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还原被历史尘封的贤相醇儒

杨溥是明朝著名贤相，与另两位宰辅杨士奇、杨荣一道并称“三杨”。其政事练达，见解卓然，具有极高的政治才能；为人恭谨勤勉，廉洁自守，在恶劣的政治环境中竟得以善终，表现出了超凡的政治智慧和人格魅力，堪称“一代完人”、“道德楷模”。《明史》评价杨溥，说他“质直廉静”、“性恭谨”、“有雅操，皆人所不及”、“与民休息，四海晏然，皆其力也”、“溥有相度，虽儿童妇女咸知其名”。赞誉之高，实属罕见。

我对杨溥的故事一直很感兴趣，尤其佩服其系狱十年，在家人供食数绝，旦夕且死的情况下，他却读书不辍的那种“朝闻道夕死可也”的精神，还有不为子弟谋、不被钱权诱的克己品德。遗憾的是，除了正史记录、同僚笔记、坊间传说，还没有一本专门写杨溥的历史小说，也就很难让人形成一个立体丰满的印象。幸亏有了这部浩繁之作，我才有机会进一步深入了解这位贤相醇儒人生、情感、理想，以及他背后的政治风云，大明气象。

《大明首辅》洋洋洒洒一百五十万言，作者以尊重历史、敬恭先贤的严谨态度，严格遵守“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写作原则，写人写史写精神，艺术再现了明朝前八十年风云激荡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复活了朱棣、朱高炽、朱瞻基、杨士奇、杨荣、王振等众多历史人物，着力刻画了主人公杨溥以及他的政治团队对大明朝局的影响。

小说中杨溥从建文二年入仕，到正统十一年离世，历经五朝，仕宦浮沉五十载，经历了建文削藩、朱棣起兵、二王争储、交阯叛乱、王振弄权等一系列大事件，期间他审时度势，以天下苍生为己念，表现出过人的政治素养。他在当国秉政期间，与西杨（杨士奇）、东杨（杨荣）一道，以“守成兴国”、“安民为福”、“愿民小康”为执政理念，大力推行一系列变法：政治上改革用人制度，实行会推、举主连坐之法，“超迁鼓舞豪杰，久任助以成功，不拘流品励其上进”、“用人行政，善不胜书”，强力整肃吏治，颁《官箴》、作《难也歌》，反贪奢，倡廉政，使“士大夫多以廉节自重，风纪为之一清”；经济上改革赋税、漕运、盐政，使“民气渐舒，蒸然有治平之象”；文化上考虑南北差异，改革科举会试，全面选拔人才，使“天下人才尽于是矣”；军事上，支持麓川平叛，保住了西南大片疆土。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杨士奇和杨荣“不宜以荒服疲中国”，主张弃守安南时，为保金瓯无缺，杨溥力争出兵收复，表现出了非凡的政治远见。

对历史学家来说，历史只是一种客观存在；而对作者来说，基于史实进行文学创作，是为了接通历史与现实的心灵通道，探索历史背后的客观规律，以及自己对历史的独特认知。作者穷十年之功研究明史，收集写作素材，埋首案头笔耕不辍，我想其并非是为家乡人歌功颂德，树碑立传，而是借人抒怀，借古警今。小说中，西杨有学行，但溺爱子女，以致儿子横暴乡里，杀人行凶，时人嗟叹杨士奇晚节不保；东杨因怀私心，处事欠公，以致让王振钻了空子，埋下祸根，说明杨荣也是白璧微瑕。唯独杨溥上忠国家，下恤百姓，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贤德之名世无异议。尤其是在仁、宣时期，天下承平日久，骄奢之风渐起，吏风渐坏之时，杨溥率先垂范，廉洁自守，抵制歪风，殊为可贵。而在杨溥死后，因无人节制，王振弄权，纲纪松弛，最终导致了“土木之变”，大明王朝几乎毁于一旦。

由此可见，官员的品行决定了国家政治的走向，也是作者最爱杨溥之缘由。而作者借写《大明首辅》塑造杨溥这个人物之机，深刻剖析了“仁宣之治”之所以成功，“土木之变”之所以发生的原因，呼吁国家倡行廉洁政治，告诫人们居安思危，时刻警醒，表现出了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令人敬佩。

二月河

2014年7月

序一

历史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运动揭开了中华文明发展史新的一页。正值这盛世盛事开启之际，得知傅传松同志的长篇鸿制《大明首辅》即将付梓，我不胜欣喜！

杨溥是明湖广荆州府石首县人，是我的古代同乡。石首风俗崇尚先贤，从明代起就有杨文定公祠奉祀春秋。六百余年前杨溥寒窗苦读的石首学宫，就是我少时求学的县中学，当年我还和同窗们一道到筑在县中学西南角的杨文定公祠里去祭祀过这位乡贤。由于种种原因，杨溥这位明代贤相的著作和资料不幸被岁月湮没，此前人们对杨溥的了解只是零星片断。现在，傅传松同志以“十年磨一剑”的精神与毅力，废寝忘食，搜集考证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全面、系统地写出了杨溥的一生，为我们推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杨溥，再现了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时代，让我们更深切地感到在我们国家和人民发奋图强建设小康社会取得阶段性成果的今天，重温那段历史，重亲历史先贤，无疑具有至为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展卷披览，掩帙长思，细读《大明首辅》一书，与其说是读小说，不如说是读传记、读历史。全书着力刻画的主人公杨溥，《明史》评价为“贤相”。他正直清廉的高尚品德，为国家为百姓鞠躬尽瘁的忠诚精神，永远激励着后人。全书展现的明初八十余年的历史，朱元璋草创天下，朱棣再肇基业，仁宣致治太平盛世，而南杨卒后数年便出现了“土木之变”，大明江山几乎毁于一旦的沉痛历史教训，诠释的“创业难、守成尤难”的道理，发人深省。杨溥他们创立的内阁制、双轨制、巡按制、会推制等行政体制，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然有不少值得借鉴和弘扬。总之，《大明首辅》一书给人许多有益的启迪，值得一读。

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品读《大明首辅》一书，不仅令人激励志气，净化节操，为国为民，竭尽忠诚，而且使人居安思危，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时刻保持清醒头脑，永葆盛世太平。所以，《大明首辅》的出版发行，对于我们发展繁荣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社会主义强国，不无裨益。

杨溥其人其事是石首珍贵的历史文化资源。石首开展对杨溥的研究，对于弘扬中华传统文化，锃亮石首历史名片，促进石首经济发展，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傅传松同志开了个好头，用文学的形式把对杨溥研究引向了深入。我期望着更多的同志参加对杨溥研究的行列，有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问世，为发展繁荣社会主义文化，弘扬中华文明，造福于乡梓，贡献于社会而努力。

刘精松

（作者系原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大军区司令员、军事科学院院长）

序二

《论语·尧曰》云：“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尊此五美，可以从政矣。”这句名言概括了封建社会人臣治国理政的道德标准，很是精辟。明代贤相杨溥正是所谓“尊此五美可以从政”的治国君子，历代为人景仰。鸿篇巨制《大明首辅》一书描写了杨溥的一生，较为典型地表现了杨溥的“五美”品德，刻画了古代贤臣的鲜明形象，今日读来也是获益良多。

杨溥，邑人敬称为杨阁老。他的故事在神州大地，尤其是在其故里——石首及周边县市广为流传。他“三步成诗”、“应对免役”、“状元之误”、“举荐范理”、“遣子还里”等许多故事至今为人津津乐道。每每谈及，人们无不以“清官”、“贤臣”称颂不已。《明史》评价杨溥，说他是“质直廉静”、“性恭谨”、“有雅操，人所不及”、“终于位”；“与民休息，四海晏然，皆其力也”；“溥有相度，虽儿童妇女咸知其名。然系狱不改其操，秉钧不渝其忠，史称醇儒，夫复何辞。”其评价之高，实属罕见。然而，杨溥美德固然至多，在我看来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美德中的忠、廉二字。

首先是杨溥对国家的忠诚。《明史》云，永乐中杨溥因任职东宫洗马，无意间卷入了汉王夺嫡的政治斗争，被人谮害，他人生的黄金岁月在铁窗中度过了十年。虽蒙冤受屈身系囹圄，旦夕且死，但他在绝境之中没有怨恨，没有颓废，而是愈挫愈奋，读书不辍。系狱十年，将经史诸子读了数遍，为后来的治国理政积累了丰富的学识。这种身处逆境不改其操的品德，实非常人所及。后来复出，入阁为相，身居高位，呼风唤雨，但他谦恭淳谨，恪尽职守，不骄不恣，不越不失，时刻以国家百姓利益为重，秉钧不渝其忠的操行，尤其难能可贵。正是这种对国家的忠诚，他履险视夷，处平思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终于成为没有任何争议、历史公认的一代名相。

其次，始终闪耀着光芒的是杨溥的清廉。如果说永乐年间“家人供食数绝”是因为他官小位卑又身处忧患的话，那么宣德年间入阁为相，位高权重，竟然还是身无余资，连供养家乡的老母还不得不“辛苦自力，节缩日给之资，寓归以助母养”，则是他严谨自律、清廉自守的生动写照了。他不以权谋私，不搞“一人得道，鸡犬同升”，连自己的儿子入仕做官也得进国子监读书，正途擢拔。宣德年间淘汰京师冗官，他带头遣子还里；他用人唯贤，不徇私情，亲朋好友乞官他不推荐，却毅然举荐怠慢自己儿子的江陵知县范理骤升五级任德安知府。他为官近五十年，但身无长物，以致身后圹垅除御赐衣衾棺木和六颗老牙外竟然别无他物，如此贫墓，令人肃然起敬。也正是杨溥的忠、廉，他和他的同事们共同开创了“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纲纪修明，仓庾充羡，闾阎乐业，岁不能灾，民气渐舒，蒸然有治平之象”的太平盛世——仁宣之治，书写了明代历史的辉煌一页，为后世留下了许多值得借鉴的精神财富，足可为今天从政者之范例。

纵观杨溥的一生，读者不难发现，杨溥少年立志，青年立业，壮年立功，老年立德，踏踏实实地践行了自己“乘风弄浪当击水，挥橹扬帆任志酬”的誓言，成了明朝前期的一代贤相，为时人所敬重，为后人所仰慕。透过杨溥的“四立”，人们也不难发现，“四立”的核心就是为人的责任意识：务农不忘“耕田读书”，从政牢记“安民为福”，毕其一生，不辱使命。我们的民族正是凭借每个人所具有的责任意识，维系了社会的平衡与和谐，推动了社会的发展与进步，促进了社会的文明与繁荣。今读《大明首辅》一书，对于警醒世人时刻心存国家和人民，不断加强廉政建设，永葆风清气正，使我同志兢兢业业，振兴中华，亦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读罢《大明首辅》，令人不假思索地想到了他的作者——傅传松先生。

傅传松先生是一位基层公务人员，平日钟爱读书，尤其是痴迷史籍。自2001年退休后，一心博览群书，潜心苦研明史，以其厚积薄发的学识和脍炙人口的笔调，拂去历史尘埃，细求历史真相，发扬精卫填海的精神，将一颗历史明珠——明代贤相杨溥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从而揭示了贪腐乃万恶之源、廉洁即百贤之本的社会真谛。

作者的用心及努力实在令人敬佩，不宁唯是。

石首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历朝累代，人文蔚起，杨文定公以忠廉为核心的贤德影响了石首一代又一代人。我曾在石首生活、工作过多年，为有杨溥这样一位忠心为国、清廉为官的先贤而深感自豪。值《大明首辅》付梓之际，略述感慨，聊以为序。

卢孝云

（作者系原中共荆州市委书记）

- 第一卷　夺鼎风云

- 第一回　袁内侍石首乱勾军　杨弘济武昌赴乡试

- 第二回　聚魁楼吟诗遇主考　省贡院乡试夺解元

- 第三回　金陵城杨溥观贡院　文德桥杨沐救小青

- 第四回　知会试陈迪排甲第　主和藩杨溥失状元

- 第五回　闻败绩建文失主意　应对策杨溥献计谋

- 第六回　翰林院三杨初际会　文史馆南杨露才华

- 第七回　复古制朝廷乱改名　说军情史馆论得失

- 第八回　燕王府道衍定奇谋　战夹河官军遭惨败

- 第九回　兵临城下君臣惊变　大厦将倾百官奔命

- 第十回　讨燕军败建文出亡　靖难功成永乐登基

- 第十一回　愚景清大殿刺永乐　贤杨溥左室献鸿猷

- 第十二回　立内阁永乐创新制　擢大臣朝廷开大局

- 第十三回　辅世子杨弘济徙民　谋嫡位朱高煦设计

- 第十四回　陈都院逞威查御案　朱高炽奉召回京师

- 第十五回　高阳王丘府探消息　燕世子皇宫陈国是

- 第十六回　明争暗斗三王夺嫡　访德问贤永乐立储

- 第十七回　清凉山永乐议安南　文德桥杨溥遭暗算

- 第十八回　奉圣命杨溥主会试　金銮殿永乐试状元

- 第十九回　平安南挥师建奇功　贬解缙阴谋终得逞

- 第二十回　皇长孙聪敏应妙对　永乐帝宏图建北京

- 第二十一回　惩杜豪小青显本领　轻敌寇丘福死漠北

- 第二十二回　谮太子汉王诬贤臣　丁父忧杨溥遇炎凉

- 第二十三回　害解缙高煦构大狱　考长孙永乐问守成

- 第二十四回　早春议政贵州建省　狠心自阉王振进宫

- 第二十五回　书奏失辞杨溥下狱　毒杀解缙纪纲施计

- 第二十六回　现良心樊忠救忠良　暴恶行永乐诛贼臣

- 第二十七回　贬乐安害人反害己　赴河南挚友救良友

- 第二十八回　下西洋郑和说奇闻　图千秋永乐定都城

- 第二十九回　反迁都怒斩萧主事　谋弑父设计赵王府

- 第三十回　朱高燧遭贬彰德府　永乐帝梦断榆木川

- 第三十一回　夜访杨府太子问策　饮鸩西宫王妃殉情

- 第三十二回　朱高炽登基施新政　黄尚书御前说交阯

- 第三十三回　杨学士执掌弘文阁　洪熙帝魂归钦安殿

- 第三十四回　乐安州阴谋杀太子　东阿县乔装蒙贼人

- 第三十五回　十里铺杨溥赚伏兵　奉天门宣德登大宝

- 第二卷　盛世惊雷

- 第一回　选贤拔良杨溥入阁　欲擒故纵宣德设谋

- 第二回　中秋节高煦定毒计　元宵夜汉府刺瞻基

- 第三回　逆天行事汉王反朝　御驾亲征宣德平叛

- 第四回　乐安军前迫降叛臣　逍遥城里火焚汉王

- 第五回　朝议交阯杨溥主战　宁桥中伏王通败绩

- 第六回　通关节刘吴访杨府　主会试杨溥拔英才

- 第七回　谅山城黎利假输诚　倒马坡柳升真死难

- 第八回　王通议和丧师辱国　宣德厌战交阯弃守

- 第九回　争恩宠贵妃媚皇帝　正宫规宣德杀侯楼

- 第十回　景仁宫黛儿作替身　左顺门杨溥说朝政

- 第十一回　陈弊政太常救林硕　杀黛儿贵妃夺皇子

- 第十二回　西角门细陈守成策　坤宁宫巧使连环计

- 第十三回　宣德守成约法三章　王振设谋宫闱惊变

- 第十四回　傅启让防汛开封府　恶汉子挖溃夹河垸

- 第十五回　上早朝刘观告诬状　下河南钦差访冤情

- 第十六回　勘现场疑案现端倪　辨铁锹贼人露形迹

- 第十七回　感恩德童先说情由　投毒物隋某灭活口

- 第十八回　得月楼刘辐弄伎俩　绿竹林杨沐觅凶犯

- 第十九回　陈案情震怒宣德帝　肃大贪智惩刘都院

- 第二十回　兀良哈抢掠刺军情　喜峰口奇袭平贼寇

- 第二十一回　赐府第杨溥获殊荣　建浮桥董梁遭严责

- 第二十二回　游汴梁贼宦索宝物　渡黄河廉臣偿钱财

- 第二十三回　邀帝宠袁琦献促织　图进身王振舍玉佩

- 第二十四回　跑升官屈延送梅瓶　举贤才杨溥荐范理

- 第二十五回　内书堂开王振进学　陕西捕蝗杨溥受命

- 第二十六回　访真情农夫控捕蝗　诉苦状酒家说促织

- 第二十七回　贡促织成名遭大祸　救良民杨溥施正义

- 第二十八回　杨巡按暗访临清县　屠硕鼠设套国粮仓

- 第二十九回　探虚实杨沐查货源　贪钱财屠宝盗粮库

- 第三十回　老陈头愤怒斥硕鼠　袁太监荒诞害孩童

- 第三十一回　司马青夜探储备库　杨钦差亮旨平民愤

- 第三十二回　狗急跳墙火烧粮仓　为民除害弃市袁琦

- 第三十三回　受皇命苏州查税赋　吐苦情运河说漕粮

- 第三十四回　粮长害民农夫苦深　官田租重百姓逃亡

- 第三十五回　苏州府上官议巡察　周庄镇下民说逋赋

- 第三十六回　乞巧节巧儿乞姻缘　议弊政况钟议新法

- 第三十七回　力排众议江南变法　革故鼎新漕运改革

- 第三十八回　煽暴动尹某逞奸狡　平骚乱况钟显智谋

- 第三卷　中流砥柱

- 第一回　登阊门评说古乡贤　睹真迹品鉴山居图

- 第二回　阊门桥杨溥遭偷袭　尹家滨鲍寀使阴谋

- 第三回　奉天门恶人告御状　苏州城百姓送钦差

- 第四回　御前交锋杨溥获胜　理屈词穷郭资遭贬

- 第五回　褒贤崇德皇帝赐图　阴差阳错杨冕遇害

- 第六回　无锡县民府衙闹丧　苏州大户会议清田

- 第七回　中官横行强抢名画　土豪强梁阴谋害人

- 第八回　况太守智破十五贯　宁大户赎罪说真相

- 第九回　苏州府杨溥斗藩王　西角门宣德夸变法

- 第十回　南杨府同窗说贤才　奉天门君臣议国计

- 第十一回　使阴招宁王献美女　劳心神宣德突患病

- 第十二回　英年不永宣德驾崩　髫龄继位正统改元

- 第十三回　韬光养晦王振得势　主幼国疑三杨柄政

- 第十四回　裁冗官杨旦作表率　大阅武纪广升三级

- 第十五回　弄奸诈王振攫权位　议朝政君臣定国策

- 第十六回　刘侍讲遭谮守广东　王尚书挥师定西北

- 第十七回　阴教唆治臣用重典　明告状惩宦施杖刑

- 第十八回　方都督战死上江寨　中计谋张荣败芒市

- 第十九回　柱臣殒灭杨荣猝逝　力排众议麓川平叛

- 第二十回　杨溥省亲廉贞立碑　王振纳贿庸才升官

- 第二十一回　定国都杨溥持正议　用火攻王骥平麓川

- 第二十二回　行重贿徐晞买尚书　张后崩王振方用事

- 第二十三回　懦正统胡乱枷中敷　奸王振凶残杀刘球

- 第二十四回　逞淫威王振害薛瑄　施计谋杨溥救时勉

- 第二十五回　失晚节士奇归地府　举大政首辅定国是

- 第二十六回　菜市场枉杀三义士　大宅第卖官擢宋新

- 第二十七回　右顺门御前斗奸宦　乾清宫厚颜讨封赠

- 第二十八回　巧名目宋新刮民脂　闯禁宫杨溥斗奸臣

- 第二十九回　买官位晁某升通州　预法司王振兴大狱

- 第三十回　乾清门死谏懦皇帝　大殿上怒斥奸王振

- 第三十一回　王奸宦使毒太医院　杨阁老病倒金銮殿

- 第三十二回　大明首辅鞠躬尽瘁　南杨阁老魂归高陵

- 尾声　土木堡樊忠除王振　北京城于谦保大明

第一卷　夺鼎风云

第一回　袁内侍石首乱勾军　杨弘济武昌赴乡试

“嘚嘚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只见十余骑快马从荆州府方向向石首县城绣林镇疾驰而来。

这时是明朝第二个皇帝、明太祖朱元璋的嫡长孙朱允炆建文元年七月二十八日的早晨。刚刚升起的太阳红艳艳的，照得那山川大地郁郁葱葱，可是不到一会儿，一片灰色的云飘过来掩住了日头，那朝阳顿时失去了夺目的光彩，只剩下一张惨淡的白脸，悬挂在东方天空上。接着，那地平线上涌起了一方乌云，迅速地向天空升起，向四周漫延，显然一场风暴正由远处向这里刮来。看来，天要变了。

望着那风云突起的天空和越来越近的快马，石首知县方自新忧心忡忡地对走在一队生员前列的一位年轻人说道：“弘济，等这场风暴过了再走行么？”

“是啊，天要变了。”走在方知县旁边的石首县学宫教谕龚顺不禁担心地对那位年轻人说道，“风大浪大，行船危险，澹庵还是改日启程吧，反正乡试还有几天呢。”

那位被称为“弘济”和“澹庵”的年轻人姓杨名溥，字弘济，号澹庵，是石首县生员，家住石首县西乡高陵岗，北距藕池镇仅二里之遥。今天，他和同窗几位应试生员一早起来，准备在县城北门口长江码头乘船，赴布政司所在地武昌府去参加湖广己卯科乡试。

“请老爷、先生放心，这风暴不过一时而已。”杨溥望了望天空，又望了望快到近前的快马，淡定地说道，“乡试日期已近，学生等人不能再耽误了。”

“吁——”杨溥话音刚落，只见那支马队奔到了眼前。那跑在最前面的穿戴着一身宫中内侍衣帽的年轻者，他勒住马，用鞭梢指着杨溥等人尖着公鸭嗓子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年纪轻轻的怎么还不应征入伍？”

一听那人说话的声音，再看看那人的衣着，杨溥明白了：原来那人果真是皇宫中的一名内侍，他到石首来做什么？

没等杨溥等人答话，那内侍旁边的一名官员连忙翻身下马介绍道：“袁公公，这是石首知县方自新方大人。”

说罢，那人回过身来向方自新说道：“方大人，这位是京师内宫的袁琦袁公公。”

方知县一看，原来那作介绍的是荆州府的冯经历。听说那马上的内侍是袁公公，方自新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快，淡淡地拱手道：“袁公公、冯大人，下官有礼了。”

“你是石首知县么？”见着石首的命官，那马上的袁琦连动也没动，抬起鞭梢指着方自新傲慢地问道，“皇上勾军的诏书你看了没有？”

看见这内侍如此傲慢无礼方自新火了，但他马上克制下来，这些内侍倚仗皇势狐假虎威，还是不惹的好。他强抑着愤怒，冷冷地回道：“勾军的诏书看过了。”

“那你们石首应当勾多少军丁？”袁琦紧接着问道，“已经勾了多少？”

“该勾多少就是多少。”方自新没好气地答道，“该勾的早就勾走了，现在一个也没有了。”

“大胆！”一听这话，袁琦立即暴喝了一声。他一侧身从马背上溜了下来，提着马鞭向方自新走来，口里厉声斥责道，“北平的燕王已经反朝，皇帝紧急勾军讨伐，你胆敢抗旨不办，是想与燕王遥相呼应么？”

见袁琦气势汹汹，一旁的石首县主簿黄鹏慌忙上前挡在方自新的前面，拱手说道：“袁公公息怒，我们方大人的意思是石首的军丁都已勾走，军户中没有可以上阵打仗的人了。”

那荆州来的冯经历也连忙拉住袁琦劝道：“袁公公不要生气，方大人说没有上阵打仗的人也是实际呢！”

“怎么没有上阵打仗的人？”袁琦暴跳如雷，用马鞭指着杨溥一行人大声喝问道，“谁说没有上阵打仗的人？这里就有十来人，把他们都锁了带走！”

话音未了，袁琦身后的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溜下马来，抖出铁索就要锁人。

“慢！”只见杨溥抬手一拦，不慌不忙地问道，“请问几位老爷，你们是来勾军的么？”

袁琦斜乜着眼不屑地反问道：“不是勾军，难道本公公来看你不成？”

“既是勾军，那你们就应去找军户。”杨溥微微笑了笑说道，“我们这些人全都是民户呢。”

原来，明初将百姓户籍分为三等：一是民户，有儒、有医、有阴阳；二是军户，有校尉、有力士、有弓兵、有铺兵；三是匠户，有厨役、有裁缝、有马船，有专事制盐的灶户。其中军户世代为兵，所谓勾军，就是征集军户中应服兵役的军丁，那民户不在勾军之列，所以杨溥据理反驳。

“胡说！”见有人竟敢公然反对，袁琦立即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那可是非常时期！只要是年轻的，都得开赴北方去上阵打仗，管你是军户还是民户？那可是皇帝的圣旨！怎么，难道你们想逃军么？”

“你别拿皇上的圣旨来吓唬人。”方自新指着袁琦气愤地说道，“你知道这一群是什么人么？他们是石首学宫参加湖广乡试的著籍生员，一个个都在礼部挂了号的。己卯科乡试，那也是当今皇帝的圣旨！”

“本公公只管勾军。”袁琦蛮横地叫道，“乡试、会试那是你们的事。别啰唆，带走！”

一听袁琦下令，那几个衙役一拥上前，将杨溥近旁的应试生员郑镐、高思忠、杨进、何远、王量和管琇等人扭住了。

“休得无礼！”只见杨溥挺身而出，指着袁琦大声喝道，“三年大比，那可是太祖皇爷爷定下的国策，我们都是应试举子，你敢锁拿我们，难不成你想违抗太祖皇帝的祖制想破坏开科取士的朝廷大政么？”

杨溥这一问，把那袁琦镇住了。别的可以不管，可是破坏太祖皇帝的祖制这事可担当不起，那可是杀头的重罪。想到这里，袁琦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蔫了！

“好了好了，勾军的事好办。”见袁琦丧了气，站在方知县身后的黄鹏连忙走上前打圆场，“袁公公，勾军的事属在下职责，让在下带公公们去吧。”

“黄主簿言之有理。”冯经历也连忙转圜道，“三年大比和勾军都是朝廷大事，不可偏废。袁公公，就让黄主簿带我们去勾军吧。”

“这账暂且给你们记着。”袁琦望了杨溥一眼，悻悻地说道，“待本公公完事了再找你们算账！”

说罢，袁琦头一摆，跨上马带着众人随黄主簿走了。

“干什么？干什么？”袁琦没走几步，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厮扭声，“你们平白无故抓人，还有王法么？”

“抓你就是王法！”又是一个公鸭嗓子大声骂道，“好个撒野的东西！现今燕王反了，勾你去打燕王，你敢不去么？”

只见那内侍和几个衙役一边骂着，一边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执扭着走了过来，后边还跟着几个公差押着用绳索连着的五六个年轻人，再后边是一群号啕着的老年人和几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媳妇，一齐向县衙这边来了。

一见那群人，袁琦勒住马向那个内侍问道：“勾着几个了？”

“回爷的话，已经勾着六七个。”那内侍一边答话，一边指着年轻人说道，“先前的五六个倒还规矩，就这个家伙不老实！”

“不老实？”袁琦刚刚被杨溥镇住了，憋着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一听那内侍说有人不老实，立刻怒火中烧，冲着那年轻人狞笑着骂道，“本公公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了，袁琦挥起马鞭，照着那年轻人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眼看着那年轻人双手被衙役们扭住，要躲也来不及了，一旁的杨溥急得惊呼了一声：“杨沐小心！”

原来，那年轻人是杨溥的祖父杨政老太爷收养、杨溥的母亲抚养成人的义弟，名叫杨沐。他不是在桃花山习武么，怎么被袁琦等人抓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杨沐双手一撑，挣脱了衙役们的执扭，右手向上一扬，突然抓住了鞭梢，顺手一带，那袁琦猝不及防被扯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噗”的一声跌倒在地上。

遭此羞辱，袁琦更是怒不可遏，身子一挺，从地上跃了起来，不由分说便扑向杨沐。

见袁琦有些武功，杨沐也不敢大意，立刻摆了个架势等着他。

一见这阵势，杨溥更加急了，生怕杨沐弄出什么事来耽误行程，便高声叫道：“四弟休得莽撞！”

“知道了！”一听杨溥这话，杨沐立刻收势换步。

“砰”的一声，袁琦一拳打在杨沐的胸脯上。只见他身子晃了一下，脚跟儿纹丝未动，可是那袁琦不知怎的却浑身一抖，倒退了几步。一拳没有打倒杨沐，反而落了个下风，袁琦暴跳如雷，立刻缩回身子，狂吼一声，握紧拳头，拼尽全力向杨沐击去。杨沐并不避让，挺胸向袁琦拳头一迎，只听“嘭”的一声，袁琦被一股力道震得飞了起来，重重地跌倒在十余步之外。

“好！”一见袁琦狼狈不堪，周围的人群立刻叫起来。

杨沐并未动手便占了上风，杨溥喜之不胜，连忙拉过他问道：“四弟怎么来了？”

“我赶来给兄长送行。”杨沐憨厚地笑道，“不想刚到北门口便被那小太监带人抓了。”

袁琦气得满面通红，爬起来冲着内侍和衙役们吼道：“快！给我把这家伙绑了！”

见袁琦触了霉头，内侍和衙役们谁敢上前？

“爷，别跟这村野小子一般见识。”另一个内侍赶忙上前扶住袁琦道，“放了这小子，带走那五六个算了。”

眼见得奈何不了杨沐，袁琦咬牙切齿道：“让这家伙多活几天，先把那几个带走！”

“我们不走！”袁琦话音刚落，绑着的五六个年轻人一齐叫了起来，“我们不是军户，凭什么抓我们？我们不走！我们不走！”

“方老爷救命！”只见几个老者扑到方自新面前跪下道，“他们乱勾军，我们养老靠谁？方老爷快救救我们！”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那一群悲苦不堪的妇女齐齐地跪下哀求道，“子散夫离，民妇们可活不成了！”

看见这一群可怜的小民，方自新毅然站了出来，对袁琦大声喝道：“他们都是绣林镇的民户，不在勾军之列，快放了他们！”

“民户怎么了？民户就不能上阵打仗么？”袁琦正愁没有由头挽回面子，一听方自新“民户不在勾军之列”这话，指着杨溥等人便抖起了威风，“他们这几个是应试生员，本公公不敢违背祖制坏了科考，可那几个不是应试生员，就得去打燕王，那可是朝廷的大事，本公公勾定了，带走！”

一见袁琦如此蛮横，方自新气得大骂道：“贼阉竖！你还讲不讲理？”

袁琦也不示弱，指着方自新骂道：“不知时事的腐儒！什么是理？保住皇上的江山就是最大的理。不信你到皇上那儿讲理去，看皇上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袁琦这话说得倒是实话。现如今燕王反朝，江山朝夕难保，前线正是用兵之际，抓一些民户充军，皇上还会怪罪阉竖么？想到这里，方自新无可奈何地顿足道，“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

“请公公爷开恩！”见方知县奈何不了袁琦，有一个老者灵机一动，连忙走到袁琦马前，从怀中掏出一沓大明宝钞哀求道，“草民来得匆忙未曾带得多钱，这点小意思权作公公爷的茶水费吧。”

“还是老头儿识相。”袁琦瞟了一眼大明宝钞，轻蔑地说道，“你当我是叫花子，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么？”

“不敢，不敢。”老者慌忙浑身上下摸索了一会，把身上带的宝钞全部掏了出来，双手捧起来向袁琦说道，“这是草民身上的所有宝钞，一共是五十贯，请公公爷放了小民的儿子吧？”

大明宝钞五十贯可不是个小数目。按照比价，宝钞一贯准银一两，五十贯折合白银就是五十两，折合黄金那是十二两五钱。按照时价，五十贯宝钞可买大米二十石，折合二千四百斤，那可是十来口人一年的口粮呢！

看见这一大沓大明宝钞，袁琦终于松口了：“把你儿子领回去吧。”

那老者喜不自禁，连忙前去解开儿子的绳索，同老妻和儿媳妇慌慌忙忙地回去了。

一见那老者用钱赎回了儿子，其余的老头儿、老妇人、小媳们连忙凑钱，纷纷到袁琦马前献上大明宝钞。袁琦示意随行的内侍把宝钞一一收下，然后对衙役们吩咐道：“放了他们吧，我们到别处抓去。”

那些百姓们领着自己的儿子、丈夫急急忙忙地走了，生怕袁琦改变主意又生他故。

面对袁琦肆无忌惮地乱勾军、乱索贿的行为，在场的人无不为之震怒。杨溥愤然站了出来，冲着袁琦斥责道：“公然索贿，太无耻了！当今皇上‘内臣出外不法，许有司械闻’的诏书，你完全不当回事么？”

“公然索贿？”一听杨溥这话，袁琦不怒反而冷笑道，“大明宝钞五十贯便换了个人回去，那太便宜了，本公公是额外开恩，何罪之有？要不把钱退给他们，本公公把人带走？”

袁琦这话给方自新、杨溥出了个难题，还是救人要紧，暂且忍了吧！

见他俩被难住了，袁琦狠狠地哼了一声，马缰一提双腿一夹，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呸！”方自新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这班阉货越来越嚣张了，将来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

望着袁琦远去，一阵忧郁涌上杨溥心头。想不到大明开国仅三十二年，这宦官为害和贪腐横行竟然如此严重。这科考不中则止，如果一旦登科入仕，看来这宦寺和贪腐将是两大对头了。

经过刚刚这一阵闹腾，这群学子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来到石首县城北门外的长江码头上，杨溥、郑镐、高思忠、杨进、何远、王量和管琇告别了前来送行的教谕龚顺等先生和刘永清、傅启让等十多名同窗以及各家亲人登上客船。船家抽起跳板，撑开船头，荡开双桨，顺风顺水向东方行去了。

洪武十七年三月，朝廷颁布了科举取士式，规定国家设科取士三年一行，每逢子、午、卯、酉年八月乡试，第二年即每逢丑、未、辰、戌年二月会试。建文元年岁次己卯，正是三年大比之期，天下生员将都汇集到各省布政使司所在地参加乡试。湖广布政使司驻地在武昌府，所以杨溥等应试生员都要在八月初三前赶到武昌，初四、初五、初六三天贡院开放熟悉考场，初七考官进场，贡院封闭，初九正式开考。

今年自入夏以来久旱无雨，天气炎热。自石首至武昌，有八百里水路，即使顺风顺水，这客船至少也须三天才能赶到，所以杨溥等人趁着凉快一早就起程赶考。

行在前面的那艘客船里坐着杨溥、郑镐和管琇三人，陪同前往应试的是杨溥的父亲杨文宪。这杨文宪老爷一直是亦农亦商，熟田湖的田庄是越种越大，藕池镇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此次一来送儿子赶考，二来到武昌府看货，一带两齐便，他就决定同船赶赴武昌。

杨溥今年已是二十七岁。按照当时朝廷规定，生员应试不拘额数，杨溥本可以在前几年就参加科考的，但他老成持重，志存高远，不想轻易与试，务求一搏即中，所以前两科他都沉稳不动。这一科他觉得已经是成竹在胸，物存囊中，三年大比，十拿十稳，一到考期，便兴冲冲地收拾书籍、行李，准备上省城应试了。

这天气说怪也怪，前阵子还是风云突起，这会儿却是云开雾散、朝阳夺目了。江面上风平浪静，波光粼粼，鹞掠鹰旋，远处水天一色，金光万道，真是风光无限！

面对这人间胜景，联想到此次大比，站在头舱的杨溥豪情满怀，意气风发，情不自禁地吟哦道：

东方现彩映江流，波涌轻船过小洲。

鸥掠潮头欢腾腾，鱼翔浅底乐悠悠。

乘风弄浪当击水，挥橹扬帆任志酬。

此去秋闱试手段，魁元不得誓不休！

听见杨溥吟诗，舱中的管琇不禁拍手叫好道：“魁元不得誓不休，好大的志气！了不起，了不起！”

同舱的郑镐也连声称赞道：“澹庵贤弟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此次乡试定然是欢腾腾，明年会试当然是乐悠悠了！”

“但愿如此吧！”听了儿子的抒怀诗和管琇、郑镐的赞叹，坐在中舱的杨文宪叹了一口气，不无忧郁地说道，“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们能否如期欢腾腾、乐悠悠还是两说呢！”

杨文宪的一句话，给正在兴头上的三个年轻人泼了一瓢冷水，郑镐疑惑地问道：“伯父何出此言？”

“一言难尽！”杨文宪欠身从舱中走了出来，三个年轻人连忙让开。望着江面上被渐起的东南风吹动的浪花，杨文宪沉沉地说道，“你们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四书五经外，哪里知道朝廷发生的大事！”

望着三人疑惑的眼神，杨文宪顿了一下道：“船只颠簸，还是到中舱坐着说吧。”

四人来到中舱，杨溥接过船家递来的茶壶给父亲斟了一杯。杨文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道：“自从去年洪武皇爷驾崩以后，朝廷就一直动荡不安，形势紧张着呢！”

“当今皇上不是顺利登基了么，怎么还局势紧张呢？”那一旁的管琇按捺不住好动好说的性格，忙插了一句，“这皇家的事真叫人捉摸不透。”

“建文皇帝是登基了，但位子还未稳。”杨文宪接着说道，“这洪武皇爷有二十六个皇子，其中长子标被封为太子。如果是太子继位，那朝廷也就无事了，可是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不幸早死，洪武皇爷又立太子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这洪武皇爷一归天，遗诏将皇位传给皇太孙朱允炆。你们想，虽然太子殁了，但弟兄们还有二十多个，这皇位不传给儿子，却传给了孙子，那些亲王们会怎么想？”

管琇不假思索地道：“亲王们肯定心里不服！”

郑镐也叹息道：“这下朝廷无宁日了！”

“正是如此！”杨文宪叹息道，“洪武三十一年的闰五月初十驾崩，十六日建文皇帝即位。七月，建文皇帝采纳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的建议准备削藩。当月就有人密告叔父周王朱谋反。八月，建文皇帝派兵突袭开封，周王被废为庶人。八月又有人告燕王朱棣谋反。”

“这也太性急了一些。”郑镐不由得惋惜道，“刚刚登上大宝，根基未稳，便开始诛杀亲叔，难怪藩王造反。恐怕是这皇上太年轻不稳重吧？”

“建文皇帝今年已有二十三岁，也不是小孩子了。”杨文宪继续道，“主要是谋臣齐泰和黄子澄出的主意不好，缺乏深谋远虑。这削藩的消息一传出，二十几个亲王人人自危。今年四月，就藩在我们荆州的湘王朱柏举火自焚，全家都被大火烧死了。”

听到这里，管琇也不禁叹息道：“原来亲王也不好当啊！”

“不仅如此。”杨文宪又叹息了一声道，“接着，建文皇帝又废掉了就藩青州的齐王朱榑，幽禁了就藩大同的代王朱桂，六月又削除岷王朱楩的封藩，囚禁京师。一时间诸王激愤，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杨溥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感慨叹息道：“肇基之初便剑指诸王，动根本，失人心，这是朝廷的大忌啊！”

听了杨溥的感慨，杨文宪赞许地点了点头：“谁说不是！这些亲王们手握重兵，哪一个是好惹的？前天石首县城的张老爷从京师贩货回来对我说，七月初五驻守北平的燕王朱棣突然发难，在端礼门杀了河北都指挥使谢贵和布政使张昺，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已攻占了北平周边的多个州县呢！”

听了杨文宪的话，那管琇还疑惑地说道：“建文帝乃一国之君，燕王不过是封国诸侯，未必他一起兵就天下大乱了？”

“燕王起兵，不仅会天下大乱，而且很有可能江山易主呢！”杨文宪望着管琇继续说道，“贤侄有所不知，这燕王素有大略，能推诚任人，而且久经沙场，骁勇善战。只要他登高一呼，何愁天下不应？我看这两年国家不会安宁，如果能如期举行科考，那便是你们的幸事了！”

“这燕王似乎也太过分了！”听了杨文宪老爷的说话，坐在一旁的郑镐似乎有些气愤，“洪武皇爷尸骨未寒，他怎么就骨肉相残，夺起侄儿的皇位来了？”

一旁的管琇不以为然，他望着郑镐说道：“要说骨肉相残，那是建文皇帝首先开的杀戒，谁叫他一登基便听信齐泰、黄子澄的馊主意削藩呢，这叫作帝逼王反嘛！”

看见郑镐和管琇意见相左，似乎会争论起来，杨溥一旁做了个手势微笑道：“二位学兄少安毋躁，建文皇帝也好，燕王也好，我们暂且勿论是非，这是他们朱家的事。不过，国家应有德者居之，百姓唯太平时奉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现在我们还是一心备考，争取乡试、会试连捷，将来如能博得一官半职，我们为国尽忠，为民造福就是了。”

听了杨溥的议论，杨文宪感到十分欣慰，他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当今的战事是官家内部争权夺利，并非他人谋逆篡位，臣民百姓管他做什么？谁有仁有德，对老百姓好，谁就该有天下。”

杨文宪的一番话，在杨溥的心中激起了一阵波澜。他久久地回味着，思索着其中的道理。

见郑镐、管琇还要议论，杨文宪把手一抬制止道：“今天到此为止，这些事不宜再作议论，你们只要知道就行了。我们还是说些家常吧。”

说起家常，杨溥立刻想到正在患病的母亲詹夫人。母亲大人已是五十余岁的人了，长年累月抚儿育女操持家务，她老人家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一个月前她突然浑身疼痛茶饭不思，只差卧病在床了。照理说，母亲患病，做儿子的不应远游，应该早晚问安侍候汤药才是，可是这三年大比又非同寻常，如果不能如期赴试，那一等又是三年，实在是迫不得已，他只好遵照父母之命，丢下患病的母亲赴府应试了。想到这里，杨溥望着父亲不安地说道：“母亲的病不知何日方能痊愈，儿子实在放心不下。”

看见儿子心里不安，杨文宪怕影响他考试，连忙安慰道：“你娘不过是风湿病，年老病出头，老年人得这种病很常见，还有你妻子碧玉她们照料，你不必挂念，放心去应试吧，争取一考就中，家里人也就欣慰了。”

杨溥默默地点了点头道：“您放心，我一定尽力，争取压倒湖湘十五州吧！”

说到乡试，勾起了郑镐的内心忧虑，他担心地说道：“这一科的主考、同考大人们该公正无私，再不会出现上一科的春夏榜了吧？”

“这个我倒不担心。”管琇笑着接话道，“上一科会试主考刘三吾大学士和副主考白信蹈翰林因为主事不公录拔状元陈安等五十二人全部是南方人，激起北方学子闹事，洪武皇爷派侍读张信等十二人复查，结果维护原录，皇爷盛怒，杀了白信蹈、张信、陈安等十余人，还把已经八十五岁的刘三吾流放到边疆。后来洪武皇爷还亲自策试，录取了韩克忠等六十一人，尽是北方人，弄出个春夏榜，还害得我们学兄沈宗海无缘黄榜，只是放了个四川剑州教谕。这开国以来科考第一大案还血迹未干，我不信还有人吃了豹子胆，胆敢以身试法，徇私舞弊，枉取科名呢！”

