相看。于是，两个志向远大的青少年常常在一起谈行军打仗的事，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不久机会来了，陈胜和吴广平地一声雷，吹响了革命起义的号角。钟离眛和韩信两人先后都参加到革命起义中去了。陈胜“壮志未酬身先死”后，两人又相继都投靠到了项羽部下。到了项羽部下，他们的待遇却完全不一样。在那种战乱年代，钟离眛凭着勇猛凶悍的表现脱颖而出，很快就得到了项羽的重用。

而韩信满肚子的经纶却因为深藏在肚子里暂时得不到发挥，只担了个小小的职位。时间一长，韩信就失望了。后来他主动炒了项羽的鱿鱼，投靠刘邦去了。于是，这两个原本相约共进退的好兄弟就各事其主了。

楚汉相争项羽战败身亡后，曾经显赫一时的钟离眛成了败军之将，而曾经毫不起眼的韩信却成了大英雄。

项羽死后，钟离眛也和季布一样过起了东躲西藏、四处流浪的生活。后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听说韩信当了楚王，于是决定来投靠韩信。韩信念当年兄弟之情，毫不犹豫地收留了他。然而，在通缉钟离眛重赏的诱惑下，个别知情人士还是将这个消息偷偷地告诉了刘邦。

这下刘邦自然就要韩信交出钟离眛来了。韩信虽然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但他仍顾及兄弟之情，还是不愿意献出钟离眛。他知道刘邦那里并无证据，于是说自己这里并没有钟离眛，如果不信可以来调查。刘邦当时确实无凭无据，但通过这件事，他对韩信更多了一分疑心。

刘邦毕竟是聪明人，他知道做事情只能一步一步来，如果把韩信逼急了，一旦拉起反动的大旗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之前把韩信降为楚王后，他心里才略感踏实些。然而，此时韩信窝藏钟离眛的事又让他寝食难安。

刘邦心里整天就琢磨这么一个问题：“韩信这小子是不是真想造反啊？”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刘邦决定对韩信展开全面调查。当然，为了不打草惊蛇，刘邦没有明察，而是决定暗访，派人暗中监视韩信的一举一动。

每月十五，韩信都要出巡一次。这几个侦探一听就来神了，那就调查韩信的出巡活动吧。他们分工细密，记录的记录，采访的采访。调查的结果是，韩信这次出巡的规模和气派一点都不比秦始皇出巡的场面小。

当年秦始皇那次出巡可是把刘邦震得云里雾里的，从那以后，他才有了一个伟大而崇高的理想，那就是做秦始皇那样的一国之君。因此，此时已坐在皇帝宝座上的刘邦，得知一个小小的楚王出巡场面居然可以和秦始皇相比，你说他心里能好受吗？他此时已经默默地给韩信定性了：此人确实是有造反之心。

刘邦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赶紧叫来文武群臣议论这件事。这下那些文武大臣个个主动请缨，口号一致：“朗朗乾坤，清平世道，韩信那小子居然如此放荡不羁，臣等愿带兵去讨伐。”

面对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出兵请求，刘邦自然是很高兴了。他正要指定一个人出任征讨韩信的大将时，被陈平出面及时制止了。

“论行军打仗连战神项羽都不是韩信的对手，现在朝廷中又有谁是他的对手？”陈平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再说人家还没反，这样派兵去征讨不是逼他造反吗？”

刘邦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问计于陈平。

“陛下不如在云梦泽举行一次狩猎比赛，到时候召集天下诸侯来狩猎。这云梦泽离楚地很近，韩信自然要来拜见大王，到时候便可以出其不意地将他拿下了。”

这样的鬼主意正合刘邦的心意，于是，他马上写好诏书传到各诸侯那里，说自己要到云梦泽去狩猎，要他们到时候去那里见面。

韩信接到诏书后犯难了。楚汉之争落幕才几天，但他已经历了太多的喜怒哀乐，看到楚汉争霸中一串串成绩而激动不已，看到项羽等英雄的背影逐渐远去而黯然神伤，看到自己在无奈中进行奋勇抗争而感到无力，不断变换的快乐、悲伤、矛盾、痛苦、无奈、忐忑、急切、激动填满韩信的心，表现在他的面容上。

可是无论如何，他还得面对现实。韩信的才能和智慧，他已经料到这是刘邦对自己有所行动了。就在他忧心忡忡时，他的部将开始为他出馊主意了。他们说大王要想确保云梦泽之行的安危，必须先主动交出钟离眛才行。

交出钟离眛可以免除刘邦的疑心。韩信听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此次云梦泽他不去就是违抗圣命，是要被杀头的；而如果去了，只怕凶多吉少。但是，如果真要他献出自己年少时的好兄弟，韩信亦是不忍！

韩信左思右想，最终在情义道德和功名利禄面前选择了后者，他决定交出钟离眛，以确保自己的安全。想通了后，他就直接叫来钟离眛，然后说出皇帝召他到云梦泽狩猎的事。

“是不是因为我躲藏在你这里，让你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钟离眛觉得有愧于韩信，弱弱地问了一句。

“唉……”韩信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韩信的态度和语言已足以表明立场了。钟离眛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的真实想法。

在功名利禄面前，什么友情什么道义，根本就不堪一击。钟离眛冷笑道：“我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我现在布衣一个，死不足惜，但我担心的是你啊。汉帝猜忌于你并不仅仅是因为我在你这里啊！他是一直忌恨你的丰功伟绩，担心你功高震主啊！”

韩信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钟离眛最后说：“一旦我死了，刘邦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

韩信这时铁了心，还是一言不发。

“唇亡齿寒悔已晚，明年今日谁来祭？”钟离眛长叹一声，不再劝说，也不等韩信来动手，拔刀结束了自己的性命。至此，项羽手下的左膀右臂一死一活，活着的季布继续升官发财，死去的钟离眛是含恨而去，可悲，可叹啊！

韩信逼死钟离眛后，以为献上钟离眛的人头就可以彻底消除刘邦对自己的猜疑，然而到了云梦泽后他才发现，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韩信向刘邦请安，刘邦二话没说就叫人把他给拿下了。直到这时韩信才如梦方醒，他还能说什么，说什么也没用了，他只能发出十八个字的感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就这样，韩信被刘邦扣押了。这时候，朝中大臣个个都居安思危，竟然没有人敢为清白的韩信求情。就在韩信危在旦夕之时，一个叫田肯的大学士进朝，他当着大家的面盛赞天子圣明。

乍一看，你也许会认为他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无非是想得到刘邦的垂青而极尽吹嘘之能事，事实却并非如此。

“陛下拿住了韩信，又在关中这样的险峻之地建都，当真是连环妙计啊！”田肯用钦佩的语气说道，“可喜可贺，可赞可庆，可欢可乐，大汉江山从此可以稳如磐石了。”接下来，田肯举了两个例子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第一，秦地地势险要，以华山为屏障，以黄河为城池，易守难攻，哪个不识相的诸侯想要起兵造反进攻秦地，那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

第二，齐地那是一个好地方啊！其经济、政治、文化都明显高出其他地方一筹，陛下一定要派自己的嫡系子孙去统治，才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其实这两个例子都涉及一个人，那就是韩信。秦地是当年拜将后韩信为刘邦打的第一仗，也是非常漂亮的一仗，平定三秦使他的军事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而齐地也是韩信一手打下来的，后来韩信就被封为齐王。

拥着这样一块好地方，韩信如果真有异心，想造反的话早就反了，哪里会等到如今天下已定的时候再来造反呢？

很明显，田肯的两个例子是在提醒刘邦注意：不要忘掉韩信的功劳，不要以“莫须有”的罪名直接把韩信推向断头台，不要让天下人心寒。

由此可见，田肯说话的技巧非常高明。刘邦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并且决定放了韩信，只是把他降为淮阴侯。

臧荼之反

就在刘邦通缉要犯，消除一切不安定因素时，此时已是燕王的臧荼居安思危，不等刘邦找上门来，就自己先造反了。

他造反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刘邦对项羽残余势力的追杀过于凶狠。他当年毕竟是项羽一手提拔为燕王的，后来他虽然无奈之下投靠了刘邦，但还是心怀内疚。如今韩信被抓后虽然没被处死，但一贬再贬，这让他这个项羽的老旧部大感不妙，强烈的危机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于是臧荼决定造反。一般人想造反都是来暗的，突然发兵去打你个措手不及。但是，臧荼的造反却与别人的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既不去攻城，也不做其他军事部署，只是每天大张旗鼓地说“我要造反，我要造反”，生怕全世界都不知道他要造反似的。

哪里有这样造反的，这不是坐以待毙吗？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见了就劝他说不要这样造反，以现在咱们的力量来对抗汉帝那无异于鸡蛋碰石头。此时燕王臧荼正高举造反的大旗，哪里会听得进去儿子的劝阻呢？

臧荼的造反引起了刘邦的高度重视，他亲自带兵前往征讨。到了蓟城，双方摆开阵势，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直奔主题——开打。此时的士兵早就厌倦了战争，于是这仗刚一开打，臧荼手下的士兵便纷纷弃暗投明，反戈一击。

在叛军的帮助下，刘邦很快就活捉了还在高唱“造反歌”的臧荼。臧荼被擒下后，居然还敢执迷不悟地唱“造反歌”，刘邦哪里容得下他这般放肆？于是命人直接把他的头砍了，挂在城墙之上示众。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在城破的同时，臧荼的儿子臧衍并没有跟着父亲傻傻地唱“造反歌”，而是利用易容术化装成老百姓的模样逃出了城，最后投奔北方的匈奴了。这为后来匈奴的南下侵汉埋下了伏笔。

刘邦杀了燕王后，立谁为新燕王可成了一个难题。鉴于燕王公然造反的不良影响，刘邦已是心有余悸，因此在选新燕王人选时，非他的嫡亲或是心腹之人不予考虑。

思来想去，刘邦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卢绾身上。他们两个从小结为兄弟，如果他不是刘邦的心腹，那还能有谁敢说是？

那时候非刘氏被封侯的只有七人，刘邦考虑自己来提封卢绾为燕王不合适，容易引起群臣的不满，于是他就在朝廷上公开讨论立燕王的事。

这些文武大臣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早就从刘邦的嘴里左一句“卢绾和我真是有缘啊”，右一句“卢绾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听出了弦外之音——想立卢绾为新燕王。于是刘邦的问题刚一提出，众人便按官场“潜规则”，马上异口同声地说道：“太尉长安侯卢绾功劳最多，请陛下立他为燕王。”

虽然众人的反应之快有点出乎刘邦的意料，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卢绾理所当然地被封为燕王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王臧荼的造反刚刚被平定，颍川侯利几又拉起了反叛的大旗。

这利几原本是楚国的一个小臣，做陈县县令。项羽身亡后，汉兵攻到城下，他碍于情势不得不投降。刘邦见他很乖顺、很识趣，就封他做了颍川侯。

利几满以为自己这样的选择肯定是符合全城百姓心意的，但事实上却出乎他的意料，他的投降竟然引来唾骂声无数。陈县人都十分拥戴忠厚仁义的项羽，而对奸诈狡猾的刘邦很是鄙夷。因此，他们对没有骨气的利几很是不满和愤怒，每个人都打心眼里看不起做奴才走狗的利几。

看到全城人都看不起自己，利几心里自然不好受，于是，当燕王臧荼造反的消息传来后，他也豁出去了，大叫了一声“我也要造反”。

其实他知道这样造反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先把家小送到了偏僻的地方隐居，然后伙同他两个儿子开始造反。

这小小的陈县城哪里能抵挡得住汉军的攻势？不到三天，城池就失陷了。这次刘邦更加恼羞成怒。他进城后，学项羽进行了屠城。最后，利几父子和全城的男丁几乎全部死光光。这座城也变成了一座寡妇城。

第十六章 大主宰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老子》

论功行赏

当年项羽消灭大秦王朝后，开了一次分封大会，对天下各大诸侯进行了分封。但是，因为项羽感情用事，使得很多人都对他的分封不满，致使分封大会后，不是今天这个诸侯造反，就是明天那个诸侯言变。总之，项羽在西楚霸王的位置上就没有过一天安稳日子。而正是因为这些诸侯的叛乱，才使刘邦在汉中得到了喘息和厉兵秣马的机会，为他的东归创造了条件。

此时，天下形势基本已定，这么多功臣鞍前马后拼死拼活还不是图个功名利禄？还不是图个封妻荫子？于是，刘邦版的分封大会顺应形势召开了。

其实在分封大会前，刘邦手下已经封了七个异姓王了，分别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衡山王吴芮和赵王张耳、燕王卢绾。

这七个王中，此时的衡山王吴芮和赵王张耳都已经病死了，吴芮可能是年纪大了，真的寿终正寝了，但张耳显然还算是“正当年”，他的病死，只有一种理解，解不开心中的结，放不下自己和陈余的恩恩怨怨，他们的王位由子嗣继承，因此，张耳的儿子张敖成了新赵王。张耳不会料到的是，自己的儿子张敖居然会成为刘邦的上门女婿，自己一辈子争来争去，什么都没有得到，终于在儿子身上得到了补偿。张耳在九泉之下想必也会感到一丝慰藉吧。而燕王卢绾是和刘邦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因此，他暂时也是安全的，可以忽略不计。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六大王中，刘邦认为具有威胁的只有“四大天王”，即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而这四人当中，又属韩信的威胁最大，也正是因为这样，刘邦才会在定陶发出“闪电行动”，打出了夺兵权、控军队、调封地等组合拳，消除了外在的威胁。随后，他又借钟离眛事件，在云梦泽发动了“捉鳖行动”，打出了除暴安良、为国为民的牌子，最终把韩信降为淮阴侯才善罢甘休。当然，事实上，这只是刘邦在打压异姓王中的投石问路之举。后面，我们会看到刘邦一波又一波的“剪翼行动”，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闲话不多说，下面且来看这次分封大会。

大会开始后，刘邦先客套了几句，然后直接进入主题，对各大功臣进行了分封：萧何封酂侯，曹参封平阳侯，周勃封绛侯，樊哙封舞阳侯，郦商封曲周侯，夏侯婴封汝阴侯，灌婴封颍阴侯……

但是，在刘邦的分封名单中，却不见汉中三杰张良和陈平。其实，这是刘邦故意卖的关子，他把自己最为信任的两大谋臣放在最后来分封，就是想把最大的悬念留到最后揭晓。

待众人的声音平息后，刘邦开始揭晓最后的悬念了：赏张良三万户，封为留侯。

这张良自刘邦一统天下后，他就整天待在家里修身养性。今天的英雄分封大会他本来也不想参加，但刘邦派人请了他几次，碍于情面也只得出席。面对刘邦的分封，张良却不买账，推托道：“臣自愿在家闭门练功，不愿再受封侯累赘。”

这时，刘邦来了个霸王硬上弓：“这个留侯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这世上居然还有逼别人当侯的，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就好比武侠小说中一些名师高人强行收自己喜欢的年轻后辈为徒一样。

当然，张良之所以总是推托，除了他一贯谦逊的作风外，还有更重要的是他从《太公兵法》中学到了“上兴邦安国，下全功保身”之法，悟出了功成名就后就该隐退的道理。单从这一点来看，张良比韩信明显高出了好几个等级。

刘邦最后分封的是陈平，他被封为户牖侯。当听到刘邦的分封时，陈平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地说：“臣无功无德，请陛下另封他人。”

刘邦问：“你怎么没有功劳了？你的很多计谋都很好啊！没你的妙计我能打败项羽吗？”

陈平答：“这一切都归功于一个叫魏无知的朋友。当初如果没有魏无知的推荐，微臣哪能为陛下效力呢？”

听完陈平的解释，刘邦对他更是刮目相看，当即宣魏无知进宫，赏了他黄金千两。

这次分封看似皆大欢喜，但实际上藏有隐患。这些文臣受封时，那些冲锋陷阵的武将们就不服了。他们说，我们是用鲜血和汗水换来这个侯的封号，像萧何等人哪里上过前线呢？为什么要封他为侯，而且还排在第一的位置呢？

刘邦没有直接与这些武将们理论，而是不紧不慢地讲了一个猎人和猎狗的故事。

“追杀野兔，靠的是猎狗；而发号施令，靠的是猎人。”刘邦知道这些武将们终将会明白自己这句话的。如果没有这些文弱书生们运筹帷幄之中，就算他们勇冠三军，那又如何？能决胜千里之外，能打下这江山吗？

外族人分封完毕，接下来刘邦还对自己家族的人进行了分封：长兄刘伯早逝，无封；次兄刘仲封为代王，管辖代地；小弟刘交封为楚王，管辖淮河以西；堂兄刘贾封为荆王，管辖淮河以东；刘肥（刘邦的情妇曹氏生的儿子）被封为齐王，吕后的儿子刘盈早就定为太子了，所以不用再分封了。

分封完毕后，刘邦的老爹刘太公不服了。他提出了抗议，说是自己的大儿子刘伯尽管英年早逝，也应该追封他一个侯爵，不应该什么都没有。

其实，刘邦当年当流氓时，大嫂对他很是冷淡，一年四季想到他家打打牙祭都不行，对此刘邦怀恨在心，这次分封自然没搭理他们。但是，刘老爹毕竟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因此对刘邦进行了苦苦相求。刘邦最后被逼急了，又碍于老爹的颜面，最后决定还是封一个侯——武哀侯——给大哥当，同时封他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

刘信被封侯后喜怒交加。喜的是自己终于也被封为侯了，怒的是谁当了这个侯也不会好受。这倒不是说刘信被封的侯有名无实，相反他的实权还很大，但问题是这个侯的封号太不雅观了——羹颉的意思就是吝啬。

种瓜得瓜，种果得果，欠下的账总是要还的，诚不虚也。

当然，本着饮水思源的原则，刘邦最后封自己老爹刘太公为太上皇，还为他修建宫殿。

其实，在刘邦心里，对母亲的感情明显比对父亲的要深。母亲去世后，他宁可放弃事业，也要为母亲风风光光地送上最后一程；而父亲被项羽所擒，在战场上以烹杀相威胁时，他竟然可以厚颜无耻地说，烹杀我父亦是烹杀你父，到时候请别忘了分我一杯羹。

当然，虽然这可能是刘邦当时情非得已，不可能为了刘太公把唾手可得的江山拱手送给项羽，但从这里，我们或多或少可以看出些端倪来。但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所以刘邦马上立父亲为太上皇。

刘邦给刘太公名，这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的事，但刘太公却并不买儿子的账，而且还提出了要“辞职回家”的想法。

当然，这不是刘太公的脑子进水了，而是他的脑子怀旧了。

刘太公这时候已经到了享清福、安度晚年的阶段，但整天待在宫中的他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原因很简单，叶落归根，深居宫中的他思念生他养他的故乡啊！

刘邦一听父亲要走就急了：“这怎么行啊！你可是堂堂的太上皇啊，怎么能归隐山林呢？”

于是，刘邦接下来干了一件大孝事。他在栎阳附近选择了一块荒地，然后找来一个叫吴宽的能工巧匠，让他仿造家乡模样建造一座别墅群。

这吴宽果然是人才，他亲自去沛县画了刘邦家乡的风貌，然后照着图上的样子，在栎阳建造了另一个小中阳里。田舍房林，包括小桥流水都建造得精巧别致，几乎与原地一模一样。

刘太公看后，这里摸摸那里瞧瞧，仿佛真回到了故乡。然而，他转了一圈后，原本兴奋和喜悦的脸色又暗淡了下来。有了故乡的样子，但没有故乡的人，他能开心得起来吗？

刘邦这回好事做到底，马上又召集村里左邻右舍，熟人朋友，来了个千里大迁移。于是，刘太公每天生活在“故乡”里，和故乡人说着话，时不时地干点农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快乐。

“汉中三杰”大考验

分封大会后，刘邦的心里并不安宁。对他来说，犒赏手下大大小小的功臣是自己应该做的，问题是，他对自己手下一些劳苦功高的大臣还是不放心。

此时，刘邦的“心中三烦”分别是韩信、萧何和张良。

韩信前面已经说得够多了，尽管刘邦对他一降再降，一贬再贬，但对他的提防却一点都没减少。

还有就是萧何，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推荐他为泗水亭亭长）、“拥立之功”（力保他为沛县县令）、“劝谏之策”（在咸阳劝他轻财重典）、“镇守之绩”（在汉中为前线汉军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草和士兵）、“治国之劳”（汉朝初期一切规章制度都出自他之手）的人，按理说刘邦是不会有任何怀疑之心的。但是，深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的他，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还是把他列到了“危险人物”之内。

再次就是张良。可以说刘邦之所以能活着，之所以能打败项羽，之所以成就帝业，没有张良的出谋划策是万万行不通的。但同时，这样能谋善划的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刘邦的“心中三烦”恰恰是“汉中三杰”，由此可见刘邦为人之谨小慎微。他举贤都不避亲，同样的道理，提防也不避亲啊！

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刘邦决定对手下的三位大重量级人物韩信、萧何、张良来一次“摸底测评”。通过测评的结果，再有针对性地实施下一步行动计划。

刘邦第一个测评的对象是韩信。

刘邦召韩信来聊聊天。韩信刚开始还盘算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八个字的含义，但见刘邦尽和他扯一些无足轻重的陈年旧事，慢慢地也就放松了警惕。后来的话题就顺着刘邦的思路谈到了行军打仗上来，此时的韩信哪里知道他眼下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你看夏侯婴将军能带多少兵啊？”刘邦试探性地问道。这个夏侯婴是刘邦最心腹的人，刘邦这样问自然是有目的的。

“三万吧。”韩信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樊哙呢？”刘邦把自己的另一个心腹，同时也是自己的连襟拿出来问。

“五万左右吧。”韩信一脸平静地回答。

“那朕呢？”刘邦的提问进一步升级。

“最多十万。”韩信当时脑筋也许是短路了，依然实话实说起来。如果仅仅是这样也罢，但当刘邦提出最后一问时，事情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那你自己呢？”刘邦使出了撒手锏。

“多多益善，多少兵我都可以带。”韩信只想起垓下和项羽大决战时的无限风光，但却忘了此时和自己说话的人正是要考核他的顶头上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被朕所擒呢？”刘邦脸上虽然还是不动声色，但心中已有想法了。

俗话说：“满招损，谦受益。”如果此时韩信换一种方式和语气来说话，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但韩信此时还是一根筋到底，好像要把所有对刘邦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陛下虽然不是统兵打仗的料，但却很会拉拢将领和人才。况且陛下还有天相助，非人力所能为也。”

提问就此结束，不用再问什么了，刘邦微笑的背后是忌恨。

测评就此结束，不用再测什么了，刘邦苦笑的背后是决裂。

对此，刘邦给出了处理办法——冷藏，决定以后不再重用韩信，慢慢让他泯为众人矣。这一点，我们从后面刘邦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出征打匈奴，也不愿再起用“战必胜”的韩信就可以看出来。

刘邦第二个测评的对象是张良。

相对韩信的咄咄逼人和锋芒毕露，张良就显得深沉和老练多了。自从刘邦当了皇帝，他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据说张良闭门不出是因为他练武功去了，他练的是养气辟谷之术。按理说他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练什么气功啊，但问题是他当时不练不行啊！要想多活几年的命，他就得练。

由于上次对韩信的测评很不满意，刘邦这次对张良的测评显然更加小心翼翼了。他因人而异，这次不再提出带兵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较为深沉的问题。

“这些天，朕微服私访时，看到街头巷尾一些军吏交头接耳，似乎在谈一些不可告人的事，爱卿可以为朕指点迷津吗？”鉴于张良对自己一向忠心，刘邦一开始问话时，语气明显很友善。

“依臣愚见，他们极可能是想谋反。”张良答。

“朕待他们不薄，他们为什么要谋反？”刘邦接着问。

“这应该都是分封惹的祸。”张良边说边看着刘邦，顿了顿，才又接着道，“陛下如今所封之人都是亲信，而诛杀的却是和自己有过节的人。这怎么能不让一些人感到害怕呢？这会让他们产生没有被封就会被杀的错觉。在这些思想毒瘤的影响下，他们惊慌失措，自然会想到造反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刘邦刚开始只想把前天晚上散步街头看到的一种奇怪现象随便拿来问问张良，却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居然问出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陛下最讨厌谁？”张良反问道。

“这个还要说吗？雍齿呗！”刘邦想也不想就答道。

雍齿当年的出尔反尔，使刘邦进退两难，要不是慷慨的项梁借了五千人马给他，他的革命之路只怕在当时就要中断了，因此，刘邦对他恨之入骨。

“陛下只需封雍齿为侯就可以平息众人的反叛之心。”张良很从容地回答道。

刘邦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张良的意思他马上就明白了。对话就此结束。如果说韩信的测评没有及格的话，那么张良的测评无疑是满分了。

随后，刘邦重赏张良，并封仇人雍齿为什邡侯。这一做法很快就杜绝了一些心有不甘之人的叛逆之心，消除了潜在的隐患。

刘邦第三个测评的对象是萧何。

鉴于萧何是刘邦的老乡，而且从起义时就跟随着自己，后来在楚汉之争中忠心耿耿地守在后方，所以刘邦对他的测评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刘邦给萧何安排了一个重要的阳光工程：去咸阳修复被项羽烧毁的宫殿。萧何接到任务后，二话不说就走马上任了，并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咸阳宫的修复和未央宫的创建在他的全面监督下，井然有序，扎实有效，三个月后便全面竣工了。

竣工后，刘邦来“验工”。当他走进未央宫中看到那豪华气派时，一双眼睛突然变得贼亮贼亮。不过，他心里虽然很满意，但对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萧何却说了这样一句话：“天下未定，连年苦战，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要把宫殿建造得这么豪华？”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在训斥萧何，而聪明的萧何并没有慌张，回答道：“非壮丽不足以表达天子的尊严与庄重！”

刘邦听后马上转“怒”为喜。他之所以派萧何做这件事，一是想看看苦尽甘来的萧何还愿不愿继续干苦力活，换句话说就是，如果萧何直接推托不去，那就说明他心高气傲，心怀鬼胎；二是看看萧何是不是真的具备敬业的道德底线和职业素养，换句话说就是，如果萧何敷衍了事，随便应付，那就说明他心不在焉，心怀叵测。

最后，刘邦认为萧何的作风是纯朴的，行动是纯真的，道义是纯情的，于是决定重用萧何。随后，刘邦下令在未央宫四周添筑城垣，作为京邑，改称长安。随后，文武百官皆从栎阳迁往长安。

至此，刘邦对“汉中三杰”的第一轮测评结束。刘邦对韩信测评的重点是用兵之法，对张良测评的重点是治国之术，对萧何测评的重点是做人之道。他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测出他们的忠诚度。最后，萧何和张良顺利过关，暂时进入了“安全门”，而韩信却因不合格而进入“待定席”，等待他的将是怎样戏剧性的命运呢？

治国先治仪

自从当了皇帝，刘邦可谓日理万机，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就在他不断考核部下对自己的忠诚度时，还有一个问题也摆在了他的面前，那就是宫中的礼仪问题。

他手下这些功臣们，倚仗打江山时的劳苦功高，每次入朝宴会，个个都放纵不羁，场面闹哄哄的像赶集，有时候谈功论战，有时候说朋道友，更有甚者还会当众脱鞋抠脚……

一天，刚当上皇帝的刘邦特别高兴，召集朝中文武大臣进行了一次盛大的“国宴”。菜上三道，酒过三巡，他突然提出了一个很有哲理的问题：“朕为什么能得天下，而项羽为什么会失天下呢？”

群臣们纷纷发言了，不过他们都惜字如金。

“项羽好猜疑。”

“项羽为人过于粗犷，坑杀的罪名让他失了民心。”

“项羽嫉贤妒能，有功者不能分封，贤能者不能重用，就应该是他失天下的原因。”

……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提供粮饷，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之兵，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我不如韩信。而这三个旷世奇才都能被朕所用，所以朕最终取得了天下。项羽连唯一一个范增都用不好，他能不败吗？”刘邦最后总结道。

刘邦的分析引来了众人掌声雷动，君臣随之开始痛饮，场面比赶集还热闹。在酒精的刺激下，很多人甚至忘了君臣之礼，敲桌子的、哼小调的、猜酒令的、打饱嗝的……他们的姿势更是丰富多彩：半躺着的，斜坐着的，摸脚丫的，加上已喝趴下的，那场面真是精彩。当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后经人提醒，刘邦觉得这样不成体统，于是苦思起良策来。正在这个时候，儒生顺应形势派上用场了。

刘邦以前很不喜欢儒生，他读了近十年的书，胸中还是空空如也，所以对那些满腹经纶的儒生很有抵触。后来，虽然在西征途中他遇到郦食其，对儒生的偏执看法有所缓解，但儒生仍然得不到他的青睐和重用。当然，他不重用儒生，并不代表儒生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这不，说儒生就来了一位儒生，他的名字叫叔孙通。

叔孙通是薛郡（今山东省滕州市南）人，春秋时鲁国权臣叔孙氏的后人。他的人生格言是人往高处走，所以他的人生之路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弃暗投明。他一直行走在弃暗投明的路上。

叔孙通因为精通儒术被秦始皇召进宫，但仕途却一直惨淡。陈胜、吴广发动革命后，他靠着细密的计谋和无畏的胆识，选择了第一次弃暗投明——投奔项梁。项梁在定陶被章邯大败，喋血沙场后，叔孙通选择了第二次弃暗投明——投奔楚怀王。项羽入关后，明升实降，逐离义帝，叔孙通选择了第三次弃暗投明——投奔项羽。刘邦出汉中后，率数路诸侯联军直捣彭城，叔孙通选择了第四次弃暗投明——投奔刘邦。

此后，尽管刘邦面临风风雨雨，九死一生，但叔孙通没有再选择弃暗投明，而是一直坚守在刘邦身边，这真是难能可贵，或许他是想用迟到的忠诚来换取刘邦的青睐吧。

然而，刘邦对他这样劣迹斑斑的人并不感冒，叔孙通一直没机会展现自己的才华。在战争年代，像他这种文不文、武不武的儒生基本没有立足之地，为此，他选择了等。终于，楚汉争霸结束时，他知道好日子不远了。

果然，此时刘邦对宫中礼仪的烦恼，叔孙通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于是他毛遂自荐地走到刘邦身前说：“如果陛下想治理好天下，当务之急就是要去找一些儒生来讲礼仪。”

刘邦正苦恼着，本来叔孙通提起这件事让他眼前一亮，但他一看到叔孙通那副儒生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就是不爽：“老子用三尺剑骑马打下的江山，哪用得着儒生呢？”

“陛下在马上打下江山，难道还能在马上守天下吗？”叔孙通反问道。

这一句反问让刘邦哑口无言。隔了半晌，他才说出苦衷来：“朕一向不太重视儒生，现在需要儒生，又到哪里去找呢？”

这等于是默认了。叔孙通知道机不可失，赶紧道：“鲁地乃儒生之乡，那里的名儒多如牛毛，可以到那里去找儒生。”

“好，就这么办！”刘邦同意了他的建议。

于是，叔孙通火速去办这件事了。他果然不负众望，很快就从鲁地带回了几百号儒生。然后，叔孙通和儒生们商量着先列出了朝廷的礼仪大纲，并且制定出了一系列教程。待一切准备工作搞定后，接下来就是培训朝中大臣了。

第一批学员是百来位朝中重量级大臣。经过一个多月的魔鬼训练，在众儒生的言传身教下，这批学员很快就被训练得有模有样了。据说这批学员毕业时，刘邦还来亲自考核。当他看到这些手下重臣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都颇显仁者风范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着第二批、第三批学员都陆续毕业，朝中重臣差不多都参加了“宫廷礼仪培训”。正在这时，咸阳的长乐宫已成功修复，刘邦大喜，遂率文武大臣回到咸阳，在长乐宫庆贺元旦。

历史证明，无论何种好的政治主张，何种规章制度，做到了上下同心，彼此呼应，就会达到预期效果，否则就会失败流产。从这个角度看，善于谋求共识是政治家的基本素质。

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元月一日，朝贺典礼如期举行，整个过程秩序井然，大臣们按官位高低有序地站着。一切布置好后，刘邦乘坐着辇车出来了，随着一声“皇帝驾到”，群臣们依次跪下，大声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气氛庄严而雄伟。

“众卿都免礼平身。”刘邦大手一挥，众臣站起身来，依然有序地站着。

接下来，刘邦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像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这下可苦了群臣了，顶着太阳晒了好几个小时。尽管如此，他们都站得像杆枪似的，谁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交头接耳讲半句悄悄话。直到晌午时分，群臣们个个腿脚发麻时，刘邦才宣布庆贺仪式结束。

随后便是用宴时间了。整个酒宴中，群臣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有次序地来敬酒，乱哄哄地猜酒令。他们此时是按职位高低，一一捧觞来恭喜刘邦。整个典礼过程隆重而有序，没有一个人敢造次。

刘邦对此番景象很是满意，叔孙通的“礼仪训练营”也顺利通过了他的考核。于是，刘邦下令封叔孙通为太常，赐黄金五百两，其他儒生也都被封为郎中令。

自秦始皇“焚书坑儒”事件后，堕落的儒生终于咸鱼翻身，实现了鲤鱼跳龙门。

第十七章 边塞风云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唐·岑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匈奴的前世今生

对刘邦来说，他已经成功干掉了项羽和其他各大诸侯，并且把对自己有威胁的功臣也敲打了一番，可以做到“稳坐钓鱼台”了。但是，他并没能享受这难得的安稳日子，因为匈奴公然蔑视他的权威，恶意挑衅。刘邦是个眼睛里一粒沙子都容不下的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刘邦与项羽的楚汉之争百转千回，惊心动魄。同样，他跟匈奴的战争也是一波三折，波澜起伏。

在这场强强对抗之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匈奴的前世今生。

匈奴是生活在北方广大草原和戈壁上的游牧民族，对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都产生过巨大影响。

匈奴人像游侠一样漂浮不定，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他们主要靠放牧马、牛、羊、骆驼等牲畜为生，平时也狩猎。匈奴人只食畜肉，常饮奶酪，喜欢住毡帐。

匈奴人身材矮而粗壮，头大而圆，阔脸，颧骨高，鼻翼宽。男子上胡须浓密，而颌下仅有一小撮硬须，长长的耳垂上穿着孔，佩戴着耳环，头部除了头顶上留着一束头发外，其余部分都剃光，眉毛浓密，杏眼，目光炯炯有神。从外貌上看，匈奴人更有“欧美范儿”。

在服饰上，匈奴人喜欢穿长齐小腿、两边开衩的宽松长袍，腰上系有腰带，腰带两端都垂在前面。由于寒冷，袖子在手腕处收紧。一条短毛皮围在肩上，头戴皮帽。鞋也是皮质的，宽大的裤子用一条皮带在踝部捆扎紧。男子的弓箭袋系在腰带上，垂在左腿的前面，箭筒也系在腰带上横吊在腰背部，箭头朝右边。

匈奴人没有文字，没有书籍，只用语言来表达。他们信奉一种以崇拜天和某些山神为基础的萨满教。

匈奴人的婚姻风俗很自由，做儿子的可以娶后母为妻，做兄弟的可以娶嫂子为妻。另外，他们还有嗜血的风俗。在订盟约时，匈奴人要用人头盖骨制成的容器喝血。在悼念死者时，会用小刀把脸划破，让血流出来。

匈奴人从小就能骑善射，被称为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凭借这一本领，匈奴人常常到处掠夺奴隶，抢夺财物，扩大地盘。他们一直对中原这块肥美的地方虎视眈眈。

战国时乱世纷争，匈奴人多次发兵侵入中原。他们每次都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带回大量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粮食牲畜，当然还包括美女佳人。尝到了甜头的匈奴人自然来得更勤更快了，每次都变本加厉，胃口越来越大。

“是可忍，孰不可忍？”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当时的秦昭王下了一道命令，修建了一项抵御匈奴人的宏大工程——长城。但是，由于当时处于混乱时期，即便是这样仍然不能阻止匈奴人南下。

这下可激怒了赵国边将李牧。李牧二话不说，直接就和匈奴人干上了。

但是，匈奴人有一招很厉害，那就是人多势众时就打，势单力孤时就逃。而且，他们内部还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逃跑不算耻辱，反而是英雄。谁逃得最快最好，只要能确保自己不死于战斗中，那就是英雄。

李牧虽然很想一举歼灭他们，但无奈匈奴人吃了点亏后，就变成了缩头乌龟，和李牧的军队玩起了捉迷藏。他们常常在这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然后再在那里打一枪，又换一个地方。如此一来，李牧空有豪情壮志，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采取“防守反击”的策略。

这就好比猫和老鼠一样，就算猫再好，如果老鼠太狡猾，能躲的地方太多，猫也一样无可奈何。

长此以往，赵王不满意了。他直接撤了李牧的职务，派人取代了他。代替李牧的人诚惶诚恐，认为既然赵王不喜欢消极防守，那就只有华山一条路可以走了——主动出击。

因此，每次匈奴“常回家看看”时，他就会还以颜色。但是，匈奴人不是吃素的，他们一旦发起飙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赵军反击的结果往往是赔了财物又折兵。这可不是赵王愿意看到的结果。赵王没辙了，再次找到李牧，语气诚恳地对他说，还是你小子上吧。言外之意是别人比你更差。

李牧本来是想建功立业，做出一番流芳百世的功绩来，但一听这话心里就不是滋味了。赵军现在一败涂地，你才又想到找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于是他就推托不肯再上任了。此时的赵王见他越是推托，就越认为他是一个人才，越是要他去做“边防大元帅”。

最终，李牧碍于赵王的面子不好再推托了，于是，他提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条件：“王必用臣，臣如前。”意思就是说，如果大王一定要我去守边关，我只能采取闭关防守的老办法。

赵王此时就怕他不肯再去守边关，不说一个条件，就算一百个条件也会答应。就这样，李牧又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最前线。

李牧第二次上任后，还是和以前一样，关起门来主动躲开匈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因此，匈奴人也逐渐大意起来，有时甚至敢公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摸几只鸡，偷几只狗，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但是，这一切李牧都熟视无睹，是他真的太懦弱，还是别有用心？答案一直等到了三年之后才解开。

这一天，匈奴人又来占便宜了。一直坐城观天的李牧突然打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和匈奴人来了一个硬碰硬。

匈奴人在李牧出其不意的出击下吃了大亏，哪里肯善罢甘休？于是，他们回头叫上了数十万人马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大有报仇雪恨之势。

李牧不跟气势汹汹的匈奴人正面接触，他发出军令：“撤！”

撤的后果是很快就连丢了几座城。匈奴人得了城池后，心里那个美啊没法形容，还不断感叹：“中原人不过如此耳。”于是他们乘胜接着追击李牧。

当他们追到一个狭窄的小山谷时，李牧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的计谋一步一步实现了。赵军封住谷口，毫不客气地把匈奴大军送上了西天。

数十万匈奴瞬间灰飞烟灭。

这是战国时期，中原人民抗击匈奴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胜利。从此，不可一世的匈奴人收敛了许多，边关也暂时获得了安稳。

秦始皇统一中国时，匈奴人再度乘机出击，从而成就了抗匈奴名将蒙恬。蒙恬以暴制暴，打得匈奴人鬼哭狼嚎。再后来，秦始皇为了彻底摆脱匈奴人的纠缠，干脆直接从临洮（今甘肃省岷县）到辽东修造了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城堡。这便是至今被列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万里长城”。从此，中原和匈奴盈盈一墙间，脉脉不得语。

然而，陈胜、吴广拉开革命的序幕后，大秦王朝最终在新生代革命领导人项羽和刘邦的带领下被推翻了。此后，项羽和刘邦又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楚汉之争。中原战火纷飞，局势动荡。被一堵墙挡在门外的匈奴人虽然没有入侵中原，却也进行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内部革命。

拉开匈奴内部革命的人是一个叫冒顿的年轻人。

冒顿的父亲叫头曼，他是当时匈奴的单于。冒顿因为是头曼的长子，很早就被立为继承人。

但后来形势突变，因为头曼迷恋一名爱妃，所谓爱屋及乌，也就偏爱起她的儿子来。随着这名爱妃不断吹着温柔的耳边风，头曼对待冒顿的态度就变了。种种迹象表明，他大有废了冒顿之意。可废冒顿总得有个理由啊，于是头曼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的妙计。

当时，匈奴西边还有一个国家——月氏。据说月氏拥兵十多万，兵强马壮，实力不可小觑。头曼当时为了拉拢月氏，常常派人质去月氏，以安其心。

这一次，头曼把冒顿直接送去当人质。冒顿刚到月氏，头曼就立马发兵偷袭月氏。月氏不干了，马上就要砍冒顿以泄其恨。但是，当时的冒顿凭着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自己处境的不妙，闻得风声，连夜偷了一匹马就回来了。

头曼见儿子死里逃生，没辙了，只好给他安排了一个新职务——一万骑兵的首领。

回来后的冒顿心知肚明，开始培养起自己的心腹人马来。他天天带这些心腹人马去训练，从射鸟到射动物再到射人。冒顿为了培养他们的血性，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妻子拉到山林中去当靶子射。每次打靶归来，他妻子都哭得跟泪人似的。但是，他手下的人马却得到了最好的锻炼。

训练好后，冒顿就邀请父亲头曼去狩猎。头曼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玄机，于是欣然而去，结果被冒顿和他手下当靶子给练了。这一年正是公元前209年，也就是陈胜、吴广点燃革命圣火这一年。

干掉父王后，头曼宠爱的阏氏和她的宝贝儿子自然也都跟着头曼去陪葬了。就这样，冒顿轻而易举就取得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政权。

当时，匈奴旁边还有几个少数民族部落，实力最强的是东胡。由于冒顿年纪轻轻就夺得了权位，邻国东胡就有想法了。东胡大王想试探一下这个弱冠少年的胆识，于是来了个投石问路。他派了一名使臣到冒顿那里，使臣到了那里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向冒顿要一样东西——一匹马，一匹千里马。

“头曼生前有一匹千里马，我们大王十分喜欢，冒顿公子能不能成人之美，献给我们大王呢？”群臣一听，个个怒火朝天，都说自己国家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送给他人。冒顿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说话了：“本是同根生，何惜一匹马？”于是这匹千里马就这样被送给了东胡王。

东胡王得了马还不满足，于是不久又派使者来，说想要冒顿的一位爱妾。

群臣这下个个都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冒顿一声令下就去把东胡给灭了。但是，冒顿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他叫手下部将把刀剑统统放下，又发话了：“女人如衣服，兄弟似手足，衣服破了可以再补，兄弟之情断了就不能再弥补了。”于是，他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送给了东胡王。

东胡王搂着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嘴都笑歪了。都说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这一点我们从东胡王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投石问路，路也问了；真情相试，试也考了。这下东胡王已不满足这些蝇头小利了，他要的是冒顿的地盘。

“在东胡和匈奴之间，有一块公地，我们大王想要在那里建一栋别墅，还请冒顿公子成全啊。”东胡使臣没隔多久，又跑来嬉皮笑脸地对冒顿说。

这下冒顿还没等群臣开口，就大手一挥，直接把东胡使臣送上了断头台。

面对冒顿的举动，手下都很惊愕，大惑不解。先前东胡王咄咄逼人，我们当时都苦苦相劝大王给他点颜色瞧瞧，结果大王一直忍气吞声，现地却又为何做出公然撕破脸皮之举呢？

“此一时彼一时也！”冒顿一本正经地道，“一匹马，乃身外物。一个女人，乃身边物。唯一块地，国之物也，岂能白白送人！”

不出几日，冒顿大军突然出现在东胡军面前。东胡王哪里料到胆小如鼠的冒顿敢来跟自己打仗啊！猝不及防之下，东胡兵败如山倒，连东胡王也在这一战中被灭了。冒顿舍小利而获大利，就这样吞并了东胡。

灭东胡后，冒顿又相继向其他部落出击。他东灭东胡，西征月氏，北破丁零，南征楼烦，还吞并了乌孙、楼兰等三十六国的大片土地，在大漠南北和现今的东北、西北以及中亚、西伯利亚的广大地区建立了盛世伟业。

在北方建立霸权后，野心勃勃的冒顿会就此甘心吗？答案是否定的。他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大汉王朝。

初露锋芒

人心不足蛇吞象。冒顿把目标锁定在了大汉王朝身上，而想进入中原，就必须经过最北方的韩国。为此，身为一方诸侯的韩王信早已有了准备。他把大部队调到马邑，做出了严阵以待的态势，只等匈奴大军一来便迎头痛击。

韩王信苦苦等待的冒顿终于来了。那一天下着大雪，韩王信一清早就起了床，首先嵌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白，银装素裹，全世界好像都变成了白色。

雪，一片一片，飘飘柔柔，洋洋洒洒地下着。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在城头的士兵已经在惊呼了，他们撕心裂肺地叫道：“狼来了，狼来了！”韩王信擦了擦眼睛，定睛望着远方，但见白茫茫中果真有黑压压的发着绿光的狼影在闪动着。

怎么突然之间会来这么多狼呢？又过了一会儿，那群数不尽的狼像变魔术似的，瞬间就到了城下。直到这时，韩王信才看清这群狼的庐山真面目，原来他们是一群披着狼皮的人。此时，这群“狼人”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城上。

为首的狼王冒顿打了一个手势，写了一封信直接射进城里。

韩王信哪里料到这么寒冷的天，这一万来匈奴人竟然会如天神下凡般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他身边只有几千守军。韩王信看了信，是让他开城门，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顺便提一下，这个韩王信与其他诸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翻脸像翻书一样快。当初刘邦攻克彭城时，韩王信马上归降刘邦。彭城兵败后，韩王信马上掉转马头归降项羽，后来见势不对又归降刘邦。

此时，这些匈奴人的威言激发了韩王信“顺风倒”的风格。面对这样的一群狼人，韩王信虽然对守城一点信心也没有，但他同时也有顾虑：如果真的投靠了他们，狼人的生活，他们这些地地道道的汉人能适应吗？

韩王信正在犹豫，他的部将来劝他派人去向刘邦求救。韩王信当时想想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于是派了一个装扮成狼人模样的士兵，趁夜色溜出了城，然后向刘邦所在的咸阳进发。

由于不敢打草惊蛇，他行的是蛇行鹤伏之绝妙身法，生怕惊动那群狼人。但人的脚力毕竟有限，哪能跟马相比，因此，他走着走着就感到力不从心了。当他累死累活到达咸阳时，时间已过了五六天了。

五六天并不长，但对被困在笼中的韩王信来说就是度日如年了。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七天，终于熬不住了，于是他派人出城去和狼人进行归降细节的谈判。

那边刘邦接到信使的报告后，马上调兵遣将，准备去救被困在马邑的韩王信。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在这时，传来了韩王信正和匈奴人谈“芝麻开门”的事，刘邦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如果他们真的结盟了，那自己再派兵去那里，岂不是很不受欢迎吗？

不受欢迎的事谁都不会轻易去做，于是刘邦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他直接给韩王信写了一封信，以求他能及时回心转意。

韩王信因为利益和政治地位与匈奴进行了数轮艰苦的协商，但由于双方存在语言障碍，想找精通两国语言的翻译官当真是难于上青天，再加上韩王信对这些匈奴人的底细还不是很了解，所以谈判进程十分缓慢。

刘邦的信一到，倒是帮韩王信下定了决心。说白了，韩王信为什么谈得这么慢，就是对刘邦还存有最后一丝幻想和不舍，对匈奴还存有最后一点戒备和提防。接到信后的他不再犹豫了。

刘邦的这封信，说白了是一封问责信：“我封你为韩王，是叫你镇守在北方，为国效力的，不是叫你和匈奴人勾三搭四的……”

受到责备的韩王信不再犹豫，马上开门把匈奴人迎进了城里。冒顿进了马邑城后，欢喜之余，马上拜韩王信为大将，让他充当先锋，越过句注山，南攻太原。

韩王信的彻底背叛激怒了刘邦。他不顾年老体衰，决定亲自挂帅出征，去擒韩王信灭冒顿，以解心头之恨。

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十月，刘邦挑选三十万精兵，从咸阳直接向太原出发。由于是刘邦亲自出征，很多元老级重臣都跟随他出征了，其中包括樊哙等武将，也包括陈平等谋士。

不过，刘邦手下的“三杰”没有参与这次军事行动。

萧何从来都是管理后方的后勤部部长，前方打仗的事他向来不亲自参加，况且他此时还在帮刘邦搞工程建设，不去在情理之中。

张良迷上气功后，整天闭门不出。刘邦曾亲自上门慰问这个昔日自己手下的顶梁柱，但他已变得面黄肌瘦。因此，张良没有出征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韩信连降三级后，已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侯了，就是他想出征立功，刘邦也不会再给他机会。

刘邦大军很快就抵达了马邑。这个马邑是冒顿好不容易才拿下来的，自然不能轻易交还给汉军，于是冒顿马上派左贤王和右贤王带一万二千人马去支援马邑。冒顿以前战无不胜，满以为自己这次派这么多人去已足够扫平汉军了。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左、右贤王的一万二千铁骑到达马邑后，和马邑城的匈奴残兵合在一起，马不停蹄地赶到晋阳。在这里，他们正好迎来了汉军。

左、右贤王以前在打东胡征月氏等战役中几乎没有吃过败仗，这时仍然发挥其惯用伎俩，采取骑兵特有的战术：高举高打。

第一批上前的是冲锋队。按左、右贤王的战略意图是想把汉军冲得七零八落，然后再大快朵颐。以前他的冲锋队那可叫一个绝啊！个个都不顾生死冲进敌阵中，把人家好好的阵形搅得一团糟，为随后自己的大举进攻提供机会。

但此时，面对汉军，他们这一招却不管用了。因为他们的冲锋队一溜烟地向前冲，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有刺耳的惨叫声从地底下发出来。不用说，先锋队的人都掉入汉军早就安排好的陷阱里去了。陷阱里布满了竹签等东西，上面又遮盖了茅草和虚土。就和猎人狩猎一样，只不过规模和工程大很多而已。

冲锋队失利后，左、右贤王并没有灰心丧气，他们充分发挥了不抛弃、不放弃的“士兵突击”精神，马上派出了第二批敢死队。

这批敢死队小心翼翼地绕过刚才的线路，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目标而去，眼看就要跟汉军有个亲密接触了。可汉军对这群狼人并不感兴趣，只听一声炮响，汉军万箭齐发，顿时天空中下了一阵箭雨。最后这批敢死队几乎全部中箭身亡了。

匈奴人既然如狼又似虎，三板斧岂是浪得虚名？前面两击不中，他们使出了最后的绝招。左、右贤王大手一挥，第三批敢死队拿着刀，背着剑，拿着挡箭牌，接着奋力杀向前。虽然挡箭牌帮他们挡住了箭雨，但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他们只能跟着感觉向前冲。

事实证明，这种跟着感觉走的策略并不好，因为他们很快就人仰马翻了。被摔得缺胳膊断腿的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是地面上一根根毫不起眼的绳子惹的祸。

摔倒在地的匈奴兵还来不及站起来，两边的沟底又涌现出了汉人的骑兵，上去就是刀剑相加，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眼看绝杀技都不奏效了，左、右贤王还不知道知难而退。他们发出了决战的信号，全军都呼啦啦地向前冲去，看架势非要跟汉军拼个你死我活了。然而，他们冲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冲进的是汉军的包围圈，四处呼啦啦的都是汉军。

眼看情况不妙，左、右贤王这下才充分发挥打不赢就逃的作风。两人一人在前开路，一人断后，终于杀出血路逃了出去。只是他们逃出重围后，回头清点人数，这才发现，冒顿给他们的一万二千人马只剩下了不到三千。

什么叫欲哭无泪，左、右贤王这时才体会到。冒顿听说自己最为倚重的将领居然打了败仗，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们可是被人称为黑白双煞的无敌战神啊！怎么这次不败金身被汉军破了呢？冒顿揉了好几次眼，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一万二千人马现在只剩下三千人马了？天方夜谭啊！”冒顿痛惜道。

左、右贤王哭着说他们是如何如何中了刘邦的奸计，如何如何拼命才得以逃命。直到这时冒顿才知道，原来这支汉军不是等闲之辈。他下令全军集结，共同对付汉军。

此时已是十一月，大雪越下越来劲。汉军感觉马上就要被大雪的寒冷和压迫感所吞没了。

中原人哪里遇到过这样寒冷的天气？汉军士兵被冻得焦头烂额，手肿如包，有的连兵器都拿不稳，更别说打仗了。这时候，刘邦在城里也没有闲着，他一边祈祷老天赶快停止下雪，一边祈祷那个千刀万剐的狼王冒顿千万别这时候跑来打仗。

刘邦就是刘邦，他不愧为天子，既然是老天的儿子，他的祈祷当然奏效了。雪虽然还没有停，但冒顿却在几十里外停止不前了。

此时天寒地冻，汉军不适应这般寒冷的天气，个个都在和冷空气做斗争，如果打起仗来真是凶多吉少。在大好机会面前，心狠手辣的冒顿怎么就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样，突然裹足不前了呢？

刘邦感到很奇怪，于是他派了已被自己重用的娄敬去打探虚实。雪停了，风小了，天空也变亮了，然而好几天过去了，就是不见娄敬回来报告消息。

刘邦坐不住了，总不能在这冰天雪地中长期住下去吧，又冷又饿的喝西北风啊？这时他真渴望能和冒顿好好打一仗，早完事早回家。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于是，刘邦决定主动前去寻找冒顿，和他们进行决战。沿途的匈奴百姓见了汉军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非躲即窜。

胆小如鼠，不足为虑嘛。刘邦不由对匈奴人多了几分轻敌之意。沿途不时有扎过帐篷烧过火的痕迹，这下刘邦更断定匈奴人是心虚撤军了，于是更加放心大胆地去追击。

当他们到达广武时，这才碰到姗姗来迟的“探子”娄敬。此时的娄敬已变得蓬头垢面，他跪在地上对刘邦说：“陛下，臣以为不宜再进攻啊！”

刘邦自然要问为什么了。

娄敬说他这些天至匈奴军营中见到的都是老弱病残，他们个个弱不禁风似的，这和剽悍勇猛的匈奴人哪里有一点相像呢？所以，娄敬判断这很可能是敌人的诱敌深入之计。

此时刘邦正追在兴头上，他正为自己马上可以全歼胆小如鼠的匈奴大军而踌躇满志，非但听不下娄敬的建议，反而以“妖言惑众”为由把他给抓起来了，还派人把他从战争的最前线直接送到广武的黑深大牢里去了。

娄敬不由泪水涟涟，发出了这样一声叹息：“陛下啊！我们这一见是永别吗？”

被娄敬这么一搅和，刘邦一怒之下，变本加厉地提升了进军速度。骑兵在前，步兵随后，行军过程当真层层有序。

这时候，匈奴人的狼皮、羊皮、虎皮等皮衣派上了用场。骑兵还好，有马可坐，步兵们可就苦了，他们身上都是几十斤重的铠甲，能走多快？于是，当骑兵到了平城时，步兵和一些落队的骑兵都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这时天气突然变得奇好。刘邦终于看到了蓝天白云，下令在平城休息休息再说。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进城后的刘邦解开厚厚的皮毛衣，躺在座椅上，望着头顶暖暖的太阳，柔柔地来了这么一句。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狼叫声便惊醒了他，接下来马上有探子来报，说冒顿四十万大军突然出现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大有包围平城的迹象。

刘邦大吃一惊，这平城城小墙薄，被困在这个城里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当机立断，马上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这时，匈奴骑兵的叫声越来越大，已从四面八方围集而来。汉军仓皇之下，交起手来，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刘邦认为凶多吉少时，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山救了他一命。刘邦喜出望外，下命向山上撤退。这山口两边是峭壁巨石，中间只两丈来宽的口子，易守难攻。匈奴人虽然勇猛，但又哪里能冲破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口呢？

这座山叫白登山（位于今山西省大同市东北）。

冒顿眼看一时半会儿攻不上去，他是聪明人，知道此时的汉军不到十万人马，而且山上又没有挡风避雨的屋子，这天寒地冻的，只要把汉军围在山上几个月，在饥寒交迫之下他们就会不攻自破了。于是，他马上叫手下四十万人马把山的四周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妙手回春

刘邦上山后，眉头紧锁：这光秃秃的山上既无衣又无食，身上自带的粮食只够吃五天啊！更要命的是，他的步兵又被冒顿派人去半路拦截了。

几天过去了，匈奴人只围不打，刘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像结了一层寒霜，怎么办啊？他最怕的就是冒顿围而不攻啊！这样下去，几天的粮食吃完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刘邦知道再等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于是暗思破敌之策。这时，刘邦身边已没有张良、韩信等人物，第四谋士陈平就是重中之重了。

陈平，现在该是你出彩的时候了。

陈平是个精细人，自从被困在山上后，就一直在思考破敌之策，后来他找了几个匈奴人谈话。这次谈话却不经意间改变了一切，因为他了解到了冒顿的一些特殊习性和嗜好，一条妙计油然而生。

他低声在刘邦耳边一阵嘀咕。刘邦一听喜出望外，马上从军中找来了个能言善辩且懂星相术的李公去办这件事。为什么非要懂星相术呢？因为这个很重要，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是这个道理。

李公先扮成匈奴人的样子，提着一个大黑皮箱出发了。李公到了匈奴的大本营里，没有直接去找冒顿，而是去找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个令冒顿俯首称臣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冒顿的妻子——阏氏。

冒顿非常疼爱阏氏，用句话来形容就是“揽阏氏于怀抱兮，乐朝夕与之共”。

李公直奔阏氏“闺帐”，用金银打通了门卫。阏氏听门卫说有自称“通上下五百年历史，能知祸福运程”的相士求见，心中好奇，自然就接见了。

见了面后，李公也不说话，先送上礼物再说。他打开黑皮箱，但见那古色古香的箱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绸缎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阏氏最喜爱之物，她看了眼睛直发光，一张脸竟如阳光般灿烂。她当下就笑纳了。

收了礼物，她来了个“来而无往非礼也”，直接问他有何求。李公说他并无所求，他此番来只是想转告她一个现象。

阏氏做洗耳恭听状。

李公说：“近几天看天上月亮和星星都呈灰暗之色，就连早上的太阳也灰蒙蒙的像是打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阏氏问：“这是为什么呢？”

这正合李公的意，于是他顺着话就往下面说了：“这是日月星辰在告诉我们，眼下这场战争与汉人打不得啊！”

阏氏一听大感好奇，于是问一个亲信侍卫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侍卫得了李公不少好处，再加上这几天天气确实有点反常，于是回道：“星星也暗淡了，月亮也暗淡了，太阳也变暗淡了，封冻的大地迎接霜雪……”

听了侍卫的话，阏氏又联想到曾听说过刘邦脚上有七十二颗痣是真龙天子下凡的传言，心里有点害怕了：“人家既然是赤龙的儿子，肯定会得到老天的保佑，想杀他只怕对自己反而不利……”

李公眼看阏氏已有动摇的迹象，不再等待，使出了撒手锏，变魔术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送给阏氏。阏氏打开一看，却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个美女，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阏氏一看把自己的美貌给比下去了，自然不干。她一脸不悦地问道：“先生拿这幅美人图有何用处？”

李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汉帝被单于围困，想罢兵修好，特把金银珠宝奉送给您，求您代为化解。汉帝担心单于还不肯答应，愿将国中第一美人献于单于，只是美人不在军中，所以先把画像呈上，现已派人去接，很快就会到来，还请您代为转达。”

阏氏头摇得似拨浪鼓：“这倒不必了。”她把那幅画还给李公的同时，还附带了一个坚定的承诺，“退兵的事包在我身上。”

陈平就是陈平，料事如神，金银珠宝加天气变化加美女刺激，阏氏就此搞定，而搞定了阏氏就等于搞定了冒顿。果然不出所料，冒顿被阏氏的耳边风一吹，决定马上撤军。

已断粮好几天的汉军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冒顿的突然撤兵让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只是看了又看，探了又探，望了又望，最后才不得不承认：匈奴大军确实走了。

汉军心花怒放，喜极而泣。

刘邦心有余悸，无心再战。

于是，汉军就此完成了他们的首次草原“数日游”——撤军了；于是，刘邦就此完成了人生当中最后的一场征战——打道回府了；于是，樊哙就这样没来由地被委以重任——留在代地守边疆了。

在回途的路上，刘邦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亡羊补牢。他把娄敬从牢里提出来，重赏这个力劝他不要孤军乱进的忠臣，加封他为关内侯，食邑两千户。

第二件事：论劳行赏。刘邦加封出奇谋解白登山之围的陈平为曲逆侯（由原先的户牖侯变为曲逆侯），赏在这次和匈奴对决中护驾有功的夏侯婴食邑一千户。

也许有人会问了，这一次脱险，陈平功劳最大，为什么他只是由侯变侯？如果按侯是同一级来算，这哪里是升，分明是平调嘛。

其实，这里面是有玄机的。这曲逆侯保辖的地方叫曲逆县，而曲逆县是边关的一个重要城镇，是与匈奴做生意的主要通道。中原的丝绸、金银、粮食、瓷器直接卖给匈奴人，这样富得流油的地方是谁都梦寐以求的啊！

就这样，陈平一跃成了曲逆侯。陈平自从归顺刘邦后，满肚子经纶和才华得到了充分展现。他屡建奇功，七出奇计，堪称经典。

第三件事：迁怒于人。刘邦把对匈奴失利的怒气全部迁怒到了赵王张敖身上。

张敖是张耳的儿子。他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那叫一个玉树临风。吕后见他一表人才，通过多方面观察和研究，最终认为他诚实可信，后与刘邦一番商议，便决定把女儿鲁元公主嫁给他。因此，这个张敖说白了已是刘邦的准女婿了。

刘邦这次在回朝的途中，正好经过赵国，于是自然顺道去看望自己的准女婿。面对准岳父的到来，张敖心里那个激动啊，他热情地把吃了败仗灰头土脸的刘邦迎进府中后，极尽恭维之能事。别的不多说，他甚至连端茶送饭的事都亲自来做，为的只是想讨准岳父的欢心。

看着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张敖，刘邦心里有想法了：“这样的男人简直就跟妇道人家一样，哪里有半点王者之气？我当初决定把女儿嫁给他，看来真是看走了眼啊！”

他在张府住了几天，见张敖天天都是这样的献殷勤，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一天喝了酒后，他就把张敖大骂了一顿，然后怒气冲冲地起程回洛阳去了。

这段小插曲看上去是刘邦霸道，张敖温顺，但其实不然。这只是故事的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刺客“局中局”

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刘邦虽然班师回朝了，但他的心情并不好，因为此时边关的匈奴一直让他寝食难安。这时候的冒顿对汉朝已是很不屑了，认为不过如此，于是他下令让韩王信不断骚扰汉的边疆。

面对不断发来的边疆急报，刘邦真想找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去迎击韩王信。然而，此时他放眼整个朝廷，只有一个人能完成这项任务，这个人就是韩信。以韩信对韩王信，按理说这是绝配，但在刘邦的内心却是绝苦——这个人用不起啊！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邦虽然对上次被困于白登山的事心有余悸，但此时朝中无大帅，他思来想去，最终只得自己再度挂帅亲征匈奴了。

这韩王信虽然身经百战，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但听说刘邦的汉军又来了，便学会了匈奴人的战略思想，不敢来“真情对对碰”了，而是玩起了“让你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就这样，可怜的刘邦劳师动众，忍着酷寒在边疆转了一个多月连个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此时边疆北风呼呼地吹，刘邦知道自己再这样找下去，只怕没有等来匈奴人，自己就先冻成僵尸了。于是，一个月后，刘邦带着众将又呼啦啦地打道回府了。

然而，就在回来的路上，刘邦遭到了刺客的刺杀。

说起被刺的原因，正是刘邦上次迁怒于赵王张敖而引起的。

当时刘邦因为心情不佳，在赵王府中当众谩骂张敖，随后拂袖而去，结果弄得张敖不断反思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不停地自我批评。结果他手下的人就有看法了，都为他抱不平。丞相贯高和赵午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德高望重之辈，他们跟随张敖的父亲张耳多年，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张耳死后，他们又辅助张敖。看到主子受了天大的辱骂，这口气他们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们本来想马上造反，但想到张敖忠厚老实，又是刘邦的准女婿，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于是，他们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刺杀刘邦。

他们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成功了，就都留在张敖身边，辅佐他治国安邦；如果失败了，就都离开张敖，让他不受牵连。应该说他们的确是深明大义之人，想法很周密，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把张敖扯进来。正当他们摩拳擦掌等待机会时，刘邦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邦这一次班师回朝，正好又要路过赵地。因为去年闹翻了，刘邦自己也不愿意再去张敖的府上。眼看天快黑了，他便命人找了一家客栈，准备在客栈里将就一晚，天亮了再继续赶路。

于是，大汉版的《新龙门客栈》马上就要上演了。贯高等人对这个客栈进行了精心的安排：店里的老板和伙计，以及一些食客都是杀手乔装打扮的，而且厢房的夹层里也都藏好了杀手。可以说贯高等人在客栈里设下了一个必杀之局。

设局是需要智慧的，入局是需要时机的，破局是需要本事的。贯高等人设局之后，就看刘邦如何入局、如何破局了。

刘邦在参加完地方官吏的盛宴后，因一路劳苦想早点休息，便起身前往早就预订好的客栈。

《三国演义》里有落凤坡上落凤雏的故事。当时刘备率庞统西进去攻打蜀中的刘璋。但是，在途中，庞统因贪功狂进，中了敌人的埋伏，在落凤坡上壮烈牺牲了。因为庞统绰号凤雏，他在落凤坡的死去，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令人唏嘘不已。

而事实证明，刘邦在用计方面肯定跟庞统没得比，但在第六感方面却比庞统高了数倍。就在入局——去客栈的路上，刘邦的第六感出现了，他突然像怀春的少女心猿意马起来，还问手下的人：“这是什么地方啊？”

“回陛下，这里叫柏人。”左右亲信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柏人柏人……”刘邦念着念着，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柏人。柏通迫，柏人不就是被迫于人的意思吗？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刘邦这时凭着超强的敏锐性，察觉到了“入局”的潜在威胁，转念间打消了去客栈夜宿的念头，马上采取了“破局”之策——不再停留，连夜回京。

就这样，贯高等人精心安排的暗杀计划泡汤了。对此，他们只能仰天长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总而言之，贯高的死令整个朝廷都震惊了。后来，无罪释放的张敖亲自穿上孝衣，为这个元老级忠臣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一代名臣最终把忠骨埋在了他的家乡。

祸福难料

刘邦回到宫中后，匈奴人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隔三岔五就会南下，侵扰汉朝边境，进行一番抢掳烧杀后便逃之夭夭。正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汉朝边境守将根本就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

刘邦更是头疼，他已经亲自带兵出征两次了。第一次被困于白登山差点连老命都赔进去，第二次匈奴人根本不买他的账，让他独自在寒冬边城里受了一个多月的活罪。

经过两次大折磨，已是风烛残年的刘邦对匈奴人已心有余悸。派兵去打吧，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匈奴人不拘小节，他们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闪，你能拿人家怎么办？打，拿人家没办法；不打吧，就更加拿人家没办法。

这时候，刘邦身边已没有四大谋士了。关键时刻，他想到了一个人——娄敬。鉴于娄敬当初不远千里来说迁都的事，他对这样忠心耿耿的人很是喜欢和看重。再加上第一次出征边关，刘邦没听他的意见，差点就送了命。这时，刘邦找来娄敬，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直接就问他匈奴的问题怎么办。

“陛下不会只想到用武力解决边关问题吧？”娄敬没有直接回答刘邦的问题，而是弱弱地反问了一句。

“除了武力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这天下刚刚安定，士兵们还没有从战争的疲惫期调整过来，只怕很难有所作为。此时打仗，难度系数太高啊！”

“那你说怎么办？”

“臣有一计，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使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陛下只要搞定冒顿就能搞定匈奴了。”

刘邦只有听的份儿了。

“只是这个计谋能不能成，关键就在陛下了。”随后娄敬说出了他的计谋，两个字：和亲。

“如果陛下能把嫡系大公主嫁给冒顿为妻，再多赠些嫁妆，把婚礼举办得庄严而隆重，用气势震住匈奴人，他们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应该说娄敬的计谋的确很妙，有“香车美人”相送，还有“糖衣炮弹”相赠，要想不成功都难啊！刘邦在点头的同时也在为难。娄敬的计谋中是要他“牺牲”公主来换大汉江山的安宁和平静。但是，有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问题是，他只有鲁元一个女儿是正室公主，要想把亲生女儿送入狼虎之口，不说别的，单是“母老虎”吕后那一关就过不了啊！

刘邦知道他要想说服吕后的工作和出征匈奴的难度系数是一样的。不过，他还是相信事在人为这句话，于是决定直接和吕后面谈。

自从当了皇帝，因为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刘邦每天晚上对付这些美貌如花的妃子都来不及，因此很少宠幸人老珠黄的吕后。也正是因为这样，刘邦一见到吕后，表现得极为温柔，握住吕后的手亲了又亲，闻了又闻，仿佛吕后那早已粗糙如松树皮的双手如少女的手般温柔。

正在吕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心中小鹿乱撞时，刘邦说话了。他委婉地说出了想拿女儿与匈奴和亲的事。吕后本来想听刘邦说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此时听到这话，一瞬间就从迷离中惊醒了过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如果要把他嫁给匈奴人，我还怎么活啊！”吕后开始发威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舍小家为大家，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刘邦声音也很高昂，和刚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什么舍小家为大家，我就是不懂。我只知道我只有鲁元和太子一儿一女，而且鲁元早已和赵王定亲，马上就要嫁过去了。你现在却要拿自己臣子之妻送给敌人，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吕后厉声责问道。

面对吕后的发飙，刘邦的腿开始发软了。

“这是和亲又不是去受罪，再说把女儿嫁给赵王，这赵王只不过一个侯王而已，而那冒顿却是匈奴堂堂的大王，一国之主啊！我们的女儿能嫁给这样的人也算是造化了。”刘邦辩解道。

“匈奴人历来蛮横凶残，那冒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弑父自立就是一件罪大恶极之事。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呢？你不要再浪费口舌了，言尽于此，请勿复言。”

劝说工作到此结束，最终刘邦以失败告终。当然刘邦并不死心，为了用女儿换来自己的太平日子，他还派了许多能说会道的良臣去做说服工作，可那吕后软硬不吃。她的政策也很明确，来一人骂走一个，来两人骂走一双。刘邦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放弃了把女儿嫁给冒顿的想法。

然而，“和亲”政策并没有就此作罢，刘邦不愧是刘邦，他马上转变思路，创新思维，举办了一次大型的“寻找公主”选秀活动。只要是脸蛋和长相跟鲁元公主相像，身材和气质也颇佳的少女，就可以参加这次活动。经过层层选拔层层筛选，最终还是让刘邦找到了一个相貌和神情都特别像公主的人。

冒顿听说刘邦愿把女儿屈嫁给自己，自然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对刘邦的称呼马上变成了左一口爹右一口爹。既然你情我愿，刘邦还特意派娄敬去匈奴那里和冒顿签订了“和平共处若干条约”。签字画押一气呵成，一锤子下去，双方成交。

刘邦用“假公主”和亲的办法暂时稳住了匈奴人。但是，这种办法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这个我们后面会看到。

不管怎样，和亲政策就这样告一段落。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在冒顿大捡便宜时，赵王张敖也捡了个大便宜。

这次和亲虽然有惊无险，但吕后已是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怕夜长梦多，于是干脆选了个日子，把才满十六岁的鲁元公主嫁了过去。这个并不太被刘邦认可的张敖就这样成了大汉皇朝的第一女婿。

但是，他这个女婿并不好当，因为随着刺杀事件的暴露，他这个女婿也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浩劫。

有因必有果

窦娥冤的故事想必大家都很清楚。六月飞雪，那是怎样的一种冤情呢？这时的赵王张敖，也就是刘邦的女婿，将面临比窦娥还冤的情况。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过多久，贯高和赵午等人密谋暗杀刘邦的事就浮出了水面。

这里还得提到一个人——孙理。

贯高和赵午等人策划刺杀案时，孙理当时生病在家，因此并没有参与这件事。后来他病愈上朝时，听到朝中一些大臣说起暗杀的事。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细细打听，竟然发现整个刺杀的过程惊心动魄，要多悬有多悬。

赵国朝中大臣都为这次暗杀事件没有成功而感到深深的惋惜。唯独孙理暗自窃喜起来，他苦苦等待的报仇雪恨的时候终于来了。他想都没想，就做出了一个大决定：告发贯高和赵午等人。

孙理和贯高等人同朝为官，他为什么要胳膊肘往外拐呢？

这事得从孙理的儿子孙逸说起。这孙逸说白了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他仗着父亲是朝中高官，耀武扬威起来，整天惹是生非，干一些不良勾当。

有一天，孙逸在街上鬼混，恰巧有一顶轿子从他身边飘过。透过薄如蝉翼的卷帘，轿中一个曼妙的身影若隐若现。

“莫非是天仙下凡来了？”孙逸这一看看得热血沸腾，又见这轿子除了两个轿夫外，并没有其他的仆人跟从，他当机立断，下令手下的狗腿子把轿子拦了下来。

孙逸掀开帘布，往轿中一看，那姑娘果然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美。

“把她抬到府上去。”孙逸淫笑一声，开始明抢了。

“这是乔大人之女，孙公子休得无礼啊！”轿夫自然认得这恶棍，他想乔大人在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之人了，孙逸再骄奢淫逸，嚣张跋扈，乔大人的面子总得给吧！

事实证明，孙逸就是孙逸，他此时已是目中无人了：“什么乔大人不乔大人，我孙大人比谁都大！”他手一挥，手下那帮狗腿子便蜂拥而上，几下就把轿夫打趴下了，然后抬起轿子就直奔孙府。但是，还没走多远，这行人就被闻风而来的乔老爷拦住了去路。

乔老爷子那表情虽然恨不得生吞了孙逸才解恨，但他还是强忍着怒气，要求孙逸把他女儿放了。

当时的孙逸被乔姑娘的惊世容貌迷傻了，眼看抢劫美女就要成功了，他哪里肯善罢甘休？煮熟的鸭子能让它飞了吗？想带女儿回去，没门。

双方既然谈不拢，那就只好付诸武力了。一片混战中，乔老爷的管家被穷凶极恶的孙逸来了个一剑穿心。乔老爷的女儿虽然最终没被孙逸抢走，但也损失了一条人命。

乔老爷子不干了，他马上把这件事告到朝中去。鉴于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最终还惹出血案来，这样的案情太重大，赵王决定把案子交给贯高和赵午来处理。

贯高不愧是老臣，他在查这次“流血事件”的同时，还顺藤摸瓜，查到了孙逸之前多起打死、打伤人的旧案。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人如果做到孙逸这种毫无廉耻、恶贯满盈的地步，连神仙都救不了。况且，贯高又是一个秉公执法的人，于是，他宣布“孙逸恶意杀人伤人罪”成立，并数罪并罚，判了孙逸死刑。

孙理听说儿子被判了死刑，这下可慌了。他才两个儿子，另一个天生就是傻子，说白了孙逸就相当于他唯一的儿子。他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走上断头台吗？于是，他连忙带着重金，找贯高求情。

贯高并没有接受他的“心意”。孙理急了，他也不管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居然给贯高跪下了。当时的场面真是悲凉和尴尬，但贯高还是不为所动。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像你儿子这等恶贯满盈之人绝不能留下来。”贯高义正词严地说道。

孙理的后门没走通。贯高维持原判，孙逸很快就掉了脑袋。

从此，孙理和贯高等人的仇恨算是结下了。此时闻听贯高等人谋反的事，他心中窃喜，赶紧马不停蹄去找刘邦告密。

刘邦一听，二话不说，就派人把赵王张敖抓起来了。孙理告的是贯高和赵午等人谋反，但刘邦自然明白擒贼先擒王，先把赵王抓住再说。

部下谋反，肯定是主人指使的。张敖被擒后，参与密谋的众臣，知道东窗事发，他们难免一死，于是不等刘邦派人来抓，他们就开始练抹脖子的功夫了。自赵午开了个头后，其他重臣纷纷效仿，顿时宫中人头横飞，鲜血直流。

倒了一批又一批的重臣后，余下之人也大有前仆后继、死而后已的态势。这时候贯高出现了，他的到来才阻止了大家继续抹脖子。

“谋杀皇上的事是我们自己主张的，”贯高大声说道，“跟大王无关。如今大王受牵连被抓了，我们不能光在这要死要活啊，我们要把命留着去替大王申冤啊！”

于是，接下来出现了感人至深的一幕。朝中官吏押着赵王全家及老臣们向京城进发，一些大臣自愿剃了头发，戴上枷锁，甘愿为奴也要追随他们一起入京受审。

到了京城后，除了鲁元公主，其他人一律按罪人对待。而张敖数次上书要求见刘邦，结果却如泥牛入海，无半分音信。狡猾的刘邦已经把这个案子交给廷尉来处理了。

因为张敖是刘邦的女婿，廷尉暂时把他软禁起来，并不敢乱动私刑，不过贯高等人却饱受了皮肉之苦。

贯高是个硬骨头，他始终一口咬定自己是刺杀事件的主谋。贯高既然总是不肯招供，廷尉为了审出些东西来只得用刑。几天过后，几乎所有的刑都用了，贯高身上早已血肉模糊，体无完肤，但他嘴里还是那四个字：“我王冤枉。”

廷尉没办法了，再审下去也审不出个结果来，只得向刘邦汇报了情况。这时候，鲁元公主早已找到吕后求情，吕后也对刘邦进行了各种劝说，但刘邦对这次刺杀事件始终耿耿于怀。听完廷尉的工作汇报，刘邦又惊又怒，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于是他决定从贯高的好友入手。

这时候，一个叫泄公的人登场了。

这个泄公和贯高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后来又都效力于刘邦。只是一个始终跟着赵王，一个跟着刘邦到了中央。

昔日的一对好友在狱中相见了。已是奄奄一息的贯高见了好友自然也很高兴，必要的寒暄过后，两人谈起了故乡，话匣子一打开就像泛滥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但是，泄公此行不是来叙旧的，他很快就刺探起赵王谋反之事来了。

人在狱中，死期在即，面对孤笔薄纸，心境可想而知。然而，此时面对泄公的“言行逼供”，贯高是这样回答的：“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呢？我之所以这样袒护赵王，是因为赵王一直被蒙在鼓里，压根儿就不知道刺杀一案。他没做的事，难道我这个做臣子的硬要说他参与了才是说实话吗？”

泄公完成了他的使命，可以去复命了。

而这时的廷尉也没闲着，他迅速审问了其他一些老臣，他们和贯高的口供是一样的，都说整件事是他们自作主张，和赵王无半点瓜葛。而吕后这时也坚持进行说服工作。这个霸道的女人甚至说出这是刘邦想方设法剪除异姓之王的一场屠杀。吕后的话给了刘邦很大的震惊和压力。

就这样，这个案子查了又查，问了又问，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一个人说刺杀是赵王主使的。

查无证据，又在舆论压力之下，刘邦无可奈何地降赵王为宣平侯，将他无罪释放。

放了赵王，那么这次暗杀密谋的主使贯高该怎么处置呢？这可是一个大问题。

这时候，刘邦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时在对待赵王的态度上是不对的，再加上贯高面对严刑逼供、威武不屈，软磨硬泡，矢志不渝，因此他决定连贯高也一并无罪释放。

泄公一听刘邦肯放了贯高，自然很是高兴，第一时间就去牢里告诉好朋友这个消息。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去竟是和好友诀别的。

“赵王被无罪释放了。”贯高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从牢里跳起来，大叫道：“苍天啊，你果然开了眼！”

“不但赵王被放了，连你也一块被赦免了。”泄公接着说。

“作为人的臣子，我却谋害皇帝，还有什么脸去见皇上呢！大错已铸，恐怕是难以更改了。”贯高的反应出乎泄公的意料。

贯高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把头撞上了墙，顿时头破血流，一代名臣就此归去了。

生命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有一次，伟大的人，低微的人，富足的人，穷困的人，起点和终点，都是公平的。在生命的尽头，会有人用残剩的气力，抒发一生中都未曾吐露的心言，或让世人刮目相看，或让世人为之惊叹，或让世人怅然若失，或让世人联想久远。贯高用悲凉的深情，留下了不同寻常的心语真言。若无此惨死变故，后人怎知他的悲壮与决绝？

总而言之，贯高的死令整个朝廷都震惊了。后来，无罪释放的张敖亲自穿上孝衣，为这个元老级忠臣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一代名臣最终把忠骨埋在了他的家乡。

第十八章 宫里宫外

“道义相砥，过失相规，畏友也；缓急可共，死生可托，密友也；甘言如饴，游戏征逐，昵友也；利则相攘，患则相倾，贼友也。”

——明·苏浚《鸡鸣偶记》

戚姬：我的政治野心

刘邦后宫有三个女人不可不讲。她们是后宫第一夫人吕雉，后宫第一美人戚姬，后宫第二美人薄姬。

后宫第一夫人：吕雉。

吕后是刘邦的原配夫人，当年身为富婆的她委身下嫁刘邦，后又在楚汉之争中被项羽擒至楚营达三年之久。都说人是会变的，刘邦当了皇帝后，吕雉也完成了自己的蜕变，由村妇变成了皇后。她言谈举止很有风度，不愧是出自名门。

打仗的时候，这个女人没有展现出巾帼之风，但当了皇后之后，她注定将登上历史的舞台成为主角了。在刘邦后宫的尔虞我诈之争中，离不开总导演吕后的精心策划。

后宫第一美人：戚姬。

前文提到，刘邦在彭城兵败逃离项羽追杀的过程中，成功娶到了号称楚国第二枝花的戚姬戚美人。那晚在陋室的萍水相逢，戚姬把自己献给了刘邦这个半百老头。也就是那一夜风流后，戚姬竟然怀了孕，还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刘如意。

刘邦得了天下后，并没有忘记这位朝思暮想的大美女，马上就把她接到了宫中。她的到来很快就把刘邦的心给吸引了过去。再加上她有白白胖胖的儿子做保证，因此，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大有一鹤冲天之势。

也正是因为这样，吕后马上把戚姬列为后宫黑名单的榜首人物。

后宫第二美人：薄姬。

薄姬同样是一位绝世美女。她原本是魏王魏豹的宠妃。魏豹后来不识时务背叛刘邦，致使韩信大军压境，最终落得个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的可悲下场。后来，刘邦无意中对薄姬的“惊鸿一瞥”，成就了一段露水姻缘。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薄姬跟着魏豹时，魏豹总想她能为自己生个儿子，但她的肚子就是不争气。事实证明，还是刘邦的威力大。薄姬跟了他后，居然很快就怀孕了。十月怀胎后，薄姬生下的也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刘邦给他取名为刘恒。母凭子贵，有了儿子撑腰，薄姬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也节节攀升起来。

由此可见，刘邦身边最红的三个女人都各有特点。吕后虽然人老珠黄，但拥有原配之宜，这是她最大也是最不可动摇的优势。而戚姬和薄姬虽然不是原配，但却拥有如花般的脸蛋，年轻美貌是她们最大的优势。

薄姬虽然无力撼动后宫的格局，但正是因为她的存在，使后宫之中充满了更大的变数和悬念。

这后宫三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她们各自都生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吕后生的儿子叫刘盈，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戚姬生的儿子叫刘如意，后被封为赵王。薄姬生的儿子叫刘恒，后被封为代王。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刘邦后宫的好戏开始上演了。

首先出招的是戚姬。戚姬因为最受刘邦宠爱，所以吹枕边风的机会就多。

“陛下的儿子很多都被封王了，为什么不给如意封王呢？”戚美人开始“吹风”。

“朕的儿子自然都会有封号。如意还小啊，哪能当一国之君呢？”刘邦搪塞着。

“他不能理朝，那就给他找一个好相国啊！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不封他我心里不安啊！”戚美人开始施压了。

“没问题，记住了。”事实证明，戚美人的浑身解数还未使全，刘邦就缴械投降了。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第一次亲征匈奴很失败、很受伤的刘邦回到洛阳，屁股还没坐稳，他的胞兄刘仲就衣冠不整地闯进来，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匈奴人已打到他的代地来了。”

刘邦正一肚子火气没处发，见刘仲这狼狈的样子，他也不顾兄弟之情了，当即就罢免了他的代王职位，改立他为合阳侯。而新的代王自然而然就给了戚姬的儿子如意。刘邦还命阳夏侯陈豨为代相。

就这样，在刘邦焦头烂额之时，戚姬却取得了自己和吕后之争的第一场局部胜利。

一招得手后，戚姬并没有满足，她再接再厉，第二招随即出手。前面已经说过，经过长达数月的审理，赵王的冤案最终得到了公正的裁决。不过，赵王张敖从此不再是赵王了，而变成了宣平侯。

那么，赵王之位就空缺了出来，需要再立。立谁呢？刘邦想也没想，就立了如意。有人提出疑问说如意已经是代王了，但刘邦反驳道：“他当了代王就不可以当赵王吗？”就这样，年仅八岁的如意马上集两王于一身，代地被纳入赵地，如意成了赵王。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他的母亲戚姬。戚姬仗着刘邦的宠爱，不断吹耳边风，刘邦自然对她百依百顺了。如此一来，她的儿子人虽然小，但官却越做越大，风头之劲盖过了太子刘盈。

刘盈作为一个十多岁的小太子，正值逍遥快乐的年纪，哪里会想到这个小小的如意已经威胁到了自己的太子地位。不过，他的母亲，也就是大汉皇朝第一位皇后——吕后，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就目前的后宫之争来看，前两轮都呈一边倒的局面。第一轮：刘邦封戚姬的儿子如意为代王，戚姬胜。第二轮：刘邦加封戚姬的儿子如意为赵王，戚姬再下一城。

前两轮的争斗戚姬都取得了胜利。随着形势的变化，第三轮的争夺显得尤为关键。

如意被封了两次王后，戚姬接下来还会仅仅满足于多捞几个王吗？她已把目标直接锁定在了太子刘盈身上。吕后不可能袖手旁观，她将誓死力保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一时间，烽烟顿起，一场太子争夺战和保卫战马上就要拉开序幕了。

刘盈：我的太子保卫战

也许有人会说，这个戚姬胃口真大啊，这么快就想把自己的儿子拉上太子位。不过，戚姬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

既然她是刘邦最宠爱的女人，就注定会这么想这么做。戚姬已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争取也不行啊！自己的儿子既然当了代王、赵王，而如果不能当太子，那一旦刘邦归西后，她和儿子还有活路吗？

因此，除非戚姬像其他宫女一样，是一个默默无闻、一点都不得宠、对吕后构不成任何威胁的人。如果是这样，什么都不用去幻想，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就算是大富大贵了，但她不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戚姬和吕后的第三轮太子之争是从一次狩猎开始的。这次狩猎，刘邦带着太子刘盈以及宠妾戚姬。途中，有一只大兔子在草丛中，刘邦想考验太子的箭术，于是叫他射这只兔子。

太子自然立马上箭拉弓，但他拉满了弓半天也没有射出去。良久，他把弓放下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拉弓，可惜还是没有射出去，又放下弓吸一口气。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兔子被惊觉了，撒脚就是一阵猛跑，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兔子都跑了，箭却连射都没有射出来，刘邦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想不到你的箭术这么差，不说射的本领了，连拉个弓都成这样！”

这时候，还痴痴望着兔子远去方向的刘盈收回了目光，很平静地回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父皇，不是儿臣射术不精，是因为儿臣发现这只兔子是一只快要生小兔的母兔啊！儿臣每次弓要离手之时，都不忍下手啊！”

由此可见，当时的刘盈是多么善良仁厚的少年啊！可惜当时刘邦并不买他的账，说出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如此憨厚的小子将来能打理好朕的江山吗？”

其实，刘邦这个感叹也有一定的道理。试想，一个连一只兔子都舍不得杀死的人，是不是太心软了点呢？对平常人来说，心太软未必不好，但对将成为一国之君的人，他能把江山守住吗？

从来官场如战场，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该狠心时也要狠心啊！做臣子的如此，做皇帝的亦是如此。

因为戚姬当时就在刘邦身边，这一幕自然不能逃出她那双美丽的慧眼。于是回到宫中，戚姬就开始借题发挥了。她说话之前也很注重技巧，首先用盈盈玉手给刘邦斟了几杯热酒，然后等刘邦酒劲上来、情意正浓时，她张嘴了：“陛下以为，太子与如意哪一个更适合做皇帝呢？”

“如意。”刘邦想也没想就答道。说完这句，他也不等戚姬相问就又解释道，“太子太仁厚了，一点都不像我啊！”

“既然如此，太子一旦成了天子，他还能把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守住吗？”戚姬反问道。

“恐怕有点难啊！”刘邦一想到太子打兔子那一幕就来气。这样的妇人之仁能成什么大气候？

“既然如此，陛下为什么不立如意为太子呢？如意可不是一般的孩子，无论是弯弓射雕还是琴棋书画，无论是才情还是智商都比太子强上百倍千倍啊！”戚姬步步紧逼。

“这个恐怕不行，太子是很早的时候就立下的，不能随意更改啊！”刘邦虽然有点醉意，但关键时刻脑子还是清醒的。

“有什么能比江山更重要的吗？”戚姬弱弱地反问了这么一句。

美人更重要！当时刘邦心里是这么想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嘛。

“陛下难道仅仅以为我是在为儿子着想吗？我这是为你们刘氏的万代江山着想啊！”说着戚姬使出了女人的无敌撒手锏——催泪弹。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那个梨花带雨，哭得那个伤心欲绝，哭得那个昏天黑地。总之，哭得那个死去活来时，刘邦那个心疼啊没法形容，他只能下定决心换太子。

换立太子的事很快就被提上了日程。当然，吕后也不是吃素的，她早已闻到风声，并密切地注视着刘邦的一举一动，思忖着对策。没多久，刘邦就召集朝中文武重臣，开始商量换太子的事。吕后此时也没闲着，她专心致志地躲在大殿的东厢房里，当了一回忠实的观众。

吕后虽然紧张异常，但她并没有慌张，因为以她的聪明才智和高人一等的判断力，早已算定了拥护原太子刘盈的人会多些，因为毕竟太子还是在楚汉相争时就立了的，又没有什么大的过错，怎么能说废就废呢？

刘邦待众人都到齐后，说出了他这次召集众臣的最终目的：换立太子。他的话刚一出口，众臣的反对之声就如滔滔流水不绝于耳。

“自古废长立幼乃是取乱之道。秦始皇就是没有早立长子扶苏为太子，才使赵高这样的奸臣统领政权，把大好江山白白葬送了，这是前车之鉴啊！”

“太子没有什么过错，凭什么换了他？”

“吕后对汉室江山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她的儿子是最佳继承人。当初陛下参加革命时，吕家人倾家荡产地支持，可以说没有吕后就没有汉王朝的今天。”

……

几乎所有在场的大臣都在口沫横飞地阐述反对换太子的理由时，众臣中唯有周昌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里，脸红得像三月里的姑娘，一个字也没有说。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刘邦见众人这般咄咄逼人的架势，他也不禁心有余悸，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周昌。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周昌这根救命稻草上：“周爱卿，你说如何呢？”

刘邦这样问是有目的的。一来如果周昌说可以换太子，那么他的底气又会上来，虽然只有一个人支持，但总比没有人支持好。更何况周昌素来以宽厚仁义著称，在众臣中还是很有分量的。二来如果周昌不赞成，他也正好有一个台阶可下，大不了顺着他的意思，更换太子的事就此作罢算了。

刘邦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忘了周昌有口吃的毛病。他这一问，那周昌可憋了大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陛……陛下……废……废掉太子，臣……臣……臣不能奉命……”

众人闻言都一改紧绷的脸，大笑起来。刘邦也笑起来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废立太子的事只能这样暂且作罢了。

众人退朝后，吕后找到了周昌。她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竟然给这个“救命恩人”下跪了。周昌当时那个震惊和感动都是溢于言表的。在个人羽翼未丰时，吕后就是这样隐忍地来拉拢朝中大臣，让他们忠心耿耿地效忠自己和太子的。

通过废立太子的事，戚姬和吕后双方的较量再度升级。如果说以前她们在后宫的争夺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话，现在就已经撕破脸皮进行公开的较量了，由暗斗变成了明争。可惜的是，在这极为关键，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的第三轮较量中，戚姬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但最后获胜的却是吕后。

这一轮的失利，对戚姬来说打击是巨大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戚姬已有一只脚站在悬崖的边缘了。她本来以为把刘邦搞定，太子一事就搞定了，然而，她一直苦苦等待的好消息没有来，满脸阴沉的刘邦来了。

刘邦阴沉的脸已经告诉了她一切。一切尽在不言中，戚姬满怀喜悦的期待顿时化为乌有。她甚至怎么都想不明白连皇帝也有做不成的事。直到这时，她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她这才后悔起来，看来废立太子这步棋自己走得太匆忙、太草率了，她满以为这步棋怎么走都可以稳操胜券，但棋盘上的风云变幻出乎了她的意料。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戚姬又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一旦失败，面临的将是万劫不复。

因此，在刘邦面前，她又使出了撒手锏——催泪弹。事实证明，她的撒手锏每次都是奏效的，刘邦原本受伤的心没有人去安慰，现在反而需要来安慰别人了。于是他向最心爱的女人立下了这样一份保证书：好男人不应该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

戚姬看了刘邦的保证，虽然稍稍宽心，但她心中的疙瘩却是如乌云般挥之不去。从此，她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

刘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昔日周幽王弄了个“烽火戏诸侯”，只是为了博他最心爱的红颜一笑。千金难买一笑。怎样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放下心中那千千结，重新展开笑颜呢？

这时，御史赵尧主动献计了。他只说了十个字：为赵王选相，万事无忧矣。

刘邦是明白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马上就召周昌进殿来。这周昌在上次开太子大会时，虽然也是反对派，但正是他那幽默搞笑的“臣不能奉命”解了刘邦的围，让他有台阶可下。再加上周昌在楚汉相争中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在众臣中的威望是很高的。

当刘邦说出了要立他为赵王的代相时，本来已被吕后那一跪震惊到的周昌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也是个明白人，他很想做个中立派，他知道自己一旦卷入这场后宫的争夺战中，将会引火烧身。

然而，此时君命如山，他又怎能违背呢？就这样，不久，周昌护着如意离京上任去了。太子争夺战总算暂时告一段落，这场战役最终以戚姬的失败告终。

而戚姬仗着刘邦签发的“保证书”，表面上仍可高枕无忧，但刘邦将来百年之后，他的“保证书”失效后，她该怎么办呢？她能斗得过心狠手辣的吕后吗？他儿子有周昌辅佐就真能永保平安吗？

陈豨：我狗急跳墙

周昌是个正直的人，但正直的人也得为人做事，也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可避免地要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也正因为如此，周昌上任后，就和陈豨起了冲突。

在分封大会时，陈豨被刘邦封为阳夏侯。后来，刘邦经不住戚美人的蛊惑，封如意为代王时，由于如意太小，戚姬又舍不得让她才八岁的宝贝儿子远离自己去代地上任，于是陈豨的身份转身一变，由“阳夏侯”变成了代国的“代相”。

由于如意还是个小孩，代国之地就是陈豨说了算。说白了，他就好比是代王。也正因为这样，代地的英雄豪杰无不对他敬重有加。而陈豨又礼贤下士，因此更得人心，陈府每天都门庭若市。

周昌来了之后，代替了陈豨的地位，成了代相。陈豨则光荣地退居二线了。对此，陈豨并无怨言，相反，他对周昌还是很敬重的，经常去“问候”这个新代相。

然而，陈豨如果像普通人一样去找周昌，以周昌的为人和性情自然是很乐意的，但问题就出在每次去周府时，陈豨都太过重视自己的礼仪了。他每次随行的人员都有近千人，车子近百辆，场面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牛。

这样壮观的场面着实让周昌吃惊啊！他经常在刘邦身边，就算皇帝出巡也不过千把人，而这个陈豨的出访竟然可以跟皇帝相媲美。

第一次，周昌除了惊羡外，并没有其他的想法。第二次，周昌除了感慨外，也没有其他的想法。第三次，周昌除了惊羡和感慨外，就有了其他的想法了。周昌再也坐不住了，马上赶到京城去见刘邦，并且以密谈的形式说出了陈豨的“作风问题”。

刘邦听说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受到了挑衅，怒不可遏，于是下令御史府（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检察院）全权负责调查这件事。御史府的官员们一番忙碌的调查后，得出的结论和周昌的几乎一模一样：陈豨很多举动反常，似有造反之意。

陈豨很快知道了刘邦派人来秘密调查的事，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马上召开了一次内部政治会议。会议一开始，陈豨就抛出刘邦调查自己这个话题，问他的部下该怎么办。他手下这些门客正唯恐天下不乱，马上给陈豨举了两个例子来告诫他。

例一，韩信在楚汉争霸中起到了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作用，如今却也被除去了封国降为侯，现在还“软禁”在京城中，空有侯名，什么事都不能做。

例二，原赵王张敖是刘邦的女婿，根本就没有反意，还被以“莫须有”的罪名除去了封王降为侯。

两个例子一举出，陈豨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刘邦都对自己起了疑心，那他还坐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坐等刘邦挥刀来砍自己的头颅吗？思来想去，陈豨最终决定造反。

当然，他反之前，还想去说服一个人，只要这个人肯和他联手，那么他成功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这个人就是淮阴侯韩信，统军百万的帅才，带兵打仗，战无不胜，天下英雄无人能出其右。

陈豨派了一个说客对韩信进行说服工作。韩信看完陈豨的信后，半晌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当初我兵权在握，谋士蒯彻劝我反叛，那时如果反，可能现在就是三分天下有其一了，但当时我没心动。现在天下形势已定，我不想再蹚这浑水了。”说客没有说服韩信，只得回去交差。

就在陈豨密谋造反的时候，刘邦也没有闲着。他忙得很，因为他痛恨也深爱着的父亲刘太公去世了。之所以说痛恨，是因为当年刘太公对他太有偏见了，总是看不起他。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父亲当年那句常挂在嘴边的“不务正业的小子”，像一片乌云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那时候他对父亲是有看法的，说白了，他心里还带着些许恨意。

那一年的元旦，刘邦举行了朝中盛宴，刘太公作为太上皇自然也参加了。酒席上的刘邦突然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来，心中有点泛酸，于是，他就对刘太公说了这样一句话：“记得在家时，父亲大人总说我不务正业，还总是说我不如二哥。父亲大人，现在你觉得你两个儿子谁的产业大呢？”

太上皇很是尴尬，只是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但父亲毕竟是父亲，母亲早逝，对刘邦来说，他只有这么一个父亲了。因此，他原谅了父亲当年的偏心。为此，他还为这个可爱的父亲建了一个“仿中阳里村”。让父亲住在宫中也像回到了家乡一样。

种种迹象表明，刘邦都大有对父亲越来越好之迹象，但就在这时候刘太公走到了人生的尽头。看来他真是福大命不大啊！

皇帝的老子葬礼安排自然得很隆重了。因此，朝中的大臣自然也就都要来参加。陈豨也收到请柬了。收到请柬后，他就犯难了：“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该去呢？如果去了会不会有危险呢？”

这时，他的部下提醒他说：“当初刘邦就是利用狩猎的机会把韩信擒住的。这次刘邦既然对大王您已产生了怀疑，现在去参加葬礼肯定凶多吉少啊！”

“是啊，这么说来那是不能去了。既然不能去，那就只有立即起兵这一条路可走了。”被逼上梁山的陈豨痛下了决心。

公元前197年秋，陈豨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曼丘臣等人正式起兵造反。

陈豨自立为代王，发兵攻打赵、代之地，但刘邦早有提防，于是他草草办理了父亲的葬礼，然后亲自带着大军来平叛了。刘邦的大军走到代地附近（邯郸），就下令安营扎寨不再前进。他在这里做了三件安抚人心的事。

第一，免去丢失了二十多座城池的常山太守与太尉的罪过，并且继续重用他们为常山太守与太尉，火速灭敌。

第二，在赵地找了四个壮士，封他们四人为将，赐一千户封邑。让他们充当先锋队，为其他各路大军的到来赢得了宝贵时间。

第三，花费大量的金银珠宝去收买王黄和曼丘臣的部下，在金钱效应的带动下，让王黄和曼丘臣两人几乎成了光杆司令。

做了这几件事后，刘邦采用了武侠中最为经典的武功招数：以静制动。面对刘邦的不“动”，陈豨却坐不住了，他开始行动，把自己的部下分成了三路来和刘邦展开对战。

第一路：由王黄、曼丘臣带兵一千屯于曲逆（只有这么多人可派了，因为他手下的士兵纷纷倒戈到刘邦那里去了）。

第二路：由张春率一万人渡过黄河攻聊城，侯敞负责接应。

第三路：赵利守东垣，另勾搭上韩王信共同进军。

“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这是武学中的至理名言。

看似刘邦在邯郸静悄悄得很，但陈豨刚刚行动，刘邦也行动了。刘邦采取的是最稳妥也最安全实惠的办法：瞄准目标，各个击破。

刘邦针对陈豨的叛军进行了如下部署：

第一路：由郭蒙及曹参对付张春。

第二路：由樊哙来对付侯敞一路。

第三路：由灌婴去曲逆，目标直指王黄、曼丘臣。

第四路：由柴武负责去平定韩王。

刘邦自己亲自率大军，任郦商和夏侯婴为大前锋，直逼东垣。

以上是刘邦针对陈豨而出的招。除此之外，刘邦派了周勃去偷袭赵地的都城（陈豨的老窝）。事实证明，刘邦果然是出色的军事家，以牙还牙，双方对阵的结果均以汉军告捷结束。

周勃不负众望，他的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荡平了武郡，动摇了陈豨的根基。接着，捷报频传：郭蒙大败张春；樊哙平定清河常山，斩杀了侯敞；灌婴更是势不可当，赶走了王黄和曼丘臣。

面对各路大军的全线胜利，刘邦亲自坐镇的这一路同样不甘落后，他们也顺利拿下了赵利守的东垣城。对陈豨打击更大的是，王黄和曼丘臣被灌婴打败，押送给了刘邦，免去了刘邦一番“相思”之苦。对待甲级战犯，刘邦不再心慈手软，马上把这两人送上了断头台。

而此时唯一不明朗的就是柴武对韩王信这一路了。

韩王信投靠匈奴后，心里并不快活。他虽然得到了冒顿的重用，但再多的钱财也不能消除双方血性上的差异。更要命的是，他忍不住思乡之情了。都说叶落归根，他也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想到自己的下半辈子将再也无法回到家乡了，他心里那是啥滋味，谁也说不清。

也正是因为这样，接到陈豨的求救信后，他便决定南下支援，顺便回到中原去看看。然而，这一看，又看到了什么呢？他刚刚出发，就看见了一个故友——柴武。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刘邦的故意安排，两个昔日好朋友此时却在战场上相遇了。两人眉目传情了一阵，并没有交手的意思。双方就此僵持着。

但是，柴武的仁慈之心很快就消除了，因为这时其他各路大军已频频告捷了。唯有他这一路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主子将来怪罪下来，我的乌纱帽就不保了。我岂能为了友情，而葬送了美好的未来？”柴武想到这里，拔出身边的剑，一剑斩断自己的衣袍。

既然此情无计可消除，那我就来个割袍断义好了。柴武割袍断义后，老友的情义才下眉头，计谋就上心头了。当然，说是计，也是最简单的计谋而已，因为柴武来了个突然大撤军。

本来叙旧的好朋友突然走了，韩王信心里很是失落，于是他马上决定去追击。当然，他此时追的目的也不再想跟柴武重修于好，而是想捉住他去向冒顿请功。

可惜，事实证明，韩王信没有经过大脑的这一举动是很不明智的。他追啊追，当追入一片丛林时，他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中了埋伏的韩王信被好友柴武亲手斩于马下。

最后，走投无路的陈豨只好选择了走韩王信的老路——投靠匈奴，

穿老鞋走新路，那叫不拘一格；穿新鞋走老路，那叫故步自封。陈豨投靠匈奴便是穿新鞋走老路之举。事实证明，他走这条路，不仅伤了脚，而且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平定陈豨的叛乱后，刘邦马上又对赵、代两地分而治之。赵王如意管他的赵地，代地由他的另一个宝贝儿子刘恒来掌管。

这个刘恒乃是刘邦另一个爱妃薄姬的儿子。刘邦最宠爱的两大妃子，除了戚姬就是薄姬了。如果说戚姬如同山野里娇小可人的百合花的话，那么薄姬就是幽谷妖娆冷艳的郁金香。

刘邦虽然也喜欢这个冷美人，但毕竟他最爱的还是热美人——戚姬。再加上他后宫佳丽三千，每天晚上都有交不完的“家庭作业”。因此，冷落冷美人也在情理之中了。

说白了，封刘恒为代王，就是刘邦对薄姬的一种补偿。而即将去上任的新代王刘恒马上就得寸进尺，向刘邦提出了一个更为苛刻的条件。他以自己年幼为名，要求母亲薄姬一同去上任。

刘恒这样做是有深意的（其实是薄姬教刘恒这样做的）。一方面母亲在宫中遭冷遇，本来就可有可无；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后宫之争。前段时间戚姬和皇后的太子之争，已让后宫之争的问题真真切切地摆在众人面前了。

吕后现在正在拉拢后宫的其他贵妃们。而戚姬仗着是刘邦最宠的妃子，也不甘落后，自然会全力出击。薄姬也是聪明人，她自然不愿意卷入后宫的是是非非中。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然而，她到代地后就真的可以暗淡刀光剑影，稳处一方平安吗？

韩信：我死不瞑目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芸芸众生，于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中，总是有序无序地分分合合、散散聚聚。“观其友，知其人”时常是应验的。慎重交友，理论上说容易，做起来又较难。人与人之间，相识相知，需要一个过程，也需要经事历变。不论畏友、密友，不论昵友、贼友，都不会一下子认清辨识出来。朋友之间，情义无价。顺境与逆境，辨别度是不一样的。顺境识人，热雾满目；逆境识人，冷清可见。鉴别、考验往往在危难之时。

大家都知道，韩信之所以能发迹，之所以能被刘邦重用，完全是萧何的功劳。当时他不断地向刘邦推荐，并且不惜追出千里去追这个人才，才使得这个当年默默无闻的人才得到了刘邦的重用。

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后，韩信终于走上了历史的舞台，特别是东归时他对汉中三王初试牛刀后，其天才般的军事才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因此，功成名就后的韩信感谢了很多人。感谢生他养他的父母，感谢小时候给他热馍馍的漂母，甚至还感谢那个逼他忍受胯下之辱的小混混。而在韩信心里，他最想感谢的人就是萧何。

这是一份挚友之情，密友之意，昵友之亲。然而，人生的风云变化是纷纷扰扰，醉乱人眼的。

前面已经说了，陈豨被刘邦逼得叛乱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联合用兵如神的韩信一起造反。而韩信虽然被刘邦连降三级，一再打压，却早已抱定了“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愚忠思想。但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允许韩信得过且过地活下去。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直接拉韩信下水的是他手下一个叫尹中胜的人。

尹中胜悄悄地到吕后那里告发韩信造反，不为名也不为利，就是为了他哥哥尹中魁。

其实，尹中胜的哥哥尹中魁也没干什么大事，只干了一些勾搭女人的偷情勾当，谁知却惹到韩信的头上来了。尹中魁利用英俊的外表和韩信一个侍妾陈姬好上了。他们有了一腿后，如果韩信不发现那倒也罢了，但韩信是啥人物，他不知道的事，自然也会有人告诉他。告诉韩信这件事的是他的另一个侍妾孙姬。告发的原因不说大家也明白，同是侍妾相煎能不急吗？

韩信虽然是率兵百万的帅才，为人做事也不拘小节，但他又岂容别人动自己的女人呢？于是尹中魁马上去蹲监狱了。韩信立刻派人审讯他，待证据齐全后，他就要向尹中魁开刀问斩了。

对这一切，尹中魁的弟弟尹中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马上就想出了一条救兄长的妙计来。在前不久陈豨派来使者说服韩信造反的事上大做文章。

尹中胜的造访正中吕后下怀。此时，她已成功捍卫了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正野心勃勃地想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威信，于是，韩信很光荣地成了她的磨刀石。吕后知道韩信也不是省油的灯，要对付他也不容易，于是她找来了一个得力的帮手——萧何。两人在密室中进行了一次对话。

“韩信吃了豹子胆，居然想与陈豨里应外合来造反，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啊？”吕后直接问。

“证据何在？”萧何吃了一惊，轻声反问道。

“都是尹中胜的举报，他说韩信要趁高祖出征之际袭击太子啊！”吕后说道。

“口说无凭，只有拿到他造反的真凭实据才能定罪啊！”萧何其实对韩信还是挺信任的。

“当年韩信是你一手提拔和推荐起来的，如果真出了什么大事，只怕你这个做丞相的也脱不了干系啊！”

这句话说到萧何心坎里去了，他默然不语起来。

“韩信一直不服朝廷管理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又要谋反叛乱，这样的人留着岂不是对我大汉皇朝的威胁？”

“皇后的意思是……”萧何看着吕后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杀机，感到了一丝寒意。

“你既然已明白，就出一个主意吧，能把韩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最好。”

“是……臣……这就想想。”萧何已是满头大汗了。

随后，聪明的萧何出了一个主意：诱歼韩信。

“咱们先造声势，佯说高祖已凯旋，陈豨也已被擒住了。朝中大臣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必定都会前来朝贺。到时候，韩信如果能自动送上门来最好，如果他不来，也不用着急，我亲自去请他来。这样，皇后您只需要先派杀手埋伏在宫中，韩信一到，就杀无赦。”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好主意，吕后连连称好。于是萧何马上就把这件事付诸行动了。

听到刘邦平叛陈豨凯旋的消息，朝中大臣们的反应很是积极热烈，第一时间纷纷到朝中表示祝贺。只有韩信的脸上面无表情，无喜、无嗔、无怒、无怨，难道他是真的已修炼得心静如水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其实在他内心里，他真希望刘邦这次最好是失败，败得一塌糊涂最好。如果是这样，已被“架空”的他才会再次显示存在的价值，吃了败仗的刘邦也许才会想到用兵如神的他。因此，听了刘邦大获全胜的消息，他反应很冷淡，并没有像其他大臣一样去朝中道贺。

既然韩信不肯自动送上门来，萧何于是采用了下策，亲自去请韩信。到了韩府，韩信正在下围棋，他一边下还一边有感而发地吟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棋不迷人人自迷。”

“夜等客人人不至，闲敲棋子落灯花。”萧何顺口接了一句。韩信这时才发现萧何来了，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笑道：“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韩兄不但用兵如神，是我望尘莫及的老师，单看棋盘上你的棋路清晰如行云流水般豪迈奔放，如此不拘小节的思路，境界之高，在棋道上亦是我的老师啊！”萧何亦笑道。

就这样，两人交谈得轻松而愉快，一如往日地促膝而谈。只是两张笑脸背后，一张是纯真无邪的，而另一张却是略带苦涩的。

一番海阔天空后，萧何知道该演的戏已经演了，该是进入正题的时候了。于是他来了个单刀直入。

“近日从前线传来好消息，高祖打败了陈豨，马上就要回朝了，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萧何问。

“听到了一点风声。”韩信淡淡地答道。

“既如此，大臣们都去朝中道贺，为何唯独不见你去呢？”萧何反问。

“我近日身子不舒服，所以……”韩信搪塞道。

“你是朝中重臣，别人都去了，你不去，只怕有点说不过去啊！”萧何说道，“今儿我正好有空，不如我陪你去宫中转转吧！”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韩信对这位大恩人哪里会有提防呢！

就这样，韩信当即换了衣服跟着萧何去了宫中。这一去，便成了韩信人生中的绝唱。韩信刚踏进宫中的大门，早已“恭候”多时的武士们就把他捆成了个“活木桩”。

惊呆了的韩信，急忙回过头找萧何求救，这时却发现萧何已没了踪迹。

利则相攘，患则相倾，从挚友、密友、昵友到贼友只隔着一扇门，这对韩信来说的确是一件悲哀的事。

“罪人韩信，你可知罪？”萧何走了，吕后出现了，她来了一个下马威。

“臣何罪之有？”韩信反问道。

吕后随后说出了韩信两项罪名。

“陈豨被高祖擒住后（纯属吕后信口雌黄，陈豨此时正在匈奴那边度蜜月呢），已供出你和他有暗谋之实，想里应外合来对付朝廷。不仅如此，你府中的舍人尹中魁之弟供出你和陈豨有书信来往。”

随后，吕后就直接宣布，韩信“谋杀”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并立即对他施行了“虎头铡”。

可怜的韩信哪里说得出一句争辩的话来，只是在头颅掉下来的那一刹那，吟出这样一句挺有深意的话来：“悔当初没有听从蒯彻之言，如今居然栽在一个女人的手上，这是天意啊！”

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弓。一代名将就此乘风而去，他挥一挥衣袖，来不及告别昨日的云彩，带走了无尽的怨恨。这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由来。

而刘邦平定陈豨造反后，回到朝中就听到韩信死的事，他的反应是喜忧参半。喜的是韩信一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如今钉拔了刺没了，一大心病也就消除了；忧的是吕后以这种赤裸裸的方式直接就把韩信“咔嚓”了还是不妥的，至少朝中的大臣会有看法的。

只是他知道事已至此，已无弥补的余地了。当然，刘邦就是刘邦，对细微之处的把握恐怕比女人还要敏感。韩信临死前那句话，又让他劳师动众地去寻找一个人——蒯彻。

成了通缉犯的蒯彻马上就被抓住了。刘邦听说蒯彻被擒后，亲自来审讯这个有反意的人。

“听说你当初曾力劝韩信造反，可有此事？”刘邦的审讯以问话的形式展开。

蒯彻没有多大的惊慌，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刘邦终于大怒了，他认为审讯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马上给蒯彻下达了煮杀的极刑。

“你既然这么嘴硬，就让你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上，然后再清清白白地去吧！”

“且慢，臣是冤枉的。”关键时刻，蒯彻还是镇定自若。

“你散布反大汉帝国的言行，罪不可恕，何冤之有？”刘邦当年跟项羽交战久了，也学会了“狮子吼”功夫，只可惜他的火候跟项羽来比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对此，蒯彻进行了这场辩论赛的最后陈述：“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天下混乱，英雄并起，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因此，我劝我的主子反叛，好立下千秋功业。可惜他并没有听从我的意见，否则我和他也不会落到如此的地步了。当时想成大业的英雄那么多，难道陛下您都要煮了不成？”

刘邦闻言半晌说不出话来，蒯彻这是大彻大悟之感言，还是发自肺腑之言已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话说得确实高深，寓意太深了。于是，刘邦收回成命，放了蒯彻。

蒯彻出了宫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直奔韩信那座孤坟而去。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对韩信磕头祭拜，他只祭不拜，因为他对这个自己的主子感到惋惜的同时也很痛惜，如果他当初能听自己的话，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

是啊，韩信可以在行军打仗时料事如神，可以比别人在见识上远百倍甚至数千倍，但对自己的命运却一点都没有预料到。

这样窝囊的死去，韩信死不瞑目，蒯彻也无法释怀啊！他以自己的方式祭拜了一番，最后吟唱了一首诗，随后飘然而去，消失在滚滚红尘中。而他的歌声回荡在山谷久久不曾散去，竟成了千古绝唱。

第十九章 刘邦的真实脸谱

“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氾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

——唐·司马贞《史记索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韩信平白无故地被吕后的妙计处理掉后，天下并没有就此太平。相反，正是由于吕后草率的行为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刘邦的就是彭越。当然，与其说是彭越居安思危主动站出来反刘邦，还不如说是被刘邦逼起来造反的又一典型案例。

刘邦去平叛陈豨时，曾令彭越一道前去，但当时彭越以身体有疾为由，推托不去。按理说人家有病不能去，作为一国之君应该体谅一下，但刘邦当时却不这么认为，为此还大发雷霆。

“现在叫你彭越出征，你彭越以病推托。怎么会这么巧，一到关键时刻就病了？什么病，怎么早不生晚不生，偏这个时候生？”当时有点愤怒的刘邦就写了一封信送到彭越那里，极尽挖苦之能事。

看了信后，彭越心里不好受，其他病倒没有，忧郁病倒是马上发作了。他的忧郁也不无道理，自刘邦夺到天下后，到现在诛杀的诸侯王也有好几个了。

燕王臧荼第一个被他干掉，但好歹这个人也死有余辜（谁叫他整天高喊着“我要造反”）。随后楚王韩信突然连降三级，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着韩王信被逼着投靠匈奴，后又被刘邦的大军所灭。这几个人除了燕王臧荼是主动扯起造反的大旗，其他人都是被逼着造反的。居安思危，彭越心里就想：“刘邦的下一个目标该不会是我吧？”

正巧这时，韩信又被斩了。这下彭越就再也坐不下去了。他马上召集心腹召开了一次政治会议，讨论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会议开始后，部将们就以手中无一兵一卒的韩信被冤杀为突破口，力劝彭越起兵造反。但面对部将一浪高过一浪的造反声，彭越却总是摇摇头，并且说出了自己不想造反的三点理由：“其一，刘邦封我为王，待我不薄，我怎能轻易言反？其二，退一万步来讲，此时的汉王朝已强大无比，就算想造反，也只有一个结果：死路一条。其三，我自己的死是小事，但不能牵连我的家人及众将你们啊！”

但他的观点并没有得到部下的共鸣，相反，这些部将马上进行了最强有力的反驳。理由同样有三：其一，诛杀功臣是每个开国君主的优良传统作风，高祖刘邦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二，韩信已是前车之鉴，刘邦的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在大王您的身上了。其三，刘邦现在召您去朝廷，如果大王真的应召而去，那么结果只有步韩信的后尘——死路一条。

这下，彭越左右为难了。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但真要他现在去造反，就算他有反心，也没有反胆啊！于是彭越选择了“等”的战术，他决定等到刘邦消了气，再去负荆请罪，化干戈为玉帛。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彭越还想回心转意时，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却把他直接给逼上了梁山。

这件小事得从彭越手下一个叫蒋公的人说起。这个蒋公因为和彭越是老乡，再加上他以前行军打仗时，每每都身先士卒冲在前面，屡立战功，因此，在彭越被刘邦封为梁王后，彭越也让蒋公做了自己的太仆（类似于秘书）。

都说饱暖思淫欲。这太仆以前在行军打仗时是个好士兵，但当了太仆后，他的人生观念就转变了，思想也腐化堕落了。太仆仗着是梁王身边的大红人，目中无人，目空一切起来。

一次，他喝了酒，驾着自己的豪华马车四处溜达，并美其名曰兜风。

人家兜风一般是到人少景美的地方去，但他为了显示自己的百里挑一，与众不同，兜风时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于是闹市成了他的首选地。

驾着豪华马车在闹市上横冲直撞，这样的回头率肯定是很高的，太仆也着实风光了一把。但太仆这种飘飘然的美好感觉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刺鼻的血腥味给冲淡了：他的马车撞死了街上一个路人。

杀人者偿命。彭越在法律问题上，一向以铁面无私著称，接到群众的联名举报后，他毫不手软，把太仆囚禁起来，准备从严从重处理这件案子。

被关在黑屋里的太仆酒醒后不由冷汗如雨，但就这次撞死人的事，他就该被砍头了，要是以前的罪行都被彭越知道了，他的头掉一百次也不够啊！于是他苦思脱身之法。

彭越念其往日情分，只是把他关在一间通风性能良好的黑屋子里，并没有把他打入“地牢”里去。这给太仆的出逃创造了机会。他先把捆在双手上的绳子在石墙上摩擦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磨断绳子后，再施展“壁虎爬墙”的功夫，从通风条件良好的破漏黑屋顶上爬了出去。

逃出黑屋后，太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上京城向刘邦告状去了。他驾车撞死了人，现在却来了个恶人先告状，状告彭越谋反。

刘邦一听又有一个谋反的，怒不可遏，他马上派人去梁地把不明所以的彭越给抓了起来。彭越被交由最高人民法院（御史）院长王恬开来审讯。

王恬开审讯后，明明知道并没有彭越造反的确切证据，但他也不是吃白饭的，行军打仗、治国安邦的本领他没有，但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本事却无人能及。

他通过察言观色，暗自窥探，已明白了刘邦的心意。于是，他随便审了几下，就做出如下判决：彭越谋反罪名成立，判处死刑。

判了彭越的死刑后，按理说刘邦理应满意了，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然而，当彭越真的被判了死罪后，刘邦却又犹豫了。吕后已经错杀了一个韩信，如果这时又把彭越干掉，只怕真会惹怒其他诸侯。群臣激怒，到时候只怕又会生出一些是非来。

思来想去，刘邦最终推翻了王恬开的判罚，进行了终极判罚：免去彭越的死罪，给他留一点活罪。当然，这活罪也不单单是重杖屁股这么简单，而是直接把他流放到蜀郡那片荒凉之地去了。

刘邦当年被项羽赶到那个荒凉无比的汉中，此时也让彭越去那里体验一下生活，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按理说死里逃生的彭越捡回了一条性命后，理应马上去上任才对。但是，他心中总是觉得愤愤不平，甚至还想直接去找刘邦让他回心转意。

但此时绝情的刘邦已打定了主意避而不见，彭越吃了数次闭门羹后，才不得不慢腾腾地收拾奔赴蜀地，内心里却还在等待刘邦的回心转意。最终，他没有等到刘邦赦免他的诏书，相反却等来了一个女煞星——吕后。

这时彭越就像病急乱投医一样，见了吕后，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他直接就向吕后诉苦了，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造反，说到动情处不禁泪水涟涟。

“让你受委屈了。”等彭越说也说完了，哭也哭够了，吕后这才安慰道，“这样吧，你也别往蜀地去了，跟我去见皇帝吧！我帮你美言几句，让你官复原职。”

“多谢！”彭越感激的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于是，他放着好好的蜀地不去了，又鬼使神差般跟着吕后回皇宫了。他满以为凭着吕后跟自己这次“美妙的邂逅”，自己梁王的位置将失而复得。但他哪里知道，他这一趟回京城竟是人生的终点站。

吕后见到刘邦后，直接说出放彭越去蜀地等于是放虎归山。面对吕后不断放大的“因果论”，刘邦心中也是一颤一颤的，嘴里直叫道：“如此，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那彭越已确定去蜀地了啊，总不能再派人去追回来吧！那样等于是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啊！”

“这个你不用操心，人我已经请来了。”吕后说到这里狡黠地一笑。

于是，彭越在盼星星、盼月亮、盼吕后的好消息时，盼来的却是又一张逮捕令，罪名是在前往蜀地的途中招兵买马，欲有不轨之举。

彭越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监狱，直到这时他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最毒妇人心，可惜他已明白得太晚了点。可怜的彭越最终落得和韩信一样的下场。

而吕后在韩信的问题上初露锋芒后，这一次再展雄风。一个蜕变后的皇后正逐渐露出狰狞的面孔。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防止出现韩信死后蒯彻那惊世骇俗的祭祀方式重演，刘邦下令把彭越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下写有一封诏书：敢有收起或祭祀彭越头颅之人，与彭越同罪。

一连几天都没有人敢来祭祀。这天，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白裤，脚踏白靴，头扎白巾，总之一身白的人。他手里拿着祭品，对着彭越的头颅边拜边哭。那些守吏也不是吃素的，不由分说，就把那人抓起送到朝廷。

“你是何人，”刘邦怒骂，“敢来祭祀彭越？”

“我乃梁大夫栾布是也！”那人平静地道，“前些日子某奉彭王命到齐国出差，今日回来，特向他复命……”

“你难道没有看到诏书吗？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哭祭，这是同谋之罪，来人啊，快快把他煮了！”刘邦怒火冲天。

此时殿前正摆着汤镬，卫士一接到命令，二话不说，将栾布提起，就要往汤镬中送。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卫士要下手的空当，栾布撕心裂肺般地大叫了一声：“臣有一句话，如果不说出口，将死不瞑目。”

“但说无妨。”刘邦这时倒显得很大度。

既然你要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于是栾布的口才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举出了彭越的两大盖世功劳。

“其一，陛下败走彭城，败走荥阳、成皋之间，项羽强兵压境，如果没有彭王居梁地，助汉击楚，这天下早就是姓项的了。其二，垓下决战，彭王如果不来，项王也未必就会败。如今天下已定，彭王受封，肯定想将封地传于万世，又怎么会去想造反的事呢？”

刘邦是聪明人，个中缘由一点就破，静心一想，彭越的事他也自知做得太过分了，于是不但赦免了栾布，还给了他一个官来当。就这样，栾布靠这样一场祭祀得到了一个大官职，让人哭笑不得。

刘邦的做法是欲盖弥彰，然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正如栾布所言：功臣人人自危，不反也被逼反了。

且行且珍惜

记得曾看过这样一个笑话。一个主人请客，他一共只请了三个客人，来了两个后，还有一个没有来。于是主人发话了：“该来的还没有来。”听了主人的话，两个在场的客人都很难堪，其中一个大为恼火，竟然拂袖而去了。这时主人急忙去阻拦：“不该走的走了。”这下剩下那个客人气量再大也忍不住了，于是他也愤然而去。最后这个主人请客，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个故事从我们现在的角度来看，主人错就错在他的言行，是他逼着客人都怒而离去的。

而此时的刘邦所遇到的情况也一样。吕后先设计来了个先斩后奏把韩信干掉，随后又想方设法干掉了彭越。要知道当初张良就曾把韩信、彭越和英布归为三虎将的。现在两虎将死了，另一员虎将英布自然也坐不住了。吕后斩韩信、诛彭越，实际上正如“请客的主人”，已经把“客人”英布逼上了绝路。

前面已说过，韩信的造反、彭越的造反，都是因为手下人的个人利益，又利用皇帝对他们的猜疑来恶人先告状的，从而给了吕后借刀杀人的机会。

而相对韩信的人头落地，彭越的死就惨不忍睹了，他最后被剁成了肉酱。于是一个月后，也就是公元前196年端午节这一天，各大诸侯都接到了刘邦送上的一份特殊的礼物——彭越的肉酱。

有了一包剁碎的肉酱，端午节包粽子的肉不用再犯愁了。单从这一点来看，这刘邦真是善解人意啊！还真是急大臣之所急啊！当然，刘邦想用这种方式来唬住手下众臣，使他们安分守己，不再生出谋反之心。但事实证明，刘邦这种做法非但没有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反而适得其反。

英布接到肉酱后，震惊得无与伦比，于是他加强了个人防备，把自己的地盘守得严严实实的。说白了，这时他采取的是观望的政策，还远远没有到达造反的地步。然而，该来的终归会来，躲也躲不掉，把英布逼上绝路的同样是一件小事。

韩信被人告发，是因为麾下一个侍妾和手下的臣子私通，他愤怒之下欲斩了那通奸之人，最后被那通奸之人反咬一口。结果，他被吕后砍了头。彭越则是因为放纵一个心腹，平时管教不严，偏生他犯了人命官司时才想到要治人家的罪。心腹不干了，逃到刘邦那里直接告了他一状。结果，他被刘邦砍了头。而此时英布被告发也是因为一个妾。

这个妾是他最为宠爱的女人——陈姬。

话说有一天，陈姬突然病了。英布对这个大美人宠爱至极，自然马上就叫医生给她看病了。按理说，生病看医生，这都是自然的事，但有人却想利用这个看病的医生大做文章。这个人便是英布的一个部将，姓贲名赫。

他想趁陈姬生病时，多去照顾陈姬，赢得这个美人的芳心。到时候她只要在英布面前美言几句，那么他的仕途就会青云直上了。于是他今天提着燕窝来看陈姬，明天又提着人参汤来看陈姬，后天等陈姬的病好了一些后，还请她到自己的府上做客。

女人是水做的骨头，这话一点都不假，贲赫一切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几个回合下来，陈姬又是激动，又是感动，只恨不能以身相许了。

英布不大不小也算是个英雄了，但他却是典型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代表。陈姬病刚好，他可就按捺不住了，抱着这个心爱的大美人又亲又啃起来。一番亲热之后，陈姬也不忘贲赫在她生病时的关心和照顾。于是，她柔声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中大夫贲赫真是一个好人啊！”

这原本是一句类似于感慨的话，言者无意，但听者却有心。英布听了疑窦顿生：“此话怎讲？”

陈姬便把她生病时贲赫的照顾简单地说了一下。说到动情处，她的眼里竟然闪动着些许晶莹。她满以为英布听了也会感动的，但哪知英布越听脸色就越阴暗，到最后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要下雨了一般。

陈姬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在男人面前永远也别提另一个男人怎么样好怎么样优秀，因为男人很容易对心爱的女人吃醋。然而，此时已晚。英布爆发了：“你们该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所谓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当时英布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因为“爱生恨”而直接派人去把贲赫抓了起来。

贲赫哪里知道自己拍马屁没拍好，反而拍到马脚上去了。幸好他还有“顺风耳”这一绝活，因此，英布派的人到他的府上时，他早已脚底抹油逃了个无影无踪。其实他逃跑的路线也很明确，直奔刘邦所在的京城（和韩信、彭越手下告状的形式如出一辙）。

刘邦此时已是草木皆兵，英布造反的事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于是他马上派人去调查这件事。而英布听说贲赫拒捕而逃，自然认定他这是“畏罪潜逃”了。“看来他果然给我戴了绿帽子！”英布盛怒之下，便把贲赫的家人全给杀了。

事实证明，英布制造“灭门之灾”是很不识时务的，这给了刘邦派来的调查组一个可以交差的事件。本来就是走过场的他们，这时只在英布的地盘上白吃白喝了几天，就马上打道回府向刘邦报告调查的详情去了。结论是：英布诛杀贲赫全家，确实想谋反啊！

刘邦一听，火冒三丈：“英布你这小子活腻了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过，究竟该派谁去搞定英布呢？刘邦在人选的问题上左右摇摆起来。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派太子刘盈出征。一来，刘邦想试一下太子的能耐。后宫的戚姬和吕后之争日益严重。而戚姬自太子争夺战失败后，一直郁郁寡欢，刘邦为此也很着急。现在这样做，正好可以试一下太子的斤两。换句话说，如果太子这次胜了，他就死心塌地地让他做自己的继承人。如果太子败了，对不起，这太子的位置还是交给他最宠爱的妃子戚姬的儿子如意吧！二来，刘邦想打击一下吕后嚣张的气焰。自从太子保卫战告捷后，吕后一下老练多了，她处心积虑，表面上对戚姬嘘寒问暖，处处关心，但实际上，她的暗刀子已瞄在戚姬身上了。只是因为刘邦尽力保护她，才使得吕后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刘邦此时派太子出征，也有杀杀吕后威风之意。

太子出征，正可谓一箭双雕。

当然，这是刘邦出的招，吕后会甘心逆来顺受做待宰的羔羊吗？

朝廷中除了听话的和不听话的人，还有一个特殊的人——张良。

自从刘邦夺得天下后，张良就归隐家中练“辟邪神功”去了，因为他练功的目的就是为了明哲保身。他那把老骨头，还想真练成绝世武功，那只是痴人说梦吧！但为了能保住性命，练功对他来说已是别无选择的最佳办法了。

废立太子的事出现后，吕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这个极有分量，而且又很“懂味”的明白人身上。她向张良去求教，太子该如何才能明哲保身。

张良本来已是两耳不闻朝中事，一心只练圣贤功。但面对吕后的苦苦纠缠，他被逼得情非得已，只好说了这样一句真心话：“为阻止陛下废太子，有四个人可以去请。”随后他说出了这四个人的名字：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这就是所谓的“商山四皓”。

据说此四人都年逾八旬，长得童颜鹤发，仙风道骨，非同常人。又据说当年刘邦曾派人去请这四个人下山来助他，但都遭到了拒绝，可见这四人来头不小。吕后被张良点拨得茅塞顿开后，便决定亲自去请“商山四皓”下山。

于是，《三国演义》中三顾茅庐的故事提前上演了。吕后备好重礼，先后三次上商山，终于凭着金钱效应和一颗真诚的心打动了这四个世外高人。

就这样，太子身边拥有了“商山四皓”组成的强大智囊团，实力和地位得到了大大的巩固和提高。因此，面对刘邦的出招，吕后就询问这四人组成的智囊团该怎么办。

四人马上就给吕后支了招。吕后自然依计行事，先是端着一碗熬好的鸡汤来到刘邦的身边，然后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刘邦也不禁被吕后的温情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吕后表演完后，再借机提起太子出征的事来。而且严格按照商山四皓的部署，只说了几句就放声大哭起来：“盈儿还小，而且从来也没有打过仗，你现在叫他带兵出征不是把他往绝路上赶吗？”此后吕后的泪水一发不可收拾，滔滔不绝，大有“水漫金山”之势，刘邦只好乖乖地投降了。

“既如此，还是我亲自带兵去出征吧！”刘邦说完这话时，吕后立马收住泪水，破涕为笑，高兴地抱着刘邦又亲又啃，全然不顾自己的粗嘴厚唇磨在刘邦的脸上，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就这样，在这次刘邦和吕后的“暗斗”中，吕后又一次取得了胜利。

刘邦决定自己再次领衔出征时，他的亲信秘书长兼私人保镖夏侯婴变得很忙碌起来。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原楚国的令尹薛公很了解英布，就向刘邦推荐了此人。

夏侯婴那是啥人物，他的话自然极具分量，刘邦于是马上传薛公前来问话。密室里，两人的对话开始了。

“你看朕跟英布的形势如何？”刘邦问道。

“英布有三条路可走，如果走正确第一条路，他的形势一片大好；如果走不好不坏的第二条路，鹿死谁手，双方还是一个未知的结果；如果走错误的第三条路，他必败无疑。”薛公语出惊人。随后，薛公详细地分析了所谓的上、中、下三条路的情况。

“所谓上路也是上策，英布可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占楚地，吞并齐地，占据鲁地，巩固燕、赵两地，然后固守大本营淮南。如此一来，崤山以东就不再是朝廷所有的了。

“所谓中路也是中策，英布可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占楚地，吞并韩地，占领魏地，掌握敖仓的储粮，阻塞成皋通道。如此一来，谁胜谁负将充满悬念。

“所谓下路也是下策，英布可向东攻取吴地，向西夺占下蔡，然后把辎重送回越地，自己返回长沙。如此一来，他就是自寻死路。”

面对薛公有条不紊的分析，又惊又喜的刘邦马上生出一问：“英布会采取上、中、下哪一策呢？”

薛公胸有成竹地说英布绝对会选下策的路走：“英布只能够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他哪里能看到更远的东西呢？”

问完话后，刘邦的底气更足了。于是，他在带领十万大军出发前，就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等于把真正的淮南王英布当成是透明的了。

正在这时，久未露面的张良出现了。他消瘦的身子盈盈一弯，苍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陛下，恕臣身体有恙，不能随你一起出征。”张良道，“臣特为你这次出征饯行，并且赠陛下一言，那英布乃匹夫之勇，只需智取不要硬拼啊！”

“朕明白了。”刘邦此时像个温顺的小孩，对张良频频点头哈腰。

“陛下还应任太子为将军，监领关中军队，以防陛下走后发生意外啊！”张良提出自己的第二个忠告。

“朕明白了。”刘邦说着马上下了一道命令，抽调关中三万精兵作为太子警卫队，由太子亲自指挥，负责关中的安全保卫工作。

临走前的两个忠告，看似微不足道，却让刘邦更加看重张良了。从这些细微之处，我们不难看出，张良就是张良，他的计谋比起“汉中三杰”中的其他两位韩信和萧何都要高明百倍。也正是因为这样，刘邦先后对韩信和萧何都动了手，唯独对张良始终没有一点表示，最后让他平安完整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大义灭亲

英布自从被逼着起义造反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出发前，为了鼓舞军中士气，英布首先宣读了口号：“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也许是他的口号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众士兵一时间热血沸腾。出发后，英布首先选择了东边最弱的刘贾进攻。事实证明，英布的出发点选择还是很不错的，这刘贾看似驴屎面上光，但肚子里哪里有一点真才实学呢！因此，英布的大军很快就势如破竹地杀到了吴地。刘贾打仗的本事没有，但逃命的本事却不是一般的强。

他很快就逃出了英布的包围圈，然后慌不择路之下，带着几个亲信逃到了一片荒凉的坟地里。这里成了刘贾最终的归宿地。晚上，自感无颜回去见刘邦的刘贾，趁陪同他的几个亲信睡着之际，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上吊了。

英布旗开得胜之后，马不停蹄地挥师渡过淮河向楚国杀去。

刘邦称帝后，本来是封韩信为楚王的，但后来因恐韩信功高盖主，在陈平的妙计下，借用狩猎之名擒住了韩信，剥夺了他的楚王之职。后来刘邦最小的弟弟刘交成了楚王。

刘交小时候勤奋好学，属于班里的“三好学生”。不过读完书的他还是回到家里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当了一介农夫。而刘邦经过流氓的洗礼后，站在了革命的最前线，并且最终在楚汉之争中战胜了不可一世的项羽成为一国之君。刘邦后来常用这样的打油诗来表达自己的心声：“书不在多，能读就行。学不在深，识字就行。斯是流氓，唯吾独尊……”

在刘邦的提拔下，刘交一下子由老农升格为楚王，可谓时来运转，飞黄腾达。因为从小就喜欢读书，当了楚王后，刘交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在田地里干活做事了。空闲时间多了后，他整天抱着兵书研究行军打仗的事。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活到老，学到老。

现在他骤然听闻英布的反军朝他这里来了，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决定兵分三路去迎敌。他这样安排是有根据的，兵书有云：兵分三路，可以彼此呼应，出奇制胜。可以说刘交对兵书了解得还是比较透彻的，但他同时也忘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尽信书不如无书。

试想，英布那是啥人物，他和项羽一样，都有以一当十之勇。对兵力本来就不多的刘交来说，兵分三路，让自己的实力进一步削弱了。只要英布的大军集中火力击败了刘交三路大军的其中任何一路，那么其他两路大军就会不战而败。

可惜当时的刘交只懂得一点表面理论的东西，哪里知道用兵的精髓？英布集中火力，击败了刘交布好的“三龙阵”的中路军马，其他两路果然不败就崩溃了。就这样，英布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取得了第二次大胜。

就在英布乘胜将要再度出击时，刘邦的大军终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对决终于要展开了。公元前195年秋，英布和刘邦大军在蕲州境内相遇。

不是冤家不聚头。英布早就盼着和刘邦决一死战了。因此，他马上摆出了决战的阵形。而刘邦是何等人物，他观察了一下形势后马上决定坚守不出。“你不是急于跟我决战吗？我偏不给你打的机会。”刘邦把军队退守在庸城。

“既然你守我就攻好了。”面对刘邦的坚守，英布也不是吃素的，他学着项羽当年对付刘邦的绝招，采取强攻之术。但是，对刘邦来说，这招就像对牛弹琴一样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英布决战又没有决战的机会，强攻又强攻不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两军相持了一段时间后，养精蓄锐的刘邦，终于趁城下英布疏于防备时，来了个突然袭击。刘邦连续多日都闭门不敢出战，英布本以为他被吓破了胆，哪里料到他会突然来进攻？于是，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楚军，他很快就只有退的份儿了，退了一阵就到了淮河。

此时已是初冬的寒霜时节。淮河啊淮河，一个字形容就是冷。形势所逼，英布只得下令将士们进行游泳比赛。于是士兵们都以转体一周半或腾空前后翻的高难度跳水动作跳进了淮河。只是当他们落到冰冷的河里时，才发现这浑水蹚不得。

除了抗寒能力特强的或者是像杨过一样练过“御寒功”的人外，绝大多数士兵都步屈原的后尘去了，可谓“淮河尸骨臭，内有冻死骨”。

英布举行了游泳比赛后，刘邦自然也不甘落后，他马上举行了砍瓜比赛，对着河里的冰冻人一阵胡剁乱砍。等游泳和砍瓜比赛结束后，英布回过头来清点人数时才发现自己数万人马只剩下一千多人了，而且这一千多人还都衣冠不整，伤痕累累。

但此时英布除了拼命地逃命还能做什么呢？而刘邦充分发挥其骨子里的流氓作风，穷追猛打了两天两夜，直到英布身边只剩下百来人了，他突然下令停止追击。刘邦不再去追杀英布，并非手下留情，想放英布一条活路，而是他早已胸有成竹，相信已成瓮中之鳖的英布，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的。

事实上，刘邦只写了一封信给长沙王吴臣，就搞定了一切。刘邦为什么单单写了一封信给长沙郡的吴臣，不写给别人呢？这是有原因的。

英布的妻子乃长沙王吴臣之妹。换句话说，吴臣就是英布的妻兄。以刘邦的聪明才智自然知道走投无路的英布首先会选择投靠吴臣。吴臣本来长沙王当得好好的，哪里料到自己的妹夫真的造反了，接到刘邦的信后，他吓得两腿直打哆嗦。他面临两大艰难的选择：其一，放下眼下的荣华富贵，支持妹夫造反，和他一条道走到黑，从此踏上人生的不归路；其二，坚决和英布划清界限，来个大义灭亲，以确保自己的地位不动摇。

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吴臣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个人利益战胜了亲情，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决定大义灭亲。

于是，接下来发生了这样一幕，刘邦写信给吴臣，吴臣居然回信给英布。这其中的原因我们且不去多说，就来看一下英布接到吴臣信时的表情吧——喜，大喜，非常喜，特别之喜，胜过洞房之喜。

吴臣写给他的信内容简洁明了，一句话，就是请妹夫去长沙他的地盘避难。

绝望中的英布似乎看到了一丝光明，他本来就打算投靠妻兄去，现在妻兄居然主动来请他这个败军之将，他能不喜不自胜吗？他认为有了妻兄的帮助，东山再起还是有希望的。

于是，英布马不停蹄地日夜兼程，不消几日就走到了鄱阳的洞庭湖。八百里洞庭湖风景之美那没得说。

连日来的奔波，心力交瘁的英布也确实感觉太累了。于是，他在风光秀美的洞庭湖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到了客栈后，他和他的亲信们开始喝酒了。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这些大老爷们儿所有的伤感和怨恨都化在酒中了，不久他们就都醉得像死猪似的了。

这时，客栈里闪出了一群黑衣蒙面的提刀刺客。他们对着这些醉得东倒西歪的醉客们就是一阵刀光剑影。

这些黑衣蒙面刺客其实并非什么杀手或是黑道打劫的团伙，他们是吴臣派来的“半路杀手”。说白了，这一切都是吴臣精心设下的局，一个必杀之局。可怜的英布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成了刀下冤魂了。

而此时的刘邦没有追击英布，除了知道英布必死无疑外，更重要的是，他在冲出庸城和英布搞偷袭战时，中了一支冷箭。他边养伤边听英布的消息，不久吴臣就将英布的头颅献了上来。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刘邦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马上给吴臣开出了奖赏单：赏黄金一千两。

衣锦还乡

落叶归根，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你身在何处，生自己养自己的故乡是谁也忘怀不了的。刘邦拔下英布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后凯旋，正好要经过他的家乡——沛县。

刘邦想到自己自从参加革命后，已有近十年时间没有去故乡好好看看了。其间虽然去了一次，但因为那是彭城之败后的“胜利大逃亡”，情况十分狼狈，这样的辛酸史不提也罢。

借着这个大好机会，刘邦决定回到故乡去看看。沛县的官吏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早闻得了风声，于是，十里迎接的壮观场面出现了。

官吏们站在最前面，两边的百姓一字摆开，他们个个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翘首以待。待刘邦乘坐的辇车出现后，官民都沸腾了，他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大呼“吾皇万岁，万岁……”。

脚下的这块地就是生他养他的故土，这些声音都来自故乡最亲切最淳朴的声音，而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故乡地地道道的最可爱的人。于是这一刻，刘邦感动了，他叫车夫停下车来，然后走进了人群中。人群顿时像沸腾了的开水炸开了锅。刘邦亲切地和大家交谈起来，于是接下来出现了这样一幕，现场就像在搞抢答比赛一样，刘邦每问一个问题，老百姓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抢着回答，场面亲切而热烈。

就这样，刘邦一边走一边问，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到行宫。刘邦也许是意犹未尽，也许是不经意间触动了心底深处的情愫，总之他特批一些乡亲代表到行宫参加他的夜宴。

席间，喝着乡村特有的稻花香酒，吃着乡村特有的瓜果蔬菜，刘邦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放松过。他突然聊发少年狂，叫人取来筑放在面前，一面击筑，一面吟出了千古绝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曲吟罢，刘邦一行泪水涌出了他混浊的眼眶。刘邦的情绪感染了在座的父老乡亲，惹得众人亦是热泪盈眶。于是，一场酒宴的酒水和泪水马上混合成一体了。正所谓酒中有泪，泪中伴酒，酒泪不分离。

当然，众人跟着刘邦进行临时表演是没有错的，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眼泪没有白流。因为刘邦吟出千古绝唱后，马上就给沛县人民宣布了一项最优惠的政策：免除县中百姓的赋役。如果非要加一个期限，两个字：永远。至于永远到底有多远，就看大汉王朝能坚持多久才灭亡了。

当然，这期间，刘邦还看望了他的第一个女人——武负，以及他当年的“寡妇集团”。

岁月的沧桑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刘邦并没有忘记她们。他知道当年在没有姑娘愿意嫁给自己的时候，是这些“二手货”收留了自己，让自己的情感有宣泄的地方。

然而此时年老力衰的刘邦已无力再给她们温存了，但他在物质上却毫不吝啬，他给予了她们足够下一代、下下代都花不完的金钱，也算是给这些寡妇们一个交代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正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几天后，刘邦的沛县之旅也该结束了。刘邦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不免唏嘘一番。

而沛县数万名父老乡亲自发组织了一个欢送会。伴随着来自乡亲们最原始最淳朴的声音，刘邦受到了与来时相同的待遇：绵延十里的相送。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泪水再次打湿了刘邦的双眼。而他挥手的动作定格成了永恒：别了，我最亲最爱的父老乡亲们；别了，生我养我的这片热土；别了，我的寡妇们；别了，沛县……

对此，唐代大诗人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赞曰：

啸命豪杰，奋发材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

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

王我巴蜀，实愤于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

氾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

明哲保身

搞定英布后，至此早期封的王已差不多都被刘邦给干掉了。随即，刘邦把目光停留在了汉中三杰中的萧何和张良身上。汉中三杰，韩信论行军打仗的本领无人能相匹敌，但在明哲保身上却和萧何、张良相差太远。也正是因为这样，韩信第一个就被淘汰掉了。剩下就看张良和萧何谁能坚持到最后了。

萧何在楚汉之争中把后勤部部长当得好好的，为刘邦的最终胜利提供了最坚强、最有力的人力和物力支持。也正是因为这样，刘邦在建国后的分封大会上，把萧何排在了第一的位置上。

而张良虽然在楚汉之争中起到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但毕竟被韩信抢去了不少风头，相对萧何和韩信的举重若轻，他显得有点举轻若重了。

自从刘邦建国后，张良就一直在家里练心法，练气功，练长生不老术，练升天入地之法，练盖世无双之神功。事实证明，他练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功，但却是可以使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绝招。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视野广阔，料敌于先。而萧何等人都是在刘邦的猜疑下才出招的，效果自然不可与其相比了。

为了生存，从来不出手的萧何，一出手就不凡，连出三招，招招逼人，招招封喉，体现出了一名出色政治家的修养和素质。

第一招：妙计擒韩信。

当初陈豨叛乱时，萧何还在帮刘邦修造皇宫，他只是停留在“国事，家事，事事关心”，因此行军打仗的事他都可以只闻不管。

但随着皇宫的修成，他还来不及享几天休闲的生活，吕后已开始母老虎发威了。在母老虎的威逼下，他不得已之下只好设计擒住了韩信。也正是因为这样，萧何得到了刘邦的嘉奖：增封五千户食邑，特派五百人作为他的侍卫。

赏五千户食邑我们很容易理解，钱财土地谁不希望越多越好？但特派五百人来做侍卫里面就大有文章了。

“皇帝给我增加警卫那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啊，这是皇帝对我的关心啊！”一开始，连萧何也这么认为的，但他手下一个叫召平的人却对他进行了另一种解释：“刘邦名义上加派五百人来当你的警卫员，是为了增加你的安全保卫系数，但实际上不是保护你，是疑心你，是监督你啊！”召平的话让萧何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招：倾家荡产支持刘邦平定英布的叛乱。

萧何知道刘邦给自己加派警卫员是别有用心后，便坚决辞让了刘邦的封赐。理由是现在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能因为我而浪费这么多人力资源呢！

非但如此，听说刘邦要亲自带兵去平定英布的叛乱时，他还倾家荡产地献出自己所有的家当充当军饷。这一招真够绝，刘邦对萧何的识时务大为满意。然而平定英布后，刘邦把目标又锁定在萧何身上，因为萧何的威望在京城一带太大了，大有盖过他这个真龙天子的态势。而这时的萧何也看出刘邦对自己投来的不善的眼神，于是他马上想方设法地去降低声望。

别人都梦寐以求能得到一个好名望，而萧何却是想尽一切办法降低自己的声望。他开始四处购买房子，而且均是赊账，从来没有付过钱。这种购买方式，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强买强卖了，等于是强占了百姓的土地。于是个别胆大的就告到刘邦那里去了。

刘邦一听，笑了，这样的事对国家和朝廷没有一点损害，倒是把萧何廉洁奉公的名声给彻底毁了。通过这件事，萧何的声誉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刘邦的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平衡。前面两招一出手，使得面临信任危机的萧何暂时得以进入“安全席”。

第三招：建议将长期荒废不用的皇家林苑借给百姓。

也许是前面两招出得太漂亮太完美了，萧何的第三招马上又出手了。他的招式一招快过一招，令人叹为观止。把皇家林苑借给百姓，让本来就缺田少地的农民能有田可种，有饭可吃，有衣可穿。

这封奏章上报后，他本来认为通过这件事会使刘邦觉得自己对朝廷很忠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的善举善过了头。刘邦看完奏章，脸阴得就像是要下大雨了，二话没说就叫人把萧何给绑了。

萧何是何等人物，大臣们见他被抓了，向刘邦去求情的人自然很多了。其中一位姓王的卫尉和萧何的关系最铁，他也向刘邦求情了。他到了刘邦那里，也不顾什么君臣礼节了，直接就问刘邦为什么要抓萧何。

刘邦给萧何定的罪是接受商人的贿赂，替他们要上林苑，讨好百姓，诽谤他人。

王卫尉马上对刘邦的话进行了反驳：“这是对百姓有利，对国家有利的事呀，也正是一个相国的正直之处啊！陛下怎可疑心相国受了商人的贿赂呢？”

接下来，他又像其他能言会道的说客一样，说出萧何当年在楚汉之争中如何如何有功。眼看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刘邦没辙了，最后只得说道：“我放了他还不成吗？”

就这样，萧何暂时又渡过了一个难关。

将“白脸”进行到底

想必大家对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个卢绾还记忆犹新，这个从小和刘邦称兄道弟的铁哥们儿，刘邦待他并不薄，封他做了燕王。

随着朝中原封大王一个个被诛杀，这时候非刘氏宗族的异姓王已经是稀有动物了，只剩下燕王卢绾和长沙王吴臣了。

而陈豨被逼造反逃到匈奴后，刘邦并没有放过他。他派出的“夺命杀手”是周勃。周勃果然不愧是刘邦最得力的部将之一，他利用还处于“和亲蜜月”中的匈奴人的中立，集中火力很快就消灭了陈豨。

但在这个看似简单的过程中还生出一些是非来。“说服”和“沟通”匈奴的外交政策是燕王卢绾去办的。卢绾当时派出的使者是张胜，这个张胜的使命是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大汉女婿”冒顿收起支援陈豨之心。

但外交官张胜之行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他在说服匈奴人的同时，还将面临匈奴外交官对他的“反说服”政策。当时匈奴的外交官其实也是汉人，他的名字叫臧衍。他的父亲大家相对比较熟悉——臧荼。臧荼被刘邦除掉后，他儿子臧衍逃到了匈奴。这时候臧衍就对同样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张胜进行了攻心政策。他说的话就是引用韩信的那句经典的警世名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其实，面对张胜这样聪明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张胜自然明白，一旦陈豨真的被消灭了，刘邦的下一个目标就轮到燕王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臧衍的话不无道理啊！那刘邦是啥人物，行军打仗的本事没有，猜忌、多疑、心狠手辣却是他的特长。

权衡利弊后，张胜的心开始动摇了。于是接下来发生了这样一幕，说服官张胜本来是来说服匈奴人不帮陈豨，让他自生自灭的，但到了冒顿面前说的话却是完全相反，居然强烈要求匈奴人出兵去救陈豨。

在张胜的煽风点火下，原本决定中立的匈奴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马上发兵去支持陈豨。幸好素来以雷厉风行著称的周勃早已趁张胜和匈奴人周旋期间，快刀斩乱麻，把陈豨给解决了，并不给匈奴人有交锋的机会就班师回朝了。按理说这件事应该画上一个句号了，但周勃回到朝廷后，马上递给刘邦一个奏折：燕王有造反的迹象啊！

当时的卢绾被蒙在鼓里，等张胜回来知道情况后，心中暗叫“苦也”。而张胜却转念了韩信那几句话。

卢绾也不是傻子，刘邦屠杀功臣的事他也是极为关注的。虽然他仗着“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个护身符暂时得以安全，但“山雨欲来风满楼”，面对腥风血雨阵阵扑面而来，这时的卢绾也头脑开窍起来，他最终决定听从臧衍和张胜的建议，和匈奴联盟。

匈奴方面正求之不得呢！燕国和匈奴毗邻，平时的压力本来就大，匈奴人一旦侵犯中原就肯定要与他来个亲密接触，与其到那时再亲密接触，倒不如现在就来个亲密接触更实际、更划算些。但他这种和匈奴人若即若离的关系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刘邦很快就来了个“大捉奸”。

刘邦因平定英布时受的箭伤并不轻，回来后时常复发的缘故，他没有亲自来办这些事，而是耍了两个小动作。

首先，刘邦派出了手下两个亲信审食其和赵尧去燕地搞调查。其次，下诏书召卢绾入京。

这便是病中刘邦的双管齐下。这个审食其和当年刘邦手下最优秀的外交官郦食其的名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姓氏不同而已，但两人却各有千秋。郦食其口若悬河，一张嘴巴就能说会道，有“铁嘴”之称。而审食其却长相英俊，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绰号少妇杀手。大汉第一皇后吕后也跟他有一腿。

审食其此时虽然还没有达到大红大紫的地步，但已跟吕后对上了眼，但因为刘邦尚且健在，他们还只是停留在暗送秋波的份儿上，并没有其他的越轨行为。也正是因为这样，审食其说话的分量可想而知了。

接到诏书后，卢绾犯难了，韩信当年被擒那一幕又出现在他眼前。去还是不去，让他左右为难。最终他的心腹手下都力劝他千万别去自投罗网。于是怕极了的卢绾最终还是决定拒绝入京。他甚至还产生了和当初英布一样的想法，等有机会再向刘邦解释。然而，稍有头脑的人就会知道，他不会再有解释的机会了。

审食其去调查也只是走了一下过场，然后抓住卢绾不肯去京城的问题大做文章，直接上奏：卢绾不肯来京城，其造反之心已昭然若揭。

刘邦听后大怒：“什么同年同月同日生，什么兄弟情义都统统见鬼去吧！敢跟我作对，我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于是他还是使用先前平定其他诸侯王的相关经验，来了个先斩后奏，立皇子刘建为燕王，然后再派他的连襟樊哙带兵去平定卢绾。

然而这次事情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樊哙走到半途时，自己也将面临人生中的一场大浩劫。

刘邦手下一个亲信侍卫，因为当年一点个人私怨而记恨樊哙，又见病重期间的刘邦对戚姬很是怜爱，对吕后大为反感，甚至一见到吕后和太子就会发起无名的火来，深恶痛绝的态度很明显。樊哙带兵出发后，这个侍卫就趁机进谗言，说吕后和樊哙因为“血缘”关系，他们“勾搭”在一起，准备等陛下死了之后，谋权夺位，让刘氏天下变成吕氏天下。

此时已病入膏肓的刘邦听了大吃一惊，他心里叹道：“看来这年头除了自己，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于是，他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马上把陈平和周勃两大心腹叫来，让他们两个马上去把樊哙的人头提来。当时刘邦吩咐得还有板有眼，陈平负责捉拿樊哙，周勃去负责平定卢绾之乱。

陈平和周勃哪里料到刘邦突然要杀他的连襟，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刘邦此时已是“难得糊涂”了，再劝也没有用。于是他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把刘邦的“砍人头”先变成“抓住人”再说，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正是因为他们两个私自变通，才最终保住了樊哙的性命，因为刘邦不久就撒手西归了。

刘邦在死前，还有一桩心愿未了，那就是太子之事。前面已经说过，第一次废立太子，刘邦面对大臣们“众志成城”的反对，最终不得不放下皇帝至高无上的架子，坚持最民主的“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在周昌的笑语中顺水推舟地宣告废立太子一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此时因为箭伤复发而感到来日不多的刘邦，看着整天梨花带雨的戚美人衣不解带地守在自己身边，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凭着吕后的心狠手辣，一旦他撒手而去，吕后仗着太后的身份，戚姬便会如同一只蚂蚁一样任她蹂躏。

迫不得已之下，他决定将“白脸”进行到底，再次更换太子，以确保他最爱的女人——戚姬在他死后不受一点点伤。于是，顺应形势的需要，第二次废太子大会马上举行了。

这一次，刘邦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把会议的中心议程摆在大家面前：废立太子。

“太子刘盈生性柔弱，哪里有一国之君的阳刚之气？朕决定把太子改换成如意，各位意下如何？”刘邦问道。

众人一起发言：“陛下万万不可废掉太子。”随后，大臣们的发言跟第一次废立太子的发言别无二致，什么废长立幼乃是取乱之道，什么刘盈心慈仁厚将来是个明君，什么大秦王朝就是前车之鉴。总之，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坚决反对废立太子。

对群臣的一致反对，刘邦在会前就有了充分的估计，所以与会时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张良请来了，他想利用张良在朝中的威信来助自己一臂之力。然而，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当刘邦向张良投去询问的眼神时，张良居然也反对废立太子一事。这差点没气得刘邦吐出血来。

即使是这样，刘邦还是不想让他的女人失望，他一口咬定青山不放松，坚决要废掉太子。众臣眼看他们的建议刘邦都熟视无睹，自然也不会轻易妥协了。

正在这时，叔孙通亮剑了。他虽然满腹经纶，但和周昌一样，也不善言辞，因此，会议开始后，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此时眼看刘邦来软的不吃，干脆就来硬的了。他刷地拔出剑，顿时剑光闪闪，寒气逼人。

就在群臣们吃惊的时候，叔孙通并没有把刀架到刘邦脖子上，而是不急不慢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如果陛下非要改立太子，臣与其看到我大好江山不久就因动乱而败亡，不如先走一步吧！”

废立太子一事，眼看就要闹出人命来了。刘邦没辙了，他深深地体会到了孤掌难鸣的深切含义，于是只好妥协道：“罢了，罢了，废立太子的事就此作罢。”

刘邦第二次废立太子的事就这样草草收场了，结果是刘邦和戚姬再度失败。而这也是戚姬最后一次反击吕后的机会。从这以后，戚姬只能希望刘邦能长生不老，永远也不要死去，否则……戚姬根本就不敢往下再想了。

善解人意的刘邦自然察觉到了戚姬的忧郁。一天，他看着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眼睛却哭肿得像水蜜桃似的戚姬，有感而发，吟出了千古佳句：“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当年项羽被困垓下，吟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他的爱妾虞姬听后，跟他对了一首：“汉军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言毕，虞姬来了个一剑穿喉。可以说虞姬的选择是非常明智的，证明她忠贞勇敢的同时，也使自己避免了随着项羽失败，落入敌手后可能出现的惨剧。

而此时已明明知道前途凶险的戚姬并没有像虞姬一样，在刘邦面前来个大殉情，成就一个烈女的形象。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后来戚姬被吕后折腾得不成人样的“人彘”事件，让她受尽了活罪才明明白白地死去。这是后话，这里暂不多提。

算计身后事

刘邦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了，然而，此时他已对吕后以及吕氏家族的强大感到了很大的压力。他此时担心的不仅仅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的问题了，还担心自己死后，这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能不能保得住。

心狠手辣，这是刘邦对吕后的最终评价。他已敏锐地感觉到，他死后吕后将是对大汉江山威胁最大的人。太子刘盈不但懦弱，而且尚年少。他继位后，吕后独揽大权也是必然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病危中的刘邦对吕后极为反感，甚至一见到吕后就会怒气冲天。

当然，吕后虽然在某些方面心狠手辣，但也并非一点情义也没有。为了医好刘邦的病，她花重金请来了南山的一个神医——华太仙。

“只要陛下还没有咽气，我就可以治好他的病。”神医一出手，果真不同凡响。

如果这个华太仙真能把已病入膏肓的刘邦治好，那么，中国古代最牛神医的帽子就该从华佗头上取下来，戴在他头上。可惜的是，刘邦并没有给这个华太仙表现的机会。刘邦拒绝接受他的治疗，也许是他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不想再欠吕后的人情吧！

刘邦非但不想接受吕后的人情，而且还在病榻中想出了两个治服吕后的绝招。他甚至有些自负地认为，这两招能够确保大汉江山在自己儿孙的手上世代传接下去。

第一招：签订白马之盟。

前文已提到，刘邦行军打仗的本事不怎么样，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会拉拢人，而他拉拢人心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拜把子。

不管什么人，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只要刘邦认为这个人有利用的价值或者说有挖掘的潜力，他都会主动和人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以后就是靠着这层“兄弟”情义闯天下。

当初项羽就是这样上了刘邦的贼船的。他和刘邦那一拜，便把天下这大好江山拜给了别人。而在这个关键时候，刘邦只得又使出了这一绝招，只是稍稍改了一下，把“拜把子”改成了“饮血酒”。

他把朝中重臣召进宫来，然后叫人杀了一匹大白马，再把马血混合成血酒摆在众人面前。刘邦端起酒杯，郑重宣了两重誓：“国以永存，施及苗裔。从今而后，非刘氏而王，非有功而侯者，天下共击之！”

第一条的意思是说大汉王朝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但终归是大家的。只要国存在一天，在座诸位的子孙后代都共同享有人生出彩的机会，共同享有梦想成真的机会，共同享有同大汉帝王一起成长与进步的机会。有梦想，有机会，有奋斗，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能够创造出来。

总而言之，刘邦给大家吃了一粒定心丸：只要刘家人有肉吃，他们这些“高管”肯定会有汤喝。

第二条的意思是大汉王朝的皇位只能由我刘氏直系来继承，有妄想篡位者，妄自尊大者，大伙直接上刀剑而诛杀，杀死叛逆者不偿命。大汉王朝的诸侯王只能是由功臣或是功臣之后来当，没有功劳之人如果擅自坐上去，大伙直接上板砖猛砸，砸死阴谋者不偿命。

总而言之，刘邦给大家将了一军：大汉王朝的千秋伟业靠大家共同维护，大汉王朝帝国富国梦靠大家共同实现。大家一定要紧密团结，牢记使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刘邦发完誓后，也不管大家答不答应，反应如何，就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血酒。

刘邦都做到这份儿上了，群臣自然不甘落后，纷纷叩拜于地，齐声宣誓道：“国以永存，施及苗裔。从今而后，非刘氏而王，非有功而侯者，天下共击之！”说完也都饮下了血酒。

看到此番场景，一脸病态的刘邦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大家喝了这杯血酒就意味着要为这个誓言、为刘家朝廷尽忠职守永生永代。

这就是著名的“白马之盟”。

第二招：重用两个人。

陈平在楚汉之争中最后时刻起的作用是巨大的，可以说他是刘邦能最终打败项羽的不可或缺的人物。而且在大汉王朝成立后，他随刘邦亲征讨伐匈奴，刘邦被围白登山时，他的妙手帮刘邦解了围。因此，在刘邦心目中，他的地位是很高的。

关键时刻刘邦自然不会忘了这个忠心耿耿的人。刘邦此时派陈平和他手下最为得力的武将灌婴共同驻守在军事要地——荥阳。

荥阳是通往关中的咽喉，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换句话说，一旦天下有变，首先就要过荥阳这一关。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刘邦这一招是绝招，在吕氏掌握天下大权，席卷天下时，他们虽然曾风光一时，但正是因为刘邦早就留有这一招，陈平和灌婴守在荥阳，吕后才不敢把大汉王朝的“刘氏”大旗改成“吕氏”大旗。

做完这两件事后，刘邦本来已累得够呛了，但还得应付一次吕后的问话。

刘邦在位时任萧何为相，这是尽人皆知的。那么萧何之后谁可以为相呢？吕后也有这样的问题：“陛下百年后，萧丞相也百年后，谁人可为相？”

“非曹参莫属。”刘邦答道。

“曹参之后，谁人可为相？”吕后接着问。

“王陵吧！”刘邦说着叹了一口气道，“不过，王陵有点直得过了头，不能单独用他，须用陈平来辅助他。只是陈平智识有余，厚重不足，须兼用周勃。”

“那王陵之后呢？”吕后接着问。

刘邦没有再回答了。

此时，天际突然坠落一颗耀眼的流星。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刘邦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一岁。

后来，唐代大诗人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对刘邦的一生进行了概括：

“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氾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

白脸的刘邦已逝，等待大汉王朝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呢？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黑脸汉武帝

推荐序 三张脸谱很靠谱

历史是一条长河，我们在河边驻足观望。

历史是一首长诗，我们在诗中追逐篇章。

历史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古人的得失与兴衰，也照出了今人的厚薄和进退。

历史是一份答卷，充满了无数迷离的选择，爱与恨只在一瞬之间，对与错只隔着一扇门。

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我钟情历史已经很多年了，在《百家讲坛》讲解历史的时间也不短了。细细回顾自己近年来的讲座和所出的历史书籍，我心里常常感到莫名的惶恐，因为我常常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历史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女孩，每个人口味不同，就会有不同的理解；每个人视角不同，就会有不同的看法。那么，历史如此浓妆艳抹，是不是就偏离轨道了呢？是不是就变成虚无了呢？

我想，未必。

不信，你打开手中这本书，让飘雪楼主带你去领略历史的另一种魅力。

我热衷历史，虽然一直不敢以“学者”自居，但却在这条路上苦苦追寻。爱屋及乌之下，我对历史爱好者和写作同仁也很关注。结识飘雪楼主是因为一次偶然，得知他是一个执着的人，《汉朝那些事儿》写了整整四年，但还是坚持把作品完成了。我被他的韧劲和执着感动了。

当我看到“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系列时，不由得惊疑交加。惊的是飘雪楼主写的还是汉朝，写了八卷汉朝通史还觉得不够，又整出了三个人物篇，看来他对汉朝真是情有独钟啊！再看书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不由得疑惑，飘雪楼主这次该不会又在跟风吧。但是，当读了书稿后，我的看法改变了。

大汉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盛世王朝，这四百年演绎出了一幕幕精彩的故事。汉朝的皇帝很多，但最有代表性的却是汉高祖刘邦、汉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三个皇帝。

诚然，写汉朝的书很多，写汉朝皇帝传记的书也很多，但对比飘雪楼主的这套书，我感触颇深。这些看似熟悉的历史在飘雪楼主的笔下变得栩栩如生，如此活灵活现，既是作者扎实写作功底的体现，也是其乐于钻研的成果。

个人认为，飘雪楼主这套书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

第一，故事的真实性。虽然现在流行趣说歪解历史，不再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不再局限于那些千篇一律的束缚，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下很多历史书都偏离了历史真实发展的轨迹，历史这个小姑娘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历史毕竟是严肃的，改变了历史的真实性，就意味着改变了老祖宗的命脉和足迹，这是对先祖的不尊重，更是对后代的不负责。为了尊重史实，飘雪楼主查阅了大量的历史书籍，几乎每天都忙碌到深夜，这种认真的态度令人敬佩。

第二，故事的连贯性。一个故事怎样才能感染人，我认为关键在于一个“讲”字。一个故事如何才能波澜起伏、引人入胜，就是要把主线和支线讲清楚，运用好。要围绕主线，把错综复杂的支线贯穿于其中，让整个故事始终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这套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笔法细腻、犀利，故事情节一环紧扣一环，一气呵成，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第三，故事的可读性。我们讲历史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历史的真相，是为了让我们的一代代人以史为鉴，砥砺前行。因此，历史不能故作高深，更不能无病呻吟。历史原本就是简单的，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懂、听得懂的。

飘雪楼主在讲故事上很有控制力，层次分明，错落有致，既通俗易懂，又具有极强的可读性。

历史不是千人一面的，历史中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脸谱，特别是帝王。他们的脸谱更具有特殊性、复杂性，因为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权力，因为他们万众瞩目，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评头论足，都会被史学家融入笔墨之中。

历史究竟是啥玩意儿？历史就是千万张脸谱交织组合而成的。

历史究竟是啥玩意儿？历史就是千万个微小故事汇集而成的。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这个历史很靠谱！

是为序。

袁腾飞

2016年1月于北京

引子 刘彻的四段喋血情史

汉武帝刘彻是个情种，一生有四段喋血情史。

第一段：金屋藏娇为哪般——陈阿娇。

时间回放到汉景帝前四年（公元前153年），正值春暖花开的初春时节。

汉景帝的姐姐馆陶长公主刘嫖脚步匆匆，正踏着轻盈的步伐直奔后宫。侍卫和宫女们见了她都低头哈腰，尊敬有加。

馆陶公主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她是窦太后唯一的女儿，是汉景帝唯一的姐姐，还是汉朝开国功臣陈婴的孙子堂邑侯陈午的妻子。

人心不足蛇吞象。集至尊、至宠、至爱于一身的她还不满足，还想将自己的独生女儿陈阿娇打造成未来的皇后娘娘。此时，她正急着为这件事去找太子的母亲栗妃。

“太子他妈，咱们结为亲家吧。”馆陶公主见了栗妃，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皇上他姐，对不起，我们家荣儿还小，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栗妃以直对直。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的对话只一句便戛然而止。

就在馆陶公主痛心疾首时，一个人的出现让她马上化悲痛为力量，化腐朽为神奇，这个人便是汉景帝最宠爱的妃子王娡，她说了这样一句话：“阿娇她娘，咱们结为亲家吧。”

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王娡和刘嫖一拍即合，很快上演了为年幼的汉武帝“私人定制”的金屋藏娇。

身在帝王家，有个好母亲固然很重要，可王娡却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无论身在哪里，有个好策划更重要。

这天，王娡抱着刘彻到汉景帝宫里去请安。然后，她旧话重提，请求景帝把阿娇许配给刘彻。景帝也旧话重提：“不行啊，阿娇比彘儿大好几岁哩。”

“女大三抱金砖啊。”刘嫖带着阿娇及时出现了。

“简直是胡闹。”汉景帝有些不悦了，“咱们皇家的金砖还用抱啊，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现在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今日儿女之事，还请皇上恩准，让他们自己来做主吧。”刘嫖道。

“哦，他们都还是小孩子，能自己做主了吗？”汉景帝一听大为好奇。

刘嫖笑而不答，马上把刘彻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边摸着他的小脑袋，一边问道：“彘儿，你想不想娶老婆啊？”

“想。”刘彻眨了眨眼，笑着说。

“让她们做你的老婆，好不好？”刘嫖指着身边的一排宫女问。

“不好。”刘彻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那把阿娇嫁给你，你喜不喜欢？”刘嫖用手指着自己的女儿阿娇问。

“喜欢。”刘彻脸上笑开了花，坚定地说，“如果让阿娇姐姐做我的老婆，我要造一座金屋给她住。”

听到这，在场所有人都笑逐颜开。汉景帝微笑之余，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对手拉手、肩并肩、眼对眼、心连心的金童玉女，不由暗暗称奇，心里却一直嘀咕：“现在姐弟恋真是很流行啊。”

感叹归感叹，嘀咕归嘀咕，最终，汉景帝答应了这门亲事。

这便是著名的“金屋藏娇”的由来。

从此，馆陶公主和王娡达成了统一战线。诋毁栗妃，盛赞刘彻，成了她们每天的必修课。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轮交锋后，她们笑到了最后，原太子刘荣被废，栗妃被打入冷宫，刘彻转正，成了新的太子，成了汉景帝的继承人，王娡成了新皇后。

然而，事实证明，金屋藏娇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刘彻靠这个真实的谎言实现了人与龙的转变后，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移情别恋，对陈阿娇来了个“冷宫藏后”。最终，陈阿娇在冷宫中绝望地老去……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金屋藏娇，是经典，是美谈，是笑柄，还是悲剧，任君评说。

第二段：风中奇缘爱相随——卫子夫。

时间推移到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正值热潮涌动的仲夏时节。

汉武帝到灞上（今陕西省蓝田县）举行了一次消灾除恶的祭祀活动。回来时，汉武帝心情大好，于是顺道去看望姐姐平阳公主。

汉武帝不会料到，就是这一次探访却邂逅了最美的爱情。

有弟自皇宫来，不亦乐乎。平阳公主为汉武帝举行了隆重的接风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平阳公主突然双手一拍，一场盛大的“选秀”比赛开始了。只见宴会厅中顿时多了十多个美少女。这些美少女在装扮上，或浓妆艳抹，或略施粉黛；在穿着上，或披红戴绿，或披金戴银；在步伐上，或踏着模特步，或使出凌波微步；在行动上，或为汉武帝奉觞，或为汉武帝捶背。总之一句话：极尽温柔之能事。

汉武帝虽然从她们身上感受到了千娇百媚的百般风情，但他阅佳丽无数，见惯了才女佳人，因此并不太在意，眼神也逐渐暗淡了。

平阳公主察言观色，见汉武帝不为美色所动，玉手一挥，顿时鼓声擂动，琴瑟相奏，马上上演了一场别出心裁的“舞动奇迹”。

一班歌女拥着一名绝色美女隆重登场了，但见那绝色美女修长飘逸，眉目清婉，恰如一朵开放在晨风里的白莲花。她眼角唇边的一抹笑意，楚楚动人。她轻启玉喉，边唱边舞，声甜如莺，身柔如棉，身影如魅，身轻如燕……

汉武帝顿时被这名绝色美女吸引住了，青春的心狂躁不已。良久，他回过头来，向平阳公主问道：“那名歌女叫什么名字？”

“她叫卫子夫，平阳人氏，从小就在我府上当歌女。”平阳公主见汉武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道有戏了。她一边答着，一边善解人意地将卫子夫叫到了汉武帝跟前。

汉武帝定睛细看这位绝色美人，但见她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洒落下来，身上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幽香。汉武帝一颗火热狂跳的心差点没从胸膛中迸出来。

“啊，朕是醉了……不，朕好热，要去换一件衣服……”汉武帝朝卫子夫深情地看了一眼。平阳公主心领神会，马上叫卫子夫去伺候汉武帝更衣。

爱就是么简单，情就是这么明了，孤男寡女就是这么奔放。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汉武帝刘彻从公主府出来时的感受。

从此，卫子夫成了汉武帝的最爱；从此，“半路出家”的草根卫子夫取代了“金屋藏娇”的皇后陈阿娇；从此，卫家开始兴旺发达，卫青和他的外甥霍去病驰骋在抗击匈奴的战场上，成了大汉王朝最耀眼的明星。

汉武帝邂逅的这段爱情可以用“最美”来形容，因为它不但成就了自己的儿女私情，还成就了国家的安邦大业，当真是妙不可言。

第三段：相思成灾空余恨——李夫人。

时间推移到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正值硕果摇枝的秋收时节。

汉武帝独坐在未央宫中，举目眺望，但见头顶的天空还是那么蔚蓝，白云还是那么飘逸，阳光还是那么明媚，一切都如往昔一样，朝气蓬勃，秋意盎然。

他的心里满满的，仿佛盛满水的池子；他的心里又空空的，仿佛缺少了什么。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数年光景一晃而过，他在对外战争中打得匈奴人遍地找牙，对内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与此同时，他和卫子夫的婚姻却遭遇了七年之痒。卫子夫已年老色衰，而汉武帝却欲望不减，他想再求绝色佳人以慰床笫之欢，可是一直不能如愿。寂寞沙洲冷，谁解其中味……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正在这时，一首绝美的歌声传到了汉武帝的耳畔，触动了他潜藏已久的心事。

“这是梦境中的诗情爱意吧，世间哪有这样的美人呢？”

这出“美人心声”的策划人是西汉著名音乐家李延年。他眼看汉武帝已经上钩，赶紧向身边的平阳公主使眼色。

平阳公主和李延年开始唱双簧，马上接口道：“陛下有所不知，延年的小妹就是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

汉武帝心中一动，二话不说，立马下命召李氏入宫。不久，李延年将其妹引入。汉武帝一看，此女果真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更重要的是她还能歌善舞。

汉武帝心中欢喜，二话不说就纳李氏为贵妃。从此，他的万千宠爱从卫子夫身上转移到了李夫人身上。李夫人的肚子也争气，不久便怀了孕，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汉武帝封他为昌邑王。

都说红颜薄命，这话果然不假。李夫人入宫只短短几年，却不幸染病在身，不久便病入膏肓，直至卧床不起。汉武帝难过不已，经常去看望她。

但是，病榻之上的李夫人却做出了出人意料之举。无论汉武帝许她千金赏赐，还是锦衣华服，她就是一直蒙着被子不肯见他。最后弄得汉武帝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只好拂袖而去。

不久，李夫人去世。李夫人拒见汉武帝，非但没有激怒他，反而激起了他的无限思念。汉武帝不仅以皇后之礼厚葬了李夫人，还命画师将她生前的形象画下来挂在甘泉宫，并且亲自作了一首《落叶哀蝉曲》缅怀她：“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李夫人的死告诉我们，有一种爱叫放手；汉武帝的思告诉我们，有一种情叫怀念。

李夫人转身离去，汉武帝一回头，看那朱漆斑驳的云头与栏杆，在匝地蝉声中一语不发，忽然有一种恍惚：很多年前，陈阿娇是否同样站在那云头与栏杆之间，望尽斜阳？

第四段：爱到深处情转薄——钩弋夫人。

时间推移到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正值寒风凛冽的寒冬时节。

未央宫飞龙翘首，金凤横空，端庄而威严，磅礴而大气。略显老态的汉武帝安卧在前殿中央，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沉思暗想。

“报……”良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句浑厚的叫喊声惊醒了梦中人。汉武帝缓缓睁开双眼，正要发作，贴身内侍一脸兴奋地说：“皇上苦苦寻找的神女找到了。”

汉武帝闻言一跃而起，快步走向殿门，蓦然站住，定睛细看被侍卫带来的绿衣女子，又喜又惊。喜的是这果然是一位绝世美女，美得连花儿也逊色；惊的是这位神女竟是个残疾人，她的两只手紧握拳头打不开。

“真是一位奇女子也！”汉武帝忍不住上前去掰这美女的拳头。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那美女无人能打开的拳头竟然慢慢展开，手心中躺着一块碧绿的玉钩。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美女投之以玉钩，汉武帝投之以宫室——钩弋宫，封之以夫人——钩弋夫人，视之为明珠。

老夫少妻，情景交融。钩弋夫人的肚子也真争气，在当年就怀了孕。女人通常是十月怀胎，偏偏她却怀了十四个月才生下一名男婴，名为刘弗陵。

汉武帝老年得子，乐不可支：“听说唐尧帝在娘胎中怀了十四个月才生，而今我的儿子也是如此，简直太奇妙了！”

伴君如伴虎，太子刘据在巫蛊门中被杀后，汉武帝的其他几位儿子纷纷上演了“相煎何太急”的宫廷悲剧，结果他们都为八岁的刘弗陵做了嫁衣。争斗过后，刘弗陵成了汉武帝最后确定的唯一继承人。

主少母壮，这是一个待解难题。

千秋大业，这是一个历史使命。

汉武帝为了避免重蹈吕后覆辙，最终采取了“杀母存子”之法。

曾经情深意切，一朝梦断似仇，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刻，是否有泪盈睫？爱歇了，情灭了，钩弋夫人死了，汉武帝的心碎了；爱之深，痛之切，钩弋夫人死了，汉武帝的心也死了。一年后，郁郁寡欢的汉武帝病逝于未央宫。

春夏秋冬，爱恨情仇，得女人心者得天下；光阴荏苒，励精图治，得男人心者霸天下。

刘彻，你这七十年的人生之路究竟是如何做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呢？你又是如何做到犯我强汉，虽远必诛，集权统治，百炼成仙的呢？

第一章 爱拼才会赢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宋·秦观《鹊桥仙》

转角遇到爱

时间定格在公元前156年，地点是长安皇宫猗兰殿。对汉景帝刘启来说，这一年他可谓双喜临门。

第一喜，他从父皇汉文帝手中接过天下，初登大统，实现了太子转正，成为天下之主。

第二喜，他的第十个儿子诞生了。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疼爱有加，兴奋无比。

“请皇上给皇子赐名吧。”王夫人产后虽然身体虚弱，但清秀的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容。

“就叫刘彘吧。”汉景帝几乎连想也没想便定了。

汉景帝的话一出口，宫女们面面相觑，都怔住了。

“彘”本指猪，是贱名。一些老百姓给孩子起这种名字，无非是想辟邪，助孩子顺利长大成人。但是，皇子取这样的名字显然与皇家身份极为不符。而且，戚夫人被吕后折磨成“人彘”的惨剧还令人心有余悸，因此宫中历来谈“彘”色变。

按理说汉景帝也会忌讳这个“彘”字。那么，他又为何要给自己的第十个儿子取这个名字呢？这得从两个梦说起。

第一个梦：先帝托梦。

就在刘彻出生的前天夜里，汉景帝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只红色的猪从天而降直落宫中。正在这时，汉高祖刘邦从九泉之下活过来了，他说王夫人所生乃是“天蓬元帅”下凡，得取名刘彘。此事马虎不得，切记，切记。

第二个梦：日落其怀。

据说，王夫人在怀孕时就大放言论，说自己梦见一轮红日落入怀中。《史记·外戚世家》中有这样的记载：“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

日落其怀，这是一个好策划，一个好舆论，一个好兆头。它为王夫人肚中的儿子披上了件神秘的外衣，更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这个集两梦于一身，集万千神秘于一体的男婴，就是千古一帝——汉武大帝刘彻。

汉景帝能做出这样的美梦、奇梦来很正常，他是天下之主，享有至高无上的发言权。那么，这位王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为何能做出日落其怀这样一点都不靠谱的梦来，而且汉景帝还深信不疑呢？

说起王夫人，就得提一下刘邦当年建国时分封的一个诸侯——燕王臧荼。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七月，臧荼因为不满刘邦对功臣的打压，唱着革命歌曲，想要革刘邦的命。

事实证明，革命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不能革了别人的命，就会革掉自己的命。臧荼没能革刘邦的命，自己先送了命。

臧荼死了，随他而去的是整个臧氏家族。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尽管刘邦下了“诛灭九族”之令，但臧家还是留下了两条漏网之鱼。

第一条鱼是鲤鱼——臧荼的儿子臧衍。臧衍脚底抹油的功夫一流，为了逃避汉军的追杀，他一溜烟地跑到匈奴那里去了，从此一去不复返，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

第二条鱼是美人鱼——臧荼的孙女臧儿。臧儿脚底抹油的功夫同样一流，为了逃避追杀，她一溜烟地跑到了长陵县一个叫田家集的地方，从此一去不复返，最终沦为村妇。

小隐隐于野。为了生存，已是布衣的臧儿很快就嫁给了当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王仲。臧儿的肚子也很争气，很快连生三个孩子。儿子叫王信，两个女儿分别叫王娡和王儿姁。

儿女双全的臧儿在夫家确立了地位，日子慢慢安逸起来。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不久，王仲突然双眼一闭，死了。

成为寡妇的臧儿没有选择立“贞节牌坊”，而是果断改嫁到长陵田家。她的肚子依然很争气，接连生了两个儿子：田蚡和田胜。

沦为村妇，泯然众人，这不是臧儿想要的生活。岁月的沧桑，时光的砥砺，并不能磨光臧儿膨胀的野心。梦回富贵，重振辉煌，臧儿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熊熊大火。

然而，她有自知之明，人老珠黄，青春不在，她已无实现梦想的能力了。于是，她转化思路，变化策略，把目光停留在了自己那对如花似玉的女儿身上。

大女儿王娡当时嫁给了一个叫金王孙的农民。这金王孙名字倒是特别，一名含三姓，但他并没有给王娡锦衣玉食、豪车名宅。渐渐地，臧儿对这个“清龟婿”不满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相士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臧儿和两个女儿的命运：“你的两个女儿是大富大贵之相，将来必定荣华富贵。”

臧儿一听，喜，大喜，喜出望外。她心中的富贵梦再次豪迈地升起来了。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让大女儿王娡悔婚。

在当时，世人只知“休妻”，哪里听说过“休夫”？女人悔婚的难度系数不亚于攀登喜马拉雅山。失了颜面的金王孙不干了，他坚决不同意，但臧儿却铁了心。为了躲避金王孙的纠缠，她马上把女儿送出了家门，送进了宫门。

令人费解的是，臧儿是怎样把已是残花败柳的王娡包装成一个含苞欲放的少女的呢？其实，不用过多包装，王娡凭借绝世容颜轻松力压群芳，得以顺利进入后宫。

到了宫中后，王娡充分发挥成熟女人的魅力，把当时正血气方刚、年少轻狂的太子刘启迷得醉生梦死。因为得到刘启的宠幸，她很快就生了三个孩子，不过都是弄瓦之喜。相反，她的妹妹王儿姁虽然比她后来宫中，却一口气为刘启生了四个儿子，这让王娡很着急。母凭子贵，子靠母荣，在后宫混，没有儿子，就意味着一无所有。

付出总有回报，王娡的努力没有白费。刘启刚继位成为皇帝时，她终于诞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此时，汉景帝已有十个儿子了。按理说，她这个后生的儿子顶多只能当个诸侯王，但王娡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继承了母亲臧儿的血性和野心。她能甘心自己的儿子一辈子只当诸侯王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王娡很快就把后宫搅得腥风血雨，拉响了太子争夺战的序幕。

金花争宠

王美人把目光瞄准在了皇太子之位上，而作为后宫掌门人的薄太后却把目光瞄准在了王美人身上。

薄太后是谁？

薄太后是汉高祖刘邦的小老婆，汉文帝刘恒的母亲，汉景帝刘启的祖母。提起她的发迹史，可以用痛并快乐着来形容。

这痛苦来源于刘邦。

薄太后原本是魏王魏豹最宠爱的薄姬，但当魏豹不幸成为阶下囚后，薄姬也没逃出刘邦的手掌心。她最初被安排进了刘邦的“后宫”，不是做才人，而是做裁人——织布的女工。在荥阳保卫战中，刘邦利用纪信当替死鬼，来了个不羞遁走后，魏豹被杀，薄姬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原本以为再无人会疼她、爱她，自己的一生将会在昏暗的织布房里耗尽，然而，她却很快就重见天日了。一次，刘邦偶尔经过织布房，心血来潮的他走进去调研了一下，结果看见了薄姬。她虽然穿着粗布大衣，但依然掩饰不住清丽脱俗的绝世容颜。

偶遇一个人，邂逅一段缘。刘邦很快就把惊为天人的薄姬纳入了自己的后宫。

如果你认为薄姬从此时来运转，那就大错特错了。刘邦后宫佳丽三千，薄姬很快就“泯然众人矣”，刘邦也把她淡忘了。

薄姬每天“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结果却是“望穿秋水，不得语焉”。好不容易走出了一间房，却又踏进了一座城，薄姬能不痛苦吗？

薄姬的快乐亦来源于刘邦。

薄姬年幼时，曾和两个好朋友——管夫人和赵子儿有过这样的约定：先贵无相忘。意思就是说无论谁先发迹了，富贵了，一定不能忘了另外两个姐妹。

薄姬原本以为这儿时的誓言抵不过岁月的侵蚀，但命运造化，此时她们三姐妹居然全都进了宫，而且管夫人和赵子儿都得到了刘邦的宠幸。眼看薄姬被刘邦打入“冷宫”，她们自然很不忍心。三姐妹常常聚会，无意中聊起当年的誓约和薄姬坎坷的命运，大家都唏嘘不已。

俗话说隔墙有耳。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时，却被一个“路人”听见了。这个人正是刘邦。

刘邦一听颇为怜悯薄姬，于是当天夜里就召她入宫侍寝。

一夜侍寝，温柔无限。一夜过后，刘邦还是那个刘邦，脂粉堆里醉生梦死；薄姬也还是那个薄姬，冷宫梦里翘首以待。

但是，刘邦不会料到，就是他的一夜情，会留给薄姬一生情。薄姬凭着这一晚的临幸，居然怀孕了。十月怀胎之后，她为刘邦生下了第四个儿子——刘恒。

对清心寡欲的薄姬来说，还有什么比得子更加快乐的呢？

母凭子贵。薄姬虽然有一子在握，却依然握不住刘邦的心。对薄姬来说，这是她人生中的不幸，遇到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然而，这不幸的背后却隐藏着万幸。

因为不得刘邦宠爱，所以当吕后和戚夫人在后宫上演夺位生死战时，心灰意冷的薄姬选择了远离是非，跟着儿子去了封地。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远离了后宫的是是非非，也给外人留下了“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好名声，从而也成全了刘恒的惊天大逆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对外戚心有余悸的朝中大臣不会料到，刘恒上台后，还是出现了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外戚专政。薄氏家族逐渐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汉文帝刘恒驾崩后，汉景帝刘启上任。薄太后虽然没有吕后那样的野心打造个“薄氏春秋”来，但为了薄氏家业，她还是把自己的内侄孙女嫁给了景帝做皇后，只为薄家人能控制住后宫这半边天。

皇后的宝座只有一个。薄皇后自然也成了后宫众佳丽的“公众情敌”。

野心勃勃的王娡心里尤其不痛快。她原本最得景帝宠爱，再加上又生了个白胖儿子，自然不甘心屈居于她人之下。于是，她便唆使其他妃子一起对薄皇后进行围追堵截。

事实证明，薄皇后空有花名，在抗击打方面太弱不禁风了。就在王娡等人磨刀霍霍，准备和她打一场艰苦的“持久战”时，她却很快败下阵来。这倒不是王娡等人的招法有多么犀利和精妙，让薄皇后毫无还手之力，而是因为她自己输了。

首先，薄皇后的靠山不争气。公元前155年，薄太后逝世。薄皇后哭得死去活来，也哭不回自己这座大靠山了。

其次，薄皇后的肚子不争气。屋漏偏逢连夜雨，薄皇后在失去靠山的同时，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尽管得到了汉景帝的格外恩惠，但折腾了一年光景，她的肚子还是空空如也，没能为景帝生下个一儿半女。因此，薄皇后的命运也就被注定了是“薄而脆”的。

汉景帝六年（公元前151年），薄皇后被废。至此，王娡在这场后宫争夺战中轻而易举地胜出了。然而，她并没有获胜后的沾沾自喜，因为她即将面临一个更为强大的对手。

后宫纷争，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坏人，也没有永远的好人。薄皇后这朵“牡丹花”凋零了，但其他鲜花却还争相绽放着。

除去薄皇后，汉景帝最为宠爱的妃子还有五位，她们分别是王娡、栗妃、程妃、贾妃和唐妃。

曾经的帮手，变成了强有力的对手。要想使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说白了，“野百合”王娡就必须冲破层层阻碍，从这五朵金花中脱颖而出。而这其中，实力最强的便是有着“郁金香”之称的栗妃。此时的后位之争，说白了已是王娡这枝“野百合”和栗妃这朵“郁金香”之间的较量了。

相比王娡，栗妃入宫更早。她十四岁时就被选入宫，因为聪明伶俐，善解人意，被当时还是太子的汉景帝纳为太子妃。而且，栗妃还为汉景帝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刘荣。随后她便一发不可收拾，接连生了刘德和刘阏。有三子在握，汉景帝自然对这个娇妃宠爱有加了。

据说，在王娡入宫前，那时还是太子的景帝就曾多次私下向栗妃许下海誓山盟，表示等自己成为九五之尊后，一定立长子刘荣为太子。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尽管栗妃拥有先入为主的优势，但王娡却抱着后发制人的态度，集中火力，誓与栗妃拼到底。

为此，王娡先在舆论上大动干戈，大造儿子“日落其怀”的声势。尽管当时通信技术不发达，但这件事还是很快传遍了宫廷内外，很多人都认为刘彻是真龙化身。

汉景帝自然也对这个集“日落其怀”和“神猪下凡”两大传奇于一身的儿子格外看中。爱屋及乌，汉景帝对王娡更加宠爱了，甚至产生了立刘彻为太子，立王娡为后的想法。

然而，栗妃也不是吃素的，她拿着汉景帝的誓言当利箭，也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以吹耳边风的形式，对汉景帝软磨硬泡。这样一来，景帝左右为难，颇为头疼。究竟立谁为皇后，立谁为太子，他也迟迟做不出决定。

立皇后可缓，但立太子却不能缓。正如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也不可一日无太子。现在，景帝的十四个嫡子都有机会扶正。依照祖制，太子要么立长，要么立贤。

那么，谁为长，谁又为贤呢？栗妃的儿子刘荣是景帝的第一个儿子，当然为长子。至于贤，年幼的刘荣和刘彻都还是小孩，暂时还比不出高下。

思来想去，迫于舆论压力，汉景帝最终还是决定立刘荣为太子，同时拜魏其侯窦婴为太子太傅，同时册封刘彻为胶东王。

就这样，栗妃在后宫之争中取得了开门红。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后位之争了。而王娡如今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太子争夺战的失利已把她的退路给封死了。说白了，她必须争得皇后一位，将来才有翻盘的机会。

“郁金香”先下一城，“野百合”自然不会甘心认命。很快，王娡就出招反击了。

定下娃娃亲

王美人把目光瞄准在了皇太子之位上，而作为后宫掌门人的薄太后却把目光瞄准在了王美人身上。

薄太后是谁？

薄太后是汉高祖刘邦的小老婆，汉文帝刘恒的母亲，汉景帝刘启的祖母。提起她的发迹史，可以用痛并快乐着来形容。

这痛苦来源于刘邦。

薄太后原本是魏王魏豹最宠爱的薄姬，但当魏豹不幸成为阶下囚后，薄姬也没逃出刘邦的手掌心。她最初被安排进了刘邦的“后宫”，不是做才人，而是做裁人——织布的女工。在荥阳保卫战中，刘邦利用纪信当替死鬼，来了个不羞遁走后，魏豹被杀，薄姬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原本以为再无人会疼她、爱她，自己的一生将会在昏暗的织布房里耗尽，然而，她却很快就重见天日了。一次，刘邦偶尔经过织布房，心血来潮的他走进去调研了一下，结果看见了薄姬。她虽然穿着粗布大衣，但依然掩饰不住清丽脱俗的绝世容颜。

偶遇一个人，邂逅一段缘。刘邦很快就把惊为天人的薄姬纳入了自己的后宫。

如果你认为薄姬从此时来运转，那就大错特错了。刘邦后宫佳丽三千，薄姬很快就“泯然众人矣”，刘邦也把她淡忘了。

薄姬每天“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结果却是“望穿秋水，不得语焉”。好不容易走出了一间房，却又踏进了一座城，薄姬能不痛苦吗？

薄姬的快乐亦来源于刘邦。

薄姬年幼时，曾和两个好朋友——管夫人和赵子儿有过这样的约定：先贵无相忘。意思就是说无论谁先发迹了，富贵了，一定不能忘了另外两个姐妹。

薄姬原本以为这儿时的誓言抵不过岁月的侵蚀，但命运造化，此时她们三姐妹居然全都进了宫，而且管夫人和赵子儿都得到了刘邦的宠幸。眼看薄姬被刘邦打入“冷宫”，她们自然很不忍心。三姐妹常常聚会，无意中聊起当年的誓约和薄姬坎坷的命运，大家都唏嘘不已。

俗话说隔墙有耳。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时，却被一个“路人”听见了。这个人正是刘邦。

刘邦一听颇为怜悯薄姬，于是当天夜里就召她入宫侍寝。

一夜侍寝，温柔无限。一夜过后，刘邦还是那个刘邦，脂粉堆里醉生梦死；薄姬也还是那个薄姬，冷宫梦里翘首以待。

但是，刘邦不会料到，就是他的一夜情，会留给薄姬一生情。薄姬凭着这一晚的临幸，居然怀孕了。十月怀胎之后，她为刘邦生下了第四个儿子——刘恒。

对清心寡欲的薄姬来说，还有什么比得子更加快乐的呢？

母凭子贵。薄姬虽然有一子在握，却依然握不住刘邦的心。对薄姬来说，这是她人生中的不幸，遇到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然而，这不幸的背后却隐藏着万幸。

因为不得刘邦宠爱，所以当吕后和戚夫人在后宫上演夺位生死战时，心灰意冷的薄姬选择了远离是非，跟着儿子去了封地。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远离了后宫的是是非非，也给外人留下了“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好名声，从而也成全了刘恒的惊天大逆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对外戚心有余悸的朝中大臣不会料到，刘恒上台后，还是出现了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外戚专政。薄氏家族逐渐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汉文帝刘恒驾崩后，汉景帝刘启上任。薄太后虽然没有吕后那样的野心打造个“薄氏春秋”来，但为了薄氏家业，她还是把自己的内侄孙女嫁给了景帝做皇后，只为薄家人能控制住后宫这半边天。

皇后的宝座只有一个。薄皇后自然也成了后宫众佳丽的“公众情敌”。

野心勃勃的王娡心里尤其不痛快。她原本最得景帝宠爱，再加上又生了个白胖儿子，自然不甘心屈居于她人之下。于是，她便唆使其他妃子一起对薄皇后进行围追堵截。

事实证明，薄皇后空有花名，在抗击打方面太弱不禁风了。就在王娡等人磨刀霍霍，准备和她打一场艰苦的“持久战”时，她却很快败下阵来。这倒不是王娡等人的招法有多么犀利和精妙，让薄皇后毫无还手之力，而是因为她自己输了。

首先，薄皇后的靠山不争气。公元前155年，薄太后逝世。薄皇后哭得死去活来，也哭不回自己这座大靠山了。

其次，薄皇后的肚子不争气。屋漏偏逢连夜雨，薄皇后在失去靠山的同时，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尽管得到了汉景帝的格外恩惠，但折腾了一年光景，她的肚子还是空空如也，没能为景帝生下个一儿半女。因此，薄皇后的命运也就被注定了是“薄而脆”的。

汉景帝六年（公元前151年），薄皇后被废。至此，王娡在这场后宫争夺战中轻而易举地胜出了。然而，她并没有获胜后的沾沾自喜，因为她即将面临一个更为强大的对手。

后宫纷争，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坏人，也没有永远的好人。薄皇后这朵“牡丹花”凋零了，但其他鲜花却还争相绽放着。