听了郑镐和管琇二人的对话，杨溥说道：“这丁丑‘春夏榜’科考大案，到底是大案还是冤案，我们无从得知，也无须知道。世上还是正直人多，只要我们自身学识渊博，我想乡试、会试两榜题名应该是不会有疑问的。”

“那就好，那就好！”杨文宪望着杨溥含笑地说道，“你们尽管放心去参加乡试、会试，我们做父母的不用你们挂念，一定全力支持你们。”

说到父母，郑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满怀忧愁地说道：“家里我还真是放心不下，今年从过了年就一直没有下过雨，春旱连着夏旱，我家麓湖山下的几十亩水田旱得田土裂坼，稻子枯黄，恐怕是颗粒无收了，父母是急得寝食难安呢！”

“我家也是一样。”管琇接话道，“我们家的几十亩稻子也是全旱完了，下半年的生活还不知父母如何打算呢？”

说起这年成，杨溥刚刚宽慰一些的心又充满了忧愁。今年似乎不是个好兆头，国事、家事、民事和自己的事都不是很顺畅，充满了许多变数，还不知结果如何呢。想到这里，他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说着说着，已是夕阳西下时近黄昏，客船过了广兴洲，前面不远处即是岳州府了。这时，朝起晚散的东南风已经息了，五彩斑斓的晚霞渐渐隐去，沙洲上渔家燃起的炊火星星点点，滩边江涛拍岸的响声在水面上声声回环。面对这静谧的江夜，坐在船头的杨溥又想起了挥之不去的国事、家事、民事和自己的事，他思绪万千，情不自禁地吟哦道：

船中不敢坐，暂且坐船头。

渔火烧将灭，滩声响未休。

君亲常在念，忠孝两难酬。

时值晴无雨，民穷重我忧。

舱中的杨文宪暗暗点头，心想此儿有忧国忧民之心，他日必非池中之物也！

不禁暗自高兴，这孩子从小就聪颖机敏与众不同，杨溥儿时的一幕现了出来。

江南冬日的傍晚，杨溥正和爷爷杨政老太爷对对子，杨文宪疼爱地抚摸了一下杨溥的头顶正要说话，忽见管家刘杨安领着一名公差走进了前客厅。这时夜幕笼罩，已是掌灯时分了。

刘杨安走了进来道：“老爷，公差送来了一份公文呢！”

杨文宪接过公文，展开一看，只见正面写着“传票”二字，内里写着几行毛笔字，就着窗外的余光，他念道：“接荆州知府正堂急令，兹委任杨文宪为团（團）长，率你社丁夫二十人，前往荆州城修建湘王府邸，限两日内到达，此命。石首县正堂谭。洪武十三年冬月十三日。”

他看完传票，随手把公文扔在了桌子上道：“这湘王在洪武十一年就封荆州，前年冬就开始建湘王府，怎么到现在还没修起呢？这官府老爷简直是昏了头，一事未了，又生一事！”

杨文宪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一纸公文竟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这里要劳力，那里要丁夫，老百姓分身无术，如之奈何？”

“他不找我们杨家找谁去？”杨老太爷不无感慨地道，“这石首西乡大户就数我们杨家名声最大，只要我杨家出面，西乡的事都好办了。大事小事都找杨家，这知县老爷才能干事呢，只是苦了我们杨家了。”

天已黑了，刘杨安掌着灯从外面走了进来，客厅里顿时明亮起来。看见那落在地上的传票，杨溥走上前去捡了起来。

“爹，您不是团（團）长，是图（圖）长呢！”杨溥捧着展开的传票嘻嘻地笑了起来，“爷爷您看！”

杨老太爷接过杨溥递来的传票，凑着灯光眯起眼睛一看，也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只见传票上写着：“接荆州知府正堂急令，兹委任杨文宪为圖长……”原来，石首县衙的书吏写了错字，误将团（團）长的“團”写成图（圖）画的“圖”了。

看见县衙公文写了错别字，更因为先前光线暗认错了字，杨文宪、刘杨安忍不住一齐哈哈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杨文宪抚摸着杨溥的脑袋喜爱地道：“好孩子，亏你看出来了，要不爹还真成了图（圖）长呢！”

屋子里几个大人都在说笑着，纷纷夸奖杨溥心儿细眼儿尖，可是他却在沉思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稚嫩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红晕。突然，他仰起头对杨老太爷道：“爷爷，我想明日到石首县衙去见知县谭老爷，问问这团（團）字为什么写成了图（圖）字。”

“问又有什么用？问明白了还不是要去当团（團）长建湘王府？”杨文宪不以为然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别说见县老爷，就连县衙大门人家让不让进还是两说呢！”

“爹，您太小瞧人了，我有法子见得了县太爷！不信，您就让我试试看？”

“不行，不行！你在家好好念书，别惹是生非！”杨文宪连连摇头反对道，“我杨家那么多大人不去，竟让一个小孩子去见县老爷，这让人笑话！”

“澹儿去县衙说不定是件好事。”杨老太爷听了他父子的对话沉思了一下道，“只是澹儿有没有这个胆量？”

“有！”杨溥应声回答道，“我一定不给杨家丢脸！”

见杨老太爷发了话，刘杨安也在一旁怂恿，杨文宪勉强点了点头道：“那你明天就去试试吧。”

得到爷爷的支持，父亲的同意，杨溥十分高兴，他蹦蹦跳跳地一路小跑着，兴冲冲地到中院给母亲詹月兰报信去了。

第二天天气晴好，红彤彤的冬阳缓缓地升上了天空，东方一片霞光。巳时时分，刘杨安陪着杨溥来到了石首县衙门前。只见大门上端的额匾上大书四个大字——“石首县衙”，大门两边挂着一副木制镀金牌联，联语是：

兴邑仅为仁德政

化民唯用孔孟书

衙门前冷清清的，既没有车，也没有马，只有那寒风卷起的几团落叶堆在那里等待人们去打扫。杨溥昂起头走上台阶，抬步正要跨进县衙大门。

“慢！”突然一声断喝，县衙大门后的门房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门子拦住了杨溥，“哪里来的毛孩子，胆敢擅闯县衙？”

见有人拦住了杨溥，刘杨安慌忙上前解释。未等他开口，杨溥扬手止住了。只见他走上前去施了一礼道：“我是高陵岗、藕池镇杨政老太爷的孙子，名叫杨溥，有事求见知县谭老爷，麻烦您通报一声。”

一听这小孩子讲话礼貌斯文，那门子顿时和气了许多，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盯着杨溥问道：“有事怎么不叫大人来？县太爷不见小孩子。”

“县太爷不见小孩子？那是谁定的规矩？”杨溥应声反驳道，“那小孩子的事县太爷就不管了？”

“去去去，别在这里捣乱！”那门子一听杨溥说话有斤有两顿时生起气来，“再不走，小心县太爷打你板子！”

看见门子生气不让进，杨溥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那份公文，把传票举起来在门子面前晃了晃道：“不让我进也可以，只是误了公事您恐怕吃罪不起！”

说完，杨溥拉了刘杨安扭头就走。

看见杨溥手中的东西，门子虽不知是什么内容，但他知道那是衙门的一份公文。难道这孩子真的有公事？不然他小小年纪哪来的公文？既然是公事，那耽误了可是担当不起！想到这里，他慌忙跑上前去拦住了杨溥和刘杨安，连连赔礼道：“得罪得罪！你们稍待，等我去向老爷通报！”

不一会门子就回来了，他拱手向杨溥道：“小公子，老爷有请！”又向刘杨安道，“这位大哥请到门房喝茶！”

随着门子的引导，杨溥穿过大门大模大样走进了县衙正堂。这里是县署的第三进房屋，进入县衙大门，经过前院，穿过第二重正门、仪门，沿着甬道，登上台阶，便是县衙正堂了。正堂上方高悬着一块“清正廉明”牌匾，正面墙壁上挂着东海碧波、朝阳初升的画图，两边廊柱上贴着一副对联：

朝廷敕命时存念

百姓忧愁常在心

县衙堂上放着一张硕大的几案，那是县太爷理事的地方，几案的左侧竖立着一把官伞，知县谭溥不知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走上正堂，杨溥跪下行礼道：“大人在上，小子杨溥拜见老爷！”

“起来，起来！”这稚嫩清脆的童声和抑扬顿挫的语调，惊动了正在奋笔疾书的谭溥。他放下笔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刚刚站起来的杨溥，这孩子团头方脸，浓眉大眼，鼻隆耳阔，举止安闲，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英气勃勃，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灵慧的孩子！

“你就是高陵岗、藕池镇杨政老太爷的孙子、杨文宪的大公子杨溥？”端详了一会，谭溥发问道。

“我就是杨溥，老爷。”杨溥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你有什么事要见本官？”谭溥微笑地望着杨溥说道，“不要慌，你慢慢讲来。”

“是，老爷。”杨溥礼貌地躬了躬身子，然后不慌不忙地说道，“昨天您发出的传票，我们有一事尚未明白，您在传票上说委任我父亲为‘圖’长，不知这‘圖’长是何官职，请老爷明示！”

说着，杨溥从怀中掏出传票，双手呈到了桌案上。

一听杨溥质问“圖”长是何官职，谭溥吃了一惊。明明委托的是團长，怎么变成了“圖”长呢？他接过杨溥呈上来的传票展开一看，登时笑了起来，原来是书吏把“團”误写为“圖”了！他想这孩子非同一般，小小年纪敢于上县衙正堂当面质问县太爷，这胆量已经非凡，何况还言之理不卑不亢，就更是难得了。他想考校一下这个孩子，于是故意不动声色地道：“这传票是把團长误写成圖长了。不过，如果是圖长，你认为该是什么官职呢？”

“是團长，我父亲就该带丁夫去修建湘王府；如果是圖长，我父亲就不该去。为何？圖者，谋划也。您看那方框中三个口，意思是几个人正在屋中商量事情，不是谋划是什么？我父亲只要在县衙里帮您出出主意那就是圖长了！”

这一席话说得谭溥笑了起来。他觉得这孩子不仅聪慧，还十分可爱，将来一定是个人才！因此对这孩子的喜爱，不禁油然而生。他想再试试这孩子的文才，想了一下笑着道：“小公子，我出一道上联，你如果对上了，那我就免了你父亲的这趟劳役，你看如何？”

“真的？”杨溥一听要对对子，而且对上了还可免除父亲的劳役，他便望着谭溥慈祥的笑容，天真地问道，“您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你听好了。”谭溥看着这个纯朴的孩子也乐了，接着，他念道，“四口同圖，内口皆由外口管。”

杨溥一听就明白了，这不是析字对么？表面上看是将“圖”字析成一个大口和三个小口，而实际含义是你们这些小民百姓都归我这个县大人管辖，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这个析字对还真有些难度，既要一个字能析成几个字，又要有数字相对，杨溥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字给难住了。突然，他抬头一望，见几案左侧竖立着的官伞便灵机一动，随即应对道：“五人共伞（傘），小人全仗大人遮。”

这下联从字面看是将一个“傘”字拆成了一个大“人”字和四个小“人”字，一个大人遮护着四个小人，比喻非常形象，而实际意思是我们这些小民百姓全仰仗您县大人关照了，含义非常贴切。谭老爷喜不自禁，捻着胡须细细品味着杨溥的下联，他为这孩子机警敏捷的才智而兴奋，连连称赞道：“对得好！对得好！”

“既然对得好，那您说话可要算话哟！”望着谭溥，杨溥不无得意地问道，“我父亲的这趟劳役是否免了？”

“免了！免了！”谭溥连声答应道，“回去告诉你父亲，他可以不去了，本官另外派人当团长带丁夫去！”

谭溥的话杨溥听明白了，老爷免的只是他父亲一人的劳役，而高陵岗、藕池镇的二十个丁夫还得去服役。他想了想，走上前去望着谭溥道：“老爷，您可否再出一道上联让我对对，如果对得好，您把高陵岗、藕池镇丁夫的劳役一起免了？”

杨溥的话让谭溥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他不仅想为亲人免忧，还敢于为地方的百姓解难，谭溥是在喜爱之上又增添了几分佩服。看着杨溥那充满自信的眼神，谭溥含笑说道：“好吧，我再出一道上联，如果你对上了，那就免了高陵岗、藕池镇丁夫这趟差。”

说完，谭溥沉吟了一下缓缓地对杨溥道：“我名谭溥，你叫杨溥，都有一个溥字，我们就以姓名为题对对吧。你听好了，言覃为谭，老夫雨露润石首。”

听了谭老爷的上联，杨溥明白谭知县用的是析字对和会意对。谭老爷将“谭”字析为“言”和“覃”二字，再将“溥字析开，用“甫”的古代假借义“父”自称为“老夫”，用三点水比喻雨露，上联的意思是我谭溥治理石首，全县的百姓都得到了我的恩惠，字里行间充满了骄矜自得。要对上这个上联，也要采用析字法和会意法。杨溥想了想，应声答道：“木昜为杨（楊），小子甘霖泽神州。”

“好，好，好！”听了杨溥的下联，谭溥兴奋地拍着手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十分惊异，想不到这个八岁的孩子构思竟然如此巧妙，他把楊字析为“木”和“昜”，再把“溥”字中“甫”字下面的“寸”字会意为“子”，因为“甫”的古代假借义是“父”，父下即子，再将“溥”字的三点水比喻为甘霖，这句下联的意思是我杨溥虽然还是小孩子，但将来一定会造福于天下人民。我谭溥只是让石首一县的民众得到了实惠，而杨溥的志向是让天下百姓普享福祉，这是何等的志向？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这孩子不可等闲视之，将来一定是国家的栋梁！想到这里，谭溥满心喜悦，站起身来走下座位，拉着杨溥的手道：“高陵岗、藕池镇修建湘王府的这趟劳役全免了，我另派江北的丁夫去。小公子气宇轩昂，才思敏捷，将来定是国家的大器！来，请上座说话！”

想罢儿子童时的往事，杨文宪欣慰地笑了。

第二回　聚魁楼吟诗遇主考　省贡院乡试夺解元

经过三天的水路，八月初一的下午，船到武昌府停靠在江夏码头上。杨文宪带着杨溥、郑镐、管琇、高思忠、王量、杨进和何远一起来到沿江大街。这条街离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和乡试贡院都比较近，满街都是大大小小的酒楼和客栈，是一处专供应试生员和来省府办事人员食宿的去处。杨文宪带着众学子来到这条街上的桂园客栈住下。

八月初三是贡院开放的第一日，杨文宪自去料理生意，杨溥同郑镐、管琇、高思忠、王量、杨进和何远吃过食点，便早早地来到贡院熟悉考场了。

湖广贡院建在布政使司衙门的东北方向凤凰山南麓，距离布政使司衙门大约三里之遥，是一处坐北朝南东西略宽的大型建筑。周围有两道围墙，外墙高一丈五尺，内墙高一丈，围墙上布满荆棘，四角立有岗楼，以供眺望，并立有大旗，此旗平时束而不放，遇有突变则放旗示警。到了晚上，楼上吹角击鼓，以代打更。围墙外派有军士驻守巡逻，防范极严。贡院大门上正中高悬着大幅字匾，上书“湖广贡院”四字。大门两边贴着一副对联：

争元夺魁揽来天下士子四海无遗才

举贤荐能拔出国家守牧朝廷有栋梁

大门的东西两侧各建有一座牌坊，左边牌坊上书“明经取士”，右边牌坊写着“为国求贤”。贡院大门外是东、西两个辕门，那是生员入场搜检夹带的地方。贡院大门分为左、中、右三门。左门和右门是平常开启的通道，供应试生员出入；中门平常是不开启的，只有主考官进出或传送乡榜时才会打开。

走进大门后经过一片场地便是龙门，门内又平列四门，这里虽说是门，实际无门扇而是通道，只不过是象征着“虞书辟四门”的意思。经过龙门往里一直进去，大约在整个贡院的中间建有一座三层的高楼，那是贡院中最高的建筑，上书三个大字——明远楼。两旁也贴着一副对联：

矩令若霜严看乡士俯伏低徊群嚣尽息

襟期同月朗喜此地江山人物一览无遗

这明远楼居高临下，全贡院内外形势一览无余，考试时监临官、监试官、巡绰官按照规定按时登楼眺望，监督考场情况，稽查考生是否有私相往来的举动，以及执役人等是否有传递交通的弊端。从明远楼再往北便是贡院的中后一排建筑，中堂门楣上挂着一块硕大的金字匾额——至公堂。两侧同样贴着一副对联：

至尚衡文唯才是举分品次

公允拔士秉中持正定高低

这至公堂是监临官、提调官、监试官等办事之处，堂前有回廊，用木栅栏围着。堂边各有院落，那是外帘官的住宿地方。至公堂后有一长形水池，这水池把至公堂隔断成南北两个区域。水池上有一拱桥，名为飞虹桥。过桥有一座挂着帘子的大门，叫作内帘门。这内帘门以南称为外帘，考场内的监临官、提调官、监试官和一应执事人等到此止步，只能在外帘区域内活动，所以他们又被称为外帘官；内帘门以北是主考、副主考、房考官员们活动的区域，因而他们又被称为内帘官。这内帘门昼夜有军士把守，除内帘官可以进入外，其他人等一概禁止入内。就连外面送饭食茶水的也只能送到这儿，再由内帘执事接入。从内帘门往北经过一片空地，便是贡院最后一排建筑了。这一排建筑的正中堂前门楣上也挂着一幅金色牌匾，上面题写着三个大字——衡文阁，大门两旁同样贴着一副对联：

衡笔在握不偏不倚称公允

文章至善忧国忧民方为高

这衡文阁是主考、副主考和房考们办公、阅卷、写榜、住宿的地方，是贡院考场的关防重地，戒备森严。

从龙门到明远楼再到至公堂，在甬道和明远楼的东西两旁修建着一排排的小屋，名叫席舍，又叫号舍、号房，是考生们考试时的考房。每排房子的小巷门首按《千字文》“天地玄黄”的顺序编有门号，每个号舍的墙壁上编有舍号，考生们对号入座，一人一号。一个考生有一名军士看守监督，防止营私舞弊，那军士谓之号军。每座号舍的外墙高八尺，号门高六尺，一排字号约有百间，共有二十排，整个贡院可供两千生员应试。每排号舍成长巷形，坐北朝南。小巷宽度四尺，仅能容两人并肩而行。巷子口的门楣墙上挂着号灯，门前放着水缸。号舍屋顶盖着燕子瓦，为一面坡走水。每间以砖墙隔开，无门，面朝巷子，巷子呈一条长形天井，再往前号舍的对面就是前排号舍的后墙，考生见天不过一线，阴雨天光线昏暗。号舍每间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檐口很低，高个子考生进号舍还要低头。号舍之内，三面都是墙。离地约两尺，砌成上下砖缝，放上两层木板，长宽与房间相等，可以抽动。日间考试作文，则取一板放在上层砖缝之中作为几案，而留其低的一块当座位；凌晨和午间睡觉，则恢复原状，人蜷曲着可以卧于其上，然两足仍伸出于外。考生一进考场，这一天的考试是不准离开号舍的，也不准送饭送茶，考生的茶水饭食都得靠自己做，炊煮茶饭只能在自己号舍门前的巷子里，十分逼仄。好在湖广贡院号舍的地面铺着青砖，免去了考生的泥泞潮湿之苦；也亏得贡院执事考虑周到，把每排号舍的尽头两间改作厕所，解决了学子们内急之忧。就是这样简陋、昏暗、潮湿之所，全省的数千生员，也不得不每三年来此煎熬三天！

看过贡院，杨溥和郑镐等人走了出来，再到贡院门前辕门外的甬壁前查找自己的编号。那榜上载明了湖广全省十三府二直隶州计一百二十七个州县共有考生一千三百二十七名。杨溥的席号是“宇”字门第二十八号，郑镐的席号是“玄”字门第三十九号的。管琇、高思忠、杨进、王量和何远都分别找到了自己的席号，七个人没有一个连号，都被分散编到了各自不同的号门。找到了自己的席舍编号，杨溥和郑镐等人又返回贡院，按照编号在号门内找到了自己的号舍，熟悉了环境才陆续走出贡院。

这时已是午时时分，管琇拍着肚子笑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各位学兄，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去吃点东西，不然这肚子可闹意见了！”

说到吃东西，大家顿时都觉得有点饿了。郑镐望着杨溥道：“看了半天贡院，是吃中饭的时候了，我们何不找一处雅致一些的地方去聊作消遣？”

“如此甚好。”杨溥笑道，“今日把贡院看了一遍，熟悉了考场，诸事已备，只等八月初九开科了，这几日我们正好放松放松，养好精神，进场一搏呢。随各位学兄的意，走吧！”

说完，大家顺着大街边走边看，不一会来到了一座酒楼前。那酒楼高大宽敞，二楼飞檐上俯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巨大招牌——聚魁楼。一看便知这是一处招徕应试生员把酒临风、吟诗作赋的好地方。看罢，杨溥等人拾级而上跨进酒楼。

“贵客七位！”店小二一边高声迎客，一边忙走过来打躬作揖道，“列位生员老爷，楼上请！”

七人来到二楼一看，里面摆了十余桌，桌桌坐满，全都是应试生员。随着店小二的引导，他们上到了三楼，找了南边一处临窗的桌子坐下。这里视野辽阔，窗外便是滚滚东流的万里长江。远眺，鹦鹉洲头，芳草萋萋；晴川阁前，绿树森森；黄鹄山下，云帆点点；黄鹤楼上，白云悠悠；清风徐来，心旷神怡。面对此景，杨溥顿觉神清气爽，不禁脱口赞道：“眼前美景道不得，昔人有诗占鳌头。”

吟罢，忽见邻桌一人起身拱手道：“澹庵兄别来无恙！”

众人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近邻公安县的生员卿寿。因为卿寿的家离高陵岗、藕池镇不远，他与杨溥时有往来，因此杨溥连忙站了起来拱手答谢道：“卿兄别来无恙，你是几时到的武昌？”

“我们是大前天到的，今日前来参观贡院，中午在此打尖，不想遇见了杨兄。”卿寿说完，连忙招呼他的同桌道：“各位学兄，这是石首的杨溥澹庵学兄，是我们荆州府有名的学子。来，大家过来见见面！”

说完，卿寿把同桌七人一一作了介绍，杨溥也把郑镐等人一一作了介绍。大家相互见过礼，正要坐下，只见又一邻桌的一个生员站了起来向杨溥拱手道：“我们是监利县的考生，我叫朱瑀。久仰杨兄的大名，不期今日得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说完，他走上前来拱手施礼，并把同行的何聪六人一一作了介绍。

听说这三桌都是荆州府的生员，邻近两桌的生员也纷纷前来与杨溥等人见礼，他们是松滋的、江陵的。这一下荆州府十五个州县就到了五个，说不定枝江、当阳、长阳、宜都、远安、兴山、巴东和夷陵州、归州、荆门州的生员们就在楼下呢！

大家见过礼后纷纷坐下，卿寿看来十分兴奋，他拱手向杨溥提议道：“杨兄及各位学兄，我们大家来自各个州县，今日不期在此聚魁楼相会，不日即将同赴乡闱，真乃人生幸事！望着浩浩大江，想着来日辉煌，面对此情此景，不禁心潮澎湃，我们何不在此吟诗作赋，一抒胸怀？”

“好主意，好主意！”卿寿话音刚落，管琇拍手称好道，“澹庵兄是诗赋大家，正好与大家切磋切磋。”

“你要一展才华就直接说好了，何必把我也扯上呢？”杨溥笑着拍了一下管琇的肩头道，“不过卿兄说得好，把盏临风，对酒当歌，自古就是文人学子的风雅之事。今日高朋满座，不可无诗。”

一说赋诗，众人一齐附和，都想一展所学。那管琇笑着对卿寿说道：“卿兄首议，那就请卿兄起诗吧！”

“既是管兄及众位学兄有令，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僭越了！”卿寿说着向大家拱了拱手，然后咳了一声，稍作思忖便道，“我从公安来，便以《荆水东来》为题赋诗一首，说罢。”他抬头吟道：

荆水东来浪涌天，黄鹄曼妙舞翩跹。

汉阳树下晴川立，鹦鹉洲头芳草妍。

满腹经纶称魁首，一身肝胆谓忠贤。

从容赴省入秋试，金榜题名独占先！

“好诗，好诗！”卿寿的诗作刚刚吟完，管琇便带头叫好，大家一齐拍起掌来。待掌声一落，松滋的赵迪笑着对管琇道：“卿兄的诗好，管兄也来一首吧！”

见赵迪点了名，管琇也不谦让，笑着对大家拱手道：“那我就献丑了！”说完，他头一扬正要吟诗，只见监利的何聪站了起来对大家道：“管兄且慢，我们也想在此秋试场上一展抱负，今日我也来诗一首，题目是《月中折桂》，请各位学兄教正。”说罢，他便高声吟道：

蟾宫锦阁闺门开，潇洒飞临桂苑台。

曼舞嫦娥舒广袖，轻歌吴子击清槐。

琼山虽险勤为得，玉树诚珍苦必裁。

若是今朝谁欲折，何聪只怕不该来。

“何兄不凡！何兄不凡！”待何聪吟罢，众人一齐叫了起来。江陵的、监利的几位生员站了起来正待说话，忽见西面墙边一桌上站起一人高声说道：“我说荆州府的各位学兄，你们在此吟诗作赋，极尽风雅，如此雅事，焉得无和？我们长沙府的学友也来一诗如何？”

说完，那生员走到众人面前拱手施礼道：“在下长沙府湘潭县生员毛俊，刚才见各位学员吟诗兴浓，不禁技痒，也想向各位讨教一二，望请海涵！”

“哪里，哪里！”杨溥连忙拱手向毛俊还礼道，“毛兄来自礼仪之乡，必定学识非凡，我等领教正是求之不得，何言讨教二字？愿闻佳作，毛兄请吧！”

毛俊道了声冒昧，便以《出洞庭》为题昂首吟道：

百转千廻出洞庭，乘风击浪奔省厅。

龟蛇二岳迎湘客，汉水一流傍古泾。

紫竹经风别样紫，青松逢雨色尤青。

风传棘院惊天事，秋榜湘潭第一星。

“佳作，佳作！”毛俊吟罢，杨溥带头称赞了一句，众人一齐拍起掌来。

“我也来凑个热闹。”只见东面墙边一桌上站起一人文质彬彬地拱手说道，“各位学兄，我是黄州府黄冈县的考生卢文政。刚才见各位学兄豪情满怀不禁心动，我就以这《聚魁楼》为题赋诗一首献给各位，尚望斧正。”说完，他抑扬顿挫地吟诵道：

依山傍水立高楼，一览江山眼底收。

满座高朋尽雅士，通堂好友皆文头。

当年苏老歌赤壁，今日卢生咏此楼。

待后衙前观桂榜，方知解首在黄州。

“好诗，好诗！”卢文政刚刚吟罢，众人一片叫好。忽听西北角一桌上一人拍手道：“听了这半天，恐怕是卢兄的诗才压群儒了！”大家一看，有人认得他是襄阳府襄阳县的生员严铎。

杨溥一边称赞，一边想这卢文政温文尔雅，出口成章，人才不俗，看来这次乡试魁元非他莫属了。不过这人生难得一搏，在乡闱中与彼一争高下也是快事，绝不可轻言放弃！想到这里，杨溥正要说话，旁边的郑镐推了他一把，悄悄地说道：“澹庵贤弟出手吧，别让人占了魁首！”

“澹庵兄，现在该你了。”卿寿也笑着对杨溥道，“大家都在洗耳恭听呢！”

杨溥含笑站了起来，谦恭地向周围拱手施礼道：“既然各位学兄雅兴正浓，在下不才，愿以《乡试》为题赋诗一首，为大家助兴！”说罢，他略为思忖便昂首吟诵道：

志气昂昂贯斗牛，六经收拾上轻舟。

鱼吹细浪蟾光现，鹗荐青霄雁影稠。

饱学固当朝凤阙，老成还会捉龙头。

试看八月题名日，压倒湖湘十五州！

“好，好！压倒湖湘十五州，豪情干云，气度非凡，好诗，好诗！”杨溥刚刚落音，大家正准备拍手称赞的时候，忽见座中一位中年人站起来拍手赞叹道，“唯楚有材，唯楚有材啊！”

“唯楚有材！唯楚有材！”满堂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众多学子纷纷围了拢来。

杨溥定睛一看，只见这位中年人微瘦，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蓝衫，一副儒士打扮。他连忙上前迎着这位先生鞠了一躬道：“承蒙先生夸奖，晚生实在担当不起！”

那先生连忙扶住杨溥微笑道：“刚才听你们相互称呼，公子姓杨？”

杨溥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晚生姓杨名溥，字弘济，号澹庵。”

那先生又问道：“是荆州府人氏？”

杨溥回答道：“是荆州府石首县人氏。”

“好。好。”那先生连连点头道，“湖广是古楚之地，历史悠久，人文荟萃，历朝历代不乏文人学士；荆州更是楚国之都，文运昌盛，代有贤哲，像屈原、宋玉至今仍为人传颂，那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地方！”

“承蒙先生夸奖！”

望着杨溥谦恭的样子，那位先生连连点头道：“原来公子也是谦谦君子！先前听公子吟诗，压倒湖湘十五州，气魄之大固然可钦，但那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老夫颇不以为然。古人云‘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年轻人当慎之又慎啊！”

“先生教训的是！”杨溥不由脸上一红心里一惊，他觉得今日学友相聚，说了一些大话，确有惭愧之处，今后可要注意了！

“刚才听你们吟诗，各位的诗作很有功底，不少还是上乘之作。”那位先生抬头继续对大家道，“比如刚才这位卢公子和这位杨公子就才华出众，抱负不小。不过，吟诗作对乃文人儒士茶余饭后附庸风雅之作，并非正道，各位不可太过用心。如今科举，时兴八股，朝廷定式，要求极严，不知此次秋闱，各位准备好了没有？”

“不瞒先生，我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那汉阳的田扬应声道，“我愿与各位学兄比试比试，不夺魁元不回汉阳！”

这趾高气扬的一番话立即激起了波澜，人群中不少人在议论。

“我也是有备而来，不夺魁首绝不罢休。”湘潭的毛俊高声应对道，“田兄既然设下了擂台，我便不揣冒昧，愿与你一决高下！”

“我也来一个！”何聪也大声说道，“不是我何聪自傲，田兄、毛兄要想夺得乡魁，除非我何某不来！”

见大家争得激烈，那黄州的卢文政显然比较稳重，他微微一笑道：“大家都别争了，解元只有一个，等到你们三位来，只怕有人早已捷足先登了！”

“谁能捷足先登？”田扬、毛俊、何聪一时没有听懂卢文政的意思，三人不约而同地发问。

卢文政不慌不忙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笑着道：“是他把解元夺走了！”

这番风趣的话把大家逗乐了，满堂哄然大笑起来。只有杨溥没有说话，他微微含笑地站在那里望着大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注意到杨溥的神情，那位先生望着他问道：“人家都在争夺解元，杨公子何以一言不发？”

杨溥见问，顿了一下回答道：“先生明鉴，这解元不是凭意气就能夺得的，要靠平时的苦读，要靠真才实学！晚生何尝不想压倒湖湘十五州夺得解元？但仅仅说说是不行的，凭我的才识，能够忝列桂榜也就是万幸了。不过我会努力去做，争取不负众望吧！”

“年轻人如此谦虚稳重，难得难得！”听了杨溥的这番话，那先生连连点头，他回过身来对满堂的学子道，“这湖广钟灵毓秀，人才济济，但愿各位此次乡闱都能捷报早传！”

“要是您担任主考就好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了这么一句，众人都笑了起来。

杨溥见那先生和蔼可亲，便走上前来拱手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贵籍何处？”

那先生望了杨溥一眼对大家含笑说道：“我姓甚名谁无关紧要，只要大家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定会有好消息！我们今日不期邂逅，也是有缘！”

末了，那先生又握着卢文政的手亲切地说道：“卢公子风华正茂，际遇当时，此次乡试定有佳音，我预先向你道喜了！”

说罢，他抬头向大家拱手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说完，那位先生径直下楼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杨溥觉得是那样的亲近，一份崇敬不禁油然而生。

一晃已是八月初七。上午巳时时分，忽闻桂园楼下鼓乐齐鸣人声嘈杂。正在楼上客房温习功课的管琇禁不住好奇，连忙跑到窗边去看热闹。忽然他大声叫道：“澹庵兄，郑镐兄，大家快来看呀，考试官进贡院了！”

听说考试官进贡院，杨溥等人全都拥到了窗边往街上看去，只见大街上一队人马从布政使司衙门向贡院方向走来。一队执事人举着“肃静”“迴避”的牌匾鸣锣开道，接着是两名差役抬着一副横匾，上面写着“恭迎试官入院”六个大字。再后面是十多名考试官骑着高头大马，佩戴红色绶带，按照职分一个接着一个，喜气洋洋地鱼贯而来，每个考试官的马前还有一名差役举着名牌。最后是一支乐队，大吹大擂，前呼后拥。大街两边挤满了观看的人群，场面十分热闹。

队伍一会儿便来到了桂园楼下。只见第一位试官马前的名牌上写着“钦聘湖广乡试主考官桐城知县胡俨”，再看那马上的那位主考老爷，大家不由得“啊呀”一声，惊得目瞪口呆。原来那马上的主考官，竟是八月三日在聚魁楼上邂逅的那位先生！

后面接着的是副主考官苏州府教授许林，再接着的是同考官仪真县教谕周世谟等十七人。这主考、副主考、同考官员前后共十九人，浩浩荡荡经过桂园楼前，顺着沿江大街向贡院去了。

“怎么这么多考试官？”看了仪仗，管琇不禁疑惑地向杨溥问道，“听说朝廷规定主考二人，同考四人，怎么这同考增到十七人？”

“同考四人那是国初的规定。”杨溥笑着解释道，“现在承平日久，考生渐多，五经分房也相应扩大了。这次乡试听说《诗经》分五房，《易经》、《书经》各分四房，《春秋》、《礼记》各分二房，这合起来就是十七房，每房一名同考，那不就是十七人么？”

“原来如此。”听了杨溥的解释，管琇自言自语着，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坏了，坏了！我看澹庵兄此次夺魁无望了！”

“何事惊慌？”郑镐不解地问道，“何以见得澹庵贤弟夺魁无望呢？”

管琇指着那远去的队伍道：“今年乡试主考官胡俨大人就是上次的那位先生。你没见他那天在聚魁楼上对黄州的卢文政喜爱有加吗？他老先生在阅卷时不点卢文政为解元那才是怪事呢！有胡老爷当主考，我们澹庵兄夺魁还有希望？”

“不见得，”听了管琇说的理由，郑镐摇头笑道，“你是不知道考场规矩是怎么的？今天这考试官们一入贡院，贡院的大门立即封闭，内外不许往来，考试官吃住办事都在内帘，不等考完放榜，不准离开内帘半步，关防严密着呢。这考卷的收受到阅卷开卷也有好多程序。考生的考卷也就是墨卷交卷后统一由外帘的受卷官编定红色的写号、盖印衔名后交弥封官密封，再由弥封官送誊录所用朱笔誊录，再经对读生将墨卷、朱卷对读无误，然后将二卷套好送收掌所核对朱墨卷红号无误，再将朱、墨卷分开，朱卷送提调官分包，监临官盖印，再装箱送内帘官主考分发同考阅卷，原考生墨卷则存放外帘，侯三场考试红卷选定，方许调取墨卷到至公堂比对写号。这十多道环节，每道都有内、外监试官现场监督，主考官要想预先知道某卷是某生所作是很难的，因此你不必担心主考营私舞弊，偏心卢文政。”

管琇仍然不放心地道，“假如考官公正，那是无话可说，倘使考官老爷受了关节，那就另作他论了。洪武三十年的春夏榜，怎么闹出那么大的事来？不论这刘三吾等是否被冤枉，但足以证明科考并非一帆风顺，不是全凭真才实学的。我看澹庵兄此番夺魁，难呀！”

听了管琇的议论，郑镐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他叹了一口气不作声了。

管琇、郑镐的议论，杨溥心里何尝不知？他淡淡一笑对二人道：“能不能夺魁无关紧要，只要尽了力就心安了。不要管他，我们还是准备后天的第一场考试吧。”

八月初九是乡试的第一场考试。寅时初刻，杨文宪就把杨溥等叫了起来，他们忙忙地洗漱完毕，就带上昨天准备好了的食盒和装着毛笔、墨盒的考篮急急地奔向考场。等他们来到贡院的时候，贡院门前灯火通明，已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人。监临官守住贡院中门，提调官和监试官分别把持东门、西门，每个门前还有两名差役搜检考生，已经开始点名进场了。

过了一会，贡院中门上长牌灯亮起了“石首县”三个大字——开始点石首考生的名了——只听执事官高声吆喝道：“石首县考生杨溥！”

“到！”杨溥应了一声，别过父亲，提起食盒和考篮挤开人群走了上去。

“搜检！”提调官一声令下，两名差役立即开始检查：一名打开食盒竹篮翻检；一名对杨溥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搜身检查。折腾了一阵，见没有片纸只字的夹带和其他违禁物品，差役回禀了提调官，那老爷对杨溥点头道：“领纸进场吧！”

杨溥收拾了食盒、考篮，领了草卷、正卷纸各十二副便入场了。

来到宇字二十八号号舍时大约已是寅时正了，这时距黎明尚早，还可小睡一会。杨溥把号舍内木板铺开躺了上去，不想他个子高，号舍进深浅，上身睡在木板上，而大腿以下全部伸在号舍之外，他不禁暗暗笑了起来：难怪沈宗海兄上科乡试回去说，号舍内木板上睡觉，要用绳子把脚吊起来呢！

虽说这号舍内实在不适合睡觉，但临考之前难免紧张，昨夜就没有睡好，加之凌晨起得早，的确有些困倦，杨溥躺上木板便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

“相公起来，考题纸来了！”突然，杨溥被守在号舍前的号军叫醒了。他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只见一名监试官把一张考题递了过来。这时刚刚黎明，光线尚未明亮，杨溥就着小巷的亮色展开考题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四书》义三道：

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二、无为而治者，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三、独乐乐少乐乐与人乐乐众乐乐。

《书经》义四道：

一、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三、明王奉若天道；

四、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杨溥把这七道试题一看，不禁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原来这《四书五经》他已背得滚瓜烂熟，这七道题目做好不成问题！他放下试题，从容地吃过早餐，漱了口，喝了茶水，开始构思答题。他知道，朝廷科举成式规定，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每次乡试考三场，时间是八月九日、八月十二日和八月十五日。八月九日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考生认考的经书义四道，统称为制义七篇。杨溥认考的经书是《书经》，所以他只需做《四书》义三道和《书经》的四道一共七道题就行了。八月十二日的第二场考论一道，即按考题写一篇论文；考判五道，即按题目提供的案情，写五道判决词；考诏、诰、表内科一道，即在诏、诰、表三种体裁题目选作一篇，也是七篇文章。八月十五日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即回答有关经义、历史、时事的五个问题。科举成式还规定《四书》每道题二百字以上，经义每道题三百字以上，而且凡作《四书》、经义，必用八股文体。八股文有规范的写作格式，必须按照破题、承题、原起、起讲、入题的顺序写来，再进入正文。八股文正文部分必须按照起比（又称提二比）、中比（中二比）、后比（后二大比）、结比（束二小比）、大结的层次共写八比（比即股也）。八比内凡句子的长短、字数的多少与声调的缓急，都必须两两相对成文。因此，这乡试中的三场考试最重要的是第一场，第一场中最重要的又是第一道《四书》题，所以必须集中精力把这第一篇文章写好。想到这里，杨溥的思路明晰了，他铺开稿纸，字斟句酌地写了起来。

可是，这紧张的心弦一旦松弛下来，杨溥便觉得有些疲乏，不一会儿，他便头昏脑涨神情恍惚，精力不济，平日是才思奔涌，这时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丽词华藻。没有办法，他只好强力支撑，平平实实地写去，文章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

到了中午时分，杨溥七篇制义的草稿都写好了。这一上午的考试考得实在紧张，背部好像压了块石磨般沉重，手腕酸痛得连毛笔都提不起来。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躯向后一仰，背靠在后墙上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股浓烟漫了进来，呛得杨溥连连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睛伸头往巷子里一看，原来不远处有考生正在小巷里生火煮饭。巷子又窄，号舍又矮，烟熏火燎，弄得乌烟瘴气，叫人真是难受。

看见别人做饭，杨溥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黎明时分吃了些早点，这时已是饥肠辘辘了。隔壁那位身宽体胖的考生，早已吃过了中餐。于是他挪开笔墨稿纸，打开食盒，端起一碗冷饭吃了起来。

吃过中饭，已是未时初刻时分。虽说夏历到了八月上浣，但今年的节令来得迟，现在还是盛夏季节，加上干旱气燥，那骄阳把号舍的瓦片烤得烫手，窄窄的小巷密不通风，那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的号舍简直就是一个蒸笼，蒸得考生们一个个满头大汗无可奈何。隔壁的肥胖考生脱下衣服，赤着身子仅穿一条短裤在号舍里喘气，也许是又热又乏，那考生干脆放下木板躺在上面睡起了午觉，不一会号舍里传出了阵阵鼾声。

杨溥也热得不得了，满头的汗水直往下掉，身上的褂子已经汗湿得可以拧出水来，实在受不了了，他只好脱下蓝衫当着扇摇。这时别说写字答题，一铺开稿纸，头上的胳膊上的手上的汗水掉在纸上便可渍渗一片。这暑热实在难耐，杨溥只好放下毛笔，躺在那后背墙壁上闭目养神。谁想这眼睛一闭，一阵困乏袭来，他竟不由自主地睡去了。

突然，“咔嚓”一声把杨溥惊醒了，原来隔壁的肥胖考生睡梦中一翻身，竟将那木板压断了。

他醒来一看，那太阳照在对面号舍背墙上的斜影已经爬到了四尺多高，估计这时已是申时末了，他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下坏了，平白无故耽误了许多时间，人家马上要交卷了，我还没开始誊写，还不知能否按时交卷呢！想到这里，他慌忙擦了擦眼，铺好稿纸开始誊正。

一时的失误，杨溥十分懊悔。从洪武十七年他十三岁补邑庠弟子员进入石首学宫以来，他已经苦读了十五年。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这三年一试的大比么！假如这次因为午睡的耽误而名落孙山的话，且不说报效朝廷，回去后怎么交代？怎么面对父母？家祭怎么告慰祖父亡灵？一定不能失败，一定要夺魁！时间紧迫怕什么？按照朝廷规定，从天黑起不是还发三支蜡烛么？等这三支蜡烛燃尽还不能交卷的才会强行扶出。不要紧，时间还长着呢，不可心慌乱了方寸，不可性急写差了文章！想到这里，杨溥焦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极力摒除杂念，凝神聚思，一丝不苟地誊写正卷。

幸好杨溥平日的苦学勤练，天黑时分三支蜡烛刚刚发到号舍，杨溥便交卷了。不过，他对自己的答卷很不满意，认为没有平日的习作好，心里十分遗憾，要不是午睡失误，时间充裕一些，也许就能稳稳地独占鳌头，就现在这匆忙之间写就的文章要夺乡试之魁，只怕是水底捞月、可望难即了。

等到杨溥走出贡院，辕门外的郑镐、管琇、高思忠、杨进、王量和何远早已在外等候多时。待杨溥把迟出的原因一说，大家笑也不是急也不是，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客栈休息。