除去薄皇后，汉景帝最为宠爱的妃子还有五位，她们分别是王娡、栗妃、程妃、贾妃和唐妃。

曾经的帮手，变成了强有力的对手。要想使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说白了，“野百合”王娡就必须冲破层层阻碍，从这五朵金花中脱颖而出。而这其中，实力最强的便是有着“郁金香”之称的栗妃。此时的后位之争，说白了已是王娡这枝“野百合”和栗妃这朵“郁金香”之间的较量了。

相比王娡，栗妃入宫更早。她十四岁时就被选入宫，因为聪明伶俐，善解人意，被当时还是太子的汉景帝纳为太子妃。而且，栗妃还为汉景帝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刘荣。随后她便一发不可收拾，接连生了刘德和刘阏。有三子在握，汉景帝自然对这个娇妃宠爱有加了。

据说，在王娡入宫前，那时还是太子的景帝就曾多次私下向栗妃许下海誓山盟，表示等自己成为九五之尊后，一定立长子刘荣为太子。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尽管栗妃拥有先入为主的优势，但王娡却抱着后发制人的态度，集中火力，誓与栗妃拼到底。

为此，王娡先在舆论上大动干戈，大造儿子“日落其怀”的声势。尽管当时通信技术不发达，但这件事还是很快传遍了宫廷内外，很多人都认为刘彻是真龙化身。

汉景帝自然也对这个集“日落其怀”和“神猪下凡”两大传奇于一身的儿子格外看中。爱屋及乌，汉景帝对王娡更加宠爱了，甚至产生了立刘彻为太子，立王娡为后的想法。

然而，栗妃也不是吃素的，她拿着汉景帝的誓言当利箭，也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以吹耳边风的形式，对汉景帝软磨硬泡。这样一来，景帝左右为难，颇为头疼。究竟立谁为皇后，立谁为太子，他也迟迟做不出决定。

立皇后可缓，但立太子却不能缓。正如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也不可一日无太子。现在，景帝的十四个嫡子都有机会扶正。依照祖制，太子要么立长，要么立贤。

那么，谁为长，谁又为贤呢？栗妃的儿子刘荣是景帝的第一个儿子，当然为长子。至于贤，年幼的刘荣和刘彻都还是小孩，暂时还比不出高下。

思来想去，迫于舆论压力，汉景帝最终还是决定立刘荣为太子，同时拜魏其侯窦婴为太子太傅，同时册封刘彻为胶东王。

就这样，栗妃在后宫之争中取得了开门红。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后位之争了。而王娡如今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太子争夺战的失利已把她的退路给封死了。说白了，她必须争得皇后一位，将来才有翻盘的机会。

“郁金香”先下一城，“野百合”自然不会甘心认命。很快，王娡就出招反击了。

半路杀出个窦太后

娃娃亲尘埃落定后，王娡和刘嫖达成了统一战线。接下来，王娡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势必要对栗妃使出更厉害的手段；而刘嫖为了自己女儿的前程，势必要助刘彻夺取太子之位。

废荣立彘，这是她们共同的目标。而此时的栗妃却因为在太子争夺战中胜得太容易，产生了轻敌之意。在她看来，既然自己儿子连太子都当了，那自己当上皇后也是迟早的事了。然而，她不会料到，因为自己这一时的麻痹大意，失去了彻底击败王娡的绝好机会，也与皇后宝座失之交臂。

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栗妃在错过的同时，也将自己陷入了深深的危机之中。

这时候刘嫖也没闲着，她开始利用各种机会，在汉景帝身边说栗妃的坏话，同时联合并利用后宫众妃子，以各种方式在景帝面前对栗妃进行诽谤攻击。

几番下来，汉景帝很快就对栗妃由爱生恨，由疼生怨。偏偏景帝又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有了怨气，有了恨意，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栗妃从自己心里一点一点地剔掉了，而栗妃对此竟毫无察觉。

渐渐地，景帝对刘荣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而对“神猪下凡”的刘彻又看重了几分。再加上刘嫖的影响，汉景帝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两个儿子。

为此，汉景帝决定对栗妃进行一次“可信任度考试”。一天，他装病躺在龙床上，一边咳嗽一边喘着粗气，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然后命人传栗妃觐见。

“栗妃啊，朕这病一发不可收拾了。朕百岁千秋之后，后宫诸妃所生的皇子就全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他们啊！”栗妃来后，景帝缓缓地睁开眼睛，吃力地说。

面对此情此景，栗妃是如何表现的呢？据《史记·外戚世家》记载，栗妃的表现有三：一是“怒”，二是“不肯应”，三是“言不逊”。

栗妃之所以怒，是因为她觉得汉景帝把自己当成皇子们的保姆来使唤了。既然怒了、恨了，她自然不肯应汉景帝的请求。甩完脸色，发完脾气后，栗妃觉得还不过瘾，竟出言不逊，逞了口舌之快。

愚昧无知的栗妃全然没有料到这是汉景帝对自己的测试。说白了，她能不能夺取后位，全在这一道题上。结果可想而知，汉景帝闻言非常愤怒，更加冷落栗妃。与此同时，他对王娡许下了封后的承诺。

王娡的脸上终于笑开了花。“君无戏言，想不到皇后的位置来得这么快，这栗妃也太不经打了吧，我的组合拳才出了几招，她就败得一塌糊涂。”王娡站在猗兰殿里大笑起来。这笑声清脆悦耳，大有直透云霄之势。

然而，王娡高兴得太早了，她随后在猗兰殿天天倚门而望，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并没有等来汉景帝的册封诏书。最后没辙了，她只好唆使刘嫖去汉景帝那里打探风声。

这些事交给刘嫖来做，简直是小菜一碟。她很快就带来了最新消息：景帝并没有背叛自己的诺言，他的的确确签发了册封王娡为皇后的诏书，但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诏书被窦太后压下来了。

那么，这个窦太后又是何许人也呢？

在汉景帝的后宫里，如果说薄太后是吼一声地板抖三抖的“老佛爷”，那么窦太后就是跺一脚震三震的“大姐大”。薄太后归天后，窦太后取而代之，成了主宰后宫的一号人物。

窦太后原名窦猗房，是汉文帝的皇后。她从小便父母双亡，与两个哥哥相依为命，生活十分窘迫。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在他们兄妹为生计犯愁时，汉宫每年一次的选秀大赛召开了。窦姬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参加了比赛，并凭借清新脱俗的美貌和气质从众佳丽中脱颖而出，顺利进入汉宫。

当时国家大权都集于吕后一人身上，而当时的皇上刘盈又体弱多病，自身都难保，自然无福消受这些美女了。

有一天，吕后心血来潮，为了笼络人心，她决定将宫中的一些“剩女”赐给刘姓诸侯王。

窦姬因为是赵地观津（今河北省清河县）人氏，所以她自然想去赵国了。她找到当时管分配的主管太监，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并把辛辛苦苦在后宫挣来的钱财悉数双手奉上。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主管太监收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自然笑开了嘴，马上拍着胸脯说：“这事是举手之劳，没问题。”

然而，因为想走后门的宫女太多，主管太监贵人多忘事，临到分配时，竟把窦姬这事给忘了，最后把她分去了代国。

临行时，窦姬有一千个不心甘，一万个不情愿，但她是吕后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哭过、闹过之后，她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来到了代国。

然而，命运就是这般阴差阳错。窦姬不会想到，这一去，竟然彻底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和窦姬一同被分到代国的五位宫女中，除了窦姬哭哭啼啼地不肯去，其他四人都是喜上眉梢的，都为自己的新生感到庆幸。但是，到了代国后，这一情况很快便被反转了——窦姬笑逐颜开了，而另外四位宫女却愁眉满面了，因为当时的代王刘恒很快迷恋上了窦姬，对她到了独宠的地步。

又过了几年，窦姬为刘恒生下了一女两男，分别是长女刘嫖、长子刘启、次子刘武。他乡生贵子，并且是儿女双全，这无形中再次提升了窦姬的身价。

就在窦姬得宠得子，无限风光时，代王明媒正娶的原配王妃一命归西了。更令人惊奇的是，不但代王妃不明不白地去了，她所生的四个儿子也都相继夭折。这一切都成全了窦姬，她很快便取而代之，成了新代王妃。

公元208年，代王刘恒时来运转，突然被朝中众臣推上了皇帝的宝座。随后，窦姬所生的刘启因为年龄最长，被众人一致推为太子。母凭子贵，她也顺利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她的女儿刘嫖被立为馆陶公主，小儿子刘武被立为代王，后来又被改立为梁王，她的父亲被追尊为安成侯，母亲被追尊为安成夫人。

这一次，窦太后之所以要为难王娡，是因栗妃的一系列遭遇使她对王娡的人品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如果不是景帝对王娡宠爱有加，她早就把“残花败柳”的王娡踢出宫门了。

眼看太后出面坚决反对立皇后的事，景帝自然不敢蛮干了，因此，这件事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

赶尽杀绝

面对窦太后的阻挠，王娡并没有灰心。她一边唆使刘嫖去做太后的思想工作，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屠刀再次砍向栗妃。

王娡将宫中的大行（负责掌管宫中礼仪的官员）请到自己住的猗兰殿里，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番，最后送大行出来时，她眉头紧锁地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后。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如果因为后宫无主，而闹出一些事来，只怕有损咱们大汉国的威仪啊。”

“是啊！”大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你是负责宫中礼仪的官员，你有责任向皇上建议册立皇后之事。依照祖制，皇太子的母亲栗妃理应被封为皇后才对啊。”王娡说出了重点。

“嗯！”大行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在他看来，王娡是在成人之美，而这件事又是自己的职责所在，于是马上向汉景帝上奏请求册封栗妃为皇后。

景帝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立王娡为皇后，不想大行居然建议立栗妃为皇后，于是他怀疑这件事是由栗妃主使的，心中大为反感。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名大行也白白送上了一条性命，成了后宫争夺战中的牺牲品。

景帝杀了一个大行还不解恨，他一厢情愿地认为，栗妃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汉景帝前七年（公元前150年）正月，景帝不顾一切阻拦，下了两道诏书：一是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二是将栗妃打入冷宫。

至此，王娡此计取得了圆满成功，但她并没有得意忘形。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决定斩草除根，把刘荣往火坑里推，把栗妃往死里整。

刘荣被降为临江王后相当郁闷。不过，他生性仁厚豁达，到了封地临江的都城江陵后，很快便从储位之争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努力造福一方，为自己赢得了不错的名声。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相士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一天，一个相士主动找上门来，一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向刘荣称喜道贺。

“何喜之有？”刘荣很是惊愕，自己从太子之位跌落到一个普普通通的王爷，何喜之有？

“王爷天庭饱满，龙凤之姿，此番遭贬乃人生中的一道小小的坎，不出数月，王爷定当时来运转，回到京城再去做太子。只是……那个……”相士欲语还休。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刘荣听说不出数月自己就能重回京城做太子，心中自然高兴。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是打哑谜，就越引人好奇；相士越是欲语还休，刘荣就越是刨根问底。最后没辙了，相士告诉刘荣他之所以不顺利，是因为所住的宫殿有风水问题，南面的宫墙在修建时动了太岁爷头上的土，如果能把宫墙向前再移三尺的话，那时“龙抬头”，他恢复太子之位就只在朝夕之间了。

按理说这样的鬼话不听也罢，但刘荣却听进了心里。他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迫切希望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话又说回来，把宫墙向外移三尺，按理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三尺之地却不是一般的地，而是一块风水宝地——宗庙。按祖制，宗庙之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刘荣人虽小，但祖宗的规矩还是懂的。不过，此时的他已对相士之言深信不疑，只要能尽快恢复自己的太子之位，移它三尺又何妨？冒点险又何妨？

墙马上就移好了，相士也满意地走了。临走前，他对刘荣说道：“你且在这里安心等着，京城的消息很快就会来了。”

事实证明，相士就是相士，预言还真准。他前脚刚走，京城马上就来人了。这些人参观完刘荣的新建筑后，立即宣读了景帝的缉拿令。

显而易见，能如此处心积虑谋害刘荣的定是王娡了。王娡也没想到，自己派去的相士竟能如此顺利地说服刘荣动土。

据说刘荣被押进京时，江陵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为刘荣送别。在他们心目中，刘荣不是一个废太子，而是一个圣明贤德的大王，他们多么希望刘荣能留下来啊。

刘荣见状很是感动，他原本也想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地在临江过完自己的一生，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美梦罢了。梦醒后，他什么都不是了，不但一无所有，而且还成了阶下囚。

人生无常，富贵易变，潮起潮落，兴旺两叹。刘荣强忍着泪水，保持着自己的冷静，朝众人挥了挥手，然后钻进了囚车。哪知他刚一上车，车轴竟然断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刘荣被押送到京城后，汉景帝把他交给“夺命判官”——中尉郅都审查。

郅都是大汉朝家喻户晓的酷吏。当时的酷吏分两类：一类是惩治豪强、裁抑权贵的真酷吏，另一类是嗜杀成性、草菅人命的伪酷吏。郅都虽然属于前一类，但他的铁面无私和冷酷无情还是让人望而生畏。有例为证：

汉景帝时期，济南郡有一个闲姓的富豪，仗着家底殷实和家族势力，在济南郡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干的是黑社会的勾当，行的是土霸王的威风，罪行自然罄竹难书。但是，当地太守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对闲家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胡作非为，一手遮天。

景帝知道这件事后，高度重视，马上派郅都去做济南太守。郅都可不是吃素的，他上任后，马上搜集了闲氏家族的罪行。在掌握了充分的人证、物证后，郅都来了一次“扫黑行动”，对闲氏来了个一窝端。一年后，原本以黑恶势力著称的济南郡成了治安先进文明郡，家家夜不闭户，百姓安宁。从此，酷吏郅都天下闻名。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首。就是这个郅都，和刘荣的母亲栗妃有着很深的渊源。

一次，汉景帝狩猎，把栗妃也带上了。狩猎中，栗妃突然内急，就去上厕所。这时，一只饿急了的野猪，也许是闻香识女人吧，突然冲进了厕所。

汉景帝见状，便对身边的郅都道：“快去救栗娘娘啊！”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郅都却仿佛没有听到皇上的话一般，站着一动也不动。

汉景帝拔出宝剑便欲亲自去救栗妃。这时郅都不但动了，而且还说话了，他跪在地上劝道：“陛下不可以千金之躯去冒险。死了一个栗妃不打紧，天下可以找到很多个栗妃，但陛下您只有一个啊，您可要为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景帝最终没有以身犯险。栗妃也是福大命大，她一见野猪便吓昏了过去，而那野猪也没把她怎么样，溜达了一圈便扬长而去。

事后，太后特赏郅都百金以嘉奖其做法，而栗妃则对郅都深恶痛绝起来，总在景帝耳边吹风。景帝没有办法，为了心爱的女人，他只能委屈郅都到雁门关去吹吹山风了。

郅都风风火火地就任雁门关的太守后，把时常来捣乱的匈奴人打得屁滚尿流，不久便扬名雁门关。后来，窦太后听说郅都的战绩后，便要求景帝把这样的人才调回朝中重用。于是，郅都又回到了阔别十年之久的长安，并上任中尉一职。

当了中尉后，郅都秉公执法，从不徇私舞弊，坚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皇亲国戚也好，王侯重臣也罢，总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从不含糊。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得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苍鹰。

此时，刘荣落到郅都手中，且不说郅都当年和刘荣的母亲栗妃有过仇怨，就算没有仇怨，刘荣破坏和亵渎大汉宗庙也是罪不可恕的。

就在刘荣万念俱灰时，一个人的出现让他仿佛又看到了生的希望。这个人便是他的老师魏其侯窦婴。

窦婴在朝中也算是风流人物，再加上他是窦太后的亲侄子，凡人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但是，他在这件事上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带来了笔墨纸砚。

刘荣自然明白，他落入了“郅青天”手里，要想出去那是白日做梦。他悲伤地看着老师，泪水滑过他稚嫩的脸庞。师生俩相视无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窦婴走后，刘荣不再迟疑，拿起笔墨纸砚，奋笔疾书，一篇血泪交织的《绝命书》一挥而就。写毕，悲愤交加的刘荣再无牵挂之情、眷恋之意，解下裤腰带，悬梁自尽了。

闻讯后的窦太后怒不可遏。刘荣毕竟是她的长孙，死得如此凄惨，如此悲凉，她能不悲痛交加吗？窦太后马上找到景帝，要他治郅都的罪，给自己一个交代。

开始，汉景帝有意包庇郅都，说他是个忠臣，只是秉公办事而已。窦太后听后大怒道：“这么说来，我的孙子刘荣就是个奸臣了？我的孙子就白死了？”

几番周折，最后，景帝没辙了，只好挥泪把郅都送上了断头台。

刘荣死了，栗妃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和寄托。她恨景帝薄情寡义，弃多年的夫妻恩情于不顾；恨王娡心狠手辣，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虽然栗妃恨之切，但她仍渴望再次见到景帝，为儿子申冤，为自己辩护，但她永远都没有机会了。这时的她已是行尸走肉了，活着是痛苦，死才是解脱。不久，绝望的栗妃也悬梁自尽了。

第二章 政治风暴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

——《庄子·杂篇·外物》

横空出世的对手

灭掉了栗妃和太子刘荣，王娡在这场后宫争夺战中取得了全面胜利。她和儿子刘彻登上皇后和太子的宝座看似已是指日可待了。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一个强大的对手倒下了，并不代表就没有其他对手了。

这时，一个人上京觐见景帝，目标直指太子之位。景帝一看来人，脸上煞白如纸，心里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这个令景帝脸色骤变的人正是他的弟弟梁王刘武。刘武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是因为他有护国之功。

功劳从何而来？这得从景帝继位之初的一场政治风暴——吴楚七国叛乱讲起。七国叛乱缘起景帝最宠爱的大臣晁错出台的“削藩策”。

晁错是汉景帝的谋士。早在汉文帝时，匈奴人对中原一直虎视眈眈，弄得当时以和为贵的汉文帝大为头疼。正在施行“与民休息”政策的他，不愿与匈奴大动干戈，再起祸端。但是，如果总是忍气吞声，边境又会乱成一锅粥，无法收拾。

在这种“战也不行，不战也不行”的情况下，当时还是太子谋士的晁错站了出来，提出了“募民实边”的策略。汉文帝照着他的建议去做，果然，边境问题得到了很大改观。

景帝上任后，晁错由汉文帝时的中大夫一跃成为内史（掌民政之官）。他为人刚正，直言敢谏，为发展西汉经济和巩固汉政权制定并主持实施了许多政策。他在景帝面前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景帝对他一直言听计从。

一天，晁错上报的奏章中出现了“削藩策”三个大字。这一政策直指吴王。那么，这个吴王又是何许人也呢？

大汉朝从高祖刘邦建国时起，便开始分封诸侯王国。到汉景帝时，全国分封的诸侯王国共有二十多个，而其中实力最强大的就是吴国。

吴国的国王刘濞非等闲之辈。他是汉高祖刘邦的二哥刘仲的儿子。大汉刚立国时，刘邦封刘仲为代王。后来，匈奴进攻代国，软弱无能的刘仲吓得屁滚尿流，来了个“弃国而逃”，一时成了天下闻名的“刘跑跑”。对此，刘邦大为恼火，认为二哥丢了他刘氏的脸，于是废其王位，降为合阳侯。

再后来，淮南王英布造反，刘邦带兵亲征，刘仲刚满二十岁的儿子刘濞为了替父亲立功赎罪，主动请缨随刘邦出征。在征战过程中，刘濞一马当先，英勇善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对此，刘邦大为赞赏，封刘濞为吴王，让他管辖沿海富裕的三郡五十三城。

刘邦刚把王印交给刘濞就后悔了，因为京城中一位有名的相士说了这样一句话：“刘濞后脑有反骨，日后必反。”

对此，刘邦又惊又骇。他想收回封给刘濞的王印，但君无戏言，封出的王就如泼出去的水，不能随便收回。再说刘濞不但无过，而且还有功，仅仅因为相士的一句话就撤他的职也不妥。

暂时不好来硬的，刘邦只好来软的。一次，刘濞来京城朝觐，刘邦对他表现得很亲昵，一方面好酒好菜招待着，一方面嘘寒问暖。

正在刘濞感动得一塌糊涂时，刘邦不失时机地“亮剑”了。他拍着刘濞的肩膀，喃喃地说：“乱我心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忧我心者，他日之日不可争。”

刘濞一听很惊愕，头摇得像拨浪鼓，明确表示自己听不懂。刘邦也不再转弯抹角，直言不讳道：“有谶语说，汉五十年东南方向有叛乱者，不知道会不会与你有关啊。”

刘濞一听，一边跪地磕头，一边发誓：“臣虽肝脑涂地，亦不能报答您的恩情。臣万死不辞，亦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举。”

刘邦一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亲不亲，一家人，骨肉相连，血脉相连，他想刘濞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做出逆事。

然而，刘邦虽然棋高一着，但他不会料到自己还是百密一疏，被刘濞的一面之词所惑，忘了誓言只不过是美丽的谎言，忘了流言也有成真的时候。

刘邦在世时，刘濞不敢轻举妄动。刘邦死后，刘濞开始有所作为了。

都说饱暖思淫欲，已富甲一方的刘濞不但思淫欲，而且还思权欲，他已不满足仅在一方为王了。加之他儿子刘贤入京朝见时，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因为“赛棋”（一种智力游戏）发生了争执。争执到最后双方都骑虎难下。恼怒之下，刘启拿起棋盘对准刘贤的头就是一招“泰山压顶”，刘贤倒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

对儿子的死，刘濞很生气，从此他再也没有入京，吴国和中央朝廷的关系也进入了长久的“冷战”阶段。刘濞开始大规模铸钱、煮盐和养兵。前两者都是经济发展的需要，后者是自卫的需要。

汉景帝上任后，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冤有头债有主，刘濞心中的疙瘩如蚕蛹吐丝般越结越大。

对此，晁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主动站出来，上奏景帝道：“若再放任刘濞等诸侯王这样下去，各诸侯国的实力将越来越强，如此割据一方，大有分裂国家的迹象，只有削夺他们的封地，才能维护朝廷的统治。”

景帝早已对刘濞长年累月的“因病不能上京朝觐”的借口深感不满了，此时晁错的提议正合他意。但是，削藩是大事，他也不敢擅自做主，于是马上召集朝中重臣前来商议。

当景帝询问众臣的意见时，众人的嘴巴都像贴了膏药似的，没有一人敢吭声。如此冷场让景帝有点难堪。

良久，晁错正想说大家既然不反对那就是默认来圆场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英气逼人，正是窦婴。

窦婴是窦太后的亲侄子，虽说此时他还是个詹事的小官，但因为有“政治背景”，所以他的话自然很有分量了。众人屏气凝神，准备听听窦婴的高见，但窦婴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臣认为这样削藩有所不妥。”

说完这句话，窦婴再无多言。众人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但是，就是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却告诉众人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太后的亲侄子反对削藩。

晁错虽然有景帝的恩宠，但面对背景非同一般的窦婴，他却不敢贸然力争。结果可想而知，因为窦婴这句无头无尾的话，削藩一事就此打住。

削藩的计划虽然暂时被搁浅，但想干一番大事业、轰轰烈烈过一生的晁错并没有灰心，相反，他时刻准备着。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一点也不假。不久，晁错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降临了。

七国之乱

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的冬天，楚王刘戊顶着凛冽的寒风，来京觐见天子。每年按时入京觐见皇上，是每位诸侯王必须交的“家庭作业”，然而，刘戊不会知道，他这次入京，竟点燃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七国叛乱”的导火线。

刘戊是景帝的堂弟，他的祖父是元王刘交。刘交在楚地称王二十多年，重用名士穆生、白生、申公三人，一时间国泰民安。刘交死后，儿子刘郢继承了他的王位，仍然重用这三位名士，依然国泰民安。刘郢去世后，儿子刘戊继位。刘戊却是个贪酒好色、胸无大志之辈，一上任便不把三位“老古董”放在眼里。穆生、白生、申公三人在相劝无效的情况下，先后告老还乡。

没了三老的约束，刘戊变得更加放荡起来。汉景帝刚继位不久，薄太后便一命呜呼，全国一片哀悼，但刘戊却依然过着声色犬马的放纵生活，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戊的一举一动没有逃过晁错的火眼金睛。此时刘戊千里迢迢来上朝，正是晁错表现的大好时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晁错当机立断，马上向汉景帝打了一个小报告：薄太后丧葬期间，刘戊与人通奸，依律当斩。

景帝接到报告后却很为难，这通奸一罪，说大则大，说小则小，怎么处置刘戊令他十分头疼。权衡利弊，念手足之情，景帝免了他的死罪，只削夺了他楚国的东海郡作为惩罚。

晁错初试牛刀，刘戊光荣地成了削藩的奠基石。首战告捷后，晁错再接再厉，找了点芝麻大的小罪过，鼓动景帝削去了赵王刘遂的常山郡，然后又以“卖爵罪”削去了胶西王刘卬的六个县。

就在晁错准备大刀阔斧地削藩时，刘濞不干了。他认为与其这样坐以待毙，倒不如豁出去了。他心一横，决定造反。

要造反，就得联合众王。思来想去，刘濞把首选的目标停留在了胶西王刘卬身上。刘卬刚刚被削了封地，他的一口怨气正没处发，此时正好可以火上浇油。而且刘卬素来勇猛，敢作敢为，是典型的“武力派”，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一个好帮手。

打定主意后，刘濞派中大夫应高去胶西说服刘卬。到了胶西，必要的客套过后，应高马上来了个单刀直入：“吴王贵为一方诸侯，如今却心事重重。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吴王特派我来跟您说说他的心事。”

“洗耳恭听。”刘卬道。

“吴王身体一向不好，不能朝见天子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他常常害怕受到朝廷的猜疑，却又不能把个中缘由解释清楚。为此，吴王只能节衣缩食，小心做事，唯恐有半分不是。”应高说着，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当今天子宠爱庸臣晁错，听从他的谗言擅改法律，侵削各诸侯王的领地，征收各种苛捐杂税。你们胶西国素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却被平白无故地削了封地，今天是削地，明天说不定就‘削头’了。不知道大王有没有这样的顾虑呢？”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吴王真是我的知己啊！”刘卬长叹一声，“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应高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当即脸一板，义正词严地说道：“俗话说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与其这样坐以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吴王此番叫我来，就是请大王一起出兵的。”应高终于亮出了底牌。

“万万不可啊，身为人臣，怎么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呢？”事实证明，刘卬别的本事没有，但作秀的本事却和刘邦有的一拼。他明明早已心动，但必要的过场还是要走的，这样一来可以试探吴王的可靠性，二来成与不成都给自己留了台阶下。

应高没有直接回答刘卬的话，而是谈起了前不久天空出现百年难遇的彗星，以及天下蝗虫四起这两件事。凡是天下将发生大事前，都会出现一些不祥的征兆。刘卬自然知道应高话里的意思。

眼见刘卬还是隐而不发，应高使出了撒手锏：“御史大夫晁错蛊惑天子，削藩夺地，天下诸侯都有反叛之意。现在吴王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等大王一句话，吴王便可立即发兵直取函谷关，守住荥阳这个军事要地，占领敖仓的粮道。等大王兵马一到，共同进军长安，天下唾手可得。那时，大王与楚王共分天下，岂不美哉？”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刘卬等的就是这样一句承诺。应高已经顺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就看刘卬的表现了。

刘卬办事雷厉风行，毫不含糊。他定下来的事都是铁板钉钉，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他不顾手下重臣的坚决反对，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反汉的道路。他不但自己上了贼船，还主动联系了齐、菑川、胶东等国。

就在吴王刘濞和胶西王刘卬各自忙碌准备起兵时，削吴国会稽、豫章郡的“削藩书”被送到了刘濞手上。他不用再等什么了，也不用再找什么借口了，一万个理由太多，只要这份“削藩书”就足够了。

春风吹，战鼓擂。刘濞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菑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共七国，率二十万大军，以“请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口号，高举反汉大旗，从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向最近的梁国进军。一场“七国之乱”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景帝听说七国叛乱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于是招来罪魁祸首晁错询问对敌良策。晁错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自信满满地说了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景帝问：“那派谁出征呢？”

晁错答：“天子若亲率大军去平乱，叛军一定闻风丧胆，不战自溃。”

如果是在平时，晁错这样拍景帝的马屁，景帝自然会很受用，但此时的景帝已被七国叛乱的声势吓倒，岂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被蒙混住的？

景帝反问道：“朕如果亲征，京城由谁来把守？”

景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是堂堂一国之主，怎么能够亲自出征冒险呢？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汉岂不是要亡国了？可惜当时的晁错对自己太过自信，他连想都没想，便接道：“陛下亲自去出征，微臣愿守京城。”

景帝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他多么希望晁错说的是“微臣愿带兵出征，陛下在京城静候佳音便是”。景帝平时最信任晁错，况且这次七国叛乱又是因他而起，关键时刻他应该主动站出来挑大梁帮景帝分忧才对。现在竟然让景帝冒死亲征，他留下来吃香的喝辣的，简直太不像话了。于是，景帝破天荒地没有采纳晁错的建议，并且对晁错的人品产生了怀疑。

就在景帝焦头烂额时，他突然想起了父皇的遗言：“天下有变，可用周亚夫为将。”于是，周亚夫被景帝直接提升为太尉，成了“平乱大元帅”。

接下来，周亚夫率军攻打吴、楚这一路叛军主力部队；郦寄攻打赵国；栾布率兵攻打齐国；窦婴驻扎荥阳，一来为监军，二来可随机应变，出兵支援。

就在景帝派出四路大军，准备静候他们的捷报时，朝中走出来一个人，对景帝说了这样一句话：“臣有一计，不用一兵一卒一刀一枪，便可平定七国之乱。”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何尝不是景帝最想要的结果？景帝仔细打量来人，原来是袁盎。那么，此人又是什么来头呢？

袁盎和项羽一样，也是楚人。他的父亲名声极坏，是鸡鸣狗盗之辈，因此袁盎小时候有个不雅的绰号，叫“贼二代”。但是，“贼二代”袁盎并没有重蹈父亲的覆辙，继续当贼，而是改邪归正。他先是在红极一时的“吕氏家族”的重量级人物吕禄手下打工，尽管只是毫不起眼的舍人，但袁盎却毫无怨言，干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然而，随着吕氏家族一夜之间倒台，他也失业了。袁盎选择的第二任老板是刘恒。当时的刘恒还没有当皇帝，是雄踞一方的代王。袁盎不远千里投奔，不但给刘恒增强了信心，而且还及时给他带来了朝廷的最新动态。刘恒被推上皇帝宝座后，没有忘了袁盎，给了他一个郎中（侍从官）的职务。

对此，袁盎并不满足。他通过几次精心策划的谏言，让刘恒对自己另眼相看，器重有加。随后，袁盎的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到景帝时，他已官至御史大夫，跨入了朝中的“三公”之列，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时，汉景帝已被造反的寒风吹得头疼心疼哪里都疼，见了袁盎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直问他有什么好办法能解七国之乱。

袁盎的回答只有六个字：“斩晁错，可平乱。”他的意思很明确，七国之乱是因为晁错的削藩惹起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斩了晁错叛乱自然便会平息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然而，如果真要斩了晁错，景帝又有些不舍，毕竟他在自己还是太子时就跟随左右，是恩师也是谋士。斩，有弑师之嫌；不斩，又如何平乱？

斩还是不斩，这是个问题。

袁盎见景帝还在犹豫，再次劝道：“臣听说吴、楚等诸侯联手，是因为晁错擅作主张削减王侯的封地，危及整个刘氏江山。他们起兵无非是想诛杀晁错，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封地。如果陛下能将晁错斩首，再赦免吴、楚各国，让他们各归各国，他们必定罢兵谢罪，对陛下您感恩戴德，不敢再生反叛之心。如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陛下怎可因为一个人而误了天下呢？”

形势逼人，形势迫人，形势压人。汉景帝默然良久，决绝地说道：“我不会因为溺爱一个人，就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就对不起天下。”

不久，丞相陶青、廷尉张欧、中尉陈嘉联名上了一封弹劾晁错的奏章，指责晁错提出由景帝亲征、自己留守长安以及作战初期可以放弃一些地方的主张，是“无臣子之礼，大逆无道”，应该把晁错腰斩，并杀他全家。

景帝为了求得一时苟安，不顾多年对晁错的宠信，昧着良心，批准了这道奏章。这时，晁错本人还完全被蒙在鼓里呢！

景帝派中尉到晁错家传达皇命，骗晁错说让他上朝议事。晁错穿上朝服，跟着中尉上车走了。车马经过长安东市，中尉停车，忽然拿出诏书，向晁错宣读。忠心耿耿为汉家天下操劳的晁错，就这样被当街腰斩了。忠臣无罪，惨遭杀害，这真是一个悲剧啊！

晁错在历史上是一个争议颇多的人物。他的优点很明显，同时，缺点也很明显。但是，不管怎样，在那个时代，他的确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对此，明代李贽曾说“晁错不善谋身，但不可以说他不善谋国”，以此赞扬了晁错为了国家利益而不顾个人安危的献身精神。

造反只三月，万事皆成空

汉景帝挥泪斩晁错后，马上封袁盎为“和平大使”，去吴国进行“议和”谈判。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刘濞的野心不仅仅是斩了晁错那么简单，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因此，面对袁盎带来的喜报，刘濞表面上喜不自胜，但内心却是拒绝的。

于是，他把报喜的袁盎软禁起来。刘濞知道他是个人才，想任他为大将，但遭到了袁盎的拒绝。后来，刘濞决定斩了这个不识时务的袁盎，幸亏袁盎得贵人相助，连夜逃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小命。

用牺牲晁错和恢复被削封地的妥协办法没能使吴楚等七国退兵，景帝只好坚决使用军事手段来平定叛乱了。二月中，景帝下了一道诏书，号召将士奋力杀敌，同时下令严惩参加叛乱的官吏，从而鼓舞了汉军士气。

景帝此时对“平乱大元帅”周亚夫下达了总攻令。早已严阵以待的周亚夫接到景帝的命令后，经蓝田出武关，迅速向军事重地荥阳进军。

而此时，吴、楚两国联军已把梁国围得水泄不通。梁国的军事要地棘壁（今河南省永城市）也被吴、楚叛军攻克。梁王刘武只好死守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得知周亚夫的军队到了荥阳后，刘武自然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于是派人去向周亚夫求救。

但是，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周亚夫居然对刘武的求救不予理睬，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眼看自己的一封封“求救信”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刘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没办法了，他只好改变方式，直接派人送信到长安给景帝。

景帝接到刘武的求救信后，马上给周亚夫下达了“速去救援梁王，不得有误”的命令。

事实证明，周亚夫就是周亚夫，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和常人不一样。接到景帝的圣旨后，他非但没有进军，反而来了个退军，公然置杀头之罪于不顾，向昌邑（今山东省巨野县）后撤。到了昌邑后，他便筑垒自守，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那里再也不出来了。景帝的“进军令”和梁王的告急书如雪花般飞过来，周亚夫都视而不见。

周亚夫之所以这样做，是战略部署的需要。他已打定主意，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也。

因此，他的目光不是停留在被刘濞等七国联军包围的睢阳，而是紧紧盯着荥阳。荥阳一地太重要了，项羽和刘邦长达四年的楚汉之争，说白了就是围绕荥阳争来争去，最后得荥阳者也得了天下。

周亚夫接到正式开火的命令后，二话不说，目标直指荥阳。他并没有按正常的行军路线，用直达的方式去荥阳，而是以迂回的方式绕道右行，走蓝田，出武关，至洛阳，入武库，最后成功抵达荥阳，从而把这个军事要地牢牢地控制在了汉军手里。

既然荥阳这么重要，是兵家必争之地，为何先发制人的刘濞不先下手为强呢？

事实上，刘濞举兵时，他手下一员年轻且富有朝气的将领桓将军便这样劝过他。桓将军说吴国步兵多，擅长在崎岖的险恶之地作战；汉朝军骑兵多，擅长在宽广的平原之地作战。他劝刘濞应扬长避短，在行军过程中，绕开经过的城市不去进攻，而一直向西前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夺取武器库，霸占敖仓的粮道，占领荥阳。这样进可攻退可守，以此号令天下诸侯，大事可成也。

应该说桓将军的建议和周亚夫的战略思想不谋而合。然而，刘濞在征求一些老将的意见时，众人都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什么兵法”为由投了反对票。最终，刘濞也认为攻城拔寨方显英雄本色，于是率兵在梁国一座城一座城地攻打。他的努力也没有白费，至少效果显著。梁国除了睢阳这个刘武的老窝还在顽强死守外，其他重城，包括军事要地棘壁都已丢失。

此时，后知后觉的刘濞终于幡然醒悟，明白自己犯了严重的军事路线错误。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这时候，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挽回颓势了。

周亚夫占领荥阳后，为了避免与刘濞叛军发生正面冲突，故意退守昌邑，迷惑刘濞。同时，周亚夫悄悄派了一支精锐部队迂回敌后，深入吴楚联军的空虚后方，展开了“破粮行动”。

而这时，已是垂死挣扎的刘濞索性抛开一切，对所围的睢阳城展开了更猛烈的进攻。

正在睢阳岌岌可危、即将告破之际，周亚夫的声东击西战术收到了奇效。他派出的奇兵弓高侯韩颓当不负众望，成功绕到敌人后方取得了“破粮行动”的圆满成功。

没有了粮草，睢阳是没法打了。刘濞在梦碎的同时，决定孤注一掷，去昌邑找周亚夫进行生死大决战。

此时的周亚夫已经是稳操胜券，选择了避战。对刘濞的猛攻，他严防死守。就这样，刘濞强攻数日非但没有丝毫进展，反而损兵折将。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力求速战速决的刘濞来了个半夜劫营。

是夜，他率领大军出发了，目标直指周亚夫的大本营。一切都看似出奇顺利，敌人营帐前静悄悄的，连个哨兵都没有。

“真是天助我也！”刘濞心中一喜，“这回非要把周亚夫这个老匹夫碎尸万段才解恨。”刘濞手一挥，吴楚联军如秋风扫落叶般冲进了周亚夫的大营。然而，他们的欢喜很快就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因为进来之后，他们才发现偌大的一座敌营里竟然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

刘濞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赶紧下令撤军。这时候，周亚夫一声令下，汉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慌乱中的吴楚联军只有挨宰的份儿了。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此时军中已断粮，吴楚联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周亚夫眼看时机已到，率军和吴楚联军展开了最后的决战。结果毫无悬念，吴楚联军兵败如山倒。

事实证明，刘濞行军打仗的本事没有，但逃跑的本领却得到了叔叔刘邦的真传。眼看战局无法挽回，刘濞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只带了儿子刘驹和几千亲卫军连夜逃走，剩下十多万吴楚联军只能作鸟兽散了。

刘濞父子成了丧家之犬，四处逃窜时，却发现天下之大，此时竟已无容身之处。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在他惊慌失措时，东越王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刘濞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朝东越去了。

东越即东瓯，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曾封东越君长摇为东海王，王位世袭。吴、越两国因为是近邻，关系向来很好。吴王发兵反叛时，东越王还发了一万人马相助，用东越王的话说，人虽然少了点，但礼轻情意重，仅表寸心。

而此时，作为一个败军之将，东越王竟然不嫌弃自己，这令刘濞很感动。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东越国，一见东越王的面，却发现他的脸冷得像寒冬的雪，一双眼睛像刀子般盯着自己。

一股凉意涌上刘濞的心头。原来人世间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情意，在利益面前，情意不值一提，什么友情，什么海誓山盟都抵不过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对一个败军之将来说，不成功便成仁，这才是硬道理。

刘濞心甘情愿也罢，不心甘情愿也罢，总之，他的人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他挥一挥衣袖，留下了壮志未酬的遗憾。

一号主谋刘濞死了，二号主谋楚王刘戊也只有三十六计，逃为上计。周亚夫不是等闲之辈，他将“诡道十二法”进行到底，使出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一招，对刘戊采取只追不打、只围不歼的高级战略。最终，刘戊战又不能战，退又不能退，只能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接下来，胶东王刘雄渠、淄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都自尽而亡。只有赵王刘遂的政治觉悟迟钝些，还做无用功，拼死抵抗了一段日子，最后在孤立无援中兵败自杀。齐王刘将闾最后也喝着毒酒，走上了黄泉路。

造反只三月，万事皆成空。只经历了短短三个月时间，七国叛乱便匆匆落幕。

值得一提的是，汉景帝在平息吴楚七国叛乱之后，趁机在政治上做了一番改革，一是下令诸侯王不得继续治理封国，而由皇帝派去的官吏治理，二是改革诸侯国的官制，改丞相为相，裁去御史大夫等大部官吏。如此一来，诸侯王失去了政治权力，仅得租税而已，力量被大大地削弱了。

梁王争储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坚守睢阳的刘武在保全自己的同时，也保住了大汉江山。事后，景帝论功行赏，给了刘武两项特别的嘉奖：一是把刘武的待遇提高到和自己并肩的地步——允许他使用天子旌旗；二是把刘武的保卫提高到和自己等同的地步——拨给他战车一千辆，骑兵一万人，用作私人警卫。

对此，自恃劳苦功高的刘武没有半点谦让之意，不但全盘接下了景帝的赏赐，而且还做了两件“时不我待”的事。

第一件事：刘武斥巨资修建了一座大花园，美其名曰兔园（又称梁园），专门供自己享乐。据说，园内亭台轩榭气势辉煌，池塘水溪相映成趣，花草树木错落有致，奇珍异品目不暇接，美酒佳人数不胜数……刘武有时一整天泡在其中，乐在其中，醉在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第二件事：刘武开始不满足于只当个梁王，他的欲望开始膨胀，对权力达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为此，他专门拉拢一些名人异士，如公孙诡、羊胜、邹阳、枚乘、严忌、司马相如等，表面上是求学、解惑、授道，实际上是问计、密谋……刘武通过人才战术进一步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正在这时，从长安传来了景帝废除太子刘荣的消息。刘武马上召集自己智囊团中最重要的“双子星座”——公孙诡和羊胜——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皇上这步弃棋筋（指废太子）实在让人看不懂啊。”刘武故作玄虚。

“棋之精髓，高者在腹。皇上弃一子，乃是一招苦肉计，是为了全盘着想。”公孙诡道。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皇上这一招苦肉计未免太苦了……”刘武说。

“苦乎哉，不苦也。”羊胜接着道，“棋筋既然可弃，那就说明这不是真正的棋筋，而是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废太子刘荣正是这鸡肋也。”

“哦，如此说来这真正的棋筋又在哪呢？”刘武问。

公孙诡和羊胜闻言笑而不答，直勾勾地看着刘武。刘武低头朝自己看了看，并无衣冠不整，心中很是纳闷，不解地问：“你们两个这是在看什么？”

“我们在看棋筋呀。”两人笑道。

“棋筋在哪？”刘武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公孙诡和羊胜两人异口同声道。

“啊……”刘武睁大了双眼，轻叹道：“我何德何能，你们却把我比作棋筋？”

“我看大王比棋筋绰绰有余。您有平定七国叛乱之功，这关系到江山社稷，国家命脉。您还拥有天下独一无二的绝世王牌……”眼看两人没完没了地说着这些晦涩之词，刘武直接打断道：“行，行，你们就别打哑谜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想让我去竞聘太子一职。直说就是，干吗这么拐弯抹角的？”

就这样，刘武被说服后，马上进京拜谒窦太后，然后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窦太后一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小儿子的请求。

梁王刘武进京，景帝自然也很高兴，专门为他举行了夜宴。参加宴会的都是刘氏宗族的嫡系亲人，因此气氛十分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窦太后握着景帝的手，说了这样一句话：“商人亲其所当亲，所以传位于其弟。周人尊其所当尊，所以传位于其弟。我百年之后，梁王就托付给你了。”

面对窦太后这一出“夜宴托孤”，景帝显然毫无思想准备。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立刻跪于座席下，承诺道：“儿臣谨遵母命，千秋之后定当传位于弟弟。”

窦太后一听，甚是高兴，心里暗想：“如果我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能当上皇帝，那也是千古美谈……”

“万万不可。”一句坚定冷漠的声音，把窦太后唤回了现实。她抬起头来，见自己的内侄窦婴端起一杯酒走到景帝面前，喃喃地说道。

“陛下喝高了，说醉话了，陛下的天下是高祖传下来的天下，是大汉王朝的天下。帝位传给皇子是祖制，不能更改，陛下怎么可以传位给梁王呢？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虽然有口无心，但说错话了，还是该罚一杯啊。”

景帝本来就是碍于窦太后的颜面，才许下了立位于弟的誓言，正懊恼于说错的话如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看到窦婴主动帮自己解了围，便顺势头一扬，喝干了杯中酒，自嘲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该罚该罚，哈哈……”

窦婴一搅局，窦太后很生气。她强坐了一会儿，便来了个拂袖而去。这段插曲一闹，在场之人都感到尴尬，这场夜宴便不欢而散了。

窦婴平日本来就嫌自己官卑位微，此时知道得罪了姑母，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于是以“身体有恙”为由主动辞职，告老回乡去了。对此，窦太后仍不解恨，她将窦婴开除祖籍，并令他永不得上朝。

虽然景帝在夜宴上许下的传位于弟的诺言被认定为了是酒后戏言，但刘武既然这么有恃无恐而来，直奔太子宝座，就肯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除了拥有护国之功，他还握着窦太后这张王牌。因此，尽管不识时务的窦婴出现，让窦太后直接“逼宫”的计划提前流产了，但君无戏言，既然景帝在夜宴上说了传位于弟的话，就不是一杯酒能遮挡过去的。

为此，景帝想出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他含糊地对刘武说道：“皇弟啊，朕很想立你为太子，但皇储关系到国家之根本，不是朕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还得召开立储大会，征得朝中众臣的同意才行啊！”

景帝的忽悠功夫也是一流的。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用时间来拖垮刘武。

刘武等啊等啊，一晃来京城的法定朝见日期就要满了，还未见景帝有开会之意。明白过来的刘武马上跑到窦太后那里哭诉。

窦太后还在为上次夜宴的事耿耿于怀。她给刘武打气道：“皇儿啊，这立太子一事，你阿哥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就赖在这里不回封国，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刘武有了窦太后这个坚强的后盾，胆子大了，信心足了。于是，他决定赖在京城长住下来，不走了。

景帝本来以为等刘武回了封国，自己随口而出的承诺便可以不了了之了，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他低估了刘武脸皮的厚度。有太后在背后撑腰，他又不好治刘武的罪，于是只好召开立储大会，利用众臣之口，彻底推翻自己的酒后戏言。

就在景帝与刘武周旋时，王娡也没有闲着。自从刘武横空出世后，她才知道相对于不堪一击的栗妃，刘武才是真正强劲的对手。

为了战胜刘武，王娡效仿当年的吕后，带着儿子刘彻一一拜访了朝中重臣。因为周亚夫在七国叛乱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此时已位居丞相一职，所以王娡便从他开始，先后拜访了御史大夫袁盎、建陵侯卫绾、弓高侯韩颓当、谏议大夫张羽、中郎将灌夫，等等。

这些朝中重臣都是正义之人，他们中有的人虽然对王娡并无好感，但对景帝传位于弟之事却都持反对意见。汉朝的规矩是父传子，哪有兄传弟的？

果然，在立储大会上，以袁盎为首的“众臣评审团”以于情不合、于理不通、于法不符三点理由，一致反对立刘武为储君。

这正是景帝想要的结果。看着激动的众臣，他心中暗喜。最后，景帝无奈地长叹一声，淡淡地说道：“看来我只能听大伙的了。”

但是，这可不是窦太后想要的结果。她怒气冲冲地说道：“凭什么叫我听大伙的？”

窦太后对这次立储大会的结论不服，要求重新来过。对此，颇具政治智慧的景帝没有直接和太后对着干，而是派袁盎等大臣代为出战。

“我想立梁孝王刘武为储君，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来干涉我刘家的家事！”辩论赛刚一开始，窦太后就开门见山，直接给群臣施压。

窦太后毕竟是堂堂一国之母，连景帝都要对她敬重三分。此时见窦太后不怒自威，众人都被震慑住了，原本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打了水漂。大臣们个个怔在那里，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袁盎挺身而出，傲然道：“按照太后的意思，如果梁王他日百年之后，又该由谁来继承大统呢？”

“这个，当然……当然是再传回给景帝的儿子了。”窦太后显然被将了一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袁盎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春秋时期宋国的君王宋宣公，曾说过一句话：‘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他死后就把王位传给了自己弟弟。后来，他弟弟宋穆公临死时，同样不按朝中规矩出牌，又把王位传给了哥哥的儿子，同时把自己的儿子调到郑国去当侯爷。放着王爷不当当侯爷，宋穆公的儿子觉得受了委屈，他说‘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于是杀死了宋宣公的儿子。从此，宋国五代陷入了腥风血雨的权力内斗之中。”

这个故事本身很有料，很曲折，讲故事的袁盎又是巧舌如簧之人，所以令故事听上去更加跌宕起伏，精彩动人。

窦太后原本不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她数十载风雨人生路，哪一段经历不是故事，哪一个片断不是故事呢？然而，当听完袁盎的故事后，她愣住了，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深明大义之人，袁盎的话触痛了她心底最薄弱的地方。她爱儿子更爱江山，为了大汉王朝的万世江山，她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立储这条路上一意孤行，做出千夫所指的事来。

沉默是对袁盎所讲故事最好的认可。随后，窦太后下令赏赐袁盎等人百两黄金，同时，她对刘武下了“逐客令”，让他赶紧回自己的封国好生待着。从此，窦太后绝口不提立梁孝王刘武为储君的事。

烫手的山芋

一路哭，一路悲，回到梁地后，刘武知道自己如果再迟疑、再犹豫，那么他的“梁王变太子”便永远是痴人说梦了。对此，他决定绝地反击。

首先，刘武马上给景帝写了一道奏折，请求他允许自己从驻城睢阳修一条官道，直抵长安皇太后所居住的长乐宫，美其名曰“人生苦短，且行且珍惜，岁月如歌，且爱且行孝”。

刘武打着行孝的名义，景帝觉得有些棘手，不知道该如何答复。袁盎则直言不讳地说道：“此事万万不能答应。刘武野心勃勃，一旦有变，这条路可就成了他直捣京城的利剑。”

景帝听了大汗淋漓，为此，他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刘武的请求，回复道：“行孝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修筑官道兴师动众，应当从长计议。”

刘武的“官道阴谋”失败后，他对袁盎简直恨之入骨。他认为自己要想翻盘当上太子，就必须除掉袁盎这个绊脚石。为此，刘武找来羊胜和公孙诡密谋对策。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他们一致决定暗杀袁盎。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公孙诡和羊胜的调遣下，一批批刺客出现在了京城各要官的府中。

据说，一名前去刺杀袁盎的刺客，因为仰慕袁盎的仁义之名，潜伏于袁府整整一晚上，就是下不了黑手。第二天，天蒙蒙亮了，刺客在离开时，突然良心发现，写了一封信用飞刀插在袁盎的厢房上。

袁盎一大早起来，发现了飞刀和书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句话：“我是一名刺客，收了梁王的钱要来杀你，但我敬佩先生仁义，终究还是下不去手。但是，我不杀你，并不代表别人不杀你。梁王这次是在玩火，他派出的刺客一批又一批，非要把你往死里整，请你务必加强戒备。”

不过，这封书信并没有引起袁盎的重视。几天后，悲剧发生，袁盎在安陵城外被潜伏的刺客刺杀身亡。

袁盎死了，他的小伙伴们也没能逃脱刺客的魔刀。很快，这个爆炸性新闻便传开来。京城之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为震惊的还是汉景帝。他马上下令成立调查组严查此案。很快，调查结果出来了：刺客都是梁国人，梁王刘武有重大作案嫌疑。

调查结果和景帝的推测完全一致。他没有再犹豫，马上派出缉拿组，深入梁国追查凶手，缉拿案犯。

考虑到此案重大，案犯特殊，景帝特意钦点了一个人为缉拿组的组长，这个被委以重任的人叫田叔。

田叔为人正直，早年曾仗剑云游天下，寻遍天下名士，侠义之名远播。他后来得到了赵相赵午的引荐，在赵王张敖手下当了郎中。后来，赵午和贯高因为不满高祖刘邦对张敖的冷漠态度，欲行刺刘邦，作为“门下客”的田叔也参与其中。东窗事发后，纸包不住火，田叔也被一同押入朝中受审。刺杀事件真相大白后，刘邦不想滥杀无辜，于是召见了田叔。这一见一谈，刘邦对田叔感到相见恨晚，于是来了个不拘一格选人才，封他为汉中郡守。到汉文帝时，田叔因故失职，被发配回老家种红薯去了。到了汉景帝时，他又被重新征召到朝廷为官。此时，景帝把这么重大的事交给他，显然是出于知人善用。

要知道，这个案子可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了都棘手。刘武是啥人？他是窦太后最为宠爱的儿子啊，也是景帝唯一的亲弟弟啊，他是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啊。窦婴已是前车之鉴，田叔还要紧随其后，重蹈覆辙吗？

历经数代皇帝，在仕途上经历了风风雨雨的田叔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凡事不能做得太绝，要做到桥上走人，桥下流水。

田叔带着缉拿组来到梁国后，工作一点儿也不含糊，该查的事大刀阔斧地查，每天把工作安排得满满的；该开的新闻发布会照开不误，每天把工作进展准时准点地对外通报。

在大张旗鼓地调查时，田叔还特别注意察言观色，一边看景帝的动静，另一边看梁王的脸色。最后，调查的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该找的凶手如泥牛入海一般，杳无音信，案情始终没有进展。

接到田叔的汇报，景帝发怒了，立马批示：加大力度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田叔接到景帝的指示，心里揣摩着皇帝不是能轻易忽悠的，他没有丝毫走过场的意思啊。于是，田叔马上加大调查力度，很快查出了凶手——羊胜和公孙诡是主犯，只是他们二人不知道藏匿到哪里去了。

接到田叔的汇报，景帝又发飙了，立马批示：进一步加大力度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就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朕。

田叔接到了指示，心想皇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看来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是非要把梁王往死里整啊，看来我再不作为是行不通了啊。他很快就调查到羊胜和公孙诡就藏匿在梁王府里，但梁王府不是他这样一个臣子能轻易闯的。虽然此时他受景帝重托，但如果不懂变通，一根筋地去执行，那么将来就会被梁王握住把柄，就会被窦太后揪着不放，就会被景帝责怪啊！

既然不能直闯，那就只能强逼了。怎么逼呢？聪明的田叔没有直接去逼梁王刘武，而是威逼刘武手下的大臣出马。

“刺杀主凶是羊胜和公孙诡，与你们无关，如果你们隐瞒不报，那便是窝藏罪、包庇罪，到时候皇上一发怒，只怕你们的脑袋统统都得搬家。”田叔给梁国的大小官员发出了恐吓信。

结果很快收到了奇效。梁国内史韩安国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代为劝说梁王交出凶犯。

韩安国一见到梁王刘武，便开始上演一跪二哭三申诉。

“请大王赐我死罪。”韩安国哭泣道。

“何罪之有？”刘武一听，很是惊讶地问。

“身为臣子，主子受辱，却不能担半点忧，抓捕不到羊胜和公孙诡，罪在微臣，还请大王将我依法处死。”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有。”韩安国喃喃地说着，话锋一转，问道，“请问大王，你自觉和皇上的关系与前太子刘荣相比如何？”

“吾不如也。”刘武答。

“大王总算还有自知之明。”韩安国道，“前太子刘荣作为皇上的亲生骨肉，只因别人一句谗言就被贬为临江王，只因移了宗庙外的一堵墙，便被逼死在中尉府。这是因为朝廷办事不能因私害公。现在梁国出现刺客，大王您作为一地之王，负有主要责任，现在您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窦太后为您求了情。如果大王一直执迷不悟，梁太后百年之后，您还能守得一方平安吗？”

刘武听完这番话后，沉默良久，然后直接找来羊胜和公孙诡。

“两位啊，王臣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交出你们两个，咱们梁国就彻底完了，希望你们两个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啊！”

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羊胜和公孙诡是深明大义之人，他们没有多废话，双双选择了自杀。

羊胜和公孙诡死了，梁王刘武向田叔献上了两具直挺挺、硬邦邦的尸体，算是交差了。

接到尸体的田叔表面上很淡定，但内心深处却波澜起伏，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刘武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让他感到为难的是，案件是不是该点到为止了？如果继续深挖，身为主谋的刘武该不该抓？要不要抓？能不能抓？

当然，这不是田叔说了算的。他还要看景帝和窦太后的脸色。

景帝此时是什么态度呢？景帝在接到田叔的第三次汇报后，批示道：继续加大力度查！一定要把整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景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把这件事查个明明白白、水落石出就不收兵。对此，田叔当然不能公然违命，于是他继续搜集证据，继续查。

窦太后那边，一听自己宝贝儿子出事了，开始绝食、静坐、号哭。景帝一看被吓住了，开始担忧和自责。

窦太后和景帝的反应田叔看在眼里，思在心里。他明白，窦太后如此反应，代表她在梁王这件事上会关注到底。现在还只是查到刘武的部下，她的反应就如此激烈，一旦追查到刘武身上来，窦太后还不得闹翻了天，她就算拼了老命也肯定要保全自己这个宝贝儿子的。

而景帝的反应，代表他在梁王这件事上也是左右为难的。他本意是想追查到底，但又担心窦太后不肯善罢甘休，所以查还是不查，景帝是真的有点摇摆不定了。

窦太后态度坚定，景帝摇摆不定，田叔摸清此二人的心思后，马上决定停止追查，立即返京。

一路走，他还一路在琢磨该如何向景帝交差，如何向窦太后交差。

心知为彻

田叔不但善于琢磨事，而且善于琢磨人。他这回程路走得并不轻松，而是很沉重。他要做的不是向哪一个人交差，而是要向两人交差，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得做到两全其美。

景帝要求的是严惩，窦太后要求的是从宽；景帝要求抓人，窦太后要求放人。两人，一个南辕，一个北辙，要想两全其美，难度系数真是太高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满腹心思的田叔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思，走到半路时，他终于笑了。笑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在外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销毁证据。

他一把大火把所有证据都化为了灰烬。烧完之后，他又恢复了轻松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快马加鞭地回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他马上进宫求见景帝。

“梁王可否有罪啊？”一见面，汉景帝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田叔点头道。

“罪重罪轻？”

“死罪。”田叔淡淡地答。

“证据何在？”

“被我烧毁了。”田叔依然淡淡地说。

“你好大的胆子，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景帝大怒道。

“臣以旁观者清的角度，认为皇上最好不要再过问梁王的事了。”田叔的话令人惊愕，景帝这回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了。

“梁王是犯了死罪，但如果定梁王的罪，那么太后悲痛欲绝，寝食不安，说不定会闹出人命来，这肯定不是皇上想要看到的结局。而如果不定梁王的罪，那么咱们大汉皇朝的法律必将受到践踏和蹂躏，给他人落下把柄。皇上试想想，是该定梁王的罪，还是不该定梁王的罪呢？”

景帝闻言沉默不语，良久，他回过神来，长叹一声道：“正所谓鱼翅和熊掌不可兼得也，要维护法律之严，就会丢掉忠孝之德，要维护忠孝之德，就会失去法律之严，所以你销毁所有证据，才是两全其美的处理方法啊。”

景帝对田叔的处理结果非常满意：“知我心者，唯有田叔。你现在就去见太后吧。”

窦太后朝思暮念的就是梁王的安危，望穿秋水的就是田叔的到来，因此，当她听说田叔来了，顿时精神一振，立即从躺着的床上跳起来，劈头就问：“梁王安然无恙乎？”

“有恙。”田叔答。

“啊……他，他怎么了？”窦太后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

“梁王近来身子骨不太好，听说是病了。”田叔淡淡地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生病的事是小事，我说的是刺杀袁盎等人的事与梁王有关吗？”

“刺客的事只是羊胜和公孙诡二人所为，与梁王无关。目前两个凶手已经伏法了。”

“啊……这就对了，我儿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好人，怎么会做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来呢？”窦太后说着一扫脸上的阴霾，呈现出久违的笑容，“何以解忧，唯有田叔。先生此番辛苦了。”

田叔凭一人之力，暂时化解了景帝和刘武剑拔弩张的对垒局面，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宣告无罪的刘武自知做了亏心事，为了争取景帝的原谅，他决定亲自赴京去请罪。

他像往常入京朝觐一样，带着卫队从睢阳出发，浩浩荡荡地向长安进发。而景帝也像往常一样，派出天子仪仗到郊外去迎接梁王的到来。以往双方都是准时准点会合的。

这一次却是一个例外。景帝的仪仗队在郊外恭候多时，就是不见梁王车队的到来。好不容易梁王车队来了，但梁王却没有来。

梁王到哪去了？梁王半路失踪了。

此事非同小可，马上有人把消息传回了宫里。景帝一听，心里一咯噔，惊得云里雾里，赶紧下令派人去找。窦太后一听，双腿一软，跌倒于地，大哭道：“皇帝果然杀了我儿。”

窦太后一发飙，汉景帝就发颤；窦太后一哭泣，汉景帝就发慌。景帝急得团团转，刘武要是真失踪了，一去不复返，那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脱残害骨肉的罪名了。正在这时，她姐姐刘嫖出现了。

刘嫖这回不是来添乱的，而是来解忧的。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人——刘武。

原来，刘武自知罪孽深重，一路走来一路思，一路思来一路悲，一路悲来一路伤，一路伤来一路怕，怕到最后，只好选择了逃。在函谷关时，他带了几个贴身侍从，偷偷坐小车躲到姐姐馆陶公主刘嫖的府邸去了。

刘嫖也最爱这个弟弟了，自然会帮他。她头脑一转，想出了一招绝妙的苦肉计。于是，在她的导演下，两人联手上演了一出负荆请罪的大戏。

刘武脱去上衣，身背刑具，长跪在未央宫北门前。刘嫖入宫向景帝和窦太后报信。

很快，景帝和窦太后第一时间出现在了未央宫。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如此凄惨，窦太后忍不住悲从中来，老泪纵横。看着自己的弟弟如此落寞的身影，景帝也忍不住唏嘘长叹，感慨不已。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四周越来越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把目光聚焦在了景帝身上。景帝仿佛遗世独立般，一动不动，痴了，呆了，傻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思了，痛了，叹了。

终于，他动了，他缓缓地走到长跪不起的刘武身前，伸出了双手将他扶起，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的好兄弟。”

兄弟俩四目相对，恍如隔世，万般感情涌上心头，忍不住抱头痛哭。

然而，这相拥而泣的泪水还不能弥补景帝和刘武之间的兄弟感情，毕竟破镜要想重圆，那是痴人说梦。刘武派出的那些刺客，一刀一剑都刺在了景帝的心上。此时刘武负荆请罪，虽然真真切切，但一时间显然难以治愈景帝心中的伤痕。

本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原则，景帝对刘武小惩大戒，下令立即把他遣送回梁国，日后没有特旨，不能擅自来京，更不能自由地探望窦太后。

景帝的意思是，亲爱的弟弟啊，有太后在，哥哥是不好再向你问罪了。以后你就回你的梁国吧，就安心地当你的一方之王吧，别再来京城吵我了，也别再惹母后操心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变相的软禁，是无言的大义灭亲，是含沙射影的一记闷棍。哀莫大于心死，从景帝这番小惩大戒就可以看出，他对刘武已经彻底死心了。

回到梁国后，刘武茶不思饭不想，郁郁寡欢。他一方面回首自己的疯狂行为，忏悔不已；另一方面担心窦太后的身体，懊悔不已。为了能见窦太后一面，他多次上疏，结果景帝给出的回复总是两个字：不行。

梦回京城千万遍，梦见太后多憔悴，梦断梁地愁与苦，梦里泪流知多少？长安成了刘武心中永远的梦，太后成了刘武心中永远的牵挂，景帝成了刘武心中永远的痛。

据说，刘武一次去打猎，在草莽之中看到了一头长相怪异的牛，它的两只脚居然长在了背上。两只脚长在背上，那是代表想飞天的意思，然而，它又没有翅膀，因此腾飞不起来。走也不能走，飞又不能飞，这是什么牛呢？

回来之后，刘武病了，不久便一命呜呼。

随着梁王的逝去，挡在刘彻太子之路上的又一只拦路虎被拿掉了。

风雨之后见彩虹。汉景帝终于下诏，封王娡为皇后，并举行了盛大的封后大典。同时封刘彻为皇太子，并将他的名字从刘彘改为刘彻。

《庄子·杂篇·外物》有云：“心知为彻。”从此，刘彻成了一个流传千古的名字。

第三章 刘彻登基

“文帝銮舆劳北征，条侯此地整严兵。辕门不峻将军令，今日争知细柳营。”

——唐·胡曾《细柳营》

周亚夫的下坡路

当年景帝为七国之乱头疼不已时，想起了先皇之言：“天下有变，可用周亚夫为将。”于是他赶紧任命周亚夫为“平乱大元帅”，最终顺利剿灭了叛军。

周亚夫是西汉的传奇人物。他乃名门之后，是太尉周勃之子。周勃是最早跟随刘邦干革命的元老人物之一，在推翻暴秦和楚汉之争中，他都立下了赫赫战功。特别是在诛灭吕氏一族中，他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和陈平被汉文帝视为左膀右臂。

周勃死后，他的大儿子周胜继承了爵位。然而，周胜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在权力宝座上屁股还没坐热，就犯了事被免了职。念及周勃的功绩，汉文帝封周勃的二儿子周亚夫为条侯。

周亚夫遗传了父亲几乎所有的优点，他能征善战，用兵如神。

汉文帝六年，不安分的匈奴再一次入汉朝境内“打谷草”，一时间边塞风云四起。文帝也不是等闲的主，他马上从朝中精选出三位将军，在京畿附近的灞上、棘门、细柳一带结营驻守，构建起了“品字形”防御体系。

为了笼络人心，鼓舞士气，文帝不顾风尘仆仆，深入到这三处军营进行调研。到了灞上、棘门，两营的主帅都举行了“十里夹道相迎”的隆重仪式，看到汉军兵强马壮，雄赳赳气昂昂的精气神，文帝很是高兴，脸上盛开了一朵朵花儿。然而，好景不长，很快他脸上的花儿便凋谢了，因为他来到细柳慰问时，却吃了闭门羹。

而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的人就是细柳营的“营长”周亚夫。但见细柳营剑拔弩张，严阵以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文帝想进去都被士兵拦住了，他自报身份，营卫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文帝最后没辙了，只好取出代表身份的符节交给营卫，让其代为通报。

周亚夫这才传令开门。到了内营，只见周亚夫身穿铠甲，手持佩剑出来相迎。见了文帝也是稍微欠了欠腰，说道：“臣以军礼接驾，望陛下勿怪。”

文帝见状大为感动，在表达慰问之情后，立即打道回府。他刚退出营帐，细柳营立马关闭营门，又进入“一级严守”状态。文帝忍不住感叹道：“这才是真将军啊！”

后来，匈奴被逼撤军，各路人马依次撤回后，文帝对周亚夫赏识有加，视他为国家栋梁。再后来，文帝突然染疾，病入膏肓之际，给景帝留下了“天下有变，可用周亚夫为将”之言，顺利帮助景帝平定了七国之乱。

俗话说盛极必衰，周亚夫达到仕途的顶端、权力的高峰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抗拒的衰退。他过度插手皇家内事，本意是为了大汉江山着想，但实际上却犯了皇家大忌：皇家的事你不要乱说，说来说去也说不明白，皇家的事你不要乱插，插来插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亚夫插手皇家的事主要有三件。

第一件事：立储之事。

在立储之事上，周亚夫的态度很明确，坚决反对废长立幼。早在汉景帝对刘荣下达废太子书时，他便是反对最为激烈的两人之一（另一人是窦婴），但当时铁了心的汉景帝采取的是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没给他们多费口舌的机会。

然而，固执的周亚夫却还是“固争之”。最后，景帝盛怒之下，开始对他疏远。

第二件事：封侯之事。

在景帝立刘彻为太子后，窦太后做出了出人意料之举，向景帝提议封王皇后之兄王信为侯。

窦太后不是一直反对立王娡为皇后，立他的儿子为太子吗？怎么这时候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呢？

究其原因，是因为王信对窦太后有恩。恩从何来呢？刘武刺杀袁盎等朝中重臣东窗事发后，窦太后一直担心刘武脱不了干系。除了主理此事的田叔识时务地销毁了证据，让事情峰回路转外，王信也曾主动找景帝为刘武说情。窦太后不想欠王信的人情债，于是极力推荐封他为侯。

景帝对封王信为侯一事心存顾虑。但是，窦太后金口一开，他也不好违背母意，于是马上把周亚夫找来为自己解忧。

果然，周亚夫不是吃素的，他在朝议时严肃地表达了反对立王信为侯，理由是汉高祖当年曾订下“白马盟誓”：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劳不得侯。如有违约，天人共诛之。如今，王信虽然是王皇后的兄长，却没有寸功，怎么能封侯呢？

听了周亚夫的真知灼见，景帝没有像以往那样“欣然赞之”，而是选择了“黯然默之”，意思是默许了周亚夫反对立王信为侯的提议，但不默许他反对立王信为侯的态度。

周亚夫是什么态度呢？他非常严肃，一本正经，有一种把自己的威严强加给别人的意思，所以景帝感到自己的颜面受到了损害。

“我是让你来补台的，不是让你来拆台的。”景帝心中闷闷不乐，对周亚夫的表现不甚满意，于是对他便更疏远了。

第三件事：招降之事。

汉景帝在平定七国叛乱后，很快又迎来了一桩大喜事：北方匈奴王徐卢等六王投降汉朝。这是一件极长脸面的事，景帝自然很高兴。高兴之下，他打算封六大降王为侯，想通过这种善待降将的方式，诱惑更多的匈奴王和士兵归降。

“封匈奴王为侯，臣坚决不同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周亚夫站出来投了反对票。

“周爱卿，既然你不同意，那就请说出理由吧。”景帝强压着怒火说道。

“他们拥有自己的国土和主子，却投降别国，这是不忠；他们弃自己的妻儿家小于不顾，只顾自己的前程，这是不孝。我们如此厚待他们，这不是仁，而是不仁。我们如果封他们为侯这不是义，而是不义。试想想，这样下去，以后我们还怎么来约束自己的臣子精忠报国呢？”

“周亚夫呀，你只懂军事，不懂政治呀。”景帝在心里叹着。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周亚夫面子，而是直接回绝道：“忠孝仁义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你的意见请恕朕不能采纳。”

说完这句话，景帝封徐卢等六人为列侯；说完这句话，景帝和周亚夫彻底决裂了。

周亚夫为了给景帝一点颜色瞧瞧，以身体有恙为由，请求辞职，在家安心养病。

景帝为了给周亚夫一个下马威瞧瞧，索性回复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既然你身体抱恙，那就在家安心养病吧，你丞相的职务由别人代替好了。

相士之言，一语成谶

《韩非子·喻老》中载：“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贵为一国之君的纣王做了一双象牙筷子，就让身为三贤之一的太师箕子感到恐怖。箕子害怕的不是象牙筷子本身，而是由象牙筷子引发的一系列后果。象牙筷子肯定不能配土瓷瓦器，要配犀碗玉杯；犀碗玉杯肯定不能盛粗茶淡饭，要配山珍海味；吃山珍海味就不能穿粗布葛衣，住茅草陋屋，而要着锦衣华服，筑琼楼玉宇……

箕子“畏其卒，怖其始”，从一双象牙筷子看到了纣王的欲望难平，为殷商王朝的前途命运感到担忧。果然，“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

一双小小的象牙筷子何以能够毁掉一个泱泱大国？显然，毁掉殷商王朝的是筷子背后的奢靡享乐。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欲望的多米诺效应就会立刻显现：一个欲望推动着另一个欲望，一种贪婪紧随着另一种贪婪，各种贪欲接踵而至，永无尽头。

周亚夫正是因为贪欲，所以不得不提前退了休。当然，他虽然赋闲在家，但仍然很忙，他心中的贪欲还在指引和带动着他去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面对官场的浮浮沉沉，周亚夫很困惑，困惑之余就找了个相士，让他来帮自己解惑。相士对着周亚夫左看看右瞧瞧，上摸摸下拍拍，半晌才道：“将军是富贵之命啊！”

“废话，不是富贵之命，能身在名门之家、位列丞相之职吗？”周亚夫的气不打一处来。

“将军也是卑贱之命啊！”

刚刚还是富贵之命，一转眼就变成了卑贱之命。周亚夫惊问道：“此话何解？”

“你一脸富贵之相，所以能出将入相，只可惜晚节不保……”相士直言不讳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可你到晚年不但会‘饿其体肤’，而且还会被活活饿死。”

“纯属无稽之谈。”周亚夫冷笑一声，就把相士轰走了。

然而，周亚夫不会料到，相士的话竟然会一语成谶，他最后果然是被饿死的。

过了一段互不相见两不相厌的日子后，一天，景帝突然心血来潮，又想起了周亚夫，用还是不用他，景帝心里也没有谱。思来想去，他决定设宴，再试一试周亚夫。

接到景帝的邀请函，周亚夫笑了。他觉得景帝主动约自己吃饭，一是说明景帝有主动认错之意，二是说明景帝有主动和自己重归于好之意，于是欣然赴宴了。

然而，周亚夫一到景帝指定的“宴会厅”就傻眼了，一是赴宴人员太过“高级”，整个宴席上只有三个人，除了周亚夫，还有景帝和太子刘彻；二是宴会的标准太寒酸，只有一道菜——一盘足有十多斤重的熟肉。

“这是哪门子的宴会？”周亚夫在心里嘀咕着。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介意寒酸不寒酸的问题，好歹得给景帝一个面子，吃完这顿饭再走。

但是，当他正准备动手时，却发现桌上既无筷子又无刀叉，这怎么吃啊？周亚夫可没有当年樊哙在鸿门宴生吃猪肉的本事，碍于面子，他不可能用手去抓着吃啊。

“这是拿老子开涮啊！”周亚夫心中满是怒火，朝尚席（古代掌管筵席的官员）喝道：“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拿筷子来啊！”

他满以为尚席定然会连滚带爬地去拿筷子，但没有料到，那尚席竟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竟像没有听见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周亚夫正要发作，却见坐在一旁的景帝笑了，笑完之后，他说道：“朕请你吃肉，你还不知足吗？”

周亚夫不傻，马上听出了景帝的弦外之音，于是赶紧摘下帽子，跪在地上请罪。

“不知者无罪，来，咱们吃饭，呵呵……”汉景帝满脸微笑地说。周亚夫只好又重新回到席位上。

餐具还是没有上，周亚夫定定坐在那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尴尬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时候，一直作为旁观者的太子刘彻开始发威了。只见他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周亚夫。敏感的周亚夫明白他眼中是无尽的冷讽和嘲笑，于是脸一下子红起来了，脖子也一下子粗起来了，整个人一下子跳起来了，大步流星地直接离席了。

说轻点，这叫不辞而别，说重点，这叫拂袖而去。但是，不管轻重，这都是极没有礼貌的行为。因此，目送周亚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后，景帝有话要说了。他转过头来，问太子刘彻道：“你觉得周亚夫这个人怎么样啊？”

“父皇还在，他便敢如此放肆，如此妄为，看来只要他存在一天，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啊。”刘彻人小，但说话却像大人一样老练。

“这样极富欲望之心的人，我是绝不会让他日后做你的臣子的。”景帝说着此话，眼神突然变得阴冷恶狠起来，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油然而生——杀死周亚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景帝是个懂政治的皇帝，他没有直接把周亚夫送上断头台，而是玩起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把戏。很快，景帝就抓住了周亚夫的小辫子——贩卖军火。

原来，周亚夫的儿子眼看父亲年事已高，为了尽孝，他向兵器库购买了五百套盔甲和盾牌，作为将来周亚夫百年之后的陪葬品。

生前是将军，死后亦是将军。应该说周亚夫的儿子想法是好的，是值得赞许的，唯一值得质疑的就是他的人品。

如果周亚夫的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了这些兵器倒也罢了，偏生他弄出了大动静。要知道五百套盔甲和盾牌也不是个小数目，在当时交通设备不发达的情况下，搬运起来也是件苦差事，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

于是，周亚夫的儿子雇了很多搬运工人来干这活儿，但最后却抵赖不给他们工钱。气愤的搬运工人把这件事上报到了官府，通过层层通报，很快，“周亚夫私藏军火，居心不良想谋反”的小报告就被传达到了景帝面前。

景帝正睁一双慧眼盯着周亚夫呢。他马上将告发周亚夫的揭发信交给了司法部门——廷尉。

廷尉的人自然对皇上亲自交代的案件高度重视，他们马上到周府进行了调查取证。

周亚夫对闯上门来的廷尉非常生气，直接拒绝调查。这一情况很快就被景帝知道了。他大怒道：“对此顽固不化之人，不用再调查核实了，直接送审。”

于是，廷尉马上启动司法程序，把周亚夫收押起来，进行严刑逼供。当时的廷尉见周亚夫此时已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于是便更加落井下石了。

“你为什么要造反啊？”廷尉问。

“我买的只是陪葬用的器物，怎么能说是造反呢？”周亚夫义正词严道。

“这么多的陪葬品，只怕在阴曹地府也用不完吧。看样子，即使你生前不敢造反，死后在阴间也想造反啊？”廷尉强词夺理道。

周亚夫再一次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竟无言以对。为了表示对廷尉的抗议，周亚夫回到狱中后便开始绝食。

他原本以为景帝一定会还自己一个公道，但哪知自从他绝食后，居然没人来管他的死活。可怜的周亚夫哪里受得了这种冷落，于是将绝食进行到底。五天五夜后，他被活活饿死。

相士之言，一语成谶。

太子太傅的发迹史

周亚夫死了，汉景帝醒了。他若有所思，若有所叹，出于愧疚，他封周亚夫的兄弟为侯，但这只不过是为了堵住天下众人的悠悠之口罢了。随着周亚夫的死去，周家很快便门庭没落，衰败了下去。

周亚夫死了，王皇后笑了，她儿子刘彻的地位稳住了。

为了培养太子刘彻，景帝为他找来了一位老师——卫绾。

据《史记》记载，卫绾原本和汉初的夏侯婴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车夫。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夏侯婴因车技好，屡次救主子刘邦的性命于危难之时，很得刘邦赏识，再加上夏侯婴为人厚道，一生之中只是救人，从不害人，得到了世人的高度赞扬。而卫绾的发迹和夏侯婴大同小异，也是因为车技出众，被汉文帝招收为自己的“私人保镖”——侍从。

跟着领导混的人总是不会差的，领导吃肉，他喝汤，领导喝酒，他喝水。很快，卫绾的职务就被提升到了中郎将，从而正式踏上了仕途。

景帝当太子时，为了拉拢皇帝身边的人，特别举行了一次豪门盛宴，对朝中所有重臣都下了“英雄帖”。接到帖子的人都欣然赴宴，唯独有一个人没有去，这个人便是卫绾。

结果这个“不给面子”的卫绾成了景帝心底永远的记忆。汉文帝临死前，对刘启特别提了两个大臣的名字，除了周亚夫，还有一个就是卫绾。文帝留言道：“卫绾是个忠厚老实的人，我死后，你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让他给你当专职司机绝对安全可靠。”

景帝继位后，碍于父皇的遗训不好直接炒卫绾的鱿鱼，但当年心中的那个结却一直没解开，于是他对卫绾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好办法——冷处理，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不提不升。

汉景帝不愧是为君之人。一个主子这么对一个臣子，一般臣子是受不了的，毕竟没有主子的青睐，哪来高升和发达呢？然而，卫绾却是个例外。面对不冷不热的景帝，他没有心急如焚，他看得很开，反而在工作中更加勤勉，任劳任怨。

光阴荏苒，一转眼一年光景过去了。汉景帝还是那个汉景帝，卫绾还是那个卫绾，变的是岁月，不变的是人。卫绾还是那个卫绾，汉景帝还是那个汉景帝，不变的是人，变的是态度。

一次，景帝去皇家林苑狩猎，不但点名道姓叫卫绾作陪，而且还叫卫绾与自己同乘一车。和皇帝同坐一车，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相对于喜，卫绾更多的是惊，他不知道景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果然，上了车，景帝直言不讳地问卫绾：“那一年，我请你来喝酒，你为什么不给面子呢？”

“对不起，那一天，我真的是病了。”卫绾答。

当然，卫绾当年不赴宴，并非是因为病得不能出门，而是他心里犯了病。他害怕汉文帝误会自己寻找新的依靠。

景帝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个中缘由，此时主动提起这件事，卫绾却是故意搪塞。心知肚明的两人就像打太极一样，四两拨千斤，于无形中化解了双方的正面交锋。

其实，景帝对卫绾的忠诚还是大为赞赏的。只是，他担心卫绾对先皇如此效忠，对自己这个新皇还会如此效忠吗？

对此，景帝没有继续猜，而是决定直接试。下车时，景帝突然拔出身佩宝剑，就在卫绾惊魂未定时，说道：“朕这把剑赠送给你，如何？”

“宝剑赠名士，美女配英雄。陛下这么贵重的宝剑，微臣接受不起啊！”卫绾说着顿了顿，叹道，“先皇曾赏赐过臣六把宝剑，臣却没能练成‘六脉神剑’，实在惭愧啊！”

“那这‘六脉神剑’如今在哪里呢？”汉景帝问。

“剑之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先皇所赐的剑自然都在臣的家里啊。”卫绾喃喃地答。

对话到此结束。接下来，景帝为了证实卫绾所言真伪，马上派人去卫绾家中查看，结果卫绾家里果然有六把御赐宝剑高挂于卧室的墙上，上面灰垢厚积，一点都没有佩带的痕迹。

尊敬他人之人才会得到他人的尊敬。景帝对卫绾的态度极为满意，又将他重用起来。

有了权势的卫绾为人更加低调了。他不仅主动为属下担责，而且不与他人争功。平定七国之乱时，卫绾立下了战功，但汉景帝只封了别人为侯，他却榜上无名，不过卫绾却无丝毫不满情绪。

景帝对卫绾的表现看在眼里，赞在心里。为了不让老实人吃亏，景帝封他为建陵侯，任命他为丞相，并拜太子太傅，负责培养七岁的太子刘彻。

事实证明，景帝的眼光果然独特高明，尽心负责的卫绾淡泊名和权，恪守太子太傅的职责，对刘彻进行了“九年义务教育”。

这九年，在景帝的精心呵护下，刘彻安安稳稳，茁壮成长；这九年，在卫绾的精心调教下，刘彻博览群书，胸怀壮志；这九年，在岁月的磨砺下，清心寡欲的窦太后身子骨依然硬朗，精神矍铄；这九年，在光阴的侵蚀下，殚精竭虑的汉景帝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汉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正月十七日，刚满十六岁的刘彻经历了人生当中的大悲大喜。

这一天，四十七岁的汉景帝病故，这一天，年仅十六岁的太子刘彻即位。从此，汉武帝的大名如一颗明亮的星星在中国历史上冉冉升起。从此，汉武帝的光芒照亮了大汉王朝那段峥嵘岁月。

新皇上任三把火

刘彻登基后，马上做了三件当务之急的事。

第一件事：感恩戴德。

对谁感恩，戴谁的德？当然是汉景帝了。因为汉景帝交给了他一个好摊子。景帝和他父亲文帝在位期间，很好地施行了汉高祖刘邦的“与民休息”政策，不但稳定了社会，还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共同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太平盛世——“文景之治”。

“文景之治”是个怎样的局面呢？有司马迁《史记·平准书》原话为证：“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

国富民强，丰衣足食。面对如此大好局面，刘彻自然感恩戴德。

第二件事：感恩回馈。

刘彻感恩回馈的人自然也是他至亲至爱之人。他封祖母窦太后为太皇太后，封母亲王娡为太后，封他金屋藏娇的太子妃陈阿娇为皇后，封他的两个舅舅田蚡和田胜为武安侯和周阳侯，而敢于拿“青春赌明天”的王娡之母臧儿也咸鱼翻身，被封为平原君。

第三件事：思想革命。

刘彻上任后，并没有因为国富民强而裹足不前，相反，雄心勃勃的他很快搞起了思想革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汉朝自开国以来，吸取了暴秦灭亡的教训，沿用了战国以来流行的“黄老”的治国方针，以“无为而治”为治国的核心精髓。七十多年来，一直一脉相传。

如果刘彻也在这一条道上走到黑，那刘彻就不是汉武帝了。他决定进行一场思想革命，推翻黄老，独尊儒术。

要革命，首先就得有人才。如何才能让天下人才为己所用呢？刘彻马上下了一道圣旨，公开招聘“公务员”。

他的圣旨一出，天下文人骚客闻风而动，特别是自秦始皇以来被打压的儒生终于时来运转了。面对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自然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往京城里赶。

汉武帝出台的“公务员考试”之所以能产生这样轰动的效应，原因是如此选拔人才的方式史无前例。要知道，在他从政之前的汉初七十余年光景里，朝廷选拔官员基本上都延续了秦朝的规章制度，大致分为三种方式。

第一种方式：军功制。凡是在军队功劳簿上有名的人，可以直接入选公务员。

第二种方式：任子制。凡是郡太守以上官员，在任期满三年之后，可以保举其子弟一人为公务员。

第三种方式：赀选制。凡是交纳一定的钱财，便具有入选公务员的资格。

这三种方式，说得再直白点就是有功、有权、有势之人才可以理所当然地到朝中为官。也正是因为这些条件的限制，官场上纨绔子弟多如牛毛，而真正的才学之士大都怀才不遇，流落民间。汉武帝不拘一格选人才的方式，正是给了大家一个公开、公平、公正的竞争机会，能在全国产生轰动效应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面对众学者儒生的到来，汉武帝很是高兴。这次公开招考也很成功，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汉武帝招揽了大量有用之才，其中尤以“双子星座”——董仲舒和东方朔——最为闪亮。

董仲舒是这次考试的状元。他是广川（今河北省枣强县）人，少年闻名，从小就研读《春秋》，并以弱冠之年独创了流传千古的成语“目不窥园”而闻名天下。传说他专研学术到了痴迷的地步，整天守在书房里朗诵诗经，专研儒学，成了不折不扣的“宅男”。他自己家中有一个风景优美的后花园，但他连续三年都没有踏进过，所以“三年不窥园”成了当时儒者的精神追求。

博览群书的董仲舒在而立之年彻底摘掉了“宅男”的帽子，开始四处游学。别的大师讲课要按天、按时收费，他不但不收取任何费用，而且还要倒贴——贴时间和车旅费等，但他却乐此不疲。

付出就有回报，他的无私奉献收到了良好成效，他送出去的是知识，留下的是董氏这块金字招牌。他的声名到了极盛的地步，那些“国家级”的教授在他面前也自叹不如。

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事实证明，董仲舒是千里马中的千里马，而汉武帝刘彻是伯乐中的伯乐。他拿着董仲舒的考卷看了一遍又一遍，读一遍参悟人心，读二遍醒悟人性，读三遍感悟人生，读百遍爱不释手，读千遍意犹未尽……汉武帝马上下令召见了董仲舒。

与其说是召见，不如说是汉武帝对董仲舒的第二次考验。只是先前是笔试，现在是面试。

“朕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烦请先生解惑。”汉武帝对董仲舒恭敬有加，态度诚恳至极，没有半点考官的架子，反倒像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等待高人指点一样。

“三皇五帝从兴起到衰弱，这是不是天命呢？夏、商、周三代受天命而兴起，它们的祥兆是什么？灾异变化又是什么？是天命还是道义？朕希望社会能流行淳朴的风气，朕希望四海升平，百姓能安居乐业，朕也希望法律能坚决地实行下去，所有人都有安全的保障，朕希望能享受上天的保佑和鬼神的阴骘……却不知该如何修治整饬，达到心中宏愿，故请先生赐教。”汉武帝大有把埋藏在心底十六年来的“十万个为什么”都问出之意。

面对汉武帝撒豆子般的提问，董仲舒不急不躁，从容淡定，娓娓而谈，一一作答。他的话高屋建瓴，条分缕析，成了流传后世的经典，史称“天人三策”，归纳起来有五个要点。

第一，新王改制，君权神授。

董仲舒说，新的王朝建立后，新的皇帝即位后，一定要改变旧朝的制度和礼仪，而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要“改正朔，易服色”，达到以顺天命的目的。

“正朔”的“正”指正月，即一年之首；“朔”指初一，即一月之首。“改正朔”说白了就是改变前朝历法的意思。

“服色”指的不仅仅是服装的颜色，还包括车马、祭牲等颜色。每一个朝代崇尚的颜色都不同，夏朝尚黑，商朝尚白，周朝尚赤。“改服色”说白了就是改变前朝所崇尚的颜色。

之所以要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意，是因为君权神授。皇朝的更迭是天意，非人力所为，这证明了新政权的合法性。人君受命于天，奉天承运，进行统治，代表天的意志治理人世，一切臣民都应绝对服从君主。而皇帝的权力是上天赐予的，是命中注定的。如果君主滥用权力，苛法暴政，无法无天，违背天意，老天就会发出警告。如果警告没用，老天就会以灾异等形式来鞭策、约束君主的行为，直至剥夺君主手中的权力。

董仲舒的“君权神授”使君主的权威得到了空前提高，他把君权建筑在天恩眷顾的基础上，从而使君主的权威绝对神圣化，这有利于维护皇权。同时又告诫君主要懂得洁身自爱，做到慎言、慎独、慎行。

第二，大一统，大统一。

董仲舒按照《春秋》所提倡的“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极力主张实行“大一统”。

“大一统”即天下统一，这正好跟极富政治理想和抱负的刘彻不谋而合。刘彻当时的形势是，国内刚刚平定七国叛乱，各大诸侯虽然心存敬畏，但人心不稳；国外匈奴日益强盛，常常骚扰大汉边疆，为所欲为。

在内外形势都很严峻的局面下，如何建立高度的“中央集权制”，这正是刚登基的刘彻面对的当务之急。而董仲舒提倡的“大一统”正中刘彻的要穴，自然很得他的赞赏。也正是因为这样，刘彻一生都在追求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并且倾尽人力、物力、财力和匈奴展开了“虽远必诛”的持久战，只为了达到中国“大统一”的目的。

第三，立太学，举贤良。

打天下，靠人才；治天下，更需要人才。正如刘邦所说，“我能在马背上打下天下，总不能在马背上治理天下吧”。治理天下，没有人才，一切都是扯淡。

“立太学”是指建立国家级的中央大学，通过政府扶植来培育人才，通过设立乡学培育人才，以供朝廷社稷所用。

“举贤良”指将“公务员公开招聘”，即举贤制制度化，源源不断地向朝廷输送能人异士，让大汉王朝人才荟萃，国泰民安。

第四，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董仲舒说，天下民众，只要学习《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和《论语》就可以了，凡是不在此范围之内的其他各家学派的学说，应该禁止传播，坚决杜绝这些学说与儒家学说同存共议。这样一来，可以达到统一思想的目的。只有思想统一了，法纪制度才能统一；只有法纪制度统一了，民心才能统一；只有民心统一了，国家才能治理好。

当然，这个统一是要讲究方法的，秦始皇也是为了统一天下民众的思想，但采取的方法却不妥，是血淋淋的焚书坑儒。而董仲舒提倡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温柔战术，不杀你也不坑你，只要你一心一意读儒学就行了。

第五，主更化，常善治。

“更化”指改变、革新，“主更化”就是指要变革。董仲舒认为，一个国家要想治理好，就必须进行行之有效的改变。

刘彻不是一个想躺在先皇功绩簿上过日子的皇帝，他想有所为。听了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后，他感叹道：“妙，实在是妙！妙不可言，妙语连珠啊！”

汉武帝对董仲舒的面试到此结束。董仲舒的建议他都悉数采纳。考虑到官场用人的规矩，汉武帝并没有直接把董仲舒留在朝廷为官，而是先把他安排到了基层，任江都相，辅佐自己的兄长刘非。

以退为进

汉武帝自从决定展开思想革命后，这个刚刚登基的少年皇帝不再孤独迷惘，相反，他为自己这么快就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而感到高兴。当然，要想革命，还必须要有自己的人。本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原则，他决定对朝中重臣来一次大洗牌。

刘彻首先来了个投石问路之举，他手中的石头砸向了陪伴自己度过九年光辉岁月的老师卫绾，原因有三。

首先，卫绾不作为。

卫绾这个人忠厚老实，谨言慎行，所以能被汉景帝重新启用，成为太子太傅，成为一国之丞相，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然而，事实证明，卫绾虽然是个好人，但并不是一个好官，说得确切些不是一个好丞相。他为人谨慎有余，大方不足，做事低调有余，高调不足。总而言之，就是三个字：不作为。

其次，卫绾不尊儒。

卫绾奉行的是黄老学说。黄老学说起源于战国，是结合了老子思想、道家学说和法家理论形成的。刘邦建立汉朝后，便以黄老学说作为政治理论来学习，后来便成了汉室皇家子弟必读的学说。卫绾的思想和方向自然是和国家方针一致的，因此，奉行黄老学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道不同，不相谋。因为师徒两人的信仰和理念不同，一个南辕一个北辙。因此，在刘彻眼里，卫绾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但却不是个好老师。

最后，卫绾不识时务。

尽管卫绾不作为，不尊儒，但刘彻却尊老爱师，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果卫绾不主动站出来，公然挑战刘彻的权威，那么，他们两人将会井水不犯河水地相处下去。

然而，一听说董仲舒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思想革命，卫绾再也坐不住了，马上上了一道奏折：凡是妖言惑众的人，凡是违背高祖训规的人都是政治敌人，都应该罢官免职，遣送回乡去闭门思过。

刘彻是尊儒的，然而，卫绾非但不尊儒，而且不识时务，打压奉行儒学的人就是打压刘彻啊。

打狗还得看主人，作为掌管天下的主人，刘彻自然容不得卫绾如此打自己的脸。于是，他马上罢了卫绾的官，给出的理由是冤狱之首。

原来，一代酷吏郅都被窦太后强行推上断头台后，接过郅都衣钵的人叫宁成。这个宁成也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不但继承了郅都的职务，而且继续实施高举高打的严罚酷刑，弄得京城再次风声鹤唳，鸡犬不宁。

面临这样的恐怖时代，长安城的宗室豪杰为了获得自由之身，便开始纷纷喊冤，将案子往上告。刘彻此时顺水推舟，假装对宁成问责，结果这一问便问到了罪魁祸首丞相卫绾身上来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卫绾被罢了官，空出来的丞相职务由谁来接任呢？

刘彻很头疼。他不是头疼没有好的人选，而是人选太多，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经过层层选拔，产生了两大热门人选：窦婴和田蚡。

窦婴是窦太后的侄子，为人正直，嗜好儒术。

虽然他的仕途跟裙带关系密不可分，但他并不是个附庸风雅之辈，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道德，有自己的修养。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汉景帝许下百年之后传位于弟的承诺时，上前搅局，成功为汉景帝解了围。

刘彻此时把窦婴纳入丞相的主要候选人，一是因为窦婴的思想跟他保持着高度一致，都爱儒术；二是因为窦婴的身份跟他保持着高度一致，都是自家人。

而另一位热门候选人田蚡也同样具备这两大条件。

田蚡是王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他有三个特点。一是长相奇丑。丑到什么地步呢？可以用恶神来形容。二是口才极佳。佳到什么地步呢？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可以颠倒众生。三是出道晚。晚到什么地步呢？他出道比窦婴慢了何止半拍，窦婴当上将军时，田蚡才刚刚踏入仕途，是个小小的郎官。

虽然出道晚，但田蚡的仕途却极为顺利。在汉景帝时，他还是个芝麻大的官，但刘彻一上台，仗着王皇后这个“铁后台”，他很快就青云直上。

随着职务的不断提升，野心勃勃的田蚡开始了韬光养晦之举。

他首先培养自己的亲友团，手下养了大量的门客。这些门客是他的私人保镖兼智囊团，总之，田家的事就是他们的事，他们打拼的事就是田家的事，这些门客就是田蚡的班底，是他的嫡系人马和心腹。

其次，田蚡努力打造自己的势力团。他千方百计地巴结和拉拢朝中权臣和长安的贵族们，通过糖衣炮弹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潜在外围势力，一来为自己在朝中建立了良好的人脉，二来为自己在广大群众中积攒了极高的人气。

付出就会有回报，果然，田蚡很快在朝中赢得了良好的口碑，名气和威望与日俱增。也正是因为这样，卫绾被免职后，田蚡蠢蠢欲动，磨刀霍霍，对丞相一职志在必得。于是，一场外戚和重臣之间的对战眼看就要爆发了。

关键时刻，田蚡手下的门客站出来有话说了。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田蚡本着广纳贤言的原则，自然让门客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门客果然不是吃素的，一开口就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请主子放弃这场丞相争夺战。”

田蚡一听都傻眼了，忙问何出此言。门客列出了四点理由：第一，论辈分，魏其侯窦婴比田蚡高；第二，论资历，魏其侯窦婴比田蚡老；第三，论人气，魏其侯窦婴比田蚡旺；第四，论功绩，魏其侯窦婴比田蚡多。

田蚡一听，脸色都绿了，对争强好胜的他来说，门客的话让他颜面无存，大为光火，但转念一想，他扪心自问，自己在这几个方面确实不如窦婴。于是，他马上诚恳地向门客求教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门客认为，窦婴现在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对优势，和他直接真情对对碰，那必然是鸡蛋碰石头。与其去碰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不如主动让贤，把丞相一位让给窦婴，这样一来可以博得一个谦让的美誉，二来还可以积聚力量，给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所谓人在官场混，政治觉悟是第一要素。懂政治，就要懂进退之道，懂取舍之道，懂厚积薄发之道。如果田蚡现在谦让了丞相之位，非但没有任何损失，而且还会得到丰厚的收获，太尉之职还有谁能与之相争呢？太尉亦属于三公之列，和丞相在官阶上来说都是平等的。这样等日后羽翼更加丰满，再谋丞相之位更为妥当。

田蚡一听，脸上又泛起了笑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于是，他听从了门客们的建议，马上把谦让之举付诸行动，向王皇后表达了此意。

王皇后就是一个传话筒，很快就把话递到了刘彻耳边。刘彻一听，大为震惊，为田蚡的高风亮节所感动，同时感觉很高兴，他终于不用为选谁当丞相而愁了。

于是，刘彻很快下旨，窦婴被任命为丞相，田蚡被任命为太尉，封武安侯。总之一句话，皆大欢喜。

建元新政

刘彻在拿卫绾开涮后，第二个倒霉鬼是御史大夫直不疑。

直不疑，南阳人（今河南省南阳市）人，他属于三朝元老级人物，历经了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三代皇帝。

汉文帝时，直不疑任郎中。一次，他的同房郎官中有人请假回家，但是这个人回乡心切，情急之下错拿了另外一个郎官的黄金。不久，黄金的主人发现丢失了黄金，便胡乱猜疑是直不疑干的，对他指指点点，指桑骂槐。对此，直不疑没做任何辩驳，而是直接交给了失主同样的黄金，还慎重地向他道了歉。

过了几天，请假的郎官回来了，他也是个诚实之人，主动把错拿的黄金交还给了失主。结果，这个丢失黄金的郎官十分惭愧，也十分震惊，明白了直不疑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远近的人都称赞直不疑是位忠厚长者。

到了汉景帝时，直不疑官职升到了太中大夫。因为树大招风，他成了朝中一些野心家的政治公敌。一次上朝时，有位官员笑着对他说：“你很美？”

“哪里美？”直不疑心里一惊。

“不但长得美，而且偷得美？”那位官员笑道，“美不是你的错，是上天的错，但把美用在偷情上却是你的错。天涯何处无芳草，可你为什么偏偏要与自己的嫂子私通！”

直不疑听后，脸色平静得如一潭清水，半晌才弱弱地来了一句：“实在抱歉，我没有兄长。”说完这句话，他的嘴巴像是贴了块膏药，不再发一句为自己辩白之言。

这件事之后，直不疑的忠厚长者之名更是大震了。

七国之乱时，这位“长者”做出了更为“长脸”之举，他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带领军队参加了平叛战争。整个过程，他身先士卒，不畏生死。因为平定七国之乱有功，直不疑升迁到了御史大夫的职位，并被封为塞侯。

如果说直不疑在仕途的升迁之道是靠长者风范，靠大公无私，靠勇于担当，那么他此时被刘彻削去职务则是因为他的“不学无术”。

不学无术，此话怎讲？原来直不疑喜欢读《老子》，崇尚的是黄老之道。他无论到哪里做官，总是采用老一套的办法，唯恐人们知道他做官的事迹。见过做人低调的，但没见过这么低调的，几乎可以低到尘埃里去了。也正是因为他奉行黄老学说，成了刘彻动刀的第二个对象。

“您老历经三朝，年事已高，也该回家享清福啦。”刘彻拍拍直不疑的肩膀，对他说了一句极为温柔的话，但这“温柔一刀”下去，直不疑的官帽掉落于地，从此远离了尔虞我诈的官场，从此告别了风起云涌的仕途，成了闲云野鹤，归隐山林。

赶走了直不疑，刘彻马上重用了“儒之名者”赵绾和王臧。赵绾接替直不疑的御史大夫职务，王臧则被任命为郎中令。

赵绾和王臧也是知恩图报之人，马上向汉武帝推荐了一位重量级的儒学大师——申公。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申公却恰恰相反，他是隐士，也是人间有事人。他原本在楚王刘戊手下打工，但刘戊天生淫暴，申公尽职尽责地屡屡相劝，最终仍是无效，于是申公选择了飘然离去，后成了“赤脚教授”，四海为家，到处传道授业，门下弟子数不胜数。

申公的大名，弱冠之年的汉武帝也早已如雷贯耳，他自然极为想见这个儒学泰斗。

为了表示对这位儒学泰斗的重视，汉武帝使用了最高礼节——驷马安车去接他。我们通常所见的马车都是用一匹马，但汉武帝这次却使用了四匹马。且不说这样阔气不少，单是四匹马拉一个车的速度就快了很多，所以才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同时，为了防止马车颠簸，让古稀之年的申公吃不消，汉武帝特命人用蒲草包裹好安车的轮子。他怕申公不肯出门，还特令使者带着玉璧和布帛等价值不菲的礼物。如此厚重的糖衣炮弹砸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可谓下足了老本。

汉武帝用最高的礼仪把申公迎进宫后，殷殷切切地望着他道：“请先生不吝赐教治国安邦之道。”

“务实，务求。”申公沉默片刻，才惜字如金地吐出这么四个字。

“如何做到务实、务求呢？还请先生指点迷津啊。”汉武帝高薪聘请申公来，自然不想只换来这几个字。

“治国安邦和为人做事一样，只要做好这个四个字，就行了。”申公说。

“还有呢？”汉武帝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了。”申公淡淡地答道。

四目相对，无语亦无声。良久，汉武帝心里长叹一声：“我请来的不是教授，是石佛啊。”但走到这一步，已没有回头路，于是他给这座“石佛”一个供奉的“神台”——太中大夫。

在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儒家弟子后，雄心勃勃的汉武帝没有再迟疑，没有再观望，他马上大刀阔斧地开始了改革，出台了新政策，史称“建元新政”。

“建元新政”主要包含三方面的内容。

第一，列侯不留京。

列侯每年都有一次进京朝觐的机会，但是在京城停留的时间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一旦到了期限，就必须无条件离开京城，回到封地，镇守一方，造福一方。

之所以出台这个政策，是因为从汉高祖刘邦开始，封侯便形成了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把县作为“嫁衣”封给某人，并且以县名来对应称侯。有了封地，有了爵位，按理说受封的人肯定会独守一方，享太平之乐，拥富贵之荣。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汉朝经过文景之治，特别是到了汉武帝时，封侯之人都不愿留在封地，而是想方设法留在京城。一是京城比封地繁华得多，二是大多数诸侯要么是皇亲国戚的出身，要么是娶了公主为妻的。这些人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惯了奢靡豪华的生活，哪里肯到穷乡僻壤去体验生活呢？三是为了仕途的需要，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权小。汉朝有这样的“潜规则”，丞相人选必须从列侯中选择。为了得到皇帝的器重，为了能攀上丞相这权力至上的宝座，谁都想长期留在京城，伺机而动。

列侯不准滞留京城，这项新政可以说是汉武帝为加强列侯作风实行的新举措。

第二，关中不设防。

早在秦朝时期，为了确保首都咸阳的绝对安全，出台了这样一条硬性措施：凡是出入函谷关的人，必须持有特别通行证。刘邦建国后，沿袭了秦朝的做法，依然实施执证入关。这样的做法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京城的稳定，但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给交流带来了极大不便。不说普通百姓只能望关兴叹，经济交流也因此受阻，极大地影响了政通人和。

汉武帝下令废除通过函谷关的关禁，一来可以更好地显示太平盛世，二来可以真正让百姓享受平等出行的机会。这条新政可以说代表了汉武帝“开放”的治国理念。

第三，宗亲无特权。

汉武帝时，宗亲仗着势力大、后台硬，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经常做出一些违法，甚至是草菅人命的事，一来给皇室宗亲抹了黑，二来造成了社会的不稳定。汉武帝下令坚决打击宗亲违法乱纪行为，宗亲犯法，与庶民同罪，严惩不贷。

总而言之，这三条新政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惠民。

窦太后的“三板斧”

汉武帝的新政虽然符合国计民生，但为他喝彩的人却很少，原因是树敌太多。

树了哪些敌人呢？不是外人，都是自己人——皇亲国戚。他们本来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但新政让他们在仕途上断了走捷径的最后奢望，在行为上受到了极大的约束。一转眼间，他们拥有的特权都被剥夺了，他们自然会反对和抵抗。

如何抵抗呢？他们当然不能直接和汉武帝动手，而是曲线救国，找窦太后告状。

一个人这么说，窦太后不置可否。两个人这么说，窦太后得过且过。三个人这么说，窦太后就不可不信了。

当然，窦太后毕竟是太后，尽管她怒了，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采取了以静制动的方针，想看看汉武帝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举动。

哪知，汉武帝接下来的举动让窦太后再也静不下来了。

点燃窦太后心中怒火的人是御史大夫赵绾。他给汉武帝提了一条重磅建议：朝中大事理应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以后不必再请示东宫了。

东宫就是指窦太后，不请示东宫，就是不请示窦太后。

应该说赵绾的出发点是好的，他是为汉武帝揽权，摆脱窦太后的操控。然而，他太小看窦太后了。赵绾急于求成的这个小报告竟成了窦太后手中的把柄。

窦太后听说此事后，愤怒异常。从表面上看，她愤怒的是赵绾的大不敬，从更深层次的原因来看，是因为她骨子里坚决信奉黄老之学，坚决反对儒家学说。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要求自己的儿子汉景帝、孙子汉武帝都要“独尊黄学”。

其实儒家学说和黄老学说之间的对战由来已久。汉景帝也是个思想叛逆之人，他当时就为了学术信仰和窦太后进行了一次针尖对麦芒的争斗。

汉武帝开始思想革命以来，窦太后开始只是观望，想看看年轻的汉武帝究竟会把汉朝折腾成什么样。但是，这场好戏只看了一部分，就被不识抬举的赵绾给搅黄了。凡事不向东宫请示，那就等于剥夺了窦太后的政治权力。权力是一把双刃剑，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想放下，窦太后自然也不例外。

怒不可遏的窦太后开始发威了。她干脆果断地使出了窦氏三板斧。

窦太后的第一板斧：取而证之。

枪打出头鸟。窦太后毕竟经历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是老江湖了，她既然举起了手中的“屠龙刀”，但却没有马上挥出来，就是要继续等待挥刀的最佳时机。当然，这个等，不是白等、干等，而是主动出击地等。

她派出了一个由自己的亲信组成的“调查团”，暗中调查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二人的罪证。

先搜集罪证，再挥出“屠龙刀”对其进行最后一击，这是窦太后的看家本领，也是制胜法宝。远的不说，先前对付逼死自己宝贝孙子刘荣的郅都就使的这一招。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可惜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被汉武帝强大的光环所笼罩，被革命的强大力量所感染，被自己超强的自信所迷惑，认为革命已成燎原之势，所以轻视了窦太后的绝地反击。

窦太后是啥人物，轻视了窦太后，后果很严重。果然，很快，窦太后的“调查团”就不负厚望，搜集到了赵绾和王臧的罪证。窦太后为他们二人各精心挑选了五条罪状，组成了“罪十条”，然后打包一起交给了汉武帝。

窦太后的第二板斧：分而惩之。

汉武帝接到窦太后送来的大礼包时就知道事情坏了，他当然是想为赵王两人开脱罪名，但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还有窦太后的监督，他只好听命立案，把赵王两人的事移交给司法部门去调查处理。

赵绾和王臧就这样入狱了。司法部门的人忙碌开来，正准备大刀阔斧进行审讯时，窦太后没有犹豫，不再迟疑，终于挥出了手中的“屠龙刀”，给司法部门的最高长官下达了死命令：把赵王两人给我往死里整。

接下来，赵王两人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他们面对的是生不如死的严刑逼供。

痛不欲生的结果是死路一条，忍辱负重的结果可能还是死路一条。与其这样将痛苦坚持到底，不如一了百了。想通了这一点，赵绾和王臧选择了自杀。

然而，赵绾和王臧不会料到，他们虽然以死明志，但并没有达到舍生取义的效果。他们死了，窦太后的气焰更嚣张了，她给他们盖棺论定：畏罪自杀。

汉武帝此时爱莫能助，只能唏嘘长叹。

窦太后此时怒气未消，还要继续屠龙。

接下来，轮到窦婴和田蚡遭殃了。考虑到窦田两人毕竟是“外戚”的内部人员，窦太后放下了手中的“屠龙刀”，使用了“温柔一剑”。这一剑挥出，硬生生地削掉了窦田两人的官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能保全窦田两人一命，窦太后已是格外开恩了。

一手打造的“四大天王”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了，汉武帝除了感到寒意侵骨、痛心疾首，更多是无奈和无助。当然，窦太后的屠龙刀和温柔剑也让汉武帝清醒了过来，他知道此时自己羽翼未丰，现在和窦太后直接斗力，不但胜算不足一成，弄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对此，他做出了亡羊补牢之举，把用“驷马安车”请来的申公送回去了。申公也是个聪明人，眼见风头不对，留在朝中多半是死路一条，要谋生眼下只有“走”这一条路。于是，他及时打了辞职报告，汉武帝顺水推舟，准奏，申公一刻也不敢停留，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窦太后原本是想再拿他开涮的，此时见他归隐了，鞭长莫及，也就不再追究了。

窦太后的第三板斧：取而代之。

窦太后成功拿掉了汉武帝精心打造的“四大天王”后，马上启用自己的人担任朝中最重要的丞相、御史大夫等重职，把汉武帝好不容易洗好的牌又洗了一遍。

新上任的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是朝中元老级人物。两人虽然在朝中属于无功绩、无德、无能的“三无”人员，但因为他们都信奉黄老学说，且是拥后派的重量级人物，所以被委以重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而新上任的郎中令石建和内史石庆还是弱冠之年，属于后起之秀，他们又是何许人物？为什么能从默默无闻一下子位列朝中四甲之列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石建和石庆都有一个好爸爸——万石君石奋。

万石君石奋是河内郡人。他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物，十五岁时就跟随汉高祖刘邦，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楚汉争霸。他做得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其秀色可餐的姐姐推荐给了刘邦，同时自己也走上了仕途，被封为“中涓”。他的家人都被接到长安享受贵族待遇。到汉文帝时，他先是被封为太中大夫，随后又被封为太子太傅。汉景帝刘启继位后，他被提为九卿之位，后来又被升为诸侯国的相国。

石奋之所以能在仕途中青云直上，除了依靠裙带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处世得宜。石奋虽不善言谈，但却敏于行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十二个字是他性格的主要特征。

在石奋的言传身教下，他的家人，甚至仆人待人接物都非常恭敬，特别谨慎。如此一来，万石君一家因孝顺谨慎闻名于各郡县和各诸侯国，即使齐鲁二地品行朴实的儒生们，也都认为自己不如他们。

也正是因为这样，石奋的长子石建、二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为品行善良，孝敬父母，办事严谨，做官做到了二千石。对此，汉景帝有话要说了，他发出感叹：“石君和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官员，加起来等于一万石了，作为臣子的尊贵荣宠竟然集中在他一家啊！”为了表达对石奋的崇高敬意，他尊称石奋为万石君，从此，万石君这个称号便传播开来。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窦太后之所以向石家投去橄榄枝，就是看中了石家的“名人效应”。石家谦卑，礼让有加，门风极好，重用石家，对稳定政局显然有好处。

但是，考虑到万石君石奋此时年事已高，窦太后便从他的四个儿子中选了石建和石庆两人分别担任郎中令和内史，从而打造了自己的一副新牌。

姜还是老的辣，窦太后用实际行动给年轻的汉武帝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第四章 韬光养晦

“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肠。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

——汉·司马相如《长门赋》

少年心事当拏云

窦太后在朝中搅弄一番风云后，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思想革命到此暂告一段落。革命人士贬的贬、杀的杀，革命火苗已被窦太后掐灭。然而，正如革命的路上从来没有一帆风顺一样，星星之火终究会呈燎原之势。汉武帝终究会有重新站起来、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少年心事当拏云。思想革命受挫后，汉武帝虽然有点灰心，但并不气馁，虽然有点失落，但并不自弃。他在体会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后，做出了一个极为理智之举，默然接受这血淋淋的现实，不和窦太后进行直接对抗。他现在和窦太后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年龄。论政治智慧、经验教训，窦太后都要高出他无数倍。扬长避短，汉武帝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等待时机，等窦太后老去的那一天，等待那个属于自己的大汉王朝。

汉武帝最近确实烦，但他是个个性开朗之人，没有一味地宅在宫里独自唱“最近比较烦、比较烦”之类的歌，而是开始了乐此不疲的游猎生活。

指引汉武帝走向游猎生活的是一个叫韩嫣的人。

韩嫣和汉武帝年纪相仿，两人是发小。韩嫣之所以能有机会接触汉武帝，是因为他有一个好爷爷。他的爷爷韩颓当是和周亚夫、窦婴等人一起平定七国叛乱的功臣之一，就是因为有功，汉景帝对韩颓当很是器重，所以安排韩嫣为汉武帝的玩伴。

韩嫣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见汉武帝很苦恼，便提议去游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病急乱投医的汉武帝就这样跟着韩嫣去玩了一次。结果这一玩，汉武帝体会到了游猎的乐趣，从此就迷上了这种无拘无束的游猎生活。从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开始，刘彻开始了自己的“微服游猎记”。

刚开始，汉武帝还只是把游猎的目的地定在京城四周。后来，范围进一步扩大，为了寻找刺激，他甚至还到终南山一带去游猎。游猎是一项技术活，且不说在深山老林里要和熊虎等猛兽搏斗，有时还要与人搏斗。

一次，在终南山，汉武帝为了追逐一只兔子，带着随从闯进了一片农田。结果兔子没抓到，自己却变成了一只兔子。

原来，农夫们看到自己的庄稼地被一群来路不明之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于是纷纷操起锄头等农具，把汉武帝一伙人围了个严严实实。幸亏当地官员闻讯及时赶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汉武帝显得很大度，不但以不知者不罪为由饶恕了当地民众，而且还主动补偿了农民的损失。

还有一次，汉武帝微服私猎到柏谷（今河南省灵宝市）。见天色已晚，他便找了个客栈住下。一行人忙碌了一天，个个饥渴难当，便大声向店主索要汤喝。按理说，客官向店主索要汤也无可厚非，人家又没说不付钱，但汉武帝手下那帮内侍平时骄横跋扈惯了，此时大吵大嚷，仿佛把客栈当成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客栈老板就有脾气了，没好气地回了六个字：“要汤没，要尿有。”

内侍们平常哪受过这样的气，个个义愤填膺，便要发作，但都被汉武帝止住了，他也说了六个字，不过只有他的内侍们能听见：“小不忍，乱大谋。”

内侍们忍住了，但客栈的老板却忍不住了，他见这伙人佩剑带刀，来路不明，怀疑是非贼即盗之人，于是找来当地的“地头蛇”，准备为民除害。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老板娘出现了，她对丈夫的冲动行为进行了劝告：“我看这群人来势不凡，为首那人又气宇轩昂，像是贵公子，不像是强盗啊！更何况他们人也不少，个个身佩刀剑，怕是不好惹的主啊，千万别冲动行事。”

老板仗着自己的地盘，岂容别人在这里撒野？他对妻子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还是要为民除害。

老板娘知道丈夫的牛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不再直接阻拦，而是采用了“迂回”战术，教会了老板一招：还是等到深更半夜，这伙人都睡着了，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

老板觉得老板娘的话很有道理，心想，半夜下手可能更好些吧。老板娘趁机端上酒来，说是为他壮壮胆，结果这一壮就壮到云里雾里去了。等第二天老板醒来时，汉武帝一伙早已人去楼空了。

汉武帝回到宫中后，很快就知道了这件“四面埋伏”的事，他认为老板娘护驾有功，赏给她黄金千两；认为老板警惕性很高，封他做了宫廷里的禁卫官。这家人真的是因祸得福了。

有惊无险地在刀锋上玩了几次游猎后，年少轻狂的汉武帝终于收敛起来，他不敢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于是，韩嫣趁机提出了一个好建议，扩建上林苑，以供皇家专门游猎之需。具体来说就是把终南山和皇家御苑之间的农田全部划为御苑，再在其中每隔数十里建一个供游猎歇脚的行宫。这样一来，既可避免外出游猎和百姓发生冲突，也能保障安全。

扩建上林苑既能满足自己游猎的需要，也加强了自己的安全系数，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汉武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而窦太后对汉武帝这种“玩物丧志”的游猎活动自然不会阻挡。朝中大臣如丞相许昌等拥后派人士也都是举双手赞成的，扩建上林苑的事似乎已铁板钉钉了。然而，就在这个节眼骨上，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义正词严地说道：“臣反对扩建上林苑。”

敢于以一己之力冲破篱墙，搅乱汉武帝和窦太后对弈局面的人，就是大汉奇才——东方朔。

大汉奇才东方朔

东方朔的出道和当年的毛遂一样，也是靠自荐发迹的。但是，他比毛遂更厉害，因为他是个不畏艰难的人，在没成气候时不气馁，在有成效时不骄傲，将自荐进行到底。

东方朔第一次毛遂自荐：史上最牛的自荐书。

东方朔刚出道时，为了吸引汉武帝的注意，向汉武帝写了一封自荐信。

信中的大意是，我叫东方朔，是平原厌次（今山东省陵县神头镇）人。我从小是孤儿，靠我嫂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成人。我十二岁才开始读书，三年修得文史不分家；十五岁开始练剑，一年修得剑出无声；十六岁熟读六书，再三年修得满腹经纶；十九岁学习《孙子兵法》和《吴起兵法》，复三年修得手中无兵心中有兵。今年我二十二岁了，身长九尺三寸，眼睛像夜明珠一样明亮迷人，牙齿像贝壳一样洁白，勇敢赛过孟贲（战国时的大力士），灵敏赛过庆忌（春秋时吴国勇士），廉洁赛过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信义赛过尾生（生平不详，古信士。三国嵇康的《琴赋》有云：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像我这样的文武全才，够资格做您的大臣吧？

应该说这封自荐信写得太有水平了，严谨而不失活泼，幽默而不失文采，称为史上最牛的推荐信也不为过。汉武帝接到东方朔的推荐信后也是眼前一亮，嘴里直叫“人才啊人才”。既然是人才，当然要聘用了，于是汉武帝让他在公车（卫尉的一个下属单位，相当于官方招待所）静候佳音。

东方朔接到汉武帝的回函后，欣喜非常，看来自己煞费苦心的推荐信没有白写啊，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鲤鱼跳龙门，东方朔心里很是激动。

东方朔第二次毛遂自荐：史上最纯的厚黑学。

然而，东方朔的激情很快就被漫长的等待磨没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左等右等，前等后等，就是等不到汉武帝的“录用通知书”。眼看再这样等下去花儿也要谢了，东方朔意识到一万年太久，谁也等不起啊！

东方朔没有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而是决定再来一次毛遂自荐。这次毛遂自荐，他没有再亲自操刀写自荐信，而是选择了利用他人当“自荐信”。

怎么个利用法呢？东方朔把目光瞄在了这些天和他一起同吃同住的侏儒们身上。这些侏儒是从全国各地征集而来的小矮人，是专供皇帝娱乐的开心果。

一天，东方朔假装跟这帮侏儒套近乎。一阵胡吹之后，话锋一转，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皇上决定把你们统统杀掉，你们知道吗？”

侏儒们一听，惊讶不已，忙问为什么。东方朔故弄玄虚，拿自己和他们的身高做了一番长时间的比较和分析，在吊足了他们的胃口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浓缩的未必是精华。”意思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当官当不好，做农民又干不了农活，成天只知道白吃白喝，滥竽充数地过日子。皇上召集你们到宫中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看你们表演，而是想把你们召集到一起，然后再慢慢杀掉。这样既掩人耳目，又为国家节省了粮食，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啊。

“我们该怎么办呢？”侏儒们又异口同声地问道。

“办法是有，只是怕你们不愿意去做。”东方朔一副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样子。

“只要能保全性命，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愿意去做。”侏儒们心急如焚。

“你们要想活命也不难，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只要到皇宫的门口候着，等皇帝的马车出来，你们就将它拦住，然后跪地求饶，说上有老母，下有妻小，求皇上开恩。皇上如果问起缘由，你们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我保管你们一点事儿都没有。”

众侏儒见东方朔这样舍己救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对他千恩万谢后，开始守候在宫门。昼过夜来，夜过昼来，经过几昼几夜，他们终于等来了汉武帝。接下来他们便奋而拦车，叩首谢罪。

汉武帝一大早出门就被这群侏儒拦车哭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死啊活的，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砍你们的脑袋啊！”

此时，侏儒们早已把东方朔教他们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了，争先恐后地开始推卸责任：“这些都是东方朔说的啊！”

汉武帝一听大为诧异，朝侏儒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侏儒们至此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汉武帝转过身来，对韩嫣道：“把东方朔给我找来。”

东方朔终于踏进了皇宫，尽管心里很激动，但腿脚还是很利索。

“东方朔同志，可知罪？”一见面，汉武帝就来了个下马威。

“罪从何来？”东方朔见到汉武帝后，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恐吓侏儒，犯了恐吓罪。你造谣生事，蛊惑人心，犯了造谣罪。你陷朕于不仁不义，犯了亵渎罪。三罪之重，重于泰山，你还不知罪吗？”

“臣有罪。”东方朔脸色平静，从容说道，“陛下乃万世之仁君，臣对皇上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听皇上一言，胜过十年寒窗苦读，看古今风流人物，还数皇上！臣日思夜想只求能见陛下一面，无奈庭院深深深几许，臣虽在长安却不能见到陛下，故出此下策，只求一睹圣容，如有罪，亦是无心之罪。”

“原来如此，那你冒死见朕又是为了何事？”汉武帝被东方朔的马屁拍得心花怒放，语气平和了不少。

“那帮侏儒们身长三尺，每月领米一袋，钱二百四十文。臣身长九尺多，每月亦是领米一袋，钱二百四十文。侏儒们吃得满嘴流油，胀得上吐下泻，几乎要撑死；而臣却因为不够吃，肚子里常常闹革命，几乎要饿死。陛下如果认为臣可以用，就应该让臣有不同于他们的待遇才对。如果不能用，那就放臣回去，免得浪费国家的粮食啊。”

汉武帝听了东方朔的话会心一笑，笑完之后，大手一挥，给了他一个新的职务：郎中（管理车骑门户的官）。

至此，东方朔的厚黑学取得了良好的成效。

东方朔第三次毛遂自荐：史上最狂的辩论家。

东方朔通过前两次毛遂自荐，终于得到了汉武帝的认可，但他并没有止步于此，相反还居安思危，知道自己只是通过了汉武帝这一关，但朝中文武百官并没有认可他这个后起之秀。如果在众人面前再出一次彩，那就完美了。于是，东方朔决定再来一次华丽丽的毛遂自荐。

不久，机会就来了。一次，汉武帝猎获一头野猪，为了显示皇恩浩荡，汉武帝决定把猪肉分给朝中文武百官。也不知是分肉的太官丞故意显摆，还是怎的，总之，百官从一大清早等到晌午时分，还不见太官丞的踪影。此时正值炎炎夏日，众大臣都又热又饿，苦不堪言。

东方朔眼看机不可失，这正是他向文武百官毛遂自荐的最佳时机，于是不再犹豫，果断拔出身上所佩之剑，在众人一片惊呼中，从容不迫上前割了一块肉。走之前，他还轻飘飘地跟众人说了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面对东方朔的大胆行为，自然有人把小报告打到了汉武帝那里。于是，两人又见面了。只不过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那时东方朔是在“应考”，而这次却是在“露才”。

面对汉武帝质问为何私自割肉，东方朔回答道：“东方朔啊东方朔，你受赐分肉却不等诏书，这是很坏规矩的行为啊；你拔剑割肉，这是很豪爽的举动啊；割下的肉又不多，这是很廉洁的作风啊；回去后把肉交给老婆，这是很仁义的表现啊……”

东方朔果然是一代奇才，他明责暗夸的风趣作答把汉武帝逗笑了，于是汉武帝非但没有治东方朔的罪，反而赐酒一石、肉百斤以示奖励。

碰上好事，人人都想分一杯羹，能克制自己，不因一己私利让别人利益受损的人，才会赢得他人的尊重和信任。

通过这件事，朝中文武百官无不对东方朔刮目相看。通过这件事，汉武帝对东方朔又看重了几分，这次虽然只是奖励了他一点小小的物资，没有升官，但汉武帝从此游猎除了必带的玩伴韩嫣外，还多了一个顾问——东方朔。

东方朔第四次毛遂自荐：史上最直的劝谏书。

按理说东方朔从此能整天跟着汉武帝形影不离已经不错了，应该知足了，但东方朔就是东方朔，他既然不是一般人，就注定不是闲着的主。很快，他就递上了一封劝谏书，反对汉武帝扩建上林苑。

扩建上林苑一事是由汉武帝亲自下令，窦太后默许的，众臣都很识时务地选择了支持，偏偏刚得汉武帝垂青的东方朔唱起了反调，这让人很是惊奇和诧异：伴君如伴虎，如果皇上以后不打猎了，还要你东方朔这只“猎狗”跟在身边干什么呢？

流言蜚语耳边过，东方朔却不为所动，依然坚持我行我素。他一番运筹帷幄后，向汉武帝提交了反对扩建上林苑的“三不可”。

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是其不可一也。

终南山居关中之险，是国家的天然屏障；泾水、渭水贯穿其中，是国家交通发达的地方。昔日秦国之所以能一统天下，就是因为占有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如果陛下把终南山这块风水宝地和资源宝地圈进上林苑中仅供游猎之用，明显大材小用，不但浪费国家的资源，而且会减少国家的赋税收入，加重百姓的负担。

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

把终南山扩建为上林苑，不但破坏生态平衡，势必还要来个“千里大移民”，到时候弄得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岂不是给这太平盛世添乱子！

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

扩建这么大的上林苑，不说别的，单是四周建围墙就有的受了，更别说想在里面建条条大道通林区了。这其中深沟乱石，随时都有危险发生，陛下以千金之躯不宜冒这个险啊！

总结陈词：修建上林苑不但劳民伤财、劳师动众，而且危及皇上的千金之躯、千秋大业，弄不好会落得个怨声载道、千疮百孔的下场啊。

东方朔分析得条分缕析，入木三分，汉武帝听了又是点头又是微笑，大手一挥，赏赐他黄金百两，并升迁他为太中大夫。

东方朔笑了，因为他名利双收了；然而，他很快又“哭”了，因为他发现汉武帝的上林苑还是如期动工了。

汉武帝就是这样有主见的人，他既欣赏东方朔的才华，又奉行自己雷厉风行的原则，不受任何人干扰，一步步地实现自己的帝王梦。

高烛照红妆

中国人对万物倾注了情感，欢欣则张灯结彩，幽独则青灯黄卷，喜乐则花烛高照，悲伤则风烛残年。同样一盏灯，同样一支烛，色彩都会变化，况味自是不同。

古代成亲，时在黄昏，唯有黄昏后，才能点起光明的烛，不同现代，一切阵列于光天化日之下，多了喧嚣的热情，却少了含蓄的韵致；多了通透的交流，却少了细微的深沉。洞房花烛夜，何尝不是另一种况味。

汉武帝的第一任皇后是陈阿娇。陈阿娇之所以能捷足先登，成为汉武帝的原配，是因为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便在大人的安排下，开始了“姐弟恋”，也成全了“金屋藏娇”的佳话，让少年汉武帝一举成名。

而汉武帝当年之所以能战胜一系列强有力的对手，最终登上太子宝座，离不开长公主的支持。长公主既是汉景帝的姐姐，又是窦太后的掌上明珠，她的“耳边风”胜过七级台风。正是因为长公主的大力支持，最终王皇后才成功打败情敌栗妃登上后位，也助自己的儿子踩着太子刘荣的尸骨成为新任太子，并最终继承皇位。

所以，为了感念长公主一家的恩情，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九月一日，汉武帝封陈阿娇为皇后。

然而，爱情是甜蜜的，是丰满的，婚姻是平淡的、骨感的。蜜月期过后，进入的是磨合期。很快，汉武帝婚姻的七年之痒就提前上演了，原因是陈阿娇属于典型的“野蛮皇后”。她野蛮到了什么程度呢？

陈阿娇自恃自己和老妈有功于汉武帝，骄纵野蛮，专横霸道。而事实证明，这是陈阿娇目光短浅的表现，她只明白她陈家对汉武帝有恩，却忘了居功自傲、肆无忌惮是要付出代价的。正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样，功劳能把她推到人生的顶峰，也能让她从顶峰跌落谷底。

陈阿娇的骄妒擅宠、独断专行，把后宫搅得鸡飞狗跳，连宫女都对她唯恐躲之不及。阿娇成了“傲娇”，汉武帝见识到陈阿娇的庐山真面目后，新婚的快感很快就消失了，莫名的厌倦涌上心头。

不久，寄情于山水的汉武帝迎来了一次最美的艳遇。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三月，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汉武帝到灞上（今陕西省蓝田县北）举行了一次消灾除恶的祭祀活动。回来时，汉武帝心情大好，于是顺道去看望姐姐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是王皇后入宫后为汉景帝所生的第一个女儿，未出嫁时的食邑在阳信，因此被称为阳信公主，后来嫁给一代名臣曹参的曾孙平阳侯曹寿为妻，便改称平阳公主。

当年陈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靠为汉景帝推荐美女佳人取悦帝心，从而斩获后宫的话语权。平阳公主是个聪明人，她吸取了馆陶公主的精华，同样以推荐美女佳人取悦汉武帝。她将姿色出众的民女收养起来，然后对她们进行才艺大训练，以待有朝一日俘获圣心。

汉武帝突然大驾光临便是天赐良机，平阳公主自然不会让机会白白溜走，她马上举行了隆重的“接风宴”，并在宴席上为汉武帝献上了卫子夫。

汉武帝对卫子夫一见倾心。自从得到卫子夫后，汉武帝体会到了真正的爱情滋味，立即把“三千宠爱”集于她一人身上。

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陈寅恪先生提出过“五等爱情论”：第一，情之最上者，世无其人，悬空设想，而甘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丽娘是也。第二，与其人交识有素，而未尝共衾枕者次之，如宝、黛是也。第三，曾一度枕席而永久纪念不忘，如司棋与潘又安。第四，又次之，则为夫妇终身而无外遇者。第五，最下者，随处接合，唯欲是图，而无所谓情矣。

单从这一点来看，汉武帝和卫子夫的关系显然属于第三等，一度枕席而念念不忘，属于一见钟情类。而汉武帝和陈阿娇之间的关系显然属于第五等，只有利益所在，根本无情可言，是典型的政治联姻。

汉武帝与卫子夫琴瑟相合，皇后陈阿娇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她化身成为母老虎，要向汉武帝讨个说法，要和卫子夫一比高下。一场后宫争宠大战就这样上演了。

后宫硝烟渐起

陈阿娇和卫子夫的这场后宫大战共进行了六个回合。

第一回合：无招胜有招。

事实证明，在古代皇宫里，有一个好父亲固然重要，有一个好母亲也同样重要。陈阿娇一生中没有“拼爹”的机会（父亲早死），但却没少“拼娘”。

此时，面对天下掉下来的情敌卫子夫，她如临大敌，马上跑到母亲馆陶公主那里告状去了。馆陶公主一听，也是悲愤交加，立即进宫找王太后要说法。

王太后之所以能有现在尊贵的地位，离不开馆陶公主的大力支持。此时面对馆陶公主的哭诉，她很爽快地拍拍胸脯说：“亲家放心，这件事我不会撒手不管的。”

果然，王太后很快就找汉武帝谈心了。

“听说你最近总是在外面拈花惹草，陷入脂粉堆里不可自拔？”王太后劈头问道。

“没……哪有的事……”汉武帝嗫嚅着，脸色微微泛红。

“男人有个三妻四妾都很正常，更何况你是堂堂一国之君，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是情理当中的事。”王皇后慢条斯理地说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小子给我听清楚，凡事不能忘本。陈阿娇从小跟你青梅竹马，金屋藏娇更是世人所知，你千万不能当了皇帝就忘了本。再说，你现在刚刚继位，根基还没打稳，整个天下还是太皇太后说了算，你现在翅膀还没硬，就想飞？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宝贝女儿，得罪了馆陶公主就等于得罪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旦发怒发威是什么样的后果，你已经见识过了，赵绾和王臧等人就是前车之鉴啊，你千万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寻死路，断了自己千秋大业之梦啊！”

王太后的话虽然带有几分恐吓的意味，但说的却是实情。汉武帝是个聪明人，经他母后这一点拨，顿时茅塞顿开。他权衡利弊，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心里叹“人在皇宫，身不由己”，嘴里却应道：“谢谢母后提醒。”

接下来该汉武帝做出痛苦的选择了，在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后，他选择与陈阿娇重归于好，把卫子夫打入“冷宫”。

可怜卫子夫原本以为时来运转，春暖花开，可以借助汉武帝的肩膀由“丑小鸭”升为“白天鹅”，却哪里料到还没有飞，就被拔去了羽毛，成了脱毛的凤凰。从此，她在冷宫里与青灯为伴，寂寞独居。

陈阿娇和卫子夫第一轮对战暂告一个段落，陈阿娇依靠她娘，以无招胜有招，大获全胜。

第二回合：有招胜无招。

初出茅庐的卫子夫千般妩媚、万般柔情还来不及展示，就遭此当头一棒，先是心灰，然后意冷，再接着就绝望了。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化无常，她独守冷宫一年，正处于绝望边缘时，转机出现了。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汉武帝在后宫举行了一次特殊的“选秀”比赛。与众不同的是，一般的选秀是把美女佳人往后宫里送，汉武帝这次选秀却是把宫女往宫外遣。

而符合这一条件的是年老色衰、长期滞留不用的宫女，说得再直白点就是剩女。把这些剩女清除出宫，一来可以减轻后宫的经费开支，二来可以让她们出宫改嫁，从而达到剩女不剩的目的。

当然，汉武帝这么做也是参照了汉文帝和汉景帝的做法。

就在清理的过程中，汉武帝又见到了卫子夫。卫子夫素衣洁面，不施粉黛，一头乌发垂肩，一袭白裙飘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在众宫女中显得与众不同，出类拔萃。

汉武帝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她比以前清瘦了些、憔悴了些，却风情依然，动人依然。

汉武帝心里突然有一种刺痛感，一年前的温存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在把卫子夫带回宫的路上，他曾对她许下诺言，要爱她一辈子。然而，千言万语又如何，山盟海誓又如何，只不过是过眼云烟，都抵不过岁月的变迁，时光的流逝。

汉武帝在回忆和伤感，卫子夫也没有闲着，只见她从众宫女穿梭而出，跪在汉武帝面前，未语泪先流，大颗大颗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滑下，在流泪的同时，她开始了低泣，随后由泣变成了哭，再接着变成了大哭……

哭，便是卫子夫使出的撒手锏。是啊，千年等一回，卫子夫在一年里的漫长等待里，终于感悟到“本领”的重要性。没有“本领”，在后宫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要想改变命运，成为主宰者，就必须要有“本领”，就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独门绝招。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女人制胜的三大法宝，卫子夫通过实践和领悟，最终认定哭是最厉害的。毕竟“闹”纯属粗活，没有一点技术含量。而且闹过于喧哗，是蛮不讲理的表现，没有一点斯文的样子。“上吊”更是项危险的技术活，弄不好会陪了自己的青春折了自己的命。只有哭既是一项技术活，又是一项文雅活。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情，楚楚可怜别有一番风韵，弱柳悲风别有一番风采。

此时卫子夫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哭泣，自然把汉武帝震住了。的确，在后宫中，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宫女们大抵本着“有泪不轻弹”的原则，再苦再累，再悲再痛也默默地忍受，很少有像卫子夫这样当着皇帝的面，肆无忌惮地纵情而哭的。

“子夫，子夫……”突然间汉武帝心头一颤，几乎是失声地叫着，伸出双手去扶卫子夫。

“皇上，奴婢请求出宫。”

“出什么宫啊！”汉武帝此时对卫子夫又怜又爱，不但把她留了下来，而且当夜就临幸了她。

这一回合，因为卫子夫精心准备了“招”，打动了汉武帝，成功实现了咸鱼翻身。在这场有招对无招的较量中，卫子夫扳回一城。

第三回合：内力相拼智者胜。

汉武帝和卫子夫旧情重燃，重温旧梦后，陈阿娇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她磨刀霍霍，正要给卫子夫一点颜色看看，此时却传来一个令她差点没喷血的消息——卫子夫怀孕了。

陈阿娇之所以这样在意“怀孕”两个字，是因为她的肚子实在不争气，怀不上。从后来汉武帝不断耕田播种来看，汉武帝在生育方面没有一点障碍，只能说陈阿娇存在极大的生理缺陷。

据史书记载，陈阿娇为了治不孕不育症，前前后后花了无数金银，但仍然不见成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女人来说，为人妻后，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之事。按照汉字“好”的结构来理解，女人之所以“好”，是因为有“子”的缘故。而在古代宫廷中，一个女人要想在后宫站稳脚跟，就必须有子。没有为皇上生下儿子的，任你花容月貌，任你权大势大，终究难逃被逐、被贬、被抛弃的命运。正所谓母以子贵，子以母荣，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卫子夫的肚子一天天地变大，而汉武帝对她的宠爱也与日俱增。卫子夫“尊宠日隆”，让陈阿娇难以忍受。这一回，她也使出了哭功，只不过她选择的对象不是汉武帝而是母亲长公主。

汉武帝此时的心已经完全在卫子夫身上了，去找他等于自讨苦吃，只有长公主的心才全部在自己身上，跑到母亲那哭诉才是正道。

眼看女儿又受伤了，长公主自然不会撒手不管，她这回没有再去找王太后，而是找了一棵更大的树——太皇太后。

长公主是太皇太后的心肝宝贝，一听汉武帝不爱“家花”爱“野花”，她自然勃然大怒。前面我们已经知道，这位老佛爷一发怒，后果很严重，在思想革命时，汉武帝已经领略到了她的厉害。很快，太皇太后便把汉武帝召到东宫问话。

面对正在气头上的太皇太后，汉武帝只有诚恳认错的份儿。他静静听完太皇太后的训话，然后突然站起来，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话，一句看似平常却有千斤分量的话：“卫子夫怀孕了。”

一句顶万句，不用再多说什么了，窦太后马上把所有的气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高兴得跳将起来：“谢天谢地，我有曾孙了，我有曾孙了……”

就这样，故事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长公主失去了最为稳固的靠山。陈阿娇和卫子夫这一轮对战虽然没有正面交锋，但是在这场“隔空打牛”的内力较量中，卫子夫最终还是凭借“腹子之力”卫冕成功，继第二轮胜利之后，再次胜出。

将争宠进行到底

第四回合：盘外招大比拼。

如今，陈阿娇已不可能直接去找卫子夫算账了，此时的卫子夫已是大汉皇朝一级保护对象，而且天天还有汉武帝守着、护着，莫说碰卫子夫一根毫毛，就算看一眼也比登天还难。

事实证明，长公主就是长公主，当年的大风大浪不是白经历的，既然明的不行，那咱就来比比暗的吧。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卫子夫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没那么简单。

靠太皇太后来对付卫子夫是行不通了，长公主充分发挥不灰心不气馁的优良作风，仔细分析宫中形势，仔细研究对策。很快，她又瞄准了一个人——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

卫青原本不姓卫，而是姓郑。他的父亲郑季原本是平阳当地的一名公务员，专门为平阳公主服务。郑季工作能力怎么样，我们不得而知，但他“泡妞”的本领却是一流的，因为已经有家室的他很快便把平阳公主手下的一个姓卫的婢女弄到了手。卫青便是他们二人的孩子。

因为是地下恋情，郑季和卫氏的爱情注定是见不得光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作为“苦瓜”的卫青童年注定是苦涩的。卫青降临后，一直跟着父亲郑季生活。

郑季也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他义无反顾地接收了卫青，一句话，不离不弃。

然而，卫青的到来，搅乱了郑季原本平静的家庭。就像现在的地下恋情一样，一旦曝光，肯定是风声鹤唳，狼烟四起，鸡犬不宁。郑季的原配老婆整天跟郑季寻死寻活，秋后算账还来不及，哪里会管卫青的死活。一句话，不理不睬。

卫青来了，郑季原配的孩子都吃不饱饭，哪里会给卫青好脸色，打骂他也就是家常便饭了。

后娘养的孩子早受苦，后娘养的孩子早当家。为了能让卫青活下来，为了能让卫青有尊严地活下来，郑季也做出了一个痛苦的选择：安排卫青去牧羊。

牧羊既可以避免家里的“冷暴力”，又可以自食其力，可谓一举两得。

“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的。”就这样，卫青唱着伤心歌曲成了一名牧羊人。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就这样，卫青在岁月的风霜中成长。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伴随着羊群，卫青度过了苦涩的童年，跨过了苦闷的少年，成了一名孤寂的青年。

《孟子·告子下》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卫青的成长史就是在“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中度过的，但是经历风雨，动心忍性之后，便是“增益”的时候了。果然，苦尽甘来的卫青开始了人生的奋起之旅。他在发迹时，遇到了四个贵人。

第一个贵人：算命囚徒。

之所以在囚徒前加上算命两个字，是因为这个囚徒不是一般的囚徒，他能相面、占卜。一天，卫青在放羊的过程中，和这个懂面相的囚徒相遇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而卫青遇到囚徒，却是算命不求人。

囚徒用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着卫青，直看得卫青心里发毛、双脚发软，他才说话：“你将来是个大富大贵之人，一定能封侯啊！”

卫青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沉默良久，卫青回话道：“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意思就是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家奴生的孩子，每天能不挨打不挨骂就很满足了，怎会异想天开地去妄想封侯呢？

话虽然这样说，但算命囚徒的一番话让卫青在黑暗中仿佛看到了一丝光亮，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他原本就是怀有凌云壮志之人，他没有选择将放羊进行到底，终老山林，碌碌无为地过一生，而是决定走出这片深山老林，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因此，囚徒走后，卫青也走了。

或许，在日后卫青飞黄腾达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算命囚徒来。正是他的一句鼓励话，给了他无限的力量，给了他奋斗的源泉，彻彻底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第二个贵人：平阳公主。

卫青走出了那座深山，开始了千里寻母记。事实证明，卫青寻母很容易，根本不需要登寻人启事，借助媒体报纸，因为平阳公主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朝廷第一公主”，而卫母就是平阳公主手下的一个奴婢。

果然，卫青找到了平阳侯府，很快就找到了卫母。此时的卫母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再多出一个孩子，对卫母来说，依旧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卫母没能给卫青母爱，也没有补偿母爱，卫青没有痛苦，也没有绝望到谷底。一方面是多年的苦难生活磨炼了卫青坚韧、坚强、坚硬的精神品质，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个贵人——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之所以对卫青青睐有加，一是出于怜悯心，二是出于爱恋心。“怜”好理解，而“爱”又从何来呢？原来，平阳公主一见俊朗的卫青，就喜欢上了他。

又怜又爱，平阳公主很快给了卫青一份差事——骑奴。骑奴就是以奴隶的身份充当骑兵侍从，说得再直白点，骑奴还是奴。这个奴显然和卫青放羊的奴是有区别的，至少骑奴是高级奴。

就是这个骑奴，不但帮助卫青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练就了卫青超强的本领。这也给他日后驰骋沙场，痛击匈奴，建功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因此，说平阳公主是卫青发迹路上的第二个贵人，一点也不为过。

第三个贵人：公孙敖。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卫青又做出了一项创举：换姓。汉高祖刘邦在发迹之前，也做出了改名之举，把“季”改成“邦”后，果然得到了天下英豪的帮助和拥护，最终坐拥天下。卫青原本叫郑青，之所以做出“大逆不道”之举，改名卫青，一是因为他痛恨父亲郑季的薄情寡义，用换姓表明自己对父亲的憎恨，二是形势的需要。此时，他同母异父的三姐卫子夫在宫中受到了汉武帝的专宠，换成卫姓自然有诸多好处。

事实证明，卫青的换姓是极具眼光之举。他在三姐卫子夫的推荐下，很快在建章宫找了一份差事做。至此，卫青彻底告别了为奴的生涯，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然而，正如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样，卫青站起来后，还没站直就趴下了。

不是他缺钙得了“软骨病”站不起来，而是被人绑架了。

绑架卫青的幕后推手就是长公主。长公主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很简单：杀鸡儆猴。汉武帝对卫子夫的保护已经固若金汤，就算是长公主这样无所不能的人也无可奈何。

但是，暂时奈何不了卫子夫，还可以奈何其他人。也正是因为这样，长公主很快就迁怒到了卫青身上。卫青和卫子夫是姐弟，干掉了卫青，不但可以打击卫子夫，更可以起到警示作用。

神不知鬼不觉地，卫青就被绑了。这便是长公主做事的风格。考虑到这次绑架是有政治目的的，因此，长公主省略了“勒索钱财”这个中间环节，直接便要撕票。

卫青被长公主抓住后，很快被押到“刑场”，就在刀斧手要对卫青实施死刑时，就在卫青痛苦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到来时，奇迹发生了。

一位大侠率十多个帮手如入无人之境，冲进了刑场，直接“劫”走了卫青。

冒死救卫青的大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字叫公孙敖。公孙敖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做出这样两肋插刀的义举，是因为卫青是他的铁哥们儿。

公孙敖是汉武帝的骑郎（骑兵侍从），他和卫青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两人的关系就好比刘彻和韩嫣，如影随形。他听说卫青被绑架后，做出的第一反应就是救人，第二反应就是找帮手，第三反应就是直捣黄龙——长公主的大本营。他这一连贯动作一气呵成，打了长公主一个措手不及，成功把卫青解救了出去。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正所谓生命诚可贵。公孙敖救了卫青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然也是贵人了。

第四个贵人：汉武帝。

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卫青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他在感谢公孙敖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然后，他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工作睡觉。

卫青能忍，他的铁哥们儿公孙敖却忍不住了。很快，长公主绑架卫青的事就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新闻，连身为一国之君的汉武帝也知道了这件事。

“姑妈绑架诛杀卫青，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啊！”汉武帝自觉龙颜受损，非常愤怒。

尽管长公主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大汉王朝的法律，但长公主毕竟是汉武帝的姑妈兼丈母娘，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此时如果动了长公主，那就等于点燃了导火线，弄不好还会引火上身。

权衡利弊，分清形势，最终汉武帝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处理办法——冷处理。他对长公主不理不睬，不闻不问。意思就是这件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就当没有发生过。

经过这件事，汉武帝对卫青高看一眼，封他做了建章宫的宫临，兼任侍中（皇帝的保镖）。同时，卫青的其他兄弟姐妹也得到了封赏，仅赏赐就超过了千金，这其中连公孙敖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也正是因为这样，卫青有了更多机会接触汉武帝，这对年轻的卫青来说是巨大的机遇。

因此，汉武帝是卫青发迹不折不扣的第四个贵人，非但如此，日后卫青飞黄腾达都离不开这位贵人，这是后话。

总而言之，在这一轮对战中，陈阿娇和卫子夫依然没有正面交锋，依然还是找“枪手”代为出战。陈阿娇找的依然是长公主，卫子夫找的依然是汉武帝。但是，在这场“盘外招”的较量中，卫子夫最终还是凭借卫青的出色发挥，再下一城。

至此，在前四个会合的对战中，卫子夫以三比一的战绩遥遥领先于陈阿娇。而陈阿娇是个蛮横霸道的人，也是个不甘服输的人，战胜卫子夫，保卫皇后宝座，这是她必须倾尽全力做到的事。陈阿娇定会使出浑身解数，绝地反击，战斗到最后一秒，夺回失去的一切。

公主有情，董郎有意

在陈阿娇和卫子夫上演终极对决前，我们先来看一段小插曲。正是这段小插曲，使陈阿娇在终极大战中变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话说陈阿娇依靠母亲馆陶长公主的两次主动出击都以失败告终，处境飞转直下，再加上太皇太后临时又改变了立场，已是雪上加霜。屡败屡战的她发挥连续作战的风格，继续和卫子夫争宠。为此，她决定加点猛料，使出“闹功”和“上吊功”。

寻死觅活、大吵大闹的结果是陈阿娇不出意外地没死成，汉武帝却出乎意料地死心了。从此，汉武帝把陈阿娇打入了冷宫，不再踏进陈阿娇所在的中宫半步，昔日“金屋藏娇”的誓言还历历在目，但已物是人非，此时变成了令人唏嘘的“冷宫藏后”。

这时候的陈阿娇唯一的期待和希望便是母亲长公主，只有她才能救自己。然而，这时候的长公主却很忙。她忙什么呢？忙着去偷欢。

长公主偷欢的对象是一个叫董偃的美男子。

董偃几乎就是卫青的“翻版”，出生单亲家庭的他十三岁时跟随母亲进入了长公主的宫中。因为董偃长得俊美，长公主主动收养了他。从此以后，董偃的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长公主对董偃到了隆宠的地步。本着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的原则，长公主收养了“苦孩子”董偃后，专门请了老师，不但教他读书识字，而且还教他琴棋书画，把董偃培养成了极具才华的风流才子。

当然，长公主之所以花这么大的财力、物力和精力培养董偃，不仅仅是出于收养之情，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养个后生当情郎。

长公主的丈夫堂邑侯陈午在他们的爱情结晶陈阿娇出生后不久，便英年早逝了。从此长公主便开始了漫长的守寡生活。她见董偃长得俊美，才不惜以时间和金钱来赌明天。事实上，长公主的努力没有白费。长大后的董偃很快就从了长公主，成了她名副其实的情郎。

长公主不仅培养董偃学文化，还教他为人处世之道，鼓励他结交达官显贵和能人异士，不断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不断扩大自己的关系网，打造强大的人脉资源。

据说，长公主为了把董偃推销出去，启动了专项扶助资金，并且规定：只要董偃每天的消费不超过黄金百斤、钱百万、绢帛千匹，就可以不受任何约束，自由支配，不用找她签字。

事实证明，长公主“烧钱”的包装模式没有白费。很快，董偃就成了京城闻名的后起之秀，黑白两道都要忌惮他三分，尊称他为“董哥”，达官显贵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尊称他为“董君”。公主府里上下见了他，都要敬奉三分，尊称他为“董总”。

对此，董偃没有沾沾自喜，没有飘飘然目空一切，没有躺在功劳簿上忘乎所以，他还有他的隐忧。他和长公主的非法同居关系在法律上没有得到认可，他是令人唾骂的小白脸。

正在这时，董偃的一个朋友出面，来主动帮他解忧。这个朋友的办法很简单，就是通过糖衣炮弹“俘虏”汉武帝。

汉武帝是一国之君，要想取得合法关系，只需要他一句话就行。汉武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对他进行利诱，就有望成功。不过，金钱和美女显然是难以奏效的，唯有出奇方可制胜。

为此，这位朋友提出了“献园”的策略。因为皇上经常出城祭祀，但沿途没有好的行宫，长公主有个长门园，不但位置极佳，位于出城祭祀的必经之地，而且园里风景如画。若将长门园献给皇上，一来可为皇上解决应急之需，二来可为皇上提供休闲娱乐之所，三来讨了皇上的欢心，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只要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一切难事都是小儿科了。

董偃觉得这个计谋甚好，于是开始向长公主吹“耳边风”。他此时就是长公主的全部，长公主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很快，长门园就以董偃的名义献给了汉武帝。

汉武帝很是高兴，笑纳厚礼后，马上对长门园进行了装修，并且更名为“长门宫”。当然，作为回报，汉武帝也记住了董偃这个名字。

随后，长公主邀请汉武帝到家里做客。来而无往非礼也，汉武帝刚收了人家的厚礼，自然无法拒绝。他不会料到自己就此陷入了长公主精心设下的局。

汉武帝带着自己的“班底”浩浩荡荡地来到长公主府邸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清洁工”。正当他颇感惊讶时，但见这个手里拿着扫帚的“清洁工”跪在地上，说道：“皇上大驾光临，奴婢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啊……”汉武帝这时才发现这个“清洁工”居然是长公主，于是问道：“姑母怎么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奴仆啊？”

长公主见到汉武帝，马上把头上的玉簪拔下来，把身上所戴的金银饰品全都摘下来，把脚上的木屐脱下来，只差没把身上的粗布外衣脱了。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道：“奴婢罪恶昭彰，罪孽深重，罪不可恕，自愿贬为一名奴仆，还望皇上成全。”

汉武帝对长公主的举动甚感诧异，问道：“何罪之有？”

“其实，这次宴请您的是董郎……啊不，是董偃……”长公主说着脸上一片红晕。

汉武帝对长公主的事早有耳闻，此时见长公主的娇羞状，更是心知肚明，于是摆了摆手，说道：“无妨，请董偃接驾吧。”

长公主见汉武帝对自己的事并无责备之意，高兴至极，马上把早就候在偏房的董偃叫了出来。

汉武帝定睛细看，这位董郎面如冠玉，玉树临风，果然长得一表人才。汉武帝大为高兴，马上叫他一起入席共饮。

宴间，董偃展现出他能言善辩的一面，举手投足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这让汉武帝对他更加喜欢了几分，不但默认了他和长公主的关系，而且从此还跟他称兄道弟，常常请他入宫一起玩。

董偃“转正”后，从此，堂邑侯府上下都对这位男主人另眼相看，更加敬奉。董偃得到皇帝首肯后，名声更是威震京城。

董偃从小被长公主调教，上层社会的东西，他哪样不会呢！他不但陪汉武帝打猎、跑马，还教会了汉武帝一些从来没有玩过的东西，比如遛狗、斗鸡、踢球等，既新鲜又刺激，让汉武帝开心不已。

很快，董偃在汉武帝心中的地位如水涨船高般越来越高，加之汉武帝一直以来的玩伴韩嫣已经死了，所以董偃顺理成章地取代了韩嫣的地位。

然而，这时候，汉武帝一直宠信的东方朔不干了。东方朔是个极具才华的人，也是个敢作敢为的人，他很快就给了董偃一点颜色看看。

一次，汉武帝在未央宫的宣室殿设了一个饭局，专门宴请董偃来叙旧。开席前，汉武帝派谒者去府上接董偃。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正要进宫门时，突然横生变故，飘来了一阵杀气。

“此宫乃我住，此门乃我开，欲从此处过，留下买路钱。”一个人举戟而立，挡住了他们的去处。

众人一看，原来是东方朔。谒者见是自己人，笑道：“东方朔，这样的玩笑可不能乱开哦，要是皇上知道了，要吃不了兜着走哦。”

“你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东方朔一改往昔的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说。

“他们可是皇上请来的贵宾啊，你究竟是让路还是不让？”眼看东方朔这么不识时务，谒者脸色也不好看了，语气自然也生硬了几分。

“不让。”东方朔正色道，“既然是皇上请的贵宾，那你就把皇上请出来。”

谒者没辙了，只好马上把事情向汉武帝进行了汇报。汉武帝一听，火冒三丈，走出殿来，劈头盖脸就对东方朔一阵怒骂：“东方朔，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我的贵宾！”

东方朔毫无畏色，依然举戟而立，厉声道：“宣室殿是什么地方，是咱大汉皇室的正殿啊，是宣讲礼教和处理国家大事的神圣之地，陛下却在此宴请董偃这个罪当论斩的人，实在不妥啊！”

随后，东方朔高声历数了董偃的三大罪状：“身为人臣，却私通太主（馆陶公主号太主），此一罪也；非法同居，伤风又败俗，此二罪也；以物惑君，陷君于不义，此三罪也。所以董偃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东方朔的话铿锵有力，入理七分，入情三分，汉武帝无话可辩。沉默半晌，他只好自我降格，以私人身份说道：“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意思是今天朕已经准备好了酒菜，这次先生就给个面子，网开一面，下次朕会注意的。

汉武帝几乎是在“乞求”东方朔了，按理说东方朔应该识趣地让开。然而，东方朔偏生就是不给汉武帝面子，还振振有词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皇上如果放董偃这样恶贯满盈的罪人进去，就等于纵容天下淫乱，纵容天下违纪违法，给了天下万恶生长的土壤，这种势头一旦延续下去，百姓就会遭殃，天下就会动乱，皇权就会颠覆！古往今来，祸国殃民的往往就是董偃这样的乱臣贼子。皇上如果不吸取前人的教训，纵容董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东方朔口若悬河，口吐莲花，词穷语塞的汉武帝马上以失败者的姿态下令将宴席移到了偏殿的北宫进行，并且让董偃从东司马门入宫。

宴席结束后，心有余悸的汉武帝做了两件事：一是赏赐劝谏有功的东方朔，二是疏远罪行累累的董偃，再也不邀请他入宫一起玩了。

董偃原本风华正茂，春风得意，被东方朔这当头一棒一打便蒙了，被汉武帝这温柔一刀一砍便蔫了，得了抑郁症，而且越来越严重，即使有长公主的精心照顾也无济于事，很快便一命呜呼了。

对长公主来说，董郎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地，就是她生命的全部。面对这块天的突然倒塌，面地这块地的突然崩裂，她的生命也就变得无依无靠了。很快，她也得了抑郁症，一命呜呼，以身殉情了。

汉武帝念及旧情，按长公主的遗嘱，把董偃和她合葬于霸陵，让这对有情人在地下终成眷属。

深锁宫中独自悲

长公主已逝，陈阿娇的天也塌了。如今，她和卫子夫的争宠已进入白热化阶段，而她只能孤军奋战了。

想要反击卫子夫，陈阿娇可选择三种方式。

第一种：明攻，直接对卫子夫宣战，如同武林高手一样，真刀真枪一分高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然而，陈阿娇若是想使这一招，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失去了太皇太后的支持，失去了母亲长公主这座靠山，她已经没有和卫子夫直接对抗的本钱了。因为这时候，卫子夫的靠山汉武帝一家独大。再加上婆婆王太后又是汉武帝的亲妈，关键时候哪有亲妈不帮亲儿子帮媳妇的道理？因此，此时的陈阿娇在后宫中已是举目无亲了，她拿什么和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卫子夫对抗呢？因此，这种方式显然不行。

第二种：暗攻，杀卫子夫于无形。然而，此时汉武帝已对怀有龙种的卫子夫爱护有加，恐怕连只鸟都飞不进她的寝宫。陈阿娇想通过派刺客对卫子夫下手显然也行不通。

第三种：邪攻，请巫师使邪招，也是绝招——巫盅。

巫盅之法分三步。第一步：配偶。所谓“配偶”，就是把仇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写在一个木偶人上。第二步：埋偶。所谓“埋偶”，就是把配好的偶埋在地下。第三步：丧偶。所谓“丧偶”，就是用法术诅咒，以达到制所恶之人于死地的目的。

陈阿娇最终选择了用这种“法力无边”的巫术，来干掉情敌卫子夫。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巫盅之所以被称为邪门歪道，是因为这些东西是肮脏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它带来的后果很严重，影响也极其恶劣。也正是因为如此，历朝历代皇家都忌讳巫盅，视这种东西为最大的“危险品”，一旦发现都是严惩不贷的。

陈阿娇对巫盅的危害心知肚明。但是，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表明她确实已到了疯狂的边缘。

有钱能使鬼推磨。得到陈阿娇的好处费后，巫师及其弟子不畏风不惧雨，以壮士断腕的英雄气概进场了。陈阿娇把卫子夫的生辰八字告诉巫师后，就可以静静等待巫师们施法了。

巫师出手果然雷厉风行，很快就将“配偶”和“埋偶”一气呵成地完成了。紧接着便是难度系数最大的“丧偶”攻关了。诅咒是项技术活，不可能一蹴而就，不可能一天就见效，巫师们把这其中的道理跟陈阿娇说清楚后，也没闲着，为了使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更好看，他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大刀阔斧地干起来，顿时香烛齐燃，纸钱纷飞，乌烟瘴气，热火朝天，原本冷冷清清的“冷宫”顿时变成了热热闹闹的“热宫”。

与此同时，陈阿娇也没闲着，她也每天祈祷着、憧憬着、幻想着，希望能早点得闻佳音。然而，等啊等，她整天翘首以待，但卫子夫还是好好地活着，毫发无伤。就在陈阿娇感觉事情有点不对，想找巫师问责时，一大群手持刀剑的禁卫军闯了进来。

人证物证俱在，陈阿娇只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了。汉武帝怒不可遏，一声令下，巫师和皇后宫中上上下下的所有宫女、佣人都被送上了断头台，唯一幸免于难的就是陈阿娇。

汉武帝对陈阿娇网开一面，一是念及旧情。可以说没有那个天衣无缝的“金屋藏娇”，就没有汉武帝君临天下的今天。因此，此时陈阿娇虽然使用了宫中最忌讳的巫盅之术，其行为大逆不道，罪大恶极，但汉武帝还是狠不下心来直接把她送上断头台。二是因为母命难违。听说阿娇出事后，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第一时间出现了，她实在不忍心看着陈阿娇被巫师蛊惑，还落得个断脑袋的悲惨下场。因此，王太后对汉武帝提出了活罪可行，死罪要免的要求。

如此，汉武帝只能留陈阿娇一命了。不过，他立即废除了陈阿娇的后位，将她打入了冷宫。

至此，陈阿娇和卫子夫的后宫争宠战就告一段落了。成了废后的阿娇再也没有机会东山再起了。庭院深深深几许，深锁宫中独自悲。陈阿娇从此心如死水，万念俱灰，每天都默默地独坐在冷宫里，痴痴地远望着眼前巴掌大的天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已成行尸走肉。数年后，郁郁而终。

第五章 人生无常

“一编青史，记林中射虎，沙场追敌。半世都从马鞍上，胡虏望风逃匿。避祸无门，封侯无骨，大漠烟犹直。饮刀自笑，此因非是人力。”

——燕垒生《念奴娇·读李广传》

靠山决定官途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五月，对汉武帝来说是痛并快乐的时期。说“痛”是因为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太皇太后永远地闭上了自己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至亲至爱的祖母逝世，汉武帝没有理由不悲伤，没有办法不痛苦。这是人之常情，血脉、骨肉相连所至。说“快乐”，是因为对雄心勃勃的汉武帝来说，等啊等，就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盼啊盼，就是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这个皇祖母存在一天，他的思想革命就永远只能在心中，没有生根发芽拔节盛开的那一天。现在，这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轰然倒塌了，你说他在悲伤之余能不快乐，能不高兴吗？

其实，就在太皇太后病重期间，汉武帝已经做出了一个投石问路之举，在中央设立了五经博士。汉文帝时，把《尚书》《诗经》两书定为官家必读之书，并设立了博士。到汉景帝时，增加了《春秋》为官家必读之书，并设立了“春秋”博士。如今汉武帝又增加了《周易》《仪礼》，合称为五经。五经都设立了博士，合称为五经博士。汉武帝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自己的思想革命铺路，为“独尊儒术”做准备。

太皇太后当时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因此，她对汉武帝的投石问路之举视而不见，没有什么反应和表示，这无疑给汉武帝增强了信心和动力。果然，此时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汉武帝便开始“白鹤亮翅”，一记快拳打向了太皇太后放置在朝中的两位带头大哥：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汉武帝以办理太皇太后丧事不利，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打发他们告老还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顶替许昌和庄青翟的是田蚡和韩安国。田蚡被任命为丞相，韩安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武帝继位，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重用外戚势力，曾经打造了窦婴和田蚡这对“双子星座”。但是，好景不长，建元二年（公元139年），窦婴和田蚡被太皇太后同时革职查办了。此时，汉武帝守得云开见日出，田蚡也咸鱼翻身了，为什么却遍插茱萸少一人，不见窦婴呢？

汉武帝上任之初，窦婴之所以能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因为他有能力，有后台，还遇上了田蚡以退为进。

但是，田蚡一直念念不忘窦婴的丞相位置。此时，汉武帝重新夺回权力后，首先想到的就是重用田蚡。一来田蚡先前主动礼让的事已经让汉武帝对他刮目相看了，另外，也是最重要的，田蚡是太后的弟弟。如今太皇太后一死，陈阿娇又成了废后，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便成了后宫之中无可争辩的一姐。重用后宫一姐的弟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靠山决定官途。窦婴的全部靠山就是太皇太后，但在太皇太后生前，窦婴都得不到她的喜爱和支持，如今斯人已逝，连这座名义上的靠山都不复存在了，窦婴自然不再被看好。

而且，虽然窦婴在政治生涯中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大师气质，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是他和窦氏一族血脉相连的关系。因此，尽管汉武帝很欣赏窦婴的人品，认可他的才华，但被自己皇祖母“咬”过，让他对窦氏成员依然心有余悸。

汉武帝重用田蚡，弃用窦婴，按理说两人从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已是井水不犯河水了。然而，一个人的出现，却让田蚡和窦婴进行了一次生死对战。

这个人就是灌夫。

酒鬼误事

中国人有个传统，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说的是前三十年因为父亲优秀和成功，他的儿子也沾光受人尊崇。后三十年因为儿子有出息，有建树，他的父亲也跟着受人敬重。

人的眼光，是一种无形的标准。父母优秀，自然对他们的孩子也高看一眼；儿女成功，自然对他们的父母也更加敬重。所以，很多孩子，因为父母有权力、有地位、有名气而洋洋得意；很多父母，因为孩子有进步、有发展、有成就而神气自豪。

而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灌夫就是“看父敬子”和“看子敬父”的典范。

提起灌夫，先得提一下汉朝的开国名将灌婴。灌婴最早只不过是汉高祖刘邦手下的一个门客，但在楚汉争霸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特别是项羽兵败垓下，率八百骑兵突围时，灌婴作为主将，率五千骑兵进行了“千里大追踪”，最终迫使项羽在乌江边自刎。后来在诛灭吕氏一族时，灌婴又立下了大功。

我们要讲的灌夫并非灌婴的儿子。灌夫的父亲灌孟是灌婴手下的一名门客。灌孟原本不姓灌，而姓张。张孟人如其名，因为勇猛，很得灌婴器重，提拔提拔再提拔，重用重用再重用后，灌婴眼看靠加官晋爵已经无法表示对张孟的喜爱了，于是做出一个大胆之举：让张孟改灌姓。从此，张孟变成了灌孟，名声大震。灌夫也因“看父敬子”而被人另眼相看。

事实证明，灌夫不是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官二代”。他长大后，不但继承了“看父敬子”的家风，还赢得了“看子敬父”的美誉。

七国叛乱时，灌孟不顾年逾五旬，带着儿子灌夫一起出战，最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灌孟死后，他的儿子灌夫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尽孝，护送父亲的尸体回乡安葬。汉朝法律规定，父子同在军中，一方死了，另一方可以护送死者回乡安葬。二是尽忠，他可以继续留在前线，坚持平叛到底。

对此，灌夫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继续留在军中，并且发誓要扫平吴王刘濞等叛军来为父亲报仇雪恨。

为了尽忠，灌夫很快擦干眼角的泪水，带了十几个勇士直杀到敌营中心。此举虽然打了敌军一个出其不意，但在敌人的铁桶阵中，跟随他的十几个勇士全部战死，他自己也身中十多处伤侥幸逃回营来。因为医治及时，灌夫从鬼门关上又捡回了一命。

但是，伤势刚好，他又要带着几十名敢死队员去闯吴营，幸好这次行动被先知先觉的主帅周亚夫察觉并及时阻止了。灌夫的第二次闯营计划虽然没有成功，但他不怕死的名声从此为天下人所知。

很快，七国叛乱被平定了，灌夫的英雄事迹得到了汉景帝的赞赏，被封为中郎将。至此，灌夫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实现了“看子敬父”的梦想。

然而，就在别人认为灌夫会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时，他却闹出了“看子笑父”的丑剧。

不到一年，灌夫就被撤了职，理由是违法。至于违了什么法，史书中没有详细记载。《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

汉武帝即位后，赋闲在家的灌夫时来运转，被任命为淮阳太守。一年后，灌夫由地方调到了中央，成了太仆（九卿之一）。

太仆官职虽然不大，但因为总是跟在皇帝身边，受到提拔的机会就多。汉景帝时卫绾最开始也是当太仆，后来成了一国之相。按理说汉武帝一上台就把灌夫提拔为太仆，是对他极为器重的。然而，事实证明，灌夫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因为喝酒误事，他很快又在阴沟里翻船了。

灌夫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他有酒量，也有酒胆，更有酒瘾，一天没酒喝人就没神，一餐没酒喝心就不爽。他不仅喜欢喝酒，而且还喜欢拼酒，要么不喝，要喝就要喝到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境界中去，而且还动不动就耍酒疯，胡言乱语，撒泼耍浑。

酒仙高尚，酒鬼龌龊；酒仙成事，酒鬼误事；这就是酒鬼与酒仙的差别，这也是灌夫与名士的差别。

建元二年，灌夫在一次宫宴上和太皇太后寝宫的卫尉窦甫比酒量。如果说灌夫是酒鬼，那么窦甫只能算酒徒。酒徒自然达不到酒鬼那样的境界，所以不胜酒力的窦甫不太配合灌夫，做出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举动。灌夫的火暴脾气一上来，借着酒力就给了窦甫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窦甫脸上火辣辣地痛，心里酸溜溜地疼。他二话不说，赶紧向他主子太皇太后禀告了这件事。

这一巴掌下去，灌夫手上隐生生地疼，心里直愣愣地爽。等他回过神，已被调到燕国去当国相了。

其实，汉武帝之所以要把他调离中央，是为了保护他不被太皇太后的“摧花佛手”所害，不得已而为之。按理说灌夫应该明白汉武帝的苦衷，从中吸取教训，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灌夫在燕国国相的位置上没干多久，就再次因为酒后犯法而被免了职。

性格决定命运，作风决定成败。官场原本就尔虞我诈，人生原本就沉沉浮浮。性格和作风都出了问题，都有了偏差，人跌倒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从此，汉武帝对灌夫彻底失望了；从此，灌夫便只能在家等待再就业了。

尽管灌夫赋闲在家，但人气指数却还是挺旺的，他家总是门庭若市，门客云集。据说灌夫家里养了很多门客，有多少呢？好几百人。几百人光每天吃喝拉撒就要开销不少，由此可见这个灌夫不简单。

退居二线后居然能有这样的局面，不是说灌夫做人有多成功，威望有多高，而是因为他家里有钱，是个大富豪。

然而，尽管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丢了官职的灌夫却是落魄的，孤独的，无奈的。因为他家里尽管门庭若市，门客云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但唯独缺少达官显贵。

正在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这个人便是窦婴。

窦婴自从罢相回家后，处境就非常惨了，门庭日渐凋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在人情在，他现在只是一介布衣，连支撑的靠山也倒了，不说没有人愿意去主动巴结他，就连以前跟他要好的朋友也都不见了踪影。他手下那些原本对他奉若神明的门客，也一个个离开了。

从天上掉到地狱，窦婴心里自然不好受。他非常痛恨这些小人，唯独就看中了灌夫。

窦婴和灌夫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灌夫看中的是窦婴的外戚身份以及名震朝野的威望，而窦婴看中的是灌夫的富豪身份以及谦卑有加的态度。也正是因为这样，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窦婴和灌夫是同一类型的人，聚在一起也无可厚非。接下来，他们和朝中正当红的田蚡上演了一出“三龙戏珠”的好戏。

外戚也是分阵营的

前面已经说过，虽然同样身为外戚，但田蚡代表的是王氏集团，窦婴代表的是窦氏集团，因此两人在仕途上注定是要暗暗较劲了。

第一轮对战中，因为田蚡的主动“谦让”，汉武帝封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结果自然是窦婴胜了。

第二轮对战中，汉武帝倚重田蚡的外戚身份，封他为丞相，而窦婴赋闲在家，结果自然是田蚡胜了。

打了个平手，如今两人一个身在朝堂之上，一个身在朝堂之下，按理说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互不相干才是。然而，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田蚡本着痛打落水狗的姿态，这回没有让窦婴有喘息的机会，主动挑梁子找碴儿。而窦婴显然也不是甘于逆来顺受的主，誓必愤而反击，一场对战也就在所难免了。

考虑到自己无官一身轻，这回窦婴拉上了灌夫参加这第三轮终极对战。

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灌夫的姐姐去世了，灌夫很是悲痛。在悲痛之余，他还做了一件事，就是身穿孝服到田蚡家里走了一趟，美其名曰拜访。

田蚡虽然对灌夫这种行为很忌讳，但出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句敷衍的话：“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意思就是我本来想和你（灌夫字仲孺）一起去魏其侯窦婴家喝酒叙旧的，但不巧你还在服丧期间，看样子是没法去了。

圆滑的人总是说圆滑的话，比如田蚡，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根筋的人就是一根筋的人，比如灌夫，他就是那样的人。田蚡是在忽悠，但灌夫却当了真，于是马上接口道：“丞相既然想去拜访魏其侯，怎么能因为我在服丧而耽搁呢！择日不可撞日，真心希望丞相明天一早就去魏其侯家啊。”

田蚡一听傻了眼，只能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叹道：“仲孺啊仲孺，你可真对得起这个‘孺’字啊，是笨得不能再笨的孺子牛啊。我的一句玩笑话，你居然都可以当真，要是我再说一句骗你的话，你被我卖了恐怕还要帮着我数钱哩！”

灌夫眼看助成了这样一桩好事，心里喜不自胜，告别田蚡后，便一阵风似的来到了窦婴家，并把田蚡要来拜访的消息告诉了窦婴。

窦婴一听自然也是喜不自胜，对门可罗雀的他来说，丞相能来造访，那可真是蓬荜生辉啊。于是窦府像过年一样，大红灯笼高高挂，大扫庭院里外屋，大箩酒菜满街买，大人小孩上下忙。忙到深更半夜，一切准备妥当，连窦府大门前都打出了“欢迎大汉丞相田蚡莅临寒舍检查指导工作”字样的迎接横幅。

第二天一大早，窦婴便站在大门口翘首以待。然而，等到了晌午时分，还没有田蚡的身影，窦婴急了，便对身边的灌夫说道：“丞相日理万机，是不是忘了赴约之事啊？”

整件事都是灌夫牵的头，眼看出现这样尴尬的局面，他脸上自然很是挂不住，于是主动去田府请田蚡。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田府时，发现田蚡竟然还在睡懒觉，灌夫顿时火冒三丈。

眼看灌夫亲自来请，田蚡还是磨磨蹭蹭，半天才起床，末了说道：“不好意思啊，昨晚喝高了，把这事儿给忘了。我们这就去魏其侯家吧。”

有了这句安慰话，灌夫的怒火渐有平息之势。然而，在路上，田蚡又开始摆谱，坐在轿子上一步三回头，一走三抖擞，美其名曰“欣赏沿街风光”，大有“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之意。

而这时的灌夫是啥反应呢？田蚡坐在轿子上看风景，灌夫站在轿子外看田蚡。阳光装饰了田蚡的轿子，田蚡却撕碎了灌夫的心……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看风景。灌夫的怒火又被点燃了，只是碍于对方是丞相，所以忍住没有发作罢了。

终于到了窦府。酒过三巡，灌夫很快成了当仁不让的男主角。借着酒劲，壮着酒胆，他又开始耍酒疯了。这一回，灌夫没有再表演醉拳，而是展示了醉语，他用直白、露骨的方式，含沙射影，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对田蚡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田蚡是个城府极高之人，面对灌夫这样的“野招子”，他以不变应万变，不接招，不应招，不回招，全当不存在。

眼看再闹下去就会收不了场了，窦婴赶紧以灌夫喝高了为由，把他“请”出了宴席。然后，窦婴放下自己这张老脸，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又是敬酒。连酒仙窦婴都放下了架子，田蚡自然被他逗得喜笑颜开，被灌得酩酊大醉，最终尽兴而去。

事实证明，田蚡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他相中了窦婴在长安城南的一块风水宝地。这块地有三好，位置好，风水好，风光好，是田蚡梦寐以求之居。以前碍于窦婴的面子，他不好直接开口要，现在见窦婴这般巴结自己，便觉得是绝佳的机会，于是派自己的门客籍福去窦婴家沟通沟通。

“田丞相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田和地。”籍福到了窦府，直接点了点窦婴。

“哦，田丞相难不成想改行当开发商了。”窦婴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

“开发商倒谈不上，只是想借您在京城南边的一块风水宝地建一栋别墅，他日退居二线后也好有个安享晚年的地方。”籍福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丞相这是赤裸裸地索要啊，是直生生地敲诈啊！我窦婴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一天，他就不要再做这个白日梦了。”籍福来直的，窦婴更直接，以直还直，以硬碰硬，丝毫不留情面，这也是窦婴的性格。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魏其侯，咱们后会有期。”籍福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没必要再多费口舌了，最后扔下一句话便想拂袖而去。

然而，就是这样一句话，惹来了新的麻烦。这天，正巧灌夫也在窦府，原本他就一直忍着怒火没有发作，此时一听，再也忍不住了，对着籍福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骂籍福也罢，他还把田蚡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籍福原本仗着田蚡狐假虎威，不可一世，此时平白无故遭到窦婴一顿训、灌夫一顿骂，两眼气得发红，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但是，考虑到自己这回有辱使命，直接把情况奏报给田蚡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思来想去，他回复田蚡道：“丞相想要那块风水宝地不用着急，现在我们向魏其侯索要，就等于欠了他一个人情。要知道魏其侯现在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只要等个几年，他两眼一闭，拿下这块地就是分分钟的事了。”

论忽悠功夫，田蚡可是祖师爷了，他从一介村夫能一步步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什么风没见过，什么雨没淋过，世态炎凉，尔虞我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东西能逃得过他的火眼金睛？因此，面对籍福的忽悠，田蚡很快就看出了端倪。他派人去探听，很快就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了。

对此，田蚡觉得窦婴是忘恩负义。说他忘恩，是因为窦婴的儿子当年杀了人，是田蚡出面倾力罩住，才平息了事态。说他负义，是因为窦婴当年之所以能当丞相，是田蚡主动谦让的结果。如今，只是想要他的一块地，他都这么吝啬，这么不给面子，田蚡觉得窦婴实在是太不厚道，太不懂人情，太不懂政治了。

与此同时，田蚡觉得灌夫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明明是他和窦婴之间的事，关灌夫屁事，他居然还跑出来数落一顿。

这件事情一闹，窦婴、灌夫和田蚡之间的三角关系发生了质变。原本他们还能貌合神离地和平共处，但现在已演变成水火不相容了。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暴风骤雨呢？

灌夫骂座

田蚡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很快制定了战术，决定分而击之，各个击破。具体来说就是先拿灌夫开涮，再对窦婴动刀。

田蚡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三：

一是窦婴虽然无官一身轻了，但因为他有外戚的身份，有侯爷的封爵，所以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相对来说，灌夫则容易对付些，是个软柿子。

二是窦婴虽然为人固执，但他做事还是谨慎谦卑的，因此，别人很难抓住他的把柄。而灌夫就不一样，他只有匹夫之勇，没有什么计谋，做事鲁莽，往往无形中就得罪了人。更重要的是，他还好酒贪杯，而且酒后常常撒酒疯，酒后失言，酒后犯错，甚至是犯罪。他数次丢官，都是最好的证明。

三是灌夫有个命门，就是他的家族。自从灌孟和灌夫发迹后，其宗族便打着他们的牌子在老家颍水一带无所不为，无恶不作，欺男霸女，大肆敛财，很快灌氏家族便成了整个颍水的地头蛇。

对此，当地百姓怨声载道，但都敢怒不敢言。民间甚至还流传着这样的民谣：“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意思就是如果颍河的水清澈见底，那么灌氏家族就会一家独大；如果颍河的水混浊不堪，那么灌氏家族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河里的水日夜奔流，朝夕不同，清浊难料，岂能做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其实是当地百姓用来告诫和诅咒灌氏家族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要懂得自重，否则离自取灭亡也就仅一步之遥了。

对宗族的恶行，灌夫的态度是放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毫无整改之意。这也就成了他的命门。

果然，田蚡与灌夫交恶后，马上抓住他这个命门，开始大做文章。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田蚡给汉武帝打了一个小报告，举报灌夫家族在颍阴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汉武帝马上做出批示：“这是丞相分内的事，不必向我请示。”

田蚡等的就是这个答案，他的请示只不过是掩耳盗铃之举，目的是为了“免责”——摒除自己假公济私的嫌疑。

接到汉武帝批复的田蚡时不我待，正准备下手整治灌夫一族时，一个人突然挺身而出，对着田蚡就是一声暴喝：“且慢动手！”

田蚡回过神来，一看那人，正是自己要对付的灌夫，不由怒发冲冠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我找的正是你，你还敢主动送上门来，你无情在先，就休怪我不义了！”

哪知灌夫有恃无恐道：“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接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只一句话，田蚡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灌夫向来四肢比头脑发达，有勇无谋，他是怎么做到一句顶万句，让田蚡哑口无言的呢？

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就在田蚡找到灌夫的命门时，灌夫也找到了田蚡的命门。

原来，在很久以前，当时的田蚡任太尉，官位虽然不低，但雄心勃勃的他却并不满足，还想着能早点更上一层楼。淮南王当时在众诸侯王中属于“三高二多一大”的王中王。“三高”指威望高、人气高、才气高；“二多”指财产多、粮草多；“一大”指地盘大。也正是因为这样，田蚡对淮南王刘安极尽巴结之能事。每次刘安入京朝觐时，他总是不辞辛苦地亲自跑到灞上去给他接风。

一次，田蚡按惯例到灞上迎接淮南王刘安。为了讨刘安欢心，他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皇后陈阿娇没有儿子，大王您是高祖的得意孙子，德高望重，天下臣服，他日一旦皇上有个不测驾崩了，您便是当仁不让的继承者啊！”

田蚡这话里的水分有多大，仔细一推敲，就有三点逻辑不通：

一是无稽之谈。皇后暂时没有儿子，并不代表以后也不能生儿子啊！就算皇后不能生儿子，并不代表其他嫔妃不能生儿子啊！汉武帝没有儿子就让诸侯王来继位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的亲弟弟刘武便是前车之鉴。

二是无本之木。刘安的父亲是刘长。刘长死后，当时的汉景帝刘恒为了防止一家独大，将刘长的封地一分为三，刘安便是其中之一的淮安王。他的“三高二多一大”其实都是刘长遗留下来的，在其他诸侯王中并没有达到“唯我独尊”的地步，更别说什么能让“天下臣服”这样无本之木的话了。

三是无源之水。从年龄来分析，刘安比汉武帝刘彻大二十二岁。就算刘安钱多粮多，天天吃山珍海味，吃脑白金，吃古汉养生精，身体保养得极好，也无法和风华正茂的刘彻比身体、比寿命啊。

忽悠之所以叫忽悠，就是其中没有逻辑可言，唯一的目的就是拍到人的心里，点到人的要害。

听了田蚡的忽悠，刘安很是高兴，更加把田蚡视为自己的心腹之人，对他更为器重。同时，他还赠给田蚡大量的金银珠宝。

田蚡不会知道，就在他这句忽悠话收到丰厚回报时，灾难也悄悄降临了。

他的这句忽悠话显然已经超出了玩笑和拍马屁的范围，而上升到了“政治阴谋”的层次。这里面包含两个关键词：妄言废立和诽谤诅咒。

皇帝立太子，选继承人，作为臣子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妄言废立会惹祸上身。

汉武帝正值壮年，好端端的，提什么天有不测风云，然后说让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人来继位，这不是诽谤就是诅咒啊！

总而言之，田蚡这番忽悠话，虽然讨了刘安的欢心，却伤害到了汉武帝。如此无法无天，大逆不道，是要杀头的。

最倒霉的是，因为保密工作并没有做到位，他这句忽悠话被“第三者”灌夫知道了。至于灌夫是怎么知道的，我们不得而知，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嘛。

灌夫握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自然对田蚡有恃无恐。因此，面对田蚡的咄咄逼人，灌夫来了个以牙还牙：“你田蚡要是敢对我灌夫和灌氏家族轻举妄动，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田蚡一听脸都绿了，马上向灌夫赔礼道歉，然后主动撤案，针对灌氏家族进行的扫黑除暴一事就此打住。稳住了灌夫后，田蚡马上给淮南王刘安写了一封信，将此事如实相告。

刘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得知消息后，马上给灌夫送去黄金千两，以迷其心，然后天天派宾客请灌夫喝酒，以堵其口。

物质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酒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灌夫朝田蚡挥了挥手，又招了招手，摇了摇头，又摆了摆尾，达成了“互不伤害条约”。

有了条约在手，以后便可以高枕无忧，和平共处了。灌夫是这么想的。

条约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借口，我定会让你粉身碎骨。田蚡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很快，田蚡的机会就来了。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田蚡娶燕王刘嘉的女儿为夫人。对此，王太后大为重视，亲自下诏，请列侯宗亲来喝喜酒。

窦婴是老列侯，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对此，窦婴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虽然已是无官一身轻了，但毕竟仍在受邀之列，还没被朝廷和社会遗忘。忧的是因为“城南索田”事件，他已经和田蚡撕破了脸，此时去喝他的喜酒，感觉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很不自在啊。

思来想去，窦婴决定请自己的小伙伴灌夫一起赴宴，大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之意。哪知灌夫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推辞。

灌夫有自知之明。首先，他不在受邀之列，自己贸然去便是攀龙附凤之举，这对心高气傲的他来说是无法做到的。其次，新郎官不欢迎他。他两次大骂田蚡，已是心有千千结了，一时半会儿只怕是解不了，贸然去赴宴，倒是弄得彼此都尴尬。

然而，窦婴却不这么认为，他坚持要灌夫去。

“冤家宜解不宜结。”窦婴鼓动道，“这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正是因为有过节，才更要去参加田蚡的婚宴，一来可以显示你的大度，二来可以化解田蚡的怒火，达到化干戈为玉帛的目的。”

灌夫听了这话，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相逢一笑泯恩仇。田蚡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毕竟是堂堂一国之丞相，和他对着干终究不是个事儿，就算弄个两败俱伤，对自己也没有好处。”窦婴见灌夫心思动了，赶紧趁热打铁道。

灌夫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嘴里念念有词道：“我虽然是张老脸，但还经常用大宝做护理，自认为对得起这张老脸。如果我参加了田蚡的宴会，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我既对不起自己这张老脸，也对不起大宝啊……”

“行，行，行，谁也不要讲道理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就对不起我这张老脸了。”窦婴下了最后通牒。

这下灌夫没辙了，只好拉下老脸，跟着窦婴去赴宴了。

在田蚡府里，有人问灌夫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居然不请自来。灌夫听了也不恼，微微一笑，反反复复地说着：“冤家宜解不宜结嘛，相逢一笑泯恩仇，嘿嘿。”后来问的人多了，灌夫索性懒得多费口舌了，只是傻乎乎地干笑着。

宴席开始后，宾客如云，场面非常壮观。先是新郎官田蚡祝酒，然后宾客相互之间敬酒。当窦婴敬酒时，只有他的老部下和一些老交情礼数周全地回敬了，其他宾客只是敷衍了一下。

窦婴毕竟是老江湖了，城府修炼得算不上高深莫测，也是小有成就了。他心里虽然不痛快，但脸上却很痛快，依然谈笑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一切却尽收“旁观者”灌夫的眼底。他原本就是个直肠子，头脑一根筋的人，见众人对自己大哥如此不敬，心里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名之火。

但是，灌夫最终还是忍住了，毕竟这是别人对窦婴的态度，还轮不到他说三道四。这第一把火没有把他点着。

好戏还在后头。很快，轮到灌夫敬酒了，他虽然做好了受冷落的准备，但却没有想到场面会那么冷。

灌夫端了一杯满满的酒，首先敬新官郎田蚡。面对灌夫的主动讨好，田蚡并不买账，他稳坐钓鱼台，身子如石佛般一动不动，不说避席回礼了，就连欠身这个最起码的礼节也直接免了。不仅如此，他还说了一句让灌夫很上火的话：“千万不能倒满杯哦！”

劝酒是中国人酒桌上一道很独特的风景。许多人都认为在酒桌上尊重对方就是要对方喝到位，有醉意才尽兴，才够朋友。人们常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感情厚，喝不够；感情薄，喝不着；感情铁，喝出血。

田蚡原本就对灌夫的感情浅又薄，能跟他这个原本喝不着的人“舔一舔”已经很不错了，按理说灌夫也该满足了。

然而，灌夫有他的自尊，更有他劝酒的方式。他先是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然后说道：“我已先干为敬了，丞相也请喝干啊。”田蚡抿了一口，浅尝辄止，便不再理会灌夫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灌夫心里又腾起了一把火，只是田蚡既然是新郎官，又是朝廷的丞相，还是王太后的亲弟弟，更是汉武帝的亲舅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集百般关系于一体，自己又能拿他怎样？因此，这第二把火灌夫还是强压了下去。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灌夫憋红了老脸，强忍着怒火，接着向众人敬酒。众人对窦婴都是爱答不理的，对灌夫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了。

正在这时，一个倒霉鬼出现了，他的出现直接点燃了灌夫心中的第三把火。

这个点火的人叫灌贤。灌贤是汉朝“开国元帅”灌婴的孙子。灌夫的父亲灌孟和灌婴是结拜兄弟，所以，灌贤算是灌夫的侄子。

尊老爱幼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按理说灌贤出于孝顺，也该对灌夫毕恭毕敬、客客气气才对。这时候，受了一肚子气的灌夫原本以为可以在这位贤侄身上找回存在感，然而，事实证明，灌夫找到的却是深深的挫败感。

灌夫敬酒敬到灌贤面前时，灌贤却对他视而不见，正忙着跟身旁的大将程不识唠嗑。灌夫心中的第三把火腾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三火攻心，气贯长虹，原本就脾性暴躁的灌夫终于忍不住发飙了：“平日里你总是说程不识这儿不好，那儿不好，将人家贬得一钱不值，一无是处。现在我以长辈的身份向你敬酒，你居然像个娘们儿似的和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灌贤一来在辈分上比灌夫低，在礼数上又不周，被灌夫这平地一声雷地一顿数落，顿时惊住了，赶紧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低着头默默地听任灌夫教训。

知罪能改，善莫大焉。灌夫见灌贤认罪态度好，找到了失去的颜面，心中怒气也就消了大半，正要原谅他时，田蚡却掺和进来，从而搅乱了整个局。

“我说灌将军啊，这程将军和李广将军是东、西两宫的卫尉，是太后与皇上的贴身保镖，你今天当众侮辱程将军，究竟是不给谁面子啊？”

田蚡抓住灌夫的“小辫子”，马上上演了大阴谋论。他借题发挥，把原本平庸的程不识和大名鼎鼎的李广相提并论，并且还牵涉到了太后与皇上，语言之毒辣可见一斑。

祸从口出，田蚡故意将灌夫的话上纲上线，放大夸张，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按理说灌夫此时该醒醒了，及时三缄其口，避免再被人家抓住把柄才对。然而，灌夫是谁，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他借着酒劲，誓将酒疯进行到底，摇头晃脑地吟道：“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仲孺，何知程李乎？”

灌夫的话一出口，众宾客顿时一片哗然。窦婴眼看要闹出大事来了，赶紧拽着灌夫就要走。

砸了场子，卷起裤管就想跑，自然是没门的。果然，田蚡一声令下，就把灌夫拦下来了。

这时候，上次城南索田事件出现过的籍福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有公报私仇，而是继续当起了说客：“只要你低头认错，我们家主子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会饶恕你的。”

然而，籍福搞不定城南索田的事，更搞不定这场婚宴风波。

士可杀，不可辱。灌夫用实际行动把籍福投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给浪费掉了。只见他抬起高贵的头，就是不道歉、不认错。

田蚡要的就是这个局面，他赶紧落井下石道：“仲孺敢这么放肆，都是我骄纵他的结果啊。这次婚宴是太后亲自下诏办的，你仲孺借酒闹事，便是对太后的大不敬！”

说完这番话，田蚡就令人将灌夫拿下了。

宫廷辩论赛

灌夫入狱了，窦婴肠子都悔青了。这次婚宴是他拉灌夫来的，来时是哥俩好，去时却是孤苦伶仃。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兄弟一场，两肋插刀，就算刀山火海，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把灌夫救出来。”窦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将自己的老部下、老相识召集而来，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请他们拿着这些钱财去帮自己上下打点，营救灌夫。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原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灌夫这次闯的祸可不是钱能摆平的。很快，消息就传来了：田蚡不仅把灌夫全族抓起来了，而且严刑逼供，看这架势，灌夫只怕凶多吉少了。

此路不通，看来田蚡根本就不给灌夫活路。他之所以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致灌夫于死地，原因就是灌夫手里握有针对他的“定时炸弹”，自己这一拳如果不能彻底打垮灌夫，一旦灌夫出狱了，有了自由和发言权，捅出马蜂窝，自己便会吃不了兜着走，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窦婴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正准备再接再厉救灌夫时，窦婴的夫人不干了。她主动站出来，跟窦婴谈了谈。

“灌夫犯了这么大的罪，只怕仅凭你一人之力是救不出来的。”窦夫人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窦婴答。

“你要知道，灌夫得罪的不仅仅是田蚡，还有太后。这天下连皇帝都要敬她三分，让她三分，听她三分，你斗得过吗？”窦夫人加压道。

“我这个魏其侯不是凭空而来的，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现在为了救灌夫，就算丢了侯爵，我也无怨无悔。”窦婴傲然道。

“灌夫真的这么重要？”窦夫人长叹一口气。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唯一的朋友，生死的朋友。他如果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了。”窦婴坚定地说。

拿钱是搞不定了，窦婴决定改走“官道”——投诉。他将投诉的折子递到了汉武帝面前，投诉的对象是田蚡。在投诉书中，他陈述了灌夫骂座的经过，着重强调了三点：第一，灌夫有错，但只是错在酒，错在酒后失言；第二，灌夫有过，但过不大，更不是对太后的大不敬；第三，灌夫有罪，但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汉武帝看完后，认为说得有道理，于是主动请窦婴共进晚餐。吃完饭后，汉武帝对窦婴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既然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那我就给你一次公开辩论的机会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很快，这场万众关注的辩论会就上演了。

辩论会一开始，首先进行的是个人陈述环节。

窦婴作为灌夫的辩护人，自然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他不愧是有备而来的，陈述报告的语气不急不慢，有条不紊，报告条分缕析，提出了三条为灌夫开罪的理由。

第一条理由：灌夫有功有劳。他在平定七国叛乱时立下赫赫战功，披孝报国传为佳话，为汉朝的稳定贡献了力量。

第二条理由：灌夫因酒犯错。因为在田蚡婚宴上高兴，灌夫多喝了几杯，结果喝醉了，做出了酒后失言之举。

第三条理由：田蚡公报私仇。田蚡将小事放大，百般诬陷，是私心在作怪，是欲望在冲动。

应该说，窦婴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因素，除了正常为灌夫辩论外，并没有对田蚡有过激的言辞，更没有爆更多的猛料。

接下来轮到田蚡发言了。他陈述了灌夫的两大罪状。

第一条罪：大不敬。太后安排的婚宴，灌夫居然不放在眼里，蛮不讲理，大放厥词，弄得好好的婚宴不欢而散，弄得我这个新郎官灰头土脸，弄得太后下不了台。

第二条罪：大不韪。灌氏一族在颍川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弄得民众怨声载道，这都是灌夫纵容的结果，应当借此机会，一并铲除。

田蚡话音未毕，窦婴已是怒不可遏。灌氏家族涉黑一事原本在“和事佬”刘安的调解下，已达成和平共处条约。现在灌夫被关进了深牢，田蚡却出尔反尔，在这么重大的场合背后捅刀子。

“既然你这般无情，就休怪我无礼了。”窦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撤下了文雅的面具，恢复了冷酷的面孔，开始揭田蚡的短，说他贪财好色，并将田蚡城南索田之事现场曝光了。

听完窦婴的猛料后，田蚡笑了。笑完之后，他说了一句很猛的话：“我是有错。”

田蚡乃堂堂一国之相，平常都是高高在上的，都是别人主动巴结讨好他的，盛赞他的话铺天盖地，此时他居然主动认错，自然让人很是惊愕。

“食色，性也。我是丞相，也是人，更是凡夫俗子，也有三情六欲，因此，我自然喜欢房子、车子、票子、女子。”田蚡的后话来了，“我只是诗酒趁年华，好好地享乐，好好地过把幸福生活的瘾，这又有什么错呢？这只是人的本性啊。你魏其侯和灌夫天天在一起，不是抬头观天象，就是低头瞎捣鼓，不是重金圈养豪杰之士，就是重弹打击诽谤朝廷。你们这又是阴谋又是诡计的，到底想干什么呢？到底想图什么呢？”

田蚡这番话有分量，喻义很深，层层递进，最后把窦婴也圈进了打击的范围中。他暗示窦婴和灌夫图谋不轨，这帽子谁戴上都吃不消啊！

听了田蚡的话，窦婴又急又气，又惊又怒，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好在这时“裁判长”汉武帝眼看双方辩论的内容偏离了主题，马上站出来，宣布自由辩论阶段结束，下面进入群臣表决时间。

首先站出来表态的是朝中“二把手”——御史大夫韩安国。

韩安国这个人有三大特点：一是学问多。他从小研究韩非的《杂说》，据说很有心得，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二是主意多。平定七国叛乱时，正是他为梁王刘武出谋划策，屡建奇功，最终使吴楚大军没有攻破他们的壁垒。三是阅历多。刘武病逝后，韩安国另谋高就。当时田蚡得势，他马上散尽全部家当贿赂田蚡，谋得了北地都尉的职务，不久又升迁为大司农，还参与平定了南方少数民族的叛乱，最终被汉武帝任命为御史大夫。

此时，韩安国站出来，说了两段话。

“窦婴的话没错，灌夫罪不当斩。当年，他在父亲战死疆场的情况下，坚持不下火线，只身闯入吴军大营，大勇大德，大仁大义，真是不折不扣的壮士。对于这样的壮士，如果仅凭一次酒后乱言就严惩，未免太过于小题大做了。

“田蚡的话也不无道理，灌夫罪有应得。丞相说灌夫与豪强交往甚密，宗族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图谋不轨。我看这种情况或多或少也是存在的，因此，丞相的话也是对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窦婴和田蚡说得都没错，最后还得请陛下圣裁啊。”

韩安国不愧为官场老手，玩政治玩到他这样圆滑的阶段，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说了两句话，结果却是互不得罪，互不相侵，说了等于没说，说了等于白说。

其实，韩安国察言观色，显然知道汉武帝是有意偏向窦婴的，得罪了当今天子那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但田蚡对自己有推荐之恩，大家同处一个战壕，自然也不能得罪。

桥上过人，桥下流水，这是韩安国给自己在仕途上留的可进可退的两条路。什么叫老好人，韩安国是也。

汉武帝不需要这样的废话，他需要的是实话实说。于是，他马上把眼睛看向了朝中的一位牛臣——汲黯。

汲黯是典型的世家出身。他的祖上至他这一代连续七代都是卿、大夫一级的官员，所以他入仕途的起点非常高，担任的第一个职务是汉景帝安排的太子洗马（太子的陪读，类似于韩嫣的角色）。

汉武帝继位后，汲黯的官职马上升到了谒者（掌管礼仪的官，官不大，但权力大）。很快，他就被汉武帝任命去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东越的闽越人和瓯越人发生了战争。面对这样的暴动，本着未雨绸缪的原则，汉武帝派汲黯前往调研，以便第一时间掌握动态。然而，汲黯却晃悠悠地上路，又是游山又是玩水，好不容易到达吴县后，便选择了打道回府。汉武帝相问时，他答道：“这只是一起群体事件，是当地民俗好斗的必然产物，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臣去过问。”汉武帝听了极为不悦，说道：“值不值得，是你一个大臣说了算的吗？”但这一次，汉武帝还是原谅了汲黯。

第二件事，是河内郡发生了火灾，绵延烧及一千余户人家。发生这样的安全事故，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原则，汉武帝又派汲黯去调研，安抚人心，处理善后工作。这一次汲黯没有再偷懒，他真真切切地到了现场。回来后，他马上主动向汉武帝报告道：“那里普通人家不慎失火，由于住房密集，火势便蔓延开去，不必多忧。我路过河南郡时，眼见当地贫民饱受水旱之苦，灾民多达万余家，有的竟至于父子相食，我就凭借您给我的符节，下令发放了河南郡官仓的储粮，赈济当地灾民。现在我请求交还符节，承受假传圣旨的罪责。”汉武帝一听，怒不可遏：“假传圣旨，私自放粮，罪不可恕啊！”

因为两次都有辱使命，汉武帝决定让他到地方去锻炼锻炼，长长见识，提高政治修养，于是贬他为荥阳县令。

但是，汲黯不干了，在他的眼里，当个小小的县令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于是打了个辞职报告，告老回家去了。汉武帝对此很震惊，毕竟汲黯对自己有陪读之恩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于是武帝将他请回长安，封为中大夫。

转了一圈，汲黯因祸得福，反而升了一级，但这却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不久，汲黯因为为人过于刚正不阿，性情过于严肃，常面揭人短，不能容人之过，得罪了朝中的许多重量级人物。迫于舆论压力，汉武帝只好又将他从中央调到了地方，任命他为东海郡太守。

这一次，汲黯没有再打辞职报告，而是欣然赴任。上任后，汲黯将老子的“无为而治”发扬光大，形成了自己的独门绝学——卧床而治。

汲黯因为体弱多病，到了地方后，为了静心养病，经常躺在卧室内休息不出门，而把事情都交托给自己挑选出的得力郡丞和书史去办。结果，一年多的时间，东海郡清明太平，百姓生活风生水起，人人都称赞他。

汲黯的业绩自然也逃不过汉武帝的慧眼，于是他又将汲黯从地方调到中央来，任主爵都尉（负责列侯封爵事宜的中央政府官员，位列九卿）。

而在这时，汲黯充分展示了自己不畏权势的一面。当时，田蚡因为做了丞相，朝中大臣见了他都礼让三分，唯独汲黯却不卑不亢，见了田蚡从来都爱答不理，只是拱手作揖就算完事。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牛时，汲黯笑着答道：“以丞相的地位之尊，对他阿谀奉承、三跪九叩的大有人在，丞相如果能容忍我这般失礼，就说明丞相能礼贤下士，这可大大有利于他的名声啊。”

汲黯对田蚡没有好脸色，对汉武帝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汉武帝因为喜好儒学，广揽天下的文学之士和儒生。汲黯看不过去了，公然在朝堂上进谏，说了一句流传后世的名句：“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意思就是皇上您其实内心的欲望很多，对外却偏偏假装要施行仁义，怎么能真正获得唐尧虞舜那样的功绩呢！

汲黯的批评揭疤戳骨，真刀真枪，不留情面，直戳要害。汉武帝一听，心里大为不爽，但城府极深的他选择了沉默不语，内心的火气却越来越大，最后不等上朝时间结束，便拂袖而去。汉武帝用实际行动表示汲黯的柔情他永远不懂，回去时他还对近侍发牢骚道：“汲黯这个人，真是又憨又愚！”

大臣们都替汲黯担心，有的还数落汲黯不该这样赤裸裸地指责皇上，汲黯却回答说：“皇上要咱们辅佐他，难道咱们都非要阿谀奉承不可？这不是明摆着要陷皇上于不义吗？”

汉武帝听了这话，气就消了，不但没有治汲黯的罪，而且还照单全收了汲黯的批评。

虽然汉武帝这次原谅了汲黯，但面对他这样的“狙击手”，这样的“敢死员”，这样的“狠角色”，汉武帝也忌惮三分，惧怕三分，避让三分。

大将军卫青入宫侍奉，汉武帝可以一边上厕所一边接见他；丞相田蚡求见，汉武帝有时连帽子都忘了戴；可是，汲黯求见时，汉武帝帽子没有戴好是不会接见他的，更别说蹲厕所召见了。

有一次汉武帝坐在武帐中，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还没有戴帽子。一看见汲黯，他赶紧躲进帐子里面，嘱咐近侍代他出面，汲黯奏什么就准什么，直到自己戴好了帽子后才出来。

天不怕地不怕，汲黯就是这样的人。群起而怕之，汲黯就是这样的人。

此时，他以带病之身列席这场辩论赛，自然不是来当观众，而是来主持正义的。果然，面对汉武帝火辣辣的目光，他站起来，实话实说道：“我支持窦婴。正直厚道的灌夫不可杀，更不可辱。”

“拼命三郎”汲黯支持窦婴，心里一直站在窦婴这一边的汉武帝很是高兴。他马上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大臣——郑当时。

郑当时也是名门之后，他的祖先郑君曾是项羽手下的将领。项羽死后，他选择了择良木而栖——投靠了汉朝。当时，刘邦下令所有项羽的旧部在提到项羽时都要直呼其名，郑君偏偏不服从诏令，于是刘邦下旨撤了郑君的职。郑当时继承了祖先的优良传统，以仗义行侠为乐事，声名远播。

这一次辩论赛，韩安国选择了中立，汲黯选择了支持窦婴，现在郑当时这一票就相当关键了，可以说是决定性的一票。如果他再支持窦婴，汉武帝可以当庭宣布窦婴胜诉，并将灌夫无罪释放。

然而，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被寄予厚望的郑当时先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灌夫，灌夫，虽然只是一介匹夫，但杀之可惜啊。”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是站在了窦婴一方。

说完这句话后，郑当时停下来，用殷殷期待的目光扫视了众大臣一圈，希望能引起大家的共鸣。然而，他很快失望了，迎接他的不是掌声和鲜花，而是沉默。

郑当时心中一颤，看样子这件事不能轻易表态啊，否则灌夫是祸从口出，自己也会赴他的后尘啊。于是，他头脑一转，马上又接着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田丞相的话也是正确的。”

韩安国在前面已经做出“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两边都不得罪的举动，此时连一向以正直著称的郑当时也打起了太极，作为裁判长的汉武帝自然更郁闷了。于是，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其他大臣。

然而，这时候的众臣都选择了沉默是金，集体失语，再也没有一个站出来主动表明立场。众臣的畏缩不语让汉武帝很不悦，于是，他很快就把所有怒火都聚焦到了郑当时身上，说道：“平日里，你总是对魏其侯和田丞相品头论足，说三道四，现在怎么睁着眼说瞎话？这种孬种样，这个熊模样，我真想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这是一句泄愤话，也是对这场辩论赛的总结话。说完这句话，汉武帝拂袖而去，辩论自然也戛然而止了。

命中注定的死对头

汉武帝气冲冲地宣布辩论赛结束后，王太后不干了。对辩论赛的进展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的她马上把汉武帝叫到自己的寝宫来，当着他的面把碗和筷子一摔，拒不吃饭，然后哭诉道：“我现在还活着，别人就敢这么赤裸裸地欺负我的弟弟，等哪天我死了，我弟弟岂不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了？皇帝啊，你究竟是木头人，还是石头人呢？这般铁石心肠，你还是不是我生的啊？”

汉武帝一听，汗流浃背，赶紧跪地行礼，以示主动认错，然后说道：“窦婴和田蚡都是外戚，都是一家人，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不也是左右为难，所以才搞了这个辩论赛，以达到求同存异的目的。”

为了安抚太后，证明自己的孝心，汉武帝马上派人审查窦婴的辩词，结果自然很快就找到了一些“言过其实”的话。这一次，汉武帝没有再犹豫，马上以欺君之罪，把窦婴逮捕入狱。

至此，窦婴这才如梦方醒，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已超出了他的意料。

窦婴大刀阔斧地准备挺身救灌夫时，窦夫人坚决反对，并进行了忠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可尽心，不可力拼。”然而，窦婴对窦夫人的忠言从左耳进，从右耳出，根本不当一回事，认为自己就算没有把灌夫救出来，顶多也就是丢个爵位，认为这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直到这时他被拘入狱，才恍然醒悟，丢了爵位是小，丢了脑袋才是大啊！

通过辩论赛，他已经见识到了田蚡的庐山真面目——心狠手辣，残暴不仁；他也见识到了群臣的政治面目——首鼠两端，左右逢源；他更是见识到了汉武帝的本来面目——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因此，对身陷囹圄的他来说，要想不把牢坐穿，要想重见天日，要想获得新生，谁都不能靠了，只能靠自己。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窦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是，自己都已经不是自由身了，怎么个靠法呢？

靠先帝的遗诏。

原来，汉景帝格外看中窦婴这样的另类人才，在临死前，觉得窦婴可能会因为任性而惹来大麻烦，于是留了一道遗诏给他，只有一句话：“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意思就是以后你如果遇到了人生当中生离死别这样的大事，可以直接向皇帝面对面地申述，享有“优先豁免权”。

这不是一道免死金牌，却胜似免死金牌。先帝的遗诏，且不管内容如何，本身就具有超级的重量。窦婴能得到汉景帝的遗诏，这本身就说明他的身份特殊，说明任何人都不能对他乱来。

有了护身符，窦婴虽身陷囹圄，却很乐观。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得到一次和皇帝零距离接触的机会，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

于是，在他利用家人来探亲的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后，家人立马按图索骥，找到了精心收藏的诏书，然后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汉武帝。

汉武帝本身是同情灌夫和窦婴的，但迫于太后的淫威，他才不得不做出了有违意愿的举措来。此时听说窦婴有先帝的遗诏，他自然也很高兴了。因为太后的话一言九鼎，不容分辩，而先帝的话却是尚方宝剑，不容违背。两权相侵择其重，显然先帝的话更重更具权威，更不容亵渎。于是，他大手一挥，马上派人去档案室取遗诏副本，核实遗诏的真伪。

原来，皇帝诏书因为属于重要文件，为了防伪的需要，一直以来都要搞一正一副两份，正本直接给当事人，副本则存在档案室。使用时，需要双诏合璧，相辅相成，方能诏力昭显。

因此，这个关键时刻，汉武帝派人验诏是必须要走的司法程序。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发生了波澜起伏的变化，验诏人回来报告说：“没有看到窦婴出示的遗诏的副本。”

没有副本的遗诏，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遗诏是假的。

“矫诏”是什么罪，两个字：死罪。

这下，汉武帝蒙了，这个窦婴太无法无天了，居然想出了伪造诏书这样的手段，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这下，窦婴傻了，明明是当年汉景帝亲手赐给他的遗诏，怎么时过境迁，居然变成了假诏了呢？

是啊，那个被锁入国家一级保护档案室的副本究竟会到哪里去了呢？

首先，要排除窦婴本人伪造制假的可能性，因为这时候的窦婴已是被人落井下石，身陷囹圄了，他要造假诏在时间上、精力上、条件上都不允许，和他向来正大光明的为人和任性孤傲的性格也有出入。而且制作伪诏的后果是什么，他也应该很清楚。总而言之，窦婴伪造遗诏，于情于理于法都不符。

其次，要排除汉景帝没有存档的可能性。汉景帝很敬重窦婴的高尚品德和正直作风，而且窦婴立有大功，对于这样的良臣功将，即使存在意气用事、任性清高的一些性格上的弱点和瑕疵，也无关大局，无关痛痒，更无关生死性命。汉景帝既然对他“爱”大于“恨”，肯定没必要也没有理由故意不存档。而且，忘了存档也不可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立遗诏这么大的事，都写了正本，副本岂是说能忘就能忘的，就算汉景帝当时已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真的忘了存副本了，他手下掌管诏书和档案的官吏也会及时提醒他。总而言之，汉景帝没有存副本，于情于理于法也不符。

最后，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遗诏的副本被毁。谁有这么大的胆，敢毁诏呢？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王太后。王太后是什么人？皇帝他妈。她一发威，地板要震三震，连皇帝都要抖三抖。在灌夫骂座事件中，既然王太后存心帮弟弟田蚡，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汉武帝主宰天下，王太后主宰汉武帝，她可以算是“皇中皇”。因此，窦婴亮出遗诏这道护身符，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因此，毁诏很可能就是王太后做出的“狗急跳墙”之举。

总而言之，副本没找到，窦婴出示的遗诏成了假诏。矫诏死罪，谁也保不住。汉武帝虽然不想让窦婴死，但此时已彻底无能为力了，最后只能无奈地判处窦婴死刑，缓期执行。

缓期有多久？缓期有多长？汉武帝分明不想杀窦婴，分明想保全窦婴。

很快，在狱中的窦婴就听到了风声，不由得万念俱灰。对这样的处罚，他的表现有二。

一是心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么窝囊地被捕入狱，这么离奇地被定伪诏，这么无奈地被判死刑，能不悲哀，不痛心吗？

二是后悔。窦婴其实也知道田蚡的把柄，灌夫早已把田蚡对刘安说的那段大逆不道的话告诉了他，但他心太软，总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因此一直未引爆这颗定时炸弹，结果在动用遗诏救命未果后，想要再出这最后一击时，却突然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田蚡已经封锁了所有人对他的探狱权。心中有话说不出口，定时炸弹居然会胎死腹中，这是窦婴始料不及的，也是他最后悔的事。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在官场、商场、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敌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无情。窦婴彻底绝望了，他决定绝食。

绝食而死，好歹能留个好名声，好歹能留个全尸，好歹能将悲壮进行到底。窦婴要用铁骨铮铮证明自己的骨气和傲气。

绝食而死，这是田蚡所不愿看到的。窦婴已经被判了死刑，岂能让他以这种方式了结自己。于是，他头脑一转，马上想到了一招好的应对之举——造谣。

这个造谣分两步走，一步是专门针对窦婴的，让狱卒告诉窦婴，说汉武帝赦免了他，不杀他了。另一步是专门针对汉武帝的，无非是让众臣告诉汉武帝，说窦婴在狱中大放厥词，大骂皇帝。

事实证明，田蚡这一招果然高明，很快达到了各个击破的目的。窦婴一听汉武帝赦免了自己，高兴之下，一跃而起，马上又恢复了生的动力，又是吃饭，又是喝水。

田蚡见了，笑了，只要窦婴肯吃东西，就饿不死了，只要没饿死就是胜利。

而汉武帝听了田蚡散布来的流言蜚语，自然也是怒不可遏，他终于下达了斩立决的命令。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十月，世人还在感受新年的气息（汉朝的历法是以每年十月为岁首，以九月为岁尾），灌夫及其家属却体会到了死亡的滋味，一众人等被斩首于长安街头，罪名是大不敬。

两个月后，正值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候，窦婴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他被斩首于长安闹市，罪名是矫诏。

至此，田蚡以一敌二，大获全胜，最终取下了窦婴和灌夫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此时，田蚡终于笑了，这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之后的开心之笑。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无边无际的煎熬，嘴里的话从“痛快、痛快”变成了“认罪、认罪”，表情十分恐怖，举止十分荒诞，动作十分滑稽，行为十分诡异。王太后马上请巫师为其就诊。巫师仔细端详一番，最后说了四个字：阴魂不散。

谁阴魂不散，傻子也明白，肯定是窦婴和灌夫了。

此时，巫师在王太后的授意下，大张旗鼓地作法，又是敲又是打，又是挥剑又是烧香，弄得整个田府一片乌烟瘴气，大有直追当年陈阿娇巫盅之壮举。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了，最终的结果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灌夫死后五个月，窦婴死后三个月，一代丞相田蚡离奇去世。

争争斗斗，斗斗争争。风风雨雨，雨雨风风。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最后都抵不过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最后都只不过是善恶之报，因果轮回。人生一世，沧海一粟，昙花一现，南柯一梦，诚为可悲、可叹、可怜、可惜、可笑也。

第六章 先礼后兵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

——《史记·平准书》

爱与恨的边缘

汉朝自立国以来，最大的敌人便是北方的匈奴。初期，大汉还处于穷困潦倒、百废待新的阶段。面对匈奴不断来“打谷草”，汉高祖刘邦最开始采取的是以蛮制蛮的策略，想以武力解决边疆问题。但是，在经过“白登之围”后，汉高祖意识到敌强我弱，不宜力拼，于是马上改变战略，采取了怀柔之术，通过送公主和亲和财物利诱，满足了匈奴的欲壑，实现了和平共处的安宁。

吕后在执政期间，冒顿单于递上了一封带有污辱性的求爱信：“太后守寡，孤王丧偶，两相孤独，何不两相和好，互通有无。”大致意思是说：我是一个孤独的君王，生长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很想到中原一游。现如今吕后你新寡，而我又是单身，我们都属于同病相怜的人，郁郁寡欢，心中的苦楚和烦闷无处发泄，我真心希望能和你手牵手，肩并肩，心连心，从此朝朝暮暮长相厮守，携手共创美好未来。

面对这样极具侮辱性的“求爱信”，樊哙提议出兵扫荡匈奴，但吕后最终还是听从了季布的意见，选择了忍气吞声，再送公主并配以金银珠宝等陪嫁品，以定冒顿之心。

吕后延续了汉高祖的做法，暂时解决了匈奴这个难题。然而，这种表面和平的局面始终是包不住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到汉文帝时，汉朝和匈奴貌合神离的面纱被撕破，表面上的和平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当时，汉文帝还是按照汉高祖定下来的规矩，派公主和匈奴的单于和亲。汉文帝前六年（公元前174年），冒顿单于病死，儿子稽粥继位，号称老上单于。文帝获悉后，马上将宗室的公主许配给稽粥。一场看似欢喜的和亲，却被一个叫中行说的小人物给搅黄了。

汉文帝当时选宦官中行说作为公主的随从，然而，中行说并不愿意当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护花使者，并且明确地向汉文帝表达了这个意思。但是，汉文帝认为他的理由不充分，非要让他去完成这次任务。皇命不可违，中行说在牢骚中上路了：“你们非要逼我去，一定会后悔的。”

果然，很快汉文帝就后悔了。中行说到了匈奴，马上就当了匈奴的走狗，他极尽挑拨之能事，不断破坏双方的关系，不断挑起双方的纷争，大张旗鼓地进行“反汉”。

他首先从思想上教化匈奴人，不要迷恋汉朝送来的绫罗绸缎，这些都是身外物，是消磨人意志，侵蚀人思想的东西，要他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彻底破除过于依赖汉朝的心理。二是从行动上教化匈奴人要读书识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并且教会了他们用文字来记录人口、牲畜情况，绘制地图用以行军作战等。总之，在中行说的鼓捣下，匈奴人很快就变得不安分起来了。

汉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匈奴单于率十多万大军大举入侵汉朝边界，结果收获颇丰。他们不仅攻占了朝那、萧关，还抢夺了大量百姓和牲畜，长驱直入到甘泉宫。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汉文帝对待边疆问题的底线。眼见匈奴严重触红线之举，他震怒之下，便要亲自率军去反击，结果谁都劝不住，最后还是窦太后亲自出面才阻止了汉文帝的愤青之旅。

此后，尝到了甜头的匈奴人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经常出入汉朝边境“打谷草”，其中云中郡和辽东郡成了重灾区，甚至出现了白骨露于野的惨景。

一个小小的宦官，挑起了两国长达四十余年烽烟不断的征战，这是汉文帝不会料到的，也是汉人无法理解的，更是后人引以为叹的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汉景帝时，匈奴依然我行我素，特别是七国叛乱时，匈奴磨刀霍霍，准备对汉朝来一次惊天大逆袭。结果他们的刀还没磨快，叛乱就被平息了，使得他们精心打造的计划胎死腹中。

随后，聪明的汉景帝依然采取和亲政策，极其大方地将公主和钱财往匈奴那里送，虽然匈奴人还是没死心，但从此“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到汉武帝时，匈奴如幽灵般如影相随，避不开、躲不了、逃不掉。这时候，汉武帝对匈奴面临是战还是和的抉择。最终，他选择了战，且坚定地血战到底，一雪国耻。这也是汉武帝在继思想革命之后，做出的第二个大举措。

如果说汉武帝的思想革命是为了治国、理国的需要，那么，他坚定地平定匈奴就是护国强国的需要。他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摒弃汉高祖一直流传下来的和亲政策，另辟蹊径地动用武力，原因有五。

第一，此一时非彼一时。经过五代人的共同努力，通过休养生息政策，这时的汉朝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综合国力已是一跃千里，粮多、钱多、马多、武器多、军队多。

粮多解决了吃的问题，钱多解决了穿的问题，马多解决了行的问题，武器多和军队多解决了打仗的问题。总而言之，这五个多合起来就能解决战的问题。

就在汉武帝磨刀霍霍，准备战的时候，匈奴人似乎闻到了不祥的气息，主动投来了“和”的橄榄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匈奴的单于派使者到长安求见汉武帝，请求和亲。

为此，汉武帝马上召开了一次朝议，讨论接不接受和亲的问题。他这样做的目的有二：一方面主动征求大臣们的意见，落得个广开言路的好名声；二来测一测大臣们对边疆问题的期望值，为自己的武力平定匈奴做铺垫。

朝议开始后，一改上次汉武帝为窦婴和田蚡举行辩论会时的沉闷，现场气氛非常火热，“主和派”和“主战派”讨论得热火朝天。

首先，主战派的代表人物大行（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部长）王恢发言。王恢之所以能成为主战派的代表人物，是因为他长年在基层工作，而且还经常与匈奴打交道，主张以武力解决匈奴问题是其深思熟虑之后的举措。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匈奴是一个不讲仁义的民族，匈奴人是一群不讲信用的人。自从汉高祖以来，我们送的公主还少吗？我们给他们的钱财还不够多吗？可那又如何？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就高兴一下，他们就收敛一下，等你人走茶凉，他们马上就变脸了，擅自毁约，私自出兵，独自偷欢，从来不把信义放在脑海，从来不把道德留在心间，从来不把汉朝放在眼里。分分合合这么多年，闹闹腾腾这么多年，咱们劳民伤财，赔了夫人又折兵，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匈奴是永远驯化不了的敌人，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是无信无义的畜生。”

王恢一张嘴，洋洋洒洒，有理有据，把大家都震住了。

“要想结束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要想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和亲不是办法，而是毒药，饮鸩止渴不是办法啊。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拿出一往无前的斗志，向着匈奴前进、前进、再前进，打败他们、击破他们、赶走他们、超越他们、彻底战胜他们。只有自力更生，才能岁岁平安、年年和谐啊！”

王恢说完这番话，顿了顿，来了个总结陈词：“总而言之，枪杆子下出政权，只能靠武力才能踏出一片艳阳天来！”

随后，主和派的代表人物御史大夫韩安国进行了陈述，他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的。韩安国侃侃而谈，娓娓道来，条分缕析，层次分明，谈了主和的三点理由。

理由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匈奴是游牧民族，他们居无定所，如果我们主动出击去找他们，犹如大海捞针一般。而且，就算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他们，也定是强弩之末了。这时候匈奴趁机反击，咱们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如果说我们是强龙，那么匈奴就是地头蛇，强龙虽强，强龙虽大，但压不过地头蛇啊。

理由二，以卵击石，不可毁也。匈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他们的骑兵威力很大，视刀山火海如浮云，有排山倒海之威力，被称为沙漠之狐。我们的骑兵虽然也不弱，但跟他们相比，便是小巫见大巫了。如果我们非要与之相争，就好比以卵击石，怎么能打败他们呢？怎么能取得胜利呢？

理由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匈奴人是游击战的鼻祖，深得兵法之奥妙，在作战中打得赢就打，打不赢便跑。他们不羞遁走，认为只要能保全性命就是胜利。与之相比，我们的优势在哪里，我们的长处在哪里，我们又真正了解匈奴多少，我们拿什么去征服匈奴呢？

最后，韩安国总结陈词道：“总而言之，与其摸着石头过河，冒险和匈奴人进行刀锋上的较量，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求和。”

一边主战，一边主和，相对相立，相映成趣。一边战鼓隆隆，铁骨铮铮，意气风发，似乎在谈笑间，在弹指一挥间，匈奴便灰飞烟灭了。一边和风徐徐，言辞灼灼，灯火阑珊，似乎在花好月圆间，在举杯邀明月间，大汉王朝便能和匈奴永远和平共处下去。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让裁判长汉武帝很为难啊。为此，他决定充分发扬民主，请与会的大臣们进行一次“公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支持王恢的居少，支持韩安国的居多。

看到这个结果，汉武帝很无奈，他的原意是主张动武的，但此时的“臣意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多数大臣还是保守派，还是愿意继续走和亲的老路线。

这说明什么？说明群臣的眼睛是雪亮的，管他东南西北风，明哲保身最重要。

这证明什么？证明现在动武的时机还没有成熟，任尔凌云壮志，时机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如此，那就再忍忍吧，再等等吧，忍到条件成熟时再说，等到东风来时再谈。汉武帝权衡利弊和轻重后，宣布道：“朕同意韩安国的意见，继续和亲。”

主和派和主战派的第一次交锋最终以主和派的胜利告终，但主战派却如革命的种子，虽然还是“星星之火”，但成“燎原之势”已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隐忍与负重是一把双刃剑，当忍无可忍，无法承重之时，也就是物极必反之时。果不其然，汉武帝和匈奴的和亲只走过了短短三年的“蜜月期”，便进入了“更年期”。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汉武帝第二次召开朝会，商议匈奴问题。

这次汉武帝一改往昔先听大臣发言，再做决定的传统做法，会议一开始，他就主动提出自己的主张：“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慢，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悯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汉武帝的话里表达了三层意思：我对待匈奴，又是嫁送公主又是赠送礼物，可谓仁至义尽，而匈奴呢？他们又是侵我土地，又是掳我臣民，可谓无礼至极、傲慢至极、可恶至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所以我决定对匈奴用兵。

这一次汉武帝改变思路，创新思维，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有了汉武帝的金玉良言，主战派代表人物王恢勇气大涨、信心大增，又是第一个站出来举双手加双脚表示强烈支持。但是，主和派的韩安国也不甘落后，同样站出来举双手加双脚表示强烈反对。这一次主战派王恢和主和派韩安国又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口水战，整个过程分三个回合进行。

第一回：讲故事，以事喻人。

王恢讲的故事大致内容是这样的：战国时期的代国，其北境紧邻匈奴，南境紧邻晋国，东境紧邻燕国，身处三国夹缝，腹背受敌，形势极为不利。然而，代国凭借强军务边，强民务实，强国务民，使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连一向虎视眈眈的匈奴也不敢进犯。

“现如今，我们大汉的国土比代国何止大百倍，国力比代国何止强千倍，为什么却屡屡遭到匈奴的骚扰和冒犯呢？这是因为匈奴没有领会到我们大汉的真正实力和威力。要想让他们体会到我们的强大，就只有动武，就只有开炮，就只有征服，就只有一个字：打！”王恢讲完故事后，义正词严地总结道。

将求和进行到底，是主和派的一贯主张，他们的代表人物韩安国自然不甘落后，他采取以牙还牙的策略，同样讲了一个故事。

“君不见，匈奴之兵北下来，骚扰边疆来复还。君不见，高祖怒剑率军征，三十万雄军拔地起。君不见，白登之围七昼夜，朝如青丝暮成雪。君不见，高祖突围后无私怒，不再兴兵去报复……”韩安国摇头晃脑道。

“高祖以国家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黎民百姓为重，愿国家安全，愿社会安稳，愿人民安宁。最终，在历经了高祖、惠帝、吕后、文帝、景帝五代励精图治后，大汉王朝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这番局面也证明，和亲是我们的一项非常成功的基本国策，怎么能说改就改，说变就变呢？”

第二回合：讲实际，以理服人。

针对韩安国所讲的高祖被围之事，王恢反驳道：“高祖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汉书·窦田灌韩传》）

这段话里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和亲这一基本国策的出台是出于高祖的仁义之心。高祖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是不畏惧战争的，之所以在白登之围后采取和亲政策，那是出于仁爱之心，而不是出于畏惧之心，并不代表当时的大汉没有能力和匈奴动武，没有实力征服匈奴。第二，如今，基本国策已经失效。此一时彼一时，高祖当年和亲的目的是为了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但现在，匈奴阴魂不散，日骚夜扰，百姓哪里还有好日子过？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加强国防建设，加强抵御匈奴无穷尽的骚扰，增强打击匈奴的能力，破敌于疆外，抗敌于门外，震敌于漠外。

王恢的“理”讲得非常深远，逻辑清晰，几乎是无懈可击的，韩安国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时语塞。好在他毕竟是老江湖了，在朝中能把政治玩于股掌之间，岂能没几把刷子？他思维停顿数秒，马上回过神来，接着提出了三个不值得：

第一个不值得：与其撕破脸，不如三思而行。战争不是儿戏，不是你想玩，想玩就能玩的玩意儿。一旦和匈奴撕破脸了，彻底闹翻了，就没有退路可言，就只有一条血路走到底了。和平是宝，战争是草，身在和平年代，却要干不和平的事，是军民不想也不要看到的。身为君王重臣，却要驰骋沙场，是极具风险的事啊。个人恩怨和国家荣辱要划分界线，要三思而行，切莫冲动啊。

第二个不值得：与其摸着石头过河，不如躺着枕头入梦踏实。匈奴所在的漠外一望无垠，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们就像无根的野草，飘啊飘，摇啊摇，飘浮不定，摇摆不定。我们又没有定位系统，难以找到他们，更难以追击到他们。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找到、追到他们也无济于事，以疲惫之师根本无法和他们的精悍之兵相抗衡啊。

第三个不值得：与其以战屈人，不如以和为贵。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们不远千里战胜了匈奴，但这样的劳师远征，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无数，这对国家的发展会有很大的影响啊！而且，战争中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一旦出现了差错或疏漏，就会陷入被动，甚至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以和为贵，方是治国之本、立国之策啊。

第三回合：讲策略，以诱伏人。

眼看韩安国说来说去，显然还是在换汤不换药地重述自己第一回合的观点，王恢再次进行了反驳。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喊破和亲政策这个破嗓子是没有用的，关键是要如何甩开膀子，放下包袱，放手一搏，才能创造出一块真正属于大汉的和平天空出来。平定匈奴，就是要摸着石头过河才能奏效。匈奴人居无定所又如何？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坚持找，哪怕山高匈奴远，也能搅他个天翻地覆，创造出神奇来！”

王恢正说得热血澎湃，激情四射，突然停了停，说道：“斗力不如斗智，伐力不如伐谋，不战而屈人，才是最佳选择。以和为贵，就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韩安国听到这里又惊又喜，王恢这第三点“以和为贵，不战屈人”，分明是赞同自己的“和亲政策”。他正要接茬，但见王恢继续说道：“我们应顺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力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擒，百全可取。”

这段话其实是王恢阐述自己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归纳起来就是十六个字：以饱待饥，以利诱之，以逸待劳，以伏击之。这就是历史上的马邑之谋。

王恢的话有理有序有节，有因有果有方案，汉武帝听了大为高兴。他没有让辩论再继续下去，而是以“裁判长”的身份宣布道：“朕同意王恢的意见，同意对匈奴开战。”

我和马邑有个约会

马邑在现在的山西省朔州市。马邑之谋是当地一个叫聂壹的土豪献给王恢的计谋。王恢在和韩安国的第二次辩论中，适时将其抛出，最终快刀斩乱麻，促使汉武帝下定了动武的决心。

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六月，正值仲夏时节，汉武帝部署了对匈奴作战的计划，派出了“五大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具体部署如下：韩安国、李广和公孙贺三虎将率汉朝的主力部队呈品字形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里，主要任务是等匈奴大兵进入山谷后，发动致命一击；王恢和李息率军埋伏在马邑之外，主要任务是“关门”，斩断匈奴大兵的后路，来个瓮中捉鳖。

负责请君入瓮的，正是献计人聂壹。

聂壹按照王恢的部署，扮成经商的大老板来到匈奴，并在夹缝中找到机会，向匈奴的军臣单于毛遂自荐。

军臣单于对聂壹很感兴趣，于是召见了他。双方一见面，寒暄一番后，聂壹直奔主题，说道：“我有一件很贵重的礼物要送给您。”

军臣单于一听又惊又喜，怔怔地看着聂壹，等他的下文。聂壹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可以把马邑县的县令、县丞杀死，将整座马邑城献给大王。”

“无功不受禄，这么大的礼物，我恐怕受不起啊。”军臣单于心跳加快，但脸上却平静如常。

“事成之后，大王只需分一份财产给我，并允许我在那里自由经商就行了。”聂壹笑道，“这叫携手共进，互赢互惠。”

军臣单于心里嘀咕道：“此人不愧是一位极具眼光的商人啊，这桩买卖可以做。”

“愿闻其详。”军臣单于微笑着说。

“里应外合。”聂壹胸有成竹地答。

接下来，好戏上演了。聂壹马上由“经商土豪”变身为“超级剑客”。他快马加鞭地赶回马邑，砍了两个死囚的头，然后挂在城头上，请匈奴的使者来观看。

匈奴使者经过一番现场勘查后，马上向军臣单于报告：聂壹杀死了县令和县丞。

听了使者的话，军臣单于二话不说，马上开始“外合”。他征调各地匈奴精兵于麾前，然后亲自率领大队人马向马邑一路狂奔而来。

当匈奴大军到达汉朝边界的武州（今山西省左云县南），距离马邑只有一百多里路时，军臣单于突然叫部队停下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四处的山冈上明明有成群结队的牛羊，但却没有一个人影。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简直让人压抑。这和他们以前来打家劫舍时百姓四处逃跑、牛羊八方逃窜的热闹场面大相径庭啊。

军臣单于心生疑窦后，马上掉转马头，直扑雁门郡。结果可想而知，军臣单于打了汉军一个措手不及，雁门郡不费吹灰之力便被他们拿下了。

雁门郡尉史面对军臣单于的严刑逼供，供出了马邑之谋。军臣单于惊恐之余马上撤了军，边撤边对尉史说道：“吾得尉史，乃天也！”（《史记？韩长孺列传》）。意思就是我能够得到汉朝的尉史，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为了感谢尉史识时务的招供，军臣单于还将他封为天王。

与尉史卖国求荣的“上天”相比，王恢却不幸入了地狱。

军臣单于在率军火速撤军时，唯一能阻止他们“免费一日游”的人便是王恢。

其实，匈奴的一举一动都在负责“关门”的王恢眼里。当看到军臣单于向马邑步步靠近时，他嘴里头笑的是哟呵哟呵哟，心里头美的是啷个里个啷。但是，当匈奴大军在武州突然转身往回走时，王恢不由得僵住了。这时他面临一个选择：打还是不打。

打击匈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是他苦心谋划、苦心经营多年的心愿。此时，匈奴近在咫尺，他怎么会不想冲上去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呢？然而，眼下他只有三万兵力，这时和匈奴硬拼，无疑是拿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

打，于公来说，可以给汉武帝一个交代，不管怎么样，自己是尽心尽力了。于私来说，能完成自己的一己之私欲，圆自己的爱国梦。

不打，于公来说，可以保全三万汉朝将士的生命，可以减少国家的损失。于私来说，可以全身而退，不背落败的责任。

王恢在打与不打之中，最终选择了不打，放任匈奴大军与自己擦身而过。结果，等其他几路大军闻风而动，想要追击时，匈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就这样，马邑之谋草草收场，汉军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消息传到汉武帝那里，龙颜大怒。这次花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精力，最后竟然无功而返，对排除万难，一心想要平定匈奴的汉武帝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匈奴大军犯我大汉，竟如入无人之境，视我泱泱大国为何地？他们以为是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免费消遣、旅游之地吗？”

耻辱、愤怒的汉武帝马上进行了问责，王恢自然首当其冲。他是这次马邑之谋的主谋，又是唯一可以阻止匈奴退军的人，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匈奴人洋洋洒洒而去。弄成这般局面，他不负责谁负责？

对此，王恢辩解道：“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只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史记·韩长孺列传》）

这段话包含两个关键词。

第一个关键词：小不忍则乱大谋。是的，我当时是有机会阻止匈奴退军，是可以袭击他们的辎重，是可以冒险一搏，但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三万士兵势必会陷入匈奴十几万大军的包围当中，势必会成为匈奴发泄的对象。如果是这样，只怕我们三万人非但不能阻止匈奴，反而会落得个全军覆灭的悲惨下场。

第二个关键词：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我知道我这样空手而归，肯定是死罪一条，但如果牺牲我一个人，而保全了三万将士的性命，我无怨无悔。

对此，汉武帝丝毫没有被感动，耻辱和愤怒早已盛满了他的心，他根本听不进这些辩解之言了。他大手一挥，王恢立马被打进了死牢。

身陷囹圄的王恢很不甘心，决定孤注一掷，进行最后一搏。他散尽家财，然后找到了田蚡。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田蚡收了王恢的千金后，本想硬着头皮去汉武帝那里说情，但他是个聪明人，又知道此时的汉武帝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的，于是头脑一转，转而去找王太后。

王太后一直把弟弟田蚡视为掌中宝、心头肉。此时，面对田蚡的请求，她自然不会推托。于是，她马上就王恢的事向汉武帝提起了“申诉”。

“马邑之谋是王恢提出来的，虽然最后这件事情他办砸了，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不能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就全盘否定他的辛勤付出和良苦用心。如果现在把王恢杀了，今后谁还敢为陛下效命，为国家效忠呢？这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

王太后的这番“申述”也算是入情入理，然而，汉武帝此时正处于愤青阶段，除了马邑之谋的失败让他愤怒外，窦婴和灌夫之死也让他变成了愤青。

窦婴和灌夫是他内心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斩杀的忠臣，但在王太后和田蚡的双剑合璧之下，最终他选择了妥协，挥泪斩杀了窦婴和灌夫，但伤疤从此留在心中，对王太后、田蚡联手揽权而逐渐壮大的外戚势力汉武帝本来就担忧、提防、痛恶、恼火，此时王太后横插一脚，让汉武帝原本就一直无法平息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于是，这一次他一改往昔温顺、服从的姿态，公然对太后进行了反驳。

“正因为马邑之谋是王恢首先提出来的，他才要负全责。我们从全国各地征调大军部署，要花费多少钱，浪费多少国家税收？更何况，就算不能全歼匈奴，但只要王恢当机立断，果断出兵，同样可以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同样可以收获一些匈奴的辎重，同样能安慰一下我大汉将士的心，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汉武帝发狠了，训话连篇；王太后发怵了，无话可说；田蚡发病了，大门不出；王恢认命了，自杀谢罪。

至此，马邑之谋以汉武帝之怒和王恢之死告一段落。俗话说不成功便成仁，通过这件事，汉朝和匈奴之间靠和亲政策维持了多年的“伪亲密关系”彻底破裂，表面的和平被撕碎，一场长达四十四年之久的攻防战由此拉开了序幕。整个过程又会是怎样的一波三折、惊心动魄呢？

磨刀霍霍向匈奴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冬天，匈奴人在沉寂了四年之后，开始对汉武帝的马邑之谋发起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报复行动，攻下了上谷郡（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并且杀烧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是亮堂堂的挑衅，也是汉武帝无法忍受的。这时候，汉武帝已经二十八岁了，经过十年的政治磨砺，他在朝政上已经得心应手，大权也一点一滴地全部收拢在自己手上，正是凌云壮志大有可为的时候。因此，忍了这么多年的他这次再也忍不住了，亲自安排了一场反击战，并且派出了四路军马出战。

汉武帝任命卫青为车骑将军，率军从上谷郡出发；任命公孙贺为轻车将军，率军从云中（今山西省西北长城南、河套东北）出发；任命公孙敖为骠骑将军，从代郡（今河北省蔚县东北）出发；任命李广为骁骑将军，从雁门（今山西省右玉县南）出发。

这是汉武帝在实施马邑之谋后，对匈奴进行的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所以他重视至极。为了鼓舞士气，迎来大捷，汉武帝给每路各一万人马，并且明确规定将论功行赏，论过处罚。

在这四路军马中，第一路大军的统帅卫青是靠他姐姐卫子夫的关系被汉武帝委以重任的。汉武帝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卫青立下赫赫战功，为他未来的仕途铺路。

第二路军的统帅公孙敖曾担任过汉武帝的骑兵侍从，既是卫青的同事又是卫青的救命恩人。当年卫青被长公主绑架后，正是他挺身而出，硬是以虎口夺食之举，把卫青救了出来。对这份恩情，卫青也是刻骨铭心。这时公孙敖能得到汉武帝的重用，自然也有卫青暗中的推引之功。

第三路军的统帅公孙贺出道早，在汉景帝时就立下过赫赫战功，被任命为太子舍人。汉武帝继位后，对公孙贺青睐有加，任命他为太仆。在卫子夫受宠后，汉武帝更是主动把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嫁给了他，和他成了连襟。

第四路军的统帅李广虽然论关系，显然不如卫青、公孙敖、公孙贺三人，但论名气他最大，论本领他最强，论资历他最老，论威望他最高。

首先，来说一下李广的名气之大。他系名门之后。他的曾祖父李信是秦国大将，以勇猛刚强著称。秦军攻破燕国时，李信率几千人马对燕王的数万大军进行了大追踪，打得燕王大军毫无还手之力，只好使出苦肉计——献上太子丹的头颅。然而，李信却奉行“宜将剩勇追穷寇”，将追击进行到底，最后全歼燕军，一战成名天下知。虎父无犬子，随后李广的祖父、父亲也都成了一代骁将。

其次，来说一下李广的本领强。他家世代以骑射相传，到了李广时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达到了炉火纯青之境界，被封为“射神”。

《史记·李将军列传》中记载了这样一个例子：“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

这段文字的大致意思是，李广出去打猎，风吹草莽中一块巨石若隐若现，李广以为是只老虎，当下拔箭拉弓，只听见“嗖”的一声，那支快如流星的箭直中目标，待李广走到近处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箭竟射进了巨石里。

再次，来说一下李广的资历老。李广十多岁就开始闯江湖，时正值汉文帝在位时期，匈奴在汉朝叛徒中行说的唆使下，对汉边境进行了疯狂大骚扰。汉文帝只得征兵守边疆，以阻止和抵挡匈奴大军的入侵。

当时，李广选择了从军，因为他射术高明，在边疆射杀入犯的匈奴士兵最多，所以名声大震，被汉文帝垂青。他先是被封为郎中，秩六百石，不久又被封为骑常侍，秩八百石。汉景帝即位后，李广被封为骑郎将，秩千石。平定七国叛乱中，李广再立战功，被封为骁骑都尉，秩两千石。那时候，李广还不满三十岁，食邑已达到了汉朝官职中的最高级别了，可谓人中龙凤。这样的资历，放眼整个朝廷，也是很难找到的。

最后，说一下李广的威望高。汉文帝曾评价李广“生不逢时”：“如果李广生在高祖打江山的年代，封个万户侯根本不在话下。”而汉朝的死对头匈奴则称李广为飞将军，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为此，唐朝的王昌龄在《出塞》中还发出这样的感慨：“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然而，尽管李广在边疆上打出了响当当的名号，但他的一生也正如汉文帝所说的那样——生不逢时。在“文景之治”的年代，汉文帝和汉景帝都主张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进行怀柔战术，这使得飞将军李广空有一身武艺和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

光阴如白驹过隙，李广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原本以为自己就将这样在边疆和匈奴“打打闹闹”地游戏一生时，上天终于降给了他大任。汉武帝即位后，对匈奴主战。这一次，他自然也没忘了这位军事奇才，而李广自然也会格外珍惜这难得的一展雄风的机会，必将以百倍的努力来回报汉武帝。

因此，从客观上分析，这四路大军中自然是名满天下的李广胜算最大，而初出茅庐的卫青败率最高。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这次军事行动，立下战功的是愣头青卫青，败得最惨的是飞将军李广。这其中究竟又发生了哪些曲折的故事呢？

几家欢喜几家愁

首先，来看卫青的第一路军。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卫青在征战匈奴上的“处女秀”，那就是机遇撞上了他的努力。他率军从上谷郡出发，在深入匈奴腹地的过程中，一路畅通无阻，别说匈奴主力了，连小股的匈奴游兵都没碰到。这样的机遇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再说努力。卫青从小经历了许多磨难，这些都磨砺了他的意志力和坚忍不拔的精神。这次出征，尽管他有点忐忑，有点惶恐，但更多的还是憧憬，是勇往直前的勇气。因此，在一路碰不到匈奴军队的情况下，他果断率军一路向前不回头。最终，他和他的大军竟然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千山万水，直接来到了匈奴的龙城。

龙城既是匈奴的王廷，又是其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更是匈奴人的神圣之地、宗教之地——祭祀天地祖先、祈祷求福的地方。因为以前汉朝军队连进入匈奴境界都是一种奢望，更别说探足龙城了，因此匈奴人对自己这座“首都”的防卫十分松懈。卫青见状，立马下令直捣龙城，匈奴人惊恐不已，只有溃逃的份儿了。

最终，卫青率部剿灭了七百匈奴士兵。人数虽然不是很多，但却极大地提升了汉军的士气，朝野上下备受鼓舞。同时，这也对匈奴产生了极大的威慑力。因此，卫青的胜利，战果看似很小，但实际作用却很大。

其次，来看公孙贺的第二路军。

公孙贺的这次军事行动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不在灯火阑珊处。

公孙贺的运气也不错，一路顺风顺水，畅通无阻。他率部在云中一带寻寻觅觅，连半个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最后只好悻悻而归。

总而言之，公孙贺显然也是沾了幸运之神的光，但他却没有创造直捣龙城这样的战果。因此，他以不折自己一兵一将，不伤匈奴一兵一卒无功而返。

再次，来看公孙敖的第三路军。

他的这路大军从代郡出发，意气风发地来到了关市，结果很不幸地在这里遇到了一支匈奴主力骑兵，双方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攻防战。最后，首次带兵作战的公孙敖没能敌过匈奴的强悍进攻，差点全军覆没。在丢掉七千汉朝士兵首级后，公孙敖领着一些精锐之兵脚底抹油，逃了。

总而言之，对年轻的公孙敖来说，他也和卫青一样，有着强烈的求战欲望，有着强烈的立功愿望，但结果却是万人征战千人还。面对这样的战绩，公孙敖是该怪天怪地，还是怪运气呢？

最后，来看李广的第四路军。

李广因为名气大、本领强、资历老、威望高，自然万众瞩目。他接到军令后，马上从雁门关出发。飞将军岂是浪得虚名的，他这一路率军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很快就大刀阔斧地向北推进。也许是这么多年憋得太久了，也许是他太想表现自己了，也许是被局部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总之，当匈奴士兵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将李广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时，他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中了匈奴人的“诱敌深入”之计。

轻敌冒进注定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面对铺天盖地的匈奴大军，李广所带的一万军马显然微不足道，因此，尽管他有通天入地之本领，此时也无力回天了。

一场激战，李广大军全军覆灭。公孙敖的大军是接近全军覆灭，好歹还有千余人突围了出来。李广比公孙敖还惨，一万军马一个不剩，连他本人也被生擒了。

匈奴人消灭了李广的“飞虎队”，而且还生擒了这位仰慕已久的“飞将军”，高兴得就像《西游记》里妖怪们生擒了唐僧那样，兴高采烈地把李广押回去向军臣单于邀功，就差没放鞭炮、放礼花了。

面对匈奴人的得意忘形，李广采取的对策是装昏作死。他躺着一动也不动，如同昏死过去了一样。匈奴人见状，就放松了警惕。

奔走了几十里路，“活死人”李广在麻痹敌人的同时，自己的体力也得到了很好的恢复。眼看时机已到，他没有再迟疑，开始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使出了五大绝技：灵蛇出洞、旱地拔葱、顺水推舟、横扫千军、扬长而去。

灵蛇出洞：只见李广一个鹞子翻身，一个鲤鱼打挺，一个一鹤冲天，说时迟那时快，飞将军精准地蹦到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匈奴骑兵的马上。

旱地拔葱：那名匈奴骑兵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转眼间李广就双手一摸一“拔”，将他身上的弓箭夺到了自己手中。

顺水推舟：拿了这个匈奴骑兵的武器，李广一招拂花手，就将他推落马下，然后自己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往回跑。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横扫千军：面对后知后觉的匈奴士兵的阻拦，李广搭弓就射，箭无虚发，顿时逆我者亡，横扫千军。

扬长而去：神箭手有箭在手，便如虎添翼，自然无人能掠其缨，无人能挡其归路。尽管匈奴人多势众，但也只能对李广行注目礼，看着他扬鞭而去。

总而言之，李广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倒霉到了家，被匈奴主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全军覆没，但终究还是救回了自己这条老命。

至此，汉武帝精心派出的四路大军表演完毕，下面进入第二个环节：论功行赏，论过处罚。

四路大军，一胜一平两败，歼敌不足一千，损兵近两万，总体来看，汉武帝第一次直接对匈奴发起的军事行动失败了。

首先是论过处罚。接受处罚的自然是败军之将李广和公孙敖了。汉武帝按照处理王恢的方式，将他们直接送入大牢，交给廷尉审查。廷尉顺着汉武帝的脸色，判了他俩死刑。

好在两人很快又被改判成了革职、释放。改判的原因不是汉武帝突然良心发现，于心不忍，而是因为钱。

原来，汉朝有这样的法律：被判死刑之人，并不是非死不可，还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拿钱赎命，另一条是以刑换命。

拿钱赎命很容易理解，以刑换命是怎么个换法呢？这里的刑指的是比任何刑罚都要残忍的宫刑。要么交钱，让你散尽家财，一无所有；要么交命根子，让你断子绝孙。

钱财乃粪土，换谁都会选择拿钱赎命啊，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拿得出、凑得齐这赎命的钱。

那么，要多少钱才可以赎命呢？答曰：五十万钱。

在汉朝，拥有五十万钱的人就是大富豪了，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可是个天文数字，要不为什么《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只能选择以刑赎命？他只因为为李广的孙子李陵投降匈奴说了一句辩护的话，结果祸从口出，被汉武帝打入死牢。书生世家的司马迁一贫如洗，连卖带借怎么也拿不出五十万钱，只好接受宫刑，他也因此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悲情的大文豪之一。

好在这五十万钱对李广来说并不是天文数字。他不到而立之年便已经是食邑二千石的高官了。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五十万钱还是拿得出来的。而公孙敖虽然不是官二代、富二代，自己入仕途的时间也不长，家里和个人都没有多少积蓄，但他却有个有钱的好友卫青。卫青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曾经救过自己的朋友落难。因此，最终，李广和公孙敖都交纳了赎金，换得了性命。虽然从此他二人成为布衣，但能死里逃生，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接下来，汉武帝该论功行赏了。

唯一得到赏赐的自然是直捣龙城，斩敌七百的卫青了。汉武帝这次让他挂帅出征，原本就是有意让他立功的。卫青不负圣心，不仅一战成名，还为汉武帝挣足了颜面，所以，汉武帝册封他为关内侯。

关内侯虽然是个只有食邑没有封国的侯爷，但从此卫青声名鹊起，走上了飞黄腾达之路。对此，唐初“文坛四杰”之一的杨炯有诗赞曰：“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痛下血本固河套

元朔二年（公元前128年），汉武帝的心痛并快乐着。首先来说快乐。他最宠爱的卫子夫在为他带来了三次弄瓦之喜后，终于生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皇太子刘据。汉武帝一高兴，卫子夫就灿烂。这年秋天，她被汉武帝册立为皇后。而痛苦的是，匈奴人显然无法忍受汉军直捣龙城之辱，马上进行了打击报复，不断对汉边境进行骚扰。

与此同时，卫青迎来了三喜临门：一是自己被册封为关内侯，二是姐姐晋升皇后，三是自己再立新功。

面对匈奴人的不时识务，汉武帝再次派出两路大军进行反击。一路由卫青统率，兵力三万，从雁门出发。另一路由李息统率，兵力一万，从代地出发。

在这次军事行动中，卫青再立新功：斩敌数千人。

然而，匈奴是一个永不服输的民族，因此，卫青的两次胜利引来了他们恼羞成怒的疯狂报复，汉朝的边疆之地很快又陷入了“万马齐喑究可哀”的地步。而这时，边疆守神李广已沦为一介布衣，派谁去当这个边防司令呢？

思来想去，汉武帝想到了韩安国。田蚡病死后，韩安国成了丞相。然而，他的好运似乎也就到头了。一次，他陪汉武帝外出调研，因车子故障摔了一跤。这一摔虽没把他摔残废，但却把他的官帽摔掉了。很快，汉武帝以让他安心养病为由，撤了他丞相的职务，降职为中尉，再过了不久，又被降为卫尉。韩安国连降三级后，汉武帝显然还不满意，此时把他派去边疆，显然是不想让他再在中央干了。

就这样，韩安国成了边塞抗匈奴的边防司令——步兵将军。然而，也许是承受不了官场的浮浮沉沉，也许是到边境后水土不服，也许是心理压力过大，总之，上任到抗击匈奴最前线不到数月，韩安国竟然大病一场，死了。

韩安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汉武帝又该头疼了。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想到了被自己废为庶人、正闲居在家的李广。于是，李广摇身一变，成了右北平太守。飞将军的重新归来，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匈奴心有余悸。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春天，匈奴人避开李广驻守的右北平，来到了上谷（今河北省怀来县东南）和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区西南）一带，进行了新一轮规模空前的“打谷草”。

接到军民死伤数千的报告后，汉武帝再次震怒了。他立即下令，派出自己手下的绝代双骄——卫青和李息去征服匈奴。

卫青和李息从云中郡出发，采取了围魏救赵的战术，没有派兵去解渔阳和上谷之围，反而一路向西，直捣匈奴西部的军事防御空虚地带——高阙（今内蒙古自治区阴山西长城口）和陇西（今甘肃省临洮县南）。

匈奴的白羊王和楼烦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路溃败。卫青和李息趁势全面收复了整个河套地区，并且歼敌三千，虏敌三千，缴获匈奴人畜养的牛羊上百万头。

要知道，河套地区是在秦朝时，由名将蒙恬率精兵三十万从匈奴人手中硬夺过来的。后来，秦末的农民起义和楚汉之争使中原动荡不安，匈奴人趁机又占有了河套地区。到汉朝的第五代接班人汉武帝时，匈奴人拥有河套地区的“统治权”和“经营权”已有八十多年的历史了。这一次，卫青和李息终于联手把匈奴人的“河套梦”给打碎了。

而汉朝和匈奴都这么看重河套地区，是因为它地理位置特殊。河套地区距汉朝的首都长安不远，匈奴骑兵快马加鞭只需两天便可从河套地区直捣汉朝首都长安。而汉朝要想平定匈奴，河套地区也是一个重要的前头哨，进可攻退可守。因此，汉军收复了河套地区，是抗击匈奴的一次重大胜利，具有军事和政治的双重意义。

这次胜利给汉武帝捞足了金——地盘和牛羊，脸上贴足了金——挽回了数次失利给自己带来的压力，龙颜大悦。汉武帝封头号功臣卫青为长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户。卫青部将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一军出三侯，一时间传为佳话。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卫青收复河套后，汉武帝高兴之后便是烦忧。河套之地是该派兵驻守，还是撤兵自保呢？

何以解忧，唯有主父偃。正在这时，郎中主父偃献上一计，解除了汉武帝的烦恼。他对汉武帝说：“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这段话的意思是，河套一带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又有黄河贯穿其中，这是生存之道；同时河套还是阻挡匈奴的天然屏障。秦朝时，蒙恬曾在那里修城建墙，成功抵御了匈奴的侵犯。现在，我们既然重新夺回了这块军事要地，就应该重新修建那里的城墙，再设立郡县，这才是扩疆之道。再把农业发展起来，这样朝廷就可以省去粮草的转运之苦，这才是消灭匈奴的根本之计。

主父偃的意见引起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他马上就此召开了一次朝议。

但是，满怀期待的汉武帝却遭遇了冷水淋头。朝中大臣几乎一边倒地反对，他们还公推朝中的二把手——御史大夫公孙弘陈述了反对的理由：“秦朝曾发动三十万人修筑长城，劳民伤财，留下了千古恶名。难道我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主父偃毫无畏色，据理力争，极力反驳道：“我们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修建万里长城是劳民伤财了，但你们看到这个工程给后人带来了什么吗？带来了安稳。现在我们如果在河套地区设防，那就等于把长城的防线向外进行了乾坤大挪移，就等于给我们大汉又增加了一道进可攻、退可守的防御体系。这样为国为民的正确之举，只有支持的人才是国之忠臣、侠之大者啊。”

汉武帝听完主父偃的论述，不再管群臣的反对，决定在河套地区设郡驻军。具体做法有两条：

第一，立朔方郡。汉武帝派将军苏建征调十万壮丁修筑朔方城，同时修缮当年蒙恬所筑的要塞。

第二，武装屯边。基础设施建好后，汉武帝做出了移民的决定，下令迁徙十多万人马到那里安居乐业。这些人闲时是民，战时是兵，如此一来，朔方郡的经济建设和防御力量得到了加强。

当然，凡事有利有弊。这又是筑城又是移民，修城花费再加上各种开销，使得文、景两朝的积蓄几乎被掏空。国富变成了国贫，意味着汉武帝从此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当然，汉武帝下了血本，也达到了固边的目的。有了朔方郡这个军事前哨和根据地，匈奴人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对汉朝边境进行赤裸裸的“打谷草”了，而汉朝反击匈奴也变得轻松自如了。从此，汉朝和匈奴的军事斗争格局彻底被改变，匈奴由主动逐渐变成了被动，而汉朝则由被动变成了主动。

第七章 治匈之旅

“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汉·霍去病

战功堆出来个卫大将军

与汉武帝的风光快乐相比，匈奴的军臣单于却有苦说不出。对这个从来不把汉朝放在眼里的单于来说，河套地区的失守这一记闷棍打得他眼冒金星、头昏心痛。不甘心失败的他很快又对汉朝边境采取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但结果都无功而返。军臣单于在彷徨中挣扎，在挣扎中落寞，在落寞中沉沦，在沉沦中逝去。

军臣单于死后，按理说应由他的儿子太子於单继位，但他的弟弟伊稚斜却对单于之位觊觎已久，并在侵略大汉的过程中，不断培养自己的亲信，扩充自己的军队。特别是河南一役，军臣死伤数万人，对匈奴的打击是巨大的，但对伊稚斜来说却是好事，因为他的军队在围攻汉朝的渔阳和上谷，没有一点儿损失，反而得到了许多战利品。

这时，军臣单于一死，伊稚斜的狼子野心也就暴露出来了。他突然发动兵变，赶走了正在举行登基仪式的太子於单，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单于。

於单原本想夺回属于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与他叔叔一较高下，但他们叔侄二人一个老而弥坚，一个少而弥纯，结果姜还是老的辣，几轮交手於单都被伊稚斜完败了。

败军之将的於单面临的选择只有一个：投降。但是，向谁投降，於单却有两个选择：一是归降伊稚斜，对他俯首称臣；二是归降汉武帝，借汉朝的力量来和伊稚斜对抗。

於单选择了后者。

事实证明，於单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他到了汉朝后，汉武帝对他宠爱有加，不但把他封为涉安侯，而且还留在身边，时常对他嘘寒问暖。

伊稚斜做了匈奴的单于后，不断派兵骚扰汉朝边疆。

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伊稚斜率数万大军攻入代郡，掠获汉人数千及无数财宝大胜而归。这年秋天，他再次偷袭雁门关一带，杀掠了一千军民。

元朔四年，伊稚斜派出三路大军，对汉朝的代郡、定襄、上郡三个地方进行了新一轮的抢掠，屠杀了一千多百姓。

元朔五年，伊稚斜派匈奴右贤王对朔方郡进行了多次骚扰，试图重新夺回河套之地，死伤无数。

事不过三，伊稚斜单于连续三年发动的入侵行为一直在考验汉武帝的忍耐力。汉武帝经过精心准备，决定兵分两路，即西路军和东路军，以西路军为主、东路军为辅，采取军事行动。

西路军的元帅依然是汉朝的“年度红人”卫青。这一次，汉武帝给了他精兵三万。他们这路大军从高阙出发，目标直指朔方城外的匈奴大军。

东征军由大将李息和张次公率领，从右北平郡（今内蒙古自治区古宁城）一带北上，起到牵制敌军和策应西路军的作用。

兵贵神速。接到作战命令后，卫青率大军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速度向前推进，很快便出塞七百余里，追上了刚刚在朔方郡抢完战利品、大胜而归的匈奴右贤王。

匈奴右贤王原本以为“我的地盘我做主”，认为汉兵不能至，所以喝了个酩酊大醉，不料汉军从天而降。右贤王一行人等没有还手之力，也没有招架之功，只有逃命之举了。最后，卫青俘虏匈奴士兵一万五千多人，缴获大量牲畜，生擒匈奴小王十多个。这就是著名的漠南之战。

汉武帝得知消息后大为高兴，当即派使者在卫青回来的路上对他进行了封赏，授予卫青“大将军”的荣誉称号。

要知道，这个大将军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当年汉高祖刘邦在和项羽楚汉争霸时，听从了萧何的意见，拜韩信为大将军，打造出一支精锐部队，最终打下江山。这时候，汉武帝把卫青封为大将军，对他的器重可见一斑。

回朝后，汉武帝为了表示对这位“民族英雄”的嘉奖，还要增封卫青的三个儿子为侯，卫青却拒绝了。

“功高不在我。”卫青开始陈述理由，“我能在前线杀敌已经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惠了，现在我是依靠陛下的天威才取得了一些胜利，这是将士们共同努力的结果。陛下如今已给了很高的封赏，我实在是诚惶诚恐啊！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他们的一半，还希望陛下封赏更多有功的将士，鼓励他们继续保家卫国。况且，无功不受禄。我的儿子都还小，没有一点功劳，怎么能封侯呢？”

为众将士“争赏”，替自己孩子“辞赏”，汉武帝闻言，对卫青更加高看一等。随后，他嘉奖了卫青手下众将士和策应有功的东路军将领。总之一句话，皆大欢喜。

至此，卫青五征匈奴，每次都以胜利告终，创造了五连捷的奇迹。尤其是经过河南之战和漠南之战，卫青取得了辉煌战绩，从此成为汉武帝尊宠的权臣、士兵尊崇的将军、百姓景仰的民族英雄。个中原因，除了汉武帝的“照顾”和不错的运气外，卫青自己的内在素质才是他成功的关键。

首先，卫青很谦卑，这跟他从小遭受磨难有关。他称自己是“人生之奴”，在被长公主绑架后依然选择了忍气吞声，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卫青发迹后才不会得意忘形，更不会因为身为外戚、战功卓越而狂妄自大。胜不骄，败不馁，这种始终谦虚谨慎的态度，让他拥有了一颗平静心，能够从容应对风云变幻的战场形势。

其次，卫青才华出众。《资治通鉴》中记载：“青虽出于奴虏，然善骑射，材力绝人。”这说明他骑射功夫是一流的，应该和李广有的一拼，而且力气也很大，应该和项羽有的一比。正是因为有本事、有才华，卫青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最后，卫青礼贤下士。《资治通鉴》中记载：“青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材，故每出辄有功。”这说明卫青与部下交往时很注意礼节，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对手下的普通士兵更是嘘寒问暖，关照有加。也正因为这样，卫青手下的将士都愿意为他效力和卖命，所以他每次出征都会立下战功。

然而，天下之事，物极必反，盛极则衰。正当卫青飞黄腾达，红得不能再红时，却遭遇了当头一棒，仕途之路从此急转直下。卫青的好运到头了，第六次出征成了他的人生滑铁卢。

小荷才露尖尖角

匈奴的再次惨败，让伊稚斜单于大为光火。春去秋来，离右贤王失利仅隔了一个炎热的夏季，也就是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秋天，伊稚斜单于又在大汉边境发动了侵略，杀死了代郡都尉，数千汉人成为其战利品。

汉武帝有了前两次胜利壮胆，不再对匈奴的骚扰听之任之，而是决定反击，彻底打败匈奴。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汉武帝再次对匈奴采取了军事行动。

卫青还是当仁不让的领军大元帅。这一次，汉武帝给他安排了“6+1”的人员配备。“6”是指六个将军，而那个“1”则是指一名小将——霍去病。

霍去病，河东郡平阳县（今山西省临汾市）人，是大将军卫青的外甥。他的人生境遇和卫青的很相似。他是个私生子，母亲是卫子夫的姐姐卫少夫，他的父亲是平阳县小吏霍仲孺。

身为小吏的霍仲孺不敢承认自己跟公主的女奴私通，于是霍去病只能以私生子的身份降世。父亲不敢承认，母亲又是个女奴，看起来霍去病是永无出头之日了，然而，奇迹却降临在了他身上。

随着他的姨母卫子夫的发迹，卫家的人都由最下等的奴才变成了上等的贵人。先是卫青得到了汉武帝的重用，而卫青也没有辜负汉武帝的厚望，在对战匈奴的战场上，其天才般的军事才华得到了最大的发挥，接二连三的胜利更是让汉武帝眉开眼笑，信心大增。他封卫青为“大将军”，让他站上了人生和事业的最高峰。

霍去病在十八岁时便有了官职——侍中，一跃成了汉武帝的贴身随从。对一般人来说，这肯定是一件令自己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事，然而，霍去病并不满足，他有更高的理想和追求，舅舅卫青便是他崇拜和追赶的对象。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次汉武帝大张旗鼓地进行军事行动时，霍去病主动请缨，要求去战场上去锻炼锻炼。

因为裙带关系，汉武帝不但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还破格封他为骠骑将军，让他随卫青征战。那么，霍去病能否有所建树，让人眼前一亮呢？

卫青这次的“治匈之旅”，来了个“三出定襄”。

一出定襄。元朔六年春天，卫青率领大军从定襄出发，直接追击刚刚入侵汉境的匈奴大军。匈奴人听闻消息，不肯直接上演真情对对碰，只好选择不羞遁走。但是，卫青是啥人物？他是个一根筋走到底，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的铁腕人物。最后，历经千辛万苦，汉军终于追上了匈奴的后续部队，结果一千多匈奴士兵成了汉军的刀下鬼，匈奴落荒而逃，汉军凯旋。

二出定襄。这年夏天，卫青再次率大军从定襄出发。这一次，他手下六大将军齐发威，深入匈奴腹地，又联手斩杀数千匈奴士兵后凯旋。

三出定襄。这年冬年，卫青第三次率大军从定襄出发。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了，决定在匈奴境内进行一次“大闹天宫”。他派前将军赵信和右将军苏建为先锋队，剩下的公孙贺、公孙敖、李广、李沮四将兵分四路去寻找匈奴。

按照卫青的想法，只要手下找到了匈奴军主力回来报告，他就能把兵力联合起来全歼敌军。想法是好的，但结果却并不那么好，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了人家的地盘，岂是你说找就找，说打就打，说退就退的。果然，很快，开路先锋赵信和苏建就遇到了麻烦。

机会总是降临在少数人身上的。公孙贺、公孙敖、李广、李沮四大将军找了几天几夜，连个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不得已只好怏怏而归。而先锋部队赵信和苏建的运气就好多了，他们不但遇到了匈奴军队，而且还是主力部队。

在战场上，你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你，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开打。

开打就开打，谁怕谁？赵信和苏建率手下士兵和匈奴军队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然而，正当赵信和苏建兴致勃勃地想立下赫赫战功时，却忘了这样一个问题：这是谁的地盘？

结果可想而知，赵信和苏建手下的士兵越打越少，匈奴的士兵却越打越多（附近的匈奴增援部队闻讯都陆续赶来）。最后，赵信和苏建想要逃时，发现已陷入了重重包围中，已是四面楚歌。

当面临如此绝境时，赵信没有再多做无谓的抵抗，选择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赵信这不叫投降，而是“回娘家”，因为赵信原本就是匈奴的一个小王，后来投靠了汉朝，被封为翕侯。正是因为他做向导，汉朝屡屡击败匈奴大军，所以这次出征，卫青依然让他当开路先锋。

赵信和他手下的士兵立地成佛后，接下来苏建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来战斗了。在这场突围战中，苏建英勇而顽强地带着残兵败将拼死向外冲，面对匈奴人密集的攻势，他们前赴后继，宁死不屈。

天网恢恢，疏而有漏。汉军一个个倒下去了，血色印红了他们的身躯，印红了一望无垠的草地，也印红了火一般的天空。有一个血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傲然而立，定格成了一种永恒，渲染成了一幅凄美的水墨丹青。

这个人便是苏建。

与苏建千人征战一人还的悲壮相比，霍去病却是百人征战英勇还。原来，卫青在兵分多路，沙漠寻匈时，来挂职锻炼的霍去病也没有闲着，他带领一支由八百铁骑组成的“特种部队”，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英雄气魄向匈奴腹部地带风驰电掣般地挺进，很快就深入到了匈奴的心腹地带。

敢于冒险才能抓住成功的机会。就这样，霍去病在匈奴境内如入无人之境，终于找到了匈奴的一个老窝。

老窝里，三个匈奴军官正在把酒话桑麻，杯中诉真情。霍去病没有迟疑，一声令下，就开始往里闯。他身先士卒，率先冲到三个匈奴军官面前，手起刀落先砍了一个军官，其他两个军官晕乎乎的头脑马上转为清醒，立马放弃抵抗，很识时务地举起了双手——与其被砍掉脑袋，不如乖乖就范。

擒贼先擒王，三王一死二降后，剩下在梦中惊醒过来的匈奴士兵在弄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再加上群龙无首，以为是汉军的主力部队来劫营了，吓得没命地跑，只恨爹妈没多生自己两只脚。一时间，匈奴营中乱作一团，被杀死、踩死的匈奴士兵数不胜数。

霍去病刚一出道，就上演了一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战果颇丰。他不仅一举斩杀匈奴士兵两千多人，还生擒了伊稚斜单于的叔父罗姑比和相国。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是卫青没有想到的结果。面对霍去病的得胜而归，卫青心里却喜忧参半。喜的是霍去病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算是弥补了苏建的失利。忧的是苏建一败涂地，该如何处罚他呢？

卫青此时征战匈奴已有近十年。十年来只有他痛击匈奴，从来没有被匈奴痛击过，但这一次苏建、赵信两队全军覆没，一举打破了自己不败将军的美名，他心里的痛楚可想而知。痛定思痛，卫青很快召集部将征求对苏建处罚一事的意见。

部将们很快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派：主杀派和主留派。

主杀派的理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们建议道：“将军您自从出征以来，从来没有杀过副将，这次苏建打了这么大的败仗，只剩下光杆一个逃回来，斩杀了他不但是军法的规定，而且还可以树立将军的威信啊。”

主留派的理由是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建议道：“苏建只有几千士兵，却敢和匈奴数万大军进行单挑和死拼，而且战至最后一个人仍然不言败、不言降，这份勇气可嘉，这份霸气可赞，这份骨气可敬，这份志气可扬，这份义气可尊。如果连这样的人也杀，那么以后还有谁敢效忠我大汉呢？”

主杀派和主留派针锋相对，卫青权衡后，宣布道：“主张杀苏建，没错；主张留苏建，也没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不缺军威，更不用再树军威。虽然陛下授予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力，但我从来不会自作主张擅杀无辜，所以现在我决定把苏建押回朝廷，交给陛下处罚。”

这次军事行动结束后，按照老规矩，又到了汉武帝论功行赏，论过处罚的时候了。

汉武帝对卫青不升不降，只赏不封。除了赏赐他千金，没有做其他的加封。原因是卫青这次共计三回合的军事行动虽然共消灭了匈奴士兵一万多人，但却折了苏建、赵信两队共计三千人马，而且还折了赵信这位将军。功过相抵，赏赐千金已经是格外恩惠了。

对苏建，汉武帝决定不杀不用。苏建被押送回京后，汉武帝给出了折中的处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官职，不再录用。

对霍去病，汉武帝则又升又赏。霍去病只带八百铁骑，却斩杀了匈奴士兵两千多人，而且还擒杀了匈奴的三个重量级王侯，功劳首屈一指。因此，汉武帝封他为冠军侯，意为勇冠三军，并食邑两千五百户。

作为这次军事行动的军事顾问，校尉张骞一直充当卫青的向导。汉军这次深入匈奴的地盘都没有迷路，而且能及时找到水源，都离不开张骞这个活指南针。因此，汉武帝封他为博望侯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俗话说，一家欢喜一家愁。这次军事行动，愁的是卫青。对从来不知道失败是何滋味的他来说，功过相抵本身就是一种耻辱。特别是霍去病把风头全都抢去了，更让他心神难安。他虽然不是个忌妒贤人的人，但十年恩爱一朝毁显然也是令他无法忍受的，因此忧愁围绕着他也就在所难免。

看到一国之大将军如此郁闷，如此忧愁，卫青手下一个叫宁乘的名不见经传的人站出来帮他解忧道：“将军之所以这么富贵花开，固然有您军功的一半功劳，但也有卫皇后一半的功劳，因此还不足以服众。现在后宫的王夫人很得皇上的欢心，但她家里是草根出身，不是很富有。如果将军能把皇上赏赐给你的千金送给王夫人的父母作为见面礼，一来可以巴结好王夫人，二来可以博得个好名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那么，这个王夫人又是谁呢？司马迁曾记载道：“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幸。”这说明卫皇后当皇后没多久，王夫人便取代了青春不在的她成了后宫第一宠。当然，宁乘说这句话时，卫皇后应该还没有完全失宠，否则汉武帝也不会给十八岁的霍去病这么早亮相的机会。而宁乘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提议，显然是看到了王夫人火箭般的上升速度，看到了她的潜力。因此，他的这个提议是很识时务的明智之举。

对此，卫青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不但听之，而且从之。他很快就拿出了五百黄金送给王夫人的父母。

对此，王夫人惊喜交加。对此，汉武帝惊奇交加，他不明白卫青为什么要这么做。汉武帝特意找卫青谈心。卫青直言不讳地将宁乘的话转述给了汉武帝。汉武帝听后觉得宁乘善解人意、精明能干，于是一道圣旨，封他为东海郡的都尉。

卫青的“贿赂政策”失败了。他没能挽回汉武帝对自己淡离的心，也没能阻止汉武帝对霍去病渐浓的爱。

与卫青的愁相比，欢喜的自然是霍去病。他初出茅庐，便勇冠三军，威风凛凛，斩敌擒将，战功卓著。这份荣誉连红极一时的卫青也没有享受过。卫青是征战近十年才捞得个“真侯”，霍去病仅凭一次亮相便获此殊荣，升迁速度之快，受宠爱之快，是卫青望尘莫及的。小荷才露尖尖角，霍去病，抗击匈奴的历史大舞台注定会让他成为主角。

与霍去病同乐的是此次被封为博望侯的张骞。汉武帝之所以对他既封又敬，是因为他在这次军事行动之前，做了一件名垂千古、感人至深的事——西游记。

西域不是传说

汉武帝是个雄心勃勃的人，他一上台先是对内进行了风风火火的思想革命，随后，又对外进行了长长久久的武力斗争。继位之初，汉武帝想对匈奴动武，又自感有点势单力孤，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公司太小，决定拉人合伙入股。汉武帝决定找的合作伙伴是一个叫大月氏的国家。

大月氏在匈奴的西边，后来被匈奴人越赶越远，长年累月地进行着“西游”，因此，他们骨子里对匈奴人的仇恨是根深蒂固的。汉武帝觉得只要联合大月氏，来个东西夹击，那么匈奴将会腹背受敌，这样胜算的把握无疑是最大的。

寻找来寻找去，张骞有幸成为联络大月氏的“和平使者”。他入选理由是四肢发达，头脑也发达。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带着汉武帝的“复兴梦”，带着军民的“强国梦”，带着一腔热血，张骞和一百多名随从开始了他的“西游记”。

是西游就注定要经受磨难。张骞一行在经过匈奴境内时，很不幸成了匈奴人的俘虏。当时军臣单于还健在，他听说这件事后，对张骞说了这样一句话：“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

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月氏在我们的北边，汉朝怎么能派使者从这里过，没有通行证，我会让你们通过吗？你想啊，如果我们要派使者去南越，没经过你们汉朝的同意，你们会让我们通过吗？

军臣单于很快以偷渡罪，对张骞等人进行了拘留。谁也不会料到，这一拘就是十年，这一留就是十年。十年间，匈奴人千方百计地想要让张骞等人加入匈奴国籍，成为他们的臣民，发射了糖衣炮弹，为张骞娶妻生子。十年间，浪花淘尽青葱岁月，匈奴人对张骞的提防也慢慢淡化。十年间，张骞虽然已经在匈奴有了家，但他依然“持汉节不失”，不忘使命。

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张骞趁匈奴人不备，出其不意地从匈奴逃出来。他越过千重山，涉过万道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姓“大”的国家——不是大月氏国，而是大宛国。

大宛国听说东土大汉来了一群和平使者，国王毋寡亲自出来相迎，随后是盛大的接风宴。接风宴后，毋寡和张骞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由于大宛和匈奴同出一系，语言相通，对已在匈奴生活了十年之久的张骞来说，交流不成问题。

张骞首先向大宛国介绍了汉朝的丝绸、金银、珠宝、字画等宝物，然后推销了水稻、小麦、玉米、高粱、大豆等农作物。

毋寡对这些东西闻所未闻，大开眼界。随后，他向张骞介绍了大宛的特产——汗血宝马。为了让张骞一睹汗血宝马的威力，毋寡表示愿意免费赠送两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给张骞，并且希望两国以后能进行友好互利的贸易往来。

张骞表示自己一定会向大汉皇帝转达国王的诚意。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也很成功，张骞和毋寡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就这样，当张骞辞别大宛、继续西游时，毋寡没有食言，以两匹汗血宝马相赠。正是这两匹汗血宝马，后来竟成了汉武帝的“宠物”，从而引起了汗血宝马之争。这些是后话，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随后，张骞等人又经过了康居等小国，在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里路，涉了九百九十九道水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月氏。当年匈奴赶走月氏时，还顺便砍掉了月氏国王的头颅。此时，月氏国王是由先王王后继位，也就是说月氏国王此时是女王。

十年，潮起潮落，沧海桑田；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十年，光阴荏苒，时过境迁；十年，能磨一剑，也能成一贱。大月氏的女王就成了这样的贱人，她此时被安逸的生活迷失了双眼，仇恨的种子早已被淡忘到了未知的角落。要她再跟汉朝联手，她头摇得像拨浪鼓。距离产生美，距离也产生霉，远水解不了近渴，联手抗匈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还是算了吧，还是省省吧。

张骞心不甘，千里迢迢而来，中途风里来雨里去，几经生死，几多磨难，岂能白走一趟？他决定留下来，用时间和精力拖垮女王的意志，换她回心转意。

光阴如流水，这一留就是一年，女王的态度依然没有转变的迹象，反而拒绝接见这位来自东土大汉的和平使者了。张骞知道再这样等下去，只怕没有拖垮女王，自己要先垮了，于是，他决定打道回府。

历经了十几年的西游记没有取到“真经”就结束了，张骞悻悻而归，唯一的收获就是大宛国王送给自己的两匹汗血宝马。为了安全着想，他绕道羌人居住的地方回国。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时的羌人之地早已成了匈奴的一亩三分地，结果恭喜张骞，他又被拘留了。好在这一次和上一次有天壤之别，只被拘留了一年。

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匈奴军臣单于病逝后，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和太子於单进行了残酷的“单于”之争，结果弄得国家大乱。张骞趁机带领着自己在匈奴的妻儿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了汉朝。

历经十三年完成“西游记”的张骞虽然没有完成汉武帝“联合月氏，共同治匈”的目标，但也收获颇丰。汉武帝看到他娇妻幼子不改初衷，大漠孤烟不忘使命，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即封张骞为太中大夫，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正是因为张骞有这段“西游”经历，所以在随后的对匈军事行动中，他多次被派上战场。

然而，事实证明，张骞虽然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好外交官，但却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好将军。在随后进行的军事行动中，因为他的失误，不但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连名震边塞的飞将军李广也受到了牵连。

肥肉精肉筒子骨一锅端

与苏建的飞流直下相比，他的患难战友赵信却扶摇直上。

匈奴伊稚斜单于并没有因为赵信的“二进宫”而对他问责，相反，正是赵信有过曾经在汉朝的经历，让伊稚斜单于对他另看一眼，高看一筹。为了留住这位难得的人才，伊稚斜单于采取了糖衣炮弹的攻势。

首先，伊稚斜单于封赵信为自次王。什么叫自次王，顾名思义，就是地位仅次于伊稚斜单于的大王，比左右贤王还要位高权重，相当于汉朝的丞相，是大臣中的“一号权臣”。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高位啊！这颗“炮弹”有点猛，估计一般人中弹之后都会喜极而晕。

其次，伊稚斜单于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了赵信。也就是说，赵信一跃成了伊稚斜单于的姐夫。这种待遇是可遇不可求的啊！这枚“糖果”有点甜，估计一般人吃进嘴里后，都会陷入温柔帐里无法自拔。

总而言之，伊稚斜单于的糖衣炮弹给了赵信无与伦比的名和利。投之以李，报之以桃。作为回报，赵信马上为匈奴献上了一计——移花接木。

所谓“移花”，是指把匈奴主力来个乾坤大挪移，从漠南移到漠北，这样汉军就很难再寻找到他们的踪迹了，可以起到很好的自我保护作用。

所谓“接木”，是指在漠北的新大本营高筑壁垒，休养生息。等汉军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这里时，或以逸待劳一举击溃汉军，或坚壁清野，等汉军因路途太远接济不上时，再发动致命一击。这样一来，打败汉军就易如反掌了。

“得赵信者，得天下也。”这是伊稚斜单于听完赵信之计后的感叹。感叹完毕，他大手一挥，叫大家抄起家伙来，速速搬家。

匈奴“中央政府”迁到漠北的新址后，汉军果然鞭长莫及，除了望穿秋水别无办法。而这时匈奴人一边韬光养晦，一边还不时派出精锐部队对汉朝北边的地区进行骚扰。这样的游击战令人防不胜防。为此，汉武帝伤透了脑筋。

被匈奴人折磨了一年后，汉武帝忍无可忍，终于决定再对匈奴进行军事行动。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汉武帝对河西地区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因为匈奴进行了军事转移，汉武帝也顺应形势地进行了改革创新。

这一年的春天，汉武帝做出了一个超大胆的决定——革了大将军卫青的“将命”——将他雪藏起来不用，封霍去病为骠骑将军，作为出征大元帅。完全起用一个新人承担起这次军事行动的重任，创新力度之大可想而知。

接到任务后，霍去病带领一万骑兵从陇西郡出发，深入匈奴境内去“寻匈”。汉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摧毁匈奴五个小型军事基地，最后成功找到了匈奴的老窝。霍去病没有丝毫客气，来了个“肥肉精肉筒子骨一锅端”。

“肥肉”是指匈奴的折兰王、卢侯王，霍去病将他们都斩了，还俘虏了浑邪王的王子、相国和都尉。

“精肉”是指汉军一口气斩杀了匈奴士兵八千多人。

“筒子骨”是指汉军缴获了匈奴浑邪王用来祭天的金人神像。

捷报飞传到汉武帝的耳朵里后，他高兴得手舞足蹈，马上开出奖励单：一是物质奖励，加封霍去病食邑两千户，二是精神奖励，在云阳甘泉山下修祠供奉那尊被缴获的金人神像，供世人瞻仰。

夏天，汉武帝再接再厉，再次发动了一场对匈作战。

这次军事行动兵分两路。第一路军是主力部队，挂帅将军毫无悬念，还是由一战成功二战成名的冠军侯霍去病担任，合骑侯公孙敖为副帅。他们率领数万骑兵从北地（今甘肃省宁县）出发，攻打河西地区。我们姑且称其为西路军。

第二路军是由“飞将军”李广担任主帅，西游归来的博望侯张骞这次不再当向导，而是担当副帅的大任。他们从右北平（今河北省平泉县）出发。这一路军主要起牵制匈奴军队和呼应霍去病西路大军的作用。我们姑且称其为东路军。

布阵完毕，开打。首先，我们来看东路大军的表现。

“飞将军”李广在边疆当太守时，其被动防守的威名远大于主动进攻，可谓守出了威风，守出了士气，守出了名气。而在伐匈奴时，第一次军事行动他就因为运气不好而全军覆灭，自己也是凭着机智和勇敢九死一生才捡回性命。后来，汉武帝追责时，他靠散尽家财才摆平了这次兵败之罪。虽然汉武帝最终还是重新起用了李广，但在主战场上却仍是卫青一人独舞。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广还是那个李广，他依然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依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功劳，依然没有被汉武帝封为侯。但是，李广又不是那个李广，岁月把他的容颜侵蚀得千疮百孔，岁月把他的激情磨砺得消失殆尽。因此，对年逾七旬的李广来说，这次出征自己虽然还是配角，但好歹也是其中一路大军的主帅，所以自己的表现十分重要。他能否抓住这为数不多的机会再建新功呢？

下面，我们就来看李广的“再向虎山行”。汉武帝给东路军的人马是一万四千人。代郡、雁门一带是匈奴左贤王经常出没的地方，李广在这一带当过多年的太守，对匈奴人恨到了极点。因此，披挂为帅后，他便与副帅张骞定了个“草原约定”：自己亲带四千人马作为先锋队负责寻找匈奴大军，张骞作为后援团带领大部队随时接应。

然而，也许是李广压抑得太久，也许是他太想立功，总之，他这个先锋部队如同刚刚挣脱缰绳的野马，一旦有了自由就一阵急奔。到后来，李广的先锋队和张骞后面的大部队竟然拉开了百余里的距离。

而李广之所以能带兵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深入匈奴腹地，看似是匈奴人对这位飞将军很害怕，但其实是他们在观望。四千人，在匈奴人眼里就是一个饵，一个引自己上钩的饵，所以都对李广唯恐避之不及。然而，观望再观望，除了李广，他们并没有看到汉军的后续部队，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当李广带领四千骑兵进入匈奴人精心布置的口袋里，眼看时机成熟时，匈奴人没有再迟疑，是该勒紧口袋进行收获的时候了。

四万匈奴士兵把四千汉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汉军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唯独李广依然镇定自若，他充分展现出作为一名优秀将领所具备的才能和素质，临危不乱，他的一句话就稳定了军心：“既围之则安之。”

他首先派自己的儿子李敢带着敢死队去突围，试探一下敌情。事实证明，虎父无犬子，李敢一马当先，手起刀落，血光四溅，无人能掠其缨，很快就一骑绝尘突破了匈奴的层层包围。

按理说李敢出了笼子，应该极力逃命才对，但他没有选择离去，而是选择了继续往匈奴阵营里钻，结果很快又杀出一条血路，回到汉军当中。李敢对李广说了这样一句话：“敌人虽强实弱。”

有了李敢的突围成功，李广心里更踏实了。接下来，他把汉军布置成一个水桶阵势，每个人都面朝外而立，不给匈奴士兵任何空隙可利用。

接下来就是火拼了。李广依靠他的水桶阵势，依靠箭羽来抵御四面八方涌集而来的匈奴士兵。

如此对峙了一天一夜，汉军的箭羽一次性发射完毕后，李广拿出特制的秘密武器——“大黄”牌连弩弓进行了最后的抵抗。李广懂得“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的原则，所以连弩弓都尽是往匈奴的重量级人物身上招呼。

因为射程远，杀伤力强，匈奴的大小指挥者都不敢靠前，这才让岌岌可危的汉军一直坚持着。

是夜，匈奴士兵因为在攻坚战中损失很大，没能吃定李广部队。于是，他们选择了休战一晚，准备明天再来啃这块硬骨头。

李广部队的士兵身体本来到了极限，匈奴的休战让他们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第二天，精力和体力都得到了补充的两军再次交战。李广率部进行了最后的顽强防守。而匈奴士兵也因为四万精兵居然拿不下只有四千人的部队而大为光火，发动了前所未有的攻势。李广手下的人员伤亡越来越多，最后已不到一千人了。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候，匈奴的士兵却乱了起来。李广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叹道：“援军终于到了。”

李广的顽强为张骞后续部队的到来赢得了时间。左贤王带领四万大军连只有四千人的李广都拿不下，而且在歼灭战中，他们的伤亡远远高出李广的被围汉军。眼看汉军的大部队来了，匈奴人赶紧发挥他们的光荣传统，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至此，东路军队交战结束。李广因为立功心切，孤军深入匈奴腹地，遭遇匈奴人的“口袋”侍候。虽然李广靠水桶阵势和“大黄”牌连弩弓保住了性命，但他所带四千精兵已剩下不到一千，损失惨重。

总而言之，这次李广虽然犯有贪功冒进之过错，但与张骞的支援不及时也不无关系。出发前既然已经定下了约定，那么在主帅李广加快速度的情况下，张骞也应该加快速度及时跟进，这样就可以避免两军前后脱节，被匈奴人围孤重创的局面了。

就在东路大军贸然深入受挫后，西路大军也没闲着。进军速度和李广相比毫不逊色的霍去病很快也深入到了匈奴内部，但却一不小心，和副帅公孙敖率领的部队失联了，谁也找不到谁了。

在这种情况下，霍去病并没有退缩，相反他选择了继续孤军深入，跨越居延海、横穿小月氏（大月氏的分支），剑锋直指祁连山。其路程虽然跟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相比还有差距，但路程也是巨大的。且不说路途之遥远，单是路线之曲折和复杂就令人叹为观止。事实证明，霍去病的迂回战术又打了匈奴士兵一个措手不及。

霍去病如天兵般突然出现在祁连山时，驻守在这里的匈奴士兵毫不知情。在他们眼里，祁连山这样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属于保险箱中的保险箱。然而，这一次霍去病不请自来，杀死和俘虏了匈奴士兵共计三万多人，擒获了匈奴的单桓王和酋涂王等五个大王，以及他们的王母、王妻、王子共计五十九人，擒获匈奴的相国、将军、都尉六十三人，战果之丰令人咂舌啊！

匈奴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霍去病袭击祁连山这一天，成了匈奴国的“哀悼日”。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匈奴发出了这样的悲歌：“亡我祁连山，使我牲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与此同时，西路军的副帅公孙敖优哉游哉地在匈奴边境上来了个“数日游”，然后便退回来了。

当东、西两路大军归来后，便是汉武帝雷打不动的赏罚时间了。

汉武帝奖赏的人当然是霍去病。霍去病这次无论是歼敌数还是擒敌数都大大超过了上几次军事行动。因为霍去病已被封侯，汉武帝又增加他的食邑五千户。

汉武帝不赏不罚的是李广。李广因为贪功冒进，被匈奴人痛打“落单狗”，但不曾想狗被逼急了反咬一口，匈奴人本身也损失惨重。汉武帝认为李广功过相当，不赏不罚。

汉武帝罚的是公孙敖和张骞。

公孙敖这次似乎未老先衰。别人是快马杀敌，他是蜗牛慢爬。汉武帝对这样不讲军纪法规之人深恶痛绝，但念在公孙敖数次出征，也曾立下过战功，综合各种因素，汉武帝决定将他革职察看。

张骞因为贻误战机，致使李广孤军深入，不但错失了歼灭匈奴大军的机会，而且还致使三千多汉军成了刀下鬼，罪不可恕。但是，汉武帝念在他十几载的西游经历，不辱使节的忠贞，最终本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原则，将他贬为庶人。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霍去病出兵祁连山不但生擒了匈奴的单桓王和酋涂王，还打败了匈奴的浑邪王和休屠王。匈奴祁连山一带的“四大天王”尽被霍去病拿下。对此，匈奴的伊稚斜单于怒不可遏，立即下令召见败军之王浑邪王和休屠王。

浑邪王和休屠王接到王命后坐立不安。为了弄清伊稚斜单于会怎么处置自己，他们马上派探子去单于的“司令部”打探消息。结果探子回报，凶多吉少。

既然凶多吉少，那就是提着脑袋去，能不能再提着脑袋回来就得看造化了。如果不去，那就是违抗君令，就是罪不可赦啊！何去何从成了摆在浑邪王和休屠王面前的一大难题。

去是不行的，他们可不敢当“冒险大王”；不去也是不行的，当缩头乌龟也是会丢掉小命的。这两位大王思来想去，最后两人各在手中写了一个字，当两个手掌同时打开时，两个大大的“和”字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昔日秦朝第一勇将章邯在巨鹿战败后，万不得已之下只能归顺项羽。当时提出的方案也是“和”，而这个“和”说得难听点就是投降。此时，浑邪王和休屠王的情况和当年章邯的情况基本上是一样的。打又打不过汉军，顶头上司又要治自己的罪，没有办法，就只有“和”这一条路可走了。

李息当时率兵正在黄河边修城筑墙，鉴于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他很荣幸成了浑邪王和休屠王求和的“红娘”。

李息对这门“亲事”也不敢怠慢，他马上向汉武帝转达了浑邪王和休屠王求和的强烈愿望。汉武帝听闻后，立即下令开门迎降，叫李息马上给两王捎个回信，对他们的投诚表示欢迎。

同时，汉武帝下令严阵以待，派今年的大汉朝“年度红人”霍去病带数万骑兵和近万辆马车迎接二王的到来。当然，汉武帝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显示阔气，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二王诈降。

安全第一，预防为主，这是一向谨慎小心的汉武帝深思熟虑之举。然而，他不会料到，这次中规中矩的行动差点弄巧成拙。

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一点就着；一个郎情一个妾意，一拍即合。事情发展到这里，看似顺风顺水，双方共入“洞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然而，就是在这“迎亲”的路上，却发生了变故。

浑邪王和休屠王两位大王原本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个含情脉脉，一个娇羞无比；一个枉自嗟叹，一个空劳牵挂……就是因为这份嗟叹、牵挂，走到半路，休屠王突然停下轿子不肯前行了。浑邪王对此很是疑惑，于是派人去问休屠王原因。休屠王开始玩文字游戏，打哑谜，感叹道：“天上月，月下人，水中月。镜中观月，虚无缥缈，怎一个愁字了得？”

浑邪王也不是等闲之辈，马上回道：“窗内霜，霜外露，门前霜。栏上看霜，真切实在，奈何周身冷意难消？”

眼看这文绉绉的东西玩得不清不楚，休屠王开始吐露心声：“汉朝的迎亲队伍甚众，超过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啊。”

浑邪王劝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已经没有退路了，悔婚对自己的名誉不好。”

“只怕上错花轿嫁错郎啊，所以这件事还得再考虑考虑。”休屠王回答道。

眼看劝说无效，浑邪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率自己的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休屠王进行了一次闪电偷袭行动。休屠王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做了刀下鬼。

吞并了休屠王的部众之后，浑邪王继续赶路，很快就来到了“婚庆”地点——黄河边。

为了显示对浑邪王的崇高礼节，早已恭候多时的霍去病马上渡过黄河迎接。一时间，人欢马叫，场面壮观。汉军的迎亲队伍人多势众，又鱼贯而上，顿时吓坏了匈奴士兵。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迎战啊，这哪里是去享福啊，分明是去送死啊！在生与死之间，在荣与辱之间，他们没有过多的犹豫，马上掉转马头，开始上演大逃亡。

浑邪王傻了眼，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尽管他喊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

霍去病傻了眼，计划赶不上变化。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充分展现出了一名优秀将帅的刚果和勇猛，他甩开膀子，本着擒贼先擒王的策略，率军直冲入匈奴军中，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匈奴的领头羊浑邪王。

“非诚勿扰。”霍去病质问道。

浑邪王是铁了心要归降汉朝的。面对霍去病的质问，他马上招供道：“我是真心归汉，要不然也不会火拼了兄弟休屠王。我的部下是真心害怕，要不然也不会临阵脱逃。”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霍去病明白了事情缘由，心里有了底，也就好采取下一步措施了：截留逃兵。于是，一万多整装待发的汉军士兵鱼贯而出，全面追击妄图逃跑的匈奴士兵，又是砍又是杀。其余的匈奴士兵眼看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也会成为刀下鬼，于是纷纷举起双手投降。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霍去病总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该轮到汉武帝封赏这些求和而来的匈奴将士了。

一直保持求和之心不动摇的浑邪王被封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赏赐百万金银。浑邪王手下的四个及时回头是岸的小王也分别被封了侯。

和亲之后，如何安置匈奴降军成了一件费思量的事。聪明的汉武帝很快找到了处理办法。

第一，分而治之。本着化整为零的原则，汉武帝下令将匈奴降军安置在陇西郡、北地郡、上郡、朔方郡、云中郡这五个地方。

第二，一国两制。汉武帝把这五个地方划为“特别行政区”，让匈奴人充分自治，保留他们的生活习惯和风土人情。

在汉武帝的特殊政策、特殊关照下，匈奴降军很快就服服帖帖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了。

霍去病因为招降有功，又被汉武帝增加了一千七百户食邑。加上他前几次所受的食邑，此时霍去病的食邑已达一万零三百户，一举跨入了传说中的“万户侯”光荣榜。

这时候的汉武帝对霍去病宠爱有加，视这位富有激情、富有才华的后起之秀为掌上明珠，在工作中对他全力支持，在生活上对他极为关心，有事例为证。

一次，汉武帝去霍去病的宅第，觉得霍府过于寒碜，跟他大将军的身份不相配，跟万户侯的身价不相等，于是提议要为他修建一栋豪宅，并请霍去病自己选址。

面对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霍去病的反应有二：一是受宠若惊，二是受之有愧。

愧从何来，霍去病有自己的见解，八个字：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话，却成了流传千古、流芳百世的传世名言。

视消灭匈奴为头等大事、终身大事，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先于一切，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的确值得赞赏和肯定。单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霍去病之所以能名垂千古，除了汉武帝对他情有独钟，特别偏爱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个人的努力，为了国家大业可以做到心无旁骛。这样的人，能不值得人厚爱和尊敬吗？

相对于霍去病的舍小家为大家，一心为国为民忧劳相比，此时的大将军卫青却完全相反，他是舍大家为小家，一心只为家中事。

卫青自从征战匈奴以来，以男儿热血，托起雄关如铸。然而，自从霍去病横空出世后，卫青在仕途上的好运似乎也就到头了。在被打破不败金身后，汉武帝对他有了“雪藏”之心，而卫青自己也有了归隐之意。于是，这对原本一直就默契、一直相交甚好的君臣心有灵犀一点通，开始各自寻找自己的“新欢”，各自追求自己的“最爱”。汉武帝的“新欢”和“最爱”自然是霍去病，而卫青的“新欢”和“最爱”却是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

在卫青年少时，他和平阳公主的关系是主仆，当年卫青能发迹，全靠平阳公主大力支持。事实证明，卫青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他自从到宫中后，得到汉武帝的赏识，特别是卫青的姐姐卫子夫受宠，爱屋及乌下，卫青被委以重任，四次抗击匈奴的反击战中，卫青都是领军大元帅。特别是后两次的大胜利，卫青更是青云直上，成了汉武帝身边红得不能再红之人。

俗话说“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就在卫青风光无限的背后，却是平阳公主失落如斯的背影。

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卫青和平阳公主已经分开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卫青的变化简直是翻天覆地。他完成了从奴隶到将军的转变。而这十年里，平阳公主的日子也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她无可奈何地完成了从公主到寡妇的转变——她的丈夫平阳侯曹寿英年早逝留下她守活寡。漫漫长夜何等寂寞，平阳公主却夜夜思念着一个人——卫青。

当然，卫青并非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他一有空，还是会去看望平阳公主的。平阳公主只要看到卫青来了，那双失魂落魄的双眼便会一下子变得水汪汪的，一如夜明珠般发出夺目的光彩。而卫青一旦走了，她便会失魂落魄地长吁短叹。

不能把悲伤留给自己，不能空等闲空悲切，不能抱憾终身，于是，平阳公主产生强烈的再嫁愿望。

平阳公主是个敢作敢为，雷厉风行的人，她的心随爱动，身随心动，主动找到卫皇后沟通。卫皇后自然乐得这样亲上加亲了，于是不断在汉武帝耳边吹风。

姐姐的“老大难”问题也是汉武帝的一块心病，汉武帝自然愿意成人之美。他的话是这样说的：“我娶他姐姐，他娶我姐姐。看来咱刘家和卫家真是三生有缘啊！”

随即，汉武帝给两人赐婚。于是，一场皇家豪华婚礼上演，鼓乐齐鸣，冠盖云集，汉武帝和卫皇后都亲临祝贺。平阳公主和卫青这对新婚夫妇笑容满面地迎送宾朋，满耳听的都是贺喜之声。现在，刘家姐弟和卫家姐弟成了两对夫妻，真是亲上加亲的强强联手，羡煞旁人啊！

新婚之夜，卫青的心情也是百感交集的。他曾经以为这只是自己心里永远的梦，然而，当梦想实现时，岁月早已在他的脸上和心里刻满了沧桑。

卫青四十八岁就病逝了，平阳公主死后与他合葬在茂陵，永远不分离。

悲情李广

浑邪王杀休屠王投降汉朝后，匈奴遭遇巨大打击，从此西线战事不再是令汉武帝头疼的事了。伊稚斜单于恼羞成怒，向左贤王发布了一道“东部进攻”的命令。

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匈奴骑兵侵犯汉朝的右北平和定襄（今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西北），杀了一千多汉人，夺无数金银财宝后扬长而去。

对此，汉武帝一改往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策略，没有进行半点反抗。忍气吞声不是汉武帝对待匈奴问题的风格，隐而不发才是他的真实面目。汉武帝没有及时出动，不是真能忍，而是在蓄力。

自从打通河西走廊后，心怀天下的汉武帝已经不再满足一城一池的得失了，他把目标瞄准了匈奴的大本营，从根本上解决匈奴问题的思路已在他心中日渐成熟。

磨刀不误砍柴工。汉武帝在发动决战之前，做了双管齐下的“磨刀”之举。

第一，乾坤大挪移。汉武帝把战略重心从西部转到东部，原因是西部被霍去病征服得差不多了，那里匈奴的主力已灭，大部分土地都已成了汉朝的一亩三分地。那些小股的、不成气候的匈奴零散部队在西边根本成不了气候。因此，汉武帝从西部征调了一半以上的军事力量到东部来。

第二，培塑千里马。为了作战的需要，汉武帝在全国范围内办了一次“选秀”比赛。这次选秀的对象很特别，不是人，而是马。于是，十万匹小马被选进了训练营。在这里，这些马不再吃草，而改吃黍米、玉米之类的粗粮。通过人工的精心喂养，这些马儿都长得体格健硕，爆发力强，极符合长途跋涉的对匈征战。

军，国之根本也；马，国之利器也。有了这些做靠山，汉武帝的底气更足了。很快，一场精心组织的对匈奴的大决战拉开了序幕。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发动了漠北之战。除了依然重用当朝红人霍去病外，汉武帝还把雪藏的卫青派上了战场。双骄出战，可见汉武帝对这场大决战的重视程度。

自从霍去病横空出世后，卫青被汉武帝雪藏已久。这次大决战，汉武帝重新起用他，除了战争的需要，还因为亲情的需要。这个时候卫青已经是汉武帝的姐夫了，亲上加亲，汉武帝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卫青都出山了，有一位老将却不干了，他站出来强烈要求去战场。这个人便是飞将军李广。

李广虽然名气大，大得连匈奴人都闻风丧胆，对他敬重七分，礼让三分，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在匈奴人眼里牛得不能再牛的人，到了汉武帝眼里却没什么大不了。李广历经文、景、武三代，虽然不到而立之年就已成了“食邑大王”（食邑二万户），但官职却一直没有提上来，一直没能封侯。对此，著名诗人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了这样一段感叹的话：“嗟乎！时运不齐，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那么，在汉文帝和汉景帝时，李广难封，我们可以理解，毕竟他当时算是“生不逢时”。但在，在汉武帝这个“逢时”的时候，为什么李广还是难封呢？原因概括起来有四点。

第一，李广不懂政治。在平定七国叛乱时，李广作为周亚夫的部将，立了战功。原本这是他封侯的最好机会，保家卫国，凭借战功封侯理所当然。然而，李广却在班师回朝的时候，接受了梁王刘武的封赏。刘武当时也许是出于“感恩”，毕竟自己最后能坚持下来，没有李广这样的人支持和帮助是做不到的。但是，李广忽视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来刘武只是一个诸侯王，他没有封赏朝廷官员的权力。二是汉武帝和刘武的关系微妙，名义上水乳交融，实际上波涛汹涌，涉及立储之争。李广不懂政治犯了大忌，因此，最后汉武帝“忽略”他的功劳，只赏不封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二，李广不懂自谦。《史记》中记载：“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这说明李广是个恃才傲物的人，他认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因此就变得目空一切、目中无人起来。如果说自卑的人很难做到自强，那么自负的人就不知道自谦。不自谦的人，自然很难讨人喜欢。

第三，李广不懂创新。汉文帝、汉景帝对匈奴采取的是“和亲政策”，因此，在以和为贵的时代，汉朝在与匈奴的对抗中主要采取防御策略。匈奴来进攻，就打击一下，反击一下，匈奴走了，就严阵以待，等待匈奴下一轮的进攻。而到了汉武帝时期就不一样了，此时的汉军采取的是主动出击的军事策略，要深入匈奴腹地去作战，与防守反击的战术有天壤之别。

李广在防守反击战中可以做得很好，但在阵地进攻战中却做得不好。这跟他的作战思维、策略等都有关。数次出征非但徒劳无功，而且连遭重创，除了他运气差倒霉外，更多的是他缺乏创新能力，没有打破思想上的束缚、行动上的篱墙，不懂得像卫青、霍去病那样创新、创新、再创新。

第四，李广无背景。卫青、霍去病的发迹固然靠自己的真实本领，但同时更多的是靠汉武帝的提携之恩。如果汉武帝不给他们上战场的机会，如果汉武帝不给他们当主帅的机会，他们能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扬名立万吗？相比而言，李广的政治背景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他虽然是名将之后，但在朝中几乎没有人能替他说话，更别说助他一臂之力了。

这四点缘由，前三点是李广个人方面的原因，是主观原因，最后一点是客观原因。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的道理，不想当王侯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李将军就是想当这样的好将军，所以才会一直梦想着，一直努力着，一直憧憬着，一直追求着。此时，他主动请缨出战，于公来说，是报效祖国，献身祖国；于私来说，是立下战功，封侯扬名。

汉武帝看着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问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对此，李广坚定地回答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一阵唇枪舌剑，汉武帝最终妥协了，批准了李广披挂上阵。只是在临行前，他又转身对卫青说了一句：“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这段话里包括了三层意思，一是说李广这人年老了，不中用了。二是说李广的命天生就不好，是个注定失败的人。三是你在用他时要特别注意，此番前去，让他旅游观光一下倒是可以，但千万不要让他担当对抗匈奴单于的大任，以免误了你的大事。

就是汉武帝最后这句警告的话，要了李广的命。

汉武帝给卫青和霍去病各分配五万“千里马”。霍去病从代郡出发，直接攻击中部的伊稚斜单于。汉武帝之所以这样安排，是考虑到伊稚斜因听信了赵信之言，采取远遁沙漠、坚壁清野的政策，霍去病带兵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派他去对付正合适。

而卫青从定襄出发，目标直指东部左贤王的匈奴军。考虑到卫青这一路打的是持久战，汉武帝给他安排的四员部将分别是前将军李广、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后将军曹襄。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汉武帝原本是让霍去病对阵伊稚斜单于，让卫青对阵左贤王的，但结果却完全相反，霍去病最终碰上了左贤王，而卫青则碰到了伊稚斜单于。

首先，我们来看卫青这一路的情况。两军对上眼后，伊稚斜首先听从赵信的意见，来了个“不羞遁走”，把辎重和部队都撤移到漠北。此举用意很明显，就是想把汉军活活拖垮，然后来个请君入瓮，最后反攻倒算。应该说伊稚斜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似乎布成了一个必杀之局。

面对伊稚斜的出招，卫青没有退缩，相反，他决定陪伊稚斜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进行破局表演。他兵分两路，在伊稚斜的北逃路上对其进行两面夹击。一路从正面追击匈奴，直捣其王廷；而另一路则绕到东面，行千重山，涉万道水抵达漠北。

卫青决定把漫漫的漠北征途交由老将军李广来执行。他把李广和赵食其的军队合并，共同完成此行。当然，卫青之所以这样不体恤老将李广，让他参加“长征”，是因为他的私心作怪。什么私心呢？在战场上自然是战功了。

取代李广成为先锋的是公孙敖。公孙敖和卫青是啥关系，大家都知道。卫青临阵换先锋，显然是想帮这位曾帮自己两肋插刀的兄弟立下战功。

而李广自知以后上战场的机会不多了，而且又急于表现自己，所以对卫青的安排表示了最强烈的抗议：“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徒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史记·李将军列传》）

李广这段话的意思是，这次我来参加这次军事行动，就是要当前锋，现在大将军让我改道东路，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啊。我十多岁就参加边疆保卫战，虽然已历经了三朝，却从来没有机会和匈奴单于进行面对面的单挑。现在对我来说，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了，所以还请将军收回成命，让我来担任先锋。不夺取伊稚斜单于的头颅，我誓不回师。

面对李广的无限渴望，卫青却默默不语，表现得无限冷酷。

“不成、不可、不行。”卫青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彻底扼杀了李广心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希望。

李广再三表示“抗拒”，卫青坚决强调“从严”。是啊，有汉武帝的金口玉言垫底，有自己对好朋友公孙敖的私心作怪，卫青选择冷酷无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既然说话抗议无效，李广最终只好选择用行动反抗了。

“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

李广这一行为表达了两层意思：不谢，不屑。

这就是疾恶如仇、刚直不阿的李广。他以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了对卫青的不满和愤慨。

尔后，卫青带领主力部队以快马加鞭之势长驱直入，直抵漠北。两军对垒，一场大决战即将上演。

伊稚斜单于早就带领主力部队在这里“恭候”汉军多时了。卫青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看到匈奴士兵严阵以待，便决定采取诱敌出洞、分而歼之的战略。

卫青的部署如下：用顶上有帷布的“战车”组成超级大阵营，将五千精锐骑兵藏于其中。这样安排的好处是，五千骑兵进可攻退可守，来去自如。而其他主力都在超级大阵营的掩盖和迷惑下，分左、右两翼迂回直抵匈奴的大本营。

伊稚斜单于苦苦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来了汉军，自然按战前的战略安排，决定打汉军一个立足不稳。他一声令下，匈奴士兵便呼啦啦地向汉军发动了大决战。汉军虽然只有五千骑兵，但因为是精锐骑兵，战斗力超强。因此，面对匈奴进攻，五千骑兵来了个顽强抵抗。于是乎，战场上昏天又暗地，从早上战到黄昏依然没有分出个胜负来。

这时突然起了沙尘暴，帮了五千汉军的忙。因为到处都尘土飞扬，连人都看不清，更别说打仗了。于是双方都开始凭着感觉乱砍乱杀，自相残杀的情况自然难以避免。

事实证明，老天帮的忙为卫青的两翼绕到敌后突袭赢得了时间。当两路汉军从天而降出现在匈奴的大本营里时，匈奴人惊呆之余只能举起双手，先保住性命要紧。结果可想而知，占了匈奴的老窝后，汉军从后面对正在大决战的伊稚斜单于的主力部队发动了猛攻。

前后夹击，匈奴士兵根本就搞不清楚战况，而伊稚斜单于已经知道自己在这次大决战中“中计矣”。他没有再选择顽强抵抗，而是带领数百名心腹敢死队进行突围，很快就落荒而逃了。

伊稚斜单于逃跑后，后知后觉的匈奴士兵在失去主心骨的情况下，也纷纷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场面一时慌乱无比，踩踏处处可见。最终，汉军共斩杀和擒获匈奴士兵近二万余人。什么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里就是。

就这样，这场大决战以卫青的出奇制胜而告终。

卫青在漠北之战中大获全胜凯旋时，和李广、赵食其的大军相遇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按理说卫青和李广应该相拥而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互叙离别之苦才对。但是，两人一见面却是横眉冷对，怒气冲云霄。李广心里本来就藏着长途奔波的一把火，一口恶气正无处可发，但卫青却偏生亲手点燃了这把火。

在军法中，延误行军时间是要被处置的。李广在卫青的仗打完了才慢腾腾地到来，卫青马上派出长史向李广问责。

“李将军去哪儿了，怎么姗姗来迟啊？”长史问。

“迷路了。”李广淡淡地答。

“怎么会迷路？向导呢？”长史问。

“卫帅没有给我们安排向导，这茫茫沙滩戈壁无穷尽，自然会迷路。”李广喃喃答。

“迷了路，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儿？”

“到大将军帐中听候处置。”

李广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长叹一声。沉默良久，他终于发飙了，说了这样一句憋在心里已久的话：“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这段话里包含三层意思。

第一层：他简单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说自己基本上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都是在和匈奴的对峙中度过的，表明自己的忠心。

第二层：他简要地概括了这次征战的过程，基本上都是在翻山越岭，都是在做无用功，指出了卫青的私心。

第三层：他简洁地陈述了自己的立场，重申了自己的骨气。

一言既毕，李广再也不迟疑，他以最快的速度抽刀、挥刀、弃刀。

刀出，锋芒毕露；刀起，血雨腥风；刀落，万物归宗。

士可杀不可辱，一代英雄、一代名将以自刎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唐代诗人王维在《老将行》中，为李广的一生作了总述：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路旁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军。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双子星座的陨落

就在卫青大获全胜的时候，霍去病也没闲着。他发挥行军神速的优良传统，带领五万大军，从代郡出发，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和左贤王接上了火。

左贤王正在加固城墙，哪里料到霍去病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于是慌忙组织抵抗。他和来势汹汹的霍去病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两军一交锋，胜负立分，左贤王兵败如山倒。

“追尾”是霍去病的拿手好戏。他一路狂追，斩杀匈奴士兵无数，俘虏了三位匈奴亲王，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将军、相国等官员达百余人之多，可谓收获颇丰。

这一追，霍去病直追到狼居胥山和姑衍山才结束。霍去病在这里举行了祭祀活动。这有点类似于我们现代人征服北极或是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后立一个旗杆，代表自己来过这里，同时也是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成功和骄傲。

霍去病在狼居胥山和姑衍山立下了大汉的大旗，然后才雄赳赳气昂昂地班师回朝。他带回的战利品是空前的，斩杀和擒获的匈奴士兵超过了七万。左贤王的主力在霍去病这次追击战中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东、西两路大军双双告捷，可以说汉武帝发动的对匈作战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从此，强大的匈奴四分五裂，变成了“漠北无王廷”的局面。汉朝的边境终于迎来了一片祥和、安静。

两军班师回朝后，汉武帝论功行赏。鉴于卫青已是大将军，为了嘉奖他和霍去病，汉武帝另设了一个最高武官的职务——大司马，由他们二人共同担当。总之一句话，两人从此平起平坐，平分秋色。

霍去病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火箭般的速度直追已经“领跑”了十余年的领头羊卫青，概括起来，是因为他拥有十二个字的大优势：有勇有谋有识，立言立行立功。

第一，来看霍去病的勇。霍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且具有极强的冒险精神，敢于啃硬骨头，善于打硬仗。十八岁时他第一次随卫青出征，只带了八百敢死队，便在匈奴腹地横冲直撞，毫无顾虑，最终歼灭了匈奴三千士兵，擒获了匈奴单于叔父和相国等人，一战扬名。随后每次征战，他几乎都是选择这样“士兵突击”的方式袭击匈奴部队，并且每次都没有空手而归，战果辉煌。

第二，来看霍去病的谋。在处理浑邪王投降的事情中，霍去病粗中有细，小心谨慎，先是让大部队在汉境内严阵以待，自己则带一支超级精锐部队渡过黄河，名义上是迎接，实际上是提防浑邪王使诈。结果面对匈奴士兵突然自乱阵脚的溃逃，霍去病异常冷静，从容不迫，亲自率军擒住了贼王浑邪王。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他马上当机立断，追捕溃逃的匈奴士兵，最终成功“降伏”匈奴士兵，没有出现“放虎归山”的严重后果。

第三，来看霍去病的识。他对匈奴人的性格和习性掌握和研究得很深。匈奴最擅长的是游击战，而他偏偏也玩起了游击战，并且作战时的目标不是单一的，而是随机应变的，通常是在匈奴腹地长驱直入，然后找到目标就打，打赢了就跑，决不恋战，决不让匈奴识破自己的战术和具体人马。

第四，来看霍去病的言。霍去病有两句绝世名言，除了流传千古的“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外，还有一句“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在他发迹前，汉武帝想教他《孙子兵法》和《吴起兵法》，结果，霍去病出人意料地拒绝了汉武帝的美意，说了这句名言，意思是说战争只需临场作战的方略就够了，没有必要学习古代兵法。霍去病这种大大咧咧、豪爽奔放的性格和言行很符合汉武帝的胃口，对他宠信有加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五，来看霍去病的行。霍去病是个雷厉风行、风风火火的人。每次出征前，他都会在军队中精挑细选出最出色的士兵作为自己的敢死队，并且把军队的管理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一人手里，统一调度，统一支配，指南打南，指北打北，不会因为其他副将的牵制而影响执行力。

第六，来看霍去病的功。在决战漠北之巅时，他出其不意地抓获了一些匈奴士兵，然后，又果断地让他们当军队的向导，所以才很快找到了匈奴左贤王的主力部队，最终斩杀、生擒匈奴士兵七万多人，将匈奴主力几乎来了个一锅端。从此，匈奴人十年都不敢再踏进汉朝边疆一步，这便是霍去病最大的奇功。

当然，霍去病每次能立下大功，除了自己的因素外，更重要的是靠部将的支持，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嘛。也正是因为这样，汉武帝对在漠北大战中战功辉煌的霍去病大封特封时，也赏赐了其他功臣。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李广的儿子李敢。这次出征，他们父子没有同路，李广是卫青麾下的急先锋，而李敢却成了霍去病统管的校尉。在和左贤王的大战中，李敢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关内侯，食邑两百户。

李广是悲情的，他倾尽一生努力，也没有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封侯成了他刻骨铭心的遗憾。

李敢是幸运的，他通过不懈努力，很快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封侯成了他无与伦比的荣耀。

但李敢终究也是悲情的，因为他在接过封赏的同时，心里却在滴血。父亲的离去让他伤心欲绝。为父报仇成了李敢心中的第一要务。

冤有头债有主，李敢把报仇的目标锁定在了卫青身上。他知道自己明里斗不过权大势大的卫青，于是决定采取暗招子对付卫青。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一点不假。很快，李敢苦苦等待、苦苦寻觅的机会就到来了。一次，卫青到军中巡营，李敢躲在一个角落里，拿起李家流传下来的神箭，对准卫青就是凌空一箭。

离弦之箭直奔卫青面门，说时迟那时快，卫青的贴身护卫及时觉出了异样，一把推开了卫青，于是李敢蓄势的一支神箭成了空箭。很快，李敢就被卫青的护卫队擒住了。护卫们准备将李敢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但却被卫青阻止了。

“饶了李敢吧，他只是想为父亲报仇。李广的死，我也有责任，我也十分难过。这件事就此打住，谁也不能向外透露半句，否则严惩不贷。”卫青说道。

刺客事件看似到此告一段落。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卫青下达了封口令，但还是有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

这个人就是霍去病。霍去病原本是个正人君子，但在这件事上却做了“小人”，因为他无法忍受舅舅受辱，选择了打击报复。

机会很快来临。一天，汉武帝到甘泉宫狩猎，陪同人员包括霍去病和李敢。结果就在猎场，李敢成了霍去病的猎物，霍去病用箭结束了李敢短暂的一生。

整个过程，汉武帝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悲剧的发生只在电光石火间，因此他没能够及时阻止霍去病的报复行为。看着李敢被血染红的身躯，汉武帝头摇得像拨浪鼓，牙齿咬得咯咯响。良久，他叹息道：“这可如何是好啊，我如何向天下交代呢？”

汉武帝的话里三分无奈，三分叹息，三分懊悔，一分愁绪。显然，霍去病是他的亲戚，又是他最为器重的将才，他自然不想为此事治霍去病的罪，但李敢毕竟是飞将军的儿子，不是一般的人，受关注程度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没有说法显然是不行的。

好在汉武帝的心腹都是心思极细之人，他们自然明白汉武帝所思所感所想，很快就提出了两点建议。

第一，封锁现场，封锁消息。所有在场的人都不得对外泄露这件事的真相，否则罪加一等。

第二，编造理由，统一口径。所有人对外都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他的死纯属意外。

事已至此，汉武帝自然做不出挥泪斩霍去病这样的举措来，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同意了心腹的建议。

万事劝人休隐瞒，举头三尺有神明。霍去病干掉李敢后，也折了自己的阳寿。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年仅二十四岁的霍去病病逝。善念刚起，福虽未至，祸已远离；恶念刚生，祸虽未至，福已远去。

对此，汉武帝很是悲伤。在悲伤泪流成河之际，他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霍去病这位超级功臣的缅怀。

第一，入皇陵。汉武帝特把霍去病安葬在为自己准备的茂陵旁边。

第二，封谥号。汉武帝封霍去病为景桓侯。

第三，长相送。汉武帝征调边疆士兵，以及陇西、北地、上郡等五郡匈奴移民，让他们全部披上黑甲，组成黑甲军，列阵恭送霍去病的灵柩从长安一直到茂陵。

第四，立丰碑。汉武帝下令将霍云病的坟墓修建成祁连山的样子，代表他的丰功伟绩和不朽功勋。

也许他就像划破天际的一颗流星，闪耀着最耀眼的光芒，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来的时候，天地似乎被照亮了；他去的时候，日月星辰似乎都变得暗淡了。大汉的天空在那个瞬间，被霍去病点亮了。虽然不知他去向何方，但人们永远不会忽视他所留下的痕迹。

就这样，霍去病的一生画上了一个有缺憾的句号。缺憾，也是一种完美。一切都好像经过了一场梦。是非曲直，谁又能说清楚？是梦，就不要醒了。

霍去病病逝后，卫青在军事领域一枝独秀的时代又来到了。然而，经过漠北一战，虽然匈奴受到重创，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汉军损失也很大，特别是汉武帝精心打造的十万匹千里马，回来时只剩下不到三万。再加上匈奴远遁，使汉武帝此后十四年没有再对匈奴发动军事行动，因此，卫青再无一展雄风的机会了。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卫青两眼一闭不睁，就此驾鹤归去。

汉武帝很是悲伤。同样地，他在悲伤泪流成河之际，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卫青这位超级功臣的缅怀。

第一，入皇陵。汉武帝特把卫青安葬在为自己准备的茂陵旁边。

第二，封谥号。汉武帝封卫青为烈侯。

第三，长相送。汉武帝征集边疆士兵披上黑甲，组成黑甲军，列阵恭送卫青的灵柩从长安一直到茂陵。

第四，立丰碑。汉武帝把卫青的坟墓修建成庐山的样子，代表着他的丰功伟绩和不朽功勋。

卫青走了，他睡在群山碧草里，沉默不语。流水一般的时光，埋藏了多少曾经的渴望。恍惚中，一个冷得瑟缩的孩子，在羊圈里细数当夜的星光；一个跪倒在黄沙里的身影，背负着少年意气，澎湃激扬。万马奔腾的壮烈，猎猎旌旗，铁剑寒光。长戈饱饮匈奴血，腥咸的气味，谁的代价，谁的报偿。封侯拜将，一抹英雄泪，滴落在尘埃的轻响。侠骨柔肠，执子之手的密语，一场漫长等待的浪漫梦想。然而，我们只能想象，两千年的时光，把你的形象变成扁平的文字，悲壮的号角穿越两千年的时光，在我们记忆的背后回响。

有诗为证：

渭滨渔父，淮阴浪子，英雄莫问出身。奴畜牧童，钳徒论相，谁拔天纵之人？一战振军心，再战天下惊，壮志凌云。休论和戎，靖江山热血如焚。

将军怒马扬尘。纵横于瀚海，却似飞临。所向克捷，兵威浩荡，七出重定乾坤。黠虏遁玄冰，漠南终平静，强汉名闻。卫帅追亡逐北，换万里称臣。

第八章 伴君如伴虎

“汲黯匡君切，廉颇出将频。”

——唐·杜甫《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十韵》

政治老狐狸养成记

汉武帝在军事上提携并打造了卫青和霍去病这对“双子星座”，目的是“攘外”；而在“安内”中，他打造了公孙弘和汲黯这对“双子星座”。

汲黯的个人简历前面已经提过，他不畏强势，不畏强权，敢爱敢恨，疾恶如仇，是正直得不能再正直之人，可以说是汉朝的“包青天”。在灌夫酒后骂座后，他敢于直面别人惨淡的人生，在汉武帝召开的窦婴、田蚡辩论会上，他在众大臣都噤若寒蝉时，独树一帜，直接表达自己的立场，用实际行动捍卫了“包青天”的荣誉。

那么，公孙弘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公孙弘，那就是大器晚成。

公孙弘是齐地菑川（今山东省寿光市南纪台乡）人。他家世代务农，他的仕途之路也分外坎坷。

公孙弘在仕途上的第一道坎：文凭与文采有不足。

年轻时，公孙弘谋了自己的第一份职业——薛县的狱吏。但是，因为他胸中墨水不够，肚子里知识储备有限，一不小心触犯了法律，最终丢掉了公职。

丢了公职的公孙弘自然遭遇了许多白眼和嘲笑，但他不为世俗人情世故所动，知耻而后勇，吸取了这次犯错的经验教训，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在外人的是非议论之中，已近而立之年的他背起书包重新走进了学堂，并且一直寒耕苦读到不惑之年。后来，公孙弘又拜博士（专事研究和传播“五经”的教官）胡毋生为老师，开始修读《春秋公羊传》。据说，在长达十余年的求学生涯中，公孙弘为了生计，还过了很长一段晴耕雨读的生活——为富人在海边牧豚（放猪）。他的日子过得累且痛苦，清平而快乐。

公孙弘在仕途上的第二道坎：演讲与口才有欠缺。

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汉武帝即位，下诏访求为人贤良，通达文学之人。当时，公孙弘以年过六旬之身去应征，结果被任命为博士。俗话说笨鸟先飞早入林，但公孙弘却用自身经历阐明了这样一个道理：笨鸟晚飞同样能入林。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公孙弘暴露了自己在口才上的欠缺。汉武帝派他出使匈奴，结果公孙弘回来后马上兴冲冲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向汉武帝进行了汇报。公孙弘满以为自己这一次千辛万苦的“人生苦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汉武帝一定会对自己赞赏有加，但结果恰恰相反，公孙弘的汇报并不合汉武帝的“意”，于是汉武帝以“怒”来表达了对公孙弘的不满，并且在心里“以为不能”，对这个糟老头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对此，公孙弘很识时务地做出了一个选择——辞，主动辞职回家养老去了。

公孙弘在仕途上的第三道坎：心理素质有所欠缺。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窦太后早已归西。汉武帝那专权独断的舅舅田蚡，也在一年前逼杀窦婴和灌夫后得了离奇怪病撒手而去。此时的汉武帝已把朝中大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和有所顾虑地做人做事了。

于是，停搁了十年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思想革命再次死灰复燃，汉武帝第二次下诏书选拔天下文学儒士。公孙弘此时虽然已到了古稀之年，却仍然得到了家乡父老的一致推举。然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公孙弘已被“咬”了两次了，显然已经对朝廷感到了畏惧，对仕途失去了信心，于是，他婉言谢绝了大家的好意，说道：“你们还是推举别人去吧，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去了不单是丢我的脸，更是丢大家的脸啊！”这说明公孙弘的心理素质有所欠缺。

这一次，帮公孙弘走出心理阴影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父老乡亲们。他们见公孙弘三分谦虚三分畏难三分自卑一分无奈，既敬又怜又爱，于是硬要他上阵。公孙弘没辙了，被赶鸭子上架，只好再次入京面试。公孙弘不会料到，就是父老乡亲的这一善举，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公孙弘的试卷在考官那里被评了个“下”（相当于不及格），然而最终的裁决权还在汉武帝那里。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候，当经过汉武帝亲自复审的考试结果出来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公孙弘居然一举拔得头筹。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这是多少文人骚客追求和奋斗的目标。公孙弘数十年潜心苦读，数十年修身养性，数十年韬光养晦，终于换来了丰厚的回报，汉武帝随即封他为博士。

十年前，公孙弘就被任命为博士，十年后他还是博士。看似一切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还在原地踏步，但事实证明，十年后的起点才是真正的起点，因为公孙弘经过三次大的政治风波后，终于时来运转，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此时的公孙弘具有两大得天独厚的优势。

优势一，长得帅。据《史记》记载，公孙弘“状貌甚丽”，这个“丽”就是漂亮、美丽的意思。用这样的话来形容一个男人，不折不扣地证明了公孙弘是个美男子，超级大帅哥。这很符合汉武帝的审美观。

汉武帝除了是一国之君，还是“全国外貌协会”的会长，只要是美女俊男，他统统笑纳。喜欢靓女就不用说了，那是男人的本性，而喜欢帅哥也是汉武帝的一大特点。君不见韩嫣、东方朔两大美男是汉武帝的贴身伙伴吗？君不见卫青、霍去病两大帅哥是汉武帝的攘外依靠吗？公孙弘“帅”这一本钱，为他在仕途上的平步青云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优势二，学识渊。公孙弘刚出道时，因为学识疏浅而被开除了公务员职务，但此后他度过了数十年的求学生涯，即使过了花甲之年还在坚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公孙弘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忍常人不能忍之苦，受常人不能受之寂寞，长年累月地在陋室里读书识字。青灯为伴，丹墨飘香，十年修得广见博识，二十年修得才高八斗，三十年修得炉火纯青，四十年修得通天彻地……知识就是敲门砖，知识就是试金石。有了知识这个内在因素做保障，公孙弘在仕途上更加得心应手了。

通过学习和努力，公孙弘从才疏识浅变成才高八斗，也从不善言辞，修炼成能言善辩。更绝的是，他把两者结合起来，把儒家的学说通过法律、文书解释、阐述了出来，因此，汉武帝非常赏识他。

具备天时、地利、人和的公孙弘已经具备了成功的所有条件，很快便成了大汉朝红极一时的权臣。不仅如此，他还在不经意间创造了许多流传千古的成语和典故，比如东阁待贤、燕见不冠、如发蒙耳、三馆待宾、宁逢恶宾、长倩赠刍等。

经过“三进宫”的公孙弘不再是愣头青了，他已经研究出炉了一套自己独有的“公孙为人处世哲学”。

首先，来看公孙弘的为人——低调做人。成熟的稻穗总是低着头，公孙弘就是这成熟的稻穗，有事例为证。

事例一，公孙弘有孝心。公孙弘的亲生母亲死得很早，他奉养的是自己的后母。亲生的儿女尚且有不孝的，何况是无血缘关系的后妈。但是公孙弘却对自己的后妈孝顺得很，特别是在后妈死后，认认真真地服丧三年。在那个讲究忠孝的年代，公孙弘的所作所为无疑为自己赢得了良好的声誉。

事例二，公孙弘很节俭。公孙弘奉行这样一句话：“人主的毛病在于心胸不广大，人臣的毛病在于不节俭。”于是，他奉行节俭，每顿饭只吃一个荤菜，夜里睡觉只用一块布。但是，他对朋友却很慷慨，故旧宾客、亲朋挚友，凡生活困难者，公孙弘必全力助之，因而家无余财，世人夸赞他厚道。

其次，来看公孙弘的处世——低调做事。为官的第一要素就是要讲政治，公孙弘就是这样一只老练、老道、老谋深算的政治狐狸，有事件为证。

事例一，公孙弘善于左右逢源。对朝中的事，公孙弘总是先提出要点，陈明情况，备选几种方案供皇帝自己取舍，切实做到了有备无患。同时，他从不固执己见，更不会违逆圣意。公孙弘曾向汉武帝建议废止建立朔方郡，理由是劳民伤财，但眼看汉武帝对建立朔方郡态度坚决时，他很快悬崖勒马，做出了改弦易辙之事，主动认错，说自己才疏识浅，井底之蛙，没有站在全局的高度看问题，并表示支持建立朔方郡。总之，这种“低”到尘埃里的做法，深得汉武帝之心。

事例二，公孙弘善于察言观色。每次参加朝廷的国事会议，公孙弘总是等其他大臣们发完了言后，通过察言观色分析判断出汉武帝的态度，再不慌不忙地以“符合圣意”为宗旨表态发言。这样既为自己赢得了“谦卑”的美誉，又因为言行很对汉武帝的胃口，而赢得了汉武帝的赏识。

低调做人，低调做事，长久下来，公孙弘给汉武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认为他是一个非一般的人，于是很快把他从博士提拔为左内史（京畿地方长官，掌治京师）。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汉武帝又提拔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薛泽免相，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他为平津侯。历史上，丞相封侯便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从一个放猪娃出身的笨小孩，从一个政治上的愣头青，从一个躬耕陇亩的穷老头，公孙弘在古稀之年枯木逢春，摇身一变成为大汉朝的丞相，成为朝中一号权臣。公孙弘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大器晚成，什么叫野百合也有春天。

都说树大招风，这话一点也不假，就在公孙弘平步青云，风光无限时，一个人却与他誓不两立，并且以大无畏的精神把手中的“猎枪”瞄准了他，非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这位勇士中的勇士便是朝中“包青天”——汲黯。

两轮攻击皆落败

汲黯之所以向公孙弘“亮剑”，是因为公孙弘“得罪”了他，原因有三：

第一，公孙弘后来居上。汲黯自从当了主爵都尉（主管地方官吏任免的官职）后便再也没有被提升。他当主爵都尉的时候，公孙弘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后来却一个劲儿地往上升，很快便当上了丞相，可他汲黯还蹲在原地没动窝。汲黯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面对这样后来居上的人，自然没有好感。

第二，公孙弘八面玲珑。他善于察言观色，汉武帝对他赞赏有加。这让汲黯很是反感，认为公孙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第三，公孙弘两面三刀。有时朝议前，大臣们常聚在一起达成“共识”，而轮到公孙弘发言时，他又临时变卦，通常是风吹两边倒，汉武帝的意愿在哪边他就倒向哪边。这让耿直的汲黯常常充当“炮灰”，长此以往，汲黯认为公孙弘是个伪君子，自然对他忍无可忍。

当时的汲黯并不明白公孙弘之所以能后来居上是一种本事，能八面玲珑、两面三刀也是一种政治智慧。他不明白这些正是自己的软肋所在，命门所在。

首先，公孙弘的后来居上跟汲黯的不思进取不无关系。因为不思进取，汲黯总是原地踏步，官职一直停留在主爵都尉这个位置上。因为原地踏步，停留不前，所以更想不断进取，结果适得其反。有事例为证。

事例一，汉武帝执政之初，大兴教化，准备独尊儒术，广招天下儒生，并信誓旦旦地要实行仁义之政。皇帝能发布这样的施政演说，臣民本应该欢呼雀跃，但汲黯却偏偏要扫皇帝的兴，他说了这样一句话：“陛下外表宣称要施行仁义，但内心却充满了欲望，难不成您真的想效仿唐尧虞舜的样子治理国家吗？”这是疑问，也是诘问，更是质问。对此，汉武帝无言以对，尴尬万分，最后只能选择拂袖而去。大臣们都替汲黯担心，但好在心胸宽广的汉武帝只是觉得汲黯过分，只是在事后说了一句“甚矣，汲黯之戆心”，就没有再追究了。

事例二，浑邪王的部众归降汉朝后，得到了很多赏钱，便向当地人买东西。按照汉朝的定例，任何人不得持兵铁出关，卖给胡人。民间百姓不懂法律，把铁器卖给了匈奴人。于是，按规定五百人被处死。

这时候，汲黯又站出来说话了：“臣认为不妥。匈奴人屡犯我边疆，给我们人力、物力、财力、国力都造成了巨大损失，陛下应该逮捕胡人，罚他们做牛做马，为死难将士的家属服务。没收他们的财务也应该赏赐给兵民，作为补偿。但是，陛下现在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倾尽国库财力赏赐给胡人，叫百姓给胡人做牛做马。老百姓见朝廷对他们这样厚待，便以为可以随便跟他们进行贸易，才会做出贩卖军火的事来。陛下以仁义为德，以慈悲为怀，既然不忍心牺牲胡人来谢天下，又怎么忍心因法律的条条框框来处死五百无辜的百姓呢？”

对此，汉武帝非但没有“准谏”，反而说道：“好久没有听到汲黯说话了，怎么以前的金玉良言现在变成了胡说八道啊！”这是相当严厉的责备了，可见汉武帝对汲黯这次直谏的不满。

事例三，公孙弘升迁为丞相后，汲黯愤愤不平，对汉武帝说了这样一句赤裸裸的话：“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史记·汲郑列传》）意思是皇上用人，就好像在堆柴一样，把后拿来的柴都放在上面，而不管哪个柴比较好用。

汉武帝当然听得出这是汲黯在发牢骚。于是，他转脸对臣下们说：“人真是不能不学习啊！你们听汲黯说话，越来越离谱了！”这便是“后来居上”这个成语的来源。

都说事不过三，汲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汉武帝，彻底伤了汉武帝的心，也彻底寒了汉武帝的心。因此，汲黯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注定不能再升迁了。

但汲黯就是这样一位敢爱敢恨、敢打敢拼、敢言敢怒的人，他没有及时醒悟，从自身找原因，而是通过别人“照镜子”，这个“镜子”就是丞相公孙弘。汲黯更是一个不服输、不认输的人，他没有因为公孙弘成了朝中一号权臣就选择忍气吞声，相反，他针对公孙弘的特点，选择了鱼死网破的反击，进行了两轮赤裸裸的直线攻击，目标是把公孙弘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打下来，打趴下，打入万丈深渊。

首先，来看汲黯的第一轮攻击。

一次，在朝堂之上，汲黯当着汉武帝和大臣们的面，指着公孙弘的鼻子说了这样一句话：“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汲黯这句话包括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不忠。身为人臣要忠诚，身为人子要孝顺，这是古时候衡量、评价一个人道德最根本的标准。汲黯以公孙弘的出尔反尔、两面三刀来阐述齐地人的“多诈”，从而得出了公孙弘为人不忠的结论。

众人一听，都怔住了，只得对汲黯行注目礼。

汉武帝一听，惊住了，质问道：“果真如此吗？”

公孙弘一听，笑了，镇定自若地答道：“知我者，谓我忠诚；不知我者，谓我不忠。”意思就是说，了解我的人都说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都说我不忠诚。

没有直面回答，没有正面辩解，没有直接接战，不拘泥于小节，不拘泥于琐碎，不拘泥于常理，公孙弘一句顶万句。汉武帝听了这话大为赞赏，认为公孙弘是个大忠臣，从此更加信任他了。

汲黯的蓄势之言、肺腑之言非但没有伤及公孙弘皮毛，反而给他添上了腾飞的翅膀，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汲黯的第一轮攻击失败。

下面，来看汲黯的第二轮攻击。

一次，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下，汲黯又当着群臣的面向汉武帝打了个小报告：“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何其多，家底何其丰，但他故作姿态，刻意装穷，在家里睡破床，盖破被子，这不是掩耳盗铃，犯了欺君之罪吗？”

众人一听，都怔住了，只得再对汲黯行注目礼。

汉武帝一听，惊住了，质问道：“果真如此吗？”

公孙弘一听，笑了，镇定自若地答道：“用我人者，皇帝也；知我心者，汲黯也。”

公孙弘话中的意思是，汲黯最了解我啊，最懂得我的心啊，我身为三公还睡破床、盖破被，的确有沽名钓誉之嫌，的确是想博得清正廉洁的好名声。但是，厉行节约，反对浪费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所以我这么做，又是想尽绵薄之力，起到一个模范带头的作用。

这一次与上一次恰恰相反，公孙弘直面回答，正面辩解，直接迎战，无懈可击，同样是一句顶万句。汉武帝听了这番话大为赞赏，认为公孙弘是个大忠臣，从此更加器重他了。

汲黯的蓄势之言、肺腑之言非但没有伤及公孙弘皮毛，反而给他添上了腾飞的翅膀，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汲黯的第二轮攻击也告失败。

汲黯双管齐下的组合拳虎虎生威，但是事实证明，都是花拳绣腿一阵风，都是隔靴搔痒过把瘾，都是隔空打牛空费劲，都被公孙弘的化骨绵掌给轻松化解了。如果说汲黯练就的是“降龙十八掌”，那么公孙弘练就的就是“沾衣十八跌”，任你掌声如何凌厉、如何凶猛，都近不了我的身。

那么，公孙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他，那就是亦阴亦阳，亦明亦暗，亦是亦非，亦奸亦忠。

这样一位高深莫测的人会放任汲黯的打压而无动于衷吗？会让自己置身于悬崖边跳舞而不做反抗吗？

答案是否定的，公孙弘不是省油的灯，也不是怕事的主，他表面上敬重汲黯，但暗地里却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他之所以没有马上进行反击，原因是他除了汲黯这个死对头，还有一个难缠的对手——主父偃。

“良人三策”遭忌恨

在汉武帝统治时期，出现了大批杰出人物，举世无双的军事家卫青、霍去病，千古传诵的文学家司马相如，大史学家司马迁，还有为数众多的谋臣策士。在这璀璨的人物星群中，主父偃以其非凡的见识、笔锋犀利的文章和独特的人生经历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主父偃，齐国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人。他的仕途之路和公孙弘一样，也属于坎坷、曲折型。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他的成长史：广集学，高攀友，缓步行。

主父偃早年学“长短纵横术”、辩士之说，晚年学《易》《春秋》以及百家之言，其思想与学术比较驳杂，从而独树一帜，形成了一个独特的门派——杂学派。是为“广集学”。

主父偃初出茅庐，闯荡江湖时，曾在故乡齐国广泛结交各个学派、各个领域、各个阶层的人物，意图是朋友多了路好走，为自己的仕途铺路。然而，他不会料到，他这样“高攀”的结果却出乎自己的意料，他不仅没能得到别人的赏识，还受到当地儒生的排挤。是为“高攀友”。

主父偃没有施展才华的空间，因为家境贫寒，又无人借贷，为了生活和发展，主父偃遂“北游燕、赵、中山”等诸侯国，可结果同样是“莫能厚，客甚困”。是为“缓步行”。

这段惨痛的经历使他认识到，在诸侯国中很难找到自己施展抱负的机会，只有京师或许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主父偃来到长安寻求发展。他一到这里，马上做了两大举措，学东方朔来了两次毛遂自荐。

主父偃第一次毛遂自荐的对象是卫青。主父偃用糖衣炮弹攻心，卫青虽然不是见钱眼开之辈，但却被主父偃的诚心所打动，于是极力向汉武帝推荐他。然而，当时的卫青自己还处于“发迹”阶段，远没有达到大红大紫，因此，汉武帝漠视了他的推荐。主父偃的第一次毛遂自荐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主父偃第二次毛遂自荐的对象是汉武帝。眼看“曲线自荐”没能达到预期效果，主父偃所带的盘缠也要消耗殆尽了。他走投无路之下，决定冒险一搏——上书汉武帝。

庆幸的是，汉武帝亲自阅览了他的上书，文笔洋洋洒洒，论证引经据典。据史书记载，主父偃的上书中“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大概因为上书的内容涉及不少当时的热点问题，从历史到现实，条分缕析，极力论证攻伐匈奴乃得不偿失之举；可能是主父偃将反对的道理讲得比较充分，有助于汉武帝全面思考；也可能是某些观点和言辞深深打动了汉武帝；抑或是汉武帝被他的才华和雄辩所折服，总之，汉武帝非但丝毫未怪罪于他，反而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以致“朝奏，暮召入见”，即奏疏上午递进去，下午汉武帝就召见了主父偃。

这一次，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主父偃。一同被召见的还有一起上书的徐乐和严安。汉武帝竟有点兴奋地说道：“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这就是成语“相见恨晚”的由来。

最后，这三人都被拜为郎中（皇帝的低级近侍）。是金子总会发光，主父偃终于得到机会一展才华，终于可以发光了。随后，他又进行了多次毛遂自荐——“数上书言上”。汉武帝特别欣赏他能主动出谋划策，于是接连拔擢他为谒者（皇帝的低级顾问）、中郎（皇帝的中级近侍）、中大夫（皇帝的中级顾问）。一年之内，主父偃四次升官，最终顺利地进入了汉武帝的中枢——内朝。

主父偃一年之内“连升四级”，成为朝中年度进步最快的“新人王”，令群臣侧目和咂舌。由于受到汉武帝的器重，主父偃积蓄许久、被压抑许久的主张终于得到全面释放，上书言事更加积极主动。

归纳起来，主父偃的出谋划策中，有著名的“良人三策”。但正是这良人三策的出台，使他成了一位朝中大臣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个人便是公孙弘。下面，我们就来看个中曲直吧。

首先，来看主父偃“良人三策”中的第一良策：迁徙“郡国豪强”。

主父偃提出迁徙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于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市），内实京师，外削奸猾，以达到强干弱枝的目的。

茂陵是汉武帝上台后就开始为自己修建的一条生后路。这座大型陵墓的修建直到汉武帝死时才宣告结束。其规模之大、气势之宏伟，唯秦始皇的骊山陵墓可以相媲美。但是，修建之初，这里位置偏僻，交通不太发达，是全国人口密度较低的地方。汉武帝把自己的陵墓选在这块风水宝地后，便一心一意想把茂陵地区建设成一座“小香港”似的城市。主父偃的建议正和汉武帝对茂陵进行“招商引资”的战略目标不谋而合。于是，主父偃的建议一出，汉武帝便下了一道诏书，各郡各户，凡个人私有财产达到三百万以上的“富翁”，限期搬到茂陵，留头不留家，留家不留头。

因此，我们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汉武帝在茂陵建自己的陵墓，而全国大大小小的富豪们举家千里大迁徙地奔向荒凉陌生的茂陵。这么一折腾，自然有很多人心里不乐意了，但大多数富豪都敢怒不敢言，毕竟谁都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众人都不敢，但有一个人却例外。这个人的名字叫郭解。

郭解，河内轵县（今河南省济源市）人，他家世代都是大地主，有钱有势，人称“关东大侠”，是方圆数百里有名的重量级人物。他家里的钱据说可以用屋来堆，手中的权势也不容小视，据说跟卫青“交往甚密”。

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河南，突然要搬到茂陵去，郭解当然不乐意了。于是他便找到卫青，求卫青帮他说说情。

卫青是个讲义气的人，他马上向汉武帝上演攻心术，说郭解家里很穷，不具备搬迁条件，请求留在本地。

汉武帝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主子。他听了卫青的话后，幽幽地反问了一句：“能请得大将军为他说话的人，难道会是贫穷寒酸之辈、碌碌无为之徒吗？”

就这样，卫青的求情失败后，郭解一千个不心甘、一万个不乐意地上路了。到了茂陵，也不知是出于对上级政策的不满，还是为了打击报复，总之郭解摇身一变，由富翁变成了黑帮老大，把“为富不仁”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然，鉴于搬迁到茂陵的都是“大腕”级别的人物，再加上又是汉武帝直接管辖的“直治区”，郭解纵有三头六臂也没敢造次。他敢造次的地方是他的老家轵县。

郭解虽然人搬到了茂陵，但他手下的人却在轵县。于是，郭解“身在茂陵，心在轵县”，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投机倒把，可谓无所为不为，无恶不作。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纵使天高皇帝远，汉武帝也听到了郭解的那些龌龊事。他马上给当地政府下达了严查令，当地政府也很快上报了严查结果——郭解没有犯罪。

连郭解的“父母官”都说他无罪，是个好人，汉武帝也无话可说了，只好把目光从郭解身上转移开了。

事情到这里，眼看没有什么波澜可言了，汉武帝在长安做他的大汉皇帝，郭解在轵县做他的“土皇帝”，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但是，嚣张的郭解不会想到，他的一次无意之举，却使得自己的“井水”犯了汉武帝的“河水”，从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事情的起因是郭解无意中杀了一个人。如果在平时，他这个土皇帝草菅一条人命那是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小事，但这一次却是例外，他杀死的是一个儒生。汉武帝重用的主父偃、公孙弘等人都是儒生出生，所以说此时的儒生都是汉武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他的“自己人”。都说打狗得看主人，郭解这一次无疑只看到了“狗”，却没看清狗背后的“主人”。

太岁爷头上动了土，汉武帝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再次对当地政府下达了严查令。汉武帝满以为这次县令一定不敢徇私舞弊，一定会秉公办事，给出一个满意答卷。然而，结果还是出乎他的意料，县令还是老调重弹：郭解没有罪。

这明摆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忽悠了一次还不够，这第二次忽悠终于引来了焚身之火。

这时，丞相公孙弘站出来了，他已对汉武帝心里的想法了然于胸，于是主动请缨去轵县调查这件事。

丞相愿意亲自出马，汉武帝当然愿意了。不久，公孙弘回来了，把搜集到的一大堆郭解的罪状交给了汉武帝。随后的事已无悬念可言，郭解不但死有余辜，还被株连九族。

整个“大迁移”的计谋是主父偃提出的，而平息“内贼”却是公孙弘干的。因此，这一次可以算作两人的亲密合作，姑且把他们这时候的关系美其名曰为“蜜月期”吧。

其次，来看主父偃“良人三策”中的第二策：提出在新夺取的河套地区设置朔方郡。

前面已经说过，当卫青收复河套地区后，主父偃立马向汉武帝提出修建朔方郡的建议。通过在河套地区修建城墙，扩河捞淤，设置郡县，抗击匈奴的入侵。汉武帝很欣赏，于是马上就此进行朝议。

但是，主父偃的提议却招致一片反对声，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公孙弘，理由很简单，这是劳民伤财之举。于是，两人在朝堂之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主父偃和公孙弘都是才学渊博之人，口若悬河之辈。这番辩论你来我往，数回合也没能分出高下。最终，汉武帝叫停了这场辩论赛，单方面宣布主父偃获胜，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主父偃着实风风光光了一回，因为他战胜了朝中牛得不能再牛的“牛魔王”公孙弘。

公孙弘着实灰头土脸了一把，因为他败给了朝中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字辈”主父偃。

睚眦必报的公孙弘从此怀恨在心，两人的关系也急转直下，一举撕破了脸。我们姑且把他们这个时候的关系称为“磨合期”吧。

最后，来看主父偃“良人三策”中的第三策：推恩令。

主父偃认为，诸侯王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而为淫乱，急则合纵以反抗朝廷，对加强中央政令的推行不利。因此，他向汉武帝建议，令诸侯推恩分封子弟为侯，这样王国自分，诸侯王的权力也随之削弱。可以说主父偃的“推恩令”和晁错当年的“削藩政策”有异曲同工之妙。晃错当年因为“削藩”削出了个七国叛乱，而主父偃“推恩”则推出了个“二王之乱”（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来。这是后话，这里先卖个关子，按下不表。

推恩令得到了众多诸侯子弟的响应和拥护，因为他们有利可图，可以因此获得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封地。但是，朝中有一个人却对此极为反感加极力反对，这个人便是公孙弘。这件事他不但无利可图，还让主父偃一个人大红特红，大火特火了一把。主父偃这一主张把他的才华展现得淋漓尽致，想不红，想不火也不行啊！

忌妒是一把双刃剑，公孙弘却宁愿冒着伤及自己的危险来挥出这把剑。因为这个时候的公孙弘已经视主父偃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公孙弘不愧为政治老狐狸，他把目标瞄准主父偃后，并没有急着下手，而是不动声色，默默地等待。终于，他等的机会来了。

揪住机会下猛药

事情得从主父偃的老家齐国说起。

当初齐厉王的母亲纪太后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给齐厉王娶了个娘家的表妹，希望借此可以让纪家世世代代都做刘家的国舅爷，世世代代都享荣华富贵。这有点像当年吕后把自己的内侄孙女嫁给自己的亲儿子一样，为了造福后世子孙，什么伦理、什么道德都不管！都说“强扭的瓜不甜”，齐厉王并不喜欢他的表妹，这个表妹王后很快就被打入了“冷宫”。

齐厉王母亲知道后，又惊又怒，于是派自己的长女，也就是齐厉王的姐姐纪翁主到后宫，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其他女人接近齐厉王。结果很富戏剧性，纪翁主成功地阻止了别的女人往齐厉王的怀里钻，但最后自己却钻进了齐厉王的怀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很快，齐厉王乱伦一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这是一条不归路啊，眼看主子犯了如此大的过错，臣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齐厉王手下一个叫徐甲的宦官挺身而出，决定为齐厉王排忧解难。他的策略是为齐厉王再找一个对象，从而让他和自己姐姐抽刀斩情丝，一刀两断。

徐甲是个有心人，他很快为齐厉王物色到了一个极为般配的对象——王太后的外孙女金娥。

原来，王太后为了弥补当年对女儿修成君的亏欠，决定给修成君的女儿金娥，也就是自己的外孙女找一个好对象，并且明确表示，非诸侯王不嫁。王皇后那是啥人，她的风刚一透出去，徐甲便敏锐地感到机会来了，如果能促成齐厉王和金娥的婚事，那是三全其美的好事啊。主子解脱了，金娥圆梦了，自己也立功了。

事实证明，徐甲是个雷厉风行、敢作敢为的人，他摇身一变，成了“媒婆”，主动向王太后保媒：“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王太后自然很高兴，马上叫徐甲付诸行动。

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正在这个关键时刻，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第三者”进来插足了。

这个第三者便是朝中“新人王”主父偃的女儿。

主父偃得到汉武帝的宠爱后，朝中攀龙附凤之辈对他极尽阿谀逢迎之能事，主父偃的表现也令人大跌眼镜，别人送金子他就收金子，别人送银子他就收银子，别人送美女他就收美女，总之一句话：来者不拒。

有人委婉地劝告他“不要太过分了，适可而止吧”，主父偃听后非但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扬扬得意地说道：“我很小就开始游学，游了四十多年，都不得志，父母兄弟都看不起我，穷困潦倒到如今，活得太窝囊了。男子汉大丈夫，活着的时候不吃五大碗饭，死了也要满汉全席地供我。我的日子不多了，有权不施，过期作废啊！”

男人有钱就变坏，主父偃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正是因他的思想腐化了，所以更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诸侯王。也许是因为他的老家在齐地的缘故，齐厉王成了他首选的“女婿”。于是，他找到正要上路去齐国的“媒婆”徐甲，表达了心里的真实想法，只希望他到齐王面前美言两句就行了，即使女儿做齐王的“偏房”也没关系。

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主父偃来说，已经够放下架子了。然而，事实证明，主父偃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齐厉王的母亲纪太后一听徐甲背着自己给厉王寻新欢，怒不可遏，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徐甲就这样被纪太后骂回来了。虽然受了委屈，但他这个人还是比较厚道，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给王太后进行了回话，表达了两个方面的意思：齐厉王愿意娶金娥，但是齐厉王配不上金娥。

“齐厉王向来风流倜傥，我担心他重蹈燕王那样的覆辙啊！”徐甲故作忧心地说出了这句含沙射影的话。燕王刘定国当年因为和自己的女儿、姐妹通奸被处以极刑，连封国都被撤销了。

王太后那是什么样的人物，自然听出了徐甲话中的弦外之音，于是派人去齐国打探。很快，齐厉王作风不端的问题就入了王太后之耳。于是，王太后“无复言嫁女齐事”。

就这样，王太后在这件事上算是彻底放手了，然而，主父偃却不干了。主父偃想让自己的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不但遭到对方的拒绝，而且连同自己也被“羞辱”了。

于是，主父偃向汉武帝进言说了齐国的三件事。一是齐国是块富庶的地方，经济比长安还要繁荣。这样的好地方应该由皇帝的亲兄弟去那里当王才对。二是齐地一直是个多事的不安之地，从吕后开始，齐地的封王就想造反，吴楚七国叛乱时齐孝王蠢蠢欲动，差点就上了贼船了。三是齐王跟他姐姐乱伦，作风败坏。三件事一抛出，得出的结论就是得拿齐王开刀才对。

汉武帝听了主父偃的话，二话不说，就派他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到齐国去调查这件事。

主父偃的家乡在临淄，此时他衣锦还乡，风光无限。他没有急着去调查齐王的事，而是干了一件“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私事。他把家乡的亲戚朋友召集到一块儿，拿出五百两黄金，撒了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意思就是说，当年我贫困潦倒的时候，你们非但不周济我、帮助我，反而嘲笑我、鄙视我。现如今我发达了，你们才来迎接我、巴结我，今天我给你们这些钱财，以后请不要再来找我！

主父偃不会料到，他在说“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这句话时，齐厉王也有话要说：“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宫之门。”说完这句话，他就自杀了。

齐厉王畏罪自杀，主父偃的麻烦来了。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一点都不假，除了齐厉王自杀这件事让主父偃吃不了兜着走外，他还面临着赵王告的一状。

赵王叫刘彭祖，也是个十分狡诈之人，又精通法律。中央派去的相、二千石这些管理人员，总是被他设圈套抓住了把柄。如果不听从他的，就要被他上书告状。所以，他做了五十多年的国王，而中央派去的人没有做过两年的，基本上要么被处死，要么就坐牢，所以这些人到了赵地后就不敢管他。

赵王也喜欢经商，赚的钱比收的税还多。除此之外，他家里也有绯闻。一个是他娶了江都易王刘非的宠姬为妾。这个人曾经在服丧期间跟刘非的儿子发生过关系。另一个是他的太子刘丹跟姐姐有乱伦关系。按理说这些家事这里没必要说，但不说不行啊，赵王可以滥用手中的职权堵住赵国上上下下的嘴巴，但有一个人的嘴巴他却堵不住。这个人便是主父偃。

主父偃当年没有发迹时，过的是流浪漂泊的生活，也曾经漂到过燕国、赵国，结果非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被两国以“流浪者”的身份遣送出国。那是怎样的屈辱和委屈呢？因此，当主父偃在朝中飞黄腾达的时候，就对燕王刘定国进行了报复性的告发，罪名也是后宫那些乱伦的家事。后来，刘定国依法被凌迟处死，燕国也因此亡了国（汉武帝改燕国为郡）。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彭祖很害怕主父偃会告发自己。主父偃在朝廷时他不敢贸然上书，现在主父偃离开中央到齐国去了，刘彭祖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趁机向汉武帝打了个小报告，告了主父偃一状，罪名有两项：一是公报私怨，二是贪污受贿。

这两件事一下来，汉武帝没辙了，只好把犯了“政治”（逼死齐厉王）和“经济”（受贿）双重罪的主父偃捉拿归案，打入大牢。

饶是如此，据《史记》和《汉书》记载，汉武帝并不想治主父偃的死罪，也就是说汉武帝其实并没有真的想杀主父偃。但此时，一个在朝中很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说出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直接把主父偃送上了断头台。这个人便是一直对主父偃恨之入骨的公孙弘。

公孙弘说：“齐王自杀绝了后嗣，封国被废，成为郡县收归朝廷。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恶，不杀主父偃无以给天下人以交代。”

这是一剂猛药，猛得不能再猛的药，猛得连汉武帝也无法拒绝。最终，汉武帝下令砍了主父偃的人头，让世人去评说。

据《史记》记载，主父偃正当红的时候，宾客以千数，而他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叫孔车的人把他安葬了。这一方面说明人情淡漠，世态炎凉，另一方面也说明主父偃在为人处世方面还是存在欠缺的，而这个欠缺就是他英年折命的重要原因。

三箭齐发除异己

除去了主父偃这个眼中钉，公孙弘并不满足，他又以雷厉风行的态势三箭齐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排挤一个人——朝中第一学士董仲舒。

董仲舒是汉武帝上任后第一次下诏征求天下文学儒士进京的“状元”。特别是在“老佛爷”窦太后升天后，汉武帝放手进行思想革命时，封董仲舒为中大夫，推行儒教，在长安兴办太学，用儒家经典教育官僚、地主子弟。同时，汉武帝下令各郡国设立学校，初步建立教育系统。在董仲舒的辅佐下，大汉王朝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景观。

面对这样一个国中大才子，公孙弘排挤他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董仲舒是一个正直的人。因为正直，他和同样正直的汲黯走得很近，甚至有一段时间两人还达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这令公孙弘很光火。于是，他本着剪除汲黯羽翼的原则，排挤董仲舒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二是董仲舒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董仲舒的学识用才高八斗、博古通今来形容一点也不过。这对于半道出家的公孙弘来说永远无法企及。正如三国的曹丕在其《典论·论文》中所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出于忌妒，公孙弘排挤董仲舒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因为恨所以恨。不久，公孙弘“相轻”的机会便来了。汉武帝欲派人任胶西王相，公孙弘头脑一转，便使出了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向汉武帝进言：“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

胶西王刘端是汉景帝的儿子，汉武帝的哥哥。在平定七国叛乱中，他寸功未立，但因为后台足、关系硬，以皇子的身份封胶西王。如果要用两个字形容刘端，那就是凶残。

首先，来说刘端的凶。他手下最为信任的一个郎官因为和后宫宫女有染，给刘端戴了绿帽子。刘端不但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个郎官，还诛灭了他的九族。冤有头债有主，刘端的血腥大屠杀，怎一个凶字了得。

一些路见不平的豪杰之士纷纷上书揭发和状告刘端的行为。对此，汉武帝左右为难。于私，刘端是自己的哥哥；于情，他下不了严惩这个手；于公，又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于理，他应该铁面无私才对。最终，汉武帝在参考众臣的意见后，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处理办法：削减刘端一半以上的封地。

汉武帝既然不好直接问刘端的罪，那就只好突出一个“削”字，以割地的方式进行惩罚和告诫。按理说刘端从此应该引以为戒，改过自新才对，然而，接受处罚的刘端却恰恰相反，他怀恨在心，突出一个“报”字，公开和中央政府作对。从玩火到玩政治，刘端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其次，来说刘端的残。出于报复，但凡到他那里任相的人，刘端会千方百计找借口，阴谋、阳谋一起使，总之，把他们往死里整。这样造成的结果是，凡是到他那里任相的人非死即伤，非残即废，总之，都没有好下场。后来，朝中再无人愿意去胶西国任职。

公孙弘推荐董仲舒去胶西国任相，显然是借刀杀人。汉武帝对董仲舒的才能了如指掌，对他相当信任，也认为只有“董郎”才能胜任，于是立马派董仲舒去胶西国为相，并美其名曰挂职锻炼。

一切都顺着老狐狸公孙弘的意图发展着，接下来就等着董仲舒人头落地的好消息了。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一次公孙弘失算了。

董仲舒到胶西国后，刘端非但没有对他下毒手，反而敬重有加，原因是“仰其名慕其贤”，不敢再造次。

过着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董仲舒心里并不踏实，他总担心有不测之祸，于是不久便以“身体有恙”为由，辞去了胶西王相之职，离开了刘端这匹披着羊皮的狼。从此过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

董仲舒的后半生便在修学著书中度过了，而朝廷中如有重要事情商议，汉武帝都会派使者及廷尉张汤到他家里去询问，可见汉武帝对他的尊重。

第二件事，拉拢一个人——朝中有名的酷吏张汤。

张汤，西汉杜陵（今陕西省西安市）人。他年幼时就特别喜欢法律，父亲曾任长安县丞。有一次，父亲因事外出，临走前一再嘱咐张汤好好看家。谁知，张汤被一本书迷住了，一个不留神，让老鼠把盘里的肉偷走了。父亲回来后很生气，照着张汤的屁股狠狠打了一顿。

然而，就是这一打，竟打出一段奇缘来。“很受伤”的张汤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偷肉的老鼠身上，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把罪魁祸首的老鼠捉拿归案。

别看当时张汤小，能干的活可不少。他说干就干，找来一把小铲，挖遍屋内的鼠洞。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把偷肉的老鼠逮住了。本来，张汤想一下子把老鼠弄死了事，可就在下手的一刹那，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想到自己肿得老高老高的屁股，想到那钻心的痛，他觉得就这样打死老鼠，太便宜它了。于是他把老鼠用绳子拴住，连同老鼠吃剩下的肉一起摆在石阶上，来了个“开庭办案”。

只见他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审问，譬如说为什么要偷肉，肉都偷到哪里去了，还有谁是同伙，等等。老鼠自然不会答话，张汤就用木片把它夹住，动起刑来，疼得老鼠吱吱怪叫。最后，张汤以“劫掠罪”判处老鼠死刑，并且判了“斧头铡”，亲手用锋利的斧头把它剁成了碎块。

父亲看到张汤审鼠的情景，起初觉得挺可笑，可取过诉状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那有声有色、有根有据的文辞，简直像是出自一位老练的办案人员之手。于是，父亲便让他书写治狱的文书。

张汤尽职尽责，很快声名鹊起。他的父亲死后，他继承父职，任长安吏。

周阳侯田胜（汉武帝的舅舅）任职九卿时，曾因罪被拘押在长安。张汤迫于权势，在审判的过程中做了手脚，最终田胜在无罪释放后被封为侯。田胜没有食言，在他的推荐下，张汤很快就在朝中任职。后来，因为张汤为人谨慎、办事细，又被推荐给丞相，调任为茂陵尉，负责处理陵中事务。

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丞相史，又将他推荐给汉武帝，补任为御史，令他处理诉讼。在处理陈皇后巫蛊案件时，他深入追查其党羽。汉武帝认为他很能干，晋升他为太中大夫。

张汤之所以能在仕途上青云直上，除了办案严厉之外，他还有一方面比别人强，用八个字概括就是巧言令色、怀诈饰智。

首先，来说他的巧言令色。张汤总是揣摩皇上心意来行事，做到三思而后行。汉武帝心向儒家学说，张汤判决案件时就附会儒家观点，请博士弟子们研究《尚书》《春秋》。每次上报判决的疑难案件时，他都预先给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认为对的，就接受并记录下来作为判案的法规，以廷尉的名义加以公布，颂扬皇上的圣明。但凡是张汤处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他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吏办理；要是皇上想宽恕的，他就交给执法轻的监吏办理。

其次，来说他的怀诈饰智。张汤奏事时，如果遭到皇上谴责，他就认错谢罪，并说某人本来向我提议过不要这样做，我没采纳，愚蠢到这种地步；如果皇上认为好，他就说这是某人写的。他想推荐人时常常这样做，就是表扬某人的好处，掩蔽某人的过失。一些执法酷毒的官吏都被他用为属吏。

张汤还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多与宾客交往，并同他们喝酒吃饭。他对老朋友、当官的子弟以及贫穷的兄弟都照顾得很周到。他拜问三公，不避寒暑。所以张汤虽然执法严酷，处事不纯正公平，却得到了好名声。丞相公孙弘屡次称赞他的美德。张汤曾经生病，皇上还亲自前去看望他，其获得的荣宠可见一斑。

因为张汤有这些优势和特点，所以越来越受到汉武帝的宠爱。在公孙弘由御史大夫升为丞相后，张汤荣升为御史大夫。

公孙弘和张汤在为人处世方面原本就有很多相似之处，又都是坐着火箭被提拔的，而且都视汲黯为最大的政治敌人，因此，当公孙弘主动向张汤示好时，张汤毫不犹豫就接了招。两人好比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一点就着，很快达成了“同盟协议”。

第三件事，打压一个人——最具威胁的政治敌人汲黯。

消灭政敌主父偃，赶走政敌董仲舒，结盟政友张汤，说一千道一万，公孙弘的终极目标还是汲黯。

汲黯曾对公孙弘进行两次“直线攻击”，如果公孙弘的随机应变能力稍为差点，能言善辩能力稍为差点，心理素质稍为差点，也许他的脑袋就搬家了。因此，除去这颗定时炸弹，解除自己的威胁才是当务之急。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在找到张汤这样一位好盟友后，马上老调重弹，对汲黯使出了“借刀杀人”这个绝技。

一天，公孙弘向汉武帝打了一个小报告。报告归纳起来分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述事。长安城里是藏龙卧虎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无奇不有。特别是现在形成了权贵重臣和宗室姻亲这样极为对立的两派。两派因为都具有很强的政治背景、很强的家庭背景，互不相让，互相争锋，弄得整个长安城风声鹤唳，鸡犬不宁。长此一往，不但有损国都的形象，而且危及国家政权啊。

第二层意思：建议。公孙弘提出需重新任命一个德才兼备之人为长安代理市长（右内史），以铁面无私的作风去打压他们，治理环境，才能保持朝政的风清气正。

第三层意思：推荐。公孙弘以汲黯为人正派，办事雷厉风行，敢于担当，勇于负责，是块治理国家的好料子为由，向汉武帝推荐任命他为长安市代理市长。

汉武帝这时候因为汲黯屡屡不识时务的直谏，已经对他“恶之”了。公孙弘的上书正好符合他“弃之”的想法，再加上张汤从背地里进行的“助之”，最后汉武帝拍板：准奏。

汲黯被任命为右内史后，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公孙弘和张汤相视一笑，笑逐颜开，笑靥如花。因为他们的如意算盘正打着，正等汲黯往火坑里跳呢。

权贵重臣和宗室姻亲斗法，犹如两虎相争，让汲黯去当这个“驯虎师”，他不被咬断筋骨，也要撕破脸皮啊。这就好比让董仲舒到胶西国任相一样，是一件几乎等同于死亡的大苦差。

然而，很快汲黯也笑了，笑逐颜开，笑靥如花。因为他很快就把两派整理得和和睦睦，把整个长安城整理得井井有条。

你有整人的计谋，我有自救的才干。汲黯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主宰了自己的命运。

至此，公孙弘对汲黯的第一轮攻击结束，两个字：失败。

后院两把火，烧断造反路

暂且抛开公孙弘和汲黯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争斗不说，先来看一下汉武帝和诸侯王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争斗吧。

汉武帝和宗亲之间的关系飞流直下，原因都是主父偃“推恩令”惹的祸。

故事回放到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季，又到了各大诸侯王法定入朝觐见的时候。汉武帝本着本是同根生的原则，为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这几个“哥哥王”举行了隆重的接风宴。

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面对几位远道而来的亲人，汉武帝自然也是很乐，于是把酒言欢，其乐融融。不料酒过三巡，菜凉三分时，宴席上突然传来一阵哭泣声。众人一惊，但见济川王刘明的脸像三岁娃娃的脸，刚才还是满脸挂笑，此时却是满脸挂泪。

“兄长何故而哭？”汉武帝惊问道。

“愚兄不曾哭。”刘明语出惊人。

“兄长明明在哭，眼角还有泪水，为何说不曾哭？”汉武帝一脸惑色。

“愚兄哭天下人该哭之事，悲天下人该悲之事，人人皆会哭，这是人性本然，所以愚兄不曾哭。”

“兄长遇到什么悲伤之事，说来听听。”汉武帝问。

刘明闻言马上收住了泪水，说道：“现在朝中大臣动不动就弹劾、贬低我们这些诸侯王，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哦，原来如此。”汉武帝若有所思道。

刘明所说，也正是其他几位诸侯王共同的“伤痕”，于是他们纷纷揉眼睛擦鼻子声泪俱下地述说各自遭遇的不幸。

接风宴成了“哭宫宴”，这是汉武帝没有料到的。为了不使事情发展到“水漫皇宫”的严重局面，汉武帝当即拍板，马上给出承诺——“伪推恩令”，概括起来主要有两点：第一，全方位提高各诸侯王的待遇；第二，减少各部门对诸侯王的制约。

这里之所以把汉武帝的这个推恩令叫“伪推恩令”，一是因为这只是汉武帝接风宴酒后的一种“承诺”，只是他伪善的表现。他心里并非真的想让这些诸侯王就此当家做主，过上好日子。这一点从后面汉武帝的出尔反尔中就可以看出来。二是因为后来主父偃出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推恩令”，为了使读者不混淆，且把这个叫作“伪推恩令”吧。

“伪推恩令”一实行，各大诸侯王以为解放了，可以享受了，本性瞬间暴露无遗。于是他们该干的事干，不该干的事也干，奸淫乱伦、贪赃枉法、结党拉派、滥杀无辜……

这样的后果是汉武帝没有想到的，正如一首流行歌曲《过火》中所唱的那样，“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随后，汉武帝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进行了深刻反思，得出的结论是：朕给各大诸侯王的自由是有点过火了。

而正当汉武帝为这把“火”担忧时，主父偃站了出来。他把汉武帝的“伪推恩令”抹去了一个字，经过加工和包装，隆重地推出了“正版推恩令”，不但扑灭了汉武帝心中的火，还点燃了另一把火。

主父偃的“推恩令”明面上是推行汉武帝对皇族的“皇恩浩荡”，实际上却是一招“欲扬先抑”。说白了就是晁错当年削藩政策的延续，只是把名字改了一下，来了个换汤不换药的“欲削先恩”。

按照主父偃的说法，各大诸侯王是从汉高祖时就分封下来的，一代传一代，枝繁叶茂，然而继承王位的人只有嫡长子这一个，其他的骨肉至亲不能拥有寸土寸地。皇上允许各诸侯王分封他们的子弟儿孙，这样既可以显示陛下的皇恩浩荡，又能达到分散和削弱诸侯的目的。

面对“先恩后削”这样极具包装性和隐蔽性的“推恩令”，汉武帝在“妙极、妙极”声中对各大诸侯王进行了暗示。梁王刘襄和顷王刘延很懂事地马上付诸行动，汉武帝很高兴。在嘉奖他们的同时，还给了他们一项优惠措施，可以制定自己的封号。

开了个好头后，各大诸侯王在一片“推恩令”中，把各自的封国“推”得四分五裂，推到最后大有“国将不国，王侯泛滥”的地步。对此，汉武帝还不放心，为了更好地监督和控制各大诸侯王，他还延续汉高祖刘邦首创的作风，派朝中的官员担任诸侯王的相国和中尉。

国已不国，诸侯国中两个最大的官职——相国和中尉——也被局外人把持，可以说各诸侯国已面临生死存亡的最危险时刻了。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淮南王刘安成了第一个起来造反的人。

提起淮南王刘安，不得不提他的父亲刘长。

刘长是汉高祖刘邦最小的儿子。其母亲原本是张敖宫中的宫女，后来张敖为了讨好“准岳父”刘邦，在刘邦路过赵地时，为他安排了一夜情，而一夜情的女主角就是刘长的母亲。再后来，张敖的手下贯高等人谋反，赵国上上下下受到牵连，刘长的母亲也因此入狱。然而，正在这时，刘长的母亲已怀上刘长，其弟赵兼专程入京请求当时的朝中红人僻阳侯审食其帮忙。但是，审食其因为其情人吕后的一顿怒骂而没敢将此消息告诉汉高祖，最后弄得个“刘长生，赵美人死”的悲惨结局。

为了弥补过失，刘邦后来分封刘长为淮南王。而刘长后来听说自己母亲的死因后，对审食其怀恨在心。后来吕后倒台，汉文帝上台，刘长利用汉文帝对他的宠爱，亲手杀死了审食其。

后来，刘长变本加厉，最后竟然联合柴武的儿子柴奇图谋不轨，最终事情败露。饶是如此，汉文帝还是舍不得处死这个“唯一的弟弟”，只是把他发配到荒蛮之地去改造。然而，刘长不堪忍受这样的屈辱，选择了“不食嗟来之食”，最终活活饿死。

汉文帝为了摆脱迫害兄弟的罪名，把刘长所管辖的淮南国一分为三，分别封刘长的三个儿子为王：长子刘安为淮南王；次子刘勃为衡山王；三子刘赐为庐江王。

刘长的故事到此暂告一个段落了，接下来轮到刘长的儿子刘安登台演出了。七国叛乱时，吴王刘濞曾派使者到淮南国，劝说刘安起兵共谋大事。刘安因父亲的死对汉文帝耿耿于怀。虽然汉文帝让他继承了父亲的王位，但他的造反之心却与日俱增。刘濞就是算准了刘安的命门所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很快就把刘安说服了。

正当刘安要一脚踏上贼船时，关键时刻，淮南的相国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作为朝中派来监督和制约诸侯王的相国，他们有责任也有义务阻止各自的诸侯王做出反叛行为。淮南国的相国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知道仅仅进行劝告是无济于事了，于是来了个将计就计，顺着刘安的意向说了这样一句话：“大王想起兵，臣愿做先锋。”

连“身在封国，心在朝廷”的相国都愿帮自己，刘安高兴之余，想都没想就把手中的兵权交给了这个先锋。出人意料的是，相国把兵权拿到手后，非但没有带兵出征，反而紧闭城门，断绝和刘濞的一切来往。

刘安追悔莫及，无奈空有王位手无兵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濞率领七大诸侯国风风光光地踏上了大展宏图之旅。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七国之乱轰轰烈烈地开始，却是凄凄凉凉地结束。淮南王刘安因为举事未遂而没有被追究相关责任，他的弟弟衡山王刘勃更是因为严拒和刘濞同流合污而得到汉景帝的赏识，被封为济北王。刘赐则继承了刘勃的封号，改庐江王为衡山王。至此，刘安三兄弟各自独霸一方，一时间国内无二。

汉武帝上任后，对堂叔刘安很是敬重，这使得原本就骄奢淫逸的刘安更加放荡不羁。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刘安终于坐不住了，他借用“彗星划空而过，天下必有大事发生”的神秘谣言，揭开了新一轮诸侯王叛乱的序幕。

他的造反和他父亲刘长一样，也是“兵马未动，准备先行。”首先，他让自己的女儿带上金银珠宝来到长安，作为间谍长期住下，买通汉武帝身边的宦官，朝中的风吹草动都在刘安的掌握之下。其次，他拉拢自己的弟弟刘赐下水。

刘赐也是不安分的主，听说大哥想举事，二话不说，表示完全赞同，并且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起兵。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刘安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好后，只等找个造反的理由便可上路了。然而，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等来东风，后院却无端着火了。烧起这把火的是刘安的太子刘迁。

事情是这样的。刘迁从小不学无术，后来知晓父亲有造反的意向后，他便开始学习剑法，想在将来举大事时为父亲尽一份自己的力量。刘迁想法是美好的，愿望也是美好的，但现实却并不那么美好。

寻常人学武练艺讲究精益求精，更上一层楼，而纨绔子弟讲究的却是花拳绣腿，过把瘾。毕竟个中艰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刘迁无疑就是这样的人。他学剑没几个月，才刚入门，便夜郎自大，目空一切，并且给自己起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天下第一剑”。如果他只是在心里有这个理想和愿望那倒也罢了，毕竟朝着这个目标和方向努力总是好的，说不定十几二十年后就真的梦想成真了。然而，刘迁心里是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的。本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原则，他只要听说哪里有厉害的剑客，就要去比试。这不，郎中雷被就被刘迁当作了挑战的对象。

雷被从小学剑，剑法之深深不可测。刘迁听说朝中有这样一位世外高人，自然不服气了，于是就要和雷被来个大决战。雷被虽然在淮南国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但哪里敢在“太子爷头上动手”。赢了，太子丢脸；输了，自己丢脸。为了谁都不丢脸，面对刘迁的剑拔弩张，雷被选择了剑不出鞘。

但凡武侠迷，都知道这样一个常识，那就是两位大侠比武，除了必要的谦虚外，也不能欺人太甚，都得按照江湖规矩办事，否则不但被天下英雄所不齿，还会被后人归为“败类”。

面对咄咄逼人的刘迁，身怀绝技的雷被选择了剑不出鞘，按理说人家对你已经够谦让了，你应该顺着台阶往下走，及时收手才对。然而，刘迁非但不收手，还不按江湖规矩办事，拔起剑就连刺了雷被几剑。

刘迁的举动按照江湖用语来说就是不要脸的偷袭。雷被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拔剑自卫。然而，他太高估刘迁的剑法了。他的剑刚轻轻一挥，居然划破了刘迁的锦衣，伤了他的胳膊。

胜负至此立见分晓，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这就是剑客与业余剑手之间的差距。按理说刘迁应该知耻而后勇，努力学剑练剑才对，然而他并没有，他选择了报复。

时值汉朝和匈奴撕破了脸，进入冷战阶段，汉武帝召集赴前线的“敢死队”。雷被因为害怕刘迁对自己“一剑之仇”进行报复，便要报名参加，想来个一走了之。

按照武侠小说里的说法，一般转身离开时便是最危险的时刻，因为这时候正是暗招子最佳的出手时机。同样，刘迁的暗招子也在这个时候出手了，结果雷被中招了——他被“软禁”了起来。

然而，刘迁还是小看了雷被的本事，雷被成功越狱脱逃。雷被死里逃生后，没有再选择沉默，而是立马赶到长安，向汉武帝告了状。

刘安听说后，心中大骇，以为自己谋反的事情暴露了，便要立马举事，把目光对准了汉武帝的皇位。

然而，汉武帝只是派中尉（相当于司法部副部长）段宏来淮南调查“太子阻拦雷被参加敢死队”一事，其他的事一概不问。这让正准备狗急跳墙的刘安心里稍感安慰。最后虽然调查的结果属实，但汉武帝并没有按照汉朝法律判处刘迁死刑，而只是削了淮南两个县作为惩罚。

刘迁在后院放的这把火，把刘安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后，他的孙子刘建的第二把火，直接把他推向了无底的万丈深渊。

刘建放火的原因是为了替父亲刘不害泄恨。如果说刘迁是刘安最宠爱、最喜欢的儿子，那么刘不害就是刘安最不宠爱、最不喜欢的儿子了。刘府上上下下都不把刘不害当人看，太子刘迁更是对刘不害到了苛刻残酷的地步，处处打压，处处排斥，把刘不害逼入了无处容身的境地。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愤怒的刘建没有像他父亲那样选择逆来顺受，而是选择了大义灭亲。他上京检举了刘迁曾阴谋诛杀朝廷派来调查雷被一案的中尉段宏一事。

原来雷被上京告状后，刘安以为自己举义的事败露了，便和太子刘迁密谋杀死前来调查的中尉段宏。不料段宏只是就事论事地调查刘迁和雷被之事，并没有涉及其他事情，刘安也就临时放弃了“暗杀令”。段宏在刀架上走了一圈却浑然不知，真可谓福大命大。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建的检举和告发，引起了以汉武帝为首的汉朝廷中央政府的高度重视。于是，当时身为廷尉（相当于司法部部长）的张汤上场了，负责调查此事。

迫于形势的压力，刘安再次准备将造反行动提前。当然，也许是为了使自己获得信心，总之，他没有调兵遣将，拉拢有识之士入伙，反而是去制造皇帝的玉玺、符节等东西。在他看来，皇位只等他那一声“我要造反”的令下便唾手可得。

然而，事实证明，刘安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廷尉张汤如天神般到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并且直接给刘安开了一个罚单：把太子刘迁交出来。

交还是不交，对刘安来说这是个问题。把太子刘迁交给他们，等于把自己也交出来了；不交吧，如何向廷尉、向朝廷、向汉武帝交代呢？

眼看刘安犹豫不决，太子刘迁来了个舍生取义，企图挥剑自刎。前面大家已经对刘迁的剑法有所了解了，这一次，他的剑自然也没有刺进自己的脖子。

太子的自杀把刘安逼上了绝路，他知道再也不能等了，于是来了个两步走。第一步，刘安派了一些亡命剑客到朝廷。当然，他们不是去行刺汉武帝的，而是伺机对此时已威震朝野的卫青动手的。刘安觉得只要干掉了卫青，中央军队就会群龙无首，到时候便不攻自败。第二步，刘安计划等他弟弟刘赐的兵一到，就联合起兵直指长安，目标只有一个，锁定在汉武帝的皇位上。

然而，刘安没有等来刘赐的大军，却等来了朝廷派来的大军。

原来，刘安拒不交出太子，张汤并没有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请汉武帝定夺，而是在“内应”刘建的帮助下，来了个夜间强行抓人。刘迁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带走了，随同刘迁带走的还有玉玺、符节等造反用品。

至此，刘安造反的阴谋完全败露。张汤马上派人连夜进京向汉武帝进行了工作汇报。汉武帝得到了铁证如山的证据，并没有再对这位敬重的叔叔手下留情，马上对刘安下达了“逮捕令”。

当汉军把刘安府团团围住，刘安还在做白日梦，以为是弟弟刘赐带兵来支援了。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已是穷途末路，追悔莫及了。不成功便成仁，最终，刘安选择了自我了断。

张汤本着一网打尽的办事风格，将太子刘迁和参与造反的同谋统统处以极刑。就连和这件事沾上一点边的人，也都入狱等候发落。由此可见张汤办事之严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皇权至上

刘安在造反时，一直苦苦等待刘赐的到来，但他等得“头儿也落了”也没有等来自己的弟弟。究其原因，不是刘赐在造反的关键时刻来了个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而是被家事拖住抽不开身。

诸侯王的家事无非是妻妾那点事。刘赐的王后叫乘舒，生有二子一女。长子名叫刘爽，次子名叫刘孝，小女名叫刘无采。按照立长原则，刘爽自然被刘赐立为太子。然而，乘舒红颜薄命，刘爽被立为太子没多久，她便病逝了。随后，刘赐的宠姬徐来继为王后。

刘爽被立为太子，衡山国上上下下都服，唯独有一人不服。这个人就是刘赐的另一位宠妾厥姬。厥姬也生有一子名叫刘广，她因为是刘赐“三奶”的原因，没能继承王后之位，但她却想把自己的儿子弄上太子的宝座。

然而，厥姬的儿子毕竟年幼，要刘赐来个“废长立幼”，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于是，她冥思苦想，计上心来，想出一石二鸟的计来。

值得一提的是，徐来和汉武帝金屋藏娇的皇后陈阿娇一样，也是个不能播种的母公鸡。乘舒病逝后，她便收养了乘舒的小儿子刘孝为义子。厥姬想出的这条计是反间计，说白了就是利用刘爽和刘孝兄弟互相残杀，等两败俱伤后，把自己的儿子顺理成章地推向太子的宝座。

厥姬找准了行动的目标和方向后，对太子刘爽说：“你的母亲是被徐来暗中设计害死的。”

只一句话就足够了。接下来，厥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了。事实证明，刘爽明显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他对厥姬的话不但深信不疑，而且还与徐来来了个公开的反目成仇。

面对太子刘爽的横眉冷目和处处抬扛，徐来便产生了让刘孝取代刘爽成为太子的想法。

于是，接下来，徐来和刘孝联手对刘爽展开了强大的攻势，最后刘爽的妹妹刘无采也倒向徐来一伙，从而构成了强大的后宫铁三角。

刘爽的“独角兽”和徐来的“铁三角”相比，实力明显不足。面对不断的风言风语，刘赐对太子刘爽开始很不爽，最后大有水火不相容之势。

很快，刘爽失宠，刘孝得宠，刘广依旧榜上无名。厥姬为此进行了百折不挠的煽风点火，加快了两人虎斗的进程。

刘爽对战刘孝，因为刘孝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最终刘爽体会到了当年刘荣的切肤之痛，不但失去了太子之位，而且还锒铛入狱。

刘赐终于处理好了家事，满以为可以安心带兵和刘安去干大事业了，然而，此时却传来刘安造反未遂自杀身亡的消息。刘赐一惊，马上由磨刀霍霍变成安分守己，满以为好兄弟刘安没有出卖自己，这件事就此打住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刘赐很快就体会到了寒意。刮起寒风的正是被他关在狱中的儿子刘爽。

刘爽遭遇到这么大的打击，于是狗急跳墙，暗中派自己的心腹到长安向汉武帝告密。不过他和刘安的孙子刘建一样，也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他告的也仅仅是刘孝谋反。

随后，汉武帝的处理方式和对刘安的一模一样，派廷尉张汤亲自调查取证。张汤打了刘孝一个措手不及，成功将他捉拿归案。

接下来，张汤对刘孝进行了突审。经不起严刑拷打的刘孝对刘赐造反之事供认不讳。在铁证如山面前，刘赐重走刘安的革命道路，以自刎的方式革了自己的命。随后，刘爽、刘孝、徐来、厥姬及凡是参与或受牵连的革命派都被斩首示众。

值得一提的是，刘爽想以自我揭发的方式使自己爽起来，最终却人头落地，把自己都赔了进去。厥姬机关算尽，最终也丢了性命。

值得再提的是，淮南国和衡山国因为造反引起了很多不良的后果。于是，汉武帝以“解散”的方式宣布这两个封国的使命到此结束。

至此，刘安和刘赐联合造反一事告一段落。

汉武帝刚刚把刘安和刘赐的事搞定，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江都王刘建（请注意，此刘建并非刘安的孙子刘建）又制造出了新麻烦。

刘建是一个有“前科”的人，据说犯了乱伦罪。他不但和父亲的宠姬通奸，而且还和自己的亲妹妹有一腿。事情败露后，刘建被缉拿归案。事实证明，刘建就是刘建，封地虽然不大不小，但却福大命也大。他满以为吃不了兜着走时，事情却突然来了个峰回路转，他等来的不是宣判书，而是赦免书。

前面已经说过，卫子夫为汉武帝生了第一个儿子后，汉武帝高兴之下，赦免了天下所有犯人，以示皇恩浩荡，而刘建正好赶上了这个美好的时候。

刘建在长安城里“潇洒走一回”后，不但没有改掉劣习，反而变本加厉。除了荒淫外，他还对宫女们进行疯狂的折磨，打死打伤的宫女嫔妃数不胜数。

好在刘建虽然后宫那些事儿不断，但好歹再也没有人敢去告发他。然而，刘安和刘赐的死却给了他一次极大的打击，打击的结果是刘建得了脑震荡，脑震荡的后遗症是他时时担心汉武帝来取自己的脑袋，到最后甚至发展到“梦中蓦然回首千百度，汉武帝总在眼前闪烁……”

为了治好脑震荡的后遗症，刘建把女巫师请上了台。想必大家都还记得，当年陈阿娇就是因为请女巫上台，想用厌胜之术“厌死”情敌卫子夫，结果却以“厌败”告终。

总之，刘建同志在脑震荡的副作用下，重走了陈阿娇当年的老路。结果也是如出一辙，后知后觉的刘建花重金请来了女巫，非但没有把汉武帝给“厌死”，反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最后，刘建也没有劳刽子手们动手。他和刘安、刘赐一样，也是以自助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刘建死后，汉武帝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废了江都国的封号。那些被废的国都以“郡”重新命名，直接归中央政府管辖。说白了就是将这些原本享有特权的“自治区”转化为了“直辖市”。

汉武帝用实际行动，一手打造了汉朝自开国以来至高无上的皇权体制。

第九章 以和为贵

“将帅蒙恩泽，兵戈有岁年。至今劳圣主，可以报皇天。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乘槎断消息，无处觅张骞。”

——唐·杜甫《有感五首》

二次西游打通丝路

“国内赛场”暂告一段落，再回到“国际赛场”吧。话说卫青和霍去病联手重创匈奴后，匈奴的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从此，一个强大无比的匈奴变得四分五裂，被硬生生地解体了。汉武帝终于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了，大汉王朝迎来了和平安定的时代。

但是，汉武帝没有小富即安，而是居安思危，为了防患于未然，为了不让这个可怕的对手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决定走联合的路线，说白了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孤立匈奴，以解除后顾之忧。

的确，在和匈奴大小十余次的军事对战中，汉武帝已深深地体会到这个对手的强大。虽说这个对手暂时被自己打败，但不管怎么说，他依然尊重这个对手，因为他明白这个对手的强大，只要有一口气在，这个对手就不会倒下。也正是因为这样，被汉武帝贬为“布衣”的张骞又浮出水面，有了再次展示自己的机会。

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张骞被封为中郎将，踏上去西域之路，开始了他人生之中的第二次西游。

相对第一次西游的寒碜，这一次明显阔绰许多：三百随从当“护路使者”，六百匹马儿当运输主力，数万头牛羊外加无数钱财布帛当礼物。

张骞第一次“西游”的主要目的地是大月氏，这一次的主要目的地是乌孙国（今新疆温宿县以北、伊宁县以南的地区），原因有二：

第一，乌孙国是西域的大哥大。乌孙国最开始是一个小国，还被大月氏给灭了国。乌孙人只好败走匈奴，在匈奴国的庇护下，乌孙国一天比一天强大，一天比一天富有。在乌孙国王昆莫的带领下，乌孙人成功打败大月氏，重新夺回了自己的国土。卧薪尝胆加上励精图治，众志成城加上锐意进取，乌孙国很快取得了长足发展，无论国土面积还是国家实力都在西域成了当仁不让的大哥大。因此，联合乌孙，对稳定整个西域很有帮助。

第二，乌孙国是匈奴的心头恨。乌孙在大力发展的同时，匈奴却接连被汉朝的双子星座卫青和霍去病打得落花流水，此消彼长，两国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最后，乌孙从匈奴当中分离出来，实施了三不政策：不纳贡、不称臣、不相边。面对乌孙的忘恩负义，匈奴人很是恼火，于是派兵进行了征伐，企图以武力让他们屈服。结果接连几次非但没有取得胜利，反而损兵折将。这时候，匈奴又和汉朝正在进行如火如荼的交锋，因此，只好对乌孙采取了“冷处理”——放任自由。因此，联合乌孙，对打压匈奴极具战略意义。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因为匈奴的整体远迁，这一次张骞风雨无阻地来到乌孙国。他原本以为这次取得“真经”便可以回国复命了，然而，事情远非这么简单。

见到乌孙国王昆莫，张骞马上进行攻心，献上带来的金银绸缎等礼品，而张骞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请乌孙搬家，向东搬移到浑邪王旧地（今河西走廊一带）去。

张骞的目的很明显，只要乌孙搬到那里，就等于填补了汉朝和匈奴之间的“真空地带”，使大汉多了一道天然保护屏障。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昆莫首先对张骞等汉使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然后笑纳了张骞的礼品，最后表示容他考虑再做答复。

其实，昆莫之所以没能做到当机立断，而是犹豫不决，原因有三：

第一，对内，他有难言之隐。难从何来，隐从何去？这都是立储惹的祸。昆莫有十多个儿子，长子被立为太子后，福大命不大，因为突如其来的“疾病”英年早逝了。太子在临死前哀求昆莫一定要让他的儿子岑陬做太子，不能让别人取而代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面对这样的亲情牌，昆莫只好哀而许之。这样一来，昆莫的二儿子大禄就不乐意了，昆莫在立长子为太子时，他被立为“诸侯王”，在乌孙有一块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并且还拥有一万军马的指挥权。眼看太子归西，按照“轮序”的原则，应该是他继承太子之位才对。因此，极为不满的他唆使自己的兄弟们准备谋反。昆莫听到风声后，为了安全起见，不敢直接把岑陬推上太子之位，而是给了他一万人马，划了块地盘给他，暂时也让他当了一个“诸侯王”。这样一来，原本强大的乌孙名义上还是昆莫的天下，实际上却一分为三，呈三足鼎立的态势。因此，在举国搬迁这样的大事上，他并没有一锤定音权，因为大禄和岑陬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第二，对外，他是井底之蛙。当时的交通条件、信息设备都相当落伍。乌孙国除了跟相近的邻国打交道外，对强大如斯的汉朝居然闻所未闻。汉朝在哪儿，究竟有多大，国家状况如何，乌孙人都是一无所知。不知根不知底，我怎么就能听你的举国搬迁？这里面未知的因素太多，未知的风险太大。

第三，对己，他已心满意足。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安居乐业这么长时间，昆莫早已满足于现状，不想再冒险，不想再生是非，不想再招来风波。

张骞原本以为这样的考虑也只是走过场而已，哪里会料到昆莫考虑来考虑去，最后还召集了朝中大臣商议，但结果仍悬而未决。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就在昆莫进行“长考虑”时，张骞也没有闲着，他派副手分别出使大宛、康居、大夏、安息、大月氏、身毒等国。

朝思暮念夜成空，昆莫考虑来考虑去，最后不想再做“犹豫大王”，于是他决定派使者回访汉朝，一来出于礼貌，毕竟来而无往非礼也，二来也想一探虚实，汉朝强不强大，是骡子是马一看便知。

出于回报心理，昆莫精心挑选了十多匹上等良马作为谢礼送给汉武帝。而汉武帝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马。这十多匹绝世好马让原本就爱马如命的汉武帝爱不释手。对此，他做了两件事，一是重赏乌孙使者，二是封张骞为大行令。

使者把汉朝的强大转告给了昆莫，然而，昆莫还是拿不定主意。他知道汉朝强大，但强大又如何？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最终还是不敢签下盟约，和匈奴彻底决裂，但他答应双边进行贸易来往，只谈经济不谈政治。

至此，可以说张骞的第二次西游仍然以失败告终，然而，张骞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他的二次出访增强了大汉与西域各国的交流和沟通，影响是深远的。

随后，汉朝和西域各国交流日益频繁，西域的良马是汉武帝所垂涎的，而汉朝的金银珠宝、丝绸字画等奇珍异品亦是西域各国人所渴望的。特别是汉朝的丝绸“纤细如蛛丝，灿烂若云霞，色泽之鲜艳可爱赛过野花”，被西域人视为“神品”。从此，汉朝的丝绸从长安开始，经过甘肃的河西走廊，穿过塔里木盆地，越过帕米尔高原，直抵西域各国，再往西就经过中亚和西亚，到达欧洲的地中海。这就是闻名世界的丝绸之路。

而丝绸之路的开创者张骞，却因为疲劳过度，于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也就是第二次西游的第二年，离开了人世，结束了其光辉的一生。但是，张骞一生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两次西游的壮举和丰功伟绩永驻史册，在历史长河中树立了一座丰碑。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赞曰：“自汉武击匈奴，通西域，徼外诸国，无不慑汉威。”

公主柔情定乌孙

昆莫没有答应和汉朝结盟的请求，但他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接踵而来的是紧日子。原来，匈奴人发现了乌孙与汉朝交往的事，为了防止乌孙“出轨”，匈奴人决定再次派兵对乌孙实施军事打击。山雨欲来风满楼，面对匈奴的咄咄逼人，昆莫和大禄、岑陬三人很快达成了一致：和汉朝结盟。