三场考完，便是阅卷。主考官胡俨带着副主考和同考在内帘中紧张地忙活开了。这阅卷取录是极为机密严肃的事情，稍有不慎，考官轻则削职，重则杀头。他知道，按照朝廷规定，考生用墨笔写好的试卷称为墨卷，考完后由收卷官收集起来交弥封官密封姓名，再交誊录所誊录员用朱笔誊录，称为朱卷，再由外帘的监临官将三场封好的朱卷送到内帘，墨卷则由受卷官密封保存。内帘的主考在内监试官的监督下，召集十七位房考官抽签分配朱卷，并出示自己拟作的标准、呈文，提出录取考卷的要求，以便房官们阅卷时统一遵奉。各房官携分得的试卷回房阅评。对于房官认为中意的卷子，便用青色笔加卷加点，并加批评定，然后送到副主考，这叫荐卷，又叫出房，即卷子已经房考取中送副主考了。副主考若中意，即于房官荐卷上加批一“取”字再送主考。主考阅后若中意，又批一“中”字。主考官将所有荐卷阅完后再认真比较，选出十七房各房的首卷，再将各房首卷集中，评选出诗、书、易、春秋、礼记五经的第一名即五经魁，再在五经魁中确定乡试第一名即解元以及其他四名的名次，此后再从第六名起将所有取录的举子名单编定名第，一样三本，封号印记，主考、提调、监试官各执其一，到了发榜的前一天午后，先封闭贡院，内帘官、外帘官全部集中于至公堂，调取墨卷与朱卷比对写号，确认号码后当众拆开弥封号，并唱名填写榜单。全榜写完后，盖上布政使司大印，行礼鸣炮，鼓乐送至布政使司衙门辕门外挂于照壁之上。想到这里，他决心秉公衡文，为国选才，严格按照朝廷规定，组织考官，分派试卷，监督评阅，审查荐卷，环环相扣，一丝不苟，全程都在监试官的现场监督下进行。从八月十六日起直到八月二十七日止，最终确定取录的朱色试卷全部送到了他这个主考的案上。

八月二十八日上午，胡俨对许林道：“今日午后就要拆号写榜，时辰无多，我们分头评卷。五经魁的名次我来确定，其余的由你先行评选，然后我们两人最后商定，你看行么？”

“胡大人不必谦让！”许林连忙拱手道，“全部名次由主考确定这是朝廷的规定，大人不必同我商量。至于其他名次我遵命先行评选就是了。”

“那就有劳大人了。”胡俨拱手道谢。那许林抱着朱卷回房评选去了。

许林走后，胡俨望着摆在面前的五包卷子，不由得想起了八月初三聚魁楼邂逅考生的情景。也不知那几个荆州府、黄州府的考生考得如何？特别是那个叫什么杨溥、卢文政的生员考卷在哪里？他们虽然诗作得好，不见得经义制艺也作得好，说不定他的考卷早已被房考们作为落卷放入另册了。不过，世事实在难料，也许杨溥、卢文政的试卷就在这五经魁的五包试卷之中呢。如果他们的试卷确实在这五包之中，读取谁的试卷为先呢？像那天那个杨溥年轻气盛，心高气傲，应当磨一磨锐气才好；像那卢文政虽然年轻，但沉着老成，似乎应当拔他头筹才是。想到这里，胡俨不禁有了主意，他呷了一口茶，抽出五包卷子中的首场首篇制义仔细地看了起来。

“好！好文章，好文章！”看了这五经魁的五篇文章，胡俨从中抽出两篇他认为最上等的文章又反复看了几遍，不禁拍案叫起好来。但这两篇到底哪一篇取为第一，他举棋不定，许久落不下笔来。

“许大人，请你过来一下。”思虑再三，胡俨对着许林的阅卷房叫道。他想听听别人的看法，以便最后圈定解元，怕的是屈了人才。

许林过来后把这最为突出的两篇文章仔细读了几遍，思索了片刻，对胡俨说道：“这两篇文章都是锦绣，也各有千秋。第一篇起势突兀，布局不凡，恣情奔思，华词丽藻，令人百读不厌；第二篇立论高远，寓意深邃，辩驳雄浑，醇正典雅，读后余音绕梁。这两篇文章俱是佳作，难分伯仲。不过，就文章气势而言，愚以为第一篇文章堪取解元。”

听了许林的分析，胡俨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他想，如果杨溥和卢文政的首篇制义就是这两份试卷的话，按照文章的风格，恐怕第一篇文章就是杨溥的，第二篇文章也就是卢文政的，这乡试的第一、二名也就是这二人，干脆点卢文政的解元算了！他把那两篇文章拿起来又反复看了几遍。对许林道：“诚如大人所言，这两篇文章是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就文章的立意谋篇而言，确实难分轩轾，就文章的辞藻、气势，显然以第一篇为上。”

说到这里，胡俨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文如其人。这第一篇文情奔涌，华丽恣放，其子有轻佻浮躁之嫌，似应杀杀锐气才是。这第二篇文章纯正博雅之体，优和昌大之气，初学者见之当退避三舍，即使是老夫读来亦让一头地；观其平实严正之风，掷地有声之辞，此子必是一位朴谨诚信，刚正不折之士，他日立玉阶方寸之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公孙之阿曲。此人堪为魁首，解元就点他吧！”

听了胡俨的话，许林觉得很有道理，取士不能光看文章华丽，更重要的是要看文章所透露出来的人品。他连忙拱手赞同道：“大人高见，解元就是此人了！”

见许林没有异议，胡俨兴冲冲地提起笔来在第二篇文章上批道“第一名”，在第一篇文章上批道“第二名”。

第三回　金陵城杨溥观贡院　文德桥杨沐救小青

八月二十九是乡试放榜之日。凌晨寅时不到，桂园客栈的杨文宪就早早起来叫醒了杨溥、郑镐、管琇、高思忠、杨进和何远，吩咐他们快快起来去布政使司衙门观榜。他们随即起床梳洗，只有杨溥和管琇睡在床上迟迟不肯起来。杨文宪关切地走到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没有病着吧？”

那管琇一向快语，他翻身坐了起来道：“杨大伯，这观榜我就不去了，我有自知之明，此科我是名落孙山，要观榜只有来科了。”

那杨溥自考后一直心情不好，为自己未能尽情发挥而懊悔。他对父亲道：“这观榜我也不去了，虽能忝列榜上，料难题名榜首，去了也赧颜汗下，还是不去的好。”

“不必如此，”杨文宪见管琇和儿子颇为忧郁，连忙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管贤侄不必以此为念！题名先后均为举人，无碍大雅，澹庵也不必耿耿于怀，都起来一同去观榜吧。”

郑镐众人也在一旁极力宽慰，杨溥、管琇也只好勉强起来，略为洗漱，便同众人随着杨文宪前往布政使司衙门观榜去了。

来到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前的时候，谯楼上刚刚敲过四更。此时衙门前已是人头攒动，许多人手里举着灯笼，辕门外灯火明亮，大家都翘首北望，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放榜。

过了半个时辰，东北贡院方向传来了三声炮响，等候放榜的人群一阵骚动，那是贡院开门恭送乡榜的礼炮，桂榜即将来临了！

观榜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拥来，这一千多名考生及其家属，数千名看热闹的百姓齐聚衙门，数不清的灯笼高高举起，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高声喊了起来。大家扭头望去，只见东北方向沿江大街上吹吹打打来了一队人马：一班举着“迴避”“肃静”牌子的执事过后，便是八个大汉抬着用红绸扎成的彩亭，彩亭中放着一卷黄色的乡榜，接着是一队吹打乐队，再接着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湖广布政使司李原、按察使司彭敬、都指挥使司傅忠、主考官胡俨等人。

八抬彩亭来到布政使司衙门前，又是三声炮响，布政使李原下马上前从彩车上取下黄卷交给执事官，执事官高声唱道：“放榜啦——”

待乡榜贴定，人们便拥了上去，争先恐后寻找自己的名字。怕人们拥挤踩压，只听那执事官站在高处大声对人群道：“大家少安毋躁，不要拥挤，待我给各位唱名道喜。”

说完，只听他高声唱道：“建文元年己卯科湖广乡试榜，中式举人一百零八人，第一名，杨溥，荆州府石首县学廪生。”

“什么，第一名杨溥？”管琇听了惊喜得跳了起来。他正要挤上前去看个清楚，只听那执事官接着唱道，“第二名，卢文政，黄州府黄冈县廪生；第三名，毛俊，长沙府湘潭县廪生；第四名，何聪，荆州府监利县学增生……”

那执事官缓缓地唱着，榜前人们静静地听着，谁都不便相互道喜，直等那执事一名一名唱了下去。真是文星闪耀，郑镐中的是第十五名，高思忠是三十二名，杨进是五十三名，王量是七十八名，何远是八十六名，石首七人赴考竟中了六人，只有管琇一人无名！那公安的卿寿、监利的何聪也都榜上有名，荆州府的其他州县也有人上榜，只有江陵、枝江无人中式。

待那执事官把中式举人一百零八人的题名唱完，人群中爆发出一片道喜声！

那杨文宪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连忙拉着杨溥、郑镐等人，管琇开路，拼命挤到榜前，只见那黄色的乡榜上用朱笔赫然写着“第一名杨溥”几个大字！

看了桂榜，管琇比自己中了举还要高兴，他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杨溥，对众人高声叫道：“石首杨溥夺了解元啦！”

郑镐等人也一齐道贺，杨溥激动得流出了眼泪。

原来八月初九头场考试那天，因为精神困顿，再加上午睡耽误了时辰，来不及仔细润色，杨溥的首艺写得朴实无华，辞藻不及卢文政，但却恰好歪打正着，被主考官胡俨拔为头筹了！

望着乡榜，再望了望儿子，杨文宪不由得笑在眉头喜在心，他把手一挥，对众人道：“今日老夫犒劳你们，到聚魁楼喝酒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乡试夺魁后的三四个月很快便过去了。随着会试日子的临近，杨家大院所有人的心情不约而同地逐渐担心起来：杨溥要上京赶考了，能金榜题名么？

建文二年正月初一那天，杨溥和妻子高碧玉早早起来，抱着将近两岁的儿子杨暾给父亲杨文宪、母亲詹月兰以及前辈们拜过年，便一头扎进书房研读《书经》去了。

过了正月十五，十六、十七两天高碧玉为杨溥细心准备行装，就连他平日爱吃的爆蚕豆也准备了一小袋，以便路上解闷。这石首县至武昌府八百里，武昌府至京师应天府一千七百多里，两段合计将近二千五百五十里。虽说路程遥远，不过全是水路，又沿着长江，顺风顺水客船日行二百里，十二三天也就到了。这正月大，杨溥计算了一下，定于正月十八启程，二月初到达，不反不会误了考期，还有六七天的机动时间呢。

明日就要动身了，晚饭时杨溥饮罢全家为他置办的壮行酒，便早早地同高碧玉回到了卧房。那詹老夫人善解人意，预先将孙儿杨暾哄着在自己身边睡下，好让杨溥和高碧玉夫妻二人话别。

第二天，杨溥同郑镐等人清早起来，辞别亲人赴京赶考，二月初一便到了京师，住进了乌衣巷集贤客店。去年八月一同考中举人的高思忠、杨进、王量、何远都同杨溥、郑镐一起来到了京师。为了长长见识，杨溥把年已二十的杨沐也带来了。全国本科应试的一千五百余名举子也陆续到了京师。按照惯例，礼部会试于二月初九试第一场，之前的二月初四、初五、初六为贡院开放三日，让应试举子们熟悉考场，从第七日考试官入闱，贡院内外落锁封闭，直等二月二十七日放榜才能开放。

二月初四这天吃过早饭，杨溥便同举子们去参观贡院，顺便也去国子监参观参观。住在附近客店的监利举子何聪、公安举子卿寿、松滋举子赵迪等人也一同随来了。

这年正月十一日才是立春，二月初的天气还有些春寒料峭，有些冷意。杨溥带着杨沐，同郑镐等人走出乌衣巷口的时候，迎面一阵北风扑来，他把棉衣掩了掩，顺着秦淮河向东北方向的国子监和礼部贡院走去。

这京师不愧为六朝古都，人烟稠密，市井辐辏，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道不完的热闹，说不尽的繁华！

自从去年八月乡试杨溥夺魁后，那何聪对杨溥佩服得五体投地，看见这京师的锦绣气象，他感叹之余不由得向杨溥请教道：“这京师现在叫应天府，何以古称金陵呢？”

没等杨溥回答，那卿寿就接话道：“金陵、金陵，顾名思义，是不是这里原先有一座金山？”

“这里金山倒没有，只有一座埋金的山，这与我们荆州还有一段渊源呢。”杨溥含笑说道，“据《太平御览》记载，战国时期楚威王七年，楚威王熊商率兵灭掉了越国，来到此地时见有王气，因埋金于山以镇之，所以那山被称为金陵山，这城邑被称为金陵。秦始皇三十七年改金陵邑为秣陵邑，东汉建安十七年孙权自京口徙治于此。改秣陵县为建业县，筑石头城，金陵山又被称为钟山。西晋太康元年改“业”为“邺”，建兴六年因避晋愍帝司马邺讳，改建邺为建康。随开皇十年并为江宁县。南唐升元元年改为江宁府。南宋建炎二年改江宁府为建康府。元天历二年改为集庆路，元至正十六年太祖皇帝改集庆路为应天府，定为都城称为南京，洪武十一年正月，改南京为京师，京师之名始于此时。”

“原来如此。”杨溥数语将京师沿革说得明明白白，何聪等人十分佩服。

“这金陵自古以来王气最盛。”杨溥继续说道，“自东汉建安十七年孙权建都于此，后来的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等六代皆都于此，故称六朝古都。城中遍布历代胜迹，我们寓住的这乌衣巷就是金陵城著名的陈迹。”

说起乌衣巷，监利朱瑀随口吟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对，这是中唐诗人刘禹锡的七绝《乌衣巷》。”杨溥笑道，“正是这首名诗，使晋时的一条街巷竟然名传千古！”

众人说说笑笑，走过文德桥，不久便来到了国子监。

这国子监坐落在文德桥东秦淮河的北岸，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建筑，原是历代的县学，明初改为国子监，专供应征而来的学子和会试下第的举子进学的太学。因为里面供有硕大的孔子祀像，人称孔子庙，俗称夫子庙，现称先师庙。门前墙壁上刻有“先师庙始建于宋景祐元年，元大德七年重修，明洪武三十年十月重建”字样。

望着这一行刻字，杨溥陷入了沉思。站在一旁的郑镐轻轻问道：“贤弟在思考什么？”

杨溥指着那一行刻字道：“郑兄你看这行字，说夫子庙始建于宋景祐元年，我看有误。去年我到傅启让贤弟家中曾看到有一本书叫《唐鉴类钞》，上面记载说江宁县学宫名曰孔子庙，庙前立有建庙时以记其事的‘孔子庙碑’，上书‘上元年建’字样，这‘上元’是唐高宗的年号，也就是说唐高宗在位二十五年时修建了孔子庙，比宋景祐元年要早了三百六十年呢！傅启让贤弟的祖父傅鼎孙公，元代曾任石首教谕多年，是一位学富五车的宿儒，这本书就是他老人家的藏书，其真实性是毋庸置疑了。”

“这孔庙是何时所建，我们暂且不去查考，只是学兄沈宗海是不是就在这里读书？”石首的王量问道。

“那当然是这里了！”旁边的高思忠回答道，“会试落第的举人都要在这里继续读书，等候吏部选用。沈兄在这里一晃都三年了。”

“可惜今天在这里见不到沈兄了。”杨溥不无遗憾地道，“去年朝廷简拔时，沈兄已被吏部选为宁国府太平县教谕，今年正月十八元宵节刚过便上任去了。不然，我们在这里见面，倒是一件乐事呢！”

转过夫子庙，沿着秦淮河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行，不一会儿大家便来到了本科会试的考场——礼部贡院。

礼部贡院的形制布局与湖广贡院基本相同，只是规模宏大一些。贡院门前的照壁上贴着应试举子号舍席位图，有不少的举子正在围着观看。在那图上，杨溥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席位：洪字门第一十六号，郑镐、朱瑀、卿寿、赵迪等人都分别找到了自己的席号。接着，他们进入贡院分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等到他们一同出来的时候已是未时正刻了。这时，贡院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应试举子们都在争着找席位，看号舍，熟悉考场。

突然，西南聚宝门，也就是南门方向街道上传来一阵“嘚嘚嘚”的短促马蹄声，一名号军背着包袱、手持“急”字令旗，骑着快马疾驰而来。那是军中的报马，肯定是前方有紧急军情。看见报马飞驰而来，举子们纷纷向两旁闪开。望着报马沿秦淮河向东北的皇城驰去，一丝不安隐隐爬上了大家的心头。

报马刚过，人们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便纷纷议论开了。

“那报马肯定是来报告军情的，听说燕军二月初一攻陷了蔚州，前方形势吃紧呢！”有人在低声与朋友说话。杨溥仔细一看，原来说话的那位举子是湖广汉阳府的田扬，听他说话的是黄州府的卢文政。那湖广汉阳府是九省通衢，信息灵通，想必他早就听到了消息。

“我是前天动身赴京前听到消息的。”田扬继续对卢文政道，“听说燕王朱棣去年七月初五日举兵反朝，杀死了北平布政使张丙、都指挥使谢贵，很快便占领了蓟州，通州、遵化、密云等地纷纷降燕，燕王兵马骁勇善战，所向披靡，长兴侯耿炳文、曹国公李景隆率领的官军根本不是对手。听说——”

田扬正要说下去，忽听南门方向又传来了“嘚嘚嘚”的急促马蹄声，二骑飞驰而过。显然，前方又有紧急军情上告朝廷。

看着这飞驰的报马，杨溥的内心充满了困惑。他不明白，同是洪武皇帝的骨肉，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同是朱家的天下，为什么要你争我夺？也许是受祖父和父亲的影响，杨溥平素特别关注国计民生，一遇朝廷大事和水旱灾年，他总是念念不忘。这次朝廷的变故常使他夜不能寐，他为朝廷的举措深为惋惜。自从建文帝登基以来至今年二月初，皇上采纳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的“削藩”计，先后迫使湘王朱柏自焚而死，将周王朱、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废为庶人，将辽王朱植囚禁，将宁王朱权削职，这洪武皇帝二十六子，除建文帝父亲懿文太子已逝和皇子朱楠早夭外，尚有二十四子，这么一死四废一囚一削，一下子除去了七王，骨肉相残如此之烈，那燕王朱棣也不得不反了！眼看着洪武皇帝辛辛苦苦统一了江山，百姓好不容易盼来的太平盛世，又将遭受战争之灾了。倘使建文皇帝不采纳齐、黄之谋削藩，而是采取亲藩之策，也许燕王就不至于反朝，天下就不至于动乱，百姓就不至于兵燹之苦了。想到这里，杨溥的心头不觉十分沉重。

“听说什么？”站在一旁的郑镐拉着杨溥挤到了田扬、卢文政旁边，悄悄地问道，“是不是前方又有了坏消息？”

“谁说不是！”卢文政接话道，“昨晚听客店老板私下嘀咕，说是燕军挥师西掠，进攻山西，大同告急呢！刚才这二骑报马肯定是来朝廷报告军情的！”

“还有更坏的消息呢！”站在一旁的长沙举子毛俊接话道，“我今早又听说……”

毛俊正要说下去，突然一阵慌乱的马蹄声，“嘚嘚嘚”自西南方向传来，三骑报马飞驰而过，向皇城方向绝尘而去。

“你看，这报马又飞来了！”毛俊望着远去的快马，忧心忡忡道：“我今早又听说燕军已经拥军南下，保定知府雒佥已经献城投降了。”

“果真如此的话，那问题就大了。”襄阳举子严铎在一旁忧虑道，“那保定府是北平通往中原的要地，保定一降，整个北平布政使司也就归了燕王。北平一失，山东、河南则难保，燕军驱兵南下，京师也就危险了。”

“谁说不是呢！”站在一旁的石首举子高思忠接话道，“好好的一个朝廷，竟让什么削藩给弄糟了。”

听了高思忠的议论，杨溥不由得深深叹息道：“这皇上登基时日未久便骨肉相残，怎能不激起事变？要是当初采取亲藩之策就好了。”

杨溥话犹未了，只听旁边一位身材矮小面黑体瘦，左额上有一块铜钱大青色胎记的举子板着面孔沉沉地说道：“仁兄此言，在下实在不敢苟同！”

听见有人当面指斥，杨溥吃了一惊，连忙拱手施礼道：“不知仁兄高姓大名，贵籍何处？适才所言，小弟愿闻其详。”

只见那人淡淡还了一礼说道：“在下姓王名艮，字敬业，江西吉安府吉水县人氏。”

听说那人是王艮，杨溥连忙整衣施礼道：“原来是江西乡试解元王艮仁兄，小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失敬失敬！”

王艮见杨溥彬彬有礼，也连忙回了一礼，然后说道：“刚才闻听仁兄亲藩之论，愚以为有不当之处，当今皇上乃懿文太子长子，洪武皇爷亲封的皇太孙，懿文太子不幸早殁，由当今皇上承继大统实属礼教所定名正言顺，任何人图谋不轨，实为大逆不道，天下臣民均可起而攻之，得而诛之，岂可以骨肉之情而亲藩哉？似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这等不法之藩和燕王这等乱臣贼王，早就应该削藩。不然，何以养虎为患，致有今日之变？”

听了王艮的一番议论，杨溥觉得他貌相丑陋，但心胸光明，忠正耿直，是一位正人君子，不由得生了几分敬意，连忙拱手道：“王兄高论，自有道理，但小弟认为封王立藩乃洪武皇帝所为，亦是钦命，且从洪武三年分封以来已有近三十年；小弟也曾听说周、齐、湘、代、岷诸王在先帝时多有不法之事，何以先帝有生之年不削藩，也未曾听说有藩王谋逆呢？”

“那是慑于先帝的威权！”王艮尚未答话，旁边的一位举子声洪嗓大地接话道。他对杨溥望了望，把头一扬，“请问仁兄高姓大名，哪里人氏？”

杨溥定睛一看，只见这人年纪略比自己大一二岁，面皮白细，身材颀长，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看起来是一位人物，只是有些傲慢失礼。见问到自己，他连忙拱手回答道：“在下姓杨名溥，字弘济，号澹庵，湖广荆州府石首县人氏。敢问仁兄尊姓大名，何处人氏？”

那人见问，并未即刻作答，只是惊愕地凝视着杨溥。站在旁边的王艮听说是杨溥，连忙整衣施礼道：“幸会，幸会，不意竟是湖广解元杨溥仁兄，适才言语不周冲撞之处，尚望仁兄见谅！”

说完，王艮转过身来指着刚才那人和旁边另一人说道：“这位是在下的同乡姓胡名广，字光大；那位也是江西吉安吉水人，姓李名贯，字习之。”

“失敬，失敬！”听说那二人是胡广和李贯，杨溥连忙与二人见礼，“原来三位就是文名远播的吉水三才子，江西乡试三鼎甲啊！”

那胡广听说面前这人是湖广解元杨溥，又见他气宇轩昂，而且礼数周详，惊愕之余不由得傲慢之气收敛了几分。他拱手向杨溥施了一礼道：“刚才杨兄说到削藩之事似有异议之意，那是杨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看这藩王个个拥兵自重，多行不法，先帝在时慑于威权不敢横行。今皇上初登大宝，便个个觊觎九鼎，是可忍孰不可忍！尤其是这燕王，身为皇上的嫡亲四叔，竟然公开起兵反朝，兵戎相逼，危及宗庙，真乃天地震怒，人神共愤！只可惜我等系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冲锋陷阵，捍卫朝廷，但我等饱读诗书，深明大义，既为建文之臣，自当尽忠于皇上，这藩王是断断不可宽宥的，该斥，该削，该废！”

那胡广一席话说得大义凛然，慷慨激昂，似乎对朝廷无限忠诚。周围的人不由得肃然起敬，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他脸上也隐隐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喜色，有些洋洋自得了！

听罢胡广的高论，杨溥明白在指斥藩王的同时，也在指责自己不明是非不忠于朝廷。在这街坊闹市之中、鱼龙混杂之所，不便与之争辩驳论。他望着胡广，微微一笑道：“胡兄不愧是江西乡试亚魁，一番宏论，侃侃而谈，自是至论之言。只是我们读书人以天下苍生为重，百姓安乐，国家富强，方是我等孜孜以求的目标。为臣子的理应为君王运筹帷幄治国安邦，调羹酿醴，协阴和阳，这方是为臣的正道。谁也不愿看到烽火连天，黎民流离吧？况且当今皇上正值弱冠，羽毛未丰，即使有削藩之议，理应三思而行啊！”

“说得好，说得好！”未等胡广答话，杨溥背后转过一人接话道，“杨溥仁兄所论极富远见卓识，不愧为国家栋梁之材。”说完，这人自我介绍道，“在下姓杨名子荣，字勉仁，福建建宁府建安人。”

杨溥一看，只见那杨子荣年纪与自己相仿，个子不高，身材结实，面容圆润，目光炯炯，坚毅镇定，显得十分精干，他连忙拱手施礼道：“承蒙仁兄谬奖，小弟惭愧！”

那杨子荣向杨溥还了一礼，接着道：“孙子云：‘知可以战与不可战者胜。’不能知己知彼者，岂能胜乎？”

“杨溥仁兄说得有道理！”王艮身后的一位举子也接话道，“为臣子的应该以安邦治国为己任，似这等把国家搞得干戈四起的，确失为臣之道！”

“原来是金兄！”王艮回头一看，连忙施礼，然后他回过身来向大家介绍道，“这位仁兄姓金名善，字幼孜，江西临江府新淦县人。”

金幼孜正待与众人见礼，只见旁边挤过来一人插话道：“各位仁兄说的都有道理，都对，也都不完全对，我看还是恪守夫子所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则国泰民安了。”

王艮一见，忙抱拳笑道：“吴溥兄别来无恙！”经王艮一介绍，原来这位举子也来自江西，是吉安府庐陵人。庐陵在吉水之南，山水相连，地土相邻，他乡遇故知，王艮、吴溥等人显得格外亲热。

“我看如夫子所言君君、臣臣未必就能国泰民安！”众人正在寒暄，忽然旁边一人插话道，“伊尹公曾言‘德唯治，否德乱’，只可惜当今皇上年甫弱冠啊！”说罢，那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众人一看，都面面相觑，显然大家都不认识他。杨溥拱手问道：“敢问仁兄台甫？”

只见那人年纪约小一些，头上已生出丝丝白发，但显得十分清秀。他连忙拱手回礼道：“小弟姓胡名滢，字源洁，常州府武进人氏。适才听各位仁兄谈论国事不揣冒昧，掺和了几句，实在是唐突得很啊！”

杨溥听罢，正要道个幸会，不料站在王艮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李贯，突然用手向东指了指，随即摆手低声道：“那边来了几个军爷，说不定是锦衣卫一类的人。这亲藩、削藩、斥藩都是国家大事，随便议论怕是不妥，大家快散了吧！”说罢，他拉着王艮、胡广慌慌张张挤开人群走了。

看起来这李贯胆小怕事，不像大丈夫敢说敢为，杨溥也不屑计较。见王艮等人走了，他也拱手向众人道：“我等今日幸会，实乃三生有幸，好在我们同科应试，来日方长，今日就此别过吧！”说完，他向杨子荣、金幼孜、吴溥、胡滢等人道别，然后带着湖广的几位举子回头向乌衣巷走去。

转过夫子庙，便来到了文德桥头。那文德桥横跨秦淮河上，桥西沿河便是著名的勾栏瓦舍烟花柳巷，繁华热闹天下第一。那文德桥东头许多人围成一圈，似乎在看什么热闹，杨溥等人一时好奇也挤了进去。只见那桥头栏杆旁躺着一位年四十多岁的妇人，衣衫褴褛，浑身瑟缩，似乎病得不轻；旁边跪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虽然面黄肌瘦、衣裳破旧，但面目姣好，蓬垢中透着清秀。她面前铺着一张纸，顶头大写着“求助”二字，下面数行小字，大意是小女子司马青系广平府清河县人氏，数月前同母亲到京师寻亲不遇，流落街头。现母亲病重无钱医治，乞求过路君子施舍一二，好救母亲一命。

杨溥看罢，正要叫杨沐掏些钱钞施舍，忽见人群中钻出一个穿着玉色长衫，宽袖皂缘，软巾垂带的年轻人，一看便知是一位应试举子。

“这小妞长得俊！”那人走上前去，托起小姑娘的下巴左看看右瞧瞧，还在她的腮帮上捏了一把，对周围几个举子淫笑道，“把她带回家去稍加调教便是一位天仙似的美人，抱在怀里那可是艳福不浅啊！”

那人周围的几个举子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小姑娘满面绯红低着头暗自流泪。其中一个举子指着小姑娘对那人笑道：“枚公子何不将这小妞买下，会试期间正好解闷呢？”

那枚公子浪笑着回答道：“看见这鲜花一般的人儿，未必朱兄你不心动？不如我们共同将她买下，共同消遣如何？”

这姓枚的和姓朱的举子在大庭广众之中如此轻佻，引起了围观人群的一阵骚动，有人在嘻嘻哈哈随声附和，有人却在愤愤不平议论。杨溥正要上前解救那小姑娘，只见那枚公子的身后转过一个书童，走上前去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嬉皮笑脸道：“美人儿你运气来了，我家枚青少爷是浙江嘉兴府嘉兴县枚老爷的公子，谁不知道我家公子怜香惜玉？朱恒公子也是嘉兴县的富豪之家，你跟了他们算是到了天堂了，来吧！”说着那书童伸手抓住小姑娘的胳膊便拉扯起来，吓得司马青呜呜哭泣起来。

“住手，不得无礼！”杨溥尚未发话，他身后的杨沐突然冲了上去，劈手挡开了那个书童，横眉怒目大声喝道，“人家只是求助，并未说要卖身，乘人之危做什么！”

“大胆！”那书童也不示弱，指着杨沐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我枚家的闲事！”话音未了，那书童抬起右臂，照着杨沐的胸前就是一拳，打得他猝不及防，身子闪了一闪，几乎跌倒，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打得好，打得好！”那枚青站在一旁拍手叫好，“枚三，给我狠狠地打，好好教训教训这野小子！”

“枚三狠狠地打！看这小子还敢不敢撒野！”旁边的朱恒也手舞足蹈地怂恿着。

见主人一旁助威，那枚三狗仗人势，跳起来又是一拳向杨沐打去。

那杨沐自从洪武十三年被杨政老太爷收养之后，就一直由杨溥母亲詹夫人抚养，长大后也曾入学读书，但他不是读书的料，倒对习武很感兴趣。杨文宪只好把他送到石首东乡的桃花山吴王庙，拜据称是道家宗师张三丰弟子的关大海学武。几年下来，这杨沐读书虽然未成气候，倒学得一身武艺，平素十几个人休想近得他身，去年七月袁琦到石首县城勾军，一见面不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么？今日见枚青等人轻薄欺人，又见枚三助纣为虐，他不禁怒从心起，决心教训这伙为非之徒。他见枚三那拳打来，身子往旁边一闪，右手轻轻一带，那枚三收势不住，“扑”的一声，一个猪拱地趴在了地上，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哄笑。

“枚三，给我爬起来再打！”见枚三如此狼狈，那枚青恼羞成怒，指着杨沐狂呼着，朱恒也在一旁极力煽动。

那枚三跌了一跤，心中十分懊恼，又见枚青和朱恒一旁鼓劲，他爬起来不顾一切地用头向杨沐撞去。

杨沐不慌不忙，待枚三撞到跟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个顺风旋螺，滴溜溜地把枚三转了二三个圈，旋得他晕头转向。不等枚三站定，杨沐抡起手来叉开五指“啪、啪”给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枚三眼冒金星，左右摇晃，一个趔趄仰面朝天摔倒了。

杨沐的这几个动作做得干净利落，快如疾风，人们还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枚三便摔倒了。人群中不禁响起一片喝彩：“好身手！”

杨沐跨前一步，一脚将枚三胸前踏住，举起拳头便要打下。

“四弟且慢！”见杨沐举拳还要打，杨溥连忙站了出来，“不要伤他，只要他知错就行了！”

“你下次还欺负人不？”见杨溥出面制止，杨沐便将拳头停在了空中，脚下紧了一紧大声喝问道。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那枚三经这么一折腾，知道杨沐厉害，那杨沐脚下一用劲，他便觉得胸闷气短，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连忙求饶道，“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看见杨沐如此身手，三下两下便把枚三放倒了，那旁边一直鼓噪的枚青和朱恒也惊呆了，两人痴痴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怂恿下人打人就是二位的不对了！”杨溥走上前来对枚青和朱恒说道，“二位既是应试举子，肯定是饱读圣贤之书，且不闻古人云‘君子动则是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今见孤儿寡母，落难街头，二位不但不施援手，反而乘人之危凌辱猥亵，实在是有辱斯文。这小子仗势欺人，动辄拳脚相加，可恶至极。二位身为主人，不但不严加管教，反而唆使怂恿他为非作歹，实在有悖道义。我辈实为君等不齿！请二位下不为例，带上这小子去吧！”

“说得好，说得好，这伙人恃强凌弱太不应该了！”

“这不是君子所为，简直是一群泼皮无赖！”

“打，狠狠地打！给这伙恶人长记性！”

见杨溥说得在理，又见周围人群责难汹汹，那枚青、朱恒又气又急，抓耳挠腮。他们平素在乡里横行无忌，哪里受过这等羞辱？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实在理亏，百般辩解也是无话可说。再看那一身武艺的年轻人，挥臂握拳虎视眈眈，说不定他一怒之下大打出手，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可是这口气如何忍得下来？这事传出去了今后还如何做人？

正在枚青和朱恒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身后又有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举子站出来道：“这位仁兄说话也太尖刻了一些，什么‘有辱斯文’，什么‘有悖道义’，没有这么严重吧？枚公子和朱公子只不过逢场作戏与这小妞开个玩笑，有什么不妥？”

“对，王斌兄说得对！”枚青见有人为他们说话，立即胆壮如牛，“我们不过是开开玩笑，有什么不对？你敢把我怎样？”

见那枚青不知悔改，周围的人群立即炸开了锅：“人人都有姐和妹，有这么开玩笑的么？”

“个个都有落难的时候，有这么乘人之危的么？”

“无赖，恬不知耻，把他们扭到应天府衙门去！”

看见犯了众怒，那枚青的嚣张气焰稍稍收敛了一些。他正要说话，忽见旁边又有一位举子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诸位少安毋躁，听我说几句！适才这位仁兄所言很有道理，枚兄与朱兄过于轻佻，实在不妥，我在这里代为道歉了。不过，我们都是来参加会试的举子，若为此事耽误了考试那就得不偿失了，诸位见谅！枚兄、朱兄、王兄我们走吧！”

看见有人解了围，枚青、朱恒也就不再说话。那枚青指着还躺在地下的枚三狠狠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走！”

杨溥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招呼杨沐道：“饶了这小子吧！”

“滚！”杨沐把脚一松，那枚三爬起来就从人缝中钻出去溜烟似的跑了。

那枚青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瞪着杨溥道：“刚才是李默大哥劝和，我们就此罢了。不过，我想知道尊兄和这位小哥高姓大名！”

见这枚青一副十足的小人模样，杨溥莞尔一笑道：“在下姓杨名溥，湖广荆州府石首县人氏。这是我的四弟杨沐。《尚书》云：‘天作孽，不可逭’。劝君好自为之吧！”

“杨溥、杨沐，在下记下了，后会有期！”那枚青把手一拱，悻悻地跟着李默、王斌和朱恒走了。

“四弟，拿二十贯钞给这位小姑娘的娘治病吧！”杨溥吩咐杨沐拿钱，转过身来对那小姑娘道，“司马姑娘不必忧愁，赶快去给母亲治病。如果还有难处，可到乌衣巷的集贤客店找我。”

杨沐从怀里掏出一沓“大明宝钞”数出二十张一贯的钞票塞到司马青的手里，柔声说道：“小青姑娘收下，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番心意。”

看见杨溥慷慨解囊，同行的郑镐、朱瑀、卿寿等人也纷纷掏出钞票塞给司马青，大帮小凑，一会儿那司马青手中的钞票竟有了一大摞，估计至少有五十贯。

“谢谢各位恩公，谢谢各位恩公！”那司马姑娘一边流泪，一边给众人磕头。那病着的妇人也艰难地爬了起来，向众人磕头道，“各位举子老爷、各位大爷的恩德，我们母女永世不忘！”

末了，那司马姑娘膝行几步拉着杨沐的手道：“谢谢大哥的救命之恩，小女子终生记在心里了！”

见司马青姑娘如此真诚，慌得杨沐连忙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安慰道：“小青姑娘快给母亲治病去吧。”

那司马青同母亲一道收拾好东西，千恩万谢地跨过文德桥向西去了。

看见杨沐如此身手，又是如此善良，朱瑀不禁竖起大拇指称赞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澹庵兄名冠一时，就连杨沐兄弟也是这般了得，你们杨家真是了不起！”

“像杨沐这样侠肝义胆的弟兄，澹庵兄杨府还有几十个呢！”一旁的高思忠赞叹道，“澹庵兄的祖父杨老太爷义薄云天，收养了数十个濒临绝境的孩子，长大后还让他们认祖归宗呢！”

说罢，大家边走边聊，不一会儿，众人便回到了乌衣巷集贤客店。

第四回　知会试陈迪排甲第　主和藩杨溥失状元

转眼便是二月十五的傍晚了，建文二年庚辰会试的三场考试已经全部考完，杨溥轻松地走出礼部贡院，同在贡院门外等候迎接他的杨沐一道回到集贤客店。

这会试与湖广乡试的号舍、考法、程序都是一样，只不过是级别更高罢了。会试的内容也和乡试一样，二月初九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二月十二日考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任选一道，二月十五日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有了乡试的体验，这次会试杨溥考得轻松多了，每场都是很顺利地早早交卷，他最得意的是第一场的所习《书经》经义四道题，做得十分满意，这些年来的寒窗苦读，他已把《书经》背得滚瓜烂熟，而且他结合时事融会贯通，对治国安邦有一套独到的观点和主张。而这四道经义题又是三场考试中最为重要的部分，被称为“首义”。他知道，会试和乡试一样，只重首场七篇八股文，而七篇八股文中又只重首艺。首艺的好坏，决定举子命运。这首艺做得不错，成功的机会也就有了大半。这第二场的七道题也考得很顺利。尤其是第二场的论，题目是《春秋大一统》，这与他平时模拟的论文题目几乎相同，写起来思如潮涌，潇潇洒洒一会儿就草就了。第三场的五道时务策题更不在话下，他平时就特别关注国计民生，对国家重大事项都有独立的主张，答起题来自然是得心应手，随意拈来便是文章。等到三场试毕，他觉得成竹在胸，满面春风，志在必得了。

可是，当他想到考官们时，心里头陡然涌起了一片乌云。虽说会试与乡试的考法一样，但在答题做文章上却与乡试大有不同。这是因为时风是考生在答题写作时一要揣摩风气，二要探求主考官的兴趣和意旨，以便合乎主考官的喜好。不然，你的文章再好，那主考官不合口味，把你的答卷往落卷篓中一丢，那你就完了！揣摩风气那好说，当今最大的时务是建文皇帝要对付各路藩王而巩固一统天下，这是很明确不会有误的，但探求主考官的意旨却难了。主考官们是谁，事先谁也不知，一直等到二月初七早朝建文皇帝当庭钦点考官，大家才知道考官是谁。可是这考官一定，立即被卫士护送到吏部贡院内容住下，下关落锁，全部考官衣食住行只能在内容内活动，不等发榜不能出关。好在考官们一入内容，礼部贡院照壁上便贴出了告示，那上面公布了所有考官的名单：

知贡举官：陈迪　　　礼部尚书

黄观　　　礼部右侍郎

主考官：董伦　　　礼部左侍郎兼学士

副主考：高逊志　　太常右少卿

同考官：朱逢吉　　右拾遗

……

监试官：王度　　　御史

……

这名单上的其他人都不必说，唯有那董学士是至关重要的人物。听说他今年已是七十八岁高龄，是建文皇帝父亲懿文太子的先生，地位显赫，整个会试的决定权由他把握，不可小觑。可听说这董伦老夫子平素为人随和，加上年纪已老，任事常常委以副手。这副主考高逊志曾征修元史，召入翰林，试吏部侍郎，文章典雅，成一家之言，虽说已届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思维清晰，虑事周详，明理识人，是一个精干的老头，说不定会试的取舍他会起重大作用。因此，这董伦和高逊志两人的意旨成了众多举子拼命探求的重点。杨溥不愿走这考试捷径，他不管董伦是什么兴趣，也不管高逊志是什么风格，只是凭着平时学到的知识和练就的写作功力，按照自己对时事的看法一路做去，虽说自觉良好，但合不合乎主考官的意旨那就很难说了。想到这些，他内心也不免生出了些许忧愁。不过，他的那种宽厚的性情终于占了上风——考得么样是么样，由他去吧！

杨溥回到集贤客店的时候，同寓的郑镐等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除了郑镐还比较有信心外，高思忠、杨进、王量、何远都十分沮丧，似乎考得很不满意。

会试考完，从二月十六日至二十六日便是考官们阅卷的日子，这段时间是参加会试的举子们最难熬的时候。杨溥也和大家一样，眼巴巴而又忐忑不安地等候着考试结果。

按照朝廷的规定，二月二十七日是礼部会试放榜的日子。这天刚亮，杨溥、郑镐、高思忠、杨进、王量和何远早早地起来，梳洗已毕，正准备前往礼部看黄榜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前一片嘈杂，只见两名衙役一人举着报喜牌子，一个托着大红盘子喜冲冲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数十个看热闹的一起拥了进来。

那两名衙役走到客店堂中向店家问道：“请问店家，湖广荆州府石首县举子杨溥老爷和郑镐老爷是否住在这里？”

店家连忙回道：“杨溥老爷和郑镐老爷正是住在小店。”

那店家说完，转身指着杨溥和郑镐道：“这位就是杨溥老爷，那位就是郑镐老爷。”

那两个衙役连忙走到杨溥面前，单膝跪下行礼，高声报道：“恭喜杨老爷，贺喜杨老爷，您高中会试第二名，恭喜！恭喜！”

这一声报喜，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众人都望着杨溥和红盘中的喜单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家才醒悟过来，客店大堂中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客店老板带着看热闹的人群一齐向杨溥祝贺道：“恭喜亚元杨老爷！贺喜亚元杨老爷！”

郑镐、高思忠等几名举子也一齐拱手向杨溥道贺。

杨溥也惊喜不已，虽然此次会试中进士是在意料之中，但他并没有想到会考中第二名。他笑吟吟地上前一步从红盘中拿起喜单展开一看，上面确实写着“会试第二名杨溥，湖广荆州府石首县己卯科举人”，而且还特别注明：会试《书经》科第一名。这是礼部会试考试官填写正榜时同时填写的报喜单，上面有礼部衙门的大印，不会有假，杨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看着还跪在地下不拿赏钱不肯起来的两名报子，喜滋滋地对身旁的杨沐道：“四弟，拿钱重赏这两位大哥！”

“谢杨老爷赏钱！”两名报子接过杨沐递过来的十贯钱站了起来，转身向郑镐行礼道“恭喜郑老爷！贺喜郑老爷！恭贺您高中黄榜了！”

大家又一起向郑镐道贺，郑镐喜不自禁拎起喜报，给了赏钱，让两名衙役到别处报喜去了。

报子登门报喜是礼部会试规定的一道程序，目的是尽快给中式举子送去一份惊喜。营造那种“金榜题名”时的气氛，但要真正了解会试录取的全面情况，那还是要到礼部衙门前去看黄榜才行。送走了报喜衙役，杨溥、郑镐同高思忠、杨进、王量、何远等人前往礼部观榜。

来到礼部的时候，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这黄榜贴在礼部衙门前左边墙上，所谓黄榜，原来是用黄纸裱裹二层而成，所以俗称黄榜，又称金榜。

杨溥等人挤了好半天才挤到了黄榜前，他们抬头一看，只见黄榜上共列了一百一十人的姓名、籍贯、科名，那前十名是：

第一名　　吴　溥　　江西吉安府庐陵县己卯科举人

第二名　　杨　溥　　湖广荆州府石首县己卯科举人

第三名　　王　艮　　江西吉安府吉水县己卯科举人

第四名　　李　贯　　江西吉安府吉水县己卯科举人

第五名　　杨子荣　　福建建宁府建安县己卯科举人

第六名　　金幼孜　　江西临江府新淦县己卯科举人

第七名　　胡　滢　　京师常州府武进县己卯科举人

第八名　　胡　广　　江西吉安府吉水县己卯科举人

第九名　　顾　佐　　河南开封府太康县丙子科举人

第十名　　陈继之　　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丙子科举人

后面接着的还有严升、卢文政、李默，郑镐列在第六十八名，那王斌、朱恒、枚青、毛俊、严铎、田扬等人也榜上有名，只是荆州府的十六名应试举子除杨溥、郑镐外，其余全部名落孙山了！

观罢黄榜，无论是考中的或是落选的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三月初一的殿试，只是由皇帝钦定名次，尤其是钦点状元、榜眼、探花三甲，凡是上了黄榜的中式举人，无论殿试考得怎么样也是不会被除名的。落第的举子都要等殿试结束，状元、榜眼、探花三甲揭晓，看看状元打马游街的盛况，所以大家谁都不能提前离开，只好互相道贺，尽情热闹几天。

“听说那前五名都是五经魁首。”只听人群中有人啧啧称赞道，“刚才听贴黄榜的老爷说，吴溥是《易经》魁首，杨溥是《书经》魁首，王艮是《礼经》魁首，李贯是《诗经》魁首，杨子荣是《春秋》魁首，他们的试卷不日便要作为‘程文’刊刻发行呢！”

一晃眼便到了三月初一，这天凌晨四更时分，中式举子们便和朝臣们一样早早地起床，五更不到便进入承天门，经端门、午门、奉天门，来到了奉天殿前等候建文皇帝上朝廷试。

五更时分，晨曦微露，奉天殿上鼓乐齐鸣，建文皇帝上朝了。满朝的文武百官，按文左武右的规则依班序排立于丹陛之下，待建文皇帝在金銮殿龙椅前站定，众官跪伏阶下山呼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建文皇帝挥手示意，随后在龙椅上坐定，文武百官起身站到两旁。

这建文皇帝身材修长年方二十四岁，恰是风华正茂、英气勃发的时期。可是他心神不定，愁容满面，看着这满朝文武，内心充满了忧虑。他初登大宝就发生了燕王起兵反朝的大事，虽然先后选派长兴侯耿炳文和曹国公李景隆为征虏大将军，率数十万大军征讨燕王，无奈燕师骁勇善战，官军接连败绩，李景隆只好退守德州。为了安抚燕王，去年冬朝廷只得应燕王“清君侧”的要求，罢了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的官。即使这样燕王还是不答应，二月初一燕兵又攻陷蔚州，继而进攻大同，保定知府雒佥叛降燕王，前方战事十分吃紧。虽然最近几天燕王按兵不动，可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在秣马厉兵准备南下呢！可是这满朝的文武竟然束手无策，怎不叫他心寒？今年的科考，他极想在众多士子中选拔几名忠诚能干得出来，挽狂澜于既倒，救社稷于将倾。想到这些，年轻的建文皇帝心事重重望着殿外那一百多名中式举子，心里充满了希望。

“廷试的事都准备好了么？”建文皇帝望了一眼阶下左边的礼部尚书陈迪沉沉地问道。

“启禀皇上，会试中式举子一百一十名都已到齐，殿试所需桌椅、名签、试卷都已准备就绪，就等陛下亲自策试了。”礼部尚书陈迪恭敬地回答道，“殿试的题目也准备了几道，待陛下钦定后下发。”

“准备就绪就好。”建文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会试录取的黄榜呢？拿来朕看看。”

“是，皇上。”陈迪从怀中掏出一卷黄榜，跨前一步双手呈了上去。站在建文皇帝旁边的司礼监中官庆童，连忙下阶接了黄榜。

建文皇帝展开黄榜仔细看了起来，只见前十名是吴溥、杨溥、王艮、李贯、杨子荣、金幼孜、胡滢、胡广、顾佐和陈继之。看罢黄榜，他正要下旨举行廷试，突然想起了洪武二十七年甲戌科状元张信的事来。那张信是浙江定海人，洪武二十六年他参加应天府乡试，考获解元。第二年甲戌科他的殿试策问又夺得状元，本以为他仪表堂堂的，不料胪唱之日竟其貌不扬，群臣愕然，这个人不如其文的教训断断不可忘了。想这即将产生的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肯定就在这会试前十名之中，不如先见见这十名中式举子，观观他们的仪表，在钦定三甲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想到这里，建文皇帝对陈迪道：“陈爱卿，你先把会试前十名一个一个宣上殿来让朕瞧瞧。”

“臣领旨。”陈迪答应一声转身对殿外大声道，“皇上有旨，宣中式举子吴溥、杨溥、王艮、李贯、杨子荣、金幼孜、胡滢、胡广、顾佐、陈继之上殿！”

呼罢，殿门外侍立的卫士六七人齐声传唱，直至殿前丹陛之下众中式举子站立之处。那吴溥、杨溥等人慌忙依次鱼贯而入，山呼万岁参拜皇上。

建文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之上，凝视着晋见的中式举子。那首先入殿的是吴溥。这吴溥个子不高，面黄肌瘦，一副贫病交加的样子。看见这副模样，建文皇帝便是老大的不高兴，这主考官董伦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这一棵病秧子选为会元了？他不高兴地扫了站在殿下的董伦一眼，淡淡地吩咐道：“宣第二名。”

那第二名是杨溥。建文皇帝一见杨溥不觉眼前一亮，只见杨溥身材颀长，天庭饱满，英气勃发，仪表堂堂，好一个出众人才！建文皇帝喜滋滋地点了点头暗自想道：“这状元非他莫属了。”

第三名是王艮。这王艮身材矮小，面黑体瘦，左额上还有一块铜钱大青色胎记，但他举止端重，不苟言笑，虽说他容貌丑陋，但只要不是状元，建文皇帝倒没有在意。

其后的李贯、杨子荣等人都是一表人才，尤其是第八名胡广，他颀长白皙，举止文雅，思维敏捷，对答机智，建文皇帝见了十分喜爱，暗自想道：“这是难得的人才，只是这名字不好：胡，岂能广乎？”

这会试前十名中式举子建文皇帝一个个观察过了，十人的相貌好坏，他心中基本有了底数。待十人站定，他吩咐身旁的庆童道：“传旨，着举子们上殿应试。”

“圣上有旨，着会试中式举子上殿应试！”随着庆童的传旨，殿外站着的中式举子们按照礼部传胪官的唱名，一个个依次进殿，走到贴着自己姓名籍贯学历标签的桌前坐下，拿起笔墨试卷准备廷试。

“皇上，请您钦定殿试策问题。”礼部尚书陈迪启奏道：“这些策题是臣等今早四更在文华殿拟刻印的，关防甚密，绝无泄题之虞！”

“那就好。”建文皇帝从内侍托着的红盘中随手拈起一纸递给中官庆童道，“就是这题吧！”

那庆童走下丹陛将密封着的试题递给礼部尚书陈迪道：“陈大人，请您启封宣读吧。”

陈迪接过试题，当众拆开封函，高声宣读道：

制曰：诸生盖闻致治之主、论治道之盛，必以唐虞三代为准。尧、舜、禹、汤、文、武此数圣人者，其德厚矣。然所以本诸身，发于政事，施泽于民者，其先后、始终亦可得而言欤？夫由亲以及疏，笃近而举远，呼百王之所同也。尧舜之时，黎民于变时雍矣。以亲则有象之傲，臣则有共、鲧之凶，将圣人之化有所弗及欤？抑为恶之人有不得而化者欤？朕绍承大统，每思古先圣帝、明王之治，何修何为，而可使家给人足，比屋有可封之俗？行何善政，而可使囹圄空虚，刑措不用欤？图治莫切于用贤，而患贤才之难致；化民莫先于技学，而患礼乐之难兴。果何由而可使野无遗贤，而民皆乐于为善欤？兹欲使海内皓皓熙熙，如唐虞三代时，致之必有其道，施为必有其序。诸生习于圣贤之说久矣，其具著如篇，朕将亲览焉。

陈迪宣读完毕，执事官随即将事先印好的试题纸依序发到了应试举子的桌上，随着建文皇帝“殿试开始，百官赐座监考”的旨意一下，那一百一十名举子就在这奉天殿的宽大殿堂上，就在文武百官的监考下开始廷试了。

按照科举考试的规定，殿试只考一道策问题，字数规定是千字以上，时间也是一天，中午有御赐的宫饼充饥，一般不给烛，最迟在傍晚前要交卷，不然即命人扶出。不过，因为时间从容，字数不多，一般不到傍晚便可交卷。杨溥殿试发挥得好，下午酉时初刻便交卷出场了。

殿试结束后，按照朝廷规定，举子们的试卷全部封存保管于文华殿，由受卷官和卫士看守，第二天也即三月初二，读卷官——也就是考试官们阅卷，集体拟定第一甲、第二甲和第三甲的名次，然后报皇帝亲自审定一甲三名。

三月初二早朝之后，文华殿的阅卷便开始了。阅卷由礼部尚书陈迪主持，会试主考董伦和副主考高逊志辅助，会试六名同考官均为读卷官参加评卷。两名监试官现场监督。陈迪将会试第十一名严升以下的一百份试卷交给朱逢吉、吴勤等人去评。而将前十名的试卷留下对董伦和高逊志二人道：“这一甲之选必在这十人之内，我等三人每卷都看，轮流转桌评阅，最后拟定一甲三人呈送御览钦定，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大人所言极是，我等遵命。”董、高二人连忙称是。说完，三人开始仔细评卷。

午时初刻的时候，三人将十人的试卷评阅完毕，开始拟定名次。陈迪对董伦和高逊志二人道：“对一甲三人如何定，二位大人有何高见？”

“这吴溥不知怎么搞的，殿试竟然有失。”高逊志拿起吴溥的试卷对陈迪和董伦道，“会试的时候，他的几篇文章写得淋漓尽致，漂亮极了，尤其是经义二十道题全部做了，可谓通儒，因此董大人和我把他拔为会元。可是这次殿试，他的策问通篇都是圣贤之言，文章虽是老到，但几近迂腐，毫无生色，看来头名不能拟他了。”

“高大人言之有理。”董伦咳嗽一声，捻着胡子慢言慢语道，“昨天廷试陛见的时候，我看皇上见了吴溥就很不高兴，这状元不能推荐他了。”

“我也有同感。”陈迪见高、董二人都不赞成推荐吴溥为一甲一名，便结论道，“既然我们三人都不赞成，吴溥的名次便往后移吧。那状元拟谁为好？”

董伦和高逊志见陈迪把话推了过来，二人也不想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怕被否定失了面子，便不约而同地又把话推了回去：“陈大人以为拟谁合适呢？”

陈迪见二人不肯先说，他沉吟片刻便道：“我看那会试第二名杨溥殿试策问写得不错，会试时又是《书经》科第一名，推荐他为状元，二位觉得如何？”

“杨溥甚好！”那董伦首先表态，“杨溥不仅文章写得好，见解独到、才华横溢，而且仪表堂堂，可谓才貌俱佳。昨日陛见时，我看皇上龙心欢悦，拟定杨溥为状元，皇上一定会钦定榜首。”

“杨溥才貌那是没有异议的。”高逊志迟疑地说道，“但是杨溥的策问中反复强调亲藩。似乎对削藩不甚赞同，恐怕难对皇上的口味。说起针砭时政，还是那王艮的策问写得好。他力主削藩，平定内乱，词句犀利，行文酣畅，要论文章合符圣意，第一非王艮莫属！”

“可是那王艮容貌丑陋，选为状元恐怕不妥！”董伦担心道，“昨天陛见的时候见了王艮，皇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明显的不高兴那是谁都看见了的。再说有洪武二十七年甲戌科张信的教训，我们可不能再失误了。”

“朝廷取士选的是人才，可不是选的相貌，下官以为还是推荐王艮为状元合适。”高逊志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不然，那朝廷取士专重容貌，恐为不妥。”

见董伦和高逊志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陈迪觉得他们都有一些道理，也都有一些不妥的地方。他想了一下然后决断道：“我看杨溥和王艮的文章才气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高下。这样吧，我们把杨溥和王艮都拟为一甲一名，请皇上裁定吧！”

下午申时时分，陈迪、董伦和高逊志带着拟定的一甲三名和二甲十名的名单及殿试策问试卷，来到华盖殿晋见建文皇帝。

“启禀皇上，一百一十名中式举子的廷试策全部读完了。臣等初拟了一、二、三甲的等第，现将一甲三名和二甲十名的试卷呈上，请陛下钦定。”

“将一甲三名试卷，呈上来让朕看看。”

陈迪连忙将一甲三名的试卷双手奉上，司礼监太监庆童接过来轻轻放在礼盘中呈了上来。

建文皇帝见礼盘中并排放着四份试卷，好生奇怪地问道：“这一甲只有三人，怎么有四份试卷？”

“托皇上的洪福，国家文运昌盛，今年科考人才济济，出现了不少的好文章。”陈迪觉得不好说第一甲第一名并列了两人，只好转着弯子在阶下回奏道，“臣等认为这头四篇文章是最优秀的，所以就一并呈上御览了。”

“原来如此。”建文皇帝听了陈迪的解释不再说话了。他拿起龙桌上放着的第一份试卷，那试卷上粘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杨溥廷试策”几个字。建文皇帝一看是杨溥的试卷，立即想起了昨天早晨陛见时第二个进来的那名举子，身材修美、英俊潇洒、举止不俗、容貌非凡，他心头一喜，拟定他为状元，那好极了！想到这里，建文皇帝舒展眉头，满面笑容地拿起杨溥的廷试策认真地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制曰：诸生盖闻致治之主、论治道之盛，必以唐虞三代为准……

臣对。臣闻：居天下之大位，必致天下之大治；致天下之大治，必正天下之大本；正天下之大本，必施之以天下之大礼。圣人云：“礼之用，和为贵。”和，即尧、舜之天下大礼也。尧以和御群臣，虽失之于鲧而成之于禹；舜以和治天下，则亲象往吊于九嶷。此则何者？和为贵也！

唐尧之时，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莫之治者。四岳荐鲧，而尧以其负命毁族，不可任之。然四岳鼓噪，蒙圣蔽聪，于是听岳用鲧，九岁治水，功用不成，乃殛鲧于羽山，而用鲧之子大禹续鲧之业。劳身焦思十三年，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水归大海，民生于地，四方会同，天下大治，荒服之内，莫不咸戴帝功！此唐尧以和为贵之德也。和则明，明则智，智则任贤用仁而已哉！

昔者，舜贫失恃三十而矜，生父凶顽、后母嚚悍，亲弟象傲，常欲杀舜，而舜以孝为和，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不失子道，不违孝慈。及践帝位，尤载天子旗往朝父所，夔夔唯谨，如子之道；封弟象为诸侯，以德报怨，亲睦孝悌，宛在昔时。舜之亲和，终令父慈弟恭，蒸蒸而治，不至于奸恶。四海之内，咸颂帝德，格致异物。凤凰来翔，天下明德矣！

今者，圣上初登大宝，即有藩王用事者，何也？臣以为未之亲藩和宗者也！

……

臣俯拾刍荛，上尘天听，不胜战栗之至。

臣谨对。

站在阶下的陈迪、董伦和高逊志看着皇上拿起杨溥廷试策开始看的时候满面笑容，他们心里也十分高兴，以为这下推荐的杨溥文章为首卷，皇上一定高兴。可是不到一会儿，建文皇帝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大约读到后半篇的时候，建文皇帝脸上不但没有了笑容，反而是眉头紧锁严霜满面了。他们三人不知就里，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那建文皇帝开始看到杨溥的名字时，心里着实高兴，心想这状元非杨溥莫属。开头一段文字，建文皇帝觉得杨溥立论高远，引据精当，行云流水，气势非凡，心里也很欣赏。可是，文章进入主题，他感觉越来越不合胃口，心里也越来越不是滋味。尤其是读到“今者，圣上初登大宝，即有藩王用事者，何也？臣以为未之亲藩和宗者也”一段时，建文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心里狠狠地骂道：“这杨溥真是可恶！现今燕王起兵反朝，已经夺了朕大片土地，他还在侈谈亲藩、和宗、休兵、养民，这言外之意岂不是在指责朕削藩之举么？”可是这文章确实优美无可挑剔，人才难得！他又不忍心就此把杨溥这个人才埋没。想到这里，建文皇帝静下心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了第二份策论。

这第二份策问卷子是王艮的。看到王艮的名字，建文皇帝就想起了那个身材矮小又黑又瘦、左额上还有一块青色胎记的丑陋举子。想起这个人，他心里就一阵不快，我大明朝人才济济，怎么让一个容貌不佳的人来当状元呢？岂不让人耻笑我朝无人？让他当第二名榜眼都可以，但绝不能选他为状元！可是，当他看到王艮的廷策时，越看越高兴，看到后半截，真是有点儿喜不自禁了！原来这王艮的策论，直指当今的燕王朱棣为首的诸多藩王，主张削除藩王的权位，平定燕王的叛乱，这正合他的心意，他觉得现时朝廷正需要这样的大臣。平心而论，就文章而言，王艮的确可以选为状元，但他这相貌令人不悦！想到这里，他犯难了：杨溥论人品、才华均为上乘，定为状元是当之无愧，可是他亲藩和宗的政见不合时宜，选他为状元，岂不让人误会朕承认朝廷削藩是一大错误？王艮论文章、政见都合朕的心意，选他为状元，正合时宜，可以昭示朝廷的坚定主张，可是这王艮的容貌实在令人遗憾，选他当状元，岂不叫人耻笑我大明无人？这左也难，右也难，建文皇帝犹豫不决，一时没了主意。

还是把第三份、第四份试卷看了再说。建文皇帝想道，说不定那两份卷子会有新的发现。这第三份、第四份试卷是李贯和吴溥的，文章也写得很有才华。可是，当他看完了这两份试卷却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试卷放在了一边。他觉得李贯和吴溥的文章尽管也很优秀，但并没有超越杨溥和王艮的才华，陈迪等人把李贯和吴溥排在杨溥和王艮之后是有道理的。这样，究竟选谁为状元，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正在建文皇帝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他不经意地向旁边中官庆童问道：“这杨溥是哪里人氏？”

庆童连忙躬身回答道：“湖广。”这庆童的意思是“杨溥是湖广人”，不料站在陛下的董伦年老耳背，听见中官回奏“湖广”二字，以为皇上要看那排名第八的胡广的卷子。正好这二十名的试卷都在他的手中，他连忙从一摞试卷中抽出一份双手奉上道：“启奏陛下，胡广的策问卷在此，请皇上御览。”

“胡广？”建文皇帝一听“胡广”二字，立刻想起了昨天陛见时那个身材伟岸、仪表堂堂、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年轻人，心里不由得便产生了一丝好感。他正在为选谁当状元犯难，不想这董伦把话听错，提起了胡广，说不定这胡广除了品貌伟岸外，文才也出众，那就是天赐大材了！想到这里，他便来了兴趣，他点点头道，“把胡广的卷子呈上来，让朕看看。”

庆童接过胡广的廷试策，建文皇帝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制曰：诸生盖闻致治之主、论治道之盛，必以唐虞三代为准……

臣对。臣闻孔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定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大哉，仁义之道乎！尧舜用之而成化，禹汤文武用之而致治也。有志之君、愿治之主，莫不于是而取法焉。稽之于古，三代有天下率数百年之久，其所以致隆盛者，莫不以仁义之道也。及其后世之衰，亦莫不以不行仁义之故，而遂至于不有天下。至于论致治之隆、民俗之美、致贤才之众、兴礼乐之盛，何莫不由于斯！今陛下以隆古之道、致治之由，下策微臣，此盖陛下之所以行，而不待臣之言也。虽然，天生一代之圣君，必生一代之贤才，所以能额非常之治，而开非常之太平者，由其能旁求博询，取诸人以为善者也，臣敢不献确切之正论，而徒具无用之虚文也哉！

夫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皋、夔、契、周召之为臣，呼吁倡导者，无非仁义之言；劝惩戒饬者，无非仁义之语。所以扬言乎庙堂之上，而化行乎海隅之中，无一民之不被，无一夫之不化，而成黎民于时雍之美。然而亲则有象之傲，臣则有共、鲧之凶，亦非圣人仁义之化有所不及，而为恶之人将有圣人不能化之者，故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智不移。盖自暴自弃者，虽圣人与居不能化之也，岂可以此而病尧舜之治哉！夫天之生物，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未尝不同。而发荣滋长，凋瘁销落，有参差而不齐者，亦岂天之不能成物也哉？圣人之治亦由是也。

陛下思古先帝王之治，而欲垂宪于万世，非仁义则不能有所为也。夫仁义者治天下之大经，大用之则大效，小用之则小效。自陛下嗣位以来，宽租负之征，下养老之诏，省刑罚之繁，四海之民莫不欣戴。近以亲藩陆梁，远迩骚动，而天下之民心不摇者，此陛下躬行仁义之效，团结于人心者，又非一日也。此皆所谓陛下已行之验者。臣愿陛下终始而行之以久，积之以岁月而求其近功，则何修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况夫陛下居至尊之位，操可致之柄，岂宜薄此而不为哉？

夫囹圄非仁义不空，刑罚非仁义不措，贤才非仁义不兴，礼乐非仁义不作。故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事得其序，物得其和，则礼乐而仁义著矣。故仁义之道行之于一身，推之于一家，又推而达之国与天下，则身修家齐国谊而天下平，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今陛下举仁义于上，则公卿大臣躬行仁义于下，远近百司执事倡导仁义以相渐摩，而民亦以仁义相教习，则礼乐可兴，而致凤凰来仪之美，贤才毕出，而致国家咸宁之休。囹圄何患其不虚，刑罚何患其不措哉！将见唐虞三代之盛，熙熙皓皓之俗，复见于今日矣。臣固以圣贤仁义之道，为陛下始终而敷之。伏愿陛下不以臣言为迂，而加意笃行，则其效将有不止于今日矣。

抑臣闻之：汉武帝策贤良，董仲舒以教化对，惜乎武帝不能行也，唯好尚功名而喜于方士，以至末年乃有轮台之悔。今陛下策臣，臣以仁义为对者，欲陛下力行之以致太平，使天下后世知陛下之策臣者求实言，而臣之应陛下者以实对。臣虽不敢自侪于仲舒，又岂敢以武帝望陛下为三代之君。臣既不敢过谈，亦不敢过激，愿陛下少垂睿览，非惟臣之幸甚，亦天下幸甚。

臣谨对。

看了胡广的试卷，建文皇帝是越看越喜，尤其是看到胡广策论中“亲藩陆梁，远迩骚动”一段，笔锋矛头直斥造反的燕王，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把那一段反复读了好几遍。不过，虽说胡广的文章写得好，词华藻丽，议宏论博，但言侈语奢，急躁轻浮，明显不如杨溥文风沉稳，不如王艮词句犀利。但胡广有杨溥的品貌，有王艮的忠心，可谓兼有二人之长，真是难得！不过“胡广”这名字起得不好：我大明天下，岂能容胡虏遍地都是？还是改个名字的好。想到这里，建文皇帝把那五份试卷和拟定二甲的几份试卷又比较了一番，然后从礼盘中提起朱笔，略一思忖，便在那几份试卷的右上角分别写了一行字，随即吩咐庆童道：“把这几份试卷封好，明日胪传！”

三月初三清晨，文武百官按序班排列两旁，那一百一十名中式举人穿着昨天在国子监领到的大红无补子的进士巾服，按会试名次先后排列序班北向而立，等候早朝。

此时，执事官正在奉天殿后的华盖殿行礼，鸿胪寺官奏请皇帝升殿。顿时，礼乐大作，导驾官引导，建文帝至奉天殿升座，端坐于龙椅之上，文武百官、中式举人一齐山呼朝拜。礼毕，乐止。序班举礼部事先填好的榜案于殿中赞礼，中式举人四拜后由执事官导引从东门出，到丹陛下西向东立静候胪唱。

见诸事已经准备就绪，建文皇帝手一挥下旨道：“胪唱开始吧！”

礼部尚书兼胪唱官陈迪随声出班，接过庆童递来的制文和五份试卷以及小金榜，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建文二年三月初一策试天下应试举子，中式举子一百一十名，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读到这里，陈迪顿了一下，他拆开第一封试卷，照着建文皇帝的朱批高声唱名道：“第一甲第一名胡广，赐名胡靖，授修撰！”

随着陈迪的唱名，殿门外站着的六七名卫士一齐高声传唱，那洪亮的声音在丹陛之下中式举子们的上空回旋。

那胡广突然听到“第一甲第一名胡广”的时候惊呆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还是站在他后边的顾佐推了他一把轻声道：“胡状元，还不赶快出班谢恩！”

这时胡广才如梦初醒，他惊喜得手足无措。这太出乎意料了！会试发榜他是第八名，怎么，他也没有想到建文皇帝会点他为状元，而且还获赐名，这是何等荣耀！真是喜从天降！他慌忙整整衣冠，随着导引官出班，来到丹陛鳌头处跪下。

接着，陈迪边拆策试卷边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　　王　艮

第一甲第三名　　李　贯

第二甲第一名　　吴　溥

第二甲第二名　　杨子荣

第二甲第三名　　杨　溥

第二甲第四名　　金幼孜

第二甲第五名　　胡　滢

第二甲第六名　　顾　佐

第二甲第七名　　陈继之

第二甲第八名　　严　升

第二甲第九名　　黄　铖

第二甲第十名　　张　信

……

随着陈迪唱名，众进士皆依序出班俯伏在地，中和韶乐奏显示之章，新科进士们四拜，起立平身。执事官高举榜案从奉天门左门出去，伞盖鼓乐迎导，新科进士跟从在后，到长安左门外张挂黄榜，应天府尹用伞盖仪从送新科状元打马游街，那胡靖自是分外荣耀。

望着头戴簪花身着大红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簇拥下远去的胡靖，杨溥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惆怅。他根本不知道就在昨天，他与新科状元擦肩而过。他也不明白，会试他是第二名，怎么廷试之后他竟滑到了第六名呢？究竟错在哪儿？望着那茫茫的天空，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五回　闻败绩建文失主意　应对策杨溥献计谋

“喔喔喔——”响亮的雄鸡报晓声，打破了江南都城五月凌晨的静谧；院落里古樟叶丛中的鸟儿，时不时叽喳几声，逐渐躁动起来；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开始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邻舍里不时吱呀吱呀的启户声，宁静中显得特别悠扬；街道上远远传来了偶尔的咳嗽，那是早起的人们送来的生机，这六朝古都早早地苏醒了。

“嚓”的一声火光一闪，杨溥点燃了桌上蜡烛，卧室里登时亮堂起来。

“少爷，起这么早干什么，时间还早着呢！”睡在外间的杨沐，睡眼惺忪地问道：“昨天不是说‘夜漏未尽七刻，钟鸣视朝’么？”

杨溥没有说话，一边穿衣，一边推开窗户瞧了瞧天上，回身道：“你以为夜漏未尽七刻是半夜？这时候至少是正寅时了，夜漏未尽七刻是卯初，距皇上视朝不到半个时辰了，还不起床么！”

那杨沐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望了望夜空，只见那天上繁星点点，东方还没有发白。他回身咕哝道：“原来这做官当老爷也是这般辛苦，还不如山野村夫自由自在呢！”

听了杨沐天真的说话，杨溥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以为做官的都是享福么？你看隔壁的杨子荣大人也起床了呢！”

自从三月初三廷试授官之后，杨溥同杨子荣等到礼部观政已经两个月了。按照朝廷规定，新科进士必须要分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六部九卿衙门实习三个月，称为观政，以便学习律令，熟悉政务，参与实际事务的处理，历练处理政务、军务的能力。本来观政的时间是三个月，但由于燕军骁勇善战，诸将用命，仗仗取胜，而朝廷军队主帅不明，三军奔疲，节节败退，前方战事吃紧，急需人用人，建文帝只好下旨，所有观政的新科进士立即分别授职赴任。因此，杨溥、杨子荣等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检讨等职的今日上朝听命任事。这是杨溥首次参加朝会，所以他格外小心，生怕迟到误了时辰。

杨溥麻利地洗漱完毕，穿着青色的纱罗绢质盘领右衽公服袍，袍前绣着小杂花，戴着乌纱帽，腰束素银革质腰带，脚着黑色软底布鞋，手执槐木朝笏，由杨沐提灯引导，同邻居的杨子荣一道，冒着黎明前的黑暗上朝了。

明代的官员朝廷是不安排住宿的，除了少数受到特别宠遇，皇帝亲赐宅第者外，其余官员都是私宅。一般刚刚到京的官员，都是住在朝廷设置的馆驿之中。杨溥、杨子荣等是新科进士，虽说授职于翰林院，但因来京时间不长，尚未置房舍，只好在馆驿之中暂且安身。好在这馆驿建在通济门西的建康街上，左边稍远处是礼部衙门，前面隔着一条街便是秦淮河畔的国子监、夫子庙、贡院，东边距离皇城的南大门洪武门也只有四五里路，东西南北往来十分方便。

走着走着，东方现出了些许白色，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这些早起的人们，大多是赶着上朝的官员。有的坐着四抬青缦大轿，那是在京的一至三品的文官大臣；有的坐着二人抬的青缦小轿，那是四品五品官员的代步；有的乘着马车，那是朝廷的武臣；多数的则是步行而来，那是一些年纪轻、资历浅、品秩低的官员。大家匆忙行进在东西向的长安街上，不一会儿，官员们汇集到了长安街上的中点洪武门前。

东方刚刚发白的时候，杨溥和杨子荣来到了洪武门前。此时的洪武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明代崇尚赤色，穿着绯袍的是一至四品的大臣；穿着青袍的是五至七品的官员；穿着绿袍的是八品九品的吏员。众人打发走了轿、马、长随，便聚在洪武门前等候开门进朝。

“那个穿红袍中等身材的大臣便是方孝孺方大人，站在他旁边的是兵部尚书茹瑺茹大人。”杨子荣指着站在城门近前的四十多岁的两个人轻声对杨溥说道，“去年十一月燕王上书朝廷，皇上不得已罢了齐泰、黄子澄的官后，朝中大政就靠方大人运筹了。”

杨溥望了望方孝孺，也轻声向杨子荣问道：“听说前年皇上即位伊始，便省并州县，裁革冗员，内改制度、外兴大师，都是方大人的主张，此事不知确否？”

“这些大政都说出自方大人，也未见得。省并州县、裁革冗员是前年六月的事，而方大人是七月才召为翰林院侍讲的，显然那不是方大人的建议，而是齐泰、黄子澄二人的主张。”杨子荣看了看方孝孺，悄声回答道，“不过，朝廷照汉代的体制更改官制，照周朝的法则推行井田制，这些复古的做法倒是方大人的主张。”

杨溥正要继续往下问，忽见长安街的西端驰来两匹高头大马，前面的一人个子高，后面的一人个子矮，两人翻身下马，马缰一扔便大摇大摆地向城门走去，众人赶忙拱手让道。

“那两位大人是谁？”杨溥轻声问道。

“前面的大个子是魏国公徐辉祖，后面的矮个子是他的四弟左军都督徐增寿，二人都是朝廷显贵呢！”

“原来是先魏国公徐达的二位公子。”杨溥望着徐氏二人轻声道。忽然，他又有不解，“杨大人，你说这徐氏兄弟都是燕王的内弟，燕王谋反，怎么他俩还如此趾高气扬呢？”

杨子荣正要回答，忽然城楼上响起了“”三声清脆的钟声——洪武门开了。

洪武门一打开，以方孝孺和徐辉祖为首的文武官员整整衣冠手执朝笏，依照次序鱼贯走进了皇城。杨溥和杨子荣跟在众官的后面，在城门口经过锦衣卫查验牙牌，也进入了皇城。

这两个月的礼部观政，杨溥利用政余闲暇阅读了一些京师珍闻掌故的书籍，对这六朝古都的历史沿革和风土人情有了更多的了解。原来这大内宫殿是洪武皇帝定鼎后兴建的。元顺帝至正十六年三月，先帝攻据元集庆路，改为应天府。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在宋元东城之外的燕雀湖地，钟山之阳填湖修建大内宫殿，第二年九月，新宫成，称为宫城又名紫禁城。洪武二年，又在大内新宫的外围修筑皇城，北起玄武门，南至洪武门，东始东华门，西抵西华门。洪武八年，又建大内宫殿，洪武十年告成。洪武二十五年，又改建大内金水桥，在洪武门前的长安街上新辟长安东门和长安西门。至此，大内宫殿及皇城形成规模。同时，又连年扩建外城，皇城之外建成了京城（又称里城），开门十三座，周围九十六里。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又建外城，开门十六座，后又辟二门。至洪武三十一年的时候，建成了皇城（紫禁城）、里城（京城）、外城，共筑城门三十一座，自南至北，穿城十五里，城周围一百二十里，成为空前庞大的都市。

洪武先帝修筑京城，那是独具匠心，别有一番智谋。皇城东北面是层峦叠翠、风景秀丽的钟山，西北面是烟波浩渺、涟漪荡漾的玄武湖，真可谓是帝王之业的风水宝地；皇城的南面，那是吏、户、礼、兵、工五部和大理寺、太常寺、宗人府等官署衙门的所在地，只有刑部和都察院设在皇城的北面玄武门外；京师的西北部，则由九华山、鸡笼山一线，分设羽林右卫、鞍辔局、军器局等，稍南，由九华山迤逦至清凉山下，设置禁卫各军，成为禁卫皇城的军事重地；京师的西南部，是应天府及上元县、江宁县的所在地。围绕着京师所在地的一府二县的管辖区域便是居民区，京师的造厂作坊商贾贸易都集中在这一带，所以这里是京师最为繁华的地方。

走进洪武门，沿着御道便到了金水桥。站在金水桥上向北望去，那一座座城门都打开了，沿途灯火通明，两边侍立着锦衣卫士，戒备森严。杨溥知道，这大内宫殿，都修筑在自南而北的中轴线上，以中间稍后的乾清门为界，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部分是皇帝御朝理政的地方，后部分是后妃居住的处所。这前部分自洪武门起俗称为“五门三殿”，即自南而北依次是洪武门、承天门、端门、午门、奉天门、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这奉天殿是每年的正旦、冬至，每月的初一、十五，以及千秋节皇帝接受群臣朝贺时才启用的，这谨身殿是皇帝朝罢休憩、看书、召见臣下的地方，这华盖殿是每日早朝皇帝接受大臣行礼的地方，有时也在这里举行早朝，但大多数早朝和每日的午朝、晚朝则在奉天门大殿。

不一会儿，杨溥和杨子荣随着众位大臣来到了华盖殿丹陛之前。行过礼，建文帝起驾前往奉天门早朝，文武大臣又一起随侍建文皇帝来到奉天门大殿。按照礼部的礼仪规定，皇帝御座前丹陛之下东西两边的木栅上，挂着百官朝牌，大书各衙门各官员的品级，文武百官上朝时按照朝牌，依序而立，不得错乱。杨溥望着朝牌，仔细搜寻着自己的位置，只见上面挂着：丹陛东边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和都察院堂上官，十三道掌印御史，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应天府，翰林院，春坊，光禄寺，六科给事中，中书舍人，钦天监，尚宝司，太医院，五军断事及京县官；丹陛西边是禁卫京师的前、后、中、左、右五军都督，锦衣卫指挥，各卫掌印指挥。很明显，文左武右，文官都在御座的东边，武官都在御座的西边。

杨溥和杨子荣按照朝牌的标示，找到翰林院的位置，站到了行列里。他的前面站着一位面目清瘦的翰林官员。奉天门大殿上灯火通明，文武百官静静地立在丹陛下，鸦雀无声，等待着正在侧殿稍憩的建文皇帝上朝。

突然，大殿上“啪”的一声鞭响——那是专门报时的鸣鞭，已经是卯时整了，接着是第一通严鼓，文武百官自觉整理秩序，按照品秩高低站好了队形。第二道严鼓响起，大家整理衣冠，准备朝拜。第三通严鼓敲起，教坊司乐队齐声奏乐，和谐悠扬的鼓乐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鼓乐声中，年轻的建文皇帝头戴黑色弁帽，身穿绛色龙袍，在内臣们的簇拥下排着仪仗从殿后转了出来，尚宝司少监王钺捧着传国大宝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司礼监太监吴亮搀扶着建文皇帝坐上了御座。

这时，“啪啪啪”三声静鞭响，乐止，肃静，方孝孺、徐辉祖率领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在丹陛之下，行一拜三叩首的朝参大礼，众人齐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建文皇帝手一抬，淡淡地说了一声。

殿上的文武百官似乎没有听清，仍然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站在旁边的太监吴亮连忙高声说道：“皇上有旨，请各位大人平身！”

“谢皇上！”文武百官这才谢恩站了起来。

这建文皇帝虽说今年只有二十四岁，但显得十分憔悴，一双眼睛红红地布满了血丝，似乎连续几夜都没有安眠，本该清秀的脸上暗淡地布满了愁云。他无精打采地环顾了一眼殿上的文武百官，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仰，微微躺在龙椅上，耷拉着脑袋无力地向下问道：“茹爱卿，德州李景隆的战报来了么？”

文官队列中的兵部尚书茹瑺赶紧出列，手执象牙朝笏奏道：“启禀万岁，德州的战报昨天傍晚已经到了。”

“战报怎么说？”建文皇帝立刻欠身扶着龙椅紧张地问道。

“恭喜万岁，李景隆退至德州城下，用奇兵出击，打败了敌军。”茹瑺喜滋滋地奏道，“燕兵已退军三十里了！”

“什么？李景隆打败了敌军，燕兵已退军三十里了？”建文皇帝一听这喜讯突然精神大振，不禁探身指着茹瑺迫不及待地大声道，“茹爱卿快讲，李景隆是如何打败叛贼的？”

听说燕军被打败了，百官中一阵激动，一部分人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茹瑺笑眯眯地奏道，“本月初五，李景隆由白沟河退至德州城下，即派都督瞿能、越侯俞渊和指挥腾聚于途中设伏，乘晚间燕军布营之际突然杀出，燕军不明底细，慌乱中溃不成军，败逃三十里才收住阵脚，似有北归之象。”

“好！”建文皇帝听了茹瑺的奏禀，又看完前方捷报，高兴地击了一下掌，站起来对方孝孺道，“方爱卿，这曹国公果真不负众望，凭借智勇反败为胜，你看该如何褒奖？”

“臣以为应颁诏予以嘉奖。”文学博士方孝孺出班回奏道，“曹国公运筹帷幄，瞿能、俞渊、腾聚诸将忠勇可嘉。陛下若再加官晋爵，前方将士必然一鼓作气，则叛军伏罪指日可待矣！”

听了方孝孺的奏禀，建文皇帝觉得有理，便向百官道：“就依方爱卿所言，曹国公李景隆晋禄五百石，封俞渊为越公，着瞿能、腾聚等将连升三级。方爱卿即刻拟旨，茹爱卿明日赶赴德州颁诏劳军吧。”

“臣领旨！”方孝孺、茹瑺齐声应命，正待入班，突然殿外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扑在殿上大哭道，“陛下，不好了，德州失守了！”

这一声“德州失守了”犹如一声霹雳，惊得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呆了。建文皇帝双腿一软，跌坐在龙椅上，痴痴地望着跪伏在地下的那个人。原来那人是兵部右侍郎陈植，只见他一脸灰尘，满身泥土，伏在殿上哭了起来。

“大胆陈植！”西边武臣队班中站在第一位的徐辉祖大步跨出行列，指着伏在殿上的陈植大声呵斥道，“堂堂朝廷大臣，有话好好向皇上禀报，遇事惊慌失措，竟然在大殿上号啕大哭，成何体统！”

茹瑺也走上前去拉住陈植责备道：“起来起来，快将情况向万岁奏报。”

那陈植从殿上爬了起来，用袍袖揩了揩脸，望着高坐在御座上的建文帝奏报道：“启奏陛下，五月七日叛军突袭德州，李景隆兵败城下，死伤惨重，逃奔济南了！”

“昨晚来的战报不是说叛军败退三十里么？怎么只隔了几个时辰就惨败了呢？”建文皇帝惊魂未定，望着陈植不解地问道。

“快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辉祖一旁恼怒地催促道，“你要如实奏报，不然小心欺君之罪！”

茹瑺也在一旁小声嘱咐：“如实奏报。无须隐瞒。”

“是。”陈植小声回了一句，上前一步拱手奏禀道，“启奏陛下，上月末臣奉陛下之命前往北平视军，五月七日刚到济南，便见曹国公李景隆丢盔卸甲败退到了济南城下。臣一问，才知道朝廷军队已经大败。原来，五月初五那天，叛军后退三十里，那是朱棣的骄兵之计，目的是让我军放松戒备，同时等待他们后续大部队的到来。叛军退军后，李景隆命令各部放马休兵三日。不料五月六日夜晚，叛军偷营，我军猝不及防，溃不成军，只好放弃德州，南奔济南。”

听罢陈植的奏报，建文皇帝半天没有作声。立在丹陛之下的徐辉祖愤怒地顿脚道：“这李景隆不知兵事，愚不可及，罪该万死！”

“这一仗损失如何呢？”过了好一会，建文皇帝才惴惴不安地问道。

“这一仗我军损失惨重。”陈植回答道，据前线败逃回来的将士估计，我军损失了十余万人，粮草被毁数百万担。据说我军丢弃的辎重器械堆积得向小山一样，现在李景隆在济南收拾的军马仅有数万人。”

听罢奏报，建文皇帝像当头被人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凉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鼻子一酸，两行泪水涌了出来，嘴里喃喃自语道：“完了，这下完了！”

陈植的消息一下子在大殿上炸开了锅，有的气愤，有的叹息，有的摇头，有的甚至悲愤得抽泣起来，一时间这偌大的奉天门大殿上十分嘈杂混乱。

“陛下！”突然，立在丹陛之前的徐辉祖愤怒地大叫道，“李景隆丧师误国，罪不容诛，请陛下速速下旨，将他囚械至京斩首示众，以谢天下！”