乌孙使者带着昆莫的意愿快马加鞭地奔向大汉，请求和亲，结为百年之好。

汉武帝这一次还是发挥一贯作风，举行了一次朝议。大臣们一致表示同意和平，唯一的条件就是为了显示和亲的诚意，乌孙国必须先下聘礼，汉朝才能把公主嫁过去，两方结为百年之好。汉武帝采纳了众臣智慧的结晶。于是，乌孙使者马上回乌孙国向昆莫转达了汉朝的意愿。

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也就是张骞第二次西游到达乌孙国的第七个年头，昆莫送上了几十匹绝世良驹作为聘礼，正式迎娶汉朝的公主，两国结为百年之好。

江都王刘建之女刘细君有幸成了这次联姻的女主角。刘细君虽然生在皇室宗亲之家，但并不幸福，原因是她出身不久，灾难便降临了。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刘细君的父亲刘建因为“谋反”未遂而畏罪自杀，她的母亲因为牵连也被砍了头，而刘细君因为年幼幸免一死。从此她便有了双重身份：一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二是陷入宫中的“布衣”。

此次汉武帝通过“海选”选定刘细君，显然是想让她解脱。为了显示对自家公主的厚爱，对和平的重视，对乌孙王昆莫的礼貌，汉武帝送上了丰盛的嫁妆，不仅有锦衣华车，还有数百宦官侍从。

有这样的厚礼，刘细君的出嫁着实风光，然而，风光的背后却是辛酸与无奈，原因是这不是一场平等的婚姻，而是一场政治婚姻。政治婚姻说得再直白点就是买卖婚姻。因为有了物质、有了利益、有了交易、有了权力隐藏其中，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刘细君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悲喜两重天。

她喜的是汉武帝对这桩婚事很重视，丰盛的嫁妆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且乌孙国王昆莫对她这位貌美如花的公主宠爱不已，立马封为右夫人。

她悲的是自己嫁给的乌孙国王昆莫是个花心之人。昆莫贵为一国之主，拥有众多妃嫔原本天经地义，但她刚一过门，昆莫马上又娶了一个“大老婆”，这让她心寒、心碎、心痛。

原来，就在汉朝和乌孙国大联婚、大结盟时，听到风声的匈奴人也没有闲着，他们也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也选了一位秀色可餐的公主，向昆莫提出了“和亲”的要求。

面对这样的桃花运，昆莫虽然心里诚惶诚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但他最终还是不敢得罪匈奴人，于是采取了来者不拒的政策，接纳了匈奴的公主，并且封为左夫人。

左为尊，右为卑，刘细君以后有这样原本就野蛮粗暴的匈奴公主为伴，日子可想而知，悲从中来啊。

既嫁之，则安之。虽然刘细君还要面临自己和昆莫年龄上的巨差、语言上的巨差、生活习性上的巨差这“三大危机”，但好在她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她牢记自己的使命，选择了忍气吞声。

这样的日子，尽管刘细君努力克制自己，试图改变自己，凡事逆来顺受，但她内心的孤寂、辛酸、无奈、不满却如野草般疯涨，她时刻梦想着回中原，梦想着从前那种清贫但却无束无缚的日子。心中苦与痛、酸与泪无处诉说，她选择了孤芳自赏，自我消愁，却不经意间展示出了自身的才华。

首先，刘细君展示出了吹拉弹唱的能力。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抱起心爱的土琵琶，唱起心爱的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

其次，刘细君展示出了吟风咏月的能力。独坐孤室的时候，她常常挥毫泼墨，吟诗作画，有她的《黄鹄歌》为证：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运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思土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返故乡！

汉武帝听说后，对这位远嫁他国的侄女又怜又惜，又惜又悯，又悯又疼。为了安抚她，汉武帝每年都派使者前往乌孙，一来嘘寒问暖，二来千里送去家乡的土特产。

但是，就算锦衣玉食又如何，能填补刘细君内心的伤痕吗？梦回中原是她内心一直不变的梦想。终于，她等的机会来了。

不久，老迈的昆莫病逝，太子岑陬继承了乌孙国王之位。刘细君原本以为属于自己的春天终于来临，然而，乌孙国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马上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乌孙国国王继任者，不但继承王位，而且继承皇后。也正是因为这样，刘细君理由所然地要转成岑陬的妻子。

刘细君原本就身在乌孙心在汉，此时面临这样有违汉规汉俗的“乱伦继承法”，她真的有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痛定思痛，她还是决定自救——给汉武帝写了一封请求回国的书信。

汉武帝看了，字字如刀，割得他不好受。于私，他又怎么忍心让侄女独自在他乡受这活罪，他也很想刘细君能早点回家。然而于公，他又不能这样做，毕竟一旦撤婚，汉朝和乌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关系就会功亏一篑，付之一炬。

思虑良久，汉武帝给刘细君写了封回信，信中的内容概括起来就两句话：“入乡随俗，善莫大焉。匈奴未灭，‘和’以为家。”

信至，刘细君梦断，心死。她选择了顺从，选择了继续忍辱负重。她改嫁岑陬，并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黄粱梦断，心如死灰。不久，刘细君就一病不起，含恨而去。

随后，汉武帝为了稳住乌孙国，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嫁给了岑陬。刘解忧和刘细君同病相怜。刘戊在七国叛乱中兵败身亡，幸免于难的刘解忧被降为“布衣公主”，最后也沦为和亲的“奴隶”。

身世相同，但刘解忧和刘细君的性格却大不相同。刘细君多愁善感，属于林黛玉那种梨花带雨型，而刘解忧天生乐观，属于薛宝钗那种豪迈奔放型。她嫁到乌孙后，任劳任怨、安居乐业，在岑陬早死后，她改嫁给新上任的乌孙国王，也就是岑陬的堂弟翁归靡。刘解忧一连为翁归靡生了三个王子，得到翁归靡的万千宠爱。解忧公主果然名副其实，成了解忧的好公主。也正是因为这样，大汉与乌孙的关系一直向着友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不管怎么样，刘细君和刘解忧这两位柔弱的公主用纤细的肩膀挑起了汉朝和乌孙走向和平的友谊之桥，功不可没，功德圆满，功炳千秋。

都是宝马惹的祸

汉朝和西域加强交流和贸易往来后，汉朝的丝绸一直是西域各国争相抢购的对象，而西域的良马也是汉武帝最看重的，这其中就包括大宛的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的皮肤很薄，所以跑起来一流汗，那汗水被皮肤下的血管一衬，给人以“流血”的错觉，故得此号。

汉武帝为了得到汗血宝马，每年派往大宛的使者一批接着一批，绵绵不绝。按理说，汉朝这样大量收购大宛的宝马，可以增进汉朝同西域各国的贸易往来。然而，正在这时，西域有两个小国家却不安分地节外生枝，和汉朝闹翻了脸。

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两个国家是楼兰和姑师。他们之所以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原因有三。

第一，楼兰和姑师两国国小位重，正好处在通往西域的交通咽喉之地。每当汉使经过时，他们本着友好的态度都要提供吃住等免费服务。一开始他们还心甘情愿，但时间长了，就有意见了。因为汉朝的使者一批又一批，一茬又一茬，无穷无尽，这可让他们吃不消。

第二，张骞时期的汉使是汉朝最忠诚、最仁义、最和善的汉使，他们真正地做到了“传播和平和文明”的作用。但是，随着大汉和西域各国经济贸易往来的增多，汉使也越来越多，素质也开始参差不齐，出使各国的不再是一些素质过硬、品德端正的人，而是一些道貌岸然、夸夸其谈的滥竽充数之辈。他们出使的目的不是为了国家，为了政治，而是为了自己。因此，他们到了西域各国干的不是和平交流的事，而是投机倒把、强买强卖的勾当。长此以往，西域各国对汉朝使者就有看法了，不再把他们当兄弟，而是当土匪了，唯恐避之不及，唯恐赶之不及。

第三，汉朝与西域之间微妙的关系，被躲在暗处的匈奴人的“第三只眼”看在了眼里，喜在了心里。于是，匈奴专门派人进行游说攻心。他们通过各种方式到处宣扬汉使的丑事，最后还向西域各国承诺：有困难，请直接找我们匈奴人，我们的联系方式是……

三管齐下，楼兰和姑师对汉朝的不满情绪终于爆发了，他们非但不再为汉使提供服务，而且还对他们烧杀抢劫。

楼兰和姑师的倒戈无疑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震得汉武帝惊愕不已，也震得他怒不可遏。连楼兰和姑师两个小国都敢公然和他大汉皇朝作对，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的。更何况这两个小国摆不平，他派汉使到大宛抢购汗血宝马就只能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了。

为此，汉武帝采取了惯用的对外政策：出兵匈奴！停息了近十年的“武力革命”再次浮出水面，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

这时候，汉武帝一手打造的“双子星座”卫青和霍去病都已经病逝了，他又重新打造了一对新人王：赵破奴和王恢，命他们率兵向楼兰和姑师进军。

楼兰和姑师哪里会料到汉军会不远千里从天而降，猝不及防之下，这两国很快就被摆平了。赵破奴和王恢这种杀鸡儆猴的举动，使得西域各国不敢再对汉朝有大不敬的举动。也正是因为这样，赵破奴和王恢班师回朝后，汉武帝对他们进行了重赏，封赵破奴为浞野侯，封王恢为浩侯。

搞定楼兰和姑师两国、赶走了匈奴后，汉朝和西域的贸易往来又得到了稳定发展。汉武帝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想要的汗血宝马了，因此，大宛成了他重点扶植的对象。然而，这些汉使陋习又复发了，强买强卖，哪个不服就以大汉朝使臣的身份和地位来压制对方。也正是因为这样，大宛对汉使仍然很排斥。

汉使买不到马，回来就告诉汉武帝说大宛的宝马要价太高，他们无力购买。此时的汉武帝对汗血宝马已经到了狂爱的地步。为了得到它们，汉武帝派特使带着一座用黄金打造的马匹雕像出使大宛。此番用意很明显，以金马换你们的汗血宝马，这样你们总算不吃亏了吧？

特使满以为这次去大宛一定会马到成功。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大宛国王毋寡拒绝了汉朝以金马换汗血宝马的请求，原因有三：

第一，物以稀为贵。汗血宝马是大宛的国宝，不能轻易卖给汉朝。

第二，有恃无恐。汉朝虽然强大，但远隔千山万水，中间又有戈壁沙漠，山高皇帝远，掀不起什么大浪。

第三，心有忌惮。大宛国在西域好歹也算是一个大国，和匈奴若即若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大宛和汉朝牵手联盟，那么也意味着和匈奴反目成仇。

因此，大宛不愿意拿出自己的国宝献给汉朝。

大汉特使万万没想到，这个弹丸小国竟敢如此无礼。他一怒之下，做了三个举动。

一是骂，大骂，使劲骂，泼妇骂街，把大宛国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二是砸，打砸，使劲砸，砸锅卖铁，把金马砸得稀巴烂。

三是走，奔走，大步走，走为上计，拔腿就撤。

面对汉使的大不敬，大无礼，毋寡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我的地盘我做主，岂容他人撒野。他立即下令派人通知驻守边境的郁成王，拦截汉使。

郁成王很快奉命拦住了汉使，汉使一行人极力反抗，气得郁成王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于是来了个杀无赦。

听到这样赤裸裸的“劫杀案”，汉武帝也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目中无人，欺人太甚！”汉武帝大怒道，“即日起兵，踏平大宛！”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武帝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领六千人马和各郡国囚徒恶少共两万人远征大宛。

李广利，中山（今河北省定州）人，他之所以能做这次军事行动的主帅，原因有二：

第一，于公来说，是形势的需要。卫青和霍去病这两大军事天才逝世后，汉武帝只能重用新人担挑军事重任，这无形中给了李广利机会。

第二，于私来说，是欲望的需要。李广利不是一般的人，他也是外戚，他的妹妹李夫人是汉武帝继卫子夫之后最宠爱的妃子，这是李广利发迹的敲门砖。

为了方便读者了解个中内幕，这里不妨先插播一段，讲一讲让汉武帝为之倾狂的李夫人其人其事吧。

李夫人的发迹很经典，跟卫子夫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用实际行动说明了包装也是一项技术活。

西汉前期的皇后皇妃很多都出身卑贱。汉高祖刘邦是个流氓出身，他老婆吕后是流氓婆子这个不用多说；汉文帝的老妈薄太后是个私生女；汉景帝的老妈窦太后是选秀入宫的民间女子；汉武帝的老妈王太后也出身平民，而且入宫之前就已经嫁人生子；汉武帝的第二任皇后卫子夫，原本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李夫人的出身比卫子夫更低，她是个娼女。

古时候的“娼”和“妓”的含义与现在的不尽相同，娼女只卖艺不卖身。李夫人的长项是跳舞，而且长得明眸皓齿，十分养眼。但是，汉皇宫里美女如云，商品关系供大于求，美女贬值得十分厉害，想入皇帝法眼可不容易。

红颜易老，难道要等到空悲切吗？怎么办？有道是，朝中无人莫做官。李夫人很幸运，她有个好哥哥李延年。

李延年是个才子，吟诗作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是个实力派音乐人，国家一级演员，享受朝廷特殊津贴。他在宫中供职，直接为皇帝服务。李延年利用职务之便，替他妹妹做起了广告。广告词是这样写的：“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汉武帝平日接触的美女不可计数，就算有姿色的也光彩减半，更无一人能及王夫人。此时卫子夫年老，王夫人早死，汉武帝想再求绝色佳人以慰床笫之欢，可是一直不能如愿。现在听到李延年的歌词，他心中潜藏已久的心事被触动，不禁叹息说：“这是梦境中的诗情爱意吧，世间哪有这样的美人呢？”

李延年一听这话有苗头，赶紧向身边的平阳公主使眼色求助。现在的许多电视剧常常把平阳公主塑造成美丽善良、温柔可人的完美女人，但史书中的平阳公主却是个“皮条客”，让她青史留名的事有两件，一件是给武帝“拉皮条”，另一件是嫁给了大将军卫青。

作为汉武帝一母同胞的姐姐，她对自己弟弟对女人的喜好十分清楚。平阳公主府上豢养了众多美女，目的是不断给汉武帝的后宫输送新鲜血液。岁月只对那些长得好看的人无情，而那些不好看的，岁月一直都无能为力。卫皇后便是被岁月无情“眷顾”的人，这时候的她早已年老色衰，成了汉武帝后宫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因此，重新给汉武帝送新宠成了平阳公主的当务之急。

此时，她和李延年唱双簧。李延年设下局后，汉武帝开始往里钻，而平阳公主马上挺身而出来破局，接口道：“陛下有所不知，延年的小妹，就是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

汉武帝心中一动，二话不说立马下旨召李氏入宫。不久，李延年将其妹引入。汉武帝一看，此女果真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更重要的是她还能歌善舞。

汉武帝心中欢喜，二话不说就纳李氏为贵妃。从此，他的万千宠爱从卫子夫身上转移到了李夫人身上。李夫人的肚子也争气，不久便怀了孕，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汉武帝封他为昌邑王。

自从汉武帝专宠李夫人后，后宫众佳丽无不艳羡忌妒。一天，汉武帝去李夫人宫中，忽然觉得头痒，于是用李夫人的玉簪搔头。这件事传到后宫后，人人都学李夫人的样子，在头上插了玉簪，一时长安玉价暴涨。

都说红颜命薄，这话果然不假。李夫人入宫只短短几年，却不幸染病在身，不久便病入膏肓，直至卧床不起。汉武帝难过不已，经常去看望她。

按理说病中的李夫人应该高兴才对，然而，汉武帝来时，李夫人却“以被覆面”，拒不相见，理由是她已经病了很久了，容貌变得相当丑陋，实在难以面见皇上。

隔着被子，李夫人恳求道：“我只有一事请求皇上，请皇上好好照顾我的儿子昌邑王及我的兄弟。”

汉武帝怜悯道：“夫人病得这么严重，恐怕难以治愈了，你为何不当着我的面提出你的请求。”

李夫人答道：“女人不修饰好自己的容貌形体，是不能面见夫君、父辈的，妾不敢以丑陋的容貌来面见皇上。”

汉武帝道：“夫人只要肯见我，我就赏赐你千金，并封赏给你兄弟高官厚禄。”

李夫人道：“封不封高官在于皇上您，并不一定要见我的容貌呀。”

眼看汉武帝很执着，被逼急了的李夫人便侧身向着里床嘤嘤哭泣起来。最后，吃了“闭门羹”的汉武帝被弄得一点面子没有，只好离去。

李夫人的姐姐知道这件事后责备她说：“你怎么可以不面见皇上而嘱托兄弟之事呢，如此是何等无礼呀！”

李夫人说：“不见皇上的面而请求他照应我的兄弟，才更牢靠呀。我是因为美丽的容貌才受宠于皇上，容貌一旦变丑，别人的宠爱也就变淡了。宠爱变淡，恩爱也就断绝了。皇上之所以恋恋不舍，关怀照顾我，是因为我平日里姣好的容貌。他如果见我容貌已损，不如往昔，一定会厌恶我、唾弃我，到我死后，他还肯提拔我的兄弟，关照我的儿子吗？”

不久，李夫人去世。事情的结局果然不出李夫人所料。李夫人拒见汉武帝，非但没有激怒他，反而激起他无限的痛苦。汉武帝不仅下令以皇后之礼安葬李夫人，还命画师将她生前的形象画下来挂在甘泉宫，日也看，夜也瞧，无限思念尽在心头。

以色事人者，必以青春与美丽，还有血泪为代价，直到“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古往今来，这就是大部分后宫佳人们的悲惨命运。从这一点来看，李夫人无疑做到了最好。

李夫人死了，汉武帝一边悲伤着，一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吟诗作画缅怀李夫人。汉武帝写出了《落叶哀蝉曲》：“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第二件事，提封李夫人的亲人。在这次对大宛的征战中，汉武帝封李夫人的弟弟李广利为贰师将军。

该给的机会汉武帝都给了，接下来就要看李广利自己的表现了。

自古边功缘底事

李广利率大军出征时，正值深秋收获的季节，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年关东发生了罕见的大蝗灾。集结到敦煌的大军没有得到充足的粮草，就匆匆忙忙踏上了征程，就此埋下了安全隐患。

由于缺少军粮，汉军只能沿途向西域各国筹集。筹集，说得好听点是借，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强索。但凡拒绝交粮的，一律视为大宛的盟国，李广利将率军破其城，灭其族。

拒不交粮的，能攻下来就有饭吃，攻不下来就没有饭吃。汉军又不愿过多地被这些小国牵绊，所以粮食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

如此走走停停，李广利率兵到达大宛边界的时候，已经是初冬时节。由于水土不服，粮食缺乏，汉朝大军一路跋涉到大漠荒滩时，饿死、病死、被沙漠吞没的人不计其数，两万大军损失了一大半，马匹也伤亡殆尽。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像从地狱里逃出来一般，但他们总算看到了大宛的都城。

郁成王杀了大汉特使后，早已做好了迎接汉军报复的准备。此时面对阵容不整的汉军，他立即下令开打。

然而，仗才刚打起来，郁成王就后悔了。他没想到，这一群貌似叫花子的军队，居然比他们这些养精蓄锐，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军队更勇猛、更强悍。他哪里想到，汉军此时身无立足之地，又没有粮食吃，不拼命拿下郁成城就没有活路了。

最后，郁成军怕了这一群不要命的叫花子，丢盔弃甲地躲进了城里。

汉军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对郁成城进行了围攻。面对汉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面对这一群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的拼命三郎，面对震耳欲聋的劝降声，已陷入十面埋伏的郁成王几乎绝望了。他想逃跑没门，想自杀又没有这个勇气，想投降又没有这个胆量。

正当他想来想去时，汉军却突然不攻自乱了。郁成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发现大宛骑兵在国王毋寡的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杀来了。汉军本来孤注一掷地围城就是为了赌一把，赌在大宛军队来之前能拿下郁成城，拥有一块立足之地，然后与大宛对抗就有资本了。

然而，毋寡的及时到来让汉军的宏愿刹那间灰飞烟灭，腹背受敌的汉军只能溃逃。于是，当李广利逃回敦煌时差不多已成了光杆司令，去时浩浩荡荡数万人，此时只剩下数千人了。看样子这仗是没法打了，只能先班师回朝再说。班师之前，李广利写了一封信给汉武帝，说明了撤兵的理由。

接到信笺，汉武帝怒发冲冠，马上回了这样一道命令：“凡擅自入关者杀无赦。”

接到命令，李广利冷汗直流，马上在玉门关驻扎下来。如今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先停下来观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到了汉武帝的耳朵里，那就是浞野侯赵破奴率领的两万北伐军被匈奴大军来了个“十面埋伏”，结果一败涂地。朝中大臣们纷纷站出来替汉武帝分忧，提出了准许李广利撤军，一心一意对付匈奴的建议。

这一次，汉武帝再次发挥他独裁的作风，力排众议道：“士可杀不可辱，不征服大宛，如何征服西域？不征服西域，如何彻底征服匈奴？”

接下来，汉武帝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将主张停止西征大宛的邓光等大臣入狱、降职、停薪留职，以彻底刹住停战的舆论之风。

第二件事，把狱中的囚犯放出来，在全国范围内招募品行恶劣的地痞流氓，让他们支援李广利。

仅仅一年光景，李广利又变成了“富裕将军”，拥有财富如下：六万大军，十万头牛，三万匹马，数以万计的驴和骆驼，数以万计的民夫，五十个校尉，若干名水利专家。

事实证明，汉武帝这些准备没有白费，为第二次出征大宛的胜利加上了重要的砝码。

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夏天，李广利第二次西征大宛。此时已是今非昔比了，十多万大军，数万运送辎重的民夫，浩浩荡荡地在沙漠中行进，好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当然，李广利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不再走楼兰这条老路了，而是绕道盐泽以北，来了个迂回战术，本意是打大宛一个措手不及。这次汉军西征声势浩大，沿途各小国无不臣服，纷纷打开城门，打出“西域欢迎您”之类的标语，把汉军迎进城里，免费提供食宿，各项娱乐活动一个也不少。

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不识时务的小国，非但没有为汉军的到来开绿灯，而且还大放侮辱之辞。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轮台国便是这样一只很不识时务的出头鸟。李广利一听小小的轮台竟敢公然跟汉军作对，心中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下令血洗轮台。

于是，轮台国数万人口被屠戮殆尽。对于急着去找大宛复仇的他来说，任何小国的不敬都令他无法容忍。更重要的是，他这样血洗轮台，也是为了杀鸡儆猴，汉军想早点到达大宛，与沿途各小国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

果然，血洗轮台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沿途各国传开来，各国无不又惊又恐，没有哪个小国再敢怠慢汉军。汉军一路顺风顺水，很快直抵郁成城下。

然而，期待复仇的李广利在这里并没有迎来他期待中的恶战。因为这郁成也和沿途其他各国一样城门大开，大有恭迎汉军到来之意。李广利这次没有直接进城，为了防止敌人的“空城计”，他特派了十多个探子去城里探听虚实。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探子回报，这郁成的确是一座实实在在的空城。

原来，郁成王得知汉军前来，早已率领部族逃离家园，迁往大宛了。李广利这次没有进城，而是放了一把愤怒的火，把郁成城烧了个灰飞烟灭。然后，他大手一挥，带领大军马不停蹄地朝大宛都城进军。

大宛被围得水泄不通，蜂拥而来的汉军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汉军每天从朝至暮，四面不断地攻城，冲击各个城门。城外的壕沟几乎塞满了汉军的尸体，城内的大宛人也已经筋疲力尽，他们无论男女老少全上了城头奋战。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唯有坚守才是唯一的出路。

一个强攻，一个死守，如此相持了数日，李广利朝那几个水利专家发话了：“该你们上了。”

水利专家可不是吃素的，经过他们细致的查找和努力，终于找出了大宛城的水道。大宛城内没有水井，吃水全靠从外面引河水。虽然开战前大宛人对水道做了巧妙的隐蔽，但还是逃不出水利专家的火眼金睛。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汉军悄悄地切断了大宛城的水源。

行军打仗有两个必备要素：粮食和饮水。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对于困守城内的人来说，缺水比缺粮更要命。大宛的王公贵族们首先坚持不住了，他们秘密找到李广利要求谈判，表示只要汉军退兵，他们愿意献出汗血宝马。李广利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必须先处死大宛国国王和郁成国国王。

大宛的王公贵族们为了自己活命，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李广利的条件。牺牲两个人，成全所有人，毋寡、郁成王，对不起了，为了大宛的美好明天，只好委屈你们两个了。

第二天，毋寡和郁成王就被绑到了汉营，汉军在大宛城下将两人斩首。接着，李广利立了一个一向“亲汉”的大宛贵族昩蔡为大宛新国王，傀儡新国王昩蔡此后对大汉毕恭毕敬，后来死于国内政变，这是后话。

而李广利实现了完美的复仇后，便开始选马了。他精挑细选，左挑右选，挑选出几千匹汗血宝马，最后以胜利者的高姿态，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回乡之路。

汉朝对大宛的战争前后两次，历经四年。第二战过后，汉朝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点，几十年内西域诸国都不敢妄动。后世班超等出使西域，几个人、几匹马就能降伏一个国家，甚至汉朝的使节可以随时废立其国君，调发几国军队攻打敌对国。

汉武帝见汉军打败大宛，夺回了汗血宝马，心中怎一个喜字了得，马上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封赏。

汉武帝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随之出征的大将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封赏，被封诸侯相、郡守、两千石级的官吏一百多人，一千石的官员一千多人，其余自愿出征的将士都得到了官爵和赏赐，所有的囚犯都无罪释放，恢复自由身，并且赏赐四万钱。总之一句话，皆大欢喜。

第二件事，吟诗。

汉武帝亲自撰写了《西极天马歌》：“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然而，汉武帝不会料到，就是这首诗，引发了他手下两大权臣之间的争斗，丞相公孙弘上演了对汲黯的第二轮攻击。

原来，汲黯听闻汉武帝的大作后，本着忠告的态度，马上向汉武帝说了这样一番话：“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意思就是说，自古王者写诗歌，上要继承祖业，下要感化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要作歌，还要把它作为祭祀先祖的歌，这是跟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毫不相干的事，九泉之下的先帝和天下百姓怎么能领悟到这歌词的含义，怎么能引起共鸣，怎么能恩泽惠及天下呢？

汉武帝兴致勃勃地作诗，结果被汲黯这当头冷水一浇，顿时兴致全无，选择了默然不说。

正在一边察言观色的公孙弘没有放过这样绝佳的一举击溃汲黯的机会，马上站出来，说道：“汲黯诽谤圣朝，当族。”

“当族”的意思就是说罪当灭族。公孙弘果然有备而来，一出手就要政敌汲黯的命，而且要他全家的命。这一招无中生有的落井下石之举确实了得，凶、残、狠。

好在汉武帝对公孙弘的挑拨无动于衷，继续选择了黯然不说，展示出了自己大度的一面。

三个权臣一台戏

汲黯接连受到公孙弘的打击，虽然最终都大难不死，但他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决定果断反击。考虑到公孙弘政治手腕过于老练，为人过于圆滑，暂时没有把柄可抓，所以汲黯本着“剪其羽翼”的战略，马上把枪口对准了公孙弘的同伙——张汤。

考虑到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汲黯也找了一个帮手——朱买臣。

朱买臣也是当时朝中的一大红人。他之所以能红透半边天，缘于他那超级无敌的爱情故事——爱情买卖。

朱买臣，会稽郡吴县人，也属于大器晚成的人。他是一个胸有大志而不在乎贫穷的人，心理素质很好，不在乎别人的耻笑，可以一边砍柴，一边大声朗诵诗书。

朱买臣的妻子很反感丈夫的所作所为，每次和他一起回娘家的时候，都受到姊妹们的嘲笑和白眼，于是极力劝朱买臣不要再那样放纵自己。

朱买臣没有听从妻子的话，反而更大声地朗读诗书，并且对妻子说：“我命中注定到了五十岁发迹，现在我已经是不惑之年了，距离成功没有几年了，我知道你跟着我受了苦，等我成功以后，会好好地报答你对我的情义的。”

妻子听了，认为他又在痴人说梦，冷笑道：“跟了你不饿死就是好事了，我哪里有穿金戴银、享荣华富贵的福气？我跟着你受够了邻舍的白眼，耳朵塞满了人家的冷嘲热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从嫁了你可曾吃过饱饭？可曾穿过华衣？看人家衣食鲜活，我却为你蹉跎了岁月，你别提报答我的事情了，爱情和婚姻是要讲究实际的，是要落实到咱们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里的。如果你真的爱我，报答我，就写封休书休了我吧。”

朱买臣听了，心里很难受，他知道妻子跟自己受苦了，有怨言是在所难免的。不过，眼看功名富贵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朱买臣苦苦挽留妻子道：“我曾经发过誓言，要一生一世地爱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们再熬几年吧。”

妻子却似早已铁了心，头摇得像拨浪鼓。原来她早已移情别恋，和邻村的木匠对上了眼。以她的妇人之见，认为木匠走南闯北，有手艺，衣食无忧。如此这般的丰衣足食对她来说已足矣。

于是乎，朱买臣越是想挽救这段婚姻，妻子就越是铁了心要离开他。朱买臣最终无奈，只好写了休书，与其说是“休妻”，不如说是“被妻羞”。休书的大致内容如下：“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热泪灼伤的感觉。昏暗的地平线，说出一句离别，相爱已经幻灭……”

“不知羞”的妻子得了休书欢天喜地地走了，很快就和那个木匠生活在了一起，过起了优哉游哉的小康生活。

历史上很少有这样“休夫”的记载，尤其是这样无厘头的休。根据史书，朱买臣的妻子之所以敢以一介农村妇女的身份，反其道而行之，挑战男人的底线，进行前无古人的“休夫”之举，只缘一个“羞”字。她长得不是羞花闭月，但却很怕羞。

我们无从判断在朱买臣生活的时代，一个男人在大街上疯疯癫癫地吟诗或唱歌究竟有多丢人，更无从知晓他的行为举止究竟会让他的结发妻子感到多么耻辱、多么丢人，但是正如俗话所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丢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丢人啊！朱买臣的妻子为其行为感到羞愧难当，选择离开投入别人的怀抱，即使朱买臣搬出富贵注定就要来临的天意加以诱惑，也不能阻挡其离开的步伐。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化无常，无法预料。朱买臣的妻子走时是无怨无悔，但等她回过头再看来时的路时，很快就有怨有悔了。原因是朱买臣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他“知天命”这一年，他终于等到了“天子的命令”，被汉武帝召到朝中做起了中大夫。

朱买臣站在仕途上飞云直上，他并没有目空一切，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离不开在他最穷困潦倒时帮助和关心他的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于是他开始了报恩之旅。

首先，朱买臣想报答的就是他的“休妻”。

他派手下人把前妻和前妻的后夫接到他的“朱府”里，想让他们过上真正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

朱买臣之所以富贵之后仍然不忘这位前妻，是因为前妻狠心离开他后，也并非对他无情无义。史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前妻离开他后，朱买臣仍然打柴唱歌，苦中作乐。有一次他在坟地里砍柴时，遇到了来上坟的前妻和她的后夫。前妻见朱买臣可怜，立即把他招呼过来吃喝一顿。这与南宋陆游沈园遇唐婉的“红酥手，黄縢酒”相比，别是一种滋味。早已饿得奄奄一息的朱买臣没有拒绝这个“嗟来之食”。他不动声色地吃完饭，对前妻的后夫说了声“谢谢”。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朱买臣发迹后，首先想到的便是对他们两个知恩图报。

朱买臣原本想帮前妻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反而害了前妻。前妻当年眼中的朱买臣是一块废弃了的电池，无法给自己供电，为了不“腐蚀”自己的生命，她寻找了新的电池——邻村的木匠。那木匠的确是块新的电池，使她光鲜了几年，但她着实没有想到朱买臣是一块可以长期使用的充电电池。覆水难收，朱买臣越是大度地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越感到“羞”。于是，已知羞的她来了个悬梁自尽，成了一代烈女。

后李白作《妾薄诗》，不失为精辟的点评：“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其次，朱买臣想报答的是一个叫严助的人。

饮水思源，朱买臣的命运之所以能改变，是因为得到了一个贵人的相助，这个人便是严助。

严助，会稽郡吴县人，严忌之子，本名庄助，《汉书》为避东汉明帝刘庄的讳，把庄助改称严助。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严助走上仕途，因才华横溢，被汉武帝直升为中大夫。建元三年，东瓯告急，汉武帝派严助发兵会稽，浮海相救。建元六年，闽越王郢兵进南越，武帝再派严助带兵支援，不久便搞定了东南动乱的局势。随即，严助被封为会稽太守（后人称赞他为“会稽贤守”），后侍于内廷（相当于高级顾问）。

如果朱买臣没得到严助的举荐，恐怕他“五十当贵”的夙愿，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

和东方朔一样，朱买臣是通过上书求官走上仕途的。买臣不治产业，鬻柴以给食，虽然时时保持着负薪讴歌的兴致，进京上书的盘缠仍然缺乏。于是他趁着会稽郡年终上计的机会，以上计吏随卒的身份，吃着公粮，乘着公车进了长安。

朱买臣为了曾经的豪言壮语，努力地当临时工，顽强地等待天子垂青。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他终于等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便是自己的老乡，严助严大人。《史记？酷吏列传》中记载，朱买臣得到严助举荐后，汉武帝马上召见了他。在面试中，朱买臣放开手脚，以滔滔不绝之势讲解了《春秋》和《楚辞》，只听得汉武帝惊为天人。他大手一挥，朱买臣的人生从此就是另一片艳阳天了。朱买臣被封为中大夫，官位与严助平起平坐。

正是因为和严助的“他乡遇故知”，朱买臣才被汉武帝重用。所以，在朱买臣的心里，严助就如同衣食父母一般。

然而，朱买臣还来不及好好报答严助，严助就挥一挥衣袖，走了，到天国报到去了。

害死严助的人便是张汤。

张汤冷酷无情，他的成名之旅是和公孙弘合作，成名之作是颜异案。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汉武帝为防私铸钱币，进行了新一轮的货币改革，将铸币原料由铜改为银、锡以及稀有的白鹿皮。白鹿皮币做法看似简单，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的边边角角上绣上水草，但做功要求极精细，怎么绣，一针一线都有讲究。白鹿皮的主要用途有二：

一、交易。既然是一种货币，你拿着它买啥那是你自己的事，但白鹿皮面额四十万（通货膨胀造成的），显然是富贵人家的玩意儿，穷人家玩不起。

二、礼遇。王侯宗亲来长安朝见皇帝时，必须用白鹿皮币垫着玉璧来行礼节。

此令一下，朝中的大司农（汉朝的九卿之一，相当于财政部部长）颜异站出来投反对票，理由同样有二：

一、货币面额巨大，不利于流通，是不符价值规律的空头货币。

二、一块普通的玉才几千块钱，但白鹿皮却值四十万，用白鹿皮来当璞的垫子，真是本末颠倒，太不相称。

汉武帝一听，心中不满，面露不悦。

站在旁边的张汤一见，做法有二：一是立即将颜异抓捕入狱，二是立即宣判颜异死刑，罪名是腹诽。

“诽谤”原本是个中性词，就是“提意见”的意思，不少典籍里都说过舜或者禹等上古圣王广开言路，设置过“登闻之鼓”和“诽谤之木”，都是群众直接向统治者反映意见的东西。“诽谤之木”大概只是个一人来高的木棍，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子，让人写意见用。后来，也许是统治者越来越重视大家的意见，把这东西越做越大、越做越高，最后做成了一根两三丈高的石头柱子，上边横着一个云朵一样的精美石雕。

张汤本来就和颜异有旧怨，此时落井下石也是自然。不过，他指出的所谓“腹诽”当真令人匪夷所思，他说颜异在批评朝政时“不应，微反唇”（无语，只动了下嘴皮），上告其“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虽然嘴上没有说不满之类的话，但心里却在说、在骂、在诽谤，应该处以死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立之刑，何患无规？颜异便这样含冤而死。从此，张汤名声大震，其“刀笔吏”的大名迅速打开了市场。

总而言之，腹诽案可以说是千古奇冤，竟纯以猜度主观判定政治犯，其造成的直接恶果就是皇权专制，官民人人处于恐怖之中。

“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多谄谀取容矣。”腹诽被公然地搞成了能类推的罪名，打击伤害面太广，必然造成对社会的严重损害。“自造白金、五铢钱后，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犯者众，吏不能尽诛”，以致民怨沸腾，怨声载道。“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张汤到了万夫所指的地步，种种迹象表明，他的飞黄腾达也快到尽头了。

言归正传，这时候张汤之所以要对严助下“摧花毒手”，是有原因的。

故事还得往前推，回到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当时的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高举反革命的大旗，公然谋反。结果刘安和刘赐“自作孽，不可活”，兵败身亡后，受到牵连的还有一个朝中重量级的人物，这个人就是严助。

严助在处理地方问题的过程中，跟淮南王刘安成了好朋友。淮南王入朝的时候，还曾送过他厚礼，并聊过“悄悄话”。淮南王造反后，严助受到牵连，本来罪不至死，但张汤强烈要求处死他，理由是严助身为皇帝身边的亲信，跟诸侯王过从甚密，如果不杀他，难以服众。

眼看汉武帝还在犹豫，张汤一急之下，对汉武帝直言道：“是身边的人重要，还是身下的位置重要？”

面对张汤的咄咄逼人，汉武帝最终含泪对只打了“擦边球”的严助下了砍头令。就这样，张汤以他的义正词严又除掉了一位朝中重量级政敌。

严助死了，朱买臣哭了，汲黯见了，赶紧投来了爱的橄榄枝。朱买臣对张汤恨之入骨，面对汲黯的“暗送秋波”，他选择结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朱买臣不但入了汲黯的伙，而且还拉了同为长史的王朝和边通。于是，一个新的官场联盟诞生了。

下面，我们且来看这个官场联盟是如何战张汤的吧。

鱼死网破

就在汲黯的官场联盟多方搜集证据，准备和张汤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战时，一个人的出现，点燃了这场政治斗争的导火线。

广川王刘彭祖是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他本来好好地当一方之王，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上书了，一纸状告的人竟是张汤。罪名是“张汤和鲁谒居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御史中丞（仅次于御史大夫的官职）李文曾经与张汤有过节，他心中怨恨，所以常常不按张汤的指示办事，且处处跟他作对，抓他的小辫子，大有把张汤往死里整之意。

面对不识时务的李文，张汤没有选择逆来顺受，而是选择了反击。他指使心腹鲁谒居派人去告李文的状，随后之事出奇顺利，李文落到张汤手里，张汤没有再给这个死对头任何申辩的机会，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李文送上了西天。后来汉武帝问起这件事，张汤隐瞒了鲁谒居的所为，说是他人告的状。最终，这个冤案在汉武帝的眼皮底下，竟来了个不了了之。

成功除掉李文后，张汤对鲁谒居感恩戴德。后来鲁谒居病了，张汤亲自去看望他，并且替他按脚捶背。这对一向清高自傲的张汤来说，真是猪八戒背媳妇——头一回。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了亏心事的鲁谒居不久就病了，还医治无效，撒手人寰。张汤原本以为鲁谒居这一走，将会死无对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鲁谒居弟弟的出现，又掀起了一场大风波。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鲁谒居不会知道，他死了，却牵连了弟弟，让弟弟成了替罪羔羊。

鲁谒居弟弟被抓后，张汤急了，如果鲁谒居的弟弟招了，那么他这个主谋也脱不了干系。可以说，他们两个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于是，张汤四处活动，拉关系，只为把鲁谒居的弟弟救出来。

张汤办事向来谨慎，想暗中帮助鲁谒居的弟弟。为了不暴露目标，他明里看到鲁谒居的弟弟也假装没看见，可见城府之深。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次，他是谨慎过了头。鲁谒居的弟弟在狱中眼看救星居然对自己视若不见，仿佛从来都不曾认识一般，心中的怒火顿时烧起：“我之所以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拜你张汤所赐。你现在倒好，居然过河拆桥，弃我于不顾。你无情，休怪我无义了！”

鲁谒居的弟弟这一怒，便招出了李文案是张汤和鲁谒居共同搞的阴谋。汉武帝见到血书后怎一个震惊了得，他马上做出指示：严查。

眼看出手的时机已到，汲黯的官场联盟这回没有“只等闲”。他们经过周密的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张汤的鹰犬田信等人，并且进行了突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田信等人惊慌失措，只得如实交代了张汤“投机倒把，横敛聚财”等事。

面对汲黯等人呈上的又一份“血供”，汉武帝彻底愤怒了。他下令直接把张汤打入死牢，随即派赵禹审问张汤。

张汤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手铐并没有慌。面对曾经的部下赵禹的审问，他死不认罪。他甚至还天真地认为，赵禹是自己的老部下，不看僧面会看佛面，审不出什么来就会知难而退。

然而，张汤错了。面对他的死不认罪，赵禹不抛弃不放弃，最后拿出两份血书，索性把话挑明了：“你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再隐瞒也没有用。试想，你办理案件时，被夷灭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难以处理你的案子，想让你自行了断，你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呢？”

不可一世的张汤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铁证如山下，他终于体会到了穷途末路是什么滋味。他万念俱灰，只能选择一条路：自杀。不过，他在自杀前，还写了一封谢罪信，请求赵禹交给皇上。

赵禹念在旧情，不忍推脱，帮张汤完成了人生中最后的愿望。然而，就是这一封小小的“谢罪信”，却成了张汤反击汲黯等人最强有力的武器。

张汤死了，汉武帝流泪了。其实他心里是舍不得杀死张汤的，但他罪行太多，罪大恶极，已经到了纸包不住火的地步。汉武帝没办法，不处死张汤，不足以堵天下人之口。手握谢罪信的汉武帝，内心是不舍的，是复杂的。

但见张汤的谢罪信上写道：“张汤没有尺寸之功，起初只当文书小吏，陛下宠幸我，让我位列三公之位，无法推卸罪责。其实，我是被朱买臣等三长史阴谋陷害的啊！”

张汤“泣血之言”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汉武帝看后甚感为难。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张汤的母亲狠狠地将了汉武帝一军。

原来，张汤死后，家里的财产不超过五百金，都是得自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产业。他的兄弟之子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却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被恶言污蔑致死，有什么可厚葬的！”遂用牛车装载他的尸体下葬，只有棺木而没有外椁。

汉武帝知道后，感叹道：“没有这样的母亲，哪有这样的儿子。”遂下令将朱买臣、王朝和边通三长史处以极刑。这场统治阶级内部互相倾轧的斗争，最终鱼死网破。可怜的朱买臣也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值得一提的是，汲黯虽然因为在整个事件中只做幕后推手，没有直接出面，因此成了漏网之鱼，但汉武帝似乎看出了汲黯和公孙弘、张汤之间的恩怨情仇。为了避免汲黯和公孙弘继续上演互掐、拍砖的戏码，他决定将汲黯从中央调到地方，任命他为淮阳太守。

汲黯接到调令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上演了一出一跪二哭三上诉的闹剧。

他长跪到汉武帝面前不肯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原以为死之前都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还要这般重用我，我要谢谢陛下对微臣的宠爱。但是，我长年有病在身，不能胜任地方父母官，只希望能在朝中当一个侍从足矣。”

但这个时候，汉武帝已经铁了心，他安慰汲黯道：“你是不是觉得淮阳太守这个官职太小了？你放心吧，我只是把你放在基层挂职锻炼一下，很快就会把你调回中央的。淮阳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官民之间的关系，我希望能有你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前去主持大局。如果你身体不好，我可以特批你躺在床上处理政务啊。”

汲黯没辙了，只好到淮阳去赴任。他还真采取了“卧而治之”的方式来处理政务，但结果却出人意料，很快淮阳就政通人和、兴旺发展，呈现出一片太平盛世。

七年后，汲黯病死。后人对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第十章 流血的征途

“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

——汉·司马相如《喻巴蜀檄》

南越版“吕氏春秋”

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在南越地区设置了桂林、南海、象郡。刘邦建立汉朝后，南越和汉朝分分合合，起起落落，一会儿密如情侣，一会儿又疏如仇敌，总之南越的局势像雾像雨又像风，让人看不懂、摸不透、猜不着。

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刘邦对南越的态度是以和为贵。外交官陆贾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使“不安分”的南越王赵佗臣服，并立下永为汉臣的承诺。

然而，好景不长，刘邦死后，刘惠继位，吕后专政。蛮横霸道的吕后因为下达了禁止和南越通商的命令惹怒了赵佗。

汉惠帝五年（公元前190年），认为吕后“为妇不仁”的赵佗正式扯出造反的大旗，并且主动和汉朝设在南越的缓冲地长沙郡干上了。吕后也不是吃素的，派周灶为将军去征服南越。

然而，路上的一场瘟疫让吕后的征服之旅变成了喋血之旅，还没到南越边境的阳山岭，汉军就死伤过半。随后，吕后病死，汉军这才以奔丧为借口班师回朝。赵佗也正是因为靠这番天意挡住了汉军而称雄，南方周边小国无不对其臣服。

据说，当时赵佗在南越的势力东西跨越万余里，是名副其实的一方之王。他行必车，朝必礼，一派老大的作风。

前元元年（公元前179年），仁厚的汉文帝即位后，恢复了刘邦对南越以和为贵的政策方针，又是修缮赵佗在老家真定的祖坟，又是安排赵佗的亲戚朋友到朝中当公务员，不想去的每年可以拿到不菲的“最低生活保障金”，总之无所不用其极。

磨刀不误砍柴工，汉文帝随后再派外交官陆贾第二次出使南越。

事实证明陆贾就是陆贾，他没有令汉文帝失望。凭着一张利嘴，他居然使赵佗来了个“悬崖勒马”。赵佗被汉文帝的诚恳态度所感动，第二次对陆贾许下承诺：不再和汉朝对抗。

事实证明，赵佗这次果然没有再食言，随后南越一直向汉朝称臣，逢年过节向汉朝进贡，并派人朝觐，两国关系日益趋于平和。直到建元六十四年（公元前137年），赵佗死后，他的孙子赵胡继位，两国关系才又掀起波澜。

此时南越的闽越国和东瓯国因为七国之乱时吴濞儿子的挑拨离间，开始相互搏杀，而赵胡也因为害怕战乱殃及自己而对汉朝更为倚重。于是，他特遣太子赵婴齐到长安去当人质，以示对汉朝的忠心。汉武帝对南越这番诚意很满意，派王恢和韩安国平定了闽越的动荡局势。

按理说，事情到这里就可以暂告一个段落了。然而，后来的发展却并非一帆风顺。南越王赵胡继承赵佗的王位后，他没有胡来，但他派去长安当人质的儿子赵婴齐却胡来了。

其实，赵婴齐胡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到了长安整天足不出户，等于被软禁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寂寞，寂寞啊”！于是，他在寂寞中偷偷地出了一次门，结果就遇到了改变他一生轨迹的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红透长安城半边天的风云人物——樛氏。这樛氏生性风流，和赵婴齐惊鸿一瞥后，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一点就着。很快，这个樛氏就为赵婴齐生了一个儿子——赵兴。

儿子赵婴齐走了桃花运，而赵胡却走了倒霉运——身子好好的，却突然一病不起，大有到阎王那里报到之意。于是，赵胡派使者到长安请求汉武帝放赵婴齐回国。

汉武帝自然很快给赵婴齐发了通行证。赵婴齐如同一匹脱缰的烈马，归心似箭。他来时无牵无挂，落寞至极；去时却是一驾豪华马车，身伴两个最爱的人——樛氏和儿子赵兴，有脸有面，风光至极。

事实证明，赵婴齐的风光还在继续，他前脚刚到，父亲赵胡就像了却了心愿一般含笑而去。他风风光光地继承了王位，然后干了两件风风光光的事：一是立樛氏为王后，二是立赵兴为太子。

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定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女人，同样的道理，一个短命的男人背后必定有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赵婴齐无疑就是这样的人。在他人生最寂寞无助的时候，樛氏给了他无尽的温柔和无尽的爱。当了南越王的他知恩图报，对樛氏宠爱有加。后宫佳丽三千，他只取樛氏这一瓢足矣。

都说痴情没有错，但却比错更可怕。赵婴齐不会料到，就是这一瓢却要了他的命。赵婴齐因为爱樛氏爱到骨子里去了，不理朝政，天天守在后宫与樛氏厮混。

元鼎三年（公元前113年），赵婴齐就去阎王那里报到了，死因是纵欲过度。

赵婴齐走了，小小年纪的赵兴开始风光起来。他一下子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原因是他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父亲的王位，成了新一代南越王。

当了南越王的赵兴凭空多出来的三姑子、六婆子、七大叔、八大姨，数不胜数。他脸上笑开了花，对这些人该封官的封官，该奖赏的奖赏。总之一句话，无限风光在王位。

然而，赵兴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在高处不胜寒”。他接到了汉武帝的祝贺函。

鸿门宴是“宴无好宴”，汉武帝的祝贺函是“贺无好贺”。他祝贺是假，探访是真。他害怕人事变动后的南越不听大汉的话了，所以以祝贺的名义去试探虚实。

谏大夫终军和安国少季有幸成为去南越的“祝贺使者”。谏大夫终军为了使自己不辱使命，一到南越，就教了新南越王一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可怜的赵兴刚刚爬上南越王的宝座，小屁股都还没有坐稳，被终军的这句话一吓，差点没有把尿尿到裤裆里，忙回了一句：“如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

南越王赵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搞定了，接下来该安国少季登场了。按照汉武帝两步走的方针，终军负责搞定空有王位无实权的赵兴，而安国少季则负责搞定“实力派”的太后樛氏，责任之大可想而知。

当然，既然汉武帝钦点安国少季，自然有选他的理由。安国少季见到樛太后之后，心跳突然加快起来，因为他受到了隆重的接待，像是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

接待仪式搞完后，两人随即进行了座谈会。如果诸位认为他们是就大汉和南越的双边关系在进行谈判和交流，那就大错特错了。国事，不谈；军事，不谈；天下事，不谈；谈，只谈家事。

“一别几年，你还好吗？”安国少季一往情深地望着樛太后，幽幽说道。

“不好。”樛太后突然满脸红晕，如少女般嗔怨道，“你说过两天来看我，结果一等就是几年。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我……我有我的苦衷啊！”安国少季顿了顿，满是疚意地说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接下来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座谈会”马上由大厅转到了内室，然后由内室转到了床上。

大家看到这里，肯定看出端倪来了。不错，这个安国少季在长安时就和樛太后有一腿了。只是后来“第三者”赵婴齐插足，生性风流且势利的樛太后就顺势倒向了赵婴齐，而安国少季和樛太后这一对“拍拖”多年的野鸳鸯就这样分道扬镳了。鉴于此次搞定南越实际只要搞定樛太后就行，所以汉武帝审时度势，决定从细微处着手，选择了让安国少季出征，目标直指樛太后。

事情的发展果然朝汉武帝所期望的那样发展。铁面无私的终军以“硬”对付尚且年少软弱的越王赵兴，而“少女杀手”安国少季以“软”来征服强硬的樛太后。结果，终军和安国少季不负汉武帝厚望，双双告捷。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里已毫无悬念可言，南越已是“煮熟的鸭子”飞不出大汉的手掌心了。然而，百密一疏，这一次汉武帝大意失荆州，漏看了一个人——吕嘉。

吕嘉，男，年龄不详，籍贯不详，绰号“千年老二”。

吕嘉是南越的三朝元老，一直位居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故有“千年老二”之称。

吕嘉为了在南越打造“吕氏春秋”，做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规定：只要是吕家男性都要娶公主为妻，只要是吕家的女性都要嫁给王子为妻。

吕嘉这样做，虽然苦了吕家的儿女，但却让南越从此多了一个谈虎色变的词：吕氏天下。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个被汉武帝“小看”了的吕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严重到使汉武帝精心布置的搞定南越的“两步走”计划产生了变数。

因为昔日情郎的到来，急着再续前缘的樛太后几乎想都没想，就给了汉朝十六个字的承诺：废除边关，位列诸侯，三岁一朝，年年进贡。

终军接到樛太后的答复，一向严峻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哪里料到，就在他火急火燎地打道回府，向汉武帝邀功请赏时，南越国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挑起变革的人自然是吕嘉。原因很简单，他对樛太后的“卑颜屈膝”和“卖国求荣”之举表示不同意，并且对樛太后提出了“收回成命”的请求。

那吕嘉在南越是啥人物，说出的话分量自然是重于泰山的。这下樛太后也骑虎难下了。她对汉朝的公开信已经发出去了。吕嘉让她收回成命，无异于让她自己打自己耳光。于是，她硬着头皮给了吕嘉如下回复，八个字：“成命已出，覆水难收。”

吕嘉啥时碰到过这样的钉子，所以干脆和樛太后决裂了。决裂前，他还对太后进行了最后一次劝说。与其说是劝说，不如说是赤裸裸的威胁：“望三思而后行。”

面对吕嘉的威胁，樛太后颜面扫地，于是决定上演“新鸿门宴”。聪明的樛太后怕吕嘉“不给面子”，推托不来，还特意找了这样一个借口：宴请汉使，请你作陪。

眼看自己的威胁起到了显著效果，樛太后大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吕嘉心中的气不由消了大半。即使如此，去还是不去，对吕嘉来说，仍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去，或许可以从樛太后那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但这是不是一场“鸿门宴”呢？如果不去，一来示弱于人，二来太后设宴招待汉使，自己不去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吕嘉最终决定单刀赴会。

千秋梦断

因有弟弟带兵在外做后盾，吕嘉赴宴时底气十足。他阔首昂扬地走进大殿，甚至都不跟这次宴会的主人樛太后打招呼，就目空一切地坐在了首席的位置上。那么，宴会的另一主角之一的汉使只能屈居次席了。随着一些重量级官员的到齐，宴会随后开始了。

然而，宴会开始后，在场的众人都只是默默喝着杯中酒，场面静得有点可怕，只有杯碗的碰撞声飘荡在大殿中。

“来，来，来，喝完这杯，还有三杯。”樛太后站出来，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举着杯对吕嘉道。

“不，不，不，喝完这杯，四大皆空。”面对太后的主动敬酒，吕嘉虽然骄横惯了，但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中的气势自然矮了一截。只是他自知酒量有限，不敢接樛太后的“三杯”，只接“一杯”。

“举世皆清你独浊，众人皆醒你独醉，为何？”樛太后眼中突然射出一道寒气逼人的光芒来。

“这……”吕嘉心中一凉，一股寒意直涌心头。

“南越归汉，利国利民，乃是千秋万代的大好事。众人皆赞成，为何只有丞相你一个人反对呢？”樛太后不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我……”吕嘉手一颤，只听见“啪”的一声响，握在手中的酒杯便掉落在地上。

安国少季听到酒杯响，本能地拔出汉朝符节，直奔吕嘉而去。

“你想干什么……”吕嘉临危不乱，厉声喝道。

安国少季本来是按樛太后宴前早就定好的暗号，她摔杯，他就拔出汉朝符节，用“降龙十八棍”当场解决吕嘉。哪知安国少季宴前听说吕嘉的弟弟就带着禁卫军在宫外巡视，心中的底气早已不足了。此刻吕嘉一声喝问，安国少季手中那根原本要挥向他的汉朝符节，竟然转向了地上那些破酒杯的残片。

安国少季连忙答道：“这酒杯的质量也太差了，吕相国好好地握在手，怎么说破就自己破了呢？”

吕嘉想不到安国少季会帮自己解了围，圆了场，当下握着安国少季的手直呼“无妨，无妨”。

面对这始料未及的一幕，一旁的樛太后气得差点没有吐血。但是，气归气，她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怎样呢？

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吕嘉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他感觉到了情况不妙，因此，他在握完安国少季的手后，便说了句“肚子疼”，然后也不管嫪太后答不答应，就打算擅自离席了。

眼看吕嘉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开溜了，樛太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不甘心让到手的鸭子飞走了，于是恶从胆边生，怒从心头起，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起身边的一根长矛，准备对吕嘉来一个“最后一击”。这一击如果能把吕嘉来个“一矛穿心”那倒也罢了，如果只是给吕嘉弄点皮外伤，或者说来个“擦身而过”，那么樛太后的阴谋就会彻底暴露出来，等待她的将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暴风骤雨。

赵兴眼看母后要做出傻事来，一个“饿虎扑食”紧紧地抱住了樛太后，这才使得吕嘉得以扬长而去。

吕嘉的单刀赴会就此画上了一个句号。最后，樛太后不仅赔了酒水钱，而且弄了个打草惊蛇的下场。

从悬崖边上走了一回后，心有余悸的吕嘉对目前的局势进行了分析：赵兴并没有杀他的心，安国少季是个窝囊废，剩下的樛太后孤掌难鸣。因此，他得出了结论：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于是，吕嘉选择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战略方针，并没有立马和樛太后撕破脸，而是先从弟弟掌握的军队中调了一部分保卫丞相府，然后又托病不再入宫。

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安国少季眼看把事情弄砸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他只得把南越国的情况飞马传回了汉廷。接到安国少季的“急报”，汉武帝的第一反应是怒，第二反应是大怒，第三反应是怒不可遏。怒极了的汉武帝也不顾堂堂一国之君的身份，破口大骂安国少季太没用。直把安国少季祖宗十八代骂得差不多了，汉武帝才叫了一个人来为自己分忧。

被汉武帝召来的人叫庄参。汉武帝丢给他两千人马，叫他去协助樛太后摆平南越的内乱。

然而，汉武帝不会料到，他钦定解忧的人非但没能为自己解忧，反而添了新愁，因为庄参面对汉武帝的命令，非但没有马上去立功，反而废话连篇道：“陛下，您是叫我去谈判还是动武？”

“以目前南越的局势，你还想做陆贾第二吗？”汉武帝一向是动武派，一听庄参的提问，不由眉头微蹙。

“如果是以友好姿态去谈判的话，带几个人就够了；如果是去动武平乱的话，这两千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庄参不识时务地继续说道。

对话到此结束，汉武帝没有再给庄参任何交谈的机会，直接让他回家抱孙子去了。

庄参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一举失去了建功封侯的机会。一个庄参沉下去了，另一个叫韩千秋的人又浮出了水面。

韩千秋，郏县（今河南省郏县）人，曾担任过济北王的丞相。眼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马上来了个毛遂自荐：“臣愿带三百人到南越取吕嘉的首级来见陛下。”

汉武帝对韩千秋的勇气大为赞赏，马上就批下了一个大大的“诺”字。汉武帝给了他两千精兵，并且还配了一个颇为重量级的副将樛乐——这个樛乐是樛太后的弟弟。汉武帝这样安排的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吕嘉听说汉军大兵压境，立马又找到弟弟，两人就目前局势进行了紧急协商，达成如下共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公元前112年，吕嘉和弟弟率军在南越宫中发动了政变，毫无兵权的樛太后、赵兴，以及胆小鬼安国少季皆死于乱刀之下。

吕嘉发动宫廷政变后，马上给出了官方理由：国王年少无知，而樛太后原本是汉人，只图眼前利益，哪管我南越国的前程？本人身为南越丞相，有责任也有义务铲除国贼，别立嗣主，以保我南越世代相传下去。

另立的嗣主是赵婴齐和南越籍妻子所生的儿子赵建德。吕嘉发动政变，竟没有一个人反对。而吕嘉平定南越内政后，并没有舒一口气，相反，他将面对韩千秋和樛乐的兴师问罪。

话说韩千秋和樛乐虽然只带了两千人，但接连摧破了几座小城，竟一路势如破竹，直抵南越边境。一路顺风顺水的韩千秋也因此自鸣得意起来，露出轻蔑的神情，心中暗喜：“南越的反军不过如此啊！”

而樛乐急于为樛太后报仇，不断鼓动韩千秋一鼓作气把吕嘉彻底打败。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越军和汉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开始越军还能稍稍抵抗一下，到后来不仅“不设防”，而且沿途还为汉军备好了干粮等物品。

面对这样奇怪的情况，韩千秋非但没有高度重视，反而傲气见长。他大手一挥，大军就呼啦啦直奔南越的都城番禺（今广东省广州市）。直到这时，吕嘉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早就隐藏好的越军也呼啦啦地奔出来，给汉军来了一招关门打狗。

离番禺短短四十里距离的地方，成了韩千秋“千秋梦断”之处，徒留他壮志未酬的遗憾。

汉武帝终于为他的轻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韩千秋全军覆灭，这对心高气傲的汉武帝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怒发冲冠地发誓道：“血债血还！”

平乱路迢迢

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秋，汉武帝派十万大军分四路对南越采取了军事行动。

第一路由卫尉路博德亲自挂帅，他被封为伏波将军，行动方针是由长沙国境内的桂阳下湟水，入广东连州攻石门。

第二路以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从江西入南雄，顺北江而下攻番禺。

第三路以归义侯郑严为戈船将军，由湖南湘江攻灵渠，再入漓江。

第四路以驰义侯何遗率巴蜀罪人及夜郎国军队，沿牂柯江直下逼番禺。

总之，四路大军的目的地只有一个——番禺。汉武帝为了提升士气，给几位将军立下了“得番禺者，封侯高薪”的誓言。

在高官厚禄的诱惑下，汉武帝的出发令刚刚下达，“二路军”杨仆便带兵浩浩荡荡由豫章出发。建功心切的他并没有中规中矩地选择陆地层层推进的方式进攻，而是选择了风险很大的水路，率军从浈江顺水一路“飞流直下”。

进入南雄县境的横浦水后，地势险要，水流湍急，杨仆所乘的庞大兵船，稍有不慎，就有沉舟之危。但是，他临危不乱，指挥船队得以顺利通过。为此，后人作了这样的词来赞扬杨仆：“周游瀑布岩前，看树影波光，横浦楼船怀汉将；稍憩蒲团石上，听松声泉韵，空山琴笙忆苏诗。”

就这样，经过三天三夜的奔波，杨仆的大军如天兵下凡般出现在寻陕。而寻陕过去就是石门，石门再过去十余里就是番禺。杨仆的二路军似乎看到了曙光，离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相对于二路军的顺风顺水，其他几路军却是接连受挫。

首先，与杨仆拼命向前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驰义侯何遗。别人向前冲，何大帅所率领的第四路军刚起兵就仿佛被孙悟空点了定身法一样，总在原地踏步。

捆住何大帅及手下士兵脚的不是绳子，而是真金白银。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夜郎国本来是答应帮汉军共同打击南越的，但夜郎国君却中途变卦，原因是他被吕嘉的“糖衣炮弹”俘虏，于是以“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为借口，拒不远征。非但如此，夜郎国在拖住第四路军一阵子后，还反戈一击，和何大帅干上了。

而第三路的统帅归义侯郑严原是越将，后投降汉朝。此时“回家看看”，他却是感慨万千。心有千千结的他带领军队走得很慢。走得慢倒也罢了，关键是他手下的人却很急，还没到南越，就在广西与西瓯人干上了。西瓯人也不是吃素的，本着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原则，和汉军针锋相对。于是，这一路军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打完就谈判，谈完又开打，如此周而复始地循环着。

除了以上两路军，唯一能和杨仆竞争的就是伏波将军路博德所带领的一路军了。路博德的一路军是汉武帝这次军事行动的重中之重，自然不甘落后。接到汉武帝的出发令后，一路军“唰”的一声拔脚就朝前冲，如离弦的箭一般。只是一马当先了好一阵，路博德才感到高处不胜寒。当他回过头来才发现，其身后只稀稀拉拉地跟着一帮气喘吁吁的士兵。点了半天人头数，也只有一千多人。

数万精兵居然被这一阵长跑跑得只剩下千来人，看来“大浪淘沙”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啊！路博德这才发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自己只顾“前途”，却忘了手下的士兵大都是刚刚从狱中放出的罪犯，更需要“钱途”。他们从狱中出来突然重见阳光，眼见有一条生路可逃，自然跑得飞快，只是他们跑的方向和路博德相反罢了。

欲哭无泪的路博德没有灰心和气馁。他明知这点兵此去南越，无异于飞蛾扑火，凶多吉少，但他已无退路可走。如果退缩，那结果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带领这一千多名士兵继续“跑马拉松”。

路博德还在进行“马拉松”长跑，杨仆却在进行“马拉松”攻防战。他以“天兵天降”的速度直落在寻陕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下了这座“不设防”的城市。

接着，路博德马不停蹄地直抵石门，石门却仿佛是假石头做成的门，一攻即破。石门一破，番禺便如婴儿暴露在外面了。杨仆认为攻破番禺将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他甚至在幻想攻破番禺后的风光，汉武帝那重重的奖赏，高高在上的官位，白花花的银子，花枝招展的美女……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他在番禺城下，左攻右攻上攻下攻前攻后攻，攻来攻去，番禺城还是那座番禺城，毫发无损。

直到这时，杨仆才知道自己好“孤单”，想起其他几路同盟军来。如果有他们在，自己就不会显得这么势单力薄了。然而，他左等右盼，连其他几路同盟军的影子都没有看见。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城下进行蛮攻，一场马拉松似的攻防战就此展开了。

番禺城没有攻下来，杨仆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因为他终于等来了援军——路博德和他稀稀拉拉的一千多号敢死队。

路博德不会料到，他硬着头皮带着这么一点士兵，原本是无奈之举，但是他的到来，却让杨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热泪盈眶，欢欣鼓舞。

读者也许会问了，这个路博德只带来区区一千多士兵，对战场并没有什么影响吧？杨仆之所以欢欣鼓舞，自然有他的理由。他走水路，出奇招，一路顺风顺水直抵南越的首都番禺。但是，面对吕嘉的顽强抵抗，他士气被阻后，明显有颓唐之势。路博德带来的不仅是人数上的支持，更是精神上的支持。

有了必胜的信念，还有什么困难能阻挡其前进的脚步呢？于是，他和路博德两人分东西两路同时攻城，并且向被困在城里的南越士兵发出了这样的通告：汉朝的大部队在后面，希望你们能坚持到他们到来。

路博德的到来，本来就让南越士兵心有余悸，此时听说汉军还有大部队殿后，原本坚信吕嘉“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信念就破灭了。

信念是人的灵魂，一旦信念没了，意志就没了。也正是因为如此，随着路博德的到来，原本拧成一股绳的南越军，此时却人心涣散了。接下来，在杨、博两人集中火力的猛攻下，番禺毫无悬念地被攻下了。

吕嘉脚下功夫了得。就在城破的同时，吕嘉并没有组织手下士兵来个“誓死保卫战”，而是脚底抹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这一走就走到了海岛（现在的海南岛）。

吕嘉满以为经过这万水千山的遁隐，从此他就可以在海岛这个世外桃源度过余生。然而，他没有料到，自己的人生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杨仆进城后，目标很明确，直奔“贼王”吕嘉。然而，他“梦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后来，当听说吕嘉逃到海岛后，立功心切的杨仆决定来个“千里大追踪”，不过，路博德却制止了他前进的脚步。杨仆问为什么，路博德说穷寇莫追，自然会有人将吕嘉的人头送上门来。

杨仆开始时半信半疑，但他很快就对路博德信服起来。路博德果然神机妙算，海岛大王马上就献上了吕嘉和伪越王赵建德的人头。

至此，南越叛乱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汉武帝接到喜报后，把南越划为九个郡。等确定好各郡县人手后，路博德和杨仆方才雄赳赳气昂昂地班师回朝。

汉武帝对凯旋回来的一干人马进行了奖赏。路博德获得厚禄，杨仆被封侯。同时，汉武帝不但赦免了韩千秋的罪过，还立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太后的弟弟樛乐的儿子樛广德因为是“忠良之后”，被封为龙元侯。

夜郎自大

其实，早在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汉武帝就令番阳县县令唐蒙出使南越，希望南越归附汉朝。唐蒙到达南越后，受到了南越王热情的招待。宴席上，他还吃到了一种从没吃过的水果。这种水果闻起来香，吃起来也香，吃下去更香，总之，入口生津，沁人肺腑。

唐蒙一问才知道，这叫枸酱，随后他感叹道：“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无啊！”

对此，南越官员回道：“此物天上地下都没有，只有夜郎有。”

回到长安后，唐蒙便把这件事跟汉武帝说了，并且分析道：“要想武力解决南越，必须要经过长沙和豫章（今江西省南昌市）。这里的条条大路虽然通水路，但条条水路却是十八弯，浅滩暗礁多如牛毛，在这里行船如履薄冰，稍不小心就会弄得船毁人亡。如果绕道西南地区的夜郎国，一来可以借夜郎国的十万精兵共同抗敌，二来可以从牂柯江顺流而下，直捣南越的寻陕，然后经石门直抵南越的城都番禺。如此一来，搞定南越将易如反掌。”

汉武帝被唐蒙精辟的分析说服了，马上批了一个大大的“诺”字。于是乎，唐蒙以中郎将的身份，带着几千人马，备足了干粮，从汉朝的西南边境——巴郡的笮关（今四川省合江县南）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这次跋涉一路艰辛，相当刺激。唐蒙经过了大大小小不下八十一道磨难后，终于到达了夜郎。

夜郎王坐拥一方，哪里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因此，他刚一听说东土大汉使臣唐蒙到来，先是略感惊讶，随后不屑一顾地问道：“哪里来的野和尚，敢到我这里撒野？”因此，和唐蒙见面的第一句话，夜郎王没有问好，而是用轻蔑的语气问道：“唐长老，不知是夜郎大，还是汉朝大啊？”

面对夜郎自大，唐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实际行动揭示了答案。他马上拿出此次来夜郎所带的礼物：丝绸字画，金银珠宝。这些东西在夜郎王的眼里都是旷世珍宝，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的脸马上由阴转晴，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收了唐蒙的礼，夜郎王嘴软了，他主动问唐蒙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唐蒙没有拐弯抹角，提出了让夜郎归附大汉的请求。夜郎王表示可以考虑考虑，因为他还想征求各大酋长的意见。

夜郎国的各大酋长见了唐蒙送上的奇珍异宝，嘴里头笑的是哟呵哟呵哟，心里头美的是啷个里个啷，个个都表示愿意对汉朝投怀送抱。

夜郎国就这样被唐蒙的金钱外交搞定了。唐蒙出使夜郎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回到长安后，汉武帝心中欢喜，封夜郎国为郡，并把整个南夷都划给他们管辖。

紧接着，唐蒙又开始了第二次西征夜郎之旅。这一次，汉武帝除了派他去协管刚刚建郡的夜郎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修路。

按照唐蒙的计谋，从牂柯江的水路直抵南越，便可打南越一个措手不及。但是，牂柯江也不是说过就能过的，还得修缮才能通行。于是乎，唐蒙这次到达夜郎后，马上征集数万夜郎军民参与到了牂柯江的修缮中去。

这边的军民挥汗如雨，崇山峻岭中，因劳累和瘟疫而牺牲的人数不胜数。而那边，唐蒙却跷起二郎腿，嘴里吃着枸酱，非但不体恤军民，反而一再催他们快点，快点，再快点。

死，不管；伤，不管；快，才是他要管的。唐蒙为了赶工程的进度，根本不给工人一点点休息时间，如有人怠工就要挨鞭子，如有人逃跑，抓住一律砍头颅。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被逼急了的夜郎人没有选择自大，而是选择了自卫。很快，监军的酋长成了他们泄愤的对象。就这样，革命之火点燃后，各地的百姓纷纷响应。夜郎王虽然极力镇压、百般安抚，但都无济于事。刚刚归汉的夜郎顿时处于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事实证明，唐蒙除了蒙人有一套本事外，面对夜郎国的叛乱，他却是眉头深锁，慌了手脚。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派人快马加鞭地去长安向汉武帝求救。

汉武帝接到报告后大为震惊。本着大局着想，他没有选择派千军万马去镇压，而是决定以柔克刚。这次，他只派了一个人前往夜郎。

一支秃笔行天下

搞定夜郎，一人足矣。这个人便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巴蜀才子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年少时喜爱读书与剑术，因为崇拜战国时的蔺相如，于是改名相如。汉景帝时，他任武骑常侍，景帝不好辞赋，梁孝王刘武来朝，司马相如才得以结交邹阳、枚乘、庄忌等辞赋家。后来他因病退职，前往梁地与这些作家相交数年，期间作《子虚赋》。

令司马相如没有想到的是，这首饱含真情的《子虚赋》一出台，竟然很快红遍了大江南北，自己一时间名扬四海。在当时那个没有网络、报纸、电视的时代，能凭借这样一首辞赋一传十、十传百地打出那么大的名气来，实在难能可贵。

然而，《子虚赋》的一炮而红并没有给司马相如的仕途带来好运，相反，霉运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降临了。原因是梁王刘武死了。刘武是因为争取太子之位未遂，郁闷而死的。他的死导致的后果是司马相如等一干文人都光荣地下岗了。因为新继任的梁王和汉景帝一样，不喜欢文人骚客。

司马相如不得不回成都老家。此时，他父母都早已病亡，家里可以用的东西很少，可谓家徒四壁，环堵萧然。

眼看家里待不下去了，司马相如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临邛县县令王吉。司马相如年少求学时，曾与王吉同窗，两人的关系铁得不能再铁。两人都曾承诺，将来不管谁富贵发达了，不相忘。

果然，面对一贫如洗的司马相如的到来，王吉不但“不相忘”，而且还“鼎力助”。

首先，他给司马相如提供了免费住宿。王吉把临邛县的一个公共场所的公共建筑——都亭——安排给司马相如来住。这虽是一个临时的家，但好歹司马相如不用再风餐露宿，夜宿街头了。

其次，他还给司马相如娶了老婆。凭司马相如现在这个穷酸模样，能混口饭吃就应该很满足了，居然还异想天开要娶老婆，简直是白日做梦。然而，事实证明，在王吉的帮助下，司马相如不但白日做了梦，而且还梦想成真了。

王吉给司马相如介绍的是当地首富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我们来看看卓文君的优势和劣势。

卓文君的优势很明显。第一，太漂亮。她年方二八，长得眉如远山，面似芙蓉，肤如凝脂，手如柔荑，怎漂亮两个字可以形容？第二，有才华。她从小读书识字，文采飞扬，擅长棋琴书画，纤纤柔指却能弹出旷世之曲。第三，家里富。她卓家在川蜀一代是有名的富豪。史书上说“临邛自古称繁庶”，意思就是赞美秦汉时期的古临邛富裕，而卓氏则为临邛的繁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至于卓文君的劣势，只有一条，青年寡居。

我们再来看看司马相如的优势和劣势。

司马相如的优势也很明显。第一，长得帅。他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怎英俊两个字能形容得了？第二，有才华。他满腹经纶，才高八斗，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司马相如的劣势更明显，一是穷，二是口吃。

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是临邛第一富豪，连王吉这个县令都“唯卓是尊”，由此可见卓家之富豪程度。按理说一贫如洗的司马相如如果想高攀富得流油的卓文君，无异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而，事在人为，接下来王吉对司马相如的包装和炒作堪称经典，为后世泡妞之秘籍。

自从司马相如入住新家都亭后，他便深居简出。王吉放下堂堂一县之令的架子，每天都是去都亭问候他。

就这样春去夏来，夏去秋来，临邛县突然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新闻的标题大致是：都亭入住神秘天外来客，县令这般优待为哪般？

这条新闻自然也很快传到了临邛县第一富豪卓王孙的耳朵里。这位富豪在临邛县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了，王县令虽然对自己一直毕恭毕敬，但也没有到这种“每天必问候”的地步啊。都亭里终究住着哪位神仙，这是大家心里的疑问，也是卓王孙心里的疑问。一来是疑问，二来是不服，卓王孙便决定宴请这位神秘来客到家里做客，以识其庐山真面目。

王县令等的就是卓王孙的主动上钩。至此，王县令的包装和炒作已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接下来就看司马相如的表现了。

司马相如等的就是卓王孙的家宴。当然，饶是如此，他还是故意推托了几次，直到卓王孙第三次派人来请他，他才勉强答应。

当然，他去之前，还要进行一番形体上的包装。他拿出当年梁王刘武赏给他的唯一两件值钱的东西：鹔鹴裘和绿绮琴。

鹔鹴裘披在身上，绿绮琴拿在手中，再加上王吉派来的马夫和轿子，司马相如马上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阔少爷。

宴席上，卓王孙自然对这位仪表出众、衣着华丽的阔少另眼相看。酒过三巡，在王吉授意下，司马相如以弹琴助乐为由，开始登场卖弄自己的弹唱技艺：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这是流传于世的《凤求凰》。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此时早已被司马相如美妙的琴声吸引了过来，正躲在屏风后朝司马相如“频频暗瞥”。她见司马相如相貌堂堂、神采飞扬，已是芳心萌动。听他唱起这段《凤求凰》，更不由得满面红晕，目迷神摇……

良久，宴席散去，卓文君仍然不能自已，沉醉在司马相如的“挑琴”之中。一琴之威，如此之大，不得不令人感叹司马相如的功力之深。

此时，司马相如早已用重金买通了卓文君的侍女。侍女马上开始对卓文君“攻心”。卓文君本来就已经动了心、动了情，听说司马相如很中意自己时，更是觉得“缘来时得把握，缘去时莫后悔”。思来想去，卓文君最后来了个月夜出走，直奔司马相如所住的都亭。第二天，司马相如便带着卓文君私奔了。

当然，私奔后的卓文君才知道自己所找的如意郎君原来是穷光蛋一个。卓文君最终选择了重回临邛县，当然，跟她一起“回头”的还有司马相如。

如果说汉高祖刘邦当年对吕雉是属于“骗妻”成功的典范的话，那么，司马相如娶卓文君便是“窃妻”的楷模。为此，唐代诗人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有这样的记载：“相如纵诞，窃赀卓氏。”

卓王孙虽然不同意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但无奈此时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生米已煮成熟饭，由不得他不答应啊！从此，司马相如不但抱得美人归，还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

好运来时门板都挡不住。正在此时，汉武帝的圣旨到了，令司马相如入长安见驾。司马相如为了能面试成功，又作了一首《上林赋》。汉武帝一听很是高兴，立马封他为郎官（文职侍从），对他宠爱有加。

这一次汉武帝派司马相如去解决夜郎的内乱，显然是对这位才华横溢的才子寄予厚望。事实上，司马相如就是司马相如，他到了夜郎后和唐蒙的做法大相径庭，唐蒙主张的是“枪杆子下出政权”，而司马相如却是“一支秃笔行天下”。他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妙笔生花的檄文。

司马相如这篇名为《喻巴蜀檄》的檄文大致分为三层意思。

首先，文中宣扬了汉武帝的威德。称他即位后北伐匈奴，西征康居，东讨闽越，都取得了重大胜利。西南夷君长仰慕倾心，都表示要归附朝廷，只因路途遥远，山川阻隔，为了奖赏这些君主，汉武帝才派中郎将对这些地区进行礼节性的访问。他这样做是为了达到“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的宏伟目标。

其次，文中解释了在巴、蜀二郡征兵只是为了保护财物和使者的安全，不存在战争的忧患。责备唐蒙擅自启用“军兴法”，“警惧子弟，忧患长老”，又征调大量军民为他转粟运输，这些都是他个人的过失。但是，民众也要“急国家之难”，被征调的人，以逃亡自杀来抗拒，“亦非人臣之节也”。

最后，文中以当时的忠义、荣辱观来开导民众，先树正面典型，说过去边境上有人一听说烽火燃起，就扛起武器，迅速跑来参加战斗。其中一些人立了大功，因而做了大官，过上了美好生活，封妻荫子，流芳百世。巴蜀之民与边境之民都同属一个国家，同敬一个皇上，现在才干点实事，就自杀或者逃跑，这太愚蠢了，不忠不义，连累父母也受耻辱。强调父母和基层小吏都要对年轻人进行教育，还要率先垂范，缺少好的品德和荣辱观，就会受到处罚，甚至被杀头。

这篇文章虽然不长，但语言通畅，层次分明，密致有力，具有很强的说服力。也正是因为这些特点，檄文在夜郎一经发行，便如同给夜郎人下了一剂灵丹妙药，结果他们的武力行为得到了缓解，谣言得到了控制，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原谅之声。总之一句话，檄文的效果立竿见影。

小试牛刀取得不错的效果后，司马相如由“动手”马上改为“动口”了。他用他的“笨嘴笨舌”（司马相如有口吃的毛病）和巴蜀的上层人物及几个县的县令进行了谈话，做说服工作。在他的恩威并施下，夜郎的高层领导官员被成功搞定，动口取得的效果同样立竿见影。

就这样，司马相如“动手”和“动口”双管齐下，成功搞定了夜郎。当真是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随即，司马相如马上就夜郎的局势向汉武帝打了个报告，提出了具有建设性的意见：“邛、笮、冉、駹这些夷族靠近蜀郡，如再行开通，设置郡县，胜过南夷。”

汉武帝见司马相如不费一刀一枪就平定了夜郎内部的动乱，对他早已刮目相看了。因此，面对他的金玉良言，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汉武帝拜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去和西夷各国“建交”。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去搞定野蛮粗鲁的西夷并不是一件美差，而是一次苦旅。但是，司马相如既然能轻轻松松搞定夜郎，对付西夷也不是难事。他审时度势，这次采取了三步走政策。

第一，说服。这一次司马相如费尽口舌，采用“攻心”政策对付西夷人。鉴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一代才子司马相如的“口”不如“笔”，因此他的副手壶充国有幸成了“演讲大师”。壶充国拿着司马相如写的演讲稿，声情并茂地照本宣科后，效果同样是感动天感动地，感动了西夷人。据说这位壶充国老兄此次亮相，迷倒少女无数不说，更得到了汉武帝的另眼相看。后来，他被封为大鸿胪，掌管诸侯和少数民族事宜，可谓一说成名。

第二，赠礼。有钱能使鬼推磨，古往今来，用金钱开路，基本通杀。

第三，武力。司马相如在安排壶充国进行说服工作，以及用糖衣炮弹对付西夷的同时，还派副使王然于带领汉军进行军事演习，大有扬我国威之意。

就这样，马司相如的三步走之后，西夷很快就被搞定了。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司马相如搞定西夷后，终于站在了人生的顶峰。很多人都对这个才气过人的才子大呼“仕途不可限量”，司马相如也有飘飘然的感觉。这次来川蜀前，他就已经是中郎将了。立此大功，他的仕途再度青云直上，看似已毫无悬念，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世事无常，这话一点都不假。事实上，司马相如凯旋，汉武帝也不怠慢，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待遇不可谓不高。只是司马相如脸上的笑容马上就僵住了，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手上已多了副手铐。紧接着，汉武帝极其友好地请他进了一个特别的地方——牢狱。

汉武帝给出的原因是：受贿。功成名就遭人妒忌也是正常的。有人告司马相如在搞定西夷期间收受他人钱财，而且数额巨大。汉武帝最痛恨的就是腐败，最注重的就是反腐。于是，司马相如一入京便被“双规”了。

司马相如入狱，急坏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西汉的美女加才女卓文君。不过，卓文君脸上的泪水很快就被笑容代替了，因为司马相如出来了。保释司马相如的是他的岳父卓王孙，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不假。

然而，司马相如出是出来了，但头上却少了一样东西——乌纱帽。汉武帝本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原则，给“腐败分子”司马相如开出了处罚令——革除官职，提着行囊，回家建设新农村去。

伴君如伴虎，面对仕途的起起落落，面对人生的变幻无常，面对官场的尔虞我诈，面对朴衣素装的妻子卓文君，司马相如长吁短叹，心中似有千千结，昨日的风光还历历在目，却都已成明日黄花。

与司马相如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妻子卓文君的欢欣鼓舞。卓文君之所以在相公司马相如发出“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般凄凉无助的苍凉之声后，却一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样子，除了她看淡功名利禄的豁达外，还有其他原因。

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人可以改变环境，环境也可以改变人。只可惜男人有钱就变坏，更何况还是一个多情的才子。原来，司马相如在仕途中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时，也在灯红酒绿中迷失了方向，走上了“包二奶”的道路，甚至想到了休妻。他写了一纸休书，上面只有十三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这是典型的打哑谜，但司马相如相信聪明的卓文君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卓文君自从跟随了司马相如后，天天等夫君来接她，夜夜盼夫君来接她。五年的光景一晃而过，她等到花儿也谢了，还是不见夫君的身影。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等来夫君，却等来了他的信。接到信的卓文君激动得无与伦比，只是，当她打开信时，满心的欢喜立马就被忧伤和绝望代替了。

卓文君是何等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夫君哑谜的意思。这句话里每个数字都有，唯独没有亿，无亿便是无义，意思已不言而喻。

伤心也罢，痛苦也好。卓文君就是卓文君，她很快从伤痛中走出来，她决定用尽全力来挽救这段濒临破碎的婚姻。她回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也很独特，只是将司马相如这十三个数字正写了一遍，又反写了一遍，作了一首数字诗：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说的是三四月，却谁知是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般怨，千般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语千言道不尽，百无聊赖十凭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榴花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黄，我欲对镜心意乱，三月桃花随流水，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卓文君眼看口口声声说爱自己一生一世的夫君变心后，并没有用最俗的那些“忘记你我做不到”之类的话来挽留司马相如的心，而是以暗讽的方式来刺激司马相如的良心。

果然，司马相如看到卓文君的回信后，感到羞愧难当。回想起自己穷困潦倒时文君的种种好处，他的良知终于苏醒过来，于是浪子回头，决定不再休妻。

当然，司马相如不休妻，并不代表他就不再续妻。喜新不厌旧的司马相如回了这样一封信，信的内容不再打哑谜，而是实话实说了。他以商量的口吻对卓文君说，念在夫妻一场的分上，婚可以不离了，但纳妾总可以吧？

对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卓文君来说，纳妾比休妻更让她难受。这一次，她真的愤怒了，为何自己的丈夫总是三番两次地要花心呢？她想过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是那样做的结果很有可能覆水难收，万劫不复。她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司马相如最擅长的文字来作为最后的武器，进行反击。一首流传千古的《白头吟》就这样新鲜出炉了：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卓文君怕《白头吟》这一剂猛药的威力不够，还附加了一曲凄伤的《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卓文君以四川烈女的刚强性格表示，自己只能“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如果你司马相如还是要将花心进行到底，那么我跟你也就走到了尽头，大家以后路归路，桥归桥，各不相干。

司马相如看后，震惊之余，大为感动，想起往昔的恩爱，种种美好，种种甜蜜，种种幸福，纳妾的念头终于被拔节而出的道德和正义浇灭了。他在说出“诵之嘉吟，而回予故步。当不令负丹青感白头也”后，立马高车驷马，亲自登门迎接卓文君入京。

卓文君的放手一搏，终于让这个风流多情的男人回心转意了。后人有藏头诗《望江亭》以咏此事：“当垆卓女艳如花，不记琴心未有涯。负却今宵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

此诗句首四字连起来为“当不负卿”，写的喻义也很深，耐人寻味。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官场的诱惑早让卓文君心有余悸，因此，当司马相如搞定西夷，功成名就回长安时，她并没有半点欢喜。对她来说，司马相如越成功，她就越没有安全感。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丈夫，出了一丈就可能什么都不是了。

因此，当汉武帝对“受贿”的夫君给出革职回家的处罚后，早就想远离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去过逍遥自在的田园生活的卓文君，怎一个喜字了得？在她看来，隐居林泉，青山为伴，绿水相随，坐看日出日落，笑看云起云落，双飞双宿，甜甜蜜蜜，缠缠绵绵，岂不优哉美哉快哉乐哉善哉！

一年后，卓文君的田园梦碎，汉武帝昭雪平冤，宣布司马相如的受贿罪名不成立，又把司马相如调回京都入职。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一代杰出的辞赋大家司马相如悄然殒世。临终前，除了对妻子卓文君的恋恋不舍外，他唯一的遗书是写给汉武帝的《封禅书》。总之，为了报答汉武帝的知遇之恩，司马相如当真做到了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卫氏朝鲜起风云

汉武帝在北、南、西部都进行了赤裸裸的武力征讨，当真是剑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他极富野心，并不满足于已取得的成绩。他的终极目标是四海臣服，唯我独尊。

在这个时候，东边的朝鲜因为不安分，又成了汉武帝的眼中钉。

根据朝鲜《太原鲜于氏世谱》记载，朝鲜的鲜于氏源自箕子朝鲜的后人。他们从箕子开始，一共经历了四十一代君主，直到公元前2世纪才被燕人卫满取代。汉初，燕王卢绾叛汉后逃至匈奴，其部将燕国将军卫满率千余人进入朝鲜，成为箕子朝鲜的宫相。公元前194年，他在王险（今朝鲜平壤一带）建立卫氏政权，推翻了箕子朝鲜的政权。这是朝鲜历史上第二个王朝，史称“卫氏朝鲜”。

汉惠帝（吕后专政）时期，辽东郡太守奉吕后之命，与卫满达成求和协约，朝鲜成了汉朝“倒贴”（付年薪）的附属国。

卫满以称臣的名义得到的实惠是看得见的。他依靠强大的汉朝的支持，先后把四周的真番、临屯等小国都征服了，国土面积比以前扩张了许多。

到汉武帝即位时，卫氏朝鲜已传到了第三世卫右渠的手上。这时的朝鲜国土面积虽然没有增加多少（三面环海，也增加不了什么），但经济却飞速发展着。

经济发展了，国家富强了，卫右渠的胆子大了，野心足了，想摆脱汉朝的束缚了。为此，聪明的卫右渠采取了四步走战略。

第一步：单方毁约。他把协约撕个稀巴烂，什么白纸黑字，祖先们签的事儿也能算数吗？

第二步：拒不朝觐。每年按时以外臣之礼去长安朝觐，那已经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的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娘亲，要想我堂堂一方之王跪拜在你汉朝天子脚下，两个字：没门！

第三步：广招义士。经济强了，本钱足了，武力也得到加强了。卫右渠广招天下豪俊，为了加强军事力量，他甚至为汉朝的一些亡命之徒提供了条件和待遇不菲的收容所。

第四步：谢绝路过。朝鲜半岛的另一个叫辰国的小国想和汉朝友好，但去长安必须过朝鲜境内。于是，辰国国王不断点头哈腰地说：“借光，借光，路过，路过。”结果都遭到了卫右渠的严词拒绝：“不借，不借，绕道，绕道。”绕到哪里去？还不是绕回本国！辰国国王只能“望汉兴叹”了。

卫右渠实行“四步走”战略后，汉武帝很生气，认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和挑战，认为这是对汉朝的极大侮辱和蔑视。

当然，动武前，汉武帝还是先礼后兵，派人到朝鲜和卫右渠进行和平谈判。按照汉武帝的意思，谈得拢最好，谈不拢再打也不迟。

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涉何作为和平大使，带着一颗火热的心到王险城和卫右渠进行双边紧急会晤。

谈判一开始，涉何的心就掉进了冰窟窿里，由火热变得冰冷。他原本以为挟汉朝令四海臣服之威，自己到王险城只是做一次免费旅游罢了，搞定卫右渠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涉何一厢情愿的想法，对于谈判，卫右渠根本就不接招。你说东，他说西；你扯南，他扯北；你软，他硬；你硬，他更硬。最后双方不欢而散。

接连几天都这样，涉何终于明白，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与其在这里浪费口水做无用功，不如回去向汉武帝报告。

涉何走的时候，卫右渠没有挽留，只是派了一个裨王相送。这个裨王送了一程又一程，大有把涉何亲自送到长安之势。当涉何说请回时，裨王答道：“山野之地，不说流匪强盗，单是猛虎野兽就足以吃人不吐骨头。不把你送出国去，我放心不下啊！”

涉何是明白人，知道裨王名为相送，实为监督，他选择了沉默。“回去如何向汉武帝交代？”涉何心里开始琢磨复命的事，心情很是郁闷。

“怎么遇到这样一个闷骚男啊！”裨王眼看涉何对自己的热情相送不理不睬，倒也显得很配合，不再多说一句话。两人一路无语，大有将沉默进行到底之势。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涉何终于还是选择了爆发，他爆发的地点在水。水是两国的交界地，涉何在此做出这样的选择应该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过了河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裨王眼看就要到汉朝的边境了，卫右渠交代的任务完成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教条似的吟了几句老掉牙的告别话。然而，他正要准备华丽地转身打道回府时，突然一阵钻心的痛楚袭遍了全身，接着便是满天的血光笼罩开来……

涉何割下裨王的人头，这下可以去复命了：朝鲜不愿归附我汉朝，我已斩杀了他们的名将。

听到朝鲜不愿归附的消息，汉武帝满脸阴霾，随后听说涉何竟然在朝鲜境内如入无人之境，斩杀了朝鲜名将，脸色马上由阴转晴。随后连调查取证之类的过程都免了，直接对功臣涉何进行了嘉奖，直接升他为辽东都尉，负责那里的军事和防务。

汉武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让你涉何当边防总司令，让你去守边疆。

然而，涉何不会知道，自从他离开长安去辽东上任的那一刻起，已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

裨王死了，卫右渠很生气。原因是在他的地盘居然被名不见经传的“外来客”杀了自己的人。为了挽回面子，他决定报复。

冤有头，债有主。就在他苦于寻找涉何不得时，涉何却主动送上门来了。面对这个近在咫尺、新上任的辽东都尉，卫右渠很给面子。人家刚上任不久，他就派人火急火燎地去表示了“欢迎”。

半夜时分，涉何睡眼惺忪，但还是接待了这一批不速之客。只是当他脖子突然感觉到一种死亡的冰凉时，才知道半夜三更的客人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这时候草率接待客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人头。

涉何死了，汉武帝很生气，他也决定报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愈兴之兵，何患无由？涉何的死正好让汉武帝找到了出兵的理由，他不再走偷偷摸摸的路线了，而是决定光明正大地对朝鲜动武。

于是，一支由犯人、死囚为主的东征军马上成立了。汉武帝的用意很明显：让这些人戴罪立功。

接着，两名统军的将领也浮出了水面。一位是平定南越劳苦功高的楼船将军杨仆，另一位是后起之秀左将军荀彘。两人分海陆两路进军，目标直指朝鲜的政治文化经济军事中心——王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话果然不错，杨仆率舟师七千人，直接穿越广阔的海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抵王险城下，真如天兵下凡一般。

但卫右渠也不是吃素的，他敢和汉朝翻脸，自然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因此，面对这支从天而降的汉军，卫右渠没有惊慌，也没有畏惧。他早已在要塞之处做好了防御工作。眼看杨仆只有区区数千兵马，卫右渠就趁他们刚上陆，立足未稳之际，发动了猛攻。

杨仆所带大军以前到哪里都是他们打别人，别人只有防守挨打的份儿，哪里料到卫右渠吃了豹子胆，敢先下手为强，结果猝不及防，兵败如山倒。幸亏附近的崇山峻岭成了他们天然的逃难之处，才没落得全军覆灭的凄惨下场。

与水军的出师不利相比，另一队走陆路的汉军情况也不容乐观。荀彘率大军才出了辽东，在渡水时就遇到了朝鲜人的顽强抵抗，导致汉军寸步难行。

汉武帝原本以为水陆并进，拿下朝鲜只是“弹指一挥间”，哪里料到朝鲜也是块难啃的骨头。在水陆两军皆受挫的情况下，汉武帝决定再谈判，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所谓软硬结合。

事实证明，卫右渠就是卫右渠，既然敢公开闹“独立”，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软硬皆吃。你来硬的，我奉陪，你想来软的，我还是奉陪。谈就谈，没什么大不了，在我的地盘，谁怕谁啊？

卫右渠嘴里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当汉朝的第二位和平大使卫山抵达王险时，他却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强颜欢笑，热烈欢迎，盛情招待。

客套过后，正式开谈。也许都是姓“卫”的缘故，会谈一开始，卫右渠就对卫山许下了承诺：我愿意归附汉朝。

卫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来时他还以为这个卫右渠难以搞定，路上还不时瞄几眼随身所带的《演讲与口才》，现在看来，这些都成了无用功了，根本就用不着。

卫山把卫右渠忽悠的话当真了，于是请卫右渠和他一起去长安见汉武帝。卫右渠自然不会自投虎口了。可是话又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难以圆场了。于是，他派太子和卫山一起去面见汉武帝。

太子乃是千金之躯，卫右渠又以防卫为借口，派了一万多人相随。卫山见太子相随的人这么多，就说太子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卫右渠解释道：“我派太子带一万人马去长安，这不正可以显示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吗？”

卫山无奈，只得应允。但是，当卫山和朝鲜太子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刚到水，还没进汉朝的边境时，问题出现了。

仁义废，霸者出

此时，在边境上的荀彘虽因两国谈判，暂时停止了进攻，但面对朝鲜太子“荷枪实弹”的一行人马到来，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解除武装，方可通过。

对于荀彘这八个字的要求，朝鲜太子回了四个字：“不可理喻。”

卫山眼看苗头不对，马上和荀彘进行了沟通，希望荀彘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多照顾，多多谅解。但是，荀彘对卫山的态度也很坚决：原则如此，不能更改。

就在荀彘和卫山争论不休时，朝鲜太子却没有这么大的精力站在河边苦等。他手一挥，掉转马头。“啥时候有了结果，再来告诉爷一声。”朝鲜太子撂下一句话，就率众呼啦啦地走了。

朝鲜太子走了，卫山急了，心想煮熟的鸭子飞了，没办法，只好向汉武帝汇报。汉武帝听后大怒，心想，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坚决不能留了，于是叫人把卫山推出去砍了头。

卫山死了，谈判宣告彻底失败。既然谈判不成，那就接着开打吧。开打前，汉武帝给荀彘下达了死命令，不平定朝鲜你就不要回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该是荀彘玩命的时候了。人的潜能总是在困境中才能被激发出来。荀彘在被逼无奈下，带领士兵发挥了不抛弃、不放弃的优良作风，强渡水后，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以锐不可当之势直抵王险城下，和那里的“游击部队”杨仆胜利会师。

杨仆带领七千水军登陆，被卫右渠打得遁隐山林后，已是一支支离破碎的残兵部队。在汉朝和朝鲜谈判时，他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战火重燃时，他又只好东躲西藏，过起了钻山豹的生活。因此，荀彘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杨仆终于重见天日。

荀彘说：“咱们合围王险城吧。你负责东南两边，我负责西北两边，咱们打进城里再叙。”

按理说荀彘和杨仆两军在战事最紧要的时候会师，自然士气大振，合围王险城应是手到擒来，不太费工夫的。然而，这一围竟然围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攻进去。

王险城之所以久攻不下，除了城墙牢固，卫右渠拼命死守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杨仆和荀彘度过会师“蜜月期”后，很快就进入了“审美疲劳期”。

荀彘所带的士兵大多是燕代地区的精锐之师，英勇善战，军事素养过硬，攻城拔寨，毫不退缩。因此，包围王险城后，他们便每天坚持高举高打，猛烈攻城，两个字——玩命。

但是，杨仆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所带的兵大多是齐地囚犯，这些死囚本来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个个士气高昂，勇不可当。然而，登陆后，他们被卫右渠来了个当头一棒后，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围攻王险城时，他们采取和而不战、战而有节制的方针，能打就打，不能打就休息，谁想要他们玩命去攻城，也是两个字——没门。

卫右渠从汉军炮火的密集度和强硬度看出些端倪来，于是故技重演，马上派出密使去和“雷声大雨点小”的杨仆进行谈判。谈判主要围绕投降的条件和细则等问题，造成真心归汉的假象。

因为在平定南越时，路博德凭着智取，很快搞定了南越，拿了头功，杨仆杨大将军只能屈居其后。也正是因为这样，吃一堑长一智的杨仆这次也想学路博德，以智取战术拿下王险，立下头功。所以，面对卫右渠的忽悠，杨仆采取的方针是来者不拒，来了就谈，谈不拢再打。结果谈来谈去，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谈出来。

而那厢荀彘拼死拼活地攻城，迟迟不见杨仆这边有动静，就派人来问杨仆什么时候大家一起发动总攻。杨仆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攻城还不容易，明天呗。”

结果到了第二天，荀彘磨刀霍霍，率众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时，杨仆那边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情急之下，荀彘又派人去杨仆那里询问是怎么回事。杨仆拍着脑袋做醒悟状：“不好意思，我忘了，明天一定打。”

再过了一天还是一样，荀彘打他的，杨仆坐山观虎斗，恕不奉陪。如此周而复始，荀彘感叹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于是，孤掌难鸣的荀彘也不打了。因为他有了一项新的任务要做：调查杨仆的作风问题。

荀彘认为杨仆之所以不打，是因为和朝鲜人有不正常的关系。于是荀彘再派人去杨仆那里时，不再是询问，而是质问：“你到底是啥意思？”

杨仆回答得简洁有力，只有十个字：“仁义废，霸者出，而尚智力。”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说白了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杨仆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打你的，俺玩俺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荀彘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马上把杨仆的情况向汉武帝进行了汇报，称杨仆有反叛之心。理由是杨仆前有马失前蹄之过，后又与朝鲜大臣私下联络，而朝鲜只谈不投，分明是在勾引杨仆上贼船。

荀彘的话引起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原则，他派出了济南郡太守公孙遂去明访，并给他这样的特权：必要的时候可以自行处理。

公孙遂不会料到，就是汉武帝这句极具权威的话，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公孙遂赶到前线后，马上展开了调查。他到荀彘军中，对荀彘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话，荀彘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杨仆如何失约不按期会师共同破敌、如何和朝鲜勾三搭四的事如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最后还总结道：“形势非常危急，如果杨仆心怀二心，和朝鲜联合起来对付我军，我军危如卵石矣。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请公孙大人定夺。”

公孙遂点了点头，问道：“对待卖国求荣的人该如何办？”荀彘答：“杀。”

公孙遂点了点头：“你去把杨仆给我叫来。”随即把符节交给荀彘。

那厢的杨仆正和朝鲜谈得如火如荼，荀彘的到来让他大吃一惊：“咱们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吗？你来干什么？”

荀彘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说，直接拿出公孙遂的符节，说是奉命来请杨大人去商议军事的。这下，杨仆没办法了，只得跟荀彘走。

杨仆这一去就被公孙遂擒了起来。公孙遂对他进行了突审，要求他交代卖国求荣的全部罪证。杨仆没有做贼，心里不虚。问来问去，他只是反反复复说这十个字：“仁义废，霸者出，而尚智力。”

“而尚智力，而尚智力，我看你是智力过了头。”公孙遂没有再和杨仆辩论，而是直接带着他回长安请汉武帝定夺。

绑了杨仆，公孙遂闯祸了。前线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汉武帝先是一惊，然后勃然大怒道：“我是叫你在最危急的时候可以自行裁决，不是叫你先斩后奏，滥用职权。”震怒下的汉武帝马上就砍了公孙遂的头。

杨仆走了，公孙遂死了，荀彘如果不尽快拿下王险城，离死期也就不远了，他不玩命也不行了。

两军合并后，荀彘依然发挥高举高打的作战风格，对王险城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地毯式进攻，效果是显而易见的。虽然王险城太坚固，没被攻下来，但一些朝鲜大臣的心却被攻了下来。

朝鲜的国相路人、韩阴、尼溪相参、大将军王唊四位重量级人物眼看这样“烽火连三月”下去，家书都可以抵万金了，于是坐在一起开了个碰头会：“我们开始要是投降楼船将军杨仆就好了，如今楼船将军被捕，荀彘的攻势又如此猛烈，王险城被攻破是迟早的事。国王又不肯投降，咱们不逃，只有死路一条啊！”

达成“战则必死”的结论后，韩阴、王唊、路人三人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纷纷投奔了汉军。

只有尼溪相参迟迟不见动静。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立下大功的机会。机会终于来了，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夏，离汉武帝对朝鲜动武整整一周年之际，一直没动静的尼溪相参开始行动了。他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王府，对着手无寸铁的卫右渠就是几剑。

割了卫右渠的首级投降，是他苦等的最佳结果。工夫不负有心人，他做到了。搞定了卫右渠，也就等于搞定了王险城。然而，当尼溪相参宣布投降汉军时，他没有料到，还会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不同意。

这个叫成巳的朝鲜大臣接过卫右渠手中的大旗，在王险城继续垂死抵抗。尼溪相参功败垂成，只怪自己粗心大意，后悔不已。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荀彘没有再强攻，而是学来了杨仆的“而尚智力”。他派卫右渠的儿子长降、路人的儿子路最唆使民众杀死了成巳。至此，汉朝终于平定了卫氏朝鲜。武帝之后在朝鲜故地设立了四个郡：真番、临屯、乐浪、玄菟，朝鲜正式并入了汉朝疆土。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该是对有功之臣嘉奖的时候了。本着外来是客的原则，汉武帝首先亲切接见了朝鲜降将，然后封尼溪相参为澅清侯、韩阴为荻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路人虽已经逝世，但他的儿子路最也被封为温阳侯。

接下来该轮到内部人员的封赏了，汉武帝自然不会忘记两名征东大元帅荀彘和杨仆。荀彘满以为平定朝鲜，最后皆是他一人之力，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加官封侯自然是没得说了。然而，汉武帝的宣判让他满心欢喜顿时化为乌有。

汉武帝开的奖励单如下：荀彘和杨仆格杀勿论。

理由如下：荀彘犯了争功而相互忌妒、违背作战计划之罪；杨仆犯了率军队到达洌口（今朝鲜大同江入海口南岸）后，应当等候左将军，但却擅自抢先攻击敌人，致使汉军伤亡过多。两人数罪并罚，皆被判处死刑。

两人不服，提出了上诉。最终，荀彘不但维持原判，而且罪加一等，被处以“弃市”（汉朝时期在闹市砍头后，将犯人暴尸街头的一种刑罚）。而杨仆却成功改判，他走出了监狱，走进了老百姓的行列，成为一介平民。

平定朝鲜，汉朝四将三死一伤，当真是血染的风采啊！

第十一章 再战匈奴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汉司马迁《报任安书》

枪打出头鸟

汉武帝通过不懈的努力，先后对匈奴进行了十余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可一世的匈奴遭受的打击是巨大的，最后其士兵少得可怜了，国力殆尽，没有实力再入侵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匈奴人开始和汉朝议和。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伊稚斜单于派使者到长安，向汉武帝提出了和亲，表示只要汉朝把公主嫁给单于，双方就不打了。

面对匈奴提出的和亲要求，汉武帝也犹豫过，思索该不该答应。他马上召开朝中会议，商议这件事。结果，自然出现了支持派和反对派两大派系。

支持和亲的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可以给匈奴一些银两，以安其心。并以“假冒”的皇室公主嫁给单于，以丧其志。安其心，丧其志，使其最终堕落，如此，边境再无战争矣。

反对和亲的说，匈奴已遭我军重创，现在已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了，怎么能再给他们这么优厚的条件呢？他们理应向汉朝称臣，每年定期纳贡才对。

万国来朝，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梦寐以求的场面。于是，他最终被反对派的观点说服，并派出反对派的代表——任敞作为使者出使匈奴，进行谈判。

伊稚斜满以为任敞带了无数的金银珠宝和如花似玉的公主来，哪里料到任敞开口闭口不谈和亲的事，只谈招降的事。伊稚斜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就把任敞五马分尸了。

好在伊稚斜最后本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原则，只是拘留了任敞。

至此，匈奴和汉朝的和谈宣告失败。但是，汉武帝没有马上做出反击，因为大将军霍去病“病去”了。

光阴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元鼎四年（公元前114年），伊稚斜单于追随霍去病的后尘，也来了个“病去”。他的儿子乌维单于即位。乌维单于知道凭一己之力很难改变两国的关系，于是对汉采取了疏远的政策，厉兵秣马，以待天时。

而汉武帝也因为定南夷、平南越，没工夫管匈奴。直到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大汉周边小国四海臣服，汉武帝这才腾出手来，把目标再次瞄向好久都没有动静的匈奴。

匈奴这边的事一天不搞定，汉武帝心里就一天不踏实。对他来说，数十年的打打杀杀，他已对匈奴的脾气了如指掌，明白只要匈奴人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会有一种永不服输的精神，就会想东山再起，就会反击。

此时，朔方郡已修建得差不多了。汉武帝调集了十余万军队在朔方郡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军事演习”。

然而，示威后，匈奴人还是没有动静。汉武帝急了，又派出了一个叫郭吉的使者出使匈奴。郭吉这一去和任敞的下场一样，一听到“招降”两字，乌维单于怒不可遏，把郭吉也拘留了起来，放到草原上看羊去了。

郭吉一去匈奴，如泥牛入海，毫无音信。两次招降失败后，汉武帝并没有灰心，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火热的夏天，他又派王乌带着一颗火热的心“再向虎山行”。

王乌是北地（今甘肃省庆阳市西北）人，对匈奴很是了解，知道他们吃软不吃硬。于是，他这一去匈奴，并没有像任敞和郭吉那样仗着强大的汉朝做后盾，作威作福。他以诚恳的态度和乌维单于进行了双边会晤。乌维单于碍于情面，敷衍王乌道：“只要汉朝愿意和亲，我愿派太子作为人质以表诚意。”

王乌把乌维单于的敷衍当成了承诺。他的使命完成了，满意地回去向汉武帝报告。

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汉武帝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接下来，杨信成了第四个出使匈奴的使者，汉武帝交给他的任务简洁明了，和乌维单于商谈“招降”的具体细则。

杨信因为不肯入乡随俗，导致乌维单于很不满意。双方开谈前气氛就不融洽了。

“大王如果想和亲，请派太子殿下到大汉去吹吹风。”会谈一开始，杨信便来了个开门见山。

“这样太麻烦你们了。还是按老规矩，把你们的公主请到我们匈奴这里来体验原生态草原生活吧。如果怕公主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可以顺便带些丝绸、珠宝、字画、土特产等东西过来。”乌维单于含沙射影地提醒杨信，不要忘了以前汉朝和他们和亲都是大汉派遣公主下嫁单于，并且还附带不菲的嫁妆。

“可是，让太子去大汉朝，是大王您的承诺啊。”杨信道。

谎言和真实的区别在于，一个听的人当真了，一个说的人当真了。显然，杨信属于前者。

“是吗？我许过这样的承诺吗？”乌维单于反问道。

直到这时，杨信才知道乌维单于一直是在忽悠他们。他明白多说无益，于是来了个拂袖而去。乌维单于也不挽留，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心里却道：“看你大汉有多少使者可以送来被我忽悠！”

杨信回来向汉武帝汇报了乌维单于的真实用心，但汉武帝仍对乌维单于抱有幻想，于是王乌再次披挂上阵。

乌维单于这时为了以和亲蒙住汉朝，继续忽悠王乌，说杨信并没有真心来谈和亲的事，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才说了几句气话。最后，他又给了王乌一个承诺：“我一直景仰大汉天子，想一睹天子的尊容。如有缘，理应当面与他商谈。”

王乌是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他再一次对巧嘴乌维单于的话信以为真，于是又屁颠乐颠地回去向汉武帝复命了。

事实证明，这一次汉武帝也糊涂了一回，他也对乌维单于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他下令修建豪华公寓，只为等乌维单于亲临长安。

公寓建好了，汉武帝验收合格，一切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等乌维单于大驾光临了。然而，汉武帝等啊等，就是不见乌维单于的人影，最终等来的是乌维单于请人代为转达的一句话：“非汉朝最为尊贵的官员来请，我是不会去长安的。”

汉武帝没辙了，只好派路充国去匈奴请乌维单于入京。路充国怀揣着两千石的铁石官印（证明富贵身份的，马虎不得），累得也够呛。

乌维单于哪里料到汉武帝会这么执着，忽悠了一批使者，又来一批使者，大有绵绵不绝之势。最后，他没辙了，只好派出匈奴同样身为“贵人”的一名高级官员出使汉朝，并且美其名曰“来而无往非礼也，贵人对贵人。”

事实证明，匈奴的贵人果然是“贵人”，高贵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贵人一到长安，就受到了包括汉武帝亲自召见在内的汉朝最高级待遇。但是，他屁股还没坐稳，就只能躺在床上了，原因有二：一是长途跋涉伤了身体，二是水土不服伤了身心。

匈奴的贵人刚到自己的地盘就病了，汉武帝急了，御医们有得忙了。但是，纵使汉武帝重金赏请天下名医，但贵人就是不给面子，连挥一挥手的多余动作都没做，就病逝了。

汉武帝摇头叹息之余，为了消除误会和不良影响，只好又派路充国出使匈奴。

路充国这一次“盘缠”比上一次更多、更好、更珍贵。他除了带着匈奴贵人的棺柩，还带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箱子，每个箱子里都装满了黄澄澄、白花花、亮晶晶的金银珠宝。

按理说匈奴贵人一个人的性命换来了这么多的珠宝，死的也是“重于泰山”了。然而，汉武帝不会料到，他的千金竟然买不回匈奴一贵人之命。

路充国一到匈奴，就向乌维单于汇报了贵人之死的原因，以及汉武帝送上千金对这件事处理的诚意。他满以为乌维单于肯定会对自己感恩戴德，毕竟这护棺柩之辛苦，千里迢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他哪里料到，乌维单于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当作杀人犯拘留了起来。可怜的路充国，一下子由“贵人”成了“囚人”。

枪打出头鸟，路充国就是那只被打的鸟。

单于宝座轮流坐

路充国被囚禁的第三个年头，乌维单于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这个反反复复的小人，以其特有的流氓作风，以根本就没有诚意的和亲作为诱饵，害得聪明一世的汉武帝，糊涂了好几回。直到路充国到匈奴千金散尽人却未复还时，汉武帝才从南柯一梦中惊醒过来，明白自己被忽悠了。

可惜这时汉朝的大军都在东西南北对周边小国进行征服之旅，根本就没有精力和匈奴动武。饶是如此，汉武帝还是把战略的重心慢慢地向匈奴这边偏移，磨刀霍霍，只等时机一到就进军。

然而，乌维单于的死让汉武帝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之感。汉武帝一生南征北战，没有攻不下的城墙，没有打不败的敌人，唯独对乌维单于束手无策。这么多年的和亲和招降，大汉赔了大量的珠宝和一批又一批的使者，仍然毫无进展。

乌维单于死后，他的儿子詹师庐继位，号称“儿单于”。他之所以被称为“儿单于”，是因为继位时年纪还小。也正是因为这样，汉武帝认为“儿单于”不过是一个小孩，无须动武，只需诱惑和威逼这两招就能搞定他。

于是，汉武帝派出了两名使者，采用了两步走政策方针：一个使者负责搞定儿单于，另一名使者负责搞定实权在握的右贤王。

汉武帝使出的是三十六计中很常用的一计——反间计。

但是，这样的雕虫小技很快就被防备森严的匈奴人识破了。最后，两位使者都被当作“贼”抓了起来，参加儿单于的“听审会”。

别看儿单于人小，办事却毫不含糊。他马上对两位汉使进行了严刑逼供，给他们的忠告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为了免除皮肉之苦，争取从宽处理，两位使者不得不出卖自己的使命，交代了所有的一切。

儿单于很生气，下令将两位使者永久拘留。匈奴的大牢里又多了两名可能把牢底坐穿的人。

随后，儿单于将父皇的优良传统作风继续发扬光大，汉朝的使者来一批就扣一批，来两批就扣两批。总之，他要让汉武帝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他送出的使者犹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就在汉武帝陷入对匈奴“断交”的苦恼时，匈奴使者却不期而至。汉武帝当时正对儿单于随意扣留汉朝使者的行为大为愤怒，这时见了匈奴使者，也不问青红皂白，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拘留再说。

匈奴使者满怀热情，带着一颗火热的心，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后，激情浇灭了，热情消失了，感情变淡了，但使命却不曾忘记。于是，他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为哪般？”

是啊，明明知道当前汉朝和匈奴的关系，这个使者偏偏还敢在这个风头上来汉朝，这是为哪般呢？押解的官员及时向汉武帝进行了汇报。匈奴使者的问题引起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下令马上召见他。

“我不是匈奴的使者。”匈奴使者说的第一句话让汉武帝惊住了，心想：“这小子该不会为了活命，连自己的国籍都想背叛了吧。”

“我是匈奴左大都尉派来的使者。”匈奴使者说的第二句话让汉武帝喜出望外，他听出了使者话中有话，于是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将使者请到上座，招待了一番，然后才说：“请继续。”

“儿单于残暴不仁，动辄诛杀，我左大都尉为了免受牵连，决定弃暗投明。”

“非常好。”

“不过，我左大都尉投降之前，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汉武帝满以为匈奴使者提出的是高官厚禄这类条件，然而，匈奴使者接下来的话让汉武帝又惊又喜。

“我们左大都尉什么都不要，只要汉朝的兵。他要提着儿单于的人头来见您。只是眼下我们势单力孤，所以想请大王派兵前去边境接应，里应外合，方可稳操胜券。”

有这样的好事，汉武帝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他封赵破奴为浚稽将军，率两万大军从朔方郡出发，目标直指匈奴腹部之地——浚稽山（今内蒙古自治区阿尔泰山脉中段），在那里和左大都尉会合。

然而，当赵破奴火急火燎地赶到浚稽山时，没有等来左大都尉，却等来了匈奴的大部队。原来，左大都尉是个毛手毛脚之人，还没举事，就不慎走漏了风声，结果来了个“举事未遂身先死”。

儿单于杀了叛徒，还不解恨，面对送上门的赵破奴，一股怨气正无处可发，就来了个将计就计，躲在浚稽山下以逸待劳。结果可想而知，中了计的赵破奴如果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逃。

逃啊逃，带了些残兵败将的赵破奴逃了几天几夜，终于甩开了穷追不舍的匈奴士兵。此时，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夜朦胧，鸟朦胧，人更朦胧。朦胧中的赵破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管他安全不安全，就地夜宿，明天一大早再继续逃。

对于好些天没有睡觉的士兵们来说，又饥又渴，体力达到极限，睡觉是最大的奢侈。听主帅开口说可以睡觉，差点没叫赵破奴爹了，当下蒙头就睡。不久，汉军便个个酣睡如泥，像死猪一样。

然而，事实证明，赵破奴饱睡一晚的想法太过单纯了。因为，就在汉军“睡在地上成一统，哪管白天与黑夜”时，匈奴士兵来了。他们没有再给汉军任何反抗的机会，迅速包围了酣睡中的汉军，接下来就是“砍瓜”比赛了。

惊醒过来的赵破奴想再反抗，来个鱼死网破时，已晚矣。当他身先士卒往外冲时，被匈奴人活生生地擒住了。擒贼先擒王，主帅被擒，汉军哪里还有斗志？骨气硬一点的，战死；骨气软一点的，投降。兵败如山倒，没有任何悬念可言，结局是惨痛的，赵破奴两万大军全军覆没。

赵破奴全军覆没后，尝到了甜头的儿单于充分发挥了“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不顾疲劳，对汉朝进行了赤裸裸的入侵。幸好边防大元帅公孙敖早有准备，坚壁清野，最终逼使匈奴高高兴兴地来，垂头丧气地走。

春去秋来，第二年，儿单于忍不住手痒，亲自挂帅，率匈奴主力部队欲和汉朝试比高。

而此时，汉武帝因为赵破奴的全军覆没，也对匈奴下达了必杀令。强弩都尉路博德延边筑城；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率大军进行一级备战，随时听命。汉武帝还亲自坐镇边境最重要的军事基地朔方城“恭候”儿单于的到来。

双方磨刀霍霍多年，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然而，儿单于走在中途却突然变卦了。这次绝代双骄的世纪大战也就这样戏剧性地宣告结束了。

儿单于爽约不是因为害怕汉武帝和汉军的强大，而是因为他病了，并且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归西了。

儿单于本来就是小孩，还没有生下继承人。于是，儿单于的叔父，也就是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呴犁湖当上了单于。

呴犁湖继承了匈奴单于贪婪无度的本性，上任后，对汉朝进行了不间断的“打谷草”，结果使汉朝边境又重新回到了“烽火连三月”的状态。好在汉武帝早有准备，边境防守得力，呴犁湖单于带领匈奴人常常是这里抢了汉朝一些牲畜和财物，那里又被汉军的游击队击毙千把人。总之一句话，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但是，呴犁湖单于却铁了心，非要完成儿单于未完成的事业，和汉武帝血拼到底。结果，打打杀杀，东奔西跑，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汉朝还是那个汉朝，匈奴也还是那个匈奴，但呴犁湖却不是那个呴犁湖了。他病了，原因是疲劳过度。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呴犁湖单于同样撒手归西。

呴犁湖单于死后，儿单于的另一位叔父，也就是乌维单于和呴犁湖单于的弟弟且鞮侯时来运转，登上了单于的宝座。

就在匈奴的单于轮流坐庄的时候，被囚困在匈奴达数年之久的路充国也时来运转，从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只听见他嘴里反反复复，唠唠叨叨，只重复两个字：回家，回家。

路充国终于回家了，一见到汉武帝，他便未语泪先流，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脸庞往下流。汉武帝见他这个架势，也有点慌了，毕竟这些年路充国在外面还是受苦了，他正要安慰几句时，路充国却说话了：“且鞮侯单于是个好人。”

路充国当着汉武帝的面盛赞别人，更何况是大汉的大冤家，汉武帝当然不会有好脸色看了。正当他脸上晴转多云、多云转阴时，路充国的第二句话新鲜出炉了：“且鞮侯单于放我回来，不是给我面子，是给皇上您面子啊！”

汉武帝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路充国话里的意思。且鞮侯单于放了路充国是因为惧怕汉朝的强大。事实上，汉武帝此时已成功搞定了西域的大宛等国，举全国之兵正慢慢向匈奴的战场上转移。且鞮侯单于审时度势，不得不放出路充国等昔日被匈奴单于扣留的汉朝使者。

就在汉武帝脸色稍见缓和时，路充国的第三句话出口了：“且鞮侯单于叫我给皇上捎一句话。”

汉武帝做洗耳恭听状。路充国顿了顿，说道：“我匈奴的单于是汉朝的‘女婿’，我只是儿孙辈，汉朝就是我的长辈了。”

自降身份，意在明哲保身。对此，汉武帝很是满意，于是暂时放弃了动武的念头，决定重走和亲路线。

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汉武帝拜苏武为中郎将出使匈奴。苏武到了匈奴后，见到且鞮侯单于，献上礼物。接下来的会谈中他正襟危坐，态度不卑不亢，既不显摆汉朝的强大，也不畏惧匈奴的凶悍。

然而，且鞮侯单于收礼物时两眼发光，接完礼物后，马上又拉长了一张马脸，一脸的傲慢。

对此，苏武心里虽然没有偏见，但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然而，他再三努力，一退再退，且鞮侯单于不是狮子大开口，就是横眉冷对。最终，他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且鞮侯单于和他的哥哥乌维单于一样，是个典型的忽悠派，根本就没有诚意和汉朝和亲。

既然谈不拢，那就好说好散了。然而，就在苏武准备起程离开时，且鞮侯单于亲自来送行了，说的不是“想留不能留，只剩下离歌”之类的伤言感语，而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都给我拿下！”

就这一句话，让苏武的回家梦想推迟了整整十九年。直到汉昭帝的时候，他才恍如隔世地回了家，这是后话。

虎将世家后继有人

汉武帝终于决定对匈奴动武了。原因有二：

一是“面子”的需要。他派出的寄予厚望的大型“汉使团”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复返。这让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了。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两国和谈用得着扣留使者吗？看样子不给匈奴点颜色看看，他们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二是“里子”的需要。南越叛乱被平定，西边的大宛等国被征服，东边的朝鲜也归附，只剩下北边的匈奴对汉朝虎视眈眈。换句话说，东西南北，现在只剩下北边还在和汉朝较劲了。而汉朝现在四海平定，已有足够的兵力和精力来打击匈奴。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那是一个夏天，汉武帝派出了贰师将军李广利挂帅亲征匈奴。

李广利带领三万精兵从酒泉出发，目的地很明确，直捣匈奴右贤王的军事根据地——天山。李广利如尖刀般突入匈奴的腹地，打了右贤王一个措手不及，停战了多年的右贤王哪里料到汉军会突然从天而降，战事最后以匈奴惨败收场。

李广利出师告捷，擒杀敌人共计一万多人，心中难免得意。他没有继续追穷寇，而是掉转军马，来了个凯旋，欢欢喜喜地准备向汉武帝邀功去了。

因为生擒了大量的匈奴士兵，归途岂是“漫漫”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就在李广利得意扬扬地往回走时，右贤王却马上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他迅速组织和集结了大量兵马，马上进行了复仇。

于是，一个慢腾腾地走，一个日行千里地追。不消两日，李广利的大军就被蜂拥而至的匈奴士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汉军被包围后，数次突围都宣告失败，只能做困兽之斗。风在吼，马在叫，士兵在咆哮，他们高喊着一个字，不是杀，而是饿。

眼看粮草告急，防线告急，伤亡告急，李广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假司马赵充国站出来了，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与其被困死在敌人阵中，不如做最后一搏。属下愿带一百敢死队为将军开路，只求将军能活着出去。将军他日若能平定匈奴，家祭无忘告诉属下便是。”

李广利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正想说“这怎么可以”之类的话时，赵充国早已带领他的敢死队向敌人的壁垒进发了。

人要是能战胜自我，还有什么不能战胜的？敢死队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也正因为这样，这支敢死队以雷霆之势奋不顾身地杀向敌阵时，匈奴人被他们视死如归的气势和气魄震住了，纷纷溃退。结果，敢死队如同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在匈奴的铁桶阵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广利不再犹豫，率大军一阵烟地杀出，来了个扬长而去。李广利活着回来了，但他手下的三万精兵却只剩下孤零零的千余人了，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敢死队的头头，功不可没的赵充国身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居然也活着回来了。

汉武帝虽然对李广利先赢后输表示了遗憾和不解，但并没有过多追究李广利的军事责任。听说赵充国的英雄事迹后，汉武帝觉得可大做文章，为以后反击匈奴做表率作用。

于是，他马上召见了赵充国，亲自验证了赵充国身上的伤。赵充国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竟然体无完肤。那一道道或浅或深的伤疤，是那么触目惊人，震撼人心。汉武帝一边安慰这位英雄，一边给了他奖励：官升中郎将。

其实，面对这场磨刀霍霍多年的军事行动，汉武帝并没有只派李广利孤军深入。为了保障汉军后勤运输的安全及接应，汉武帝在起用李广利的同时，还起用了另一名年轻的小将，他的名字叫李陵。

那么，这个李陵又是何许人也？

提到李陵的祖父，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他祖父便是扬名四海、曾令不可一世的匈奴闻之色变的“飞将军”李广。

自从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李广被迫自杀之后，这一军人世家就时运乖舛。李广死后的第二年，其堂弟、当朝丞相、乐安侯李蔡因盗取官地，下狱自杀。李广的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先李广而死，少子李敢曾以校尉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勇夺左贤王旗鼓，赐爵关内侯，代父职为郎中令。李敢因怨恨大将军卫青逼迫其父自杀，遂伺机将其击伤。

卫青或许是对李广之死颇感内疚，所以将此事遮掩起来。但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却愤恨难消，趁与李敢伴随武帝在甘泉宫围猎之时将他射死。此时霍去病深得武帝宠爱，所以武帝极力掩盖事情真相，说李敢是在围猎时被鹿撞死的，这样的结果纯属意外。一个朝廷高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令人唏嘘。

李敢死后，李氏家族更加衰落。虽然李敢的儿子李禹得宠于卫太子，也颇有些勇力，但没有继承其祖父仗义疏财的优良品质，却是一个好利嗜财的匹夫，不足以当大任。直到李广的大儿子李当户的遗腹子李陵成人之后，这一“没落”之家才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李陵步入仕途后，任侍中、建章监。由于家世的熏陶，李陵不仅擅长骑射，而且待人接物谦让真诚，名誉远播。武帝认为李陵最有李广遗风，为了考验他的能耐和胆识，曾命他率八百骑过居延，深入匈奴之地两千多里查看地形。李陵“来去如风”，进入匈奴境地如入无人之境。归来后汉武帝龙颜大悦，封他为骑都尉，教酒泉、张掖的士卒学习骑射，防备匈奴侵扰，保卫国家。

苏武大型使团失踪后，汉武帝在重用李广利的同时，也没有忘了名门之后的李陵。于是，他特地将李陵从边郡召回，并亲自在未央宫武台殿和他开了“座谈会”。在必要的客套和寒暄后，汉武帝对李陵说了三句简明易懂的话。

汉武帝的第一句话：“匈奴欺我汉朝太甚，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怕是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李陵听了，心中一喜：“汉武帝该不会是想让我挂帅亲征吧？”

汉武帝的第二句话：“我决定派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打击匈奴的嚣张气焰。”李陵听了，表情一悲：“原来主帅早有人选啊。”

汉武帝的第三句话：“我想让你为李广利护送辎重，做后勤部部长。”李陵听了，表情一怒：“我李陵是什么人，怎么能为因裙带关系青云直上的李广利做‘嫁衣’呢？”

李广利是武帝宠姬李夫人的哥哥，因征服大宛有功，被封为海西侯，宠幸正盛。但是，作为一名世代以军功晋身为荣的军人后代，李陵鄙视因裙带而升迁的李广利。因此，当汉武帝第三句话出口后，李陵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三个字：不愿意。

汉武帝很是惊愕，做后勤部部长，虽然没有前锋大元帅那么威风，但一来没有什么风险（毕竟不用冲锋陷阵），二来前锋打了胜仗，他也可以得到封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打了败仗又没有什么大责任。因此，这种职务历来是很多将士求之不得的。

“大丈夫生当做英雄，死亦做鬼雄，怎么能畏首畏尾地躲在后面做搬运工呢？”李陵也是个很识时务的人，眼看自己一时激动直言相拒，汉武帝的面子挂不住了，赶紧灵机一动，马上圆场。

“臣所率戍边士卒都是荆楚勇士和奇才剑客。臣愿意自领一军单独出击，使匈奴顾此失彼，无法集中兵力专攻李广利所率主力。”

汉武帝听完这番话，脸马上由阴转晴，沉默半晌，无奈地说道：“我把军马都调给李广利了，已经没有多余的骑兵可以让你来指挥了。”

李陵昂首回答：“没有骑兵也行，臣愿意以少击多，率五千步兵横行匈奴之中！”

武帝见李陵勇气可嘉，没有再为难这个自告奋勇的年轻俊杰，非但答应了他的请求，还给他派了一个得力的副手做接应——强弩将军路博德。

路博德是一员沙场老将，如今却要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辈殿后，心中自然愤愤不平，于是对汉武帝提出了抗议。

当然，君臣有别，路博德的抗议是非常委婉的，他在上书中写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如今已快到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初秋时节了。匈奴士兵这些年养精蓄锐，正值兵强马壮之时，想打败他们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臣愿意与李陵将军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之际再出击匈奴，利用匈奴‘春困’，我军当可大获全胜。”

汉武帝阅书后，怒，大怒，非常怒。他怒上加怒的原因是怀疑路博德上书的幕后推手是李陵。他以为李陵说出大话后，不敢率五千步兵击匈奴，所以指使路博德上书借故拖延，以此拿到“后悔药”。

覆水难收，说出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想拿后悔药，两个字：没门。盛怒之下，武帝立即下了死命令：李陵即日出发！

神兵如天助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九月，也就是李广利率三万大军出征匈奴后的第四个月，被汉武帝寄予厚望的李陵，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察看匈奴敌情。与此同时，路博德出西河，与因杅将军公孙敖会师于涿邪山，作为后续部队，名为支援李陵，实为监督，每天都把李陵的行踪汇报给汉武帝。由此可见，汉武帝对李陵已是疑心四起，完全一副不信任的态度了。

那么，等待李陵的将是怎样的暴风骤雨呢？

李陵出兵之后进展顺利，一路风雨无阻，很快抵达东浚稽山下。眼看寻不到匈奴人的影踪，李陵便把军队驻扎在龙勒水上。随后，他做出了一个创举，将沿途所过山川地形绘成地图，命令麾下骑士陈步乐飞报朝廷。

汉武帝极为重视李陵一军的活动，立即亲自召见陈步乐。陈步乐虽是一名普通士卒，却生得一张利嘴，他以“三寸不烂之舌”将李陵出师以来的行动表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总之，汉武帝听后怎一个喜字了得，他大手一挥，陈步乐立即被任为郎官。

然而，就在汉武帝和文武百官举杯相庆时，厄运已经降临到李陵的身上了。

原来，李陵在匈奴境内横冲直撞，引起了以且鞮侯单于为首的匈奴人的高度关注。眼看李陵一行游山玩水且不说，走走停停，到哪里都拿个夹板，涂涂画画一番，大有入乡随俗之势，心中那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冷眼观察了一番后，对汉军的敌情已经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且鞮侯单于下手了。和对付李广利一样，他率倾巢而出的匈奴士兵，把李陵的五千步军围了个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李陵才知道，过分自信过分冒险，有时是要付出代价的。当然，血气方刚的李陵感叹归感叹，但并没有后悔。对他来说，能够带兵来匈奴潇洒走一回，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虽然汉武帝给他的兵马少了点，但这是一种挑战，同时也是一种机遇。

在挑战和机遇并存的情况下，立下战功是李陵此次深入匈奴的唯一目的。于是乎，他在寻找匈奴人未果的情况下，放下行李，驻扎开来，每天顶着“秋老虎”，翻山越岭只为画一幅画。画完了匈奴境地的全部，也就等于了解了匈奴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有了这样的“军事路线图”，就可以为打击匈奴的后来人留下一份宝贵的财富。因此，面对匈奴的包围，李陵的心里激情澎湃，全然没有一点畏惧。

且鞮侯单于眼看李陵的汉军才区区几千人，相对他数万大军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因此，包围李陵后，他并没有马上进行围剿和屠杀，而是进行了苦口婆心的劝降工作。

李陵兵虽然少了点，势力单了点，但信心却一点也不弱。面对匈奴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投降才是唯一出路”的阵阵劝降声，他满怀豪情地代表汉军回了一句：“说投降未免太早了点，包围与反包围，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

眼看李陵敬酒不吃吃罚酒，匈奴人野蛮的本性马上显露出来了。既然言无好言，何须多言，来点实际的，开打。

俗话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数万匈奴士兵对五千汉军，在人数上，汉军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是，绝望中的汉军却拥有“地利”（汉军占据倚山之险）及“人和”（五千将士宣誓同生死）。

面对敌人的进攻，汉军在两山之间的险峻之处布营，用运粮的车辆设防，然后汉军执盾牌和弓箭手殿后。雄风吹，战鼓擂，战马奔腾，胡笳刺耳，匈奴铁骑像狂风一般直向汉军阵地扑来，那气势绝非一个“酷”字能形容得了的。然而，他们的酷并没有维持多久，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士兵都成了汉军射靶的对象，四个字：非死即伤。

倒了一批又一批匈奴士兵，且鞮侯单于眼看势头不对，这几千汉军的战斗力不容小视，这才停止了“送死比赛”。他随即采取了另一种聪明的办法：只围不攻。

当年，他的祖先冒顿单于在白登山对付刘邦就是“只围不攻”，但最终被狡猾的刘邦用陈平之计成功脱险。此时的且鞮侯单于只围不攻，却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强攻不下，他只好退而等待了。

等待什么呢？等待援军的到来。既然三万人拿不下五千汉军，那好，咱就再加三五万兵马，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很快，援军到来，使匈奴士兵的人数达到了八万之众，已是汉军人数十六倍有余。

匈奴士兵在一天天增多，汉军士兵却一天天在减少。眼看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李陵长叹一声，无奈地说了句：“撤军。”

李陵果然不愧为一代帅才，即便是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也是有条不紊，不慌不乱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穷追不舍的匈奴士兵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死伤了好几千。

不消几日，汉军退到了一个山谷，因为无险可倚，被蜂拥而来的匈奴来了个“痛打落水狗”，伤亡十分惨重。

然而，李陵并没有因此丧失斗志。他知道此时士兵的士气最重要，于是，他不失时机地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凡是受伤三次以上的将士可以坐车。

第二句话：凡是受伤两次以上的可以做驾车手。

第三句话：凡是受伤一次的继续战斗。

应该说，李陵的话是最实际的话，是最能感动和打动人的话。正是因为这三句话，将处于生死边缘的汉军的战斗力又凝聚了起来。很快，又有三千多匈奴士兵成为汉军的刀下鬼。

汉军的行动方针是且战且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是，走着走着，他们突然又悲哀起来。汉军没有走到悬崖峭壁的绝路，而是走到比悬崖峭壁更难走的路——长满芦苇的沼泽地。

沼泽地有多难走，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人肯定会有体会。一步一个脚印，深深的脚印，有多少人陷在里面再也不能自拔。

汉军难走，匈奴士兵也同样难走。且鞮侯单于不愿跟汉军在沼泽地里捉迷藏玩，决定采取火攻。

李陵眼看大火追着屁股就烧来了，知道逃是不可能的。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没有慌张，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放火。

以火攻火，士兵们都绝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他们等了良久，都没有等到被火烧焦的疼痛感，只等来了李陵的暴喝：“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闪人啊！”

士兵们睁开眼一看，他们非但没有被烧死，眼前反而奇迹般地出现一条阳光大道来。原来，匈奴军和汉军刚才的两把火竟然烧出一条隔火带来。就这样，李陵采用以火攻火的方式，又一次化险为夷。

沼泽地又被汉军征服了。接下来，汉军便要到达山丘地区的森林里垂死挣扎了。

且鞮侯单于眼看杀也杀不死汉军，烧也烧不死汉军，心中的怒气已到了极点。近十万人马对付区区几千汉军，竟然拿不下，这不单单是能力问题了，而且还关系到面子问题。于是，且鞮侯单于命太子亲自挂帅，带骑兵做先锋来阻击汉军。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穿鞋的却怕骑马的。汉军都是步兵，哪有骑马的匈奴士兵快，眼看又要被他们追上了，李陵命士兵们入了森林再说。到了森林里，就是骑马的怕穿鞋的了。

接下来，汉军在森林里展开了游击战，匈奴的骑兵优势顿时变成了劣势，因为骑着马，行动不方便，反被游刃有余的汉军打得晕头转向，不知今夕是何夕。很快，匈奴又有数千士兵光荣献身了。

非但如此，李陵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为了吓跑匈奴士兵的穷追围阻，还利用树木做掩护，对且鞮侯单于进行了偷袭。

眼看拿这么一点汉军都没办法，恼羞成怒的且鞮侯单于此时站在山顶上现场指挥，正忙得不亦乐乎。

屏息，拔弓，举箭，拉弦，说时迟那时快，这饱含李陵全部力气的一箭，倾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怨气。他果然不愧是飞将军李广的后代，箭法那自然是没得说了。离弦之箭力道之猛，速度之快，正以雷霆之势，直奔且鞮侯单于的面门。

然而，就算是再神的神射手，在距离面前也得低头。距离太远自然会产生偏差，李陵这蓄势一箭最终因为距离太远，只是擦着且鞮侯单于的头皮而过，单于的寸寸长发顿时化作落叶般片片飘落。李陵这一箭如张飞在长坂坡那一声“狮子吼”一样，吓得且鞮侯单于魂不守舍，赶紧溃逃。

逃了数十里，且鞮侯单于这才停住马，说了句掩盖失态的话：“这支汉朝的精兵，愈战愈勇，犹如神助，这般有恃无恐，定是汉朝的诱敌之计，前面肯定有埋伏，还是停兵观望好些。”

士兵们却不同意单于罢兵的举动，异口同声道：“单于亲征，数万精兵对付区区几千汉军，以石击卵，竟不能胜，传出去了，我匈奴颜面何存？”

且鞮侯单于见士兵们这样说了，知道不能再当懦夫了，只好又掉转马头追击汉军。然而，追击的结果是又送上了几千匈奴士兵的性命。

面对这样一支神兵，且鞮侯单于的信心彻底没了。不过，他嘴里却叹道：“罢了，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往往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偏偏又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且鞮侯单于准备放弃时，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且鞮侯单于的想法，从而也改变了李陵的一生。

忍辱负重成传奇

一个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叫管敢的人浮出了水面。他原本只是一个军候，但却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关键时候投降了匈奴。他投降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想出心中的一口恶气。

都说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管敢是因为他的上司校尉韩延年笞责了自己，为了出这口恶气，他当上了叛徒。他把汉军的真实情况向且鞮侯单于进行了汇报，归纳起来有三点：

一是汉军兵少。李陵的汉军只有区区五千人，逃亡过程中已伤亡过半。

二是汉军无援。汉军并没有在前面设埋伏，也没有后援部队。

三是汉军弹尽。汉军已到了强弩之末，连箭都所剩无几了。

且鞮侯单于一听马上转忧为喜，发动了更为惨烈的进攻。汉军只有退的份儿了。撤至鞮汗山口附近时，距离边塞不过一百来里了，只要汉军进了汉朝的地盘，就可以逃脱虎口了。然而，一百里的距离却成了李陵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终点站了。

此时的汉军已没有了箭，兵器也没剩下什么了，只好将大车遗弃，取车辐作为兵器，躲进了峡谷之中。尾随而至的匈奴人则依靠人多势众的绝对优势，占据险要地段，投掷石块，猛烈攻击。汉军死伤累累，惨不忍睹。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汉军除了挨打再无反击的能力，而匈奴士兵也累了，再加上汉军已是他们的瓮中之鳖，所以双方就这样默契地进入了休战状态。

夜已深，星满天，汉军军营里却无人入睡。弹尽粮绝，又被匈奴士兵重重包围在山谷里，今夜如果不能找到对付匈奴的办法，或者逃出包围圈，只怕这个小小的山谷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处了。

士兵急，李陵更急，对他来说，豪情壮志还没有得到施展，逃出去才是硬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是，他独自一人提刀出营，查看敌情，寻找突破口。

走了一圈，但见四周匈奴营帐里篝火熊熊，锦旗飘飘，人影绰绰，想突围简直比登天还难。长吁短叹了许久，李陵才悻悻回营，对左右军吏感叹道：“汉军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只要奋死一搏，只要再有几十支箭，我们就可以脱离险境了，可是如今，我们连一支箭也没有了！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箭这仗是没法打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给大家一次机会，各自逃生吧。如果老天有眼，应该不会让我们全军覆没，连向天子汇报情况的人都没有吧？”

接下来，李陵给士卒每人发了二升干粮和一片冰，以抵御饥渴，让大家分散突围，到遮虏障会合。

夜半时分，李陵含泪向将士下达了拔营逃生的命令，顿时战鼓擂，人声鼎沸，杀声喊声马鸣声响彻山谷。李陵乘着夜色和混乱，一马当先冲向敌人，校尉韩延年紧随其后，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两人冲出谷口，回过头来一看，悲哀地发现仅有数十名壮士相随。

而此时，追在他们后面的匈奴士兵有数千铁骑之多，韩延年为了保护李陵脱险，想以血肉之躯来阻止匈奴铁骑的追击，然而，事实证明，这只不过是飞蛾扑火。李陵眼看已是四面楚歌，黯然下马，抛下手中的长剑，长叹道：“如此败军之将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陛下啊！”说完下马向匈奴士兵举起了双手。

李陵连日来和匈奴血拼到底都没有退缩过，此时低下高昂的头颅，向匈奴称臣，原因有三：

一是管敢的投降，极大地打击了他的忠心。

二是韩延年的战死，严重地摧垮了他的信心。

三是汉朝援军久等不至，彻底断绝了他的恒心。

那么，李陵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时，汉武帝给他派出的“殿后部队”路博德和公孙敖又去了哪里呢？

话说路博德眼看他的“秋后上书”非但没有起到相应的效果，反而加速了汉武帝派李陵进军的步伐，后悔不已。虽然羞于做李陵的手下，但军令如山，路博德也不得不从。

他率军跟在李陵屁股后面向前推进，走着走着却开起了小差，走到河西去与公孙敖部“约会”去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李陵才成了一支孤军深入匈奴的队伍。可惜当时的李陵还不知道，等到了穷途末路，伤心绝望之下，才做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举动——投降。

李陵投降后，残余部众分散突围，只有四百余人逃归汉境，好歹没有全军覆灭，可见李陵连夜分散的决策是正确的。

直到这时，汉武帝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汉军又一次惨遭失败。开始他还以为李陵和韩延年一样，都为国英勇捐躯了，因此，不但给他的娇妻老母及幼子送上了不菲的慰问金，还派专人去照顾他们的生活，也算做到了仁至义尽。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李陵兵败投靠匈奴的消息就传遍了三江四水。李陵的举动让汉武帝怒发冲冠。于是，李陵的母亲和妻子马上结束了短暂的贵族生活，被投入大牢面壁思过。因报喜被升为中郎的陈步乐则先喜后忧，李陵的投降意味着他的仕途也到了尽头。惶恐之下的陈步乐给了自己一剑，结束了短暂一生。

李陵投降，汉武帝愤怒，李陵的家人遭殃，陈步乐自刎，朝中大小官员的反应也是各有不同。身在朝廷为官，伴君如伴虎，要想升官发财、青云直上，就要学会察言观色，溜须拍马。

也正是因为这样，最初，当李陵率军在匈奴如入无人之境，捷报如雪花般传来时，群臣纷纷上奏祝贺，左一句恭喜皇上，右一句贺喜皇上，大有喜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之迹象。然而，当李陵陷入困境孤军挣扎时，群臣的嘴巴都像被贴上了胶条，都三缄其口，不言也不语。形势不明朗，言多必失，处于观望状态的他们选择沉默是最明智的。最后李陵兵败投降，汉武帝愤怒，群臣们马上枪口一致对外，纷纷上书痛斥李陵“叛国叛民”的举动，大有用口水就把李陵淹死之气势。

群臣们的首鼠两端和见风使舵让一个人感到非常愤怒，这个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史记》作者——司马迁。

汉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司马迁生于夏阳（今陕西省韩城市南）龙门。据说司马迁家族自唐虞至周，都是世代相传的历史学家和天文家。司马错是秦惠王时伐蜀的名将，司马昌是秦始皇的铁官，到了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又做汉武帝的太史令，恢复了祖传的史官恒业。

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司马迁六岁时在故乡读书，他在这“山环水带，嵌镶蜿蜒”的自然环境里成长，既被山川的清淑之气所陶冶，又对民间生活有一定体验。

汉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司马迁十二岁。他随父亲到京师长安向老博士伏生、大儒孔安国学习。司马迁家学渊源既深，复从名师授业，启发诱导，获益不浅。这个时候，正是汉王朝国势强大、经济繁荣、文化兴盛的时候，是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汉武帝设立乐府，司马迁在京城里丰富见闻、热情迸发的时候。

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十九岁的司马迁开始外出游历——“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回到长安以后，司马迁做了皇帝的近侍郎中，随汉武帝到过平凉、崆峒，又奉使巴蜀，他到的最南边是昆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奠定了司马迁以后著书立说的厚实基础。

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司马迁三十八岁时，正式做了太史令，有机会阅览汉朝宫廷所藏的一切图书、档案以及其他各种史料。他一边整理史料，一边参与改历。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司马迁四十二岁。他以太史令身份，与中大夫孙卿、壶遂及历官邓平、落下闳、天文学家唐都等二十余人，改革历法。经这批专家通力合作，反复计算、选择，终于在这年五月造成新历，这就是著名的“太初历”。“太初历”改以正月为一岁之首（秦历以十月为一岁之始），一月的日数为29.53天，一年一岁的日数是365.25天，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也是中国历法史上进行的第一次大改革。此后，司马迁秉父遗志，着手准备编写《太史公记》，即《史记》。

在李陵投降这件事上，这个原本“两耳不闻朝中事、一心只为写《史记》”的书呆子，这个原本一直选择沉默是金的司马迁却来了个“沉默是惊”。此时，他再也坐不住了，平地一声雷，“唰”地就站起来为李陵申辩。他的话堪称经典，采用了对比的修辞手法，归纳起来如下：

第一，为人。李陵对父母孝顺，对妻儿重情，对士兵恩信，不像有的人稳坐后方，拥妻抱子，吃香的喝辣的，不思前方战场的凶险，反而信口雌黄。

第二，胆识。李陵敢作敢为真英雄，只带区区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虽身陷重围，也不畏缩，数次抗抵住数万匈奴士兵的围追堵截，非是夸夸其谈的人所能体会的。

第三，勇猛。李陵在逃亡的过程中，以少于敌人数十万的人马屡次打得强悍的匈奴人抬不起头，匈奴单于也差点丧了命，最后在弹尽粮绝的时候，仍然拼死一搏。

据此，司马迁得出结论：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

应该说司马迁分析得条理清晰，丝丝入扣，但汉武帝马上反驳道：“既然如此，士可杀不可辱，李陵就不应该投降匈奴，这样不但给他自己抹黑，更是给我大汉抹黑啊！”

“以臣之见，李陵并非真心投降，而是在走投无路之下，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他一定在等机会，重回陛下身边，为我大汉效力。”司马迁义正词严道。

李陵投降是为了卧底？汉武帝脸色如猪肝，他认为司马迁一定是李陵的同党。隔了半晌，汉武帝说了一句话，一句简洁有力的话，一句从此改变司马迁一生的话：“对不起，司马迁先生，牢里有请。”

司马迁只是为李陵申述，结果被汉武帝迁怒而送进了大牢，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廷尉去办了。

此时的廷尉杜周不愧是张汤的接班人，办案不但以“酷”著称，而且同样巧于迎合。按理说人家司马迁只是发了几句牢骚，说了几句泄愤的话，最多只能判个“诽谤罪”。但是，接到这个案件后，杜周却没有像平常那样调查取证，而是先进行了分析：汉武帝究竟想对司马迁怎么着？最终，他得出结论：汉武帝对司马迁已动杀心。

接下来，杜周直接判了司马迁死刑，罪名是：欺君罔上，诬蔑百官，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这时候，司马迁想要免死，一是拿五十万钱赎罪，二是受“宫刑”。

司马迁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史令，在被判死刑后，家里没钱，又没有达官显贵来帮助，无依无靠，拿五十万钱赎罪简直是痴人说梦；而宫刑既残酷地摧残人体和精神，又极大地侮辱人格。

司马迁在狱中反复问自己：“这是我的罪吗？这是我的罪吗？我一个做臣子的，就不能发表点意见？”

司马迁当然不愿意忍受宫刑，悲痛欲绝的他甚至想到了自杀。可后来他想到，人总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的轻重意义是不同的。他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伏法而死”，就像牛身上少了一根毛，是毫无价值的。他想到了孔子、屈原、左丘明和孙膑等人，想到了他们所受的屈辱以及取得的骄人成绩。司马迁顿时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毅然选择了宫刑。

面对最残酷的刑罚，司马迁痛苦到了极点，但他此时没有怨恨，也没有害怕。他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史记》写完。

“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正因为还没有完成《史记》，司马迁才忍辱负重地活了下来。

直到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汉武帝改元大赦天下，五十岁的司马迁时来运转，出狱后当了中书令。在别人看来，他是“尊崇任职”，但是，司马迁还是专心致志地写书。直到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史记》全书完成，共130篇，52万余字。

司马迁从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被封为太史令后开始阅读、整理史料，准备写作，到太始四年（公元前91年）基本完成全部写作计划，共经过十六年。这是他用一生的精力、艰苦的劳动，并忍受了肉体和精神上的巨大痛苦，用整个生命写成的一部永远闪耀着光辉的伟大著作。

第十二章 翻云覆雨

“牧羊边地苦，落日归心绝。渴饮月窟冰，饥餐天上雪。”

——唐·李白《苏武》

幻想破灭帝王怒

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匈奴挟打败李广利擒李陵之威入侵雁门。雁门太守只守不攻，眼睁睁地看着匈奴掠走人畜和财物。这让最近比较烦的汉武帝更加烦，于是他大手一挥，将太守以“失职罪”斩首。

与此同时，汉武帝厉兵秣马，准备再次反击匈奴。天汉四年（公元前97年），汉武帝征调二十多万大军，兵分三路对匈奴进行规模空前的大反击。具体部署如下。

第一路，主帅：贰师将军李广利。兵力：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共计十三万人马。出发地：朔方。

第二路，主帅：因杅将军公孙敖。兵力：骑兵一万，步兵三万，共计四万人马。出发地：雁门。

第三路，主帅：游击将军韩说。兵力：骑兵三万。出发地：五原。

这三路军的接应官仍是强弩都尉路博德。他带了一万多人时刻准备着，这次汉武帝要求他做到“三路汉军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你，否则军法处置”。

面对二十多万汉军浩浩荡荡的军事行动，强悍的匈奴并没有被汉军的气势所吓倒，相反，他们在且鞮侯单于的带领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且鞮侯单于采取的战术思想很明确，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一句话，咱匈奴人不是吃素的。

第一路军李广利十三万大军很快便遇到了且鞮侯单于率领的十万精兵。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没有说半句多余的话，直接开打。

硬碰硬的结果是胜负难分。接连打了几天还是这样，但形势却渐渐明朗起来，李广利越来越不妙了，原因有二。其一，这是在匈奴的地盘上作战，匈奴士兵只会越聚越多，而汉军只会越来越少。其二，还是那个老问题，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干什么，吃饱喝足最重要。匈奴人在自己的地盘上，粮草供应自然不成问题，而汉军在别人的地盘上，所带粮草有限，接应的也有限，长此下去，没有饭吃了，还打什么仗呢？

万般无奈之下，李广利只能选择撤军。然而，穷追不舍是匈奴人一贯的优良传统。于是乎，李广利马上面临退一步挨一下打的地步，再加上粮草供应也出现了问题，李广利的形势已是万分危险。

幸好这次负责接应的路博德没有再开小差，他的及时接应，使李广利能顺利脱险。而第三路的游击将军韩说在优哉游哉兜转一圈后，连一个匈奴士兵都没有碰见。被且鞮侯单于放了鸽子的他，听说李广利都撤兵了他二话不说，赶紧也闪了。

三路大军，一败一退，只剩下第二路大军公孙敖了。且鞮侯单于派出了一翼左贤王来陪公孙敖练太极，两军在草原上转来转去玩起了捉迷藏。双方还没有正式交锋，就传来了李广利兵败和韩说退兵的消息。公孙敖也不是省油的灯，听后二话不说，也是闪人要紧。

公孙敖闪人闪得漂亮，闪得及时，闪得妙不可言，闪得左贤王连追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左贤王兵力有限，只是负责牵制公孙敖，面对公孙敖的突然撤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他自然不敢贸然追击。

但是，公孙敖在闪人时却忘了，他此次来的目的，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来接人的，接谁呢？——李陵。

原来，汉武帝虽然处罚了司马迁，但对李陵还存有最后一丝幻想。于是，这次出征，汉武帝兵分三路，第一路为重点，目的是和匈奴大拼一场，第三路韩说只为牵制匈奴的兵力，只有第二路这次不为打仗，只为趁着李广利和韩说把匈奴大军吸引开的空当，深入敌营，把李陵接出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事实证明，这只不过是汉武帝一厢情愿的想法。首先，被寄予厚望的李广利还是不争气，以主力对付匈奴的主力，居然还是败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韩说打游击的本领太强，当真做到了滴水不漏，来去如风，不伤一兵一卒。至于公孙敖，管他什么接人不接人，先保住自身安全再说。

公孙敖做到了全身而退，但怎样回复汉武帝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最终他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绝顶聪明的办法：以谎言来忽悠汉武帝。

汉军班师回朝后，汉武帝没有追究李广利再度失利的军事责任，而是马上召见了公孙敖。

“公孙爱卿见到李陵将军了吗？”汉武帝一脸期待地问。

“没有。”公孙敖淡定地答。

“公孙爱卿深入到匈奴腹地了吗？”汉武帝眉头微皱，又问。

“没有。”公孙敖仍是淡定地答。

“公孙爱卿和匈奴士兵交战了吗？”汉武帝眉头深锁，责问。

“没有。”公孙敖还是淡定地答。

“既然如此，公孙爱卿为什么就这样回来了呢？”汉武帝眉头几乎拧成了一条绳，怒问。

面对汉武帝的怒问，公孙敖还是不慌不忙，淡定回答道：“臣之所以没有深入匈奴境地，是因为入境之后，就捕得胡虏，供称李陵投靠匈奴后，深得且鞮侯单于的宠爱，现在已担任了匈奴数十万士兵的总教头。他们日夜操练，磨刀霍霍，只为对付汉朝。我军的虚实强弱，他们都了如指掌，所以臣没有再冒险孤军深入，而是选择了退兵。”

就这样，公孙敖是没有罪了，李陵却罪不可恕了。他的老母和妻小这下都成了汉武帝泄愤的刀下之鬼。

真正的义士

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匈奴且鞮侯单于病死，长子狐鹿姑单于继位。狐鹿姑单于为了缓和汉朝和匈奴之间的关系，派使者到汉朝去报丧。报丧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他的用意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汉武帝是何等聪明之人，顺水推舟也派人去匈奴吊唁，目的自然和匈奴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陵虽然听得风声说家人已遭汉武帝毒手，但远在他乡，听风便是雨的事说不清。总之一句话，他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汉使的到来，让他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有空就往汉使的房间里钻，结果一来二去，一切事实都水落石出了。

李陵对使者说：“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无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

使者说：“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

李陵说：“乃李绪，非我也。”

李绪曾为汉朝塞外都尉，后来匈奴人进行围城时，他识时务地投降了匈奴，被匈奴委以重任，当了匈奴士兵的“总教头”。李绪知恩图报，教得非常卖力，但结果却连累了李陵。

话说李陵当时在万般无奈下，归降匈奴的那一天，他就暗暗发誓，不为匈奴出一谋一策，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回到中原去。然而，因为李绪的关系，他的老母和妻儿都死于非命。他把怒气都发泄在了李绪身上。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李陵以暗杀的方式解决了李绪。总教头的死，引起了匈奴的高度重视，最终调查的结果是李陵有重大作案嫌疑。狐鹿姑单于的母亲大阏氏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非要李陵偿命不可。

按理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狐鹿姑单于爱惜李陵的才华，因李家世代为将的声望，以及与之交战时英勇的表现，对他非常佩服，不忍心处死李陵。于是，他将李陵藏于北方偏僻之处。

直到狐鹿姑单于的母亲死了，狐鹿姑单于才派人把李陵接回来。互诉愁肠之后，狐鹿姑单于封李陵做右校王，以抚其心；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做老婆，以磨其志。

一边是残酷无情，一边是有情有义。财色双收的李陵被狐鹿姑单于的情义所打动，于是，他彻底背叛了汉朝，决定死心塌地跟着匈奴干。从此，他决心在异国他乡度过此生。

投之以李，报之以桃。李陵做了右校王，还娶了单于的女儿为妻子。接下来，就到他为匈奴出力的时候了。狐鹿姑单于没有让他带兵去攻打汉朝，而是去搞定一个人。这个人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他宁愿到北海去做牛做马，也不愿投降匈奴。他就是苏武。

话说苏武被流放到了人迹罕至的贝加尔湖边。在这里，他单凭个人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只能掘取野鼠所储藏的野生果实来吃。苏武学会编结打猎的网，矫正弓弩。唯一与他做伴的，是那根代表汉朝的使节和一小群羊。苏武每天拿着这根使节放羊，心想总有一天要拿着它回到自己的国家。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使节上面的装饰都掉光了，苏武的头发和胡须也都变白了。

就在苏武以为他就将这样“不知今夕是何夕”地过完一生时，李陵的到来让他激动异常。

古人的四大喜事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苏武在荒无人烟的异国他乡，数年与鸟兽为伴，心中的孤独可想而知，李陵的出现让他喜不自胜，两人同在朝中为官，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是相当熟悉了。因此，面对他乡遇故知，苏武抱着李陵久久不肯撒手，全然不顾两个都是大老爷们。

然而，两人亲热了好一阵，苏武觉得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异国重逢，为何李陵的身子僵硬如许，阴冷如许呢？苏武不傻，脑子一转，已明白了几分。

李陵直到这时说话了，一开口还是客套话：“一别多年，苏兄别来无恙？”

苏武苦笑着答道：“冰天雪地，鸟兽为伴，冷也罢，热也罢，苦也罢，甜也罢，活着就好。”

李陵接着试探道：“苏兄这样痛苦地活着，难道不觉得不值得吗？”

苏武冷笑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地活着，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活着再见皇上一面，交出了使节，了却了心愿，这样，就算我死了，也可以无怨无悔了。”

李陵道：“汉朝无情，不值得你这般赴汤蹈火。”随即他把自己的事说给了苏武听。苏武听了，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地来了一句：“这么说来，你不但当了匈奴的走狗，还想来劝我归降匈奴了。”

李陵反问：“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

随后，他告诉苏武两个坏消息：

一是妻离子散。你的老母已经死了，尊夫人也改嫁了，儿女下落不明。

二是兄死弟丧。你的兄长苏嘉曾为奉车都尉，但自从你到匈奴后，也是厄运连连。一次随皇上游玩时，不小心撞上宫中的柱子，把车辕撞断了，触怒了圣颜，被汉武帝赐死了。你的弟弟苏贤为骑都尉，一次跟随皇上去祭祀土神祠时，一不小心惹了祸，一位骑马宦官和黄门驸马在上船时，因为“争先恐后”而生了“摩擦事件”，结果是“骑马”胜“驸马”，驸马被挤进河里溺水而死（过程令人费解）。事情发生后，皇上很震惊，令苏贤去调查这件事，结果自知罪不可恕的“骑马”宦官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害得苏贤没办法向皇上交代，结果惶恐之下，选择了服毒自杀。

结论是：自你离开后，汉朝还是那个汉朝，皇上还是那个皇上，而你苏家却早已不是那个苏家了。

随即，李陵进行了最后的总结陈词：“人生像早晨的露水，何必长久地折磨自己！我刚投降时，终日若有所思，几乎要发狂，自己痛心对不起汉廷，加上老母被拘禁，你不想投降的心情，怎能超过当时的我呢！并且皇上年纪大了，法令随时变更，大臣无罪而全家被杀的有十几家，安危不可预料。你还打算为谁守节呢？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在这里虚度光阴了！”

李陵充分发挥了其说服能力，满以为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定能手到擒来，把苏武彻底征服。

苏武听说家事后，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直流。良久，他终于说话了。他的话一出口，便如一盆冷水浇得李陵羞愧难当：“我苏武父子无功劳和恩德，都是皇帝栽培提拔起来的，官职升到列将，爵位封为通侯，兄弟三人愿意为朝廷牺牲一切。现在得到牺牲自己以效忠国家的机会，即使受到斧钺和汤镬这样的极刑，我也心甘情愿。大臣效忠君王，就像儿子效忠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恨。话尽如此，多说无益，如果你是来叙旧的，欢迎；如果你是来劝降的话，请回！”

李陵终究不想就这样放弃对苏武的劝说，叹道：“面对美酒应该高歌，人生短促日月如梭。好比晨露转瞬即逝，失去的时日实在太多！席上歌声激昂慷慨，忧郁长久填满心窝，靠什么来排解忧闷？唯有狂饮方可解脱。咱什么也不说了，咱只叙旧情，不醉不归。”于是他与苏武共饮了几天，希望能用酒力说服苏武。然而，事实证明，李陵的一切都是徒劳。

当李陵再提归降的事时，苏武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单于一定要逼迫我投降，那么就请结束今天的欢乐，让我死在你的面前！”

李陵见苏武对朝廷如此真诚，慨然长叹道：“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说着眼泪直流，浸湿了衣襟，告别苏武而去。

这是一次残酷的见面，苏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李陵不如意的生活。仕途蹭蹬，独居异国他乡，纵然李陵心高气傲，纵然有所坚持，但终究还是在湍急的命运中随波逐流，逐渐迷失了自己。

的确，不是所有人，经过命运的淬火，都能炼成金刚不坏之躯，有的是焚毁，有的是夹生，李陵究竟属于哪一种？和苏武谈话时，李陵流露出了生不如死之叹，看来，锦衣繁华、温柔富贵皆不能安慰一个负荷太重的灵魂。他在黑暗中的挣扎，越发使自己伤痕累累。

从此，漫漫长夜，浩浩白昼，荣华富贵，权色美人，李陵的思乡之情挥之不去，心中的忧愁遣散不开。风中的悲歌，是否可以代表他的心声：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雨鉴，多少泣黄泉？

后人对李陵的这场悲情剧有四叹：

一叹其败。李陵扬威异域，血染征衫，因无救援而败。

二叹其冤。汉武帝重用路博德，却错看其人品，因为他公报私仇而造成了最终李陵的兵败。

三叹其节。李陵不能死节，不但招致自己的奇耻大辱，而且造成了汉朝的奇耻大辱。

四叹其累。李陵归降匈奴后，不但招致自己的奇耻，而且连累一代文学家司马迁惨遭腐刑。

就这样，李陵一直生活在自责、自省、自卑之中。直到汉宣帝元平元年（公元前74后），才结束他的自赎之旅，踏鹤西去。

今夜的胜利如此寂寞

李陵的“投降门”事件过后，汉武帝愤怒不已。对这位要强的皇帝，对这个主张强权的一代天骄来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失败。

然而，汉武帝的气还没出，匈奴又加了一把气。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匈奴几次对边关进行“打谷草”，杀死了五原郡和酒泉郡的都尉，扬长而去。

汉武帝忍无可忍，同年三月对匈奴再次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这次军事行动，对汉武帝来说意义非凡。

首先，他此时已到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晚年了。正如曹操所说，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在“朝露之年”再建功立业，彻底打败匈奴是汉武帝最大的梦想。

其次，自卫青、霍去病离世后，他发动的数次对匈奴的军事行动都没有取得好的战果，更有甚者，还发生了李陵战败的“投降门”事件，对极爱面子的汉武帝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他多年的丰功伟绩，怎么忍心就这样付之东流，宣告破产呢？

也正是因为这种“想赢怕输”的心理在作怪，汉武帝这次动用了十四万大军，分三路对匈奴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第一路军的主帅还是贰师将军李广利。他率七万人马从五原出塞。这一路军是汉武帝这次军事行动中的重中之重。李广利这个两次对匈奴的军事行动中无功而返的庸才，因为裙带关系牢固，还是被汉武帝委以重任。第二路军的主帅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三万军马从西河出塞。第三路军主帅重合侯马通带四万军马从酒泉出塞。目标只有一个，直指塞外的匈奴大本营。

然而，李广利在出发前，并没有以往的豪气云天和壮志凌云，相反，他愁眉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为他送行的人很多，他却只拉着一个人的手不放松，仿佛是他的生死恋人，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归。

事实上，此人并不是李广利的至亲至爱之人，却是他“至求”之人。这个人就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刘屈氂。

李广利紧紧地握住刘屈氂的手，只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太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刘屈氂也许是被李广利的深情所打动，点了点头：“边关的事交给你，太子的事交给我。”刘屈氂不会知道，只为这一承诺，他将付出血与泪的代价。

话说匈奴听说汉朝兵分三路来袭，首先采取的策略是坚壁清野。把所有的粮食和生活用品来了个千里大转移，用人工和马牛等交通工具运到了漠北的郅居水，然后集中兵力准备和汉军来一场“水上大战”。而左贤王把匈奴东部各部落的军力全部集中到了兜衔山，准备和汉军来个“地道战”。被狐鹿姑单于寄予厚望的汉朝叛将李陵则带领匈奴的精锐铁骑，他的任务是“游击战”。

最后是以逸待劳。先布好口袋，放汉军进来，然后再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事实上，匈奴的“坚壁清野”很快就让汉朝的第二路军商丘成体会到了什么叫长驱直入。商丘成一直到了匈奴的邪径，不说连半个匈奴人的影子也没有看见，结果，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连牛羊都没有看见。

“情况不对啊，这明显是敌人的诱敌深入之计啊！”商丘成马上叫士兵停止了前进的步伐，接下的指挥一气呵成：立正、稍息，向后转，大步向前走。

然而，就在他们掉转马头准备打道回府时，他苦苦寻找的匈奴士兵出现了，他们在李陵的带领下，对汉军进行了千里大追踪，据说连追了九天九夜，直追得汉军哭爹喊娘。结果是商丘成在匈奴转了一个圈，就被匈奴士兵赶出了境内，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第三路的马通从酒泉出兵后，马上就抵达了天山，结果和商丘成的情况一样，接下来的进程也如出一辙。汉军连半个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眼看情况不妙，马上叫士兵停止了前进的步伐，接下的指挥一气呵成：立正、稍息，向后转，大步向前走。

就在这时，匈奴大将偃渠的骑兵出现了，马通并没有被匈奴的气势所吓倒，两军展开了殊死搏斗，结果是双方互有伤亡，未分胜负。打了个平手，马通并不甘心，就在他准备和偃渠进行大决战时，匈奴士兵却突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匈奴士兵眼看汉军顽强，这样交战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充分发挥“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的光荣作风。

匈奴士兵走了，剩下马通却是左右为难了。继续进军，前途未卜，于是，他选择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一退就退到了姑师国附近。前面已经说过了，西域各国基本上都被汉朝搞定了，唯独姑师国对汉朝软硬不吃。

马通虽然是在撤军，但心里还是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于是可怜的姑师国成了倒霉鬼。马通联合早已被汉朝搞定的楼兰、尉犁、危须等小国，对姑师国进行了合攻。结果姑师怎么经得起这般强大的武力，国破王亡。至此，姑师国被汉朝平定，成了汉朝的臣属国。

马通这次出兵，东边不亮西边亮，结果总算比商丘成好。搞定了姑师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马通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脸露笑容，大手一挥，对士兵们说：回师。

汉武帝的三路大军，一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一路歪打正着，小有建功。接下来打败匈奴的任务就靠主力军李广利了。

事实上前两次的无功而返，让第三次出征匈奴的李广利更想立功，但他一直是匈奴照顾的对象。李广利带兵出五原后，并没有像其他两路军一样，一路势如破竹。他得到了匈奴的特殊照顾。首先是右大都尉带领几千人马对李广利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接下来中行说的继承人卫律带领五千人马迎接李广利的到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汉军追到范夫人城下时，很有成就感的李广利不由这样感慨道：“原来胜利可以这么容易啊！”

然而，李广利在欢喜而叹时，不会知道短暂的胜利背后，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骤雨。

也正是因为这样，急于表功的李广利把一路的捷报频传到长安。然而，他不会料到，他的捷报都如泥牛入海一样毫无音信，他等啊等，等到花儿也快谢时，终于等来了信使。

“皇上对你说了什么？”李广利心想汉武帝一定会对他进行现场的“嘉奖”吧。

信使一脸阴霾，嘴角嚅动着，半晌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皇上说边关的事交给你，家中的事交给他。”

就在李广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信使告诉了他一件极为令人震惊的事，这件事就是汉武帝后宫的“太子之争”。

宫中的政变打了李广利一个措手不及，连日来的胜利被冲淡了许多。听到这个消息，他面临艰难的选择，是继续进兵还是退兵。

按理说，现在另两路大军已退兵了，他一路高歌，此时如果急流勇退的话，定然是“凯旋”了。然而，此时后庭起火，只怕归无好归啊。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他手下一个叫胡亚夫的属吏出现了，他说他是来解忧的。李广利一听大喜，像抓住救星一样，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温柔地留下来？”

胡亚夫胸有成竹地以论证的方式进行了回答。

论点：前进，风险与机遇并存；退兵，自投罗网去受罪。你的夫人和全家老小都在狱中了，不被斩首也要落得个将牢底坐穿的结局。形势已不容乐观。

论据：如果你现在回朝，立了这么点小功，连塞牙缝都不够，皇上开心那倒好，如果不开心，你这正是去自投罗网活受罪去啊！

论证：将来想再到这碧绿的草原上来叱咤风云，想必是白日做梦，痴人说梦，南柯一梦了。

“以君之见，我该何去何从？”李广利被他这一番长篇大论早以说得“心有嫣嫣然”。

“既然归无好归，不如不归。将军只有继续前进再立大功，以功劳来赎罪，皇上或许可以赦免你全家。”

胡亚夫“立功赎罪”的方案得到了李广利的认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孤军深入。

冥冥归去无人管

匈奴单于本来给汉军设的是“诱敌深入”之计，因此，总是三五千人马和数万汉军对着干，然后打几下，丢了一些辎重就撤。因此，当先前听说汉军要撤兵时，匈奴单于便叹息“李广利并不是一介猛夫”，这次精心准备的“布袋计划”看样子只有流产了。然而，就在这时，李广利却突然掉转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范夫人城。

城丢了，匈奴人却高兴了。李广利这小子到底嫩了点，只有给你尝到了甜头，最后才会自食苦果。

接下来，立功心切的李广利继续前进，目标很明确，直指匈奴的王庭腹地。特别是在随后的战斗中杀死了匈奴的左大将，更让李广利头脑发热，发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来：“平定匈奴，指日可待。”

然而，他不会知道，他的“指日可待”马上就变成了“此情可待成追忆”。

就在李广利指挥汉军“前进，前进，再前进”时，他手下的士兵却不干了。首先站出来发牢骚的是长史，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孤注一掷为哪般？”

他的话马上得到了都尉的附和：“孤军深入自寻死。”

就这样，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越谈越拢、越谈越激动，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李广利为建立自己的功绩，不惜把我们置于水深火热之中，这般不分形势不问敌情的冒险进军，只怕使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长史和都尉最后做出如下决定：与其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先下手为强。先发动政变，擒住李广利，然后迅速撤军，以免遭到匈奴的反击。

应该说两人的密谋很周密也很明确，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要想活命，先擒拿住已怀有二心的李广利，再来个“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最后把处决权交给汉武帝，可谓仁至义尽。

然而，两个人密谋的时候，百密一疏，忘了隔墙有耳。因此，两人的密谋很快就被先知先觉的李广利侦察到了。

结果，同样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这次李广利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拔剑就给了长史和都尉两剑，解决“密谋两人组”后，李广利给出的理由是：扰乱军心。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长史和都尉“离奇而死”后，一时间谣言四起，顿时军心涣散。

李广利眼看势头不妙，怕士兵们发动“骚乱”，只得做出了这样一个无奈的选择：班师回朝。

话说匈奴士兵早已布好布袋等着李广利往里面钻，眼看李广利就要到他自己的重点布置地点郅居水，离歼敌只在一步之遥了，正在这时，李广利却突然退兵了。

到手的肥肉怎么能让他飞走呢？狐鹿姑单于忙派出了探马侦察，结果探马给他的回报是：汉军都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和来时雄赳赳气昂昂判若两军。

狐鹿姑单于一听喜形于色：“军心涣散，定是内乱所致，这正是我匈奴消灭汉军的最佳时机啊。”于是，他马上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一边是慢腾腾地走，一边是快马加鞭地追，当汉军向南撤至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时，匈奴铁骑拦住了汉军后退的道路。

“此山乃我开，此树乃我栽，欲从此处过，留下买路钱。”狐鹿姑单于笑道。

“山非山，树非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广利凛然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话无好话，废话少说，开打。

开打的前提很重要，将直接影响结果。首先来看汉军，汉军往返行军近千里，已很疲劳，说白了，此时已是无心恋战了。而匈奴士兵却相反，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开打的结果，汉军死伤惨重。到了晚上，两军握手言和：我看天色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今天咱们就不打了吧，养精蓄锐，明天再切磋。

双方都同意，马上就达成了短暂的停火协议。然而，兵不厌诈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

李广利接到停火协议的通知书后，认为今晚可以睡上一个安稳觉了。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因为他太累了，也该歇歇了。他原想冒进，立功赎罪，遭遇匈奴士兵的阻击后，心情自然更沉重，又忧虑着家中老少的生命安全，而且本来指挥才能就平庸，因此完全失去了两军对垒中最必要的警觉。于是，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

汉军睡了，睡得像死猪。原因是一个字：累。对汉军来说，连日的奔波让他们的身心都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想不疲惫都难。

匈奴士兵却睡不着，原因是两个字：兴奋。对于匈奴士兵来说，汉军近在咫尺，连日来的忍气吞声、以逸待劳，只为等这一天的到来。

于是乎，汉军还在继续睡，睡不着的匈奴士兵开始挖土。都说人多力量大，不久，就在地上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壕沟。数丈深的壕沟挖好后，再在上面铺上树枝和草，最后以土掩之，如果不细看，根本就看不出壕沟。

如果你认为匈奴人这是在守株待兔，恭喜你，答对了一半。因为很快，汉军就会体会到匈奴人这种守株待兔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沟挖了，天还没亮，汉军还在呼呼地大睡，匈奴士兵仿佛喝了红牛，还是不觉得累，只是坐在那里等，干等。但是，停火协议白纸黑字签了在那里，现在去偷袭，有违伦理和道德，言而无信的匈奴人这次很难得地遵守条约，没有造次。

匈奴士兵都盔甲在身地等，一是为了恢复刚刚挖沟所消耗的体力，另一个原因就是等天亮。

天终于开始蒙蒙亮了，汉军还在睡。匈奴士兵没有再等，天一亮就意味着昨晚的停战协议已作废，他们摸向汉营，开始表演砍瓜比赛。

惊醒的汉军仓皇应战，无奈衣冠不整，且又火光四起，杀声喊声震耳欲聋。看来，这仗是没法打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李广利带领大家做出这样的决定：火速撤军。

当失败已不可避免时，逃命便是唯一奢求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李广利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一厢情愿了，因为他们还没走几步，就发现营前有一条条深沟，难以逾越。

前有深沟，后有追兵，汉军进退不得，军心大乱，斗志丧失，死的死，伤的伤，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广利喟然长叹：“败了，败了，彻底败了。七万汉家男儿皆毁于我一人之手，纵使我再逃得性命出去又如何？回去之后，还不是要被处死？罢了，罢了，不如投降匈奴，或许还有生的希望。”

于是，他和当年的李陵一样，下马举起了双手。狐鹿姑单于听说李广利投降，自然很高兴了，加官封侯不说，为了彻底拉拢李广利的心，他不惜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了他，得到的尊贵首屈一指。

如果大家认为李广利从此将在异国他乡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很快就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人心叵测”这八个字的含义。李广利的风光，让一个人很忌妒，这个人便是有说“中行说”第二的卫律。自从归顺匈奴后，匈奴历代单于都对这个“元老级”人物很是敬重，但李广利的到来，却使得这一切改变了。

李广利不但得到了匈奴的女儿，而且地位也比卫律高，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甘落后的卫律已是面露杀机。

不久，他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临了，狐鹿姑单于的母亲阏氏突然得了病，如果只是简单的风寒感冒之类的小病倒也罢，几服中药下去就能完事。但事实上几服中药下去，她的病情却越来越重，最后竟然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敏锐的卫律马上意识到这里面可以大做文章。于是，他拿着银财去请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人，一个可以让他通向复仇之路的人。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能把李广利拿下水，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狐鹿姑单于急得哇哇直跳，这时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不是御医，也不是大臣，更不是布衣，他是一个巫师。这个巫师一出现自然与众不同，他出口成章，语出惊人，说阏氏的病因不是别的，只是由于去世的单于发怒所致。

狐鹿姑单于见他的言论非同一般，自然是“愿闻其详”了。巫师随后把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流利地说出来了：“因去世的单于过去出兵攻伐汉朝时，曾发誓一定要捉住贰师将军李广利用来祭神，现在李广利已在匈奴，为何不杀了祭神呢？先单于正发怒责问此事，害得你母阏氏得此怪病，能怨得了谁呢？”

总之，巫师的话的中心思想就是“杀了李广利祭神，才能治好其母阏氏的病”。按理说这样荒谬的言论，根本站不住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对这样的言论嗤之以鼻。

然而，狐鹿姑单于却是那百分之一的人。他素来尊鬼信神，对巫师的话深信不疑，于是直接把李广利送上了断头台，李广利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临死前，他只能悲壮地喊了一句“我死必灭匈奴”。

据说，狐鹿姑单于杀李广利祭天后，漠北连绵的大雪下个没完没了，老天是在悯惜这位将军，还是在为这位将军叹息？

至此，汉武帝对匈奴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落下帷幕，最终是以失利的悲惨下场而告终。这当真印证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话啊！

第十三章 求仙笔记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

——《史记·封禅书》

不死神仙的传说

汉武帝对外迷恋武力，厉兵秣马，四海臣服。讲完了外事，现在到了该说点汉武帝私事的时候了。

纵观汉武帝的一生，概括起来他有四大爱好：

一是狩猎。这个他少年时的风采已经展现无遗。

二是嗜美。不管是美女俊男，只要长得漂亮或者说是好看，他都一网打尽。后宫的女宠，从卫子夫到李夫人，还有后面即将说到的钩弋夫人，哪个更年轻，哪个更漂亮，哪个更有魅力，他就在哪筑就温柔乡。而在男宠当中，无论是有“断袖”之嫌的“黑白双煞”韩嫣和董偃，还是才华横溢的“风流双才”东方朔和司马相如；无论是叱咤风云的“绝代双骄”卫青和霍去病，还是独霸朝纲的“双子星座”公孙弘和汲黯，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长相俊美。汉武帝爱美爱到这种地步，嗜美嗜到这种境界，真的算是难能可贵了。

三是爱马。这个从对西域的武力革命就可以看出来，为了汗血马，不惜一切代价，看来汉武帝爱马爱到了痴迷、疯狂的地步了。

四是信神。汉武帝之所以崇拜鬼神，跟一个人有关，这个人的名字叫李少君。

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那是一个寒气逼人的冬天，当时即位才八年、年仅二十三岁的汉武帝来到雍城（今陕西省凤翔县南）的五畤祭祀上天，以求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结果汉武帝邂逅了李少君。就是这惊鸿一瞥，汉武帝对这位“得道高仙”敬佩不已。

皇帝看重的人，自然有他的非凡之处。先看看李少君的个人简历就可以知道他果然是非凡之人。李少君，生平不详，年龄不详，父母不详，家事不详，唯一详细的就是绰号叫侍奉王爷。

之所以叫侍奉王爷，是因为他“吹遍天下无敌手，满天都是牛在飞”。自称拥有长生不老之秘方。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是说得神乎其神，人家就越是对你景仰和追崇。

这位“侍奉王爷”也不是闲着的主儿，为了自己的行骗生涯，他开始包装自己，首先打出了“妙手回春总是春，长生不老永不老”的口号。人靠衣装马靠鞍，李少君这一包装后，效果那是“百里挑一，与众不同”。结果一些达官贵人都被他驱鬼辟邪、不老仙丹之类的伎俩所骗，大把大把银两往他的口袋里塞。

据说武安侯田蚡也跟李少君有一腿。一次，田蚡在家中设宴，请的都是朝中的达官显贵，为了显示气派，田蚡特请来李少君作为特邀嘉宾。这位特邀嘉宾果然与众不同，只见他姗姗来迟，最后一个入席，慢腾腾地入座之后，眼睛就直瞄着座中一位九旬的白发老人。

这位白发老人是田蚡家族最老的长辈，田蚡这次设宴就是为这位老寿星祝寿。因此，来客无不对这位老寿星左一句“福如东海”右一句“寿比南山”，而这位李少君却语出惊人，一张口便来了这样一句话：“这个老头不是人。”

李少君这句话一出口，在座的人都个个脸色煞白。当时田蚡依靠他的姐姐王皇后的裙带关系，在朝中已是一个炙手可热的“后起之秀”了，谁见了他都得给三分面子。一介布衣李少君胆敢如此放肆，自然让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惊得云里雾里。

田蚡也气得一张俊脸变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时，李少君不慌不忙地说了第二句话：“九天仙人下凡尘。”

原来如此！众人一听，这才舒了一口气，连连称赞，田蚡的脸色也马上由阴转晴。就在这时，李少君的第三句话新鲜出炉了：“儿孙个个是个贼。”

这分明连田蚡也骂了嘛。众人一听，谴责之余，都觉得李少君这次定是祸从口出，吃不了兜着走了。

田蚡的脸上接着上演七十二变，由晴转多云，多云转阴，阴转小雨，小雨转大雨，大雨转暴雨，暴雨……眼看暴风骤雨就要下了，李少君的第四句话终于出口了：“偷来仙桃献祖翁。”

原来如此！众人一听，提着的心这才放下，称赞之余，不禁叹道：见过拍马屁的，就没有见过如此会拍马屁的。

李少君没有理会众人的表情，继续他的表演，第五句话再度上演，他对着白发老寿星说：“我曾和你祖父在南山打过猎。”

这位白发老寿星都是九旬有余的人了，这个李少君才多大，居然跟他祖父打过猎？不是天方夜谭，就是夸夸其谈。于是，众人疑惑的眼神齐刷刷聚集在白发老人的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白发老寿星点了点头，喃喃地道：“我还是穿着开裆裤的时候，的确跟祖父去南山打过猎。”（有点没弄明白，李少君是怎么知道这样的八卦事的。）

结果可想而知，李少君因拍马屁拍得精妙绝伦，又因忽悠功夫惊世骇俗而一举成名。

李少君名声大震的结果是腰包鼓了，胆子也更大了。他不满足在江湖上行骗，也不满足穿梭于名门望族，他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他钓的鱼便是堂堂的一国之君汉武帝。雍城一见之后，汉武帝对这位仙风道骨的活神仙很是景仰，为了试试看他的“能量”，他把李少君请到宫中，不是叫他喝茶吃饭，也不是神聊，而是对他进行“考古”。

他在宫中找了件旧铜器，然后问他铜器的来龙去脉。李少君虽然不是活神仙，但头脑转得一点也不比别人慢，他知道什么事说得越神乎其神就越好，于是，想也不想便接口道：“这乃是齐桓公当年陈列于柏寝台那件铜器。”

只一句，就把汉武帝唬住了。他心想，这铜器陈列于宫中多年，我都不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只是胡诌了一个想为难为难李少君，却不想李少君竟答得如此畅快，看来这李少君果真非等闲之辈啊！

“陛下知道黄帝是怎样成仙的吗？”李少君问。

汉武帝摇了摇头。

李少君接下来开始他的神奇演说了，他说黄帝成仙是这样炼成的：“祭祀灶君，可以驱使鬼神；驱使鬼神，可以得到丹砂；烧炼丹砂，可以化成黄金；使用黄金器皿，可以延年益寿；延年益寿，可以上蓬莱；上了蓬莱，可以见到神仙；见到神仙，可以去泰山封禅；泰山封禅后，就能长生不老。”

应该说李少君的话很是精妙，以至于汉武帝听后也是大为赞赏，同时也悠然神往。在好奇心理的驱使下，他发出了第一问：“不知道海上神仙的生活和我们的生活有什么不同？”

李少君心道，这个问题就好比我想问你的一样，嘴里却装腔作势地道：“神仙自有神仙的生活，一句话乐逍遥。不说别的，单是他们吃的就是我们望尘莫及的。当年我在海上遨游时，见过古代神仙安期生，他给了我一个大红枣，那大红枣除了红彤彤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大，有甜瓜那么大，我吃了好几年都没有吃完哩。”

面对李少君的“忽悠”，汉武帝发出了第二问：“如果我想见一见这位千岁神仙安期生该怎么办呢？”

李少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李少君越是说得神乎其神，汉武帝就越是神往。于是他决定学习长生不老之术。为了修炼成功，他严格按照李少君的话办事，采取了三步同时走战略。

第一步走：祭祀灶君。为了显示他诚心诚意地求神，全心全意成仙，汉武帝亲自祭祀各地灶君。据说汉武帝为此膝盖肿得比包子还厚。

第二步走：寻址觅踪。汉武帝派遣道士到海上寻找蓬莱山的所在地和安期生的芳踪。这样无影又无踪的事，比大海捞针还要难。道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可谓赶鸭子上架，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总之，仙踪还未寻到，道士仍须努力。

第三步走：提炼黄金。李少君从此以后长住宫中，变成了化学家，利用丹砂等药物，提黄金。一句话：任重道远。

也许是炼丹过于劳累，也许是在炼丹的过程中中了某种化学物质的毒，也许是命里注定。总之，李少君在黄金尚未炼成时，就一命呜呼了。

面对李少君的突然离去，汉武帝悲痛欲绝，在他心里，李少君永远不曾离去，只是“功德圆满”化作神仙升天了，只是去了另一个极乐世界去了，只是去过他的逍遥自在的生活去了。臧克家的诗或许可以代表汉武帝的心情，“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前者，比如说投靠匈奴的卫律、李陵等叛国分子。后者，比如说我们可爱可敬的李少君同志。用汉武帝的话来说就是，李少君并没有死，阎王只是掠去了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依旧在。

善恶终有报

李少君走了，汉武帝求神的决心却更加坚定了。取代李少君的是一个叫李少翁的人。这个李少翁只是一个少年，是齐地方士，绰号叫二百五。绰号的来源据说李少翁自称已活了二百五十岁了。

因为来头不小，所以这个李少翁出现后，汉武帝对他也是宠信有加。都说事实胜于雄辩，接下来且看这个李少翁的精彩表演了。

汉武帝喜欢美女，前面已经说过，从最早宠爱卫子夫开始，卫子夫年老色衰后，他宠爱的便是李夫人。但无奈李夫人天生红颜命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却是个短命鬼。

李夫人不但长得美，更是集温柔、善良、贤淑于一身的奇女子，因此，她死后，汉武帝对她总是难以忘怀，夜里常常流泪到天亮。这个李少翁眼看机会就摆在面前，自然不会放弃，马上来了个“借尸还魂”的精彩表演。

“臣可以施一种法术，叫死去的李夫人显灵，见皇上一面，以解皇上相思之苦。”李少翁说。

“真的吗？”汉武帝一听大喜过望，立马便叫李少翁快快施法。

那李少翁果然快，他马上布置了一间密室，室里布有前后两个白纱帐子罩着的榻，帐前明烛酒食一应俱全。到了晚上，他首先把“大驾光临”的汉武帝藏在前榻的纱帐中，并且做了嘘的手势：“不可轻举妄动，切记，切记。”

接下来李少翁开始神奇的魔幻表演了。只见他拿起一把扇子，左舞右摇，顿时寒气逼人，阴风习习。接下来，他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呱啦念个不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汉武帝已被他折磨得睡眼惺忪，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正在这时，只听见李少翁轻声说了句“来了”。

汉武帝定睛细看，但见后榻之中，出现一衣着飘飘体态盈盈的美女来，那曼妙的身影和朦胧的美态，不是李夫人又是谁？

“李美……”汉武帝的“人”还没出口，李少翁以手掩住汉武帝的口，做了个“嘘”的动作：“陛下，千万别吭声，莫要惊动了李夫人的魂魄。”汉武帝被李少翁这一唬，果然就不敢造次了。只能远远地盯着李夫人的影子发呆，良久，直到影子消散开去，汉武帝才回过神来，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

就这样，李少翁凭着这一曲精心准备和设计的“借尸还魂”的超级大骗局，赢得了汉武帝的“芳心”，他不但得到了不少的金银珠宝，还被封为“文成将军”。

接着汉武帝按照李少翁所说，在宫中到处雕龙画凤，布置太乙八卦、奇门遁甲，只为迎接仙归。这样一来，宫中顿时被一股“仙气”所笼罩。

然而，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结果除了花掉国库里的银两外，什么也没折腾出来。长此以往，纸终究包不住火的，如何再继续行骗下去，李少翁风光的背后也有隐忧。

光阴荏苒，如此逍遥快活地过了一两年后，李少翁决定做出一点“成绩”，一来报答汉武帝的知遇之恩，二来也是为了“前程”的需要。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自认为很聪明的事。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这件事，非但没能使他继续“青云直上”，反而落得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结局。

这件事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他首先用钱财买通了朝中掌管牲畜的官员，然后他把写了字的绢帛拌到饲料里，让牛吞到肚子里。接下来的事很简单了，汉武帝到甘泉宫去求仙，这时，李少翁让那头吞了绢帛的牛出场了，他故意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摇头摆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皇上，我闻到了一股天书的味道。”

汉武帝一听来了精神，问道：“在哪里？”

李少翁故意左顾右盼，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对着那头牛左瞧瞧右看看上摸摸下拍拍，隔了半晌，这才有模有样地道：“借问天书何处有，牧童所牵山间牛。”

李少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不过了，他说这头牛肚里有天书。汉武帝半信半疑，二话不说就命人把牛给宰了，以验真伪。

结果不用多说，从牛肚子里弄出一条绢帛来，汉武帝看着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字，先是喜，然后是惊，最后是怒。最后二话不说就叫人直接把李少翁拿下。

汉武帝虽然信神，但一眼就识破了李少翁的骗局。

接下就毫无悬念了，又是突审，又是严刑，又是逼供，李少翁哪里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结果只有两个字：招了。

汉武帝给李少翁批的也只有两个字：砍了。一代天才李少翁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行骗生涯，同时也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

这当真印证了这样一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纸包不住火

李少君“福大命不大”，李少翁“命大运不大”，汉武帝失去两仙后，马上就得了抑郁症，具体表现为吃饭饭不香，干嘛嘛不爽，大有乌云掩日之意。

本以为是小恙，但御医看了个遍，巫师请了个遍，汉武帝的身子还是“不便”，正在这时，有人对汉武帝汇报说，李少翁还活着，有人在关东亲眼看到他。

对此，汉武帝很惊讶，也很重视，他马上命人打开了李少翁的坟墓，结果出人意料之外，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根古色古香的竹筒。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一缕青烟成仙去。”汉武帝突然觉得自己“错怪”了李少翁，自己受到了神灵怪罪，这才病魔缠身，身体欠佳。汉武帝在病好后，又信起神来，原因是赎罪。

江山代有神仙出，各领风骚数时辰。继李少君、李少翁之后，又一个活神仙出现在汉武帝面前。这个人的名字叫栾大。

李少君当初得到汉武帝宠爱是因为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以“神仙是怎么样炼成的”强大论据令汉武帝臣服。而李少翁则来实际的了，他用“借尸还魂”的闹剧让汉武帝惊为天人。这个栾大知道要想得到汉武帝的重用，首先得露一手，他也许是吸取和结合了李少君和李少翁的经验，采取双管齐下的做法，既动手，也动嘴。

栾大首先上演的是动手，他见了汉武帝，什么也不多说，手底下见真章，挽起袖就干上了。他表演的是“百变棋子”。他先挂一副大棋盘，然后把早就精心准备好的用鸡血、铁屑、磁石掺和而成的棋子放在上面。接下来，他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念有词，神奇马上就上演了。棋子随着他的舞动而变动着，但见他指南走北，指东走西，指上走下，指左走右，静如脱兔，动如灵蛇，当真是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汉武帝也是啧啧称赞：“见过神奇的，没见过这么神奇的。”

栾大不愧是有备而来的“名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眼看动手的效果很成功，接下来该动嘴的时候了。

“我的仙人师傅曾说过。沙丹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炼成的，既然沙丹可以炼成，黄金也是可以炼成的；黄金炼成了，黄河之水就可以轻易堵塞；黄金炼成了，长生不老之术唾手可得；得到长生不老之术，修炼成仙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应该说栾大在李少君的“神仙是怎样炼成的”理论基础上进行了进一步的添姿加色，理论更加成熟了，论据更加精辟了，特别是增加了可以补黄河之水这一新理论后，大有炉火纯青之势。

当然，栾大之所以加上可以补黄河之水一说，是特定条件的特定产物。因为当时黄河决口了，造成了黄河周边洪水泛滥成灾。但因为缺口很大，补缺工程一直无法实现，这也算是令汉武帝头疼的一件事。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栾大提到“利用黄金，补黄河之水易如反掌”时，汉武帝眼睛一亮，如果黄金真能堵住黄河决口，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栾大的“行”征服了汉武帝，“言”又打动了汉武帝。结果高兴之下的汉武帝给了栾大四顶高帽子：五利将军、地士将军、天士将军、大通将军。真可谓连升四级，一时间风光无限。

成为“四冠王”的栾大没有一点骄傲和满足，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笑容都没有。每次见汉武帝，他也是不冷不热，令人琢磨不透。后来汉武帝就想啊想啊，怎样才能让这位“神仙的使者”高兴起来。

神仙使者一高兴，就会把十八般法术都使出来。那样什么长生不老，什么黄河补缺口，什么上天入地就不再是遥远的梦了。

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汉武帝想明白了这点，把亲生女儿卫长公主嫁给了栾大，想以女儿来套这位神仙的使者。与此同时，他又给栾大加封了一顶帽子——乐通侯（顾名思义，乐通侯，乐于通往神仙），还给他建了一座长安城里最大的“豪宅”，真可谓用尽了本钱，花尽了心思，掏空了腰包。

栾大的发迹和风光，一时间长安城唯他独尊，他当真过起了快乐似神仙的生活。光阴如流水，时间在一天天地过，这位活神仙却在脂粉堆里乐此不疲，温柔帐里醉生梦死，早就把汉武帝求仙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汉武帝花了这么多代价，只为求仙，自然不想让自己所有的投资都打水漂，于是今天派人去问，明天派人去催，后天派人去看，总之一句话，你一定要尽快把神仙请来。

栾大开始还可以借“时机不到”来搪塞，后来这话说得嘴巴都起了茧了，没办法了，便决定到外面“潇洒走一回”，并美其名曰去东海求神仙。

汉武帝听说栾大要行动了，高兴得连夜来送行。栾大的娇妻泪眼婆娑地道：“此去东海路途遥远，小心啊。”

“嗯。”栾大点了点头，别了汉武帝，别了娇妻，挥一挥衣袖，只带了一个包裹，连一个随从都不曾带，就屁颠屁颠地上路了。他一路直朝海边走去，心想，一辈子没到过海边，去海边吹吹风也不错。事实上，他果然看到了海，蔚蓝的海，翻涌的浪，艳阳的天，驿动的心。栾大叹道：“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海的那边是否住着神仙？”

发完了感慨，栾大完成了任务，他可以回长安了。于是，他在海边转了圈，就向汉武帝进行了工作汇报：“我在东海见到了神仙，神仙说陛下诚心不够，只要陛下诚心够了，神仙自然会降临长安的。”

“是吗？”栾大说完，这才发现汉武帝的脸色不太对，平日对他总是笑容可掬，此时却冷冰冰的如同三月里的雪。

“朕的诚心是够了，不够的是你的诚心吧？”

“臣全心全意求神，一心一意为陛下。”栾大毕竟做贼心虚，脸上开始冒汗，豆大的汗直往下淌。

“如果不是我派人一直跟着你，把你这一趟看得一目了然，又怎么会知道你只是在海边吹了吹风就回来了呢？”汉武帝拍了拍手，出来了个内侍。两人当场一对质，那内侍把栾大的一言一行说得一清二楚，栾大心里叹道：“纸包不住火，该来的终究会来啊！”顿时瘫倒在地。

接下来的事交给廷尉去办了，廷尉都不是吃素的，很快，栾大就把自己的犯罪事实招了。结果栾大自然没有好下场了，他被汉武帝处以极刑中的极刑——腰斩（受刑者被拦腰斩断后，并没有一命呜呼，只有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死去）。

考虑到栾大一个人走太孤单太寂寞，推荐栾大的乐成侯也被一同送上路，而最可怜的是卫长公主，刚出嫁，蜜月期还没有度完，就光荣地迈入了“寡妇”行列，当真是印证了这样一句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神踪仙影

事不过三，汉武帝接连上了几次当，按理说应该有所悔悟，改过自新才对，然而，他的求仙之心依然不减，一直认为海的那边住着活神仙，只是那些方士的道行不够才请不来。于是，他选择了在求仙、求长生不老这一条道上走到底。

就在汉武帝忧愁的时候，一个祥瑞的上报让汉武帝眉头舒展，烦恼尽抛。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山西汾阴挖出了一只古鼎。这原本是一件普通的考古挖掘事件，可一个叫公孙卿的山东人跑来对汉武帝说：“那是一个冬天，黄帝得到了宝鼎；这是一个冬天，圣上也得到了宝鼎。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这是冥冥当中的天意，黄帝早就功德圆满成仙升天了，皇上也应该赴他的后尘成仙才对啊！趁着宝鼎出炉的时候，皇上快快去封禅，禅能通神，神能通天，天能通仙。通仙便能通一切，就能乐逍遥。”

汉武帝一听，大喜。原来这鼎还有如此作用，不仅能召唤神灵，而且能让帝王升天。于是他直接询问公孙卿该怎么办才能升天成仙。

公孙卿只回答了八个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这八个字，便打动了汉武帝求仙的心。于是，汉武帝忘乎所以地说：“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鞋耳。”说完，他任命公孙卿为郎官，负责去嵩山太室山等候迎接自己升天的神仙下降。

公孙卿走了，汉武帝开始做长生不老、升天做神仙的白日梦。

这个梦一直做到冬天，公孙卿没带来神仙，却带来了一个对汉武帝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他说他在河南的缑氏（今河南省偃师市南缑氏镇）城墙上见到了“仙人迹”（即神仙脚印）。

汉武帝一听欣喜若狂，求仙心切的他亲自跑到缑氏城墙上查看，果然有几个大脚印。他半信半疑地威胁公孙卿：“难道你想效法少翁、栾大吗？”公孙卿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说：“皇上，现在不是神仙有求于您、急着来见您，而是您有求于神仙。您也看到了，神仙的脚印这么大，但是凡间的道路这么小，神仙根本就落不下脚啊，还怎么来呢？”汉武帝觉得这话有道理，大笔一挥，下令全国郡县都修整道路，缮治宫观及名山祠所，迎接神仙的到来。

三年后的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汉武帝东巡海上，继续求仙访神。他一到山东，就被山东各地数以万计言神怪奇方的上书给淹没了。汉武帝很快招募了庞大的求仙队伍，派出数千人乘船出海寻找蓬莱神人。除了在东莱山（今山东省烟台市）候神的公孙卿声称夜里见到“大人”外，其他人一无所获。公孙卿“见”到的神仙身长数丈，一旦靠近就消失不见，只留下类似禽兽脚印的大脚印。

汉武帝接到报告后心有戚戚然。大臣们看到汉武帝皱着眉头的样子，怕他继续没完没了地寻仙求仙，于是集体撒谎说：“我们看见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说他见到了身材巨大的神仙。”汉武帝忙问：“那他人呢？”大臣们说：“老人说完就忽然不见了。”汉武帝这才相信神仙真的出现过，大喜，留宿海上一宿后返回，因情绪高昂又爬上泰山封了禅，并大赦天下，向神仙表达自己的诚意。此后，方士求仙一事成了一件半制度化的工作，朝廷供给数以千计的江湖郎中在东海继续这项很有“前途”的科研工作。

仅仅六个月后的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正月，汉武帝再次跑去东莱，住了几个月还是没见到神仙。他刚回去，公孙卿声称发现了神仙，汉武帝又匆匆赶到东莱，但仍只见仙踪（几只粗大的大脚印），不见仙人。

就在汉武帝脸色由晴转多云时，公孙卿说话了：“听，神仙的声音。”没有见到神仙的仙踪，如果能听到神仙的声音岂不是更好更妙，汉武帝问道：“神声在哪，朕为何听不见？”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随即，公孙卿马上就带领汉武帝到山上去听神仙的声音。结果，这一次汉武帝没有再失望，因为他在山里听到了几句“万岁，万岁，万岁”的声音。如同天籁之声，伴随着潺潺流水，阵阵回音，显得神秘莫测。

结果，汉武帝高兴之下封公孙卿为中大夫。此后，汉武帝多次往返于长安和东海之间，派船队下海寻仙，催问下落。公孙卿劝汉武帝说，不必跑来跑去，俗话说心诚则灵，只要皇上心中有神仙，神仙自然会在恰当的时候出现。皇上需要做的就是多建宫观楼台，等候神仙降临。汉武帝觉得有道理，开始在全国各地大建宫观祠坛，多次去名山大川进行祭神活动，还就近在长安修造了规模宏大的建章宫，并在长安北部开凿大池，取名太液池，在池中设名为蓬莱、方丈、瀛洲等传说中的海上仙山的小岛。

遗憾的是，汉武帝大兴工程建设的同时，除了在全国各地留下许多文物古迹外，神灵并没有下凡来给他长生不老的仙药。

汉武帝的一生，登高封禅做了，出海求仙做了，亭台、宫观更是勒紧裤腰带造了，可除了看到几个可疑的大脚印外，连神仙的影子也没见着，着实做了冤大头，得不偿失。但汉武帝却乐此不疲。人家乃堂堂一国之君，想干啥就干啥，人家乐意，你怎么着？

而在求仙的过程中，汉武帝和公孙卿斗智斗勇，他们之间的对决笑料百出，除了上述的“忽悠与反忽悠”外，这里还略举一事来说说。

话说有一次，汉武帝巡视北方朔方郡，以向匈奴示威。途中经过桥山（今陕西省黄陵县），听说黄帝的陵墓在此，汉武帝便前去祭祀。祭祀完毕后，汉武帝这才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于是问公孙卿：“你不是说黄帝没有死成仙了吗，怎么这里会有他的陵墓呢？”

这对公孙卿来说就是在考“脑筋急转弯”，他头脑一转，便回答道：“黄帝骑神龙登天成仙后，他的群臣十分想念他，便把黄帝的衣帽等东西埋在这里，这只是皇帝的衣冠冢而已。”

汉武帝若有所思、若有所悟地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将来朕升天成仙后，群臣们恐怕也要把朕的衣冠埋在茂陵了。”

汉武帝竟对神仙痴迷到了如此地步，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也正因为对求仙的执着，汉武帝在生命即将结束的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正月，心有不甘的他最后一次来到东莱。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年迈的他发出了“还想再活五百年”的悲壮之声，然后选择了班师回朝。是年三月，汉武帝听从大臣田千秋的劝谏，悔恨交加，马上来了个“双管齐下”。

第一管是说：说了这样一句话：“昔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哪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意思就是说朕过去愚昧困惑，被方士们欺骗。这天下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之人、长生不老之药，都是妖言惑众之言。就算注意饮食起居，多喝补药，也不过强身健体，少得病而已。

第二管是做：停止求仙活动，罢黜全部方士。

至此，汉武帝的求仙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第十四章 太子之争

“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子父皆败。”

——《汉书·武五子传》

君与臣

前面已经说了，汉武帝的第一任皇后叫陈阿娇，他们的结合是典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当年的王娡正是依靠“亲家”长公主的关系链，最终在汉景帝的后宫三千佳丽中，色压群花，打败了栗妃这样的强大对手，登上了“皇后”这一至高荣誉宝座。

也正是因为这样，汉武帝上任后，知恩图报的他马上就封金屋藏娇的陈阿娇为皇后。然而，好景不长，很快风流倜傥的汉武帝就对相貌平平、才智平平的陈阿娇产生了“审美疲劳”，结果在对卫子夫的惊鸿一瞥后，立马移情别恋到这位绝世美女身上来了。

陈阿娇失宠，卫子夫受宠，陈阿娇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结果两人在后宫上演决战大戏。戏的结果大同小异，一开始，没站稳脚跟的卫子夫被陈阿娇几记强有力的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毫无还手之力，在冷宫隐忍地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后，开始了反击，结果积蓄了力气的卫子夫越战越勇，只打得陈阿娇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一点都不假。最后陈阿娇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而是选择了“垂死挣扎”，想利用邪门歪道的巫术来杀死卫子夫，但结果邪不压正，卫子夫没有被巫术弄死，她自己反倒死在巫术上。

陈阿娇一死，卫子夫毫无悬念地顶替了她的位置，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当然，陈阿娇之所以在这场后宫的争斗中败得如此凄惨，除了长相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能为汉武帝生个一男半女。

而卫子夫的肚子却很争气，得到汉武帝的雨露后，马上就怀了龙种。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在汉武帝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陈阿娇被彻底打入冷宫、退出后宫之争后，风光的卫子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接连为汉武帝怀了三个龙种，不过，都是“弄瓦”之喜。也就是这样一折腾，汉武帝都是近三十的人了，居然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降世，心里那个急自然没法说了。

正在这时，卫子夫的第四胎来了，这一次，卫子夫一举打破了“生女专业户”的惯例，为汉武帝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刘据。

面对这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龙子，二十九岁的汉武帝脸上笑开了花，二十九就是爱得太久的缘故。对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初为人父更值得高兴和庆祝的呢？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据七岁那年，就被汉武帝封为太子。与此同时，汉武帝还在太子宫中造了一处博望苑，供太子读书学习，派专人对太子进行教育，什么《公羊春秋》，什么《榖梁春秋》，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往一个小孩子的脑袋里灌，可见汉武帝对刘据的期待和望子成才之心。

然而，事实证明，尽信书不如无书，小小年纪的刘据就被这些“之乎者也”所累，长大后变成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模样，与汉武帝的威武阳刚的期望值成反比。俗话说“小时聪明，大时了了”，太子刘据因为越来越“了了”，渐渐被汉武帝疏远了。

太子刘据的失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太子母亲卫子夫失宠。时光在变，岁月在变，卫子夫也在变，她的绝世容颜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流逝，就在她感叹青春和容颜一去不复返时，汉武帝马上就把卫子夫打造成了陈阿娇第二。卫子夫之后是王夫人，王夫人却是个红颜命薄之人，汉武帝对她的爱还没够，她便挥一挥衣袖去阎王那里报到去了。王夫人走后，李夫人又成了汉武帝的新宠。

光阴荏苒，皇太子刘据一天一天爱恋，卫子夫一天一天失恋，汉武帝一天一天倦恋。汉武帝倦恋卫子夫的原因是她的容颜一天比一天苍老，倦恋太子刘据是因为他越来越“不类己”。

汉武帝认为刘据“不类己”，体现有二。

一是才能“不类己”。汉武帝小时候就能说出“金屋藏娇”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语来，从而使得自己在太子争夺战中占据了制高点。而刘据每天只知道说“之乎者也”之类读书人的话，没有看出有什么其他方面的才华。

二是性格“不类己”。汉武帝高大威武，登基后雄心勃勃的他用武力打得匈奴满地找牙。总之，汉武帝处处显示出男子汉的阳刚之气，而太子刘据仁厚谨慎，性格温柔得如女生。所以，他做中性人绰绰有余，但做堂堂一国之君就显得缺少了一样东西——霸气。

当年刘邦恨太子刘盈弱得像一根草，风一吹就会左右摇动。此时汉武帝恨太子刘据文弱得像一只风筝，缥缥缈缈没有一点安全感。

“朕百年之后，这样文弱的人能管理好我大汉的江山吗？”汉武帝发出这样的感叹，这对太子刘据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但当时卫青是国家的军事主席，国家的精锐部队都归他掌管。汉武帝并不敢对外面公开对卫氏母子的冷落。而且为了安抚卫氏母子的心，他还对卫青说了这样一句话：“朕四面兴师无非为了大汉的永世万代，朕打天下，贤明的太子刘据负责守天下，我和太子一内一外，是不改变的。”

汉武帝的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太子的地位是不会随便改动的。卫青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汉武帝话中的意思，马上就向卫子夫转答汉武帝的“金口玉言”。这样双方消除了隔阂和误会。

按理说有了汉武帝的保证，刘据应该“明哲保身”才对，然而，他依然我行我素，居然还干涉汉武帝的事来了。这里不妨举两个例子来看看。

第一件事：施行仁政德教。汉武帝执行酷罚严刑，这从张汤等最高司法长官所作所为就可以看出端倪来。这样的好处是很好地打击了那些“贪官污吏”和“罪有应得”之人，但负面作用是牵连的人很多，比如说当年陈阿娇巫蛊一事，结果牵扯受罪的人达到浩浩荡荡数千人，真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沾上边了就活该倒霉。头脑不开窍的太子刘据见了汉武帝的面，就力劝父皇应施仁政，不要重用酷吏，以免误人子弟。这样的结果是，汉武帝表面上不置可否，但心里对太子却“恶之”。

第二件事：以和为贵。汉武帝一生主张以武力解决问题，属于典型的“武力派”选手，但刘据却是个“和平派”代表。因此，每次汉武帝要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时，刘据都要进行劝说，什么冲动是魔鬼，什么武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劳民伤财，还是与民休息的好，尽量减轻老百姓的负担。汉武帝同样只是笑笑，不答。结果汉武帝对刘据“愈恶之”。

身在帝王之家，政治永远大于亲情，权力永远大于伦理。汉武帝和太子刘据既是父子关系，更是君臣关系，父与子，血脉相连，骨肉相连，唯一隔的就是一道年龄差距的代沟，只要多交流，多沟通，便能消除隔阂，便能心心相通。君与臣，上下有别，尊卑有别，永远隔着一道密密麻麻的政治界线，只有步步小心，步步为营，才能维持和平，保持和谐，友好地相处下去。

对于刘据而言，汉武帝既是父亲，更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他要维护父子关系，更要维护君臣关系。可惜，不懂政治的刘据没有明白自己的“双重关系”，只是单纯地把自己当成汉武帝的儿子来看待，结果在政治上屡犯错误，最终让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人小鬼大

元狩五年（公元前117年），霍去病因病早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卫青踏青而去。卫家两个顶梁柱似乎只在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等待刘据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呢？

刘据因为政治观点和汉武帝大相径庭，被他主张打击的酷吏们随着卫氏家族两大顶梁柱的倒塌而浮出了水面，他们对太子忍得太久了，纷纷站出来对太子表示不服，个别大胆的还进行了反击，结果“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

这其中的代表人物叫江充。

江充本名江齐，字次倩，西汉赵国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人。他本人没有任何特长，但却有个好妹妹，其妹不但人长得漂亮——貌美如花，而且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是当地有名的花魁，成了达官显贵和花花公子踏破门槛相求的梦中情人。最终赵国的太子刘丹有眼福更有抱福，抱得美人归。江充为这个裙带关系，从此经常出入赵国宫廷，并且成为赵王刘彭祖的“贵宾”。

刘彭祖是汉武帝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谦逊有加的老好人，做事谨慎而内敛，当了五十多年的赵王，其间什么七国之乱啊等什么都跟他牵不上什么关系，赵国在他的治理下呈欣欣向荣之势。然而，富不过三代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刘彭祖把赵国经营得直奔小康，而他的儿子刘丹却是个典型的败家子。

刘丹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色。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娶了江充貌美如花的妹妹、守着太子宫里花花绿绿的宫女还不满足，还经常跟他老爹刘彭祖抢女人。刘彭祖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计较，但刘丹的胃口并没有因此就满足了，他拥有自己太子宫的宫女，淫乱赵王宫里的宫女，还把目光瞄向了自己的亲生姐姐和妹妹，结果姐妹双双遭到他的“毒手摧花”。非但如此，连他自己亲生的黄花闺女也不放过，成了他泄欲的工具。这样的乱伦真可谓大逆不道，闻所未闻。

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刘丹乱伦之事，除了当事人，别人还是很少有知道的，但江充却是个例外。他因为是赵王府上的“贵宾”，对刘丹的家丑了如指掌。

江充也不是吃素的，握着刘丹的把柄，马上就进行了赤裸裸的“敲诈”。今天向刘丹要这，明天要那，总之，不是要求升官晋爵就是黄金白银。刘丹也不在乎这些，什么要求和条件都一概答应。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刘丹越来越感到不安。他的不安不是道德和仁义上的过不去，而是因为江充的存在。江充不除，总有一天会泄露出去的。与其被别人握着把柄不放（江充敲诈的胃口一天一天地增大），不如消灭于无形中。于是刘丹决定先下手为强，想对江充上演一场“毁灭门”。

然而，行动前，刘丹的“情报局”因为保密工作没到位，结果泄了密，被敏锐的江充闻得了风声，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江充跑了，他的家人却没能跑了。刘丹终于把这场精心准备的“毁灭门”上演得鲜血淋淋、惨不忍睹。

俗话说，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这话一点都不假。江充一直向北跑，他跑啊跑，万米马拉松结束后，他跑进了长安，跑进了未央宫，然后向汉武帝揭发了赵太子丹的罪行。

“赵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只这一句话，就让汉武帝震怒不已。如此乱伦，国将不国。汉武帝这一次没有丝毫手软，立马派大军把赵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结果毫无悬念，一张逮捕令把刘丹带走了。

后面就是走过场了。突审——严刑——招供，最后刘丹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眼看宝贝儿子被判死刑，刘彭祖不出手不行了。他向汉武帝又是求爷爷又是告奶奶，甚至表示他可以倾尽赵国之力去对付匈奴。总之，如果刘丹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最终，汉武帝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兄弟上演“喋血门”，只好免除了刘丹的死刑，废除其太子资格，永不录用为国家公务员。

处理完赵太子刘丹的事后，汉武帝召见了江充。

江充知道机会就摆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完全在自己。为了让汉武帝对自己留下好印象，他别出心裁地把自己打扮一番，穿上他自己设计的纱袍，围着燕尾式的裙裾，戴上插着羽毛的步摇冠，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宫了。

江充原本就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符合汉武帝的审美，现在又用奇形怪服一折腾，更显得潇洒飘逸，玉树临风。汉武帝一见就称奇，发出这样的感叹来：“燕、赵固多奇士。”

面试过关后，江充接下来得过汉武帝的“笔试”关了。汉武帝以当时的“时政”相问，结果，夸夸其谈的江充对答如流。

汉武帝很满意，认为他是个人才，正考虑给他封个一官半职什么的时候，江充有话说了：“我想出使匈奴。”

汉武帝很是惊讶，要知道当时使者并不好当，君不见苏武少壮出使老大归，十九年光阴漫漫年轻人熬成婆；君不见卫律出使匈奴，有辱使命投他乡，终客死他乡。

这样一件费力不讨好的苦差，按理说很多人唯恐避之不及。于是汉武帝问他，如果情况不妙时，该怎么应付匈奴啊。江充的回答简洁而明了：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图。

汉武帝于是命他为使者，出使匈奴。

江充的运气很好，顺利地到匈奴旅游参观回来后，汉武帝对他又是另眼相看，就封他做直指绣衣使者。直指绣衣使者，是西汉侍御史的一种，正所谓“衣以绣者，尊宠之也”。这是皇帝派出的专使，出使时持节仗，衣绣衣，可以调动郡国军队，独行赏罚甚至可以诛杀地方官员。这是汉武帝为惩治地方奸猾、办理大案而设置的监察官。

江充由一个亡命徒一下获得如此尊崇，真可谓祖坟冒青烟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江充当上直指绣衣使者后，马上就烧了一把火。

汉武帝交给江充的具体任务，是督察贵戚近臣们奢侈逾制的事和纠劾在驰道（专供皇帝驰行的道路）上犯禁的事（有点类似于现在的“交警”）。

江充知道汉武帝是个极好虚荣的人，非常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便向汉武帝奏请，今后若有在驰道上犯禁的，便要将车马没收，把人送往征伐匈奴的军队去。在得到汉武帝的同意后，他便在驰道上布下了一张黑网，大肆捕捉驾车驶入驰道的车马。

汉武帝的姑母、陈皇后的母亲馆陶长公主，也因“误入驰道”被江充逮了个正着，结果江充要馆陶长公主交“罚款”，馆陶长公主杏眼圆瞪，气冲冲地回答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江充毫不手软，以硬制硬，最终以没收馆陶长公主的护卫车马了事。

结果这件事后，江充便对“罚款”上了瘾，凡是在“高速公路”上“违章”的人和车都严惩不贷。许多贵戚子弟因违犯了这条律令，马上就被江充“拘留”在宫门内，最后只有交不菲的“赎罪金”才能保释出来。

连年征战，汉武帝正愁府库空虚，眼看江充敲到滚滚而来的银子，汉武帝连连称赞。有汉武帝的支持，此后江充更加不可一世。在驰道这条特殊的“高速公路”上，从清早至晚上，都能看见他这位绣衣使者的身影。相传贵戚子弟见面打招呼不再问“你吃饭了吗？”，而是问“今天你被罚款了吗？”。

江充这把火一烧之后，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八个字：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目标直指太子

正是因为这样，江充越来越受到汉武帝的宠爱，而太子刘据却风光不再。

这时江充的胃口不再满足于朝中大臣们了，而是把目光对准了太子刘据。那么，江充为什么敢和太子刘据公然作对呢，原因是刘据的后台跨了。

霍去病和卫青双双早逝，卫子夫又因年老色衰而失宠，太子刘据显然已成了“孤家寡人”，缺少后援团的支持了。

汉武帝一生拥有佳丽无数，他最宠幸的女人，陈阿娇之后是卫子夫，卫子夫色衰之后是王夫人，王夫人早逝之后是李夫人，而李夫人早逝之后，又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奇女子出现了。这个女子名叫赵钩弋。

赵钩弋的家乡在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市）。相传汉武帝一次北巡过黄河时，看见河间青紫云气，氤氲缭绕，就向随行的方士询问：“此主何征兆？”方士们原本就是滥竽充数之人，便信口开河地说道：“这里的天空祥云笼罩，一定有奇女子出现。”

对于风流成性的汉武帝来说，这无疑是打了一针强心剂，于是他派人挨家挨户去寻找，在当时没有卫星定位系统的艰苦条件下，士兵们不负汉武帝期待，真的找到了一位奇女子。

汉武帝一看，又喜又惊。喜的是这果然是一位绝世美女，美得连花儿也逊色；惊的是这位容貌超级美的奇女子竟是个残疾人，她的两只手紧握拳头打不开。

面对这样一位奇女子，汉武帝很是好奇，心想，这紧握着的定是天下最美的玉手了。汉武帝忍不住上前去掰这美女的拳头，奇迹出现了，那美女无人能打开的拳头却慢慢展开，手中紧握着一个碧绿的玉钩。武帝大为惊异，连称“妙极，妙极”。

既然是仙苑奇葩，疾病又不治而愈，汉武帝便不假思索地把她带回长安，为她特地在长安城建筑专门的宫室，名“钩弋宫”，封赵钩弋为夫人，称作钩弋夫人。老夫少妻，赵钩弋自然成了汉武帝的掌上明珠。

赵钩弋也真争气，在当年就怀了孕。所有女人都是怀孕十月就生的，偏偏赵钩弋却怀了十四个月后才生下一个男孩，命名刘弗陵。汉武帝老年得子，乐不可支，说：“听说唐尧帝在娘胎中怀孕十四个月才生。而今赵钩弋的儿子，也是怀孕十四个月，简直太奇妙了。”借这个典故，题名赵钩弋的宫门为“尧母门”。

此消彼长，赵钩弋母子受宠的结果是，卫子夫母子更加失宠。江充是聪明人，自然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卫氏家族已经风光过头了，随着卫青、霍去病的逝去，已不可避免地是颓败之势了。现在既然汉武帝都把钩弋夫人比喻成尧母了，那么她的儿子就是尧了，而尧不是皇帝又是什么呢？种种迹象表明，汉武帝大有在太子问题上废长立幼的动态。

也正是因为这样，有恃无恐的江充一时间豪情万丈，马上就拿太子刘据开涮，他环环相扣，招招凌厉，剑剑直指命门。

第一招：隔空打牛。

有一次，江充在甘泉驰道上发现皇太子刘据的使者驶入道中，他当即遣吏扣下车马，并准备交付有关部门审判。刘据知道后赶紧派人向江充赔不是，说：“太子并非是爱车马，而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落得管束左右不严的名声，还请江大人多多海涵啊！”

按理说太子都这般低三下四向你求情了，你江充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放太子刘据一条生路吧。但这个江充却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不但没有领太子的情，反而向汉武帝进行了汇报。

汉武帝对他这么忠心耿耿大加赞赏，说：“做臣子就是要这样啊！”结果武帝马上就升他为二千石的水衡都尉（职掌上林离宫禁苑农田、水池、禽兽的肥缺）。

太子头上都敢动土，江充之名顿时天下闻名，万人景仰。刘据和江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道不同不相为谋，路不同不相为伍，

第二招：无中生有。

第一次对太子刘据的投石问路就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江充没有小富即安，而是继续对刘据加压。这一次，汉充没有自己出手，而是找到了一个“枪手”——黄门（禁宫侍从）苏文。

苏文之所以跟江充同流合污，是因为他们都是“小人物”，符合“物以类聚”这个哲理。苏文之所以也跟刘据水火不容，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节。刘据一直看不起“不正直”的苏文，苏文也对“迂腐”的刘据没有好感，符合“人以群分”这个道理。

一次，刘据进宫探望母后卫子夫，母子两人因同病相怜（失宠）相谈甚欢，结果是日出而来，日落而归。按理说，人家这是叙叙亲情，不关别人什么事。但苏文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头脑一转，他就向汉武帝打了个小报告。

报告的内容提要是“偷情”。这样的标题很吸引人，汉武帝一看这个标题就忍不住问：偷什么情，是谁偷情，偷情是谁，谁偷谁的情？好在苏文后面马上就揭晓了答案。

“太子昨天一天都在皇后宫中逗留，是谁留住了他的脚步呢？想必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宫女吧。”

被戴了绿帽子，汉武帝心里自然不爽，他没有奖赏举报人苏文，而是对“偷情者”刘据进行了奖赏：增调二百名貌美如花的宫女到太子宫。

刘据平白无故得到汉武帝赏给的二百佳丽，却高兴不起来。原因是无功不受禄。他派人去打听，结果才知道是苏文的小报告所致。至此，刘据终于警觉过来，对苏文开始高度戒备起来。

第三招：借刀杀人。

这一次出马的还是“枪手”苏文。都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苏文小试牛刀，得到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眼看刘据知道这件事后，也只能哑巴吃了黄连亏，有苦不敢说，他胆子也更大了，信心更足了。

一次，汉武帝病了，派贴身宦官前去请太子过来。那宦官早就被苏文拉下了“小人帮”。小人帮的口号是“勿以善小而为之，勿以恶小而不为”，本着这样的宗旨，宦官认为这件小事应该“为之”。于是他没有进太子府，而是去找到“帮主”苏文。结果两人一阵交头接耳后，宦官马上回来向病榻上的汉武帝打了个小报告。

“太子听说陛下病了，面有喜色，嘴里嘀咕……”宦官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

“嘀咕什么……”汉武帝原本病恹恹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太子好像是说什么‘老的不去，新的不来’，臣不太明白。”宦官的话一出口，汉武帝脸上青筋暴鼓，正要发作时，却看见太子刘据早已泪眼婆娑地站在眼前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一切尽在不言中，真相已一目了然。结果汉武帝二话不说就把那宦官砍了头，罪名是：挑拨离间。

“小人帮”这次非但没有“小人得志”，反而是“小人得治”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带头大哥苏文化悲痛为力量，决定请“幕后推手”江充出面来为自己讨公道。

巫蛊门

就在江充和苏文强强联手，密谋对刘据发起更大的攻击波时，朝中又出了两件大事，确切地说是死了两个人，两个都是复姓公孙的人。

第一个人是公孙敖。

公孙敖想必大家不陌生吧。他就是卫青儿时的亲密伙伴。沙场上一起拼杀的兄弟。他年少时曾因哥儿们义气，一人单刀赴会，硬是从陈阿娇宫中将“劫持”的卫青冒死救出。

后来卫青发迹了，也不忘这位拜把子的兄弟，把他也推荐到战场去干大事业了。不过他的运气可没有卫青那么好。公孙敖先后四次当上将军，但是每每立一点儿功，又犯一些错，总之将功补过，两相抵消之后，再回首时已被“赎为庶人”，最后靠诈死，亡命天涯五六年后，才暂时保住一条小命。看来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儿不假。

然而，公孙敖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命运的轮回，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因妻子被疑为“巫蛊”的疑似病例，他牵扯进了“巫蛊”案，被灭了全家。

第二个人是公孙贺。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今甘肃省宁县）人。公孙贺的祖先是匈奴人，祖父在汉景帝时为陇西太守，率军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有功，封平曲侯。

出身豪门的公孙贺少年时代没有选择在高校深造，而是选择了“参军”，后来从军征战，屡立战功，很得汉武帝赏识。在汉武帝牵线搭桥下，卫皇后的姐姐嫁给了这位军人为妻。有了这层关系，公孙贺更得汉武帝宠信，马上就担任了轻车将军，率军驻扎战略要地马邑。

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西汉出动三十万大军，由李广、公孙贺带领，埋伏于马邑，企图诱歼匈奴单于，但因匈奴单于识破汉军计谋而未能得逞。从此，西汉一改汉初的和亲政策，开始了对匈奴的大规模反击。公孙贺此后戎马倥偬，先后参加了河南战役、河西战役、漠北战役，跟随西汉名将卫青横扫匈奴势力，因战功封南窌侯。

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对公孙贺来说当真是可喜可贺的一年，因为这一年，汉武帝命他代石庆为丞相。然而，面对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公孙贺却百般推脱，甚至为了让汉武帝收回成命，他跪在地上，以头磕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臣出生在偏远之地，出身卑微。后又长期在军队中做事，干点儿普通之事还绰绰有余，但要我做运筹帷幄之事，我实在没有这个才能，我当不起丞相这个职务啊！”

汉武帝虽然被他的忠诚感动得老泪直流，但他乃堂堂一国之君，说出的话已是覆水难收了，于是命令人“扶起丞相”再说。公孙贺似乎铁了心，表示如果武帝不收回成命，他就长跪不起。事实证明，汉武帝对付后宫那些妃子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见多了，眼看公孙贺又哭又闹，只差上吊这一关键环节了，汉武帝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了，来了个“拂袖而去”。

再闹下去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最后公孙贺没辙了，只得含泪接受相印。出宫后，他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汉武帝太贤明了，我任丞相一定会有不称职之处，一旦出现纰漏，必遭横祸。”

原来当时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帝相因争权矛盾极为尖锐，石庆之前三任丞相都以“莫须有”之罪被处死，石庆虽然处处小心，事事谨慎，但也多次受到汉武帝谴责，以公孙贺的聪明，怎能不知道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上演“哭辞丞相”的闹剧。

事实证明，公孙贺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灾害马上就降临了。话说公孙贺直升“丞相”后，他的儿子公孙敬声继任父亲留下来的职位——太仆。就是这个太仆一职葬送了公孙敬声的前程。公孙敬声不学无术，骄横奢侈，目无法纪，他上任后，擅自挪用国家军费一千九百万钱。

他本以为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但他忘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他“贪污巨额公款”的事被他人告发了，结果自然得蹲牢狱了。

公孙贺为了给儿子立功赎罪，请求皇帝让他做“捕快”，去追捕武帝通缉的黑帮老大阳陵大侠朱安世。汉武帝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公孙贺救子心切，不顾艰辛千里追踪，最终将朱安世捕获移送朝廷。抓了黑帮老大，为民除害，汉武帝高兴之下免了他儿子的罪，让他重新做人。

事到这里，按理说应该可以结束了。然而让公孙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朱安世却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听说公孙贺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儿子，就狂笑着说：“丞相就要祸及宗族了！用完终南山的竹子，也不够写完我的状词；砍光斜谷的树木，也不够做桎梏我的刑具！”朱安世的意思是要跟公孙贺玉石俱焚，拼个鱼死网破。于是他在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和汉武帝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还说他们指使人在长安通往甘泉宫的驰道上埋木偶人，诅咒皇上。

汉武帝立即下诏逮捕公孙贺父子入狱。征和二年（公元前92年）正月，长安城中大雪纷飞，寒气袭人，公孙贺父子饥寒交迫死于狱中。随后公孙贺的全族被诛杀，这其中包括阳石公主及诸邑公主，连卫青的儿子卫伉也没能幸免于难，这当真是“柔肠百结谁能会，一恸情天历劫身。万水千山归去也，从此萧郎陌路人”。

如果你认为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了那就大错特错，因为我们目击的事实，往往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凌，冰山下面的巨大事实，更排山倒海，穿透视听，我们直面的人生舞台，也许只是化蝶幻影，层层垂帘后的故事，更震撼世道人心。

公孙敖和公孙贺的死其实只是汉武帝晚年的这场“巫蛊门”的冰山一角。

所谓巫蛊指的是使用巫术诅咒害人的“技术”，大体上分为两个流派：一种是生物战流派，大体上是将蜘蛛、蝎子、蟾蜍、毒蛇、蜈蚣等毒虫放在一个容器中，密封十天，开封后存活下来的那只就是最毒的，它也就是蛊的首选。然后经过饲养最终就是蛊，把它的粪便放在水井或粮食里，吃了的人肚子里就会长虫，慢慢身体虚弱而死。还有一种就是比较简单的精神战流派了，大体方式是在木偶上写上被诅咒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靠巫师作法进行诅咒。相比之下自然是后一种简便易行，所以几千年来一直是广大人民群众广泛使用的“报复”手段。

刘彻是个很狂妄的独裁者，以至于他不能接受年老体弱就会多病这个客观规律，所以一直疑心身边有人用巫蛊害他。这种可怕的疑心病造成的灾难极为恐怖，一般来说只要被告发参与了巫蛊案绝对是在劫难逃并且株连家族和朋友。同时，汉朝的皇室是楚人出身，汉朝在行政上采取秦朝的制度，在文化上则是全盘接受楚文化。楚人自古就有尚巫好鬼的传统，这就使得汉朝的统治者更容易相信蛊术。汉武帝自己就总是求仙拜神，对这一套当然更加深信不疑。因此朝廷上一直很注意防备有人用这类厌胜之术来诅咒皇上，查出来就是灭门的大罪（后来的历朝历代也无不如此）。

闲话少说，下面我们就来看这场旷世无双的“巫蛊门”。

首先，我们来看巫蛊门的起因：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汉武帝早年忙着打匈奴和求神仙，没工夫过问巫蛊的事情，可就在他晚年的时候，一件似真似假的案子牵出了巫蛊之祸。

原来武帝整天东征西讨，弄得天下百姓不得安宁；他又拼命地花钱，不但把文景时期积蓄下来的钱财都花光了，他自己千方百计搜刮来的钱也花光了好几次，闹得老百姓苦不堪言，纷纷起来造反，连长安城里也有不少人咒骂皇帝。这些怨恨的话有一些慢慢地就传到了武帝耳朵里，他就小心提防着，疑神疑鬼地老觉得有心怀叵测的人来行刺他。

话说他住在建章宫的时候，有一天恍惚间突然看到一个身带宝剑的男人影子在龙华门外一闪而过。汉武帝以为有人来行刺，急忙下令在建章宫内搜了个底朝天，连半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守宫门的侍卫也说根本没见到什么带剑的男子。汉武帝一气之下把守宫门的人杀了，又搜查上林苑，又下令关闭长安的城门，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搜了十一天，闹得长安城鸡飞狗跳。

这一次彻底的大搜查没抓住刺客，但结果却搜出大量的小木人，就是这些小木人引发了“巫蛊门”的导火线。

原来两位公孙大人死于莫须有的“巫蛊”之后，巫婆、方士见利用蛊术很有“钱途”，于是纷纷前来长安，到宫中贵戚之门来骗取钱财，教他们如何镇邪避灾，如何用木偶诅咒仇人，如何防患于未然。一时间各大宫中乌烟瘴气，大家都忙着做一件事，埋木头人……

其次，来看巫蛊门的升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汉武帝搜刺客没搜到，却搜出不少小木人后，他感到事态的严重程度已超过了他的想象。巫蛊不除，天下不安，巫蛊不除，汉武帝不安啊！于是，他决定严厉打击一下长安城里的这股乌烟瘴气。也正是因为这样，汉武帝叫来了一个人，一个一直在苦苦等待汉武帝召唤的人，这个人便是“小人帮”的带头大哥江充。

江充听到汉武帝的宣召，脸上笑开了花，他知道一展才华的机会终于来了。果然，汉武帝召见他便是商量如何打击巫蛊。在江充表达了愿替皇上分忧的忠心后，汉武帝直接给了他一个权限——特使，专门负责打击和摧毁巫蛊案件。

于是乎，一个新的部门——“巫蛊办”成立了。“巫蛊办”的站长毫无悬念可言，是江充。其主要成员有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兼任小人帮的副帮主）。

接下来江充带领几员得力干将，整天穿梭于各大宫，成了不折不扣的“掘木人”，最后竟然是“哪里不平（地），哪有我，哪里不平，哪有我”。更为重要的是，“巫蛊办”沆瀣一气，想整治谁就事先把木头人埋到他的家附近，然后再以搜查的名义来“追踪寻迹”，抓到人以后，两条。第一，严刑拷打。不惜动用烧红了的铁器钳人、烙人，总之一句话：一定要让他们认罪。第二，一定让这个人咬出他的同案犯来，被打得无奈了就咬其他人。这样抓一个咬一个，抓一个咬一片。不管是谁，只要被江充扣上“诅咒皇帝”的罪名，就不能活命。没过多少日子，他就诛杀了好几万人。

一时间全国陷入白色恐怖当中。

再次，来看巫蛊门的终极目标：巫蛊之祸，意在太子。

江充花这样大的力气来打击巫蛊，花费的人力、物力、精力是巨大的，而牵连的人也是不计其数的。其实江充这样做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他一手打造的“巫蛊门”的终极目标不为财也不为利，只为太子。

于是，他指使“巫蛊办”的胡巫对汉武帝说：“皇宫里有人诅咒皇上，蛊气很重，若不把那些木头人挖出来，皇上的病就好不了。”

此时的汉武帝已近古稀之年了，人到老年，多多少少有些伤寒杂病，磕磕绊绊的。于是，已是体弱多病的汉武帝认为胡巫的话“言之有理”，批准了“巫蛊办”进入皇宫搜查巫蛊。

江充的终极目标只是太子刘据，但聪明的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茶要一口一口地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于是，他带领浩浩荡荡的“巫蛊办”的人马先从嫔妃下手，一直把汉武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查了个底朝天，这才对卫皇后寝宫和太子宫进行搜查。

如果说在嫔妃的宫里搜查只是为了走过场的需要，那么搜查卫皇后寝宫和太子宫就是动真格了。据说江充为了搜查的需要，还派上了猎犬，在两大宫中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

搜查的结果是：太子宫的木头人有两个特点：一是木头人多，二是木头人毒。多到什么程度，四个字：多如牛毛。毒到什么程度呢？四个字：咒语连连。

江充的“追魂夺命”组合拳终于亮出致命杀招了。那么懦弱的太子刘据见宫中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木头人，知道定是江充等人做了手脚，他会眼睁睁地做沉默的羔羊，任江充宰杀吗？

答案是否定的，羔羊也有怒吼的时候，更何况太子刘据还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呢？且看刘据是如何“冲冠一怒为巫蛊”的。

生死一念间

话说太子宫凭空被挖出那么多木头人后，刘据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在这个紧急的关头，他想到了他的老师石德。

石德也许大家还有点儿陌生，但一提到他的爷爷万石君——石奋，想必大家一定会豁然开朗。情况紧急，刘据找来老师石德，不再拐弯抹角，便直接询问怎么办。

石德果然不愧是刘据的老师，马上就当前形势进行了详细的解析，教会了太子三个关键词。

第一个关键词：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解析：公孙敖夫妻和公孙贺父子，都是因为巫蛊而掉了脑袋的，包括汉武帝的女儿也没能逃过一劫。现在“巫蛊办”的人在东宫挖出这么多木头人来，只怕江充之意不在木头人，在于栽赃陷害太子您啊！

第二个关键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解析：我知道您是清白，虽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充等人的小报告一旦打到汉武帝那里了，只怕太子您就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啊！

第三个关键词：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解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皇上现在在甘泉宫避暑养病，对目前宫里的形势一无所知，太子可假传圣旨，先抓住江充等“巫蛊办”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令其招出其中的阴谋，只有这样，方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石德的解析精辟在理，太子刘据听了直点头称是。但对“先发制人”的方案他还是提出了心中的疑惑和顾虑。

“江充等‘巫蛊办’的人都是父皇钦点，享有特权，在没有父皇签发的逮捕令的情况下，怎么能随便对他们进行逮捕和审讯呢？”

石德随后教会了刘据第四个关键词：该断不断，必受其害。解析：现在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你居然还想“循规蹈矩”地办事，只怕还没等到皇上的逮捕令，你自己早已被逮捕了，难道你想做扶苏第二不成？

扶苏是秦始皇的大儿子，但在和弟弟胡亥争夺皇位时，因为“心太软”，结果把皇位拱手让给了胡亥，从而也使得秦朝迅速走向灭亡。石德的话连傻子也听得懂是什么意思了。一句话：起（行动），还有生的希望。不起，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刘据就是刘据，他不知小人像王蒙说的，“愚而诈，傻而号叫，不明就里瞎闹腾，蛮不讲理耍光棍”。他们一是见不得别人有好事，本来不相干，却忌妒得一塌糊涂，就想败你的兴；二是听不得基本的道理，有道理就妨碍他们浑水摸鱼，急着起哄。他们就是赵姨娘和牛二一类货色，对他们一从容，看透他们，二冷静，点破他们。

他只知道汉武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并没有白教，教科书里的“可为”和“不可为”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此，当石德苦口婆心地说出四个关键词后，他的头还是摇得像拨浪鼓，说了这样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能做大逆不道的事。”

他决定先派人到甘泉宫去“请示”一下汉武帝，把木头人一事当面说清楚。这种消灭“不良因素”于萌芽之中的想法，应该说也是不错的。但问题是，这仅仅是刘据一厢情愿的想法，江充根本就不给他这样一个“解释”的机会，他早已派人赶在他之前去甘泉宫报告了。

刘据一听，面色惨白，瘫倒于地，嘴里直呼：“怎么办，怎么办？”

石德不愧是他的老师，第五个关键词又新鲜出炉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个关键词简单易懂，不用解释大家也明白，意思是江充等人现在已把你逼到悬崖边了，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选择了。

说完这句话，石德起身甩袖就要走人，这样“迂腐”的学生不教也罢。但这一次刘据却突然一把拉住石德，说道：“弟子愚钝，悔误甚迟，请多原谅。”

接下来的事简单，描叙过程如下：假传圣旨——征调士兵——抓捕犯人。

而江充接下来的表现如下：措手不及——瓮中之鳖——束手就擒。

刘据打了个出其不意，结果成功抓获“巫蛊办”的头号人物江充和二号人物安道侯韩说及胡巫。也许是这个先发制人的过程太顺利太缺乏悬念了，刘据在抓住江充后，脸上笑开了花，他认为他已“转危为安”，现在该是“打击报复”的时候了。

于是，刘据马上上演一场“泼妇骂街”的闹剧，直把江充骂得恶贯满盈，猪狗不如。而混世魔王江充自从落到刘据手上，知道没有好果子，抱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自始至终都选择沉默。

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愤怒的刘据马上上演新花招——砍。可怜的江充，连一句发泄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就挥一挥衣袖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考虑到江充一个人走太孤单，还给他安排了两个保镖：牛头马面。结果“牛头”韩说也被直接送上刀山，“马面”胡巫享受的是火海。

可以说刘据终于举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拳头，痛痛快快地做了回真男人，然而，他不会知道，他痛快的背后留下了两大致命伤。

第一大致命伤是刘据抓住江充后太过兴奋和激动，结果在大脑发热的情况下，当场就解决了江充这个不法分子。先斩后奏，朝廷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问题是他在砍江充的脑袋时，忘了做一件事，一件举手之劳，但却关系他的脑袋的大事，就是没有得到江充的供词。

在江充还没有“招了”的情况下，刘据就擅自对江充处以极刑。江充死了是小事，但如何向汉武帝交代却是件大事了。

第二大致命伤是刘据发动突然袭击，但他的目标太窄，只盯着罪魁祸首江充一人，却忽略了“巫蛊办”的其他几个主要成员。结果除倒霉的韩说和胡巫被顺便抓进来了，“巫蛊办”的另两位危险人物苏文和章赣却成了漏网之鱼。于是乎，江充前脚被抓，他们后脚就踏进了甘泉宫。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可惜刘据当时没能明白这一点。

汉武帝原本正在甘泉宫里度假，正在享受心静自然凉的美好时光，结果却被一群不速之客的闯入而点燃起三把火。

第一把火：虚火。点火人：苏文和章赣。

苏文和章赣侥幸得脱后，马上向汉武帝汇报“太子造反”独家小道消息，汉武帝听后第一反应是惊，第二反应是不可置信。对他来说，太子虽然在言行上“叛逆”了些，在做人上“另类”了些，在做事上“迂腐”了些，但人还是诚诚实实、本本分分的。因此他觉得苏文的“造反”两字有点儿言过其实，于是就让内侍去把太子叫来，准备来个当面“质问”。

因此，可以说苏文和章赣此时点燃了汉武帝内心的只是一把虚火。

第二把火：实火。点火人：贴身内侍。

的确，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内侍，却成了左右刘据命运的人。这个内侍虽然不是“小人帮”的正式成员，但也属于“小人”。因此，他接到跑腿的光荣任务后，关键时刻心理素质不过硬的缺点暴露无遗。

如果说以前他对太子刘据是敬的话，那么现在他对刘据就是怕了。怕什么呢？这个太子连京城最火的“巫蛊办”的老大江充都敢擅自抓了直接砍了头，他这一去太子的东宫该不会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吧？

去太子府是不敢去了，可不去，又怎么向汉武帝回命呢？只剩下华山一条道可以走了——编谎言来骗汉武帝。他是这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的？太子的的确确是造反了，我去请他，他非但不肯来，反而想杀了我灭口，幸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汉武帝的第一反应还是惊，第二反应还是不可置信。但无论如何，汉武帝内心的实火点燃了却是不争的事实。

第三把火：旺火。点火人：丞相刘屈氂。

正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丞相刘屈氂的秘书长（长吏）到了，给汉武帝的报告同样只有简单明了的四个字：太子造反。

原来丞相刘屈氂听说太子造反，吓得七魂丢了三魄，二话不说，拔腿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城外跑。据说中途连丞相大印跑丢了也浑然不觉，由此可见丞相的慌张程度。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舍己救人，天塌下来什么也不管，先保住性命要紧。

“刘跑跑”到了驿站才派唯一跟着自己的秘书长骑快马到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

都说众口铄金，其利断金。江充、章戆这样直接跟太子打交道的人，自己最贴心最信任的内侍，以及丞相的秘书长都报告说太子造反，这一把旺火终于烧得汉武帝火冒三丈、怒发冲冠，他终于相信太子造反是事实了，于是他便问丞相的长吏：“既然太子造反了，丞相打算怎样摆平这件事呢？”

长吏答：“丞相已封锁了太子造反的消息，至于要不要采取军事行动还得听皇上您的指示。”

汉武帝一听，怒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丞相封锁消息有个屁用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现在整个长安都听风就是雨。如果不尽快平息暴动，后果不堪设想。丞相难道没有听说过周公当年大义灭亲、含泪忍痛诛杀管叔和蔡叔的事吗？是风度重要，还是温度重要？”

既要风度又要温度。长吏心里是这样嘀咕的，但嘴里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关键时刻，汉武帝展现出一名老领导的素质，他立马下了三道指示：

第一道指示，放兵权：征集京城邻近各县的武装部队，各地两千石以下的官员统一归丞相调遣。

第二道指示，封路线：关闭所有的城门，并且用牛车堵住街道。

第三道指示，赏罚令：凡捕斩谋反者重重有赏，凡放走谋反者罪加三等。

都说酒壮英雄胆，丞相刘屈氂接到汉武帝“杀无赦”的诏书后，实权在握，他一改刚才狼狈至极的形象，掉转马头，组织人马将长安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然后再打出抓捕太子的牌子。

太子刘据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终究还是知道丞相要抓他的消息了。在对待江充等人方面他已经先下手为强一次，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而是选择再一次“先下手”。

于是他假传圣旨释放长安城里的囚犯，发给他们武器，他的老师石德和门客张光光荣地成了“带头大哥”，抵抗丞相的军队。出发前，他还来个“先礼后兵”，召开了动员大会，内容无非是说皇上病得很严重，住在甘泉宫休养了很久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巫蛊办”在以江充为首的黑社会势力的带动下，乘机准备叛乱。我们身为大汉的子民，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国效力，应该马上行动起来，共同诛杀逆贼。

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动员大会后，掌声雷动，众人纷纷表示誓死为国效忠，绝不让奸臣的阴谋得逞。随后他们和丞相的政府军队发生了武装冲突。这一战就战了三天三夜，结果是双方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眼看这样战下去对自己非常不利，太子心急如焚，丞相可以从城外调来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而自己的军队却是随着伤员的增多一天一天地减少。无水之源，终会有枯竭的一天。

太子决定再次铤而走险，派使者持节杖去驻扎在长水及宣曲两地胡人骑兵军团。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派的使者前脚刚到，汉武帝的使者后脚也到了。接下来就看两大使者的比拼了。

两大使者立马上演一场真假节杖的表演。太子使者说他的节杖绝对是货真价实，假一赔十。汉武帝的使者却说他的节杖才是真的，如假包换。

眼看两大使者争执不下。胡人也被弄得云里雾里，最后叫两人别只顾逞口舌之快，来点实际的。

“我的节杖是纯赤色，大家谁不知道纯赤色的节杖才是正宗的皇帝审批的节杖呢？”太子使者毕恭毕敬地交出节杖，果然那节杖清一色的赤色，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胡人点了点头，下结论了：这才是正宗的节杖嘛！

“真正的节杖在这儿。”汉武帝的使者手中有货，心中不慌。他拿出节杖，喃喃地道：“真正的节杖不是纯赤色，而是赤黄色。”说着拿出汉武帝写出节杖易毛的诏书，悠悠地道：“皇上早就料到太子会有这么一着棋，所以临时把节杖换成赤黄色，就是用来防盗的。”

汉武帝的使者关键时刻使出了撒手锏，真假节杖立见分晓，黔驴技穷的太子使者得到砍头的代价。

接下来，胡人骑兵在汉武帝使者的带领下对太子进行了反戈一击。原本平衡的两个天平，因为胡人骑兵的加入而发生了质的倾斜。

太子眼看调不来军队，必败无疑了，于是亲自乘车到北军营外，请求护军使者任安发兵助战。

任安接到太子的符节，顿时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尴尬境地。帮还是不帮，这是一个问题。帮，如果太子最终失败，他便是同谋，必定受到株连之罪。不帮，如果太子最终胜利，他便是见死不救的犯人，必定会受到太子的严惩。

在摸不清看不明的情况下，任安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决定还是按兵不动，选择了作壁上观。

任安拒不发兵，太子已陷入绝境。都说屋漏偏逢连阴雨，正在这个危急的节骨眼上，汉武帝颁发的太子造反的昭告已传遍了整个长安。太子军听到后已是军心涣散，无心恋战。

此消彼长，结果就毫无悬念了，太子军兵败如山倒。兵败如山倒的太子刘据只有华山一条路可以走了——逃。

几人欢喜几人愁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七月十七日，是太子刘据一生当中最凄惨的一天。这一天，他才真正体会到流浪是什么滋味。刘据只带了两个儿子和几个保镖静静地站在覆盎门下，等待命运的裁决。

覆盎门上的司直田仁双手背后，耷拉着脑袋站在城门上踱着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抑或在忧虑着什么。只见他踱来又踱去，踱去又踱来，他每踱一步，城下刘据的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田仁站定了双脚，长叹一声，手一挥，说了四个字：“打开城门。”

刘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他向田仁投去感激的一瞥，转身回头深情地看了一眼长安，心里叹道：“别了，我的母后；别了，我的父皇；别了，生我养我的地方；别了，长安。”

再回头，一滴晶莹的泪花飘散在风中。刘据不再迟疑，带领两个儿子策马奔出了覆盎门。

田仁终于还以“慈悲”之心放了刘据一条生路，然而，他自己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刘据走了，追兵随后就到了，丞相刘屈氂听说司直田仁自作主张把刘据放了，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抓住田仁就要当场砍了他的头。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御史暴胜之站出来，他有话要说：“司直是享受国家待遇两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员，就算有罪该杀，也应该听从皇上的发落。”

刘屈氂没辙了，一边派人继续追太子，一边押了田仁去向汉武帝请命。没有抓住太子，抓了田仁好歹有台阶下了，结果，汉武帝听说太子跑了，二话不说就把田仁拉出去砍了。

田仁是田叔之子，小时候因为长得一身好体魄，被大将军卫青慧眼相中，招收为贴身的保镖，后来多次随卫青参加对匈奴的军事行动，因为表现得很出色，再加上卫青不遗余力地推荐，后被汉武帝封为郎中，再后来，升迁为二千石的丞相长史。他见河南、河内、河东多是丞相御史的亲戚子弟，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于是不顾强权，给汉武帝打了这样一个小报告：“天下郡守多为奸吏，而三河尤甚。”这个“直言不讳”的小报告引起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结果三河太守都被抓到牢里砍了头。最后，田仁被提为京辅都尉，再升为丞相司直。

据说田仁还和司马迁是好朋友，两人常有书信来往。任安被抓后，司马迁写了一封《报任安书》：我听说，修身是智慧的集中体现；爱人和助人是仁的发端；要得到什么和付出什么是义的标志；有耻辱之心是勇敢的先决条件；树立名誉是行为的最终目标。士人有了这五个方面，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并进入君子的行列。

从这一点来看，田仁无疑就是这样的君子。可惜“为谁去做事，谁来听从你”，一堆黄土埋掉的是道义还是真理？

杀了田仁还不解恨，汉武帝马上又来了个“双管齐下”

第一，派法吏到暴胜之那里去“问话”。

法吏对汉武帝的牛脾气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汉武帝问话是假，逼供是真，于是，对暴胜之进行了强有力的责问：“司直擅自放走太子，罪不可恕，丞相杀这样的奸叛之徒，是符合先斩后奏这条法律的，不知道御史大人为何偏偏要帮田仁说话呢？”

暴胜之心知盛怒之下的汉武帝已经对他“很怀疑”了，于是对法吏说：“行，行，行，你不要再多说了，我知道怎么做了。”说着，他拔出身上的剑朝自己的脖子就抹。

暴胜之选择了自杀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他自杀的原因有二：除了恐慌外，更重要的是怕连累到家里人。牺牲自己一个人，保全全家人，这无疑是暴胜之选择的最明智的方法。要不然以汉武帝多疑之心，熬到最后，只怕不单单是暴胜之一个人掉脑袋的问题，他的整个家族都脱不了干系。

第二，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前往皇后的宫中收缴卫子夫的印玺。

卫子夫支持儿子刘据谋反，汉武帝只是派人去取印玺，留给卫子夫自行了断的权利，已经是非常给卫子夫面子了。

卫子夫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天还是来得有点儿突然，快得让她感叹世事无常，她用那双早已变得粗糙的手握着汉武帝当年亲手交给她的白玉大印，若有所思若有所叹，良久，一滴晶莹的泪掉落在印玺上。悲切良久，她推开厢房大门，恭恭敬敬地把印玺递交给刘长和刘敢两人。

接到印玺的刘长和刘敢两人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木然地站在那里，良久，从卫子夫的厢房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血腥之味顿时弥漫开来。刘长和刘敢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当时的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这是卫子夫从歌女到皇后，书写的一人得志、全家富贵的传奇。然而，卫子夫在后宫复杂的环境中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并不是独霸天下，而是处处小心，以恭谨谦和赢得汉武帝的恩宠，赢得了大臣和后宫众人的尊敬。在后来的日子里，尽管卫子夫年老色衰，汉武帝移情别恋，但是因为卫后小心谨慎，所以汉武帝对她还是很信任的。汉武帝每次出行，都把后宫事务托付给卫后。

然而，最终卫皇后还是因为太子的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生女当如卫子夫，这是后人对卫子夫的肯定，还是对汉武帝的讽刺？

而参与革命政变的，除了太子逃脱外，其他几个主要人物的命运如下：

太子的老师石德被景建擒获，张光被商丘成擒获。结果汉武帝封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

眼看景建和商丘成得到封赏，这时“中立派”的任安不失时机地来向汉武帝请安了。他原本以为得个小小的封赏应该不成问题，然而，他不会知道，他把自己送上了鬼门关。

任安的事，汉武帝早已洞若观火，他那点儿小伎俩怎么能逃得出汉武帝的火眼金睛呢，结果，面对不但没有立功、反而想邀功的任安，汉武帝冷笑道：“嫌官小是吧？好，我给你封一个超级大官，派你去当阎王爷。”说着，他给任安安排了隆重的上任仪式——腰斩。

处理了任安的事，随后汉武帝对参加叛乱的进行了两个“凡是”的处理：凡是太子刘据的门客，一律格杀勿论；凡是跟从太子参加战斗的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的），全部流放到偏远的荒漠之地去面壁思过。

宫中乱成了一锅粥，太子刘据带着两个儿子却成了一团麻，开始了漫漫逃亡路。翻过千重山，越过万道水，到了湖县泉鸠里（今河南省灵宝西部与陕西省交界处的泉里村）。

刘据到这里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接透露了自己所遭遇的情况。事实证明，泉鸠里的人虽然少，但个个深明大义，听到太子声泪俱下的“表白”后，纷纷表示了对太子的同情和怜悯，更有甚者还流下了眼中多余的分泌物。

结果，这个小山庄的人不但收留了刘据这几个“难民”，而且还免费提供吃喝拉撒。可惜这里乃是穷乡僻壤，一没交通优势，二没地理优势，三没特产，生活水平离“温饱”还差一大截，刘据等人的到来，无疑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但他们任劳任怨、日夜加班地编织草鞋，靠这个卖点钱来维持太子等人的生活。

这样一来，太子心里就过意不去了。曾几何时，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曾几何时，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拥有呼风唤雨的权力。现如今，他却靠这里的父老乡亲的“血汗钱”来养活自己。

心怀愧意的刘据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写了一封信。这不是一封上访信，而是一封求助信，他想求助湖县一位颇有交情的“老相好”。以前刘据是太子，他所交的人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得流油的富翁。这位老相好便是属于后者，别的都嫌少，就是钱多。

找这样的人打打牙祭，够刘据几个人吃上好几年。鉴于现在情况特殊，刘据又不好直接去投奔老相好，直接写信要点救济款无疑是最佳办法。然而，刘据不会知道，就是这样一封小小的信，让他走上了不归路。

因为当时的条件有限，送信要经过很多“手续”，结果信还没送到老相好手里，风声早已传到了官府的耳朵里。这引起了当地知县李寿的高度重视，此时追捕太子的通缉令已传遍五湖四海。他当机立断，连夜带领精兵强将进行了一次突击行动。

小小的泉鸠里被大量的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结果泉鸠里的村民和官兵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太子争夺战”。太子刘据也许是不忍看到官民“相煎”，于是他紧闭房门，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官民的决斗，就好比是专业和非专业的比拼，结果毫无悬念，泉鸠里的全部村民以及太子刘据的两个儿子，用血淋淋的生命代价，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悲歌。

提着太子刘据的人头，李寿笑了，笑得那样灿烂，笑得那样无邪，笑得那样不可一世。天上掉馅饼居然被他接到了，这意味着凭着这块馅饼，他的一生将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马上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报喜”。接到喜报的汉武帝非但没有喜，反而忧伤的泪直往下流。

他痛哭失声，如果不是自己放不下“面子”，如果听从令狐茂的劝告，下令赦免太子，太子会有这样“尸首异处”的下场吗？人世间，有多少后悔可以重来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不顾堂堂一国之君的身份，滴滴混浊的老泪掉落在案前令狐茂写的劝告书上：

臣闻父者如天，母者犹地，而儿子好比是天地之间的万物。所以天平地安，万物才茂盛；父慈母爱，儿子才会孝顺。而今皇太子为汉家社稷的正式继承人，将承受万世的基业，担负祖宗的重托。江充，只不过是一介布衣，穷乡僻壤出来的无赖，陛下使他显贵，给他高官大权，而他竟迫害太子，栽赃陷害。而且这些邪佞之人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太子进则不能见到皇上，退则被那些乱臣贼子所围攻，他蒙受了冤屈却无法奏告，所以郁积愤怒之情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这才杀了江充。他心怀恐惧，所以子盗父兵，用以救难自保罢了。臣窃以为太子并无谋反之心。《诗经》上有一首《小雅·青蝇》是这样写的：绿头苍蝇真正讨厌，把它赶出篱笆外面。和善明理的正派人，绝不听信挑拨离间。从前江充陷害赵国太子刘丹，天下人有目共睹。现在江充又谗言挑拨皇上和太子的关系，激怒皇上。皇上偶尔疏忽，过度责备太子刘据以至派大兵围攻，由三公亲自指挥作战。智者不敢言，辩者不敢说，臣感到无限痛惜。愿陛下放宽心怀，平息怒气。对亲人不要过于苛求，不必担心太子的错误，应迅速解除这么多守兵，别让太子在外面长时间地流亡，以致再误入奸人的诡计。臣一片忠心，谨在建章宫阙外待罪，昧死上闻。

其实这是一封感人至深而又有理有据的信，它之所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原因不是这封信写得不好，相反，是因为写得太好了，其中“太子进则不能见到皇上”一句委婉地击中了汉武帝的软肋。汉武帝当时对这封上书评价很高：文辞优美，抑扬顿挫，好极了。但因为“恼怒”，他“追捕太子，无论死活，捕获者封侯”的命令依旧不变。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子才会这么快就死在一个小小的知县之手。然而，后悔归后悔，汉武帝擦干了眼泪，还得做一件事，就是对李寿的奖赏。君无戏言，不能不赏啊。结果李寿被封为邘侯。而身先士卒的张富昌因为第一个冲进房门，虽然没有救活太子刘据，但因为“踢门”有功，被汉武帝封为“题侯”，当真是名副其实啊！

史上最直的“罪己诏”

太子的死，令汉武帝追悔不已。就在汉武帝备受折磨、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时，郎官田千秋上疏了，他是巫蛊门太子刘据冤死之后第一个上书为太子鸣冤的人（令狐茂是在太子流亡期间上书的）。因为巫蛊门事件，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对太子的事讳莫如深，都选择沉默，避免祸从口出。

也正是因为这样，田千秋的鸣冤书才引起汉武帝的高度重视。还是先来看一下田千秋的这封鸣冤书都写了些什么吧。田千秋的书写得很特别，采取了“自问自答”的方式，当真别具一格，独具匠心。

第一问：儿子盗用父亲的兵马，该杀还是该打？

第二问：天子的儿子错杀了人，该判什么罪？

第三问：上面这两个问题，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三问提出后，田千秋马上就进行了“自我解答”。

第一，儿子盗用父亲的兵马，这只是家事，顶多被父亲打一顿，进行严厉的教育。

第二，天子的儿子错杀了人，也不是罪。

第三，上面两个问题不是我说的，是一位白发老翁教我这么说的。

子不孝，父之过。前面两问已经很明白了，太子刘据之所以会犯错误，太子固然有错，但真正该负责的人是汉武帝您自己啊！当然，话虽如此，如果田千秋这样直言汉武帝在太子一事上的过错，以汉武帝死爱面子的牛脾气，自然不会主动承认（令狐茂的上书就是很好的例子，汉武帝当时明明已知道自己错了，但碍于面子，仍然不肯撤掉对太子的通缉令，结果致太子惨死）。也正是因为这样，聪明的田千秋成功地杜撰了一个“白发老翁”。

事实上，田千秋弄来白发老翁，非但不是“画蛇添足”，而是“出奇制胜”之举。田千秋的前两问击中了汉武帝的软肋，而后一问摧毁了他的高傲。因为这个白发老翁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具有“含沙射影”之功效：田千秋是个管理高祖庙的郎官（守陵官），他梦见的“老翁”自然就是汉高祖刘邦了。

田千秋话里的意思就是，刚刚这些话都是你的祖先刘邦说的，不是我说的。这无疑给了汉武帝一个很好的台阶下了。汉武帝可以谁的话都不听，但高祖刘邦的话却不能不听啊！

于是，汉武帝马上就召见了田千秋，见面就直抒心声：“祖孙之间，外人最难插话，你却能明白其中道理，用这样简单实用的话说清楚道明白。这一定是高祖托梦给你，让你来转教给我，看来你应该作为我分忧解忧的辅佐大臣啊！”

随后汉武帝马上就开展了“一升二查三诛，四思五改六听”活动。

一升：提升长相英俊、知书达理的田千秋为大鸿胪。国家正需要田千秋这样的人才。

二查：对宫中的木头人展开调查。很快，各个部门的调查报告如雪花般飞到汉武帝的办公桌前，结论是：太子宫和卫皇后宫里根本就没有埋什么木头人，都是以江充为首的“巫蛊办”的人搞的鬼。最终汉武帝下的结论是：刘据本没有造反之心，只因被江充等小人所逼，才起兵反抗属于“正当防卫”中的“防卫过当”，虽有小错，但错不及杀。

三诛：诛杀以江充为首的“巫蛊办”和“小人帮”的所有成员。巫蛊门盖棺定论后，考虑到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江充早已魂归天国了，汉武帝把怒火都迁移到苏文身上，结果苏文被一根根点燃的柴火活活烧死。而其他诛杀太子的人也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邘侯李寿、题侯张富昌在侯位上屁股还没坐稳，就被拉出去砍了头。正如莫罗阿所说的名言一样：如果你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那你一定是第一个被馅饼砸伤脑袋的人。接到“馅饼”的李寿和张富昌的结局无疑更严重更凄惨，他们不单单是伤得那么简单，而是被馅饼砸碎了脑袋。

四思：先在长安兴建“思子宫”，随后又在太子自尽的湖县建了“归来望思台”。老子曾说过这样的名言：“朝闻道，夕可死矣。”解决了苏文，消灭了“小人帮”，遣散了“巫蛊办”，砍了逼死太子的罪人李寿和张富昌，汉武帝终于用实际行动报了太子刘据的仇，还了刘据一个“公道”。但逝者已去，汉武帝的思念和忏悔却是一天一天地增加，与其这样“朝思暮念夜成空”，还不如来点儿实际的，于是修建了“思子宫”和“归来望思台”。世事无常，归去来兮，一个“思”字真真切切地代表了汉武帝的心声：是后悔，是感伤，是怀念，还是无尽的思念？

老迈的汉武帝是怎样的心境，让人去猜吧。唐代的李山甫为此留下著名的《望思台》：“君父昏蒙死不回，漫将平地筑高台。九层黄土是何物，销得向前冤恨来。”

五改：太子的死让一直“跳动”的汉武帝终于静下心来开始反省。很快，他就消磨掉了不可一世的锐气，放下了唯我独尊的架子，一改“王者风范”，走进了“平民化”风格。

这里不妨举两个小例子来说明一下。

第一，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汉武帝到钜定（今山东省广饶县）考察，他居然脱掉黄靴，光着脚和农民兄弟干农活，堂堂一国之君，在当时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难能可贵，绝无仅有。汉武帝的做法起到了鼓励农民勤劳致富和告诫百官重视农业的双重作用。

第二，汉武帝在泰山的明堂里祭祀时，在祭拜天、祭拜地、祭拜神灵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是接见了地方官员。在听取他们的工作汇报和了解乡土民情后，汉武帝这才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他的话归纳起来有两点：

第一，自我批评：我自即位以来，南征北战，大兴武力，做了一些实事的同时，也做了很多疯狂荒谬的错事，弄得天下的老百姓受苦受累，我真的很后悔。

第二，改过自新：凡是伤害天下老百姓的事，一律禁止再做；凡是浪费天下老百姓财力的事，一律禁止再做；凡是“有害于”天下老百姓的事，一律废除。

六听：汉武帝此时不但关心民生疾苦，体察民情，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而且还开始开门纳谏，直接听取臣子和百姓的意见。

看到汉武帝这样可喜的变化，升迁为大鸿胪的田千秋喜上心头，他马上上了第二封书，大致内容是：求仙有什么用？皇上你求仙这么久，为何连太子都不能保全，为什么救不活死去的太子呢？宫中的方士多如牛毛，关键时刻都成了哑巴，与其白养他们在宫中，不如遣散他们回家抱孙子去。

看了信，汉武帝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我以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傻瓜啊，放着宫里的锦衣玉食不吃，居然听信方士们的鬼话，到处去寻什么仙丹妙药，全是妖言惑众。我以后只要注意饮食，按时请医吃药，就没有什么疾病可以入侵我了。”

谦虚的汉武帝在发出感叹之余，采纳了田千秋的建议，遣散了所有的神仙方士，至此，汉武帝的求仙行动才彻彻底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田千秋因为进谏有功，驱神有劳，被汉武帝封为丞相。田千秋从掌管高祖陵墓的守陵官，一步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宝座，升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要快。

一人得道，众人仿效。看到田千秋两封上书就实现了“鲤鱼跳龙门”，不甘寂寞的人也开始上书。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由搜粟都尉桑弘羊领衔的上访团对汉武帝进行了上访，提出了“派兵到西域轮台（今新疆轮台县）戍边屯垦”的建议。他们说了这样的种种好处，归纳起来为两点：

一是轮台以东有能够灌溉的田地五千多顷，可派军队前去屯田，设置校尉三人分别统辖，让他们在那里大量种植五谷，张掖、酒泉两郡派出骑兵，为他们开路警戒。

二是招募民间身强力壮、敢于远赴边塞的人前往该地，开垦更多可灌溉的农田，同时逐步修筑堡垒哨所，一直向西延伸，既可加强对西域各国的影响，又能辅助公主出嫁的乌孙国。

出人意料的是，汉武帝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这项“宣扬国威”的建议，原因是这样太劳民伤财。为此，他还专门下了一道诏书，以诏书的形式追悔以前的过失和错误，对自己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轮台罪己诏》。

在《罪己诏》中，汉武帝阐述了自己四个观点：

首先，他以公开的形式婉拒桑弘羊等人的上书，表示不会派兵到西域轮台戍边屯垦。原因是这样做劳民伤财。

其次，回顾他晚年的几次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对李广利失败原因进行了总结，表达了自己对失败的责任。

再次，表示以后不会再苛刻暴虐，废除一切不合理的法律，轻役减税，总之，以减轻农民负担为主。

最后，实行各种惠民政策，恢复农业生产，以弥补多年南征北战的亏空。

一向冷酷无情，唯我独尊，穷兵黩武，不可一世的汉武帝能以这向天下人进行公示的方式进行自我“剖析”，自我批评，自我革新，真的很难能可贵，看来，汉武帝终于幡然醒悟过来了。从此，汉武帝不再派兵出征，而是一心一意谋发展，全心全意搞建设。后来他又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喻义不言而喻，表示他从此要与民休息，大力发展生产，让人民尽快富裕起来。

对此，后人有两句来评论汉武帝：

第一句：汉武帝有亡秦之过。解析：汉武帝穷奢极欲，刑罚严酷，横征暴敛，对内大肆兴建宫室，对外征讨四方蛮夷，又迷惑于神怪之说，巡游无度，致使百姓疲劳，很多人被迫成了盗贼，与秦始皇没有多少不同。

第二句：汉武帝无亡秦之失。解析：为什么秦朝因此而灭亡，汉朝却因此而兴盛呢？是因为汉武帝晚年能改变以往的过失，将继承人托付给合适的大臣，这正是汉武帝之所以有造成秦朝灭亡的错误，却避免了秦朝灭亡的灾祸的原因吧！

第十五章 最后一哆嗦

“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略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举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才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汉书·武帝纪》

立储无悬念

在平定太子的事件中，丞相刘屈氂名声大震，先是惊天地泣鬼神一跑出名，“刘跑跑”之名随即传遍长安走向全国。但好歹在汉武帝的大发雷霆下，“刘跑跑”及时悬崖勒马，在平定太子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抛开对错不谈，总之，“刘跑跑”在“巫蛊门”事件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

事实上，自从那一跑成名后，“刘跑跑”在丞相的位置上就坐不住了，他不但成功地跑下台来，而且还跑上了断头台。

事情是这样的：汉武帝一共生了六个儿子：刘据、刘闳、刘旦、刘胥、刘髆、刘弗陵。其中最有可能得到汉武帝继承权的是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刘弗陵。原因是他们三人的母亲是汉武帝一生早、中、晚三个时期的三个最爱。早年汉武帝宠爱卫子夫，结果爱屋及乌下，卫子夫所生的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中年汉武帝宠爱李夫人，昌邑王刘髆当然也是汉武帝最喜欢的儿子之一了。晚年他宠爱钩弋夫人，钩弋夫人所生的刘弗陵是汉武帝最小的儿子，而且因为“类己”，所以最得汉武帝喜爱。汉武帝就在很多场合公开表示了对刘弗陵的喜爱。

太子刘据死后，太子一位空出来了，刘弗陵无疑是太子的最大热门。但汉武帝的其他儿子显然不会让这个原本“叨陪末位”的皇子直接登上太子宝座，于是汉武帝后宫的太子争夺战又拉开了帷幕。

第一个向太子位进军的是昌邑王刘髆。

刘据死后，汉武帝废长立幼之心已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昌邑王刘髆感到了危机。怎样谋取太子一位成了他思考的一个难题。昌邑王刘髆在思考，丞相“刘跑跑”和贰师将军李广利也在思考。

刘髆是李广利的外甥，李广利思考也在情理之中，那么跟这个“刘跑跑”又有什么牵连呢？原来“刘跑跑”和李广利是儿女亲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刘髆能当上太子，那么李广利和“刘跑跑”无疑都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也正是因为这样，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汉武帝最后一次对匈奴进行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中，李广利这个“平庸的天才”依然被汉武帝定为主帅。李广利这趟匈奴“凶险”之旅，他身在战场，心却在朝廷。毕竟临行前，他和“刘跑跑”交头接耳，似有道不完的离别之愁，叙不完的分别之恨。

李广利和“刘跑跑”谈论的只是“太子”的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个李广利和“刘跑跑”是在率队亲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密谈”的，尽管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尽管他们只是装着拉家常的样子，但他们的“卿卿我我”还是被汉朝的“狗仔队”给拍到了，结果这些好事者充分发挥想象大放舆论，居然把两人的心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汉武帝很快就知道了这样的小道消息。太子的事是汉武帝的家事，李广利和“刘跑跑”私下商议，而且还在这种公开的场合，这不是一个错误的问题这么简单了，而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

于是，汉武帝马上派人对“刘跑跑”展开调查，而李广利已在匈奴的战场上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的结果让汉武帝又惊又怒，“刘跑跑”不但和李广利交往甚密，行踪诡异，而且还与妻子有巫蛊之事。

巫蛊门之后，朝中上上下下谈到“巫蛊”两字就色变，“刘跑跑”和妻子居然顶风作案，而且诅咒的人就是汉武帝本人。

汉武帝很生气，后果是“刘跑跑”一家全部被凌迟处死。而受到牵连的李广利的妻子和家人都被汉武帝打入了死牢。再接着李广利兵败投降后，李家也遭到了汉武帝的血洗。昌邑王刘髆怎么处理是个难题。

最终，汉武帝这一次格外开恩（也许是受太子刘据之死的影响），没有直接把刘髆拿出去砍了，而是直接赦免了他的罪过。汉武帝这样做，原因有二：一是刘髆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二来李广利和“刘跑跑”密谋太子的事是他们的私人行为，刘髆并不知晓。

这件事的最终后果是：刘髆已宣告退出太子竞争行列了。

枪打出头鸟，刘髆第一个向太子位置发动进攻，结果天不遂人愿，还没发力就已经败下阵来。也不知是不是受此打击，只过了一年，郁郁寡欢的刘髆就英年早逝了，又给了汉武帝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

第二个向太子位置发动进攻的是燕王刘旦。

在汉武帝的六个儿子中，“老大”刘据因为“先发制人”反而“制于人”，结果来了个悲壮的“后手死”（以自杀的方式来解决）；“老二”刘闳又是个短命鬼，正值壮年就挥一挥衣袖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因此，“老三”刘旦时来运转，成了“活着”的众皇子中年龄最大的，按以往“立长”的原则，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旦开始狂妄自大，打出的口号是：我是太子接班人，我怕谁？

刘旦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刘旦也来了个上疏。他上疏的内容是要求到武帝身边任侍卫。这是以往历代太子应该做的分内事，刘旦这样急急忙忙地做，原因有二：一是可以正大光明、光明磊落地向天下人宣布自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二是可以在宫中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绝对有利位置，从容对付其他皇子，消灭各种不利因素于萌芽状态。

应该说不管结局怎么样，首先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刘旦的想法还是“看上去很美”的。但事实上汉武帝那是什么人，他走过的桥比你刘旦走过的路还要多，洞若观火，对刘旦的“小伎俩”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况且他早就对刘旦平时骄傲蛮横不满了，于是，借此机会对燕王刘旦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首先斩了燕王刘旦的上书使者，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然后来点实际的，他抓住“燕王匿藏朝廷通缉要犯”的小辫子不放手，以“窝藏罪”削去燕王刘旦所管辖的良乡（今北京市房山区）、安次（今河北省廊坊市安次区）和文安（今河北省文安县）三个县。

削了地比削了你头上的乌纱帽后果更严重。刘旦立储的梦想至此彻底破灭，失败的原因，八个字：井底之蛙，自以为是。

用排除法来看，这下太子之争实际上只剩两个候选人了：刘胥与刘弗陵。

我们首先还是先来看看刘胥的情况。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句话用在刘胥身上来说就是，有其兄必有其弟。他的哥哥燕王刘旦是个骄横跋扈之人，同样，刘胥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汉武帝早早就把他兄弟俩排除在“立储”之外。

至此，太子一位的人选只剩下硕果仅存的刘弗陵一人了。就这样，年幼的刘弗陵不费吹灰之力、兵不血刃地就成了汉武帝唯一的接班人。这当真印证了一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汉武帝的厚黑学

刘弗陵之所以能成为汉武帝最后确定的“唯一继承人”，除了他的皇兄的“谦让”外，还离不开他自身的强大人格魅力：一是自身条件好，从十四月怀胎而生开始，刘弗陵就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小小年纪便是四肢发达（身材魁梧），头脑也发达（脑子特别灵活），具备当大领导的先天条件。二是和汉武帝脾气性格最相像，套用武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很类己”。这和刘据的“不类己”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刘弗陵的优势越是明显，汉武帝的烦恼也就越多，他在思考和担心着这样两个问题：

烦恼一，刘弗陵年龄太小。

刘弗陵的优势很明显，但唯一的劣势就是年龄太小，还不满八岁，要他继承皇位，要亲政至少还得等上十年。这十年，他能不能坐稳皇帝的宝座？能不能制伏天下？这是一个未知数。还有自己百年之后，刘弗陵能不能制伏两个“不安分”的哥哥刘旦和刘胥成了汉武帝颇为头疼的事。

烦恼二，钩弋夫人太年轻。

钩弋夫人正值花儿绽放般的黄金年华，才二十多岁，一旦自己百年之后，这朵娇艳的国花会不会红杏出墙呢？如果她到时候因为寂寞，做出了“寂寞难耐”的事（骄奢淫乱），怎么办？她到时候是堂堂的皇太后，谁能管得了她？还有，刘弗陵还小，如果钩弋夫人代他亲政，被她抓住了朝中大权，到时候屠杀刘家的人，窃取刘氏天下怎么办？她会不会学吕后，成为吕后第二呢？

“主少母壮”这个难题摆在汉武帝的面前，让他“费思量”。思来想去，为了避免重蹈吕后覆辙，最终，汉武帝决定采取“杀母存子”之法先解决第二个烦恼。

“杀母存子”这个很好理解，就是杀掉钩弋夫人，然后保存刘弗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汉武帝既然狠下心对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下毒手，就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行动了。

一次，汉武帝随便找了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故意对钩弋夫人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狮子吼”，结果吓得钩弋夫人摘下头上身上所有的金银首饰，趴在地上磕头主动承认错误，左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右一句非常抱歉。

然而，这一次汉武帝似乎早已铁了心，也不管钩弋夫人认罪态度良好不良好，先把她打入了死牢再说。钩弋夫人被可怜兮兮地拖出去的时候，汉武帝分明听见钩弋夫人嘴里发出这样的悲歌：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热泪灼伤的感觉，黄昏的地平线，画出一句离别，相爱已经幻灭……

汉武帝心里叹道：“有一种爱叫作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我们相守若让你付出所有，让真爱带我走；有一种爱叫作放手，为爱结束天长地久，我的离去若让你拥有所有，让真爱带我走说分手。”

就这样，汉武帝以“屡践圣意”为由狠心地将钩弋夫人打入冷宫。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钩弋夫人困在云阳宫里生不如死，绝望之下的她以一块白绢结束了短暂如花一般的青春岁月，后被葬于甘泉南。

汉武帝用忍痛割爱的方式、以牺牲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为代价，成功地解决了一个烦恼。接下来只剩下接班人刘弗陵“太年轻”的烦恼了。由于人要一天一天才能长大，不可能揠苗助长，汉武帝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以托孤的方式为太子找几个辅佐大臣。这个方法有点类似于当年高祖刘邦的做法，重用了周勃和陈平两个人，从而使吕后没有办法把吕氏春秋演变成吕氏江山。

只要找几个可靠又德高望重之人，那么刘弗陵在他百年之后，皇位就没有人能动得了了。

汉武帝首先想到的托孤大臣是霍光和金日磾两人。

首先我们先来看看霍光的个人简介。

霍光，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人，他是著名将领霍去病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父亲霍仲孺先在平阳侯曹襄府中为官吏，与平阳侯的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后来又娶妻生下了霍光。再后来霍去病在京城发迹任将军后，才知道他的亲身父亲是霍仲孺。元朔四年（公元前119年），二十一岁的霍去病以骠骑将军之职率兵出击匈奴，路过河东时开了个“小差”，父子俩正式相认，霍去病为其父购买了大片田地房产及奴婢。当时，霍光仅十多岁，一下子由“贫寒窘迫”变成了锦衣玉食，当真是时来运转。随后，霍去病得胜回京时，又将“小弟弟”霍光带至京都长安，把他安置自己帐下任郎官，后升为诸曹侍中，参谋军事。两年后，霍去病去世，霍光做了汉武帝的奉车都尉，享受光禄大夫待遇，负责保卫汉武帝的安全。所谓“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在跟随汉武帝时期，他谨慎小心，受到汉武帝的极大信任，同时，他也从错综复杂的宫廷斗争中得到锻炼，为他以后主持政务奠定了基础。

都说伴君如伴虎，但霍光在朝中为官二十余年，居然没有任何过失，可见霍光为官之精到。再加上霍光多多少少和卫子夫沾亲带故，巫蛊门致使太子刘据和卫皇后双双毙命，在朝中“一片漆黑”时，霍光好歹也算是自己人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汉武帝首先想到的就是霍光。

此时汉武帝早已把刘弗陵立为接班人了，但并没有向天下人公开，于是他画了一幅画送给霍光。画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成王坐在周公的背上朝见天下诸侯。

其实汉武帝这是“醉翁之意不在画，在乎画中喻义也”。这幅画是什么意思呢？周武王临终时，儿子成王还很小，周武王就将成王托付给他的弟弟周公姬旦。现在汉武帝送这幅画给霍光，就是要他效仿周公，辅佐少主刘弗陵。

出乎汉武帝意料的是，画送给霍光后，便如泥牛入海没了音信。是霍光没有看懂还是另有隐情？

答案随后揭晓，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汉武帝病危，霍光泪流满面地问道：“陛下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可以立谁为太子继承皇位呢？”

汉武帝道：“你难道不知道我送你那幅画的意思吗？”

霍光自接到画后就知道了汉武帝的意思，只是他一直做事谨慎，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说。此时见汉武帝问，他仍然装糊涂地说：“臣很愚钝，请陛下明示。”

汉武帝道：“朕决定立刘弗陵为太子，你要承担周公的责任，辅佐少主的事就交给你了。”

霍光推脱道：“臣才疏识浅，还是金日磾更适合些。”

金日磾当时就在场，连忙跪在地上说：“我的祖籍不是汉人，还是霍光更合适些。”

汉武帝听了他们两个人的话，不做任何点评，而是说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辅佐幼主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汉武帝这句话已确定了他们两个为辅政大臣。那么，这个金日磾又是何许人也？

情奴

汉武帝御人之术最高的表现，是驯服匈奴王子金日磾。

金日磾原名日磾，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在河西之战中攻破匈奴西路浑邪王军，打通河西走廊。匈奴伊稚斜单于迁怒浑邪王兵败，打算召浑邪王回龙城（匈奴王城）杀掉。浑邪王得知消息，为求自保，与休屠王密谋降汉。汉武帝却担心浑邪王是诈降，便命霍去病带重兵前去迎接浑邪王等人。这时休屠王后悔了，不想投降汉朝。浑邪王就杀了休屠王，挟持休屠王的部下投降了汉朝。汉武帝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因为休屠王不肯投降，休屠王的太子日磾和阏氏都被没入官中为奴。

而就是这个为“奴”期间的金日磾却做了三件让汉武帝另眼相看的事。

第一件事：立行。

金日磾当时十四岁，被安排在黄门署养马。因为他从小生活在草原上，精通马术，宫中马经他调养后，匹匹高大肥壮。有一次，汉武帝在游逸宴乐时，让十多个马奴牵出马来供他们观赏。当时有许多宫女在场，有些马奴忍不住偷看宫女，只有金日磾神态庄重，目不斜视。金日磾以他正直的人品和熟练的养马技能很快赢得了汉武帝的器重，不久便拜他为马监，又提升他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磾在受到重用后更加严于律己，汉武帝对他越发敬重，赏赐累计达千金，待遇也比其他臣子优厚。朝中一些大臣十分忌恨，纷纷抱怨，但汉武帝不为这些流言蜚语所动，反而更加器重他。

金日磾在细节上做得很好，汉武帝随后也在细节上下功夫。金日磾的母亲死后，汉武帝为了表彰这位教子有方的伟大母亲，令人画下她的画像，挂在甘泉宫中供奉。这令金日磾很感动，从此，他死心塌地归附汉朝。

第二件事：立德。

金日磾有两个儿子，两个小子从小就束发垂髫，典型的“匈奴人”的打扮。因为可爱，汉武帝对这两个混血儿很喜欢（金日磾的妻子是汉人），像是带自己的儿子一样跟他们嬉笑玩乐。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的大儿子有一次在武帝背后做有违君臣之礼的“小动作”，正好被金日磾看见了，当着汉武帝的面，他又不便发作，于是对儿子来了个“横眉冷对”。

按理说，他的儿子应该马上远离武帝，“洁身自好”才对。但他的大儿子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小小年纪竟然知道先发制人，他马上向汉武帝来了个恶人先告状：“阿翁（阿爹）恨我！”

汉武帝于是责问金日磾：“你何故恨视我儿啊？”

金日磾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选择沉默，但从此却多了一块心病：担忧大儿子将来闯大祸。事实证明，金日磾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他的大儿子长大后，借出入宫禁的机会，开始调戏汉武帝身边的宫女。一次，又被金日磾看见了，气得差点儿没吐血。回家之后，他竟然动用家法，将大儿子来了个“家中斩”。汉武帝不知道原因，很生气，便要拿金日磾“是问”。后来经过金日磾顿首陈明，汉武帝这才转怒为乐，从此对金日磾更加看重。

金日磾挥泪杀儿后，还拒绝女儿“钓金龟婿”。金日磾的女儿长得美貌如花，又正值十八的花季，汉武帝想将金日磾的女儿纳入后宫。面对女儿钓上金龟婿的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如果放在别人那儿，那肯定是欢天喜地、老泪纵横地直呼“谢主隆恩”了。可出人意料的是，金日磾却总是摇摇头，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选择沉默。后来问的人多了，他还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无所有。

原来金日磾怕的就是将来女儿入了宫，发展成外戚的力量，给自家招来祸害，到头来只会弄得“一无所有”了。

“遭遇拒亲”的汉武帝这一次显得格外大度，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感到高兴，心里叹道：做人就要做这样诚信的人啊。从此，金日磾更受恩宠。

第三件事：立功。

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夏六月，汉武帝到外面去旅游，随遇而安地住在了林光宫。也就是一天夜里，武帝遭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刺客”——马何罗。

马何罗和马通兄弟俩之所以敢冒杀头灭门之险也要行刺造反，纯属狗急跳墙的无奈之举。而直接导致马氏兄弟谋反的导火索，就是发生在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夏的御史大夫、秺侯商丘成的自杀事件。据说商丘成自杀的原因是喝醉了跑到汉文帝的宗庙里去耍酒疯，呼号狂歌，因犯了“大不敬”的重罪而畏罪自杀。商丘成“莫须有”的死给了马氏兄弟很大的刺激，因为在商丘成之前，江充、苏文、刘屈氂、张富昌、李寿这些或直接或间接将太子迫害致死的人，一个个都被武帝铲除掉了，现在又去了一个商丘成。活到现在还没有受到惩处的，就只剩下马氏兄弟了。居安思危中，他们都觉得命运已无可挽回，只有奋力一搏，或许可以换来一线生机。

马何罗和马通的计划很简单，就是由马何罗利用常在皇帝身边的机会，前往行宫行刺，事成后由马通发兵攻打行宫，将皇帝的扈从、卫队和随驾的大臣一网打尽，从而乱中取利。马何罗之所以如此计划，是因为他有充分的机会接近皇帝，这跟他的职位有关：侍中仆射。侍中就是皇帝的侍从，而侍中仆射则是侍中的首长，比别的侍中有更多的机会在皇帝身边陪驾。

也正是因为这样，马何罗才敢于制订这么大胆而粗糙的造反计划，在他的眼里，他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完美无缺的计划偏偏坏在一个匈奴人、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手里。

马何罗之所以选择在林光宫对汉武帝下毒手，原因是金日磾病了。原来，当马何罗兄弟紧锣密鼓地策划叛逆谋刺的时候，他们鬼鬼祟祟的举动引起了心细如发的金日磾的注意和警觉。作为武帝身边的亲信，他熟悉朝中的大小事务；经过对前因后果的一番仔细推敲之后，他得出如下结论：马何罗兄弟图谋不轨。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选择了“盯梢”的方法，严密监视马何罗的一举一动。而马何罗也不是傻子，也觉察到了金日磾在盯着他，迟迟不敢下手。

就在这次汉武帝临幸甘泉宫附近的林光宫的时候，金日磾恰好病了，虽然病得不严重，可也没办法再像往日那样陪着马何罗一起侍候汉武帝，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养病。马何罗隐忍了很久，见到这个好机会怎么肯轻易放过？

当天晚上他就伙同弟弟马通、马安成假传武帝的命令溜出宫去，一起杀了军中的使者，发兵埋伏在林光宫附近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马何罗就入林光宫，准备执行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计划——行刺汉武帝。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金日磾心灵感应般突然起身准备解手，结果看到了“鬼鬼祟祟”的马何罗拿着明晃晃的刀从东厢房上殿。李鬼见到了李逵，马何罗一惊之下，拔腿就跑，直奔天子卧室而去。

拔腿就跑本来就犯了“夜行人”的忌讳，更重要的是，慌不择路的马何罗一个不小心还碰到了挂在墙上的宝瑟，结果马上上演了一曲“贝多芬交响乐”。

本来金日磾只是怀疑马何罗怀有异志，并没有抓到真凭实据，现在见到马何罗鬼鬼祟祟的慌乱模样，又听到武帝卧室内传出瑟音，立时便追了进来，一把抱住马何罗，大叫道：“马何罗造反了！”马何罗听见金日磾这么大声嚷嚷，无异于耳朵里打了个闷雷，也陡然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逃跑。无奈金日磾身高力大，两个人扭打起来。

金日磾这么一叫，汉武帝当时就惊醒了。左右侍驾的卫士听到喊声都拔刀赶过来。他们见金、马两人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想要插手又实在找不到准头，就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两个人都剁成肉酱，反正里边有一个是反贼，准错不了。汉武帝关键时候出马了，只听说了个慢字，然后说不能误伤了金日磾。因此，卫士们只能看着金、马两人贴身肉搏而无能为力。

论单打独斗，还是金日磾更胜一筹，十来个回合后，他将马何罗摔了个“猪啃泥”，结果就没有悬念了：马何罗被擒。马何罗抵不住武帝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酷吏的严刑，不一会儿就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于是武帝顺藤摸瓜，将还懵懵懂懂地埋伏在行宫附近等候消息的马通、马安成一网打尽。

行刺汉武帝的风波至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金日磾救了汉武帝的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汉武帝更看重他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汉武帝在临危托孤才会把他也列在首选之列。汉武帝和匈奴争斗了一辈子，人的命运转折点正因为“轶事”，但到最后托孤时赫然如此这般器重一个匈奴人，似敌非敌，似友非友，似邪非邪，望尽斜阳，恍如隔世，像是因果的轮回，也像是命运的讽刺。

试探了霍光两人之后，汉武帝把朝中可用的重臣都翻衣服一样翻出来晒晒，最终确定了五个辅佐幼主刘弗陵的大臣。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正月，汉武帝正式下诏书立幼子刘弗陵为皇太子，而“托孤五人组”也正式出炉：司马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丞相田千秋和御史大夫桑弘羊。

汉武帝对皇太子刘弗陵的遗言：一是轻赋减税，真心为百姓服务，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和爱戴；二是开门纳谏，多听来自不同阶层人员特别是百姓的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三是廉洁奉公，以秦二世灭亡为教训，做一个贤德圣明的君主。

对五位托孤大臣的遗言是：全心全意辅少主，尽心竭力为国家。

万卷归宗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二月十四日，正值草长莺飞的时节，长安城外的五柞宫边有序地树立着五棵直耸云霄的大柞树，显得青绿如翠。树下立着两只硕大的石麒麟，显得威武至极。

对汉武帝来说，他已经永远无法再见到近在咫尺的这一切风景如画的美景了，他把自己的光辉岁月永远定格在了七十这个数字上，五柞宫成了他的生命定格之处。

“周公”霍光作为首辅大臣，充分显示其办事能力的老到和干练，立即上演了四步走。

第一步走，把皇太子刘弗陵“扶正”。汉武帝死后的第二天，霍光手持宝剑，亲自把只有八岁的刘弗陵“请”上了皇帝的宝座。剑光闪闪，寒气逼人，朝中文武百官无不臣服。刘弗陵便是汉昭帝。

第二步走，把皇上的御玺拿在手里。御玺在手，霍光等五位托孤大臣便拥有了主宰天下的实权了，这也为汉昭帝掌政提供了条件。

第三步走，为刘弗陵提供生活起居指南。把刘弗陵的姐姐鄂邑公主接到宫里与刘弗陵同住，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和日常照料。

第四步走，对汉武帝进行厚葬。很快成立治丧委员会，把汉武帝的遗体从五柞宫运到未央宫入殓。

三月二十二日，长安城里出现了十里送别汉武帝的场面，茂陵将是汉武帝最终的魂归之处。

茂陵东据长安、西据兴平、北依九骏山，南濒终南山，原属汉时槐里县之茂乡，故称“茂陵”。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也就是汉武帝登基后第二年，茂陵开始营建，至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也就是汉武帝去世时才宣告竣工，一共经历了五十三年的修建和维护工作。汉武帝动用全国赋税总额的三分之一，作为建陵和征集随葬物品的费用。建陵时曾从各地征调建筑工匠、艺术大师三千余人，工程规模之浩大，令人瞠目结舌。

元代诗人李齐贤在《蝶恋花·汉武帝茂陵》曰：石室天坛封禅了。青鸟含书，细报长生道。宝鼎光沉仙掌倒。茂陵斜日空秋草。百岁真同昏与晓。羽化何人，一见蓬莱岛。海上安期今亦老。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汉武帝走过了七十年的风雨历程，最终安息于茂陵。

（全文完）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红脸光武帝

推荐序 三张脸谱很靠谱

历史是一条长河，我们在河边驻足观望。

历史是一首长诗，我们在诗中追逐篇章。

历史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古人的得失与兴衰，也照出了今人的厚薄和进退。

历史是一份答卷，充满了无数迷离的选择，爱与恨只在一瞬之间，对与错只隔着一扇门。

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我钟情历史已经很多年了，在《百家讲坛》讲解历史的时间也不短了。细细回顾自己近年来的讲座和所出的历史书籍，我心里常常感到莫名的惶恐，因为我常常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历史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女孩，每个人口味不同，就会有不同的理解；每个人视角不同，就会有不同的看法。那么，历史如此浓妆艳抹，是不是就偏离轨道了呢？是不是就变成虚无了呢？

我想，未必。

不信，你打开手中这本书，让飘雪楼主带你去领略历史的另一种魅力。

我热衷历史，虽然一直不敢以“学者”自居，但却在这条路上苦苦追寻。爱屋及乌之下，我对历史爱好者和写作同仁也很关注。结识飘雪楼主是因为一次偶然，得知他是一个执着的人，《汉朝那些事儿》写了整整四年，但还是坚持把作品完成了。我被他的韧劲和执着感动了。

当我看到“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系列时，不由得惊疑交加。惊的是飘雪楼主写的还是汉朝，写了八卷汉朝通史还觉得不够，又整出了三个人物篇，看来他对汉朝真是情有独钟啊！再看书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不由得疑惑，飘雪楼主这次该不会又在跟风吧。但是，当读了书稿后，我的看法改变了。

大汉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盛世王朝，这四百年演绎出了一幕幕精彩的故事。汉朝的皇帝很多，但最有代表性的却是汉高祖刘邦、汉武帝刘彻、光武帝刘秀三个皇帝。

诚然，写汉朝的书很多，写汉朝皇帝传记的书也很多，但对比飘雪楼主的这套书，我感触颇深。这些看似熟悉的历史在飘雪楼主的笔下变得栩栩如生，如此活灵活现，既是作者扎实写作功底的体现，也是其乐于钻研的成果。

个人认为，飘雪楼主这套书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

第一，故事的真实性。虽然现在流行趣说歪解历史，不再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不再局限于那些千篇一律的束缚，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下很多历史书都偏离了历史真实发展的轨迹，历史这个小姑娘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历史毕竟是严肃的，改变了历史的真实性，就意味着改变了老祖宗的命脉和足迹，这是对先祖的不尊重，更是对后代的不负责。为了尊重史实，飘雪楼主查阅了大量的历史书籍，几乎每天都忙碌到深夜，这种认真的态度令人敬佩。

第二，故事的连贯性。一个故事怎样才能感染人，我认为关键在于一个“讲”字。一个故事如何才能波澜起伏、引人入胜，就是要把主线和支线讲清楚，运用好。要围绕主线，把错综复杂的支线贯穿于其中，让整个故事始终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这套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笔法细腻、犀利，故事情节一环紧扣一环，一气呵成，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第三，故事的可读性。我们讲历史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历史的真相，是为了让我们的一代代人以史为鉴，砥砺前行。因此，历史不能故作高深，更不能无病呻吟。历史原本就是简单的，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懂、听得懂的。

飘雪楼主在讲故事上很有控制力，层次分明，错落有致，既通俗易懂，又具有极强的可读性。

历史不是千人一面的，历史中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脸谱，特别是帝王。他们的脸谱更具有特殊性、复杂性，因为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权力，因为他们万众瞩目，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评头论足，都会被史学家融入笔墨之中。

历史究竟是啥玩意儿？历史就是千万张脸谱交织组合而成的。

历史究竟是啥玩意儿？历史就是千万个微小故事汇集而成的。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这个历史很靠谱！

是为序。

袁腾飞

2016年1月于北京

引子 刘秀人生蝶变的“三重唱”

时间定格在王莽新朝天凤年间，地点是长安。

秋天虽然来了，但夏天的余热却没有消散开去。刚举行完“成人礼”的刘秀心里也藏着一把火，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到京城长安太学去求学。

刘秀在太学的老师是朝中的中大夫许子威，学习的科目是《尚书》。很快，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的他就完成了由“乡巴佬”向“知识分子”的转变，成了太学中的佼佼者，成了政治学的先行者，也成了经商学的创新者。

经商其实是现实所迫。没落皇族宗亲之后的刘秀没有选择等待别人的施舍度日，在求学之余，他拉上同窗好友合伙买了一头驴，将驴车出租。他还和别人合伙开药材店，并想出了“买蜜合药”的销售战略，结果药材店生意异常红火。就这样，刘秀挣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解决了温饱问题。

别人是饱暖思淫欲，刘秀却是饱暖思“理欲”。他的人生理想、人生欲望只有十四个字：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刘秀的第一个理想“仕宦当作执金吾”源于一次逛街。当时他因为做生意，口袋里不再空空如也，而是变得沉甸甸的。袋中有钱心中不慌，他在热闹的长安街上左看看右瞧瞧，东摸摸西比比，大有将购物进行到底之势。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吵嚷的锣鼓声传来，紧接着有人高声大喊：“闪开，闪开，快闪开！”

路上行人立马闪出一条道来。刘秀心中一惊，心想：“看这气势，该不是王莽出巡了吧？我来京城三年了，天可怜见，终于可以一睹王莽的风采了，虽然只能看到轿子，见不到他的庐山真面目，但这也是好的。”

“滚开，滚开，不想死的都给我滚远点！”雷鸣般的呵斥声惊天动地，威慑人心。

刘秀抬头一看，一群骑着骏马的武士挥着长刀直冲过来。他猛然惊醒，身子忙退向路边，马几乎擦着他身子而过。武士过后才是一大群士兵车队，洋洋洒洒地穿过长安城的大街。

“这肯定是皇帝出巡吧。”刘秀心想。他以为众人定会齐生生地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但直到车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也没有看到百姓做出相应的“表示”。于是，他向一个路人打听这群人的来路。

“刚刚是执金吾大人在巡逻。”路人答。

刘秀当然知道执金吾是九卿之一，京师卫戍官，相当于现在的首都警备区司令。眼看执金吾如此风光，如此有气魄，刘秀忍不住脱口而出：“仕宦当作执金吾。”

成为执金吾，是刘秀当时在事业上、仕途上的最高理想。

刘秀的第二个理想是“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源于一次美丽的邂逅。阴丽华是南阳新野人，与刘秀所在的济阳县相距并不远，他俩是地地道道的老乡，本身就是一种缘分。而更有缘的是刘秀的二姐刘元嫁入了新野的贵族世家。因为有这层关系，刘秀没少去新野，结果邂逅了早已名誉百里的绝代美女阴丽华。

阴丽华是“白富美”。她的“富”是富裕的富（来自南阳第一豪族），是富贵的富（乃名门之后），是富豪的富（家中养宾客七千余人）；而刘秀则是“高负帅”，他的“负”是负债的负（家徒四壁），是负翁的负（出身寒门），是负担的负（落寞的皇族子孙）。两人不仅身份悬殊，而且刘秀和阴丽华的年龄相差了十岁。

家境和年龄的差异显然成了刘秀爱情追逐路上的拦路虎。且不说这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和痴心妄想，总之，“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成了他的人生追求。从此，在面对风云不定的世道时，刘秀不再感到迷茫。他的此番追求正如冬天埋藏下的种子，终究会冲破黑暗，迎接春天破土而出，生根、发芽、拔节！

总而言之，刘秀在人生中最困惑的时候，是理想的信念支撑着他，是梦中情人给了他向上的无穷力量。

时间定格在更始元年（公元23年），地点是宛城。

夏天虽然到了，但春天的潮气并没有消散殆尽。刘秀的心情如同这季节的更替，波澜起伏，潮起潮落，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给刘秀灌以“海水”的人是他的大哥刘演。

也许是老天的眷顾，在昆阳之战中，除了刘秀立下奇功外，刘演也功不可没，因为他拿下了军事重地宛城，不但给自己留有后退的安身之地，而且还给官军以心灵上的沉重打击。

王莽的主力部队被攻破后，其灭亡已是必然之势。刘氏兄弟立下大功后，威望、人气暴涨也是必然结果。

众人看刘演和刘秀的眼光都带着崇拜，朱鲔等人看刘演和刘秀的眼光却是毒辣的。别人的“高”衬托的是自己的“低”，朱鲔等人视刘氏兄弟为眼中钉、肉中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于是，朱鲔联合平林军、新市军的将领，轮番给更始皇帝刘玄吹耳边风，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杀死刘演，以绝后患。

刘玄很快就在朱鲔等人的策划下，上演了一场“鸿门宴”。

宴席上，绣衣御史申屠建见刘玄犹豫不决，迟迟没有拔出倚天剑，立马上演楚汉鸿门宴的翻版，举玦示意。结果刘玄和当初的项羽一样，很矛盾，很纠结，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鸿门宴”过后，刘演依然我行我素，涛声依旧，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眼看刘演连自己老祖宗的鸿门宴都忘了，他的舅舅樊宏急了，赶紧给他敲警钟。然而刘演听了，还是一笑了之。

这时的刘玄在朱鲔等人的唆使下，开始对刘演展开第二轮攻击。这一次，刘玄使出的是“苦肉计”，而这出“计”的主角是一个叫刘稷的将军。

刘稷和刘演同是宗室子弟，刘演视刘稷为兄弟、知己，刘稷视刘演为兄长、主子。他和刘演的关系不是一般的铁。

刘稷是个眼里容不下一颗沙的人。早在刘玄登基当天，他便不顾一切地以公开演讲的方式表示对刘玄的不服。后来他立了大功，刘玄表现得很大度，马上就封他一个头衔——抗威将军。刘玄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刘稷你有功，封你为将军，但你竟敢公然在背后骂我，违抗我的龙威，那就叫你抗威将军吧。

结果一根筋的刘稷却来了个拒封，公然抗旨，已犯了滔天大罪。手握刘稷把柄的刘玄，立马把刘稷打入死牢，并且定了死罪。

诱饵已经撒下，只等鱼儿上钩。事实证明，刘演就是一只鱼，一只木鱼，一只笨得不能再笨的木鱼。他主动站出来为刘稷求情，并且据理力争。这给了刘玄亮剑的机会，他以“大不敬”为由，直接把刘演送上了断头台。

刘演的死，无异于晴天霹雳；刘演的死，无异于沧海桑田；刘演的死，无异于山崩地裂；刘演的死，对刘秀来说，是支柱的倒塌，是海水的泛滥，是心头永远的痛。

给刘秀点燃“火焰”的人是他的妻子阴丽华。

面对大哥的冤死，刘秀肝肠寸断、五脏俱裂、伤心欲绝，但在悲痛之余，他的头脑却是清醒的，他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他就是刘玄手中的一颗棋子，任其摆布，毫无反抗能力。为此，刘秀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在刘演被杀的第二天，他火速从汝南父城的最前线撤下来，单枪匹马赶往刘玄所在的宛城。

刘秀来宛城，不是为大哥讨回公道的，也不是为大哥发丧的，而是主动向刘玄认错的。他信誓旦旦地表示，今后一定悬崖勒马，改正错误，唯更始皇上的命令是从。

兄罪弟认，刘秀深明大义的良好态度让刘玄惊讶不已。他本来准备好了屠龙刀，准备将刘秀赶尽杀绝，结果刘秀的表现改变了他的想法。出于愧疚和补偿，刘玄也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任命刘秀为破虏将军，封信武侯。

当然，这只是刘玄的权宜之计，他封刘秀的官位和爵位，只是为了暂时稳住刘秀的心，堵住天下众人悠悠之口。他心里深知刘秀是一只虎，一只可能比刘演还凶猛、还可怕的猛虎。为了不放虎归山，他在加封刘秀的官爵时，还赏了他一套豪华别墅，名义上是让他好好享受生活，实际上是软禁了他。

刘秀当然明白刘玄的险恶用心，为了彻底迷惑刘玄，为了韬光养晦，他每天饮酒作乐、醉生梦死，并且大张旗鼓地娶媳妇，对象就是他的梦中情人阴丽华。

古人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秀派出的不是媒婆，而是媒公。媒公的名字叫朱祐。

朱祐没有让刘秀失望。本着“曲径通幽”的原则，他用尽三寸不烂之舌，把阴丽华的哥哥阴识搞定了。

原来，阴丽华身为绝世美女，引得方圆数百里的贵族子弟、文人异士纷纷往阴府里钻。他们来时是满面春风、心热如火，去时却都垂头丧气、心冷如冰，因为他们都没能满足阴丽华的求婚条件：一是非汉室宗亲不嫁，二是非将军侯爵不嫁。

这两个条件看似简单，却很苛刻，真正符合条件的人凤毛麟角，但刘秀却恰巧全中了。

这年七月，刘秀和阴丽华喜结连理。新婚当晚，刘秀拥着、抱着如花似玉的新娘，却泪如雨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描龙绣凤的喜枕。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刘秀既有伤心欲绝的悲愤泪，也有喜极而泣的幸福泪，还有忍辱负重的委屈泪，更有坚韧不拔的坚强泪。

总而言之，在刘秀人生最困顿的时候，是爱情的力量支撑着他，是心爱之人给了他向前的动力源泉。

时间定格在更始元年（公元23年），地点是河北的邯郸城。

河北平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了，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没有到来。此时在河北“招安”的刘秀心潮翻滚，他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倒春寒”。

当时，刘秀正干得风生水起，良将贤才纷纷投于他的麾下，城池地邑都归属他的名下。这样下去，河北很快就要搞定了。刘秀想到这里不由露出了春天般灿烂的笑容。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结成了寒冰，因为一场变故不期降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不期而至了。

危机的制造者叫王郎，危机的幕后指使者叫刘林。作为刘氏宗族的一员，刘林拥有狼子野心。他原本想拉刘秀下水，提出挖堤淹死赤眉的旷世之计，从而走出河北，平定天下，实现飞天的梦想，但却遭到了刘秀毫不留情的拒绝。

气急败坏的刘林率领数百车骑手持刀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邯郸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赵王宫，把留守在邯郸城的耿纯等将领清除出城。随后，在刘林、李育、张参等人的簇拥下，“真龙天子”王郎称帝。

刘林拥立了新主王郎后，马上对旧主刘秀实施了斩首行动。

当时刘秀正在蓟县，面对风云骤变的形势，他当机立断，选择了仓皇出逃，上演了九死一生的“逃跑门”。首先，刘秀在手下猛将铫期的帮助下，成功冲过了蓟县军民的“拦路关”和“鬼门关”。接着，他一路狂奔，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饶阳境内，在手下参谋长冯异的“妙手回春”下，化来了绿豆粥和麦饭，成功熬过了“饥饿关”。再接着，他凭着自己的胆实和处变不惊的作风，带领手下弟兄在饶阳县城吃了一次免费的午餐，成功闯过了“宴门关”。再接着，在王霸“善意的谎言”下，他又奇迹般地成功闯过了“渡河关”。最后，在仙人指路的帮助下，他挺过了“迷路关”。最终，刘秀走出了沼泽，走出了泥潭，走出了阴霾，迎来了新的曙光——一路顺利地来到了信都郡。

在信都郡，刘秀得到了任光和邳彤的帮助。接着，刘秀一鼓作气，拿下了贳县（今河北省辛集市）。比收获一座县城更让刘秀高兴的是他收获了一个人——刘植。再接着，刘秀拿下了宋子县。比收获一座县城更让刘秀高兴的是他又收获了一个人——耿纯。随后，刘秀以雷霆之势接连拿下了曲阳、卢奴、易县、高阳、武垣、乐成等地，对王郎所在的邯郸形成了合围之势。

行百里而半九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邯郸近在咫尺，梦想近在咫尺，希望近在咫尺，一切那么顺风顺水，一切那么称心如意，然而，一切又是那么虚无缥缈，如同海市蜃楼，如同过眼云烟，如同白驹过隙，看得见却摸不着。把刘秀打回原形的，让他的梦想暂时搁浅的，不是一个仙人，而是一个凡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刘杨。

刘杨是更始政权认可的雄踞石家庄一带的真定王，拥有士兵十多万的大军阀。在河北这个地盘上，他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只有取得刘杨的帮助，刘秀才能彻底击败王郎。为此，刘秀马上决定采取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把刘杨挖过来。

结果出人意料，刘杨很快答应和刘秀结盟，唯一的条件是要刘秀娶自己的外甥女郭圣通。

刘秀已在最落魄时娶了新野的绝世美女阴丽华为妻，如何能再娶他人？

然而，刘杨此时才是真正的主角，他拥有话语权，而刘秀这个配角只有“服从权”。如果刘秀不能和刘杨结盟，那么仅凭他目前的实力是很难撼动王郎的。

一边是事业，一边是爱情，江山与美人，如何选择，这是一件左右为难的事。对刘秀来说，他已无路可走，只能忍痛割爱，选择事业。

这一年的春天阳光明媚，山花烂漫，郭圣通的脚步也是轻盈畅快的。她披着火红的嫁衣，带着豪华的嫁妆，露出喜庆的笑容，一步一步走进了刘秀的地盘，一点一滴地踏进了刘秀的心扉。

尽管刘秀心有千千结，尽管刘秀泪有万万行，但他只能含泪把郭圣通拥入怀中。对此，真定王刘杨很高兴，他在外甥女的喜宴上以“击筑为欢”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喜悦。同时，他也把自己十多万兵马交给刘秀掌管，自己退居了二线。

有了刘林的大力支持和帮助，刘秀随后一鼓作气，消灭了王郎等河北势力，击溃了赤眉等中原势力，从而踏上了一统江山的权力征途。

总而言之，刘秀在人生最困苦的时候，是“飞天”的追求支撑着他，是“天上掉下的美嫁娘”给了他逆袭的无穷资本。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刘秀，你这近二十年的漫漫皇途之路，究竟是如何披荆斩棘、步步为赢的呢？

第一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郁郁舂陵旧帝家，黍离千古此兴嗟。萧王何事为天子？本爱金吾与丽华。”

——宋·宋庠《怀古》

刘秀的“秀”

夜，黑夜，漆黑的夜，漆黑的夜色吞噬了世间万物。

静，寂静，寂寞的静，寂寞的宁静覆盖了尘世喧嚣。

时间定格在汉哀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十二月初六深夜，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兖州陈留郡济阳（今河南省兰考县）的一座行宫。这原本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行宫，此时之所以万众瞩目，原因有三。

第一，这座行宫不简单。这座看似极为不显眼的简陋行宫来历非同小可。相传汉武帝刘彻微服私访时曾将它作为寝宫。虽然后来“武帝行过宫，常封闭”，但汉武帝的到此一游显然使这座行宫整体知名度得到了提升，极具观赏价值和收藏价值。“常封闭”也使该行宫尽可能地保持了原汁原味，具有开发价值。

第二，这座行宫不孤独。济阳县县令刘钦显然是个聪明人，他对此行宫进行了开发，做出了“以令舍下湿，开宫后殿居之”的举动。鲁迅先生曾称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形状可怕，丑陋凶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确实需要勇气。对第一个开发汉武帝行宫的刘钦来说，他也需要极大的勇气。正是因为他的开发，这座原本孤独的行宫一点也不孤独了。

第三，这座行宫不寂寞。事实证明，刘钦开发行宫不是为了中饱私囊——捞金的需要，而是为了繁育子孙——延后的需要。

不久之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行宫的寂静。

一直守候在行宫外的刘钦一下站直身子，脸上露出又惊又喜之色，然后大步冲进厢房。他的夫人樊娴都此时已近虚脱，见刘钦进来，还是挣扎着想要起来。刘钦一把按住她，柔声道：“别乱动，小心伤了身子。”

“恭喜老爷，是个胖娃娃。”接生婆满脸堆笑地说。

对刘钦来说，这已是他的第五个孩子了，但他看着襁褓中的儿子，却像初为人父时那么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老爷，给娃儿取个名吧。”樊娴都道。

“就叫刘秀吧。”刘钦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之所以对这个名字如此胸有成竹，有三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一株九穗。这一年，济阳县的田里长出了嘉禾，即一株禾上长了九个金灿灿、沉甸甸的大谷穗，而且今年县城风调雨顺，出现了难得的大丰收。老百姓都认为这是难得的吉兆。对此，刘钦的理解是“秀出班行”。

其次，凤凰来集。这一月，济阳县出现了美丽的凤凰。凤凰是难得一见的绝世珍品，老百姓都认为这是难得的祥瑞。对此，刘钦的理解是“龙章秀骨”。

最后，赤光照室。这一天夜里，有一道炫目耀眼的赤色亮光直照于宫室之中，亮如银锭，一时间明如白昼。没过多久，刘秀便降临了。对此，算命先生的看法是难得的福气。对此，刘钦的理解是“钟灵毓秀”。

刘钦结合一株九穗、凤凰来集、赤光照室三大吉兆，提炼出了一个“秀”字，作为自己第五个孩子的名字，饱含了对这个姗姗来迟的宝贝儿子的殷殷期待。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辈中能出现一位超级出众之人，实现自己大富大贵、大红大紫的超级“兴业强族梦”。

刘钦之所以会有这样急功近利的想法，还得从他的祖上说起。

刘秀的六世祖就是汉文帝的儿子汉景帝。汉景帝是一个贤明的君主，他在国内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在国际上采取和亲政策，和汉文帝联合开创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文景之治”。事实证明，汉景帝不但是治国能手，还是治理后宫的高手。别的不说，他一生共生了十四个儿子，这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广施雨露之下，收获颇丰。

都说尾上结大瓜，汉景帝的最后一个儿子却结成了“歪瓜”。十四子刘发本来是不该生的，却偏偏出世了。

原来，有一天夜里，汉景帝酒后情欲大增，便叫程妃来侍寝。但是，这一天正巧碰上程妃来了月事，不方便行好事。不愿错过天子垂青机会的程妃想出了一招“狸猫换太子”，把自己的侍女唐儿精心打扮一番后，让她替自己侍寝。可能程妃的易容术太好，把唐儿捯饬得太像自己，也可能汉景帝醉得太深了，丝毫没有看出唐儿不是程妃。

就这样，一夜春风后，唐儿收获了汉景帝爱的种子。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汉景帝的第十四个儿子出生了，汉景帝颇有感触地给他赐名为一个“发”字。

后来，刘发得到了自己的封号——长沙王。但是，这个长沙王在汉景帝所有儿子中地位最低，封地也最少、最偏僻（当时的长沙属于没有开发的荒野之地），原因很简单：母微子卑。刘发的母亲唐儿只是一个侍女，刘发能被封王已经是皇恩浩荡、君恩广施了。

然而，刘发并不满足于守着自己这贫瘠的一亩三分地，他梦想着努力改变自己的境地，得到别人的认可。十三年后，刘发终于等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诸侯王纷纷进京朝贡。汉景帝为诸王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接风宴”。在宴会上，汉景帝让皇子们起舞助兴。皇子们自然不会放过这展示才华的好机会，个个轻歌曼舞，动如灵蛇，舞得美不胜收。但是，轮到刘发登台表演时，他却做出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动作：一是微微地张开衣袖，二是轻轻地举了举手臂。众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刘发的表演就结束了。

“笨猪啊，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兄弟们纷纷嘲笑他。

“奇了怪了，见过奇的，没见过这么奇的。”汉景帝询问他原因。

“儿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刘发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汉景帝原本对刘发的所作所为“怪之”，但听完刘发的所言所语后，马上转为“笑之”，心里已“悔之”，随后“补之”——增封刘发武陵、零陵、桂阳三个郡。

刘发大发之后，为他的儿子带来了好运。后来，汉景帝为了加强对诸侯王的绝对领导权，采取了晁错的建议，实行“推恩令”。本着化整为零的原则，把偌大的天下分成了数不清的豆腐块。这是诸侯王不愿看到的局面，但对刘发的次子刘买来说却是天大的喜事。按照各个王国的王位由长子世袭的原则，刘买原本跟封王、封侯是沾不上边的，但因为这次推恩令的实施，他时来运转，成了零陵郡泠道县舂陵乡（今湖南省宁远县）一个不折不扣的侯爷。

刘买死后，他的儿子刘外的官位变成了郁林太守，刘外的儿子刘回的官位是巨鹿都尉，刘回的儿子刘钦成了南顿令。

从祖上的皇到王，从王到侯，从侯到太守，又从太守到都尉，再由都尉到县令，刘秀这一脉可谓是一代不如一代。刘钦作为一县之长，虽然官不大，但好歹食邑六百，确保家里人丰衣足食还是没问题的。但是，他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他认为家族复兴，匹夫有责。不过，已是风烛残年的刘钦知道自己是无法完成“兴业强族梦”了，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也正是因为这样，当集各种祥瑞于一身的刘秀降临时，他才会如此激动，仿佛刘秀的降生，便是承接了自己的梦想。

刘钦嘴里一边念着“刘秀、刘秀”，一边握着夫人粗糙的双手，眼中突然湿润起来。对夫人樊娴都，刘钦既敬又怜。

刘钦之所以“敬”，是因为樊娴都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父亲是南阳有名的地主樊重。樊重有三大特点。一是善于经商。他依靠家族力量，在南阳把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最终达到了“其所起庐舍，皆有重堂高阁，陂渠灌注。又池鱼牲畜，有求必给”的地步。二是乐善好施。他时常做一些赈灾资乡之举，名声很好，宗族乡亲都对他敬重有加。三是遵礼重教。他对家族子弟的管教很严格，要求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读书识字，知书达礼，养成良好的脾性，具备良好的品格。

司马相如的绝世之作《上林赋》中有一佳句：“绝殊离俗，妖冶娴都。”樊重正是取其中“娴都”二字，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命名的。

刘钦之所以“怜”，是因为樊娴都不是一般的操劳。樊娴都在父亲的言传身教和耳濡目染下，不但知书达礼、温婉贤德，而且勤俭持家、任劳任怨。这位大家闺秀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心血都用在经营家庭和抚养儿女身上。看着她头上青丝渐变白发，刘钦能不怜悯吗？

少年壮志不言愁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刘秀的童年，那就是快乐并痛苦着。

首先来说刘秀的快乐。

第一，刘秀有一个好父亲。刘秀出生在皇室宗亲家庭里。虽然他父亲刘钦只是一介小小的县令，但毕竟也是地方父母官，而刘钦又格外看重刘秀。在父亲的爱护下，刘秀自然快乐。

第二，刘秀有一个好母亲。他母亲樊娴都颇具大家闺秀的温柔气质，母亲知书达理，在她的庇护下，刘秀当然快乐。

第三，刘秀有一群好哥姐。他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大哥叫刘演，二哥叫刘仲，大姐叫刘黄，二姐叫刘元。在哥姐们众星捧月般的关照和呵护下，刘秀非常快乐。

其次来看刘秀的痛苦。

刘秀的快乐生活到他九岁时告一段落。汉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刘秀的父亲刘钦因病撒手西去。失去了父亲这根顶梁柱，刘秀感觉头顶的天完全塌下来了，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那墨色掩盖之下的是刘秀痛不欲生的苦楚，那天昏地暗之下是刘秀充满迷茫的挣扎。

幸好这时在萧县当县令的叔父刘良给黑暗中的刘秀带来了光亮。他收养了刘秀，把这个小侄子当成亲生儿子来抚养，对他疼爱有加、关爱有加、宠爱有加。不仅如此，刘良还把刘秀送到了萧县的中心小学读书，让他接受教育，打好基础。

刘秀在刘良的呵护下，且行且成长，且行且敦厚，且行且珍惜。

首先，来看他的成长。不出几年，刘秀长成了一个大帅哥，身材魁梧、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天庭饱满、高鼻大口，总之帅不可言，好一副标准的帝王之相。

在萧县接受完义务教育后，刘秀又回到了故乡，他以“男子汉”自居，主动挑起了刘家的担子，做到了“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而丝毫没有半点纨绔子弟的轻浮之风和闲散之气。身体和心理上的成熟，让刘秀离成才越来越近。

其次，来看他的敦厚。在经历过人世的变故和世间冷暖后，刘秀的性格愈发沉稳内敛，他做事极为小心谨慎，套用史书的话来说，就是“重慎畏事”。

他在萧县读书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在故乡时，两眼虽看人间路，一心只重庄稼事。刘秀的内敛和他大哥刘演的张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演“好侠养士”，属于慷慨刚毅的外放型，他的性格、兴趣、爱好都和刘秀有天壤之别。见刘秀整天埋头于陇亩之间，刘演时常嘲笑他。而刘秀听了不恼不怒也不烦，只是笑而不语。

最后，来看他的珍惜。刘秀一边劳作，还一边刻苦读书，不浪费每一寸光阴，让每一寸光阴都变成了一寸金。这种晴耕雨读的生活，为他将来实现自己远大的理想和抱负打好了根基。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刘秀并没有选择将种庄稼进行到底。过了二十岁生日的刘秀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到京城长安去求学。他求的是太学。

汉武帝刘彻当年因为思想革命，建立了太学。太学起初招收的规模很小，只有五十人，称为博士弟子。到汉昭帝时，博士弟子增加了两倍，变成了一百人。到汉宣帝时，扩张为二百人。而到了汉元帝时，人员扩张为一千人。汉成帝时，人员增至三千人。此时已是汉平帝期间，人员更是创历史新高地增至五千人。

水涨船高，太学的招收名额越来越多，刘秀来凑这个“太学热”情有可原。

刘秀在太学的老师是中大夫许子威，学习的科目是《尚书》。很快，善于举一反三的刘秀就完成了由“乡巴佬”向“知识分子”的转变，具体体现在：

第一，他是学者中的佼佼者。刘秀很珍惜这难得的机会，他勤奋学习，刻苦钻研，很快便能“大义略举”“因学世事”，成了太学中的佼佼者。

第二，他是政治学的先行者。刘秀秀外慧中，嗅觉敏锐。在学习之余，他特别关注时事政治，不论是朝廷的国事大事，还是长安城的小道消息，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而且他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常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和学友们分享，因此，他成了太学学生中的“意见领袖”。

第三，他是经商学的创新者。刘秀能来长安求学，一方面靠自己多年在庄稼地里干苦力活挣得的微薄积蓄，另一方面还得靠叔父及兄姐们的支援和赞助。但是，这些经费毕竟有限，交完路费、学费、生活费，也就所剩无几了。眼看囊中羞涩，已经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刘秀没有选择等待别人的施舍度日，而是在学习之余，开始勤工俭学。

首先，他和同窗好友合伙搞出租。当时的交通工具还非常原始，刘秀看准了这一市场空缺，和同窗好友合伙买了一头驴，组成驴车出租。这种新型出租模式很快在富饶的长安城赢得了市场，达官显贵成了刘秀驴车的忠实消费者。

其次，他和好友合伙开店。挣得了创业的第一桶金后，刘秀没有小富即安，而是继续扩大经商渠道。很快，他找到了同窗好友朱祐，提议合伙开药材店。

朱祐和刘秀是老乡，也是南阳人。他对博学多才、聪颖勤劳的刘秀很是赞赏和佩服，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药材店很快便开张了。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是良药多半是苦的，令人难以下咽。针对这一难题，刘秀想出了“买蜜合药”的销售战略，用蜂蜜的甜掩盖良药的苦，于是，来刘秀药材店买药的人络绎不绝，生意非常红火。后来，刘秀当上皇帝后，回想起这件事，还专门赐给朱祐白蜜一石，并说了一句话：“何如在长安时共买蜜乎？”两人相视，开怀大笑。

第四，他是社交中的热饽饽。据史书记载，刘秀为了全方位接触、融入社会，毅然选择了搬出太学的学生宿舍，租住到了长安的宗室聚居处、高级住宅区——“尚冠里”，以实际行动接地气。功夫不负有心人，刘秀的付出很快收到了良好的成效，他的人脉遍及京城，名气也越来越大。

首先，他成了长安城里达官显贵的新宠，经常出入长安俊杰名流的住所。朝中大司马严尤、司命（王莽新设官，为国家最高监察官，负责监察和弹劾三公以下的官员）陈崇等中央高官都跟刘秀有深交。

其次，他成了下层闾巷贩夫走卒眼中的游侠。刘秀对老百姓中的红人也很关注。业余时间里，他也喜欢以“游侠”自居，常常慷慨解囊，乐善好施。

再次，他成了父老乡亲的“保护伞”和“护身符”。到了后来，甚至每年从南阳来长安朝请（按照汉朝的制度，春季朝见为“朝”，秋季朝见为“请”）的贵族大人们，都会先去刘秀那里拜码头、套近乎，求解疑难，请教朝事。刘秀当然也热情招待，极尽所能地帮忙，俨然成了长安太学帮与南阳帮的中心人物、学生领袖与民间大佬。

据《东观汉记》记载，当时就连刘秀的季父刘敞为了要追回逃租，都要找刘秀帮忙，而刘秀也真有办法，竟然把案子直接告到了大司马严尤那里。适逢朱祐也在为舅父追逃租，刘秀就邀他一起去。然而非常尴尬的是，双方在路上碰到后，严尤只停车和刘秀说话，连正眼都不看朱祐一下。完事后刘秀调笑朱祐道：“严公宁视卿耶？”朱祐闻言却也不以为辱，反而对刘秀愈加恭敬，心服口服地做起了他的小弟、粉丝。这大概就是领袖的魅力吧。有些人天生就是做老大的，刘秀便是其一。

刘秀头脑灵活、学习优秀、懂政治、善经商，人又长得帅，因此，他可以说是太学中的万人迷，粉丝遍布太学府的每一个角落。刘秀还是个慧眼识珠的人，他以独特的眼光，有选择性地深交好友，其中最重要的一位便是邓禹。

邓禹，字仲华，跟刘秀是亲戚。他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知识渊博，连许多博士都不如他。他也因此被冠以“神童”之名。邓禹比刘秀早半年到太学，也是太学里的风云人物。

“自古英雄出少年。”刘秀和邓禹交往后，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

“自古英雄出寒门。”邓禹和刘秀交往后，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

从此，两人一拍即合，结成莫逆之交。

除了智勇双全的邓禹，刘秀还和合伙卖药的朱祐、勇猛刚强的来歙（刘秀在南阳的远房亲戚）、才高八斗的严光（会稽名士，太学中的佼佼者）、精通谶语的强华（曾与刘秀同宿舍）等结成了知己。这些人日后都成了刘秀权力征途中的重要人物。

刘秀与群臣的关系大都是这样，他们既是君臣，又是战友，更是亲密无间的好伙伴。他们可以同患难，也可以共富贵，从始至终，本色不改。千古以来，能人志士都梦寐以求能有刘秀这样的好领导，然而很可惜，光武帝只有一个，刘秀之后，再无刘秀。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是刘秀在长安求学后萌生的理想。正是这个集欲望、渴望、希望、拼搏于一体的理想，照亮了刘秀今后风雨兼程、风起云涌、风光无限的人生之路。

首先来看刘秀的第一个理想：仕宦当作执金吾。

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发迹前在咸阳见到了秦始皇气势辉煌、万人景仰的仪仗阵队后，发出了“大丈夫当如是耳”的感慨。从此，刘邦以秦始皇为追赶对象，以历史为镜子，开始了漫漫的人生奋斗之旅。

无独有偶，西楚霸王项羽在家乡见到秦始皇前呼后拥、排山倒海的出巡后，发出了“彼可取而代之”的豪言壮语。从此，项羽以秦始皇为取代对象，以历史为鉴，开始了无悔的霸权争夺之路。

而刘秀的“仕宦当作执金吾”的呐喊与两位前辈相比，显然要低调许多，收敛许多、隐晦许多。

在长安城，刘秀除了读书和做生意，更多的是关心当朝政治。毕竟身为刘氏宗亲，他骨子里流淌着汉朝开国皇帝刘邦的血液。眼看大汉王朝日渐衰弱，复汉兴国的强烈责任感和使命感让他不能坐以待毙。

一天，刘秀和邓禹去逛街，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吵嚷的锣鼓声传来，紧接着有人高声大喊：“闪开，闪开，快闪开！”

路上行人立马闪出一条道来。刘秀心中一惊，心想：“看这气势，该不是王莽出巡了吧？我来京城三年了，天可怜见，终于可以一睹王莽的风采了，虽然可能只是看到轿子，见不到庐山真面目，但这也是好的。”

“滚开，滚开，不想死的都给我滚远点！”雷鸣般的呵斥声惊天动地，威慑人心。

刘秀抬头一看，一群骑着骏马的武士挥着长刀直冲过来。他猛然惊醒，身子忙退向路边，马几乎擦着他身子而过。武士过后才是一大群士兵车队，洋洋洒洒地穿过长安城的大街。

“这肯定是皇帝出巡吧。”刘秀心想。他以为众人定会齐生生地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但直到车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也没有看到百姓做出相应的“表示”。于是，他向一个路人打听这群人的来路。

“刚刚是执金吾大人在巡逻。”路人答。

执金吾是九卿之一，京师卫戍官，相当于现在的首都警备区司令。眼看执金吾如此风光，如此有气魄，刘秀忍不住脱口而出：“仕宦当作执金吾。”

从表意上来理解，刘秀话里的意思是：在仕途上，如果能当到执金吾这个份上就已经很好了，是我的终极目标了。

但是，刘秀的终极目标果真只是执金吾吗？答案是否定的。后面，我们可以看到刘秀是如何通过自己的拼搏和努力，一步步走向仕途的巅峰，走向权力的顶峰，走向人生的尖峰的。当他最终以九五之尊登上皇帝的宝座时，脚踩着整个皇天后土时，是否还在乎小小的执金吾？是否还记得年少轻狂时许下的诺言呢？

如果我们跳出常规思维，换一种角度和方式来解读刘秀这句话，会惊喜地发现他务实的作风。此时的刘秀只是一介书生，还要靠勤工俭学来解决温饱问题。此时他看到了执金吾的风光和风采，产生了向其靠拢的想法，应该说是符合实际的愿望。

这就是真实的刘秀，好学上进，但不好高骛远；好整以暇，又不好大喜功。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刘秀平易近人，脚踏实地，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或许这就是他日后的成功之道。

其次，来看刘秀的第二个理想：娶妻当得阴丽华。

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发迹前，家里穷得叮当响，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但是，自从他阴差阳错地娶到白富美吕雉之后，就完成了青蛙向王子的转变。靠着老婆娘家的支持，刘邦踏上了漫长的革命之路，并最终完成了“大丈夫当如是耳”的凌云壮志。

和自己的祖先一样，刘秀说出娶妻当得阴丽华时，同样处于最落寞、最昏暗、最无奈的时候。

那么，这个阴丽华又是何许人也，为什么刘秀对她这般执迷呢？

首先，阴丽华长得美。她肌如凝脂肤似雪，黛眉轻扫，双眸如漆墨点星，灿烂的笑容天真无邪，浑然不知世间愁苦，气质如出水芙蓉一般，有点类似于金庸笔下的小龙女。也正是因为这样，阴丽华在方圆百里都很有名气。对这样一位绝世大美女，刘秀自然闻其名、慕其容、思其人了。

其次，阴丽华有才华。她不但能歌善舞，而且棋琴书画无所不能，吟诗作画无所不通，有点类似于汉初的才女卓文君。才子爱才女，天经地义，刘秀自然对这样的才女求之不得了。

最后，阴丽华很贤惠。她生性仁爱孝顺，怜悯慈爱，恭谨俭约，不好奢侈不浪费，不喜戏谑不嬉笑，小小年纪便以仁孝之名美传十里八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淑女自然是刘秀仰慕和追逐的对象。

面对这样一位绝世女子，刘秀也具有两大得天独厚的优势。

首先，他近水楼台先得月。阴丽华是南阳新野人，与刘秀所在的济阳县相距并不远，而更有缘的是刘秀的二姐刘元嫁给了新野的贵族世家子弟邓晨。邓晨的曾祖父邓隆和祖父邓勋都官至刺史，父亲邓宏官至豫章都尉。因此，邓家在新野一带可谓鼎鼎大名。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刘秀没少去新野，并且在姐夫邓晨的牵线搭桥之下，有缘一睹阴丽华芳容，更加坚定了对阴丽华的爱慕之心。

其次，英雄配佳人。阴丽华是有名的美女加才女，知书达礼，温柔贤惠，是佳人；而刘秀是有名的帅男加才子，有胆有识，有谋有略，乃英雄。这样一对金童玉女，英雄佳人，不是绝配，也是妙配。

有了这两大优势，看似刘秀要追阴丽华易如反掌，手到擒来，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他同样具有两大致命弱点。

首先，家庭背景的差异。阴丽华的祖上是春秋时威名四扬的管仲，管仲用他的雄才大略辅佐齐桓公称霸天下而一举成名，因“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千古传名。到了管仲的七世孙管修时，管氏从中央调到了地方，被拜为阴大夫。从此，管氏一族便在此扎根下来，索性改为“阴”姓。

到了秦朝末年，因为时局动荡，阴氏才移民到了新野。

到了西汉宣帝时，新野阴氏就已暴富，家有良田七百余顷，且其后三世繁昌，成为南阳第一豪族。史称其资产田宅，富可敌国；车马奴隶，多比邦君。

相比之下，刘秀虽然是皇室子孙之后，但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已经非常落没，连刘秀本人都靠寄人篱下长大，靠勤工俭学完成学业，靠躬耕陇亩填饱肚子。彻底衰败的刘秀和名门望族的阴丽华相比，显然有天壤之别。因此，刘秀追求阴丽华，就好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

其次，年龄的差异。刘秀生于公元前5年，阴丽华生于公元5年，两人相差了十岁。按照现代的观念来看，这样十岁的差距并不是很大，但对当时已当过几年庄稼汉、在太学里求学好几年的刘秀来说，自己已是快要“奔三”的人了，而阴丽华却还处于碧玉之年。年龄的差异显然也成了刘秀爱情路上的拦路虎。

无论如何，对刘秀这样的奋斗青年来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成了他的毕生追求。从此，在面对风云不定的世道时，刘秀不再感到迷茫。他的此番追求正如冬天埋藏下的种子，终究会冲破黑暗，迎接春天破土而出，生根、发芽、拔节！

心田千万不能荒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数年的太学生涯一晃而过，刘秀并没有因为求学而插上腾飞的翅膀，而是本着“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的原则，又回到了老家——南阳郡白水乡。刘秀之所以没能完成龙鱼转变，原因在于腐败如斯的新朝政。

尽管太学府对学员的招收一增再增，但并没有全部实现分配就业，而是采取了“科考制”。

其实，在太学求学的同学都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分配和出路。找个好工作是大家梦寐以求的，可是当时的情况却并不乐观。

王莽盲目扩招，把全国各地的知识青年骗到长安来，只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迷惑百姓，政府根本没能力为他们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当然，朝廷和地方上有职有权的岗位多的是，但是对不起，这些王莽自有安排，都是他嫡系部队的囊中之物。

刘秀虽然看到了新朝的腐败，但他还是发奋读书、习武。他知道，如果想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如果想出人头地，如果想匡复汉室……打铁还需自身硬，自己首先要学好本领，这样才有机会做成大事。

新朝天凤五年（公元18年），学习成绩一直在太学里名列前茅的刘秀参加了朝廷举行的考试。

考试的时候还有点紧张，但考完后刘秀却显得很轻松平静，他对自己的临场发挥很满意，认为取得好成绩是铁板钉钉的事。然而，数天后，成绩公布出来时，刘秀傻眼了，很多学习成绩比他差的学生，甚至一些不学无术的人成绩都比他高。

大司马严尤、司命陈崇等中央高官帮刘秀解了惑。原来，王莽自从篡位后，对刘氏族人进行了全面打压，降级的降级，罢用的罢用，总之，他可不愿意朝堂上有汉室宗族子弟的出现。这次考试也一样，当考试结果上报到王莽那里，他发现刘秀的名字赫然排在前列时，便问考官刘秀的背景。知道刘秀是高祖的后裔以后，王莽当即找个理由将刘秀从榜上划掉了。

只要是刘氏宗族，就不会有机会在新朝担任官职。经过这件事，刘秀明白了尽管长安美丽富饶，人人神往，但却不是他能待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他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前途，看不到未来。于是，刘秀黯然离开太学，离开长安，打道回府。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天大地大，故乡才是我家。

刘秀回到了老家，表现出了太学府出来的学生特有的气质，一个字——乖。他没有去投简历，去县城拉关系、走后门，以图谋个小干事当当，而是从屋角扛起一把锄头，朝屋后的农田走去。

“你这是干吗？”众人异口同声惊问道。

“干活啊。”刘秀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了。

众人面面相觑，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沉默无语，良久才听见噼里啪啦之声此起彼伏，地上跌落眼镜无数。

读了三年的太学，刘家人原本以为刘秀可以“鲤鱼跳龙门”了，远的不说，找份工作，为家里减减负担也行。然而，他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就直奔农田里去了。干农活那是庄稼人的事，他一介高才生，如此大材小用，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那么，刘秀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大哥刘演为此专门找他聊过。刘演站在田边，静静地看着在地里忙碌的刘秀，心里既惊奇又纳闷。他不明白刘秀为什么能把书生和农民的角色转化得这么快、这么好，宁肯干这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活儿，情愿让风尘刻画他的模样……

良久，刘秀抬起头才看见大哥，准备丢下手中的农活，刘演忙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刘演突然亮开粗犷的大嗓子唱起来：“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哟，梁也还是那道梁……”

刘秀静静地听着，良久，才幽幽地吐出几个字：“哥，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刘演闻言不再唱歌，也不说话，开始脱鞋和袜子。

“别，哥别下来。”刘秀想要阻拦，可哪里来得及，刘演已下了田，接着便大干特干起来，任凭刘秀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

最后没辙了，刘秀抱着刘演泣道：“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只想问你三句话。”刘演长叹一声道。

“哥哥请讲。”对此时的刘秀来说，只要哥不沉默，就是三万句话他也愿意听。

“你真的喜欢这庄稼之事？”

刘秀点了点头，说道：“当农夫，无拘无束，逍遥自在；饮山泉，纯天然饮料，有助健康长寿哦。”

“农夫山泉有点甜，你一生的理想和抱负就是这个？”刘演强忍怒火问。

“无欲则刚，知足常乐。”刘秀点了点头答。

“你……你……你根本不配做刘氏子孙。”刘演气得青筋暴露，怒发冲冠。

“我觉得无论生活状态怎样，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为自己活的人，一种就是为别人活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却觉得自己是生活在真实中的人，没有太多的幻想，也没有太多的奢求，大概是长大了吧！希望有份可靠温暖的爱情，有一帮真挚的朋友，有份和谐的亲情……”刘秀喃喃地道。

“好啊，医好了伤疤忘了疼，多读了点书就忘了祖宗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忘了？王莽是怎么登上皇位的，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忍辱负重生活的，你忘了？”

“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刘秀说着，充分发挥自己的口才，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从前，有一位圣人带着他的学生游历天下，经过十年的时间，学生个个满腹经纶。回城的途中，在郊外的草地上，圣人给他的学生上了最后一课，主题是“怎样除掉这片杂草”。

弟子们非常惊讶，他们都没想到一直在探讨人生奥秘的哲学家，最后一课问的竟是如此简单的问题。一个学生说：“老师，只要有铲子就够了。”另一个说：“用火烧是一种很好的方法。”还有的说：“撒上石灰就会除掉所有的杂草。”“斩草除根，只要把根挖出来就行了。”……等弟子们都讲完了，圣人站起身来说：“课就上到这儿，你们回去后，按照各自的方法除一片杂草，没除掉的，一年后再来此相聚。”一年后，他们都来了，不过原来相聚的地方不再是杂草丛生，它变成了一片长满谷子的庄稼地，弟子们围着谷子地坐下，等圣人到来，可圣人始终没有再来。

好多年后，圣人去世，弟子们在整理他的言论时，私自在最后补上了这样一句话：要除掉旷野里的杂草，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在上面种上庄稼。

刘秀滔滔不绝地把故事说完了，回过头来时才发现，田野寂静，山风如许，刘演早已没了身影，不由叹道：“人无法预料未来会怎样，但心田千万不能荒，快种上一片庄稼吧……”

其实，刘秀之所以甘当庄稼汉，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眼下这个天下已渐渐被王莽折腾得乱了套，新朝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只等那最后一根稻草了。

第二章 卑鄙的圣人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唐·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那个搅动西汉的爷们儿

王莽的发迹史，正是西汉的衰败史。西汉的衰败大致可以分为三部曲。

第一部曲：东风破。

演绎这一个曲目的人是汉元帝。汉元帝有两大爱好：一是专爱音乐，他不爱江山爱音乐，成立了大型音乐团，每天在后宫吹拉弹唱，沉溺其中，不问朝事，不亲政事；二是专宠宦官，重用提拔宦官，让他们掌管朝政大权，使得整个朝廷黑白颠倒，一团糟乱。汉元帝的所作所为正好印证了其父汉宣帝的预言：乱我家者，太子也。

汉元帝放纵的结果是“孝宣之业衰焉”。（《汉书·元帝纪》）

第二部曲：红色恋曲。

演绎这一个曲目的人是汉成帝。汉成帝有两大爱好：一是沉溺女色，宠爱能在掌上跳舞的赵飞燕姐妹，花天酒地，不问朝事，不亲政事；二是专宠外戚，开始重用提拔外戚王氏，结果使整个朝廷更加黑白颠倒，腐败昏暗。汉成帝的所作所为正好印证了史学家对其的评价：“汉治陵夷，始于元帝，而其大坏则自成帝。”

汉成帝放纵的结果是“朝廷自始乱，外戚之势自此成，汉事遂不可为矣”。（《汉书·成帝纪》）

第三部曲：爱上你给我的痛。

演绎这一个曲目的人是汉哀帝。汉哀帝有两大爱好，一是专幸男宠，貌似潘安的美男子董贤成了他的最爱，两人日夜不离，同宿同床，如胶似漆；二是专用男宠，在满足身心欲望的同时，汉哀帝还把董贤封为位居三公之列的大司马，让他成为朝中一号权臣，使整个朝廷到了黑暗至极、腐败至极的地步。他的所作所为导致的恶果正好印证了当时大忠臣鲍宣对其的评价：“七亡七死的惨境。”意思是说不是逃亡就是死亡，总之没有一条活路。

汉哀帝放纵的结果是朝廷奄奄一息，名存实亡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这时，压垮西汉的最后一根稻草降临了。这根稻草便是王莽。

王莽是谁呢？就是那个把西汉翻了个底朝天的爷们儿。为了方便阅读，下面，我们来看看这位重量级人物的个人档案。

姓名：王莽，字巨君（能想出这个字来的人太有胆了）。

生卒：公元前45年至公元23年。

籍贯：魏郡元城（今河北省大名县）。

称号：黄帝的后代。

家庭出身：贫农之家。

学历：不详。

相貌：美须眉，英俊至极。

武器：口蜜腹剑。

特长：善于察言观色、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爱好：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热衷政务，崇尚权力。

性格：温润君子，谦恭俭让，礼贤下士。

智商：高智商，属精英型人才。

情商：情商低，属人渣型帝王。

座右铭：

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青年时代）

二、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中年时代）

三、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帝王时代）

经历：富农-太学生-太常偏将军-封武信侯，拜破虏大将军-司隶校尉-行大司马事，持节定河北-封萧王-即位为新朝开国皇帝。

业绩：

一、建立了“新朝”。新朝共十六年，是中国历史上的短命朝代之一。

二、打击了外部侵略。他曾经多次讨伐匈奴，意图将匈奴赶出北方草原，还命令将“匈奴单于”改作“降奴服于”，贬“高句丽”为“下句丽”。（真佩服他的博学多才。）

结局：新莽地皇四年，更始军攻入长安，死于乱军之中。

历史评价：

一、政治上的“周公再世”。

二、篡位的“巨奸”。

三、社会“改革家”。

其次，我们来看看王莽的发迹生长史。

想要捋顺王莽的发迹史，我们就必须搞清楚皇帝的御用临时工团体——外戚。

且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有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这些明星帝王，我们把他们逼到墙角，摘掉他们的皇冠，扒掉他们的龙袍，戴上眼镜好好瞅瞅，发现他们也只不过是平凡的俗人。他们的生活也是人的生活，他们的亲戚也是人的亲戚。

皇帝的上位往往历经艰辛。对帝王来说，同姓的宗族一般就是最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王位，在实际利害和最高权力面前，被牺牲的往往是淡薄如纸的亲情。所以，帝王会对自己的亲兄弟们严加防范。可是，帝王单靠自己的智慧和手腕不足以坐稳天下，却又不敢把权力分配给自己的兄弟们，于是，外戚势力脱颖而出，皇帝可以把天平倾向于和自己亲近但又没有王位继承权的外戚。

外戚就是临时工，皇帝永远不用担心这个人力资源会枯竭，这批不顺眼换下一批，而且下一批之后还会有十足的后备军。汉代自高祖到哀帝期间，外戚就像杂草一样一拨又一拨地生长：吕氏、薄氏、窦氏、王氏、卫氏、李氏、上官氏、霍氏、许氏、王氏、傅氏……前一拨被抄家株连九族，后一拨再享受前一拨的荣华富贵，由此形成一个无限循环的生态圈。

最初，汉武帝为了照顾自己的小舅子卫青，将其封为大将军，这一职务也自此成了外戚专有。

王莽也不例外，为了实现自己远大的理想，他开始了奋斗之旅，来了个“三管齐下”。

“第一管”是指他的脾气性格，两个字：恭俭。恭就是恭敬，俭就是节俭。王莽之所以会有这样好的脾性，全拜他的父亲王曼所赐。其父王曼是汉成帝的生母王政君的异母弟弟。王曼在王政君这个山头还没起来时就死了，等到王政君做了皇太后四处封侯的时候，当然没有王曼的份儿。王莽还有个大哥，和他爹一样早早地蹬腿见阎王了，所以王莽家就剩下了两个寡妇和一个小屁孩。虽然身为贵族，但是处于贵族的末端，小屁孩王莽早早尝尽了人间的辛酸贫寒，知道“折节为恭俭”。这是王家其他“富二代”所没有经历过的，也是王莽独具的优势。

“第二管”是指他的政治眼光，两个字：敏锐。作为一个家底不硬的贵族，青春期的王莽自然把希望寄托在裙带关系上，谋职大队中的黄牛票还要靠自己争取才行。因此，王莽勤勤恳恳地在学而优则仕的大道上做出努力。

孔圣人教育自己门下的后人们，要将入世作为人生的第一追求。按照孔夫子的要求，合格的儒生都应该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家。身在青春期的王莽当然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这种思想贯穿了他的一生。

青年以后的王莽爱表现，爱出头，他强烈的政治参与意识和想要拯救世界的决心，都是受孔圣人这种思想的影响。王莽成年之后时时刻刻以谦谦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的行为，刻意与自己的王家同辈兄弟拉开距离。尽管王莽此后生涯中的政治表演虚假成分过多，但是比同时代的“小人儒们”好多了。王莽一边为自己树立好形象，一边观望着自己在谋职大队中所处的位置。

“第三管”是指他的政治手段，两个字：隐忍。这具体体现在四个方面。

第一，以仁孝之心打动人。

公元前22年，王莽用敏锐的政治眼光发现，他苦苦等待的机会不期降临了。当时，王莽的伯父——大将军王凤病重卧床，身边的猢狲们都已经散了，加上久病无孝子，他养尊处优的孩子们，哪里知道一位将死之人内心的寂寞和敏感呢？但是王莽知道。他对照自己的苦难童年，开始实施自己善于作秀的政治手段，趁着王凤理智尚在，随即打铺盖卷儿定居在伯父的床头床尾，精心守护。药要亲自尝，饭要亲自喂，连续几个月没洗澡，王莽尽心尽力的侍奉把王凤打动了——身边的这个侄子，比亲生儿子还亲呀！所以王凤临死的时候，特意叮嘱姐姐王政君和外甥汉成帝，一定要给王莽安排个职位。对此，汉成帝很快就拜王莽为黄门侍郎，这一年，王莽二十四岁。

第二，以廉洁之风感化人。

正式进入仕途之后，王莽面临选边站队的艰难选择。因为当时大将军继任者王音与王家武侯进行了赤裸裸的内斗，对此，王莽倾尽家财前途押宝在了武侯集团。结果再次证明王莽独具慧眼，他也因为武侯集团大获全胜而升为校尉。

王莽没有因取得这种小小的成就便停止自己前进的步伐。因为单单他的外戚身份就会遭到天下人本能的抵触，所以他要把自己塑造成王氏集团里的另类：出淤泥而不染的青年才俊，廉洁公正的后起之秀。

第三，以勤恳之德美化人。

经过王莽几年的辛苦经营，黑道白道都和他有了交集。王莽趁热打铁，买通从事中郎陈汤，让他帮自己在成帝面前美言几句。从事中郎是皇帝的近侍官，陈汤办事也极有效率，奏折写得曲折宛转，触动人心：“父早死，独不封，母明君供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于是王莽被封了新都侯。他结交的各方势力群起响应，很快他便声名鹊起。

三十岁的王莽成为贵族的高层人物之后，本着“洗洗澡”的原则，依旧夹着尾巴做人，勤勤恳恳地服侍自己的皇帝表哥，深得皇帝的喜欢。

第四，以仁信之诚号召人。

王莽不但不贪污、不受贿，而且慷慨大方，经常用自己的工资救济手底下的宾客。宾客生个病什么的，他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金送药，总之，王莽以治病为标杆，切实做到了“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

很快，王莽的“仗义十三郎”名号打响了，他获得了从贫民到贵族的一致倾倒。这使得王莽结识权贵十分便利，有谁不想炫耀自己跟西汉帝国的“四好青年”王莽是朋友呢？

也正是因为王莽拥有了超强的号召力和影响力，他不再选择小富即安，而将目标直指天下权臣——大司马一职。

他当时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淳于长。淳于长是皇太后王政君的外甥，王氏集团“官二代”的典型代表，他因为在立赵飞燕为皇后一事中立过大功，得到了汉成帝的重用，受封列侯，位居九卿，权贵压倒公卿。

淳于长的巴结笼络手段不亚于王莽，他在外结交诸侯、州牧、太守，那些人贿赂他的钱财和皇帝给予的赏赐累积巨万。淳于长因为有这种与生俱来和后天培养的双重优越感，所以压根儿没把王莽这个草根放在眼里。

当然，王莽也不是吃素的，他不动声色地搜集淳于长的罪证，手里的小本本记了他的许多猛料，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淫于声色，不奉法度。

正在这时，大将军王根病重在床。王根也和他哥哥王凤一样，在弥留之际感受不到人间的温暖，简直是孤独寂寞冷。而他的外甥淳于长正春风得意，最有希望成为未来的大将军，自然也无暇关心王根的身体。王根对此深为不满。

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王莽故技重施，背上几年前伺候王凤的铺盖卷儿，揣上淳于长的黑记录，跑到了王根家，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起王根的起居来。

王根感动之余免不了要跟王莽抱怨：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关心老年人，尤其淳于长，太不像话了！王莽听到这话都要哭了——辛苦十几天就等您老人家这句话了。他赶紧从怀里掏出小本子，一条一条地揭淳于长的短。精彩之处，气得王根吹鼻子瞪眼捶胸长叹，大怒道：“竟然有这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让王莽立马把这些告诉皇太后。皇太后听后也很气愤：“这孩子放肆到这种地步，快去奏告皇上！”于是，王莽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汉成帝。

汉成帝倒是很淡定，左手一挽袖子，缓缓说道：“朕要好好查查他。”这一查，直接终止了淳于长的政治生涯。他被免去了官职，遣送回封国，落得罪至大逆、毙于狱中的下场。

淳于长垮台后，社会舆论给予了“爆料王”王莽一致的肯定，不止在帝国高层中“莽以获忠直”，民间更是给了王莽“大义灭亲”的高度评价。

就这样，深谙厚黑学精髓的王莽，经过自己一系列的努力，一举铲掉对手，为自己的仕途迎来了一马平川。

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王根做了两件事，两件惊天动地的事。

第一，主动让位——辞职告老“乞骸骨”。

第二，主动让贤——推荐王莽接自己的大司马之位。

汉成帝很快便批准了王根这两个请求。

至此，王莽摇身一变，成了朝中的大司马，成了一号权臣。这一年，王莽才三十八岁，便爬到了身为人臣的顶峰。

这当真印证了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王莽的权力征途

当上了大司马，王莽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目空一切，而是更加谦虚谨慎、恪尽职守、克己不倦。《汉书·王莽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童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这说明不但王莽为人俭朴，做事低调，而且家里人在他的带动下，也都为人俭朴，做事低调。

一年的“试用期”很快满了，王莽赢得了更多的鲜花和掌声，就在世人都认为他要“转正”的时候，变故不期而至。

汉成帝突然暴病身亡。他走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留下一子半嗣。最终，在王太后的主持下，汉成帝的侄子，也就是定陶王刘欣继位。刘欣便是汉哀帝。

一朝天子一朝臣。汉哀帝继位后，他的祖母定陶国傅太后与丁皇后的外戚得势，王莽被打入了“冷宫”。

身为大司马，毫无实权；身在大朝廷，毫无自由。体会到了人在仕途，身不由己的感触后，识时务的王莽为了避免成为外戚斗争的牺牲品，选择了以退为进的战略。他主动辞职隐居于封地新都，从此闭门不出，更加小心谨慎、安分守己。

在此期间，他的二儿子王获杀死家奴，王莽严厉地责罚他，最终逼迫王获自杀赎罪。他的第二次大义灭亲同样得到了世人好评。很快，他的仕途也等来了转机，又回到京城任职，原因有二。

第一，王莽有民众的支持。

因为王莽作秀功夫一流，隐居新都期间，许多官吏和平民都为王莽这样的“贤臣”被罢免鸣不平，要求他复出。

第二，王莽的主要政敌已不复存在。

王莽的主要政敌是傅太后和丁太后等人。她们虽然有汉哀帝撑腰，福大命却不大，纷纷撒手西去。少了这些政敌的羁绊，王莽仕途之路一扫黑暗和阴霾，又变得光明起来。

迫于强大的舆论压力，迫于动荡时局的需要，汉哀帝最终只得重新征召王莽回京城侍奉王太后，但没有恢复其官职。

王莽回到京城又装了一年的孙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汉哀帝去世，又没留下子嗣。太后王政君听说皇帝驾崩，当天就起驾到未央宫，收回传国玉玺，随后下诏，要求朝中公卿推举大司马人选。

群臣会意，纷纷举荐王太后的侄子王莽。当然，这其中也有两个不识时务的官员：前将军何武和左将军公孙禄。他们两人不但公然表示反对，而且互相推举，以示对王氏外戚专权的不满。

但是，这些杯水车薪的阻挠显然阻拦不了王太后专权的决心和信心。很快，王太后诏命王莽再任大司马，录尚书事，兼管军事及禁军。

王莽重回权力顶峰，代理政务的他马上做了四件当务之急的事。

第一件事：诛杀一个人。王莽以快刀斩乱麻之势斩杀了汉哀帝的男宠董贤，从而把朝中大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上。

第二件事：拥立一个人。王莽拥立年仅九岁的中山王刘衎为新天子，这便是汉平帝。有了这个傀儡皇帝的存在，王莽显得更加位高权重，得到朝野的拥戴。

第三件事：糊弄一个人。为了讨好王太后，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主动交权，王莽对太皇太后极其恭顺小心，无微不至。他见王太后久居深宫，厌倦宫廷的单调生活，不时怂恿她出巡四郊，慰问孤儿寡妇。他还封给王太后的姐妹爵位，把最好的采邑分给她们。同时，他又耍了一个花招，让公卿大臣联名上奏，说太皇太后年高体弱，不宜继续参与政事，哪怕是一件小事也不应该管。于是，王政君只得把全部大权都交给了王莽。

第四件事：培养一个班底。王莽拔擢附顺者，诛灭忤恨者。他把自己的亲信全部安插在朝廷各个要害位置和部门，整个朝中大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同时，他诛灭怨恨他的人，甚至连王太后的叔父王立也不放过，将其逼至告老回乡才善罢甘休。

与此同时，王莽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不断强化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他主动巴结当时著名的儒者大司徒孔光。孔光是三朝元老，深受王太后和朝野上下的敬重，但为人胆小怕事，过于谨慎。王莽一边主动接近和拉拢他，引荐他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兼奉车都尉，一边以王太后的名义逼迫孔光为自己宣传造势，利用孔光上奏的影响力替自己排除异己。

就这样，王莽逐渐培植了自己的党羽，其堂弟王舜、王邑为腹心，自己的亲信甄丰、甄邯主管纠察弹劾，平晏管理机事要务，王家班底初具规模。

重回权力巅峰，王莽吸取了第一次从顶峰掉落到谷底的教训，眼界放得更宽，野心也日益膨胀。他向着取代汉朝发起了最后五步走。

第一步走：犹抱琵琶半遮面。

元始一年（公元1年），王莽暗示益州地方官，命令塞外蛮族自称越裳氏部落，向天子进献一只白野鸡、两只黑野鸡。王莽向太皇太后报告此事，建议她下诏，用白野鸡祭献宗庙。群臣都大肆歌颂王莽的功德，认为他像周公姬旦一样，使周成王获得白野鸡，此乃祥瑞。姬旦被称为“周公”，王莽也应该被赐号为“安汉公”，并增加他的采邑人户，与公爵爵位相称，上顺天意，下顺民心。

于是，太皇太后下诏封王莽为“安汉公”，这中间的曲折过程也让人喷饭。开始的时候王莽坚决推辞不受，要求封赏其他几个大臣。太皇太后再坚持，王莽又四次上书坚持推让，还称病不上朝以表示决心。

左右臣子对太后说：“还是不要硬改变王莽谦让的心意，只论功赏赐孔光等人吧。”王莽这样才肯起床。太皇太后依王莽的意见，下诏赏赐除了王莽之外的几个大臣后，王莽还是躲在家里不上朝理事。

群臣又进言：“王莽虽然克己谦让，但朝廷对应当表彰的大臣，还是应及时加以封赏，以表明重视元勋，不要使百官和人民失望！”

于是太皇太后再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事务，称“安汉公”。这时，王莽才“惶恐不已”，赶紧起来接受封号。

王莽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作风虽然很不痛快，但一直非常有效。王莽与其三大亲信升任“四辅”之位：王莽为太傅，领四辅之事；孔光为太师，王舜为太保，甄丰为少傅，位居三公之上。“四辅”大权独揽，除封爵之事外，其余政事皆由“安汉公、四辅平决”。

第二步走：成为根正苗红的外戚。

王莽不断通过种种手段扩大和巩固自己的权力。王莽是在王氏外戚集团专权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最清楚自己的权力与自己的皇后姑母王政君的关系。而在哀帝当朝时他从大司马位子上被赶下台的挫折，也使他更进一步认识到外戚的重要，因此，对汉平帝刘衎选皇后一事，他必须全力干预。

公元2年，王莽决定让自己十四岁的女儿做十一岁的汉平帝的皇后，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禄位和权力。但是，狡猾的他没有直接“把爱说出口”，而是一边向皇帝提了一个建议——进行一次大规模选秀，优中择优，挑选合适的女子做皇后；另一边堂而皇之地向自己的姑母太皇太后上了一篇奏章，说是以前国家的灾难大都是因为皇帝没有子嗣造成的，而配娶的皇后都没有为天下母的威仪和品德。现在应依五经经义定出选取皇后的标准和礼仪，在圣帝、明王、周公、孔子、列侯等在长安的后代中，选取符合条件的淑女做皇后。

太皇太后对此批了一个大大的“诺”字，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选后活动就在京都开始了。在主管官员呈上的名单中，王氏家族的女子大有人在。王莽恐怕王氏其他人的女儿会与自己的女儿争当皇后，就上书说：“我本身没有高尚的品德，女儿的资质才能又为下等，她不适宜与众女子一起被挑选。”

太皇太后以为他谋国至诚，就下诏说：“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娘家人，就不要参加挑选了。”

王莽这样做，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而在乎自己的宝贝女儿。明面上，在靠太皇太后摆平了王氏家族的“情敌”后，王莽暗地里马上又唆使其爪牙上书。

于是，儒生吏民每天守候在宫门外上书的有千余人，公卿大夫有的前往廷中，有的俯伏在宫内官署的门下，纷纷上书道：“安汉公功勋盛大，如此辉煌，如今应当立他的女儿为皇后。剔除了安汉公的女儿，天下人将把期望归聚到哪一位身上呢！我们希望能让安汉公的女儿做天下之母！”

接下来，王莽再派遣长史及以下官员，分别去劝说阻止公卿及诸生的请愿，然而上书请愿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太皇太后不得已，只好听从公卿的意见，挑选王莽的女儿为皇后。王莽又为自己辩白说：“应该广选众女。”公卿争辩说：“再选取其他女子，就会出现两个正统，不妥当。”王莽只好说：“那就请大家察看我的女儿吧。”

结果当然毫无悬念，王莽的女儿在众花魁中成功突围，当选皇后。

第三步走：大义灭亲。

王莽成为皇帝的岳父后，权势更大，献媚邀宠的人更加络绎不绝，许多大臣建议加封王莽田地。对此，王莽继续保持自己的“谦虚谨慎”，将作秀进行到底，来了个拒不接受。

王莽的女儿成为皇后后，王莽也受封为“宰衡”，地位在王以上，并赏以“九锡”，即特制的衣帽、车马、旌旗、弓矢、用具等以象征其超越百官的突出地位。

接下来便有人建议，从前周成王年少称“孺子”，周公居摄；现在皇帝也很年轻，应当让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同周公那样。

王莽的权势越来越膨胀，野心也越来越大，生怕别人侵犯自己的权力。为了吸取哀帝时丁、傅外戚掌权的教训，他勒令平帝的母亲卫姬、帝舅卫宝、卫玄留在原中山封地，不准到京。

王莽对平帝的亲属如此冷酷绝情，不仅遭到一些臣僚暗中反对，就连他的儿子王宇也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妥当的。因怕平帝长大后怨恨王莽，危及王氏宗族，王宇于是派人偷偷送信给平帝的舅舅卫宝，示意让平帝母亲上书求入京师。但是，这封上书被王莽拿到后，便没了下文。

王宇见此法不通，便与他的老师吴章、妻兄吕宽密谋新途。吴章认为，王莽固执己见，从来不肯听逆耳之言，直接提出让卫姬入京他不会答应。但是，王莽迷信鬼神，可以造出异象使他惊惧，然后由吴章出面以推演灾异的名义委婉地劝说他容许平帝母亲及外戚入京。

为了制造异象，他们决定让吕宽在夜间把猪血洒在王莽宅第的大门上。谁知吕宽办事不密，被守门者发觉。王莽知悉全部情况后，暴跳如雷。他毅然将吕宽、儿子王宇及其妻和平帝外戚卫氏一并诛杀。

接下来，他还穷追吕宽一案，从中央到地方，凡王莽认为异己者，一律指为吕宽党羽逮捕治罪。连元帝的妹妹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红阳侯王立以及平阿侯王仁，也都被胁迫自杀。牵连被处死者达数百人。全国震惊。

第四步走：用石头“砸”出帝位。

有了这些无上的荣耀，王莽已经处于权力的顶峰，可以呼风唤雨了。他也无须再耗费大量精力做好人，因为他好人的榜样经过多年的建造，已经像一座摩天大楼一样树立起来，再加上独揽大权，他的地位已经无人可撼动。接下来，王莽的称帝之路走得很轻松。

与王莽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相比，年仅十四岁的汉平帝刘衎非但没有半点生机，而且还病了。对此，王莽马上来看望自己最“心爱”的女婿，并且送给他一件极为特殊的礼物——千年人参酒，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喝了这人参酒，药到病除；喝了这人参酒，千年不老。”

汉平帝虽然人小，但心里很清楚，且不说天下原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参酒，即便是有，也轮不到他，王莽没有这么好的心。但是，此时的汉平帝是人在皇宫身不由己，只能喝下王莽的“美酒”。果然，他很快就美了美了，也很快就醉了醉了，双眼一闭不睁，一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王莽毒死汉平帝之后，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马上又开始了掩耳盗铃的作秀表演——哭。为了演得逼真，他捶胸顿足、号啕大哭、痛不欲生。

这时，王莽离用尽心机把自己的女儿扶正为皇后只过了两年的时间。为了权力的需要，他哪里管自己女儿的幸福，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原本充满温度的亲情，在卑劣的权欲心支配下，显得支离破碎和不堪一击。

作秀的功夫过后是实功——寻找新皇帝。为此，王莽走的还是传统的老路线，立小皇帝作为自己登位的过渡。不过，平帝死后，元帝以下都已绝嗣。宣帝曾孙中有五个王、四十八个侯。依兄终弟及的古例，是可以从中选取皇位继承人的，但他们的年纪都较大。

王莽怕立新君后不易驾驭，就以“兄弟不得相为后”为借口拒绝。最后，他在汉宣帝玄孙中选了一个年纪只有两岁的广戚侯儿子刘婴为帝位继承人，自己摄政，并逼太皇太后向全国下达诏令：“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

诏令一下，王莽的居摄就变成了既是现实需要，又有古例可循，有根有据，似乎天理昭然。

为了权力的需要，再接下来，王莽整了个“王氏制造版”符命。符命就是一些神秘物体，上面刻着上天的旨意。它成本低廉，但威力巨大，自古以来，每逢乱世这玩意儿就蜂拥而出。

于是，武功县人疏浚水井时“意外”挖得一块白石头，上头是圆形，下部是四方形，有朱红文字写在石头上，文字是“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

王莽让各大臣把这件事上报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同意，但是为时已晚，因为王莽的势力其实已经超过了皇族。于是，她下诏书让王莽当摄皇帝，也就是代理皇帝的意思。就这样，一块石头让王莽拿到了当皇帝的实权。

第五步走：原形毕露。

但是，做了代理皇帝的王莽并不满足，他开始考虑正式登皇位了。广饶侯奏报齐郡冒出一口新井，车骑将军奏报巴郡发现一头石牛，太保奏报扶风雍县发现仙石。王莽一概收下，然后拿这些东西去吓唬自己姑妈太皇太后，还说：“七月中，山东临淄县的一个乡长做了几个梦，梦见有声音对他说：‘我是天公的使者。天公让我告诉你，代理皇帝应当做真皇帝。如果你不相信我，这个驿亭里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晨起来查看亭中，发现确实出现了一口新井。”

一时间，各地的投机分子开始纷纷制作各式各样的符命。梓潼县人哀章在长安学习，一向品行不好，喜欢说大话。他看见王莽居位摄政，就制造了一只铜柜，做了两道标签，一道写作“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道写作“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所谓某，就是高皇帝的名字。那策书说王莽是真天子，皇太后应遵照天意行事。图和策书都写明王莽的大臣应该是谁，而且这个家伙趁机把自己的姓名也塞在里面，共十一人，连将来的官职都写明了。这个铜柜最终自然也到了王莽手中。王莽就拿这个柜子说事，让王舜直截了当地去告诉王政君，自己要当真皇帝，让她交出玉玺。

王政君明白王莽的真意后，指着王舜的鼻子怒骂道：“你们蒙受汉家厚恩，富贵累世，不思图报，反乘人之危，抢夺汉家江山，毫无情义可言。像你们这种人死了连猪狗都弃之不食！他既然自立为新皇帝，就该另制新玺，何必用此亡国不祥之物！我是汉家的一个老寡妇，垂死之人，死了也同这块玉玺一起埋葬！”

王政君一边哭，一边骂，左右侍从宫人也都流下了眼泪。王舜跪在地上，又愧又难受。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对太皇太后说：“臣也无话可说。只是如今新皇帝一定要这块玉玺，太后怎么可能保得住呢？”

王政君心想，王舜这话说得倒也中肯，王莽是不会甘心的。她怕受到更大的胁迫，只得取出玉玺，恨恨地摔在地上，骂道：“我是将死的人了，知道你们兄弟一定会被灭族的！”

王莽得了玉玺，高兴极了。为了讨好王政君，他尊王政君为“新室父母太皇太后”，还毁废汉元帝的宗庙，专为王政君修筑一庙，以供将来奉祀之用。因她人还健在，故取名“长寿宫”。

待宫室布置完备，王莽还特意设宴，在长寿宫宴请太皇太后。谁知王政君一看到丈夫的宗庙被毁，又惊又伤心，哭着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都是有神灵保护的，为何毁坏它？假如鬼神无知，又何必用庙？我是先帝的后妃，岂能用先帝的宗庙陈放吃食？”哭完，她又对左右说：“此人轻慢神灵，必不为神保佑！”

此后，王政君在悲伤中又活了五年，至新朝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才死，享年八十四岁。死后，她被王莽葬于汉元帝的渭陵，但中间用一道沟把她与元帝隔开了。

公元8年，王莽顺利即位，宣布取代汉，改国号为“新”。到此为止，王莽的皇帝梦终于实现。虽然我们都知道后来他的荒唐改革，他对群雄并起的无力反抗，以及他悲惨的下场，但是谁说英雄一定要善始善终呢？从王莽在官场的轨迹来看，他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天才。他洞悉了那个时代的成功秘诀，积极调动各种社会资源自我炒作，而且大胆假设，积极实践，迅速成功。在一个等级森严的队伍中，无论你排在哪个位置，都要想法使你下面的人往前推你，前面的人拉你，有了这一推一拉，你爬行的速度就会很快。

这是一条铁律，对我们现代人仍有借鉴作用。

失败的改革家

王莽登基后，马上来了个双管齐下。

第一管：论功行赏。

为了打造王氏最高权力机构，王莽组建了最高领导机构——“四辅”“三公”“四将”，合称为十一公，他们成了王莽政权的核心。同时，王莽封妻子王氏为皇后，立小儿子王临为皇太子，其余子孙也分别封侯。

一朝天子一朝臣，王莽对功臣和自己的亲人大封特封是情理之中的事。不仅如此，为了显示他的皇恩浩荡，王莽召集天下诸侯入京，表示要沿袭周制，裂地分茅。但是，具体分封的方案迟迟没有做好，导致两千多大小诸侯滞留在京城，一时间“洛阳米贵”。

第二管：改革创新。

人事变动安排好后，王莽为了显示他新朝的“新”，立马进行了改革，出台了一系列新政，改革土地制度、奴婢制度、货币制度和商业制度。

应该说王莽改革的初衷是好的，也是为天下百姓着想的，然而，事实证明，这一切只是看上去很美。新政非但没有取得预期的实效，反而适得其反，成了掀翻新朝的前奏曲。

首先，来看王莽的土地改革政策，他等于是在一定意义上废除了土地私有制与土地买卖，然后分田地，均贫富。

要知道，王莽手下的官僚多数是大地主，身为地主却不能私有土地，谁能受得了这个？不仅地主受不了，就连广大自耕农也受不了，因为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得卖土地度荒，现在土地都不能卖了，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而且，土地是中国人的命，要地就是要命，所以举凡土地改革，非革命无以大成。但是，王莽只敢改制不敢革命，所以到最后只好被别人革了命。

这样的土地改革，既触怒了各州官僚的利益，又进一步剥夺了黎民百姓生存的底线，失了官心，更失了民心，必然会走向失败。

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大臣给王莽上书，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取消“王田制”。王莽眼看形势不妙，只好低调宣布“诸名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

就这样，王莽改革的第一炮哑火了。

其次，来看王莽的奴婢制度。王莽的本意是好的，因为当时为奴者众多，导致农业生产的劳动力数量大量减少，影响了国家财政收入，所以王莽要求停止奴隶交易。但是，他的这番好意却不符合当时的“国情”。当时的国情是很多农民都没有土地，而贵族豪强们不买王莽的账，不肯给农民田地，因此，很多农民食不果腹，为了谋生，只能卖身为奴。王莽这一改革，农民连奴隶都当不成了，为了生存，他们只能造反当强盗。

再次，来看王莽的货币改革。为了对货币政策进行改革，王莽开拓创新，一气呵成地发明了二十八种货币，包括金币、银币、铜币，还有先秦时的布币，甚至把上古时的那套乌龟壳、贝壳也给翻了出来，简直如同一场古钱币的群英荟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在市场里流通，而且币制改来改去，没完没了地折腾。最后，市场上新钱旧钱、真钱假钱满天飞，连政府部门自己都折算不清楚，完全被绕晕，更别提老百姓了。

终于，新朝的金融市场彻底崩溃了。老百姓用王莽造的钱，则破财；不用王莽造的钱，则遭灾——以扰乱金融市场罪下狱，罚做官奴或发配边疆，甚至乱点鸳鸯谱，强制“易其夫妇”。

于是，整个国家都被搅乱了。商人破产，工人失业，农民失地，贵族失望，朝野上下因得罪改制而被连坐者更是数不胜数，连监狱都爆满了。

最后，来看王莽的商业改革。王莽一厢情愿地认为，要以国家强力取代私有经济，真正实现一切权力归政府。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面对王莽的新政，商贩们各显神通，马上采取了应对措施，与地方政府勾结，大做假账，大挣黑钱，搞得商业市场一片乌烟瘴气。

总而言之，王莽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非但没有给百姓和国家带来半点好处，还让政府、官员、富商与农民之间已有的冲突更加尖锐了。王莽空有“顶层设计”，但真正落实下去，到百姓手中时，就像一条肥美的鱼，经过层层剥削，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鱼刺，变得惨不忍睹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更令王莽头疼的是，正在新政失败、民怨沸腾的时候，老天似乎也看不惯他了，天灾接连不断，蝗虫遮天，青黄不接。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百姓怎么活？

天灾的连锁反应是流民四起，劳动力严重紧缺。随后，很多老弱病残饿死于路边，更多青壮年男女加入了逃荒的队伍。

面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局面，王莽也并非坐视不理，他马上推出了“衣食住”三大惠民政策。

衣：王莽让政府划拨了大量赈灾款和物资去支援灾民。

食：王莽组织专家发明了一种新型“速冻”食品，让灾民吃。这种速冻食品用料非常简单，是用草木煮成的，冷冻后就成了硬块。

住：王莽从国库里拿出白花花的银子修建大量保障性住房，供灾民们临时居住。

总之，为了解决灾民的“衣食住”问题，他可谓全力以赴，不遗余力了。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王莽一厢情愿的做法，稍有头脑的人就会知道，现在这些看上去很美的“惠民政策”，最后的命运和他推行的新政一样，同样会打水漂。他拨出的赈灾款和物资还没有到达灾民手中，就已被层层官员剥削得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王莽看似环环相扣的“衣食住”三大惠民政策，终究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处于悬崖边缘的老百姓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革命了。

第三章 革命，革命

“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三国演义》

真假刘秀

王莽改革失败了，加上天灾，各地闹饥荒，流民、难民多如牛毛，社会动荡不安。王莽天凤四年（公元17年），数十支由流民组成的武装力量诞生了。其中，规模最大的是活跃在青州、徐州的樊崇武装（也就是后来的赤眉军），以及荆州的绿林军。他们揭竿而起，只为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衣服穿。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各地流民纷纷拿起木棒、锄头等工具开始武装斗争的这一年，刘秀却窝在老家舂陵，两耳不闻世间事，一心只务庄稼活儿。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天下进入灾荒之年时，刘秀却获得了大丰收。

天灾人祸，米价疯涨，价如黄金。刘秀首先挣到了钞票，其次赢得了名声。

他在做生意的同时，在他姐夫邓晨的引导下广交朋友，结识到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奇人，他的名字叫蔡少公。

蔡少公虽然姓蔡，但人却不“菜”，他非常精通图谶。

图谶是一种由所谓的方术大师发明出来的东西，据说能推算出未来的变数，预言人的富贵兴衰。图谶玄之又玄，高深莫测，令人遐想，而蔡少公就是因为精通图谶而天下闻名的。

一次，邓晨带着刘秀特意拜访蔡少公。择日不如撞日，他们正巧赶上蔡少公公开演讲，围者甚众。眼看观众赏脸，蔡少公更来劲了，不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还开始爆猛料，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王莽的新朝是昙花一现的王朝，将取而代之的真龙天子叫刘秀。”

有人问道：“大师所说的刘秀是指国师刘秀吧？”

有人答：“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众人口中的国师刘秀原名叫刘歆。刘歆，字子骏，是西汉著名学者刘向的儿子。刘向学问渊博，著述颇丰。刘歆继承了父亲的博学多才，十二岁时就因父荫任辇郎。他深谙官场厚黑学，善于拍马屁，乐于算心计，善于和稀泥，不到二十岁便爬到了谏大夫的位置上。他之所以升迁速度惊人，是因为他跟对了人，这个人便是王莽。刘歆身为王莽建立新朝的重要功臣之一，一跃成为位高权重的国师。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诡异的举动——改名。

刘歆这样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在无意中看到了一本天下奇书——《赤伏符》。他如获珍宝一样，对这本书爱不释手，进行了充分的研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很快便推算出了这样一句谶语：“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这谶语暗示了将来主宰天下的人叫刘秀。

为了顺应“天意”，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心血来潮的刘歆改了名，摇身一变成了刘秀。此时蔡少公在图谶中提到刘秀，大家自然便想到了他。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原本一直充当听众的刘秀挺身而出，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就这么肯定是国师吗？没准儿这个刘秀说的是我呢？”

面对刘秀的质问，众人纷纷报之以笑，不是笑脸的笑，而是嘲笑的笑。众人的嘲笑声中带有三分不屑、三分不满、三分不顾、一分不解。他们都认为刘秀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

邓晨也笑了。他认为这是刘秀的鸿鹄之志，此人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刘秀也笑了。他并不在意别人的冷嘲热讽，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他正在以待天时。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很快，刘秀期待已久的天时便不期降临了。这时，他遇到了第二个高人——李通。

李通，字次元，南阳宛人。论经商，刘秀应该要拜他为师，因为李家是经商世家，家境富裕殷实；而且李通混迹于官场，在仕途上也干得风生水起。不仅如此，李通还痴迷于图谶，这源于他父亲留下的一句话，八个字：“刘氏复兴，李氏为辅。”

出身豪门、家庭富裕、政治背景好、官场后台足，李通拥有了常人所期盼的权和势，但他并不满足，而是在听到父亲的这句谶语后，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辞职回乡。

他之所以这样做，首先是形势所逼。当时王莽的新政加上天灾人祸，天下已乱成一团糟，这时在地方为官，只会成为天下穷苦大众发泄不满的对象。与其苟活于官场，与其让百姓来泄愤，李通认为不如主动解甲归田更心安。

其次，是李通雄心所至。李通心里并不满足于既得的一亩三分地，不满足于金银财富，他有更大的雄心、野心，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干出一番大事业。

果然，李通回到家乡后，开始主动召集宗族子弟，让他们成为自己坚强的后盾和壁垒。与此同时，他开始积极拉拢刘秀。

李通之所以对刘秀另眼相看，就是因为父亲“刘氏复兴，李氏为辅”这句话。他对刘秀观察良久，最后确定刘秀就是隐藏在民间的天子，就是真龙天子。

所谓英雄惺惺相惜，诚不虚也。

老子坏了事

为了投石问路，试探刘秀的心意，李通派出了自己的从弟李轶，让他去说服刘秀“顺应天意”。

李轶欣然出山，盛情相邀刘秀来家中一叙，不料竟被刘秀拒绝了。李轶很是纳闷，心想这个刘秀难道有三头六臂，竟然如此傲慢无礼。不过，想到李通眼神中饱含的期待，李轶只好放低姿态，对刘秀发出了第二次邀请，结果还是被拒了。

这下李轶苦闷了，他搞不清楚刘秀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其实，这句话也正是刘秀想问李轶的。他之所以一而再地拒绝李轶的美意，是有原因的。

原来，李通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申徒臣，是当地的名医。一次，刘秀的大哥刘演去请申徒臣看病，结果这个申徒臣傲慢无礼，而且极尽污辱之能事。于是，脾气火暴的刘演一怒之下，把申徒臣送上了断头台。

此时，李通以李轶的名义请刘秀去家中一聚，刘秀自然担心这是鸿门宴，所以不敢受邀。而李轶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层关系，为了不辱使命，他充分发挥不抛弃、不放弃的作风，第三次对刘秀发出了邀请。

都说事不过三。面对李轶的不屈不挠，刘秀犹豫再三，最终决定不再做缩头乌龟，欣然赴宴。当然，刘秀虽然选择了单刀赴会，但还是在怀中藏了一把短刀，以防不测。

事实证明，刘秀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他一去便受到了李通的热烈欢迎。为了显示主人的诚意，李通不但主动出门相迎，而且一见刘秀又是握手，又是拥抱，那架势似是多年深交、难得一见的挚友一样。

刘秀感动不已，也惭愧不已，因为他看到了李通的一片真心，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通先是欣喜不已，后来又惊骇不已，因为他看到了刘秀怀中露出的短刀，看来他不是赴会而是赴猎场啊。不过，李通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依旧笑容满面地替刘秀解围道：“兄弟如此好武，敬佩啊。”

刘秀羞赧不已，回道：“哪里哪里，不是好武，是防身罢了。”

人与人交往贵在一个诚字。李通豁达大度，刘秀也光明磊落，两人一下子消除了心中的隔阂，拉近了心与心的距离。一番交流之后，两人很快便一拍即合。

“刘氏复兴，李氏为辅。这个谶语，不知刘兄可曾听说过？”眼看时机已经成熟，李通开始亮剑。

“不曾听说过。”刘秀闻言，心中一惊，装作一点也不知情的样子。

随后，李通分析了天下局势，然后又对谶语进行了详解，最后拍拍刘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刘氏复兴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

听完这番话，刘秀陷入了沉默。他隐忍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复兴刘氏。他大哥刘演求贤养士，广结朋友，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实现皇室宗亲的梦想——复兴刘氏。此时，如果刘秀和李通共同举事，便是实现梦想的最好时机啊！

半晌，刘秀的嘴角动了：“既然如此，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刘秀的话实际上已经默认了李通的提议。李通一听大喜过望，答道：“这个兄弟不用担心，我早已有安排。”

接下来，两人不再转弯抹角，直接来真的了，很快制定出了革命的方案和计划，内容归纳起来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革命的时机定在九月立秋都试日。在汉代，满二十三岁的男子要在郡中服役一年，进行军事训练，都试是对他们的考核，每年立秋这天举行。都试由郡守主持，各级官员都要参加。选择这个日子举事，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第二，革命的对象为军队的最高长官。擒贼先擒王，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第三，革命的目的是号令大众揭竿而起，建立不朽功业。

计谋定下，刘秀和李通马上开始分头行动。刘秀急着回舂陵，他要说服大哥刘演共同举事。

刘秀充分意识到了搞定大哥的难度，毕竟刘演和李通有不共戴天的家仇。因此，刘秀特意带上了李轶。

果然，当刘秀兴奋地向刘演说完和李通的大计后，刘演的反应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这是你们商定的事，你们自己去做就是，与我不相干。”撂下这番话，他就到后院练剑去了。

知兄莫若弟，刘秀自然知道大哥此时心中的顾虑，刘家和李家的仇恨让他无法释怀。于是，刘秀双手一拍，李轶出场了。

事实证明，李轶就是李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很快，他就把刘演的心结打开了。

其实，刘演何尝不想早点起事，但当他听说这次的合伙人是李通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是，当他听完李轶的“真情告白”后，对李通的看法顿时改变了，觉得此人值得合作。

《后汉书》里有一段对刘演的记载：“自王莽篡汉，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这样一位心怀凌云壮志的雄人，这样一位视千金如粪土的牛人，这样一位求才若渴的贤人，这样一位有理想、有追求、有目标的人，面对这样苦苦等待的绝好时机，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他的内心是一团火，燃烧起来驱走黑与夜。

他的内心是一盏灯，点亮起来释放光和热。

于是，刘演很快和刘秀一起做起准备工作来，他变卖家产，组织人员……然而，就在他们忙碌而憧憬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噩耗，李通家出事了。

原来，李通自从见到刘秀后，就认为他是个干大事的人，于是，回家后他也开始变卖家产，并且召集了所有亲朋好友准备举事。与此同时，他非常担忧在长安为官的父亲李守。如果不把李守接过来，那么自己举事那天，也就是父亲的忌日了。

于是，李通派自己的堂侄子李季到长安去“解救”父亲李守。也不知是从小娇生惯养，还是听说要革命，李季过于激动，或是过于紧张，总之，他走到半路就病了。病了还不打紧，更要命的是，不久他竟一命呜呼了。幸亏李季事先知道事关重大，还带上了一个随从。最后这个随从不辱使命，替李季完成了传达书信的任务。

在长安当宗卿师的李守本来逍遥快活，乍听到这样的大事，吓得面如土色，关键时刻赶紧找来自己的莫逆之交——中郎将黄显。两人是同乡，从小关系就很铁。因此，一见面，李守也就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奔主题：“我儿子要造反，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大人是想反还是不想反呢？”黄显成熟老练，在没摸清李守的态度之前，不妄下结论。

“反字头上一把刀，我在长安干得好好的，干吗要去当土匪乱贼啊！”李守说着，长叹一声道，“可眼下我这个逆子的谋反会祸及老夫。眼前只有赶紧逃离长安才是唯一的保命之策。”

“非也，非也！”黄显见李守抛出了老底，也就直言道，“别人能跑，唯独你不能跑。”

“为什么？”李守的第一问出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能跑到哪里去？只怕到头来会落得个抛尸荒野的下场。”

“那我该怎么办？”李守的第二问出炉。

面对李守的第二问，黄显充分发挥口才，开始了长篇大论，教会了李守三句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义灭亲。

眼看黄显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李守赶紧打住道：“行，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于是，他马上挥毫泼墨，一封洋洋洒洒的检举信写成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黄显去办了。

王莽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宛城的李家便被官府抄了家。

李通毕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及时听到了风声，当机立断跳上马，开始狂奔逃命。除了他，和刘秀一起去舂陵的李轶幸免于难，还有李通的族弟李松也侥幸逃得性命。除了这三人，李家大大小小共六十四口人全部被诛，焚尸于市。

杀了李家人，却跑了主犯李通，王莽一怒之下便要拿李守开刀。幸好这时黄显挺身而出，直言不讳道：“皇上不能杀李守！”

王莽虽然在气头上，但还是耐住性子，听黄显说了下去。

黄显拿出检举信，申述道：“皇上啊，李守知道儿子想造反后，马上检举揭发，并和李家划清了界限，他这样大义灭亲，皇上非但不能砍他的头，反而要嘉奖他才对啊！”

王莽一听，点了点头，心想：“对啊，有道理，杀了李守，岂不是叫天下人心寒。可是不杀，又难解我心头之恨啊！”于是，王莽颇为难地说：“这该怎么办呢？他的儿子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臣愿押着李守回南阳，让他劝说李通迷途知返。如果李通不听他的话，那就证明他这个做父亲的太失败了，不配留在世上，到时候令他自刎以谢皇恩好了。”

王莽左想右想，过了好一阵才幽幽地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黄显为李守争得了一条活路，但在半路上，南阳太守甄阜的一封书信又把李守送上了死路。书信的大致内容是说抓到李家人后进行了突审，得知了李通造反的详细计划。

“想当皇上，想夺走我的皇位，也不照照镜子……你们李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不杀光不足以解心头之恨！”王莽的怒火冲毁了理智，愤怒代替了仁义，他立马改变了主意，对李守下了格杀令。

黄显刚刚把李守从黄泉路上救过来，眼看好友又被逼上了绝路，他哪里忍心见死不救。于是，黄显立即打了一个小报告给王莽，中心思想是李守不能杀。

已经被黄显忽悠了一次的王莽不吃这套了。他看也不看这封小报告，就将其烧毁了，而且还加了一条批示，连黄显的头也一道砍了。

革命队伍在壮大

李家的满门抄斩把刘秀和刘演逼上了绝路，因为这意味着如果刘氏家族不当机立断马上举事，将会重蹈李家的覆辙。计划赶不上变化，原定计划已经暴露，不可能再实现，现在只有制订新的计划，并且立刻付诸行动才是上策。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氏家族的特别会议召开了。主持会议的是刘演，会议一开始，他便进行了宣传鼓动：“王莽这个人是个暴君，现在天下百姓被他整得苦不堪言。再加上天灾不断，天要灭亡王莽，这正是我们光复汉室，建立千秋大业的最佳时机啊……”

刘演对自己的口才还是充满自信的，他以为自己抑扬顿挫的发言，定会引起大家的共鸣，哪知当他滔滔不绝地发表完革命宣言后，众人却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嘴巴像贴了块膏药似的，偌大的会场静得连根钉子掉在地上的声响都能听见。

沉默，死灰般的沉默，难熬的沉默。良久，众人终于发话，他们像是商量过似的，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话：“伯升害我。”（伯升即刘演的字）

此时李家被灭族的风波已是世人皆知，打草惊蛇后，革命形势一落千丈，众人为了明哲保身，都想选择逃亡流浪的生活。此时刘演想拉众人下水，众人心怀忌惮，自然不买刘演的账了。

面对群情鼎沸、人心浮动，刘演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隐隐地感到了仅凭自己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只怕是很难说服众人了。于是，他的心开始往下沉，原本沸腾的热血在一点一滴地凝固。就在他要绝望时，会议门倏地打开了。众人同时发出一声“啊”的惊呼声，因为这次会议保密级别相当高，没有几个人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门忽然开了，他们自然很惊讶。等见到来人是刘秀后，大家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此时刘秀的穿戴让人触目惊心。他头顶武冠，身穿一件绛色将军服，显得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只见他威严地环视了众人一圈，目光坚定而有力，透露出一股杀气。众人心中一惊，皆不敢对视。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姐妹，人各有志，不必强留。我们兄弟决定举事，拯救天下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大家愿意相随的就留下来，不愿意的就走吧。”

众人很是惊讶，因为一向老实忠厚的刘秀竟然能毅然选择革命，同时大家也很震撼，因为一向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刘秀都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话。最后，众人达成共识，既然刘秀都不怕，大家也都没啥可顾忌的了。

就这样，刘氏宗亲都选择了跟随刘演兄弟革命。有了嫡亲的支持，刘演强大的人格魅力彰显出来了。他和当年的项羽一样，拥有了一支由八千人马组成的舂陵子弟革命大军。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就在刘秀豪情满怀，踌躇满志，雄心满腹时，却遭到了当头两棒。

挥出第一棒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叔刘良。刘良语重心长地对刘秀说：“秀儿啊，你和你大哥不一样，他生性豪迈，放荡不羁，一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一直想要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来。但是，在这个乱世之中，要想拓出属于自己的艳阳天来谈何容易啊？我们的家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想不到一向厚道如斯的你居然也会成为帮凶，这真的让我寒心啊！难道我刘氏宗族真的要万劫不复了吗？”

面对叔叔用心良苦的洗脑，刘秀选择了一言不发。面对长辈，尤其是恩如父的长辈，他不驳斥、不狡辩、不解疑、不废话。第二天一大早，他主动出现在了刘良的家门口。

刘良又惊又喜，以为刘秀想通了、悟透了、回头了。然而，随后刘秀说出的一段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叔叔，走上革命这条路，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对选定的路，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我也不会再回头。头可断，血可流，大丈夫的一生不能窝窝囊囊，碌碌无为，要自强、自立。为了功成名就，为了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又如何？我无怨亦无悔。叔叔对秀儿有抚育之恩，如果叔叔选择大义灭亲，现在就可以去报告官府，秀儿绝不会怨恨叔叔。”

刘秀说完这段话，直视着刘良，做好了面临“暴风骤雨”的准备。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刘良听了，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笑逐颜开，站起身来，拍了拍刘秀的肩膀，笑道：“一言之试，何必当真呢？”

原来，刘良虽然是思想僵化的保守派，但面对纷纷扰扰的天下和极为不利的形势，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天下之大，已无安身之处，再选择沉默，便等于自取灭亡。刘秀是他从小抚养大的，其厚道和才干他很清楚，为了试探刘秀对革命的决心，他才选择了以这种方式来投石问路。

刘秀的表现自然让刘良很满意。就这样，刘良也公然选择了参加革命。他的加入，让刘秀信心大增。刘良如定海神针一样，对这支队伍起到了凝心聚力的效果。很快，在当时颇具威望的舂陵侯子嗣刘祉及族兄刘嘉、刘赐等人都选择了入伙。人心齐，泰山移。一切看似顺风顺水，革命的各项准备工作也有序地开展起来了。然而，对刘秀来说，他还得再次经受当头一棒。

挥出第二棒的不是别人，正是刘秀最亲的人——母亲樊娴都。

就在革命的关键时刻，操劳了一生、辛苦了一生的樊娴都却来了个两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可以说樊娴都是中国古代贤妻良母的典型和代表，她具有两大得天独厚的优势，一是知书达礼，二是温顺贤德。母亲的渊博学识和乐观豁达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刘秀，让他在逆境中不抛弃、不放弃、不灰心、不气馁，也磨砺出了他坚忍不拔的精神和昂扬向上的斗志。

刘秀九岁没了父亲，在他心目中，老母亦母亦父，亦师亦友，是他心灵深处最高的山、最纯的水、最敬佩和爱戴的女神。此时惊闻母亲病逝的消息，刘秀自然悲从心来，号啕大哭，伤心欲绝。

然而，此时举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刘氏兄弟强忍悲痛，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最终决定以大局为重，委托家人安葬母亲，毅然选择将革命进行到底。

三战三捷后乐极生悲

拘小节者难成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孝对刘演和刘秀来说至关重要，但时间对他们而言更加重要。时间不等人，岁月不留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刘演和刘秀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们来不及办母亲的丧事，便于地皇三年（公元22年）十月，在南阳舂陵起兵，部队人数约八千余人，史称舂陵兵（也称汉兵），正式走上了革命之路。

刘演和刘秀没有急着向王莽的新朝开炮，走出革命实质性的第一步，而是转而把目光停留在了南阳郡附近两支革命同盟军——新市军和平林军的身上。

谈到新市军和平林军，就得提一下绿林军。绿林军源于湖北当阳一个叫绿林山的地方。当地农民饿得实在没有吃的了，就占山为王，干打家劫舍的勾当，绿林军便这样发迹了。

绿林军因为顺应形势，打出的又是当时民众最期盼的“有衣同穿，有饭同吃”的口号，因此，绿林军的发展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日新月异。发展最高峰时已拥众数十万。绿林山虽然大，但也到了几乎人贴人、肩搭肩、背靠背的境地。

俗话说，距离产生美。绿林军却因为距离太近，这么亲密的接触过后，除了增加感情，还产生了一个最为可怕的东西——瘟疫。

当时原本就灾荒连年，连吃饱饭都成了问题，更别说吃药看病了。因此，瘟疫像滚雪球一样，到最后，绿林军居然有四分之三的人感染上了可怕的瘟疫。这场瘟疫在把绿林军的人数销蚀过半时，还摧垮了另一半人的心。活下来的人开始各奔东西。

总之，绿林军就这样解体了，他们分解成了几支军队。其中由王凤带领的新市军和陈牧带领的平林军成了其中最大的两支部队，他们的根据地碰巧都建立在了南阳郡附近。

刘演和刘秀意识到自己的部队刚起步，还是一群乌合之众，仅凭他们的力量马上革新朝的命，那几乎等于鸡蛋碰石头。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有所建树。两人一合计，马上达成了拉同盟军入伙的共识。于是，刘演和刘秀分头派人去说服新市军和平林军。

游说的结果很顺利，只有几千人马的新市军和平林军马上和舂陵军达成了联军协议，抱团取暖是这几路革命军都急需解决的问题，一拍即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有了新市军和平林军的支持，革命队伍进一步壮大。刘演和刘秀信心大增、雄心大增，接下来是该大干一场的时候了。他们很快制定了进军路线：取长聚-占湖阳-夺棘阳-图宛城-伐洛阳-成霸业。

下面，来看他们的处女秀表演：长聚之战。

长聚（今湖北省枣阳市寺庄乡）是个小地方，小到只是一个村，但它却是一个很重要的军事根据地。

革命军把这里作为革命的试金石，一是本着柿子拿软的捏的原则，找一个小地方来鼓舞和提升士气，二是本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原则，拿下这个据点，充实和改善革命的武装配备。要知道，眼下的革命军不仅缺少武器，连战马都没得骑，甚至刘秀本尊都是骑着一头牛上的战场，还在不经意间成全了“骑牛将军”的美名。