这义正词严的一番话，建文皇帝也觉得很有道理，不过，他不想杀李景隆，因为柔弱的本性使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何况这李景隆还是他姑祖母的亲孙子、开国功臣李文忠的长子呢！然而这败师之罪又不能不责，该如何处置呢？他犹疑了片刻，开口说道：“徐爱卿言之有理，着……”

“陛下，臣有事启奏。”突然，方孝孺说话了。

建文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突然被方孝孺打断了。他咽回了要说出的话，对方孝孺道：“方爱卿有话请讲。”

“李景隆兵败误国罪不可赦，徐大人言之有理。”方孝孺首先拿话稳住了徐辉祖，然后话锋一转启奏道，“不过李景隆之罪当诛不在时下，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局势，请陛下慎度。”

方孝孺的话也很有道理，李景隆的处置，迟早无碍大局，关键是现在该怎么办，可是他拿不定主意。想到这里，建文皇帝抬眼将殿上的文武百官扫视了一眼，忧心忡忡地说道：“现在该如何应对局势，众爱卿有何主张？”

他话音刚落，从翰林院的位置里走出了一位老臣，他走到丹陛前手捧象牙朝笏朗声奏道：“陛下，臣有话启奏。”

建文皇帝一看，原来这老臣是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董伦。他望着这执掌翰林院，多次为朝廷进言，但年迈八十的老臣，关切地说道：“董学士请讲。”

“目前局势十分严峻。”董伦咳嗽了一声继续奏道：“据刚才陈侍郎所言，曹国公去年八月代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率兵五十万讨燕，但他纸上谈兵，谋略不济，御将无道，军纪不严，难操胜券。先是围困北平，功亏一篑；接着郑村坝一战，折兵三十万；三战德州，兵损将折，竟然仅剩数万兵马。而去年七月叛军发难时仅有八百人，至今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能在德州一举击破我军二十万，臣估计叛军至少已有三十万人马。如此看来，前方敌强我弱，要想军事上克敌制胜恐非易事。去年十一月，叛燕再次上书于朝，要求清君侧，陛下已罢了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的官，达到了叛燕要求，叛燕似可息兵。既然如此，老臣斗胆进言，不如派遣使臣前往北阵，或许一纸诏书即可息兵罢战，亲睦如旧。如是，则天下百姓之幸，朝廷陛下之幸也！”

董伦一席话把形势分析得十分透彻，说得入情入理，文武百官听了不少人颔首。建文皇帝内心忧惧，早已厌战，巴不得早日息兵，他听了董伦的奏禀，连连点头道：“董学士说得是，就依学士所奏吧！”

董伦正要谢恩，突然殿后转过二人齐声呵斥道：“董伦大胆！迂腐老儒，妄谈兵事，蒙蔽圣聪，蛊惑人心，陛下万万不可罢兵！”

众人一看，原来是已经罢了官的原兵部尚书齐泰和原太常卿黄子澄。二人来到丹陛之下连连叩头道：“陛下英明，董伦之言万不可信！”

齐、黄二人突然出现，多数人十分吃惊。这二人不是去年就被罢了官么，怎么还藏在殿后偷听呢？既然已无官无职，怎么还敢参议朝政？正在大家惊疑的时候，徐辉祖高声叫道：“皇上，齐泰、黄子澄说得对，对叛燕不可罢兵！”

“陛下，臣也认为齐、黄二人说得有理。”方孝孺站了出来启奏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对叛贼不可诏谕，只能戡乱！”

很显然，徐辉祖和方孝孺二人是主张武力征讨的。

“叛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齐泰站了起来，指着董伦的鼻子道，“你这老书呆子，你以为皇上罢了我们二人的官，朱棣就会息兵么？”

“陛下莫听董伦胡言！”黄子澄也从地上爬起来向建文皇帝启奏道，“朱棣早就图谋不轨，觊觎的是龙椅，他不达目的岂肯罢兵？只有打，打到北平，生擒朱棣，才是上策！”

齐、黄二人的主张，建文皇帝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登基继位就采纳了齐泰、黄子澄削藩的建议，废除了周、齐、代、岷四个叔王，逼得湘王自焚而死，以致燕王朱棣起兵叛朝，弄得现在进退维谷，欲罢不能了。他何尝不知燕王朱棣的野心，但现在大敌当前，不听董伦的诏谕之谋，又有谁能去抵挡叛军呢？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武官队列中冲出一人，指着齐泰、黄子澄二人恶声骂道：“大胆山野匹夫，竟敢在朝会上大放厥词！你们无官无职，谁让你们进来的？”

骂声未了，那人挥手就给齐泰一拳，再向黄子澄打去的时候，徐辉祖赶忙伸手拦住了：“增寿休得无礼！”

原来这人是五军都督之一的左军都督徐增寿。他一开始就反对削藩，对齐、黄二人兴兵讨燕十分反感，曾在建文皇帝询问时多次为燕王说话，现在见朝政弄得如此狼狈，全是齐、黄二人辅政失策一手造成，所以见他二人突然在朝会出现时，怒火喷发，再也忍耐不住便伸手打人。

“徐都督息怒，徐都督息怒。”方孝孺连忙上前劝解，站在徐增寿和齐、黄二人的中间。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先是愕然，接着是议论纷纷，有说打得好的，有说这不能全怪齐、黄二人的。不过，对已经罢官的齐、黄二人殿后突然出现参议朝政，绝大多数人都大惑不解，而建文皇帝则默然无语。

“陛下，齐泰、黄子澄乃致祸乱国的罪魁祸首，罪不可赦！”徐增寿拨开兄长徐辉祖的手臂，走近丹陛高声叫道，“先皇太祖爷在世时亲王和睦，天下太平，朝廷安泰，何等清晏。自从陛下即位，齐、黄二人首议削藩，操纵国政，数月之内，焚湘王，废四王，削燕王，说什么‘以天下制一隅甚易’的混账话，擅兴大师，伤残骨肉，天下骚动，这都是他俩一手造成的。去年十一月，李景隆兵败郑村坝，黄子澄竟欺蒙陛下，匿而不报。像这等乱国贼子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速斩二人，以安天下！”

徐增寿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引起了一阵骚动，大殿上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建文皇帝见朝会上出现了混乱，不得不开口了。他站起来用力地挥了挥手，尽量大声说道：“众位爱卿少安毋躁！”

文武百官见皇上开口了，逐渐停止了议论，大殿上安静下来。建文皇帝指着丹陛下的齐泰、黄子澄向众官道：“这齐、黄二人罢官后是朕把他们留在宫中，他们也是为了朝廷好，众位爱卿不要错怪了他们。王钺，你把他们带往后殿去吧！”

“是，陛下。”站在右边的王钺躬身答应一声，下阶把齐、黄二人带入殿后去了。

“陛下，此事不妥啊！”立在阶下的徐增寿见状无可奈何，不禁顿足叹息着。

建文皇帝见徐增寿愤慨不已，便安慰道：“徐爱卿息怒。齐、黄二人之事改日再议，现在要紧的是当前局势该如何处置。”

“臣认为董学士诏谕罢兵的主意很好。”徐增寿语气坚定地说道，“目前燕王虽说略获小胜，但他是个明白人，深知要以一藩之力而敌天下也非易事。如果在此时派使者前往诏谕，燕王肯定会听命。陛下，切切不可失此良机啊！”

一旁的董伦也连忙补充道：“陛下，徐都督说得对，诏谕叛燕罢兵正是时候！”

“诏谕叛燕万万不可！”徐辉祖高声反对道，“增寿是一派胡言，陛下您不能听他的！”

“对，徐国公说得是，叛燕不可诏谕！”站在阶下的方孝孺连忙大声声援。

“臣也认为不应诏谕罢兵！”御史大夫练子宁也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臣也赞成不诏谕！”礼部尚书陈迪出班高声表明态度。

面对当前的局势，心怀畏惧的建文皇帝本就拿不定主意，现在这大殿上两派意见针锋相对如此激烈，到底是战，还是诏谕罢兵，他更加没了主见。

正在他为难的时候，立在左边的司礼监太监吴亮小声进言道：“陛下，翰林院的官员们通经博古，足智多谋，您何不听听他们的主意？”

翰林院？建文皇帝豁然眼前一亮，他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科举廷试时的策问来。杨溥的那篇《尧舜之时，亲则象傲，臣则共鲧》的文章主张“亲藩”，讲得很有道理，何不听听他的主张呢？想到这里，建文皇帝探身往东边翰林院的位置望了望，朗声问道：“杨溥杨爱卿，你来说说有何主张？”

杨溥今天是第一次参加朝会，他官卑职小，根本没准备在朝会上发言，只是听听而已。当突然听到建文帝点名召他对策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站在他前面的那位清瘦的翰林回过身来含笑对他说道：“杨大人，皇上叫你呢！”

站在身后的杨子荣也暗暗推了杨溥一把：“快去，快去！”

杨溥这才清醒过来，他抑制着内心的不安，惶惶地走到大殿中央，手执槐木朝笏，躬身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朝廷治国当以仁和安天下。仁者，爱民也；和者，息争也。陛下以仁和之心来处理当前政务，定能藩王归心，天下和谐。推事之当初，燕王本无发难之心。诸王皆是先皇太祖之子，都是陛下叔父。先帝在天之灵，见子孙惨遭屠戮，其心孰能安宁？究其根源，皆是竖儒，疑虑太深，担心藩封太重，以致于此。夫唇亡齿寒，周王既废，湘王自焚，代王被摧，而齐臣又告齐王谋反，燕王必以为兵不举则祸必加，是以有所谓靖难之变，所以，有的人说燕王举兵是朝廷激逼使然了。现在，燕王举兵已经数月，朝廷前后调兵不下五十余万而一矢无获，说国家有谋臣，百姓信么？经营既久，军需则乏，将不效谋，士不效力，徒使中原无辜赤子困于转输，民不聊生，日甚一日。陛下九重之忧方深，而出入帷幄与国事者，方且扬扬自得。那些劝陛下削藩者，是何居心，其议正确与否，岂不昭然若揭么？以当前局势而论，燕军刚获大捷，其势必盛，再战则胜负难料。如若现在即派使前往诏谕，则恐燕军误以为朝廷示弱，反而益坚其再战之心，是不得其利而反受其害了。德州陷落后，燕军必乘胜进逼济南，而济南之守，事关兵事成败，是为至关重要。依此观之，臣以为不如先敕命济南参政铁铉和都督盛庸，令其坚守济南，待燕军久攻不下兵疲师老，陛下再派使者前往燕营，诏谕罢兵，既责之以逆，复加之以恩，则燕军不欲罢而罢之矣。臣愚钝至极，有渎圣聪，请陛下圣裁。”

杨溥的一番宏论，鞭辟入里，满殿皆惊，大殿里鸦雀无声，建文皇帝听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大殿上个个无话可说，先前两派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站在近前的茹瑺见时机已到，连忙高声启奏道：“陛下，刚才杨大人先备战后诏谕的主张十分得体，请下旨吧！”

“杨大人的议论切合实际！”

“杨大人这主意好！”

“杨大人这办法可行！”

一时间文武百官好评如潮，许多人向杨溥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只有徐辉祖、方孝孺、练子宁、陈迪等人不以为然。

杨溥的这番话说中了建文皇帝的要害。藩王们的强大的确让他感到害怕，但即使再无法无天，短时间内藩王们也不敢公然造反，因为自己毕竟是太祖皇帝诏告天下立下的皇太孙，而且是遗诏传位的正统皇帝。正是因为齐泰、黄子澄等人极力怂恿，自己才轻率下令削藩，以致激反了燕王朱棣。现在弄成这骑虎难下的局面，心里着实有些后悔。这杨溥的分析说得有道理，照他的主意办，即使燕王不罢兵，也可赢得充裕的时间重整旗鼓，这是个两全之策，好！想到这里，建文皇帝用眼神向立在旁边的太监吴亮作了一个示意，吴亮心领神会，立刻站到丹陛边高声道：“肃静！肃静！皇上有旨了！”

听说皇上有旨，文武百官立刻安静下来，北向而立，等待他发话。

“刚才杨溥爱卿所奏言之有理，”建文皇帝主意一定，中气也足了一些，他望着丹陛下的文武百官朗声说道，“着方爱卿拟旨二道，一道命山东参政铁铉和都督盛庸速速备战，坚守济南，伺机出击；一道给燕王朱棣，令其罢兵。”

“臣领旨。”站在阶下的方孝孺躬身回道，“可是派谁为使，还请陛下明示。”

“谁愿意前往燕营颁诏？”建文皇帝扫视了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问道。

听皇帝这样一问，徐辉祖立即想到了杨溥。这杨溥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主张亲藩，那就派他前往燕营，让他吃吃苦头，尝尝多嘴多舌的滋味！想到这里，徐辉祖跨前一步，张口便道：“臣举荐——”

“臣愿往！”不料，文官队里站出了一位臣子，打断了徐辉祖的话。大家一看，原来是尚宝司司丞李得成。他站在丹陛前执笏启奏道，“燕王在藩邸时，与臣有数面之交，臣愿前往燕营宣谕，劝说燕王罢兵。”

“难得李爱卿一片忠心，慷慨请行，好！”建文皇帝不觉兴奋起来，“爱卿下朝后即速打点行装，明日启程前往山东，先敕济南备战，再伺机到燕营谕燕罢兵。六部九卿各执其事，尽快将交办的事情办妥。还有翰林院，董学士要抓紧编修《太祖实录》，派到各部观政的翰林院官员从明日起停止观政，到翰林院参加修纂。好了，早朝时辰已过，大家都散了吧！”

“皇上有旨，退朝！”旁边的司礼监太监吴亮高声传唱。随着锦衣卫鸣鞭兵士四人挥动长鞭，大殿上一声鞭响，建文皇帝起驾回宫。再一声鞭响，文武百官便按照品级高低依次退朝了。

第六回　翰林院三杨初际会　文史馆南杨露才华

江南五月的夜晚，感觉有了一些烦热，院落中古樟上传来了知了的鸣叫。青墙边草地里，明灭着飞来飞去的流萤。天上已经长到多半的月亮洒下了银亮的光辉。一阵清风从南边吹来，绿树青草迎风婆娑，投下了摇曳的倩影。杨溥站在窗前迎着徐风，深深地吸了一口爽气，感到十分惬意，不禁随口吟道：

蝉鸣树梢呼流萤，月洒窗前唤清风。

草木不知朝廷事，犹舞婆娑弄从容！

“好诗，好诗！”隔壁的杨子荣一步跨了进来拍手称赞道，“杨兄忧国忧民之心，实在可钦可敬！”

见杨子荣过来串门，杨溥连忙让座，转身吩咐杨沐道：“四弟上茶！”

“好咧！”杨沐一边答应，一边麻利地沏了一壶茶来，给杨子荣和杨溥分别斟了一杯。

杨子荣的书童杨升也跟了过来，杨子荣望了杨溥一眼，似乎有话要说，见两个书童在侧，只好欲言又止。顿了一下，杨子荣对杨升道：“杨升你先回去，我和杨大人说说话就回来。”

杨溥心里明白，杨子荣是不想让书童知道，他也顺势对杨沐道：“四弟同杨升兄弟一同去隔壁玩玩，我和杨大人说完话再叫你。”

“好咧！”杨沐又麻利地答应一声，便同杨升一道去隔壁了。

见两个书童都走了，杨子荣呷了一口茶，望着杨溥道：“今日早朝仁兄的一番高论，实在是让在下敬佩不已。不过，仁兄想过没有，李得成这次前往燕营诏谕罢兵，结果会如何呢？”

文武大臣私下里谈论国政，说好话倒无不可，可是议论朝廷的是非那就要小心了，一旦被宵小之辈告密，按照洪武年间所定诽谤罪，那就有杀身之祸了。再说，这杨子荣也只是在二月会试时才认识的，他的人品如何也不得而知，现在与他谈论朝政，也只能谨慎应付了。想到这里，杨溥微微一笑，把话推给了杨子荣：“诏谕的结果如何，在下尚未思量，不知仁兄有何见教？”

那杨子荣看来十分机敏，他见杨溥小心谨慎便坦然道：“仁兄尽管放心，我杨子荣也是光明正大的坦荡君子，敢说敢为的顶天丈夫，绝不是卖友求荣的小人，我主动过来与仁兄谈论国事，是钦佩仁兄的忠诚和学识，惺惺相惜而已，请勿多虑。”

杨溥见杨子荣一语道破了自己心中的疑虑，又见他胸怀磊落，倒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便起身一揖道：“适才未能坦诚相见，实在惭愧，在下赔礼了。”

杨子荣赶忙起身扶住了杨溥，爽朗一笑道：“仁兄豁达大度，与在下意气相投，我们二人又是同年，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听了杨子荣说话，杨溥十分高兴，连忙道：“请坐，请坐，还请仁兄不吝赐教。”

“说起这诏谕的结果，还要看皇上是否真正主张罢兵。”杨子荣呷了一口茶，一边思索一边道，“别看皇上今天主张诏谕罢兵，那是李景隆一败涂地，燕师大振情势下的结果。如果一旦济南坚守，燕师受挫，朝廷必然会毁约弃谕，再次兴师伐燕，那时即使燕王请求罢兵，朝廷也会断然不许。”

“仁兄说得有道理。”杨溥点头称是，“去年十一月李景隆兵败郑村坝，燕王再次上书于朝，皇上罢了齐、黄二人的官，谁想皇上竟把二人留在宫中，仍然参与军国大事，这不是明摆着还要坚持齐、黄二人的主张削藩么？”

杨子荣点头道：“再说，这燕王少长习兵，久经沙场，雄才大略，酷类太祖皇帝。再加上所据北平，形胜之地，兵多将广，岂是常人可比？若非削藩，或许不至于反。今既大兴军事，已成骑虎之势，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因此这李得成一去，无论济南是守是弃，都不大可能罢兵：济南胜，朝廷不肯罢兵；济南败，燕王不肯罢兵！要想真正罢兵，只有皇上诛齐、黄二人，改弦易辙，再遣良将扼守山东，阻断通道，那燕王既绝了兴兵的口实，又断了前进的道路，也就不得不罢兵了。”

“只可惜皇上孱弱，难于决断。”杨溥叹息道，“想这齐、黄二人本想报国，不料却成了误国罪人。”

说起这齐泰、黄子澄，杨子荣脸上掠过一丝不屑：“这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练子宁等执事者都是一班庸才，只知死读书，尚空谈，哪知国是？他们空抱谋国之忠，而乏制胜之策，不误国那才怪呢！你看皇上即位之初根基未稳，齐、黄不审时度势，便首建削藩之议；方孝孺不顾时事，一味复古；练子宁不通国体，硬推官制。像此时人心未归，便外兴大师，内改制度，弄得天怒人怨，朝廷不乱那才是稀奇！更有甚者，齐、黄二人不知兵事，更不知人事，竟然推荐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李景隆作为统帅，他如果不败天地也不容了！“

听了杨子荣的分析，杨溥不由得再次叹息道：“可怜皇上太无主见了。”

“皇上也实在令人同情。”说到皇上，杨子荣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朱皇上年轻英俊，天资仁厚，亲贤好学，爱民勤政，可惜生性孱弱，缺少主见，作为大臣那一定是良臣循吏，可是作为一国之君，那就勉为其难了。”

这番话杨溥听了不禁惊心动魄，心中暗暗佩服杨子荣的胆量，同时也为他对自己的信任而欣慰。他不禁又一次叹息道：“这太祖爷有二十六个儿子，怎么就选了当今皇上继承大统呢？”

“太祖爷封皇孙为皇太孙本身就是个错误。”杨子荣低声道，“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皇太子朱标不幸英年早逝，立谁继嗣，太祖犹豫再三，是翰林学士刘三吾进言，说什么‘皇孙世嫡承统，礼也’的话，最终使太祖下定决心立皇孙为皇太孙，可是这皇太孙只有十五岁啊！”

“这确实令人费解。”杨溥接话道，“太祖爷天授神勇，统一华夏，纬武经文，为汉、唐、宋诸君所未及，在这个关乎社稷安危的继嗣大事上，怎么会被这迂腐的刘三吾蒙蔽了呢？这《周礼》上是说立嗣以嫡，立嫡以长，立皇太子朱标就是‘立嫡以长’。可是这嫡长早逝后该立谁，就不见得是立皇孙了，要是照礼铁定该立皇孙，那洪武皇帝何需要迟迟犹豫不决，到九月才立皇太孙呢？何况洪武皇帝二十六个儿子中，属于嫡子的除皇太子朱标外还有二子愍王朱樉、三子晋王朱、四子燕王朱棣、五子周王朱，他们都是久经沙场守御边疆的名王，其中尤其是燕王朱棣，那是经天纬地之才，沉文雄武，威德遐被，为诸王所折服，为天下所共知，太祖为何舍强就弱呢？周礼不是还说无嫡以贤么？”

“就是嘛！”杨子荣接着道，“要是这皇太子朱标做了皇帝，朱允炆再接位继承大统，即使孱弱，诸王也无话可说。可是这皇太子并未登基就早逝了，太祖皇帝只看到了皇孙的宅心仁厚的一面，而忽视了皇孙能弱资浅的一面，他选定当今皇上继位，那几位亲王岂肯甘心？何况这当今皇上生性孱弱，缺少主见，骤事削藩，大改制度，外有诸王虎视眈眈，内有百官人人自危，这都是当今皇上少不更事，力不能及所至，这岂不是太祖皇帝极大之误么？所以才有了坊间的那些传闻。”

说到坊间传闻，杨溥想起了在礼部观政时听到的一些秘事，他低低地说道：“礼部私下里议论很多，说太祖爷临终时皇上跪在病榻前悲痛欲绝，反复呼唤：‘皇祖爷，您走了孙儿怎么办啊？’据说太祖爷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汝践祚，朕有虑’，意思是说你登基我放心不下；第二句是‘勿改祖制’，意思是说我定下的制度你不要改变；第三句话是‘诸王临朝中’，意思是我死后允许诸王到朝中哭祭。当时在场的除建文和少数宫人外，大臣仅有齐泰、黄子澄等数人。可是后来这三句话在太祖遗诏中，‘汝践祚，朕有虑’变成了‘汝践祚，朕无虑’；‘勿改祖制’变成了‘勿改古制’；‘诸王临朝中’变成了‘诸王临国中’。那燕王自北平入朝奔丧，到了淮安竟被遗诏拒挡，责令返回了。人们传言说，是齐泰篡改了遗诏。”

“此事虽属坊间传闻，但实在令人起疑。”杨子荣接话道，“父亲驾崩，儿子奔丧是天经地义之事，平民百姓都是如此，何况皇家？如果不是篡改遗诏，何故拒挡诸王哭临呢？”

“听说那燕王回到北平后伤心痛哭，竟然多次昏厥。”杨溥接着说道，“后来削藩事起，周、齐、代、岷诸王被废，湘王自焚。燕王自危，佯狂称疾，装疯卖傻。如果不是燕王善谋，也许就一并废了。”

说到燕王的谋略，杨子荣眼睛一亮，呷了一口茶，深沉地说道：“在下看燕王远非如此，不过就目前燕师的攻略之道而论，燕王也有失于谋略之处。从去年七月燕王起兵，燕王以北平为基地，东奔西逐，南扫北荡，先后拔居庸，破怀来，取密云，克遵化，降永宁，继而取蔚州、袭大同、掠大宁、夺德州、围济南，所谋者仅是一城一地。设想这北平、山西、河南、山东、中都这长江以北广袤之域，城市不下千座，地域不亚万里，燕王何年何月才能夺为己有？如此下去，则兵疲师老，必败无疑。如今朝廷讨燕，王师精锐尽调前线，连续数败，损失大半，而江南无备，京师空虚，倘若燕王不计一城一地之得失，亲率精锐之师，绕开强敌，从河南经中都，长驱直入，直捣京师，一旦过江，则朝廷危矣！我想那燕王雄才大略，谋士众多，不会不想到这一层。据此看来，这讨燕之役还前途难料呢！”

杨子荣这一番谈兵论战，让杨溥感到十分惊奇，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想不到这一介白面书生，从未上过战场，竟然对兵家之事如此熟悉，无一不是招招中的，说不定今后战局的发展，竟如所料呢！杨溥起身一揖道：“人言：‘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晚与仁兄促膝一晤，使在下顿开茅塞，获益匪浅，幸甚，幸甚！”

窗外的大半月已经移到了西南边上，一道清亮的月光，似水银一样泻在室内，树梢的知了和草地上的飞萤不知什么时候已安眠了，室外显得格外空旷寂寥。杨子荣望了望夜空，起身道：“夜深了，明日翰林院再叙吧！”

第二天早朝散罢，杨溥邀杨子荣早早地来到了翰林院。这翰林院设在承天门左侧，从承天门进去，右拐便是庙街门，走进庙街门，向东经过太庙前的宽阔场地便是庙右门，进入庙右门那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北面是翰林院官署，翰林院左侧门向朝西的是文翰馆，翰林院右侧门向朝东的是文史馆，翰林院正南门向朝北的一排房子是藏书的书舍。今天是第一次到翰林院报到办事，杨溥和杨子荣早朝后胡乱吃了点早点，便转过庙街门走进了翰林院，心想今天恐怕是第一个来的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不料，当他们两人走到翰林院大堂时，却见那里早已坐着一人，正在读书呢！

“二位好！”见杨溥和杨子荣走了进来，那人连忙放下书本，走上前来拱手招呼。杨溥一看，原来是昨日早朝时站在他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翰林。只见他约有三十岁年纪，面貌清癯，目光深邃，举止沉稳，显得很有风度。

“翰林大人好！”杨溥连忙拱手回礼道，“在下初来乍到，不知大人台甫，请勿见怪。请问大人尊号？”

杨子荣也走上前来，礼貌地揖了一揖。

“二位不知我是谁，我可是知道二位的大名呢！”那人爽朗一笑，指着杨溥道，“昨天在奉天门大殿一番高论，你可是出了名，满朝都知道你是翰林院编修杨大人了。那位是新科第五名进士杨子荣编修杨大人。二位都是大名在外，在下自然是早已心仪。我也和二位一样都姓杨，名寓，字士奇，平日以字行，大家都叫我杨士奇，江西泰和人。论起来，我们三人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天缘巧合，想不到后来驰骋明初政坛数十年的三杨竟在翰林院初会了！

“原来是杨翰林，失敬失敬！”杨溥和杨子荣道了失敬，重新和杨士奇见了礼。杨子荣接着道，“去年皇上命吏部考试翰林院史馆诸儒，您被皇上亲点为第一，吏部尚书张大人还把您的策问刊发天下，哪个读书的士子不知您的大名？只是我们此前无缘得睹尊容，常常引为憾事。今日得与大人相交，真是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三生有幸！”杨溥也在一旁附和道。

见杨子荣和杨溥很是谦虚，杨士奇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今后我们同朝为官，共侍枫宸，还望二位杨大人多多提携。”

听见杨士奇说要多多提携，杨溥不禁笑道：“您这位杨大人年长，又是先期入仕，早一年入朝侍驾，自然是名高望厚，朝廷倚重那是指日可待；这位杨大人机敏果毅学识非凡，不日超擢也是意料之中。只有我杨溥学问不精，木讷憨厚，日后恐怕是只有指望二位杨大人提携了！”

听了杨溥的左一个“杨大人”，右一个“杨大人”，杨子荣不禁笑道：“这杨大人、杨大人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我们三人都姓杨，今后说话换个称呼才好呢！”

杨子荣的话，说得杨士奇和杨溥也不禁笑了起来。杨士奇道：“我们既然都姓杨，追根溯源是一宗，何不序序年齿，今后以字相称呢？”

杨子荣和杨溥一听，都赞同道：“这办法好，您年长，请您先序。”

“那好。”杨士奇也不谦让，“我的籍贯、字号都已说了，生庚是元至正二十五年，今年三十六岁。”

杨子荣接着自报家门：“我是福建建安人，字勉仁。洪武四年生人，今年二十九岁。”

杨溥接着道：“我是湖广石首人，字弘济，号澹庵。洪武五年生人，今年二十八岁。”

“那我就僭越了！”杨士奇笑着对杨子荣、杨溥道，“勉仁贤弟、弘济贤弟，愚兄这里有礼了！”

说罢，杨士奇拱手施了一礼，三人不觉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有人在文史馆那边叫道：“总裁官董大人有命，文史馆开纂啰！”

“来了，来了！”杨士奇答应一声，便带着杨子荣、杨溥走出翰林院，向文史馆走去。

文史馆是翰林院内部的一个工作机构，专门负责纂修国史、编撰著作之事。本来，古代设有编修国史的专门官署，汉时称著作东观；三国魏明帝设置专门官员，称为著作郎；晋时为著作省；北齐时称文林馆；北周称崇文馆；唐改为著作局；宋时称国史馆；金时为国史院；元代置翰林兼国史院。太祖皇帝一统天下时，为了精简机构，撤销了国史院，而将纂修史志一事令翰林院兼领。前年建文帝登基更改制度，在翰林院内又设文翰、文史二馆。文翰馆是侍读、侍讲、侍书、五经博士、典籍、待诏等专门为皇帝、太子读书、撰诏服务官员的办公地方；文史馆是修撰、编修、检讨等专门负责起居注，编纂实录、玉牒、史志、类书、章奏的办公场所。

从翰林院出来顺着右手前行不远就到了文史馆。这文史馆是顺着东安门那座院墙的一溜平房，大约有十间，中间是一排五间的大厅，大约就是《太祖实录》编纂的地方了。

杨士奇三人走进文史馆的时候，馆内已经到了许多人。只见那迎面墙上醒目之处贴着一张揭示，上面写着：

钦命太祖实录编纂官

总裁官　董　伦　　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王　景　　礼部侍郎兼侍讲

方孝孺　　翰林院侍讲

副总裁　高逊志　　太常少卿

廖　升　　太常少卿

编纂官　王叔英　　修　撰

杨士奇　　吴王府审理副

周是修　　衡府纪善

程本立　　五经博士

王　绅　　典　簿

罗　恢　　侍　书

胡子昭　　孔　目

胡　靖　　修　撰

王　艮　　修　撰

李　贯　　修　撰

杨子荣　　编　修

杨　溥　　编　修

上列的名单，自胡靖起以下五人墨迹犹新，显然是最近加上去的。

大厅的正中席位上并排摆着三张书案，正中坐着的是《太祖实录》总裁官董伦，这位年迈的老先生是今年二月礼部会试时的主考官，是杨溥等人的恩师，杨溥等人早已认识；坐在董伦左边的是总裁王景；董伦右边的席位空着，显然那是总裁官方孝孺的，他已经是当今皇上的主要谋臣，肯定在文史馆只是挂名总裁官了。坐在三位主席两侧的是副总裁。左边的是高逊志，他是今科会试的副主考，是杨溥等人的座主；右侧的是廖升，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先生。

杨溥观看揭示和席位之际，胡靖、王艮、李贯等人陆续走了进来。见新科几位进士都来了，董伦对身旁的王景说了几句什么，他便起身迎上来对走在前面的杨溥等人招手道：“几位大人这边来，这是你们几位的书案，上面贴有各自的尊号，请各自就座吧。”

他们随着王景走到大厅的右端，各自找到自己的书案坐了下来，杨溥的位置正好在东墙的一扇窗前。

见人都到齐了，董伦咳了一声道：“今日史馆文星闪耀，翰林院大放异彩，今科状元、榜眼、探花三甲和二甲一、二名进士都加入了《太祖实录》的编纂行列，真是可喜可贺！此举足见当今皇上是何等重视《实录》，尚望列位广征博搜，细心甄别，务使《实录》精准确当，不负圣上厚望。”

说到这里，董伦忽然想起至正四年旱蝗，大饥疫，太祖时年十七岁，父母兄长相继殁之，太祖无所依靠，只好到皇觉寺为僧的事来，不知史事清楚了没有，这事是杨士奇负责的部分，他便问道：“杨大人！”

这一声“杨大人”倒把大厅中杨士奇、杨子荣、杨溥三人问住了。三人都不知道董伦心里想叫谁，只好都不作声。那董伦见没有人应声，毕竟是年纪大了反应迟钝，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大厅中坐着三位姓杨的，他还以为是杨士奇没有听见，于是提高嗓音又喊了一声：“杨大人！”

“下官在！”杨士奇、杨子荣、杨溥都以为另二位姓杨的没有回答，那必定是在叫自己，于是便应声而答，不想竟是三人同声应了一句。

这一句“下官在”引得大厅里哄的一声大笑起来，董伦和三位姓杨的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姓杨的大人多，叫起来可就难了。”董伦笑着自嘲了一句。他捻着胡须思索了一下，含笑着对杨士奇、杨子荣和杨溥三人说道，“杨士奇大人是泰和人，在西；杨子荣大人是建安人，在东；杨溥大人是石首人，石首属荆州，荆州古称南郡。要不你们以居地相称，杨士奇为西杨，杨子荣为东杨，杨溥为南杨，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这西杨、东杨、南杨的名字既明确又简便更是风雅，而且还把三人连成了一体，显得十分亲厚，杨士奇、杨子荣、杨溥三人不约而同道：“谨遵大人之名！”

“好极了，三杨同朝，实为美谈，恭贺恭贺！”大厅里的众位官员一齐拍手相贺，翰林苑中充满了欢乐。

取罢三杨的称呼，董伦把手在空中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接着道：“昨日早朝，皇上面谕要抓紧《实录》的修纂，请各位翰林按照既定的职责抓紧编纂，新来的五位修撰、编修大人，暂时誊抄已纂草本，发现错讹，请随时提出来商榷。如没别的事，大家开始吧。”

听了董伦的安排，众位翰林都伏下身来，在书案上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杨溥负责誊抄的是燕王朱棣随太祖皇帝征战打天下的那一部分。这一部分史实较多，比较复杂，草稿中多处圈改涂抹，誊抄起来十分困难。他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誊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杨溥誊抄时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他搁下笔来拿起稿本反复对照，仍觉得不妥。于是他思忖了一会儿放下稿本，抬头向首席上的董伦提问道：“董学士，这里有点儿疑问可以提么？”

“可以，”董伦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杨溥笑道，“先前不是说了，有疑问提出来大家商榷嘛，你说说看。”

杨溥翻检了一下书桌上的稿本，从中抽出几页拿起来扬了扬道：“我觉得这洪武二十三年和二十九年有关燕王朱棣的事记叙不妥。”

听说是关于燕王的事迹记叙不妥，董伦一下子慎重起来。这燕王自建文元年七月举兵以来，就成了朝中议论的重要人物，有的说燕王是叛臣贼子，有的则缄口不言，怎么看待燕王就成了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此事不能等闲视之。想到这里，董伦抬眼扫了一下大厅，抬高声调向大家说道：“既然南杨发现记叙不妥，那就请大家听一听议一议。南杨，你说吧！”

“是，大人。”杨溥应了一声，站起来侃侃而言道：“这稿本中所记燕王洪武二十三年和二十九年的事迹有三点不妥。第一，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太祖命晋王和燕王率师征元丞相咬住和太尉乃儿不花，征虏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等皆听节制。燕王率师披荆斩棘，长驱直入，直捣敌巢，大破敌军，一直追到迤都山，咬住等只好投降，燕王获其全部而还，太祖皇帝大喜，还为此颁诏嘉奖，当时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这实录稿本上却把这次战役记在皇太子、也就是孝康皇帝头上；第二，这次征讨元军，本是晋王率军从山西出发征元太尉阿鲁贴木儿，燕王率领齐王榑从北平出发征讨元丞相咬住和太尉乃儿不花。两路大军同时出发，燕王大获全胜，而晋王却临敌畏缩不前，坐失战机，致我军蒙受损失，败退而归，当时邸报上也说得明明白白。这本是晋王的过失，而实录稿本却把这次失败记到了燕王棣的头上，说燕王是闻敌色变，一触即溃，罪不容赦；第三，洪武二十九年二月，燕王奉命巡视大宁，三月败敌于彻彻儿山，又追杀敌军于兀良哈秃城，迫使亡元残部远遁漠北，边塞得以安宁，此事在当时邸报上也有详载。这事开始是记了，后来又被删了。这三事皆与燕王有关，记载均不符合实际，所以谓之不妥。”

听了杨溥的一番话，翰林们没有一个人应声，大家都沉默着。沉思了一下，董伦向王绅问道：“王大人，这事是你负责的，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禀大人，刚才南杨所说前两件事，是下官搜集草拟的。“看来王绅比较厚道，他如实地回答道，”开始时下官是从邸报上抄来拟入实录稿本中的，但送给程本立博士大人审读时，不知怎么就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下官还和罗恢大人商量过此事。“

坐在一旁的罗恢连忙补充道：“王大人所言属实，我们商量时还提出过质疑，可是程大人说，就这么定吧。”

“南杨所说第三条是下官拟的。”坐在罗恢旁边的胡子昭站起来说道，“搜集资料的时候，下官也是从邸报上抄来了这条史事，把它列入了实录稿本，可是送给周是修大人初审时，不知怎么把它删掉了。”

王、罗、胡三人的解释，倒使董伦吃了一惊。既然开始时都写的是真实史事，怎么送上来初审后就改变了呢？看来这事还比较复杂。他转身向程本立和周是修二人问道：“程大人、周大人能否把改删的道理给大家说说？”

“说起这改动的道理也很简单。”程本立坐在座位上板着个脸回道。这程本立是宋代大儒程颐的嫡裔，按照洪武十四年定下的规矩，五经博士由孔孟颜曾程朱等历代大儒的后人世袭。这程本立自认为是经学大儒之后，言必规，行必矩，是一个刻板的文人。虽说五经博士的品级只有正八品，但有世袭这一显赫光环，所以他在翰林院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以正人君子自居。他扫了大家一眼，接着道，“洪武二十三年燕王北征大获全胜一事不假，太祖皇帝大喜嘉奖燕王也是实事。如果那燕王不举兵反朝，那肯定是要给他大记特记，留名青史。可是现在他成了叛臣逆贼，这即使是事实，我们也不能给他歌功颂德，树碑立传！孝康皇帝是当今皇上的皇考，多颂扬孝康皇帝就是扬威当今皇上，所以下官想把这两条史实改写。为此，下官还禀报了副总裁廖升大人，廖大人拿笔改了。”

程本立一说完，衡府纪善周是修接着道：“叛燕乱国，人人得而诛之，下官恨不得手刃此贼，岂能还为他涂脂抹粉？”这周是修是一个正直的人，与杨士奇、解缙、胡靖、金幼孜、黄淮、胡俨等人都是好朋友，他既不赞成齐、黄、方等一班掌权者骤事削藩，更制复古，也不认为燕王起兵是正当之举，他十分痛恨燕王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所以他说起燕王就分外愤慨，“洪武二十九年，叛燕先败敌于彻彻儿山，再败敌于兀良哈秃城属实，但下官不想为乱臣添彩，所以把这事删了。不过，下官把这事事先向廖升大人作了禀报。”

这二人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原来这事虽说是程、周二人的主意，但事先都禀报了副总裁廖升，这一下，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到了廖升的身上。

“下官觉得程、周二位大人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为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人树碑立传。”坐在南端的王直听了程、周二人的话发言了。他为人质朴，话语不多，但忠诚稳重，不喜虚假。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乱改史事，张冠李戴也不是办法，不如这三条史实都不写。”

“这三条的改动我都清楚。”还没等董伦问话，坐在副总裁席位上的太常少卿廖升开口了，“贼燕心怀叵测，胆大妄为，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太祖尸骨未寒，就起兵反朝！当今皇上可是太祖皇帝钦定的继嗣人，何况还有三条遗诏！那当今皇上践祚是名正言顺，谁也否定不了，谁反对当今皇上，就是反对太祖皇帝！谁反对太祖皇帝，我们就与谁誓不两立！想在座的各位，不是太祖皇帝生前提拔的，就是当今皇上擢升的，我们深受皇恩，岂可不分是非，为大逆不道者树碑立传？自古都是“史为我用”。虽说叛燕那三条都是实事，实事也不能有损于当今皇上。凡是不利于当今皇上的，我们就要改写或者不写，凡是反对当今皇上的，我们就与他不共戴天！所以我把叛燕那三条作了修改删节。”

这廖升也不是什么坏人，是一个很有学行的人物，他与方孝孺最为友善，深受方孝孺的影响，是一个坚定的削藩者和复古者。洪武末年，太祖皇帝竟把他由一个小的左府断事破格提拔为太常少卿，他深受感动，时时自策要以死报国，以谢太祖的知遇之恩。当燕王起事后，他虽然不参议朝政，却对燕王深恶痛绝，所以他越说越激愤，竟然满面通红，气喘不已。

廖升说完后刚坐了下去，董伦正要说话，却见那坐在南端的胡靖站了起来把手一挥，大大咧咧道：“廖大人言之有理，燕王的那三条确实要改，我们不能为贼人歌功颂德！“

这胡靖相貌堂堂，头脑灵活，但他喜欢阿谀，善于逢迎，常常表里不一。今年科考殿试对策时，他一句“亲藩陆梁，人心摇动”竟然博得建文帝的青睐，从会试第八名一下子超擢为头名状元，还把他的名字改为“胡靖”，这使他感到无上荣耀，觉得应该报答这浩浩皇恩才是；同时，今天南杨提出的问题竟然追到了副总裁廖升的身上，这喜好阿谀的本性使他不由自主地站了出来大声声援廖升。

胡靖顿了一顿，继续大声道：“当今皇上聪慧睿智，亲贤好学，正是英帝明主，我等有此贤君乃三生有幸！若是有人觊觎朝柄，我等当誓死拱卫皇上！故此，下官认为不仅要把关于燕王的那三条改掉删掉，而且要把所有陆梁亲藩的那些有损于当今皇上权威的史实全部改掉删掉！”

“下官赞成状元公的主张。”坐在胡靖旁边的李贯赶紧补了一句。这李贯只会读书不谙世事，遇事胆小怕事，仅会附和。

这文史馆内的总裁、副总裁、编纂官一共有十多人，几位愤激的官员都言辞激烈地发表了议论，而王景、高逊志二人一言不发，望着众人；杨士奇微微躺在椅子上，低垂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杨子荣面带微笑，眯着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还不时对杨溥微微颔首。

“这编纂实录，擅自篡改史事的做法值得商榷。”坐在中间的修撰王叔英发言了。他也是一位有学问很正直的翰林，也很知人，正是他的推荐，本已因为荐征教授当行的杨士奇才得以召入翰林，充任编纂官，参与编修《太祖实录》。他极力劝告方孝孺不要复古推行井田制，不要实施《周官》更改制度，对古今之事很有见地。他劝告方孝孺说：“事有行于古者，亦有行于古今，夏时周冕之类是也；有行于古，不可行于古今者，并田封建之类是也。可行者也，则人从之也易，而民乐其利；难行而行，则行之也难，而民受其患。”倘若方孝孺能听他的建议，也许不会有今天的危难局面。可是他也不论贤愚，一味主张忠君不二，反对燕王起兵。他望着首席上的几位总裁和副总裁提问道，“这擅改史实的事几位大人是否商量过了呢？”

坐在首席上的董伦、王景、高逊志尚未开言，只听廖升道：“此事我禀报过方孝孺大人。”

廖升的这句话虽然说得若无其事，但不亚于一声炸雷，惊炸得众人心中一阵震颤。虽然他并未说明方孝孺是否同意删改，但既然他这么做了，那肯定是方孝孺首肯了。而方孝孺同齐泰、黄子澄、练子宁四人是皇上最为信任的谋臣，现时朝中的大政几乎都是这四人的主张。既然方孝孺首肯了，那也就是说删改史实这事儿肯定是皇上的意思。

这下好了，这么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最后竟然推到了皇上那儿。事情既然这样，那又何须多说？在场的多数人，都认定这史料是非改不可了。

“下官还是觉得任意涂抹史实不妥。”这时候，杨溥坐在座位上静静地说道，“这擅改史实，随意褒贬不是史家所为，还是秉笔直书的好。何况还有绝不可改之由。”

这句“何况还有绝不可改之由”的话，使在座的诸位都吃了一惊，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杨溥，只有杨士奇微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唯有那杨子荣含着难以捉摸的微笑对杨溥微微点了点头。坐在首席上的董伦欠起身子不解地问道：“还有什么绝不可改的原因呢？”

杨溥从书案上翻出了一沓草稿，他举起来扬了扬道：“这是洪武二十三年正月的另一份文稿，上面记载着赣州贼吴田聚众为乱，杀县令，围赣州，太祖皇帝命皇太子、也就是孝康皇帝率领总兵官东川侯胡海和副将普定侯陈植、靖宁侯叶升发兵征讨，三月平之。这洪武二十三年正月至三月，孝康皇帝在赣州平乱，怎么能同时又率军北伐，追到迤都山迫降元丞相咬住等人呢？难道孝康皇帝有分身之术么？

王叔英听了杨溥的话甚觉在行，于是立即附议：“南杨说得有理，篡改史实怎么说都觉得不妥，还是不删改的好。”

“南杨分析精当，我赞成他的看法，史实还是要实。”坐在副总裁席位上的高逊志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听完杨溥说了孝康皇帝的史实，他终于发言了。这高逊志饱读诗书，文章典雅，洪武朝曾修过《元史》，有丰富经验，曾入翰林，任过吏部侍郎，是一位年纪仅次于董伦而德高望重的老者特别是他善于发现人才，今年二月，他同董伦主持礼部会试，拔得王艮、胡靖、吴溥、杨子荣、金幼孜、杨溥、胡滢、顾佐等人。可是他生性喜静，不出风头，不轻易评论长短。现在见杨溥说得很有分寸，他便不禁站了出来，力挺杨溥。他看了看大家，见没人作声，便继续说道，“修史就是要讲究真实，我看燕王的那三条，还是照南杨的说法，恢复史实的本来面目吧。”

“我也赞成那三条如实照写。”坐在董伦旁边的总裁王景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也说话了。他是一个有文才，性喜随和的人，一般不与人辩白曲直，但他为人诚正，不由得发言表明态度，“我觉得是好就写好，是坏就写坏，不隐恶、不溢美才是史家所为。”

现在，这场争辩局势已经明朗了，总裁王景、副总裁高逊志，首席编纂官王叔英都支持杨溥“秉笔直书”的主张，特别是他举出的皇太子赣州平乱的史实更不容置疑，何况董伦本人也是主张秉笔直书的。他觉得是时候了，便咳嗽一声，把手一扬，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一字一句但语气坚定地说道：“此事不必再议了。钦命修纂《太祖实录》，是秉承《春秋》大义，记载历史，为后世以资治用，是以必须要据实而写，秉笔而书，不可妄攀冒引张冠李戴，更不可因一时之需而溢美隐恶，滥褒乱贬。不然，我们轻则是不学无术，贻笑后世，重则是卑躬屈膝，遗臭万年，这是历代史家早有了的定论，我们不可不遵！”

说完，董伦扫了众人一眼，见别人都在静静地听着，并无反驳的意思，于是他乘势抬高声音继续说道：“史官秉笔直书的事迹历代都有，春秋时晋国灵公无道，赵盾屡谏不听，灵公乃欲杀盾，盾出奔，盾族人赵穿因杀灵公。赵盾回到晋国，史官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孔子称董狐为古之良史，书法不隐；后来孔子据鲁史而著《春秋》，直书史实，以用字为褒贬，被誉为春秋笔法留传至今；唐时史官吴兢撰《武后实录》，丞相张说乞求吴兢修改自己为相前诬蔑魏元忠的事，吴兢断然拒绝：‘徇公之情，何为实录？’这些人都因为秉笔直书，不仅为后人留下了真实的历史，而且自己也名传千古，成为历代史官的楷模，我们不可不学！”

大厅里鸦雀无声，众人都在静静地听着。董伦似乎口说干了，端起书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至于燕王的三件事，我们还是秉笔直书，要像汉河间献王刘德那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是功就记功，是过就记过。不溢美不隐恶，不妄引不滥冒，纂得一部青史让后人评说吧！“

董伦的这番宏论有典有故，借古讽今，说得大家十分佩服。就连廖升、周是修、程本立、王艮等愤恨燕王的人也觉得说得很有道理，不好再驳。那胡靖本是逢场迎合，自然是不再作声。只有那杨士奇和杨子荣二人始终一言不发，未置可否。

“这事就这样定了。”董伦把手挥了一下安排道，“请南杨把这三处改过来，西杨、东杨帮助斟酌推敲，誊录后送我审读吧。”

“谨遵大人台命！”三杨起身拱手，回了一声。

第七回　复古制朝廷乱改名　说军情史馆论得失

盛夏好不容易过去了，前线终于传来了左都督、征虏大将军盛庸和山东参政铁铉在济南大败燕军、收复德州的好消息，满朝文武日夜提心吊胆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九月初十，奉天门的早朝开始了。建文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环视了一下殿上群臣，缓缓地问道：“诸位爱卿有事启奏么？”

“臣有事启奏。”只见工部尚书郑赐出班奏道，“上个月初一，雷击承天门，烧坏了东脊吻兽，臣已命人修复告成。臣想这承天门遭灾，不会没有缘由，说不定是上苍示警，再加上近日叛燕猖獗，王师失利，臣想朝廷切不可轻视大意，要想个法子应对方好。”

郑赐不说倒还不怕，他把承天门遭灾和燕王兴兵这两件事一连起来，那建文皇帝顿时紧张起来。他着急地问道：“这便如何是好？郑爱卿，你有什么对策么？”

郑赐想了想，道：“臣一时也想不出个好办法来，臣思量是不是该把承天门的名字改一改，以应天变？”

“郑大人言之有理。”站在文班队列前面的方孝孺立即出班说道，“叛燕反朝，王师不利，所以苍天示警，雷击承天门。陛下将宫殿诸门名字改一改，以示圣意警醒和恭敬天地，上苍必定佑我早日平定叛乱。”

“臣附议。”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也出班奏道。

听了郑赐、方孝孺和练子宁的奏言，殿上的文武大臣们反应不一，有的窃窃私语表示赞成，有的摇头叹气表示反对，有的闭目养神沉默不语。杨士奇望着殿顶藻井若有所思，杨荣盯着郑赐等人冷笑一脸的不屑。杨溥听罢更名的主张，不禁暗暗叹道：“郑赐和练子宁倒也罢了，不想那饱学博闻公认是一代儒宗的方孝孺竟也庸俗起来，相信雷击承天门是上天示警，更名即可应变了。”

建文皇帝倚重的主要大臣是齐、黄、方、练四人。齐泰和黄子澄二人今年五月又被徐增寿抢白一番，无奈之下被建文帝派到江南各地募兵去了，现在他身边主要谋臣，实际只有方孝孺和练子宁二人。见方、练二人都主张更改殿名以应天警，建文帝只好采纳他们的意见决定改名。他向方孝孺说道：“既然更改殿名可以应变，那就请方爱卿将殿名改一改吧。”

“臣遵旨。”方孝孺执笏躬身应了一声，思忖片刻便说道，“昔日武王统一天下，周公旦作礼乐之制，延祚八百年。臣思周之国运长久，礼乐兴使之然也。今天道示警，应变之策莫过于克己复礼。臣以为应仿周制而定宫殿之名，承天门宜改为皋门，皋者，高也；端门改为应门，应者，天授而受也；午门改为端门，端者，直而正也；谨身殿改为正心殿，正心者，修身养性而平天下也。紫禁城宫殿名称一改，上应天意，下顺民心，陛下身居九重，可得天下太平矣！”

听罢方孝孺之言，杨溥叹惜不已。这方孝孺今年只有四十开外，怎么这般迂阔？看来他的理论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复古”，一切以古为好，难怪他极力推行复古制度，依周制实行井田制，依汉制推行官署制，现在连宫殿的名称都要照周制更名，这不是全面复古么？这么把宫殿名称一改，恢复古名，就真的能“应天意，顺民心，天下太平了”么？

“好！”还没等杨溥把事情想清楚，建文皇帝就表态了，“自今日起，就依方爱卿所言，承天门、端门、午门和谨身殿改称皋门、应门、端门和正心殿吧。”

郑赐、方孝孺、练子宁拱手应道：“臣等遵旨！”

忽然，文臣班队中闪出一人奏道：“陛下，臣以为更改殿名不妥！”

这事皇帝都定了，还有谁这么不识时务站出来反对呢？众人一看，原来是洪武末年进士、现任中书舍人的黄淮。

见有人提出异议，建文皇帝一怔，他定了定神不悦地问道：“有何不妥？”

“臣闻风雨雷电，乃天之常也。”黄淮不慌不忙地说道，“今年气候偏旱，八月初一发生雷击也属正常之事，并无苍天示警一说，如今把这自然之事与燕军叛乱联系起来，太过牵强。再者，承天门等宫殿之名，乃太祖皇帝集大儒刘伯温、宋景濂等公意见钦定的，已经叫了三十多年了，改名不宜。

听了黄淮的这番话，建文皇帝没了主意。他看了看殿上，眼睛一扫，忽然发现了新科状元、修撰胡靖，便问道：“胡爱卿，你以为改名好，还是不改名好呢？”

“臣以为改名好。”胡靖见建文帝发问，便连忙迎合道，“陛下奉天承运皇权天授，上苍所为均为暗示，雷击承天门，陛下不可不省。臣以为方学士所言至当，改名的好。”

听了胡靖所言，建文皇帝还不放心，又点着名问道：“杨士奇、杨子荣、杨溥你们几位爱卿有何看法，都说说看！”

皇帝点了名，本来打算不说话的杨士奇不得不说了。他忖了忖，慢慢地说道：“方学士和黄大人说得都有道理，臣看还是圣断的好。”

杨士奇稳重得令人吃惊，轻轻这么一推就搪塞过去了。

轮到了杨子荣，他十分机警，眼见得事情不济，不想卷入其中。他想了想说道：“陛下，这事臣还没有想好，待后再奏吧。”

杨士奇和杨子荣都说了，杨溥拱手说道：“陛下，臣不敢隐瞒，以为不改名的好。”

建文帝一听，正要继续征询其他大臣的意见，只见礼部尚书陈迪、大理寺少卿胡闰、给事中陈继之、户部侍郎郭任、宗人府经历卓敬、礼部侍中黄观、修撰王叔英、户部主事巨敬、御史大夫景清等一二十人一齐奏道：“陛下，方学士言之有理，臣等以为更改殿名以应天变的好！”

一旁的方孝孺、练子宁也一齐奏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不要犹豫了！”

建文皇帝终于下了决心，断然说道：“那就改名吧，这事不再议了。”

说完了宫殿改名，待大殿上安静下来，建文皇帝向吏部尚书张问道：“张爱卿，朝中更改官制的事，你们吏部做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话，臣等做得差不多了。”张连忙出班奏道，“自去年以来，吏部根据方大人所议，依汉制更定官制，主要做了四件事：一是调整机构。朝廷衙门共计十八个，到目前为止，十八大衙门无增无减，但所属机构减一个，增四个。减的是原属通政司的行人司并入鸿胪寺；增的是御史府新设一个察院，詹事府新置一个资德院等。”

听说更改官制后机构不减反而还新增了三个，建文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是改变衙门名称。”张回答道，“户部改为民部，都察院改为御史府，通政司改为通政寺，大理寺改为大理司。此外，还将京师中、东、西、南、北兵马司改为五城兵马司。”

说到这里张顿了一下，以为建文帝要发问的，不料建文帝并不开口，而是专注地听着，张便接着说道：“第三件事就是各衙门增减职数。这一件事最为复杂，难以尽说，臣择几个主要的禀报。”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份表来，看着表说道：“六部尚书之下，新增设左右侍中各一人，位在侍郎之上；御史府设御史大夫一人，罢左右都御史，设都御史一人，副佥都御史各一人；通政寺增左、右补缺和左、右拾遗各一人；大理司罢少卿一职，改左右寺正为都评事等。还有，罢华盖、文华、武英三殿和文渊、东阁大学士，各设学士一人；翰林院新增学士承旨一人，改侍读学士为文学博士，改中书舍人为侍书；六科撤销左右给事中；革左右布政使设布政使一人，改提刑按察司为肃政按察司等等。

这第三件事还只是说了几个主要衙门，还有大量的更改情况，难以一一禀报。建文帝听得头疼了，他说道：“好了好了，这第三件事太复杂，容朕慢慢来看就是。张爱卿先说第四件事吧。”

“是，陛下。”张应了一声，继续说道，“第四件是升降品秩。这件事也改动颇多，比较复杂，臣也择主要的说一说。六部尚书由原来的正二品升为正一品；御史大夫为正二品，布政使衙门布政使、参政、参议等堂上官各升一级；新增亲王官宾辅二人，正三品等等。这四件事有的已经做完，有的还正在做，大约到今年底可以全部完成。还有，除十八衙门外，还有九个具有一定独立性，但又分别隶属于衙门的办事机构：隶属于通政司的有六科、行人司；隶属于翰林院的有中书科；隶属于礼部的有钦天监、太医院、教坊司；隶属于太仆寺的有上林苑；隶属于太常寺的有僧（道）录司；隶属于兵部的有五城兵马司。这些机构的改官制正在与十八行政衙门同时进行，年底也可全部结束呢。“

听罢张的奏报，建文帝似乎觉得还差点什么。他想了想，忽然问道：“七月间方学士不是还提出过文官散阶官制的更改么？怎么张爱卿没有提到这事呢？”

“陛下，这事臣倒漏掉了。”张面现惭愧，连忙拱手奏道，“文官散阶一共四十有二，全部用于朝廷文武官员的封赠。朝廷官阶一至九品，正、从共有十八级，品品级级都有封和赠，而且官员封赠以历考为差。个中情况十分复杂，且涉及的面广人多，臣思量此事既繁琐费时，又不在急，所以就放在后一步，请陛下明鉴。”

听张这么一说，建文皇帝也觉得事情比较复杂，便说道：“好吧，这事就往后推一推。张爱卿刚才所说翰林院改侍读学士为文学博士，这人选吏部呈报上来没有？”

张回道：“臣等还没有来得及上呈呢。”

“这事你不用呈报了。”建文皇帝说道，“这文学博士非方爱卿莫属。”

张拱手道：“臣遵旨！”

方孝孺立刻成了更改官制后的第一个文学博士，他顿感皇上倚信无比，便出班说道：“谢陛下隆恩，臣当竭尽忠诚！”

听罢君臣议改殿名、官制，杨溥不禁生出了说不清的惆怅。自古人君继体守成，莫大于效法祖宗，兴利除弊，然后发展之，所以《诗经》、《尚书》都主张继承与发展，不曰“绳其祖武”，则曰“鉴于先王成宪”，或曰“毋作聪明乱旧章”，圣谋洋洋也。但这当今皇上即位仅有二年多，便将官制旧章变更殆尽，而且仅仅是依照古制改改名字，增减职数，既无任何作用，也无任何意义，不过借复古沽名钓誉而已。太祖皇帝所作的《祖训》序言里说：“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非但不负朕垂法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可是，当今皇上亲承祖训，陵土未干，为何悉取而纷更之呢？这不是乱其纲纪，自取灭亡么？何况，改易门名、官名，又不是应对变乱的急务，当前最为紧迫的是如何平定燕王叛乱，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去商议，却费心费神去做那些无益于时艰、无助于成败的事情，岂不是荒唐么？

说完了更改官制，建文皇帝向户部尚书王钝问道：“王爱卿，你们户部推行的井田制怎么样了？”

王钝连忙出班奏道：“启禀陛下，在民间推行井田制，进展不容乐观呢！”

一听推行井田制形势不容乐观，建文皇帝忙问道：“为何不容乐观，是不是你们户部推行不力呢？”

“臣等尽力了。”王钝申辩道，“按照周代的井田制，是把四四方方的九百亩地定为一里，在上面两横两竖写个井字，划为九格，其中心的一格为官田，其余八格均为私田，私田同养官田。而现今各地官田和私田并不在一处，多数官田为洲滩之地。如果要推行井田制，就必须把官田、私田全部集中起来再重新分配。而现今官田大多被藩王及功臣占有，把官田拿过来实属不易；私田又有多有少，平均划分也属不易，臣等在应天府所属州县试行了一下，官民都反对，阻力极大。他们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臣不敢说。”

听王钝这么一说，建文皇帝皱起了眉头。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官民都怎么说，你但说无妨。”

王钝想了想，鼓着勇气说道：“他们说井田制已经过去了几千年，现在还把这老古董搬出来，真是陈腐可笑，迂阔至极！”

听了王钝这话，建文皇帝半天没有作声。好一会他才勉强说道：“井田制既是圣贤之制，我们还是要推行，至于怎么办好，过些时日再议吧。”

问罢井田制，建文皇帝正待宣布散朝，忽见午门官兴冲冲地进来报道：“陛下，前往济南督战的兵科给事中后劲大人回来了，现在午门外候旨呢！”

听说后劲回来了，建文皇帝连忙说道：“快宣他上殿吧！”

午门官飞跑着去了。不一会，后劲便风风火火地快步走进了大殿。他一边行礼一边奏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盛将军和铁参政大败燕军，不仅解了济南重围，还乘胜收复了德州诸县呢！”

盛庸、铁铉大败燕军这可是个天大的喜讯，殿上的文武大臣们顿时鸦雀无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后劲。

“什么？打败了叛燕？”一听这消息，建文皇帝立刻兴奋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欠身问道：“平身，平身，快说说，是怎么打败燕军的？”

“这事说来大快人心。”后劲站了起来，眉飞色舞道，“五月末，臣奉旨前往济南督战，赶到的时候，李景隆又败于济南城下，燕军遂围济南，当时形势万分危急呢。”

说到这里，后劲故意卖了个关子。建文皇帝心情急迫，连忙催道：“快说盛庸、铁铉怎么打败燕军的。”

“是，陛下。”后劲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五月中旬燕军围困济南，一连攻了三个月，就连陛下您派去的李得成去晓谕燕军，叛燕仍然不肯罢兵。盛将军和铁参政发动全城官吏军民死守，燕军百计不能破城。叛燕见久攻不下，便命北兵填土阻塞济水，引水灌城。见此情况，铁参政便令城中军民诈降。叛燕大喜，下令停止灌城，率军进城。铁参政事先命勇士埋伏在城头上，叛燕刚进城门的时候，勇士们突然放下铁板，那铁板呼啸着砸向叛燕。不料那叛燕眼快，把马一提躲开了铁板。见城中设计诈降，叛燕大怒，便命军士用火炮攻城。炮火猛烈，城池将破，铁参政见势不妙，急中生智，便大书太祖皇帝的神牌悬于城上，叛燕便不敢炮击了！趁那叛军犹豫彷徨之际，盛将军率领勇士们冲出城门，燕军抵挡不住，第二天便仓皇逃回北平去了。”

“好个盛庸！好个铁铉！”听罢后劲的奏报，建文皇帝不禁大喜，连连夸奖道，“自去年七月叛燕反朝以来，朕先是派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率师讨伐，滹沱河一仗，王师几乎全军覆没，朕担心了好些日子。八月三十日，朕又命曹国公李景隆代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率领五十万大军征讨。结果，李景隆竟被杀得所剩无几，逃回徐州了。从去年到今年，朕得到的都是败报，耿炳文、李景隆有负朕望，而今盛爱卿、铁爱卿给朕争了口气，终于打败了叛燕，解了济南之围，收复了德州诸县，是朕迄今为止接到的第一次捷报，真是鼓舞人心。这盛庸和铁铉是朕的大功臣，朕要重赏他们，重用他们！”

说到这里，建文皇帝满面红光地对方孝孺说道：“方爱卿，请你为朕草诏，立即晋封盛庸为历城侯，命为平燕将军，代李景隆总领官军讨伐叛燕，都督陈晖、平安为副将军随军出征，叫那李景隆回来；擢拔铁铉为山东布政使，不，擢拔铁铉为兵部尚书兼山东布政使，参赞军务。朕希望他们协力同心，早日荡平叛燕！”

方孝孺应了一声：“臣遵旨。”

明日就要过年了。翰林院里修纂《太祖实录》的事儿虽然还在照常忙着，但大家心里都不踏实，不知平燕前线的情况怎么样了。如果平燕顺利，那编纂《太祖实录》还有意义，假如战事不顺，一旦燕王夺了天下，那现在编纂的《太祖实录》那不是白忙一场了？虽然这道理谁的心里都明白，但谁都不敢把这事挑明，除了少数几个死心塌地的“卫道”者外，其他人都忐忑不安应付着。

正在这时，只见门外走进一人，拱手问道：“董学士在么？”

众人一看，原来是到燕军中晓谕燕王罢兵的李得成来了。

董伦站起来迎上去，含笑说道：“李大人几时回来的？”

“门生拜见恩师！”李得成看见董伦便拜了下去。原来李得成是董伦在洪武中任乡试主考时衡拔的河南解元，李得成一直以师礼恭敬董伦。他这次从燕军前线回来，面过圣驾后便到翰林院文史馆来看望正在主持编纂《太祖实录》的董伦。

见李得成行此大礼，董伦连忙将他拉了起来说道：“贤契免礼。你这一去北方便是半年，我们很是担心呢！”

“谢恩师挂念。”李得成笑道，“门生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现在好了，官军东昌大捷，天下很快就会安定了。”

说罢，李得成回身对文史馆的众位编纂官员们拱手说道：“诸位大人，下官有礼了。”

“李大人好。”在座的高逊志、杨士奇、杨子荣、杨溥等人一齐拱手回礼。高逊志这几个月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时刻思量着前程未卜，忽听李得成说东昌大捷，待他一坐下，便急着问道：“李大人，你刚才说东昌大捷，官军打了胜仗么？”

“打了大胜仗呢。”李得成兴奋地说道，“真是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那铁铉尚书以前不过是一名国子监生员，并无显赫出身。当今皇帝即位，考虑到燕军会叛乱，以防不测，才把他派到山东当参政。就是这么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平常人物，竟然胸藏韬略，定下了破敌妙计，一举击败了燕军，要说那铁尚书还应是东昌大捷的头号功臣呢！”

说到这里，李得成还伸出大拇指连连晃动，表示出对铁铉的无比敬佩。

“那盛庸将军也了不起！”李得成继续说道，“他乃行伍出身，洪武年间累功升到了都指挥。上次守济南，他立了大功。这次他听从铁尚书的计谋，周密部署，临敌时又身先士卒，几个回合便斩杀了燕军大将张玉。”

“杀了张玉？”廖升立刻问道，“那张玉可是叛燕军中三大战将之首，朱能和丘福还逊他一筹。他骁勇善战，善于谋划，与道衍和尚号称叛燕的文武双弼。还有他的几个儿子，其中长子张辅更是英雄了得，让官军谈虎色变。怎么，这么一员虎将也折了？”

一旁的王叔英怀疑地问道：“张玉是否真的死了？”

“千真万确，张玉真的死了。”李得成笑道，“盛将军还将张玉的尸体找到，经人辨识确认后枭首示众了呢。”

“杀得好。”廖升恨恨地说道，“这就是不忠君王为虎作伥者的下场！”

坐在旁边的周是修、程本立、胡子昭、王艮等也一齐愤愤地说道：“罪有应得，杀得好，杀得好！”

很显然，刚才的这几个人对燕王反朝是极为愤恨，认为是大逆不道，一听杀了张玉便立刻发泄起来。

不过，也还有许多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建文皇帝懦弱无能，听任权臣摆布，上台伊始便疑骨肉，削藩王，内改官制，外兴大兵，祸由内起，岂怪燕王反朝？这些人虽然口里不说，但内心对王叔英、周是修等人的说法不敢苟同。只听同是总裁官、礼部侍郎兼侍讲的王景淡淡地说道：“大家先不要议论，待李大人把事说完再议不迟。”

“对，”一旁的杨溥微微笑道，“李大人说了好一会，还没有说到正题呢！”

杨子荣也直率地说道：“李大人，你就干脆说说官军是怎么打败燕军的，让我们也一闻为快。”

“好，别的不说了，”李得成笑了笑道，“今年十月叛燕率军大举南犯，二十七日攻破沧州，守将徐凯被俘。此时铁尚书料定叛燕不敢先攻济南和德州，必定会先取官军守卫较为薄弱的济宁和东昌。于是他二人定下了四步棋，决计一举擒获叛燕。”

“四步棋？”廖升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是哪四步棋。”

“第一计是欲擒故纵。叛燕攻破沧州时，盛将军密令乐安、商河、禹城、茌平、东平等地守军避让，让燕军长驱直入，直捣济宁。又命济宁指挥拼命死守，疲劳燕军。那燕军果然中计，绕过德州和济南，从沧州径直南下，沿途占领了乐安、禹城、东平等多处州县，十一月底攻破汶上县城，十二月四日进犯济宁。济宁守将都指挥使庄得、知州颜伯玮舍命死守，叛燕连攻三日不下，只好挥师北上直扑东昌。不料，盛将军和铁尚书早已在东昌府等他了。”

说到这里，李得成顿了一下，十分得意地说道：“诸位大人，你们知道那盛将军和铁尚书缘何在东昌府吗？原来在叛燕率军绕过济南进犯济宁的时候，盛将军就按照铁尚书设下的妙计，选派精锐士卒携带火器药弩尾随其后，潜伏在东昌城南湖西庄一带，他又命都指挥楚智、皂旗张等率大军乘夜潜行数百里，分别埋伏在东昌的东南许营集和西南的侯营集一带，形成左、右二翼。他自己亲率前锋扼守湖西庄南面的凤凰镇。调派了济南大军，盛将军又命人星夜下书到定州，召平燕副将军平安率军驰至东昌，夹击燕军。这就是第二计以逸待劳。”

听了李得成述说的铁铉计谋和盛庸部署，董伦点头道：“果然是足智多谋，那燕王恐怕真要吃亏了。”

一旁的胡子昭白了董伦一眼，不满地说道：“什么要吃亏？那叛燕早一天被灭，天下就早一天太平呢！”

见此，杨溥出面解围道：“还是让李大人继续说吧，大家都等着听结果呢。”

“好，下官继续说。”李得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叛燕率军扑到了东昌城南凤凰镇。燕军攻城略地，连续两个多月的奔战，早已疲惫不堪，他们本想乘势攻下东昌城再休整的，不料一到凤凰镇尚未立足，盛将军伏兵四起，杀得燕军措手不及。那燕军虽然疲劳，但仗着人多势众，立即反扑过来。盛将军明知燕军人多，一战难以挫败，混战了一个时辰，盛将军便下令官军边战边撤，退到了东昌南门城下。那叛燕不知利害，以为官军溃不成军，于是叛燕带头，领着燕军冲向东昌南门。这一下，叛燕陷入了盛将军、铁尚书的第三计——关门捉贼。”

说到这里，李得成兴奋得不得了，脸也红了，口也干了，眼睛四下里搜寻着什么。一见此状，杨溥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道：“李大人别急，喝口热茶再说吧！”

“谢杨大人。”李得成接过茶来呷了几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正在叛燕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只听一声炮响，埋伏在东昌南门前湖西庄的庄得都指挥率领伏兵突然冲了出来，火炮、毒箭如雨点般射向燕军。突遇强敌，燕军立刻惊慌失措，乱成一片，向四下里奔逃。但他们哪里还逃得出去？只听又一声炮响，左翼军楚智和右翼军皂旗张率领伏兵突然从东面的许营集和西面的侯营集杀了过来。叛燕见势不妙，急令燕军后撤南逃，谁知定州的平安将军和济南的陈晖将军分别率大军赶到了，他们从南面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叛燕陷入了盛将军、铁尚书关门捉贼的重围之中，眼看插翅难逃了。”

“痛快！痛快！”听到这里，在座的廖升、王叔英、周是修、程本立、胡子昭、胡靖等人一齐鼓起掌来。

李得成更加兴奋了，他又喝了几口茶，绘声绘色地讲道：“四十万官军将燕军重重围住，将士们一个个奋勇当先冲向燕军，枪挑刀砍，棒打斧劈，只见那战场上飞尘蔽日，天昏地暗，只杀得燕军哭爹叫娘，尸横遍野。那叛燕被困在中心，左冲右突，无计可出，只差一口气就要被擒了。”

说到这紧张的时刻，李得成学那茶馆说书人的模样，故意卖了个关子。那胡子昭急不可耐，急忙催问道：“李大人快讲，叛燕到底被擒没有？”

“正在那叛燕山穷水尽的时候，忽然燕军将领朱能、周长率领兀良哈三卫的骑兵从东北角杀来了。那胡骑骁勇善战，他们一来便把官军的包围圈东北角冲开了一个缺口，官军们蜂拥扑救，于是西南角的官军兵力渐弱。那叛燕是久经沙场的人物，见西南角官军兵力薄弱有机可乘，便一马当先率亲兵突围。也是叛燕命大，正在这时，那叛燕的次子朱高煦也率军赶到了，朱高煦奋不顾身冲入包围圈，两军一合，拼死一冲，那叛燕突出重围向馆陶方向逃了。”

听到这里，廖升叹道：“可惜可惜，官军功亏一篑，太令人遗憾了。”

“谁说不是呢？”李得成继续说道，“不过，也还有令人大喜的事儿。那叛燕从西南突围走了，燕军第一虎将张玉本来已经突围出去，不知怎么的——可能听说叛燕还在重围之中吧——他又只身杀了进来。一见张玉重新冲进重围，盛将军立刻催动兵马将张玉死死围住。那张玉真是勇猛无比，格杀官军数十人还奋战不已。盛将军一看难以制服张玉，便命数十名勇士手持长枪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数十支长枪乱刺乱捅，硬是把那张玉刺得像刺猬一样，睁着双目死了。”

廖升、王叔英、胡子昭等人又拍起手来：“痛快！痛快！”

“燕军败了，”李得成笑嘻嘻地继续说道，“盛将军立刻实施第四计，也就是三十六计中的反客为主。他立即号令大军穷追不舍，又令各府州县驻军沿途截杀，那叛燕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向北平了。这一仗，官军斩杀了燕军大将张玉，斩首数万余级，击溃燕军十五万，东昌之战获得大捷，盛将军军势大振！虽然叛燕侥幸脱逃，但此役是官军平燕以来取得的第一次大胜利，天下振奋呢！”

李得成终于将东昌之战的经过讲完了，他和廖升、王叔英、胡子昭一样，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过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在座的众人各怀心思。正在李得成等人兴奋不已的时候，不料，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杨士奇冷不丁地突然问道：“李大人五月里不是到燕军晓谕罢兵么？这东昌之战的详细经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唉，下官忘记说了。”李得成连忙解释道，“五月里下官奉旨前往军前晓谕叛燕罢兵，不想那叛燕一口咬定皇上罢了齐泰、黄子澄的官还只是做了一件事，还必须将北平周围的官军悉数撤走，他才罢兵称臣，仍旧回北平去做他的藩王。此事下官如何敢答应？只好推说回朝面圣请旨。于是叛燕就把我放了。下官回到济南，本想立刻回朝复旨的，但不久便发生了叛燕奔袭沧州、率军南犯的事，下官只好留在济南参战。这不东昌告捷，下官便乘驿传六百里加急赶回来了。”

“李大人辛苦了。”一听李得成是刚从东昌赶来，董伦便及时将议论打住了，“各位大人赶紧将手头的事理理，明日虽是大年三十，我想皇上也会上朝，向天下臣民宣告东昌大捷的好消息的。”

众人一齐应道：“遵命。”

李得成也向恩师告辞，喜滋滋地回去了。

第二天，建文皇帝果然召集群臣在奉天门上朝，命方孝孺当庭宣读了盛庸、铁铉的告捷表章。

告捷表章宣读完毕，建文皇帝喜滋滋地说道：“今日是朕即位以来最为高兴的一日，自八月盛庸、铁铉击败叛燕，解济南，复德州之后，官军又取得的一次大胜，盛庸、铁铉堪称朝廷柱臣，朕要重重嘉奖他们！方爱卿，你说说怎么嘉奖盛爱卿、铁爱卿的好？”

方孝孺想了想说道：“陛下，盛将军和铁尚书此次重创叛燕，大扬军威，功劳极大，确应重奖，但陛下曾施恩将盛将军由一个正二品的都指挥一下子晋封为历城侯，已是特异擢拔了，同样，铁尚书由一个从三品的参政，一下子超擢为正二品的兵部尚书，不，现在改官制后尚书已是正一品，也是特恩了。依臣之见，盛将军和铁尚书此次立功，朝廷只奖金银，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方博士言之有理。”站在文官班队前列的练子宁附议道，“陛下就重奖他们吧。”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将士才能用命。”站在练子宁一旁的陈迪也附议道，“像盛庸、铁铉这样的大臣，陛下再怎么重奖，他们也当之无愧。”

“陛下，盛庸和铁铉应加倍奖赏。”徐辉祖大步跨出班队，高声说道，“那盛将军和铁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见其经略才干非同一般，时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正需要这样的人以平叛燕，陛下重用他们直捣北平，将叛燕献于阙下，那是指日可待！”

“好！”几位主要的文武大臣意见一致，建文皇帝更加兴奋。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叫道：“方爱卿、王爱卿、陈爱卿听旨。”

方孝孺、王钝、陈迪三人一起应道：“臣等在。”

“方爱卿即刻为朕拟旨，褒奖盛庸、铁铉，每人赏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赐盛庸麒麟公服一袭、玉带一条、宝马一匹；赐铁铉大独科花一品官服一袭，玉带一条，青革靴一双。户部立即支拨银两、物件，礼部派员奉诏到军前颁奖，并命盛庸、铁铉率王师克期北上，早日平定叛燕，钦此！”

“臣等遵旨！”

说罢东昌大捷，建文皇帝忽然想起了被罢了官的齐泰、黄子澄，也不知他们现在何处。他实在太信任和倚重齐、黄二人了。要不是那叛燕二次上书，强烈要求清君侧，怎么说朕也不会罢齐、黄二人的官，现在的削藩正是他们二人的主张呢！现在东昌大捷，讨平叛燕胜券在握，朕还不快些把他们召回来么？朕不能没有他们！想到这里，建文皇帝向方孝孺问道：“方爱卿，你知不知道齐泰和黄子澄到了哪里？”

一见建文帝此时问起齐泰和黄子澄，方孝孺立时明白了——殿下这要起用他们了，便乘势说道：“启禀陛下，齐泰现在广德州，黄子澄现在苏州府，要不要马上召他们回朝？”

建文皇帝点了点头，向殿上文武大臣说道：“诸位爱卿，齐泰和黄子澄乃我朝柱臣，为朕即位治国做了不少事情，实乃朕良弼。前些时因叛燕屡次上书胁迫，朕不得已才罢了他们的官。今已东昌大捷，叛燕北逃，荡平北平，指日可待，朕正是需要良弼的时候，朕决定立即恢复齐泰、黄子澄二人官职，命人前往广德和苏州召二人回朝。”

一听皇上这道谕旨，殿上的文武大臣立刻嗡嗡议论起来。只听方孝孺大声称颂道：“陛下圣明！”

“陛下，齐、黄二位大人早就该官复原职了。”只见文班中站出一位三十七八岁年纪、仪表堂堂的官员。众人一看，原来是礼部右侍中黄观。

这黄观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池州府治贵池县人，读书勤奋，博洽多闻。洪武二十三年，他参加应天乡试，一举夺魁，取了个头名解元。洪武二十四年辛未科会试，他又中了头名会元。接着殿试《御戎策》，言“天道、福善、祸淫之机，人事、练兵、讲武之法”，太祖皇帝阅后大喜，亲点为状元。他时年二十八岁，一时誉满京师，名贯天下。黄观文学才能好，忠心耿耿，讲究气节，没几年便累升尚宝卿、礼部右侍郎，建文帝即位改官制，改称礼部右侍中，与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练子宁、陈迪等人受到重用。燕王朱棣举兵反朝，黄观奉命起草诏书，晓谕燕王散军归藩，束身谢罪，言词十分激烈。这时一听建文皇帝要召回齐泰、黄子澄，便立刻表态拥护。他大义凛然侃侃而谈：“叛燕乃乱国贼臣，人人得而诛之。其所谓‘清君侧’、‘诛奸臣’，意在剪除陛下股肱，朝廷岂能中其奸计？臣以为陛下召回齐、黄二位大人，还要加官晋爵以示重用才好呢！”

“对，黄侍中言之有理。”一旁的练子宁、陈迪、大理寺少卿胡闰、大理寺丞邹瑾等人一齐出班大声奏道，“齐、黄二人是我朝柱臣，陛下再次擢拔二人，实乃明智之举。”

众多大臣拥护召回齐、黄，并齐声要求加官晋爵，建文皇帝不由连连点头称好。他正要宣旨加封，忽见武臣班队中冲出一人高声叫道：“陛下万万不可！”

这一声叫喊，殿上的文武百官都吃了一惊。众人一看，原来这人是五左都督徐增寿。这徐增寿是大明开国元勋魏国公徐达的第四个儿子，一向以耿直敢言闻名于朝。对于姐夫燕王反朝的事，徐增寿所持意见与齐、黄、方、练等人大相径庭。他认为燕王反朝事出有因，皆是齐、黄等人怂恿皇上疑骨肉、削藩王引起的，责在朝廷。因此，当皇上疑心燕王会反，征询他的时候，他说：“燕王是先帝之子，富贵已极，何故反朝？”所以，他一直瞧不起那班儒臣，尤其痛恨齐、黄二人。今见皇上要召回已经罢官的齐、黄二人，便按捺不住，气冲冲地说话了。他狠狠地扫了一眼方孝孺、练子宁等人，愤愤地说道：“陛下即位之处，齐、黄便密议削藩，八月便将周王废为庶人，远徙云南。与此同时，调兵遣将屯兵北平周围，还撤换了北平三司，命其侦刺燕王行动，使燕王危惧不安。天下议论纷纷，这都是齐、黄之流惑乱圣聪，误国误民所致。此前殿下已将二人罢官，绝了燕王借口，北平有可能就此罢兵。今日又想召他们回朝，还要加官晋爵，这不是又给燕王再次兴兵制造理由么？这齐、黄二人给陛下制造的麻烦还不够多么？给国家制造的祸乱还不够大么？陛下，腐儒误国，您切不可听信他们的迂阔之论！”

徐增寿的这番话，言词十分激烈，听得方孝孺、练子宁等人面面相觑。建文皇帝觉得徐增寿说的确是实情，他一时没了主意，正待征询群臣，忽见武臣班队中大步走出一人大声说道：“陛下，徐增寿胡说八道，不能听他的，还是尽快召回齐、黄的好！”

有人公开斥责徐增寿了。众人一看，原来人是徐辉祖。这徐辉祖一共四弟兄，二弟徐添福早卒，三弟徐膺绪现任中军都督佥事，那徐增寿是他的四弟。虽说徐辉祖和徐膺绪、徐增寿是亲弟兄，但三人对燕王靖难的看法是截然不同。徐辉祖认为燕王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该杀该剐；徐增寿则一向佩服燕王这个姐夫，同情燕王被逼起兵，内心里甚至认为建文皇帝懦弱无能，那龙椅应该是燕王朱棣的。所以燕师一起，他不仅反对朝廷兴兵讨伐，而且还暗地里将朝廷消息密报北平。徐膺绪则与长兄、四弟不同，他不管谁当皇帝都不关心，每日里只当他那个不管事的中军都督佥事，早晨例行上上朝，从不发言议论政事，早朝散罢，他就去打猎游玩，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今日见四弟徐增寿激烈反对起用齐泰、黄子澄，徐辉祖便出面斥责起来。

一见胞兄当庭指斥自己，徐增寿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才是胡说八道！陛下，齐、黄绝不能用！”

徐辉祖顿时大怒起来，他也指着徐增寿的鼻子骂道：“好个不识大体的蠢材，你还要认那叛燕是姐夫么？忠君报国才是我徐家的本色，陛下，齐、黄乃忠良之臣，坚决要用！”

徐增寿愤怒地叫道：“坚决不能用！”

徐辉祖针锋相对地喊道：“坚决要用！”

大殿上两兄弟吵了起来，弄得建文皇帝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时只见太祖皇帝的第二十二子安王朱楹实在看不下去了，便站出来大声喝道：“都给我住口！朝堂之上，目无君王，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这一声断喝，倒把徐辉祖、徐增寿镇住了。虽说这安王不到二十岁，但他毕竟是亲王，威严所在众人不敢小看。待徐辉祖、徐增寿住了口，他板着脸说道：“朝堂议事，有理说理，争争吵吵有失身份。用不用齐、黄二人，那是皇上说了算，哪里用得着你们吵嚷？你们都回到原位去，静听皇上谕旨就是！”

徐辉祖和徐增寿二人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赌着气退回班队中去了。

“陛下，这事不用再议了。”见徐氏兄弟争吵平息了，朱楹奏道，“您乾纲独断，用还是不用，您下旨算了。”

安王几句话把徐氏兄弟镇住了，建文皇帝对这位小叔投来感激的眼光，不然，他还不知怎么收拾局面呢。不过，他心里觉得还是没有底，还想征询几位大臣的意见。他在殿上慢慢地搜寻了一遍，眼光落到了站在翰林院的胡靖、杨士奇、杨子荣和杨溥四人身上。杨士奇这人学识渊博，沉稳干练，为人称颂，王叔英、张经常在御前称颂此人，想必他有独到见解；胡靖、杨子荣和杨溥都是今年的进士，他们的学识才行都是称冠的，朕且问问他们。想到这里，建文皇帝向胡靖问道：“胡状元，齐、黄二人是起用好，还是不用好，你有何想法，说给朕听听。”

那胡靖见皇上有意起用齐、黄二人，他正想表现一下自己，连忙出班奏道：“齐、黄二位是当今名士，又曾是朝廷柱臣，其胸中韬略非常人所及，长久闲置实在可惜。陛下，而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臣以为早日起用的好。”

听胡靖赞成起用齐、黄，建文皇帝松了一口气，心里舒坦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又向站在胡靖旁边的杨士奇问道：“吴王府的杨爱卿，你以为如何呢？”

杨士奇本不打算说话的，他一向稳重，在这关系到大局的事上，他认为自己人微言轻，还是不说的好。见皇上点了名，他只好缓缓地回道：“起用齐、黄，事涉平燕大局，在当前大局未定之前，臣以为还是慎重点的好，稍迟一些起用为妥。”

杨士奇的意思是齐、黄可以用，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建文皇帝听了又犹豫起来。他想了想，对杨子荣问道：“杨子荣爱卿，你的看法如何，说来听听。”

杨子荣为人机敏，他不想直言相谏惹祸上身。他本来也是不想发言的，见皇帝问了，便说道：“陛下，臣以为当前最为紧急的是商量如何陈兵布阵，早日安定天下，其他都是次要的，可以放在以后再议！”