有了三军联合，有了齐心协力，长聚的防军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屁滚尿流，溃不成军。很快，长聚成了革命军的长驻之地。

首战告捷，革命军收获了不菲的战利品。在改善军备的同时，刘秀的坐骑也改善了，他终于有马可骑了。

下面，来看革命的第二站——唐子乡之战。

第一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革命军的士气。接下来该轮到进攻湖阳西南的唐子乡了。唐子乡地方比长聚大得多，拥有的武器辎重更多，相应的防备也更加森严。但是，革命军依然以摧枯拉朽之势很快占领了这里。

连战皆捷，喜悦的笑容露在革命将士的脸上，但好景不长，问题很快如乌云般压顶而来，原因在于“分赃不均”。

“有难同当，有衣同穿”，这原本就是革命前打出的口号，但在唐子乡抢占了大量的战利品后，平林军和新市军却对舂陵军怒目相待了。他们心中愤愤不平，认为舂陵军独揽了大量战利品，他们一边叫，一边嚷，一边骂，非要舂陵军把战利品交出来，否则休怪刀枪无眼。

革命军内部剑拔弩张，一场生死决斗一触即发。

革命虽然才刚刚起步，但不经意间却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危险时刻了，一旦内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正在这个关键时刻，刘秀及时站出来，做了三件事，有效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第一件事：攻心。刘秀对舂陵士兵们说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成大事者，不贪小利。现在我们才刚刚起步，前面还有万道雄关等着我们去征服，还有美好前程等着我们去实现。如果仅仅因为眼前这几袋米、几斤肉、几两银子就自相残杀，自毁前程，不值得啊！”

第二件事：交财。刘秀的思想工作很有效，很快大家就醒悟过来，纷纷交出所得的财物。而平林军和新市军在得到财物的同时，满腔怨气也很快化为乌有。就这样，一场内部危机被政治敏感、仁性大度的刘秀化解了。

第三件事：严纪。从这件事中，刘秀明白了天下大事成于细、败于疏，他马上出台了军规：严禁烧杀抢掠，严禁奸淫掳掠……

三件事过后，刘秀的威信很快树立起来，革命军都对他敬重有加。俗话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单从这一点来看，刘秀的付出和努力没有白费，这都是他日后跳出困难，迎难而上的铺路石。

下面，来看革命军的第三战——棘阳之战。

棘阳（今河南省南阳市）的守将名叫岑彭，字君然，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他，那就是“一个平庸而出彩的军事天才”。

说他平庸，是因为他生不逢时，生在王莽的新朝时期，任凭他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当个县里的父母官。在王莽的一手遮天之下，在腐败如斯的官场面前，他能不平庸吗？

而他的出彩，却是因为一次逃跑跑出来的。岑彭听说革命军不请自来后，冷静分析了一下形势，认为革命军现在气势正旺，以自己眼下这点兵和他们对抗，无异于鸡蛋碰石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明知不可为而不为，是智。岑彭是聪明人，自然选择了“智”。所以，他赶紧收拾细软，带上大小老婆，潇潇洒洒地开溜了。

全身而退，不拘小节，这样出彩的逃跑，才是逃跑的最高境界啊！后来，岑彭加入革命队伍，因为战功卓越而出彩，被刘秀封为“云台二十八将”，这是后话。

兵不血刃地拿下棘阳后，革命军已三战三捷。有了战利品，士兵们笑了；有了这样的大好局势，刘演笑了；有了两个人的到来，刘秀也笑了。

第一个让刘秀高兴的人是二姐夫邓晨的到来。邓晨虽然身在豪门，但此时却毅然举家加入革命。刘秀原本就和邓晨关系很铁，邓晨的到来自然让他高兴和振奋。当然，更让刘秀喜出望外的是，邓晨不但拖儿带女来参军，还给他带来了一个重量级的人物——新野另一个大豪门家的公子——阴识，而这个阴识正是刘秀朝思暮念的梦中情人阴丽华的哥哥。

虽然阴丽华因为一介女流暂未随军，但阴识的到来，让刘秀仿佛看到了乌云散尽后的曙光和希望。有了阴识在，他对实现爱情目标信心大增，勇气大增。

第二个让刘秀高兴的人是李通。李家横遭灾祸后，李通带着族弟李松选择了“小隐隐于野”的生活，躲藏在了棘阳一带的农村里。此时，他听说革命军占领了棘阳，便带着李松连夜赶来投奔。面对李通的到来，刘秀高兴地说道：“俺得一臂矣！”

棘阳的胜利，邓晨、李通等人的加盟，就像给刘演打了强心剂。于是，他马上决定走第四步：全军北上，直取宛城。

下面，来看革命军的第四战——小长安聚之战。

宛城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是南阳郡的门户，是革命军北进的必经之地。然而十七年前，刘氏宗族子弟刘崇起义，就是在攻打宛城时落马的。李通的老家就在宛城，而且全家六十四口都死于宛城，死于王莽的魔爪之下。打回宛城，为家人报仇雪恨，是李通此时最大的心愿。刘演直取宛城的作战意图正合他意，因此，他主动请缨为前锋。

宛城，山雨欲来风满楼，一下子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宛城，乌云遮日万马哀，一瞬间成为革命军的转折点。

宛城，注定在汉朝的历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宛城，注定成为刘演和刘秀心中一抹永远的痛。

正如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一样，革命的道路同样不可能一帆风顺。如果说攻打长聚、湖阳、棘阳时，王莽的官军没来得及设防，那么此刻，革命军的一举一动已经引起了王莽的高度重视，他下令在宛城布防了装备精良的主力部队。

特别是南阳郡的太守甄阜本着“爱岗敬业，鞠躬尽瘁”的原则，马上来了个杀一儆百，对弃城逃跑的岑彭进行了严厉的记过处分，还把他的家人都关押起来，命令岑彭戴罪立功，否则罪加一等。与此同时，甄阜和他的副将梁丘赐一起密谋，设下了一个局，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革命军来钻。

骄兵必败，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刘演和革命军对此毫无知觉，还沉浸在三战三捷的辉煌中不可自拔，还憧憬着兵不血刃拿下宛城的风光场面。殊不知，他们前进的脚步越快，灾难离他们便越近。

离宛城外十里之遥的小长安聚该是出彩的时候了。

小长安聚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村子小，名不见经传；二是地势险，附近高山深谷，林稠树密，怪石嶙峋，只怕鬼见了也犯愁。

当意气风发的革命军到达这里时，同时遭遇了十面霾伏和四面埋伏。

十面霾伏是指这一天雾霾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满天迷雾，雾满拦江，望山不是山，望水不是水，望人不见人。

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情况下，早已恭候多时的官军开始出击了。他们以逸待劳，很快以猛虎下山之势，对革命军发起全面进攻。猝不及防的革命军不但没有还手之力，连招架之功也没有，只有溃逃的份儿了。顿时，杀声、呐喊声、兵戈声、惨叫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

逃，是这种局面下唯一的选择。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乱军之中，刘秀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无能为力了，只能选择“不羞遁走”。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刘秀这场惊心动魄的胜利大逃亡。

刘秀还没逃多远，就碰到了一个流浪女。百忙之中的刘秀在惊鸿一瞥之后，马上勒马，原因是他发现这个流浪女竟然是自己的小妹刘伯姬。于是，刘秀翻身下马，把妹妹扶上来，两人共乘而去。

救了小妹，刘秀还没有缓过气来，很快又遭遇了第二道亲情关的考验。因为他又看到了自己的二姐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

刘元从小就对刘秀这个弟弟关爱有加，她常常节衣缩食，也要让这个宝贝弟弟丰衣足食。爱屋及乌下，二姐夫邓晨对刘秀也是爱护有加。刘秀在长安读书时，邓晨没少给刘秀物质上的赞助和精神上的鼓励。

因此，在这种万般危急的时候，刘秀看到了刘元，心痛不已，因为他面临着生命中最为艰难的抉择。

最后，刘秀还是勒马，然后翻身下马，催促刘元及三个外甥女赶快上马。

看到刘秀，刘元又惊又喜又忧，惊的是危难之时还能见到最心爱的弟弟，喜的是刘秀奋不顾身地请自己上马，忧的是一马之力如何能承受六人之重。

“二姐，请上马。”刘秀急切地说。

刘元闻言泪如雨，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秀儿啊，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现在这种情况下，一匹马是救不了这么多人的，你快快带着妹妹走吧，迟了只怕一个也逃不了。”

此时，官兵又呼啦啦地追过来了，刘秀无奈之下只得上马，但他还是不忍离去。刘元使出吃奶的力气拍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带着刘秀和刘伯姬向前猛奔而去。

刘秀回头再看时，刘元及三个小外甥女已被官兵乱刀砍死，不由得痛哭失声。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离自己而去，却无能为力。

最终，刘秀带着妹妹刘伯姬逃得了性命。当他们重新会合清点人员时，刘秀更是心如刀绞。原来，这一役之中，非但刘秀的二姐刘元及三个女儿命丧乱军之手，刘秀的叔父刘良之妻及两个儿子，还有宗族几十人都成了刀下之鬼。

沘水之捷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刘秀还在“泪满襟”时，革命军内部却在“各东西”。

闹独立的是新市军和平林军。他们开始时选择依附刘演，只是觉得刘演的革命军拥有两大得天独厚的优势。

第一，这支革命军是只绩优股。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们是刘氏宗族子弟，拥有一呼百应的感召力。毕竟在当时百姓的心里，老品牌的效应还是根深蒂固的，此时入股对改变自己“农民股”的卑微身份，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和地位大有益处。

第二，这支革命军是只潜力股。虽然当时的刘氏革命队伍势单力薄，但具有很好的提升空间和发展潜力，刘演、刘秀等人也都是颇有将才的人物。

良禽择木而栖。就这样，当刘演的革命军向他们抛去爱的橄榄枝时，他们选择了合伙入股，只为了将来能分得一杯羹。但是，突如其来的重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眼看革命联军一瞬间从绩优股、潜力股转变成了垃圾股，为了跳出火海，他们都决定另谋出路，各奔前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人都有入股的自由，也有撤股的自由。刘演和刘秀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为此，他们没有选择苦口婆心地劝说，也没有泪眼婆娑地游说，而是选择了另辟蹊径。

他们找的蹊径是另一路革命军——下江兵。

下江兵也是绿林军的一支，在绿林军解体后，他们转战南北，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正当刘演的革命军遭遇滑铁卢时，下江兵却在东飘西荡之后，来到了沘水县的宜秋。

近在咫尺，刘秀敏锐地发现了机会。于是他主动找大哥刘演进行了一番密谈，最终刘演听从了刘秀的高论，带着刘秀和李通亲自到下江兵的驻地进行了一次谈判。

下江兵的统领成丹、张卬对此高度重视，马上召集部将们一番商议之后，决定派出超级将帅王常接待刘氏兄弟。

原来，下江兵的政权呈三足鼎立之势，成丹、张卬名义上排在王常之上，但论在下江兵心目中的威望，王常却坐在头把交椅上。此时，众人共同推荐王常来接待刘演一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王常，字颜卿，颍川舞阳（今河南省舞阳县）人。年少时，为了给自己的弟弟报仇，他选择了亡命江夏。后来，他和王凤、王匡等英雄豪杰共同组建了绿林军。再后来，当绿林军遭遇天灾人祸瓦解时，王常便和成丹、张卬等人流窜到南郡蓝口一带，号称下江军。

王常是个识大局的人，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更是一个慧眼识珠的人。他看清了此时的天下是革命一家亲，不革命，没有活路。既然踏上了革命这条道路，就永远没有回头路了，将革命进行到底才是正道。他也看清了此时天下的形势，王莽的新朝虽然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想推翻新朝，如果不走联合的道路是很难成功的，只有抱团取暖才能有足够的实力和新朝政府抗衡。

刘演和刘秀虽然是没落的不能再没落的皇族后人，但刘氏兄弟非但没有半点纨绔子弟的风气，而且刘演疾恶如仇、仗义大方、光明磊落，侠义之名名扬四海；刘秀忠厚诚实、助人为乐、正直聪颖，仁德之名名传天下。和这样的良将名主合作，显然有前途和希望。

也正是因为这样，双方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当刘演提出“合纵之意”，阐述“合纵之利”，提议“合纵之盟”时，王常频频点头，赞同有加：“合纵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合纵对己对人都是一件美事，我举双手加双脚，一百二十个赞成。王莽篡弑，残虐天下，百姓思汉，故豪杰并起。今刘氏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

王常的话归纳起来，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刘演、刘秀拥有皇室后裔这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选择和这样有背景的人合作，有利于改变和提升他们天生“草根”身份的不足。二是刘演、刘秀拥有超乎常人的才能。选择和这样的贤人联盟，有利于团结一心，凝心聚力，共图大业。

面对王常的反应，刘演自然喜不自胜，马上代表革命军表态道：“将来如果得到了天下，我一定不会忘了同生共死的兄弟，定然和大家共享荣华富贵。”

就这样，刘演和王常达成了结盟共识。

刘演和刘秀不会料到，当他们离开后，当王常把商谈的结果告诉成丹、张卬时，还得经受一场严峻“辩论赛”的考验。

成丹、张卬心胸狭隘，原本就不打算和刘演合作，他们推出王常接待刘演，原本就是想以王常为挡箭牌，把刘演挡在千里之外，但哪里知道王常不但没有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反而引火上身。

因此，听说王常答应和刘演的革命军联合时，他们暴跳如雷，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表示坚决反对：“大丈夫顶天立地，既然踏上了革命这条不归路，理应一条道走到黑，走自己的路，当自己的王，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何苦要选择寄人篱下，看人家的脸色呢？”

对此，王常进行了坚决的反驳。他的辩论引起了下江士兵的共鸣。他们原本就最敬佩王常，此时都认为他言之有理，纷纷站出来支持他。成丹、张卬孤掌难鸣，只好放弃阻止。

下江军加盟后，新市军和平林军很识时务地选择了“回心转意”。就这样，舂陵军、新市军、平林军、下江军四军联盟，革命军军心大振。随后，刘演马上来了个双管齐下。

第一，重新编制军队。他把四军打乱，重新进行了分配，共合为六部。这样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共同融入革命军这个大家庭里，不分你我。

第二，犒赏三军。刘演倾其所有，拿出全部家当分赏给士兵，并且和大家喝血酒立盟誓，提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这一人心所向的口号。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革命军走出了小长安聚失利的阴影，军心重振。

就在刘演和刘秀另辟蹊径时，他们的对手甄阜和梁丘赐也没闲着，忙着排兵布阵，誓要一鼓作气，将革命军一举击溃。

首先，甄阜和梁丘赐囤积了足够的粮草。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把辎重粮草都集中屯放在沘水县的蓝乡，理由是蓝乡奇险地偏，把粮草屯放于此，既安全又可靠，既稳妥又解决了后顾之忧。

安排好粮草后，甄阜和梁丘赐马上带领十万大军南渡黄河。过河之后，他们还做出了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举动，把船只和浮桥都毁掉了，并美其名曰破釜沉舟，然后在沘水之边安营扎寨，摆出一副与革命大军大决战的姿态。

战场上往往都是大鱼吃小鱼。大鱼要吃小鱼，势必要做出雷霆之势，张牙舞爪，凶残至极。小鱼要想吃大鱼，势必要做出哀兵之势，拼尽全力，奋力一搏。

甄阜和梁丘赐就是这样的大鱼，他们拥有得天独厚的先天优势，但唯一不足的是犯了急功近利、骄傲自满的毛病，背水一战让他们处于风口浪尖，生死悬于一线。

刘演和刘秀就是这样的小鱼，他们刚起步，势单力薄，但他们非但不妄自菲薄，还能在劣境中保持冷静。

因此，面对甄阜和梁丘赐的出招，刘演和刘秀很快就针锋相对地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制定出了应对之策：派一支精锐部队，在晚上偷袭囤积在蓝乡的粮草。

王莽地皇三年（公元22年）十二月，刘演在这个年末岁尾的日子选择了“灵蛇出洞”，打了蓝乡的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将他们守护的辎重粮草变成了革命军的囊中物。

第二天，革命军发起了反击战。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时的革命军对官军的动向和情况了如指掌。而官军对革命军的消息和情报却全然不知。当革命军从天而降时，官军只有大败和溃逃的份儿了。

但是，因为先前的破釜沉舟，此时官军面对波涛汹涌的河水，想逃却只恨没生出一对翅膀来。后有追兵，前有水阻，结果毫无悬念可言。

一是赔兵：十万官军中，被斩首和溺死的就有两万多人，其余的都溃逃而散，大多选择了归降。

二是折将：官军的主帅甄阜和副帅梁丘赐都死于乱军之中。

胜利和失败只隔着一扇门，在小长安聚甄阜和梁丘赐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打得革命军丢盔弃甲，但转眼间，两人便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跌入了万丈深渊。

这就是著名的沘水之捷。逆袭的屌丝男刘演和刘秀凭此收获了参加革命以来最大的一桶金，挣得盆满钵满。

更始皇帝横空出世

甄阜和梁丘赐失利的消息传到王莽耳朵里后，他大为震惊，不知道这些革命军有什么三头六臂，能有如此大的威力。震惊之余，他大怒不已，愤怒甄阜和梁丘赐的不争气，给自己丢了脸。

惊怒交加之下，王莽做出了两个举动，一是给负责剿匪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各一顶高官帽，分别任命他们为剿匪总司令和参谋长，二是给他们一道死任务：剿不灭匪军就不要回来了。

严尤、陈茂接到命令后，不敢怠慢。他们仔细观察了革命军的动向，发现革命军正向宛城逼近，马上做出了两个举动：一是亲率大军增援宛城；二是责令岑彭将功赎罪。

原来，此时宛城的守将正是“弃军而逃”的岑彭。岑彭作为一员骁将，在第一次遇到革命军时，主动弃城而逃，但是，在沘水之战中他选择了“誓死效忠”，并死里逃生。逃回宛城后，岑彭和严说（甄阜的秘书）共同承担起了保卫宛城的重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惩之下必有义夫。岑彭就是这样的义夫，他带领官军抵挡住了革命军先锋部队的大举进攻。随后，严尤和陈茂的大军很快到达宛城，宛城一下便从风雨飘摇中被解救出来，变得固若金汤。

对此，刘演并没有畏惧不前，而是选择了勇往直前。针对不同形势，刘演选择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仿照甄阜和梁丘赐的做法，祭出一招撒手锏：破釜沉舟。他陈兵誓众，焚烧积聚，砸破釜甑，擂鼓前行，主动迎敌。

面对刘演赤裸裸的公然挑衅，宛城的剿匪大司令严尤大怒，选择了正面迎战。于是，革命军和官军在育阳（今河南省新野县）再度上演真情对对碰。

没有任何悬念，革命军在沘水大捷后，士气正旺，锋芒难当；而官军经历重创之后，萎靡不振，垂头丧气。一强一弱，一旺一低，胜负已分。

战败后的严尤和陈茂没有选择再退回宛城，而是选择了远离是非之地——不羞遁走。

严尤和陈茂走了，但岑彭却选择了坚守。从此，革命军和岑彭率领的官军开始了长久的拉锯战。

攻，是革命军义不容辞的举动。

守，是官军明哲保身的需要。

长达数月的对峙折腾的是时间，考验的是毅力，拼搏的是斗志，忍受的是煎熬，期待的是和平。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就在革命军和官军进入僵持阶段时，刘演却开起小差来。随着沘水和育阳两次战役的胜利，刘演名声大震，投奔他加入革命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不久，革命军的人数就超过了十万。

人站在最高处，要么有“独孤求败”的孤独感，要么有“不胜寒”的沧桑感，而刘演此时却是“飘飘然”的成就感。于是，他不管革命还在路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给自己加了一个称号——柱天大将军。

原本刘演只是认为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威猛、更有力，却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自封的称号，竟然导致了一个不良的后果——王莽马上对刘演下达了史上最严通缉令。王莽这时对刘演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本他对刘演是蔑视的，此时却闻其名，惊其勇，震其力，于是就以“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位上公”这样的奖励来买刘演的人头。

抛出高官厚禄做诱饵后，王莽还不放心，他下令在长安的中央机关和地方衙门里都画上刘演的画像，让广大军民日夜用箭来射他，企图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直接达到消灭刘演的目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刘演不是祸，王莽不可谓不煞费苦心，但结果又怎么样呢？除了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王莽几乎一无所获，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烧钱”之举反而为刘演做了免费宣传，刘演的知名度和出镜率一度居高不下，成了十八路反军中当仁不让的领头羊。天下百姓也唯刘演马首是瞻，纷纷选择入伙。几乎在一夜之间，革命队伍就发展壮大了十万多人。

这样的结果是王莽始料不及的，他在被气得吐血的同时，还产生了想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与王莽的烦恼和忧愁相比，刘演很快体会到了幸福带来的烦恼和忧愁。参加革命的人越来越多，革命军急需一个带头大哥来主持大局。

当时大众的皇权思想较为严重，因此，众人纷纷要求马上立皇上，建政权，谋帝业。关于皇上的人选资格，大家列出了以下条件。

一是必须是高祖后裔。要知道当时天下大乱，民心思汉，而受传统思想和谶语的影响，普遍赞成“刘氏当兴”的观点，认为只有刘氏的后代才有能力带领众人建功立业。

二是必须德高望重。要知道在乱世之中，作为一个统帅如果不能服众，那么队伍的战斗力肯定就会大打折扣。而如何才能服众呢？六个字：能力、实力、威力。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演成了当仁不让的热门人选。

刘演不仅是高祖后裔，而且才能出众，威望极高，再加上他带领革命联军取得了沘水大捷和育阳大捷，名气更加暴涨。

刘演对自己也很有自信，甚至想好了谦逊的话语，梦想着“登基”那天的到来。然而，他不会料到，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就在尘埃落定之时，突然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喝一声：“立皇上，非我不可；选带头大哥，非我莫属。”

敢说出此话的人名叫刘玄。他的底气之所以这么足，是因为他有坚强的后盾。

首先，他符合革命军立新皇的第一个条件：高祖后裔。

刘玄，字圣公，是刘秀的族兄。刘玄的父亲刘子张本来过着衣食无忧的“富二代”生活，但王莽篡位后，对刘氏宗族进行了镇压和打击，很快就把他肥得流油的田产给没收了。一夜之间沦为一无所有的穷汉，刘子张对王莽敢怒不敢言，可心中的气又实在没地方发泄。于是，刘子张很快就想出了一个法子——迁怒。迁怒的后果是，他很快就杀死了主管侦察和地方治安的亭长。因为是暗杀，在无凭无据之下，官府对穷光蛋刘子张也无可奈何。但是，亭长的儿子不是吃素的，他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人把刘子张的儿子，也就是刘玄的弟弟刘骞干掉了。一命还一命，按理说这样就扯平了，可刘家好歹是皇门之后，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刘玄为了给弟弟报仇，结交了一批门客，隔三岔五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一次喝酒时，他邀请了一位特别的嘉宾——地方的游徼。这游徼相当于现在乡镇派出所所长，官虽然不大，但因为拥有执法权和刑事权，大家平时都对他敬重几分。

在这次宴席上，因为喝了酒，刘玄的门客便借着酒劲拿游徼消遣，说道：“朝烹两都尉，游徼后来，用调羹味。”这话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早上我们煮烹了两个公安局局长，所长你来得正是时候，就蘸着作料一饱口福吧。

原本也只是开开玩笑，但哪知这游徼平日狐假虎威、骄横跋扈惯了，受不住这样的讥讽，便和门客争论起来。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时，愤怒之下的门客便把游徼按在桌上，狠狠地揍了一顿。

刘玄动没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客们动手之后，他没有及时阻拦这起群殴事件。他把肠子都悔青了。客是他请的，不管怎么样，他是东道主啊，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反而随了客人之便，闯下这样的大祸，他只好选择出逃。

逃是个很好的避难办法，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刘玄逃了，官府就抓了刘玄的父亲刘子张，子债父还。

眼看自己把父亲拖下了水，刘玄又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牢底坐穿而不救。

那么，该如何救父呢？直接去劫狱不太现实，那样只怕会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好来软的了。他冥思苦想，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办法——诈死。

刘玄从荒山野林找来一具无名尸体，然后在尸体上写上“刘玄”两个字，再叫人把尸体运到官府门前去。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给官府去办了。罪人“刘玄”既然已死，他的父亲也就很快恢复了自由身。

他父亲出来了，但“活死人”刘玄却要走了，因为要是让官府知道他没有死，他的父亲又要遭殃了。可天下之大，何处才是他的安身之处呢？

据说刘玄最开始流浪江湖，后来因为讨不到钱经常饿肚子，他咬咬牙便加入了绿林军。因为有刘氏宗族这顶帽子在，再加上读书识字，他在军中有了职务，负责供应粮草、征集新兵这样的后勤服务事宜，能力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客观地来说，刘玄无论才华、威望都比不上刘演，但他身上有一点却是刘演无法具备的，那就是“大众口味”。

原来，刘玄虽然为刘氏宗族后裔，但他革命时是只身参加的，没有坚固的帮手，也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完全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样的人易于控制。刘演拥有自己的核心部队，在军中威望又极高，一旦他掌权，他人要想再从他手上夺权，那无异于虎口夺食，难于上青天。因此，在新市军和平林军中，支持刘玄为主的人反而要远远多于支持刘演的。再加上刘演治军从严，约束极多，这也是对“自由”极为向往的新市军和平林军不愿意接受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玄以黑马姿态被推为皇帝的候选人。如此一来，以刘氏宗族子弟为主的舂陵军自然不干了，他们坚定地推刘演为皇帝。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演和刘玄之间的对决也就在所难免了。

此时，舂陵军支持刘演，而新市军和平林军支持刘玄。因此，客观上来说，两人的军事力量对比是一比二，刘演明显处于劣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江军中的精神领袖王常不顾自己和新市军、平林军同为绿林军，来了个胳膊肘往外拐，反对平庸的刘玄，支持豪气的刘演。这样一来，两人的军事力量瞬间变成了二比二。

难分伯仲，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新市军和平林军的头领王匡、朱鲔、张卬三人为了确保立刘玄万无一失，上演了“三人密谋行”。最后决定以快刀斩乱麻之势，直接把刘玄推上皇位，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王匡、朱鲔、张卬三人上演“共定策立之”的第一步走后，马上进行了第二步走：派人以驷马之车的高礼节，把刘演请来，告诉众人公推刘玄为帝的决定。

应该说王匡、朱鲔、张卬三人原本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王匡有勇无谋，朱鲔有谋无勇，张卬无勇无谋，但却有识。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他们制定的两步走可谓环环相扣，步步相连，当真是高招。

刘演一路上忐忑不安，不明白王匡、朱鲔、张卬等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很快，他就由纳闷变成了郁闷。听到众人要立刘玄为帝的消息，他能不郁闷吗？但是，刘演毕竟是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在短暂的失态之后，他马上就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真面目，不卑不亢，不叫不嚷，说道：“立皇帝乃大事，须慎之又慎，切不可轻率为之，愚鄙之见，窃有未同。”

接下来，他说了四段话来阐述自己的观点。

第一段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诸位想要立我们刘氏宗族子弟为皇帝，这份恩情和仁义太厚重了，作为刘氏宗族一员，我倍感荣幸，深表感谢。

第二段话：打铁还须自身硬。虽然我们接连打了几次胜仗，虽然自身得到了加强，但天下的革命军不单单只有我们，全国各地都是，特别是山东的赤眉军就有数十万之势，势力只比我们大，不比我们小。现在一旦我们明目张胆地立了皇帝，成立了政权，赤眉军听到消息后，也一定会效仿我们立一个皇帝，建立政权。这样一来，咱们革命军势必为争夺地盘而自相残杀，最后受益的还是王莽啊！

第三段话：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自古以来，革命之初就称王立帝的成功事例很少有。远的不说，秦末陈胜和项羽的失败就是前车之鉴啊。

第四段话：枪打出头鸟。我们现在虽然占领了不少地盘，但相对这天下万里江山来说却不值一提，根本没有称王称霸的资本。妄自称帝，犹如夜郎自大，除了成为天下人的靶子外，没有一点好处。枪打出头鸟，须三思而行啊！

刘演这番话归纳起来就是九个字：缓称帝、广积粮，高筑墙。

我们不得不佩服刘演，在极短的时间内居然能说出如此长篇大论来，而且理由条分缕析，冠冕堂皇。

诸将听后，便只剩一件事可做了——点赞。就连“密谋三人行”中的四肢明显比大脑发达的王匡也被说得回心转意，加入了点赞的队伍。而书生意气偏重的朱鲔选择了沉默是金。可是张卬不干了，他无谋无勇，但有识，他一眼就识破了刘演的“缓兵之计”，马上来了个当机立断。

张卬拔刀相向。自己的地盘自己做主，作为“东道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身佩宝剑，手腕一挥，砍在身前案几上，顿时案几断为两截，轰然倒塌。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时，张卬厉声喝道：“做大事者当机立断。我们都走上了革命这条道路了，反朝廷的事都做了，还怕称天子吗？今天的事就这么办了，谁要是不服，案几便是下场。”

面对张卬的“武力逼宫”，众将很快又倒向了他这一边，齐刷刷举手表示同意。

刘演见此场面，知道再反对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引火上身。到了这个时候，话语权已经丧失了应有的威力，实力才是硬道理，武力才是真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此，识时务的他只能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

地皇四年（公元23年）二月初一，风和日丽，万物复苏，生机盎然。革命军在育水之滨的沙场中设坛，陈兵大会。

这一天，对刘玄来说是个大喜的日子。这一天，他正式成为革命大军的首领——皇帝。

这一天，对刘演来说是个大悲的日子。这一天，他完成了兵权的交接，无奈地从主角沦为配角。

笑到最后的刘玄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即皇帝位，朝见群臣。史书在这里记录下了这样一个小细节：刘玄汗流浃背、羞羞答答，举手而不能言，没有一点天子的威风和气质。

随后，他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同时论功行赏。刘秀的叔叔刘良被封为国三老，绿林军的创始人王匡被封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被封为大司马，刘演被封为大司徒，平林军的大哥大陈牧被封为大司空，刘秀被封为太常偏将军（连个将军都不是，地位之低显而易见）。

从上述分封名单里我们可以看出，分封后最失意的人便是刘演和刘秀。刘秀就不用说了，连将军都没捞到，显然沦为众人矣。而刘演的大司徒帽子看似风光，但只是徒有虚名，毫无实权罢了。

《后汉书》中对此记载道：“众虽多而无所统一，诸将遂共议立更始为天子。”不管怎样，革命军经过这样的整合，达到了政权统一、号令统一、纪律统一的目的，使他们成为一支可以与官军抗衡的正规军。

从此，革命军有了一个共同的称号：汉军。接下来，便是汉军踏上漫漫征程的时候了。

第四章 奇迹是这样创造的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孙子兵法》

王莽的王牌

更始元年（公元23年）三月，刘玄做出了兵分三路的军事部署。

第一路军由大司徒刘演率汉军主力进击，目标是尽快拿下宛城，并设想把宛城作为汉军的总司令部。

第二路军由偏将军刘秀和邓晨跟随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进击颍川郡等地，起到接应和支持主力部队的目的和作用。

第三路军由陈牧、廖湛率平林军的主力向南攻打新野等地，扫清南阳境内残留的官军，起到确保汉军根据地安全的目的和作用。

刘玄这番部署看似是为了汉军的锦绣前程着想，尽快打垮和推翻王莽的新朝政府，但实际上，刘玄却是私心多于公心，他醉翁之意不在城而在人。他把刘演、刘秀及其亲信都调派到外，既分解了他们的实力和势力，同时，还想假借官军之力减弱甚至消灭他们，从而达到巩固自己权力的目的。

刘玄的野心，刘演、刘秀兄弟如何看不出来，以至于两人在分别前窃窃私语、伤感良久。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刘演、刘秀兄弟似乎有预感，在未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日子里，此时一别，只怕再见面都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至少还有期待，还有幻想。然而，刘秀不会料到，他和刘演这一别竟然是永别。

刘演的主力部队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宛城时，很快就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给刘演面子的是宛城守将岑彭。

岑彭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虽然先前在和革命军交战中他有过“不羞遁走”的不光彩记录，但他此时坐镇宛城，选择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以坚守的方式向刘演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从此，两军进入了长久的拉锯战。

东边不亮西边亮，与刘演的受挫相比，刘秀所在的大军却一路势不可当，连克昆阳（今河南省叶县）、定陵（今河南省舞阳县）、郾县（今河南省漯河市）等地，并且夺得了不菲的战利品。别的不说，仅粮草就超过了十万斛。在战争年代，这显然比夺得数桶黄金还重要百倍。

与此同时，平林军在陈牧和廖湛的带领下也不甘落后，对新野进行了狂轰滥炸，攻得新野城摇摇欲坠、军心涣散。眼看再挺下去只有当炮灰了，新野的守城县令无奈之下，只好选择投降。

听说新野归降的消息，陈牧自然很高兴，但当守城县令提出投降条件时，他又被气得差点没吐血：投降只投刘公。

这里的刘公指的是刘演。举事前，刘演在新野的人气就很高。举事后，他超强的能力、良好的信誉、极高的威望，是革命队伍中其他人无法比及的。陈牧尽管一肚子的羡慕嫉妒恨，但无奈之下，他只好派人去请刘演来主持大局。

都说一物降一物，果然，当刘演从宛城的前线撤下来，火急火燎地赶到新野城下时，守城县令立马打开城门，把汉军迎进了城里。

这段插曲过后，刘演很风光，陈牧很没面子，而更始皇帝刘玄则很恼怒。一个小小的新野县令，要投降居然只肯投刘演，眼里哪有他这个更始帝啊！因此，刘玄等人对刘演越发忌恨。

刘演没有空闲来理会别人的忌恨。他在平定新野后，又回到了宛城下，试图一鼓作气拿下宛城。

然而，事实证明，宛城的确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就在刘演竭尽全力、千方百计想要叩开宛城大门时，王莽也没有闲着，他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娶老婆。

前方战场烽烟四起，城池沦落，但王莽却笑逐颜开、喜上眉梢。

喜从何来？王莽考虑到自己的四个亲生儿子都直接或间接死于自己之手，而两个私生子又只能养在温室里，不能见阳光，所以决定再娶老婆。

其实，王莽明媒正娶的妻子两年前就病逝了，而后他虽每天都在温柔乡里睡，也没有公然续弦。这时候，王莽广征天下靓女、淑女、才女，为自己挑选皇后。

谁不想当皇后？因此，糟老头王莽的传单一发出去，前来应聘的佳丽便络绎不绝。这正是王莽想要的结果。接下来，他充分发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作风，在万花丛中，发现了杜陵史氏女阿沫。

阿沫不但长得羞花闭月，而且还有年龄优势——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小萝莉，正好符合王莽爱“小”的口味。于是，一向吝啬的王莽，从国库里拿出三万黄金作为聘礼，迎娶阿沫，并马上册封她为皇后。

与此同时，王莽还再选后宫众佳丽，成天在花丛中转，别人都笑他是老牛吃嫩草，但六十八岁的王莽却美其名曰“修炼房中术”。只要修炼成仙了，他好带天兵天将来消灭天下反贼。

第二件事：搬救兵。

就在王莽荒淫无度、醉生梦死的时候，前方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宫中：颍川郡失守，新野告破，宛城岌岌可危，新朝的半壁江山已然落入汉军之手。

据说有一次，王莽一个星期没有上朝，宫殿里竟然堆满了文书，让王莽还以为自己糊涂，走错地方了呢。王莽再老、再糊涂、再昏庸，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如果再让汉军这么闹下去，他的江山会玩儿完。

这时他思念起一个人来，这个人不是佳丽，而是须眉。他的名字叫廉丹。如果老将廉丹在，扫平这些乱党，肃清这些乱臣，只是分分钟的事，根本不用让他这么费思量，黯神伤。

逝者如斯夫，王莽再怎么想、怎么念也没有用。还是想活着的人吧，毕竟死了的人只能求他们的保佑，而活着的人才能真正为自己排忧解难啊！

其实活人中，也有一位人才，只是王莽不愿提他也不愿想他，因为一提他、一想他就仿佛往伤口撒盐，贼痛贼痛的，甚至痛得不能呼吸。他就是大司空王邑。

为什么王莽会选择性地对王邑“忽略不计”呢？那是因为他一想到王邑，就会头痛。

王邑有一个好父亲——成都侯王商；有一个好堂哥——王莽；有一个好平台——踏入仕途起点高、升迁快；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不败将军。

这个绰号缘于一次机缘巧合。故事回到十六年前，那时的王莽还没有篡位，处于“居摄”的揽权时代。眼看国将不国，东郡太守翟义没有让王莽耀武扬威，而是直接拥立刘信为天子，然后起兵十万来讨伐王莽。

这把星星之火，点燃了民众不满王莽把持朝纲的共愤，大家纷纷支持翟义，很快就逼近长安了。

长安岌岌可危，随时有沦陷的可能，幸亏还有悍将顽强防守。但是，即便如此，时间一长，长安终究会城破人亡。当时王莽甚至有了交出权力的想法，想以此平众怒，保全自己的性命。

还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以雷霆之势压倒进犯，为王莽分了忧。这人便是时任虎牙将军的王邑。他当时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却初生牛犊不怕虎，采取了“围魏救赵”的策略。他一骑绝尘如入无人之境，首先东至陈留，大破翟义的军队，然后追击至圉城，大败翟义的军队，最后穷追至固始，斩翟义于野，大获全胜而归。随后，他率军挟着胜利的余威，一鼓作气，击溃其余叛军，平息了叛乱。

当时境况之凶险，只有王莽自己知道，如果不是王邑的横空出世，如果不是王邑一身绝技，如果不是王邑力挽狂澜，就不会有他后来的登基，就不会有他独领风骚数十载。总之一句话，没有王邑就没有新朝的建立。

打败叛军后，王莽马上就在白虎堂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他原本是想犒劳有功的将帅，不料却弄巧成拙，这一场庆功宴因为他的一句极要面子的话，反而成了他和王邑的“告别宴”。

当时因为平定了叛乱，王莽很高兴，但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便用责备的语气对王邑说：“王将军怎么让刘信成了漏网之鱼呢？”应该说这本是一句无心的责备，但在生性耿直的王邑耳里就变了样了，他觉得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却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当即愤而起身道：“臣无能，理当以死谢罪。”王邑随即拔出身佩宝剑，照着自己的脖子就抹了下去。

当血光散开来，王莽惊恐万状，赶紧叫御医对王邑进行治疗。吉人自有天相，命不该绝的王邑居然又奇迹般地被救活了，只是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事后，王莽后悔不已，毕竟军功章里有自己的一半，也有王邑的一半啊。他想弥补，于是又是说对不起，又是给王邑加官晋爵。

而王邑并没有好了伤疤忘了疼，他的心仿佛被这一剑给刺穿了，从此他不再过问朝事，淡泊名利，不再出一谋，献一计。

王莽还算是个有良知的人，称帝后，他没有放弃收服王邑的心，封他为大司空，拜隆新公。然而，王邑还是不领王莽的情，他长年累月告病不上朝。

一个权力至上，一个清高自傲。王邑和王莽的冷战一打就是十多年。

此时，汉军又是称帝，又是攻城拔寨，属于王莽的地盘被汉军一点一滴地蚕食了，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只怕到头来王莽就要成为孤家寡人了。而现在要想打败汉军，放眼整个朝廷，竟然找不到能挑起大梁的将帅来。因此，他才会再想起王邑。

可是要想王邑挂帅，难度系数太高了，不过王莽还是决定试试，毕竟他还是希望王邑能再复当年之勇，再来个力挽狂澜，打败日渐强大的汉军。

就这样，王莽放下架子，怀揣着一本《演讲与口才》，亲自来到王邑府里。他心里也没有底，不抱很大希望，甚至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自己一来没有吃到闭门羹，二来受到了王邑的盛情款待。这对一向桀骜不驯、自命清高的王邑来说是很难能可贵的。非但如此，一向惜言如金的王邑还说出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样的话。

一句顶万句，有这句就足够了。

王邑识大体、顾大局，答应挂帅亲征。王莽在感动之余，做出了如下军事部署。

一是授兵权。他倾全国之兵，共计四十二万，号称百万雄师，交给王邑指挥。

二是派助手。他给王邑配了一个响当当的超级副手，同为三公之列的大司徒王寻。三公之列排名是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论名次王寻还在王邑之前，但此次出征却成了王邑的手下。

三是安智囊。他给王邑征调了精通兵法的人才共计六十三人，组成了一个强大无比的“智囊团”，作为军事顾问，以便让王邑随时随地向他们问计。

四是配超人。他给王邑配了一个“超人”，名叫巨无霸。巨无霸乃东海蓬莱人，身高一丈（约二米三左右）、腰大十围（约三米左右）。他有四超：一般车装不下他，三匹宝马也拉不动他，睡觉的时候要枕战鼓，吃饭的时候要用铁筷子。

值得一提的是，巨无霸除了是“超人”外，还训练出了一支超级“特种部队”。这支部队是由老虎、狮子、豹子、犀牛、大象等猛兽组成的，攻击力极强，战斗力惊人。

超级副手、超级智囊团、超级部队，还有超级的粮草、军马、辎重相配套，这样一支“虎牙五威兵”，成了王莽击败汉军的王牌。

山雨欲来昆阳城

面对王莽交给自己的千斤重担，王邑化压力为动力，化责任为行动，很快来了个三步走。

第一步走：定策略。他分析了局势后，立马制定出作战方案：稳住赤眉，各个击破，先歼汉军，再图赤眉。要稳住赤眉军，就要先稳住赤眉军的心，要稳住赤眉军的心，就要先给他们糖衣炮弹，以安其心。对此，王邑派人给赤眉军又是送礼又是给地，以此来孤立汉军。

第二步走：扼咽喉。为了保证新朝的老巢安全，王邑起兵离开长安之前，特召见了两个人。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原涉；另一个是当年的旧部朱萌。王邑命他两人一个守武关，一个守函谷关。只要守住入长安的必经关口，京城无忧，他这个身在外的将帅也就无所顾虑，无所羁绊了。

第三步走：扩队伍。王邑带领四十二万大军，再加上后勤部队数十万，其中还有特种部队、智囊团，信心爆棚，豪气大增。他一方面编制训练四十多万既定大军，另一方面不断收编招募官军。比如对败军之将严尤，他便宽大处理，好生安慰，让他戴罪立功。

果然，严尤、陈茂等将领的加入，使王邑的军力更盛，大有掷一鞭而截江断流，跺一脚而地动山摇之气势。

王邑坚定不移、扎实有力的三步走之后，超规模的军事行动步步为营、步步惊心，已成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那么，此时的汉军又是怎样应对的呢？

汉军没有想到王莽的援军组织得这么迅速，出击得如此迅捷，个个被吓得面如土色。要知道，汉军男女老幼凑在一起算也只有十万兵马，而且还不是集中在一块儿的，而是分散在南阳、颍川各地，各自为战，敌强我弱，能不害怕吗？

兵马本来就少，又是分散的，如何能应对王邑的百万大军？关键时刻，汉军心理素质不过硬的弱点暴露无遗，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对策——逃。

面对众人的“欲散归诸城”，一向低调的刘秀却选择了高调地站出来，他对众人的逃亡行为进行了劝阻。

“开弓没有回头箭！”刘秀开始了演讲，“我们闹革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一口饭吃，是为了生存。如果现在大家都散了，能回到哪里去？难道还想回到王莽身边当奴隶，还想自投罗网吗？天大地大，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只有将革命进行到底才是唯一的出路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诚然，现在我们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挑战与机遇同在，困难与希望并存，只要我们凝心聚力、精诚团结、不畏艰难、锐意进取，就会有胜利的机会，就能创造奇迹。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这种形势，奋勇向前，冲开篱笆便是艳阳天，而一旦我们退却了，消极了，临阵脱逃了，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宛城没有攻下来，昆阳又告破，我们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了，最终的下场便会是全军覆没啊！

“所以，拼一拼海阔天空。钱财乃身外之物，功名方能传千古。如果大家仅为了身外之财、一己之私便弃革命的千秋大业于不顾，那真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啊！”

然而，刘秀苦口婆心的劝说，用心良苦的开导，都被众将当成了耳边风，当成了驴肝肺。不仅如此，觉得颜面尽失的他们还蛮横地怒吼道：“刘将军何敢如是！”

的确，以前刘演和刘秀是革命军中的天，是天下百姓心目中的神，也是王莽心中永远的痛。但是，自从分封大会张卬和朱鲔等人扶正了刘玄后，刘演成了有名无实的“挂名司徒”，而刘秀更是沦为偏将军。因此，此时的刘秀在汉军中可以说是“人微位卑”，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面对众人的蔑视、敌视，刘秀选择的是无视。他不再多说一句话，不再多浪费口舌，淡然一笑，悲然一叹，大手一挥，飘然而去。

众人见状，哄然大笑，对刘秀的“书生意气”颇不以为然。唯独王常目光凛然，望着刘秀伟岸的身影，头摇得像拨浪鼓，惨然一笑，喟然长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可惜仅凭我一人之力也无济于事啊！”

就在汉军思想还没有统一、消极厌战的情绪日益高涨时，王邑、王寻和他们的大军却没有闲着。他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已经成功抵达昆阳城北，摆出的阵势是“军阵数百里，不见其后”。

面对此情此景，汉军的表情已由惊愕万分转变为惊恐万状，惊恐带来的连锁反应是不知所措。

何去何从，生死攸关；何计何策，命悬一线。

关键时刻，众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妙计来，却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便是曾被他们轻视、讥讽的刘秀。

于是，原本被“雪藏”的刘秀又被他们以厚礼请上了贵宾席，众人异口同声道：“请刘将军计之。”

刘秀没有计较众人之前的轻待，而是顾大局、识大体、讲责任、乐奉献，再次挺身而出，从容不迫地说出了自己早已成竹在胸的妙计——出奇制胜。

“出奇”的前提是死守昆阳，刘秀提出由王凤、王常率众坚守昆阳，并且必须做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坚守到底。与此同时，刘秀亲率一支敢死队突围出城，以最快的速度向其他汉军求援。

做好了“出奇”，只要汉军团结一心、生死与共，做到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打敌人一个意料之外、措手不及，便可“制胜”，打出一番艳阳天来。

听完刘秀的计谋，众人一致表示“如此甚好”。的确，此时大兵压境，火烧眉毛，城外被围，想逃无路，命在旦夕。时间不等人，容不得他们犹豫不决，容不得他们举棋不定，更容不得他们朝三暮四。更何况，除了刘秀的计谋，他们已没有其他选择了。

计谋定下后，王凤、王常负责死守昆阳城，而刘秀负责的突围求援就显得至关重要了。王常精挑细选地给刘秀选了一支三百人的敢死队，但刘秀却对王常摆摆手，说道：“谢谢你，你的心意我领了。兵不在多而在精。”

然后，在王常惊讶的眼神中，刘秀从三百敢死队员中选了十三人。这十三人中包括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心腹骁将。

“王大哥不用担心，人多虽然力量大，但目标也大。我只选十三人，这样不易暴露行踪。我会选择黑夜出逃，敌人弄不清我军的虚实，定不敢贸然动手。”

“年纪轻轻，才智过人，将来你这条蛟龙定然会有腾飞的一天啊！”王常称赞道。

“昆阳城就有劳你了。”刘秀语重心长地道。

“誓与昆阳城共存亡，静候援军到来的佳音！”

有一种信心叫自信，有一种自信叫从容，有一种从容叫淡定，有一种淡定叫有实力，有一种有实力叫奋斗，有一种奋斗叫坚持，有一种坚持叫成功，有一种成功叫奇迹。集自信、从容、淡定、实力、奋斗、坚持于一身的刘秀能否获得成功、创造奇迹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站直了，别趴下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刘秀所料。是夜，他和他的“十三鹰”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等王邑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十三鹰”已经扬长而去了。

成功突围后，刘秀等人来到了定陵、郾城。郾城和定陵的守将见到他们先是惊讶万分，万万没想到刘秀等十三人能从王邑的百万大军中突围出来，随即又做苦笑状。王邑大军压境，刘秀等人冒死前来，目的不言而喻，想请他们去救援昆阳。可是昆阳这叶扁舟如今已置身于汹涌澎湃的汪洋之中，被敌人重重包围，层层设防。要他们这点人马去救援，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所以，无能为力、爱莫能助的他们自然只能露出尴尬的苦笑来了。

接了风，寒暄后，守将们不等刘秀等人开口，就来了个先发制人，大致意思是说各位英雄好汉既然能冲破千难万险到这里，也是缘分。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聚，无缘对面手难牵，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在这里暂且先住下，待我们打探清楚了昆阳的情况再从长计议。

他们的“从长计议”无非是为了先安稳住刘秀等人的托词。到时如果昆阳城真的破了，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救昆阳了。

“十三鹰”被他们的“柔功”一忽悠，觉得有道理。虽然在突围之前，他们热血沸腾，誓死壮志报国，然而，经过九死一生的突围，他们才发现活着真好。

在生与死的当头，他们选择了生，选择了用沉默来回应守将们的“从长计议”。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眼看敢死队就要迷失了，身为敢死队的“带头大哥”，刘秀再一次勇敢地站了出来。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又开始了演讲。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你。现在昆阳有难，你们做缩头乌龟，不肯去救援。他日你们有难，谁又肯来舍命救你们呢？况且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昆阳失守了，王邑就会立即掉转马头来攻打郾城和定陵，以郾城和定陵的军事力量定然抵挡不住王邑的百万大军。到那时，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大家是昆阳的希望，昆阳同样也是大家的希望，救昆阳等于救自己啊！”

刘秀这一席话说得守将们惭愧地低下了头。经过一番交头接耳，他们达成了共识，决定发一半兵力救援昆阳，剩下一半守郾城和定陵，保全革命军的阵地，为救援留后路。

众人的“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说到底还是存了私心，出于公心的刘秀自然不会罢休，他接着反对道：“众人齐心，其利断金。我们现在兵力本来就少，再分散的话，就会被敌人各个击破，只有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才能由弱变强，才能和敌人对抗。分兵留守，你们守什么？不是守城，是守各自的财物吧？”

刘秀所言句句一针见血，点到了守将们的心里，也捅破了他们心里最后那层窗户纸。羞愧难当的守将们选择了及时悬崖勒马，做出了“乃悉发之”的军事部署，决定倾巢而动，全力救援昆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刘秀突围去搬救兵后，镇守昆阳城的王凤、王常的日子可想而知，只能用“苦熬”来形容。

王邑为了显示百万雄师的威力，对昆阳发动了最为猛烈的进攻。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超强的实力，拿下小小的昆阳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很快就发现昆阳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伤亡惨重，血流成河，昆阳城屹立不倒。

对此，严尤主动站出来，为主帅王邑解忧道：“昆阳虽小，却很坚固，恐怕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我们现在犯了屯兵于坚城之下的兵家大忌。汉军的主力现在正在围攻宛城。宛城是敌我两军的分水岭，地理位置相当重要，我们现在应该派大军直接去宛城，和宛城里的官军里应外合，消灭他们的主力，生擒伪天子刘玄，那时昆阳便不攻自破了。”

对此，王邑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道：“我现在拥有百万雄师，如果连一座小小的昆阳城都无法拿下，怎么显示我们官军超级无敌的大威力呢？当务之急是尽全力拿下昆阳城，先来个血腥大屠城，然后纵酒放歌，凭借胜利之势前进，那滋味才算美啊！”

王邑说完，马上就将此番豪言壮语付诸行动，对昆阳进行了更为猛烈的进攻。

王邑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用高射炮打蚊子。

果然，面对官军的狂轰滥炸，昆阳城再牢固，士兵再英勇，军民再团结，一万守军怎么能抵挡得住百万敌军的强攻呢？

结果已无悬念，城破人亡的命运已被注定。也正是因为这样，汉军在坚守七日后，在苦等援兵无望的情况下，终于动摇了。

王凤找王常商量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如今再这样抵抗下去，不是和官兵过不去，而是和自己过不去了。这样下去城迟早要被攻破，为了给大家一条生路，我们还是投降吧。”

“再等等吧。”王常是个宁可战死，也不愿投降的人，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城里几千男女老少的生死，他也强硬不起来了。

最终，王凤和王常两人也没有进行口水战，而是选择了“笔战”。他们招来一些民众代表，以民主的方式，采用不计名投票的方式进行表决。最终，以王凤为首的主降派以绝对优势战胜了以王常为代表的死守派。

少数服从多数，于是，昆阳城头很快竖起了白旗，接着城门打开，汉军向城外的官军喊话：“我们不打了，我们投降了，请你们进城来吧。”

得知汉军投降，王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汉军这使的是空城计吧？第二反应是这太不像话了，汉军这时候怎能投降呢？第三反应是太不够意思了，打不过就举手投降，一点都不好玩。

“三个反应”加在一起，王邑得出结论：这时候批准汉军投降，太便宜他们了。因此，面对本可以兵不血刃直接占领昆阳的机会，王邑居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马上叫人回话：“站直了，别趴下，咱们继续打！”

严尤一看，这样闹下去会坏事呀，马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王将军啊，《兵法》云‘围城为之阙’，就是说围城总要给人留一条出路。宛城那边的汉军主力听说昆阳降了，肯定害怕，咱们真正的战场还是在宛城那边，消灭汉军主力部队才是当务之急，不要因为一己之怨而耽误了整个战局啊！”

事实上，这个时候严尤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王莽安排给王邑的智囊团也不甘落后，集体上场，齐谏王邑接受汉军的投降。

然而，王邑是个很有特点的人物，他一直奉行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这句名言。于是，他再次力排众议，固执己见，决定和汉军厮杀到底。

昆阳城里的汉军是可怜的，是悲哀的，他们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死亡之路了，连投降这条不光彩的活命路都被堵住了，王邑逼着他们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誓与昆阳共存亡。

与此同时，刘秀已成功争取了外围汉军的全力救援，接下来是他“亮剑”的时候了。

魔兽军团也无法力挽狂澜了

王邑、王寻很忙，忙着招呼大军往昆阳城上冲；王凤、王常很忙，忙着招呼昆阳城下的官军们；刘秀很忙，忙着行军布阵。当他带着满打满凑也不足一万援军赶回来时，已到了昆阳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

以一敌百，刘秀虽然不畏惧，但也不胡来，毕竟他知道胡来的后果只有一个：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如何才能浴火重生呢？对此，刘秀开始了精心的排兵布阵。

兵马未动，舆论先行。刘秀让人伪造了一封来自宛城最高司令刘演的信笺，中心内容只有八个字：宛城已破，援军将至。他将信故意掉在地上，让大家都看到了。

果然，听说宛城被攻破了这样一个大好消息，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原本畏惧官军的将士们一扫颓势，由垂头丧气变成了生龙活虎。总之，刘秀的伪贺信达到了提振士气、鼓舞人心的作用。

刘秀趁热打铁，趁机给大家上了一堂生动的思想政治课，提出了“我军可战”的论述：“王邑犯了屯兵于坚城之下的兵法大忌，连日没有丝毫进展，已是一支疲惫之师了；官军虽有百万之众，但多半是临时抽调组成的，各怀其志，已是一支军心不稳之师了；官军列营数里，首尾相连，不留余地，已是一支调动和策应相当缓慢之师了；敌明我暗，他们不知我军的虚实，我军去袭，官军也不敢派大军来对抗，已是一支毫无战斗力之师了……”

提振士气，稳定军心后，刘秀决定先从这不足一万人里面精挑细选，选出了一千人，再度组成了一支“敢死队”，作为开路先锋。

刘秀就带着这一千骑兵，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很快就到了昆阳附近。

面对刘秀从天而降的千人团，王邑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他同样派出了一支千人团迎战。结果毫无悬念，刘秀的千人团很快就吞并了王邑的千人团。

这其中的刘秀起到了主心骨的作用，他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汉军见状纷纷称赞道：“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

初战告捷，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胜，但对提升汉军的士气却起到了很好的带动作用。随后刘秀乘胜出击，屡战屡胜，步步推进。对此，根本就没把刘秀这一小股援军放在眼里的王邑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诸营皆按部，毋得动！”意思就是说没有他的命令，大家各就各位，不得擅自出战。

他要亲自出战，把刘秀剁成八大块。随后的事实证明，王邑的军令犹如顶尖高手比武一样，自缚了手脚，纵使有天大的本领，也没有完全施展的余地。果然，当他亲自率兵来迎战时，已远远不是“赢疯了”的刘秀的对手。

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汉军之所以这么勇猛刚强，除了有刘秀这样一位好的带头大哥外，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令他们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个力量最初来源于刘秀“善意的谎言”，成功也源于这个“善意的谎言”。刘秀不会知道，就在他造谣的时候，他的大哥刘演，仿佛与他有心灵感应似的，对宛城进行了最后一击。

宛城作为南阳的首府，城墙坚固，守军兵器精良，刘演围攻了三个多月毫无进展。此时的昆阳危在旦夕，刘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早一日拿下宛城，就可以早一日回援昆阳，因为这里牵制了十万汉军，汉军的主力都在这里。

昆阳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危急，刘演也一天一天开始灰心了。如果王邑的官军拿下了昆阳，接下来肯定会救援宛城，那时他和整个汉军就走上穷途末路了。

为了保存实力，刘演决定撤兵回援昆阳。他也知道这一撤，很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但是，此时宛城拿不下，而昆阳又不能丢，他只有舍熊掌而取鱼了。

就在他选择要离开时，宛城的守将岑彭却叫住了他，似乎是舍不得他走，毕竟一起对着干了好几个月，一方突然静悄悄地离开，另一方不习惯啊。

岑彭为了立功赎罪，在宛城一坚持就是三个多月。一百多天相比漫长的岁月来说只是沧海一粟，然而对在战火洗礼中的官军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备受煎熬。和一直处于王邑铁桶包围中的昆阳汉军一样，他们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要用的没用的，更重要的是城下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军还想要他们的命。

但是，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气馁，相反表现出的精、气、神令人赞叹不已。除了不怕死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知道援军肯定会来。

等啊等，盼啊盼，援军终于来了。岑彭在那一刻，眼睛湿了，那是望穿秋水后看到曙光的激动，是苦尽甘来后尝到甜蜜的兴奋。他甚至叫士兵们随时准备打开城门，去迎接援军的到来，把汉军送上不归路。

然而，事实证明，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王邑带领百万援军到了昆阳后就停滞不前了，连来宛城昙花一现露一面都没有。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是要先攻昆阳，攻昆阳那也罢了，那是你战术的需要，这个不怪你，问题是你不是有百万雄兵吗？那就不能分一点点兵力来救宛城吗？哪怕就几万也行，毕竟宛城将士的生死还悬于汉军之手呢，毕竟宛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啊！

令岑彭失望的是，王邑没有分派一兵一卒来救援。哀莫大于心死。后知后觉的岑彭终于醒悟过来了，原来自己是如此的低微，低微得连尘埃都不如。数月的坚守和顽抗，却换不来同情和支持。忽视他倒也罢了，怎么可以忽视宛城这个军事要地呢？十个昆阳也抵不上一个宛城啊！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王邑的百万大军居然连昆阳也拿不下。

朝廷千呼万唤，居然派出如此将领，居然派出如此军队！岑彭终于绝望了。他找严说商量，提出自己的想法，一个字：降！理由是如今自己这样卖命，得来的却是孤立无援，与其这样白白等死，不如投降，还可以保全众人的性命。

严说听了，长叹一声，半晌才道：“非要如此吗？”

岑彭道：“朝廷早已不把我们当人看了。再坚守下去也毫无意义。再者，这几个月我们和刘演的汉军不打不相识。我觉得刘演是个帅才。我等现在投降，正如弃暗而投明也，既可以救众士兵于水火，又可给他们指出一条光明之路，何乐而不为呢？”

严说再度长叹一声，从牙缝里吐出六个字：“恭敬不如从命。”

就这样，岑彭和严说把宛城献给了刘演。

宛城的攻破，对汉军来说是个天大的喜事，对鼓舞军心、提振士气也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不久，汉军就在刘秀的带领下彻底把王邑派来的阻击队给打趴下了。

俗话说好汉敌不过人多。此时王邑的军队毕竟有几十万。如果此时群起而攻之，那么，刘秀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济于事了。然而，王邑却下达了“毋得动”的命令，所以官军均“不敢擅相救”。

败，溃败，大溃败，败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汉军开始了“倚天屠龙”的表演。战斗是激烈的，是刺激的，但也是毫无悬念的，汉军成了主角，官军成了配角，汉军成了主宰者，官军成了被宰者。

战斗中，刘秀开始施展擒贼先擒王的看家本领，通过不懈努力，在乱军中发现了王寻。在他的指挥下，汉军成功把王寻射死了。

这个时候，躲在昆阳城里的汉军终于发现援军来了。眼看官军大败，他们在王凤、王常的带领下，杀出城来支援城外的汉军。一时间杀声四起，锣鼓喧天，鲜血染路，官军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不羞遁走。

对此，如梦初醒的王邑还幻想着力挽狂澜，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和拼搏。可是，任凭他砍杀逃亡的士兵，任凭他喊破了喉咙，也阻止不了一溃千里的颓势。没办法了，王邑只好使出了撒手锏——特种部队。

接下来巨无霸该出场了。巨无霸原本以为这场战役他来得不是时候，昆阳就这么点汉军，连援军也这么少，他根本就没有出场机会。因此，当王邑突然叫他出场时，他还在打盹儿，完全不了解战况。

巨无霸接到命令，二话不说，赶紧放出他的魔兽军团。好家伙，铁笼里关着的老虎、豹子、狮子等动物憋得太久了，一放出铁笼，顿时大显神威，直扑汉军而去。汉军原本正打得起劲，突然见敌军中冲出这等怪动物来，也都吃了一惊，正准备四处逃窜时，奇迹又出现了。

这次的奇迹非人力所谓，而是天力所致。这时候，突然变天了，先是黑云笼罩，接着狂风四起，再接着几声巨雷响后，暴雨如注。

黑云把天空的光芒都遮挡住了，狂风把旗帜帐篷都吹飞了，大雨把道路都冲垮了。更重要的是可怜的魔兽军团，它们本来正张牙舞爪准备一展威风，但被这闪电、惊雷、暴雨三部曲一弄，因为惊吓过度，像是得了“疯牛病”一般，老虎不是那个老虎，豹子不是那个豹子，狮子不是那狮子，开始四处逃窜。在逃的过程中，又踩死咬死官军无数。一时间，官军尸骨遍野，魔兽军团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王邑眼看败势不可再挽回，只好选择了“自由飞翔”，充分发挥“钻山豹”的风格，抛下一切，一路狂奔，马不停蹄地逃回了洛阳。侥幸逃得性命的还有严尤和陈茂。只是逃得性命的严尤心里是不是很懊恼和悲愤呢？如果主帅王邑能听自己一席话，也不会落得如此惨不忍睹的下场了。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昆阳之战”。

而汉军在击溃官军后，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他们收获了官军留下的大量辎重物资、车甲钱财。据说，这么多东西，汉军搬运了一个月也没搬完，剩下的只好全部焚毁。

第五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一战摧大敌，顿使海宇平。”

——明·顾炎武《汉三君诗·光武》

王业之兴肇此矣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在昆阳大战中，刘秀这块被埋藏的金子终于冲破沙尘的阻挡，大放异彩。一个毫不起眼的偏将，一夜之间成了大功臣，成了汉军中的明星将领。

刘秀在危急之时挺身而出，以敏锐的政治眼光、超强的心理素质、非凡的军事智慧，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赞歌。这一战之前，刘秀默默无闻；这一战之后，刘秀天下闻名。借用史书里的话，就是“光武威震天下，王业之兴肇此矣”。

这种变化谁都看得见，只是刘秀还是那个刘秀，他还和昆阳之战以前一样，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没有半分胜利之后的得意忘形，也没有一战成名的飘飘然。然而，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人的世界，因为当你一个人扒着门缝看世界时，门外的人也都齐刷刷地看着门内的你。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个时候，柳暗花明的刘秀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一个人生的转折点，因为这个时候，他得到了一个超级重要的人物，又失去了一个超级重要的人物。

首先，来看刘秀得到的超级人物——冯异。

冯异，字公孙，父城（今河南省平顶山市）人。他有三大特点。

第一，冯异具有书生意气。他好读书，小小年纪便精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是个博学多才之人。

第二，冯异拥有响亮名号。他当时是颍川郡的一个小官。官职虽然不大，但他爱民如子、清正廉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因此，在百姓心中威望很高。

第三，冯异具有好人缘。刘秀趁着昆阳大捷，再接再厉，锐意进取，一鼓作气拿下颍阳（今河南省许昌市）后，便把部队开到了冯异所在的父城。常胜将军冯异坚守父城，刘秀数攻不下，只好屯兵于该县的巾车乡，准备长期作战。

这时候，冯异百密一疏，搞了个“微服私访”，到基层去视察工作，结果被汉军逮了个正着。当时冯异的几个好哥们儿正好在刘秀军中效力，知道后，不约而同地站出来推荐冯异。刘秀原本就仰慕冯异的大名，又见他人缘如此好，口碑这么好，二话没说，马上就召见了冯异。

两人谈话很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谈到最后，冯异开始亮剑了，表达了三层意思。

第一，投之以明，表示愿意归顺刘秀。

第二，献之以礼，献出五座城池，报答刘秀的知遇之恩。

第三，给予承诺，表示回父城说服众人，再来投奔。

刘秀一听，大喜。此时，有部下提醒刘秀，防人胜于防川，冯异说不定是玩“躲猫猫”的游戏呢。对此，刘秀不予理会，他坚信冯异的人品没问题。

面对刘秀的信任，冯异也没有食言。回到父城后，他对县令来了个开门见山的劝导。

“官逼民反啊！”冯异说道，“现在闹革命的将领，大都脱离不了与生俱来的痞气，蛮横无理，掳掠抢杀，跟土匪没什么两样。只有刘秀是个例外，他带领的队伍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依我看来，他少年老成、忠厚诚信，肯定不是庸碌之辈，投奔他一定会有光明前途的。”

县令听完，回应道：“死生同命，敬从子计。”

就这样，桀骜不驯的绝世奇才冯异带领五县将士归降了刘秀，这使刘秀如虎添翼，如鱼得水。日后，刘秀离开“傀儡之王”刘玄，选择单飞后，能在逆境中拓出一片艳阳天来，离不开冯异的出谋划策、保驾护航。

不仅如此，冯异的归顺还进一步提高了刘秀的威信。通过以柔克刚的方式和平解放父城五县后，原本就人气爆棚的刘秀更是声名远播，成了颍川一带的“大英雄”。

有得必有失，下面我们就来看刘秀失去的那个重量级人物——刘演。

也许是老天的眷顾，在昆阳之战中，除了刘秀立下奇功外，刘演也功不可没，因为他拿下了军事重地宛城，不但给自己留下后退的安身之地，而且还给官军以士气上的沉重打击。

王莽的主力部队被灭后，其灭亡已是必然之势。刘氏兄弟立下大功后，威望、人气大增也是必然结果。

众人看刘演和刘秀的眼光都是崇拜的，朱鲔等人看刘演和刘秀的眼光却是毒辣的。别人的“高”衬托的是自己的“低”，朱鲔等人视他们两兄弟为眼中钉、肉中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朱鲔联合平林军、新市军的将领，对更始皇帝刘玄轮番吹耳边风，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杀死刘演，以绝后患。

俗话说树大招风。秀外慧中的刘秀知道，只要他心态保持得好，拥有一颗超乎常人的平常心，就可以做到宠辱不惊。别人怎么看他，他毫不在意，因为他正在放眼苍穹。

但是，粗犷豪爽的刘演却毫无收敛，依然我行我素，雷厉风行，他显然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机。

先知先觉的刘秀劝诫刘演，说了两个关键词：功高震主和落井下石。

对此，刘演一笑置之，回应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孤傲、自大，这就是刘演的“命门”。就在他漠视刘秀的善意提醒，一意孤行时，一场惊天杀局已经步步向他推进。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呢？

一石二鸟

面对来自刘演的赤裸裸的威胁，面对来自朱鲔、王匡、王凤、陈牧等人齐上阵的威逼，软弱无能的更始皇帝刘玄根本没有多余的选择，只能点头哈腰地同意大家的意见。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刘玄很快在朱鲔等人的策划下，对刘演狠下杀手了。

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自信满满的刘演根本就“不设防”。绿林军的将领们很快就找到了下手的机会。机会来源于一次内部聚餐，刘玄邀请手下的得力干将们狂欢。

酒过三巡话不绝，菜上八道兴正酣，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刘玄从幕后走到了前台，并径直走到刘演面前。刘玄拍着他的肩膀，把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说了出来：“伯升，这次战役，你功不可没，大英雄一个，纯爷们儿一个，朕代表全体汉军敬你一杯。”

话刚说完，众将领极配合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受宠若惊的刘演连称“不敢当，不敢当”，赶紧喝下刘玄敬的酒。

这时候，刘玄突然指着刘演身上的佩剑说：“大司徒，你身上佩的是什么剑啊？我单是站在你身边都感觉寒气逼人，这应该是一把绝世好剑吧？”

“这是家传之剑，破铜烂铁而已，哪是什么绝世好剑？”

“家传宝剑更是传世珍宝了，拿给朕看看。”

刘演二话不说，就把佩剑取下，递给了刘玄。

刘玄之所以提出要看刘演的剑，目的是想试探刘演的“忠心”。他知道刘演爱剑如命，定然不会轻易把宝剑亮出来。如果刘演不愿亮剑，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刘演违抗君命，欲谋不轨为由，现场下令杀无赦。没想到，刘演竟然交出了剑。

果然，面对刘演的豪爽，心怀鬼胎的刘玄先是一怔，随即接过剑仔细打量起来。只见他拿着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边看边赞不绝口道：“原来每把宝剑都不简单啊！”

这时候，申屠建似乎不甘落后一样，站起身来，递给刘玄一样东西，并且意味深长地说道：“臣近日偶得一块宝玉，特献给皇上。”

宝玉谁不喜欢，刘玄拿在手上，这一次还没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看出了端倪。申屠建献上的只是一块最普通的玉而已。刘玄虽然平庸，但不傻，马上明白了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玉，而在乎刘演的人头也。

昔日项羽设鸿门宴，有两个经典的场面：一是范增举玦，二是项庄舞剑。鸿门宴上项羽一直犹豫着该不该杀刘邦，范增为了逼他早点下手，频频向项羽投玉示意，但木脑壳的项羽却一直没有反应，结果眼睁睁地看着刘邦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刘玄的翻版鸿门宴，过程和场景几乎和原版一模一样。申屠建献玉后，刘玄和当初的项羽一样，很矛盾，很纠结，不知道该不该下此毒手。对项羽来说，刘邦再怎么流氓，也是自己的拜把子兄弟，要他兄弟相残，他下不了手。而刘玄和刘演同宗同脉，骨子里还流着相同的血呢。

同室兄弟，何忍相残？诛杀无名，何以服众？思来想去，刘玄犹豫着，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这场闹剧般的“鸿门宴”显然没有原版那般一波三折、曲折动人，但两者的结果都一样，都因为主角在关键时刻心太软，导致目的没有实现。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按理说刘演应该回过神来了。但他不知是真傻还是装糊涂，躲过一劫后竟然我行我素，涛声依旧，仿佛什么异样都没有察觉一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眼看刘演连他老祖宗的鸿门宴都忘了，他的舅舅樊宏急了。樊宏把刘演拉到一旁，旁敲侧击，循循善诱道：“昔鸿门之会，范增举玦以示项羽。今建此意，得无不善乎？”

刘演听后，却只是“嘿嘿”地干笑。笑过之后，便戛然无声，归于沉寂，再无下文。

面对刘演高深莫测的笑而不答，樊宏无言以对，只能摇头，悻悻而出，心里叹道：“过刚易折，儿刚猛有余，柔韧不足，是要吃亏的。”

这时的刘玄在朱鲔等人的唆使下，开始对刘演展开了第二轮攻击，使出了“一石二鸟”之计，而刘稷则成了这出戏的主角。

刘稷也是宗室子弟，他有一大优点和一大缺点。优点是他乃将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勇冠三军。缺点是他乃庸才，生来性格直爽，脾气火暴，蛮不讲理，凭感情意气用事，谁要是招惹上了他就死定了。

就是这样一个优点和缺点都很突出的人，同样疾恶如仇、爱憎分明、生性秉直的刘演却和他十分投缘，两人的关系相当铁。

刘演视刘稷为兄弟、知己，刘稷视刘演为兄长、主子。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认为刘演才是皇帝的不二人选，但没想到让刘玄捡了个便宜。皇帝之位，德者居之、能者居之、贤者居之，刘玄无德无才，何以居此位？

不满、不屑、不齿、不服……刘稷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感情。就在刘玄登基当天，他便不顾一切地以公开演讲的方式表示自己的不服：“最先站出来革命的是刘演兄弟，带领我们打胜仗的也是刘演兄弟。无论才德、名气、威望，刘演都是当仁不让的皇帝人选，再怎么不济，也轮不到名不见经传的刘玄来当这个皇帝！”

面对刘稷公然的出言不逊，刘玄又急又气，急得直想马上革了刘稷的命，气得有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但他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刚刚黄袍加身，如果就斩杀部下，何以服众？再说刘稷不是一般的人，他还拥有强大的后台，有刘演罩着，他直接对刘稷下手，不就等于公然和刘演过不去吗？失去了刘氏兄弟的支持，他这个皇帝能做得安稳吗？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刘玄最终用理智战胜了冲动。而刘稷在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后，便马上打下了鲁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强大本领和作用。

刘稷立了大功，刘玄表现得很大度，马上就封他一个头衔——抗威将军。刘玄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刘稷你有功，封你为将军，但你竟敢公然在背后骂我，诋毁我的龙威，那就叫你抗威将军吧。

以柔克刚，刘玄的策略还是不错的。这样既堵住了天下悠悠之众口，又给刘稷敲起了警钟。按理说刘稷应该有自知之明，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他该主动照镜子，自觉正衣冠。然而，性情刚烈的刘稷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与众不同。这一次，他不再抗威，而是直接抗旨了。他撕毁诏书，拒绝了刘玄的封赏，还把颁旨的官员乱棍打出。

都说冲动是魔鬼，刘稷已经冲动一次了，侥幸平安无事；这一次再冲动，终于引火上身了。

刘玄等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公然抗旨，已犯了滔天大罪。手握刘稷把柄的刘玄没有再选择隐忍，而是利剑出鞘了。他立马派人把刘稷捆了个严严实实，押回宛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拒绝封赏，那叫抗旨；撕毁圣旨，那叫谋反；殴打朝廷命官，那叫无法无天。有这“三重罪”在手，抓捕刘稷也就理所当然了。按照司法程序，接下来便是定罪、砍头，但事实上，刘玄只做了抓捕和定罪，并没有直接砍刘稷的头。

抓捕和定罪只要刘玄一句话就行了，但砍头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因为关键时刻，有个人挺身而出，挡在了刘稷的身前，并且撂下了狠话：“这个人不能杀，必须马上给我放了。”

敢这样对刘玄说话的人只有一个——刘演。

眼看刘演出面了，刘玄又喜又忧。喜的是他原本就想利用刘稷这个“诱饵”，引刘这条“蟒蛇”出洞。结果刘演果然中计。忧的是，论才气，他比不上刘演，论相貌，也比不上刘演，论口才，他还是比不上。

果然，接下来围绕杀与不杀这个话题，刘演与刘玄进行了一场持久的辩论赛。面对刘演的咄咄逼人，刘玄则显得唯唯诺诺。毕竟刘演赢在气势上，而刘玄则输在底气上。

刘玄那是什么人物，是更始皇帝，是汉军的首脑啊。眼看做主子的到了词穷语塞、俯首认输的地步，刘玄手下的“智囊团”不干了。他们趁着“休庭”的空隙，对刘玄进行了现场授计，其中表现最突出的正是李通。

李通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了。刘演和刘秀当初能把革命付诸行动，就是靠李通的牵线搭桥。后来李通成功归于刘演麾下，成了舂陵军的顶梁柱。

然而，这个世上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毕竟来自外界的诱惑太多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误入歧途。这一点在李通身上更是赤裸裸地展现出来。开始李通对刘演和刘秀敬若天神，誓死相随。然而，当刘玄被众人扶正，成为汉军的皇帝后，他对刘氏兄弟的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李通是政治上的明白人，自然不会做糊涂事，因此，他很快就选择了和刘演兄弟分道扬镳，转投到刘玄的旗下，和朱鲔等人打成了一片。

尽管狡猾的李通做得很隐蔽，但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都逃不出刘秀的火眼金睛，他很快看出了李通的思想转变、行动转变。因此，刘秀专门就李通这个人对大哥刘演进行了告诫：“大哥啊，你得提防点李通！他这个人有奶便是娘，很不靠谱。”

对此，刘演还是一贯的表情，“嘿嘿”地干笑数声，不发一言。对他来说，李通这样的人不足为虑。而李通对刘演的态度却恰好相反，他认为刘演是人中龙，是心腹大患，必须除之而后快。

人心隔肚皮，善恶难辨。人性就是这样，捉摸不透。此时刘演以下犯上，为刘稷的事极力辩护。李通也挺身而出，跑到刘玄身边吹风了，中心思想就是三个字：杀无敕。

对此，刘玄又像上次一样心软起来，犹豫不决起来。李通则将绝情进行到底，给刘玄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无规矩不成方圆。皇上乃我汉军首脑，岂能让部下如此大逆不道地放肆。如果皇上不马上采取行动制止这种行为，不进行严惩，将来还怎么服众？您这个皇上还怎么当，还能当得下去吗？现在良机就在眼前，如果皇上不赶紧抓住，让机会白白浪费了，将来定会后悔一辈子啊！”

对此，“心太软”的刘玄虽然有所心动，但还是不敢马上做决定。其实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懂政治的人，他内心也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他比李通还更想除去刘演，毕竟有刘演在，他这皇帝的位置总坐不踏实。但是，想归想，他还得考虑此事带来的后果。

正在这时，朱鲔站出来为刘玄解忧了。他直奔主题，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刘玄放下犹豫，挥出了手中的屠龙刀。

“一山不容二虎，今天不将刘演一网打尽，将来必将被刘演所灭啊！前怕狼，后怕虎，能成大事吗！”朱鲔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斩草除根，刻不容缓。

刘玄终于被说动了，他马上对刘演下达到了逮捕令，理由很简单：刘稷是个大逆不道之人，是个反贼、叛将，你刘演作为他的直接领导，这么蛮不讲理地为他说情，为他开脱罪名，说明你不但和他同流合污，纵容包庇，而且证明你就是幕后主使！

《后汉书》对此记载道：“先收稷，将诛之。伯升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即日害之。”

刘演正值意气风发之时，却突然殒命，和他一起赴黄泉的，还有铁杆兄弟刘稷。

至此，刘玄的一石二鸟之计获得了圆满成功。

忍就一个字

刘演被杀的噩耗传刘秀耳朵里时，他正指挥着部队在汝南父城县前线征战。痛失亲人，他顿觉肝胆寸断、五脏俱裂，不由悲痛欲绝。然而，他并没有悲伤泪流成河，而是马上恢复了平静。

哭，没用，眼泪能把刘玄杀死吗？能为大哥报仇吗？痛，没用，痛的结果是伤了自己，却对敌人毫发无伤。报仇雪恨才是刘秀最想做的，但他并没有马上付诸行动。他冷静地对形势进行了分析，得出了两点结论。

第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论实力，还是势力，刘玄都要比自己高出何止百倍，自己就像鱼肉，是刘玄下刀的对象。

第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现在的情况，直接报仇显然不现实，只有隐忍才是生存之道。先隐忍保全自己，再伺机报仇。

想通了这一点，刘秀马上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在刘演被杀的第二天，他火速从汝南父城的前线撤下来，单枪匹马赶往刘玄所在的宛城。

面对刘秀自投罗网的行为，忠诚的部下对他进行了善意的劝导，但刘秀却选择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刘秀去宛城不是去报仇，而是请罪。在仇人面前还要装孙子，这需要多强的忍耐力啊！

果然，城府修为极深的刘秀到达宛城后，马上展现出了“忍者神龟”的无敌忍术，做到了“五不奉陪”：不去大司徒府发丧，不为刘演披麻戴孝，不接受刘演部下的吊唁，不邀昆阳之功劳，不多说一句题外话。

不仅如此，刘秀还直接去向刘玄请罪，说自己有过错，没有及时开导哥哥，以至于让他犯下死罪，皇上这么做是英明的，我今后一定唯皇上命令是从。

兄罪弟认，刘秀深明大义的良好态度让刘玄惊讶不已。他本来准备好了屠龙刀，准备将刘秀赶尽杀绝，结果刘秀的表现改变了他的想法。出于愧疚和补偿，刘玄也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任命刘秀为破虏将军，封信武侯。

当然，这只是刘玄的权宜之计，他封刘秀的官位和爵位，只是为了暂时稳住刘秀的心，堵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他心里深知刘秀是一只虎，一只可能比刘演还凶猛、还可怕的猛虎。为了不放虎归山，刘秀在加封刘秀的官爵时，还赏了他一套豪华别墅，名义上是让他好好享受生活，实际上是软禁了他。

刘秀当然明白刘玄的险恶用心，但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忍辱负重进行到底。所以，他不但笑纳了刘玄的厚礼，还整日在豪宅之中饮酒作乐、醉生梦死。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日愁来他日愁。刘秀的享乐主义看似很实在，但又有谁知道此时的他就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表面上温顺，但内心却如恶狼一样异常残忍。那是怎样一双血红血红的双眼，那是怎样一种仇恨的目光，那是怎样一种强压在心底的痛苦，那是怎样的绝望和伤心。刘秀的万般悲情，只能在夜里化为泪雨，默默地流，悄悄地干，第二天醒来，他又要马上换成另一副面孔。

对刘秀的哀伤之情，新归于他的冯异最懂。冯异常常用善意温柔的语言安慰刘秀，但出人意料的是，刘秀非但不领情，而且还义正词严地告诫他不要胡说八道。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在吃香喝辣的同时，刘秀还想睡“软”的，府中的“席梦思”显然还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想要女人，一个长相厮守的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阴丽华。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要阴丽华。”这是当年刘秀还在长安游学时的座右铭。一晃十年光阴过去了，刘秀还是那个刘秀，只是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好在他的头上也多了两顶帽子——破虏将军和信武侯，比朝廷的“执金吾”也差不了多少了。

眼前，刘秀的事业暂时搁浅了，但他不灰心不气馁，选择去实现第二个愿望：迎娶阴丽华为妻。

“丽华秀玉色，汉女娇朱颜。”唐代的李白这样形容阴丽华的美。

阴丽华除了相貌美丽之外，还聪颖过人，贤德让人。这两点日后她本人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这里且按下不细表。

古人的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秀此时父母双亡，只好将终身大事托付给媒人了。他派出的不是媒婆，而是媒公。媒公的名字叫朱祐。

让一个大老爷们儿去提亲，刘秀自然有他的想法和考虑。首先，朱祐能言会道，其次，他跟阴丽华的大哥阴识关系很好。

阴识在刘氏兄弟起兵时，曾变卖家产，率子弟、宗族、宾客千余人加入了他们的革命大军，深得刘演赏识。刘演先是封他为校尉，后升迁为偏将军（和刘秀是平级）。在攻打宛城时，作为刘演攻城的重将，阴识还立下了大功。

阴识和朱祐同为刘演的部下，两人惺惺相惜，形影不离。

俗话说长兄为父，阴父早逝，对阴丽华来说，阴识的话具有特殊的分量。因此，说得再直白点，刘秀要想娶阴丽华，只要搞定了阴识，便万事大吉了。

朱祐没有让刘秀失望。他在阴识面前，充分发挥口才，把刘秀对他妹妹阴丽华多年的仰慕之情、相思之苦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阴识听后，感叹道：“缘分，缘分啊！刘秀都符合我妹妹的条件啊！”

原来，阴丽华身为绝世美女，引得方圆数百里的贵族子弟、文人异士纷纷往阴府里钻。他们来时是满面春风、心热如火，但回去时却都垂头丧气、心冷如冰，因为他们都没能满足阴丽华的求婚条件：一是非汉室宗亲不嫁，二是非将军侯爵不嫁。

这两个条件看似简单，却很苛刻，真正符合条件的人凤毛麟角，但刘秀却恰巧全中了。

光阴荏苒，转眼间，阴丽华已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快“奔二”了，在那个普遍早婚的年代，她再不嫁人就要成为“超级剩女”了。

与此同时，忙于事业的刘秀已经二十九岁，快“奔三”了，属于“超级剩男”。

巧合的是，此时最为落寞的“超级剩男”刘秀却完成符合“超级剩女”阴丽华的择偶条件和标准。

现在阴识同意了这门亲事，那阴丽华又会如何反应呢？自古美女爱英雄，阴丽华早就仰慕刘秀的才华，对他的英雄事迹大为钦佩，一听说他来提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年七月，刘秀和阴丽华喜结连理。新婚当晚，刘秀拥着、抱着如花似玉的新娘，却泪如雨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描龙绣凤的喜枕。阴丽华一言不发，默默地为他擦着。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刘秀这眼泪是为谁而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刘秀有伤心欲绝的悲愤泪，也有喜极而泣的幸福泪，还有忍辱负重的委屈泪，更有坚忍不拔的坚强泪。

泪水能浇灌出人生之花吗？

泪水能灌溉出生命之果吗？

忙成一团麻

或为了生，或为了存；或为了名，或为了利；或为了权，或为了欲。此时，刘秀、刘玄、王莽三者之间存在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博弈关系。为了能脱颖而出，独占鳌头，刘秀很忙，刘玄很忙，王莽很忙。天下乱成一锅粥，三人忙成一团麻。

刘秀很忙。

按理说随着刘秀的“妥协”，他的生活应该过得很平静、悠闲才对，但他似乎比以前更忙碌了。刘秀忙的是家事、私事、儿女事。他忙着成家，解决了个人问题，和阴丽华结为“同林鸟”。

这对新婚夫妇的关系极为融洽，他们相亲相爱，如胶似漆。成功抱得美人归后，刘秀整天陪在娇妻身边，饮酒作乐，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醉生梦死。这就是刘秀整天忙着做的事。

刘秀似乎过得很堕落，但其实他是在韬光养晦。这一点当刘秀蓄势而发时，我们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明明白白地体会到。

刘玄很忙。

按理说随着心腹大患刘演的丧命，刘玄应该松口气才对，但他却比以前更忙碌了。他忙的是国事、军事、天下事。刘秀热衷于美人，他却更爱江山，为此他忙得不可开交。

首先，他要忙着戒备刘秀。他以快刀斩乱麻之势，以大义灭亲之举干掉了刘演之后，对听话的刘秀采取的是明面上的安抚，暗地里的严防。为此，他把刘秀成功软禁在了自己的身边。

其次，他忙着打江山谋天下。事实证明，刘玄这个看似傀儡的皇帝并不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主子，他遗传了刘氏皇族与生俱来的政治本领，拥有草莽英雄无法比及的战略眼光，更具备平庸之士不具备的雄心壮志。刘玄的目光盯的是遥远的长安，他的目标是王莽的项上人头。拿下长安，取下王莽首级，天下可定矣，万事大吉矣，永享富贵矣。

于是，心怀壮志的刘玄马不停蹄地进行了军事部署，兵分两路，对王莽的新朝进行最后的征伐。

西路军是主力军，由西屏大将军申屠建率领，向西转经武关，直捣长安。北路军是辅军，由定国上公王匡率领，一路向北，远袭军事重地洛阳。

总而言之，刘玄的忙碌，都是权欲的需要。

王莽很忙。

按理说朝中一号将才王邑一出手，收拾天下这点小蟊贼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才对，但人算不如天算，事实证明，天才将帅王邑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官军在昆阳一战中丢盔弃甲，一败涂地，落荒而逃。为剿匪的事，王莽能不头痛，能不忙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动用一切力量，准备进行军事部署时，刘玄派出的征伐大军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玄的西路军在申屠建的带领下，一路所向披靡，势不可当，官军纷纷投降。很快，长安附近的城市就被汉军一一拿下，长安成了一座孤城。

就在刘玄对王莽的新政权进行最后一击时，钟武侯刘望也在汝南起兵反抗王莽。不久，王莽的心腹骁将严尤和陈茂也不甘寂寞，眼看王莽是个扶不起的主子，纷纷投奔刘望的怀抱。

很快，刘望称帝，后来者纷纷效仿。陇西成纪人隗嚣、隗崔、隗义三兄弟起义，占领河西地区后也自立为王。公孙述占据四川自称蜀王。至此，王莽所控制的地区，在天下版图中仅占六分之一而已。

最坚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开始破裂的，这话一点也不假。这次王莽内部破裂的发起人说出来也让人大跌眼镜，他竟然是王莽的堂弟王涉。

王莽称帝后封王涉为卫将军，相当于禁军总司令。这个王涉不爱美人爱道士，道士西门君惠是他的唯一。王涉靠血缘关系起家，而西门君惠则靠行骗发家。当然，在王涉眼中，西门君惠的骗术是“真本领”：知得失、明天理、测未来。

眼看天下形势大变，王涉便叫西门君惠测一下未来，结果越测越心惊：第一，王氏当灭亡，刘氏当复兴；第二，刘秀当为天子。

王涉一听这还得了，王氏如果灭亡，他能有好果子吃吗？于是他忙问西门君惠有什么对策。

“刘秀乃国师公刘歆（刘歆自从当上国师公后便改名为刘秀）也。”西门君惠似乎答非所问，但王涉却心有灵犀一点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四个字：大义灭亲。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王涉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帮手——当朝的大司马董忠。两人密谋后，很快达成共识：拉王莽下台，拥刘歆上台。

王涉爱道士，更爱江山，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个帮手——“真龙天子”刘歆。这一次，王涉直接带着董忠去找刘歆摊牌，大有不成功便成仁之势。

第一次，刘歆拒而不见。王、董两人悻悻而归。

第二次，刘歆躲而不见。王、董两人无功而返。

第三次，刘歆终于开门见客。

王、董两人开门见山、掏心掏肺地说明了来意，刘歆在进行一番装腔作势之后，很快就表态道：“大丈夫当如是耳。”

其实，在刘歆的心里，他对王莽的感情是既爱又恨。他当初能在仕途上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全是拜王莽所赐，正是王莽给了他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使他能位极人臣，名震天下。这份提携之恩，他自然铭记于心，感恩于怀。

但是，在关键时刻，王莽又剥夺了他手中的一切权力，让他从天上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变得一无所有。更可恨、可恼、可怒的是，王莽还逼死了他的儿女，让他体会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和凄凉。

此时天下形势大变。刘歆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于是，这三人马上结成了联盟。王涉和董忠两人拥有兵权，刘歆拥有智谋，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王、董两人问刘歆什么时候可以起兵。

刘歆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才喃喃地说了十个字：“待太白星出，便是举事时。”

太白星可遇不可求，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王涉心静如水，每天都“坐宅观天”，等待奇迹的出现。董忠则心热如火，每天都抛头露面，到外面结交志同道合的能人异士。

按理说人多力量大，支持举事的人越多，胜算就越大。如果朝中的文武百官都站在董忠他们这边，那王莽便是光杆司令了，刀都不用拿便可以直接把他推下皇帝的宝座。但是，凡事有利也有弊，董忠“拉赞助商”是想救自己的命，没想到却害了自己的命，因为他拉了一个不该拉的人入伙，这个人便是武侯孙伋。

孙伋好歹是个重量级人物，成功把他拉于麾下，谋反派的实力自然一夜间暴涨。事实证明，董忠的眼光没错，孙伋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为能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而兴奋不已，一回到家便开始筹划起来。

孙伋的妻子见孙伋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茶不思饭不想，便嘘寒问暖地问他怎么了。孙伋高兴之下，便把自己加入董忠集团的事说了出来。妻子见丈夫在王莽手下窝囊了一辈子，终于挺起胸膛做人了，也很高兴，本着有福同享的原则，她很快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亲弟弟——陈邯。

陈邯听后高兴得天天做美梦，梦想着锦衣玉食、大富大贵的生活。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却一直不见姐夫孙伋有动静，按捺不住的陈邯便去打听。孙伋回答说：“不是不举事，是时候未到。”面对陈邯的疑惑，孙伋无奈地叹道，“再等等吧，太白星还没有出现啊！”

“如此重大的事件，居然要系在一颗太白星上，看来刘歆迂腐，王涉愚蠢，董忠愚昧，这样一群平庸之辈能成大事吗？姐夫跟他们一起干，命休矣！”陈邯一边感叹，一边对孙伋进行了善意的提醒和劝谏。

孙伋原本心如骄阳，心热似火，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董忠他们有动静，火热的心也在一天天变冷。此时听陈邯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不由扼腕长叹道：“恨自己有眼无珠啊，已踏上了贼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路在自己的脚下，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愿不愿意做。”陈邯说着，压低声音道，“既然跟着董忠他们是条不归路，何不重新回到王莽的身边。”

陈邯说着也不等孙伋犹豫，便拉着他的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宫里跑。

王莽一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马上遣人宣王涉、刘歆、董忠入宫。王涉和刘歆不知是计，很快就到了宫中。董忠本来还有最后挣扎的机会，他的部将劝他道：“咱们密谋的事太久了，说不定已泄露了出去，不如当即发兵入宫。”

如果董忠听从了部将的话，那么一切都将改变；然而，历史没有如果。董忠选择了一意孤行入了宫。

等他们这密谋三人组齐聚宫中后，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王莽果断下了杀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主犯死了，同伙也难逃干系。造反的“幕后主使”西门君惠的美好人生也到头了，他被王莽送上了断头台。自称可以预测上下五千年的神算子，算来算去，竟然算不到自己的生离死别；自称可以谋划出新朝江山的智囊，谋来谋去，竟然谋不出自己的归去来兮，由此可见，算命先生的话可信程度之低！

这当真印证了一句话：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雨鉴，多少泣黄泉。

泪洗长安城

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成功处置了一起超级谋反案，逃过一劫的王莽并没有舒一口气，而是紧绷着一张脸，阴沉而忧郁。革命军的闹腾，将天下搞得四五分裂，国已不国；王邑的折腾，让新朝摇摇欲坠；王涉的捣乱，让王莽心如死灰，信心全无。

哀莫大于心死。连最信任的兄弟都背叛了自己，王莽能不心痛、不心碎、不心死吗？被逼无奈的他进行了最后的挣扎。

首先，苦读兵书。

“军师内败，大臣内叛，左右无所信。”看到没有谁能救得了自己，王莽决定自救，他开始迷恋上了兵书。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史书记载，此时的王莽“忧懑不能食，但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凭几寐，不复就枕矣”。

从上述记载我们可以看到，王莽为了国事发愁得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只能靠饮酒来消愁，靠读兵书来打发时光。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日愁来他日愁，此时唯有酒能麻醉王莽的神经，消除埋藏在他心中的愁。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此时，王莽只有没日没夜地钻研兵书，不断给自己“充电”，才能消除心虚。他梦想着通过自己的不懈钻研，寻找奇迹，力挽狂澜。

然而，王莽此时对知识的刻意追求，却阻挡不了每天从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他的苦读，无异于掩耳盗铃。

其次，泪洗长安。

王莽从兵书中没有悟出救国之道，没有寻找到救世之策。各地告急，多地沦陷，严峻的局势让他简直无法呼吸。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人挺身而出，昂首阔步，大无畏地走到王莽身边，对他说了一番话。王莽一听，喜出望外，大呼道：“何以解忧，唯有崔发。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啊！”

大司空崔发说的救世方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众人听起来都觉得荒谬得不能再荒谬，但是，在王莽看来，它却无比神奇。这个方案的中心思想就是一个字——哭！

为了化解众人的质疑，为了坚定王莽的信心，崔发对自己的方案做了详尽的解释说明：“《易经》有云，先号啕而后哭。《周礼》有云，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这说明雨是老天落的泪，是老天和我们沟通的方式，是老天对天下苍生的怜悯。同样的道理，我们如果有什么冤屈和苦难也可以通过流泪的方式来告诉老天。古时候，国家每每遇到灾难，大家都会选择号啕大哭，向老天宣泄哀怨，告诉老天自己的过失。老天以慈悲为怀，看到众人真诚的眼泪，自会让我们逢凶化吉。现在天下这么乱，可能是因为老天爷在打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果咱们能及时放声痛哭，仰天长哭，号啕大哭，定能惊醒老天爷，定能赢得老天的同情和帮助！”

崔发的这番说辞相当荒谬，但王莽不是一般人，他居然信了，他不但信了，而且做了。

王莽之所以一意孤行地听从大司空崔发的荒谬意见，是因为在他心中，崔发是个大忠臣，总是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排忧解难。虽然他献出的“哭计”荒谬至极，但对已病入膏肓的王莽来说，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王莽亲自带领文武百官，到长安城边进行了一场大哭表演。王莽双手持香，边哭边磕头，边哭边祷告，边哭边捶胸，当真哭得死去活来，泪如雨下；当真磕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当真捶得用力过猛，手脚无力。

为了让哭声来得更猛烈些，为了达到众人拾柴火焰高的目的，王莽特意举办了一场“大哭比赛”。大赛的奖品相当丰富，概括起来就是“四包”：包吃、包住、包升官、包发财。

包吃包住很容易理解，就是凡来参加大哭比赛者，一日三餐和住宿等开销均由朝廷承担。凡是哭得最响亮、最卖力、最持久，哭出了风格，哭出了水平，哭出了新朝的气魄和威力，哭得脱颖而出的优胜者，不但有奖金、有工资、有补贴，还包分工、包升官、包重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哭得真，可以解决温饱问题；哭得久，可以得到滚滚钱财；哭得好，可以在官场中平步青云。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这样技术含量低、回报率高的事到哪里去寻？这样大白天掉的馅饼到哪去捡？

于是，长安十万百姓头一回感受到了王莽的大气和善良，他们或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或拖家带口来到王莽指定的比赛地点——长安城外的南郊。他们中的多数人以天为帐篷，以地为床铺，以甘露为灵丹，以烈日为妙药，以哭泣为事业，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坚守阵地，哭得死去活来，哭得生离死别，哭得轰轰烈烈，哭得缠缠绵绵，哭得山也崩、地也摇，哭得情也真、义也切。

据说，长安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哭城”；据说，长安城的百姓见面的问候语由“你吃了没”，变成了“你哭了没”；据说，长安城一夜之间泪水泛滥……

王莽也很快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从参加“大哭比赛”的十万百姓中选了五千人予以重用。

对此，《资治通鉴》里有这样的记载：“诸生、小民旦夕会哭，为设餐粥；甚悲哀者，除以为郎，郎至五千余人。”

对此，当地有这样的童谣戏之：“要做官，泪汪汪。”

王莽以为哭一声可以海阔天空，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

王莽末路空余恨

读书和抹眼泪都没能帮助王莽挽回颓势，他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依靠军事力量来突破困境。

就在王莽带领群臣、百姓们练哭功的同时，革命军的脚步却没有停歇，他们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速度向长安逼近。火烧眉毛，直到这时，几乎哭瞎了眼的王莽终于醒悟过来，再这样哭下去，自己手上这六分之一的地盘也将失去。于是，稍微醒悟过来的王莽马上做出了军事反击：空降九虎，直线救国。

王莽让王邑从官军中挑选了九个将军，都用“虎”字命名，号称九虎将。王莽让他们带领长安城的数万精兵去跟汉军打仗。

权力赌徒王莽这次依然奉行一个“赌”字。他请王邑出山，派出百万大军是一次超级大豪赌，这次遣九虎下山，派出数万精英力量依然是一次豪赌。王莽经营了这么多年，拼搏了这么多年，奋斗了这么多年，到此时自己的家底只剩这数万精兵了。他能否力挽狂澜，能否东山再起，能否解救自我，就在此一举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时的王莽做的却是兵马未动，粮草未行，奖金先发。他给九虎将每人发放了四千钱的奖金。这四千钱在当时通货膨胀的情况下，只够买到半石米、一只鸡或两壶酒而已。

王莽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他已穷得叮当响，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银两，相反，此时王莽的国库里还有六十多万斤黄金，其他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王莽如此富有，却如此财迷；如此富裕，却如此吝啬；如此富足，却如此小气。国难当头，别人视钱财如粪土，王莽却视金钱为至宝，这如果不是他的小农思想在作怪，就是他的封建思想在作茧啊！

王莽这个虚招子适得其反，寒了九虎将的心。

接下来，王莽将九虎将的妻儿全部接进宫中，名义上是让他们享清福，实际上是将他们扣为人质。王莽这样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防止九虎将临阵脱逃。

王莽这么一折腾，九虎将更加痛心和绝望了。

九虎将拿到史上最少的奖金，连个人的盘缠都不够，哪里还有行军打仗的激情？九虎将见自己的老婆孩子被扣押，连见个面都是一种奢望，哪里还有心思去打仗？九虎将眼看革命军已成燎原之势，只怕神仙也难掠其缨，哪还敢提着自己的脑袋上前线？

将士们接到“一无所有”的奖赏，受到“一穷二白”的待遇，获得“一无是处”的荣辱，连一只守城的哈巴狗都不如，很快就成了无士气、无斗志、无拼劲的“三无军队”，不仅如此，怨气、怒气还在军中漫延。

想要这样一支军队创造奇迹简直是痴心妄想，但王莽手上握有人质，开弓没有回头箭，九虎将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带领这支离心离德的部队开赴前线。

他们很快抵达了华阴回溪，还没有安顿好，九虎的直接领导王邑便传达了“将令”，两个字：坚守，理由有二。

一是以逸待劳。敌人远道而来，意在速战速决，和他们打持久战，他们久攻不下，心气定然浮躁，再加上粮草供应不济，定然溃败。

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回溪地势险要，只要扼守关隘，不和革命军发生正面交战，他们也无可奈何。等他们疏于防范，内部动荡时，再发动总攻，必能将其一举拿下。

王邑的将令正好符合这支无心恋战的官军的心意，他们顺势而为，马上做出了扼守关隘，据险而守的战略部署，从北起黄河，南抵太华，布下了一条长达数十里的防线，幻想能以此阻挡革命军前进的步伐。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官军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他们精心布下的防线在革命军面前不堪一击。革命军的将领王匡破线的举措很简单，一是明攻，从正面发动猛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耿直的王匡一贯的作战风格。二是暗伐。王匡也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在明攻的同时，他派另一位将领率兵绕到九虎将背后进行攻击。

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在王匡正奇联用之下，九虎将是真老虎还是纸老虎马上就见分晓。战斗刚刚打响，九虎将中就有三虎溃败，他们撤退至渭口，名义上是重新布防，实际上是做好了溜之大吉的准备。其余六虎也只有溃逃的份儿了。

有两虎将因为难舍如花似玉的娇妻，逃到长安向王莽请罪，结果被王莽泼了一盆冷水：“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我啊！”

两虎将明白王莽话里的弦外之音，与其再受凌辱，不如自我了断来得痛快。于是，他们选择了自杀。剩下的虎将得知信息，不敢再抱任何奢求和幻想，纷纷溜之大吉。

九虎将战术失利后，革命军长驱直入，长安城外已成了革命的天。可能是残酷的现实刺激了王莽的神经，他马上做出了一个更为疯狂的举动，释放朝廷所有囚犯，参与长安保卫战。

当年秦二世赦免骊山囚徒，来打压已成燎原之势的陈胜革命大军，结果成功打造了一支精锐之师，打造了章邯这样的绝世名将，也解了大秦王朝的燃眉之急。此时王莽借鉴此法，算是陷入绝境之后灵光一现，做出的狗急跳墙之举。

有了九虎将的前车之鉴，这一次，王莽没有再发钱财。钱发少了“囚犯军”不乐意，钱发多了王莽不乐意，所以思来想去，王莽大胆创新，决定给每个囚犯士兵发一碗猪血。当然，猪血不是免费，是要收成本的，不是要钱，而是要誓言。

“喝了这碗猪血呀，誓死效之！”

“有不为新室者呀，社鬼记之！”

囚犯们一夜之间能重见天日，已是感恩戴德，此时在王莽威逼利诱之下，自然都豁出去了，个个豪气云天，个个壮志凌云，个个勇往直前，当下喝血立誓，一气呵成，最后还都拍着胸脯对王莽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手握誓言，王莽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手握哀兵，王莽自信满满。

这支王莽临时拼凑的“囚犯军”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临阵脱逃。他们刚刚过了渭桥，便充分发挥腿长脚快的优势，个个争先恐后，个个脚底抹油，个个百米冲刺，个个亡命而逃。

对此，领军的大将手脚并用，也拦不住这一群发了疯的囚徒。对此，领军的大将口沫横飞，也劝不回这一群发了飙的囚徒。王莽得知消息后，两手一摊，发出绝望而无助的干号声：“天不助我，天亡我也！”

总而言之，王莽的放囚出战之举，可谓是自作孽，不可活。

王莽之前的计策纷纷失败，如今，他只剩下一条出路了——等死。

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八月，长安外城被革命军攻陷。毫无节制的革命军在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同时，还挖了王莽家的祖坟，焚毁尸骨，盗取陪葬品。

王莽以前是靠挖别人家的坟墓发家的，现在被别人挖了祖坟，当真印证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与此同时，皇家庙宇等建筑也难逃一劫，在无情的大火中灰飞烟灭，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九月一日，革命军向长安发起了总攻。王邑再顽强，也抵抗不了革命军来势汹汹的进攻浪潮。王莽再幻想，也阻挡不了革命军前进的步伐。

很快，长安城便被攻破了。守城的官军没有再负隅顽抗，垂死挣扎，而是选择了投降。

守是守不住了，逃又逃不掉，王莽如丧家之犬，躲到了未央宫宣室殿中。

多年以前，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这座象征最高权力的殿堂，步步为营，朝着目标迈进，最后通过自己的政治智慧，以及别人无法企及的忍辱负重，实现了鲤鱼跳龙门，创建了自己的王朝。

枕醉江山，恍然若梦。转瞬间起点变成了终点。这就是王莽的宿命。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此时的王莽并不孤单，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还有两个至亲至爱的人，陪他战斗到最后一分一秒。

这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子统统先他而逝了，唯独剩下女儿黄皇室主还健在。人在侯门深似海，黄皇室主在别人眼里是富贵的，但同时也是可怜的。因为她尽管锦衣玉食、风光无比，但却是政治牺牲品。十四岁时，王莽就把她嫁给了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汉平帝。两年后，汉平帝被王莽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黄皇室主光荣地加入了寡妇行列。

城破之时，和别的宫女或如无头苍蝇乱闯乱跑，或如惊弓之鸟啼哭嚎叫不同的是，黄皇室主不仅没有逃和跑，叫和嚷，还显得极为冷静和镇定。她身着白衣，毅然横身于王莽之前，如同标杆一样站在殿门口，任凭身边的大火一点一点将自己吞噬，最后化为灰烬。

除了以死孝忠的黄皇室主，陪王莽走到最后的还有一个人——王邑。

如果当年没有王邑，就没有王莽的崛起和称帝，但昆阳大战的失利和长安保卫战计划的落空，等于直接把王莽送上了断头台。虽然在剿匪战中，我们没有看到王邑精彩的表演，但他却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贞不渝。外城破了，他率众退守内城，内城破了，他退守未央宫，直到最后战死。

以死尽忠，王邑代表了新朝的骨节。

九月三日，六十九岁的王莽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他的尸骨成了众人争功的目标，被砍成十八块，比项羽还要凄惨。

王莽的头颅最后被王宪得到。值得一提的是，得到王莽头颅后，王宪如同得到了尚方宝剑那样得意忘形。他来不及等更始皇帝刘玄的封赏，便自作主张地自封为汉大将军，并且以“皇帝”自居起来。他住王莽的宫殿，乘王莽的车马，穿王莽的龙袍，睡王莽的女人，过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然而，王宪的好日子仅过了三天便到头了。很快，申屠建等将领先后率众赶到。他们对王宪这种窃取革命胜利果实的行为极其不满，除了强烈谴责，他们还罗列了王宪大逆不道、奸淫掳掠、以下犯上等十大罪行，将他送上了断头台。

干掉了王宪，申屠建等人把王莽的人头，连同传国玉玺一同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宛城。更始皇帝刘玄手捧传国玉玺亲了又亲，感叹道：“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刘玄抚摸着王莽的人头，赞叹道：“好一颗头颅啊，可惜啊可惜！如果你不篡位，也能成为像霍光一样千古垂名的人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随后，刘玄将王莽的头颅悬挂城头示众，让老百姓免费观看，以显示皇恩浩荡。老百姓也很配合，以各种方式对王莽的尸骨进行了“蹂躏”，更有甚者还把王莽早已腐烂的舌头割下来吃掉。

最后，刘玄把王莽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头颅作为文物珍藏于皇宫之中，直到晋惠帝时武库失火，收藏了好几百年的王莽头骨和刘邦的剑、孔子的鞋等珍贵文物才被全部烧毁。

随着王莽新朝的烟消云散，刘秀的时代还会远吗？

第六章 知行合一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三国演义》

时来运转再走创业路

就在刘玄对王莽的头颅进行鉴赏时，好消息接踵而来。

好消息一：攻克洛阳，诛灭王匡。

就在西路大军攻破长安，诛杀王莽，建功立业的同时，其他革命大军也不甘落后，特别是朝洛阳进发的北路大军在定国上公王匡的率领下，以时不我待的精神，以只争朝夕的速度向目的地进发。

北路大军围攻洛阳城时，受到了官军的顽强抵抗。洛阳城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而且是新朝的军事重地，兵多将广，武器先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洛阳守将王匡。

王匡？列位看官的眼睛没有看花，洛阳的守将就是王匡，只是此王匡非彼王匡。刘玄派出攻打洛阳的主将王匡是绿林出身，现在的官职是定国上公。王莽派出坚守洛阳的守将王匡是宗族嫡亲，现在的官职是太师。

王匡对王匡，两人不但姓一样、名一样，连官位等级也一样，更重要的是两人的勇猛刚强还一样。他们一个攻得快如风、疾如电，一个防得严丝合缝，稳如泰山。

就在双方攻防大战如火如荼，难分上下时，长安沦陷、王莽被诛的消息传来，这对革命军王匡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对新朝太师王匡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人都需要精神支柱，需要信仰。对太师王匡来说，王莽就是他的全部支柱，就是他的人生信仰。现在这根顶天支柱倒了，这种信仰没了，他也就垮了。不久，洛阳城头竖起了白旗。

已无处再效忠，已无人可尽忠，再坚持愚忠下去也于事无补，只有选择投降这一条道路，将来才可能有一席埋忠骨的地方啊。

然而，太师王匡不会料到，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投降被送至宛城后，却接到了刘玄的斩杀令，很快便命赴黄泉。

好消息二：趁热打铁，郡县皆降。

更始帝刘玄的堂侄、刘赐的侄子奋威大将军刘信又击杀自立称帝的刘望，连同投靠刘望的新朝名将严尤、陈茂也一网打尽。接下来就毫无悬念可言，汝南郡所属各县都投降了更始政权。

好消息三：天下归心，赤眉臣服。

以实力派著称的赤眉自从闹革命以来，一向独来独往，我行我素。没想到，从来不受约束的他们居然主动向更始政权呈去了“归降书”，表示愿接受刘玄的封赐，愿意归汉。

接过了王莽手中的权力棒，手握中原锦绣大好江山，刘玄彻底完成了由“虫”到“龙”的转变。为了更好地号令天下，坐镇天下，掌控天下，刘玄做了一件当务之急的事：迁都。

宛城虽然是一个军事要地，但相对其他城市来说，未免显得寒碜了些。天下大半土地已归其所有，中原地段已是脚下之土。为了更好地雄霸天下、号令天下、统治天下、治理天下，刘玄显然是不会蜗居在宛城的。他要的是气势和气魄，要的是天下臣服，迁都也就理所当然了。

候选的热门城市有两个：长安和洛阳。

首先来看长安。长安拥有两大得天独厚的优势。

一是历史悠久。刘邦开创汉朝时，最初定都是选在洛阳，后来在娄敬的劝说下才迁到长安。历经数代，百年光阴，长安自然成了当仁不让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是汉朝最繁华、最富裕的城市。

二是资源优势。长安的宫殿建造得气势宏伟，无论规模还是精致程度都是别的城市无法相比的。特别是刘邦一手打造的未央宫，金碧辉煌，是权力的象征，是众望所归之地。

其次来看洛阳。洛阳也拥有两大得天独厚的优势。

一是地利优势。洛阳城四面山水相连，险峻至极。东据虎牢关，西控函谷关，北连邙山，南抵伊阙，城中洛水贯穿，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山城，有“八关都邑”“九州腹地”“十省通衢”之称。

二是龙脉优势。龙脉是个玄乎其玄的神秘之物，是建国立业的命脉所在。民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美丽的传说，洛阳是中华神州大地的龙脉所在地。这个传说很神奇，也很管用，为其上纲上线创造了良好的有利条件。

总而言之，长安和洛阳各有特色，各有所长，各霸一方，无论哪座城市最终入选都无可厚非。

一阵费思量后，刘玄最终决定迁都洛阳，原因有二。

一是长安乱。长安虽然是全国第一大城市，但王莽刚刚从那里滚下了台，血气未干，晦气未除，迁都到那里不吉利。再说那里刚刚拿下来，反动人士还没有彻底消除，百姓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迁都到那里也不安全。

二是洛阳近。洛阳离宛城路近，近在咫尺，而革命军中绝大多数将士都是南阳一带的人。建都洛阳，不但不用担心他们水土不服，而且回老家方便快捷。

没有迟疑，刘玄召开了一次例会，朝议定都大事。

没有悬念，众将士一致赞成拥护，非洛阳不定都。

没有折腾，刘玄定好都后，马上开始修都。洛阳经过战火的洗礼和摧残，不但外表（城墙城池）千疮百孔，而且内脏（城内宫殿）残破不堪。

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定都长安后，派手下最器重的萧何完成修城建宫等后勤工作。刘玄定都洛阳后，自然也想派一员得力干将来完成这件事。

挑来选去，选来挑去，刘玄发现手下的众将领大都不合适。他们只擅长行军打仗，修屋建房是门外汉。幸好，还有一人是个例外，是最佳人选。

这个人便是刘秀。恭喜刘秀，作为本书的主人公，他在沉寂了好一阵之后，终于有露脸的机会了。机会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当摆在面前时，抓住了便是有，没抓住便是无，只有抓住了才有转机，没抓住只能忍受遗憾。刘秀不但抓住了这难得的机会，还借机开始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征途。

刘玄之所以会把重点提防的危险人物刘秀解脱出来，而且还委以重任，原因有二。

一是刘秀有学问。刘秀曾在太学里进修过三年，不但懂得之乎者也这些基础知识，而且通晓皇家规章制度，了解府邸规划设计等。让这样有学问、有见识、懂规矩、知礼节的人去做这件事，显然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二是刘玄有愧心。刘玄杀死了刘秀的大哥，又软禁了他。在这种情况下，刘秀坚持做政治上的明白人，没有一丁点儿不满，安心本分、自娱自乐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对刘玄也表现出臣服得不能再臣服，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态度。刘秀越是这样，刘玄心里就越愧疚。

眼看刘玄要做出放虎归山之举，刘玄的心腹对其进行了善意的劝阻，提醒他放虎容易捉虎难，需三思而后行。

这时候的刘玄不再是任人摆布的“阿斗”了，他武断地拒绝了众人的好意，坚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给了刘秀一个新职务——行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是汉武帝时设立的。这个官职有三大特点。一是待遇高——二千石；二是势力强——银印青绶，持节，拥有一支千余人马的特种部队；三是权力大——行纠察、缉捕之职，权比九卿。汉元帝时虽然罢其兵，去其节，但司隶校尉对各郡的犯法违纪者仍然有“一票否决”和“一网打尽”权，位高权重。到汉哀帝时，司隶校尉的地位更进一步，“冠进贤冠，属大司空，位列三公之列”，权力达到了顶峰。

“行”是秦朝任用官吏的一种方式，是指官缺未补，由代官暂行职责。汉朝借用了秦朝的大部分官职，更始政权又以汉朝的继承者自居，自然沿袭了汉朝的官名。

综上所述，刘玄让刘秀行司隶校尉职务，纵然是出于内疚弥补的心理，但同时也有信任的因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机会，面对这项极为重要的工作，刘秀激动之余，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感受到了责任和压力。

事情做得好与不好，成与不成，关系到刘秀的命运。为此，刘秀在向洛阳出发前，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娇妻阴丽华送回了娘家。不带阴丽华去洛阳，因为此去洛阳不是闹着玩的，是去修建宫殿、加强治理、搞好服务的。娇妻在身边，不但对自己的行动有束缚，而且还有潜在的危险；把阴丽华留在宛城，刘秀更不放心，他好不容易脱离宛城这个虎口，又怎会让妻子留在虎口之中呢？

爱之深，离之痛。只有这对情深义重的爱人能体会到离别的苦楚和辛酸，也只有阴丽华能明白刘秀的良苦用心和真情实意。

刘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带着邓晨、冯异等心腹，到了洛阳便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主要做出了以下几件事：

一、及时招募配备僚属。

二、着力整理好文件档案。

三、依旧章规定开展司察工作。

四、严明纪律，对部下进行“约法三章”。

四管齐下，效果是看得见的。当洛阳城的百姓看到刘秀带领威武庄严的部队出现时，衣着鲜明，衣冠整洁，顿觉眼前一亮，狂喜之情溢于言表。有的老官吏深有感触地喜极而泣道：“老天有眼啊，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睹汉朝的威仪和雄风啊！”

俗话说细节决定成败。刘秀注重礼仪等细节，特别是在阅兵仪式上，以其特有的严谨、威武、整齐划一、有条不紊树立了良好外在形象，打造了良好的品牌，赢得了百姓的交口称赞，从而最终引来了“贤者归之”。这一时期，刘秀得到了两位重量级人物。

第一个重量级人物：铫期。

铫期不是一个一般的人物，他有三大特点。一是长得帅。引用史书的话就是“容貌绝异，矜严有威”。二是本领强。他力大无比，勇猛无比，在乱军之中取敌之首级如探囊取物耳。三是怀孝心。据说铫期的父亲死后，他素斋为食，青灯为伴，寂寞为友，陋室为宿，扎扎实实、一丝不苟地服丧了三年。他的仁厚孝义之名自此在十里八乡传播开来。

如果说冯异是百年难遇的谋士，那么铫错就是百年难遇的将才。英雄惺惺相惜，铫期择良木而栖，刘秀纳名士入彀中，两人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一点就着。

第二个重量级人物：王霸。

王霸也不是一个一般的人物，他同样具有三大特点。一是出生好。和铫期一穷二白的寒碜出身不同，王霸的出生显得富贵无比，他的父亲是颍川郡最高司法长官。身为“官二代”，他不但衣食无忧，而且前程无忧，小小年纪就当了一名狱警。二是心志大。别看狱警这个名字不好听，但它却是一个人人梦寐以求的肥差。然而，王霸很快就辞职了，原因是他不甘心就这样碌碌无为地过日子，他有更大的理想和抱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功成名就，位极人臣。三是学识高。王霸摔破自己的铁饭碗后，他的父亲气愤之余，觉得他的思想需要教育，行动需要改造，就把他送到长安太学进行深造。没料到，就是这样一次阴差阳错的举动，彻底改变了王霸的命运。从此，王霸潜心研读，穷数年之力，变成了学识渊博之人。

刘秀的革命大军经过颍阳时，王霸选择了顺势而为，投靠刘秀。在昆阳大战后，眼看革命军中开始闹“政治大革命”，他见势不妙，选择了明哲保身——还休乡里。这时，听说刘秀在洛阳后，他选择了“二进宫”，再度投奔刘秀。

王霸虽然比不上冯异，但他拥有极强的上进心，熟悉官场内幕，精通人文地理。他的归顺，对求贤若渴的刘秀来说当然是如虎添翼。

至此，刘秀手下拥有了冯异、铫期、王霸等盖世之才，这为他从头开始，走出自己的创业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煮熟的鸭子飞了

就在刘秀大展雄才时，更始皇帝刘玄也没有闲着，他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为了达到一统天下的目的，大肆采取招降的措施，主要政策是：先降者复爵位。

“先降者复爵位”的意思就是各地市的官员臣民只要先来投降更始政权，不但可以确保人身安全，而且原先的官位和爵位不变，待遇不变，管辖地不变。

先来先得，后来没有。总之，刘玄幻想着以这种“换汤不换药”的方法引诱万众臣服。

客观上来分析，这样的措施和政策是很吸引人的，关键是如何落实。刘玄为此使出了第二招：分遣使者徇郡国。恭喜上谷郡和渔阳郡，成了刘玄政策的“试验田”。

上谷郡（今河北省西北部一带）在汉朝是一个军事地位极重的边郡。刘玄把招降的“第一把火”烧在上谷郡，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的。

然而，刘玄选对了措施，选对了政策，选对了目标，却选错了人。虽然刘玄自认为派出招降上谷郡的这个人还不错，但他忽略了上谷郡的太守耿况的强大。正是耿况的强势，更加彰显出了招降使者的平庸。

听说招降使者到来了，耿况不敢怠慢，马上带着功曹寇恂出界相迎，表达了自己的真心诚意；然后献上自己的官印，表达了自己的忠心。结果招降使者接到官印后，便没了下文——不分封也不归还。

一天过去了，耿况度日如年，心怀期待。

两天过去了，耿况如隔三秋，心盼奇迹。

三天过去了，耿况恍如隔世，心如死水。

耿况还在等待，但寇恂却坐不住了。他暴跳如雷，怒发冲冠，当即派兵包围了使者的馆驿，就归还官印提出严重交涉。

招降使者本来想捞取好处费，等着耿况对他有所表示。眼看耿况这么不识时务，他心里自然不悦，面对寇恂的包围逼迫，他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招降使者也不是吃素的，他临危不乱，极为平静地说道：“我乃更始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你一个小小的功曹还想造反不成？”

寇恂也不是被吓大的，他义正词严地反驳道：“我只是希望你凡事三思而后行。现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新朝的恩泽还没有达到四海广施的地步，你持节奉命而来，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朝廷。你的一举一动，各个郡国都伸长了脖子、睁大了双眼在看着呢！现在你一来就胡作非为，失信于天下，失义于吏民，这样下去如何使其他郡国臣服呢？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如果能尽快把官印还给耿太守，你才能弥补过失。”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对此，招降使者无言以对，无话可说，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只好老老实实地把官印交出来，然后宣布耿况为上谷太守，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渔阳郡（今北京市北部）毗邻上谷郡，地理位置虽然同样重要，但因为这里太乱，政府部门长期处于瘫痪状态。但是，乱世出英雄，乱世也出牛人，渔阳郡就出了两位大牛人，他们分别是彭宠和吴汉。

彭宠是典型的“官二代”。他的父亲彭宏在汉哀帝时是渔阳太守，行事果断，办事公正，在边塞很有威望，但是因为不愿“归附”王莽，结果被杀。出于补偿，彭宠被安排在了大司空王邑手下当差，并有幸追随王邑参与了昆阳大战。不过，因为胞弟投靠了革命军，彭宠害怕受到牵连，便拉上好朋友吴汉一起当了逃兵。可天大地大何处才是安身之处呢？最终，彭宠和吴汉选择了回渔阳郡。

在彭宏老部下的帮助下，彭宠和吴汉很快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并且因地制宜地做起了生意。

这次刘玄派到渔阳郡的招降使者是韩鸿。韩鸿是个财迷，对财很贪婪，对富很炫耀。

听说朝廷派的招降使者要来了，精明的吴汉马上找到彭宠进行了一次密谈，两人达成共识，利用好这次机会，取代渔阳太守。要想达成这个目标，必须要先找韩鸿而贿赂之。

贿赂之事由吴汉负责。他守在渔阳边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千里迢迢而来的使者韩鸿献上了厚礼。韩鸿原本就是爱财之徒，得到吴汉的钱财后，自然喜不自胜。俩人再一聊天，又发现原来都是南阳老乡。他乡遇故人，韩鸿大呼相见恨晚。

随后，在吴汉的指引下韩鸿进入渔阳境内，并有意“回避”了同样来边境相迎的渔阳太守。一路上，韩鸿发现吴汉是位德高望重之人，可与之计事。

“将军已深入渔阳境内，然太守却踪迹全无，按更始帝的‘先降者复爵位’的政策，这个太守人选应该易位才是。”吴汉开始下套。

“言之有理。只是不知这太守一职当予何人？”韩鸿立马中计。

于是，吴汉顺水推舟地推荐了彭宠。

韩鸿得了吴汉的好处，又听了吴汉的好话，决定把手中的权力用好，于是当即拜彭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同时授吴汉安乐县县令之职。就这样，渔阳郡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了新旧政权的交替。

从上述两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刘玄派出的招安使者素质良莠不齐，他们要么态度傲慢，不可一世，要么唯利是图，动不动就要求请客送礼，所以，在招抚过程中，买官卖官的现象存在，钱色交易的现象也存在，各地方的关系处理得并不是很和谐。有的地方名义上挂靠更始政权，但现实中却对更始政权一点也不信任，甚至完全是独立的，谁也别动他的一亩三分地。

尽管刘玄的“先降者复爵位”政策在“分遣使者徇郡国”过程中存在了一些漏洞和弊端，但最终的效果却是不错的。王莽的新朝被彻底推翻，更始政权是当仁不让的大功臣，“人心思汉”成为当时的主流思想。

这里还需要提一下两位重要级人物。

第一个重要级人物叫刘永。刘永是刘氏宗亲，独霸一方。此时，刘永主动投降，刘玄当然高兴了，立即给了他一个封号——梁王。

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叫樊崇。

比樊崇名字更响亮的是他的团队——赤眉军。赤眉军虽然和汉军在昆阳大战中有过合作，但昆阳大捷后，汉军发生了内讧，刘秀的大哥在这场政治风暴中被残杀，因此，赤眉军选择了和汉军分道扬镳，各奔东西，转战他地。

然而，他们的发展速度和更始政权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在更始政权成功消灭新朝，号令天下时，樊崇决定归顺更始政权，并很快派使者送信给刘玄，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表示愿意归顺。

本着来而无往非礼也的原则，刘玄也派使者去面见樊崇，请他们到洛阳一聚。

于是，樊崇激动之余，马上带了手下二十多名“高管”浩浩荡荡来到洛阳。樊崇的如意算盘有两个，一是亲自来洛阳，可以表达自己的诚意；二是可以为属下谋更多的福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樊崇不会料到，算来算去，结果竟然会是一场空。刘玄刚开始对他们的到来表达了热烈的欢迎，又是请客又是吃饭，热情而周到，体贴而细致。然而，好景不长，新鲜一过，刘玄很快就对樊崇等人不感冒了。

原来，近来归顺的人实在太多，他忙得不亦乐乎之余，自然得意忘形，忘乎所以了，因此很快就对樊崇等人淡漠了。好在朱鲔等人及时提醒了刘玄，刘玄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立马把樊崇等人统统封为列侯。

赤眉军主帅主动送上门来，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归顺更始政权，按理说，刘玄应该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特别厚待樊崇及其部将才对。然而，刘玄的先热后冷，已经让樊崇自感颜面无存；此时刘玄又补偿性地封他为列侯，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好事，但在樊崇眼里却是一种污辱。

刘永一来投降，马上被封为王爷，他堂堂赤眉军“带头大哥”仅仅被封为侯。再说他拥有昆阳联手抗敌之功，山东牵制敌军之功，可以说王莽政权的灭亡，他功不可没啊！现在刘永只是因为和刘玄沾亲带故，就被封了王，这对心高气傲的樊崇来说自然是一种污辱。更为气愤的是，就算樊崇屈居列侯之位，但刘玄只给了他封号，并无实权，也没有封地，这样大打折扣是樊崇等人无法接受的。

樊崇还没有发作，朱鲔先发作了。他找到刘玄，希望他给赤眉将帅封国封地，好让他们回去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以安天下人心。然而，对此刘玄几乎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原因很简单，不是朱鲔说的没道理，而是刘玄对朱鲔有想法。

前面已经说过，朱鲔等人当初立刘玄，是把他当傀儡来使用的，但此时刘玄通过玩权术，早已完成了屌丝男的逆袭，把权力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上，反而把朱鲔等元老级辅佐大臣当成了傀儡。因此，此时朱鲔主动站出来为赤眉说话，虽然出于一片公心和一片真心，但刘玄却将他的话当成了驴肝肺，根本听不进去。

刘玄在断然拒绝朱鲔的建议后，还做了一件过火的事——软禁樊崇等人。他认为，只要把樊崇等人留在洛阳，就可以很好地防止他们不听话、不安分、不臣服。

樊崇等人原本火热的心已冷冻结冰，如今面对刘玄的软禁，他们的心彻底死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们决定三十六计，逃为上计。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樊崇等人很快找到机会，逃出了洛阳城，逃回了他们的大本营，重新当起了“山大王”。

就这样，煮熟的鸭子飞了。赤眉军归顺更始政权的事就这样被弄砸了，这也使更始政权一统天下的目标变得困难重重。而这一切，都是愚昧无知、目空一切、骄傲自满的刘玄自己造成的。

当机遇来敲门

赤眉的分离，为更始政权带来不和谐因素。正如破镜不可重圆一样，失去了这样稍纵即逝的机会，更始和赤眉就像两条平行线，越行越远。

刘玄事后冷静下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发出感叹：“曾经有一份真挚的归顺摆在我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我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然而感慨归感慨，遗憾归遗憾，后悔归后悔，开弓没有回头箭，刘玄只能吞下自己种的苦果。但是，吃一堑，长一智，他马上把眼光转向了河北一带。

得不得，在河北。河北本身位置重要。这里自春秋战国时，就是军事要地和各大政权的聚集地、根据地，兵家必争。与此同时，河北人杰地灵，英雄豪杰层出不穷。它还是洛阳的天然屏障。只要占据了河北，洛阳便可以安若磐石。

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刘玄早已垂涎三尺。如今，他一着不慎，失去了好伙伴赤眉小弟，为自己带来了不安定的因素，此时他不能让河北这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再成为别人的一亩三分地了。为此，刘玄想到的办法还是招安。这一次，他不敢怠慢，决定派一位重量级人物出马，确保河北的招安万无一失。

就在刘玄茶不思、饭不想地思考最佳人选时，一个人主动站了出来，他的名字叫刘赐。

刘赐是刘秀的族兄，是最早追随刘演、刘秀干革命的刘氏宗族成员之一。更始政权建立后，刘赐被封为光禄勋。随后，在刘玄和刘演“同根相煎”中，刘演被惨杀，刘赐接替刘演为大司徒。

刘玄之所以把刘赐提上来，一方面是为了平息宗室子弟的怨恨，另一方面是为了权力博弈的需要。他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要摘掉傀儡这顶帽子，非得依靠宗室的撑腰不可，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刘氏宗族和绿林军的实力均衡，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摆脱任人摆布的命运。

而刘赐这时站出来，主动表示愿意为刘玄解忧。刘玄一听大喜，自然愿闻其详。于是，刘赐果敢地说了一句话：“诸家子独有文叔可用。”

刘秀的字是文叔，这句话包含三层意思：一是刘秀知书达理、能言善辩，社交没有问题；二是刘秀乃宗室子弟，便于和河北的宗室子弟交流，身份没有问题；三是刘秀长期在基层锻炼，善于维稳方面的工作，经验没有问题。

亲不亲，一家人。刘玄这时对刘秀的态度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认为他既忠厚老实（这是刘秀在宛城装傻作秀的结果），又勤奋能干（这是刘秀出色地完成洛阳城修缮任务的结果）。这时听了刘赐的极力推荐，刘玄觉得很有道理，就当他准备点头答应时，又有一个人站出，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事万万不可。”这六个字如千斤重压得刘玄喘不过气来。

敢于在刘玄面前说出这样强硬话来的人有且只有一个，他就是朱鲔。

朱鲔之所以这么旗帜鲜明地反对让刘秀出山，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害怕刘秀这一走会一去不复返，将来成为心腹大患。如果说斩草不除根，责任在刘玄那里，那么放虎归山，就人人有责了。作为杀死刘演的主谋之一，朱鲔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有理由反对。

朱鲔说这话的底气之所以这么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还有申屠建这样的实力派人物在鼎力支持。

尽管这时刘玄对朱鲔等人的话极为反感，但朱鲔等人毕竟人多势众，此时和他们公然闹翻，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再加上刘演毕竟死在自己手上，这个过节刘秀肯定无法释怀。一时间，刘玄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都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这话一点不假。刘秀意识到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如果能争取到这个去河北的机会，那么他可以挣脱更始政权的束缚，去追求自己的远大理想。

机遇来敲门，刘秀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隐忍，而是决定主动出击。为此，他与自己的“参谋长”冯异进行了一次挑灯夜谈。

事实证明，这一次掏心掏肺的交心谈心，效果很明显，很快冯异就为刘秀指明了一条大道，搞定两个人——曹竟父子。

就在刘赐和朱鲔为刘秀的事僵持不下时，又一个牛人及时出现了。他的出现让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彻底改变。这个人便是尚书曹诩。

曹诩是山阳人，也是“官二代”，他的父亲曹竟才华横溢，相传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在当地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名人。王莽执政时，为了请曹竟下山辅佐自己，三顾茅庐，但曹竟对王莽的为人很不屑，对其采取了“三不主义”——不理不睬也不去。

刘玄成立更始政权后，也对大才子曹竟仰慕有加，曹竟也愿意为刘玄效力。王莽从盛到衰如昙花一现，短暂至极，更始政权从弱到强如一鹤冲天，快捷至极。曹竟没有选择“垃圾股”王莽，而是选择了“绩优股”刘玄，世人都认为曹竟有眼光，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如此重量级人物，如果能拉为己用，一定大有益处。然而，问题在于，刘秀平常虽然对曹竟恭敬有加，但毕竟跟他只是点头之交，如何才能搞定他呢？

这事难不倒“智多星”冯异，他马上投其所好，设下了古董局中局。

曹竟是个守气节的清高之人，因此，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他有一个爱好，喜欢收藏古董，这使他原本清贫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

冯异就以改善曹竟生活为出发点，以古董为突破口，上演了一出好戏。冯异为了自己的戏找了一个很好的配角，这人便是古董店的老板。冯异跟他谈了一笔交易，让他去曹竟家高价收购古董。当然，收古董的钱由冯异来出，古董店老板还能得到一大笔跑路费和误工补助。

就这样，曹竟“卖”掉了自己的古董。他虽然得了大笔钱，但古董对他来说是最心爱之物，因此他心痛至极。就在这时，冯异出现在了曹家门口，他不是空手来的，而是提着坛坛罐罐——曹竟的古董来的！

别人送的礼物曹竟打死也不收，但冯异这份礼物却是个例外。冯异告诉曹竟，这些古董都是他近日从淘宝网上淘来的，不值几个钱。

一来二往，冯异和曹竟的关系熟络起来。曹竟得了冯异的好处，心里总觉过意不去，力思报答。眼看时机成熟了，冯异这才亮剑，说道：“这些其实都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替人代劳，这是刘文叔献给您的薄礼，以慰仰慕之名。”于是，一心想要回报的曹竟听说刘秀想去河北招安，马上表示愿意帮忙。

曹竟父子一出马，自然非同凡响。曹诩用了“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对刘玄进行了劝说，让刘玄无言以对，无法反驳。这时，刘赐也在一旁火上浇油。双管齐下，刘玄很快招架不住了，同意让刘秀挂帅去河北招安。

刘玄给了刘秀新的职位：破虏将军，代大司马之职。

刘秀拥有了自己新的人生：自由飞翔的机会，实现梦想的机会。

“神于天，圣于地”，既有一片理想主义的天空，可以自由翱翔，不妥协于现实世界中的规则与障碍，又有脚踏实地的能力，这就是刘秀的现状。他一展宏图的绝佳机会降临了。

大浪淘沙始见金

更始元年（公元23年）十月，刘秀的心暖洋洋的，脸上的笑容喜洋洋。他此时心潮澎湃，那是大干一场革命的心，那是磨刀霍霍报仇雪恨的心，那是充满凌云壮志的心，那是韬光养晦的心，那更是建功立业、勇往直前的心。

刘秀虽然被冠名为破虏将军外加代大司马，怀揣一颗红心，但却空有官衔而无实权，刘玄没有给他调拨一兵一马。

虽然刘玄不允许刘秀带部队去河北，但刘秀却带上了冯异等数十名心腹。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了这些才俊在身边，刘秀原本失落的心自然得到了慰藉。

离开刘玄就是脱离虎口，获得自由飞翔的刘秀自然害怕刘玄突然反悔，因此快马加鞭，飞快地渡过了黄河，直奔目的地河北，开始了他夺取天下的漫漫征程。

到了河北，刘秀采取冯异的建议，很快做了五件事：一是恢复汉朝官制，笼络地方官吏；二是抚循属县，任命官员；三是废除王莽苛政，赦免囚犯；四是抚慰鳏寡，广施恩德；五是约法三章，主动做表率。

刘秀的“五项原则”过后，收到的效果很明显，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赢得民心，得到了军民的一致好评。得民心者得天下，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就是靠着民心，最终在楚汉争霸中战胜了强大的项羽。

二是获得了良将。就在刘秀努力履行职责，大获成功，人气爆棚时，闻风而投、誓死相随的有识之士也络绎不绝。这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邓禹。

邓禹曾是新野的“神童”，相传他十三岁就能将《诗经》倒背如流，论聪明才智百里无人能及。论关系，他和刘秀还沾亲带故。当年刘秀在长安太学求学时，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服仙不服，唯独对小他七岁的邓禹敬佩有加、尊重有加、谦让有加。而邓禹也敏锐地发现刘秀非同寻常，于是，以诚相待，以心相交，两人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兄弟、铁哥们儿。

太学毕业后，因形势所逼，两人各奔东西，刘秀回到舂陵去务农，而邓禹回到新野去待业。再后来，刘秀和他大哥一起闹起了革命，很快邓禹的叔叔邓晨和新野豪门阴识纷纷加入了革命队伍，但邓禹却不为所动，依然每天守在茅庐里，以待天时。

我们不得不佩服邓禹的定力。刘秀在取得昆阳大捷时，他心如止水，不为所动；刘秀被龙困宛城时，他心如烟海，不为所动；刘秀在大建洛阳宫时，他心安理得，不为所动；此时刘秀在持节北渡时，邓禹没有再等了，他知道自己出山的绝好时机来了，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追随刘秀之旅。

两人再见面时，一个心潮澎湃，一个心悦诚服；两人再相对而坐时，一个心直口快，一个心口如一，共同上演了一场内心戏。

“千里不留痕，万里不留名。仲华（邓禹的字）不易也。”刘秀叹道。

“千里要留痕，万里要留名。文叔雄心也。”邓禹赞道。

“知我者仲华也。”刘秀嘿嘿大笑，“我现在拥有封官拜爵的权力，你千里迢迢而来，想做个什么官啊？”

邓禹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厉声道：“非也，非也。我此番来不图官，不为利。”

刘秀闻言很惊讶，询问道：“既然这样，那你究竟想干什么呢？”

邓禹目光如炬，定定地望着刘邦，喃喃地说：“我一无所图，别无所求，只希望您威德加于四海，只想做您的追随者，只愿尽我的微薄之力，只建功立业，只求我的名字能被写进史书。”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两人心心相印，心照不宣。刘秀使出的是投石问路的伎俩，邓禹的回答话中有话，暗藏玄机。刘秀这样绝顶聪明之人，自然不会放过深挖内究的机会，他决定找机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了达到掏心见肺的目的，刘秀约邓禹深更半夜来自己卧室面谈。

“可怜我辛辛苦苦奋斗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居然是无依无靠的‘三无人员’：没有一个落脚之地，没有一支归我统管的革命部队，没有一个一展宏图的绝好时机。”刘秀感叹道。

邓禹沉吟半晌，才答非所问地幽幽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就在刘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邓禹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天下大势未定。如今虽然更始政权占据半壁江山，拥有中原、关西大部分的土地，然而，天下远没有达到统一、祥和、安定的局面。雄踞山东一带的赤眉和称霸崤山一带的青犊等革命军都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刘玄没有成功收编他们，长此以往，山东必乱，崤山必乱。

“更始皇帝刘玄非明主。刘玄只是个无才无德的平庸之人，他最大的弱点是独断而专行，武断而霸行，嚣张而横行，常常做出不思后果，莫名其妙的决策和举措来。这样的人怎么能统领天下、号令天下呢？

“更始部队是一盘散沙。刘玄手下诸将庸人崛起，穷人乍富，恶人霸权，志不在国，而在私欲，力不在民众，而在利禄。他们一心一意谋发财，聚精会神抓收入，只想潇洒快乐，只图舒心享乐。部队里几乎没有忠诚、可靠、担当、负责的贤者、智者、勇者、仁者、开拓者和拼搏者。这样一支既不尊主又不脚踏实地的部队，能有多大作为，多大建树？总而言之，自从刘玄当了皇帝以来，天下非但没有风调雨顺，而且还常常出现天不刮风天不打雷天却下雨的时候。由此可见，老天对刘玄并不认可，对更始政权并不满意。

“而您现在拥有四大优势，一是有才华，二是有德能，三是有智慧，四是有勇气，正是民之所望，民之所期，民之所盼啊！如今您的当务之急，应是广纳天下贤才英雄于彀中，广施仁义恩泽于百姓，以匡复高祖帝业为目标，以救民于水火为己任，方能一展宏图，圆凌云壮志之梦想啊！

“要实现您的梦想，首先需要强基。河北是个好地方，山川险峻，河流纵横，土肥地沃，富裕之地，殷实之都。您如果能以此地为根据地，就好比高祖当年拥有关中一样，就有了坚实的基础。其次还需固本。您以河北为起点，站稳脚跟后，便可挥师四面出动，东取青徐，西定冀州，北安幽并，南令天下。这样一来，天下闻风而归，莫敢不从。”

这么条分缕析的分析，这么高屋建瓴的高见，这么发自肺腑的忠言，这么深思熟虑的谋划，如一缕清风吹进了刘秀的心窝，如一枚灵丹沉入了刘秀的心田，他不由感叹道：“原来这才是我的帝王之路啊。”

从此，刘秀视邓禹为自己的智囊，尊他为“邓将军”，甚至把邓禹的办公室设在自己的军帐之中，常常与他彻夜长谈，事无巨细地征求他的意见。

邓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才干，展露了自己的才华，所献计谋都成效显著。刘秀还按照邓禹的分析和推举为诸将分配工作任务，使每个人都能按时按点、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

刘秀称赞邓禹为“盖世之能将”。

北宋何去非评价邓禹“其言足以就大计，其智足以定大业”。

北宋陈亮点评邓禹为“一见光武，遂论霸王大略，陈天下之计，此其胸中有过人者矣。”

除了天才少年邓禹投奔刘秀，还有几名英雄豪杰之士也不甘落后，纷纷选择归属刘秀。

刘隆，刘氏宗亲，他以前原本是刘演的部将。刘演被害后，他选择了归隐山林。此时听说刘秀去了河北，他和邓禹一样，上演了千里大追踪，终于在河北邯郸找到了刘秀。

耿纯，字伯山，其父耿艾为王莽新朝的郡太守。王莽退出历史舞台后，耿艾选择了投奔更始政权。此时，耽纯听说刘秀来到河北，便主动相见。

刘秀对耿纯极为尊重，招待周到，态度诚恳，谦卑有度，颇具领袖风范。耿纯被刘秀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又见他治军严明，铁纪如山，心中狂喜不已，认定这才是自己苦苦寻觅的明主。于是二话不说，他弃暗投明，主动放弃已经拥有的官职，只身投奔一穷二白的刘秀，并且还带上了厚礼——数百匹马和缣帛。刘秀大为感动，对他相当器重。

坚镡，字子伋。坚镡早年是县吏，为人非常机灵，在王莽政权中混得如鱼得水。别人非常羡慕他，但他自己觉得很没劲，一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样子。王莽失败后，他便在家“待岗再就业”。此时邓禹向刘秀推荐了坚镡，推荐语很简单，四个字：才华横溢。于是，刘秀任命他为主簿，相当于安排日常事务的秘书。

这时，以前一起参加革命的宾客大抵已经各奔东西、各择明主了，只有从洛阳跟着刘秀出来的冯异、铫期等人，和此时加盟的邓禹、刘隆、耿纯、坚镡等人忠心耿耿，对刘秀不离不弃。

对此，刘秀发出这样的感叹：“颍川从我者皆已亡矣，疾风知劲草，尔其勉之！”

大浪淘沙始见金。事实上，这些忠诚的有识之士日后都成了刘秀打拼天下的主要功臣。他们后来成为开国元勋，被刘秀封为云台二十八将，传为佳话。

河北有天子气

就在刘秀延揽英雄，打造一流的核心团队，“务悦民心”，赢取民心的强力支持时，又有一个牛人主动向刘秀投来了橄榄枝。

这个人的名字叫刘林，他有四大特点。

第一大特点：他和刘秀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刘林也是刘氏宗亲，论关系，他和刘秀是远房亲戚。他们都是汉景帝刘启这一脉传下来的。

第二大特点：他和刘秀有着似曾相识的运途。刘林的父亲刘元曾是赵王，因为杀死奴婢被大臣在皇帝面前弹劾了，落得个杀人偿命的结果。父亲这棵大树倒下后，刘林沦为和刘秀一样的命运，没有官可做，成了一穷二白的布衣。

第三大特点：他和刘秀有着截然不同的职业观念。刘秀在太学学成归来后，选择的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而刘林却成了侠士。侠士还有一个通俗的名字——黑社会，刘林很快在这方面展示出了自己的天赋。

第四大特点：他和刘秀有着广交朋友的共性。刘林在黑白两道混得风生水起，结交了很多朋友，其中不乏算命先生、观星道士、施法巫师这样的奇人异士。

刘林和一个叫王郎的算命先生最投缘，两人一见如故，关系相当铁。王郎常常在他跟前刮耳边风说：“河北有天子气。”

王郎说第一遍时，刘林不置一言。

王郎说第三遍时，刘林半信半疑。

王郎说第四遍时，刘林深信不疑，并且开始思索：谁是河北的天子呢？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持节来河北主持工作的刘秀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此时刘秀通过“延揽英雄”和“务悦民心”，把安抚工作做得风生水起，成效显著，声名远播。

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刘林认为刘秀有“天子相”，此时结交对自己的前程极为有利，于是他不但马上拜见了刘秀，而且对刘秀说了一句话，四个字：赤眉可破。

惊得云里雾里的刘秀表示洗耳恭听。接着，刘林说出了破赤眉军的详细计谋，大致分为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赤眉的居住地是死穴。他们屯于河东，临河而居，河水从列人县境北横切而过。

第二层意思：赤眉的命门是水攻。只要派人掘开列人县境内的黄河缺口，就可以让赤眉大军成为河中的鱼虾。

刘林在绘声绘色地说完妙计后，马上取出身上所带的地图，指指点点，极力展示自己的智慧成果。

刘秀听完此计，不但失望，而且很愤怒。决河放水，殃及无辜，河水无情人有情，怎么能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人神共怒的事来呢？

在血腥的沙场和险恶的朝堂摸爬滚打这些年，刘秀悟到须“知行合一”。如果说心学是圣贤功夫，那么知行合一则是俗世智慧。知行合一并非得自顿悟，而是遵循内心的良知，在磨难中不断反思，最终砥砺出宁静于内、无敌于外的生命境界。

“知行合一”最注重的便是良知，这时候刘林献出了如此伤天害理、有违良知的馊主意，刘秀自然不会照办。

好在刘秀的修为极高，尽管他内心如波涛翻滚般涌动，但脸上却镇定自若，横眉冷对，沉默不语，以此回敬了刘林。

对刘秀来说，沉默是金；对刘林来说，沉默是惊。坐了半天冷板凳的刘林最终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了。

包装出来的“真龙天子”

碰了钉子，撞了南墙，受了冷遇，失了颜面，刘林马上找到铁哥们儿王郎发泄：“刘秀属于妇人之仁，恐怕很难成就大事啊！我看他不具备当天子的气魄。”

王郎一听，笑道：“刘秀不具备，并不代表别人不具备啊！”

刘林摸了摸头，问道：“那这个人是谁呢？”

王郎故意摇头晃脑，沉吟了好一阵，才喃喃地叹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林闻言大惊，眼下只有他和王郎两人，这么说这个天子就在他们中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把目光停在了王郎身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看了半晌，才道：“我这种粗人肯定不具备天子气，难不成这真龙天子就是你？”

刘林原本是一句恭维的话，哪里料到王郎却接口道：“没错，你真是慧眼识珠啊！”

接下来，王郎开始爆猛料了，他给刘林讲了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真假太子成迷案。

时间回溯到公元10年，也就是王莽建立新朝的第二年。这一天，原本和谐安定的长安城突然变成了“长安乱”，原因是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在繁华的街头、喧哗的闹市，突然有一个奇人异士当众拦住立国将军孙建的车，说了这样两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姓刘名叫子舆，我的父皇是汉成帝，我是流落在民间的天子。我现在来轰王莽下台，继承皇位，匡复汉业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孙建眼看来人着装打扮不凡，相貌气度不凡，说话论事不凡，一边好话说尽地稳住他，一边马上派人向王莽进行了汇报。王莽一听，又惊又急。

惊的是，世人皆知汉成帝生前没有留下一儿半子。原因是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心狠手辣，她自己因为长期服用美容药品不能怀孕，便给汉成帝上了两道枷锁。一是不能乱搞男女关系，只许钟情于她姐妹二人，凡是和汉成帝有过一夜情的宫女都会被毒杀。二是不能乱留私生子，凡是发现有宫女怀孕了，大人小孩一个不留。汉成帝被美艳的赵飞燕整天迷得云里雾里，花天酒地，夜夜狂欢，结果精尽人亡，猝死在温柔乡里，当真印证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公然站出来说自己是汉成帝的儿子，这能不让人大吃一惊吗！

急的是，世人皆知这个新朝是怎么来的。王莽为了篡位，将汉成帝的第二任继承人汉平帝毒杀，最终顺利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

也正是因为这样，惊慌失措的王莽马上下令抓人，并严刑逼供，火速问斩。

快刀斩乱麻，这件“真假太子事件”也就这样高调开始，低调落幕了。只是“刘子舆”在不经意间成了一个玄之又玄的传说，成为百姓茶余饭后闲谈品评的对象。

第二个故事：潜龙于渊待天时。

时间再推移，回到汉成帝年间。汉成帝有一个很宠爱的歌女，有一天她突然心花怒放，高兴之余晕厥在宫中。正在这时，一团黄气从天而降，围在她身边良久才徐徐散去。之后这位歌女就怀孕了，并生下一个皇子。

当时后宫被赵飞燕姐妹霸占，她们自然把这个小孩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这位歌女因为有前车之鉴，怕龙种惨遭赵氏姐妹的迫害，于是首先以他人婴孩以假乱真保住了龙子，然后选择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把这个龙子偷偷地送出了宫。

小皇子从此流落民间，浪迹天涯。十二岁那年，颇懂相术的郎中李曼卿认为此子有帝王之相，把他带到了四川。十七岁那年，他流浪到了丹阳。二十岁那年，他漂泊到长安。后来，他辗转到中山，再后来，他扎根于河北。他忍辱负重，磨刀霍霍，只为等待复国兴汉、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故事讲完了，刘林开始发问：“难不成这个人就是你？”

“答对了！”王郎一脸镇定，喃喃地说，“不错，我就是那个流落在民间的皇子，我的真名不叫王郎，而叫刘子舆。”

“啊，刘子舆还活着，你就是刘子舆啊！”刘林惊疑未定。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王郎开始打起了官腔，说了一些宫廷轶事，还拿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皇室御用品。

“缘分啊缘分，亲人啊亲人！”刘林一看人证物证俱在，对王郎的话深信不疑。他马上找了一些狐朋狗友，打算拥立王郎为天子。

更始元年（公元23年）十二月的一个早上，刘林率领数百车骑手持刀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邯郸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赵王宫，把留守在邯郸城的耿纯等将领清除出城。随后，在刘林、李育、张参等人的拥簇下，王郎称帝。

作为回报，王郎马上封刘林为丞相，封李育为大司马，封张参为大将军，并学更始皇帝刘玄的做法，立即派遣将帅为使者到各地州进行安抚，归顺者一律官复原职。与此同时，他还搜肠刮肚，集众人精华于一体，写了一篇传世檄文，向各州郡散发。

檄文大致讲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陈述了王郎“真龙天子”的身世之谜，得出的结论是王郎便是刘子舆，刘子舆便是皇子，皇子便是“真龙天子”的化身。

第二层意思：更始皇帝刘玄不知道他这个汉成帝的儿子还存活于人间，所以做出了称帝之事，得出的结论是他比更始政权更具有合法性。

第三层意思：劝慰革命队伍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早点回心转意，不要再跟更始政府为盟了，不要和别的革命队伍混搭了，跟着他王郎一起去建功立业、大展宏图吧。

应该说这篇檄文文学水平很高。首先文采好，通篇文章选词造句很讲究，简洁、流畅，通俗易懂，具有较好的水准，看来王郎和他的手下才子们没少下功夫。其次很煽情，通篇文章抓住了军民猎奇的心理，在“人心思汉”这个切入点上下功夫做文章，抓住要害，把握关键，容易引起共鸣。

总而言之，王郎经过精心包装上市的绝世檄文一出，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河北的大部分州郡都主动打开城门，迎接王郎使者的到来。很快，王郎就占领了河北大半山河，军队人数也水涨船高般地猛增到数十万。

周密的部署、精心的组织、良好的策划、完美的包装，让王郎一夜之间名扬四海，大获成功，以神话般的开始创造了神话般的奇迹。看来只要敢想敢做，一切皆有可能啊！

如此良好的开局让王郎始料不及，如此良好的形势让王郎喜出望外，他虽然有点醉了，但同时也是清醒的，因为他不是一个小富即安的人，他知道如今天下的形势时不我待，机遇与挑战并存。

这个时候，王郎认为对自己构成最大威胁的有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刘玄。这个不用多解释，刘玄的更始政权建立得早，再加上又有诛杀王莽、推翻新朝之功，拥护归顺的人很多，势力和实力都很大。

第二个人是刘秀。刘玄虽然强大，但毕竟暂时还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而刘秀就不一样了，他虽然现在队伍少、地盘少，但却行走在自己所在的河北大地上，正在和自己干一样的招抚工作，这才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天下掉下个刘子舆，虽然似一朵轻云刚出岫，但势力却突飞猛进。王郎在刘林等人的精心策划下，很快对刘秀下达了悬赏通缉令：生擒刘秀，或砍掉刘秀脑袋者，加官晋爵，赏十万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刘秀招降过的郡县又成了王郎的一亩三分地了。不仅如此，为了得到厚赏，各路人马个个争先恐后地朝刘秀所在地进发。

刘秀虽然人少，但眼线多，消息自然也就灵通。河北突然出了个王郎已经让他大吃一惊了，知道王郎还对自己下达了通缉令后，他更加不敢怠慢，马上采取了避其锋芒的措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既然我这一点人马不能和你几十万人马抗衡，那么我走总可以了吧，我逃你总能放心了吧，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总行了吧？刘秀马上开始向北狂奔。

当他来到卢奴（今河北省定州）时，一个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位牛人之所以牛，原因有二。

一是他只有一个人，单枪匹马，横刀而立，牛气冲天。

二是他口出狂言，说道：“此路乃我开，此树乃我栽，欲从此处过，留下……”

“不就是要买路钱吗？拿去就是去。”刘秀大手一挥，一边叫手下解衣搜裤主动献财，一边问道：“不知壮士大名？”

“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更名，耿弇是也。”那人昂首道。

“在下刘秀，久仰先生大名，幸会，幸会。”刘秀拱手道。

“啊！”耿弇一听马上做出吃惊之表情，并且一跪二拜三诉说，“果真是刘文叔，伯昭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耿弇，字伯昭，抚风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市）人。耿弇也属于“官二代”，他的父亲耿况和王莽的从弟是同学。耿弇少年时期以勤奋好学著称，是一个像邓禹一样的少年才俊。据史书记载，耿弇这时才二十一岁，比神童邓禹还小一岁。这样的人才是不会被遮掩的，也不甘被遮掩。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形势所逼。

前面已经说了，刘玄建立更始政权，派遣将领占据各地，完成了政权的交接。然而一些人却通过“变通”，凭借权势撤换了一些郡县的太守县令。耿弇之父耿况因是王莽任命的官员，心中非常不安。为了“三保”，保官帽、保家产、保家人，他不惜砍投资、砍亏损源、砍当年不见效的项目，勒紧裤带，挤出钱财，去见刘玄，贡献方物，以图巩固自己的地位。

为了实现父亲的“三保”，为了去除父亲的“怀不自安”，耿弇主动站出来，去面见刘玄。然而，耿弇不会料到，就在自己出使的路上，却出现了变故，当他从上谷南行至宋子县（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栾城区）时，传来了王郎自称汉成帝之子刘子舆在邯郸称帝的事。

因为正在王郎的地盘上，和耿弇一起去见刘玄的上谷郡吏等人都劝他改投王郎，耿弇坚决不同意，说王郎是叛贼，没前途，去投他没好下场。可是这些人不听，全都跑了，只剩下耿弇一个人。他听说以仁义、威信著称的刘秀要来卢奴，便守在这里上演了一出“守株待兔”的好戏。

一个求贤若渴，一个慕名而来，刘秀和耿弇两人话语投机，一见如故。客套过后，血气方刚的耿弇马上力劝刘秀去上谷（今北京市昌平区），也就是他父亲耿况的地盘立足，建立革命根据地。

天大地大，家为根本。刘秀在大为感动之余，说了这样一句玩笑话：“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大的志向啊！”

寄人篱下的滋味，刘秀深有体会。因此，尽管他委婉地拒绝了耿弇的美意，但却对年轻有为的耿弇刮目相看，马上任命他为门下吏。

到达蓟县后，刘秀令功曹令王霸招募兵士。王霸满以为凭借刘秀良好的口碑和独有的人格魅力，他双臂一挥，大声一呼，前来报名者定会如黄河之水绵绵不绝。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好奇者、围观者、论议者倒是不少，但报名者却寥寥。

众人冷嘲热讽道：“你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来招哪一门子的兵啊，这不是坑爹吗？

面对这样的尴尬场面，王霸只能羞愧而逃。屋漏偏逢连夜雨，刘秀在蓟县没有招到兵，却引起来了王郎的追兵。刘秀身边这时只有百十来人，已做好了南逃的准备。

刚刚入伙的耿弇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势，再次主动站出来，说道：“我们现在只剩下北上这一条路可走！”随后，他陈述理由如下。

首先，东无路。东边是渔阳郡，渔阳郡再过去就是大海，面对大海虽然能春暖花开，但对我们这些无船无桥的凡夫俗子来说就是插翅难飞，因此，往这里走的下场只有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其次，西有虎。西边是并州，那里是赤眉军的地盘。赤眉军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虎、饿虎，如果主动去招惹他们，下场便只有一个——尸骨无存。

再次，南无行。南边是长安，也就是更始政权的政治中心，大家好不容易从那里解脱出来，怎么能打道回府、自投罗网呢？

最后，北有望。唯有北上，往上谷方向走，那里的太守是他的父亲；而渔阳太守彭宠又是刘秀的同乡，只要发动这两郡人马，有万骑之众，这样一来，夺取邯郸也不是痴人说梦！

可以说无论当时的形势还是后来的事实，都说明耿弇分析得非常有道理，但当时刘秀的部下都不同意这个毛头小伙子的话，众将都说俺们都是河南人，要死也要死在南方，不会去北方自投罗网的。

这一次，刘秀十分赏识耿弇的高见，他力排众议，说道：“这才是我的北道主人。”

第七章 风雨过后见彩虹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孟子》

六重难关要人命

好事多磨，刘秀还没出蓟县，又出了乱子。蓟县的“土霸王”，也就是故广阳王子刘接联合当地豪强，响应王郎的通缉令，要捉拿刘秀邀功请赏。此时，城中已流传着王郎的使者已经到了蓟县的言论了。

风云骤变，形势急转直下，相当危急。眼看风声不对，刘秀当机立断，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然而，事实证明，逃跑也是一项技术活，不经历九死一生，是不会见到彩虹的。君不见唐僧西天取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才修成正果，恩泽百世。下面，我们就来看刘秀在逃跑过程中经历的“六关”。

第一关：拦路关。

城中的百姓听说刘秀要出城，而王郎已经出兵了，都觉得马上有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可看，于是都站在街上看热闹。结果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不经意间把刘秀等人逃跑的去路给堵上了。面对万人迷的局面，刘秀只能发出“行路难，难于上青天”的感言了。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眼看再这么耽搁下去不但光阴没了，金银没了，性命也会没了。关键时刻，该刘秀部将一展雄风了。只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铫期骑马挺身而出，他首先亮出打狗棒，把手中重达上百斤的长戟使得虎虎生威，舞得如天女散花，密不透风。众人顿时觉得眼花缭乱、寒气逼人，不由心惊胆战。紧接着，铫期使出了狮子吼，只见他圆睁双目，暴喝道：“闪开，闪开，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如平地一声雷，如惊涛骇浪，如虎啸龙吟，如泰山压顶，百姓这下完全被震住了，纷纷选择了避让，刘秀这才得以脱围。

至此，刘秀成功渡过了第一关。

第二关：鬼门关。

刘秀等人跑到南城门时，马上吃到了闭门羹。原来城门令史已经接到上级的“封城令”，自然不会轻易放刘秀出城了。

瓮中捉鳖的局面是刘秀不愿看到的，但也是他此时必须面对的。此时的南城门就如同鬼门关一样，对刘秀一行来说是严峻的考验。只有冲出这重门，他们才能重见光明；只有冲出这重门，他们才能卷土重来。否则的话，他们将坠入万丈深渊，成为孤魂野鬼。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望各位通融行个方便。”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刘秀主动站出来求情。

“砍你一头，胜过金山银山，还望你能束手就擒。”面对功名利禄的诱惑，守城门的令史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坚决不放行。

看来以“文”攻关这一条路是行不通了，只剩下“武力”攻关这一条独木桥可走了。关键时刻，铫期再次骑马挺身而出，打得对方血溅当场。铫期打开城门，刘秀等人相继冲出了鬼门关。

第三关：饥饿关。

出了城，为了摆脱追兵，刘秀等人选择了一路狂奔。危急混乱之中，“官属各分散”，当到达安全之地再聚首时，刘秀清点了一下人数，结果众将到齐，独缺一人——耿弇。

耿弇是刘秀一见倾心、颇为器重的大将，更重要的是，没有了他，到上谷郡和渔阳郡借兵的事也就成了镜中月、水中花。耿弇生死攸关，自然牵动着刘秀的心。“耿弇毕竟是当地人，熟悉地形，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有事。”刘秀只能往好的方面想，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当时的形势容不得刘秀多停留，他只能选择继续逃跑，可往哪里逃呢？因为耿弇的离奇失踪，一路向北，借兵回救的计划已然落空，行不通了。刘秀长叹道：“诸君不欲，秀可奈何？”举大事当从众，刘秀顺着众人的意愿，选择了“遂晨夜南驰”。

一路上，他们像一群“独行侠”，只挑荒无人烟的羊肠小道走，不敢走大道，更不敢进城市躲避了，个中艰苦可想而知。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抵达了饶阳（今河北省饶阳县）境内的“芜蒌亭”。这时候大家都饥肠辘辘，再加上此时老天也来捣乱——天寒地冻，当真是苦不堪言。

好在这个时候刘秀手下人才济济，关键时刻总会有人挺身而出。正当刘秀忍受着“饿其体肤”的煎熬和痛苦时，又有一人主动站出来雪中送炭。这个人便是“参谋长”冯异。

冯异弄来了热腾腾的绿豆粥。在饿得眼冒金星、奄奄一息的时候，能吃上这样的美食自然是一种奢求了，刘秀对此铭记于心。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对大家发出这样的感叹：“昨得公孙（冯异字）豆粥，饥寒俱解。”

第四关：宴门关。

暂时得到休整后，他们又来到了南宫。此时风雨交加，大家在一个破房里避雨。烧火烤衣时，冯异再次体现了自己的强大，他弄来了一些麦子，煮成麦饭给大家吃。

可是冯异不是神，不可能次次找到食物。当刘秀他们一行到达饶阳县时，再次体会到了饥饿。

饥饿如影相随地折磨着他们的血肉之躯。此时，众人都有一种要趴下的沉睡感，他们早已被饿得头脑发晕、两眼发花、四肢乏力、全身发麻、心里发怵。这样下去，迟早都要被活活饿死。

何去何从，生死攸关。刘秀强振精神，主动站出来，煽情地说道：“站直了，别趴下。我们有神灵附体，不会被饥饿打败的。大米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奶酪也会有的！”

说完这番话，刘秀大手一挥，带领大家往城里走。“此时此刻，我们是王郎派来的使者。我们进城不是去招安，而是去吃一顿霸王餐！”

刘秀一边给手下兄弟们打气、加油、鼓劲，另一边给手下兄弟们一次骗吃骗喝骗玩耍的机会。大家都穿着汉服，王郎在邯郸称帝后，一切都沿用了汉朝的礼仪、朝规和制度，这给他们冒充邯郸使者提供了绝好的机会。

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为了手下兄弟们不跟着自己饿死，刘秀决定斗胆冒一次险。他们自报身份，叩开了城门。

吏卒眼看“贵宾”从天而降，哪里敢怠慢，极尽地主之谊，极尽阿谀奉承，极尽巴结交际，热情而周到地招待刘秀一行。

众人眼看美酒佳肴从厨房鱼贯而出，哪里还客气，极尽大快朵颐之能事，极尽狼吞虎咽之粗事，肆意而放纵地解决温饱问题。

这一极为野蛮和不文明行为，引起了吏卒们的注意。他们在行了一阵注目礼后，马上进行了一番交头接耳，达成一致看法：不知这帮邯郸使者是真使者还是假使者？

为了弄清他们的真实身份，吏卒们使出了一招投石问路，具体做法只有四个字：以假攻假。

首先，他们擂响了大门前的警鼓，示意有重要人物驾到，随后厉声高喊“邯郸将军驾到”。

真将军、真使者到了，哪里还有假将军、假使者的容身之处。众人一听，第一反应是惊慌失措，第二反应是拔腿就跑。这其中包括刘秀。刘秀也是人，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自然也会害怕。好在他毕竟不是凡人，而是超人，他很快就有了第三反应——镇定、冷静。

首先，来看他的镇定。刘秀快速分析了当前形势，如果真是邯郸将军来了，此时在人家的地盘上，想逃是逃不掉的，因此，仓皇出逃显然是下下策。

其次，来看他的冷静。他在没弄清来龙去脉的情况下，先按兵不动，来个以静制动，相机而动。他又从容不迫地坐回了原位，然后镇定自若地说道：“有请邯郸将军。”

众将见状，也都跟着刘秀淡定了下来，原本喧闹的场面顿时又恢复了平静。

吏卒见状，都觉得十分难堪，他们原本以为这招投石问路肯定会引蛇出洞，从而达到真假立判的效果，却不料他们的做法是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

刘秀把危难化解为无形后，索性和手下兄弟放开胸怀，吃得酒足饭饱。他们一行人养精蓄锐之后，才慢腾腾、晃悠悠地离去。

吏卒们虽然没敢强行阻拦，但心中的疑虑却并没有消除，于是立马传信给守城门的门吏，叮嘱他们务必把刘秀等人拦下来，待查明真实身份后再放行。

然而，门吏却说：“现在天下乱成一锅粥，谁能料到将来是谁的天下？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得罪贵宾呢！”

就这样，刘秀等人吃完霸王餐后，顺利出城，扬长而去，成功闯过了“宴门关”。

第五关：渡河关。

解决温饱问题后，接下来赶路便是刘秀的当务之急了，毕竟王郎的追兵在后，他们休息已耽搁了一些时间。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时，一条名叫滹沱河的河流阻挡了刘秀等人前进的步伐。刘秀派人去打探，很快传来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这河冰消、水急、无船，不可渡。

众人一听，心里凉了半截，都有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唯独刘秀依然保持镇定。他马上派出了第二个人去打探情况。这个人便是王霸。

临行前，刘秀拍了拍王霸的肩膀，重复地唠叨着这样一句话：“疾风知劲草，疾风知劲草……”

王霸是个聪明人，自然很快会意。只见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现场，然后跑回来，欣喜若狂地告诉大家这样一个好消息：冰坚，可渡。

众人欢呼了，齐道：“谢天谢地，我们有救了。”

刘秀微笑了，叹道：“先前的使者真是不厚道啊，没有看清楚就妄自发表意见，险些误了大伙啊！”

死马当活马医，刘秀依靠王霸真实的谎言骗取大家的信任后，马上带领大家飞渡滹沱河。

其实，刘秀每行一步都如千斤般沉重。画饼充饥终究是会露馅的。

其实，刘秀每行一步都是心有千千结。望梅止渴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会露底的。

其实，刘秀每行一步都是绝望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气可嘉，但是有去无回啊！

其实，刘秀这些担心和顾虑都是多余的，因为，这个世上奇迹无处不在，当刘秀等人到达滹沱河边时，原本流动的河面真的结冰了。

刘秀在此次逃跑过程中，每过一关手下都会有一员超级部将挺身而出充当救星的角色，此时刘秀命令王霸为“救火队长”，在滑不溜秋的冰面上撒下尘土，然后大家有序渡河。当绝大多数人安全过河后，冰就融化了，有几辆马车被淹没了，当真生死一线间。

富贵险中求，人逢绝处生。成功过河后的刘秀对王霸说了这样一句很给力的话：“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大难不死，全归功于你一人之力啊！”

王霸拜谢道：“这次我们能成功渡河，功不在我，而在于您。是您的大圣大德感动了天感动了地，让我们得到了神灵的保佑。当年周武王白鱼跳到舟中的祥瑞也不过如此啊！”

刘秀由衷地叹道：“你不墨守成规，能用这样灵活的方式办事，能把事情办好，把事情办好后还能这么谦虚，这才是祥瑞啊！这才是老天给我最大的福气啊！”

刘秀马上给了王霸赏赐，拜他为军正，封为关内侯。

南宋诗人文天祥在《滹沱河》中赞道：“过了长江与大河，横流数仞绝滹沱。萧王麦饭曾仓卒，回首中天感兴多。”

第六关：迷路关。

行百里而半九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刘秀带领手下的兄弟们渡过了滹沱河，把王郎的追兵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但他并没有因为远离虎口而觉得万事大吉，因为他还得面临黎明前最深的黑夜。

刘秀一行人一路向南，到达南宫（今河北省深州市）时，磨难再次降临。天不刮风，天不打雷，天却下起了大雨。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雨特别大，大到冲毁了桥梁，冲断了道路，行人根本无法正常行走。

行路难，难行路。成了落汤鸡的刘秀等人没有办法，只有避雨再说，好在他们在倾盆大雨之中找到了一间破旧不堪的荒屋。

解决了雨淋的问题，还有两个问题要解决。一是寒冷。这原本就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再被雨这么一搅和，那滋味令人感到无比煎熬。这个不是难题，只需烧一堆旺火，温暖自然就来了。

冷暖无忧后，该解决肚皮问题了。关键时刻，“寻食专家”冯异再度出马，他再次变魔法般地弄来了麦子，煮成麦饭给大家吃。虽然是粗得不能再粗的饭，但对处于如此逆境之中，又饥又渴的众人来说，都觉得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可口十倍、幸福百倍、快乐千倍。

吃饱喝足、蓄精养锐后，雨停了，该是继续赶路的时候了。刘秀一行人还是选择往荒无人烟的羊肠小道上走。在经过一段鬼见愁般的“无人区”，抵达下博（今河北省深州市）后，他们迷路了。

迷路，这让原本就高度紧张的刘秀等人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灰心绝望至极。东西南北中，哪里才是出路？在生与死之间，哪里才有生路？经过了这么多磨难，经过这么多艰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竟然不知道何去何从，竟然找不到活着的方向！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人绝望了，心就死了，那么刘秀等人离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就不远了，离生死也就近在咫尺了。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飘飘、童颜鹤发的老者出现在了路旁。他左手持拐杖，右手捋发须，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双眼深邃而幽远。

在刘秀等人惊讶的目光中，老者拐杖一抬，指着前方，喃喃地说道：“河北信都郡（今河北省冀州市）离此处只有八十里路程，现在还没有归顺王郎，你们赶快去吧，加油哦！”

仙人指路，可遇不可求；吉人天相，好死不如歹活。

刘秀感谢的话还没有出口，老者突然不见了，只剩下众人目瞪口呆，唏嘘不已。

事实证明，老者所指的路果然是一条充满阳光、充满生机的康庄大道。按照他的指示，刘秀等人“即驰赴之”，很快走出了泥潭，走出了阴霾，一路顺利地来到了信都郡。

只是，信都郡真的好吗？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刘秀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个狼狈至极、落魄不堪的人，会被信都太守任光尊为贵人、人上人。

任光高高兴兴地为刘秀等人打开了城门，还安排军民夹道迎接刘秀，诚诚恳恳地尊奉刘秀为主子。

任光，南阳宛城人，和刘秀是如假包换的老乡。他从小就忠厚老实、仁义大方，常做出雪中送炭之举，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一方面，他收获了声誉，受到十里八乡乡亲们的一致称赞。另一方面，他收获了利禄。任光先是遇到贵人，被推荐在乡里做了小小芝麻官；接着，又遇到了官人，被推荐在郡里做了高人一等的官；再后来，遇到了恩人，被推荐到宛城衙门做了出人头地的官。

就在任光的仕途芝麻开花节节高时，厄运不期降临了。当时革命的春风一夜之间便刮过来，刘秀的大哥刘演带兵围攻宛城。城破后，任光对人生也不抱希望了。时穷节乃见，为了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他选择了沐浴更衣，决定驾鹤归西。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汉军士兵冲了进来，他们见任光的衣服华丽而漂亮，便想占为己有。刘演手下的光禄勋刘赐这时来了个“刀下夺人”，救了任光的命。他出于感激，便投靠了刘赐。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这话一点都不假，任光后来担任过安集掾、偏将军。刘玄迁都洛阳后，他被封为信都太守。结果在他仕途又顺风顺水之际，坎坷再度袭来。王郎突然冒出，因为他包装到位、策划有力、措施得当，闻者归降，河北绝大多数郡国很快都选择了顺从。

此时，任光却选择了“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拒绝归顺王郎。为了显示决心，他还当众斩杀了王郎派来的使者。随后，他带着手下四千精兵与心腹校将上演同心同德、众志成城的信都保卫战。

信都虽然暂时没有丢，但任光心里却不踏实，因为他知道心狠手辣的王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暴风骤雨。就在任光感到忧虑、徘徊、孤掌难鸣时，刘秀出现了。

刘秀睿智、仁厚、德高众望，极具人格魅力。在任光心中，他是星，救星，大救星，日月之星！

也正是因为这样，任光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地把刘秀迎进城后，马上对他进行了“包装”。沐浴更衣、梳洗打扮后，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刘秀焕然一新，马上由“虫”变成了“龙”。随后，任光提出要把信都老大的位置让刘秀来坐。

初来乍到，夺人之位，这是谦卑的刘秀无法做到的事。于是，一个诚心诚意主动让贤，一个真心实意婉言谢绝。

就在两人演起对手戏时，一个“和事佬”出现了。

邳彤，字伟君，信都安国人。他敏而好学，精通药术，常常救死扶伤，后来成了王莽手下的一个小小芝麻官。再后来，他归顺更始政权，成了和戎郡（今河北省晋州市）的太守。

事实证明，邳彤和任光是属于同一类有骨气的人——誓死不肯投降王郎政权。此时，听说刘秀到信都后，他带了两千精兵前来投奔。

邳彤也支持推刘秀为“带头大哥”。这样一来，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刘秀只能选择“屈服”。

就这样，忠厚仁义的刘秀在河北获得了逃亡以来的两桶金。

第一桶金是拥有了数千精兵。这对只带了数员心腹将校，没有一兵一卒的刘秀来说挺不容易。特别是在经历了千里大逃亡，经历了风霜雨雪的大长征后，能一下拥有这么多人马，能稳住阵脚，站稳脚跟，这桶金的含金量自然很高了。

第二桶金是新增了数员大将。任光、邳彤、李忠、万修等人在日后刘秀安邦定国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可以说功不可没。他们后来也成了刘秀“封神榜”——云台二十八将——中的牛人。能一下子拥有这么多文武才俊，这桶金的含金量当然也颇高了。

手握“两金”，刘秀的精神爽了，信心足了，接下来便是小试牛刀，一展宏图的时候了。为此，他马上组织召开了一次紧急务虚会，研究决定革命的军事路线和行动方针。

因为这关系到革命前途和个人的生死荣辱，会议开始后，众人便畅所欲言，积极主动地建言献策。归纳起来，大家话里的意思只有一个，两个字：西归。理由是有现在信都数千精兵护送，回到长安没有什么问题。

对此，刘秀沉默了。他经过了九死一生，对前途也有点迷惘起来，尽管自己有雄心壮志，远大理想，但此时毕竟才几千人马，相对王郎的十几万大军，简直不值一提。因此，面对众人“西归”提议，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裁决了。

这时候，邳彤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随后，他给了刘秀“想留”的三大理由。

第一，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天下动乱已久，老百姓心里都有思汉情结，所以更始政权建立后，天下有识之士积极响应。更始大军所到之处，臣民无不夹道欢迎，将士无不远遁或是归顺，这才是更始政权能号令天下、雄霸天下的原因啊！

第二，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现在雄霸天下的两大风云人物，更始皇帝刘玄无德无才，不能很好地统领天下，手下多是贪图小利之辈；王郎阴险狡诈，是一个冒牌货，手下是一群乌合之众。因此，他们都不足虑。而您不仅拥有刘氏宗族子弟的身份，而且拥有仁德、睿智的不世之才，因此，这个乱世对您而言是一个好机会。现在您只要以两郡的兵马为根本，再做好舆论宣传工作，把威名打出来，把仁德传播开去，这样一来，去攻城，自然是无坚不摧了，去拔寨，自然是无人不服了。

第三，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如果放弃两郡而选择西归，不但白白丢失了河北这块人人垂涎的肥沃之地，失去了绝好的获得根据地的机会，而且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势必让人认为是胆小鬼，是平庸无能之辈。这样一来威名尽失、颜面尽毁，得不偿失啊！

再退一万步来说，如果选择了西归，那么两郡军民肯定不愿因为护送您西归而抛妻弃子、背井离乡，必然会选择离散而去。这样一来，您马上又会被打回原形，成为“光杆司令”。没有将士的护送，您只怕很难突破王郎的重重阻拦，全身而退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刘秀赞叹道。占据河北，韬光养晦，伺机西归，雄霸天下，这是刘秀既定的目标和战略方针。邳彤的话让刘秀心里的激情又重新燃烧起来，信心又重新恢复起来。他当机立断，做出如下决定：第一，从今以后谁都不要再妄言西归；第二，从现在开始商量应对之策。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大家商议的结果是两个字：联兵。理由有两点。

一是可以自保、自救。信都、和戒两郡兵马合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几千人，势单力孤，不但成不了气候，连自保都成了问题。

二是可以自强、自大。如果能找到同盟军，能拉股东入伙，那么，兵员势必大增。这样一来，就可以和王郎相抗衡了。

只是联兵的人选在哪里呢？刘秀想起了在信都附近一带活动的城头子路和力子都两支农民起义军，他们拥有两个共同点。

首先，他们都是革命的先行者。城头子路本名爰曾，字子路，山东东平人。新莽暮年，爰曾与肥城人刘诩起兵于卢县城头，所以叫城头子路。他们活动于黄河、济水之间，到处打游击，很快拥有部众二十余万。力子都则是东海郡人，也是老资格起义军，活动在徐州、兖州一带，拥有部众六七万人。

其次，他们都是更始政权的傀儡王。更始政权建立之后，对城头子路和力子都另眼相看，马上投去了橄榄枝——派人招降。爰曾和力子都是识时务之人，都选择了名义上归顺更始皇帝。于是，爰曾官拜东莱太守，力子都则官拜徐州牧，二人“皆行大将军事”。

刘秀选择拉他们入伙的理由同样有两点。

一是二人出淤泥而不染。王郎在河北雄起后，更始封的地方都顺应形势投降了王郎，爰曾和力子都这回却选择了“不识时务”——拒绝投降，选择了自力更生——继续打游击。这种骨气刘秀非常敬佩。

二是二人本是同根生。爰曾和力子都虽然不是真心归顺更始政权，但至少还拥有“名义上”归顺的事实，而刘秀也是名义上的更始高级官员——特派使者。和他们联合，既可以聚集自家人的优势，又能很好地驾驭这支革命联军来和王郎对抗，可谓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然而，满怀希望的刘秀很快被一盆冷水泼醒。泼冷水的不是别人，正是给了刘秀希望和光明的任光。他提出了两点反对理由。

一是城头子路和力子都人品不端，他们不是善类，都是地痞流氓，毫无人情道义可讲。

二是城头子路和力子都劣迹斑斑，干的都是打家劫舍的勾当，罪大恶极。

任光总结陈词道：“病急不能乱投医，和这样的人合伙干事业会有好下场吗？”

“可是，可是……”刘秀耸耸肩，无奈地说，“我们的兵马太少，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做呢？”

任光闻言微微一笑，道：“兵不在多，而在招。”

刘秀摇了摇头，叹道：“招兵难，难于上青天。”

接下来轮到任光表演了，他说了良谋，四个字——糖衣炮弹，具体政策如下。

一是利诱。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我们放宽当兵的条件，提高新兵的待遇，让他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一人当兵，全家不饿的优惠，兵源就不是问题。

二是重赏。招到兵后，为了能让士兵们一直忠心耿耿，长久效命，可以许诺他们只要攻下城，便可抢劫财物。要知道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样一来，还怕将士们不为您效力卖命吗？

严格来说，任光的计策虽然有点损人利己、唯利是图，不太光彩，但在当时那样恶劣的条件下，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最终，刘秀只能无奈地选择听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利诱之下必有从夫。果然，因为有“糖衣炮弹”攻势，刘秀很快便招到了四千人马。

有了兵马，刘秀决定马上北伐王郎。为此，他做出了如下任命：一、封任光为左大将军；二、封邳彤为后大将军；三、封李忠为右大将军；四、封万修为偏将军；五、封宗广领信都太守事，留守后方。

分工完毕，废话少说，直接出发。刘秀率众浩浩荡荡地向巨鹿（今河北省平乡县）进军。都说细节决定成败，为此，极为谨慎、老练的刘秀做出了双管齐下之举。

第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点不用多说，行军打仗中粮草是关键，如果这个都没有保障，进军也就是一句空话了。

第二，兵马未动，舆论先行。刘秀在行军的同时，派人多作檄文：“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这段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大司马刘秀带着城头子路和力子都的百万大军合力讨伐反贼王郎，凡抗拒者杀无赦，凡归降者赏无限。

檄文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吏民得知后，纷纷奔走相告，很快传散开来，结果兵威甚壮。

磨刀不误砍柴工。双管齐下后，刘秀率军来到了堂阳县（今河北省新河县）。刘秀意想不到的是，在这里他们不费一刀一枪，不伤一兵一卒就进了城，原因是堂阳县根本没有给他们动手的机会，直接开门迎接了。

比收获一座城更让刘秀高兴的是收获了一个人——邓晨。邓晨现在的官职是常山郡太守。他听到刘秀东山再起的消息后，马上赶过来相见。

见面后，邓晨马上表达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愿跟从刘秀一起打江山，乐朝夕与之共。刘秀尽管很希望邓晨能留在自己身边，但他一咬牙，回了这样一句话：“你现在以一个血肉之身跟随我，不如拿一座郡县献给我。”于是，邓晨又回到常山郡，经营自己的地盘去了，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再接着，刘秀一鼓作气，拿下了贳县（今河北省辛集市）。比收获一座城更让刘秀高兴的是他收获了一个人——刘植。

刘植，字伯先，昌城（今河北省衡水市）人，刘氏宗族成员。王郎起兵时，刘植坚守昌城不动摇，成为独霸一方的人物。此时刘秀到来，刘植却二话不说，打开城门把他迎了进去。刘秀后来封刘植为骁骑将军。

再接着，刘秀拿下了宋子县。

比收获一座城更让刘秀高兴的是他收获了一个人——耿纯。耿纯是最早跟随刘秀从洛阳来河北的亲信。刘秀招降邯郸后，到别的地方去广泛游说时，留下耿纯驻守邯郸城。不料天上掉下王郎，似一个恶魔刚出道，孤掌难鸣的耿纯眼看事风不对，选择了溜之大吉。心怀愧疚的他没敢去找刘秀，而是逃到了老乡所在地宋子县，过起了小隐隐于野的生活。

此时，听说刘秀的大军近在咫尺时，耿纯马上率领耿氏家族的父老乡亲共两千多人来投奔刘秀。刘秀感动之余，马上将奖赏进行到底，封耿纯为前将军、耿乡侯，封耿纯的弟弟耿欣、耿宿、耿植为偏将军。

知恩图报的耿纯为了破釜沉舟，表达追随刘秀的决心，派人回到宋子县老家，一把火把耿家所有住宅烧了个精光。

刘秀听说后很惊愕，问耿纯这是为什么，耿纯回答说：“您孤身来到河北，无钱无财，无依无靠，一穷二白，却凭借自己良好的品德和远见卓识引来有识之士的归顺。现在王郎在邯郸自立为王，实力和势力那不是一般大，而是相当大，我虽然对您忠心耿耿，誓死效劳，但我的亲戚朋友却难免有同床异梦之人，难免在革命的过程中怀有二心，难免会做出风吹两边倒的事来。现在我把家族的房子全部烧掉了，就是未雨绸缪，绝了大家的退路，断了大家的后路，使大家一心一意跟您走，全心全意打江山。”

对此事，刘秀很是感叹——感天下竟有如此忠诚之人，叹世间竟有如此感人之事；对耿纯，刘秀很是赞赏——赞耿纯的一身骨气，赏耿纯的忠孝之心；对耿氏家庭，刘秀很是保护——等形势好转后，刘秀为了保耿氏家族一脉相传，派人专门护送耿氏军属迁离部队，搬到河北平山县。

耿纯还主动请缨，担任开路先锋。有勇有谋的他很快以雷霆之势接连拿下了曲阳、卢奴、易县、高阳、武垣、乐成等地，对邯郸形成了合围之势，当真可谓所向披靡。

天上掉下个郭妹妹

邯郸近在咫尺，梦想近在咫尺，希望近在咫尺，一切那么顺风顺水，然而，一切又是那么虚无缥缈，只是看得见却摸不着。把刘秀打回原形的，让刘秀梦想暂时搁浅的，不是一个仙人，而是一个凡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刘杨。

刘秀和刘杨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首先，刘秀和刘杨按血缘关系来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刘杨和刘秀一样，都是汉景帝的曾孙。

其次，刘秀和刘杨按官职大小来谈，是难分伯仲的同僚。刘秀此时是更始政权任命的“行大司马”的使者，拥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力；而刘杨是更始政权认可的雄踞河北石家庄一带的真定王，拥有士兵十多万的大军阀。在河北这个地盘上，他是个响当当、亮晶晶的大人物。

最后，刘秀和刘杨论人生追求来说，是南辕北辙的敌人。刘秀的目标是吞并河北，独霸天下；而刘杨的目标却是寻找靠山，寻找庇护，明哲保身，永保一方平安，永享荣华富贵。

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同，不相为友。刘秀和刘杨虽然血脉相连，但心不同、志不同、道不同，最终分道扬镳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因此，就在刘秀选择自强不息、奋斗不止时，刘杨却选择了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归顺了王郎。

惊闻这个噩耗，刘秀如晴天霹雳，如五雷轰顶。好在此时的刘秀毕竟有着超乎常人的修为和定力，短暂的惊慌过后，他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冷静地做了形势分析，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刘杨是个惹不起的牛人，谁招惹他就死定了。毕竟刘杨的实力、势力和魅力摆在那里。

惹不起，也躲不起，那就只能直面人生了。刘秀想采取挖墙脚的方式把刘杨挖过来。于是，他派出了说客刘植。

事实证明，刘植是个不辱使命的人。他到了刘杨那里后，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很快就说得刘杨春心荡漾，大有当机立断之意。

事实证明，刘植也是个有辱使命的人。他尽管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得刘杨心动了，但却没有行动。刘杨提出了一个条件，一个对别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条件，但对刘秀来说却是几近苛刻的条件——联姻。

刘杨要把自己的外甥女郭圣通嫁给刘秀为妻，通过缘定今生、情定三生，来实现人定天下、权定天下的目的。刘杨的想法很单纯，通过政治联姻来拴住刘秀的心，通过政治联姻来捆绑刘秀的人，通过亲上加亲来达成永远联盟体。

对此，刘杨充满自信，这个自信包含两个方面。

第一，刘杨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这个不用多说，他手中握有河北近半肥沃之土，手下拥有十多万将士，这样重量级的砝码是谁都想争取的，是谁都想得到的。

第二，刘杨对外甥女的条件有自信。刘杨的外甥女郭圣通很有背景，她的父亲是真定藁城（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首富郭昌。郭家家产多达数百万，富可敌国。郭圣通的母亲是真定恭王刘普的女儿，而恭王刘普是汉景帝的七世孙。郭昌虽然英年早逝，但却身后留名，原因是他所做的一件大善举——“曾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异母弟”，因而受到老百姓的交口称赞。郭母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却芳名远播，原因是她勤俭于内，仁德于外，没有任何“为富不仁”的陋习，因而使得郭家长盛不衰。至于郭圣通，她不但长得端庄美丽，而且知书达理，贤淑能干，是个不折不扣的贤妻良母型女子。

总之，在刘杨眼里，郭圣通和刘秀那是白富美对高富帅，可以说两人的婚姻是天仙配。

对此，刘秀却充满犹疑。前面已经说了，刘秀在自己最落魄时娶了新野的绝世美女阴丽华为妻，实现了“娶妻当得阴丽华”的少年理想。对这样一位集相貌、智慧、儒雅、贤淑于一身的奇女子，刘秀爱她、恋她、疼她、护她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伤害她呢？面对“小三”郭圣通，刘秀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移情别恋，会爱上她。如果爱上她，岂不辜负了结发妻子阴丽华的一片真心？

然而，此时刘杨才是真正的主角，他拥有话语权，而刘秀这个配角只有服从权。刘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不能和他联盟，那么仅凭刘秀目前的实力是很难撼动王郎的。

一边是事业，一边是爱情。江山与美人，如何选择，是一件左右为难的事。对刘秀来，他只能忍痛割爱，选择事业。

公元24年，春天如期降临，郭圣通披着火红的嫁衣，带着豪华的嫁妆，露出喜庆的笑容，一步一步走进了刘秀的地盘，一点一滴地踏进了刘秀的心扉。

尽管刘秀心有万万结，但于公于私他都没有不好好爱护郭圣通的理由。于公，政治联姻虽然是逢场作戏，但这戏要想真实，要想长久演练下去，就必须无条件配合，甚至伪装、口是心非也在所不惜。于私，郭圣通论长相、论才干都不比阴丽华差。英雄爱美人，刘秀很快陷入温柔乡里不可自拔。也正是因为这样，先入的“女主角”不在家（远在千里之外的新野），后入的“郭小三”自然也就扶正了。她和刘秀两人相依相伴，恩爱有加。

对此，真定王刘杨很高兴。在外甥女的喜宴上，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他客串了一回艺术家，击筑为欢。并且，他还把自己的十多万兵马交给刘秀掌管，自己则退居二线当起了“后勤部长”。

对刘秀来说，这也算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了。

英雄入吾彀中矣

“狮子统率的绵羊部队，能够打败绵羊统率的狮子部队。”拿破仑的这句名言，强调了领头者的统率力、决断力对队伍战斗力的决定性作用。

刘秀，在开天拓地、攻坚克难的关键时刻，既需要埋头苦干、不用扬鞭自奋蹄的“老黄牛”干部，更需要迎难而上、敢拼敢搏的“狮子型”干部。他需要一大批“狮子型”干部，拿出狮子般的闯劲，逢山开路，遇河架桥，要有非常之举，尽非常之能，成非常之事，闯出一个新局面。

俗话说好事成双。就在刘秀收获爱情的同时，也收获了友情——云台二十八将中的三员“狮子型”大将从这里开始了他们的传奇人生。

第一位亮相的大将叫贾复。他拥有四大特点。

一是乡情浓。贾复，字君文，他和刘秀也是不折不扣的老乡。乡情浓，浓于水，乡情真，真于心。在那个战火纷飞、动荡不安的年代，乡情显得尤为重要，因为战争不靠谱，乡情却很牢靠。

二是才华渊。贾复从小就勤于学、修于内，对《尚书》尤其精通。

三是为人实。贾复初入社会干的职务是公务员。有一天，他奉命去河东郡运盐，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强盗，结果强盗的“此路乃我开，此树乃我栽，欲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的话音未毕，同行的十多个人便扔下盐车开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外跑，只有贾复毫不畏惧，抄起家伙就迎了上去。最后，他这种舍我其谁的气魄震住了强盗，吓跑了强盗，凭借一人之力成功把盐运回了县里，受到县领导的高度赞赏，受到百姓的一致称赞。

四是眼界高。当革命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时，不甘寂寞的贾复选择了砸掉铁饭碗，在烈火中重生。他召集了一些跟随者，扯大旗自立山头，以“将军”自称。更始政权建立后，他选择了“回归真主”，被任命为校尉，隶属于汉中王刘嘉旗下。就是在这里，贾复用自己的慧眼很快看清了更始政权的腐败。于是，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且眼界高的他就对刘嘉提出了“另谋高就”的建议，并且引用了“固步会自封”“裹足会不前”这样的关键词进行劝解。刘嘉对他的话表示很认可，但却不执行，原因是觉得自己不是开天拓地、另立山头的料，同时他也给贾复指出了一条明路——投奔在河北的刘秀，并且为贾复写了一封推荐信。

就这样，贾复带着刘嘉的推荐信不远千里来到河北，他首先找到了邓禹，邓禹马上把他推荐给刘秀。刘秀通过“望、闻、问、切”，认为贾复是难得的帅才，于是立即封他为破虏将军。

贾复得到刘秀重用后，为其大业鞠躬尽瘁。他英勇善战，每每临阵作战，都身先士卒，其勇武之气可谓首屈一指。还有一次，贾复随刘秀在射犬地方进击青犊农民军。从早晨开始鏖战，一直到中午，青犊军仍坚守阵地，不肯退却。刘秀见战士们饥渴疲惫，便传令贾复说：“吏士皆饥，可且朝饭。”贾复战斗方酣，回答说：“先破之，然后食耳。”说完，他又亲冒矢石，率先冲上敌阵，所向披靡，打得敌军败逃。诸将都佩服他的勇敢精神，对他大加称赏。

打仗不要命是贾复的一贯作风，他甚至还有拖肠大战的经历。在征战五校农民军时，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结果被冷箭射中腹部。他拔下箭继续厮杀，肠子都要出来了，后来身上又多处受伤。被抬下战场时，贾复已经快不行了。刘秀知道后非常伤心，派人对他说：“我一直不愿意让你出战，就是因为你作战太玩命，而且容易轻敌，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失去了一个名将啊！听说你老婆怀孕了，如果生下男孩，将来就是我的女婿，如果生下女孩，将来就是我的儿媳妇，你就不要再为妻子儿女担忧了。”

贾复听了非常感动，竟然从死亡边缘走回来，奇迹般地康复了。

虽然贾复功绩卓著，但在其他将领夸耀自己战功的时候，他往往都会缄口不语，表现得很低调。只有刘秀心知肚明，他会拍拍贾复的肩膀对他说：“贾君之功，我自知之。”

贾复性格刚直不阿。初来乍到时，这一特点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在当时，坐座位是讲究尊卑等级的。贾复显得很不懂政治，很不守规矩。有一次开会，他居然理直气壮地和一个老前辈并坐一排，结果自然遭到老前辈的教诲：“你和我不是一个级别的人，怎么能坐在一起呢？”

对此，贾复非但没有改过自新，反而极力反驳：“我们都是刘公手下的人，谈什么尊卑，太伤感情了。”这样一来，他便在无意中得罪了许多同僚，在无形中埋下了不少隐患。

贾复生性豪迈，疾恶如仇。当时刘秀有个大将叫冯孝，是大将军冯异的同族兄弟，认为贾复没什么本事，就对他冷嘲热讽。贾复也不多说，抓起桌子一条腿就把桌子平举起来，显示出惊人的臂力，唬得众人不再发一言。这种以牙还牙、针锋相对的作风自然是同僚们无法接受的。

于是，这些人联名上书，要求刘秀把贾复调到地方去任职。刘秀不同意，说：“贾督有折冲千里之威，方任以职，勿得擅除。”

第一次集体出手效果不佳，大家决定派代表对贾复进行赤裸裸的挑战。这个代表便是寇恂。寇恂“秉公执法”，杀了贾复的部下。贾复一开始很生气，说要教训教训寇恂，但后来，他本着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原则，还是释然了。最后，贾复和寇恂，以及打过自己小报告的冯孝都成了好朋友，其大度可见一斑。

贾复后来为刘秀立下过许多战功，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被封为冠军侯，在二十八将中排名第三，仅位于邓禹和吴汉之后。这都是他用鲜血和汗水浇灌出来的结果。

借用古人对贾复的评价：“纵横疆场，英勇善战，临敌深入，奋不顾身，且刚毅方直，有功不伐，注重晚节，养其威重，虽因国家惜才，缺少方面之勋，但深得光武嘉赏，侧名云台，不亦宜乎！”

第二位亮相的大将叫陈俊。他同样具有四大特点。

一是乡情深。陈俊，字子昭，他和刘秀也是不折不扣的老乡。

二是功夫深。陈俊虽然没有贾复那么有文才，但他却拥有武才。他天生神力，手下功夫也不差，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武将。

三是识时务。陈俊年轻的时候在南阳郡担任小吏，后来和贾复一样参加革命大军。公元23年，刘玄称帝，陈俊的南阳同乡、大汉宗室刘嘉被任命为太常将军，刘嘉委任陈俊为他的长史。

四是机缘好。可以说刘嘉视贾复和陈俊为左膀右臂，因此，刘嘉在推荐贾复投奔心怀雄才大略的刘秀时，顺便也搭上了陈俊。陈俊被刘秀任命为安集掾。随后，知恩图报的陈俊作战勇猛，在河北威名很高。刘秀对这位“战神”有过这样的评价：“战将尽如是，岂有忧哉！”这是后话。