杨子荣巧妙地避开了用不用齐、黄这个问题，婉转地劝告皇上勿用齐、黄。建文皇帝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向杨溥问道：“杨溥爱卿，把你的主张说来听听。”

杨溥是个厚道人，从来不想出风头，不是皇上问到，他是不会说话的。见皇上发问，他便如实地说道：“陛下，臣觉得暂时不用齐、黄对安定天下有利，其理由有三：首先，当前要务是军事，齐、黄并非带兵作战的武将，起用他们于事无补；其次，齐、黄二人此前许多做法已被证明不合时宜，现再次起用，势必加剧错误；第三，北平举兵口号是齐、黄祸国，而且陛下应北平要求罢了齐、黄之官，没了齐、黄，北平也就没了举兵之由，说不定真可就此罢兵息战，天下太平。但如果现在又起用齐、黄，则不啻又给了北平一个再次起兵的口实。”

杨溥的话说得明明白白，虽然说的不合建文皇帝和方孝孺、练子宁等人的心意，但那份诚实和道理，确实让人感动。

“陛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您不要犹豫了。”待杨溥说完，方孝孺、练子宁、陈迪、黄观、胡闰、邹瑾等人一齐出班奏道，“多事之秋，忠耿之臣不用，那用谁？臣等恭请陛下早日召回齐、黄。”

“臣等附议。”一旁的户部左侍郎郭任、户部右侍郎卢迥、刑部尚书侯泰、专管平燕事的刑部尚书暴昭，吏部侍郎毛泰亨、给事中陈继之、御史董镛、曾凤韶、王度、高翔、魏公冕、谢升，宗人府经历宋征、卓敬，修撰王叔英、户部主事巨敬等十多人一齐出班大声奏道，“请陛下早日召回齐、黄，加官晋爵，以期大用！”

见殿上的数十名大臣都一边倒拥护起用齐泰、黄子澄，建文皇帝不再犹豫了，他运足了气大声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方爱卿即刻命人召回齐泰和黄子澄，官复原职，参与机务吧。另外，今日是大年三十，朕已命光禄寺准备了宴席，诸位爱卿散朝后，都到午门赴宴吧！”

第八回　燕王府道衍定奇谋　战夹河官军遭惨败

建文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虽说已是夏历二月初一了，这北平城里还是一片肃杀，寒气袭人。

坐落在北平城中心的燕王藩邸，突兀地矗立在寒风中，似乎被冻得一片枯黄。尽管王府大堂上燃着红红的炭火，但阵阵寒风仍然从门缝中、窗棂间、屏风后不断袭来，使人觉得冷飕飕的。坐在中间高位上的燕王朱棣板着个铁青面孔，望着桌案上的一柄短剑，一言不发；站在左首的是燕王朱棣的长子、洪武二十八年被册封为燕世子的朱高炽，他个子不高，胖厚敦实，静静地望着父亲，默然无语；站在燕王右首的是朱棣的次子、洪武二十八年被封为高阳王的朱高煦，他个子高大，性情凶悍，这时他满面怒色，双手紧攥，但他不敢出声，父亲的威严使他不寒而栗。

正在朱棣烦闷揪心的时候，中官山寿走进来报告道：“启禀王爷，道衍法师求见。”

一听道衍求见，朱棣眼睛一亮，连声说道：“快请，快请！”

不一会儿，那身材瘦长，面目清癯，目三角，凸颧骨，形如病虎，披着袈裟的道衍法师走了进来。虽然他已是六十七岁的高龄，但一点也不见老，走起路来昂首阔步，脚踩得地砖噔噔作响。

“参见燕王殿下！”道衍法师走到堂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请坐，请坐！”朱棣连忙起身让座道，“法师来得正好，本王正有事请教呢。”

这朱棣今年已四十二岁，正值壮年。他身材高大，相貌奇伟，性格刚强果毅，智勇有大略，能推诚化人，对手下将领、谋士，皆能爱抚亲用，尤其对道衍法师格外亲密，府中犹疑难决之事，均召而垂询，军中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是以道衍的到来，他格外恭敬礼让。

“殿下又在为张玉将军伤悼了。”道衍看了看书案上的短剑说道，“征战必有伤亡，大将军能战死沙场也是一种荣事，殿下不必如此伤心，还是以天下为重吧。”

“多谢法师提醒。”朱棣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案上短剑，不禁潸然泪下道，“看见张将军的遗物，就想起了东昌的惨败。张玉那时已经突出重围了，为了救我又突入阵中。他的忠勇，本王一刻也不能忘怀！”

“胜负乃兵家常事，殿下不必过于伤感。”道衍又劝慰道。

“胜负是常事，本王不会计较。”朱棣叹了一口气道，“本王恨的是失去了张玉。正值艰难之际，失一良将，怎不令人心伤？”

“请父王保重。”站在左边的世子朱高炽恭谨地劝道，“大敌当前，士气不振，大家都看着父王呢。”

“这盛庸，铁铉欺人太甚！”站在右边的朱高煦气得跺脚大叫道，“请父王下令，待孩儿率兵去山东与盛庸、铁铉决一死战，不夺下济南绝不回来！”

“煦儿不可急躁。”朱棣微带嗔意地瞟了一眼朱高煦，“下一步怎么行动，还是听听法师的意见吧。”

看得出来，他十分看重道衍法师。

这道衍法师是苏州府长洲县人，俗家姓姚，本是医家子弟。十四岁时，他剃度为僧，名道衍，字斯道。他又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得其阴阳术数之学，是以兵法谋略颇为精熟。洪武十五年八月，高皇后崩，太祖皇帝选高僧辅侍诸王子，为诵经荐福，他被举荐入选。燕王与其谈论，甚为合意，于是请求太祖派遣，他随燕王到了北平，担任庆云寺住持。他时时出入燕王府邸，为燕王谋划策略，日见信任。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太祖驾崩，建文登基，周、湘、代、齐、岷五王相继获罪。燕王自危，道衍遂密劝朱棣举兵。道衍又与燕王密谋阴选将校催勾军卒，揽收材勇异能之士，令指挥张玉、朱能秘密选调八百勇士入府守卫；道衍又在燕王府邸后院秘密练兵；又在假山深处挖掘地穴，筑以厚墙，日夜铸造兵器；还大量养殖鹅鸭，鹅鸭鸣叫之声遮掩铸造之响，以此掩人耳目。历时近年，居然举兵之备大致就绪。建文元年六月，燕府护卫百户倪谅密告朝廷，建文皇帝下令捕杀燕王府中旗校於谅、周铎等人，并下诏责备燕王，指名逮捕燕王府邸官僚。在此危急之时，道衍又秘密设计，诱杀了建文皇帝派来监视燕王的北平布政使张昺和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夺取了北平九门。道衍又为燕王设谋，说师出必须有名，乃向朝廷上书，指斥齐泰、黄子澄为奸臣，并援引太祖颁布的《祖训》“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其兵讨平之”，以“清君侧”讨齐泰、黄子澄为名，号其军队为“靖难之师”，遂于建文元年七月初五举兵。这近一年来，道衍虽未随军征战，仅辅世子朱高炽居守北平，然大小战役诸多军事，皆出于道衍之谋，所以这次东昌大败后，燕师何去何从，朱棣极想听听道衍的主意。

“这东昌之役我军虽然受挫，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道衍法师不慌不忙地进言道，“自前年七月殿下起兵以来，朝廷在滹沱河、郑村坝、白沟河、济南城四大战役损失军队已达一百余万，而我军则从最初的八百人，已扩大到四十万人，敌我力量已发生重大变化，南军从此将逐渐不支。这次东昌之役，南军侥幸获胜，必以为我军重创，一时无力出战，他们一定会重新集中兵力死守诸城，以待再战，这正是我军难得的战机。”

听了道衍的分析，朱棣不解地问道：“何以见得是战机？法师请道其详。”

“这道理是明摆的。”道衍笑道，“朝廷精锐兵力仅有一百五十万，现在已经损失一百余万，剩下的充其量只有二三十万，现在死守在山东的几座城池。士卒尽调往北方前线，大江两岸、江南兵力必然空虚，这就给我军留下了一个机会——”

道衍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山寿走了进来向燕王说道：“启禀王爷，中军将军丘福、左军将军朱能和王府护卫指挥张武求见，说有前线谍报禀告。”

听说有前线谍报，道衍把话打住了。朱棣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侧身对山寿道：“传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丘福、朱能和张武来到了大堂上。他们单膝一跪行礼道：“参见王爷！”

“起来说话。”朱棣抬了抬手，“赐座。”

“谢王爷。”

丘福、朱能和张武落了座，朱能道：“启禀王爷，自正月初五在深州打败阻击我军的吴杰、平安二人后，我即派张武指挥前往敌方打探，现已探得敌军虚实，特来禀告。张武，你将情况扼要禀报吧。”

“是，将军。”张武应了一声，抬头向朱棣禀报道，“我军东昌受挫后，朝廷对盛庸和铁铉颁诏嘉奖。现在他们已收集溃散士卒加上朝廷近从南方调来的军队，合起来大约有兵力六十万。”

“合起来又有六十万？”朱棣吃了一惊，“盛庸、铁铉的兵力部署如何呢？”

“启禀王爷，这敌方的兵力确有六十万之多。”张武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道，“盛庸驻德州，拥兵二十万；平安与吴杰屯定州，拥兵十五万；陈晖、徐真守沧州，统兵十五万；铁铉镇济南，领兵十万。还有山东各地的民军驻守地方要道，估计也不下二十万呢！”

“据各地探马回报，南军各路军马总计起来，确实接近八十万。”丘福接话道，“张指挥刚从济南打探回来，说德州的盛庸、济南的铁铉、定州的平安和沧州的陈晖正在日夜加固城防，构筑工事，积极备战呢。”

“八十万？一百万又怎么样？”站在右边的朱高煦冷笑道，“启禀父王，只要您下令，孩儿仅需十万兵马，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二弟休要轻敌。”左边的朱高炽沉稳地说道，“南军不仅人多，而且以逸待劳，我军还是智取的好。”

“就是你胆小！”朱高炽话未说完，朱高煦轻蔑地一瞥道，“你只知坐在北平城里养尊处优，不懂行军打仗，那天下岂能坐得？”

“高煦休得无礼！”朱棣见高煦当众藐视世子，便呵斥道，“炽儿所言不无道理，下一步究竟怎么办，是要好好计议一番才是。”

道衍正要说话，忽见少监海寿从后堂转了过来躬身道：“启禀王爷，京师内侍马云、狗儿、袁琦三人从江南逃来，王妃问这三人收是不收？”

“马云来了？”朱棣顿时一喜，连忙对海寿道，“这马云和我一般年纪，从小就服侍我。既然他来了，快叫他过来见我！”

“是，王爷。”海寿答应一声便去了。

一听从朝廷内宫逃来了三名内侍，道衍对燕王道：“我们且听听朝廷的情况再议吧。”

“好。”朱棣点了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会儿，海寿领着马云、狗儿和袁琦来到了大堂上。马云一见朱棣，紧走几步，带着狗儿和袁琦一齐跪倒在地道：“王爷，奴才总算见到您了！”

原来马云是燕王为皇子时的小伙伴，洪武十三年燕王就藩北平时被马皇后留在了京师。这次靖难兵起，宫内，凡是先前与燕王有关系的内侍均遭贬斥，马云被贬为外采。去年腊月，他带着内侍狗儿、袁琦逃了出来，前来北平投奔燕王。

听完马云的叙述，朱棣宽慰道：“你们来了就好，安心跟我吧。”

道衍等燕王说完，思索了一下问马云道：“你们日日在内宫，那建文皇上每日会见哪些大臣？”

马云抹了一把眼泪回答道：“皇上每日上朝都很勉强，散朝回来后总是唉声叹气，常常一个人闷坐不语。听说朝中主战派和主亲派各执一词，意见难以统一。皇上每日里只是与少数大臣论政，完全听齐、黄、方、练等人摆布。但也时常朝令夕改，五心不定。”

“好，要的就是这种局面！”道衍禁不住击了一下手掌，“建文五心不定，大臣意见难合，真是天助王爷了！”

朱棣正要说话，忽见山寿从大堂外匆匆走了进来，附在他身旁说了几句什么，又把一封书信递给了他。朱棣抽出来看了看，脸上不由得变得恼怒起来。他压住怒火，静静地对马云三人道：“马云自幼和本王做伴，今后你就随侍在本王身边；听说狗儿、袁琦会些武功，你们俩今后就充做府内侍卫，海寿把他们领到内府安置吧。”

“谢王爷！”马云三人伏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随海寿走了。

等他们离开后，朱棣把手中的书信递给道衍，气愤地道：“法师请看，这建文小儿身为堂堂天子，竟如此反复无常！”

道衍接过书信一看，原来这是徐增寿秘密派人送来的情报。他看完书信，不禁喜笑颜开：“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大事成了！”

道衍的一句话说得大家糊涂了，朱棣望着他不解地问道：“法师此话怎讲？”

“徐都督这封信透露了两件事。”道衍扬了扬手中的信道，“第一件是说建文听说东昌大捷后非常高兴，以为我军从此将一蹶不振，马上恢复了齐泰、黄子澄的官。这是一喜。”

坐在旁边的朱能疑惑地问道：“恢复齐、黄的官职，我们何喜之有？”

“朱将军有所不知。”道衍微笑道，“这建文给齐、黄复官，不仅失信于我、失信于朝，而且失信于天下，有助我师出有名，可以赢得天下民心；更为可喜的是建文重新重用齐泰、黄子澄，其他大臣的建议他更是听不进了，而齐泰、黄子澄之辈不过是一介书生，军事非其所长，岂是我军的对手？建文倚赖齐、黄是自取其亡矣，这岂不是可喜么？”

朱棣听了点头道：“法师言之有理。”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道衍继续说道，“徐都督来信说的第二件事是齐、黄向建文建议，乘东昌大捷之势，要尽调江南之兵北上，由盛庸、铁铉统帅固守齐、鲁，阻断南北通道，伺机一举将我扫平。这真是天赐良机！”

“何以见得这是天赐良机呢？”朱能问道。

道衍又扬了扬手中的信件道：“朝廷征调的直隶、江西、湖广的兵将正在赶赴山东的路上。这江南的军队都到了山东和黄河以北，你想这京师还有兵马么？”

朱棣听到这里，豁然开朗，不禁转怒为喜道：“法师分析得有道理。依法师之见，我军该如何行动？”

“启禀王爷，目前敌我双方形势已经明了。依贫僧之见，下一步我军可以这样部署。”道衍望着朱棣徐徐说道，“王爷自起兵以来，南征北战，打下了不少城池，但王爷一走，则城池复为朝廷夺去。似此夺一城，失一城，占一地，又失一地，徒耗兵粮而已，终非良策；王爷本想夺取济南，阻断南北通道，占领北平、山东，即使画疆而守，那金陵也不难图，因此乘大破李景隆之锐，尽力攻打济南，期于必拔，不料竟为盛庸、铁铉等所挫。看来这山东一时难下，不可恋战，以误战机。王爷乃帝王之胄，太祖嫡嗣，何须占地夺城，不如直捣京师，早登大宝，何愁天下人心不归？因此，贫僧以为从今而后，我军的战略为佯攻济南，直捣京师。”

说到这里，道衍把话打住了。朱棣静静地听着，他见道衍不往下说了，便催促道：“法师请道其详。”

“所谓佯攻济南，直捣京师，即是我军将战事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阶段集中兵力直奔德州，装出要攻打济南的态势，调动南军往山东济南及其外围沧州、德州、东昌、定州、衡水、顺德、彰德一线集中，然后我军伺机各个击破，消灭敌方有生力量，这就是佯攻济南，目的是为下一步军事行动作准备。”

“那第二阶段呢？”站在旁边的朱高煦性子急躁，迫不及待地问道。

“高阳王莫急，待我慢慢道来。”道衍对朱高煦笑道，“按照第一阶段的军事行动，朝廷必以为我方意图是逐步占领河南、山东、中都乃至整个大江以北，与朝廷划江而治，因此，他们必定集中兵力死守山东诸城，与我军逐城争夺。此时我军抓住战机，兵分二路，一路进军山东，继续佯攻济南，吸引南军主力；另一路集中精锐，王爷亲自率领，自北平出发，绕开沧州，德州、衡水、定州、顺德等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沧、德、衡与定、顺之间直插鲁西南东阿、东平、汶上、兖州、济阳、沛县，渡徐州，攻宿州，占灵璧，下泗州，渡淮河，取盱眙，至六合，夺扬州，打过长江，只要一渡江，那六朝古都便唾手可得了。”

“好，好，好！”朱棣听完道衍的谋略，不禁喜得连声说了三个好字。他高兴地站了起来向道衍拱手道：“多谢法师指点！”

见燕王拱手称谢，那道衍慌忙站起来双手合十道：“贫僧愚鲁之见，仅供王爷参酌。”

朱棣满面喜色，他对众人把手一挥道：“就按法师定下的‘佯攻济南，直捣京师’的谋略去办。丘福、朱能回营后立即下令各军备战，二月十六日兵发北平，本王亲自率师南下，法师辅佐炽儿留守北平，大家分头准备去吧！”

黑蒙蒙的夜幕笼罩着大地，战场上弥漫的尘埃逐渐沉淀了下来，夜空气也清新了许多，朱棣带着次子朱高煦，中军都督丘福和中官内侍狗儿、袁琦等十数骑乘着夜色来到了夹河的一片黑松林。

“就在这儿观察一会再说。”朱棣勒住坐骑指着大约二里外的一座军营对丘福道，“你们看盛庸的营寨里灯火通明，他们在干什么？”

这里是深州武邑县北面三十里的夹河，南面距德州大约百里。这夹河自上游清漳河分流，入衡水县界，流经武邑县北，再东流汇入滹沱河，与另一条支流并行，所以人们称它为夹河。二月十六日，朱棣实施“佯攻济南，直捣京师”的战略计划，亲率燕军自北平南下，三月二十二日与盛庸率领的南军遇于夹河，双方展开了激战。从午时打到酉时，双方死伤不少，由于南军兵多，燕军都指挥同知谭渊战死。多亏丘福、朱能、张武等大将奋死拼斗，才打败了南军的进攻，恰值日暮，两军只好鸣金收兵，燕军后退十里才安营扎寨。这一仗是朱棣二月南下以来与盛庸正面交锋的第一仗，不料这一仗却损失了一员大将。谭渊在燕军中素以勇猛称奇，建文二年十月，谭渊奔袭攻破沧州城，活捉南军守将徐凯，夜坑降卒三千人，朱棣虽然勃然大怒严责谭渊，但毕竟爱其勇猛，未加贬斥，谁知今日竟战死在夹河。朱棣十分恼怒，他责令都督朱能、张辅和马云严守中军帐，他亲自带领十余骑，连晚饭都气得没有吃就赶往盛庸军前察看军情，他要看盛庸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好像是在夜宴。”丘福望了一会说道，“您看盛庸中军帐前人影晃动，进进出出，似乎在庆功喝酒呢！”

朱高煦牙齿咬得咯吱响，狠狠地骂道：“狗娘养的盛庸，你别高兴得太早！”

而远远望去，盛庸中军帐后有数队火把在缓缓移动，燕王朱棣不禁疑惑地问道：“那些火把为何晃来晃去呢？”

“好像是后面还有军队陆续集结呢。”丘福也拿不定主意。

众人望了一会，也看不真切，此地已距盛庸军营很近，不好继续迫近。朱棣思忖了一会，决心道：“就在这黑松林里露营，待天明时看清情况再返回军营。”

众人知道燕王的脾气，他说一不二，众人不敢违逆，只好就地歇了下来。

“王爷，那里有灯光！”跟在燕王身边的内侍狗儿指着松林深处道。

众人这才发现，那片黑松林，有一户人家，微弱的灯光透过树林传了过来。

看见这灯光，朱棣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原来鏖战了一天除了早晨吃了点东西外，一直到现在还粒米未进。此时他不仅口干舌燥，而且肚腹饥饿难忍了。他指了指那灯光，对众人道：“过去看看，弄点吃的，就在那里露宿吧。”

众人牵着马，随燕王来到了松林深处那灯光前。原来这里是二间极其简陋的土坯茅房，屋内仅有一个约十岁的女孩子缩在土炕上。

“你家有吃的没有？快拿出来给我们充饥！”那狗儿走上前去对那女孩恶声道。

那女孩见狗儿凶巴巴的，吓得赶紧往炕角里挪了挪，双手紧紧护住胸前，惊恐地望着这一群突然出现的人。

“别吓着那孩子。”朱棣见状摆手制止了狗儿。他走到炕边温和地问道，“小姑娘，别害怕，我们是路过这里的，等会就走。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见问话的这人态度和蔼，胆子大了一些。她望了望众人，然后胆怯地回答道：“我叫王杏。”

“王杏？啊，原来是杏儿，好名字，好名字。”朱棣微微地笑了起来，“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呢？大人们呢？”

问起大人，王杏不禁顿时涌出了两行热泪，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奶奶今天白天出去锄地，遇上了打仗，到这时还没有回来，我一直在等她呢！”

朱棣一听，心里就叹了一口气，这老妇人遇上打仗这时尚未归家，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他接着问道：“那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们呢？”

那女孩虽小，却也懂事，见问起亲人，她不禁又哭着道：“去年二月，燕王攻蔚州，父亲被军队掳走了，母亲和两个哥哥都冲散了，我和奶奶只好前来武邑县投亲靠友，暂时在此栖身。”

朱棣听了这女孩的述说，不禁心头又叹了一口气，这场靖难之役不知给多少百姓造成了灾难！待小姑娘止住哭声，他温和地安慰道：“别伤心了杏儿，等燕王得了天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燕王能夺得天下么？”杏儿睁大眼睛望着朱棣问道，“人们都说朝廷军队人多势众，燕军虽然勇猛，毕竟人少，打赢朝廷有些为难呢！”

“燕军一定能打败朝廷，燕王一定能夺得天下！”朱棣不禁笑了起来。

屋子里的空气逐渐缓和下来，小姑娘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天下太平就好了，我们一家就可团圆了。”

见小姑娘活跃起来，朱棣问道：“杏儿，你家有吃的东西没有？我们肚子都饿了。”

“有，”听说大家肚子饿了，杏儿从炕上一骨碌爬了下来，从墙角里揭开一床席子，指着一堆红薯道，“这里有红薯，那米坛里有米，菜坛里有咸菜。要不，我烧饭给你们吃？”

“杏儿真乖！”朱棣疼爱地抚摸着杏儿的头，转身对众人道，“你们谁身上带的有宝钞？”

“我有。”旁边的袁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些递给燕王。

朱棣看了看递给杏儿道：“小姑娘，这是十贯钱，给你换点米饭我们吃罢。”

那王杏接过钱钞看了看，连忙还给燕王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贯的钱，真是稀罕！不过，客人来了吃顿饭还收钱，那还有理么？不要！”

说着，她就舀了米到另一间屋子里做饭去了。朱棣对众人道：“大家先吃点红薯充充饥，等会吃了饭，狗儿和袁琦到外面值哨，其余的人就在此稍事歇息，天亮时分再走。”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拿起红薯，胡乱擦了一下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吃过了晚饭后，已是子夜时分，本该升起的下弦月，却被满天的云层遮住了。按照吩咐，不一会儿大家便进入了梦乡。只有朱棣却怎么也睡不着，老是想着明日战场上的事。那王杏倒了一碗热茶送过来轻声道：“军爷，喝口热茶吧！”

杏儿的一句话把朱棣从思绪中唤了回来，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觉得这小姑娘十分乖巧，便不经意间打量起来。只见这杏儿小小年纪，却长得十分清秀，一张稚嫩的瓜子脸上嵌着细细的眉毛，圆圆的眼睛，红红的腮边贴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十分美丽。他不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蛋悄声道：“杏儿来，偎在我身边睡会儿吧。”

“好。”杏儿听话地靠在朱棣的身上很快就睡着了，那朱棣搂着杏儿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王爷，王爷，快醒醒，大事不好了！”不知什么时候，丘福躬身伏在炕沿拍着燕王的身子轻声呼唤着。

那朱棣陡然一惊，立即醒了过来，身边的杏儿也惊得睁开了双眼。

“何事惊慌？”朱棣本能地从炕上跳了下来，只见众人都醒了，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们被包围了！”丘福指了指屋外，连忙禀告道。

那朱棣毕竟是久经沙场，胆量智谋，实非常人可比。听了丘福的禀告，他镇定地走到屋外放眼望去。这时已是黎明时分，屋外周围的情况逐渐清晰起来，只见黑松林外周围都是南军的营寨，显然昨夜他们望见缓缓移动的火把队是南军赶来支援的后续队伍，不料无意之间，竟将朱棣他们围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朱高煦一见这情形，慌了心神，别看他平时威猛暴躁，可真到了危急关头却倒没了主意。他慌张地对朱棣道，“父王，乘晨曦未尽，我们赶快突围吧！”

“慌什么？摸清情况再定！”朱棣回过身来呵斥道，“狗儿和袁琦再到近前打探一下，看盛庸有何行动。”

“是，王爷！”狗儿和袁琦答应一声，迅速向林边去了。

“王爷？您是王爷？”跟在旁边的杏儿睁大眼睛盯着朱棣惊奇地问道。朱棣对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你真幸运，这位就是燕王！”丘福指着燕王对王杏道。

听说眼前这位四十来岁的人便是统率千军万马的燕王，王杏吃了一惊，连忙懂事地跪下磕头道：“王杏拜见王爷！”

朱棣见王杏伶牙俐齿很有礼貌，不觉心中更加喜爱，连忙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夸奖道：“好乖的杏儿！”

“王爷，朝廷军队围得再多，您也不必害怕。”王杏道：“昨日我在林边拾柴火，听见朝廷军官正在向士兵们训话，说‘皇上有诏，只准活擒燕王，任何人不得杀害，勿使朕背负杀害叔父的恶名’，这么说来，您不是不必担心了么？”

一听王杏这话，朱棣愣了一下。不过，他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抱起杏儿连声道：“多谢杏儿，本王有救了。”

他放下杏儿，果断下令道：“众将听令，大家整队成列，扬旗鸣角，大大方方穿营而去。”

临行，朱棣解下身边的一块玉佩放在王杏手中道：“杏儿，这块玉佩是我心爱之物，今日送给你留个纪念，你可好生珍藏，早早返回蔚州老家去吧，今后如有难处，可持此玉佩前来找我。”

说完，朱棣飞身上马，带着十余人从容地向南军营寨走去。那南军开始是一阵慌乱，等到看清来者是燕王，因天子有诏，谁也不敢放一箭，眼睁睁地看着燕王从从容容地回营去了！

卯时时分，朱棣率领众人回到了中军营帐。一面命人埋锅造饭，一面召集众将听令。

“盛庸军队虽多，但不足为虑。”朱棣对众将道，“他们二十五万军马集中在方圆十里之内，营寨一个连着一个，拥挤不堪，一旦打起仗来容易造成混乱。只要我军勇猛攻击，彼军自相践踏，必然大败。我军虽然只有二十万，但我们士气振奋，一定能以少胜多。”

顿了一下，朱棣望着众将下令道：“今日一战，宜猛冲猛打，破其阵脚。只要彼军阵脚一动，便会全面崩溃。左军都督丘福和副都督朱能率领所部攻其左翼；前军都督徐忠率领所部绕至敌后，断其退路；中军都督张辅率领所部随本王正面攻击；后军都督房宽率领所部紧随中军之后。大家戮力同心，一鼓作气，活捉盛庸！”

众将领命分头去了。朱棣匆匆扒了几口饭，亲自率领朱高煦、丘福、张辅等将士浩浩荡荡向盛庸的南军压了过去。

辰时时分，两军在夹河相遇，双方迅速布下了阵势，南军主帅盛庸骑马立在帅字旗下。

看见阵势已定，燕王环顾左右问道：“谁去给本王将盛庸擒来？”

“末将愿往！”话音未了，只见左边旗下飞出一名白衣白马的年轻将军，手执大刀冲向敌阵，原来是中军副都督张辅。张辅是原中军都督张玉的长子，今年二十七岁，在军中一向以骁勇善战闻名。今日阵前，他第一个冲向敌阵。

张辅飞马来到阵前，只见盛庸军中也冲出一员大将，手持长枪迎了上来。张辅一见，立时两眼喷火，狠狠地骂道：“大胆庄得，昨日杀我大将，今日快还命来！”

原来这员大将是南军中军都督庄得，他也勇猛非凡，昨日夹河一战，他阵斩了谭渊，致使燕军败退。今日一见张辅这年轻人便指着冷笑道：“我看你年纪轻轻乳臭未干，还是赶快逃走吧，免得像谭渊一样送死！”

那张辅气愤已极，便不答话，抡起大刀，纵马向庄得砍去。那庄得也好生了得，举起长枪架住了大刀。这二人纵马奔驰挥舞刀枪，一来一往战了十余个回合。张辅毕竟年轻，刀法又十分娴熟，渐渐地占了上风。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辅一个奇龙探海，缩身一闪，让过庄得的枪头，返身一挺，尽力挥出一刀，只听咔嚓一声，那庄得早已身首异处，一颗脑袋血淋淋地落到了地上。燕军齐声呐喊，军威大振。

张辅正要回阵，忽见盛庸军中飞马又冲出了一员大将，手执长矛奔向张辅，口中大叫道：“反贼快快留下命来！”

张辅一看，见是盛庸军中有名的虎将楚智。他正要挥刀迎战，忽见燕王身边朱高煦飞马冲了出来，口中高叫道：“张将军且慢，这家伙让给我吧！”

话音未了，朱高煦与楚智交上了手。这朱高煦从小练就了一身武艺，加上性情暴躁，自是勇猛异常。两人一来一往打了几个回合，那朱高煦挺枪待到楚智战马奔到面前时，他瞅准时机，横枪向楚智。马腿扫去的只听噗的一声，那匹战马一个筋斗倒在了地上，那楚智被凌空抛起，甩到了一丈开外，燕军中冲出几个士兵将他捉住了。

燕王见张辅、朱高煦连胜两员战将，不禁精神大振。他嗖的一声拔出佩剑，直指敌阵，高声呼叫道：“冲啊——”话音未了，他抖缰纵马，身先士卒，带头冲向敌阵。

“冲啊——”朱能、丘福率领张武、陈珪、郑亨、孟善、火真、顾成、王忠、王聪、徐忠、张信、李远、郭亮、房宽诸将和千军万马奔腾而出，排山倒海般向敌军冲去。那盛庸的兵马也不示弱，纷纷迎战，燕军与南军数十万大军混战在一起，直杀得尘土蔽日，血流成河。

这一仗从当日辰时战到未时，南军终究挡不住燕军的拼死搏斗，渐渐地支持不住。

突然，天老爷刮起了东北风，战场上飞沙走石，让南军睁不开眼睛，哪还有心思作战，丢盔弃甲逃命去了。见此情形，盛庸也无力回天，只好带领残兵败将往德州方向逃走了。

这一仗，燕军不仅打败了盛庸的二十五万兵马，还调动后军两进藁城，设伏击败了奉命前来援救的吴杰、平安的十五万兵马，燕王大获全胜。

接着，燕王又命大将李远率领六千轻兵，换上南军衣袍铠甲，经济宁、沙河南下千里奔袭沛县，焚毁了南军运粮舟船数万艘，烧毁粮食数百万石，南军惨败。

六月十八日的早朝正在沉闷的空气中紧张地进行着，建文皇帝忧郁地望着文武大臣一言不发，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奉天门大殿，就连陛座玉阶镌刻的升龙和巨鳌也两眼圆睁，似乎正在惊恐地望着大殿上。

“这盛庸也太大意了！”还是徐辉祖性情耿直敢说敢为，“这夹河大败时间不久，盛庸理应吸取教训，严令军纪，以备再战。可这李远从衡水南下，千里奔袭沛县，焚我粮船数万艘，怎么沿途驻军竟无一人发觉？这真是奇耻大辱！”

“这下我军可就难了！”户部侍郎卓敬焦急地接着道，“沛县是我军最重要的粮草转运地。这一下子烧毁粮食数百万石，盛将军的数十万大军面临断粮，这该如何是好！”

“听说燕军昨日已攻到彰德。”站在右边武臣队班里的驸马都尉梅殷接话道，“这燕军连败盛庸、平安，袭沛县，掠彰德，下定州，占顺德，广平、大名、衡水相继失陷，其势锐不可当，朝廷要早设良谋才好。”

“要是齐泰和黄子澄在就好了。”左边文官队中的御史大夫练子宁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这燕军上下同心，将士用命，实在太难挡了！”

“别提那齐泰、黄子澄了，说起来就有火！”徐增寿又大叫起来，“前年十一月，李景隆兵败郑村坝，形势危急，皇上罢了齐、黄二人的官，但仍留京师，燕军以朝廷失信于民退而复来；去年十二月，东昌大捷，皇上又宣布恢复齐泰、黄子澄的官，是以燕兵又大举南下，致有夹河之败、沛县之失。这次形势又危险了，是以皇上罢了齐、黄官职，谕燕罢兵。现在这齐、黄刚刚贬斥，或许燕军会罢兵北还，如果又把齐、黄找来，岂不是再次制造口实，引燕南下吗？”

“启奏皇上，我倒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文官队列中的学士方孝孺站出班来手执朝笏说道。

建文皇帝一听有计，精神一振，连忙欠身问道：“方爱卿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

“说起那燕军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也未必尽然。”方孝孺躬身启奏道：“今年四月，叛燕听说齐、黄罢官外贬便上书朝廷，请罢盛庸、吴杰、平安兵，臣曾建议派大理寺少卿薛岩赴燕答复。当时随薛岩使燕营者还有陕西佥事林嘉猷。林嘉猷先前曾多次进入燕邸，知道叛燕的世子朱高炽为人仁厚，其弟朱高煦行事狡谲，而朱高煦有宠于叛燕，时刻都想夺嫡。臣以为可以派人秘密给燕世子朱高炽去信，许以燕王之位，令其伺机擒斩叛燕；同时将此事预先告知朱高煦，他必定抓住机会告发朱高炽，使其内乱，我军则可乘乱拿下北平，削平叛燕。”

“反间计！”徐辉祖一旁喝彩道，“叛燕生性多疑，朱高煦向来桀骜不驯，如果行使反间计，定能奏效，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皇上，此计可行！”

站在一旁的徐增寿则冷冷地听着，一言不发。

“皇上，此计可行。”练子宁、梅殷等都齐声赞同。

那建文皇帝本来就已六神无主，现在听大家都说反间计可行，他便点头道：“那就依方爱卿所奏，给燕世子下书吧。只是派谁去合适呢？”

“臣保举一人。”练子宁启奏道，“锦衣卫千户张安可充此任。”

“臣愿往！”张安站了出来，“臣曾在燕王府当过差事，情况熟悉，臣去比较合适。”

听了张安的介绍，建文皇帝沉吟了一会道：“这下书的事仅张爱卿一人就行了，可是此事还涉及陈述利害，游说关节，恐怕还需要一名能言善辩的文官同行方才妥当。”

皇上的这句话说得倒很有道理，阶下的文武大臣一时没了话说。过了一会，那方孝孺突然想到了杨溥。那杨溥不是主张亲藩吗？那就让他去试试，也好让他认识一下亲藩是否可行。想到这里，他上前启奏道：“臣保举翰林院编修杨溥大人前往。”

提起杨溥，建文皇帝也想起了以往的情景，他是力主亲藩的，或许他去更有可能得到叛燕的相信，这倒是个好人选。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道：“那就让杨爱卿和张爱卿一道去吧。杨爱卿——”

建文皇帝叫了一声，可是阶下却无人答应。方孝孺连忙解释道：“启奏陛下，编修《太祖实录》的翰林们，按您的旨意专心编纂近来免朝，杨大人没有来上朝。”

“啊，原来如此。”建文皇帝望着方孝孺道，“那就请方爱卿拟书传旨，让杨溥与张安即刻启程前往北平吧。”

“热，热，热！”走进真定府馆驿，张安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当扇子扇，一连说了三个热字，脸上豆粒大的汗珠不断地往下掉。看来这北方的三伏天也如南方一样，炎热让人受不了，虽说到了傍晚，气温也没降多少。

“热倒无所谓，可我这眼睛不争气，这几天太阳一晒，热毒上升，眼睛红了。”杨溥解开包袱，拿出一条手帕揩了揩眼道，“这眼睛走路一抹糊，看来不治治是不行了。”

“今天才是六月二十八日，怎么就进三伏了呢？”杨沐一边拾掇行李，一边自言自语道，“这北方的三伏天又干又燥，比起我们南方还要难受呢！”

“夏至三庚进伏。”杨溥道，“今年闰三月，五月初十夏至，六月初三进伏，六月二十三进三伏，今日是六月二十八，已是三伏第六天了。俗话说‘不冷不热，五谷不结’，这正是该热的时候，天不热那才怪呢！”

杨溥带着杨沐，张安带着小厮，奉旨离京前往北平去见燕世子，已经在路上行了十天。这十天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他们早行晚宿，好不容易来到了真定府。这真定府是南北往来的要道。今年三月，燕军赶走吴杰、平安，占领了真定，可不久又南下彰德，燕军一走，真定府又被平安的军队占领了，是以杨溥、张安还能以朝廷的密使身份住进这真定府馆驿。不过，过了真定再北上，那可是燕军与官军作战的地方，杨溥和张安等人就得乔装打扮杂在难民群中混入北平了。

“用这清水洗洗眼睛吧。”行李安顿好了，杨沐打了一盘水端了过来，“这水是我刚从井里打来的，清凉清凉，洗洗睛眼肯定能清热降火。”

“仅这样用清水洗洗恐怕还不能清除火毒，只怕还要用点药物才行。”杨溥道，“这样吧，我写几味药名，你去街上药店抓来我用用，清热降火的功效恐怕会强一些，早用早好，明日还要赶路呢！”

说完，杨溥随手写了一剂药方，杨沐接过后就出门买药去了。

张安毕竟是个武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向杨溥告知了一声，便光着膀子到馆驿外找地方纳凉去了。

不一会儿，杨沐拎着一服药包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

杨沐放下药包道：“少爷，您看这是谁来了？”

杨溥定睛一看，诧异地问道：“这不是司马青姑娘吗？”

那司马青见了杨溥，禁不住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下说道：“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

“不必多礼！”杨溥连忙扶起司马青，关切地问道：“小青姑娘，你怎么在真定呢？”

“一言难尽！”司马青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愁苦地回答道，“自从去年恩公和这位大哥救了我们娘俩后，我们便按照恩公的意思辗转回到了清河老家。不料老家连遭兵灾，亲人一个也没了，加上连年天灾，实在无法活命，我和娘就只好出门乞讨，前不久便来到了这里。”

“这兵荒马乱的，老百姓真是没有活路了。”杨沐听了司马青的述说，一旁气愤道，“不知这天下何日能够太平！”

“真是祸不单行。”杨溥不禁叹息道，“你母亲的病好了没有？”

“感谢恩公惦记。”司马青感激地回道，去年您救了我们母女后，我就用您给的钱钞替母亲治病，两个月后母亲身体痊愈，我们便从京师动身回清河。后来又四处乞讨，虽说经常挨饿受冻，幸好她身体没有大碍，一直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杨溥连连点头，“你母亲现在在哪呢？”

见杨溥问到母亲，司马青难过地说道：“来到真定后我和母亲栖身在城北的城隍庙，每天分头去乞讨，晚上在城隍庙会合。刚才正准备边讨边回城隍庙的时候，在药铺门前和这位恩公大哥碰上了。”

“我刚从药铺出来，便遇见了小青姑娘。”杨沐不禁在一旁笑了起来，“他一见我便拉住作揖磕头，口称感谢恩公，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我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小青姑娘。他听说少爷也在真定，硬要前来拜谢救命之恩，这样我便把她带来了。”

“大人和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我们一刻也没有忘记。”司马青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每逢初一十五，我们娘俩都要向京师方向跪着，遥祝恩公们一生平安呢！”

“不必如此。”杨溥微笑地说道，“这样四处乞讨也不是办法，你们今后打算怎样呢？”

“还能有什么打算？”说到今后司马青脸上立刻涌上了愁云，“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走到河下问渡船，过一天算一天呗！”

站在一旁的杨沐一听，心里便生出了无限同情。他望了望司马青，转向杨溥道：“少爷，我们救人救到底，让她们母女俩到我们那里去吧，或许会有一条生路。”

杨溥看着杨沐，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觉得杨沐似乎对这个小青姑娘格外同情，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孤女寡母靠乞讨为生，终究不是办法。想到这里，杨溥对司马青道：“小青姑娘，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到京师去找我们，等我们把事情办完回京师后再想办法。”

司马青闻言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磕头道：“谢谢恩公，谢谢恩公，小青愿意到京师去投靠恩公！”

“起来，起来。”杨溥扶起了司马青，“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努力，办法总会是有的。”

“谢谢，谢谢！”司马青再三道谢后迟疑地问道：“只是这偌大个京师，我们到哪里去找您呢？”

“忘了，忘了。”杨溥不禁笑了起来，“我们现在住在京师建康街上金陵会馆，你去后只说我找杨溥便是。”

“我家少爷是翰林院编修大人，那是大名在外，无人不知，你只管去问就是了。”那杨沐在一旁也喜滋滋地对司马青说道，“别说找我家少爷，就是找我杨沐，那也是人人皆熟的角儿！”

“别在那里耍嘴皮子！”杨溥笑嗔道，“快去拿些钱钞给小青姑娘，让她早些回去，不然她母亲又该着急了。”

“好咧！”杨沐高兴地答应一声，跑进客房拿了一沓钱钞递给司马青，“这是十贯钱，大概到京师的路费差不多了，快去吧。”

“谢谢杨大人，谢谢杨沐大哥！”司马青接过钱钞后千恩万谢地去了。

杨溥正要转身进入客房，忽听对面客房走廊上站着一位客人向杨溥拱手叫道：“杨大人！”

杨溥循声看去，只见那人三十开外年纪，矮胖敦实身材，身穿青衣便服，尽管满身风尘，但眉宇间英气勃发，他手摇一柄折扇，望着杨溥含笑点头。

杨溥看了一会，觉得此人有些面生，便疑惑地拱手还礼道：“在下杨溥，请问您是——”

“在下姓解名缙，乃河州小吏。”那矮个子又拱手还礼笑道，“久闻杨编修大名，真是仰慕得很！”

听说那人名叫解缙，杨溥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位竟是名贯天下的江南奇才解缙！他赶忙走上前去抱拳施礼道：“原来是御史大人，失敬，失敬！”

“御史大人的称呼不敢当，”解缙豪爽地笑道，“那是我十一年前的官职，前不久不过是河州卫的一名刀笔小吏，人家是官越做越大，我是官越做越小，现在连小吏都不是的了。我无官无职，杨大人你就叫我解缙小人吧！”

“哪里，哪里！”解缙一番诙谐的话说得杨溥笑了起来，“您在洪武二十二年所上的《大庖西室封事万言书》名扬天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您是大明奇才！要不，请您到我房里小坐一会？”