第三位亮相的大将叫祭遵。他具有四大特点。

一是乡情深。祭遵，字弟孙，他和刘秀虽然不是地地道道的老乡，但也具有千丝万缕的乡情，因为他所出生的颍川颍阳（今河南省许昌市）与刘秀的老家南阳相隔不远。

二是为人实。祭遵虽然出生在一个富贵家庭，但他却没有沾上半点纨绔子弟的风气，为人踏踏实实、两袖清风。他从小喜读经书，通晓天文地理，具有非一凡的才华。他做人低调，十分节俭，经常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一副“穷酸”模样。就连他母亲去世后，他也不大操大办，惊动乡邻，而是一切从简。

三是个性强。祭遵为人虽然低调，但却疾恶如仇、不畏强势。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曾经有部吏想捏祭遵这个“软柿子”，于是蛮横无理地欺负他，千方百计地凌辱他。对此，祭遵一方面忍气吞声，隐忍不发；另一方面广结宾客，厚交侠士。原本县城中人都认为他柔弱怯懦，是个孬种，看不起他，但到时机成熟后，祭遵毫不客气地把仇人斩杀了。乡民们心神被震，都畏惧他的胆识，对他刮目相看了。

四是机缘好。刘秀在取得昆阳大捷后，回军经过颍阳。时为县吏的祭遵极尽地主之谊，盛情款待。结果这一来二去，刘秀就看上他了，并收入麾下。

后来，当刘玄剥夺刘秀的兵权后，祭遵选择了韬光养晦，依然对刘秀忠心不二。后来，刘秀奉命出使河北后，祭遵再也坐不住了，千里迢迢去河北寻主。

刘秀面对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大将，心里自然喜不自胜，马上给了他一个新的职务——军市令（专管军市交易）。

一次，刘秀的贴身亲兵犯了法，祭遵毫不客气，直接来了个“格杀勿论”。这惹怒了刘秀，刘秀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达了逮捕令。好在这个关键时刻，主簿陈副进谏，用了两个反问句对刘秀进行了质问。

“您不是常说想要严明军纪、整顿军律、树立军威吗？现在祭遵一视同仁、秉公执法，不正是您所想要做的吗？”

对此，刘秀即刻反省，认识到了自己在处理这件事上的冲动和轻率。他在撤销逮捕令的同时，升祭遵为“刺奸将军”，负责管理全军的纪律。

“你们都要小心谨慎了，祭遵将军连我的贴身士卫都敢往死里整，你们如果犯了法，他是肯定不会心慈手软的。”刘秀对属下说道。

不久，祭遵又升任偏将军，随同刘秀平定河北，后因功受封为列侯。

后院起火

除了得到贾复、陈俊、祭遵三个难得的人才，刘秀还失而复得了一名旧将——耿弇。

在蓟州大逃亡时，耿弇在中途失散了。其实他不是真的迷路了，而是知道刘秀的艰难处境，他孤注一掷地跑回自己的老窝——上谷郡找父亲耿况去了。碰巧的是，当时王郎特派使者也刚好来到这里，耿况手下的官员大多数因为畏惧王郎势力，都主张归顺王郎，共同围剿刘秀。只有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等少数人发出弱弱的反对声，劝说耿况道：“驴屎面上光，肚里一包糠。王郎外强内弱，似强实弱。他虽然异军突起，来势凶猛，但却是乌合之众，不会太长久。浓缩的才是精华。刘秀既拥有刘演这样人气、威望颇高的大哥，也拥有一大群文武兼备、才干超凡的小弟，跟着他才是正道啊！”

寇恂和闵业是耿况最为倚重的得力干将，因此他们的声音看似弱，但影响力却很强大。再加他们背后还有耿弇的支持。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耿弇、寇恂和闵业这“三剑客”三剑合璧，自然威力无穷。

此时，耿况左右为难，左右摇摆，竟然不知道何去何从了。他面临这样两个选择：

一是少数服从多数。如果按这个原则执行，他就得顺从大多数人的意愿，选择和王郎结盟，共同对付刘秀。

二是选择掌握真理的少数人。如果按这个古训执行，那么，他就得听从极少数人的呼声，选择入伙刘秀，共同征伐王郎。

这的确是两难选择，一旦选择失误，毁的不单单是个人的事业，还有一辈子的心血。

眼看耿况还在犹豫，还在痛苦，还在徘徊，还是思索，寇恂没有坐观其变，而是再次主动出击，向耿纯提出了这样一条建议：“联合渔阳，齐心合众。”具体方案如下。

联合渔阳：千方百计地联络、说服东边的渔阳郡，和他们达成统一战线。

齐心合众：依靠两郡的力量，相辅相成，到时候实力大增，就可以从容选择了。

“我的地盘我做主！”这是耿况心里真实的想法，也是他一直奋斗的目标。面对这种极为艰难的选择，他最终听取了寇恂的建议，并派寇恂为“游说使者”去具体落实。

其实，渔阳郡的太守彭宠当时和耿况是同病相怜的，他那里也迎来了王郎派的招降使者。他手下分两派，大多数人主张归顺王郎，只有安乐令吴汉、狐奴令王梁、护军盖延等少数人主张归顺刘秀。因此，彭宠也是左右摇摆不定，他也茶不思饭不想，睡不好觉。

关键时刻，彭宠身边的吴汉挺身而出。

前面已经说过，吴汉和彭宠的关系非常铁。两人能从一介布衣到现在成为一郡之长、一县之长，离不开两人的精诚团结、通力合作。此时，面对何去何从的关键选择，吴汉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对彭宠进行了苦口婆心的劝诫，提出了这样的战略建议：联合上谷、齐心合众。具体方案如下。

联合上谷：千方百计地联络、说服东边的上谷郡，和他们达成统一战线。

齐心合众：依靠两郡的力量，相辅相成，到时候实力大增，就可以从容选择了。

什么叫不谋而合，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吴汉和寇恂心有灵犀一点通。

当然，尽管吴汉的话让彭宠心动了，但他心中的顾虑却并没有烟消云散，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大多数人。

对此，善解人意的吴汉马上伪造了一封刘秀的书信，让一个拥护刘秀的书生大张旗鼓地送到彭宠那里，“令具以所闻说之”。众人看了书信，听了说言，都坐不住了，都心动了。

正在这时寇恂来了，吴汉马上顺水推舟，借寇恂的口，借寇恂的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众人，堵住了众人的口。

此后，两军联盟，一同南下支援刘秀，抗击王郎。渔阳兵由吴汉、盖延、王梁三剑客带队。他们率突骑两千、步兵一千，火速进军，气势如虹。上谷兵也不甘落后，由耿弇、寇恂、景丹三个牛人带队，同样率突骑两千、步兵一千，进军神速，势不可当。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此时的两路联军却是兵不在多，有勇则强；将不在多，有才则猛。这支六千余人的精锐之师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共斩杀王郎手下的大将、九卿、校尉等高级官员共计四百多人，缴获大小官印绶带共计一百二十五个，斩杀敌人三万余人，占领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等郡国共二十二个。

在广阿城，渔阳、上谷联军终于和刘秀会师了。

突然得到渔阳、上谷这样的精锐部队，刘秀既高兴又激动，他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往事不堪回首。王郎多次口出狂言，说要发渔阳、上谷二郡铁骑来攻打我。我仿佛就像一只被人踩在脚下的蚂蚁啊。我当时反驳他，说我也请渔阳、上谷两郡铁骑来讨伐他。真没想到，一语成谶，你们真的不远千里为我而来了。我仿佛溺水的人突然之间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啊！就让我们齐心协力、同心同德、锐意进取，共同征讨王郎，共同建功立业，共同青史留名吧！”

此时，刘秀手中拥有了信都、和戎、真定、渔阳、上谷的精兵强将，实力大增。

事实证明，天上掉了两块馅饼，都被刘秀捡到了。第一个送馅饼的人是耿况和彭宠，他们联手送来了“天外来宾”——渔阳、上谷铁骑精兵。第二个送馅饼的人是刘玄，他孤注一掷地送来了“天外来客”——更始政府的数万援军。

原来，王郎的一夜崛起引起了以刘玄为首的更始政府的高度重视。眼看任由王郎发展下去，将会危及更始政权的“统一梦”，因此，刘玄召集手下重臣经过多次协商后，达成这样的共识：调兵遣将，讨伐王郎。

鉴于王郎势力强大，刘玄这一调就调了数万人马去河北，而派出的将领是以尚书令谢躬为首，以马武、庞萌等五人为辅的强大组合，可见刘玄对这次军事行动的重视。

总而言之，谢躬带领的数万更始援军，虽然不是直接来声援刘秀的，虽然是别有用心的，但此时此刻，他们的目标却是一致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王郎。单从这一点来看，刘玄派出的援军，无形当中是对刘秀最大的支持。

手握两块馅饼，刘秀意气风发，信心高涨。按照战略部署，他把当前行动的第一目标选在了巨鹿，原因有二。

一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众所周知，巨鹿的名气很大。楚汉争霸前夕，项羽在这里上演了“破釜沉舟”的神话和传说，结果在红了项羽时，也红了巨鹿。从此，项羽开始崛起——终成一代霸王；从此，巨鹿开始声名远播——成为人们心中的神圣之地。刘秀此时选择进军巨鹿，就是想通过攻占这座神圣之城，来摧毁王郎的士气。

二是围点打援。巨鹿是邯郸城的东北门户，是战略要地。如果能把这里拿下来，对王郎来说是巨大打击，而且这个邯郸城的天然屏障一旦失去，汉军便可以长驱直入了。因此，王郎定然会派重兵救援，到时候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再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就可以全歼敌之主力。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刘秀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个战略想得很美，这个部署看上去也很美，但行动起来却并不美。因为巨鹿在王郎亲信王饶的带领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也正是因为这样，刘秀和谢躬联手围攻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打下来。正当刘秀考虑是不是要上演“破釜沉舟”这出戏时，意外接踵而至，他的后方老窝信都“着火”了。

点火的是王郎，他识破了刘秀的围点打援之计，采取“围魏救赵”之计，派兵光顾了刘秀“传檄讨王”的大本营信都。虽然刘秀早有提防，派出精兵把守，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算不如天算。当王郎兵到时，信都城里的大户马宠等人“开城纳之”——做了叛徒，当了走狗。里应外合、出其不意之下，王郎很快控制了信都。

眨眼间，太守宗广等人及刘秀军中将领邳彤、李忠等人的家属便成了俘虏。

家属被扣，劫难不期降临；人质在握，考验如期而至。

刘秀手中握着的是馅饼，因此他才有恃无恐地强攻猛打王郎旗下的军事重镇巨鹿。

王郎手中握着的是人质，因此他也有恃无恐地威逼利诱刘秀手下的超级文武大将。

针尖对麦芒，这是一场火星撞地球的较量，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刘秀尽管手握两块大馅饼，但他的强攻猛打并没有奏效，因为巨鹿在炮火中屹立不倒，王郎的援军也久等不到，他的战略部署成了一纸空文。

王郎尽管手握人质，但他的威逼利诱并没有奏效，因为刘秀手下的人誓死不降、宁死不屈，他的战术策略成了一个笑柄。

有人质在手，王郎重点对邳彤、李忠进行了威逼利诱的攻心术——招降。威逼的方式很简单，八个字：降者封爵，不降灭族。利诱的理由也很简单，两句话、十个字：一人归顺，全家平安富贵；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

邳彤面对王郎的威逼利诱，表现有二。一是撕书。他当着使者的面把王郎的招降信撕得稀巴烂。二是呐喊。他以“狮子吼”的声音说了这样一句话：“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干大事业者，是顾不了家庭的，现在正值争夺天下的关键时刻，我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误国误民呢？”这是他宣告坚定立场的有声之言。总之，邳彤是流着泪拒绝了王郎，真正做到了大义灭亲。

李忠面对王郎的威逼利诱，表现有二。一是大义灭亲。他本着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的原则，马上逮捕了在自己手下任校尉的马宠的弟弟，先是给他一顿羞辱，然后一刀解决了他的性命。二是大爱无疆。李忠的善举在别人眼里是恶举，他们都好心地提醒：你家属都在人家手中，现在杀了人家的弟弟，是不是太草率了点，是不是做得太过了点。李忠是这样回答的：“我如果纵容贼弟而不诛杀之，那才是心怀二心啊！”

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刘秀在感动之余，马上来了个双管齐下。

一是下达悬赏令。以重金招募吏民去解救家属，凡救出家属者赐钱千万。而在营救过程中的一切费用都可以报销。

二是派出突击队。刘秀派信都的原太守任光带一支精锐部队去救信都，结果还在路上就被王郎的大军击败，最后只得无功而返。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刘秀要陷入黔驴技穷之际，他的盟友谢躬却来了个雪中送炭。他趁敌大意，攻其不备，拿下了信都，解救了邳彤和李忠的家属。

刘秀重回信都，做了这样三件事。

第一件事：感恩戴德。他感恩更始大军，感谢谢躬，千言万语浓缩为了一句话：谢谢您。

第二件事：报仇雪恨。他把沦为阶下囚的叛徒马宠等人来了个杀无敕，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第三件事：强基固本。本着吃一堑长一智的策略，他任命忠诚的李忠为信都太守，加强后方大本营的防守，确保历史不会重演。

就这样，凭着超级强大的人格魅力，凭着厚积薄发的人脉资源，刘秀化解了王郎一记强有力的组合拳，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

算命先生天子梦断

扑灭了自家后院的火，掐灭了王郎心中的希望，刘秀化悲愤为力量，化腐朽为神奇，马上又集中火力对巨鹿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火药套不住王郎。刘秀尽管知道强攻巨鹿这座坚城是不明智之举，但明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引王郎这条“灵蛇”出洞。

事实证明，刘秀就是刘秀，他的执着、他的坚持、他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因为，又过了半个月之后，王郎终于坐不住了，他担心巨鹿这座军事要地支撑不住，于是派出了倪宏、刘奉两位将军出马，率数万军队进行增援。

王郎梦想着用自己亲手打造的“双子星座”来葬送刘秀的巨鹿梦，却不会料到，迎接他的将是一场始料不及的噩梦。

王郎一亮剑，刘秀就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围点打援，如果敌人的援军都不出现，又怎么能实现“围”的战略部署，又怎么能实现“打”的最终目标呢？

现在王郎的援军到来了，就看刘秀的表演了。他上演的是歼敌三部曲。

第一部曲：大风歌。刘秀派了一支由老弱病残组成的先锋队，名义上是对王郎的援军进行宣战，实际上是为了诱敌深入。结果这支先锋部队自然是“战不利”，“败而退”了。大风起兮云飞扬，战场上虽然风起了，但这显然只是一个开头，离风起云涌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第二部曲：东风破。刘秀的先锋部队一败涂地，惨不忍睹，倪宏、刘奉见状自然是喜不自胜，马上进行了穷追猛打，恨不得全歼了刘秀的部队。结果这正是刘秀所要的结果。等敌军进入自己的包围圈后，刘秀一声令下，犹如一曲东风破，顿时伏兵四起，特别是由景丹率领的上谷铁骑表现尤为突出。他们左冲右撞，摧军破阵，直打得王郎大军哭爹喊娘，死伤纵横，大败而逃，狼狈而归。

第三部曲：秋风辞。当手下将士凯旋时，刘秀以一句话表达了自己的感慨：“闻名不如见面。早就听说上谷铁骑所向披靡，天下无敌，今日一见大开眼界，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至此，刘秀的围点打援计划得以顺利实现，取得了良好的成效。然而，尽管如此，巨鹿却不为所动，他们依然按既定战术执行，两个字：死守。

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围城的汉军竭尽全力，展开了魔鬼般的攻击。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刘秀手下的大将铫期身先士卒，奋勇当先，一鼓作气斩杀了五十多个敌人。冲锋过程中，他额头中数伤，结果他用头巾包扎之后，又继续向前冲，向前进……

然而，尽管如此，巨鹿还是那个巨鹿：旗帜不换，城门不破，屹立不倒。

屯兵于坚城之下，这是兵家大忌。像刘秀这样的文武全才，又怎会不知？因此，在取得局部胜利时，刘秀也在思索下一步的军事动向。毕竟在巨鹿这座铁城下一直耗下去，得便宜的只会是王郎啊！

何以解忧，唯有耿纯。关键时刻耿纯主动站出来为刘秀解忧了，他献上的计谋是声东击西，李代桃僵。

“巨鹿这样的坚城一时半会儿是攻不下来的，长此下去，士兵们都会疲惫不堪。不如暂且放弃对巨鹿的强攻，而转攻王郎的老窝邯郸。如果我们能把邯郸拿下来，巨鹿自然也就不战而破了。”耿纯说道。

“妙，妙不可言。”刘秀是个一点就通的人，他马上采纳了耿纯的建议，下令佯攻巨鹿，实攻邯郸。

刘秀派大将军邓满留在巨鹿作佯攻态势，牵制住巨鹿的兵力，自己亲率大军向邯郸进军。

面对汉军的从天而降，正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王郎终于醒悟过来。他惊恐万状，马上使出了“三板斧”的应对措施。

第一板斧：他采取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策略，派兵遣将和刘秀的大军上演对对碰。他的乌合之众如何是刘秀威武之师的对手，结果自然是屡战屡败。接连碰壁之后，王郎只有当缩头乌龟的份儿了。

刘秀也不是吃素的，他在成功躲过王郎气势汹汹的第一板斧后，马上回敬了一个“四两拨千斤”——攻心。

他让上谷的精悍铁骑组成一个“表演团”。每天骑着雄壮大马，每天举着刀枪旌旗，每天雄赳赳、气昂昂，围着邯郸城转悠着。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天天围着邯郸城转，骑兵们的头没有转晕，倒是把站在邯郸城上王郎的头给转晕了。

王郎眼看刘秀的表演团没完没了，当机立断，马上采取了新的措施进行应对。

第二板斧：能屈能伸大丈夫。被刘秀精锐铁骑吓破了胆的王郎决定“求和”。为此，他派出了谏议大夫杜威出马充当“和平使者”。

本着先礼后兵、不战屈人的原则，刘秀亲自接见了杜威。

杜威果然不愧是王郎的心腹，两人一见面，杜威便尽职尽责地单方面地亮出了条件：必须承认王郎的“正宗”身份——王郎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这是王郎的尊严和底线所在，也是他的奢求与希望所在——以汉成帝亲生儿子的身份作为谈判条件，争取博得利益最大化。

然而，杜威此番而来，说得好听点是求和，说得再直白点就是投降。一个投降之人，居然还敢这么嚣张跋扈，厚颜无耻，刘秀马上给予了“批复”：不同意。当杜威的“见面礼”遇到刘秀的“下马威”时，便如茄子遇到了霜雪，很快便蔫了。

杜威眼看来硬的不行，马上来软的，改口请求刘秀封王郎一个万户侯。对此，刘秀想都没有想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同时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能给王郎留个全尸，他就该知足了。

士可杀不可辱。王郎的底线和刘秀的底线相差甚远，这个谈判显然没办法再继续了。杜威选择了愤愤而退，悻悻而去。

谈判破裂，继续开打。刘秀继续高举高打，猛攻猛打，王郎继续固城死守。

事实证明，邯郸不是巨鹿，无法坚守数月而不破。王郎只不过是混口饭吃的算命先生，他的威望不足以服众，能力不足以压众，言行更不足以降众，因此，要让众人跟他死心塌地坚守邯郸显然是一件不现实的事。

果然，很快就有人在背后捅了王郎一刀，这个人便是王郎最倚重的少傅李立。

李立虽然身为九卿之一，虽然贵为王郎的宠臣，但当他看到城外烽烟不断，战火不停时，心里开始直发怵。

为了不再让自己受煎熬，李立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之举——大义灭亲。他竖白旗，开城门，献城池。

更始二年（公元24年）五月，对刘秀来说刻骨铭心，他昂首挺胸，大步踏进了邯郸城。

王郎低垂着头，狼狈逃出了邯郸城。

城池易主，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成了新主人的刘秀没有笑，因为他没有时间笑；成了旧主子的王郎没有哭，因为他没有时间哭。刘秀忙着追人，王郎忙着逃跑。

听说城门破了，王郎马上从温柔乡里挣脱出来，充分发挥跑不惊人死不休的优良作风，趁着天黑便冲出了城门。

听说王郎跑了，刘秀手下的大将王霸马上追了出去，他充分发挥“千里大追踪”的敬业精神，寻着脚印紧追不舍。

萧何月夜追韩信，注定情缘未了；王霸黑夜追王郎，注定生死由命。

王郎死了，史书上记载他是病死的，被王霸捡了个便宜。但是，笔者更倾向于相信王郎是被王霸亲手斩杀的。毕竟王郎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逃跑的途中病了，而且病了倒也罢，居然还死了，这显然太巧了。

邯郸城破，王郎败死，巨鹿等郡县闻风而降。至此，刘秀在河北地区的最大敌人被消灭了，最大挡路虎被除掉了，最大绊脚石被搬掉了。刘秀迎来的将是崭新的开始，崭新的明天。

第八章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天子宁有种邪？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新五代史·安重荣传》

我是“铜马帝”

刘秀一夜之间笑傲河北后，接下来处理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都是书信惹的祸。

原来，刘秀在邯郸清点战利品时，发现了大量王郎的文书。这些文书既是王郎伪政权的铁证，同时也是刘秀的手下将领们的定时炸弹。

原来，这些文书里有很多都是刘秀下高级将领们、文豪们写给王郎的“家书”，内容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极力巴结王郎，二是竭力贬低刘秀。在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下，谁主沉浮，谁定江山，谁能最后笑傲江湖还是个未知数，因此，面对这样的局面，很多懂政治的人都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选择了“不讲规矩”——成了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脚踏两条船。因此，身在刘营心在王营也就不足为奇了。

铁证如山，刘秀手下的官吏们个个面如土色，心想这样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军令如山，刘秀举起了手中的权杖——尚方宝剑，把所有的文书付之一炬。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时，刘秀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解惑的话：“就让那些通宵达旦都失眠的人从此都能睡个安稳觉吧。”

这就叫气量，这就叫大度，这就叫豁达，这就叫政治智慧，这就叫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第二件事：都是分封惹的祸。

消灭王郎，平定河北。这样的旷世奇功、绝世佳作，远在长安的刘玄看在眼里，喜在脸上，却急在心里。

喜那就不用说了，一夜之间令人头疼的王郎政权灰飞烟灭了，他能不欢喜吗？急的是刘秀的横空出世。严格来说王郎不是英雄，充其量只能算是夜郎自大之类的人物，充其量只能算是鼠目寸光的小人物。而刘秀是英雄，是豪杰，这条蛟龙一旦腾飞到了天上，想要再擒住他就比登天还难了。

应该说刘玄不但具备敏锐的政治眼光，而且还具有丰富的政治手段。他马上针对刘秀来了个双管齐下。

第一，论功行赏。他派御史前往河北，封刘秀为萧王。这个很容易理解，在处理王郎事件上，刘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于情于理都要进行分赏才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第二，图穷匕见。下令刘秀罢兵，并命刘秀率部回长安领赏。这一招才是实的，王郎已消灭了，现在就该轮到罢兵务农的时候了。同时，为了达到逼刘秀就范的目的，刘玄还派出了大将苗曾任幽州牧，韦顺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渔阳太守，并且下令马上上任就职。

如果刘秀完全按照刘玄的双管齐下来做，那么，恭喜刘秀，他辛辛苦苦了大半辈子，一夜之间又会回到解放前，回到那种忍气吞声、寄人篱下的生活，回到那种生不如死、行尸走肉的境地。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因为革命的果实将再一次被刘玄攫取，刘秀将再一次回到一无所有的险境。不去，那是抗命，那是大不敬，那是以下犯上，那是公然宣布单飞，那是彻底和刘玄分道扬镳，那会成为众矢之的。

去，还是不去，这的确是件难以抉择的事。关键时刻，刘秀手下的“智囊团”开始发挥作用了，他们之中的有识之士主动站出来，为刘秀排忧解难。

第一个亮相的是护军朱祐。

朱祐和刘秀的铁关系最初是建立在太学求学的时候，两人以前一起同过窗，又一起扛过枪，关系很好。此时朱祐当着刘秀的面，说出了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如今天下大乱，您却有龙凤之姿、帝王之相，必是真龙天子啊！”

“一派胡言，给我打入大牢里去面壁思过。”此时刘秀的脸就像三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他二话不说就对朱祐下达了逮捕令。当然，这不是他真的动怒了，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为了防患于未然——提防隔墙有耳。

结果自然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把朱祐象征性打入大牢体验了一下艰难生活，就“取保候审”了。

第二个亮相的是耿弇。眼看刘秀还在做“掩耳盗铃”的荒唐之举，耿直的耿弇没有丝毫畏惧，他挺身而出。耽弇对刘秀上演的是一出“激将法”的好戏，同样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想回上谷征兵。”理由是在征伐王郎大军的过程，汉军死伤惨重，不吸取新鲜血液，不利于军队的新陈代谢。

刘秀听了大吃一惊，问道：“王郎已死，如今清平世道，征兵干吗？”

耿弇等的就是刘秀的这一问，马上胸有成竹地答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郎虽死，但像铜马、赤眉的起义军还有十多支，刘玄根本无法做到攘外——根本无法打败他们，也无法做到安内——只能对我们虎视眈眈，哪有精力和实力来围剿我们啊？依目前这种形势，更始政权离灭亡的时候不久了。”

刘秀怒喝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呢，来人啦，拉出去斩了。”

耿弇镇定自若，笑道：“大王怜悯臣爱惜臣，情如父子，爱如潮水，所以我才敢说出这样的忠心之言、肺腑之言。”

刘秀一听，马上换了一副表情，笑道：“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接下来，就是耿弇的个人表演时间了。他的话归纳起来，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苛政猛于虎。老百姓苦于王莽的苛政，怀念刘氏王朝的仁政，因此，听说汉兵重起，都喜不自胜，那样子就像脱离虎口得归慈母的怀抱。

第二层意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在更始皇帝名义上是天子，但却放任手下将士争权夺利，争夺地盘，争风吃醋，放任亲朋好友做一些嚣张跋扈、大逆不道、无法无天的事来，这让天下百姓吃透了苦，伤透了心，让他们认为更始连王莽的新朝都不如。这样失去民心的政权是注定不会长久的，是注定会失败的。

第三层意思：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您现在仁爱广播天下，功名已经显现，仁德已经彰显，如果能继续保持这种仁爱之心、仁德之威、仁厚之情，那么，只需一纸传檄便可平定天下。江山如画，前途似锦，任重而道远。但是，天道酬勤，您应该竭尽全力夺取才对，千万不要让别人坐享其成啊！

到这里，刘秀的“秀”没办法再作下去了。为此，他当机立断，马上针对刘玄的双管齐下而来了个针锋相对。

首先，针对刘玄给一甜枣打一巴掌的封赏和夺权政策，刘秀采取的策略是，该是我的一个不能少，不该我付出的恕难从命。他欣然接受刘玄封的“萧王”官帽，却拒绝回长安，理由只有四个字：河北未平。

其次，针对刘玄派兵遣将到河北赤裸裸地剥夺革命胜利果实的野蛮行径，刘秀采取的策略分三步走。

第一步走：舆论先行。该谴责还是要谴责，该愤怒还是愤怒，该交涉还是要交涉，这种声势、这种舆论导向还是得做好。越是把刘玄说得昏庸，越是把更始政权说得腐败无能，越是对刘秀有利。

第二步走：安抚为中。攘外先安内。对刘秀来说，现在刘玄及更始政权已经是“外人”了，而河北之地才是他的“内部”，但现在“内部”并不安宁，除了刘玄强行派入河北上任的幽州牧苗曾、上谷太守韦顺、渔阳太守蔡充，还有很多革命大军，如铜马、大彤等。他们各自为政，总人数加起来不下百万。如果这些同在河北的“同部同盟军”都搞不定，那么，想要撵走外入的更始大军，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为此，刘秀派出了有勇有谋的吴汉和智勇双全的耿弇去做一件事——借兵。为了增加借兵的筹码，刘秀让吴汉和耿弇这对“双子星座”持节并以“萧王”的名义调发幽州十郡的骑兵。

第三步走：兵马后行。刘备借荆州，那是有借无还；刘秀借幽州十郡之兵，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幽州牧苗曾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刘秀的用心，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马上给幽州十郡下达了“禁军令”——不得接待、不得发兵，不得应调。面对苗曾的“三不政策”，吴汉当机立断，还以一招“一剑穿喉”——率领二十个精锐骑兵，直捣幽州牧苗曾所在的无终（今天津市蓟县）。

苗曾见吴汉只有这么一点人，以为吴汉是来拜访他的，马上来了个开门迎客，他哪里知道吴汉见了他，不寒暄也不唠嗑，而是拔刀便砍。苗曾猝不及防之下成了刀下鬼。

就在吴汉大发神威时，耿弇也不甘落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了上谷太守韦顺和渔阳太守蔡充。结果，“北州震骇”，于是，十郡全部调发精兵。

事实证明，刘秀的借口是一石两鸟之计。在借的过程中，他出其不意地成功除掉了刘玄派来的“三剑客”。“攘外”成功后，刘秀手握“借来”的幽州十郡之精兵，底气大增，他马上做出了“安内”之举。

刘秀的安内行动开始了。他把铜马作为第一个清除的对象。铜马势力超大，实力超强，在河北有着“沙漠之鹰”的美誉。为此，刘秀派出了邓禹、铫期、盖延三剑客出击铜马大贼。整个“射鹰”过程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急于求进，出师不利。正如万事开头难一样，刘秀的大军的开局并不好。首先是勇冠三军的“开路先锋”盖延遭遇了铜马大军的伏击，结果“战不利，还保城”，被铜马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形势严峻。好在这个时候邓禹及时率领大军赶来增援，才把盖延救出。

与此同时，勇猛精进的铫期也在进军的过程中被铜马大军打败，最后无奈之下，只好退到河边，选择了背水一战。背水一战的结果只有两种，要么绝处逢生、逆境扬帆，要么视死如归、死而后已。

对铫期这样的猛将来说，不管选择哪一种，都是轰轰烈烈、无怨无悔的。但是，对刘秀来说，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狼虎之将被困而不管。他马上派出大军前往相救，结果把即将“溺水”的铫期成功营救了出来。

总而言之，第一个阶段，刘秀的先头部队因为犯了兵家大忌，急于求成，结果成了铜马大军“歼”的对象，虽然最终都有惊无险地成功脱围，但出师不利。这给刘秀的革命大军敲响了警钟，冥冥当中似乎印证了革命的道路不可能一帆风顺。

第二个阶段：稳中求进，步步为营。吃一堑长一智，刘秀马上改变了策略，做出了这样两个部署。一是坚壁清野，坚营自守。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避开铜马大军锋芒，消磨他们的斗志。二是士兵突击，斩断粮道。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铜马大军没有衣穿、没有饭吃。

结果可想而知，铜马军人多势众，但刘秀的坚守，让他们的超强火力没法发挥，都变成了“哑炮”“空炮”，而粮道、粮仓的破坏，让他们人数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空着肚子怎么打仗？一个月以后，他们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得选择“移兵求食”——深夜退兵。

第三个阶段：快中求进，致命一击。兵法有云：“敌未动，己未动；敌一动，己先动。”刘秀自然不会眼睁睁地以行注目礼的方式欢送铜马大军离去，而是选择了“血腥大告别”——蓄势以待的汉军倾巢而出，结果在魏郡馆陶把铜马大军打得哭爹喊娘、溃不成军。

铜马军眼看就要走投无路了，这个时候，他们的盟军到了。于是，他们信心大增，士气大振，马上上演三部曲：悬崖勒马-蓦然回首-反戈一击。结果刘秀的大军原本顺风顺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无奈之下只得选择重走铜马的路线——夜遁。

铜马联军自然不会让到手的鸭子飞走了，也同样选择了千里追踪。就在这个危急关头，刘秀的援军也及时赶到了——吴汉和耿弇带领征调的援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了。

吴汉和耿弇来了个雪中送炭，刘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他选择了锦上添花——和铜马联军在蒲阳（今河北省顺平县）进行大决战，再次打败了铜马联军。

这一次，铜马联合不但败了，而且是完败了，十二个字：非死即伤，非投即降，全军覆没。

今夜的胜利让刘秀如此高兴，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灿烂的风景画在眼前闪烁，一切是那么美好。今夜的胜利又让刘秀如此寂寞，他仿佛体会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一切是那么风平浪静。今夜的胜利最让刘秀苦恼，这是幸福的苦恼，面对十多万铜马降兵，如何处置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降兵只有两种身份，死敌或是盟友。这个很容易理解，真正归顺，死心塌地跟着你干的就是盟友，两面三刀，另有图谋的就是死敌。处置降兵，只有两种选择，留或杀。

留，其实很简单，就是留下来，留下来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说白了就是占为己有，为己所用。杀，其实很简单，就是坑杀，坑杀所有的降兵，说白了就是消除隐患，防患未然。

降兵就像是后妈生的儿子，如果能融入自然是好事，但如果心怀二志，那就是心腹大患啊。

杀，坑杀，狠狠地杀，这似乎成了历朝历代一些名人、伟人、强人最喜欢干的事，毕竟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好与坏、美与丑、黑与白，一切不安定因素都烟消云散了。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选择这样粗鲁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比如刘秀。面对十多万铜马降军，他的确苦恼过、犹豫过，但他最终选择的却是“以柔克刚”的方法。概括起来有三个关键词。

第一个关键词：糖衣炮弹。刘秀对降兵大封大赏，分封降将为列侯，奖赏士兵财物，赐将士们各自归营帐，这样赤裸裸地发动糖衣炮弹攻势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亲可依，有地可倚。

第二个关键词：推心置腹。为了消除“降者不自安”，刘秀只带了两个随从去各营帐视察安抚，结果刘秀的“单刀赴营”感动了所有降军将士，他们纷纷表示就算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啊！

第三个关键词：顺水推舟。通过“糖衣炮弹”和“以心换心”的方法成功俘获了铜马降兵的心后，刘秀马上趁热打铁，对铜马军进行改编，通过“悉将降人分配诸将”，顺利完成了部队的“新陈代谢”，从而完成了质的飞跃，量的改变，刘秀成了拥有精兵强将数十万的大军阀、大哥大了。

刘秀的付出取得了良好的成效，为此，他荣获了广大人民群众颁发的一个新的奖项——“铜马帝”。

再接再厉

在成功射掉铜马这只“沙漠鹰”后，刘秀没有小富即安，他选择了继续向着理想前进，把目光停留在了“河北五狼”身上，他们分别是：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五狼联合，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拥兵二十多万，他们最老的根据地就是射犬（今河南省武陟县）。

面对强敌，刘秀有针对性地做出了这样的战略部署。

一是调兵。既然河北五狼拥兵二十多万，当然不容小视，自然征调大军前去剿匪了。

二是遣将。既然河北五狼手下人才济济，当然不能轻心，于是刘秀派出了手下悍将耿纯为“先锋元帅”。

当然，任何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刘秀这一次也是经历了风雨之后才见到了彩虹，正验证了好事多磨这句话。

首先，来看耿纯所经历的骤雨。

他率先锋部队直捣黄龙，结果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射犬城附近。这个时候天黑了，斗转星移、日出日落，这是非人力所能改变的。然而，精心部署、严阵以待却是将帅该做的事。

夜已黑，耿纯作为将帅，马上做出了就地扎营、煮饭休整的部署，目的很明确，养精蓄锐后，等天亮了，便可以对射犬来个一窝端了。

夜已深，五狼的将帅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当机立断，果敢地做出了这样的战略部署——夜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是兵法战术，而此时却是出其有意，攻其疲惫。

夕阳从我们眼前看是落日，若是从地球的另一端看，它却是日出。

黑夜从我们眼前看是漆黑，若是从地球的另一端看，它却是白天。

此时耿纯的汉军是落日，是黑夜，而在五狼眼里却是日出，是白天。因此，当五狼联军出现在耿营时，马上发动了偷袭，顿时箭如雨下——箭似流星，箭箭穿喉，箭箭刺心。汉军既无还手之力也无招架之功，只有挨打挨揍的份儿了。结果只有八个字：雨射营中，士多死伤。

是生存还是灭亡，关键时刻，耿纯临危不乱，挺身而出，做出了这样的顺应形势之举。

一是以静制动。耿纯命令士兵们坚守不动，用规划如一的盾牌挡在阵前，抵挡敌人的箭雨，很快稳住了阵脚。

二是以暴制暴。耿纯挑选两千名敢死队员，手里拿着部队里的最精锐最强大的强弩，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敌人的后面，然后做出了这样的粗暴举动：齐声呼噪，强弩齐发，很快扭转了局面。

事实证明，耿纯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以静制动稳住了自己，也保全了自己；他的以暴制暴，迷住了敌人，也唬住了敌人。最后五狼因为“不知虚实”，因为害怕“腹背受敌”，因为“明哲保身”，最后选择了退兵。

其次，来看铫期所经历的暴风。

就在耿纯进行苦战时，刘秀手下的另一员猛将铫期也遭遇重创。铫期这次的主要任务是负责转运粮草辎重，结果也遭到敌人的偷袭。关键时刻，铫期奋不顾身，以一己之力，以一股热血，上演了力挽狂澜之举。他一马当先，手起刀落，一连杀死敌军几十人，自己虽然身上三处受了重伤，但仍然拼死血战。最终，铫期凭着他的勇猛和顽强撑到了最后，笑到了最后，杀退了敌人，保全了自己和手下将士。

暴风骤雨过后，接来是迎接彩虹的时候了。

在先头部队遭遇重创时，第二天，刘秀亲率大部队来支援了，他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件事：犒赏三军。这个不用多说，笼络人心的需要嘛。刘秀主要做法有两点。一是给将士进行物质上的赏赐。有衣可穿，有饭可吃，有钱可花，这不是将士们基本的需求吗？二是给予将士们精神食粮。他主要说了两句名言。第一句是对士兵们所说的，“大兵不可夜动，故不相救耳”，解释自己姗姗来迟的原因。第二句是对大将军冯异所说的，“军营进退无常，卿宗族不可悉居军中”，目的很明确，为了保全冯氏宗族。

第二件事：发动总攻。决战开始后战斗很激烈，呈胶着状态，结果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也没有分出个胜负来。都说人是铁饭是钢，眼看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刘秀传令给都护将军贾复，八个字：“吏士皆饥，可且朝饭”。

面对刘秀的无限关心和怜爱，贾复回复“先破之，然后食耳”。说完这句话后，他马上披甲先登。主帅以身作则，一马当先，很好地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五狼联军只有溃败的份儿了。他们非死即伤，非离即散，非投即降。对投降的，刘秀进行了收编，化敌为友，进一步壮大了自己的实力。

就这样，刘秀只通过两大战役，消灭了河内割地为王的最大两股势力。然而，行百里路半八十，他并没有真正达成河内统一的愿望，当务之急，还得除去更始皇帝刘玄派来的尚书仆射谢躬在河内的势力。

干掉谢躬是刘秀的当务之急，于是，他无所不用其极，马上上演斩首行动，使出的是三板斧。

第一板斧：四两拨千斤——设新鸿门宴。

刘秀找了个机会宴请谢躬，名义上是叙旧，实际上是想借此机会直接砍了他的头，以这种阴柔的方式解决这个心腹隐患。

应该说他的计谋天衣无缝，面对刘秀的诱惑，谢躬没有理由拒绝，面对刘秀的盛情，谢躬没有理由回避，于是他呼啦啦地赴宴了。结果就是在瓮中捉鳖时，刘秀却被咬了一口。坏了刘秀好事的不是谢躬，而是谢躬手下的一员猛将——马武。

马武人如其名，不但长得人高马大，而且武艺高强。他手持大刀一直紧跟着谢躬，一如三国时的关羽那样不怒自威。刘秀被马武的气势征服，选择了妥协，放任谢躬吃饱喝足，扬长而去。

事后，刘秀长吁短叹、唏嘘不已，为失去这样一次绝好机会而后悔。事后，刘秀心潮澎湃、心驰神往，为马武这样一位超级人才而心动不已。

第二板斧：釜底抽薪——挖超级墙脚。

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通过一场新鸿门宴，刘秀收获颇多，除了收获后悔外，他更多的收获是发现，发现了马武这样一位超级人才。他通过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要想除掉谢躬，就必须先剪其羽翼——马武。

为了能把马武挖到手，他不择手段。他有事没事就找马武套近乎，而且多次宴请马武。面对刘秀的“每有之以慰安之”，马武开始是“每防之以警备之”，毕竟各事其主，但刘秀请得多了，他又不好总是拒绝，于是还是赴宴了。他如果知道这一次宴会两人会擦出爱的火花，一定会再多穿三层防弹衣的。

酒过三巡，刘秀搭着马武的肩，说了一句特爷们儿的话：“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弟。”马武一听，感动啊，眼泪哗哗直流。

接着刘秀握着马武的手，又说了一句特给力的话：“上谷和渔阳拥有天下一流的骑兵，以后都交给你指挥。”马武一听，感动加激动啊，除眼泪直流，鼻涕也直流。

“我手下的将领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马将军啊！”刘秀的第三句彻底征服了马武。马武举起双手道：“行，行，行，大王别再说了，以后我唯您马首是瞻就是了。”

第三板斧：调虎离山——斩敌首于无形。

就这样，刘秀通过糖衣炮弹成功收服马武后，等于剪断了谢躬的羽翼。接下该是对谢躬下手的时候了。但是，在“亮剑”前，刘秀还是通过柔弱的甜言蜜语对谢躬进行“攻心”，称赞谢躬是“真吏也”。

其实，刘秀的话一半是恭维，另一半却是事实。因为谢躬是个勤于职守的人，他在河内期间，做到了“每至所在，理冤结，决词讼”，深得百姓的爱戴。

面对刘秀赤裸裸的夸赞，谢躬表现有二：一是“故不自疑”，二是放松警惕。为此，他的妻子进行了善意的劝告：“你和刘秀是各为其主的人，如果你连他的假话空话套话废话也听，那么你将追悔莫及，死不瞑目的。”

妻子说的是金玉良言，谢躬却把它当成了耳边风。隐患就此埋下，悲剧就此生根。

“攻心”战术成功之后，刘秀马上上演的是“攻身”之术。他派人送了封信给谢躬，中心内容只有一句：联合抗敌。具体策划为：我负责杀敌，你负责去捡战利品（协助我拿下敌人后方的一座城市）。我一打败敌人的主力部队，后方城里的敌人肯定闻风而逃，到时候所有的战利品都归你所有。

谢躬一听居然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然乐意干了。结果按刘秀所约定的那样，刘秀打败敌人的主力后，谢躬急急派兵赶到后方一看，事情果然不出刘秀所料，敌人早已逃之夭夭了。空城的战利品不捡白不捡，谢躬马上带领主力部队去搬战利品，但哪知正当他们个个捡得嘴咧开，笑得脸开了花时，敌人进行了猛烈的反扑，结果谢躬部队大败。

没办法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谢躬只好率领残兵败将回大本营邺城了。

但是，当谢躬赶到邺城时，发现情况不对，因为这个时候邺城已被杀人魔王吴汉给占领了。此时此刻，谢躬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吾中刘秀之计矣！”结果他的话音未毕，便成了吴汉的刀下鬼。

在这一板斧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非马武莫属。关于他的勇猛刚强，现在还流传着这样一段评价：“惯蹿山，能跳涧，日行千里感觉到嫌慢。掌中刀，似门扇，一百七十二斤半。看脸面，似蓝靛。朱砂眉，像宝剑。大环眼，光华现。红胡须，一大片。勇冠三军无敌将，能把敌人魂吓断。”

这段话把马武的音容笑貌、武功本领都体现出来了，可谓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唯独缺的就是他没有道出他的直爽性格。干掉谢躬后，刘秀有意让马武来当邺城的太守。但面对这样一个肥差，马武却一口回绝了，他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表示自己不愿在后方“享清福”，要求陪着刘秀上前线“闯事业”。

不愿当甩手掌柜，愿当开路先锋，这是大无畏；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这是大无私。对此，刘秀对马武更加高看一眼。后来，马武在他的帐下屡立战功，为东汉的建立贡献了自己的光和热，并且光荣地成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这是后话。

眼看刘秀在实行各个击破，河北的革命残余势力尤来、大枪、五幡三部来了个抱团取暖，我们姑且叫他们为“三虎”。当然，三虎中因为兵力占优，还是“大哥大”，他们自然不甘心臣服于刘秀，于是和刘秀展开了新一轮的角逐。

刘秀和“三虎”在元氏（今河北省元氏县）进行了第一次接触战，结果毫无悬念，刘秀大胜，三虎大败。败军之将、败军之兵没有别的选择，只剩下逃亡这一条路了。而胜利之师、胜利之兵，自然不会放过扩大战果的机会，进行千里大追踪了。结果刘秀在北平（今河北省保定市）再次大败三虎。

此时的刘秀一路顺风顺水，也就大意了，轻敌了，认为三虎不过如此，认为他们不堪一击了。结果在顺水（今河北省徐水县）遭遇三虎的伏击，刘秀的军队被打得大败，刘秀本人也被逼到一处悬崖上。

面对蜂拥而至的敌军，面对步步逼近的敌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刘秀闭上双眼，学狼牙山五壮士一样——跳崖。好在他吉人自有天相，突骑战士王丰刚好从崖下经过，面对从天而落的“真龙天子”，他想都没有多想，便出手接住了刘秀。王丰把自己的马让给刘秀，一路保卫他突围。很快，刘秀手下的另一员猛将耿弇出现了。刘秀见状，心中略宽，不由笑着对耿弇说：“我差一点就成了阶下囚，差一点就成敌人的笑话，差一点就一命呜呼了。”

耿弇没有时间和刘秀开玩笑，因为敌人的追兵已经到了，他选择了“让看笑话的敌人闭嘴和闭眼”，用杀伤力极强的弓箭射杀敌人，保护着刘秀撤退。

不多时，勇冠三军的马武也出现了，他一边使出“狮子吼”的迷魂术，一边使出“斩立决”的撒手锏，吓得敌军心惊胆战，杀得敌军鬼哭狼嚎。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刘秀遇险以来，得到了王丰、耿弇、马武三个好汉的帮助，终于脱离了险境。

这一仗刘秀的部队遭受重创，士卒死者数千人。

大部队在范阳集合后，因为没有刘秀的消息，人心惶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在这个节骨眼上，吴汉站出来了，而且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且不说还没有传来萧王壮烈牺牲的噩耗，就算萧王真的以身殉国了，还有萧王的大哥刘演的儿子刘章在南阳啊！我们不用担心没有主子啊，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努力啊！”

就这样，吴汉用瞒天过海的话暂时稳定了军心。大难不死的刘秀很快回来了，于是军心大振、士气大增。于是刘秀厉兵秣马，誓要一雪前耻。为此，他对三虎上演了三步走。

第一步走：整军再战。

刘秀马上又进行了以牙还牙、以血对血的反击，和以尤来为首的三虎再战于安次（今河北省廊坊市）。风水轮流转，这一次轮到三虎还债了，士卒死者数千人。

第二步走：坚壁清野。

形势迫人，无奈之下，三虎只好退入渔阳进行死守。刘秀采取强弩将军陈俊的建议，通过坚壁清野的战术，取得了良好的成效。尤来、大枪、五幡等三虎被困在孤城里，吃没吃的，穿没穿的，用没用的，最后走投无路之下，只好选择逃跑。

第三步走：痛打落水狗。

刘秀是不会眼睁睁地放虎归山的，他马上采取了穷追不舍的战术，派出了耿弇、景丹等“十三虎将”率兵追杀。结果三虎只剩下三条路可以选择了，一是被杀死，二是被饿死，三是被累死。结果刘秀的大军一直追到浚靡（今河北省遵化市），斩敌甚众后，才鸣金收兵。三虎的最终下场是，除去被杀死的、饿死的、累死的，只有一小股大难不死的残余部队进入辽西、辽东等地区，被乌桓等少数民族所杀，落得个客死他乡、裸葬他乡的悲惨结局。

就在刘秀平定三虎时，好消息接踵而来，河内的城头子路来了个自取灭亡。前面已经说过，刘秀在河北逃过王郎追杀后，起兵时，因为势单力孤，于是决定联合城头子路一起干革命，这足以证明城头子路在河内的分量和实力。

城头子路虽然强大，但刘秀却没有和他们真的联合。因为他们虽然拥军数十万，但作风却不敢让人苟同，烧杀抢掠，无所不做。城头子路干的是黑社会的勾当。道不同不相为谋，刘秀没有选择合作也在情理之中。

事实证明，刘秀的选择果然没有错，就在他以雷霆之势消灭了河北几乎所有强大的敌人后，这个城头子路却在干“窝里横”的糗事。

表面上看，城头子路的首领爰曾和刘诩相处得还不错，刘玄招安时，他们两人选择了归顺。爰曾被任命为东莱太守，刘诩为济南太守，两个人都是顶天大梁——大将军。按理说这样的名利也是可以的了。问题是两人却是面和心不和，起义是两个人的事，但取军队名字时，却变成了一个人，仿佛是爰曾一个人在造反似的（爰曾字子路），刘诩就算当时没不满意，事后肯定也会有意见。再说到后来城头子路的部队发展到了二十多万，势力不可谓不强大。为了取得军队的绝对领导权，刘诩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利用大量钱财收买了爰曾手下的几个得力部将。结果部将一给力，就进行了“换柱”——把爰曾给咔嚓掉了。这下刘诩终于实现了自己独裁的愿望，而且刘玄也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头衔——助国侯。

但是，很快刘诩就后悔了，因为他拥有了帽子和票子，却是一根空柱子，失去了权力。他的部队很快被刘玄调到各地，他空有侯位，成了光杆司令。

也正是因为这样，窝里斗后，城头子路也就烟消云散了，此时已经不需要刘秀来动用武力了，我们姑且给他们送上一个成语作为判词——自取灭亡。

人生得意须尽欢

刘秀在河北逆境扬帆，风生水起，招抚工作、革命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最终达到了有地盘的目的。这其中，刘秀展现的是自己的超级个人才华、个人魅力，通过实施人才战略，加强军纪军法，最终达到了“横下一条心干革命”的目的，最终达到了拧成一股绳的革命干劲，从而在河北取得了他人生当中最重要也是最大的一桶金。就是这一桶金，让他已不再是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而是抖一抖脚趾地板震三震的风云人物。

刘秀在芝麻开花节节高，刘玄也没有闲着，他也忙得不亦乐乎。首先，他忙着迁都。把自己定的首都从洛阳迁到了长安。

更始政权最初建立在宛城，那时没有办法的办法，地盘只有那么一点儿大，没得选择。诛灭王莽后，地盘一下子扩大了好多倍。也正是因为这样，刘玄决定迁都洛阳。在入住洛阳之前，他还派刘秀进行了豪华大装修，花费的人力、财力、物力可想而知。然而，才刚住进洛阳城去，刘玄就玩起了迁都的游戏。这次是迁都长安。

当然，刘玄迁都长安，并不完全是心血来潮，而是为了便于更好地安抚和统治三辅地区。因为这时刘玄手下的大臣李松、申屠建等人强烈要求迁都长安。

更始二年（公元24年）二月，刘玄带领文武百官，雄赳赳、气昂昂地进行了迁都之旅。然而，刘玄他们很快就体会到了来自上天的警告。

队伍刚出发，还没有出洛阳城门，一匹“先锋马”便开始发飙，一路狂奔，最终撞死在了城门的铁柱上。

然而，这种场合也多半是不可能再回头的，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君子决定的事怎么能轻易半途而废呢？

到了长安后，为了享受革命果实，刘玄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封赏百官。

刘玄此时认为天下大事已定，江山已稳如磐石，是该犒赏手下文武百官的时候了。于是，他把汉高祖刘邦的“非刘姓不得封王”的祖训抛到了九霄云外，大封特封。一是封刘嘉、刘赐等六名宗室家族成员为诸侯王，二是封王匡、王凤、朱鲔等十四人为异姓王。

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官职，众人都欢欣鼓舞、喜不自胜，唯独朱鲔是个特别的人，他赤裸裸拒绝了刘玄的美意。刘玄当年能转正成为更始皇帝，朱鲔功不可没，因此，尽管此时他不识时务，但刘玄还是遵照他的意愿，收回封给他的王印。

王侯以下的官爵更是如洪水般泛滥成灾。就连杀猪的屠夫、做饭的厨师们都“官居三品”。如此滥封王侯官爵，对一个政权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第二件事：及时行乐。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行乐一般包括两个基本内容：一是酒，二是色。刘玄显然就是懂得及时行乐的人，他一到长安，不但换了窝，连窝的女主角也换了。他新娶了大臣赵萌的女儿为夫人，目标很简单，为了满足自己的色欲。美人在伴，美酒相依，刘玄日夜行酒作乐，过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而大臣进宫觐见时，刘玄经常云里雾里，不省人事，不知今夕是何夕。为了应付大臣们的骚扰，为了防止自己的隐私暴露，刘玄有两个应对办法。

一是把朝中的政务交给老丈人赵萌打理。亲不亲一家人，政务交给自己的老丈人打理，和肥水不流外人田一样，他放心啊！

二是发明了“垂帘听政”。他专门配了一个“秘书”，扮成自己的样子，模仿自己的口气，坐在帘幕后面“打发”那些直言进谏的臣子。

应该说刘玄是个思想丰富，极具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主子，然而，他不会料到，他的“专职秘书”在真人模仿秀中表现得并不是很好，声音和自己明显就是“二重奏”。因此，受辱的臣子们个个义愤填膺，个个怒发冲冠，个个牢骚满腹：“现在这天下是谁的都还不知道呢？做出如此荒唐之举，这是荒废众人前程啊！”

总而言之，刘玄的花天酒地、及时行乐对一个政权来说，是一切祸害的开始。

第三件事：疏于管理。

刘玄带领更始政府迁到长安城后，居住条件大为改善，享乐条件大为改善，物质条件大为改善。在这种整体环境得到极大提升的条件下，更始政权以刘玄为首的领导层和管理层迅速腐败、堕落。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刘玄荒唐。他放任士兵奸淫掳掠，放纵官员巧取豪夺。这种做法在革命之初还情有可原，毕竟那时缺衣少粮，唯有如此才能调动手下将士们的积极性。但是，当革命取得良好成果，形势一片大好时，他依然没有给将士们下达“收手令”。

到了长安，刘玄首次上朝说出的第一句话便让众人大跌眼镜：“掳掠几何？”朝中文武百官闻言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谁能想到如此草莽小寇之言竟出自一国之君之口。

二是刘玄荒淫。他整天花天酒地、沉溺美色。他手下的大臣们也为所欲为。一时间朝廷上下小人当道，奸人横行，坏人揽权，恶人暴敛。

三是刘玄荒谬。他放任老丈人赵萌处理朝中政务。赵萌凭借自己国丈的身份狐假虎威，无法无天。当有忠直的大臣状告赵萌种种罪行时，刘玄却肆意袒护，甚至对忠臣拔剑相向。

一位将军眼看更始政权长此下去，国将不国，便提出了十六字方针：厘改制度，更延英雄，因才授爵，以匡王国。但是，刘玄非但没有采纳这位将军的金玉良言，反而直接把他关进了大牢。于是，在刘玄的淫威之下，没人敢再行进谏之事。

赵萌为了打压异己，对那些状告自己的人痛下黑手。这期间就算刘玄出面求情，赵萌也以“大公无私、大义凛然”之势，坚决把自己的黑手伸到底。

总而言之，刘玄做了这三件事后，关中离心，四方怨叛。梁王刘永在睢阳闹革命，李宪在淮南自立为王，秦丰在黎丘占地为王，张步在琅琊当山大王，董宪在东海自立门户，延岑在汉中独自为尊，田戎在夷陵纵横，佼强在青徐当地头蛇，周建在汝南二十八城称霸王，公孙述在巴蜀号蜀王。

自作孽，不可活

刘秀在河北从人生苦旅走向人生辉煌时，更始皇帝刘玄却在长安城里享受着当皇帝的风光日子，一步一步地把革命的良好形势给葬送了，一步一步走向了衰败，一步一步让天下重归于群雄并起的混乱局面。

按理说，这个时候已经独霸河北的刘秀是不会满足于这一亩三分地，是要主动找刘玄算账的。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关键时刻，刘秀却选择了按兵不动。是他关键时刻犯了小富即安的毛病吗？是他关键时刻犯了贪图享受的作风问题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刘秀不是刘玄那种鼠目寸光、胸无大志之人。他拥有的是凌云壮志，自然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之所以选择偃旗息鼓，原因是他通过多方搜集情报，分析得出结论：杀鸡焉用牛刀。

刘玄根本用不着去亲征，自然会有人来对付他。这个“好伙伴”便是赤眉。

前面已经说过，更始政权在诛灭王莽后，对各路革命军采取了招抚政策。赤眉军对刘玄派来的使者高度重视，召开了专门会议，最后决定归顺强大的更始政权。

为了获得好的封赏，赤眉军的带头大哥樊崇亲自率二十多赤眉政权的高管到洛阳去拜见刘玄。然而，事实证明，刘玄是个见面不如闻名的人，他只给了樊崇等人一些虚无缥缈的列侯官职，没有食邑等于什么都没有。

热脸贴冷屁股，豪情遭冷水泼。在苦苦坐等而没有奇迹发生后，他们最终选择了不辞而别。回到自己的根据地后，樊崇整饬大军，精心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合作不成，梁子就此结下，赤眉卧薪尝胆，只为报仇雪恨。功夫不负有心人，赤眉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更始二年（公元24年），赤眉开始踏上对更始政府的复仇之旅。樊崇亲率赤眉主力部队从武关出发，另派手下大将徐宣、谢禄、杨音“三剑客”率一支部队从陆浑关出发，两路军的目的都是长安。

刘玄自然不会放任赤眉来袭，他采取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办法，派出了以定国上公王匡为首，襄邑王成丹和抗威将军刘均为辅的“1+2”防守反击战术，分别在河东、弘农两郡严阵以待。

一个攻得迅速，一个防得及时，一个矛，一个盾，一场旷世大战由此拉开了帷幕。赤眉和更始大军首先在弘农上演真情对对碰，过程虽然精彩，但结果却没有悬念，更始军大败，赤眉军大胜。赤眉大军连战连胜，士气大振，兵力大增，很快拥兵百万。

对此，樊崇马上顺应形势，及时对赤眉军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依法治军。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樊崇作为赤眉的带头大哥，有义务也有责任要为赤眉大军建立规矩。于是，在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他建章立制，主要做法是“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通过这些手段，加强了领导权、组织性，加强了军纪、军规，使赤眉大军的整体战斗力得到了很大提升。

二是挟义诛伐。

帝都就在眼前，胜利就在眼前，功名就在眼前，赤眉众将在喜庆之余，也忧郁起来。他们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国号政权，在别人眼里是不折不扣的草莽流寇。为此，一些有识之士给了樊崇这样的建议：立宗室为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天下，万众归心。

樊崇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是该立皇帝，大展宏图了。

别人立皇帝，离不开“推”和“选”、“寻”和“找”，樊崇立新皇帝，却别出心裁，在前人的基础上，发明了“抓”和“摸”、“抽”和“拉”——通过抓阄的方式来选皇帝。

原来樊崇通过“推”和“选”、“寻”和“找”，开始大张旗鼓地搜罗刘姓皇族的后人。这些落魄贵族过了几代之后，基本上都“泯然众人矣”——成普通老百姓了。但是，金子都藏不住，都会发光。樊崇这一搜罗不要紧，竟然搜罗出来七十多个人，其中数刘茂、刘恭、刘盆子三人的皇族血统最近，因此他们三人在海选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复赛。

按常理，这个时候应该是进入竞选环节才对，通过才艺大比拼、智力大比拼，最终确定皇帝的人选。

但此时对樊崇来说，他选的不是贤君明主，而是傀儡之王，因此才艺不重要，智力不重要，听话才是最重要的。考虑到暂时还没办法确定刘茂、刘恭、刘盆子三人谁上任后最听话，于是樊崇便想出了抓阄这样的土办法。

“抓阄”的结果是只有十五岁的放牛娃刘盆子以黑马之姿脱颖而出，抓了头彩。年龄小才可能最听话，抓阄结果对别人来说出人意料，但对樊崇来说却在情理之中。

放牛娃刘盆子一跃成为皇帝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自己所看到的赤眉将领全体下拜这一切都是虚无的，都是缥缈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听到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高呼声都是虚假的，都是飘忽的。

因此，莫名其妙地被推上皇帝宝座时，刘盆子吓得哇哇大哭，哭着喊着要去放牛，吵着闹着要回家吃饭。

据《东观汉记》记载，当时的刘盆子样子很丑陋，很滑稽，很搞笑，很无助，“被发徒跣，敞衣赭汗，猝见众拜，恐畏欲啼”。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刘盆子披头散发，光着脚丫子，衣服敞开着，满身臭汗，骤然见到大家对他进行跪拜，惊恐万状，畏惧之下，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哭起来。

“你要好好藏着这道符命。”眼看刘盆子不成体统了，旁边的刘茂赶紧上前细声提醒，大有谦让仁厚之风。

“什么符命，我不要当皇帝，我要回家！”刘盆子把符命咬烂，丢在地上，一溜烟似的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孤家寡人跑不了宫殿。刘盆子跑了也没用，因为这个皇帝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更始三年（公元25年）六月，樊崇等人立西汉刘氏皇族后裔刘盆子为帝，国号“建世”。

樊崇等赤眉核心人物自然成了位高权重的实权派。樊崇被封为御史大夫，徐宣被封为右大司马，徐宣、逄安、谢禄、杨音等赤眉军领导层的高管位列三公九卿，其他赤眉将领自上而下皆为列卿、将军。总之一句话：皆大欢喜。

三是一鼓作气。

赤眉军这么千辛万苦选了一个傀儡皇帝，就是要一个名分，此时，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了。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一点都不假，拧一股绳的汉军很快就向湖县和华阴推进。

为此，刘秀派出了丞相李松率绿林军的主力出马，妄想阻击赤眉军前进的步伐。双方交战的结果没有悬念，李松的绿林军大败，丢盔弃甲而逃。赤眉军大胜，斩获敌首三万余级。至此，赤眉军心大振、士气大振、雄心大振；至此，绿林军心惊肉跳、心胆俱裂、心灰意懒。

信念是精神财富，信仰是精神底蕴。此消彼长，信心爆棚的赤眉大军一鼓作气，很快就把大军推进至长安东北的高陵，目标直指更始政府的政治中心——长安。

南柯一梦，如此短暂；昙花一现，如此短暂。长安是更始政权的最后依靠，容不得再有半点闪失。因此，沉溺于花天酒地的更始皇帝刘玄终于醒了。他睁开蒙眬的睡眼，他睁开惺忪的色眼，他挣脱温柔乡的羁绊，他拔出三尺宝剑，想力挽狂澜于既倒，想重整雄风于既倾。然而，他很快悲哀地发现，在血与火的淬炼中、黑与白的交错中，一切激情早已化为乌有，一切雄心早已化为虚无，一切的一切早已化为过眼云烟，想要重振雄风，东山再起，无异于痴人说梦。亡羊补牢，未晚；亡国救火，晚矣。

如果说以樊崇为首的赤眉军把刘玄打回了原形，那么以张卬为首的更始将领则把刘玄打回了十八层地狱。

就在赤眉大军一步一步向长安逼近时，张卬等人也没有闲着，他们一步一步逼近刘玄。

原来，张卬等更始高级将领见赤眉大军一路高歌猛进，已无法掠其缨，于是就坐在一起商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眼下打不过赤眉，只剩下逃跑或是投降这两条路可以选择。

此时此刻，逃跑显然是上上策了。是啊，逃跑虽然不光彩，但一来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二来可以回归大自然——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过草莽生活，去当山大王。

而投降显然是下下策了，委身于别人之下，寄人篱下，受人掣肘，毫无自由，生不如死，自然是万不得已之举了。

这一次，当恶人的还是张卬。张卬想必大家都记得，他是一位牛脾气的火爆人，正是他的拔剑相向，才硬把刘玄扶上了皇帝的宝座。此时他依然充当出头鸟的角色，继续发扬流寇作风，马上向刘玄进行了“善意的点拨”：咱们逃吧。理由归纳起来有两句话。

第一句话：鸡蛋焉能碰石头？赤眉大兵压境，长安岌岌可危，危在旦夕。以我们现在的疲软之师和他们硬碰硬，无异于飞蛾扑火，非但于事无补，还会自取灭亡啊！

第二句话：亡羊补牢犹未晚。与其在这里自取灭亡，不如及时悬崖勒马，及时改变策略。先是打劫长安城的所有金银财宝，然后采取打游击的战术，转移革命根据地，最后重走长征路，东归南阳，收取宛城的旧兵马，重拾旧山河。

第三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退一万步来说，一旦情况不妙，大不了我们又重新归隐山林当山大王，当强盗罢了，谁人奈何得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此时贵为皇帝的刘玄显然不能接受重回原地当匪寇的日子，但此时进谏的却是雷厉风行的张卬，以及一群虎视眈眈的重臣。刘玄敢怒不敢言，于是选择了沉默是金。他原本以为可以这样平息大臣们的“进言”，然而，他显然小看了张卬的能力。

张卬素来以刚硬著称，岂是服软的主。他见刘玄这么不识抬举，虽然碍于刘玄是皇帝，没有直接发作，但私下还是发作了。他找到了另一个狠角色申屠建，说了这样一句话：“刘玄还想一直当他的皇帝，但已火烧眉毛了，现在明哲保身的唯一途径就是绑架刘玄，逼他就范。”

申屠建绝不是心软的人。张卬一提议，他自然答应不迭。

张卬马上和申屠建、廖湛、胡殷、隗嚣成立了“五人帮”。

人马组成，行动的日子也选好了，一切看似完美无缺，一切看似按部就班，一切看似顺其自然，但一切又是那么变化多端。

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因为保密工作做得不到位，听得风声的侍中刘能卿向刘玄告密。

刘玄听闻消息后，反应有三。

一是生闷气。属下谋反，他能不生气吗？

二是出恶气。他突然一改往昔的懦弱，亮出了手中的剑，为的是出口中的恶气。

三是弘正气。打压造反派，不但是明哲保身的需要，也是打压歪风邪气，弘扬正气的需要。当然，他亮剑之前，必然还得亮身份——病弱之躯。

刘玄装病很容易理解。当年孙膑装疯那是连屎都可以吃的。而对此时的刘玄来说，装病很容易啊，无非就是躺在龙床上，做痛苦呻吟状。

与此同时，他特召“五人帮”来朝中议事。五人帮当然不知道这是刘玄的计谋，齐刷刷地往宫中跑。皇上病了，做臣子的早一点到就可以早一点显示自己的诚意。五人赛跑中，隗嚣因为体力不支，中途扭了脚，不得已选择打道回府。

而到宫里的四人开始还很激动，似乎等着刘玄给他们“颁奖”。然而，很快他们的热情就在无休止的等待中消磨殆尽了。刘玄之所以让他们吃闭门羹，那是因为他们只来四个人，还差一个人。刀斧手磨刀霍霍就等刘玄的命令，此时四人已命悬一线。

然而，那位受伤的大哥也许是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原则，迟迟没露面。刘玄选择了耐心地等待。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是，四个等待的人却由焦急、纳闷变成了怀疑。他们原本以为来宫中看望皇帝的人很多，但左等右等只有他们四个人，而他们却恰恰是五人帮中的成员。

气氛有点压抑，他们似乎醒悟过来了，于是除了申屠建，其余三个人选择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宫外跑。跑出来后，他们带领兵马在城外烧杀抢掠，然后再杀进宫来。

其实，如果他们带兵先直接冲进宫中把刘玄干掉，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到时候长安城里的金银珠宝抢之不尽，用之不完。然而，他们想到的却是先抢掠百姓，然后再来对付刘玄。这给了刘玄喘息的机会。

唯一没有逃的是申屠建，刘玄让他马上“立地成佛”了，一剑刺穿了他的心窝。随后，刘玄带着自己的妻儿逃出了长安城，去投奔他的岳父赵萌。

有了岳父赵萌的庇护，如同惊弓之鸟的刘玄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

然而，这次叛乱不但削弱了刘玄的力量，而且把刘玄最后的老本给削没了。他怀疑王匡、陈牧、成丹等人也有反叛之心，于是，以利诱召他们三个来，结果王匡没去，刘玄便把陈牧和成丹这对“双子星座”给斩杀了。

王匡听闻消息后，惊骇之下，马上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和张卬、廖湛等人进行了强强联合，并且公然打出了反叛刘玄的旗帜。

时穷节乃见。关键时刻，丞相李松的忠心体现了出来，他一如既往地支持刘玄，率兵主动去征剿王匡、张卬。双方交战一个多月，最终王匡、张卬战败，被赶出了长安城。

就这样，刘玄在赵萌和李松的拥护下，重新回到了长安城。机会就是这样，当来临时要抓住。在错进错出混乱之际，刘玄最终还是把握住了机会，夺回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然而，原本就风雨飘摇的更始政权，在经过内讧风雨的洗礼后，已是内忧外患，腐朽不堪，只等那最后一根稻草的降临，便会轰然倒塌，烟消云散。

恭喜刘玄，不用再多担心了，不用再多害怕了，因为最后一稻草——赤眉大军很快就降临了。

赤眉大军步步为营地向长安推进。在内讧中失利的王匡和张卬在走投无路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投靠了赤眉。有了王匡和张卬的更始旧将和旧兵做向导和先锋，赤眉进军的步伐自然是顺风顺水，势如破竹了。

为此，刘玄只好打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王牌——派李松出战。结果证明李松不是救世主，他被打得大败，折损了两千多士兵，连自己也成了俘虏。

当时李松的弟弟担任长安城校尉，赤眉军告诉他：打开城门，你哥哥便能活命；不开城门，你哥哥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李松的弟弟开城投降。

赤眉大军进入长安城。刘玄充分发挥善跑的特长——单骑出逃。据说当刘玄在出长安北门时，他所宠爱的那些姬妾们从后面追赶着他，高声喊道：“陛下，你应当下马拜谢长安城啊！”刘玄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从姬妾们的话，当真下了马，对着长安城恭敬下拜，然后才上马扬长而去。

别了，长安。这或许是刘玄心里想对长安城说的最后一句话。

刘玄逃走后，他手下的文武大臣，除了丞相曹竟不肯投降，在格斗中被杀，其余的全都投降了赤眉军。仅仅维持了两年零七个月的更始政权，宣告灭亡。

天意不可违

赤眉和更始两虎相斗时，刘秀之所以销声匿迹地按兵不动，原因有二。

原因一：攘外先安内。

虽然整个河北之地尽在刘秀之手，但表面的平静却隐藏不了内在的泉涌，一些不安定的因素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特别是和河北相邻的燕、赵之地，如果不能及时加以安抚和收复，一旦刘秀向长安出兵，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从背后捅一刀，让汉军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北徇燕、赵”，进一步巩固河北这块革命根据地是刘秀的当务之急。

原因二：树欲静而风不止。

肥沃千里的河北已尽归刘秀所有，人杰地灵的燕赵之地被他踏在脚下，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刘秀面前：称帝。

称帝是刘秀梦寐以求的想法，他辛辛苦苦拼搏这么多年，他忍辱负重砥砺这么多年，最终的目的就是实现自己远大的人生理想。因此，此时尽拥河北之地的刘秀自然对称帝充满渴望和期待。

称帝是众将魂牵梦萦的事情，他们鞍前马后追随刘秀这么多年，他们刀口舔血奋斗这么多年，最终的目的很现实：功成名就，封妻荫子。只要刘秀登基，他们也会水涨船高，封侯封爵，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自古新皇登基都讲究“谦让”之风。君不见汉高祖刘邦建立大汉时，一向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居然羞羞答答，欲语还休，经过三番五次的推让之后，才“勉为其难”地登基就任。君不见王莽篡取汉位建立新朝时，一向心狠手辣，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他居然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同样经过五次三番的推托之后，才“顺应民心”上台执政。

此时，刘秀虽然知道自己登基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了，但他依然借鉴了前辈的光荣传统，将作秀进行到底。也正是因为这样，劝刘秀登基的人一拨又一拨，其手段可以用“探、劝、逼、诱”来描述。

首先，来看“探”——投石问路。

第一个站出来“探”刘秀登基的人是护军朱祐。朱祐是刘秀的同学，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铁得不能再铁。王郎被灭不久，朱祐便对刘秀进行了试探：“更始政权纲纪混乱，皇帝刘玄昏庸无能，而大王您不但治军有术，而且有帝王之相，这就是天意啊！”刘秀听了，不置一词，却直接对朱祐下了“封口令”，令他闭门思过。结果可想而知，朱祐的投石问路之举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不了了之。

其次，来看“劝”——含沙射影。

第二个站出来劝刘秀登基的是绿林军出身的领导马武。刚从战场上凯旋的马武，借着胜利的兴奋和喜悦，以雷厉风行的态势对刘秀进行了苦口婆心的劝说。

他的话归纳起来有两点，他采取自问自答的方式，当真是劝说的新创造、新发现。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勇敢者，那第二个吃螃蟹的人呢？”

刘秀正想回答说“挑战者”，马武却自答道：“消费者。一招鲜，尝遍天。凡事要走在前面，才能得到意外之喜，而如果总是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非但得不到什么，反而要赔了自己的老本。此时天下无主，是大王您称帝最好的时机。如果错过了，那么就算将来孔子来当您的丞相，孙子来当您的将军，也于事无补，也晚矣。”

刘秀正想答多此一举，马武却自答道：“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现在的天下形势一片混乱，如果大王您不称帝，那么行事做人都将名不正言不顺，您可以叫别人为贼，别人也可以叫您为贼。贼喊捉贼，分不清哪个是贼，哪个不是贼。正所谓，山前有个贼，山后有个贼，二人山前来比武，不知是贼厉害，还是贼比贼厉害……

“当断不断，反受其咎。大王如果一直这样谦让下去，白白错失了良机，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呢？怎么对得起天下百姓呢？怎么对得起江山社稷呢？您现在应该先在蓟城称帝，然后再名正言顺地继续征战，号令天下，雄霸天下。”

应该说马武还是有一定的文采的，至少劝说词还是很有创意的，方式和内容都可圈可点。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的高谈阔论遭到了刘秀的当头一棒。

刘秀根本没有和他解释“什么叫皇帝，刘玄是不是皇帝，什么是贼，自己是不是贼”这样的问题，而是直接呵斥道：“将军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呢？你这是犯了杀头大罪啊！”

马武毫无惧色，据理力争，使出了撒手锏——信誓旦旦地表示这是大家共同的意愿。

刘秀毫无所动，一脸淡然，命令马武去做大家的思想工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结果可想而知，马武含沙射影的劝进之举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以失败而告终。

再次，来看“逼”——威逼利诱。

第三个站出来“逼”刘秀登基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逼宫”这样的大事，一个人做还是力量太小了，人多力量大。所以，这一次众人一起来了个联名上书，请求刘秀登基。上书引经据典，极为精彩：

“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坏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三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唯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

概括起来，这篇奏文包含了三层意思。

一是陈述刘秀的丰功伟绩。主要是说刘秀自起兵开始，到统一河北，一路高歌，英勇无比。总之，所有赞美之词、华丽之句都向刘秀身上招呼。

二是贬述王莽和刘玄的罪恶劣行。主要是说自王莽篡位以来，逆天而行，导致天下动乱，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更始皇帝刘玄软弱无能，欺软怕硬，背信弃义，却强占了皇位。总之，什么难听的词都往王莽和刘玄两人身上招呼。

三是概述刘秀的当务之急——称帝建国。

应该说这一次众将充分发挥集体智慧，万众一心，众志成城，逼出了水平，逼出了风格。然而，刘秀却说：“对不起，为了天下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我现在还不能登基啊！”

最后，来看“诱”。

第四个站出来说话的是耿纯。他吸取了前三次别人失败的经验，使出的是“诱”招。

他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特别。他最初来投靠刘秀时，是带着整个大家族来的，大有“沙场百战砺精兵，不捣黄龙誓不还”的英雄气概。而此时他亦带着一副棺材去见刘秀，只是这棺材是很小的模型。耿纯把它放在刘秀的案头前。刘秀面露惊讶，耿纯接下来说了两个主题句，并做了解析。

第一句：攀龙鳞，附凤翼。大家倾家荡产、抛妻弃子跟着你东飘西荡，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第二句：时不可留，众不可逆。如今大功即将告成，天人都有应验，而大王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托，只怕是会让天下的英雄寒了心。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一旦离您而去，想要再聚首就比登天还难了。如果是这样，当初我是带着棺材来的，也无脸再回故乡了，还不如早点躺在棺材里了结此生算了。

耿纯的话概括起来，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大家之所以跟着您是因为有盼头，如果大家看不到甜头，等不到出头，就会各奔前程。

要么合伙，要么散伙，耿纯的话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耿直而且纯朴。刘秀听了虎躯一震，沉思半晌，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刘秀在经过众人一番“探、劝、逼、诱”之后，态度终于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等最后一哆嗦了。

帮刘秀最后一锤定音的人是冯异。

冯异是刘秀最为器重的将才之一。然而，在劝说的人群中，并没有他的身影。刘秀一直在等冯异的出现，但刘秀不会料到，冯异也在等待，等待他的召唤。

最终还是刘秀耐不住了，他把孟津将军冯异从西南前线召回来了，然后做了一件事——问。问什么？问军情，问民意，问天地，总之一句话：问四方动静。

冯异对此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答什么？“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

面对这真心之言、肺腑之言，刘秀心扉已开，但仍沉思良久，才回了这样一句话：“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不，是小楼昨夜又入梦，乘赤龙上天心中动。”

对此，冯异心中暗喜，但却不动声色地直接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知行合一，天人合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大王的梦正是天命在人精神上的反映。

第二句话：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乘龙上天之象，心动之感，正对应大王九五之位的征兆啊，正应对大王重视天意的表现啊！

刘秀只有苦笑的份儿了，心里叹道：“知我秀者，冯大将军也。”

冯异只有傻笑的份儿了，心里叹道：“逼我王就范者，时间也。”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时，一个人的出现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掌声雷动。这个人的名字叫强华。

强华是刘秀在长安求学时的同窗好友，和刘秀的关系相当铁。冯异在此之前便以众人的名义给强华发了一封邀请信，请他到河北来叙旧。

此时，强华的突然出现，不仅让刘秀眼前一亮，而且让众人心中一喜，因为强华不但人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件很特别的礼物——《赤伏符》。

这不是一般的书，而是一本奇书，书中有这样的符文：“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虽是谶语，但不难理解。前两句是铺垫，意思是刘秀举兵捕捉不仁不义之人，天下四面八方的豪杰之士云集于麾下。后一句是点睛之笔，四七之数暗指汉兴以来已经有了二百二十八年，而汉朝尚火德，以火为主，其意思是暗示刘秀复兴汉室的天数已经来临了。

总而言之，刘秀受命于天，是命中注定要当皇帝的。

强华雪中送炭，众人眼看机不可失，马上锦上添花，发动最后一轮攻势：“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

刘秀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作秀表演。他眼看时机已到，装着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天意不可违，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上顺天意，下顺民心，委屈一回了。”

公元前25年六月，三十一岁的刘秀在鄗南（今河北省邢台市柏乡县）千秋亭举行了隆重的登基仪式。

千秋亭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文武百官神情愉悦，眉飞色舞。刘秀身披龙袍，气宇轩昂。

仪式分三步进行。

第一步：烧柴火，燔燎告天。大量的柴火被焚烧，冒出的浓烟直往天空里飘，以告知上天。刘秀登基不是老天下的命令吗？现在他以此来转告老天，自己不敢违命，正按老天的意思登基。

第二步：拜乾坤，祭祀六宗。这个很简单，拜神仙，祭“日、月、星、山、川、海”六宗，虽然腰和膝盖要受点罪，但总比烧柴火那浓烟熏得眼泪直流要好。

第三步：读祝文，宣誓就职。前两步其实都是虚的，为了来铺垫第三部的“实”。祝文写得很好，刘秀读得铿锵有力，其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刘秀即位后，马上完成了角度的转换，做出了强基固本、稳定政权的四件事。

一是改元建武。

二是大赦天下。

三是改鄗为高邑。

四是建立“内阁”。以“三公”“五将军”组成了最高权力机构。

接下来，该是刘秀大展宏图的时候了。

第九章 权力征途

“操符未识君为贵，解玺方知盗可羞。绛服大冠真主出，不先肉袒更何求。”

——宋·徐钧《刘盆子》

知人善用

称帝后的刘秀该大展宏图了。他虽然决定坐山观虎斗，但并没一直按兵不动，而是伺机而动，做出了这样的军事部署：西进和东防。

赤眉大军已经西进陕西地带，直接向关中进军。刘秀自然不会坐视赤眉大军硬生生地占领长安，吞并更始政权，于是决定派一路大军西进，尾随赤眉军，达到“欲乘衅并关中”的目的。为此，刘秀派出了手下重量级人物邓禹出马。

与此同时，他对东防也很注重。毕竟，此时刘秀和刘玄的地盘仅一河之隔。只要渡过了黄河，刘秀就等于踏上了全面复兴之旅。但是，刘玄也不是个傻瓜，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刘玄此时在黄河对岸的洛阳布下了重兵，而负责把守洛阳的正是杀害刘秀大哥的两大罪魁——大司马朱鲔和舞阴王李轶。

朱鲔就不用说了，在他的精心策划下，才成功把傀儡刘玄推向了皇帝宝座。也正是因为首席之功，他身居大司马一职，可以说是实权在握。

而李轶是最早拉刘秀下水起义的人，也是最会见风使舵的人，最后还成了谋杀刘秀大哥的主凶之一。

因此，此时在刘秀心中，朱鲔和李轶可以说是他最恨的人。而刘玄安排他们守洛阳也是别有用心的，他相信朱李二人一定会尽全力来守洛阳。

事实上，朱鲔和李轶都想鞠躬尽瘁地来守洛阳，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的梦想很快就落空了。

他们有信心守住洛阳，那是因为他们还拥有“天堑”之险——河内。你过黄河，渡河渡到一半，我举全军之力杀之，那你就只有溺水的命了。

听说刘秀要过黄河，他们立马打出横幅——此河乃我开，此水乃我饮，欲从此处过，留下人头税。

但刘秀就是刘秀，他岂是吓大的，马上就做出了全面攻打洛阳的战略部署。

一是任命冯异为孟津将军，充当大先锋的角色，负责直接啃下朱鲔和李轶这两块硬骨头。

二是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充当后勤部部长的角色，负责河内的后勤补给保障等工作。

冯异前面已经说过了，他的才华大家有目共睹，那不是一般的好。刘秀把他任命为孟津将军，负责河内郡和魏郡两郡兵马，在黄河沿线驻扎，目标直指朱鲔和李轶坚守的洛阳，可以说是知人善用之举。

而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却离不开征西大将军邓禹的推荐。原来，邓禹踏上征途时，刘秀特地为他送行。邓禹在感动之余，刘秀说话了，只一句：“你走了，河内怎么办？”

“昔日汉高祖刘邦派萧何守关中，因为没有了后顾之忧，集中全部精力东征，最终成就了霸业。”

“河内就是我的关中。却不知道萧何在哪里？”刘秀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邓禹道，“寇恂是也。”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区）人，东汉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寇恂出身世家大姓。年轻时任郡功曹，太守耿况很器重他。

后来寇恂选择了归顺刘秀。刘秀毫不犹豫地给了他“偏将军”的职务。对刘秀来说，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对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寇恂已经很优待了。然而，寇恂对此并不满意，就像汉初的韩信一样，他觉得自己的才华没有得到发挥，觉得这个偏将军的职位与自己的才华和能力不匹配。但是，他这个偏将军至少要比韩信当初那个侍卫的职务要好很多。因此，他没有选择跳槽，相反，他认定刘秀是个可以成就大业的人，相信跟着他一定会大有前途。

都说如果你想得到领导的赏识，那么首先要得到领导赏识的人的赏识。寇恂因为怀才不遇，暂时没有发迹，但他却得到了刘秀最为赏识的两大红人之一的邓禹的赏识。

史书上记载，“寇恂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邓禹那是啥人物，从小就一个天才，一直是刘秀的偶像。平常都是别人请他的客，但他却独请寇恂的客，他对寇恂的赏识可想而知。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刘秀还在为留守河内的人选头疼时，邓禹主动推荐了寇恂，推荐语也很煽情：“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

就像当初萧何向刘邦推荐韩信一样，尽管刘邦当时对韩信的能力还持怀疑态度，但因为是萧何的力荐，刘邦还是拜他为大将军。而此时的情况也一样，因为邓禹的鼎力推荐，刘秀尽管是三分怀疑、三分担忧、三分不安、一分犹豫，还是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

当然，刘秀把河内太守的大印交到寇恂手上时，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当年汉高祖东征的时候，把关中交给萧何，而我今天把河内交给你，你就是我的萧何。”

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寇恂是这样回答的：“臣虽肝脑涂地亦要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事实证明，寇恂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寇恂上任后，也没有摆脱世俗规则，也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是举行大规模的军训。他给各县下文，操练士兵，练习射箭。通过军训，士兵的身体素质得到了大大的提高，战斗力得到了增强。

第二把火是充实后勤储备。他带人养马两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这活看似轻松，实际操作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当时还没有诸葛亮的“木牛”驮运粮食，个中艰辛可想而知。

第三把火是游击战术。在寇恂后勤工作做得很好的时候，没有忘了一展自己的军威。他派出一支奇兵，居然成功打到了洛阳城下，当然因为人马有限，他没有强行攻城，而是选择了“游行示威”后便马上撤军。虽然他们在洛阳城外只是惊鸿一瞥，但起到的震慑力却是惊人的，至少给刘玄的军队留下了强烈的阴影。

这三把火烧旺之后，刘秀给他捎来了一句话，一句称赞的话，三个字：“赛韩信。”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说他比韩信还要更胜一筹。有这么高的评价，寇恂想要不高兴都不可能。

但是，当他接到刘秀的另一封信后，就迅速由喜转惊了。接二连三接到刘秀的信后，他则由惊转忧，由忧转恐，到最后寝食难安了。

原因是刘秀信中的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常常对寇恂嘘寒问暖，关切之情超过了一个君王对臣子应有的程度。

寇恂不傻，马上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刘秀关心他不假，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对他不放心啊。

再回想起刘秀对自己的赞美，把自己比喻成韩信，虽然寇恂一再强调自己“比不上”，但刘秀却不容置疑地说，不但比得上，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萧何也一样，他在后方时，刘邦时常来人来信问候。萧何便把自己的亲人全部送到了一线，刘邦便不再来“打扰”他了。想到这里，寇恂猛拍自己的脑袋，醒悟过来，于是他也马上效仿，把自己的亲人都送到了战场。

果然，从此刘秀的慰问信便戛然而止。君臣就是这样，当你能力不够时，得不到重用；当你能力太够时，又不敢重用。所以说，那些既有能力，又能避免“功高震主”的人，才能真正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

攻心为上

寇恂不负使命，大显身手，把后防工作做得有条不紊，为“急先锋”冯异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他一刻也没有闲着，还和驻扎在洛阳的“双子星座”朱鲔和李轶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朱鲔和李轶两人一文一武，虽然还没有达到文可以安邦，武可以定国的境界，但两人联手也可谓珠联璧合，鲜逢对手。

因此，如果硬碰硬，即便拿下洛阳，势必也要付出很惨重的代价。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洛阳，冯异这样的智者想到的是智取。他把突破口放在了李轶身上。

李轶是最早参加革命的元老级人物，刘秀兄弟都是在他和李通的说服下，才举事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只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识时务的他选择了“择良木而栖”，离开了刘氏兄弟的怀抱，投入了刘玄的怀抱。但是，他和刘秀毕竟还是有旧交情的，于是，冯异想，如果能把李轶成功说服，那无疑给朱鲔断了一臂，搞定了李轶，洛阳也就等于搞定了一大半。

冯异没有选择直接去说服李轶，而是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有水平，没有直接说明他的本意，叫他归降之类的，而是以讲故事的形式开头的。他直接教会了李轶“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叛楚则归汉”这样的典故。娓娓动人的故事，让李轶正目眩神摇时，冯异这才亮出他的杀招，开始点题了。刘玄是扶不起的阿斗，跟着他干没有前途；我们刘秀现在龙骧虎步，龙腾瑞气，龙马精神，龙飞凤舞，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星，跟着他干，前途无量啊！李将军何去何从，要三思啊！

继续跟着刘玄那是穷途末路、星光暗淡，跟着刘秀干，那是功垂千秋、名垂千古。

原来是一道选择题啊！李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如何选择，于是他马上回了一封信。信里没有一个字，但里面有一幅漫画，画中一只孤独的兔子，正掉转头吃着绿油油的青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兔子身后却是光秃秃的荒山，满目凄凉……

他的意思很简单明了：他愿再当一回兔子，愿再吃一回回头草。

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立马收兵，不再和冯异有正面冲突，以至冯异连连告捷，拿下了不少城池。蒙在鼓里的朱鲔还在苦苦地支撑。

但是，李轶很快就吃了自己多跳槽种下的苦果，毕竟纸包不住火，朱鲔还是知道了他反叛的事。

而透露风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刘秀。这出乎人的意料。

原来，冯异想出大胆的“挖人”策略后，又恐刘秀不会轻饶李轶杀兄之仇，因此，所有的活动都是隐而不发，秘密进行的。但是，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随着他的节节胜利，面对刘秀的啧啧称赞，他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实情，这一切都是李轶“吃回头草”所带来的结果。

刘秀听后大喜，脸上露出灿烂的光芒，感叹李轶这人还是蛮厚道的。刘秀的话让冯异正有点暗自得意时，刘秀第二句话又出炉了：“把李轶的书信拿出来展览，给各级官员看看，展示一下文采。”

展示的结果自然让地球人都知道了李轶“吃回头草”的事了。结果是李轶大红大紫。

李轶火了，冯异惊了，朱鲔怒了。李轶身为洛阳防御体系的主要负责人，却胳膊肘朝外拐，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决定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李轶。

但是要想除掉李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毕竟李轶和他是一个级别的，拥有兵权。就算李轶要反叛，和他硬对硬，朱鲔也占不了上风。既然不能明来，那就暗来。他选择的“暗”方式更加直接，那就不是写信，玩文字功底的事了，那玩意儿，他玩不起。他派出的是刺客，想把李轶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

结果大批大批的“便衣”刺客马上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全方位全过程地“照顾”李轶。李轶哪里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高的待遇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的脑袋就搬家了。

他可以说是死得稀里糊涂，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极为凄凉。但是，他如果明白自己终究难逃一死，也许就会释然了。毕竟，他犯有杀刘秀大哥的滔天大罪，刘秀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他的。

整个过程中，冯异使出的是“反间计”，而刘秀将计就计，使出的是“借刀杀人”之计，结果先是中了计后又中了刀的李轶自然逃不过这夺命双招，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到阴曹地府去报到了。

而整个过程中，李轶的队友朱鲔却充当了“帮凶”的角色，当看到刘秀的大军呼啦啦地向洛阳围绕过来时，他才体会到了一个成语：唇亡齿寒。

面对刘秀铁桶的阵势，朱鲔并没有慌，他选择了死守。结果刘秀把洛阳围了好几个月也没有成功拿下，再这样耗下去，伤不起。

眼看硬攻不行，冯异就对刘秀说：“攻城不如攻心，招降朱鲔，事半功倍。”

刘秀头摇得像拨浪鼓，拒绝的理由很简洁明了：“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的确，平心而论，刘秀对朱鲔比对李轶还要恨。要知道，当年他大哥的死，当年他的落魄，几乎全拜朱鲔所赐，怎么能轻易饶过此人呢？

为此，早已胸有成竹的冯异马上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狗逼急了都会跳墙，人逼急了是会疯狂的。

第二句话：相逢一笑泯恩仇。当我们都经历了劫难后，兄弟之间的情谊还在，相逢的时候相视一笑就把过去的恩仇全部忘记了吧。

第三句话：一寸山河一寸血。枪杆子下出政权，虽然江山是打出来的，但我们的兄弟战士流的血和泪太多了，能少流就少流，能不流就不再流了。

第四句话：一寸光阴一寸金。如果把时间都耗在攻洛阳上，那会对整个战局起到什么作用呢？那是坐失良机，自毁前程啊！

字字敲心，句句震脑，刘秀闻言半晌不语，良久，长叹一声，终于点了点头。

考虑到朱鲔是一块硬骨头，他是那种宁死不屈的人，要劝降他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因此，说客是关键。

早已成竹在胸的冯异马上说出了说客——彭岑。要知道，彭岑不但跟刘秀干过，还跟朱鲔干过，因此，派他出马可以说最合适。

彭岑也没有辜负刘秀的期望，他一出马就搞定了朱鲔。

朱鲔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很痛苦的。尽管彭岑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他，但投降那天，他低着脑袋，一直不想目视面前的刘秀。

伟人之所以伟大，那是因为你是跪着的，这话一点不假。那一刻，朱鲔才体会到自己原来是如此渺小，渺小得像一粒沙。然而，此时的刘秀显示出王者风范，他扶起跪地的朱鲔，对他许下一个承诺：“共抛恩怨情仇，共建美好未来，共享荣华富贵。”

《后汉书》对此的记载是：“鲔见其诚，即许降。”

朱鲔本来对刘秀是防着一招的，他这次投降是他一个人出来，城里的兵马都没有动，他出城前，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如果他有什么不测，一定要死守城门，和敌人共存亡。此时刘秀的承诺无疑把朱鲔最后的疑虑打消了，他终于感动得热泪盈眶，跪倒在地……就是这一跪，洛阳城门幽然打开，守兵纷纷扔下手中的兵器，对刘秀打出了横幅——洛阳，欢迎您。

洛阳和平解放。

建武元年（公元25年）十月十八日，刘秀正式宣布定都洛阳。东汉从这里拉开了新的序幕。

值得一提的是，刘秀果然没有食言，先后封朱鲔为平狄将军、扶沟侯，后升任为少府。朱鲔百年归寂后，他的子孙延续和继承了他的爵位。

长缨在手缚苍龙

就在寇恂和冯异这对“双子星座”一柔一刚大放异彩时，刘秀手下的天才级人物邓禹也不甘落后，他雄心万丈，豪情满怀，挥师西进，目标直指更始政权的政治中心——长安。

事实证明，邓禹就是邓禹，果然不愧为军事天才，他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很快就以三战三捷证明了自己。

公元25年正月，邓禹率两万西征精兵在河南箕关（今河南省王屋山）和更始部队进行了交锋，结果“大破之”——击败了更始河东都尉，缴获的战利品是一千多车辎重。此第一捷也。

邓禹随后率军包围了河东郡的首府安邑城（今山西省夏县），尽管邓禹打出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但守城的更始军队的回复却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于是这场较量一直僵持不下，数月光阴就在无形中消耗殆尽了。

关键时刻，刘玄派将领率领上万人前来增援，结果邓禹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术，上演第二次“大破之”——敌总司令成了刀下鬼。此第二捷也。

更始皇帝刘玄自然不会放任邓禹胡作非为，马上派出了麾下的“双子星座”——比阳王王匡和襄邑王成丹率十万精兵前去和邓禹“掰手腕”。好汉敌不过人多，邓禹只有两万人马，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他自然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眼看支撑不住了，关键时刻老天开始发威了——天黑了。

俗话说宜将剩勇追穷寇，可惜王匡和成丹当时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天一黑，他们和邓禹像是达成默契般地停战了，这给了邓禹的疲惫之师喘息之机。邓禹的军师韩歆见自己的军力受损，士气不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逃跑。理由概括起来为两句话。

第一句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可以用它寻找光明，可以用它寻找生路。眼下夜黑月高，正是赶路寻找光明、寻找生路的绝佳时机。

第二句话：避其锋芒，击其惰归。眼下敌人势力强大，锐气正旺，我们现在暂时避免和他们正面交锋，等回到老巢搬得救兵再来找他们算账。

为此，邓禹头摇得像拨浪鼓，回了一句话：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他邓禹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他邓禹不是一个知难而逃之徒，他满腔热血、满腔智慧，目的只有一个，用双手开天拓地，创造奇迹。

面对邓禹的坚定和决然，韩歆等人忧虑重重，不成功便成仁，如果不能创造奇迹，那大伙就在全部跟着他立地成佛啊！

事实证明，老天是眷顾邓禹的，第二天，奇迹果真出现了。王匡的军队不攻也不打，不喊也不叫，总之一句话：整整一天杳无音信。

他们在干吗呢？在睡觉。原来王匡很迷信，他认为这一天是安息日，不宜出兵。于是，他和邓禹一样，武断地拒绝了部将出兵的建议，选择了“躲进营里成一统”。

迷信害死人，这话一点都不假。

一天的时间对一年来说太短，但对于邓禹和他手下的汉军来说，却是太宝贵。

邓禹利用一天的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统一整顿军营军制，磨刀霍霍。

第二，让将士们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第三天一大早，王匡率大军发起了猛攻，妄图一口气吞并汉军，采取的战略自然是高举高打，猛攻猛打。

对此，邓禹早已想好了应敌之策：偃旗息鼓，严阵以待。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是，王匡大军就像鬼子进村一样，嚣张跋扈、火气十足。当他们来到一直悄无声息的汉营时，只听一声炮响，汉军从四面营寨中蜂拥而出，顿时锣鼓声、呐喊声响彻云霄，更始大军吓得魂飞魄散、丢盔弃甲而逃。邓禹再次上演“大破之”——彻底击溃了十万敌军，斩杀副总司令刘均和河东太守杨宝等多名高级干部，缴获了各类官印五百多颗和不计其数的兵器，此第三次大捷也。

三战三捷，整个河东郡就这样全部被解放了，成了刘秀管辖之内的一亩三分地了。

三战三捷，整个河东郡沸腾了，邓禹一跃成为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具体表现有三。

一是威武之师美名扬。邓禹的军队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骁勇善战，对敌人一个不放。这样的军队怎威武两字可以概括？

二是仁义之师美名扬。邓禹作为一军主帅，经常深入军营，对士兵们嘘寒问暖，关爱有加；经常深入基层，对百姓嘘寒问暖，体恤有加。这样的仁义之师为邓禹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三是雄壮之师美名扬。三战三捷之后，来投军的人“日以数千”，很快邓禹的军队就由两万变成了数十万，号称百万的雄壮之师。

四是钦命之师美名扬。因为邓禹三战三捷后名震关西，刘秀多次以信的形式对他表达了赞扬和敬佩之情，除此之外，还有鞭策、鼓励、祝福之言，目的只有一个：早日拿下长安。

然而，邓禹不会料到，此时的长安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天”。

兔死狐悲

有的人活着，碌碌无为，默默无闻。有的人死了，名声大震、声名远播。前者如更始皇帝刘玄，后者亦如更始皇帝刘玄。他在人生的“最后的日子”里有三个人为他而奔波、而苦恼、而操劳，上演了囚之、困之、存之，逼之、羞之、斩之，救之、封之、祭之的好戏。

首先，来看囚之、困之、存之。

话说刘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长安跑出来后，却悲哀地发现了这样一个现实：天下之大，竟无藏身之地。最后他无奈之下只好采取“就近原则”，一口气跑到了高陵县。高陵县有自己的老部下——右辅都尉严本。刘玄满以为到了这里便安全了，便可以松一口气了。事实上，他到这里后的确安全了——被严本派兵“保护”了起来，只是口中的气却喘得更急了——他没了自由权，被软禁的阶下囚能自由吗？

其次，来看逼之、羞之、斩之。

赤眉大军进了长安，但并没有因为左手抱金银珠宝，右手抱美女佳人就得意忘形——忘了刘玄。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为此，他们马上下达了这样的通缉令：“刘玄如果在二十天内来投降，可封为长沙王，过期不候！”

别人的通缉令要钱，赤眉的通缉令要命。十月，这一年的冬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更始皇帝刘玄迎来他人生当中的另一个里程碑——投降。

这一天的刘玄是阴暗的，他的世界在这一天彻底改变了；这一天的刘玄是痛苦的，他的人生之路已经画上一个休止符；这一天的刘玄是无奈的，他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一天的刘玄是憧憬的，他惊恐而又幻想着获得新生。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为了能获得重生的机会，为了能感动天感动地，他光着膀子跪在阶下投降请罪，颤颤巍巍地把玉玺大印交给了建世皇帝刘盆子，期待着长沙王的封号。

刘玄没料到，自己的肉袒请罪换来的竟然是赤眉军将领们的“二重唱”。

一是赤眉众将们齐唱“白脸”，具体表现为当面痛骂、肆意羞辱刘玄和当庭治罪，要将他斩首示众。

二是赤眉个别将领独唱“红脸”，具体表现为据理力争和拔剑自刎相逼，以保全刘玄，以刘恭为代表。

刘玄的举动没有感动天感动地感动樊崇等人，刘恭的举动倒是感动天感动地也感动了樊崇等人。他们像是幡然醒悟过来似的，来了个悬崖勒马，具体做法有二。

第一，遵守承诺，赦免刘玄。

第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没有按通缉令所说的封刘玄为长沙王，而是封他为“畏威侯”。

从王到侯，不但地位降了，身份也变了。

在官职里变着法子骂人、羞辱人，这是汉朝开国皇帝刘邦的首创。此时樊崇等人封刘玄为“畏威侯”，虽然和当年刘邦封的“羹颉侯”大同小异，但好歹保全了性命。按理说刘恭的“红脸”唱得很不错，唱出了成效。

然而，刘恭并没有浅尝辄止，反而将抗议进行到底。他二话不说，拔刀就抹脖子。刀落、血流、人倒……在众人的“共救止之”下，刘恭虽然并没有因此丧命，但赤眉众将却真真切切地被唬住了，他们最终对兑了诺言——封刘玄为“长沙王”。

事实证明，赤眉就是赤眉，是打家劫舍的赤眉，是朝三暮四的赤眉，是毫无信义的赤眉，是独一无二的赤眉，他们眼里没有王法二字，没有诚信二字，没有厚德二字，有的只是冷酷无情、铁面无私，言而无信。“长沙王”有名无实，刘玄始终被囚禁在赤眉军将领谢禄的军营中。不久，更始叛将张卬为了“斩草除根”，不断蛊惑樊崇等人，理由是“今诸营长多欲篡圣公者。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灭之道也”。最终樊崇等人为了以绝后患，授意谢禄把刘玄在长安郊区“缢杀之”。

成也张卬，败也张卬。当皇帝不到三年，投降仅两个月，刘玄这个平庸的天才就在寒冬腊月中消逝了。

从一个派出所通缉的逃犯，到起义军中的革命者，再到推倒王莽朝廷的更始皇帝，刘玄似乎把自己的全部人生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三年当中，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享尽了奢侈的荣华富贵。遗憾的是，黄粱一梦，美则美矣，绚则绚矣，却太短矣！

最后，来看救之、封之、祭之。

刘玄的遭遇，刘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营救这个爱恨交错的宗族至亲，刘玄刚从长安城跑出来，刘秀便下了这样一道诏书：

“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朕甚愍之。今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

诏书的字不多，但简明易懂，主要包含了四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说明一个现实，通过“破”“逃”“裸”三个关键字，很生动地表达了更始皇帝窘迫的处境。

第二，传达一个情感，通过一个“愍”字，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对更始皇帝的怜悯之情。

第三，表明一个立场，通过一个“封”字，很果断地表达了自己对更始皇帝的支持和庇护。

第四，严明一个纪律，通过一个“罪”字，很鲜明地表示了严禁任何人通过任何手段来残害刘玄。

刘秀一道诏书试图解救刘玄的性命，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一道空纸文，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赤眉根本不理睬刘秀的诏书。

赤眉没有料到，在让刘玄去死的同时，会让刘秀痛哭。的确，刘玄死后，刘秀突然涌上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感。为此，他伤了一回，哭了一场。同时，刘秀给征西将军邓禹传旨寻找刘玄的尸首。后来刘秀进驻长安后，把刘玄的尸骨厚葬在霸陵。

引用范晔《后汉书》的文字对刘玄这位悲情人物的一生进行概括：

“周武王观兵孟津，退而还师，以为纣未可伐，斯时有未至者也。汉起，驱轻黠乌合之众，不当天下万分之一，而旌旃之所及，书文之所通被，莫不折戈顿颡，争受职命。非唯汉人余思，固亦几运之会也。夫为权首，鲜或不及。陈、项且犹未兴，况庸庸者乎！”

第十章 翻云覆雨

“百年虽长要有终，富死未必输生穷。但恐珠玉留君容，千载不朽遭樊崇。”

——宋·苏轼《薄薄酒二章并序》

团拜会变成了群殴会

赤眉军占领了长安，更始皇帝在劫难逃，如果说最着急的是刘秀，那么最失意的人莫过于邓禹了。

刘秀对邓禹充满期待，希望他带领这支西征大军拿下长安。而刚开始，邓禹也的确是顺风顺水，三战三捷，更始政权震惊，邓禹自己也名声大震。天下人都在看邓禹率领的汉军和赤眉军谁会先拿下长安。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原本顺风顺水的邓禹却突然改变了行军节奏，非但没有推进，反而原地踏步，裹足不前。他把军队驻扎在关中北边三个偏远宽广的郡里便不再动弹。

龟兔赛跑，最后的胜利者是乌龟，因为兔子虽然跑得快，但跑一下休息一下，最终败给了跑得慢但却一直锲而不舍的乌龟。刘秀自然不愿邓禹就当这样一只半途而废的兔子。他当然是希望邓禹早点拿下长安，拒赤眉于千里之外。然而，眼看邓禹不作为、无所为，他心里也急啊，于是马上给邓禹写了一封信。信的大致意思是大司徒你就好比尧，而赤眉军就好比夏桀，现在长安城正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老百姓还不知道何去何从，你得早点打到长安去，解救那里的百姓啊！

应该说刘秀的信写得很委婉，在夸邓禹的同时，明确地告诉他现在应该马上向长安进军才对。

邓禹接到信后，觉得很委屈，因为他现在面临着三大“内忧”。

一是忧身。他的部队面临着这样一个难题：兵多而杂，战斗力不强；人多而粮少，温饱还是个问题。

二是忧心。邓禹担忧的人是寇恂。

寇恂前面我们已经说到过，因为搞后勤工作不错，刘秀把他比喻成“萧何”。邓禹之所以能在中原一带孤军深入，都是因为寇恂坐镇后方，送兵送粮，让他无后顾之忧，才开创出这样一片天地来。

然而这个杰出的河内太守此时却因为一步不慎而丢了乌纱帽，致使邓禹的粮草告急。

寇恂被封杀的原因只是他的一个部下越级向刘秀打了一个小报告。这部下打小报告倒也罢了，但偏偏又让寇恂给看见了，于是，他把这个人连同小报告一起扣留了。

就是这么一件芝麻大的事，却被刘秀知道了。刘秀就想啊，有人向我汇报，你却把人抓了关起来，莫非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怒之下，刘秀就将寇恂免职了。

摘了寇恂的乌纱帽，刘秀转念一想，不对呀，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来个一票否决吧，于是他马上又给了寇恂一顶新官帽——颍川太守，让你到基层去锻炼锻炼。

寇恂没有自暴自弃，相反在颍川干得风生水起，得到了那里老百姓的拥护。然而，就在百姓对寇恂的一片歌颂声中，却夹杂着一个很特别的声音：寇恂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别让我见着你，见着你一定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生不如死！

发出不和谐声音的人名字叫贾复。

贾复打仗每次都身先士卒，长此以往，刘秀便对他进行了“雪藏”，不到万不得已，不派贾复去战场，原因是怕他太过勇猛，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有什么闪失。由此可见刘秀对贾复的器重和厚爱。

刘秀的担心并不是多余，果然有一次，贾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医生见了直摇头。刘秀听说后，赶紧来看望贾复，为了让他能安心地去，刘秀还给了他一个承诺：你老婆现在怀孕了，如果生的是个男孩，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如果生的是女儿，我就让儿子来娶她。

刘秀不会知道，就是这样一句话却创造了奇迹。贾复不但奇迹般地挺过鬼门关，活了过来，而且还对刘秀更为敬佩了。

后来在东西南北乱时，贾复主动要求去平定最为棘手的郾城。刘秀曾派数将都没有啃下郾城这块硬骨头，因此，虽然担心，但还是应允了。事实证明，贾复就是贾复，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很快就平定了郾城。接下来，贾复继续向周边地区开进。

而正在这时，他却挨了寇恂一记闷棍——原因是贾复有一员部将在颍川残杀了无辜百姓。

虽说是乱世，但寇恂却是颍川的青天大老爷，他马上派人把这人给抓起来了，这个人很快就把杀人的事实招供了。供也招了，押也画了，接下来，寇恂为了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把他押到大街上游行示威一圈后，直接送上了断头台。

原本寇恂秉公办事杀一个罪犯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是，寇恂的游行示威直接伤害了贾复脆弱的心灵。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贾复觉得自己这回的脸丢得太大了，于是，路过颍川时，对自己手下说出这样一句狠话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寇恂。”

面对贾复的公然挑衅，按理说寇恂应该避其锋芒，躲起来才是。然而，寇恂就是寇恂，他不是蔺相如，和廉颇出现嫌隙时，看见对方远远便驱车避之。当听说贾复的部队要经过颍川时，他非但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而且准备了丰盛的酒肉供他们食用。

贾复本来一见寇恂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眼看这么多好吃的，他决定先填饱了肚子再来找他算账。然而，等他们吃饱喝足之后，早已不见寇恂的人影。而且此时再去找寇恂的麻烦，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贾复之所以会对寇恂说出要杀了你这样的狠话，原因就是觉得寇恂没给他面子。但寇恂好酒好肉地招待他，正是弥补他失去的面子。

尽管如此，两人还一直在僵持着，闹腾着。

后院都起火了，邓禹哪里还能毫无顾虑地进军啊，因此，接到刘秀的“催军曲”后，他马上回赠了一件礼物给刘秀。

这个礼物很特别，不是信，更不是财物，而是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太守的儿子。这个太守也是刚刚归降邓禹的，太守刚投降邓禹，邓禹就把他的儿子送到洛阳刘秀那里，并且美其名曰洛阳数日游。以后，每隔几天就送一个人去长安，邓禹的喻义很明显：我按兵不动，归降的人也大有人在，长安这边我知道该怎么做，您不用担心了。

同时，他也委婉地把贾复和寇恂的事告诉刘秀。

刘秀是聪明人，一经提醒，马上醒悟过来。他很快就做起了和事佬。他把贾复和寇恂两人召集到京，来了个“我们约会吧”。两个大老爷们儿一照面，齐刷刷地把对方的灯灭了，然后大有另寻高就之势。这时，刘秀说话了，他说你们一个都不能走，我看你们两个是绝配。接下来，刘秀进行了现场调解，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左右逢源，消除了两人的误会。果然，再出宫时，贾复和寇恂的手紧紧相握，似乎再也分不开了。

就这样，寇恂重掌旧印后，邓禹的粮草危机顿解。

刘秀相信，邓禹很快就会大举进兵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邓禹还是在徘徊，还是在犹豫，还是在裹足不前。兵法有云：兵贵神速。邓禹这样消极怠慢，不是对刘秀有意见，公然和他“对抗”，而是一种策略——等。

很快内乱被解决，接下来，邓禹不敢再等了，发动了对长安的进攻。邓禹做好了打艰苦战的准备。然而，事情却再度出乎他的意料，他带领大军浩浩荡荡来到长安，看到的却是一座空城，全城连一个扫地的人也没留。

等什么呢？等待时机，等待赤眉犯错的时机，等待出兵的绝佳时机。

赤眉一定会犯错吗？答案是肯定的，因为现实很快就证明了这一点。

话说赤眉军占领了长安城，打倒了更始政权，一切可以用“功德圆满”来形容。然而，存在的问题也不容忽视，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长安穷。

长安本来是一个富饶的地方，但更始政权进入长安后，进行了一次空前的大洗劫。虽然后来更始皇帝刘玄带领手下文武百官在长安建都，恢复了经济建设，但好景不长，不到一年的光景，赤眉大军已打到长安城来了。而更始皇帝在逃离时，长安城已被张卬等叛乱三人组洗劫一空了。后来虽然更始皇帝又重新打回了长安，但几经波折，长安城里早已粮尽财空。等赤眉军进驻长安城时，全城已是空空如也，有两个事例为证。

事例一，后宫“白领”成“白骨精”。当时的皇宫里剩下千余没有逃散的宫女，她们平常享受的是“白领”的待遇，吃的是“皇粮”，穿的是“皇衣”，用的是“御品”，可以说是富绰有余。而经过几番变乱后，“断粮”后的她们只好“掘庭中芦菔根，捕池鱼而食之”，到最后只能以后宫里的花草树木等东西来充饥。宫女死了，就相互埋葬，抛尸荒野，落得个庭院深深深几许，乱坟孤魂独自悲的下场。她们之所以宁可饿死也不逃，是因为天大地大，无她们安身之处；天大地大，无一口饭可吃；天大地大，找不到一个好人。

事例二，宫中“艺人团”成“乞丐帮”。宫里的艺人是专门为刘盆子表演节目，消遣和排忧解难的，按理说这些专门为新皇帝服务的艺术家自然位高一等，自然薪高一等，自然是衣食无忧了。然而，事实却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每次演出后，主动谢绝酬金，用乞丐般可怜巴巴的眼神乞求几斗米。刘盆子只是一个傀儡皇帝，他自己能混得衣食无忧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哪里有能力和权力为这帮乞丐艺人解决温饱问题呢？最终，这帮艺人都死了，不是被他杀或是劫杀的，就是被饿死的。别人是死了都要爱，这帮艺人是死了也不逃，原因很简单：逃出去会死得更惨。

第二，长安乱。

相对于穷苦，动乱更让人害怕。赤眉的动乱不是来自民众的反抗，而是来自内部的矛盾冲突。

拿下长安后，赤眉大小将领们非但没有居安思危，反而个个居功自傲，个个目无法纪。为了显示自己的功绩，为了显示自己的才干，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他们常常在宫殿上干这样一件事：争功。具体体现，一方动口肆意唾骂，另一方就拔刀相向。最坚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赤眉内部不讲团结，图功名；不讲纪律，图私利；不讲奉献，图回报；不讲责任，图享乐。这样导致的结果自然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有事例为证：

公元25年年底，赤眉军搞了一个年终“团拜会”。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在这个喜庆的氛围中，当然是大家放开胸怀，放开手脚，一展才华的时候了。因此，个个争先恐后，登场亮相。结果在有人表演“现场雕刻”时，为了增强互动，现场钦点了一位将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刻名留迹。一石激起千层浪，结果大家看到后，纷纷要求刻上自己的名字，结果问题来了。

一是入榜是个问题。这和粥少僧多是一样的，竹简只有这么大，而这么多人，怎么刻得下？为了不想成为“落榜英雄”，大家都挤破头颅想要刻上去。

二是排名是个问题。没上榜的为了争上榜闹得不可开交，而上了榜的又为了争排名而闹得不可开交。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争头名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因此，大家都挤破头颅想要争名次。

你争我夺，你唾我骂，场面很快失控，乱糟糟的像是赶集。“茶话会”成了“口水会”，“团拜会”成了“群殴会”，这是很少见的场景。

浑水可以摸鱼，浑水也可以抢劫。

就在大殿乱成一锅粥时，宫外的赤眉军士兵们也都冲进来蹚这趟浑水了。他们不是争竹简留名，而是为了争口饭吃，争美酒佳肴。结果众将们争名夺利还是停留在大吵大闹、拉拉扯扯，相互推诿上，士兵的争夺就进一步升级了——你争我夺，你砍我杀，你死我活。场面进一步失控。

非常时期需要非常举动，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措施，负责安保工作的卫尉诸葛稚关键时刻，率领特种部队冲进来，一边吆喝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边对不听话者拔刀就砍，就地阵法。

一百多个士兵倒在了血泊之中，鲜血洇红了大殿，触目惊心；猩红的血气弥散开来。

大殿内所有的将士都被震住了，都松手了，唯独十六岁的皇帝刘盆子却哭了。他天天哭，夜夜哭，时时哭，刻刻哭。这时，刘盆子的大哥刘恭站出来说话了，并且教会了他一道菜——炒鱿鱼。

辞职风波成闹剧

刘盆子哭什么，别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泪流满面，泪如雨下，泪流成河，那泪水几乎可以滴满盆子了。以美好开始的团拜会就以这种闹剧的形式收场了。但从此以后刘盆子得了失眠症——整天夜不能寐，忧国忧民。

何以解忧，唯有刘恭？刘恭作为刘盆子的大哥，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没有教会刘盆子别的，却教会了他做菜，一道很特别的菜——炒鱿鱼。

这道菜具体做法主要有三道工序：归还玺绶，辞去皇帝，解甲归田。

这道菜主要特点是：要掌握火候。

打定主意，下定决心，刘盆子磨刀霍霍，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欠火候。建世二年（公元26年）正月初一，刘盆子苦等的火候终于到了，该是一展才艺的时候了。当天，他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新年致辞。内容大致有两点。

一是向大家拜年。新年伊始，万物复苏，百废待兴，身为一国之君，送点祝福，送点祝愿，人之常情。

二是向大家拜别。这让人很不理解。岁月更替，万象更新，枯木逢春，身为一方之主，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于国于家，怎么能悄无声息就告老还乡呢？怎么能拍拍屁股就当“甩手掌柜”呢？怎么能挥挥衣袖就“撂挑子”呢？

面对群臣们异口同声的呼与喊、惊与奇、疑与虑、困与惑，刘盆子一改往日的胆小懦弱，显得很从容淡定，说出了请辞的理由。

一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少小离家在外，长期漂泊在外，真的很想念老家了。想带上祝福，带上笑容，回家看看。

二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原本是一介布衣，凡夫俗子，我原本就是一团烂泥，我的能力不足以胜任皇帝的职务，是扶也扶不上墙的。为了不耽误大家的大好前途，请另选贤人来当这个皇帝吧。

应该说刘盆子的这段话还是经过充分准备的，经过充分酝酿的，语气很委婉、客观，但同时又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和观点。说到动情处，他数度哽咽，泪眼婆娑。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刘盆子变了，由懦弱变得坚毅，由脆弱变得坚强，由柔弱变得顽强，大臣们在感动之余、感慨之余，竟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边磕头边流着泪，目的只有一个：刘盆子，请你留下来。

众人的反应显然出乎刘盆子的意料之外，他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如何把这道鱿鱼炒下去了。

送佛送到西，原本一直在幕后看戏的刘恭眼看刘盆子把控不住火候了，于是主动站出来帮弟弟解围，他的话概括起来为三句话。

第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整个朝野上下混乱无章，那都是我弟弟的责任啊，他能力不足，责任不强，领导无方，如果一直放任他这么折腾下去，只怕将来会导致亡国的下场啊！

第二句话：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为了不误天下，现在及时更换国家最高领导人，及时转变作风，咱们赤眉就还有重新走向强大兴盛的机会啊！

第三句话：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弟弟愿意回到老家去过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野生活，你们就高抬贵手，遂我弟弟的意愿吧。

刘恭的话条分缕析、言简意赅、情真意切。

以樊崇为首的赤眉将领们听了心有所动，若有所思，回了这样一句话：“罪不在彼在敝。”

这句话意思就是说，这不是皇帝的错，是我们的错。

刘恭继续请求，众人继续坚持。如此三番五次，有人不干了，与生俱来的流氓、地痞气息流露出来。

他们拔刀相向，大声喝道：“天子的废立乃是大事，岂是你刘恭说了就算的，你算哪根葱？哪儿凉快就哪儿待着去吧。”

可怜刘恭一介书生，顿时被那白生生的刀光闪迷了眼，吓破了胆，于是，他闭上了嘴，抬起了腿——赶紧闪人。

刘恭走了，反而激起了刘盆子的决心。他本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态势接着炒他的鱿鱼。他跳下龙床，解下玺绶，跪拜于地，痛哭流涕。

刘盆子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开始动用口舌之功，劝说群臣。他的劝说大致有以下四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陈述赤眉军的现状。赤眉军现在和过去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样的后果导致天下怒怨，众叛亲离，仁信全无。

第二层意思：阐述问题产生的原因。这都是因为所立皇帝没有能力造成的。

第三层意思：提出改变现状的办法。我现在自愿下台，把皇帝的位置让给贤圣之人来当，只有这样才能治标又治本。

第四层意思：声明自己的政治立场。国家不国，我罪不可赦，如果你们非要治我的罪，我甘愿以死谢天下；如果你们哀怜我，就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会感激不尽。

肺腑之言，言尽于此。以樊崇为首的赤眉将领们听后，顿时被震撼了。他们关键时刻从一盘沙变成了一股绳，马上还以颜色，纷纷离席站立起来，然后跪地磕头如捣蒜，开始使出“唱功”——双重唱。

第一重唱：《花田错》——主动认错，做检讨。错错错，是我的错，热恋的时候怎么不说。做臣子的有过错，有负于陛下。

第二重唱：《过火》——庄严承诺、发毒誓。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从今以后，不会也不敢再放纵了。

随即赤眉将领们上演“抱功”——将刘盆子抱起来，给他“正衣冠”，戴上印绶。

至此，刘盆子的辞职闹剧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至此，赤眉军的作风建设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开始了。

将领们回去后，马上开始了改过自新的蝶变之旅。

一是反思自我，闭门思过，主动检讨了“过失之罪”。

二是约束部下，建章立制，制定出台了“约法三章”。

业精于勤荒于嬉。他们的集体付出和全心付出，获得了丰厚的回报，表现有二。

一是长安的治安很快好转起来，出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良好景象，众人都对刘盆子为首的赤眉政权交口称赞。

二是那些出逃的老百姓纷纷选择了回归，长安街上正在逐渐恢复往昔的热闹和繁华。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在赤眉军的风气大有改观，长安城的经济正在逐步恢复，国家的治安大为好转时，赤眉军的丑陋本性再次显露出来。

的确，他们平常抢掠惯了，流氓惯了，放纵惯了，迫于皇帝辞职的压力才不得不收敛，勒紧腰带过日子。很快，他们“复出大掠”，结果天堂般的长安城再次坠入了地狱。

种瓜得瓜

赤眉军在长安里各自为王，胡作非为、自掘坟墓、自取灭亡时，刘秀在洛阳和他们的表现完全相反，他重用贤才、强基固本，大封功臣、励精图治。

首先，来看刘秀的第一举动：重用贤才，强基固本。

人才是一个政权的支柱。刘秀来到洛阳后，除了每天感叹“洛阳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样的美好意境外，还有一个必修课，那就是广纳贤才。功夫不负有心人，刘秀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贤内助”——杜诗。

杜诗，字君公，河内汲（今河南省汲县）人，属于“三派人士”：一是“少壮派”——少年才气出众，十里八乡闻名；二是“公正派”——成年踏入社会，在任郡功曹期间，因为办事公正而声名远播；三是“倒霉派”——在王莽执政时，他怀才不遇，只任郡功曹，典型的名大官小。到更始政权建立时，他仍怀才不遇，职务是大司马府属吏，典型的大材小用。

更始政权灭亡后，他原本对仕途已不抱希望，只想安稳地过上隐居生活。结果，刘秀硬是把他这块金子给找出来了，三个月之内便将他连升三级，官至侍御史。侍御史相当于公安局局长，专门负责洛阳的社会治安。上任后，杜诗不辱使命，重拳出击，秉公办事，当真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当时有一个叫萧广的人，属于“双面人物”——公职是将军，私职是混混。他“放纵士兵，暴横民间”，成了长安城里的一霸。杜诗对这位“洛阳城里的黑社会一号人物”，采取的策略是先礼后兵，先是对其进行告诫警示，无非是说一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之类的忠告话，以及“执迷不悟，后果严重”之类的警告话，希望萧广能改邪归正。

然而，希望越多失望越多，萧广把杜诗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依然我行我素，不悔亦不改。杜诗这回没有再犹豫了，他很快就搜集了大量萧广的罪证，然后以快刀斩乱麻之势，迅速把萧广给正法了，然后再向刘秀汇报。先斩后奏，这多半是将在外做出的无奈之举，但杜诗却在刘秀的眼皮底下这样做，显然是他的果敢作风使然。

事情闹大了，众人持观望的态度，等着看杜诗的好事。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刘秀非但没有责怪杜诗的我行我素，反而对他的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赞赏有加。

为此，感恩戴德的杜诗更加努力的工作，后“历经擢用，政绩卓著”。

于是，洛阳在杜诗的治理下自然井井有条。就这样，刘秀通过重用贤才，达到了强基固本的目的。

其次，来看刘秀的第二举动：设置百官，励精图治。

刘秀到洛阳后，照着汉制设置了官吏，分封了官员，其中大部分是跟随刘秀多年的老功臣。而在其分封的“十大将军”中，却有一个叫王梁的人比较陌生。原来，他的入选是有原因的。

王梁，字君严，渔阳要阳（今河北省丰宁满族自治县）人。他因为与吴广、盖延一起率渔阳突骑和刘秀会师有功，被封为偏将军。后来，平定河北后，被封为野王令，隶属于河内太守寇恂部下。此时王梁能一跃挤入“三公”之列，成为不折不扣的“高管”，倒不是说他的能力有多突出，贡献有多大，而是因为一幅图——《赤伏符》。

我们都知道，刘秀是靠《赤伏符》起兵的，甚至连称帝也是把此作为重要依据。因此，刘秀尽管是属于知识分子，是明白事理之人，但他不信佛教却信谶语，不尊《道德经》，却尊《赤伏符》。王梁是幸运的，他入选了《赤伏符》：王梁主卫作玄武。一句顶万句，刘秀便以此为理由和借口，对他委以重任。

就在刘秀日益壮大的同时，赤眉军被“苦日子”折腾得没法立足了。城中粮尽，食不果腹，连宫女们都得吃草根树皮，甚至泥巴来充饥了；城中萧条，衣不遮体，活着已是奢望，死亡才是必然。最终，无奈之下，他们选择了一个大胆之举：离开长安，一路向西，去外面寻找衣食无忧的花花世界，去外面闯荡灿烂的人生之路。

他们走之前，还亮了亮剑，掠掳了满城的金银珠宝；他们走之前，还点了把火，燃烧掉了所有宫室；他们走之前，最后挥了挥衣袖，和屁股还没坐热的长安城道了别。

谁的青春不冲动

邓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了，终于入城了。虽然没有人打出“长安，欢迎你”这样的口号来，但邓禹已经很知足了。拼搏了这么久，奋斗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他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笑了，马上做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报喜。他给刘秀写了一封报喜信：长安，等你来。

第二件事：庆祝。他通过“军昆明池，大飨士卒”来庆生。

第三件事：祭祖。他派人修缮了西汉诸帝的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并且遵循刘秀的旨意，把“冤死”的刘玄尸骨葬于霸陵。

就当邓禹在长安城里励精图治时，赤眉大军却来了个“归去来兮”。

原来，赤眉大军上演“收载珍宝，火烧宫室，引兵而西”三部曲后，虽然动摇了革命政权核心的根据地，但兵力却并没有失去，甚至可以用“强大如斯”来形容。因此，尽管逃跑的行为不光荣，但他们走得却不窝囊，相反很是风光和潇洒。

出了长安城，他们不急着赶路，而是在城外南郊上演“祭天拜地”之举，是忏悔，也是祈祷，更是憧憬。随后他们沿南山西进，结果沿途遭到了更始政权残余势力的阻击。赤眉军先是在陕西遭遇到了更始将军严春。双方掰手腕的结果成一边倒，严春被打得一败涂地，一溃千里。

初试身手，感觉良好。这是赤眉大军的感受。然后，他们不会料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当他们来到甘肃一带时，受到了刘玄老部下隗嚣的“特别待遇”。

“我的地盘我做主。”隗嚣在说完这句嚣张的话后，马上派手下的“不败将军”杨广出马迎敌。结果杨广不负众望，依靠天时、地利、人和三大优势，大败赤眉军。遭遇当头一棒的赤眉大军只好选择“避其锋芒”——退军。结果杨广顺势而为，乘胜追击，不断扩大战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大雪呼啦啦地下，终致“坑谷皆满，士多冻死”。

前进无路，停留受困，无奈之下，赤眉大军只好选择“重走长征路”——悬崖勒马，及时回头。于是，他们又转回到长安来了。

在回长安途中，路过程西汉皇陵时，他们做出了千夫所指的恶行来，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盗墓。他们挖掘了西汉皇帝的陵墓，取出金银财宝占为己有。

二是辱后。他们把沉睡在了地底下百余年的吕后从棺材中刨出来，极尽污辱之能事。

盗墓是为了生计，为了盘缠，为了炫富；而辱后是为了泄愤，为了清浊，为了扬名。赤眉军在大干一番，心满意足之后，精神焕发地直袭长安城。

赤眉军的“回马枪”显然杀了邓禹一个措手不及。他仓促组织人马迎敌，双方在郁夷进行第一次正式交锋，结果“只能胜不能败”的赤眉大军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他们打败了常胜将军邓禹。为了避免“被动挨打”，邓禹最终不得不率军退出长安。

九月，是邓禹人生当中极为灰暗的时刻。天才少年，天才将帅邓禹第一次品尝到了苦果，从长安退守到了云阳（今陕西省淳化县）。

而与之相反的是，赤眉军第二次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长安城。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在外面遭遇了挫折的磨砺之后，他们深深地体会到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长安城再破、再烂、再穷，也是他们的老窝啊！

为此，赤眉军卧薪尝胆、奋发图强，开始针对长安做“强基固本”之举，在三辅之地和当地军阀延岑军团、更始旧部汉中王刘嘉军队展开了“三角恋”。

赤眉大军在外，邓禹认为夺回长安城的绝好时机已经到了。于是，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马上率军杀了个“回马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邓禹的大军刚到长安城下，赤眉的援军便到了，里外夹击下，邓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只有溃败的份儿了。

邓禹用实际行动验证了这样一句俗语：偷鸡不成蚀把米。

自从不败金身被破，邓禹两战皆败，他的人生遭遇到了重大的打击和挫折。威名受损、粮草缺乏导致的后果很严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军士饥饿，皆食藻菜。

二是军心涣散，士兵溃逃。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让邓禹身败名裂：杀归降使者。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那么，聪明的邓禹为什么会干出这样极为冲动、极为愚蠢的事来呢？

事情是这样的，汉中王刘嘉自从在甘肃成功阻击赤眉军后，虽然扬眉吐气了一回，虽然笑傲江湖了一回，但事后他心里还是很害怕，毕竟赤眉军是以残暴冷酷著称的，赤眉军也是数量多而闻名的，赤眉军更是以报复立世的。打了人家一巴掌，人家自然会来索还的。想到以后冤冤相报何时了，刘嘉惊恐了、害怕了、担忧了，最后苦思冥想了，想出了寻找靠山这条出路。

这个靠山的人选自然是刘秀了。原因没得说，主要有三点。

一是血脉相连的亲情关系。刘嘉和刘秀不单单有着亲戚关系，而且刘嘉因为家里穷，从小就被刘秀的父亲刘钦收养。虽然后来因为刘钦的英年早逝，他不得不另谋生路，但这份知遇之恩，舐犊之情却早已沉淀于心，早已铭记于怀。

二是刘嘉与刘秀发小情深。他们二人从小就“相交甚好”，长大后虽然天各一方，但刘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世之才贾复、陈俊都是经过刘嘉之手推荐给刘秀的。贾复、陈俊等人如今都是刘秀手下的重量级人物，说一句话都是管用的。因此，有这份友情在，也是刘嘉投奔刘秀的原因之一。

三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姻亲关系。刘嘉的妹夫来歙是刘秀的表哥。刘嘉爱妹妹，妹妹爱来歙，来歙爱刘秀，结果爱到深处情自浓，刘秀强大的人格魅力和日新月异的实力吸引了刘嘉，刘嘉对刘秀“甚敬亲之”。而刘嘉厚道的处世风格和纯朴的风格也吸引了刘秀，刘秀对刘嘉“甚亲敬之”。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嘉归顺刘秀也就是情理当中的事了。

本着就近原则，刘嘉决定直接投入邓禹的部队。毕竟此时邓禹在军事行动上不顺畅，自己的生力军加入后，可以起到雪中送炭的效果。为此，他派自己的丞相李宝打先锋，深入邓禹的军营商谈归顺之事。

事情坏就坏在这个李宝身上。这个李宝虽是文武全才，而且是给赤眉大军当头一棒的大功臣，但在投降事宜上，他和刘嘉的想法却大相径庭。刘嘉想寻找“庇护伞”，而李宝却想“单飞”。偏生刘嘉就派怀有二心的李宝去谈判，结果能成吗？

答案不言而喻。果然，在李宝的故意“怠慢”、有意“刁难”、存意“拆台”下，事情非但黄了，而且闹大了。接连失利、焦头烂额的邓禹，面对李宝火气十足的无礼，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最后忍无可忍，怒不可遏之下，直接把李宝给斩杀了。

这就是意气用事，这就是血气方刚，这也直接引来了“冲动的惩罚”。李宝的弟弟听闻噩耗，一怒之下，起兵为兄报仇雪恨，结果成功斩杀了邓禹手下的一员猛将。双方爆发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恶战自然在所难免。

与赤眉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居然又上演了血淋淋、赤裸裸的“窝里斗”，邓禹在处理李宝事件上显然欠气量、欠策略、欠火候、欠智慧。这样一来，原本就呈下降趋势的邓禹人气指数再度下降，一落千丈，可以说是低到了极点。

长此以往，军将不军，士将不士，兵将不兵。面对全军溃散的危机和信号，当局者迷的邓禹自然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好在有一个人站出来，及时为他排忧解难。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刘秀。

刘秀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棰笞之，非诸将忧也。”中心意思只有一个：我知道赤眉的命门所在，就由我来降服他们好了，这事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信笺委婉而客观，既给邓禹保存了面子，又表达了心迹，要把西征的指挥权收回来，请邓禹主动率军回巢。

可以说刘秀给了邓禹一个很好的台阶下，邓禹只要顺着他的意思，还能保存最后一丝颜面。然而，心高气傲的邓禹岂是服输的人，岂是狼狈回归的人，他想方设法就是赖在前线不肯撤军，妄图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然而，在和赤眉军的“对手戏”中，他还是接二连三地被打得落花流水。

自酿的苦酒自己喝，自酿的苦果自己咽。邓禹还在默默品尝痛苦的滋味时，刘秀坐不住了，他这回不再选用“柔功”了，而是改用“硬功”了。他做出了易主换帅之举，派出了“大树将军”冯异出马，代替邓禹。

乘胜追击败赤眉

作为刘秀的左膀右臂，邓禹和冯异这对“双子星座”原本深受刘秀的器重和宠爱。在打江山的征途中，刘秀也分别给他们委以重任，一个东伐，一个西征，可谓人尽其才，知人善用。

事实证明，两人都没有辜负刘秀的期待，冯异在东伐中大获成功，拿下洛阳作为见面礼献给了刘秀。而邓禹虽然在行军途中犯了错误，但最终还是拿下了长安。然而，随着赤眉军的反扑，邓禹年轻、经验不足等缺点便暴露出来了。为了不至于西征大军走到全军覆灭的下场，刘秀派出冯异出马，取代邓禹，显然是在万不得已之下使出一着险棋。毕竟这样不但让邓禹难堪，而且胜负也是个未知数。

人生难得几回赌，邓禹在和赤眉军的豪赌中失利了，刘秀在派冯异为帅的这次豪赌中已经不容有失。为此，在冯异挂帅前夕，刘秀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赠物。他赠给冯异豪华战车和七尺宝剑。

第二件事：赠言。刘秀把冯异送到首都郊外，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家常话，概括起来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

一是阐述三辅一带的现状——一穷二白、白骨露野。三辅一带连受王莽、更始的祸乱，再加上赤眉的蹂躏，已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生灵涂炭，老百姓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说反抗，连倾诉的地方和对象都找不到。

二是说明这次讨伐的目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在征伐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方法，对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兴风作浪之徒，采取的策略是抗拒从严；对那些投降的人，采取的策略是坦白从宽。对劳苦大众，要及时疏导，让他们从事农业生产。总而言之，征伐不一定非要略地、屠城，重要的是在于平定安顿百姓，维持社会稳定，获取人心。

三是提出了建议和忠告——严以修身，严于律己。刘秀指出有的将军虽然擅长打仗，但却喜欢烧杀抢掠，希望冯异作为一个善于带兵打仗的大师级人物能珍惜机会，好自为之，传承和发挥文明之师、仁义之师的良好风格，严格约束部下，千万不可给地方再添麻烦，给百姓添灾害。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冯异果然不辱使命，不负厚望，不留遗憾，他所到之处，广施仁义、善施仁爱、乐施仁德、多施仁威，最终取得的效果也是看得见的。雄居各地的豪强们纷纷以投降的形式迎接汉军的到来。看来，文明之师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大军行至华阴一带时，冯异遭遇到了赤眉军，结果冯异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和敌人相持两个多月，十战十胜，最终取得了俘敌五千的战果。看来，威武之师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而对冯异来说，好消息接踵而来。一是获得了名。接到战报的刘秀大为高兴，马上封冯异为征西大将军。二是获得了利。邓禹的西征军很快渡过黄河与他会师了。

两军会师，冯异高兴，终于可以抱团取暖，有了可以做大做强的坚强后盾了。

两军会师，邓禹更高兴，终于可以抱头痛哭，有了可以扭转败局的本钱了。

然而，两人相见容易相处难，高兴过后，很快就是郁闷。原来，两人在军事行动的路线方针上有很大的分歧。

邓禹急，他急着去找赤眉报仇雪恨，急着挽回失去的面子，急着戴罪立功，总之一句话：急功近利。

冯异静，他静观赤眉大军的动态，静候赤眉大军不战自乱的发生，静待作战的最佳时机，总之一句话：静观其变。

面对邓禹的蠢蠢欲动，冯异马上进行了善意的劝告：“避其锋芒，击其惰归。敌人人数多、地盘大，如果我们急于一时，以硬碰硬，肯定难以战胜敌人。现在我们只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即可。赤眉大军现在缺衣少粮，肯定难以坚持，到时候我们再分兵合围，便可大获全胜。”

然而，此时利令智昏的邓禹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

此时的邓禹和冯异一个南辕，一个北辙。邓禹因为坚决不听冯异之言，马上派部将邓弘率领大军主动去找赤眉交战。结果两军大战了一天也没有分出个胜负来。为此，赤眉军很快使出了一招兵不厌诈之举，大致分为三个步骤。

第一步：鸣金收兵。主动装作失败的样子，大举撤军。这“诱敌计”是示弱之举、诱敌之策，主要目的是吸引汉军来追。

第二步：撒豆成兵。他们遗留下很多辎重，事先在粮车上装满泥土，上面盖一层豆子。这“苦肉计”是示爱之举、惑敌之心，主要目的是让汉军在争抢豆子的过程中，不战自乱。

第三步：勒马回兵。眼看时机已到，他们马上杀个回马枪，这是示威之举、慑敌之心，主要目的是收获战斗的胜利果实。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以说，这个时候的赤眉军显然做到了知己知彼，利用汉军求战求胜心切的心里，使出“诱敌计”“苦肉计”，可谓环环相扣、精妙绝伦。这样的局面只怕连神仙也挡不住，更何况邓弘不是神仙，乃凡夫俗子。所以结果没有悬念，汉军大败。最后好在邓禹和冯异及时派兵前去救援，才抵挡得住如潮水般的赤眉大军。

吃一堑长一智，按理说邓禹应该吸取教训，老实安分地待在军营里，好好反省，以待天时才对。然而，急于搬回老本营的邓禹此时已然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仍然我行我素，坚决对赤眉主动出击，妄图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的确，邓禹也有他的苦衷，因为留给他西征的时间不多了。刘秀派冯异已经是将他“取而代之”了，并且已经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下达了征还令。此时，邓禹只有抓住这难得的、有限的机会，和赤眉决一死战，这是他唯一可以改变现实、改变命运的机会啊！

然而，事实再次证明，邓禹没有创造奇迹，而奇迹也不属于他这样没有准备的人，手下的士兵多数是老弱病残幼，再加上伤病饥饿疲劳，这样一支“残败不全”的部队，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还能创造胜利的奇迹吗？

邓禹和赤眉军的再次交锋，结果可以引用《后汉书·冯异传》的记载：“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就连大司徒邓禹也只带了二十四铁骑逃往宜阳，最后回到了洛阳。

输得体无完肤，连裤衩也输掉了；输得一无所有，连尊严也输掉了；输得凄凄惨惨，连人格也输掉了。

自觉无法向刘秀交差，邓禹做出了负荆请罪之举：把自己的大司徒和梁侯的印绶交给刘秀，说道：“我有罪，我请辞，我谢罪。”

刘秀此时百感交集，他接过了印绶，马上又把梁侯的印绶还给邓禹，回道：“罪不在你而在我。”

刘秀这样善待一个败军之将，既是给自己颜面，又是给邓禹颜面，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另一员将才冯异有信心。他相信，凭借冯异的才能，一定会在逆境中闯出一条新路来。

事实上，刘秀的期待果然没有错，冯异的确是一个值得期待的人，因为很快他为刘秀带来了久违的胜利。

原来，当邓禹贪功冒进，兵败如山倒，带领二十四铁骑而逃时。冯异的情况更糟，他只身而逃，在逃跑的过程中，连战马都跑丢了，最后是光着脚丫子跑回溪阪大本营的。

“丢人”后的冯异痛定思痛，最终决定智取赤眉。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现在少了猪一样的队友，冯异反而可以放开手脚，放开束缚，大干一场了。于是他马上来了个“三步走”。

第一步：收其散卒，坚壁不出。

第二步：重整旗鼓，召集诸营保数万。

第三步：磨刀霍霍，与赤眉军“约期会战”。

养精蓄锐的最终目的是和赤眉军“约期会战”，为此，冯异没有选择以硬碰硬——力拼，而是以柔克刚——智取。策略叫“出奇制胜”。具体步骤如下。

第一，包装是一项技术活。他从军中挑选了一批精兵，并且对他们进行了精心的包装，又是换服装，又是画眉毛。一番打扮后，这批精兵立马完成了质的变化，成了“准赤眉军”，然后让他们到指定的地点进行埋伏。

第二，诱敌是一项危险活。等“约期”到时，赤眉军一大早便派出一支“万人团”组成的先头部队来进攻冯异的部队，冯异却只派了几千人马去迎敌。一个逞强，一个示弱，得势不饶人的赤眉大军觉得现在是一举吞并汉军的绝好时机，于是大手一挥，全军出动杀向汉营。冯异也不是缩头乌龟，马上也“纵兵大战”，于是一场激战上演了。

第三，出奇是一项轻松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拉锯战中，赤眉军由一鼓作气的以求速胜，变得士气渐衰。这时候，该是冯异亮剑的时候了，他大手一挥，一声令下，埋伏的“伪赤眉军”开始登台亮相了。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红眉毛，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双胞胎”。赤眉军又惊又奇，又恐又慌，于是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对“伪赤眉军”行注目礼。而“伪赤眉军”却不讲客气，马上对赤眉军动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样的装束，分不清敌友，赤眉军惊恐之下只有溃败的份儿了。结果没有悬念，兵败如山倒。

接下来，就看冯异的表演了。

一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他乘胜追击，根本没有让赤眉军有喘息的机会，一直杀到崤底（今河南省洛宁县）。

二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在崤底，汉军彻底击溃了赤眉的主力，赤眉大军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投降，冯异自然爽快笑纳。最后，投降的就有八万人之多。

大胜，西征军取得的空前大胜，奠定了关中的战局。

大捷，西征军取得的绝后大捷，赢得了博弈的先机。

听闻消息，刘秀自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了。他也马上来了个双管齐下。

第一，以书信的形式给冯异以嘉奖。刘秀在信中明示冯异，军功簿里已经记下了你的大功，朝廷正拟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高官厚禄。

第二，以严阵以待的形式堵赤眉的退路，主要体现在“一主两翼”的部署上。

“一主”是指令大司马吴汉亲自挂帅布防。

“两翼”是指令破奸将军侯进屯兵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驻守宜阳（今河南省宜阳县），以绝赤眉东退之路。

网已布下，只等鱼儿上钩。

事实证明，不需要任何诱饵，赤眉这条超级大鱼已迫不及待地往里钻了。

赤眉大军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

原因一，败了。赤眉军被冯异打得丢盔弃甲，且不说阵亡无数，单是被俘的就是近十万人。人生可以经历风霜雨雪，却经不起这样的瞎胡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赤眉军大军如此溃败之下，只能选择逃这一条路了。

原因二，饿了。对赤眉大军来说，他们面对的不单单是失败，还有苦难，而这个苦难里最难熬的又是饥饿。自从拿下长安，虽收获金银珠宝无数，但粮食却是颗粒无收。赤眉军虽然个个富得流油，但温饱依然是个严峻的问题。如今，他们已饿得两眼昏花、四肢无力，只能选择逃这一条路了。

败了，饿了，逃了。赤眉军无路可走，只能这样选择。

等了，待了，歼了。汉军严阵以待，自然不会放过到手的猎物。

衣冠不整，毫无斗志；信心不足，激情减退；食不果腹，体无完肤。这样一支队伍，面对刘秀布下的“口袋阵”，震惊之下不知所措。经过长途跋涉，他们已经是精疲力竭，毫无战斗力了，震撼之下不知所为。经过一场大溃败，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毫无支撑力了。

前进无门，后退无路，赤眉军决定投降。他们很快推选出了一个代表去谈判，目的很明确，争取集体的政治待遇和个人的官帽。

刘盆子的哥哥刘恭光荣地担当了这一职责。

“刘盆子率百万之众归降，您怎么对待他们呢？”刘恭到了刘秀那里，单刀直入。

“缴枪不杀，投降不死，请恕不封。”刘秀斩钉截铁地答。

此时走投无路之下，能保证不死已经是一种格外恩惠了。刘恭把刘秀的话带回去传达给众人时，赤眉大军上下一致决定归顺刘秀。

建武三年（公元27年）正月，“建世皇帝”刘盆子率樊崇、徐宣等三十多名赤眉高级将领正式向刘秀投降。

为了显示诚意，他们也学当初刘玄的样子，做了两个举动：一是光着身子，肉袒而降；二是跪拜于地，献上传国玉玺。

对此，刘秀欣然笑纳。

很快，十多万赤眉军都选择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们把武器全部放在一起，结果堆积如山——像宜阳之西的熊耳山一样高。

善恶终有报

面对刘盆子率众投降，刘秀马上进行了“回馈”和“表示”。

首先，是赠饭。

对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赤眉军来说，吃饱喝足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如果不是因为饥饿，他们开始也不会从长安撤出去，让邓禹白白捡了便宜。如果不是因为饥饿，他们也不会急于求成，上了冯异的当。如果不是因为饥饿，还剩下十万之众的他们也不会选择投降。

冷也罢，热也罢，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赤眉军心里真实的想法。

饿了好久，才熬到这一天；盼了好久，才盼到这一天。十万赤眉大军面对白花花的米饭、香喷喷的热菜，个个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吃饱肚子后，他们无不对刘秀感恩戴德，交口称赞。

有奶便是娘，有饭便是爹。因此，不管是不是嗟来之食，赤眉将士们都把刘秀当“亚父”一样对待，当“神父”一样景仰了。

其次，是赠言。

第二天，刘秀在洛水河畔举行超级“阅兵仪式”。只见汉军列阵于洛水，旌旗招展，兵威严整，盔甲闪烁，铁盾如麻，好不威风凛凛。

刘秀意气风发地绕场一周，“阅兵”仪式结束后，他马上开始“阅人”了。

第一个被“阅”的人是在台下充当观众的刘盆子。

刘秀对刘盆子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认为自己该不该死呢？”

“该死。”刘盆子说着，顿了顿，话锋一转，“虽然该死，但幸亏遇到您这样的仁厚君主，您大发慈悲赦免了我们，让我们能有机会为您效劳。”

刘秀被逗乐了，笑道：“看不出来，你小子倒是蛮机灵的，看来我们刘氏宗族都是聪明人啊！”

刘盆子顺利过关。

第二个被“阅”的人是赤眉降军中真正的“带头大哥”樊崇。

刘秀对樊崇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们对我服不服气啊？如果不服气，如果后悔了，我可以放你们回去，咱们再较量一场，看谁能真正笑到最后。”

面对刘秀突如其来的“阅人”，毫无心理准备的樊崇表现有二。

一是惊如云雾，呆若木鸡。

二是哑口无言，沉默是金。

好在一旁的徐宣出来为他解了围：“我们出长安东都门时，就是打算归顺您的。当然，这样的大事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几个高层一起谋划部署，而没有告诉众人。现如今我们已经归顺您，人人都欢天喜地的，怎么会后悔、不服气呢，更别提会有遗憾了。”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奉承之言、谄媚之语，刘秀喜忧参半。喜就不用说了，人都喜欢听好话，这么多的好话能不高兴吗？忧的是赤眉降军这种两面三刀的作风。于是他说了两句点评的话。

第一句话：“你是铁锈中的金子。”

第二句话：“你是平庸中的天才。”

第三个被“阅”的人不是个人，而是集体。

刘秀给赤眉首领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思想政治课，主要表达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揭露赤眉首领们的“昏庸无道”，引用《后汉书·刘盆子传》的原话就是：“诸卿大为无道，所过皆夷灭老弱，溺社稷，污井灶。”

第二层意思：肯定赤眉首领们的“三大善事”。引用《后汉书·刘盆子传》的原话就是：“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贼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

第四个被“阅”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天下人。

刘秀以诏书的形式，发表了这样一道胜利宣言，表达了三个观点。

一是自我加压，自我调节。阐述以刘盆子为首的赤眉军的罪行：群贼纵横，盆子窃尊号，乱惑天下。

二是自我吹捧，自我陶醉。吹嘘自己如何打败赤眉、如何降服赤眉：朕奋兵讨击，应时崩解，十余万众束手降服，先帝玺绶归之王府。

三是自我反思，自我批评。说明这些胜利“功成不在我，斯皆祖宗之灵、士人之力，朕曷足以享斯哉！”

最后，是赠物。

刘秀给赤眉大小首领们三个福利：一是安家，给予洛阳城镇“农转非”指标，可与家人共同居住在洛阳；二是安身，各分配住宅一套；三是安居，各赠田地二顷。

而与此同时，刘秀宣布，对赤眉军愿意留在部队的，直接编入汉军营寨中，军饷待遇和汉军一样。不愿留在部队的，准许他们回乡安居乐业。这样总算安定了赤眉军的军心。

尽管刘秀言语极为刻薄，但还是恪守承诺，奉行誓言，对赤眉军将领和士兵们可谓仁至义尽，但他们的结局却大不同。

原赤眉军的“傀儡皇帝”刘盆子摇身一变，成了刘秀叔父赵王刘良的侍从官。老天似乎格外眷顾他，不久，他就双目失明了，于是，只能选择“内退”。

对此，心怀怜悯的刘秀启用专项资金，供养刘盆子的后半生，直到他终老入土为安。

原赤眉军的“带头大哥”樊崇摇身一变，成了“超级小弟”。刘秀言语上的羞辱和现实的落差让他失去了应有的平常心。于是，这年七月，他带领助手走上了谋反之路。这种鸡蛋碰石头的行为自然没有好下场了。谋反未遂，他被格杀勿论。

随着赤眉军标志性人物的消失，这支部队的彻底消散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原赤眉军的“双子星座”杨音和徐宣摇身一变，成了“绝代双农”。他们两个告老回乡，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田原隐居生活，最终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逍遥生活中平安地过完了一生。他们当真是看得清世道，放得下心态，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啊！

总而言之，一将功成万骨枯。人生的悲欢离合、血泪苦难，或许在某一刻早已定格成永恒。有错过，有迷失，有遗憾，有欠缺，所有的种种构成了人生之路、岁月之歌。

第十一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汉·朱浮《为幽州牧与彭宠书》

挥泪斩邓奉

赤眉军吞并了更始政权，而后又成了汉军的俘虏。三个皇帝没饭吃，两个皇帝抢饭吃，一个皇帝等饭吃。在这场“三皇演义”中，上演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悲喜闹剧。

然而，三皇合一后的刘秀并没有因此就高枕无忧了，相反，狂风暴雨的考验依然如排山倒海般接踵而来，这似乎正验证了这样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刮起狂风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刘秀手下的大将邓奉。

邓奉在汉军中可以用名高位重来形容。

首先来看他的“名高”：邓奉是刘秀二姐夫邓晨的亲侄子，是刘秀原配妻子阴丽华母亲的亲戚，乃新野名门望族之后。他虽然名气不如神童邓禹，但也或多或少沾了名门的光，属于少年英雄式的人物。

其次来看他的“位重”：邓奉后台足，自身素质过硬。他勇猛顽强，颇有智谋，随邓晨投奔革命事业后，立下了不少战功，刘秀封他做了破虏将军。

年纪轻轻，兵权在握，前途明亮，人生得意，按理说他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会心满意足于眼前的一切。然而，事实证明，顺风顺水的他却经不起风雨考验。

性格决定命运。改变邓奉命运的正是他的性格。

邓奉是什么样的性格呢？八个字：耿直正义，疾恶如仇。他认为耿直正义是做人之根，疾恶如仇是立人之本。他能在仕途上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正是他这种超脱凡俗的性格使然。

然而，人生有起便有落，有盛便有衰，他在随邓禹的西征途中，被赤眉军打得焦头烂额，最后被刘秀派去的冯异取而代之。应征回师后，他的心情自然也是一落千丈，跌入了谷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时，一件事的发生又激起了邓奉的疾恶如仇之心。

这件事跟他回了一趟家乡有关。

功成名就，回归故里，那是光宗耀祖；功不成名不就，回归故里，那是消遣时光，韬光养晦的举措。

西征的失利自然让邓奉有一种“功不成名不就”之感。他选择回乡，自然是想放松一下心情，调整一下心态。然而，他不会料到，这一趟回乡之旅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当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老家时，发现这样的场景：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但村已不是那个村，人已不是那个人了。

村庄断壁残垣，沉寂萧条；民房东倒西歪，满目疮痍；乡亲们尸骨遍地，血流成河。一些幸存者颤颤巍巍，战战兢兢。他们泪眼婆娑，伤心欲绝的表情似乎在诉说那一场刚刚过去的噩梦。

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惊心，空前绝后的惊心。

邓奉经过一番查问，得知村子不是经过了天灾才变成这样，而是经历了人祸。

这个人祸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吴汉的部队。

吴汉是刘秀最倚重的大将之一，因为屡立战功，被封为大司马。这个官职在武将里是当仁不让的头一号。这与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吴汉敬业。他对工作尽职尽责。史书有这样的记载：“吴汉当出师，朝受诏，夕即引道。”

第二个方面，吴汉勇猛。他在战场上就像一匹脱了疆的野马，生龙活虎，虎虎生威。

然而，任何人都有缺点。吴汉在战场上的本领有目共睹，他的缺点也同样有目共睹：放纵部下劫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吴汉这样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在那个缺衣少粮，生活及物质条件极为萧条落后的年代，他只能通过放纵部下劫掠这种方式给他们无穷的动力，为自己在战场上拼死效命。

劫掠这两个字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包含的内容和意义却很深远。至少在吴汉的部队成了“黑五毒”：一是为了夺物而掠夺百姓；二是为了夺宝而掘冢陈尸；三是为了夺财而断人肢体；四是为了夺人而奸淫妇女；五是为了夺恨而裸人形骸。

这样的恶行自然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对此，刘秀也不是不知道，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切都是为了革命的需要，因此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对吴汉进行口头警告而已。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因此，尽管吴汉在仕途上芝麻开花节节高，但放纵部众劫掠这个恶习却一直没有改过。建武二年（公元26年）八月，吴汉率大军攻克了南阳诸县后，依然让将士们大肆劫掠。

邓奉的家乡也没能躲过这场风暴。部将们如鬼子进村般抢劫一番后，整座村庄自然是一穷二白三萧条了。

吴汉大浑球，吴汉王八蛋，吴汉欺人太甚，吴汉猪狗不如，吴汉不得好死。

邓奉先是动口，在心里把吴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后，然后马上动手了。他大手一挥，率领自己的部队去找吴汉讨说法。

按理说吴汉是给邓奉几分薄面的，然而，邓奉的过激举动却激怒了吴汉。评理还要带这么多人来吗？他一怒之下，自然也没能给邓奉好脸色看了。邓奉不是吃素的，既然谈不拢，那就手下见真章吧。于是，两人当场就干起来了。

邓奉带的人马毕竟有限，自然不是吴汉的对手，落荒而逃。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恨到心里痒痒的时候，便找到了自己的好友——宛城守将董欣。听说朋友有难，董欣马上来了个两肋插刀。而南阳的父老乡亲听说邓奉的义举后，也纷纷打着保卫家园的旗帜支持邓奉。

有了董欣的支持，有了乡亲的支持，邓奉信心大增，掉转马头，又来挑战吴汉。这一回轮到吴汉挨打了。

吴汉败了，丢了宛城，他马上向刘秀进行了汇报，四个字：邓奉谋反。

刘秀一听，气得直唏嘘、直捶背，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眼里至忠至诚、在别人眼里至仁至义的邓奉居然会在关键时刻胳膊肘往外拐。为此，他调令南阳的守将万修和坚镡去征伐邓奉。结果万修出师未捷身先死，还在行军途中便病死了。

不过坚镡没有退缩，他以大无畏的精神直接面对彪悍的强敌，先是出其不意拿下了宛城。然后，坚镡便后悔了，他被邓奉和董欣困在城中围着打。好在坚镡是个有能力、有勇气、有骨气、有士气、有韧劲的人，虽然孤军防守，虽然缺衣少粮，但他凭着坚忍不拔和不懈拼搏的精神，与士兵们同甘共苦，带领手下士兵们进行了顽强的反击，就连自己身被重创也不下火线，成功坚守了月余。这为刘秀调兵遣将来支援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面对坚镡告急的文书，刘秀心急如焚。他马上派出了一位重要级人物去平叛。这个人便是岑彭。

前面已经说过，更始二年（公元24年），刘秀巡行至河内。韩歆不听岑彭劝阻打算守城抵抗，后见形势危迫，只得投降。刘秀得知韩歆曾想抵抗，欲将其斩杀，又召见岑彭。岑彭分析当前局势：“今赤眉入关，更始危殆，权臣放纵，矫称诏制，道路阻塞，四方蜂起，群雄竞逐，百姓无所归命。窃闻大王平河北，开王业，此诚皇天佑汉，士人之福也。彭幸蒙司徒公所见全济，未有报德，旋被祸难，永恨于心。今复遭遇，愿出身自效。”他表示愿意归顺刘秀，又替韩歆求情。刘秀这才赦免韩歆。

岑彭归顺后，前往淇园劝降大将军吕植。刘秀任命岑彭为刺奸大将军，让他协助吴汉除掉尚书令谢躬，并督察各营。此后，刘秀把平时拿的符节授予岑彭，让他随军平定河北。在此关键时刻，刘秀又想到了这位超级人才。于是，岑彭摇身一变，很快成了征南大将军。为了保险起见，刘秀还给他配了四员猛将，他们分别是朱祐、王常、贾复、耿弇。这四人都是勇冠三军、独当一面的超级将领，此时尽归岑彭统管，一方面说明刘秀对岑彭的重视，另一方面说明刘秀对这次平乱的重视。

按理说，此时的邓奉该报的仇也报了，该出的气也出了，是时候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了。然而，邓奉显然在人生路上迷失了自我，他打败了吴汉不解恨，打败了坚镡不解恨，还要打败刘秀派来的“特种部队”才解恨。事实证明，人在绝境中爆发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和岑彭带领的特种部队交战中，邓奉再次展示了自己的力量，取得了完胜，还生擒了建威大将军朱祐，击伤了执金吾贾复。

这下没辙了，为了拿下这个刺头，刘秀选择了御驾亲征。

建武三年（公元27年）三月，刘秀做出如下军事部署。

一是令大司徒伏湛留守京师洛阳，主持朝中内务。

二是命邓禹为“禁军总司令”兼“后勤部长”，负责征调兵马、供应粮草等工作。

解决了后顾之忧，很快，刘秀的大军直抵河南叶县。在这里，刘秀大军遇到了反将曹欣的当头一棒。曹欣仗着地利优势，又是设伏又是打游击，让刘秀的大军根本无法前进。对此，刘秀不慌不忙地对岑彭说了这样一句话：“今将军之任也。”

岑彭立即率军采用“迂回”战术，对董欣进行了突然袭击，结果大获全胜。董欣的后防支援中心邓奉眼看情况不妙，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邓奉走了，董欣慌了，眼看汉军强大，慌不择路之下选择了“畏威而降”。

四月，刘秀手下的大将岑彭、耿弇、臧宫、傅俊等人合力把邓奉逼到了小长安。

小长安是刘秀的伤心地，他的二姐和三个外甥女都死在这里，而此时二姐夫邓晨的亲侄子居然又在这里干谋反之事。往事不堪回首，今朝之祸就在眼前。刘秀不得不亲率众将，对蜗居在小长安的邓奉进行了数轮军事打击。

无路可退，无军可援，邓奉终于明白了“无法无天”的后果。眼看失败已是必然，邓奉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投降。

按理说，刘秀亲自出征，邓奉若识时务就应该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才对，但他却等到败得无路可退时，才选择投降。不是邓奉太傻，而是他有恃无恐。

因为他手中握有一张牌——人质朱祐。

邓奉除了有万夫不当之勇外，智慧也不差，至少比三国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吕布要强上许多倍。他生擒朱祐后，非但没有伤害朱祐一根毛发，而且还好酒好饭地招待他，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果然，此时朱祐派上用场了。投降的时候，他选择了左手衣服，右手人质。左手拿着衣服，那是为了配合当时最流行的方式——脱掉衣服“肉袒”以表诚意。右手人质，这个人便是被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朱祐。有了这两招，邓奉打动了刘秀。再加上当年邓奉跟随刘秀闯天下时立下的赫赫战功，刘秀对他大手一挥，便要做出“无罪释放”的宽大处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岑彭、耿弇等将领不干了，他们联手出击，把邓奉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众将领说了两个中心句。

第一句：大爱有疆。邓奉虽然是陛下您的亲戚，但却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如果说和吴汉单挑，那是鲁莽用事；和坚镡对干，那是意气用事；和岑彭掰手腕，那是任性用事；那么，和您对抗，就不是感情用事这么简单了，而是真正的造反啊！陛下您都亲征了，他还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非要等到最后一败涂地、走投无路之下才投降，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还有什么爱可谈，还有什么情可原呢？

第二句：大义灭亲。一个犯了这样滔天大罪的罪犯如果被无罪释放了，那就没有什么法律的约束了。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如何惩恶，如何服众？长此以往，外面的强贼还没有平息，我们自己内部早已乱成一锅粥了。长此以往，葬送的是陛下您的大好江山啊！

刘秀内心是爱惜邓奉才华的，是不想斩邓奉的，但此时他却难违众议。最后，刘秀只能含着泪、忍着痛下令处斩邓奉。

都是被小报告逼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刘秀平定南方的邓奉之乱时，坐镇渔阳的彭宠坐不住了，他也来个“潇洒走一回”——造反。

和邓奉的造反一样，彭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同的是，邓奉是怒发冲冠为家乡人，而彭宠却是怒发冲冠为自己。

自己怎么了呢？四个字：受委屈了。这个委屈不是零星的，而是一重接一重的。

首先，来看他的第一重委屈：屈才。

当初刘秀在河北一带被王郎追着屁股打，几乎是陷入了绝境，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听从了手下大将吴汉、盖延等人劝说，率精锐铁骑投靠了刘秀。不过，此后跟随刘秀在前方征战的主要是吴汉、盖延等人，镇守重镇渔阳的彭宠主要负责保守一方平安，积极做好后勤补给工作。他为前线送粮草、送马匹、送援兵，总之，几乎是倾尽了全部家产和精力来支援刘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刘秀最后能平定王郎，军功章里有一半是彭宠的。

彭宠送的是财物，收获的却是虚名。除了赢得汉军的交口称赞外，并没有获得半点实利，因为他并没有得到刘秀的认可。因此，在刘秀称帝后，封吴汉为大司马、景丹为大将军，唯独彭宠这个幕后英雄却一无所获，还是当个渔阳太守，还是在原地踏步，还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曾经的部将们一个个爬到自己头上来了，曾经全身心的投入和付出换来的却是如此结果，自觉屈才的彭宠不解了、迷失了、愤怒了，最后直接跟刘秀叫板，说了这样三句露骨而发狠的话。

第一句话：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第二句话：不要问我做了什么，我的责任是镇守渔阳军事重镇，为什么汉军能平定河北，那是因为有我默默支持、默默付出的！

第三句话：我的功劳理应封王啊，皇上怎么能忘了我呢？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应该说彭宠的想法是好的，想通过这种直接表达的方式，让刘秀发现自己这位无名英雄，重用自己。然而，彭宠在这件事中的做法却差强人意，原因有二。

一是他选错了方式。彭宠表白的方式过于直接、过于强硬。他用嘴大声嚷嚷，口无遮拦地厉声呵斥，刘秀当然难以接受。

二是他选错了定位。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求上进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彭宠不想一直原地踏步，有更大的追求，这是无可厚非的。问题的关键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才能，显然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在刘秀手下能人众多的情况下，他能封个侯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但却赤裸裸地提出封王的请求。要知道，这是一个异姓臣子不能跨越的底线，不能触碰的红线啊！这一点，一向中规中矩、秉承祖制的刘秀能答应吗？当然不能。刘秀非但不能答应，而且对彭宠的人格和品行产生了很大怀疑，这对彭宠的仕途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伴君如伴虎，细节尤为重要，这一点，显然“马大哈”彭宠是意识不到的，因此他才会在利令智昏中，犯下了上述两点低级错误，彻底葬送了自己的仕途。

其次，来看他的第二重委屈：屈人。

彭宠毛遂自荐失败后，屈了才的他不会料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逼彭宠走入绝境的是一个叫朱浮的人。

朱浮也是最早跟随刘秀在河北干事业的人才之一，患过难、革过命，立过功。刘秀在夺取幽州后，立偏将军朱浮为幽州牧。

当时的幽州下面有渔阳、上谷等十个郡，彭宠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的属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朱浮履新之后，自然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担子。为了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他又是扩充军队，加强边防建设，又是修城建房，加强经济建设，还增设公职人员，加强作风建设。总之，这三把火恨不得一下把幽州建设成全国示范城市。

当然，搞任何建设，前提条件是要钱。没有经费，一切都是痴人说梦。这显然难不倒雄心勃勃的朱浮，他马上想到了两招筹集资金的好办法。

第一招，拉赞助。他找达官显贵慷慨解囊，直接支持和赞助地区的建设。

第二招，搞摊派。拉赞助毕竟是一项技术活，得看别人的脸色，得看人家的大气程度，有点乞讨的味道。因此，这样拉到的赞助毕竟是有限的。为了弥补资金的缺口，朱浮想到了公摊这个点子。不管贫富，不管地域，只按人头点数，只按面积量地，该上交多少经费就得上交多少。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消息发布，各郡积极响应，粮食和钱财都如期交上去了，唯独彭宠非但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在公开场合发表反对声明。

渔阳郡兵精粮足，物产丰富，在整个幽州有“鱼米之乡”之称。彭宠在幽州也是德高望重之辈。这样的富裕之郡都不配合工作，这样的风云人物都公然反对自己，这显然是朱浮不愿看到，也大为光火的。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朱浮选择了杀鸡儆猴，找彭宠单聊。

彭宠岂是胆小怕事的主，他自然是竭力反驳了。怒极了的朱浮不再动口，直接动手，处处给彭宠小鞋子穿。

然而，朱浮不会料到，彭宠此时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破罐子破摔，根本不买朱浮的账。

骂，还口；打，还手；忍无可忍，恕无可恕。朱浮心一横，索性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刘秀打了个小报告，报告的中心思想有两个。

一是臣有负陛下提携和栽培。因为我无德，没能治理好幽州。因为我无能，没能管理好郡县。

二是彭宠有负陛下的重托和厚望。他明面上恪尽职守，满口仁义；暗地里笑里藏刀，大搞阴谋。

接下来，他陈述了彭宠的种种罪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不忠主要体现为彭宠身为一方之主，却受贿，有负陛下的厚爱。

不孝主要体现为彭宠把自己的妻子从老家接过来住，却把年逾七旬的老母遗弃在家里。连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孝，会孝顺朝廷、孝顺皇帝吗？

不仁主要体现为彭宠杀害自己的亲朋好友。虎毒都不食子，更何况是自己的亲朋好友。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不义主要体现为彭宠现在招募了大量的士兵，私自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兵器，磨刀霍霍，蓄势待发。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天下啊！

朱浮毕竟跟随在刘秀身边多年，朝夕相处，零距离接触时间也多；而彭宠虽然在渔阳接的地气多，但和刘秀面对面的接触毕竟少得可怜。因此，朱浮的报告引起了刘秀的高度重视，他开始质疑彭宠的言行。

质疑归质疑，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刘秀不敢也不能妄下结论。为此，聪明的他马上想出一招“引蛇出洞”，故意向彭宠透露了小报告的内容。刘秀的目的很明确：一是提醒彭宠做人要低调点，得罪了顶头上司，不能一笑而过，要好好反省，抓好作风建设；要自觉“照镜子”，寻找差距和不足，要主动“正衣冠”，分析存在问题的原因。二是警告彭宠做人要实，要经常“洗洗澡”，对照自己的行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要认真“治治病”，努力改正错误和缺点。

总而言之，刘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彭宠这样的人才也。他就希望彭宠以后能走“百姓路线”，坚持从百姓来，到百姓去，重新做一个好干部。

按理说刘秀都这么警示彭宠了，他是该静坐“三省其身”了。然而，彭宠非但没有虚心接受刘秀用心良苦的提醒和警告，反而变本加厉地对朱浮痛恨起来。他认为朱浮是个小人，在背后捅他的暗刀子，挖他的墙脚，很龌龊，是个伪君子。

彭宠不愿做任人宰割的绵羊，因此，他愤怒了、咆哮了，选择了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也向刘秀打起了报告。报告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表达了一个中心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主要内容为，我没有错，我没有罪，我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子斜。朱浮这个小人算计我，诬陷我，是别有用心啊！

刘秀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给彭宠回了一封信，就表达了一个中心思想：认错。他告诉彭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事实证明，彭宠是个一根筋的人，他的个性和风格注定他不会低三下四地主动向朱浮认错。

拒绝认错，据理力争。朱浮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又接二连三地给刘秀打小报告，以爆猛料的方式赤裸裸地揭露彭宠的是是非非、各种过失。

这下轮到“主裁官”刘秀为难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不成是他没有理。最终，刘秀令彭宠到洛阳来当面对质。

去，还是不去，这对彭宠来说，是个问题。去，在这个敏感时期去洛阳，恐怕不是好事。不去，皇命难违，那是抗旨不遵啊！

一番思量后，彭宠做出如下决定。

第一，去洛阳。这个没得选，身为人臣，君命能违吗？

第二，找个垫背的。单刀赴会很危险，要拉上朱浮一起去。一来可以当面对质，二来就算死也不能放过朱浮。

第三，做好最坏打算。写信给以前自己的老部下吴汉等人，让他们替自己在刘秀面前说好话，万一有不测，也有照应和救济的人。

结果，刘秀没有答应彭宠让朱浮一起进京的请求，理由很简单：召见不是请客吃饭，还能讨价还价吗？

这下彭宠彻底晕了，刘秀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砍头、撤职、调离……除了升官发财，哪一种可能都有啊！

以前彭宠是内事不决的时候问妻子，现在外事不决他也问妻子。他的妻子是一个性情刚烈、雷厉风行的女汉子，她的回答很简练干脆利落：“死了都不能去。”她的理由概括起来为两个中心句。

第一句：千金之躯不坐垂堂。您现在坐拥渔阳这个兵强马壮、土肥地沃之地，拥有一流的骑兵，兵多将广，好歹也算是一方诸侯，怎么能随随便便、冒冒失失去京城。万一刘秀设的是鸿门宴，那岂不是追悔莫及？您这千金之躯不为别人考虑，也要为自己考虑啊！

第二句：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天下群雄并起，还是一锅烂粥，究竟谁最后能得天下还是个未知数。您怎么能像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一样，任人摆布，任人指使呢？您要有信心，要有志气，要努力改变命运才对啊！

彭宠听了，虽然心动，但还是不敢行动，马上又召集自己手下的亲信部将征求意见。亲信们也知事大，不敢轻易开口，最后只是惜字如金地说出了八个大字：“刘秀很好，朱浮很坏。”

这意思很明确，刘秀对我们还是没有什么偏见的，但朱浮这个人太坏，总是打我们的小报告，耳濡目染下，难保皇帝不对我们产生怀疑啊！

这是暗示彭宠不要轻易去京城。对此，彭宠终于下定决心，先看看风头再说。

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彭宠一直迟迟不肯动身来京城，刘秀急了，一封封催促信飞奔而来，但都被彭宠付之于炉火中。

眼看写信不好使，刘秀决定派人去渔阳质问彭宠为何抗旨不遵，并说服他马上来京。为了让说服工作一击便中，刘秀派出的人是彭宠的堂弟。

大打亲情牌，应该说刘秀的想法是好的。然而，他不会料到，这一次他紧握的王牌却失灵了。

“太好了，你留在京城，我正不知道怎么办，现在你来了，我正好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彭宠的堂弟到了渔阳，还没张口，彭宠便握住他的手，高兴地说道。接下来，彭宠对他的堂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很快，他的堂弟便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住在渔阳不走了。

木已成舟，彭宠此时已经没得选择，只好硬起头皮扯大旗干革命了。

内讧愈演愈烈

建武二年（公元26年），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彭宠怀着一颗雄心，亲率大军去攻打驻扎在蓟县的朱浮。

朱浮一边顽强抵抗——守城，一边忙里偷闲——写信。他给主子刘秀写了一封汇报信，大致意思是彭宠谋反，带兵攻打我，我正在全力抗敌，请求皇帝派兵前来支援。同时，他给彭宠写了一封劝谏信。

这封劝谏信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劝告彭宠要为自己前途着想；第二是仇者快，亲者痛，警告彭宠处理问题时要考虑后果，不要让亲朋好友痛心，而让敌人高兴。

事实证明，朱浮的书信毫无威力，他很快就被彭宠打得灰头土脸，只能躲进城里死守不出。

刘秀一看朱浮这边的情况不妙，不能再坐视不管了，马上派出游击将军邓隆前去增援朱浮。

援军来了，朱浮的信心马上又恢复了，他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将写信进行到底，很快又给刘秀来了个飞鸽传书。他这回是“三不报”——不报喜、不报忧、不抱怨，而是“三报告”——报军情、报敌情、报人情。

接到报告，刘秀的脸马上成了猪肝色，当即骂道：“这个杀千刀的，这个书呆子，这个蠢材，远水解不了近渴，哪有你这样排兵布阵的？这样一来，必败无疑，祸不远矣。”

原来，在等啊等，盼啊盼，等来援军后，朱浮做出了这样的军事部署，自己亲率大军驻扎在雍奴，而邓隆大军驻扎在潞南，并美其名曰：互为掎角，互相支援，互助互爱，互利互惠。

朱浮的战略构思看上去很美，但实际上却很糟。因为两地有百里之遥，一旦有一方遭到彭宠的突然袭击，显然只能行注目礼，根本来不及救援。

果然，当朱浮接到刘秀的回信时，邓隆已经成了彭宠的手下败将，而当朱浮闻讯赶去救援时，彭宠早已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了。

转眼间，联军又成了孤军，自觉势单力孤的朱浮决定继续躲进城里。当然，他依然没有忘了给刘秀写信。这回，他字里行间的语气已然大为不同了，满是哀伤、忧郁、痛苦之情，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认错，主动承认在军事部署上的错误导致了失败；二是请求，请求刘秀再发援兵来增援。

刘秀的回复简洁明了：“其实我想救，但却救不了。怎么救不了呢？我现在腾不出手来，等下一季麦子熟了再说吧。”

朱浮没辙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四个字：苦守待援。

彭宠没法了，只好坚持奉陪到底了，四个字：坚壁清野。

光阴荏苒，转眼间又是一年春来绿，蓟县城外是江如春水绿如蓝，而城内却是满目疮痍万物枯。城里早已没了粮草，就连树皮都被吃光了，此时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能不萧条吗？为了殊死一搏，朱浮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准备突围，而在这时，上谷太守耿况派兵来接应。在里应外合之下，朱浮才得以逃出城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朱浮逃走后，蓟县便成了献给彭宠的贺礼。至此，幽、燕二州皆归彭宠所有，他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霸主。

有了新的根据地，彭宠信心足了，勇气大了，马上跨出了新的步伐。

第一步：自立为王——燕王。

第二步：扩大战果——继续派军争盘夺地。

第三步：联兵自保——南联大军阀张丰，北连大枭雄匈奴部队。

涿郡太守张丰之所以也来蹚浑水，只因相士的一句话：“大人，您注定是真龙天子啊！”张丰思想很封建、很迷信，听了这话，他自然是满心欢喜。相士接着又摸索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石头似的神秘东西来，说这里面包含有玉玺。张丰美滋滋地接下了，然后重赏了相士。正在这时，彭宠造起反来，张丰一看，认为实现理想的时机到来了，于是自封为“无上大将军”，打出造反的旗帜，和彭宠一起干起革命来。

而匈奴人原本就对中原虎视眈眈，接到彭宠的求助信和大量礼物后，认为这笔买卖值得交易，于是派出了一支近万人的铁骑部队来支持彭宠。

一个好汉三个帮，有了张丰和匈奴铁骑的支持，彭宠才能在和朱浮的拉锯战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眼看再闹下去，就将祸国殃民了，刘秀不得不放下高贵的架子，决定御驾亲征。

最后一哆嗦

民间有一句老话，叫“三拜九叩都过了，就差最后一哆嗦”。左拜右拜，前拜后拜，拜完几个时辰，祭拜者心情在吹鼓手渲染下，悲痛到了极点，因此哆哆嗦嗦奔向灵前哭诉。最后一哆嗦，乃整个祭拜的重头戏。

这一回，轮到彭宠“最后一哆嗦”了。

建武四年（公元28年）五月，刘秀在关中、中原战事日趋稳定之际，率军讨伐彭宠，以除后患。就在行军之际，大司徒伏湛却来了个奋而拦车。

刘秀虽然又惊又怒，但还是强忍怒火，听完了伏湛的高谈阔论。

“杀鸡焉用宰牛刀？彭宠不过是一个不成气候的小蟊贼，根本不用劳驾陛下亲征。渔阳郡不过一个边远小郡，现在中原还没有平定，却掉转马头去收拾边境之地，得不偿失啊！渔阳的事，随便派一员猛将过去就搞定了啊！”

刘秀怔住了，回过神来仔细想想，不无道理，于是派出了耿弇、王常、朱祐、祭遵四大猛将前去平乱。

祭遵率先立功。他率军攻打涿郡，很快就生擒了反贼张丰。张丰是理想主义者，直到被擒的那一刻，他还认为这是一场梦。临死之前，还认为这不是事实，他还兀自叫喊着自己是真龙天子，有石中玉玺为证。

祭遵本着人道主义，当场切石以验真伪。事实胜于雄辩，张丰最终体会到了被骗的滋味，不由凄厉地仰天长叹：“当死无所恨。”

剪掉了彭宠的羽翼张丰后，祭遵继续挥师前进，接着又攻破了潞县，打败了彭宠的援军。

与此同时，耿弇等人也没有闲着，一鼓作气，拿下了望都、故安一带的十多个乡镇。耿弇的父亲耿况和弟弟耿舒在今北京昌平一带成功消灭了匈奴军队，斩杀了两个大王。

羽翼被剪，外援被灭，彭宠无奈之下，只好撤出蓟县，回到了老窝——渔阳。

恭喜彭宠，他被包围了。彭宠在渔阳经营多年，丰衣足食，坚守城池，一年半载是绰绰有余的。应该说彭宠的想法是对的，守一片天空，过自己的日子也未尝不是一种享受。然而，他的美好愿望很快就落空了。原因得从他妻子的一个噩梦说起。

经历了战火的洗礼，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彭宠妻子在精神高度紧张下，做了一个噩梦。这不足为奇，但偏偏这个梦惊醒了彭宠，彭宠一看妻子紧张成这样了，就找来算命先生，测一下吉凶。

就是这个算命先生把他推上了绝路。算命先生又是掐指头，又是摇头晃脑，总之在一阵故弄玄虚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是内乱的征兆。

算命先生没有说发起内乱之人的名字，这可难住了彭宠。彭宠从此就天天琢磨这个内乱的嫌疑人。最后思来想去，彭宠把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堂弟身上。

堂弟本来在京为官，在说服自己时，反被自己说服了。虽说自己成功把他拉下了贼船，但难保他心里还想回头是岸。而且他现在掌握着重要的兵权，一旦有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到这里，彭宠惊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现在无凭无据，不能直接把堂弟抓起来。深思熟虑后，彭宠决定静观其变，不管他有没有反叛之心，先提防要紧。

彭宠的防就是把堂弟调离自己的身边。他以护城为理由，让堂弟带着军队到外城去驻扎。事实证明，这一招果然很不错，他把堂弟防得严严实实，很到位。堂弟想反叛，连门儿都没有。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彭宠不会知道，他这一招防到了家贼，却给了外贼机会。彭宠身边有一个叫子密的家奴，鞍前马后，替彭宠出了不少力，做了不少事，被彭宠视为心腹。彭宠封他为府中的管家，其权力和地位都是明摆着的。

在别人的眼里，子密应该很满足了，毕竟这样的荣华富贵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然而，子密并不满足，他想封官封侯，想权倾朝野，想妻妾成群，想名垂青史。然而，此时彭宠兵败如山倒地退缩在渔阳，整座城被刘秀的部队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看样子，彭宠要想翻身是不可能了。跟着彭宠走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且不说荣华富贵，只怕脑袋也要随时搬家。

思来想去，子密决定给自己找一条生路，那就是把彭宠的人头献给刘秀。

于是，他找来两个帮手，一起密谋这件事。他们一致认为彭宠的堂弟不在身边，彭宠的防卫也没有那么严密，可行。事不宜迟，马上动手。于是三人便选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行动了。睡熟了的彭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袋就搬家了。然后，子密他们提着彭宠的脑袋去向刘秀领赏。

一切来得太突然，一切来得太匆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树倒猢狲散。彭宠死后，部将的离散已成必然之势。尽管有的手下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燕王，想继续完成彭宠未完成的事业，然而，仅仅过了几天，彭午就被发动叛乱的国师韩利等人杀死。韩利率部投降刘秀，至此，彭宠之乱彻底平息。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斩杀彭宠的子密立了大功，但刘秀对他这种害主求荣、两面三刀的人是极为蔑视和不满的。他权衡良久，最终决定学先祖刘邦，给子密封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侯爵称号——不义侯。

无情无义，当这样的侯爵真让人没脸见人啊！

第十二章 怒剑狂花

“此一时，彼一时，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

——《西游记》

地头蛇压不过强龙

刘秀之所以放任彭宠多时而不管，的确是因为中原乱，而中原乱，最主要是因为一个强大对手的存在——刘永。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刘永，就是“一广二多三足”。

一广是地盘广。刘永拥有济阴、山阳、沛郡、楚郡、淮阳、汝南等地（今豫东、鲁西、皖北、苏南），地盘之多，在诸侯王中鲜有。

二多是兵多。刘永兵据二十八城。

三足是靠山足。这个得从刘永的祖宗十八代开始说起。

刘永，梁睢阳人（今河南省南丘市），是西汉梁孝王刘武（汉景帝的弟弟）的八世孙。论血统，他比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抹了多少道角的刘秀要正统得多。刘永的父亲被朝廷封为梁王。后来，他父亲被王莽杀了，他这一脉才败落下来。王莽死后，刘永主动跑去找刘玄，刘玄想也没想就封他为梁王，建都于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

更始政权灭亡后，刘永趁机起兵，招诱沛县豪杰周建、原西防起义军将领佼强等为将帅，攻下济南、山阳、沛、楚、淮阳、汝南等二十八城。随后，刘永又联络东海的董宪、齐地的张步，分别拜他们为翼汉大将军和辅汉大将军，成为关东最大的割据势力。

刘秀在消灭了赤眉大军，平定了邓奉和彭宠内乱之后，对离洛阳最近，威胁最大的刘永不再停留于防备阶段了，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建武二年（公元26年），刘秀派虎牙将军盖延征讨刘永。为了达到一击而中的目的，刘秀给了盖延“吉祥二宝”。

第一宝是五虎将，第二宝是五万兵。

手握“吉祥二宝”，盖延心里那个美呀自然是无法形容了。他梦想着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刘永，以便凑成“吉祥三宝”作为刘秀重用自己的回报。然而，他不会料到，“三宝”还在幻想中，横天一祸却不期降临了。

祸起萧墙的不是别人，而是内部人苏茂。苏茂是五虎将之一，这次受到重用，本该庆幸和笑逐颜开才对，然而，他却是阴暗和愁眉苦脸的。

原来，“二进宫”的苏茂屡受汉将的排挤和打压，觉得虎落平川被犬欺，郁郁不得志。灰暗的前途，灰暗的人生，灰暗的天空阴雨蒙蒙，就在进军途中，苏茂选择了叛汉，并且做了四件证明自我价值的事情。

第一件事：杀鸡取卵——斩杀淮阳太守。

第二件事：一鸣惊人——攻克数县。

第三件事：建立根据地——自居广乐（今河南省虞城县）。

第四件事：寻找靠山——投靠刘永。

面对苏茂的无私援助和有声支援，刘永高兴之下，马上做出了感恩回馈之举：拜苏茂为大司马，封为淮阳王。

出师未捷将先反，这是盖延意想不到的。好在盖延是个顶天立地的风云人物，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并没有被这一盆冷水泼灭激情，相反，这激起了他更大的斗志。

盖延马上根据形势需要，采取了步步为营、层层推进、积小胜为大胜的战略部署，并且做出了兵分两路的军事行动：一路向西，目标是攻取睢阳西面的襄邑（今河南省睢县），另一路向东，目标是攻占睢阳东面的麻乡（今安徽省砀山县）。

事实证明，盖延果然不愧是一个文武皆备的将才，他的战术和军事行动大获成功，很快襄邑和麻乡就成了他脚下的一亩三分地。扫除了外围，接下来，盖延集中兵力，合军围攻刘永所在的根据地睢阳。

睢阳是刘永的老窝，自然早已做了防范。面对呼啦啦铺天盖地的汉军，刘永显得很淡定，很从容。他的淡定来自足够的自知，从容来自足够的自信：一是城高墙坚，易守；二是兵多将广，难攻；三是粮足水丰，自饱；四是苏茂在外，有外应。

城内有兵有粮，城外有援兵。刘永有恃无恐，有惊无恐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面对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盖延这一回没有选择高举高打、强攻强打、穷追猛打的战术，而是决定偃旗息鼓，安营扎寨，收割麦子。

安营扎寨很正常，但收割麦子却让人纳闷。这是哪跟哪啊，不攻城，收麦子，难不成屯兵务农啊？

事实再次证明了盖延的高瞻远瞩。这两件事干完后，不说睢阳城的刘永慌了，连全体士兵也慌了。盖延割下的不单单是麦子，而是他们的命啊！衣食父母，未来的军粮被人家提前抢割了，他们心里能不惊慌，能不恐惧，能不流血吗？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盖延此举成效显著。很快，睢阳城里的敌军人心惶惶，无心恋战。

逮着机会，盖延开始上演虚张声势的表演。他命人敲锣打鼓，营造发动总攻的浓厚氛围，磨刀霍霍、剑拔弩张，制造立马出击的架势。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眼看留在城中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不是战死就是困死，不是困死就是饿死，城里的士兵们开始纷纷往城外跑。这种众叛亲离的局面显然出乎刘永的意料，也是他无法控制的。最后，刘永眼看大势已去，也只好随波逐流，跟着往城外跑。

跑啊跑，刘永充分发挥腿长的特点，一口气逃到虞县（今河南省虞县），他满以为这里的老部下一定热烈欢迎他的，却哪里料到等待他的是冰冷的刀与剑、无情的血与泪。虞人集体反叛，要擒刘永献给刘秀做见面礼。这回刘永依然发挥先知先觉的灵敏嗅觉和腿长善跑的风格，察觉异常后，二话不说，带领手下数十亲兵就跑。他在逃往谯县（今安徽省亳州）时，妻儿和其他部将都遭了殃，成了刀下鬼。这真是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江山故，妻儿皆可抛。

就在刘永拼命逃跑时，盖延也没闲着，他在拼命扩大战果、收拾战利品，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宜将剩勇追穷寇。得势不饶人的盖延率大军连夜追击刘永，擒杀他部下的士兵，又先后攻取了薛地（今山东省滕州市）和沛郡（今安徽省宿州市）。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多地相继向汉军举起白旗投降。

二是设点打援。盖延在收取胜利果实时，并没有得意忘形，相反，他及时整顿兵马，严阵以待，静候猎物——苏茂上钩。

事实证明，盖延果然是神机妙算。听说刘永的地盘成了盖延肆意蹂躏的对象，苏茂气得差点没吐血。他再也坐不住了，以时不我待的精神，决定给盖延一点颜色看看，挽回主子刘永的面子。于是，他联合刘永手下的佼强、周建两员大将，共率领三万多人在沛县以西和盖延的大军展开了一场大战。

事实证明，在虎将盖延面前，苏茂等人永远都是笨猪。猪永远也敌不过虎，交战的结果没有悬念。在一番“杀声震天动地，尘土遮天蔽日”之后，苏茂的军队很快伤亡过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眼看再比下将要全军覆灭了，苏茂等人选择了抱头鼠窜，各奔东西。

援军溃败。躲进谯县的刘永为了安全着想，再次选择了弃城而逃。他在败军之将佼强和周建的保护下退守湖陵，而苏茂则选择了退守广乐。

到此，盖延一彭作气，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了沛、楚、临淮三郡的大部分地区。

然而，这场龙虎斗并没有结束。建武三年（公元27年）春，不甘心失败的刘永开始洗心革面、逆境扬帆。为了拉拢当地的大军阀董宪和张步为己用，他遣使者封董宪为海西王、张步为齐王。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刘永有了董宪和张步的支持，无论是实力还是信心都得到了增强。

众人拾柴火焰高，刘永在两个强力外援的支持下，再加上贤内助——睢阳民众的帮助，打败了汉军，夺回了睢阳。

挥师在外扩大战果的盖延听闻消息后，立马选择回师，很快就把睢阳包围了。双方再次陷入了拉锯战。

洞若观火的刘秀不是等闲的主子，刘永的小动作岂能逃脱他的火眼金睛。他马上采取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的策略，派大司马吴汉率骠骑大将军杜茂、强弩将军陈俊等支援盖延。

吴汉采取的是“剪翼行动”，目标对象是退守广乐的苏茂。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听闻消息，刘永也不敢怠慢，他派部将周建率倾巢之兵去救广乐。据不完全统计，有十万人之众。刘永赔上老本，拼上老命，目的只有一个：救出老苏，打败老吴。

吴汉不老，至少斗志不老。面对敌人铺天盖地的援军，他选择了轻装上阵、轻骑迎战。显然，他心里是极为轻视敌军的，结果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马失前蹄——激战中吴汉从马上坠落，摔伤了膝盖，只好及时鸣金收兵，退回本营。

汉军见主帅受伤，军心不稳，但吴汉却裹创而起，激励将士说：“贼众虽多，皆劫掠群盗，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仗节死义者也。今日封侯之秋，诸君勉之！”在他豪言壮语的鼓励下，在他良好心态的感染下，汉军很快就走出了失利的阴霾，重新变得生龙活虎，斗志昂扬起来。

第二天，周建、苏茂出兵围攻汉军，吴汉不慌不急，马上来了个三管齐下。

一是巧布兵阵。他挑选四部精兵及乌桓突骑三千余人，明确了职责任务，组成了阶梯部队，伺机出击。

二是以身作则。他强忍昨日的伤痛，披甲执戟，身先士卒，为部队起到了凝心聚力的作用。

三是出奇制胜。汉军先是拒不出战，待敌人士气渐衰时，吴汉一声令下，突然击鼓杀出，周建军顿时溃散，返身向广乐城奔逃。汉军紧紧追赶，抢入城中，周建、苏茂大败，突围而走，逃往湖陵。

剪翼行动成功后，吴汉留部将杜茂、陈俊守广乐城，自己亲率大军继续挺进，很快和盖延会师，共同合围睢阳。故事再次重演，两军相持百余日，刘永的危机出现了——城中粮尽。

没有了吃的，这仗没法打了，刘永只好再次弃城而出，撒腿就跑。汉军和上次一样，依然选择紧追不舍。幸运之神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眷顾某一个人，刘永这一回好运到头了。就在逃跑的路上，刘永的部将庆吾为了生路，把刘永送上了绝路——砍了刘永的头投靠了汉军。

刘永手下的“绝代双将”苏茂、周建为了生路，选择了赶路——逃往垂惠，共立刘永之子刘纡为梁王。

建武四年（公元28年）秋，刘秀开始了斩草除根大行动。他派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围攻垂惠。苏茂、周建率兵出城应战，成功打败了马武部队。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茂和周建不会想到，这只是汉军使出的“诱敌计”，因为当王霸率军从苏茂、周建军背后发动突然袭击时，挨打、失败也就是必然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建的侄子周诵却来了个胳膊肘儿往外拐——反叛。他紧闭城门，不让苏茂、周建入城，两人只好引兵逃走。途中急火攻心的周建病死，苏茂逃到下邳（今江苏省宿迁市），投靠董宪。

至此，关东最大的割据势力刘永被消灭，刘秀又据有了豫州东部和徐州的大部分地区，巩固了自己在洛阳的统治。

树倒猢狲散

刘永死了，但对刘秀来说，中原依然乱，因为还有董宪和张步。

董宪原为赤眉军将领，后脱离赤眉军，以郯城（今山东省郯城县）为中心，据有了今山东南部和江苏北部一带。在刘秀征伐刘永时，他为了自保，选择了与刘永联盟，受封为翼汉大将军、海西王。刘永死后，其余部多逃归董宪，这样一来，无形当中就壮大了董宪的势力。

刘秀自然不会放任他们胡作非为，于是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最先拿董宪动刀子。

建武五年（公元29年），刘秀心如春潮，对董宪动手了。这回他依然派出了虎牙大将军盖延为主帅，派平狄将军庞萌为副帅，前去讨伐董宪。

庞萌是汉中郡山阳县人，最早出道时是绿林身份，是王常、成丹下江兵的旧部。更始帝刘玄即位后，任命他为冀州牧，其兵马归尚书令谢躬节制。后来，庞萌跟着谢躬渡河到邯郸，协助刘秀一起讨灭了王郎。谢躬被刘秀除掉后，庞萌也率部投降了刘秀。

建武元年（公元25年）六月，刘秀登基后，任命其为侍中，在身边参赞机务。这次刘秀的排兵布阵构思很明朗，让盖延这样的猛将配成熟稳重的庞萌，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毕竟，在刘秀心中，他认为董宪再强大，还是不及刘永强大；董宪再有魅力，还是不及刘永有魅力。连刘永都成了刀下鬼，董宪能逃得出命运之神的手掌心吗？

然而，刘秀不会料，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一个不经意的举动，竟会引起轩然大波——庞萌谋反了。

庞萌为人谦逊，做事果断，为人忠心，为什么关键时刻要反戈一击呢？这缘于刘秀的诏书。

按照汉时诏书的书写习惯，一般是只提官爵与某人的名，而不提姓。比如，关于派盖延、庞萌出兵的诏书，一般来说，开头应该这样写：“制诏虎牙大将军（盖）延、平狄将军（庞）萌云云”。但是，这次刘秀一时疏忽，在开头只提到了主将盖延的名字，而没有提到庞萌。

庞萌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当然，庞萌没有直接生刘秀的气，而是把火气迁怒到了盖延身上。

其实庞萌的想法很单纯，毕竟他自从投奔刘秀，因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谦虚谨慎，是深受赏识的。刘秀曾多次在朝臣面前夸奖他：“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由此可见，刘秀对他很是器重。

既然刘秀这么器重他，为什么关键时刻，诏书里会没有他的名字呢？

思来想去，他推断出这样的结论：这肯定是盖延在背后说了自己的坏话！而前车之鉴便是苏茂。苏茂和自己一样是更始降将，但结果苏茂却被盖延逼反了。现在，肯定是盖延想拿自己开涮了。

庞萌什么都好，就是疑心重，他越想心里越不安：“按现在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一旦盖延消灭了董宪，刘秀统一了中原，我庞萌作为更始旧臣，还有活路吗？”

生，我所求也；活，亦我所求也；为了生活，庞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甩开膀子，决定大干一场——造反。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趁带兵在外不反，日后想再反都来不及了。于是，庞萌正式宣布起兵反叛，并做了四件事。

一是自立为王——东平王。

二是自力更生——立即举兵攻破彭城，生俘楚郡太守孙萌。

三是自谋出路——挂靠董宪，联合抗战。

四是自强不息——乘胜追击，主动作为。

结果，庞萌很快夺取了彭城，又率军飞速而出，奇袭驻扎在附近的虎牙大将军盖延，打了盖延一个措手不及。盖延大败，只得选择不羞遁走，率领少数残部逃出。逃跑过程中，盖延还借鉴了项羽的破釜沉舟，在北渡泗水河时，凿坏岸边的船只，拆毁桥梁，才摆脱庞萌的追兵，但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庞萌获胜之后，率军继续越过泗水北进，一路沿着微山湖北上，连收留县、广戚、湖陵，杀入东平国境内后，又攻破了橐县，直逼任城，将桃城（今山东省宁阳县）团团围住。

从庞萌的路线来看，他的意图很明确：将汉军驱逐出东平国，打通与甾川郡首府剧县的联络，南联董宪，东联张步，与汉军抗争到底。

刘秀闻讯后，非常愤怒，他痛骂道：“我常以庞萌是社稷之臣，将军不会笑话我吧？老贼当诛，其各厉兵马，会睢阳！”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以前常常夸庞萌如何如何好，现在他却公然谋反，各位将军一定在笑话我的愚昧无知和有眼无珠吧。这种奸贼不诛杀不足以平民愤，请各位马上秣马厉兵，会集睢阳。

盛怒之下，刘秀令大司马吴汉、汉忠将军王常、前将军王梁、捕虏将军马武、讨虏将军王霸以及逃走的虎牙大将军盖延限期赶到东平国任城县（今山东省济宁市），目标直指桃城。

要知道此时的庞萌正在围攻桃城。桃城虽小，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它是任城县的门户，而任城县又是东平国的南大门。一旦庞萌拿下桃城，他南联董宠、东联张步的战略意图便可以实现，如果他和张步、董宪形成了相辅相成的“铁三角”，形成了气候，那会叫刘秀吃不了兜着走的。这样一来，统一中原的目标又将变得遥遥无期。

保卫桃城，救援桃城是当务之急。然而，此时他征召的大司马吴汉大军还不见踪影，他手下只有几千名近卫亲兵，如何去解桃城之围？

就在刘秀苦思对策之际，形势进一步恶化，南边的董宪派苏茂、佼强率三万精兵北上，增援庞萌，围攻桃城。

小小的桃城如何能经受住这样的狂风暴雨。在蒙城的刘秀获知情报后，再也坐不住了，再也等不及了，他当机立断，马上做出了以下军事部署。

一是减负。他下令放弃一切辎重，只带少许口粮，轻装前进。

二是轻兵。他亲率轻骑三千，星夜来援。

只一天一夜，刘秀和他的特种部队便赶到了东平国的亢父县，此时离桃城只有七十里了。当时，随行的文武百官，屁股都被马鞍磨出了血，叫苦连天。士兵们也一样，人困马乏，疲倦至极。于是，大伙以委婉的方式向刘秀提出了各自的建议：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意思很明确：先留宿歇歇再走吧。

对此，刘秀一口回绝：“兵贵神速，只争朝夕。”于是，全军继续前进，又走了十里，终于抵达任城县境内，距离桃城只有六十里了。

刘秀一入境，便火速派人打探。得知桃城还在汉军手下时，他才放下了心。刘秀命令军队安营扎寨，就地休息。

第二天早上，围困桃城的苏茂、佼强两部听说汉军来援，亲率精锐士卒前来挑战。汉军诸将见敌军前来，纷纷请战。刘秀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宣布两点命令：第一，不准出战，避其锋芒；第二，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明地里来硬的，暗地里却来柔的。就在下达命令的同时，刘秀还打出了两招太极拳：一是火速派人接近桃城，散布自己亲自来援的消息，以激励守城官兵的士气；二是火速派人到东郡，请大司马吴汉等人率军来援。

对刘秀的一举一动，庞萌看在眼里，叹在心里：“刘秀日夜兼程数百里前来增援，按理说一到这里，肯定会及时投入战斗。不想他却高挂免战牌，拒绝和我们直接过招，这样的人真是深不可测啊！”

对刘秀的一举一动，庞萌看在眼里，动在手上。他和苏茂、佼强等人集中主力，又转攻桃城，目的是在汉军大部队到来之前，拿下桃城。然而，此时桃城的汉军已得知刘秀来援，士气大振，因此宁死不屈，顽强抵抗。

结果这座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城，居然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庞萌、苏茂、佼强等人一连攻击了二十多天，桃城依旧岿然不动。

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二十多天的僵持，为汉军的援军到来赢得了时间。很快，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人都奉命赶到。刘秀眼看反击的时机已到，当机立断，马上出击。

刘秀都亲自挂帅了，身先士卒了，将士们都奋勇向前了，团结一心了，还有什么可以阻挡呢？汉军打败庞萌的军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大败之后，逃命要紧。庞萌、苏茂、佼强等人弃辎重，连夜逃走，到兰陵寻求董宪的庇护。

刘秀自然不会放虎归山。他率军南下，火速抵达沛县。紧接着，刘秀又马不停蹄，入驻湖陵，目标直指董宪！

而董宪一方面让刘纡率军数万人进驻昌虑（今山东省滕州市），另一方面自己带领精锐在新阳一线防御，誓要和刘秀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结果再次证明，刘秀是龙，而董宪只不过是条蛇。大败后的董宪只得退守昌虑，并且使出最后的绝招——一字长蛇阵。

刘秀破阵的方法很简单，不主动闯阵，而是从边缘步步试阵、慢慢破阵。打蛇打七寸，他派吴汉率领汉军主力南下，前往新阳攻击这条长蛇阵的“蛇头七寸”。

拿下了新阳之后，汉军就卡断了董宪的粮道和退路。董宪非常惊恐，又召集五校军余部骑兵数千人驻扎在建阳，距离昌虑大约只有三十里。此刻，刘秀亲率本部赶到蕃县，距离建阳只有百余里。

诸将请求出击，刘秀笑而摇摇头，依然命令严守不出。不几天，董宪由于粮尽，无法坚守，只能出城逃走。

这回，诸将还未请求，刘秀当机立断，下令诸军总攻。这场最后的决斗进行了三天。三天后，一切都改变了，董宪的五校军几乎全军覆没，余部四散奔逃。汉军乘胜追击，五校军大将佼强率领余部投降，苏茂则率残部向北投奔张步去了。董宪、庞萌则率部逃入缯山。他们收拾散兵游勇，总共才收罗到数百个骑兵。其旧部听说董宪还活着，再次叛变，重新将董宪迎入郯城。

随后，刘秀率军抵达郯城，留大司马吴汉率汉军攻城，自己则亲率大军攻击彭城、下邳。这时候已经毫无悬念可言了，很快，吴汉就拿下了郯城，接下来是看对手结局的时候了。

“贼首”董宪和庞萌选择了逃往朐县，寻求东山再起，但不久，董宪部下的士兵高扈就终结了他们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高扈突然发动暴动，袭杀了董宪和庞萌，然后持着二人的首级投靠了汉军。

“贼将”刘纡则在逃亡过程中失踪，不知所终。

破三关，定中原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贵人，也会遇到克星。贵人与克星的出现，不是迷信，不是幻觉，也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客观存在的真实。

中国古代就有五行相生相克的智慧。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其中，水生木，土生金，木生火，金生水，火生土，此乃五行相生；同时又有土克水，木克土，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此乃五行相克。

下面，我们就来看一则相生相克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叫张步。张步一生中有三个贵人相助。

第一个贵人：琅琊郡人。

琅琊郡是一个地名，琅琊郡人也不是指一个人，而是指一群人。琅琊郡出生的张步其出道和汉初的彭越如出一辙，绿林、赤眉起兵时，他在家乡聚集数千人，靠着家乡人的支持，他起好了革命的步，当起了革命的家，干起了革命的事。他先是控制了琅琊郡，后又转攻周边各州县，占了几座城池。总而言之，家乡人可谓张步的贵人，张步靠着他们的支持获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自立为王。

第二个贵人：刘秀。

有了地盘，张步没有小富即安，而是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加紧扩张，先后占了泰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等地盘，部众发展到二十多万人。眼看张步一飞冲天，贵人刘秀出现了。建武三年（公元27年），刘秀拜张步为东莱太守，封万户侯。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第三个贵人：刘永。

然而，面对贵人刘秀的相助，张步却并不感冒，他的理想和心志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太守，他的目标是封王。就在这时，他的第三个贵人出现了，雄霸一方的刘永为了拉拢张步，立即封张步为“齐王”。

当太守还是做齐王？张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王爷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于是，张步心一横，婉拒了刘秀的美意，接受了刘永的封赏。

事实上，贵人刘永带给他的不仅仅是高官，还有厚禄。刘永和刘秀真情对对碰时，刘永为了拉拢张步，没少拨给张步经费，没少提供人力、物力、财力。这自然让张步大发战争财，挣得盆满钵满。

刘永被汉军剿灭后，散兵大多投归了董宪和张步。董宪被汉军剿灭后，其散兵又全都聚集到了张步的门下。外来部队，再加上自己的部众，张步手握几十万人马，他后来居上，一跃成为关东最大的割据势力。

就在张步风生水起时，他生命中的克星出现了。这个人的名字叫耿弇。

在已经成功消灭彭宠、张丰的情况下，刘秀对张步动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刘秀这次派出的挂帅将军正是福星耿弇，可谓知人善用；而张步最怵的汉军也是克星耿弇，可谓不是冤家不聚首。

在张步的眼里，耿弇文武双全，精通兵略，是个战神级的人物，比杀人狂魔还要恐怖。

然而，恐归恐，怕归怕，战还得打，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轻易服输，毕竟不到最后一秒，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为此，张步马上进行了精密部署，概括起来为三关。

第一关：边防关。具体做法：在济南郡之南的泰山郡和之北的平原郡，设了一条长达数百里的防线，特别是以钟城为中心，建立了军营数十座，调集重兵防守。此举的目的是阻止耿弇的汉军入境，确保南、北两翼的安全。

第二关：双煞关。具体做法：以济南郡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作为整个防御的前哨，封大将费邑为济南王，令他屯兵历城，同时，又分兵防守祝阿（山东省齐河县），目的是互为掎角之势，全力阻止汉军进入济南郡。

第三关：鬼门关。具体做法：以齐郡首府临淄作为二级防御中心，令三弟张蓝率精兵二万守西安，以各郡太守合万人守临淄，相距四十里，互为支援，张步自己则坐镇剧县指挥，并调集青州诸地援军齐至，作为预备队。此举的目的是如果汉军闯过了前两关，拼了老命，鱼死网破，也要保家卫国。

张步的三关对耿弇来说相当重要。他若闯不过去，那这里将是他的“断肠关”“啼血关”“销魂关”。下面就来看他是如何破关的。

首先，针对张步的“边防关”，耿弇采取的对策是绕关和飞渡。

耿弇绕开张步设下的防线，另辟蹊径，在东郡境内以出其不意的方式飞渡黄河，然后沿济水前进，深入张步的地盘。结果毫无悬念，张步的“边防关”很快被耿弇突破。

其次，针对张步的“双煞关”，耿弇采取的对策是各个击破、动摇军心和请君入瓮。

针对历城和祝阿，耿弇选择各个击破的方式，先是装腔作势地要进击张步的军事重镇历城，但暗地里却把大军直接开到了祝阿。这显然打了祝阿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汉军早上开始攻城，到中午便凯歌高奏，拿下了祝阿。

就是在祝阿城被破之时，耿弇故意留出西门缺口，放一部分城里败军去给在钟城里的敌军报信，以起到动摇军心的作用。果然，钟城敌军一听，吓得魂不附体。汉军只半天就拿下了祝阿城，钟城的防守远不如祝阿，这个仗根本没法打了啊！于是，他们不再坚守，而是选择了三十六计，逃为上计。就这样，耿弇兵不血刃地占领了钟城。

接下来，耿弇马不停蹄，挥兵向厉城进军。到了厉城郊外的巨里时，耿弇没有直接攻城，而是砍树，边砍边扬言要攻城。

守在厉城的费邑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费邑认为一旦巨里有失，那厉城就危矣，再说守巨里的是他弟弟费敢，为此，他急忙率三万精兵来救援。耿弇这使的是请君入瓮之计，等的就是费邑这条灵蛇出洞。

随后，耿弇分派一支由三千人组成的精兵，大张旗鼓，装腔作势地做攻城状。同时，他亲率部队在高冈上布下“口袋阵”，只等费邑的援军来钻。结果他的战术大获成功，进入口袋阵的费邑很快就成了刀下鬼，手下的三万大军也全部被歼灭。费邑死了，巨里和厉城也就相继不攻自破了。

最后，针对张步的“鬼门关”，耿弇采取的对策是出其不意、激将法和设伏之计。

耿弇攻破盘踞在济南一带的费邑、费敢兄弟军后，马不停蹄地攻到张步弟弟张蓝所在的临淄阵营面前。临淄的门户是西安，按常理必须先拿下西安再啃临淄，然而，用兵如神的耿弇却反其道而行之，他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直捣黄龙临淄，结果很快破了张蓝所据城池。

耿弇挟着胜利的余威，把目光停留在了张步所在的剧县。剧县是张步的老窝，也是他的最后防线，自然防守严密，而汉军连续作战已相当疲困。耿弇在临淄驻扎下来，决定再施巧计，以逸待劳，把张步引出剧县。

他派人到处放话，说张步是个胆小鬼，只会龟缩在老窝，不敢到临淄来。

张步总认为自己的天地是一手打下来的，平时最忌别人说他胆小无能了。一听这话，肺都气炸了。于是，张步中了这激将法，带着张蓝、张弘、张寿三个弟兄及二十多万部众，浩浩荡荡杀向临淄。

耿弇先是命刘歆、陈俊各率一军分驻城下，作为伏兵，然后派了一支老弱病残的先头部队为奇兵，去挑战张步的大军，结果刚一交战就败退。中途刘秀又安排部队去救，还装成害怕的样子且战且退，败入城内。

张步初战取胜，更是相信耿弇不堪一击。于是，他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地驱动部众蜂拥而来。奇兵过后，伏兵现形了，陈俊、刘歆率军杀出，双方战得难分难解。

耿弇在城头坐山观虎斗良久，眼看时机差不多了，率领精兵直插张步左侧后面。耿弇杀得正酣，一支利箭射入大腿。耿弇一惊，心想坏了，这个时候我不当先，将士肯定畏难后退，他心一横，咬住牙，拔出佩剑，迅速割断箭杆，又继续与敌作战，带着伤痛与敌人战了一天。将士们受主将鼓舞，也以一当十，争先恐后，终于把张步杀退。

耿弇料定张步会败回剧县，就在半路上设好埋伏。张步一行狼狈回窜，正入耿弇布下的口袋。又是一阵狠杀，张步人马能逃出去的已所剩无几。

这一仗的战果颇丰。耿弇击溃了张步的主力部队，汉军缴获粮草、兵器无数，仅押送辎重的马车就有二千余辆。

正在耿弇和张步以“关”对“关”，龙争虎斗，关前斗法时，担心耿弇势单力孤的刘秀来了个“援关”。他亲率大军到临淄支援耿弇。

刘秀在此举行了一次庆功宴，慰劳耿弇、陈俊、刘歆等有功将士。席间，刘秀拍着耿弇的肩膀，深有感触地说：“耿将军当初征战南阳时，就提出要北伐渔阳，东取青州。朕看困难重重，担心不能成功。实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实现了自己定下的目标，看来这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

这便是“有志者事竟成”这句成语的由来。

慰劳和奖赏过后，接下来汉军要对张步发起最后一击了——“夺关”。

刘秀派耿弇率兵直抵张步的老窝剧县。这时候，张步已经从真老虎变成了纸老虎，手下的主力部队消亡殆尽了，拿什么来抵挡耿弇如潮水般的狼虎大军呢？知道抵挡不了，识时务的张步选择了放弃老窝，带领残部向南逃窜。

耿弇趁机带兵一路追杀，幸亏苏茂率一万多精兵及时相救，张步才得以成功逃到平寿。

这时，刘秀却及时叫耿弇收手。为此，耿弇百思不得其解，刘秀笑着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穷寇虽然要追，但要适可而止，切忌一味猛追，否则他们做出狗急跳墙之举来，那可大大不妙啊！

第二句话：杀鸡焉用宰牛刀。穷寇已是穷途末路了，输得连裤衩都没有剩下了，只要给他们一点阳光就灿烂，给他们一线生机就疯狂，何不让他们自生自灭呢？

事实证明，刘秀的举动是明智之举，因为最终张步非但没有再逃，而且还来主动投降了。

患难见真情，按理说张步和苏茂这对患难兄弟应该是“两眼泪汪汪”地共叙衷肠才对，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两人一见面就互掐起来。

“耿弇那是什么人物，连骁勇的邓奉、剽悍的延岑都不是他的对手，你凭什么跟他掰手腕呢？你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共思对策呢？”苏茂也许是看到张步败成这样，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张步虽然静静地听着，脸上很平静，但心中的怒火却在燃烧，那是怎样的一种耻辱，那是怎样的一种愤怒呢？

正在这时，他接到了刘秀送来的“凉茶”，打开一看，果然是“降火”的：“谁能大义灭亲，斩杀盟友归降者，加封为列侯。”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穷途末路的张步原本就心寒如冰，苏茂责备讥讽的话更让他心如死水。他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同时又看到了生存的希望。舍友求生，想到这里，张步拔出了腰中的剑，以出其不意的方式，飞快地刺进了苏茂的胸脯。

剑落，血流，人倒。苏茂死了，张步却活了。他拿着苏茂的人头，带着张蓝、张弘、张寿三个弟弟，来到汉军军营“肉袒而降”。

刘秀没有食言，他不仅赦免了张步等人的罪行，还加封张步为安丘侯，允许他和妻儿居住在洛阳。

随后，张步残余部队闻风而降。张步的割据势力彻底瓦解，齐地彻底平定。至此，刘秀终把闹哄哄的中原给统一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建武八年（公元32年），那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夏天，一直闲居在洛阳的张步原本静如止水的心不知怎的也变得火辣起来。他虽然被封为列侯，但毫无权力，而且被刘秀密切监视，早已不能为所欲为，所以他非常想念自己称王称霸的日子。于是，他学汉初田横的样子，带着妻儿，还有三个弟弟及一些老部下逃往了海上，结果被琅琊太守陈俊派兵追杀，抛尸于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悲惨下场。

第十三章 得陇望蜀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春秋·田穰苴《司马法》

隗嚣的发迹史

中原已定，刘秀决定休养生息。连年征战，他觉得太累了，该歇歇了。士兵们也可借此机会养精蓄锐，为征战西北的隗嚣和西南的公孙述做好准备工作。

趁着休战的机会，咱们先来看看隗嚣的发迹史。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人，他有九大特点。

特点一，出生高贵，他出身陇右大族。

特点二，出道早，他青年时代在州郡为官。

特点三，才华足，他是陇上有名的大才子，熟读百书，精通兵法。

特点四，命运坎坷。王莽的国师刘歆听说隗嚣的才能后，推荐他为士（国师的属官）。就在别人认为隗嚣将飞黄腾达时，雄心勃勃的刘歆叛逆没有成功，被王莽处死。隗嚣一看事风不对，赶紧脚底抹油，回到了故乡，过起了田原生活。

隗嚣很快就解脱了，因为压在他头上的那座大山——王莽政权开始呈土崩瓦解之势了。当时天下英雄皆起，隗嚣家族在当地也算是一霸，自然也不甘心沉沦下去。他的几个叔伯就准备起兵造反，并叫他一起干。他非但不入伙，而且还对叔伯们进行了忠告：革命有风险，扯旗须谨慎。一步行来错，遭殃是家族。他还引用《孙子兵法》的话进行阐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但是，叔伯们却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召集千余父老乡亲加入了轰轰烈烈的革命，并且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势，很快攻占下了平襄（今甘肃省通渭县）等几座城市。人马越来越多，地盘也有了，可就是群龙无首，这头把交椅交给谁坐好些呢？这回众人进行了民主投票，结果得票率最高的是“另类小子”隗嚣，理由是：素有名，好经书。说的再通俗点就是说隗嚣既知书达理，又声名在外，是最好的人选。

第一回，隗嚣回绝了。

第二回，隗嚣拒绝了。

第三回，隗嚣发话了：“谢谢大家看得起我小子，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家必须尊重并执行我的意见，我才敢从命。”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了一个字：“好！”就这样，隗嚣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带头大哥”。

特点五，胸怀大志。

隗嚣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招贤纳士。他用高薪聘请了平陵人方望为“军师”。知恩图报的方望向隗嚣建议说：“足下想要承天命顺民心，辅汉而起事。今更始帝立在南阳，王莽还据守长安，咱们虽想以汉的名义行事，其实没有接到汉的命令，那用什么让众人相信呢？所以，咱们应当赶快建立汉高祖庙，称臣奉祀，才能名正言顺。”

说白了，方望就是劝隗嚣利用百姓的“思汉情结”壮大自己的事业。隗嚣听了觉得有道理，马上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祭祀。他下令在邑东立庙，祭祀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隗嚣等都称臣执事，祝史手捧玉璧以告神。

第二件事：盟誓。祭祀完毕，隗嚣带领部将杀牲而盟：“计盟誓的共三十一位将领，十六姓，顺承天道，兴兵辅佐汉室。如有心怀不轨的，神明灭他。高祖、文帝、武帝，使他坠命，宗室遭到血洗，族类灭亡。”

第三件事：传檄。隗嚣向各地发布檄文，列举王莽罪状，共同谋伐。

第四件事：扩疆。该做的准备工作做好后，隗嚣带兵十万，先是攻占了雍州，击杀雍州牧陈庆，然后攻陷了安定，杀死了安定大尹王向，再接着攻占了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郡县。

特点六，立场坚定。

更始二年（公元24年），刘玄对隗嚣投来爱的橄榄绿——招降。面对高官厚禄的诱惑，隗嚣心动了，决心归顺。却遭到了方望的坚决阻止。这一回，隗嚣发扬了自己任性的一面——坚决不听。方望见状，选择了和他分道扬镳，临走时，还留下了一封劝谏信。在书信中，方望最后劝告隗嚣，到长安去是没有前途的，将来是要后悔的。为了将来不后悔以及更有前途，方望还告诉隗嚣，安定郡乌氏县境内有一座龙池山，山上有神仙，自己这次正是要到龙池山找神仙去。言外之意，隗嚣与其去长安，还不如跟自己到龙池山。

但这没能阻挡住隗嚣归顺更始的决心。到了长安，刘玄以他为右将军，他的两个叔叔隗崔、隗义仍维持原来称号。面对“原地踏步”，他的两个叔叔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就找隗嚣商量，说：“咱们还是回去吧，到这里受人管、受人气，职务还是这个职务，薪水却少了不少。”

隗嚣说：“两位叔伯先等等，我办一下事就跟叔伯一起回家。”然而，隗嚣去了之后，回来却是一大群人，二话不说就把两位叔伯抓起来了。牺牲了两位至亲，隗嚣却得了想要的收获。他因大义灭亲被提升为御史大夫。

特点七：嗅觉敏。

更始三年（公元25年）夏，赤眉军入关，三辅扰乱。而这时刘秀已经在河北称帝，建立了东汉政权。隗嚣便向更始皇帝刘玄建议把政权移交给光武帝叔父国三老刘良，结果刘玄没有答应。眼看刘玄敬酒不吃吃罚酒，隗嚣很是气愤，于是参加了前面所说的“三王之乱”。这次活动本来是“秘密五人组”，但刘玄知道这件事后，把他们召进宫去，想来个瓮中捉鳖。其余四个人都去了，唯独隗嚣没去。他的嗅觉天生灵敏，似乎闻到了什么，于是非但没有赴刘玄的鸿门宴，而且还带着自己的亲信逃出了长安。

别了长安，这是隗嚣第二次离开长安，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二次光顾长安的经历塑造了隗嚣的性格。自此，一个酸腐愚忠的经学家消失了，而一个充满斗争智慧，甚至有些狡诈的隗嚣出现了。

逃出长安后，隗嚣直奔天水。回到了老家，他重新召回了自己的部队，占据原来的地盘，自称西州上将军。

特点八：纳贤士。

后来，更始政权土崩瓦解了，三辅的耆老士大夫都逃奔到天水来归附隗嚣。隗嚣素来谦恭爱士，尽可能接引名士以为布衣之交。以前王莽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被任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河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另外，《汉书》作者班固的父亲班彪也在其中。隗嚣由此名震西州，威名闻于山东。

特点九：野心大。

随着自己实力的进一步增强，魏嚣也想做皇帝，他委婉地向部将班彪征询意见。班彪明明白白地反对：“天下经过王莽之乱，民间都认为刘姓皇室要复兴，您不要想了。”

魏嚣反驳道：“周朝灭亡之后，战国七雄互相打，谁打赢了，天下就是谁的。秦末天下大乱，也是如此，在刘邦没有打赢之前，谁知道天下会是他刘家的呢？”

于是，班彪写了一篇《王命论》：“一般人以为刘邦是个普通老百姓，赶上天下大乱，他能打，也幸运，就得了天下，这是不对的。从尧舜禹汤文武到秦汉，凡能当皇帝得天下的，都有天命的必然，非人力所能争取。世间之所以那么多乱臣贼子，就是因为对此没有认识。”

可惜的是，隗嚣这回依然将任性进行到底，非但不听，反而在心里憧憬：“即便当不了皇帝，能像战国时那样当一个独立的诸侯国国君也不错，再或者，像南越国那样表面向刘秀称臣，实际独立，也挺好啊！”

各打一手好太极

势力在增长，但麻烦也不断。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隗嚣面前，那就是如何傍大款的问题。

当时的大款主要有两个：刘秀和赤眉。

聪明的隗嚣进行了详细的分析，随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刘秀强于赤眉。原因是赤眉有四大致命的弱点。一是赤眉兵多士众，但却人心涣散。二是赤眉外强中干，上下极为不团结。三是赤眉奸淫掳掠，貌似乌合之众。四是隗嚣的个人爱好，他对赤眉时髦的红眉毛很反感，总认为他们是邪门歪道，这样的部队前途是暗淡的。而刘秀的汉军却是正直、正义、正气的代表，是一支威武之师，是一支文明之师，是一支雄壮之师，是一支铁打之师。

公元26年，隗嚣通过邓禹向刘秀称臣。对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刘秀自然欣然笑纳了，然后给了隗嚣一个响当当的职务——西州大将军，给予他的权限也是透明的——全权处理凉州诸郡的所有事务。

隗嚣的行动惹怒了赤眉，他们决定西进陇地，一来给隗嚣一点颜色看看，二来占隗嚣的地盘为己有。对此，隗嚣没有丝毫畏惧，他令大将杨广出击，迎战到陇东一带找饭吃的赤眉军。

杨广不负隗嚣所望，先后击败赤眉军于陇东、乌氏、泾阳地区。这可以说是赤眉军在一路势如破竹捣乱更始政权后，遭遇到的当头棒喝。

至此，为了对付赤眉这一共同敌人，隗嚣与刘秀结成同盟，进入合作期。

公元27年，依附于公孙述的汉中军阀吕鲔进犯关中地区，隗嚣再次出兵，协助征西大将军冯异将吕鲔击溃。此后，公孙述多次派军北犯关中、陇东一带，均被隗嚣击败。

至此，为了对付公孙述这一共同心患，隗嚣与刘秀深入合作，并进入了信任期。

对此，刘秀在感动之余，写信给隗嚣，以表扬他的功绩。

后来，公孙述多次对汉中动武，并且派遣使者给隗嚣授印，但隗嚣宁可与公孙述为敌人，也不愿和他同流合污。不仅如此，他还斩杀了公孙述派来的说服使者，以表心志，同时出兵大破公孙述的大军，以表决绝。

至此，刘秀和隗嚣进入了幸福的“蜜月期”。

然而，事实证明隗嚣这只骐骥并不是一只安分的骐骥，他拥有雄心、野心，并不愿屈居于任何人之下，他和公孙述之间的争斗也是点到为止——唇亡齿寒这个道理隗嚣还是知道的。他和刘秀之间的“如胶似漆”也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来自刘秀的威胁隗嚣也是明白的。

看到隗嚣逐渐“不听话”，刘秀采取了以柔克刚的战略方针，对隗嚣进行安抚招降，希望通过政治手段来彻底解决凉州问题。只要不分裂，一切都好商量。

为实现“和平共处”的战略目的，刘秀派时任太中大夫的来歙出使凉州。

刘秀精挑细选来歙当使者，因为他和刘秀有亲戚关系，是刘秀熟悉信任的人。

见到隗嚣后，来歙便来了个开门见山，直接把邀请函递交给隗嚣，请他到洛阳“受封”。虽然具体详情没有说出来，但却透露出刘秀有意要封隗嚣的长子隗恂为侯。儿子都封侯了，做老子的肯定只高不低了。

面对高官诱惑，这一次的隗嚣表现却与众不同，他婉拒了，理由有两个。

一是自谦，称自己才疏学浅，功德甚微，无以服众，承受不起“高官厚禄”。

二是自重，称现在的凉州很乱，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实在走不开。

实际上，隗嚣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他内心有猜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刘玄召隗嚣入宫“议事”，如果不是他心存防备，借病推托，早已成了刀下之鬼了。现在突然接到了刘秀的受封邀请函，隗嚣怎么能不怀疑，怎么能不心存顾虑呢？

一个直接表白，一个婉言拒绝，注定来歙这次只能有辱使命了。只是，刘秀和隗嚣的缘分也在这打太极中一点一滴地消耗殆尽了。

为谋大业弃家财

隗嚣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他没有选择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先发制人，很快做出了这样的战略部署：联合公孙述，共同对付刘秀，并且派人先去投石问路。

接下来，一个超级牛人出现了。他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隗嚣、公孙述、刘秀三人的命运。

这个人的名字叫马援。马援，字文渊，扶风郡茂陵人。他有三大特点。

特点一，名门之后。

在数百年前的战国时期，马援的祖先不姓马姓赵，属邯郸赵氏，这其中最有名气的就是赵奢以及赵奢的儿子赵括。

老马家的祖先之所以放着好好的赵姓不用而改马姓，要拜败家子赵括所赐。赵括的名气一点都不输于赵奢，因为他做了一件名震天下，同时也是遗臭万年的事——纸上谈兵，导致长平之战赵军的大溃败，数十万赵军士兵被灭。

长平之战后，赵氏家族虽然没有被诛灭九族，但赵家人为了自保，做出了一件“改头换面”的事。

因为赵奢曾被赐封为马服君，为了弘扬正面、回避反面的需要，赵家集体改姓马。汉武帝执政时期，他们又集体从邯郸搬迁至扶风郡茂陵县，邯郸赵氏彻底演变成了茂陵马氏。

变身成功的茂陵马氏族人积极工作，努力奋斗，终于出了一位叫马通的人物。马通便是马援的曾祖父，因功被汉武帝封为重合侯。但是，因为马通的哥哥马何罗参与谋划了历史上骇人听闻的巫蛊事件，在江充事发被诛后，马何罗做出了狗急跳墙之举——谋杀汉武帝。

事情败露后，马何罗死不足惜，马通亦牵连被处死，马家再度一落千丈。好在汉武帝并没有罪及马家其他无辜成员。在汉武帝至新莽年间的近百年里，马家出的最大一位领导就是马仲，任玄武司马（官六百石，相当于今天的处级干部）。马仲便是马援的父亲。

特点二，有大志。

《东观汉记》说，马援身高七尺五寸（按出土的东汉铜尺计算，合1.77米），“容貌如画”，是一位身材高大、面目俊美的大帅哥。马援足智多谋，且口才特好。皇帝召见他，他对答如流。他给皇太子、诸王讲故事，皇太子、诸王都听得入了神。

然而，长得帅不能当饭吃，该经历的苦难还得经历，该承受的艰险还得承受。十二岁的马援便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离歌”——他的父亲撒手西去。

长兄为父，从此，他靠三个哥哥的抚养长大成人。大哥马况任河南太守，二哥马余任中垒校尉、三哥马员任上郡太守。为了马援的前途，哥哥们合计之下，送马援到颍川郡拜名师，学习《齐诗》，但胸怀大志的马援却让哥哥们失望了，因为其心不在学章句上，学的结果是“意不能守章句”。为此，马援向哥哥提出，要到社会上闯荡一番。这自然让三位哥哥感到很惊奇。

好在大哥马况很开明，鼓励他说：“你会是大才，但要晚成。”

于是，马援就这样告别了老师，挥别了哥哥，到边郡去种田放牧。《东观汉记》在记述此事时，说马援是位懂事的孩子，他之所以要到边郡放羊，是因为家里穷，他想通过放羊来贴补家用。其实，当时马援的三个哥哥都在朝中为官了，因此，这种说法不靠谱。显然，马援做出这样的举动，是性格使然，他不想依赖哥哥，想通过自己的劳动来自食其力。由此可见马援的坚强。

值得一提的是，没等马援起身，马况去世，马援留在家中，为哥哥守孝一年。一年中，他没有离开过马况的墓地，对守寡的嫂嫂非常敬重，不整肃衣冠，从来不踏进家门。

小牧童也有春天。后来马援发达了，他种田放牧，能够因地制宜，多有良法，因而收获颇丰。当时，他共有马、牛、羊几千头，谷物数万斛。

面对这田牧所得，马援慨然长叹，表达了自己的财富观：“人发了财，贵在能救助他人，使更多的人受益。否则，只是一个守财奴而已。”

于是，他把所有的财产都分给兄弟朋友，自己则只穿着羊裘皮裤，过着清简的生活。如果马援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前途也是光明的，至少能成为富甲一方的豪绅。然而，这绝非马援所愿，他有更大的人生规划。

特点三，大器晚成。

粪土当年万户侯。一夜之间主动变成穷光蛋的马援身着羊裘皮衣，离开北地郡去寻找自己的梦想。这一年，他三十七岁。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后来马援因为才华出众，在王莽政府当了一个小官。王莽很快就倒台了，于是马援跟随哥哥跑到凉州避难。在这里，马援要做出一个重要的选择——择良主而侍。

大厦已倾，首先应该扶社稷，安天下。在马援看来，当时天下逐鹿，究竟鹿死谁手，各路豪杰都跃跃欲试。显然，此时的马援也并不想缺席，他同样有着像后人辛弃疾那样的“看试手，补天裂”的情怀和志向。在乱世里混，无兵无权，就必须找一个主人。不过，与其他乱世英雄所不同的是，马援绝不盲目轻易投靠某个集团，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认真观察，用大脑去认真思考，再做出判断。

分析比较之后，他把目标锁定在了割据陇右一带的隗嚣身上。马援认为隗嚣拥有知书达理、礼贤下士、诚信宽厚三个独特的优势。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前去投奔，以期共图大业，实现抱负。

隗嚣还是很识货的，他封马援为绥德将军，并且非常敬重马援，每逢大事，必请马援来商议。

接下来，我们可以用三个成语形容马援和隗嚣的关系变化：相敬如宾、同床异梦、分道扬镳。受宠若惊的马援自然想努力回报隗嚣的厚爱了。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零距离接触，马援得出这样的结论：隗嚣并不是一个可以跟随的人，因为他虽然胸怀大志、礼贤下士，但却鼠目寸光、愚昧无知。

特别是隗嚣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做刘秀的“傀儡”后，马援就更加哀莫大于心死了。能放弃腰缠万贯的人，自然也能放弃平庸之主。就在马援产生了取而代之的想法后，机遇不期降临了。公元28年，隗嚣派他去蜀地说服公孙述。

隗嚣之所以派马援出马，原因有二：一是马援是隗嚣最信任的人；二是马援是公孙述最亲近的人，因为马援和公孙述同为扶风郡茂陵县人，是不折不扣的老乡，而且两人从小就认识。

只是，隗嚣没有料到马援的私心，他期待马援给自己拉一个生死与共的盟友来，马援却期待能和公孙述牵手。什么叫同床异梦，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马援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很快他的梦想就被公孙述打破了。

公孙述的帝王梦

在刘秀和隗嚣、公孙述三人的博弈正式开始前，我们先把公孙述的个人情况说明一下。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市）人，主要特点如下。

第一，他属于典型的“官二代”。公孙述的父亲公孙仁是朝廷郎官，后来升迁为河南都尉，官不大，但在地方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第二，他属于典型的少年成名。公孙仁非常器重公孙述，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并且请老师进行专门教导。不久，老师辞职了，理由是“述非待教者也”。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公孙述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教育的人。言外之意就是公孙述才华横溢。从此，公孙述名声大震。

第三，他属于典型的“复合型人才”。因为太守的器重，年纪轻轻的“官二代”公孙述就成了清水县县长。他不负厚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治理，使县里出现了“政事修理，奸盗不发”的良好局面。

接下来，便是公孙述在仕途中平步青云的时候了。西汉末年，公孙述为朝廷的中散大夫，俸禄六百石。王莽篡汉后，他又被封为郡守。

第四，他属于典型的“乱世枭雄”。由于王莽不切实际的复古改制，以及多次对外用兵，导致天下大乱，绿林、赤眉等起义此起彼伏。再后来，更始帝刘玄政权建立，各地豪杰纷纷起兵响应。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以“借道”为由打起了公孙述地盘的主意。

公孙述听说后，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把他们迎进城来。他哪里知道，自己这是引狼入室。这些人刚进了城，恶劣的本质就暴露出来了。

迎客容易送客难，为此，公孙述思来想去，决定在“攘外”之前先来“安内”。

他把当地的一些豪杰之士召集到一起，然后开始了演讲，大致表达了四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剖析天下动乱的原因：都是王莽新政惹的祸。

第二层意思，表达天下百姓的心声：因为思念刘汉王朝，我才会一听闻大汉的将军来了就打开城门迎接。

第三层意思，陈述了百姓心中的苦楚：见面不如闻名，他们进城之后的表现令人大失所望，烧杀抢掠，不是强盗却胜似强盗。

第四层意思，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现在有一个很坚定的想法，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护我们的郡不受外人欺凌，等待真龙天子出现的那一天。大家愿意跟着我干就留下，不愿意悉听尊便。

公孙述原来就具有超强的人格魅力，此时又说出这样豪气干云、光明磊落的话来，自然感动得那些豪杰们热泪盈眶。于是，大家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表达了意愿：“愿效死！”

安内成功后，该“攘外”了。聪明的公孙述没有选择硬取，而是选择巧夺。他先是对宗成和他的部队发动“糖衣炮弹”的攻势，又是好酒好菜地招待他们，又是好言好语地夸他们，更是忙里忙外地照顾他们。总之，公孙述把他们当成衣食父母来伺候，当活菩萨供奉着，目的只有一个：以迷其心。

表面功夫做足了，成功稳住宗成一伙后，公孙述开始进行“斩首行动”了。他暗中调兵遣将，选精兵千余人，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对宗成的部队进行了偷袭。宗成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袋就稀里糊涂地搬家了。

随后，公孙述多次打败刘玄派来的人马。在绵竹击破刘玄所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领来攻的一万余人，公孙述更是名震益州。

看到公孙述拥有不凡的才能，相当于开国元勋的功臣李熊劝说公孙述，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一是阐述当前的局势：如今天下动乱不堪，奸臣庸人当道。

二是陈述公孙述现在的优势：将军您割据千里，地盘连当年的商汤王和周武王都无法相比，眼下与其苦等真命天子出现，不如趁这个动荡时期，奋发图强，励精图治，宏图霸业指日可待。

三是分析公孙述今后的运势：将军您现在应该顺应民意，顺势而为，及时更改名号，以镇统百姓，造福百姓，流芳百世。

原本就极富野心、颇具雄心的公孙述听了李熊的话，马上回应道：“您的话正合我意啊！”

随后，他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自立为蜀王，建都于成都。

在公孙述的励精图治下，蜀地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不但远方的士人和老百姓前来投奔的多如牛毛，就连西南夷的一些小国的君长，也都来纳贡献礼。

眼看自己的金玉良言取得如此良好的效果，李熊的心如熊熊燃烧的大火。于是，他再次向公孙述上书，表达了三个方面的意思。

一是天下乱。

如今山东饥荒闹得很厉害，已经沦落到人吃人的境地了；天下大乱，兵民所到之处白骨露于野。

二是蜀地富。

首先，蜀地地域广阔，土地肥沃，加之良好的气候条件，真是种啥长啥，是重要的粮食产地。

其次，除了种地产粮，蜀地还盛行女红。在左思的《蜀都赋》中，就有“百室离房，机杼相和”的记载。益州的女红除了满足蜀地所需外，还进入中原，满足天下的需求。女红业的发展，是蜀地最重要的赋税来源。

再次，蜀地盛产竹子。竹子，和后来的橡胶、钢铁一样，在当时是重要的军事资源，因为竹子是制造弓箭的必备材料，拥有竹子，约等于今天拥有了橡胶和钢铁。当然，除了制作弓箭，竹子还能制成其他器械。

最后，蜀地还出产鱼盐铜银，这些东西除了能满足内需，还可以贩运出境，赚取外快，尤其是铜银，稍作加工后，可以直接当钱用，免去了许多商业程序。

三是战略佳。

蜀地北据秦岭，有蜀道之险可以据守；东守巴郡（今重庆市），有长江瞿塘峡可以依靠；地广人多，兵员也不是问题。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怎么能白白浪费呢？现在公孙述声名远播，只要顺应天命，及时建立政权，有识之士定然闻而归之，天下之地尽揽于手中，这才是成功之道。

公孙述一听，自然心动了，但在行动前，作秀表演还是很有必要的。他故作疑惑地问道：“帝王是天注定的，我凭什么能当此重任呢？”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李熊回答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公孙述继续推托：“我怕我的才能不够啊！”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公孙述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天上掉下块风水宝地，取之可兴，弃之可惜，为之可旺，晚之可悔的道理。他早已萌生了当皇帝的想法，因为在这之前，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奇梦，他梦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

醒来后，他对其妻说了这个梦，妻子一听，高兴地说：“这是好梦啊！八厶加起是个公字，子系加起来是个孙字，意思就是说你可以当皇上啊。”

公孙述疑问道：“可是十二为期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我只能做十二年的皇帝吗？”

妻子答：“古语说得好，只要能当皇帝，哪怕是早上当了皇帝，晚上就死了也值得，更何况还有十二年的光阴呢！”

妻子的话自然让公孙述蠢蠢欲动，此时加上李熊的肆意鼓动，他不再犹豫，决定走自己的路，干自己的事，让别人去说。

接下来，公孙述来了个“三步走”。

第一步，正名。为了让自己当皇帝的理由更充足，公孙述不惜忍着钻心的剧痛，请来了文身大师，在他的手上文下了龙飞凤舞的“公孙帝”三个字，为自己的正统身份制造证据。

第二步，登基。公元25年四月，公孙述自立为天子（比刘秀早两个月称帝），建元为龙兴元年。

第三步，封赏。他拜李熊为大司徒，分别拜自己的弟弟公孙光、公孙恢为大司空、大司马。

公孙述自称皇帝之后，做了几件事情。

一是招降纳叛，扩充地盘。公孙述发动了多次攻城略地的割据战争，很快，整个益州都成了他的一亩三分地。

二是废除铜钱，改革货币。公孙述设置铁官铸造铁钱，开了在四川铸造铁钱的先例，但却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因为这样造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通货膨胀。

蜀中童谣言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王莽称“黄”，公孙述自号“白”，五铢钱是汉的钱币，这是说天下终究还是刘氏的。

三是墨守成规，遵循旧章。公孙述显然没有挣脱思想的束缚，他奉行享乐主义，大搞形式主义。

对此，《后汉书》有这样的记载：“习汉家制度，出入法驾，銮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辇出房闼。”公孙述劳民伤财，目的却很单纯，只有一个：一展皇威，二现皇风，三露皇权。

他的同乡故友马援到成都拜访他的时候，原以为会握手欢叙，哪知公孙述却搞了一套烦琐的接待仪式，被马援嘲笑为“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由此可见公孙述的这些做法并不怎么高明，可以说他当上了皇帝后的治国并不成功，也许是心态变了的缘故。原本他只想保一方乐土过一生，而现在却觊觎天下，可天下之大，只有一个人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这是不是导致他心理畸变的原因呢？

同为皇帝，作风各异

公孙述其实也没对千里迢迢而来的马援做什么，只是来了个“下马威”。公孙按照皇帝接见使者那一套，搞了一番繁杂的礼仪，先请卫士，再接马援。他又送马援出宫在宾舍待命，制作给他穿的衣冠，最后才在宗庙宴请马援。

祭品丰盛，百官迎立，公孙述在前呼后拥下接见马援，大耍派头，一副小国之君的模样。应该说，公孙述对马援还是器重的，席间表示要封马援侯爵，授他为大将军。马援的那些随从以为遇到了明主，高兴得都想留下来。然而，公孙述的这一番表演，恰让马援看清了他的本质。

试想，天下胜负未定，与公孙述同样称帝的刘秀，已在东方崭露头角，且颇具雄才，已初显“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景象。在强敌随时会吃掉蜀地的情况下，公孙述不设法拿出实际招数广纳天下英才，内安民生，外强防御；相反，却陶醉在偏安一隅的自得之中，这样的人能有多大出息，明眼人一看便知。

没几天，马援便选择了打道回府。在他看来，在找到一个理想的老板之前，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紧跟现在的老板隗嚣。跳槽，是需要眼光的；跳槽，是不能冲动的。

马援马上把巴蜀数日游的情况向隗嚣进行了汇报：“子阳（公孙述）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马援的话等于直接给隗嚣泼了一盆冷水，他联合公孙述共同对付刘秀的梦想就此破灭。为此，隗嚣很快又想出了新的投石问路之举——访问刘秀。

这次，马援依然被任命为使者，马援新的择主机会不期降临了。

公孙述喜欢繁文缛节、夜郎自大，刘秀却喜欢开门见山、坦诚相待。

果然，刘秀见到马援后就开了这样的玩笑：“你遨游在两个皇帝之间，今天我能见到你，倒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面对刘秀的笑里藏刀，马援马上来了个卑躬屈膝。他双膝跪地，诚惶诚恐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现在这个社会，不但主上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主上。我和公孙述自幼便是朋友，但我见他的时候，他让武士持戟立在殿阶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我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竟然敢这样轻易就见我呢？”

对此，刘秀回答道：“刺客不带刀。你只身一人，身上又无兵器，怎么会是一个刺客呢？说客嘴如刀。你利嘴一张，胸中满腹经纶，充其量只是个说客罢了。”

就这样，两人第一次会晤交谈甚欢。

为了进一步了解马援，刘秀以调研为由，带领马援到黎丘、东海一带出巡。两人在零距离的接触中，刘秀的聪明才智、勇气谋略、气度胸襟，令马援深深折服。为此，马援说了这样一句话：“天下时势反复不定，称王称帝的人不计其数，只有陛下气度恢宏，好像汉高帝刘邦一样。”

将刘秀喻为开国的汉高祖，马援可谓感慨颇深。

而马援的正直果敢、豪气直爽，也令刘秀啧啧称赞。为此，刘秀说了这样一句话：“百里挑一，与众不同。”

孔子曰：“毋欲速，毋见小利。”刘秀显然深谙此道，他并没有直接把跳槽成功的马援留在身边，而是让他回凉州当卧底。

马援回来后，隗嚣跟他同卧同起，向马援询问东方的传言和在京师的得失。马援对他说：“我到洛阳后，刘秀接见我达数十次之多，每次接见态度都很轻松，从早到晚无所不谈。他才智极高，有勇有谋，普通人不是他的对手。不仅如此，他心胸坦荡，开诚布公，不拘小节，跟汉高帝刘邦相同。他看的书非常多，深通儒家经典，处理政事遵循法度，前世君王没有人能跟他相比。”

隗嚣又问：“刘秀和刘邦相比怎么样呢？”

马援回答：“刘秀不如刘邦，刘邦‘无可无不可’，而刘秀却喜欢处理行政事务，行动符合规范，又不喜饮酒。”

隗嚣听了心里不高兴：“要像你说的那样，刘秀反而比刘邦更加高明了！”

同床异梦已成事实，分道扬镳只是时间问题。

而刘秀虽然已对隗嚣产生了“杀心”，但碍于天下未平，他依然采取先礼后兵的怀柔之术。建武五年（公元29年），刘秀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使出了一招“投石问路”——派来歙第二次出使凉州。

上一次隗嚣没有同意，这一次自然也不会同意了。但是，隗嚣毕竟是隗嚣，他不是等闲之辈，他上次虽然拒绝了刘秀的邀请，但却是婉拒。这次虽然同样拒绝了刘秀的邀请，但他同时也给了刘秀面子，因为自己没有去，派了一个人去，这个人便是自己的长子隗恂。

“凉州事太多，我分身乏术，就让我儿子代我去吧。”隗嚣的话很委婉，但内心却是很痛苦的，毕竟儿子隗恂送到洛阳，便等于羊入虎口，要想再回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没办法，此时隗嚣尽管狼子野心，但他认为自己在刘秀面前只能算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刘秀才是真正的狼。同时，隗嚣以这种方式，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你走你的阳关道（中原之地都是刘秀的），我走我的独木桥（只有凉州这一隅之地），咱井水不犯河水，啥都好说。

在整个过程中，马援苦口婆心的劝说起到了很好的作用，马援的胳膊肘往外拐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事关大局的棋子

送子求平安，隗嚣的低姿态和高诚意，给足了刘秀面子。刘秀虽然知道破镜不可能再圆，养虎终究为患，但他更知道韬光养晦、养精蓄锐的重要性。因此，在中原平定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对隗嚣和公孙述这两只必须搬走的拦路虎动手，而是选择了隐忍不发。

毕竟，从起兵至今，刘秀已经在金戈铁马中磨砺了十年；毕竟，中原的平定，是汉军士兵用血和泪堆积而成的；毕竟，刘秀自己疲倦了，手下士兵们疲倦了，百姓疲倦了，需要好好休息，好好调整。

于是，刘秀当隗嚣、公孙述不存在，对他们不理不睬、不冷不热。与此同时，他将士兵、百姓作为衣食父母，对他们不离不弃。

就这样，一个主动“割爱”求和，一个被动“割地”守平。刘秀和隗嚣的关系由蜜月期进入了对峙期。

然而，他们之间的和平关系很快又被打破了。

本着来而无往非礼也的原则，隗嚣派了一个叫周游的使者到洛阳朝拜刘秀，目的有两个，一是对刘秀的友好表示感谢，二是代为探望自己宝贝儿子在洛阳的情况。

周游人如其名，喜欢游玩，就在去洛阳的途中，他开了个小差，去拜访了汉军在关中地区的“总司令”——冯异将军。

然而，事实证明，周游这次公费旅游之举是极不明智的，是得不偿失的，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周游死了，而且是死在冯异的军营里，凶手是谁？两个字——仇人，但真正的元凶却查不到。

听闻消息后，刘秀极为震惊，大为震撼，深为遗憾，出于安抚和弥补心理，刘秀决定散财消灾——赠送大量的金银珠宝给了隗嚣。

为了确保这笔“赔偿款”能顺利送达凉州，刘秀派出了以勇猛著称的铫期当“护财使者”。按理说，有铫期亲自出马了，应该万无一失了。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运输队抵达离凉州尚有十万八千里的郑县时，发生了盗窃案件，铫期护送的金银珠宝全部被盗。

铫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刘秀只能长吁短叹了，看来这一系列的误会注定是无法弥补了。刘秀很快改变策略，没有再选择置之度外，而是选择了防患未然，来了个两步走。

第一步走，威逼一个人，这个人自然是隗嚣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隗嚣再怎么说，地盘是有的，实力是明摆在那里的，是离是和，还得下最后一剂猛药。

刘秀磨刀霍霍，亲自部署讨伐隗嚣的军事行动，令建威大将军耿弇以进攻公孙述为名，将大军驻扎在陇道，做好出击准备。这和韩信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和春秋时期晋国吞并邻近的虞和虢两个小国的“假道伐虢”如出一辙。

接下来，刘秀派人向隗嚣“借兵借粮”，一同出征攻打公孙述。这显然是给隗嚣下最后的通牒，向左转还是向右走，是联合还是彻底决裂，你自己看着办吧。

面对刘秀再一次的投石问路，隗嚣派属下将军王元屯重兵于军事要地陇坻，并且用木头堵塞道路，彻底斩断了天水郡与关中地区往来的交通纽带。

至此，刘秀花在隗嚣身上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第二步走，利诱一个人，这个人便是扶风平陵（今陕西省咸阳市）人窦融。

窦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归纳起来，他有如下特点。

第一，窦融是一个宽厚的人。

窦融的七世祖窦广国，是孝文皇后的弟弟，封章武侯。窦融的高祖父，宣帝年间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从常山迁徙到平陵。窦融为人慷慨，结交英雄豪杰，以侠义闻名。

第二，窦融是一个感恩的人。

窦融少怀大志，王莽居摄年间，任强弩将军司马，参加了攻翟义、平槐里的战斗，因军功被封为建武男。王莽末年，各地革命军四起，王莽太师王匡请窦融任助军，出兵东征。后来，窦融随王邑军在昆阳大败，撤归长安。再后来，汉兵长驱入关。在王邑推荐下，窦融被任命为波水将军，赐黄金千斤，引兵进驻新丰。王莽失败后，窦融率军投降更始大司马赵萌，任校尉。赵萌十分看重窦融，推荐他为巨鹿太守。

窦融见更始帝新立，东方尚在乱离之中，加上自家累世在河西，因而不想出关。他对兄弟们说：“这天下还不知道是谁的天下，而我们的河西殷实富裕，又有河流作为天然的防御屏障，在这里咱们足以自守。”兄弟们都认为他言之有理。

于是，窦融去见赵萌，说自己不想到巨鹿郡，而想出守河西。赵萌替他奏明更始帝。于是朝廷任命窦融为张掖属国都尉（武帝时置属国都尉，以主蛮夷降者），窦融大喜，立即带领家人西行。到任后，他安抚百姓，交结豪俊，对羌人示以恩信，于是很快得到了河西人民的支持。当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等英彦之士，都与窦融交好。

第三，窦融是一个讲道义的人。

更始政权败亡后，窦融召集梁统等人商量说：“如今天下乱得像一锅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我们河西地处羌胡的觊觎之中，咱们不同心协力就不能自守；权衡轻重，我们应该推选一人为大将军，为五郡的大哥大，带领大家静观其变。”大家一致同意窦融的建议，并以不记名投票的方式推举他为河西五郡的大将军，主持大局。因为窦融家族几世任河西官吏，深得民心。从此，窦融拥众割据。

第四，窦融是一个礼让的人。

窦融处在刘秀和公孙述及隗嚣三人之间的缓冲地带——河西，他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谁拥有他就占据了盘面的主动权。

第五，窦融是一个谦卑的人。

窦融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对优势，但他却并没有沾沾自喜、狂妄自大，居功自傲，而是在做人上一如既往地谦逊、谦卑、谦让，做事上一如既往地公正、公平、公道，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能保持一颗平常心，虽然独霸一方，但却低调做人，不称帝、不称王、不称霸。这样一位谦逊的长者，自然是刘秀、隗嚣、公孙述“三国演义”主角竞相争取的对象。当然，考虑到公孙述因为眼光问题，主动放弃竞争，那么，窦融便成了慧眼识珠的刘秀和隗嚣争夺的对象。

第六，窦融是一个合作的人。

鱼翅和熊掌不可兼得，一臣不可事二主，窦融想跟谁合作呢？

窦融的心只有刘秀，没有隗嚣，原因是他认为跟着刘秀干前途是光明的。然而，河西路途险远，当时的交通又不发达，窦融有心无力，根本上就没有向刘秀进行表白的机会。正在窦融在酝酿“飞鸽传书”之举时，西凉的隗嚣却先他一步归附汉室，称建武年号。窦融一看，隗嚣归附汉室那就是一家人了，于是他便选择了顺势而为——归属隗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隗嚣在拒绝了和刘秀联兵征伐公孙述后，马上把目光停留在了窦融身上。因为窦融处在他和刘秀及公孙述三人之间的缓冲地带——河西，他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筋，谁拥有他谁就占据了盘面的主动权。

对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隗嚣不敢怠慢，便派了使者张玄去河西当说客，鼓动窦融和他联兵自保。

张玄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对窦融说：“更始帝刘玄事业已成，却转眼败亡，这已清楚地表明刘姓不可能再复兴了。我们有所归属，但终不自由，一旦受制于人，自失权柄，后果危殆，悔之莫及！如今天下豪杰争锐竞胜，雌雄未决，我们应该各自占据土地，与陇蜀势力结合，胜利了，可为六国；就算失败了，至少也能割据称雄。”

对此，窦融高度重视，他马上召集豪杰和太守们商量此事，众人集思广益，回了这样的话：“刘秀天命所归，而且，在目前天下称帝的人当中，他的土地最广阔，甲兵最强盛，号令最严明，别人远远比不上。”

一语惊醒梦中人。窦融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决定东归刘秀。建武五年（公元29年）夏，他派遣长史刘钧向刘秀真诚献马以表忠心。

刘秀以最高的礼节接见了刘钧，在盛情款待他之后，便命他带着自己亲加玺印的书信回河西，信中表达了四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盛赞。盛赞窦融治理河西所付出的心血，所取得的功绩。盛赞窦融对维护和平所做的努力，所奉行的方针政策。

第二层意思：感谢。感谢他进献的良马，感谢他的真情厚意。

第三层意思：奉劝。奉劝窦融讲大局识大体，拿定主意，早作决断。

第四层意思：封赏。赠窦融二百斤黄金，并任命他为凉州牧。

明察万里之外，洞见徘徊之情。这是窦融对刘秀发自内心由衷的赞叹。于是，窦融充分发挥写信的特长，马上又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写给“新欢”刘秀。中心思想只有八个字：谨表谢意，以表忠心。此时隗嚣公然和刘秀撕破了脸，封锁了道路，信使到半路见“此路不通”了，只好转回。窦融没有气馁，马上便派人从水路“偷渡”到汉地，传达了书信。就是这样一来一往之间，两人的情意得到了进一步加深。窦融这封信取得了良好效果。

第二封信写给“旧爱”隗嚣。中心思想同样只有八个字：谴责隗嚣穷兵黩武，目的只有一个：奉劝隗嚣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然而，固执的隗嚣显然不会听从他的话，选择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不管怎么样，刘秀通过挖墙脚的方式，成功把窦融拉到自己的麾下，使得隗嚣拥有的天然屏障瞬间瓦解。

第十四章 各个击破

“城峻随天壁，楼高更女墙。江流思夏后，风至忆襄王。老去闻悲角，人扶报夕阳。公孙初恃险，跃马意何长。”

——唐·杜甫《上白帝城》

真刀真枪对对碰

有了外援窦融和内应马援的支持，刘秀底气十足，马上来了个双管齐下的两步走。

第一步走：攻心。

在马援和窦融身上尝到甜头的刘秀，继续走挖墙脚的路线，特别是将马援提出的“离嚣支党”政治进行到底。

于是，恭喜来歙，他又有一展雄风的机会了。这次刘秀没有再派他去和隗嚣直接对对碰，而是派他去和隗嚣的部将王遵面对面。

王遵乃豪侠之士，是隗嚣手下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思汉心切。他曾在公开场合发表声明：我之所以努力作战，并不全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因为我的先父蒙受汉恩无以回报，我思念旧主，想要报效万一而已。而来歙作为使者到凉州来来回回这么多次，安然无恙，都离不开他的暗中帮助。这样一位归汉心切的人，刘秀自然要招降。结果王遵二话不说，立马带着妻儿家眷离开隗嚣，投奔到了刘秀怀抱。刘秀大喜过望，马上拜他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对此，王遵马上做出了感恩回馈之旅，对隗嚣手下的另一员猛将牛邯进行了招降。王遵和牛邯既是同僚，也是知己。他对牛邯说道：“夫智者睹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今孺卿当成败之际，遇严兵之锋，可为怖栗。宜断之心智，参之有识。”

王遵的努力没有白费，很快牛邯也选择了弃暗投明，他同样被刘秀拜为太中大夫。

一石激起千层浪。王遵和牛邯的临阵脱逃，给了隗嚣当头一棒，更严重的是带来了强烈的连锁反应，后来竟然演变成“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使余万，皆降”的地步，这样的局面真让隗嚣欲哭无泪。

总而言之，刘秀攻心术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步走：攻城。

在和隗嚣挖墙脚、拼内力，进行人才争夺战的同时，刘秀还不忘主动掰手腕、亮利剑，进行陆地争夺战。

建武八年（公元32年），刘秀派来歙和征虏将军祭遵征讨隗嚣。来歙和祭遵挂帅出征后，第一站选择了奔袭隗嚣的军事要地略阳（今甘肃省天水市）。然而，途中祭遵却掉链子了，因病而回。

“合二为一”的来歙不灰心不气馁，选择了继续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地赶路，结果抄山间近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偷袭略阳成功，斩杀了略阳的守将，士兵非逃即降。

隗嚣接到了噩耗后，一边惊呼“何其神也”，一边调兵遣将，派手下最为得力的悍将王元率数万精兵来围攻略阳的来歙。

斩山筑堤，激水灌城，王元奉行的是高举高打的强攻战略，誓要一举消灭汉军。

固死坚守，断木为兵，来歙奉行的是水来土掩的防御战术，誓要和城池共存亡。

猛将遇到了良才，这分明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攻防战。

利矛遇到了坚盾，这注定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持久战。

就这样，春去夏来，双方激将数月，虽然士卒疲惫，但仍然没有分出个高低来。

就这样，赢得了时间的刘秀终于可以集中精力，全力出击了。他征调各路人马，选择了亲征隗嚣。

就这样，一直磨刀霍霍的窦融终于可以亮剑了，一展雄风了。他率五郡及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余辆，与汉军会于高平。

刘秀和窦融的会师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礼仪课。见面前，窦融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和恭敬，先派下属到汉营询问会见的礼仪，结果得到了刘秀的交口称赞。刘秀作为“回礼”，置酒高会，待以殊礼，以高标准高规格接待窦融的同时，还进行了封赏。刘秀封窦融安丰侯，封窦融的弟弟窦友为奉车都尉，封窦融的堂弟窦士为太中大夫，其他诸将也得到了相应的封赏。一句话，皆大欢喜。

两军会师，合军而行，数道上陇，对河西的陇军产生了强大的威慑力，他们望风而逃，略阳之围也就自然土崩瓦解了。

就这样，输在了起跑线上的隗嚣再也坐不住了，如坐针毡啊！他选择了以退为进，退守西城。

略阳之战最终以汉军大获全胜而告终。为此，刘秀又做了两个小动作。

小动作一，搞庆功宴。庆功宴的主角当然是来歙了，刘秀让他坐于诸将之右，以示对他功绩的嘉奖。这其中窦融等有功之臣自然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奖赏。

小动作二，威逼利诱。他写了一封“恐吓信”给隗嚣。他告诫隗嚣，此时如果归汉，不但父子可以相见，可以团聚，而且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可以享之不尽。否则的话，只能是自取灭亡了。结果隗嚣选择了走自己的路，让儿子去死。于是，刘秀无奈之下，斩杀了隗嚣的儿子隗恂，以正威严。

按照常理，刘秀做完这两个小动作后，应该是来更猛、更凶的大动作了——全面围剿隗嚣。然而，事情的进展并非这样，刘秀很快就选择了打道回府，原因是后院起火了：颍川郡和河东郡、济阴郡等地方发生了变乱。由于这几个地方都在洛阳附近，于是京师骚动。

刘秀自然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他当机立断，马上做出了星夜回师之举。

刘秀自己走了，但对隗嚣的战事却不能落下。为此，他给留守的大司马吴汉、征南大将军岑彭等人送上了一封书信。

信中成就了一个流传千古的成语：得陇望蜀。意思就是说，隗嚣只有西城和上邽这两个重要的军事据点。一旦这两个据点被我们全拿下，隗嚣便是穷途末路了。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向南进攻公孙述。

信中表达了一个颇有哲理的观点：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生苦于永不知足，既平定了陇又窥望着蜀。

信中发出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感慨：人生苦短，譬如朝露。每一次用兵，都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都是一次智勇的较量，头发都白了许多啊！

总而言之，刘秀是勉励将士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刘秀走了，征陇西的将士们都在努力了，但结果却出人意料的糟糕——汉军败了。

汉军之所以败了，不是败在隗嚣手上，而是败在粮草上。

汉军之所以缺粮，原因有二。

一是陇西交通极为落后，给粮草的运输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二是征西的汉军士兵杂而不精，不但影响了战斗力，而且还增加了粮食的消耗。

这样导致的直接后果是粮食日少，吏士疲惫，逃亡者多，士气低迷。

而与之相反的是，隗军却是士气高涨，原因同样有二。

一是隗嚣“谦恭爱士”的回报，拥有一批相当忠心的追随者。

二是守西城的将军王捷，宁死不屈，誓死明志。他在自刎前，对着汉军士兵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替隗王守城的将士，都是忠贞不渝的壮士，誓死不降的勇士，豪气干云的侠士。我们宁可当热血铸就的烈士，也不做贪生怕死的奴才。你们除了退军，别无选择。如果你们不信我们的决心，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

言罢，王捷便自刎而死。王捷的死，极大地震撼了汉军的军心，同时也极大地激起了隗军的斗志。

这样导致的直接后果是汉军长期围攻西城不下，双方再次进行了胶着的攻坚战。

长此以往，将将不将，兵将不兵。岑彭很快代表汉军出招了，他想出了水攻西城的办法。南水北调，开支截流，誓要通过水漫西城来攻破这座坚城。

长此以往，城将不城，池将不池。王元很快代表隗军亮剑了，他想出了突然袭击的奇招。五千将士，声张虚势，鼓噪大呼，谎称公孙述的百万大军到了。

结果毫无防备之下，王元大获全胜，成功救出了被围困在西城的隗嚣。

结果粮草告急之下，吴汉和岑彭只好“烧辎重，引兵下陇”。

结果孤掌难鸣之下，耿弇和盖延只好放弃围攻上邽，选择“亦相随而退”。

结果时来运转之下，隗嚣“出兵尾击诸营”，打得汉军屁滚尿流，吴汉一口气跑到了长安，岑彭狼狈逃到了津乡（今湖北省江陵县），耿弇仓皇奔回了江陵。只有祭遵独守而不退却，并最终病死在抗战的最前线。

面对这样一位勇冠三军的老将，面对这样一位克己奉公的老吏，面对这样一位死而后已的老者，面对这样一位专门利人的老好人，刘秀哭了，他深悼之，厚葬之，感叹之：“安得忧国奉公如祭征虏者乎！”这是后话。

千金散尽还复来，就这样，隗嚣又重新夺回了安定等地，眼看是隗嚣重整旗鼓，重振雄风的时候了，关键时刻，隗嚣却乐极生悲——死了。

祭遵是病死的，而隗嚣却是气死的。隗嚣不是气刘秀欺他太甚，而是气解决不了温饱问题。

公元33年的春天比以往来得更晚了些。对隗嚣来说，春天来了，秋天仍遥遥无期。毕竟在他眼里，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而秋天才是粮食丰收的季节，而他现在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温饱。

一年的征战，壮劳力都保家卫国去了，自然顾不了田里的庄稼。没有庄稼，就没有粮草，没有粮草，就要饿肚子，饿了肚子，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填满肚子。

躲在冀城的隗嚣原本在时来运转之际雄心勃勃，凌云壮志，但该面对的现实却怎么也无法绕开。他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饿其体肤”，什么叫“劳其筋骨”。

身为堂堂的一国之君、一方诸侯，竟然沦落到如此凄凉的下场，这对好面子、自尊心极强的隗嚣来说显然是无法承受的。结果他一口气没回来，呜呼哀哉，撒手西去。这说明隗嚣气量小，注定难成气候。

隗嚣是遗憾的，刚迎来转机，刚看到曙光，就来了个“身先死”。

隗嚣是欣慰的，死去原知万事空，但喜欣见后来人，他死后，王元、周宗立他的小儿子隗纯为王（在洛阳当人质的大儿子隗恂已被斩杀），传承了他的革命之火。

而隗纯是幸运的，主要体现有二：一是他能在突然之间就取代父亲，成为一国之君，一方之主；二是他继承皇位后，深知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的公孙述派大将赵匡、田弇等人来到最前线，做出了“抗汉援陇”之举。

同时，隗纯又是不幸的。主要体现有二。一是他是国难之际扶上正位的，隗嚣留给他的是一个烂摊子。这个摊子谁捡到都是一种负担，要么付出心血，要么付出生命。二是他遇到了的对手不是一般的对手，而是非一般的对手——刘秀。

留给隗纯的时间不多了，因为刘秀再次展现知人善用这一特长，很快通过寇恂和耿纯两员大将平定了中原的“内乱”，接着马上对陇西杀了“回马枪”。为了达到一击而中的效果，刘秀重新进行了排兵布阵。

首先，来看他的“排兵”。

一是“布奇兵”。任用屡立战功的来歙“监护诸将”，成为征西的总指挥。

二是“布穴兵”。任用劳苦功高的马援为“副手”，成为征西的副总指挥。

三是“布狼兵”。任用狼虎之才的冯异、耿弇、盖延、马成为征西“四大将军”。

其次，来看他的“布阵”。

一是长蛇阵。征调了一支强大的后勤部队——军民数万，驴四百头负驮，运送粮草。

二是兜底阵。提供了一线战场足够的粮草——在汧县积谷六万斛，随时补给。

三是埋伏阵。专派了一支引敌归降的奇兵——用重金收买陇地的商人，内接外应。

来歙被刘秀委以重任，他很快就因地制宜地做出了这样的战略部署：围点打援、重点突出、剪其羽翼、各个击破。

事实是用时间来证明的，一年的时间给了来歙足够的空间，一年的时间给了来歙一展才干的机会，一年的时间也给来歙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一是围点打援，成功击溃公孙述派来的援军。

二是重点突出，成功斩杀了隗国的“双子星座”赵匡和田弇。

三是剪其羽翼，成功劝降了死守高平的隗将高峻。

四是各个击破，成功逼降了死守冀城的隗纯。

隗将除了王元逃往益州投靠了公孙述，其余非死即降。至此，东汉王朝统一凉州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当然，汉军也为此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四大将军”之一的冯异在和隗纯僵持冀州的长达数月时间里，鞠躬尽瘁，不幸病亡。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但“大树将军”的威名却永存于世。

《后汉书·冯异传》记载：“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这段话意思是，每次大战结束后，诸将多忙于邀功请赏，而冯异从不居功自傲，往往独自静坐在大树下，反思经验教训。久而久之，人们便送给冯异一个充满赞誉之情的别名“大树将军”。而这个简洁而精辟的固定词组，成为著名的历史典故，千百年来，经常被人们在诗文中引用。

北朝大文学家和诗人庾信在其代表作《哀江南赋》序中留下了这样的千古绝句：“将军一去，大树飘零。”

唐代大诗人杜甫在《故武卫将军挽歌三首》中同样有点睛之笔：“无由睹雄略，大树日萧萧。”

造化弄人妒才，英年早逝的冯异是万般遗憾的。

后人赞美如斯，大树将军冯异应该会含笑九泉的。

冯异死了，但来歙等人却没让刘秀失望，他带领耿弇、盖延、马成等人在这年的寒冬里迎来了冬日暖阳。内忧外患，久困被围的“光杆司令”隗纯究竟还是没能坚持到底，他在大将周宗等人的带陪同下，选择了归顺。

刘秀和隗嚣的这场战争历时了四年多，牺牲了手下两员最为得力虎将的性命，牺牲了无数士兵的鲜活生命，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心智。

但历史却是这样一步一步拓出来的，最终能得陇，用一句话来形容刘秀就是：累并快乐着。

内力大比拼

行百里路者半九十。要想完成全国的统一大业，刘秀还有一步要走，最为关键的一步，容不得半点马虎的一步，那就是啃下盘踞在巴蜀地带的最硬的一块骨头，消灭人生当中的最后一个劲敌——公孙述。

“望蜀”之战，比的是内力，比的是潜力，比的是定力，比的是实力，比的是修为，注定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较量，注定是一场最精彩、最壮烈的终极对决。刘秀和公孙述的大决战概括起来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跨越时空的“口水战”。

“口水战”的特点：君子动口不动手。

“口水战”的焦点：谁是正统皇帝之争。

“口水战”的亮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口水战”的盲点：喷死人不偿命。

“口水战”的精点：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口水战”的观点：五德论、谶纬、符命、瑞应。

前面已经说了，刘秀以图谶说称帝。他和大哥一起在南阳起后时，便是在“刘氏复起，李氏为辅”这条谶言上大做文章，从而以“君权神授”这个正统观念来笼络人心、吸引人心、凝聚人心。后来刘秀经过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后，在河北得到大发展，又是凭着《赤伏符》的“受命之符”为由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从而开始了一统天下之旅。

公孙述也以图谶说称帝。他同样是一个善于玩弄谶纬的割据者、独裁者。史称公孙述“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谶记”。

一是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

二是引《录运法》“废昌帝，立公孙”和《括地象》“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等种种高深莫测的话来说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之类。

三是引五德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

四是自称手纹有奇特之处，以及得龙兴之瑞云云。

总而言之，公孙述表达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刘秀是“草莽龙蛇”，不符合也不适合当皇帝；他才是“真龙天子”，理应为九五之尊、天下至尊。

公孙述把他潜心研究出来的理论，经过精心加工包装后，印成宣传资料，向中原地区进行公开免费发行，结果效果明显，达到了“感动众心”的目的。

面对公孙述的先发制人，刘秀以不变应万变，马上上演后发制人。他主要运用了两招致敌的政策。

一是借力打力。他在公开场合对公孙述的谬论进行了“答辩”。主要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反驳。

反驳一，图谶里说的“公孙”，是指汉宣帝，难道你不知道吗？

反驳二，代汉的人姓当涂名高，难道你就是当涂高吗？

反驳三，用掌纹为祥瑞，王莽就是前车之鉴，这个值得你效仿吗？

第二层意思：忠告。

忠告一，你不是我的乱臣贼子，仓促之间误入歧途而想当君主，这个情有可原，只要你幡然醒悟，及时悬崖勒马来得及。

忠告二，你自己年事已高，老婆孩子都弱小，你应该未雨绸缪，早点确定今后的大计，这样才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忠告三，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当皇帝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好皇帝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坐稳皇帝宝座的。你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

刘秀的反驳辩文公开发出去后，公孙述对此三缄其口。且不管他是不是沉默是金，刘秀靠这招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效果显然是达到了。

二是借题发挥。

公孙述杜撰出这些东西来，刘秀自然也不甘落后，他马上也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杜撰出一些经典的谶语来。史书有这样的记载：“是时，述废铜钱，置铁官钱，百姓货币不行。蜀中童谣言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事者窃称王莽称‘黄’。述自号‘白’，五铢钱，汉货也，言天下当并还刘氏。”

这段话表白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公孙述废除原通行的铜钱，设置铁官新铸钱，结果造成了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这说明公孙述货币战争是失败的，他的改革创新、强国富民的想法落空了。

第二层意思：以“黄”喻王莽，“白”喻公孙述，陈述公孙述是在赴王莽的后尘，重走王莽当年的不归路，

第三层意思：以“窃言”代表传播之人，以“五铢”代表刘汉，说明天下归根结底还是要归顺于刘氏的。

总而言之，刘秀和公孙述这场“口水战”和“舆论战”各有千秋、各具特色，结果自然是难分伯仲。

第二阶段：超越国界的“境外战”。

“境外战”的特点：君子动口亦动手。

“境外战”的焦点：看好自家的门，管好自家的人。

“境外战”的亮点：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境外战”的盲点：玩死人不偿命。

“境外战”的精点：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他的是他的，谁也别想多得。

“境外战”的观点：支援、配合、帮助。

在“口水战”没分出胜负的两人，没有把全部精力白白费浪掉，而是马上进行了隔山打牛般的“境外战”——通过第三国进行军事力量对比和交锋。

这个第三国自然是隗嚣所在的陇地了。刘秀全力进攻隗嚣时，公孙述自然不会也不能袖手旁观。他和隗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不存在了，另一个也不能独自存活，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唇亡齿寒。

然而，最终阻止公孙述放手一搏，大张旗鼓地进行境外战的不是刘秀，而是自己手下的众臣。因为他手下很快出现了两派：一是主战派，二是厌战派。

主战派的代表人物是荆邯、延岑、田戎。

主战派的主要观点是：与其坐以待毙，与其坐井观天，不如放手一搏——自强。

主战派的优势在于：千言万语抵不过一个“理”字。

厌战派的代表人物是：吴柱和公孙光（公孙述的弟弟）。

厌战派的主要观点是：与其鸡蛋碰石头，与其决胜负于一举，不如躲进蜀地成一统——自保。

厌战派的优势在于，千言万语敌不过一个“情”字。

结果公孙述很赞成主战派的观点，也很赞成厌战派的观点，他选择了一个择中的办法：派赵匡和田弇两位将军带兵去救援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隗嚣，而没有调发国内之精兵，南据江陵，北定三辅，和刘秀死战到底。

结果我们都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公孙述的境外战失败了，他派出的援军包括赵匡和田弇两位将军都一去不复返，他极力想挽救的第三国陇地也成了刘秀的一亩三分地。总而言之，因为公孙述的优柔寡断，错失了良机，白白放弃了借助外来力量，和刘秀进行真刀真枪、你死我活、放手一搏的绝好机会。这场扣人心弦的“境外战”，显然最终是以公孙述的失败而告终。

第三阶段：超接地气的“肉搏战”。

“肉搏战”的特点：君子动手又动脚。

“肉搏战”的焦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肉搏战”的亮点：向钱看，向厚赚。

“肉搏战”的盲点：打死人不偿命。

“肉搏战”的精点：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肉搏战”的观点：肉搏、血腥、凄风、苦雨。

“口水战”和“境外战”显然都是为最终的“肉搏战”来做铺垫的。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又是一个草长莺飞、春红柳绿的春天，雄心勃勃的刘秀开始了得陇望蜀的人生最后苦征之旅。

和“境外战”的主动权在公孙述手上相反，这一次的主动权被刘秀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这一次刘秀把战火烧到了公孙述的家门口了，公孙述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了。

胸有成竹的刘秀使出的战术部署可用十六个字概括：南北两线双管齐下，水陆两路齐头并进，具体部署如下。

南路军。总指挥：吴汉。副总指挥：岑彭。大将：刘隆、臧宫、刘歆等。兵力：步兵六万，突骑军五千。兵力来源：调拨指挥南阳、武陵、南郡、桂阳、零陵、长沙等郡。进攻路线：逆境扬帆——沿长江逆流而上，直捣黄龙——进入益州。

北路军。总指挥：来歙。副总指挥：盖延。大将：马成。兵力：不详（应该不是很多，绝对比东路军少几个档次）。进攻路线：脚踏实地——从凉州出发，开拓创新——沿古蜀道南下，步步为营——依次攻占汉中、广汉等郡，最后一击——进逼成都。

对此，公孙述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周密部署，积极布防，采取的防御方针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进行水陆双管齐下的布防。

陆路：在荆门山和虎牙山这两个“天险关口”严密设防。

水路：一是在汹涌澎湃的长江上架起一道浩瀚如烟的浮桥，二是在水中立下很多木桩，三是修建了瞭望台，

目的很明确：拒人于千里之外。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公孙述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他的陆路的布防只能防贼，而水路的布防只能防川。这根本上难不倒汉军。且看东路军的主帅岑彭的表演。

列位看官的眼睛没有看错，岑彭是在兵马未动之前就已完成了“易帅”之举。原因是主帅吴汉犯了“右倾主义”思想。

南路大军总兵力近七万人。总指挥吴汉出于前车之鉴，为了保证在行军途中“不断食”，在大军集结后，他没有直接下达出发令，而是进行了裁兵，要选三万老弱病残幼的士卒回家种红薯。

兵不多，而在精，这是吴汉的想法。

兵贵精，亦贵多，这是岑彭的心声。

兵马未行，内乱先起，主副帅为裁兵僵持起来，仲裁者当然只能是刘秀了。

火眼金睛的刘秀很快有了自己的见解和判断，他自然知道吴汉的“裁兵保粮”的举动是不对的，在自己已经提供了足够的后勤保障面前，在“兵者至上”的大敌当前，这是饮鸩止渴之举，这是自掘坟墓之举。

这是错误的思想认识、错误的军事决定、错误的恐惧心理。刘秀对吴汉大为失望，为此，他马上做出了“仲裁”调节。

一是自我揽责，自背黑锅。刘秀给吴汉的书信里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错错错，是我的错。

二是自我调整，自取其咎。刘秀给足了吴汉面子，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让他改行去负责进蜀部队的后勤军需供应，同时把岑彭扶正为南路军的总指挥，荆门战役以及此后的益州战事由他全权负责。

出师未捷身先死

事实证明，刘秀的当机立断和果敢犀利是正确的，岑彭很快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

面对公孙述水路的“拒敌之术”，岑彭采取的是以牙还牙的“破敌之术”：火攻。

这个办法和三国赤壁之战周瑜的法子一样。如果我再来分析一下就会豁然开朗。周瑜之所以用火攻，那是因为曹操把船连成一片，想这样踏平江东。而公孙述的浮桥和曹操的船是一样的，也是连成一片的“死东西”，火一来便会被烧得灰飞烟灭。公孙述的碉堡和木桩都是为浮桥服务的，浮桥一旦没了，他的水上防御也就等于彻底瓦解了。考虑到浮桥是在上游，因此，这条计谋能否成行，还要具备一个条件，那就是“东风”。

事实上，岑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借东风上一点也不逊色于诸葛亮。诸葛亮还要在神坛上指指画画，装神弄鬼地折腾大半个早上，而岑彭则是闭上眼就对士兵们说出了火攻的那一天。

果然，火攻的这一天，原本一直“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的天变了，变得风起云涌，而倒吹的东风正好可以刮着船只逆流而上。接下来很简单了，风在吼，马在叫，长江在咆哮，那些装满硫黄等易燃物的船只飞速向浮桥下使去，很快浮桥被点着了……

火光冲天，顷刻间，浮桥化成浮云，防线化为虚线。

一鼓作气，枪林弹雨，转眼间，蜀军一败涂地，溺死者数千人。

大胜之后，岑彭颁布纪律，不得掳掠，违者必究，从而最终达到对民众秋毫无犯。

岑彭的做法受到了当地百姓的一致赞赏和高度好评，他们马上感恩回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皆大喜悦，争开门降；不分彼此，亲如一家。

对此，刘秀给予岑彭嘉奖：一是任命他为益州牧，二是规定以后所攻占的郡县都由他先代理太守。这才叫信任，这才叫重用。

而岑彭“借东风”成功，名利双收后，再接再厉，马上又上演“借粮草”之举。

长驱直入后的岑彭在喜悦之后是忧愁，他在为军队的吃饭问题发愁。新上任的后勤运输部长吴汉显然还没有进入角色，没有及时提供足够的军粮来为军队的快速前行加油鼓劲。

与其等米下锅，与其裹足不前，不如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岑彭把目光停留在了江州西北的垫江县平曲乡，这里是蜀军的“囤粮基地”啊！为此，他做出了“声东击西”的战术，一方面派手下大将冯骏派部分人马虚张声势、摇旗呐喊，做出强攻江州的态势；另一方面，他亲率汉军主力部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平曲进军。

结果没有悬念，岑彭战术取得了良好的成效，汉军出其不意地顺利拿下平曲，结果成功“借”到了数十万石军粮，当真是挣得盆满钵满。

就在南路军取得大捷“兵威益盛”时，北路军也没有闲着，他们也不甘落后。他们面对的拦路虎是投靠到公孙述的隗嚣旧将王元。王元在池河（今甘肃省徽县北）布下“天罗地网”，目的同样是拒汉军于千里之外。

然而，北路军的来歙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他采取高举高打的战术，与盖延、马成合攻王元，结果大破之，并且顺利拿下了下辨（今甘肃省徽成县）。

结果，蜀人大惧，公孙述大惊。当然，公孙述不是待宰的羔羊，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汉军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他马上进行了绝地大反击，他使出了独门绝招——暗杀。

多年来，“三国鼎立”之中的“大哥大”刘秀在中原一带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不断壮大势力。“揽贤侠”的隗嚣在陇地两面三刀，八面玲珑，不断折腾自我。“独居一隅”的公孙述却自给自足，知足常乐。虽然在益州无所事事，但他也没有闲着，一方面修建防御体系，加强国防建设，另一方面组建了一个“刺客训练营”，培养出一大批冷酷无情，且快、准、狠的职业刺客。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时，该是刺客效犬马之劳的时候了。

刺客们很快就用实际行动对公孙述多年的精心栽培进行了“感恩回报”。他们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潜入来歙的营帐里，然后赤裸裸地给了他一刀。

刺客一刀正中来歙心脏，一行人惊喜交加（只怕来歙有十条命也难保了），同时也惊慌失措（惊动了汉军护卫队，只怕他们有十条命也难保了）。于是，他们连拔刀的时间也不耽搁了，脚底抹油，紧急撤退。

刺客不带刀，除了留下破案的铁证外，还延长了来歙断气的时间。来歙忍着绞心的痛，马上把盖延叫来了，开始写遗书。遗书主要表达了五层意思。

一是说明自己的情况：遭人暗算，危在旦夕。

二是表达自己的遗憾：没有完成伐蜀的重任，有辱陛下使命。

三是提出自己的忠告：重用贤才，严惩小人。

四是建议自己的接班人：臣死后，盖延可以接掌我的位置。

五是托付自己的亲人：请监管好我几个不争气的兄弟。

来歙写毕，“投笔抽刀而绝”。

刘秀读罢，掩面流泪而泣，做了三件“身后事”。

一是赠祭言：中郎将来歙，攻战连年，平定羌、陇，忧国忘家，忠孝彰著；遭命遇害，呜呼哀哉！

二是追封赏：追封来歙为中郎将、征羌侯，谥节侯。

三是从厚葬：他亲自戴孝为来歙送葬。

来歙虽然是死不瞑目的，但此时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来歙的“临终遗书”五条，刘秀都照办了，唯有第四条刘秀却婉拒了。刘秀没有按来歙的嘱托用盖延来接替他，而是任命扬武将军马成以代理中郎将的身份取代了来歙的职位。

北路军就这样被公孙述的“奇门暗术”所阻。公孙述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成功干掉了来歙，稳住北线后，接下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南线的岑彭。

为此，他采取的战术是“饿虎扑食”。具体做法是“双管齐下”：一是派延岑、吕鲔、公孙恢（公孙述弟弟）“三剑客”驻兵于广汉（今四川省射洪县）和资中（今四川省资阳市）；二是遣悍将侯丹率二万雄兵驻扎在黄石（今重庆市涪陵区）。目的是以逸待劳，请君入瓮，静等岑彭往里钻，全歼汉军。

对此，岑彭再次展现自己的超级才干，他同样还以声东击西的“双管齐下”：一是派护军杨翕、臧宫从涪水上平曲，以打“游击”的方式牵制住延岑等蜀将；二是自己率主力部队避开了公孙述的主力部队，顺江而下还江州，然后溯都江而上，偷袭黄石的侯丹，结果“大破之”。再接着，岑彭绕小道，从荒无人烟的地方日夜兼程，一举拿下蜀地关要之地武阳（今四川省彭山县）后，直逼公孙述老窝成都。

面对岑彭数日间长达数千里的乾坤大挪移，公孙述自然又是大惊大骇，并且发出了“是何神也”的感慨来。

是啊，此时的蜀军主力被彻底甩在扞关一带，此时的成都，相当于不设防。要想和岑彭进行真情对对碰的直接对决，那是没法做到了。

关键时刻，公孙述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虽然惊慌，但并不惊乱，他再度使出了曾对付来歙的方法——暗杀。

岑彭丝毫没有放慢前进的脚步，丝毫没有察觉到潜在的危险。这天晚上，他就率大军就近驻扎下来。

不巧的是，岑彭所驻扎的村子竟然叫“彭亡”。

汉高祖刘邦在一次平乱中，路过柏人，原本准备就宿的，但觉得柏人这个地方太“迫人”的了，于是临时改住地，这才阴差阳错地避开了一场灾难。

而此时的岑彭听了自然直皱眉头，这个地名实在是欺人太甚，难道是要他完蛋吗？然而，他还是决定凑合着睡一晚。

刘邦一生小心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终小心驶得了万年船。

岑彭一生光明磊落，宁可站着生，不可跪着死，最终大意失去了生命。

这天夜里，公孙述的刺客乘着夜幕混进军营，刺杀了岑彭。这一次刺客同样没有把刀带走，据说是故意不带走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汉军，这是公孙述这边的人干的，想起到震慑的作用。

彭亡真的成了岑彭的葬身之地，巧合还是天意？这就和三国时的庞统在“落凤坡”上遇难一样，令人感叹。后有诗叹曰：

雨骤风驰善用兵，公孙击地欢如神。

如何壁垒疏防夜，已悟彭亡竟殒身。

尘埃落定

岑彭死了，还有后来人。刘秀一边表达对岑彭的哀悼之情，一边把吴汉从幕后推到台前当主将。

吴汉接任后，以“哀兵”的方式马上向公孙述发起了总攻。吴汉很快在鱼涪津打败了公孙述的两员大将魏党和公孙永，在武阳还斩杀了公孙述的女婿史兴，然后以不可挡之势攻取广都，随后在绵竹逼降了王元，又在涪城斩杀了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面对汉朝的步步逼近，公孙述手下的将帅在恐惧之下，选择了“日夜离叛”，结果“述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

这时，刘秀来猛料了，劝降公孙述，劝降信归纳起来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不要因为暗杀我的手下的大将来歙和岑彭而担心，你应该放下顾虑，主动投降才是唯一出路。

第二层：相逢一笑泯恩仇。只你肯主动投降，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只要你肯归降，不但可以免你一死，而且还可以赦免你的宗族。

第三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保证我所说的是实话，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决不食言。

对此，公孙述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一个是开门纳降，一个是终无降意。谈判不成，那只有手底下见真章了，决战不期降临了。此时的汉军拔江州，获田戎。吴汉挟胜利之余威，自带步骑二万进逼成都，并且在离城十几里扎营，做浮桥，派副将武威将军刘尚带万余人屯于江南，为营相距二十余里，以为掎角之势。

吴汉显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此时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果然，是夜，公孙述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十多万嫡系部队，向吴汉发动了全面的反攻，另外在刘尚回救的必经之路设上伏兵。果然，吴汉与蜀军大战一日，兵败被围。

眼见战士的情绪低落，吴汉就把将士召集在一起，大声说：“我们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如果我们同心协力，共同抗敌，不但可以突围出去，而且还能立下大功；如果大家都怕死，就必败无疑了。是成功还是失败，在此一举了。”诸将都说愿意拼了。于是，在吴汉的安排下，他们接下来依靠有利地形，接连三天不和公孙述的兵交战。这三天他们在干什么呢，除了一些哨兵在山上多树幡旗，使烟火不绝外，大家都在睡觉，养精蓄锐。

一连三天汉军都没有动静，谢丰和袁吉也放松了警惕。第四天夜里，吴汉带领自己的残兵败将悄悄撤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敌人竟然没有发现。他们很快就与被隔绝在外的刘尚部队联合在一起了。有了兵马，他们又有了底气。而此时的谢丰认为吴汉已成了自己的瓮中之鳖，不足为虑，他派袁吉守在这里，他亲自带一队人马去袭击江南。他认为只要江南拿下了，汉军便全完了。

按理说他的设想是好的，然而，他不会料到自己此去江南不是去立功，而是去送死。因为他到达江南，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座空城，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当吴汉和刘尚率大军切断他们的退路时，他们顽强的抵抗也是无能为力了。结果谢丰在乱战中战死。而与此同时，袁吉还在纳闷汉军的军营怎么会一直没有动静。等了大半天后，他派人一打探，才知道他们围着一座空山，山上竟无一人。于是，袁吉率军来支援谢丰。汉军此时早已设有伏兵。结果袁吉没有救出谢丰，倒是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

这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吴汉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公孙述所在的成都。汉兵跑到自己的眼皮底下来了，公孙述困兽犹斗，他派出了自己的“杀人组”。为了让他们尽死效命，他不惜散尽了国库和自己私人的所有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

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这群敢死队悄悄地从城里后门溜出来了，然后对睡着的汉军进行了偷袭。汉军接连取胜，此时又把成都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他们自然料想不到城里的敌人还敢来偷袭他们，结果猝不及防，汉军大乱。

敢死队虽然只有五千士兵，但个个经过特殊的训练，技艺不凡，而且被公孙述的金帛所买，视死如归。他们犹如困兽一般，突然挣脱了铁笼，自然精神百倍，以一当十，以一敌百。乱军中，汉军也不知道敌人的虚实，于是，乱成一团，死伤无数。

吴汉这个时候也无能为力，只能选择三十六计，逃为上计。但在逃的过程中，慌乱中的他居然掉进了水里，幸亏在溺水后抓住了马尾，才逃得性命。

此战不说损兵折将，而且更为糟糕的是汉军此时只有七天的粮食了。也就是说这七天如果拿不下成都，那就只能“望都兴叹”，悻悻地打道回府了。

时穷节乃见。关键时刻，吴汉没有退缩，他决定坚持到底。

如果公孙述再在成都城里坚守一个星期，等汉军没有了粮草再发动全面反攻，那么吴汉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难逃彻底溃败的命运。然而，就是这七天却成了公孙述的魔咒。他一刻也等不及，要把城外这些在他眼里耀武扬威的士兵全部消灭。

支撑着他立即发动反击的不是人，而是上天。这天公孙述在一本“天书”中看到了这样四个字：“虏死城下”。他联想到刚刚的大胜，心里大喜，吴汉等人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啊。既然他们注定要死在城下，如果我此时不出兵，等他们七天一到撤兵了怎么办，这不是违背了天意吗？

于是，公孙述就亲自带领城中的全部精兵来攻打吴汉。这场世纪大战，从清早一直打到中午还没有分出胜负。正是晌午时分，火毒的太阳像针一样扎着大地，人在战场自然是苦不堪言。双方又累又饿，公孙述就上前商量是不是行个方便，先填饱肚子再继续打。吴汉可不管这一套，他大手一挥，一支精锐的骑兵便以雷霆之势冲向敌人军中。我的人马还没上，你就说休战，天下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啊！

公孙述的士兵本来就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此时敌人突然杀出的铁骑把他们那点残留的意志给彻底摧毁了。于是，接下来战场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了。公孙述眼看大势已去，逃命要紧，但他哪里会料到自己早已是吴汉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没逃多远，他就被一名汉军用剑刺穿了胸膛。在剑穿心的那一刻，他是否已然明白：虏死城下不是指别人，而是指自己呢？结果公孙述虽然被手下救入城中，但因为伤势过重，这天夜里便一命呜呼了。公孙述在临死前，将自己的兵权交给了最为倚重的大将延岑，希望他能替自己继续战斗。结果，延岑没有做愚忠的臣子，选择了举城投降。

第十五章 以柔治国

“自古中兴之盛，无出于光武矣。奋寡而击众，举弱而复强，起身徒步之中甫十余年，大业以济，算计见效，光乎周宣。”

——宋·陈亮《酌古论》

百炼钢，绕指柔

历史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得与失、兴与衰、成与败、起与落。历史就是一张网，网住了你我他，网住了是是非非，网住了浮浮沉沉。历史更是一个魔咒，它总是高深莫测，变化无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人猜思不透、捉摸不定。

历史的烙印已经在刘秀身上生根、开花、结果。他二十八岁起兵，到剿隗嚣、灭公孙述统一天下已经四十三岁了。十五年的沧桑历史，十五年的戎马生涯，十五年的风雨淬炼，他荡平群雄，征服大大小小的“土皇帝”，革了多少人的命，他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些曾经的岁月和风雨化成了一种结晶，沉淀成为一种永恒，开出灿烂无比的生命之花、人生之果。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狂喜过后的刘秀很快回归冷静，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荣归故里。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正值寒冬时节，但刘秀的心里却暖洋洋得如春天般温暖，因为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刘秀再和父老乡亲们见面时，自然也是感慨颇深，泪湿眼眶。乡亲们也很给力，他们做的举动主要有三个：一是十里相迎，以示对刘秀这个“浪子”归来的欢迎；二是杯酒盛情，以示对刘秀的敬重；三是嘘寒问暖，以示对刘秀的关爱。

都说言多必失，说着说着就把刘秀的老底给揭出来了：“文叔从小就诚实可信，诚信待人，礼貌待人，和人打交道时，既爽快又柔顺，真没想到能有今天的成就啊！”（文书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

山不争高入云来，水不拒细汇大海，人不自大成俊才。位如高山、心如大海、人为俊才的刘秀听后，非但没有计较他们的“大不敬”，反而笑着说道：“柔是我的制胜武器，我很感谢它，因为柔我才打下了天下，现在我治理天下，也打算采取柔啊！”（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

说着，刘秀马上向父老乡亲展示了自己的“内柔之术”，概括起来为“怀柔三部曲”。

一是把舂陵乡改成章陵县。现在由乡改镇那都得达到经济和人口等条件，经过上级领导的层层审批才能通过。而现在舂陵一下子由乡变成了县，那上升的速度比经济特区还要快，只能用坐火箭来形容。乡改县，无疑是一项改变家乡人面貌的“达标工程”。

二是免除徭役。这个很容易理解，也就是说以后家乡人都不用交粮食不用纳税了。刘秀这个提议等于直接“剽窃”了当年刘邦的做法。当然，这个提议也是最实惠最让家乡人看得见体会得着的。免除徭役，无疑是一项造福家乡人生活的“效益工程”。

三是大兴建筑。对老家的宗庙和祠堂重新进行修建，打造一流的皇帝故居，此后带来的“红色”旅游业，进一步促进了家乡人的经济和发展。大兴建筑，无疑是一项提升家乡人形象的“惠民工程”。

总之，刘秀的荣归故里之旅是“感恩回馈”之旅，是“接地气、攒人气”之旅，是以柔治天下的开拓之旅。

第二件事：励精图治。

东汉王朝刚建，百废待兴。针对“百姓虚耗，十有二存”的局面。刘秀在治理国家方面将柔进行到底，来了个“怀柔三步走”。

第一步走是减轻赋税。

刘秀下令恢复实行“三十税一”的田赋制度。“三十税一”就是指农民收三百斤粮食，交十斤公粮，这是当年“文景之治”时休养生息的减田租最优惠政策。与此同时，每逢突发性的自然灾害，刘秀都要下令减免徭役，对于那些鳏、寡、孤、独、贫而不能自给的，官府经常发给粮食。很显然，刘秀这一步走的目的是想从根本大法上解决天下百姓的温饱问题。

第二步走是精简机构。

因为王莽篡夺了帝位，长年的征战，全国人口在战乱中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人少了，官位和机构就得减少，否则那么多公务员，都需要财政拨款，也够呛的。更何况，税收都减少了，压缩开支是当务之急。

于是，光武帝下令说：“设官置吏，是为了奉行皇帝法令，为天下百姓谋福利，如今百姓遭难，户口减少，而县官吏职还这样繁多。兹令各郡、国、县削减吏员。县级机构不够设置长吏的，可以撤减合并。”

这一年，裁并了四百多个县，合并了十个郡、国，裁减大小官吏数万人。很显然，刘秀这一步走的目的就是想打造一支“干净、忠诚、担当”的官场队伍。

第三步走是解放奴婢。

奴婢问题是秦汉以来的重要社会问题。刘秀称帝后，从公元26年到公元38年曾先后九次颁布诏令解放奴婢，并且严禁虐杀奴婢，敢于阻挡者予以严惩。

很显然，刘秀的这一步走的目的是想使大批奴婢获得自由，解决农业劳动力的问题，促进社会发展。

总而言之，如果说刘秀用武力平定了天下，那么，这三步走无疑安定了天下。

第三件事：改革创新。

刘秀在安定天下百姓的同时，还不忘做另一项工作，那就是强化皇权，进一步巩固和加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他推行了一系列有利于集权统治的措施，以此来巩固统治，归纳起来为“怀柔五盘棋”。

第一盘棋是政治棋：加强中央集权。

刘秀实行“退功臣而进文吏”的政治体制改革，对功臣中除了个别有较高政治才能的仍然加以重用外，对绝大多数功臣采取的是用重赏代替重用的办法，把功臣们从台前推到了幕后，并以“奉朝请”的名义组成了“名誉顾问”，让他们依然有参政、议政的机会。

与此同时，提高尚书的权力，把尚书由原来地位较低的事务性官员变为政务官，设置尚书台，掌管全国政事，直接对皇帝负责；削弱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的权力，让他们各有职掌，各负其责，不可逾越，有时甚至只是“备员”（充数）而已。他在宫廷内设置中常侍、黄门侍郎、小黄门、中黄门等宦官职务，由他们掌管传达皇帝的号令和诏书、阅览尚书进呈的文书等职责。这样，尚书权高位低，三公有职无权，宦官只供驱使，大权便集于皇帝一身。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宦官虽然只供驱使，但实际上权力要大得多，位卑权重，代表中央监察地方，这便为东汉中后期的宦官乱政埋下了祸根。

第二盘棋是外交棋：裁军罢兵收权。

长期的戎马生活，使刘秀迫切希望摆脱鞍马劳顿的辛苦；长期的动荡混战，使他希望尽快恢复生产，重建家园。也正是因为这样，崇尚和平之道的他，在外交上采取了和平共处的原则。除了称帝初十几年“剿匪”的需要，当政期间，刘秀没有主动发动过任何战争，面对匈奴的频频挑衅、西域的屡屡告急等，他都选择了以和为贵。

与此同时，刘秀还取消了三种地方军队——材官（步兵）、骑士（骑兵）、楼船（水兵），撤销了地方军长官郡都尉，让地方士兵一律退伍还乡，从事农业生产。中央军队称南北军，由中央直接控制，重大的军事行动由京都兵担任。这样，既有利于把军权集中在中央，又能防止地方上的叛乱。

第三盘棋是内务棋：限制外戚权力。

西汉两百多年间，外戚曾多次专权，对汉朝统治威胁最大的有两次：一次在开国之初的吕后专政；另一次是西汉末年，外戚王氏由公而王，继而居摄称帝。刘秀亲身经历了王莽窃位所带来的灾难，因此，对外戚十分谨慎、格外提防。

称帝之初，他考虑到外戚是他进行统一战争和巩固政权的依靠力量，因而对外戚也多加任用和封赏。如皇后阴丽华的异母兄阴识，在刘秀即位后被任命为骑都尉，改封为阴乡侯；皇后同母弟阴兴一直追随刘秀征战，后任卫尉，赐爵关内侯。但统治稳定之后，刘秀便开始抑制外戚势力，防止他们结党营私。如卫尉阴兴和新阳侯阴就地位显赫，又非常敬重有才能的人。他们非常喜欢能诗善文、尤擅辞赋的冯衍，常有礼尚往来之举。刘秀却下令将外戚结交的宾客都依法治罪，重者被直接送上断头台，轻者也要被摘掉乌纱帽。冯衍因此获罪，落得个罢官归家、潦倒而死的悲惨下场。这样一来，宾客不敢轻易结交外戚，外戚也不敢轻易招揽宾客了。

到刘秀统治后期，对外戚的限制就更加严厉了。在太子太傅的选择上，他明确表示不用外戚阴识，而用正谏之臣张佚。在临终前四个月，他甚至派司空告礼高庙，降高祖皇后吕雉尊号，宣布她不宜配食高庙。这样，外戚的参政权力被限制、削弱，威胁便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皇权便得到了有效的加强。

第四盘棋是文化棋：倡导儒学教化。

刘秀是个力倡教化的儒者皇帝。他不但自己学儒学，而且号召朝中文武大臣一起学习。王莽天凤年间，刘秀曾到长安跟随中大夫庐江人许子威专门攻读《尚书》。但他绝不固守一经，而是力求通览博学。

在天下未平、战事频起的时代，他也力争做到一有空闲便学习和研讨儒经文艺。因此，他给人的印象便是“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平定天下后，刘秀深知，夺取天下需要勇猛和魄力，靠的是武将，而治理天下更需要远见卓识，靠的是文吏。他下令广泛收集、整理古代典籍，以达到“采求阙文，补缀漏逸”的目的。他迁都洛阳时，曾有“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辆）。自此以后，三倍于此”的壮举。

刘秀还下令培养、兴办了大量以“儒学”为主的学校。公元29年，刘秀在洛阳城门外兴建太学，设立五经博士，恢复西汉时期的十四博士之学，引得饱学之士、民间高人接踵而至。与此同时，刘秀还亲自巡视太学，赏赐儒生。在他的倡导下，不仅中央设立太学，建武年间，许多郡、县也都兴办学校，“兴庠序之教”，而民间创办的私学也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无论是官学还是私学，无论是博士还是经生，都为儒学的传播、教化的开展进行了人才准备。

刘秀在柔兵权柔功臣的同时，开始选用大量“柔弱”的儒生为官吏。可以说刘秀走上了一条自主培养人才的新模式，开创了历史先河。

第五盘棋是人才棋：积极选贤任能。

刘秀一方面把有功之臣冷藏起来，另一方面积极推行人才战略，大力选贤任能。他经常召集官员到御前，进行谈话，了解基层吏治的得失，了解老百姓的疾苦。对新提拔的地方官员，他都要亲自考察，重用了一大批好官。

绝代双臣

刘秀挑选的好官中有两位重量级人物值得一提。

第一个人的名字叫卫飒。

卫飒，字子产，东汉河内修武人。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卫飒出身，那就是人穷志不短。他家里虽然贫穷，但志向却很远大。他从小在打柴挖药的同时，痴于典籍、穷通易雅、研究百家，很快就闻名太行。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卫飒的出道就是：机遇撞上了努力。建武二年（公元26年），卫飒迎来了人生转机，他被慧眼识珠的刘秀征召入大司徒府供职。后授侍御史，又改任襄城县令，因政绩卓著，升迁桂阳郡（郡治在今湖南省郴州市）太守。当时桂阳郡地处南方边陲，开化较晚。卫飒到任后，详察民情，从振兴教育着手，广设乡学，以启民智。同时，制定婚姻礼仪制度，以淳化风俗。几年后，教化大开，中原文明开始在桂阳开花结果。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卫飒的为官之道，就是“愚公式”的“包青天”，有两个事例为证。

事例一，早在汉武帝刘彻时，因为平定了南越，将含洭、浈阳、曲江三县划归桂阳郡管辖。此地的民众，或居深山之中，或处溪谷之滨，自归汉以来两百余年，从未纳过田赋。这里与郡治远隔千里，交通十分不便。官吏往来，多征发民船迎送。一官出动，数家百姓服役。加之贪官污吏借机勒索，百姓苦不堪言，为逃避苦役，多流亡他乡。

卫飒察知民间疾苦，率领民众凿山开道五百余里，沿途设亭传、置邮驿，交通大为便利，商旅络绎不绝。惩贪官，惜民力，流民还乡，各族人民安居乐业，社会逐渐繁荣，居民逐日增多，人民日益富裕。于是，卫飒依律向各族人民征收田赋，群众多踊跃交纳，增加了国库收入。

事例二，耒阳县（今湖南省耒阳市）地下蕴藏着丰富的铁矿石，外地的人互相邀集聚会，来此私自开采冶炼。同时也引来许多亡命之徒，以至藏奸滋盗，危害人民。卫飒得知真实情况后，严厉禁止私人铸铁，设置铁官，专管开采冶炼事宜。同时，采用中原先进冶炼技术，每年为国家增收不少。

总之，卫飒任职太守期间，体恤民情，勤理政事，在桂阳十年，郡内大治。

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卫飒应召入朝，光武帝刘秀立即召见，并赐食于御座前，想任命他为少府。然而，就在卫飒面临着高升之际，横祸却不期降临了。卫飒突患重病，一病不起，最后折腾了数月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后，已是骨瘦如柴、形如槁木。

为此，卫飒选择了辞官还乡。对此，爱才如命的刘秀坚决不同意，一边赐以物质加以慰劳，另一边任命他为桂阳太守，让他到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休养，听候召唤。两年后，卫飒回到洛阳，还是骨瘦如柴，还是形如槁木，还是恳请辞官。刘秀见他身体这般虚弱，心志这般坚定，不得已，只好收其印绶，赐其钱，使之荣归故里。最后，卫飒病逝于家中。

对此，后人评曰：“卫飒，洒脱。任上竭力为民，功成急流勇退，乃治理之能吏，处世之雅士。”

第二个人的名字叫任延。

任延，字长孙，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人。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任延的少年，就是一个知天书的神童。王莽篡汉建立新朝后的天风三年（公元16年），十二岁的任延到了长安，和刘秀一样就读了当时全国的最高学府太学。他天生禀赋过人，再加刻苦努力，很快就因为精通《诗》《易》《春秋》这几部经典而扬名太学，结果他拥有了这样的绰号：圣童。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任延的青年，就是一个待天时的隐客。很快，因为王莽失道，天下大乱。任延为躲避兵祸，到陇西“隐居”。

当时割据陇西四郡的军阀隗嚣久闻任延的大名，想把他延揽到自己麾下辅佐自己，就派人去请任延出山。任延拒绝了，理由是自己无才无德，只适合做闲云野鹤，不适合做官。

当然，这其中真实的理由却是任延知道隗嚣是个首鼠两端，没有大志，不懂爱民之人，所以拒绝了这样的庸主邀请。最后，反抗王莽的起义军杀了王莽，立汉室宗亲刘玄为帝。

更始元年（公元23年），十九岁的任延结束隐居生活，出来报效国家。更始帝把任延安置在掌管全国军队的大司马属下，任命为会稽都尉。因为他的年龄小，当时都惊动了整个官场。但任延上任后，淡泊名利、礼贤下士，所以会稽郡的贤士争着到他的手下来为国出力，就连一向自命清高的名士严子陵都愿意出山为他效劳。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形容任延的壮年，就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公仆。

刘秀在河北称帝后，任延作为原先政权的官员，上书刘秀，请求辞职，保全性命，愿意到洛阳王庭去居住。

刘秀久闻任延的名声，就下诏让他担任九真太守。九真即现在的越南清化省全部和义静省的东部地区，西汉初年为南越王赵佗开辟的疆土，算是东汉的边疆地区了。太守是一个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刘秀在洛阳亲自接见任延，赠送名马和丝绸等，让任延把老婆孩子留在洛阳居住。

九真这地方的老百姓靠打猎为生，不会耕种土地，没吃的时只好到其他地方如交阯（今越南北部河内市以东天德江北岸地区）去借去换，有时候经常断粮。任延把北方先进的农业耕作技术引进到九真，教大家铸造农具，开垦农田，把古越南从以渔猎为生的原始社会直接带入农耕文明的封建社会。老百姓的土地越来越多，都富裕了起来。

当时，当地还处于母系氏族社会，没有婚姻一说，男女看对了眼就在一起睡觉，生下的孩子有时候也不知道是谁下的种。任延就发布公告到属下各县，让年纪在二十到五十的男子，十五到四十的女子，按相应年纪找自己看上眼的人婚配。如果家穷没有聘礼的，由政府的长吏以下官吏各自节省俸禄来帮助大家。

任延搞的集体婚礼，人数多达两千人。这一年，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不少当年结婚的人还生下子女。原来光棍一个的老哥们儿现在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而且孩子还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种。

于是，许多人为了感谢任延，把孩子的名字叫“任”。大家不要认为用任延的姓起孩子名是对任延的不敬，按越人的习惯，后代习惯延续长辈名字里的一个字，比如“日程”的儿子可能叫“整日”，以表示对长辈的尊敬。

任延的德政，让周边的蛮夷夜郎等小国，对大汉的道义礼仪羡慕有加，不再相互攻伐，而是向大汉学习。任延于是放心地把边防建设的人力、物力、财力精简下来，用于经济建设。

后来，刘秀又把任延任命为武威郡太守。刘秀亲自接见任延，嘱咐他说：“善事上官，无失名誉。”意思是说一定要听上级的，服从上级，伺候好上级，不要让上级说不好听的话。

任延回答说：“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这几句话不用翻译成现代文大家也明白。真是铁骨铮铮，一腔浩然正气啊！光武帝刘秀叹息道：“卿言是也。”刘秀是个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自然明白任延的话是非常正确的。

任延果然没有食言，到了武威，马上来了个雷厉风行的三步走。

第一步走：安内。他为了抓好那里的治安，首先把当地的“土霸王”田绀抓起来，把其父子宾客罪行极大者杀了五六人。田绀的小儿子田尚，聚会地痞流氓数百人，自号将军，趁夜来攻城。任延立即发兵，将田尚的叛匪剿灭。从此朝廷的法令得以在武威境内顺利施行，吏民得以安居乐业。

第二步走：攘外。武威郡北边是匈奴，南面为种羌，老百姓怕这些游牧民族的侵扰，大多放弃田产，农业经济一蹶不振。任延在郡内选拔精通武艺和有武略之人千人，讲明了赏罚条例，在易受胡骑侵扰的要害地方设置了据点，一方有警，其他地方马上支援。游牧骑兵在多次侵扰不成反而损兵折将的情况下，再也不敢来侵扰了。

第三步走：改革。任延以民生为重，当时武威等河西地区一向降雨量不大，河流不通。任延设置了管理水利的官吏，修理沟渠，老百姓的农业灌溉得到好处。他又设置了学校，让掾史的子孙，都上学受业，还减免读书人的徭役。从此，豪迈的武威郡也有了许多儒雅之士，从此威武的武威郡开始焕然一新。

总之，任延的为人的骨气、节气，做事的傲气、霸气，都是官员学习的榜样。

当然，尽管刘秀礼贤敬贤，极为重视人才，大力推行人才战略，发掘和吸引了大批人才从幕后走到台前，积极为国效力，但也有极少数胸怀满腹经纶、雄才大略的不世之才宁愿归隐山林，也不愿踏入红尘受羁绊。

看完了“绝代双臣”，下面，就让我们来看“绝代双侠”严光和桓谭吧。

狂妄严光

严光，字子陵，会稽余姚人。他的成长史为如下三个阶段。

一是少年成名。从少年时代起，他就以清高且才华出众名重一时。他在洛阳游学时，曾与刘秀是同窗好友，两人当年曾立下：“苟富贵，勿相忘”的生死宣言，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二是中年忘名。建武元年（公元25年），刘秀称帝之后，举国初定，行军打仗的将军倒不缺，但治国的人才却十分匮乏。于是，他便想到了早年一同在长安游学的严光，立即派人到严光的家乡会稽余姚去，征召他来为朝廷效力。严光听说官府找他，赶紧隐姓埋名躲了起来，在富春江畔过起了躬耕、垂钓、读书、写字、作画、弹琴的浪漫生活。

当地的老百姓却把他当作怪人。他们常常看到严光披着一张羊皮（他不是狼），在沂河边一坐就是半天，像是在钓鱼，又像不是在钓鱼。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在旁边观看严光钓鱼，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一条鱼上钩。

年轻人建议严光换一个鱼多的地方钓鱼，严光说了一句让年轻人抓耳挠腮的话：“我已经钓到很多鱼啦！”年轻人正要问严光先生鱼在哪，这时候，严光一提钓竿，一条贪吃的红鲤鱼被钓上来了。年轻人像是自己钓到了鱼一样高兴，欢呼了一下。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严光把钓上来的鱼取下来，又放回了河中。

刘秀思念其贤，马上下达了“通缉令”，具体做法是：按人画像——描其形，按图索骥——贴公示，按劳取酬——拿奖赏。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平白无故“消失”的严光便浮出了水面。齐国人掘地三尺后，向朝廷打了个报告。报告的中心思想有两条：一是发现有奇男子，披羊裘垂钓于泽中；二是发现这奇男子，与画像中的人很相似。

刘秀一听发现“疑似病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来了三管齐下：一是驷马安车，二是贵厚聘礼，三是特派使者。

第一次，严光躲而不见；第二次，严光视而不见；第三次，严光迫而相见。最终严光还是被请进了皇宫。

严光刚到京城，刘秀居然放下架子，来了个“夹道相迎”。严光刚下轿子，刘秀快步上前，对严光又是握手又是拥抱，比见了老母亲还要亲热。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刘秀要大摆筵席为老同学接风洗尘。但严光先生很不给面子，拒绝了刘秀，他以舟车劳顿为由，说要休息。休息就休息吧，刘秀就把老同学安排到了当时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国宾馆，等老同学休息够了再叙旧吧。

刘秀的态度，让旁边那些作陪的官员看见了，对严光先生又是羡慕又是妒忌。侯霸是严光的旧友，很会投机钻营，很会巴结人。他深得刘秀重用而位极人臣，官拜位列三公之一的大司徒。侯霸看出刘秀对严光的期望极高，极欲讨好严光，但又放不下大司徒的架子，不愿马上去见严光。于是他先派部下侯子道带着自己的亲笔函去问候严光，顺便把严光先生请到自个儿家里来。

侯子道屁颠屁颠地来到国宾馆，敲开了严光先生的门，看见严光正躺在床上。侯子道向他行礼，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然后递上侯霸的信。严光懒懒散散地坐了起来，也不接礼，也不回礼，抱膝坐在床上，看侯霸来信。严光看罢，随手把信一扔，冷笑了一声，说道：“他是二百五吗？”

侯子道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二百五，谁是二百五？我们家老爷怎么是二百五呢？”“怎么不是二百五？当今的皇帝三番五次地召见我，我才勉强来到洛阳，来到洛阳后还不愿意多和皇帝说话。连皇帝都不想见，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侯霸！”

一番话说得侯子道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侯子道哀求严光说：“请先生行行好，给我家老爷写封回信吧，要不小的没法交差呀！”

严光也不为难跑腿的，于是说：“我很久没有握笔了，无法写字了。我就说上几句，你替我写吧。”

侯子道连连点头，准备好了笔墨，准备大书特书，结果只听见严光说了这样一句话：“侯霸兄弟，做人要坦荡，为官要仁义，不要尽做些溜须拍马的事。”

一句顶万句，只此一句，便戛然而止。

侯子道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向侯霸复命。侯霸看了那封信，气得暴跳如雷，马上向刘秀打了个小报告。

刘秀听说后，却来了个一言一行。“言”指的是，他笑着说了五个字：“狂奴故态也。”“行”指的是，他亲自去看望严光。

刘秀很快就领略到了严光的狂，他都“屈驾”寒舍了，严光居然让他吃了闭门羹，躺在床上不起来。刘秀左等右等，眼看等到了花儿也快谢了，眼看等到太阳也快下山了，严光还在呼呼大睡。他进了卧室，摸着严光的肚子，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这个怪人，难道不肯助我治理天下吗？”

严光假睡不理睬，过了好一会儿，睁开惺忪睡眼，像是喃喃自语，又是自言自语：“从前唐尧盛德，还有巢父洗耳。士各有志，何至逼迫呢？”

刘秀听了，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当然，尽管吃了“闭门羹”加“铁铜嘴”，刘秀并不死心，仍然邀请严光到宫中一叙。刘秀向他请教治国之道。严光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两人一直谈到深夜，刘秀留严光同床睡觉。

接下来，是严光将狂进一步升级的时候了。他也不推辞，躺在床上，叉开双腿，沉沉入睡。睡到半夜，他竟把一条腿搁到皇帝身上。

第二天，太史奏报：“臣昨夜仰观天象，发现有客星冲犯帝座甚急，恐怕于万岁不利，特进宫面禀。”刘秀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哪里是什么客星冲犯帝座，是朕与好友严子陵同床而眠，他的一条腿搁到了朕的身上。”

和严光“有一腿”后，刘秀对严光更加依赖，对严光的人品才学更加钦佩，于是，直接给了他一个“高官”——谏议大夫。

结果，严光还是将狂进行到底：拒绝接受，坚辞回家。

强扭的瓜不甜，最终刘秀还是放严光回去了。于是，严光又回到了富春江，过起了世外桃源般潇洒的日子。他老人家把每一天当作节日来过，很多人不明白，这个老头为啥整天笑呵呵的，难道他就没有烦恼吗？只有严光先生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因是曾经压在刘秀先生肚皮上的那一条腿没有迈向官场，而是迈向了大自然。

后来，人们把他钓鱼的地方称之为“子陵滩”。

后来，不死心的刘秀再次“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严光依然“坚决如铁”地拒绝了。

后来，严光活到了八十岁时，才挥别云水间，踏入另一个极乐世界。刘秀听闻噩耗，异常伤感，赐钱百万，以厚葬其尸，赏谷千斛，以济其后。

后来，大明王朝的创建者明太祖朱元璋，专门写了一篇《严光论》来做系统的批判，理由有二。

一是上不知报君恩。“赤眉、王郎、刘盆子等人尚未平定，天下混淆之时，严光又能上哪儿去垂钓？拖家带口流落草莽之间，求温饱、顾平安还来不及，怎能优哉游哉地垂钓？”光武是全国人民的大救星，也是你严光的大救星，拒不出仕，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二是下不知恤民情。“国家中兴之初，民生凋敝，百废待兴，人才紧缺”之际，君主忧心天下百姓，礼贤下士，如果天下荒芜，民受其害，严光不得辞其咎，真是这样，他还能这样优游乐钓吗？所以“朕观当时之罪人，罪人大者莫过于严光、周党之徒！”

任性桓谭

如果说一个严光让刘秀伤透了脑筋，严光走后，刘秀并没有轻松，他还在为一个人伤脑筋。这个人便是桓谭。

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今安徽省濉溪县）人。他是有名的才子，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

一是桓谭精通音律。这个一半是天生的（桓谭的父亲是汉成帝时的太乐令，桓谭出身文艺世家），一半是后天的（桓谭是个积极向上的人，凡事勤学苦练，喜爱钻研），因此，在音律方面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造诣很深，尤其是擅长鼓琴，可以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二是桓谭才识渊博。桓谭从小习读《五经》，并且有自己独特的方式。他学习《五经》并不寻章摘句，他喜欢深思其中的含义，因此，可以说做到了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三是桓谭口才极佳。桓谭不但满腹经纶，文章写得一流，而且还善于表达，善于辩答，曾经多次和刘歆、扬雄这样的高手辩论，往往能够一针见血地直击问题的最深处，令人无懈可击。

四是桓谭个性飞扬。桓谭为人不拘一束，他平时不修边幅，又喜欢吃喝玩乐，一副放荡不羁的形象，尤其喜欢嘲笑那些对大道至理一知半解的俗儒。

结果就是桓谭的这种任性伤了很多人，弄得自己经常遭人排挤，在仕途这条路上遇到了挫折和打击。在汉哀帝、汉平帝年间，桓谭一直是候补官员，从未正式任职。

是金子总会发光。尽管遭遇到了无情的打压，但桓谭还是没有被埋没，很快露出头角来。汉哀帝刘欣是同性恋，宠爱帅哥董贤，董贤的妹妹是昭仪，仅次于皇后。傅皇后既没有性也没有爱，还要忍受同性恋的肮脏和龌龊，非常郁闷，几欲自杀。

傅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忧心忡忡，他请教了桓谭，桓谭说：“昔武帝欲立卫子夫，阴求陈皇后之过，而陈后终废，子夫竟立。今董贤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子夫之变，可不忧哉！”

在西汉的正式文件中，一直声称陈皇后陈阿娇是由于携媚术、做巫蛊被废。为了维护这个谎言，西汉政府下了很大力气，与汉武帝“胸怀大志”不符合的记载一律删除，有敢于对此事发表言论的一律杀掉，但却挡不住桓谭这样的高手，他一针见血地指出陈皇后之所以被废，就是因为汉武帝阴损，他“阴求陈皇后之过”。

孔乡侯傅晏此时是西汉政府政治局常委级别的高官，他并没有和桓谭这个“大谣”争论，赶紧问桓谭怎么办。桓谭说：“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皇后年少，希更艰难，或驱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备。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宾客，必借以重执，贻致讥议。不如谢遣门徒，务执谦悫，此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

说实在话，桓谭的计策之所以成功是有一定运气的。傅皇后嫁给汉哀帝，这是傅太后一手促成的，连汉哀帝当皇帝也是傅太后运作的，汉哀帝不管有多大的胆子，只要傅太后健在，就不可能废掉她的侄孙女傅皇后。后来傅太后过世了，汉哀帝直接掌握了权力，果然抓捕了傅皇后的弟弟傅喜，傅喜早有戒备，绝不屈打成招，正赶上汉哀帝过世，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汉哀帝的同性恋男友董贤当时官拜大司马，相当于汉军总参谋长，他知道桓谭有水平，也想套套近乎。结果任性的桓谭根本就不吃他一套，马上给他写了一封信，奉劝他做事不要太过分，否则性命难保。接到恐吓信，董贤知道桓谭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只能各行其道了。

后来王莽掌权，为了能够当皇帝，他做了很多慈善事业，经济适用房就建了一千多间，全部送给了在长安学习的知识分子。一时间王莽的名字如日中天，连汉室宗亲刘歆都成了王莽的宣传部长。桓谭对王莽看得很清楚，他独守自身，“默然无言”。王莽对桓谭这样一位大儒还是很拉拢的，他提拔桓谭为掌乐大夫。王莽失败后，桓谭在更始政权中官拜太中大夫。刘秀即位后，桓谭被征召，但没给什么职位。

对此，桓谭没有自暴自弃，自哀自怨，而是选择了自强不息，自力更生。就在这段有官无职一身轻的时期，桓谭完成了他人生的蜕变，他完成了自己的大作，也是流传后世的名著《新论》。据说《新论》原书是二十九篇，早已亡佚，经后人辑录，仅得十六篇。尽管已经不是原本了，但我们仍然可以看出桓谭的一些思想。后世对桓谭评价很高，认为他是一位唯物主义哲学家。

当然，如果我们仔细分析，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桓谭写作《新论》的目的和司马光编《资治通鉴》的目的一样，就是辅助政治。

桓谭在《新论·本造》（相当于序言）中明确宣布“谭见刘向《新序》、陆贾《新语》，乃为《新论》。”刘向的《新序》是把历史资料编辑起来用于讽谏政治，陆贾的《新语》是对秦朝灭亡教训的总结，也是文景之治的治国纲领，桓谭的《新论》主要是从王莽败亡的过程中吸取教训，就事论事，显然是这种思想的延续。

然而，尽管桓谭一直在努力，想通过立论古今来达到吸引刘秀注意力的目的，但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刘秀对他的鸿篇大作根本不感冒，都默然视之。

对此，桓谭充分发挥不灰心、不气馁的作风，随后多次上书刘秀，想通过这种“真情告白”的方式来博取刘秀的“芳心”。结果还是成效甚微，刘秀依然对他默然视之。

看样子凭桓谭个人能力是没办法让刘秀发现自己了。好在这时，他人生中的伯乐出现了——大司空宋弘。宋弘发现桓谭是位不可多得的超级人才，马上向刘秀推荐了他。宋弘是刘秀颇为器重的人，他的推荐引起了刘秀的注意，于是给了桓谭一个议郎给事中的官职。

议郎成了桓谭的平台，也成了他的舞台，他有了向刘秀一展自己的才华的机会。原本就喜好音乐的刘秀，平常听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官曲，突然听到桓谭来自民间，来自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很快就痴迷了。桓谭的音乐高山流水、怒海波涛尽在其中，普通乐师根本比不了，刘秀越听越好听，到后来便经常让桓谭为他鼓琴弹奏。

玩物丧志，大司空宋弘看不过去了，他对桓谭进行了告诫：“吾所以荐子者，欲令辅国家以道德也，而今数进郑声以乱《雅》《颂》，非忠正者也。能自改邪？将令相举以法乎？”桓谭也不是主意特别正的人，他赶紧改过自新了。

后来，桓谭以各种理由拒绝为刘秀弹琴，而是改为上书，说的多是平常之事，谈的多是兴国之声。他向刘秀呈上《陈时政疏》，提出了四大兴国建议。

一是任用贤人。他指出：“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于辅佐。”所以要任用贤能，争取“政调于时”。

二是设法禁奸。他建议，申明法令，惩办行凶违法者，包括知法犯法者，争取社会安宁。

三是重农抑商。他建议打击兼并之徒和高利贷者，不让商人入仕做官，让诸商贾互相揭发奸利之事，除了劳动所得之外，把一切非法所得都赏给告发者。这样，就可以抑制富商大贾盘剥百姓，而劝导百姓务农，多生产粮食而尽地力。

四是统一法度。他强调“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这就容易被奸吏钻空子而“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这样上下其手，必然使奸猾逍遥法外，而使无辜者受害。现在应令通义理、明法律的人，“校定科比，一其法度”，通令颁布，使天下人遵守。这才可使吏民有法可依，而难以胡作非为。

桓谭的上书归纳起来为十六个字：关注民生、任人唯贤，改革创新、反腐倡廉。字字真情流露，句句真情实意，他的爱国之心可见一斑。

实际上光武帝刘秀发愁的正是这件事，刘秀是个打假求真的皇帝，他看透了王莽的欺诈，也看透了西汉的做作，但是他没有看透儒家思想的虚伪。刘秀是个做事的人，他不是一个理论型人，他始终没有提出一种新的治国理论，无奈之下采用了谶纬学说，这成为东汉二百年统治核心弱点。

刘秀开创的东汉王朝相当真实，但他所崇尚的儒家思想却非常虚伪，这个内在矛盾始终没有解决。东汉一朝，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后，还是权臣，大都比较敬业，不乏积劳成疾的案例。但是，东汉和西汉一样，也只是存在了二百年，后来的党锢之祸、黄巾起义多少都和统治理念不清晰有关系。

桓谭就是上天赐给光武帝的机会。那年，朝廷中讨论把灵台建在何处，刘秀对桓谭说：“吾欲以谶决之，何如？”

桓谭沉默良久，思想斗争了半天，说：“臣不读谶。”刘秀问其中缘故，桓谭引经摘句，进行了阐述，归纳起来为三个方面。

一是谶记纬书是邪门歪道，并非仁义正道。

二是唯一有益于政道者，是合人心而得事理。

三是万物相生相克，生生不息，生老病死，因果循环，皆是自然现象。总而言之，桓谭认为谶纬纯属旁门左道，和儒家经典无关，和治国之术无关，和民生百姓无关。

刘秀闻言，怒不可遏，最后来了个怒吼：“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

桓谭显然还没有达到为论而死的境界，桓谭显然还没有舍生取义的崇高，在生死一线间，他反应迅速，立马把头使劲地往地上叩，真叩得头破血流，血肉糊涂……眼看再闹下去，便要闹出人命来了，良心发现的刘秀怜悯之下，赦免了桓谭的死罪。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桓谭的人头是保住了，但头上的乌纱帽却丢了。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刘秀将桓谭贬为六安郡丞（相当于郡守的副手）。

辛辛苦苦一辈子，一夜回到解放前。对于桓谭来说，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奋斗了这么多年，从大的意义上来说，是为国为民，兴国安邦。从小的层面来说，就是为了人生梦想、个人抱负。刘秀贬他去基层为官，这显然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失去了宠信，仕途已经被毁了；这显然是一个难以忍受的事实——出宫容易进宫难，这从中央下调到地方去了，想要再回中央，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刘秀无情、绝情，桓谭悲情、伤情，心高的他哪里能经得起这样残酷的折腾，气傲的他哪能经得起这样无情的打击？上任的路成了桓谭的黄泉路，他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古稀之年的他最后两眼一闭，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桓谭去世时，他的绝世大作《琴道》还有一篇没有完成，刘秀的后来人肃宗后来令班固继续完成。元和中年，肃宗到东边巡狩，特派使者祭祀桓谭墓冢，这成了桓谭家乡人引以为荣的大喜事。

第十六章 后宫风云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宋·晏殊《玉楼春·春恨》

郭圣通后来居上

谈完了国事，来看刘秀的家事。

前面已经说了，更始年间，刘秀已有一妻一妾，妻为郭圣通，妾为阴丽华。妻妾虽然有别，但在刘秀心里却是妾大于妻，因为妾是原配——他相知相识相爱的女人，而妻只是“政配”，因为政治需要而进行的联姻。

因此，在刘秀平定江山、封赏功臣、改革创新的同时，一场后宫“一姐”之争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归纳起来，郭圣通和阴丽华之间的对战可分为四场。

第一场：外围战。

在两人正式开战之前，先来看看两人各自拥有的优势。

首先，来看看“妾”阴丽华，她拥有四大优势。

优势一，情投意合的爱情之路。

当年刘秀在长安求学时，因为羡慕风光无限的执金吾，因为爱慕才貌双全的阴丽华，发出了“仕宦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理想感言。

刘秀完成学业后从长安回到故乡，与新野阴家的联系日益密切。阴丽华的兄弟阴识、阴兴都和刘秀结为生死之交，他们对刘秀都很敬重。在道听途说和耳濡目染之下，阴丽华也加深了对刘秀的爱慕。

英雄爱美女，美女慕英雄，两人虽然真正“零距离”接触不多，但在内心深处的碰触却已久，爱的种子至此埋下。初恋是美好的，特别是对于刘秀来说，这种情窦初开的初恋更是刻骨铭心，永不磨灭。这显然是三宫六院其他佳丽无法相比的。

优势二，人生苦旅的爱情之花。

后来，刘秀兄弟在南阳起兵后，正在长安游学的阴识立即回到家乡，聚合宗族、宾客千余人，参加起义。

昆阳大战之后，威名远扬的刘秀终于如愿以偿，和他心仪已久的阴丽华喜结良缘。在人们的祝福声中，这对新人幸福地拜了天地。

刘秀时年二十八岁，阴丽华十九岁，郎才女貌，两情相悦。尽管这其中刘秀大哥惨死的阴影笼罩着刘秀，但不管怎么样，刘秀在人生最为灰暗时，苦心经营的汗水终于浇灌出了爱情之花。

优势三，情比金坚的爱情之河。

韬光养晦三个月后，刘秀奉刘玄之命前往洛阳，为了“前途”着想，刘秀做出了忍痛割爱之举，把新婚妻子送回了老家，原本如胶似漆的才子佳人只得泪光闪闪、依依惜别。后来他又去了更远的河北，和阴丽华一别就是两年。

阴丽华留在新野的娘家，后来可能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又迁往淯阳表亲邓奉的家中。在这兵荒马乱的两年里，阴丽华望穿秋水，过着寂寞而又不安的生活。

对一个弱女子而言，新婚久别的痛苦尚在其次，亲人的杳无音信，长时间的担惊受怕，才是最大的折磨。然而，正是这样的充满艰难险阻的人生苦旅，让刘秀对阴丽华的相思更加浓烈，让阴丽华对刘秀的思想更加强烈，让刘秀和阴丽华的爱情更加牢固。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而作为患难夫妻，情比金坚，义重泰山。

优势四，情投意合的爱情之果。

尽管聚少离多，尽管相思无用，但先入为主的阴丽华的肚子却很争气，为刘秀生下了五个儿子：刘庄、刘苍、刘荆、刘衡、刘京，以及若干女儿。有儿有女，阴丽华显然拥有了屹立不倒的护身符。

总之一句话，作为原配夫人，阴丽华先入为主的优势很明显。

其次，来看看郭圣通，她拥有两大优势。

优势一，后台足。郭圣通没有一个好父亲，却有一个好舅舅，她的舅舅叫刘杨。刘杨虽然没有三头，却有六臂，头戴真定王官帽、拥兵十万的他在河北一带属于割地为王的“大军阀”，他抖一抖脚，地板也要震三震；他皱一皱眉，天空也要风起云涌。

昔日刘秀在河北一带被打得到处流窜，是刘杨和他手下的十万大军救了他。有了刘杨的支持，刘秀在河北站稳了脚跟，迅速发展壮大，为日后涤荡凶秽，问鼎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当然，这其中刘秀也不是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搞定刘杨的，而是娶了刘杨的外甥女郭圣通，通过政治联姻换来的光明前程。但不管怎样，在刘秀心里，刘杨自然是一个极具分量的超级牛人。郭圣通拥有如此的强硬后台，那是阴丽华无法相比的。也正是因为这样，郭圣通后来居上，成功挤掉了刘秀的原配阴丽华，成了正室。

优势二，自身强。这里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长得美。郭圣通出身高贵，美丽动人。这个没得说，如假包换。她的气质、见识和谈吐，自然不同于一般女子。

二是才艺高。从小接受良好家教的她很有才学，舞乐音律自然皆精通，吟诗作画也不在话下。

三是底子厚。她不但先天家底厚，而且后天的家底也厚，她为刘秀生了五个儿子。在后宫这种拼爹、拼色、拼才、拼艺的大比拼中，拼的还有身体。五子在握，在母以子荣、子以母贵的皇权时代，这才是安身立命之根本啊！

总而言之，刘秀虽然再娶郭圣通时多少有些心不甘，进洞房时多少有些不情愿，但是看见这样集相貌、才智于一身的美人，却也不禁动心，也身不由己地又掉进了温柔乡。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刘秀善待郭氏，并培养了一定的感情。

综上所述，在阴丽华和郭圣通这场外围战的“名分”之争中，阴丽华虽然占据了先入为主的绝对优势，但面对郭圣通咄咄逼人的后发制人，她不明不白地沦为“小三”，稀里糊涂就败下阵来。

阴丽华的隐忍之道

第二场：间接战。

外围战的失败这并不代表阴丽华会一蹶不振，会一败涂地，永不翻身。因为真正的爱情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岁月的磨砺，因为虚伪的政治联姻注定是磨难的开始、悲剧的结尾。

刘秀很快就对郭圣通由热变冷，由缠绵变成疏远，由冲动回归理性，原因有二。

一是郭圣通掉价了。刘秀在真定王刘杨的支持下，很快干掉了王郎，擒住了刘玄派出的“钦差大臣”谢恭，消灭了铜马等革命队伍，从而实现了河北的统一，继而挥师向中原进发。

在这个过程中，刘秀每取得一场重大胜利，每消灭一个强大劲敌，每取得一个进步，自己的实力就壮大了一步，而对刘杨的依恋就减少一步，到最后显然“架空”了刘杨，让他彻底失去了价值。而这个转变的过程，郭圣通也一点一滴地掉价，也在一分一秒地失宠。

二是阴丽华升值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对刘秀来说，分离也好，距离也罢，最重要的是，内心深处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原配阴丽华。因此，建武元年年底，刘秀占领洛阳了，他特派出一支卫队，由侍中傅俊率领，把阴丽华从淯阳接到洛阳，久别的夫妇终于相聚。史书当然没有记录他们重逢的情景，但阴丽华悲喜交集的心情可以想见，刘秀欣喜若狂的心情可以猜测。

出于疼爱和弥补，刘秀做出了这样两件关爱之举：

一是一碗水端平：册封阴丽华为贵人，与郭圣通平起平坐。

二是一颗心不离：从此，刘秀对阴丽华百般疼爱，万般关爱。

总而言之，郭圣通在和阴丽华这场间接战中，因为刘秀的掺和，阴丽华不但一举扭转了地位上的劣势，而且还获得了如影相随的“谢君恩”机会。因此，可以说，这一次间接战中，阴丽华大获全胜。

第三场：接触战。

接触战首先出招的是阴丽华，她使出的招数很朴实无华：谦卑礼让。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大公无私。

阴丽华重新回到刘秀身边后，刘秀对他宠爱有加，可以用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来形容，平日里卿卿我我，如影相随，缠绵恩爱之情溢于言表，而与之相反的是郭圣通被冷落。对此，阴丽华善意地提醒刘秀：不能厚此薄彼，要把爱情一分为二，要分一杯爱给郭圣通。对此，刘秀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偶尔也光顾一下郭圣通的门庭。

对此，刘秀对“大公无私”的阴丽华自然另看一眼。

第二，大义灭亲。

也许是出于弥补心理，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的最爱阴丽华的后台也硬起来，可以和郭圣通相抗衡，刘秀想封阴丽华的哥哥阴识为侯爵。结果阴丽华听说后，婉言拒绝了，理由有两点：一是自己的哥哥并没什么大的战功，封侯爵他人不服；二是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的兄弟怎么能越礼做侯爵呢？

对此，刘秀对如此“大义灭亲”的阴丽华自然高看一眼。

第三，大爱无疆。

刘秀又赏赐珠宝给阴丽华，她依然拒绝，她说如今国家刚刚稳定，百废待兴，发展生产需要大量的人力财力，她一个女流之辈，要那么多珠宝有什么用呢？

刘秀对如此“大爱无疆”的阴丽华自然深看一眼。

第四，大义凛然。

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是啊，刘秀既然当了皇帝，就必然要在两个贵人之间挑选一个做皇后。谁来做皇后呢？阴丽华和郭圣通，这两个女人对他都很重要，他实在难以抉择。他心中最爱的女人，是他的红颜知己阴丽华。乡间清新之气造就了她的淳朴善良，她那女性的伤感，事事忍让的性格，总让人心生爱怜；而且她姿容出众，不失母仪天下的气质，所以刘秀总是在无形无意中对手下大臣表露出想立阴丽华为皇后的想法。面对皇上的“含沙射影”，立后之议自然也就提上了议程。

面对立后之议，阴丽华的表现出人意料，做出了两个举动。一是谦让：自己无德无能，晋封皇后实在不敢当。二是谦虚：郭贵人是王家女，身份显贵，又替皇上生下了龙种，理应立为皇后。

如此三番五次，刘秀只好放弃册封她为后的念头。这样，命运就把皇后的宝座送到了郭圣通面前。建武二年（公元26年），刘秀正式册封郭圣通为后，郭圣通成为东汉王朝第一任皇后，她年仅两岁的儿子刘彊也顺理成章地被立为东汉王朝第一任太子。至此，在这场接触战中，以不变应万变，没有出招的郭圣通大获全胜，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郭圣通之所在这样关键的接触战中不行动、不言语，表面上可以理解是淡泊名利，实现上却是她被孤立了，被漠视了，成了没有发言权、没有行动权的“隐贵人”。

阴丽华之所在会做出这样的胳膊肘往外拐的举动，原因有二：一是她具有与生俱来的谦卑礼让的品行；二是她具有超级无敌的政治敏锐眼光。

尽管阴丽华得到了刘秀的真爱，但郭圣通拥有刘杨这个强后台撑腰，拥有河北势力撑腰。一个这样的现实摆在阴丽华面前，河北势力大于南阳势力，刘秀去河北的时候没带一兵一卒，刘秀的兵都是河北人，也就意味着大多数因军功从小兵提拔的基层军官都是河北人。他们虽然未必都支持郭圣通，都是郭圣通的粉丝，但是刘杨有名望，他们知道郭圣通是刘杨的外甥女，其中不少还参加了刘郭的婚礼，在选边站队时，支持郭圣通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同样是功臣，单枪匹马来投奔的和带着兵来支援的哪个分量重，一目了然。

同样是功臣，当地望族和平民出身，刘秀首先要顾忌谁的态度，一目了然。

因此，刘秀在阴丽华的谦让之下，顺水推舟地册封郭圣通为皇后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四场：怀柔战。

在郭圣通和阴丽华这场生死对决来临之前，率先出招的依然是阴丽华。

就在刘秀为郭圣通举行册封仪式那一天，阴丽华按照礼法，毕恭毕敬地向新任皇后郭圣通行跪拜大礼，一脸温和的微笑，一份满满的祝福，显得如此的真诚和忠顺。对此，刘秀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心中万般不是滋味。但不管怎样，阴丽华的低调，为她的安身打下了坚实而牢靠的基础。

阴丽华因为和刘秀聚少离多，因此肚子一直还是空空如也，但此时回归刘秀身边后，他们的爱终于感动了上苍。公元28年，阴丽华终于为刘秀生下一个儿子，他就是后来的汉明帝刘庄。随后，阴丽华一鼓作气，接连为刘秀生下了刘苍、刘荆、刘衡、刘京五个儿子，和郭圣通平分秋色。总之，阴丽华的肚子争气，为她的“立命”打下了坚定而牢固的基础。

接着出招的是刘秀。一是爱屋及乌。就在阴丽华为刘秀生下第一个儿子时，刘秀一连打了好几个胜仗，他认为这是刚出生的儿子带来的好运，回宫后，他大大封赏了刘庄。二是比翼双飞。刘秀在立郭圣通为皇后的同时，对阴丽华的爱更浓更密更深了，刘秀每次出去打仗，都不忘记带阴丽华一同前往，而总把郭圣通丢在宫里。理由也很充足，皇后需要处理后宫烦琐的事务，无法抽身。刘秀对阴丽华的宠爱之情可见一斑。

第三个出招的是郭圣通的舅舅刘杨。早在与刘秀结盟之时，刘杨就心怀鬼胎，他的如意算盘是：等刘秀打下江山后，趁刘秀得意忘形之时，窃取他的胜利果实。眼看外甥女成功“转正”，刘杨编造了这样一条谶语：“赤九之后，瘿杨为主。”汉为火德，所以称赤，自汉高祖至今，已有九代，而刘杨的脖子上恰巧长有瘿瘤，这条谶语无疑是在告诉人们，刘杨将来要当家做主。

另外，刘杨还与真定一带的地方武装有密切的联系，随时准备大干一场。可他想歪了，刘秀并没有得意，更没有忘形，更糟糕的是，他的叛变计划被忠于刘秀的部下听到了。结果可想而知，刘秀在刘杨还没有出击前，擒贼先擒王，就把他逮捕了。等待刘杨的下场自然是死路一条。这当真印证了这样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最后一个出招的是郭圣通。一是怀柔。对于阴丽华的谦让和温顺，郭圣通充满了感激之情，她明白自己的皇后之位是怎么来的，她主动放低姿态，亲切地叫阴丽华“姐姐”，目的是为了让别人也感受到她的谦让和温顺。

二是含泪。舅舅刘杨因“谋反”被诛杀后，郭圣通坚实而有力的后台倒了，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沉痛的打击。噩耗传来，她暗自饮泣。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舅舅的支持才得来的，现在舅舅成了叛徒，作为他的外甥女，她会有什么好下场？

自作孽，不可活

第五战：生死战。

正如一山不容二虎一样，一宫同样不容二后，皇后郭圣通和“准皇后”阴丽华的太极推手注定只是终极对决的一个过程。毕竟该接触的接触了，该怀柔地怀柔了，该装萌的装萌了，该表现的表现了，现在是该亮剑的时候了，谁能最终笑傲后宫呢？

这次，率先出招的是刘秀，他的招数为“三管齐下”。

一是宠爱。刘秀册封了郭圣通，为弥补心中的愧疚，经常光顾阴丽华的寝宫，嘘寒问暖，有时一天要去好几次，大有百踏不厌之势。而郭圣通的寝宫却十天半月也难得去一次，不折不扣地成了冷宫。

二是溺爱。建武九年（公元33年），祸从天降，阴丽华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阴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强盗杀害。阴丽华从小温顺柔弱，心地仁慈，举止矜持，不喜嬉笑。她七岁丧父，在以后的岁月里，每次谈及自己的父亲，她总是潸然泪下。如今年未三十，他又失去了慈母，更是悲不自胜。据史书记载，至深的哀感几乎都改变了阴丽华的容貌。刘秀对此也很悲伤，令大司空前往阴家慰问家属，并带去了诏书。

“朕微贱之时，娶阴氏为妻，后来因领兵出征，与她分离了两年，幸亏两人都脱离虎口，平安无事。阴贵人有母仪之德，本应立为皇后，但她一再推辞，宁愿屈居妾位。朕欣赏她的谦让，许诺分封她的兄弟。不料未及封爵，母子二人同时死于非命，实在令人悲伤。”

情深深，意浓浓。刘秀在用文字的方式表达自己对阴丽华的关爱之情时，还对阴母以隆重的礼仪进行了国葬，向世人证明了阴丽华的地位。

三是偏爱。刘秀封阴丽华的父亲阴陆为宣恩哀侯，弟弟阴为宣义恭侯。让阴丽华的另一个弟弟阴就代替阴为长子，继承宣恩哀侯的爵位。同时，还封阴丽华的弟弟阴兴为列侯。要知道阴兴跟随刘秀东征西讨，平定郡国；刘秀每到一处，阴兴总是先入清宫，不辞辛劳，因而深得刘秀的信任。刘秀前番便要分封他，只是阴丽华一再固让，这才姗姗迟封。

接着出招的是阴丽华。她充分发挥以不变应万变的作风，在受到刘秀超级关爱的同时，更加谦和恭让，并严格约束自己的家人和亲戚，以谦虚谨慎的美德更赢得了刘秀的敬重和欣赏。

再接着出招的是郭圣通。她在四个方面表现出了自己的态度。

一是怨恨刘秀。就在刘秀百般关爱、千般疼爱、万般溺爱阴丽华时，郭圣通的心却在滴血。多情胜似无情苦，深爱着刘秀的郭圣通为了爱情保卫战，怨恨“无情”的刘秀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二是妒恨阴丽华。眼看阴丽华一天一天受宠，眼看自己一点一滴失恋，原本是知书达理、极富修养的郭圣通对阴丽华变了，她由爱生妒，由妒生恨，由恨生仇。开始她还会主动放下皇后的架子，尊称阴丽华为“姐妹”，并且免去一切礼节，随着时间的推移，视为横眉冷对的“仇人”了，恨不除之而后快，恨不能荡尽心中绵绵心痛。

三是推销自我。为了挽回颓势和败势，相貌发达、头脑简单、心灵空虚的郭圣通上演的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策略。她除了整天以泪洗面，躲在后宫里哭得梨花带雨外，还主动出击，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主动找刘秀摊牌。

如果单是以理论理，就事论事倒也罢，怒极生恨的郭圣通偏生选择了大发脾气，大吵大闹，无止无休。郭圣通一如泼妇骂街，对刘秀的怨恨、对阴丽华的妒恨，对现实的不满，对人生的绝望，总之，多年积压的怒气一肌脑地往外抖。这种赤裸裸、毫无技术含量的推销，取得的效果是刘秀对她愈恶之。

四是展现自我。心态变了的郭圣通，一改委婉细腻、温柔娴雅，开始展现出“狰狞”的另一面，自视甚高，盛气凌人。她以这种强悍、霸道、独裁、唯我独尊的方式，誓与阴丽华争一日之长短，争一时之高低。

面对郭圣通的主动开火，阴丽华采取的策略是忍让。她不跟郭圣通正面接战，不给郭圣通可乘之机。为此，她移居洛阳以外的宫室去居住，主动回避，高挂免战牌，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如果此时郭圣通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还来得及，但郭圣通就是郭圣通，她既然选择了血拼、死战，就会坚持到底，就不会半途而废。眼看一时抓不到阴丽华的辫子，她选择了“迁怒”，把愤怒之火转向了后宫中的其他宫女。很快，所有的宫女都对郭圣通避而远之。顿时，后宫陷入了一片腥风血雨、风声鹤唳之中。

自作孽，不可活。面对郭圣通的无情取闹、不可理喻、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刘秀善意地提醒她，他喜欢的是温柔贤惠的女人，而不是野蛮女友，请她自省、自悟、自重、自尊。但是，郭圣通对此还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依然我行我素，肆意妄为。

宫中充满腥风血雨，这样下去后宫难言花落知多少。忍耐到极限的刘秀终于不再沉默，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他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终于正式下诏，废去郭圣通的皇后之位，立阴丽华为皇后。

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郭圣通终于幡然醒悟，终于停止了吵闹，也终于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原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并不是所有女人制胜的法宝，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方式，所产生的效果都是不一样的。

废后诏书送到眼前时才明白，太晚了。此时，或许郭圣通唯一寄托的希望就是早点上吊，以彻底解脱自己。

当然，想要上吊也是需要勇气的，就在郭圣通在绝望中寻找勇气时，朝中的文武百官和大臣们却都在以冷眼旁观的态势，静静地看着后宫这一切故事的发展。他们都十分清楚，刘秀与阴丽华、郭圣通之间有着特殊的“三角恋”关系，错综复杂，这浑水是不能蹚的，弄不好就会惹火上身。因此，面对他们家庭的内务，他们都识时务地选择了沉默。

哀莫大于心死，就在郭圣通想要准备上吊时，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进行了阻止，并且说了这样一句话：“其实你一定要去远方，好地方就在远方。”

帮郭圣通解围解难的人是郅恽。

如果用一段话来形容郅恽就是：一颗红心去当兵，两袖清风站好岗，三军将士不怕苦，视死如归不怕死，五雷轰顶不怕难，六月飞雪不怕冷，七方有难八方援，九九归一冲在前，十全十美兵哥哥。

郅恽曾经当过守洛阳城北门的兵哥哥。有一次刘秀出猎，天黑才返回，让侍者去叫门。当天正在值岗的郅恽说：“天黑了，我怎么能相信真是皇帝进城呢？”

刘秀很欣赏坚守岗位的郅恽。第二天赏赐了一百匹布给他，再后来还让他做皇太子刘彊的殿中侍讲，教授《韩诗》。

眼看刘秀对郭圣通动真格的了，眼看郭圣通准备寻死觅活了，郅恽便找到刘秀说：“自古夫妻之事，连父母都不能过问，这原本是陛下的家事，我一个部下当然更不能说什么。但我还是希望陛下看在郭家曾经的情义的分上，能网开一面。”

“我不是个无情的人，却将你伤得最深。”刘秀在叹息的同时，马上又下了一道诏书。

郭圣通原本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原本以为自己的穷途末路到了，原本以为这次一定是贬居冷宫，甚至逼令自杀的旨意了。然而，第二道圣旨的内容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圣旨大致有三层意思：一是刘彊继续当他的太子；二是郭圣通由皇后改称“中山王太后”，允许她和儿子一起生活；三是郭圣通所生的次子刘辅升为中山王，封地额外增加一郡（这一郡的收入，则是为郭圣通准备的生活费用）。

至此，郭圣通和阴丽华这场后宫之争的终极对决，阴丽华笑到了最后。

无可奈何花落去

郭圣通在品尝着自己酝酿的美酒的同时，有苦有累，有痛有酸，更多的是失望与绝望。这就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认识到了错误，但却不知道如何改。当然，尽管她很绝望，但还保留着一丝希望。这份希望来自她的宝贝儿子刘彊。

前面已经说过，尽管阴丽华和郭圣通在生育方面平分秋色，难分伯仲，都生了五个儿子，但在郭圣通当上皇后时，本着立长为储的原则，刘秀还是把郭圣通生的大儿子刘彊立为了太子。然而，刘秀真正喜欢的却是阴丽华生的大儿子刘庄。原因有两点。

一是爱屋及乌。刘秀真正爱的人是阴丽华，在这个爱的驱使下，自然喜欢阴丽华为自己生的儿子了。二是爱憎分明。刘秀爱刘庄是因为“类己”，刘秀不爱刘彊是因为“不类己”。

首先，来看刘彊的“不类己”。

一是刘彊和刘秀的个性“不类己”。刘彊为人忠厚老实，虽然得到了朝中大臣们的一致好评，但刘秀却喜欢活泼开朗、热情大方的类型。他认为刘彊太古板，太墨守成规，太不懂人情世故，因此对呆头呆脑、傻里傻气的刘彊“不悦之”。

二是刘彊和刘秀的思想“不类己”。刘彊虽然成为皇太子，但却是个“四有青年”。他从小就非常喜欢钻研兵书、研读五经。而刘秀也经常会带着他一起上朝，让他学习为帝之道。退朝后，刘秀不免要询问儿子对政事的看法。

可是，问题来了，刘彊对政务的见解倒也中规中矩，可是他对军事却显得过于热衷，常常表现出日后要开疆拓土、征战四方的想法。刘秀对此很无奈，要知道他虽然是个军事天才，但多年刀口舔血的征战生涯，他体会到的是血腥、杀戮、生灵涂炭、生离死别，他对战争厌倦到了极点，厌烦到了极致。

不用说，年轻气盛的刘彊关于武力治国的主张和崇尚柔道治国的刘秀完全背道而驰，这让刘秀很不满，他甚至对这个儿子日后会干些什么，能给国家和百姓带来什么，都不敢多想。因为一想到这些时，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敲打着一样，难受至极。长此以往，刘秀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却对刘彊愈来愈恶之。

其次，来看刘庄的“类己”。

一是刘庄和刘秀的长相“类己”。刘庄自小长得十分气派，面容方正，颈呈赤色，据说有尧帝之相。刘庄还非常聪慧，从小就师从经学大师桓荣学习，十岁能通《春秋》之义，这对于从小长相俊美、酷爱读书识字的刘秀来说，自然有似曾相识之感。

二是刘庄和刘秀的政治观念相符合。善于学习和观察政务活动的刘庄很快展示了“政治能力”。

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刘秀下令检查天下的垦田和户口，并命令刺史、太守们逐一汇报。到汇报这一天，还不满十二岁的刘庄站在刘秀身后，观察上报官吏的神色。

刘秀仔细检查文书，翻着翻着，在陈留县的吏牍中发现了这样一句话：“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同是大汉国土，凭什么有的地方能调查，有的地方就不能调查？此事对刚建立的东汉王朝至关重要，非要查清楚不可。因为此时的刘秀，已经一连发下了七道圣旨，要求各豪门大族限制使用奴仆，将战乱中贱买的奴婢一律按照听凭自愿的原则无偿送还给各自的父母。

刘秀莫名其妙，问下面的官吏们，大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站在刘秀身后的刘庄却挺身而出，站出来说：“河南是首都所在，中央高级官吏都住在这里；南阳是陛下的故乡，陛下的亲戚多居住于此。因此对这两个地方的田亩数字，负责检查的官员们当然不敢多问。”刘秀恍然大悟，惊叹不满十二岁的孩子有如此锐利的眼光、如此聪颖的智慧，不由得对他赞不绝口。从此，刘秀对刘庄宠爱有加、器重有加。

刘彊和刘庄皇子之间的对决，刘秀显然是喜欢刘庄、钟情刘庄、器重刘庄的。尽管如此，成为废后的郭圣通还是期盼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能解救自己。

可是，刘彊有舍身救母的勇气，却没有大义救母的能力，因为他此时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在历朝历代朝廷后宫之中，都说母以子贵，同样的道理，子也以母为荣。母后被贬后，刘彊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尽管大度的刘秀对他进行百般安慰千般弥补万般关爱，但在刘彊的眼里都变样了，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句话，母后的下场给了这个曾经满腔治国抱负的年轻人一个沉重的打击——一切的荣华富贵，只是过眼云烟；一切的权势利益，只是海市蜃楼；一切的风平浪静，只是汹涌波涛中隐藏的狂风巨浪。

原本开朗的“白马王子”刘彊变成了沉默的“忧郁王子”，他沉默寡言，他拒绝微笑，他心如死灰，他绝望如斯……

对此，刘彊的老师郅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郅恽找刘彊进行了一次长谈，劝他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经过郅恽开导，幡然醒悟的刘彊马上向刘秀打了一个小报告，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请辞太子一位；二是请准还乡，奉养老母。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经过一番作秀表演，刘彊从“谦辞”到“固辞”，再到最终的“泣辞”，而刘秀从“不忍”到“不肯”，再到最终的“应允”，一切看似极为荒谬，一切看似极为曲折，但这是毫无悬念的结果。

建武十九年（公元43年），刘秀对太子一位做出调整：一是免去刘彊太子一职，改封为东海王；二是任命原东海王刘庄为新太子。

刘秀以铁面无情的方式废掉了郭圣通的后位和刘彊的太子位。也许是出于同情、怜悯，也许是出于舆论的压力、权臣的压力，刘秀并没有对郭氏母子赶尽杀绝，而是很快做出了“多情”之举。

一是厚待废太子刘彊。刘彊离京的时候，刘秀下诏，将刘彊的车马仪仗以及宫室陈设，都升至跟自己这个皇帝一样的档次，以此弥补刘彊未能登基为帝的遗憾。随后又将刘辅迁到更富饶的沛地为王。

二是厚待废皇后郭圣通。刘秀没有把郭圣通直接打入冷宫，而是改封她为沛太后，总之，可以说郭圣通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不入冷宫反得尊崇的废后。

三是厚待郭圣通的亲人。刘秀很快提升郭圣通的兄长郭况为大鸿胪，并赠以大量的金银绸缎，郭家其他人及其家族也全部得到封赏。总之，郭氏家族也成为史上唯一非但没有遭殃丢命，反倒全家升官发财的废后家族。从此，郭氏家族有一个新的绰号——“金穴”，由此可见其富贵程度。

四是厚待郭圣通的父母。郭圣通的父亲郭昌英年早逝，郭圣通可以说是和母亲相依为命而过的，自然情深义重。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郭圣通的母亲去世，刘秀带着文武百官亲临送葬，举行了非常隆重的仪式，并且派专人前往真定，将老丈人郭昌的灵柩迎到洛阳，与夫人合葬，追封郭昌为昌阳安思侯。

然而，不管刘秀如何弥补，他的“无情”还是烙在了郭圣通母子心灵深处，不可磨灭，无法消除。

在废皇后郭圣通眼里，无情的刘秀所做的多情，一切都是“秀”。活着只是苟活，死去才是解脱。在悔恨、痛思、苦恼、空虚、追忆中，她又空度了十年的光景。

建武二十八年（公元52年）六月，郭圣通离世。郭圣通死得并不痛苦，她是释然的，是欣慰的，是含笑离去的。就像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荣华富贵、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如过眼云烟。

对此，刘秀同样将“多情”进行到底，以封国太后的礼仪将她葬于北邙，因郭圣通后位被废无谥号，故后世人称之为“光武郭皇后”。

在废太子刘彊眼里，无情的刘秀所做的多情，一切都是“秀”。活着只是苟活，死去才是解脱。在惊慌、担忧、不安中，刘彊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内心却惶惶不可终日，他多次向刘秀上书，表示不想再做这个旷古未有的“双料亲王”，请求退还鲁郡，只当一个东海国王就够了。至于自己等同皇帝的服饰器物，他更是强烈推辞。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通过这种淡泊明志的方式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对此，多情的刘秀坚决地拒绝了。为了表示自己对儿子的信任，他把刘彊的奏章进行公示，同时承诺，虎毒不食子，谁敢动刘彊一根寒毛，就是对自己不恭不敬。

然而，尽管手握刘秀给予的“尚方宝剑”，刘彊还是心有千千结，他的人生充满了孤独和伤感。

永平元年（公元58年），三十四岁的刘彊病逝于鲁国。

在废皇后郭圣通其他几个儿子眼里，无情的刘秀所做的多情，一切同样还是“秀”。郭圣通的第三子刘康，尽管得到了济南王的封号，但他却并不满足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广结宾客，不循法度，磨刀霍霍，肆意而为。

刘秀在位时，对他的胡作非为行为睁一只闭一只眼，视而不见。阴丽华的儿子汉明帝即位后，削去了他的五个县以示警告，最终刘康在穷奢极欲、放浪形骸中度过了一生。

郭圣通的第四子淮阳王刘延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复仇的火苗，做出了招聚奸猾、研究图谶的事，结果被人告发，被贬为阜陵王。随后，刘延将仇恨进行到底，到汉章帝时，他被削得只有一县的封地，并且还受到了特殊照顾——监视。最终，刘延被“软禁”，在毫无自由中度过了后半生。

郭圣通的小儿子中山王刘焉做事极为小心谨慎。永平十五年（公元72年），他的一个姬妾犯了一点小过错，刘焉竟然以“过失罪”直接把她送上了断头台。结果有人告到汉明帝那里，汉明帝虽然不忍降罪，但还是削了刘焉一县的封地作为警示。

只有郭圣通的二儿子刘辅为人忠厚、做人坦荡、知书达理、节俭朴实，被称为贤王。

总而言之，可以说刘秀和刘庄对待郭圣通的几个儿子还是“多情”的，不管大错、小错，都能网开一面。

第十七章 枕醉江山

“艰难王业，返正皇唐。先天再造，却日重光。汉绍世祖，夏资少康。功成德茂，率祀无疆。”

——唐·崔居俭《后唐宗庙乐舞辞》

匈奴只是传说

看完了刘秀对内的“家事”，再来看刘秀对外的“国事”。

汉朝的“外患”主要来自于北方的匈奴，原因有二：一是匈奴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强大而彪悍，极富战斗力。二是匈奴人野心大，志向高，一直对富饶的中原虎视眈眈，极具侵略性。

用一句话来概括汉朝和匈奴的关系：分分和和，和和分分，分久必和，和久必分。

首先来看分分和和。汉高祖刘邦建立大汉之初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想用武力征服不安分的匈奴。结果事与愿违，在和匈奴的真情对对碰中，刘邦因为“大意失荆州”——被围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之后，刘邦才靠陈平的妙计脱险。身心受到了打击和摧残的刘邦从此对匈奴改变了战术，改武力征服为糖衣贿赂，用金银、绸缎等物品安住了匈奴人的心，从此两国进入了若即若离的和平共处期。

到吕后执政时，嚣张的匈奴到了狂妄的地步，他们以赤裸裸的情书对吕后进行戏弄，吕后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以嫁公主给匈奴单于的方式，继续维持和平。汉文帝和汉景帝时，以治国为重，依然将求和进行到底。

总而言之，这期间汉朝是且和且珍惜，匈奴是且和且放肆，在分分和和中，两国的关系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暗潮涌动。

其次，还看和和分分。

汉武帝上任后，他一改往昔皇帝的作风，变柔为刚，变求和为求战，用“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气势，采取以牙还牙的方式，用武力来征服匈奴。事实证明，汉武帝的确是一个超级军事天才，在和匈奴的大决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受到不断打击的匈奴屋漏偏逢连夜雨，从此逐渐走向衰弱。

最后，来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刘秀建立东汉后，百废待兴之时，边境仍是一个突出的问题：北方，有剽悍无比的匈奴；东北方，有放荡不羁的鲜卑和乌桓；在西部，有胆识过人的羌人；在南方，有英勇善战的越人和苗人。

此刻的匈奴虽然无法与最鼎盛时期的冒顿单于时期相比，但他们却巧妙地选择了联合之路，与羌人、鲜卑、乌桓等新兴势力联合起来共同掠夺汉朝的地盘和财物。其中，乌桓部落的基地，又紧邻边塞。如果早上他们从自己的基地出发，晚上就能够抵达汉朝的沿边代郡、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等地，所以乌桓动不动就来个“边塞一日还”。因此，边塞地区很受伤，到后来竟然变成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荒凉萧条之地。

以柔治国，但并不代表柔弱到被欺负被压迫到没有还手的地步。对于以匈奴为首的少数民族的骚扰，刘秀没有再选择沉默，而是来了个“三管齐下”。

第一管：强基。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刘秀任命前征虏将军祭遵之堂弟、襄贲令祭肜为辽东太守，加强了对边境的防守。

第二管：固本。建武二十一年（公元45年），刘秀派马援等人修筑城堡要塞，逐渐恢复郡县。在有些地方虚设太守、县令，招揽移民，以充边塞。

第三管：亮剑。

第一剑：天女散花剑。具体亮剑人是刘秀颇为器重的马援。马援一边大力加强边防建设，一边精选出三千人的敢死队，选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出高柳，袭乌桓。

当然，乌桓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早有准备。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汉军的行踪，但因为“知己不知彼”，因此，没有将计就计，以逸待劳，而是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结果，马援白忙活了一回，到乌桓大本营游了一圈，无功而返。

第二剑：倚天剑。具体亮剑人是刘秀颇为倚重的祭肜。被马援逼走的乌桓在逃跑的同时，来了个忙里偷闲，他们组织一万余特种骑兵进攻汉朝的辽东郡。辽东太守祭肜当然也不是吃素的，面对主动送上门来的鲜卑人，他率领数千精兵强将迎敌。

两军交战，只见祭肜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手挥倚天剑，奋力冲向敌军。汉军士兵大受鼓舞，如狼似虎地紧随其后。结果，剽悍的鲜卑骑兵被汉军的气势所慑，被汉军杀得落荒而逃。汉军一路追杀，鲜卑军竟然死伤过半。这当真印证了这样一句话，偷鸡不成反蚀米。

第三剑：君子剑。具体亮剑人是刘秀本人。

在马援逼走了乌桓，祭肜赶走了鲜卑后，剩下的便是“难剃头”匈奴了。此时的匈奴不是一个国家在和汉朝作对，还有西域车师前王国、鄯善王国、焉耆王国等的支持和帮助。

原来，因为西域各国不堪西域莎车王的赋税重负，纷纷派出王国的太子到汉朝充当人质，并且向汉朝进贡金银珠宝等，以寻求庇护。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面对西域的动荡局势，刘秀也彷徨无计。结果西域各国一顿相互残杀后，最终化零为整，统统归顺了强大的匈奴。

就这样，汉朝在西域的领地一夜之间化为了乌有。正当刘秀手握君子剑，要亮剑时，匈奴发生了内乱，南匈奴主动投降汉朝。

原来，匈奴人的立储的规矩一是尚左，以左贤王为储君的标志。二是兄终弟及，意思就是说单于死后，继位的第一继承人便是单于的弟弟。

按照这两条规矩，单于挛鞮舆死后，他的弟弟右谷蠡王挛鞮知牙师应该做单于。然而，挛鞮舆却想让自己的儿子挛鞮蒲奴继承单于的位置。都说欲望使人疯狂，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挛鞮舆来了个先下手为强。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结果挛鞮知牙师很快就成了刀下鬼。

快刀斩乱麻，这事办得利落。毕竟挛鞮舆用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儿时间干了一件大事，完成了心中的夙愿，于是，他含笑九泉了。然而，快刀过后，却并不干净。凡事有因必有果，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挛鞮知牙师走了，挛鞮舆也走了，他的儿子乌达鞮侯承位了。乌达鞮侯死后，他的弟弟蒲奴又做了单于。匈奴贵族阶层对单于挛鞮舆一意孤行的“破祖”行为很是不满。

别人理智多于同情地“戚戚然”，但有一个人却是敢怒敢言地“愤愤然”，这个人的名字叫挛鞮比。挛鞮比是挛鞮舆单于的前任挛鞮乌珠留单于（第十九任单于）的儿子，时任右薁鞬日逐王，拥有匈奴南疆八大部众的兵权。

他听说右谷蠡王被杀的消息后，怒发冲冠，对部将们道：“我们的祖先十四任呼韩邪单于当年曾立下‘兄终弟及’的遗嘱。按照这个原则，应该是右谷蠡王继承单于之位。而如果按照父传子的原则，应该是我继承单于之位。可现在呢，单于挛鞮舆却违背祖规，杀弟立子，犯下滔天大罪，天地不容啊！”

发表公开演讲后，愤怒的挛鞮比公开与挛鞮舆决裂了，以各种理由拒绝参加单于王廷朝会。长此以往，挛鞮舆发出了“如果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的感慨后，派出两位骨都侯到挛鞮比那里，并美其名曰赞助。其实傻子也知道，挛鞮舆赞助是假，监视是真。

做到了对挛鞮比的“防患于未然”，单于舆终于安心地去极乐世界了。然而，他不知道，他精心打造的这一切，在他死后便化成了海市蜃楼。因为从他儿子继位的那一天起，各部便不安宁，而制造不安的便是挛鞮比。

可惜依他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把蒲奴拉下台，思来想去，他咬咬牙，决定使出绝计——借刀杀人。而他“借”的这把刀便是“汉朝”。

可是要想让汉朝来支援他，必须要送上大礼才对啊！于是，挛鞮比派汉人郭衡作为使者，前往河西郡拜见太守，说自己愿意归附汉朝。

河西太守听罢哈哈一笑，说：“我怎么相信你们一面之言啊？”郭衡这时便献上挛鞮比让他带来的匈奴地图。河西太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向朝廷去汇报后再给你们答复。”说着他手指比了比，狡黠地笑了笑。郭衡不明其意。河西太守怒道：“难道跑路费还得我贴不成？”

郭衡只得回去，到挛鞮比那里抬银子。然而，这一来二去，当初挛鞮舆派出的两名监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察觉到了挛鞮比的反常举动，立即快马加鞭向挛鞮蒲奴单于进行了汇报。他们建议以快刀斩乱麻之势杀了挛鞮比，随后说出了具体行动方案：选择在五月龙城祭祀天神之时（匈奴每年的正月、五月、九月三个月中的戌日在龙城举行祭祀天地活动），将挛鞮比一窝端。

应该说，这样的计谋很周到，选择这样的场合相当隐蔽，匈奴对天神很是崇拜，对祭祀天神活动也相当重视，每次匈奴贵族都得参加。如果按这个计划进行下去，那么挛鞮比很快就会成为“祭物”。然而，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保密工作做得不好。换句话说，是他们“密谋”之地的选址不好。因为他们在密谋时，挛鞮比的弟弟碰巧听到了。于是，他立刻向挛鞮比告密。

挛鞮比听后，先是一惊，随后镇定下来，并且很快制定出了将计就计的策略。他暗暗地集结自己在南疆八部的四五万军队，进行“潜伏”，准备先干掉两位骨都侯，吞并他们的部众，再去攻打挛鞮蒲奴。

而两位骨都侯也很警觉。在回营时，他们派出探子先行，结果发现“情况异常”。两位骨都侯见情况不妙，赶紧下令部队撤退。胜利大逃亡后，他们便向挛鞮蒲奴单于进行了汇报。

挛鞮蒲奴见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马上带领一万多精锐骑兵去围剿挛鞮比。然而，事实证明，挛鞮蒲奴只是个鲁莽的毛头小子，理论多于实践，没有见过大世面。当大军快到达挛鞮比大本营时，看到敌营旌旗遍地，挛鞮蒲奴吓得屁滚尿流，转身便跑。主帅都跑了，当兵的还坚持干什么，也跟着跑了。

挛鞮蒲奴成了“栾跑跑”，挛鞮比却成了“栾傻傻”，他没有弄明白敌人为何气势汹汹而来，突然又垂头丧气地落荒而逃。当然，就是因为看不明，也想不通，所以他没敢贸然去追。双方第一次正面交锋就以这种相互不伤一兵一卒的戏剧性方式收场。

决裂就从这里开始，从此单于挛鞮蒲奴与挛鞮比的对立公开化。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春，南部匈奴八大部落首领共同拥立挛鞮比为第二十三任单于，并且与祖父拥有一样的符号——呼韩邪单于。就这样，匈奴再次分裂为南北两部，挛鞮蒲奴单于所部被称为“北匈奴”，呼韩邪单于所部被称为“南匈奴”。

一山不能容两虎，呼韩邪单于自立后，自然感到想在夹缝中生存，必须得有“靠山”。于是，他又想到了汉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同样的道理，大树底下好乘凉。汉朝就是“巨石”，就是“参天大树”，有了它的庇护，便可生存下来。于是，他马上派使者进入五原郡求见太守，传达两层意思：永为汉朝藩属，共御北方之敌。

听闻呼韩邪单于有归附之心，刘秀当然很兴奋了，自然“笑纳”了。

十月，呼韩邪单于遣使诣阙奉藩称臣。至此，南匈奴算是基本搞定了。然而，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南匈奴归汉后，北匈奴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僵持了近一年后，呼韩邪单于不再坐等挨打，决定主动出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于是他派他弟弟左贤王率领一万多兵马，对北单于挛鞮蒲奴的弟弟左贤王进行了偷袭。两个左贤王的对决，在旁人眼里也许会很精彩，但事实证明，刺激有余精彩不足，因为北单于的左贤王根本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成了人家的阶下囚。看来，兵法里的出奇制胜，一点儿都不假。

北左贤王被擒了，北单于先是震惊，接着是害怕，再接着是下令后撤。再接着是众叛亲离——北匈奴挛鞮蒲奴手下的左骨都侯和右骨都侯带领部属三万多人归降南单于。

这年春天，南单于挛鞮比再度派出使臣到汉朝，表示自己归附汉朝的诚心。进贡财物的同时，南单于还派自己的儿子做人质，诚意可见一斑。当然，也有要求，那就是订立和平共处条约。

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刘秀派遣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为特使，对南匈奴进行特别“监理”，协助南单于共同治理国事。按理说，匈奴问题似乎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可以用相安无事来进行概括性的描述了。然而，平静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风波再起。

这年夏季，因为疏于防备，南单于所俘获的北匈奴左贤王逃出禁锢，率领他的一些嫡系旧部，并且还成功地说服了南单于挛鞮比的五位骨都侯共有万余人突然反叛，并且成功逃回北匈奴。

都说人是有欲望的，就在离北匈奴王廷不到三百里的地方，左贤王突然产生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想法，于是停止前行，自立为单于。

左贤王自立为单于后，这支原本由“特种部队”组成的团队很快就发生了分裂，各队人马谁都不服谁。于是，不到一个月，又发生了令人发指的内乱。自相残杀中，左贤王被逼自杀，而五个骨都侯也没能幸免于难。结果是骨都侯的儿孙们带领各自的军队接着战斗。

这年秋季，南单于挛鞮比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汉朝做人质。作为回赠，刘秀也给南单于挛鞮比送上礼物。一是物品，官帽、腰带、印玺、车马、金帛、武器等；二是粮食，二万五千斛；三是牛羊，三万六千头；四是人，段郴率领徒役五十人。

当然，如果说南单于派儿子做人质，是为了让汉朝对他彻底放心，那么刘秀派出段郴等人就是为了监视。当然，刘秀并不主动干预南匈奴内部的事务，让他们保持了相对的独立地位和特权。也正是因为这样，南单于和汉朝的关系日趋稳定平和。

这年冬天，犯乱的五个骨都侯的儿子们在自相残杀没有分出胜负的前提下，准备归顺南单于挛鞮比。而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北匈奴北单于挛鞮蒲奴此时不再坐视不管，派出精锐骑兵追击，将他们来了个一窝端——全部俘获。

南单于挛鞮比闻讯后，也马上“千里营救”，但被以逸待劳的北单于挛鞮蒲奴来了个迎头痛击，大败而归。

南单于挛鞮比失利后，刘秀认真分析局势后，马上做了有针对性的部署。

第一，以退为进。要求南单于挛鞮比率部全迁入塞内的西河郡美稷县（今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来定居，以避北单于的锋芒，将来伺机而动。

第二，一国两制。继续派段彬和王郁留驻西河，并设立官府，委派从事、掾史等官职。这一机制和南单于的机制完成独立，这等于南单于挛鞮比所部移民西河郡后，便成了汉朝的“特别行政区”。

第三，无期援助。派西河长史每年冬天带领二千骑兵、五百免刑囚徒，协助中郎将护卫南单于。等到了夏天，汉军就撤走，长年如此。

刘秀就这样利用南北匈奴的对抗，赢得了休养生息之机。

建武二十七年（公元51年），刘秀又收到了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北匈奴挛鞮蒲奴派使者到汉朝“求和”。

考虑到南北匈奴的特殊性，刘秀立即召开御前会议，商量这件事。结果，会上有接受求和的，有不接受求和的。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持己见，僵持不下。就在刘秀左右为难时，关键时刻，有人主动站出来为刘秀分忧解难了，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而是皇太子刘庄。他虽然只是弱冠之年，但却有独特的见解：“北匈奴挛鞮蒲奴的和亲请求不是送馅饼，而是布陷阱。南单于挛鞮比是真心归顺汉朝，北匈奴挛鞮蒲奴是假意归顺。南匈奴挛鞮比早就上表请求归顺，并主动派儿子当人质，有一万个理由归附汉朝。而北匈奴挛鞮蒲奴归顺只是迫于形势——他们害怕汉朝和南匈奴联手，使的其实是离间计，只不过想借我们汉朝的手，帮他们除去南匈奴这根刺罢了。都说一山不容两虎，现在如果我们答应与北匈奴交往，那么南匈奴必定会生疑，到时候会落得个鸡飞蛋打的局面啊！”

刘秀听了很高兴，拒绝了北匈奴挛鞮蒲奴的求和请求。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朗陵侯臧宫和扬虚侯马武向刘秀主动上书求战，说了三个中心句。

第一句：人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匈奴人言而无信。匈奴贪婪成性，没有信义可言，穷则俯首称臣，安则入侵边郡，结果受害的是边疆，头痛的是朝廷政府。

第二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北匈奴内部遭受叛乱，外部又遭受旱蝗之灾，人畜疫死，哀鸿遍野。

第三句：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现在陛下如果能命令大军出征，许以重金奖励，并联合高句丽、乌桓、鲜卑等国共同攻击北匈奴，就算他们有三头六臂，也在劫难逃。这样既解决了国患，又名垂青史啊！

然而，这次刘秀却拒绝了，并且引用了《黄石公记》的话，告诫臧宫和马武。一是柔能制刚，弱能制强。二是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三是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四是苟非其时，不如息民。刘秀对待动武的态度可见一斑。

建武二十八年（公元52年）秋，不死心的北匈奴派使节再次请求和亲，并且送上了马匹和皮衣等礼物以表“诚心”。

北匈奴来实际的了，刘秀也是骑虎难下——接，代表接受人家和亲的请求，那是不行的；不接，人家都把礼物送到门口来了，虽然是对手，但面子总得给人家吧。

当然，这样的难题最终还是没能难倒刘秀。刘秀采取的策略是：礼物收下，同礼回赠，和平共处，拒绝和亲。这就很好解释了：你们不远千里送来的礼物我们不忍心拒绝，还是收下了。但中国是礼仪之邦，来而无往非礼也，我们也会送上各色丝绸和弓箭等礼物作为回报。以后只要我们能和平共处就好了，至于和亲的事，对不起，这个不能答应。

建武中元元年（公元56年），南匈奴单于挛鞮比去世。其弟左贤王莫继位，这就是丘浮尤鞮单于。刘秀知道后，派使者带着诏书会见单于，举行授玺仪式，并赏赐单于官服和什色绸缎。此后，匈奴单于即位由汉使授玺之仪，逐渐成为常例。北匈奴也没什么大风浪可以掀起。就这样，通过怀柔政治，刘秀暂时确保了北方边境地区的稳定。

马援只是传记

北方匈奴的威胁才刚刚得到缓解，刘秀还来不及缓一口气，南方武陵五溪地方的少数民族又发生叛乱，并且很快攻克了武陵郡政府所在地临沅。

叛乱无小事，刘秀自然高度重视，他急派武威将军刘尚前去征剿，但结果是孤军深入，全军覆没。这让刘秀很震惊，就在刘秀一筹莫展时，朝中闪出一将，大叫道：“臣愿带兵出征。”

这个毛遂自荐、请求出征的人便是伏波将军马援。

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夏天，刘秀任命马援为陇西郡郡守。马援一上任，便整顿兵马，派步骑三千人出征。先在临洮击败先零羌，斩首数百人，获马牛羊一万多头。守塞羌人八千多望风归降。

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武都参狼羌（羌族的一个分支）与塞外各部联合，杀死官吏，发动叛乱。马援率四千人前去征剿。部队行至氐道县境，发现羌人占据了山头。马援命令部队选择适宜地方驻扎，断绝了羌人的水源，控制了草地，以逸待劳，不许出战。

羌人水草乏绝，陷入困境，首领们带领几十万户逃往塞外，剩下的一万多人也全部投降。从此，陇右清静安宁。马援在陇西太守任上一共六年。由于他恩威并施，使得陇西兵戈渐稀，人们也逐渐过上了和平安定的生活。

建武十八年（公元42年）春，麊泠县（今属越南河内市）发生叛乱，征侧自立为王，公开与东汉朝廷决裂。刘秀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前去平乱。马援在浪泊与叛军大战三百个回合，大破敌军，斩敌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第二年正月，平息了叛乱的马援被封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

后来北匈奴对汉朝不安分时，马援也多次出兵捍卫了汉朝的荣誉。

此时五溪地方的叛乱，武威将军刘尚全军覆没，危急关头，马援主动请求出击，再度显示了“关山度若飞”的英雄气概。

而刘秀见马援一心报国，抢着出征，为朝廷分忧，心里也十分高兴。但他看见马援满头白发，已六十有二的人了，不免犹豫起来，说了句这样的话：“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马援一听急了，脱口而出：“大丈夫须当马革裹尸而还，岂可老死于床笫之间。”

对话戛然而止，虽然只一问一答。但刘秀却被马援的爱国敬业精神彻底打动了，于是，当即任命马援为大军统帅，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统军四万人，南下攻击武陵郡境内的五溪叛军。

马援的南征兵团抵达临乡（今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时，五溪叛军正在全力进攻县城。马援来得正是时候。他不顾疲劳，马上发动了对五溪叛军的进攻。内外夹击，叛军猝不及防，自然是大败而归，并且还留下了三千头颅。

宜将剩勇追穷寇，接下来，马援决定乘胜追击，消灭五溪叛军主力。他马上来了个两步走：一是派人探明路径，二是亲自制定作战方案。

汉军抵达下隽（今湖南省沅陵县）时，何去何从，面临艰难选择。当时有两条路可以深入叛军的心脏地区。一条从充县（今湖南省常德市）出发，是条阳关大道。它的优点是沿途是宽敞的大路，安全系数大大提高，缺点是线路长，距离远，后勤补给难度增大。另一条从壶头山出发，是“独木桥”。它的优点是线路短，路途近，自带干粮便可以解决温饱问题，缺点是路险坡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走这条路机遇与风险并存。

然而，就是这两条道，却让马援和副将中郎将耿舒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耿舒是属于保守派的，做事向来以谨慎稳重著称，他主张选择走“阳关大道”，理由是：虽然是绕道而行，要走很多“弯路”，但这条道路平坦，可以避免被善于打“游击战”的叛军伏击。

马援是属于豪放派的，做事向来以雷厉风行著称，他主张选择走“独木桥”，理由是走充县虽然安全，但行军缓慢，时间与战线都会拖得很长；而且，大军势必会消耗更多的粮食，增加后勤的负担，走壶头山可以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按理由，在军事路线选择这样的关键时刻出现分歧很正常，坐在一起好好地商量研究，最终确定正确的行军路线才是当务之急。然而，马援和耿舒两人对自己的选择都抱着“坚定”的态度，谁也不让步。

没确定统一的行军路线，出兵的日期便一拖再拖。眼看再拖下去，便要贻误战机了。马援只好把行军的两项意见同时呈报朝廷来裁决。

刘秀看了书信后，批了这样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是主帅，你看着办吧。意思很明显，就是委婉地同意了马援的战略。

刘秀虽然批得委婉，但耿舒却感到委屈。不满归不满，耿舒还是尊重了上级的指示，于是，大军便开始走“独木桥”了。

接下来的过程正如耿舒所说的那样，汉军刚过壶头山，很快就陷入了五溪叛军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进退无路，汉军陷入了绝境。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值炎热酷暑，不久，汉军中发生了瘟疫，很快在军中蔓延开来，病死的将士数不胜数。

对此，马援采取的措施是，一边派兵固守营寨，抵御叛军的进攻，一边在溪岸山壁上凿出一个个小洞来。士兵躲在洞里面，一来可以休养，二来可以隔离病人。

五溪叛军困住汉军后，渐渐加强了攻势。马援见形势十分危急，以身作则，带领士兵进行了艰苦的反击。

众将士拼死拼活时，副将中郎将耿舒却在干着另一项“技术活”——抱怨：是啊，我主张走阳关道，你却偏要上独木桥，现在知道独木桥的滋味了吧。抱怨之后，他开始诉苦。他马上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兄长好畤侯耿弇。信中分两层意思：一是述说了汉军现在的艰难处境，请求增兵；二是痛诉马援的一意孤行，请求调查。

耿舒的意思很明显，把“兵困”的责任全推到了马援的身上。

耿弇接到书信后，不敢怠慢，立即把情况向刘秀进行了汇报。

听说南征大军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刘秀自然很失望。而此时刘秀的女婿梁松等人又落井下石。刘秀一怒之下，马上来了个双管齐下，一方面对马援进行了怒骂，另一方面撤销了马援的军事指挥权。刘秀马上派遣梁松为虎贲中郎将，充任监军官，去追查马援的责任，接收马援的军队。

马援很想胜利，也需要胜利，他很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挽狂澜于既倒。然而，接到刘秀的谴责和追查的圣旨，马援悲愤交加，当场吐血晕厥过去了。

马援年老体弱，再加连日征战，本来体力和精力就到了极限，此时怒火攻心，一倒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马援以这种悲情的方式结来了自己辉煌而又凄凉的一生。

梁松到时，马援已死。梁松旧恨难消，趁机诬陷马援。

接下的事很简单了，在梁松的策应下，一些早就看不惯马援的人开始活动了。是啊，马援活着的时候太风光了，总是在刘秀面前抢风头，弄得一些自认为是天才的人都变成了庸才。马援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找马援算账，死了这笔账也该有个了结了。

这些视马援为眼中钉的人就趁机诬陷他。马援以前在南方打仗时，听说有一种叫薏苡的药，可以防止中瘴气，据说具有百毒不侵的功效。马援打了胜仗凯旋归来时，就顺便带了一车薏苡回来。

薏苡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形状跟珍珠一模一样。于是，这些人就给刘秀打小报告说：马援贪污受贿，曾从南方弄来了一车珍珠。

刘秀看到这个小报告后，显然是急火攻心了，下诏撤掉了马援的侯位。

马援的家人见状，只好偷偷地把马援给埋葬了，据说是用马革裹着他的尸体，当真了却了他“马革裹尸”的愿望，一代名将就此长眠于地下。

当然，也有人为马援鸣冤，朱勃便是其中一个。

朱勃是扶风人，曾任云阳（今陕西省淳化县）县令，十二岁就能够流利地背诵《诗经》《书经》，被人称为神童。他常常去拜访马援的哥哥马况，见面时，朱勃态度沉静，言谈流畅，谈笑自如。

马援其时才开始接触书籍，面对朱勃，不由得自惭形秽，自愧不如，怅然若失。

哥哥马况看出了弟弟的自卑反应。于是，马况亲自给弟弟酌酒，勉励弟弟。朱勃不到二十岁，右扶风郡就试用他代理渭城县（今陕西省咸阳市）县令。可当马援晋封侯爵高位时，朱勃却依然在原地踏步，仍然是一个县令，一直没有升迁。马援发达以后，常常仗着马家对朱勃旧日的恩情，很有些瞧不起朱勃，甚至有时还欺侮他。可是朱勃越发谦恭，依然与马家保持亲近。

等到马援受到诬陷和迫害时，世态炎凉，亲友宾朋一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他们对马家统统敬而远之，纷纷溜之大吉。而此时朱勃挺身而出，长跪于宫门，上书为马援申冤，说马援“以死勤事”，应当得到公平的待遇，词语恳切，令人垂泪。

此时，马援的侄儿马严和马援的夫人也先后六次向皇帝上书，申诉冤情，言辞凄切。最终，刘秀像是被突然点化了，这才命令厚葬马援。

史书上对马援的能力评价颇高，说他“谋如涌泉，势如转规；兵动有功，师进辄克”。就是说，智谋如泉水一样喷涌不绝，行动如圆规一样灵活迅速；用兵战无不胜，出师攻无不克。现代作战的沙盘作业就是他率兵讨伐隗嚣时发明的。后人有诗赞曰：

挽月雕弓猎猎旌，

横刀立马定边庭。

蒙遭诬陷心无悔，

一片忠心日月明。

图谶只是传言

如果说广纳贤才、知人善任是刘秀晚年做的一件实事，那么后宫易主、太子易位便是刘秀晚年做的一件大事；如果说马援事件是刘秀晚年做的一件错事，那么痴迷图谶便是他做的一件蠢事。

前面已经说过，刘秀在革命之初定计谋、革命之中称帝、革命之末统天下，包括建国之后选官用人、建章立制，都或多或少地依赖图谶。据史书记载，他对图谶到了痴迷的地步，平常总是潜心读谶，到昏倒、累倒、病倒也乐此不疲。

刘秀这般虔诚地研究图谶，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欺骗世人，二是欺骗自己。

欺骗世人前面已经说了很多了，起兵、称帝、权力征途，为了显示自己的合法性，都把谶运用进来了。事实证明，效果还是看得见的，可谓成效斐然。下面且来看刘秀在图谶方面自欺欺人之举吧。

首先来看刘秀的“欺人”之举。前面说过的桓谭，他因为一句“臣不读谶”，被无情地打压，最终落得个郁闷而死的悲惨下场。桓谭若泉下有知，可欣慰的是，他走之后，居然还有很多后来人。这里且举两位典型人物的例子来说说。

第一位后来人：太中大夫郑兴。

一次，刘秀和郑兴商议效祀之事。刘秀说：“我想以谶来决定祀奉之事，你看如何？”结果耿直的郑兴马上把桓谭的原话复制过来了：“臣不读谶。”别人“复制”成功的人，郑兴却“复制”失败的人，这就注定郑兴也是个失败的人。结果刘秀大怒之下，对他进行了责骂：“卿之不为谶，非之邪？”责骂过后是冷藏。郑兴因为对图谶排斥，终身没有得到重用。

第二位后来人：郎中尹敏。

刘秀对这位博学多识的儒士原本很器重，专门命令他研究校定图谶。结果尹敏同样拒绝了：“谶书并非圣人所作，其中有很多错字和俗语，流传下去恐怕会贻误后人，要三思而后行啊！”刘秀听了，大为不悦。后来，尹敏在皇命难违之下，随意对图谶修补了一下，敷衍了事。刘秀看了大为不满。尹敏的仕途之路也就只能再“复制”郑兴的了，因为对图谶大不敬，终身没有得到重用。

其次，来看刘秀的“自欺”之举。

也许是为了将图谶进行到底，刘秀生前做的最后一件大事是封禅泰山。

封禅是中国古代祀拜天地的一种特殊的仪式，封为报天，禅为报地。封禅泰山，求仙而谋长生之道，始作俑者是秦始皇。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巡行东方，依照“五德终始”理论举行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泰山封禅大典，由此拉开了封禅的序幕。

而第二位封禅泰山的人便是汉武帝。汉武帝采取了许多富国强兵的措施，慑服了匈奴，平定了内乱，出现了国泰民安、经济繁荣的局面。他好大喜功，对自己开创的天下一统的西汉王朝十分得意，便大规模地到泰山进行封禅活动，并首次明确提出了封禅泰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扫平宇内、一统天下；第二，必须天下太平、长治久安；第三，必须天降祥瑞，国泰民安。

汉武帝在二十一年内，封禅之礼行了八次之多，当真创下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

而第三位封禅泰山的便是光武帝刘秀。

建武三十年（公元54年）二月，刘秀去齐鲁一带巡视。大臣们见刘秀兴致正浓，为了讨好他，便提出了这样的建议：“陛下，自古以来，受天帝之命而做人间帝王的，治理国家一旦取得了显著成就，就应该举行封禅大典，向天帝报告自己的政绩。陛下即位已三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理应当到泰山封禅，祭祀天地，上顺天意，下顺民心。”

但此时的刘秀却摆摆手道：“我虽然当了三十年皇帝，但干得并不怎么样，天下黎民百姓还怨声载道！引用孔子的话就是，我能欺骗谁呢？难道欺骗上天吗？孔子说过泰山之神不如鲁人林放懂礼的话，又因什么事要去污秽七十二代封禅的先圣呢？当年齐桓公打算到泰山封禅，管仲制止了他。如果有哪个郡县政府敢于从遥远的地方，派遣官员前来祝寿，或是歌功颂德，讲些赞颂虚美之词，我一定会处罚他剃光头发的髡刑，放逐他到边疆开荒垦地，让他切身体会到天下百姓辛劳的真实情形。”

大家见拍马屁拍到了蹄子上，吓得赶紧住口，再也不敢提封禅之事了。

当然，如果你认为刘秀对封禅一事心硬如铁，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他的内心中，何尝不想像前辈古人一样，勒石记功？但问题是，他作为君王，在封禅之前又必须先作秀一番，这是高明帝王的惯用伎俩。

因为刘秀第一次对封禅秀过了头，提出的“封口令”令大臣们心有余悸，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对封禅噤若寒蝉，这令刘秀感到苦恼。

光阴荏苒，一晃两年过去了。建武三十二年（公元56年）正月，刘秀不再等了，而是主动出击。他把朝中一些重臣叫来，说道：“我前些日子斋戒读书之时，读了一部谶书——《河图会昌符》。此书中说：‘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不慎克用，何益于承。诚善用之，奸伪不萌。’思来想去，不明白其中之意，请大家帮我解解惑。”

群臣们不傻，很快醒悟过来，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真正心思。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地道：“赤刘之九者，是指高祖皇帝第九世孙，而陛下正好就是。会命岱宗，是指封禅泰山啊！陛下应立即封禅，以应谶记！若一再谦恭，反倒违背天意，恐引起天怒啊！”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知晓刘秀的心思后，那些巴结逢迎的大臣们个个龙马精神，纷纷献上谶书请求他封禅泰山，以顺天意。直到此时，刘秀这才佯装无奈地说：“既然如此，只能顺应天意了。”就这样，一场颇为隆重的封禅祭祀活动开始了。

刘秀不顾年逾六旬的高龄，心急火燎地出发了。从洛阳至泰山上千里，原本一个月才能到达的路程，刘秀一行不到半个月便到达了。据说到达时，泰山上封禅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刘秀只好在奉高县滞留了十余天。

等施工队连夜施工，日夜筑坛后，封禅大典才正式开始。

清早，淋浴更衣的刘秀率众祭祀众神。随后，刘秀乘坐御车登山，众人步行而随，中午到达山顶，更换祭服。到傍晚时，刘秀登上祭坛，开始举行祭天仪式。庆贺封礼告成后，大家又从原路下山。返回天门时，暮色已深，百官队伍连绵二十余里在黑暗中摸索，靠石头撞击的声音互相跟从。直到深夜时，刘秀才抵达山下。

刘秀在山下稍事休息之后，到梁父山举行祭地仪式，并且下令免去奉高县当年的一切租税。四月，刘秀返回洛阳，下诏大赦天下，改元为建武中元。

就这样，刘秀兴师动众的封禅大典终于落下帷幕。

刘秀是个传奇

事实证明，刘秀不顾年老体弱，不顾长途跋涉，不顾劳民伤财，所做的封禅之举，是刘秀这一辈子最后的谢幕演出。封禅之后，可以用喜怒哀乐来形容刘秀的心情。

首先，来看刘秀的喜和乐。

刘秀封禅的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一是各地各种祥瑞接踵而来。据说，当时在京师洛阳有甘泉涌出，凡是患了病的百姓喝了泉水，疾病便会神奇般地不治而愈。同时，还有朱红之草生在水畔，同样可以专治百病。二是各郡、各封国天降甘露。

文武百官又来精神了，联名向刘秀上书：

“地祇灵应而朱草萌生。孝宣帝每有嘉瑞，辄以改元，神爵、五凤、甘露、黄龙，列为年纪，盖以感致神祇，表彰德信。是以化致升平，称为中兴。今天下清宁，灵物仍降。陛下情存损挹，推而不居，岂可使祥符显庆，没而无闻？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

这段话概括起来就是十二个字：予以收集，载入史册，流传后世。

面对众人的“厚意”，刘秀这一次又出人意料地“婉拒”了。据史书记载，刘秀婉拒的理由是自谦无德。

但不管怎样，封禅能带来这么好的效应，刘秀自然喜上眉梢、乐在其中。

其次，来看刘秀的悲和哀。

刘秀封禅的苦果很快也显现出来了，三个字：伤不起。

第一，花费了人力、物力、财力无数，消耗了国库资金，伤害了国家的经济发展。

第二，伤害了很多人的身心健康，具体体现有三。

一是伤了司空张纯。张纯所执掌的司空府，是这次大典的主要筹办单位。为了做好筹备工作，张纯加班加点地进行工作，常常夜不能寐饭不能食，当真做到了“为伊消得人憔悴”。虽然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泰山封禅典礼结束后，张纯便病重不起，很快去世了。

二是伤了司徒冯勤。冯勤在封禅不久，也来了个“死去元知万事空”。

三是伤了刘秀本人。

劳碌奔波，风餐露宿。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折腾啊！刚开始刘秀并没有体会到身体的不适，还能到外面继续去巡视，然而，刘秀很快就体会到了“伤不起”的滋味。老年人终究是老年人，有很多的疾病都是潜伏着的，当时固然看不出来，一旦发作可就无可挽回了！

世上没有完人，刘秀迷恋图谶，并且走上了不归路。假如他不搞封禅泰山这样的折腾，或许可以多活几年。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秦始皇和汉武帝在求神的道路上碰了壁，刘秀自然也不例外。

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时间定格为莺飞草长的春天，地点定格在洛阳南宫前殿，人物定格为刘秀，剧情定格为那一刹那的永恒：在春天这个美好的季节里，六十二岁的刘秀挥一挥衣袖，挥别了众位爱卿，挥别了后宫佳丽，挥别了皇宫楼宇，到极乐世界去报到了。

刘秀是依依不舍的，他舍不得这花花世界，他舍不得这绵绵江山，他舍不得这清平世道。

刘秀是含笑九泉的，他的手与相濡以沫三十四年的结发妻子阴丽华相握，无限温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贤妻相伴，死也瞑目。

刘秀是欣慰和憧憬的，他一手创建的东汉帝国新一轮的太阳即将升起，因为他的儿子刘庄继承了他的皇位，继续经营和完成他盛世百年、代代相传的远大梦想。

刘秀是千古留名的，他的遗体被安葬在洛阳城东的原陵。巍巍邙山埋忠骨，蒿蒿野草掩英魂，那里成了后人无限景仰的缅怀之地。他的事迹定格在那里，他的传奇也被后人大书特书。

他是传奇，也不是传奇；他是传说，也不是传说。他曾经真实地活着，也曾经真实地死去。他就是他，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爱有恨、有国有家的人，他的名字永垂不朽——东汉开国皇帝刘秀。

后来，唐代诗人崔居俭，特作《后唐宗庙乐舞辞》一诗赞之：

艰难王业，返正皇唐。

先天再造，却日重光。

汉绍世祖，夏资少康。

功成德茂，率祀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