“那就叨扰了！”解缙也不谦让，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杨溥的客房。

原来这解缙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字大绅，江西吉水人氏，自幼聪敏，才华横溢，少年时便闻名于乡，人称江南才子。洪武二十一年，年方弱冠的解缙便高登黄榜，成了二甲第一名进士。被授予中书庶吉士。由于他言谈诙谐，善于应对，常常陪伴帝侧，太祖甚见爱重。洪武二十二年，太祖在大庖西室对解缙说，“朕与你义则君臣，恩犹父子，你应当知无不言。”于是解缙即日上封事万言，纵说天下，很有见地，太祖十分高兴。但解缙心高气傲，恃才傲物，常常冗散自恣，疏劾权臣，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沈潜、都御史袁泰等十分愤恨。太祖也觉得解缙年轻气盛，尚需磨炼，于是命解缙回家中读书，许以“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洪武二十四年，解缙归家读书，学问大进。归家八年后太祖驾崩，解缙到京师吊唁，不料遭到都御史袁泰等人弹劾，说他违背太祖皇帝“归家读书十年”的诏旨，而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擅自舍弃父母赴京。建文皇帝即位不久，即下诏贬斥解缙远赴陕西河州卫为吏。那河州卫地处肃州之南，是边远苦寒之地，解缙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

“请坐，请坐。”两人走进客房，杨溥连忙让座。接过杨沐端来的茶杯，解缙呷了一口，坐了下来。

“久闻解大人高名，一直无缘晤面，常常引为憾事，不意今日在这真定相会，真是三生有幸！”

“幸会，幸会。”解缙也寒暄道，“杨大人去年廷试的一篇策论真是见解精辟，我是佩服得很呢！”

“解大人笑话了。”杨溥谦虚地笑道，“我的那篇亲藩的策论，虽说主张鲜明，但比起大人的《大庖西室封事万言书》来，那可是蒙童之作，不值一提了。您那篇万言书议论宽刑简政，任人唯贤，薄税轻赋，疏道远释，等等皆是鞭辟入里，切中时弊，可谓是振聋发聩，警世戒俗。可惜朝廷未能见用，致使大人屈才了！”

说起屈才，这触动了解缙的心事，他不禁长叹一声道：“感谢杨大人抬爱。想我解缙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空怀报国之心，却无展施之时。也怪我心高气傲，轻率狂愚，报上封事，无所避忌，得罪权贵，不为所容。说什么屈才不屈才，能在这荒漠之地保住性命，他日能回归故土就算不错了。”

见解缙十分伤感，杨溥也不禁惋惜不已，好言劝慰了一番问道：“解大人这次从河州回来，想必朝廷定有重任吧？”

“说来惭愧。”解缙叹了一口气答道，“不瞒杨大人，这河州实在太过苦寒，我们南方人根本受不了，这三年我与吏卒为伍，诚不堪忍。我恒惧不测，负平生之心，抱万古之痛，迫于无奈，只好寄书朝廷，求礼部侍郎、翰林院学士董伦大人在皇上面前代为禀奏，冀望能还京师，得睹天颜，或者允我南还，父子相见，长老故土，亦以为幸。不料董大人一举荐，皇上开恩，召我即日还京，就任翰林待诏，是以刚好在这真定府馆驿与杨大人邂逅了。”

听罢解缙的述说，杨溥心里更加惋惜。这翰林院待诏虽说是专门为皇帝起草诏旨敕令的官员，但却是一个从九品的品秩，翰林院除了一个未入流的孔目之外，就数待诏的官秩最低。这个声名赫赫的江南奇才竟然在翰林院仅做一个待诏，那朝廷也真是太不惜人才了！可是这些想法他只能闷在心里，连忙拱手向解缙祝贺道：“恭喜，恭喜，那今后我可是与大人忝为同列了。”

“还望杨大人多多关照。”解缙苦笑了一下，忽然问道，“杨大人身居翰林，何以来到真定？”

见解缙问起这个，杨溥愣了一下，他顿了顿只好抱歉地说道：“我皇命在身，出外公干，此地非说话之所，请解大人见谅！”

见杨溥不便说出原委，解缙也就不再多问，他抱拳拱手道：“好在我们来日方长，待杨大人回京后我们再叙吧！”

说完，解缙告别一声径自去了。

第九回　兵临城下君臣惊变　大厦将倾百官奔命

盛夏的北平燕王府里，由于元代故宫所植古木参天蔽日，天气虽然炎热，气候却是凉爽宜人，世子朱高炽正在府邸大堂上批阅往来公文。燕王朱棣生有四子，除四子朱高燨早夭外，尚有长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三个儿子虽说都是徐妃一母所生，但性格脾气却迥然不同。朱高炽生于洪武十一年，自幼端重沉静，言动有经。稍长习射，发无不中。平常好学，常常与儒臣讲经论道，颇有见地。他宅心仁厚，善待臣僚，燕府上上下下，多数都说他的好处，可是独独两个兄弟对他耿耿于怀。朱高煦小兄长三岁，自小桀骜不驯，常常欺侮兄长，长大后彪悍勇猛，常恃从军有功，骄恣狂妄，从来不把这兄长放在眼里，屡屡轻慢无礼；朱高燧小二哥三岁，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最受朱棣夫妇娇宠。这小孩子父母一宠，便忘乎所以，自命为燕王府将来的主人，所以对朱高炽被封为燕世子也心生忌妒，巴不得父王早日废了长子，把这个世子之位封给他。所以这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二人因为都嫉妒朱高炽，常常私下里议论，无中生有制造事端，在朱棣面前说朱高炽的坏话，故意贬损朱高炽，企图夺走世子之位。这兄弟二人都觊觎世子位子，虽然各怀鬼胎，但在扳倒朱高炽这件事上，二人却一拍即合，暗中结党营私，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天晌午时分，王府内侍司冠马琪从门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迎面碰上了王府内侍门副黄俨，黄俨问道：“马司冠何事匆忙？”

这马琪和黄俨都是王府内侍，又是平日的好朋友，走得十分亲近。见黄俨发问，马琪停步悄声回答道：“朝廷派来了使者，求见世子呢！”

“朝廷派来的使者？”黄俨立刻警觉地问道，“这两军交战，朝廷派使不到前线面见燕王，到北平来私见世子干什么？”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马琪说完走进了王府大堂。那黄俨疑惑地愣了一会，闪到了一旁，他想看个究竟。

“启禀世子爷，朝廷使者杨溥、张安求见。”马琪向朱高炽禀告道。

“他们来干什么？”朱高炽一听“朝廷使者”便犯疑了。朝廷如果下诏按照规定是只能下给父王的，不会越过父王直接下达给世子，这其中是何道理？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想到这里，朱高炽对马琪道，“请他们进来吧。”

“是。”马琪答应一声去了。

不一会，杨溥和张安便身穿便服走进了王府大堂。望着座上的朱高炽，二人跪地叩首道：“翰林编修（锦衣卫千户）杨溥（张安）拜见世子爷！”

“免礼，二位请起，看座。”待二人坐定，朱高炽温和地问道，“张大人我们是熟识的，想必这位就是杨大人了？”

“下官就是翰林院编修杨溥。”杨溥连忙欠身回答，“下官去年登科即入翰林编修《太祖实录》，一直未出京师，无缘拜见世子爷，请您见谅！”

“哪里，哪里。”朱高炽继续道，“你我虽从未谋面，但杨大人去年廷试时的一篇策论我却是拜读多遍了，很有见地。”

见朱高炽连声夸奖，杨溥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蒙世子爷过奖，下官实在惭愧。”

“杨大人不必过谦。”朱高炽道，“你的这篇文章，不仅我读了很是佩服，就是父王看了也是连声称赞。但可惜朝廷不明，奸臣当道，良策未能见用。这各地藩王都是太祖的骨肉，朝廷怎能说削就削，说废就废呢？如果朝廷采纳杨大人的主张，何致弄到如今这种地步？”

朱高炽谈起朝廷大事，便指责建文帝，杨溥和张安也不便答话，只是默默听着。见杨溥、张安默然不语，朱高炽微笑了一下道：“好了，先前的事且不说了，不知二位今日来到北平有何事相告？”

见问到此行的公干，杨溥连忙欠身说道：“启禀世子爷，下官和张大人是奉旨前来您这儿的，这里有皇上给您的一封书信。”

说罢，杨溥从怀中掏出一封缄口的书信。朱高炽接过书信，不慌不忙地把信放在桌案上，抬头对杨、张二人道：”除了信之外，皇上还说了什么？”

见朱高炽问起皇上还说了什么，杨溥没有立即回话，他思忖着正要回答的时候，一旁的张安说道：“皇上说只要您能照书信上的意思办，事成之后，定然封您为燕王，永享荣华富贵！”

听了张安的回话，朱高炽心里豁然亮堂了。他微微一笑抬手把书信放在书案上的一个红木匣里，就着纸笔写了一张纸条，当着众人的面贴在了木匣的封口上。

“杨大人、张大人一路辛苦了，今天早些歇息吧。”朱高炽封好木匣，抬头对杨溥、张安道，“二位既是朝廷派来的使者，理应到馆驿盛情款待。但时下兵荒马乱，府外极不安全，只有委屈二位今晚就在府内歇息了，明日我自有处置。”

说完，朱高炽对站在一旁的马琪道：“你把二位大人领到承奉司安歇，命人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马琪答应一声，转身对杨、张二人道，“二位大人请！”

望着杨、张二人随着马琪走了，朱高炽向立在大堂门外的一名内侍叫道：“冯智！”

“奴才在。”冯智答应一声，立即走了进来，“世子爷有何吩咐？”

“你去把王府护卫柳升叫来，我有事安排。”

“是。”冯智答应一声便去了。

马琪领着杨溥、张安二人走出王府二门，不料内侍门副黄俨还在那里张望。见马琪领着杨、张二人过来，连忙上前搭讪道：“马司冠哪里去？”

“世子爷命我领着二位大人到承奉司去歇息呢！”

黄俨听说马琪领着的两人是世子爷安排到承奉司去歇息的，不禁驻足仔细打量起来。马琪带领的两个人，走在头里的虽说不认识，但走在后面的那个黄俨却认得，他是京师锦衣卫千户张安。一见张安，黄俨立即明白了，马琪所说的“朝廷派来了使者”，就是这二人了。既然世子爷安排二人到承奉司歇息，宾客相待，那肯定是谈话投机，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机会来了！

原来这黄俨早已被朱高煦收买了。他作为朱高煦在王府里的眼线，经常把王府内的情况，尤其是朱高炽的情况密告给朱高煦。因此，朱高炽留守北平期间的一举一动，朱高煦都了如指掌。现在见朝廷派人来到北平，燕世子竟敢私自接见，这岂不是搞垮朱高炽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阴险的冷笑，自言自语道：“找三王子商量去！”

七月初二的早晨，朱棣正在涿州中军帐内与朱高煦、丘福、朱能、张辅议事，忽见内侍山寿走了进来奏道：“启禀殿下，内侍黄俨求见，说有要事密报。”

“黄俨不是在北平么，他怎么来了？”朱棣不解地问道，“让他进来吧！”

“是。”山寿答应一声便出帐去了。不一会儿，他领着黄俨来到了中军帐中。

黄俨抢前一步跪下说道：“奴才叩见殿下！”

朱棣望着跪在地下的黄俨不悦地问道：“你不在王府伺候，怎么擅离职守跑到涿州来了？”

“启禀殿下，臣是奉三王子之命连夜从北平赶来的，有要事禀报。”黄俨说完，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了上去，“这是三王子写给您的书信，事情都写在上面了。”

朱棣一边从山寿手中接过书信，一边对黄俨道：“起来说话吧。”

朱棣展开书信看了起来。这信不看便罢，不料仅看了几行，他脸上便布满了乌云。看到最后，他恼怒得两眼冒火，“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骂道：“大胆逆子，竟敢背着我私通朝廷，真是罪该万死！”

看见朱棣发怒，站在一旁的朱高煦与黄俨对望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坐在右侧的左军将军朱能连忙劝解道：“殿下息怒，您有什么烦心的事，待臣等去办就是。”

“高炽这小子真是利令智昏！”见朱能在一旁劝解，朱棣稍稍平静了一些，他恨恨地道，“这小子还不知足，还想与朝廷里应外合，弑父谋位呢！”说着，朱棣把黄俨送来的那封信递给了朱能。

原来这封信是黄俨与三王子朱高燧密谋策划的。信的大意是告发朱高炽私通朝廷，企图与南军里应外合，弑父篡位。黄俨连夜赶到涿州军前的时候，还秘密面见了朱高煦，两人又密谋了一番，这才来到中军帐前告发世子。

朱能看罢书信，疑惑地对朱棣说道：“殿下，世子平素宅心仁厚，诚敬孝谨，怎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呢？恐怕其中另有隐情，请殿下明察！”

“这就难说了！”站在一旁的朱高煦冷笑道，“前两天探马来报，南将平安聚兵二十万，正准备北上攻打北平；南军大同守将房昭率兵由紫荆关东进，屯军于西水寨。这两处南军驻我营前，日夜虎视眈眈。本来南军仍可早日北上，他们为何引而不发，迟迟不进攻？说不定就等着里应外合呢！”

丘福一旁也附和道：“此事不可小视！”

朱高煦的一番话再一次烧起了朱棣的怒火，他按捺着心头的恼怒向黄俨问道：“你见过朝廷使者没有？”

“臣亲眼见过朝廷派来的两个密使，一个是新科进士翰林编修杨溥，另一个是老熟人锦衣卫千户张安。”黄俨乘机回答道，“那二人进府后面见了世子爷，世子爷还把他们二人安排在承奉司歇息，还是马琪带的路呢！”

朱棣生性本就多疑，特别是在当前两军交战，强敌压境的情况下，他更是格外小心。听了黄俨的回答，他认定大儿子背着自己在搞阴谋诡计。这大逆不孝的行为，罪不容诛！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人证物证俱在，定然不会有错，我叫你这个私通朝廷，企图里应外合，弑父篡位的逆子不得好死！”

骂罢，朱棣从书案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箭，高声命令道：“中军副都督张辅、内侍狗儿听令！”

“臣在！”朱棣盛怒下令，慌得张辅和狗儿连忙跪到案前听令。

“令你二人即刻赶回北平，将逆子朱高炽锁拿至涿州，辕门处斩！”朱棣恨恨地下令道，“你们把朝廷派来的密使杨、张二人一并锁来，本王要当面审问！”

“是！”张辅和狗儿答应一声，站起身来接过令箭准备出帐。

站在一旁的朱高煦和黄俨不禁掠过一阵得意的笑容。坐在一旁的左军都督朱能这下可急坏了，他慌忙站起身来拦住张辅道：“张将军且慢！”转回身来向燕王道：“殿下——”

朱能正要劝解，忽见马云从帐外走了进来禀报道：“王爷，柳升求见！”

听说柳升来了，朱棣不禁又起了一层疑惑：“柳升不在北平护卫王府，怎么也到涿州来了？谁叫他来的？”

马云在一旁回答道：“听柳升一同前来的马琪说，是世子爷派他们来的，还把朝廷派到北平的使者杨溥、张安一同押解来了。”

“什么？把杨溥和张安也押来了！”朱棣和在场的众人不禁都吃了一惊，他思忖了一下，对张辅、狗儿道，“你们暂缓前往北平，待问明柳升情况后再定。”

说罢，朱棣转身对黄俨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北平去吧！”

很显然，他不想让黄俨露面，他还要依靠这些内侍们暗地里监视王府，以便随时掌握后院情况呢！待黄俨走进内室，朱棣对马云道：“传柳升晋见。”

“传柳升晋见！”马云走到帐门边对辕门外高声呼了一声。

不一会儿，马琪捧着木匣，柳升押着杨溥和张安来到了帐中。

“启禀王爷，臣等奉世子爷之命，将朝廷使者杨溥、张安送来，听候王爷发落。”柳升跪地叩首道，“世子爷料定朝廷使者是前来劝降的，不敢私自拆阅信件，特密封朝廷信函，呈送王爷处置。”说完，马琪把装着信件的木匣子呈了上去。

听了柳升和马琪的禀告，朱棣接过木匣子仔细一瞧，发现这确实是朱高炽亲笔所封，别人未曾动过。他拆除封条打开木匣拿出朝廷书信仔细地察看了一遍，信件缄口的封泥还是原封，朱高炽确实未曾拆封，也根本没有看过信件，他的内心不由得一阵欣慰，心头舒坦了许多。他抽出信件仔细读了一遍，两眼望着屋顶陷入了沉思。这信件的大意是说朝廷正聚集大军准备攻打北平，希望兵临城下时，燕世子能弃暗投明大义灭亲，与朝廷军队里应外合献出北平城。事成之后，朝廷将立即封燕世子为燕王，让燕世子永镇北平。

这封信其实也不过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劝降信，并未说此前燕世子与朝廷有什么约定，可见高炽在这之前并未与朝廷私通；朝廷许诺的也不过是事成之后封高炽为燕王，现在高炽已是燕世子，将来这燕王肯定是他的，朝廷的许诺也未见得有什么特别；再说朝廷现在聚集二十多万人马准备攻打北平，也不是什么势不可当的大事，前年十月，李景隆乘燕军东进奔袭大宁的机会，亲率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高炽仅以万人抗拒，终于等来救兵打败了李景隆，保住了北平城。现在平安区区二十万兵马又何足道哉，高炽怎么会里应外合献出北平城呢？这一切情况都说明朝廷明知不会奏效而偏偏出此下策，是何道理？想到这里，朱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抬头指着杨溥道：“你就是杨溥？”

杨溥连忙上前跪下道：“下官翰林院编修杨溥参见殿下！”

“起来说话。”朱棣把手一抬，将站起来的杨溥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身材颀长，面目清秀，风流潇洒，一表人才，心里不由得生出了许多爱惜。他温和地问道：“你就是去年廷试时写策论主张亲藩的那个杨溥么？”

杨溥躬身回答道：“正是下官。”

说起那篇亲藩策论，朱棣对杨溥有了更多的好感。他颇为欣赏道：“你那篇策论写得不错，如果朝廷顾惜骨肉之情，采纳你的意见，那就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了。人才难得啊！”

说罢杨溥，朱棣转头对张安道：“张安，你们这次来北平究竟想干什么？”

张安连忙跪下回答道：“启禀王爷，这次末将和杨大人前来，是奉朝廷之命劝说世子爷降顺的，说事成之后封世子爷为燕王永享富贵。”

“那世子接见你们没有？”朱棣继续问道。

“世子接见我们了。”张安回答道。

一听这话，一旁的朱高煦伺机插话道：“兄长竟敢背着父王私自接见朝廷使者，真是胆大包天，哪里把父王放在眼里了？这次不严厉处置，日后还不知闹到什么地步呢！”

一听朱高煦的这句话，朱棣突然似乎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他望着朱高煦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朱棣对众人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山寿从帐外走了进来，把一封信函呈放在书桌上，并附耳对朱棣说了句什么，只见朱棣急忙抽出信件看了起来。原来这是徐增寿派人送来的密信，他告诉燕王朝廷已派人到北平下书，目的是离间骨肉，造成内乱，叫他不要上当。看完书信，朱棣不禁暗暗叹息道：“几乎错杀吾子了！”

放下书信，他朱棣眉头舒展微微笑道：“这建文小儿竟然和本王玩起了离间计，真是可恶！自起兵以来，本王曾先后四次向朝廷上书，请清君侧，召还诸将息兵，可是朝廷反复无常，屡屡失信于世，今年五月还把本王派去上书的使者下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这样吧，本王这次以牙还牙，把张安押往北平囚禁，将杨溥放还京师，转告建文小儿，早早召还诸将罢兵，清除朝廷奸贼，给诸路藩王一个公道，本王便罢兵回镇北平，不然本王将遵照太祖皇帝的遗训，率军打过长江，廓清庙堂！”

说罢，朱棣袍袖一拂，径自走进了内帐。朱高煦望着朱棣的背影，恨恨地咽回了一口唾沐，无可奈何地走了。

七月十八日的早朝快要散朝的时候，杨溥带着杨沐回到了京师。按照朝廷的规矩，外差官员回朝复命前不得私自会见任何官员，否则以违抗圣命论处。杨溥一到京师，便立即前往皇城朝见建文皇帝。

朝拜礼毕，建文皇帝见仅杨溥一人回来，心知事体不济，他忐忑不安地问道：“杨爱卿，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了？张安呢？”

“张安千户被燕王囚禁了。”杨溥把北平和涿州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末了，他启奏道，“臣被逐出了涿州军营，只好赶回京师，昨天下午在丹徒渡江，赶到龙潭宿夜，今早才赶回京城的。”

听了杨溥的禀报，建文皇帝心里凉了半截。本想离间燕王父子兄弟，造成内乱，然后朝廷乘机平定叛燕，不料这离间计竟被叛燕父子识破，枉费了一番心机！建文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正想说话，只见方孝孺站出来向杨溥问道：“杨大人，那叛燕为何只囚张安，而独独放了你呢？”

方孝孺的这一问，显然是对杨溥的极不信任但他并不在意，淡淡一笑回答道：“方学士有所不知，这离间计一到北平便被燕世子识破了，所以他信不启封，人不私见，第二天就把我和张安押送到了涿州军前，根本不容我们开口。叛燕说，囚禁张安是报复朝廷五月扣押燕使张胜，放我回来是让我给朝廷报信。”

听说是让杨溥回来报信，建文皇帝便问道：“叛燕让你带什么信来？”

杨溥如实地回答道：“启奏陛下，叛燕说要朝廷早早召还诸将息兵，清除朝廷奸贼，给各路藩王一个公道，他就罢兵回镇北平。不然——”

杨溥说到这儿就打住了。明知这后面的话一定是很不中听，但建文皇帝还是问道：“不然怎样？”

“不然——”杨溥咽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叛燕就会遵照太祖皇帝的遗训，率军打过长江，廓清庙堂。”

“真是大逆不道！”练子宁站出来大叫道，“启奏陛下，杨溥北平之行有辱君命，臣请陛下严惩不贷！”

“启奏陛下，臣以为杨溥身肩重任，不思殚精竭虑，无功而返，不惩不足以肃纲纪。”方孝孺也一旁附议道。

听了杨溥转述的叛燕口信，那建文皇帝也不禁顿生恼怒。练子宁、方孝孺请治杨溥之罪的话更是火上浇油，他也觉得杨溥办事不力，应该惩治。他正要开口下旨，忽见文官队班中的董伦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杨溥此行虽无功而返，但事出有因，并非杨溥不力，不可加罪。”

“那董爱卿你说说看，杨溥无功而返有何原因？”

“此因非他，乃离间计本身之误。”董伦启奏道，“可行离间之计者，必是主帅昏庸不明。今燕府之子虽为世子之位时有争斗，然并非父子之间矛盾。即使朱高煦、朱高燧谮害朱高炽，但必须朱棣不明，离间之计方可奏效。陛下试想，以朱棣的奸雄狡智，区区离间之计岂能奏效？此乃行间不成，并非杨溥之过，望陛下明察！”

这时高逊志、杨士奇、杨子荣等人也纷纷站了出来为杨溥辩白，都说这离间之计用得不是地方，派谁去也是枉然。

听了众人的辩白，建文皇帝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平心一想，众人说的也很有道理，看来惩治杨溥还确实有失公允。他正要说话，徐辉祖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离间之计能行则行，不行则罢，不必烦心。当务之急是速令平安进攻北平，令房昭攻易县，再令辽东总兵杨文西进攻永平，使燕军东西受制，兵力分散，以助平安一举拿下北平！”

听了徐辉祖的一席话，建文皇帝拿定了主意。他扬手示意文武百官安静下来，然后下旨道：“此番北平间燕无功而返，虽不能全怪杨溥办事不力，但足见他亲藩之论乃纸上谈兵，也难逃其责。朕今罚杨溥自即日起到文史馆誊录《太祖实录》，以功补过，不奉特旨，不得上朝！前方军事，即按魏国公所奏下旨调派吧！”

到了夏至节，太阳似火烈。这江南谚语说的一点不差。今日是建文四年五月二十日，是夏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夏至。连日的大晴天使气温升得老高，早晨太阳一出来，便晒得人火辣辣的，十分燥热。到了中午，烈日当空，毒阳炎炎，树枝儿纹丝不动，再加上这金陵是人口稠密，尤其显得闷热难当。未时时分，忽然天气变了，西南方向卷来了一片乌云，不一会便遮掩了赤日，天空变得阴暗起来。接着，乌黑的浓云翻滚着从西南铺天盖地涌来，很快整个金陵就笼罩在乌天黑地之中。天边又隐隐地传来了沉闷的雷声，眼看着暴风雨就要来了。

奉天门大殿中，早朝连着午朝，金殿上应对危难时局的朝议还在紧张地进行中。建文皇帝沮丧地坐在御座上，心慌意乱地望着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显得十分焦虑和不安。阶下的方孝孺、练子宁、陈迪、黄观、王叔英、徐辉祖、徐增寿、李景隆、茹瑺、王佐等文武大臣以及谷王朱橞、安王朱楹等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建文皇帝的三个兄弟吴王允熥、衡王允和徐王允熙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见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建文皇帝益发丧气了，他望着面前还在争论的大臣们，失望地叹道：“叛军昨日已经打到了长江对岸的六合，你们还在争论，怎么就拿不出个两全之策呢？”

“启奏陛下，臣觉得还是把齐泰、黄子澄二人召回朝廷主持大政的好。”站在丹陛之下的练子宁说道，“齐泰、黄子澄二人智才足以捍难，值此非常之际非此二人不可。且现今齐、黄二人均在苏州，旦夕之间可到达京师，请陛下早作决断！”

“不说这齐、黄犹可，说起他们就有气！”徐增寿听说又要召齐泰、黄子澄还朝，立刻大声制止道，“他们把国事弄到了如此地步，还有脸回来！”

听见徐增寿反对召齐、黄还朝，方孝孺并不示弱，他立即指责道：“国事如此齐、黄固然有错，但主要原因还是将帅不能用命，军事上节节败退。倘使当初朝廷用兵一举拿下北平，何至今日？”

方孝孺这话是在指斥燕军初起时率军征讨燕王的大将军耿炳文和李景隆。建文元年八月，耿炳文兵败被召回京师弃置不用，而李景隆建文二年十月兵败被召还京后，却还有任用。这话直说得在场的李景隆无地自容，但他并不自愧，暗地里把方孝孺骂了几声。可站在武臣首位的徐辉祖却耐不住了，他立即站了出来斥责道：“方大人此话是强词夺理，把朝廷弄得风雨飘摇，你们几个用事者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徐辉祖激愤起来。他朝着方孝孺“呸”了一声，扳着手指头历数道：“去年七月，我说集中兵力真捣北平，你却出了个馊主意，说派杨溥、张安到北平间燕致其内乱，朝廷可收渔翁之利。结果怎样？张安被囚，杨溥遭贬，而叛燕却赢得时间从容调兵遣将，以逸待劳，致使朝廷军队屡战不利。去年十二月，燕军南下犯我山东等地，今年正月初一我率师支援山东。四月二十二日，我军大败燕兵于灵璧齐眉山，斩杀燕军大将李斌，燕军人心惶惶。我正准备乘胜追击，不料你们几个用事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陛下让将我召回，致使何福孤军奋战，才有我军灵璧惨败，坐失江北半壁江山！这一切都是你们这些腐儒不懂军事，胡乱参谋造成的，怎么如今反而指责军事上失利？真是恬不知耻！”

徐辉祖一席话说得方孝孺、练子宁等文官大臣两颊绯红。方孝孺也不禁生起气来，他也指着徐辉祖厉声说道：“魏国公此言非也！国事如此，要说你们将帅无罪无责，那是天理难容！去年七月北平间燕无功而返后，你们是怎么打仗的？去年九月，平安率军进攻北平，与燕将刘江战于城下，平安大败南逃。十月，真定诸将遣兵支援房昭，结果大败易县齐眉山，仓皇南撤。去年十二月，燕军挥师南下，一把火把真定军储烧得干干净净，你们将帅又做什么去了？今年二月，驸马都尉梅殷合淮南兵民号称四十万镇守淮安，都督何福及陈晖、平安屯兵济宁，盛庸拥军淮上，你魏国公亲率大军防守灵璧，目的是阻击燕军南下，而燕兵竟然长驱直入，连陷东阿、东平、汶上、兖州、济阳。三月陷宿州，四月占灵璧，阵晖、平安、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卿彭与明等被擒。五月初，燕兵至泗州，守将周景初举城叛降；五月七日，盛庸军溃于淮上，燕兵渡淮，直扑扬州，守将王礼叛降，扬州、高邮、仪真失陷，以至昨日京师对岸江北六合失守！倘使你们将帅用命，拼死抵抗，何至于半年时间，燕军竟兵临城下！你们兵部、五军都督府其罪可逃么？”

见说到兵部，站在旁边的茹瑺不由得申辩起来。他咳嗽了一声，缓和了一下气氛对方孝孺道：“方大人不可一篙子扫一船人，兵部在调度上并无不当，都是按照陛下和你们几位的运筹部署施行的。至于说燕军自去年十二月兵发北平以来，长驱直入，那是叛燕智谋过人，采取避实击虚，直捣京师的战略，要说有责，那也是谋划失当！”

“好了，好了，别吵了！”听着文武大臣互相推诿，相互指责，建文皇帝怨恨地顿了顿脚说道，“你们这么多大臣，平日里夸耀张扬，怎么一到危急时刻，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呢？”

听了皇上的责备，殿前的文武大臣都缄口不言了。沉默了一会儿，方孝孺上前启奏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速速下诏天下勤王；急召齐、黄还朝主持大局；令附近州县起兵入卫，早作应变之策为上！”

旁边的徐增寿针锋相对地大叫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可再战，应遣使议和为上！”

“别争了！”建文皇帝嗔怒地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应变、议和二策兼用了。”

停了一下，见文武大臣无人吱声，建文皇帝缓缓道：“一是方爱卿立即起草诏书，诏天下勤王；陈迪立赴各地，令苏州知府姚善、宁波知府王琎、徽州知府陈彦回、乐平县张彦方速速起兵保卫京师；练子宁到苏州召齐泰、黄子澄二人速回京师主政，并前往常、杭征兵；黄观、王叔英分道前往九江、广德征兵，务期尽早到达京师，以强防御。二是命诸王守城：谷王守金川门，安王守神策门，吴王守定淮门，徐王守仪凤门，衡王守卫皇城四门。”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话打住了。他望了望丹陛之下的文武大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黯然神伤地说道：“这第三，是请庆成郡主明日赴扬州燕营面见朱棣，只要他罢兵休战，回镇北平，朕愿意与他划江而治，将长江以北地区割让给他。”

这“割地罢兵”的话刚一出口，那满天翻滚的乌云里突然射出一道闪电，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目晕眩，紧接着一声霹雳从天而降，震得人们心惊胆战，大殿上的大臣们都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方孝孺才回过神来，他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这割地罢兵，您就只有江南一隅了，请皇上三思啊！”

建文皇帝看了看方孝孺，再看了看殿前的文武大臣，又抬头望了望暴风骤雨即将来临的乌天黑地，眼睛里滚出了一行泪水，他抑制着满腔的悲伤对众人道：“还三思什么，能保住这江南一隅即是大幸。众位爱卿不必再言，都遵旨去执行吧！”说完，他浑身一软，瘫倒在金銮殿的龙椅上。

“轰隆隆！”又一声炸雷从头顶上劈了下来，震得奉天门大殿动了起来，一阵狂风裹着豆粒大的暴雨铺天盖地而下，暴风雨终于来了！

六月十二日的傍晚，尽管朝廷严密封锁，那谷王朱橞、安王朱楹和曹国公李景隆从燕营带回来的“燕王拒和”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迅速在文武大臣中流传。金陵城外的沿长江一线，已经出现了燕军的前哨部队，燕王的中军营帐已经移到了距金川门仅十里的沙洲埠。一盏茶的工夫，燕军即可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一片混乱。朝廷中的文武百官在这危难之际个个心惊胆战，何去何从，人人面临着生死抉择了。

皇城的东南角有一条胡同，人们称为梓楠胡同。这胡同一溜儿都是三间一栋的平房，门口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那是朝廷专门为官员们建的寓所。大多数的翰林官员都住在这儿，唯有那杨溥因为去年七月北平间燕无功而返，被贬谪在史馆抄书，仍然住在建康街上金陵会馆。走进胡同，第五间便是翰林院编修吴溥的房舍。他的左边住的是修撰胡靖，右边住的是修撰王艮，王艮的右边依次是李贯、解缙。他们这几人都是同乡五人比舍而居经常聚会。燕王兵临城下，城中慌乱，傍晚时分，五人又聚会在吴溥家中。

“听说齐泰和黄子澄二人已经走了，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待众人坐定，吴溥便向解缙问道。

解缙还未回话，那李贯一向胆小怕事，便急急忙忙道：“何止是齐、黄二人，今早凌晨从皇城缒城而出的朝廷大臣就有四十多人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看来我们也该早作打算了。”

“李大人此言差矣。”解缙伸出右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对众人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朝廷重臣，岂可在国家危难之际舍弃君王而独自逃生？那齐泰、黄子澄真不是个东西！”

“听说他们是到各地去招募兵勇，组织勤王谋求复兴的呢！”吴溥疑惑地继续询问道，“皇上不是命练子宁到苏州去召齐、黄二人么？”

“谁说不是？”胡靖一旁接话道，“昨日上午齐、黄二人已到城外，听说谷、安二王和谈失败，他们二人掉头便走了。”

“这哪里是什么到各地去招募兵勇，分明是临阵脱逃。”解缙继续说道，“虽然朝廷大势已去，京师不保，但齐、黄二人是皇上召还京师的，他们到了京师城下，听说和谈失败京师难保，竟然连京师都不进，连皇上都不见，掉头便逃了，这是忠臣所为么？”

说到这里，解缙把话打住了。他环视了一下众人，吴溥在静静地望着自己，胡靖鼓着眼睛似乎十分激愤，李贯一脸惊恐瑟缩在椅子上，独有那王艮坐在一旁眼泪横流，默默无言。见大家都不作声，解缙把手一挥大义凛然地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我们失贤文天祥文丞相的千古名句，也是我们所有忠臣孝子的临危准则。现在国家危殆，君王蒙难，我们饱读圣贤之书，身为朝廷大臣，值此生死抉择之际，虽不能力挽狂澜，救国家于既倒，但我们可以舍生取义，留名于青史，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解大人说得好！”坐在旁边的胡靖立即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接话道，“在座各位都是一介书生，蒙当今皇上圣恩，才得以飞黄腾达，没有当今皇上，就没有我等的今天。如今皇上有难，我等应当以死相报，以谢皇上知遇之恩。下官就此与大家诀别，来生再见吧！”

说罢，胡靖把手一拱一一作别，然后转过身来，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见胡靖走了，解缙也站了起来神情凝重地拱手作别走了。那李贯也畏畏缩缩地站了起来随着解缙走出了大门。只有那王艮呆坐在椅子上流泪，胸前的官服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见此情景，吴溥正要劝解，突然王艮站了起来，泪眼模糊地朝吴溥揖了一揖，坚定地走了出去！

见众人都走了，吴溥十岁的儿子吴与弼叹息道：“胡叔叔是皇上钦点的状元，皇恩最隆，他能为君王尽忠毅然赴死，那真是千秋佳话了。”

听了儿子的叹息，吴溥不禁笑道：“你真是小孩子见识，别看解伯、胡叔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不过是冠冕堂皇而已，死难的只怕只有你王叔叔了。”

吴溥话还未说完，忽然听见左边隔墙胡靖大声吩咐家人道：“门外乱得厉害，小心把猪看好别弄丢了！”

听了隔壁胡靖的话，吴溥回头对儿子道：“你胡叔一头猪尚且舍不得，他还舍得死么？”

过了一会儿，右边王家传来悲惨的哭声，王艮饮鸩自尽了！

在梓楠胡同的另一端也在演绎着一场生死抉择的故事。那是在杨士奇的家中，平时的几位好友，中书舍人浙江永嘉人黄淮、户科给事中江西新淦人金幼孜、刚到京师的桐城知县江西南昌人胡俨、衡府纪善江西泰和人周是修、太常少卿湖广襄阳人廖升等人聚在一起，正在紧张地商量着后事。

忽然，兵科给事中常州武进人胡滢从门外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叫道：“杨大人，杨大人，不好了！”

杨士奇连忙迎了上去，拱手道：“大人何事惊慌？”

“不好了，燕军已经打到了金川门！”胡滢一边喘气一边说道，“现在京师周围都是燕王的兵马，燕军已经把京师包围了，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原来这胡滢年纪最轻，是被杨士奇等人派出去打探消息的。

“皇上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廖升急切地站起来问道，“宫内该不会乱套吧？”

“陛下目前还在宫内，尚无大碍。”胡滢回答道，“不过，听内侍们说从昨天谷王、安王和李景隆回京说了燕王的口信后，皇上就一直没有进食，反复吵着要寻死，幸好有翰林编修程济、御史魏冕、大理丞邹瑾等护侍，不然皇上恐怕早就归天了。”

听了胡滢的述说，廖升不禁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坐在一旁的周是修也不禁潸潸。在座的七人中，就数他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目睹那廖升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也是凄楚无比。但他毕竟年长，阅历丰富，知道这个时候哭是没用的。他用袍袖抹了一下眼泪劝慰道：“廖大人不必悲伤了，这当今皇上实在是仁厚爱民，可就是祚运不长。登基仅仅四年便遭此兵燹之灾，以致国破家亡，这也许是天意，我等如之奈何？”

杨士奇等人也在一旁极力劝解，那廖升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他抽噎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列位大人，我悲痛至极而哭，是哭当今皇上怎么这么倒霉，好好的一个江山竟然断送在自己手里。古人云，烈女不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现今国破君败，我等苟活于世，羞见太祖皇帝，我是决意为国捐躯了！”

听了廖升的一席话，众人一时无话可说，大家沉默着低下了头。只有那周是修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杨士奇等人道：“廖升大人以身许国，实在令人敬佩。下官也十分惭愧，这朝中文武百官不下数百人，怎么就这么无能，以一国之力制一隅，竟然让燕军打到了京师。我们既然不能为君王分忧，也无颜再活在世上。如果大家气节刚烈，我愿与各位相约，同死国难！”

周是修的话更使廖升热血沸腾，他站了起来坚定地握住周是修的手道：“周大人说得好，我愿与您一道以身报国！”

说完，廖升转过身来向大家拱手作别，然后拉着周是修大踏步地走出了杨士奇家的大门。那杨士奇、金幼孜、黄淮、胡俨和胡滢并未作声，只是默默地望着廖升和周是修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听说昨天晚上廖升在家中诀别家人后自缢身亡；周是修穿戴衣冠，遗书系在腰带间，晚上进入应天府学宫，拜罢孔子先师，自尽于学宫后的尊经阁了。

翰林院史馆内董伦、高逊志和杨溥这时也在议论时局。那董伦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神情十分凝重。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董伦踱到高逊志和杨溥面前停下了脚步，他连连长叹道，“树倒猢狲散。你看燕军还没有进城，今天这些文武官员们大都没有上朝，各逃各生去了。”

高逊志也长叹了一声说道：“真是人心隔肚皮，别看这些翰林们平日里夸夸其谈，满嘴仁义道德，可是事到临头却一个个做了缩头乌龟。昨日都还好好的来史馆轮值，可今天就仅有我们三人了。”

听了董伦和高逊志的话，杨溥放下了笔，苦笑地望着两位先生。自从去年七月北平间燕回京后，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参加朝会了，朝廷大事只是耳闻而已。本来去年十二月《太祖实录》编纂告成，杨溥即可另行叙用，可皇上不知怎么对北平间燕无功而返这件事耿耿于怀，他不但不重用杨溥，反而下旨令杨溥再抄一部《太祖实录》，以示惩罚。君命难违，杨溥只好在誊抄房每日抄书，闭门思过了。那些翰林们也因为杨溥是钦命贬斥，不便往来，竟然连平日里的朋友聚会也不相邀。杨溥同样生怕连累朋友，也杜绝社交，每日里只是往来于金陵会馆和文史馆之间，那翰林官员们集中居住的梓楠胡同他是从来没有去过，所以当大难临头翰林们分头聚会商讨应变的事时，一点儿也不知道。今天文史馆中仅来了董伦、高逊志和他三人，别的翰林都不知去向，看来是该想想生死关头怎么应对了。

杨溥给董伦和高逊志各斟了一杯茶，然后关切地问道：“朝廷事已至此，不知二位恩师有何打算？”

董伦端起茶杯欲饮，但到嘴边又把杯子放下了，他神情茫然地道：“我今年年已八十，还能有什么打算？如燕王能饶我不死，准我回老家去度过残年，也就是万幸了。”

“恩师不必悲观，情况不会如此之糟。”杨溥诚恳地安慰道，“您平生质直敦厚，曾经多次劝谏当今皇上亲藩，满朝文武谁个不知？那燕王不是说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么，想必对您这些老臣他不会怎样。”

“话是这么说，但世事难料。”高逊志叹息道，“我等虽未做什么伤害燕王的事情，但我年近七十，至今也不过是一名太常少卿，想来实在没有什么意思，我已厌倦了，不如趁此隐姓埋名退归山林的好。”

听了两位座主的打算，杨溥半天没有作声。自从前年科举以来，仕途并不顺畅。先是因为殿试一篇亲藩的策论，引起当今皇上的不满。去年七月，又因为那篇策试的缘故被派往北平离间燕王父子，险些回不了京师。好不容易回了朝吧，皇上又说把自己贬为抄书郎。这真是命途多舛，伴君如伴虎啊！想到这里，杨溥不禁长叹一声，缓缓地说道：“既然二位老先生都是如此打算，我这个门生人微言轻，就更不值一提了，不如早些收拾行装，回乡下去侍奉父母吧。”

董伦一听，连忙制止道：“南杨此言差矣！你不比我们，今年才三十岁，正是年轻气盛，为国效力的时候，岂可轻言放弃？想这大明江山虽为朱家一统，但大而言之实为天下百姓所有！这朱家的江山也并非当今皇上一人独有，如果燕王将来做了皇帝，那也是朱家的天下现今的兵乱只是他们朱家的权力争夺，谁能将国家治理得好，百姓能安居乐业，谁就是贤明君主，那就是天下百姓的大幸。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将来燕王坐了天下，我们做臣子的还是朱家的臣子，并非贰臣，大节无亏。现今革故鼎新之际，正是大需人才之时，似你等年轻后生正是将来国家栋梁，万民百姓还要靠你等匡扶朝纲，兴造太平盛世呢！”

“老先生言重了。”杨溥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窗外，陷入深深的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自语道，“还是归去的好啊！”

第二天清晨有人来告，董伦和高逊志昨晚离家出走已不知去向。

第十回　讨燕军败建文出亡　靖难功成永乐登基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巳时，几十万燕军四面合拢，把金陵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午时，燕王张着麾盖，骑着高头大马，在丘福、朱能、张辅诸将的簇拥下来到了金川门下。

这金陵城本是六朝古都，经过历朝的扩张营造，到太祖皇帝时规模已经很大了。这京师由内到外分为皇城、里城和外城，但外城仅筑了一道土墙，不足为御，不到半天工夫，朝廷军队即全线退守里城，燕军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外城。可是这里城是砖城，城墙又高又大，又有面阔水深的护城河阻拦，燕军一时难下，只好集中兵力攻打城门。而里城的东北是玄武湖，东面是钟山，东南是月牙湖，南面是秦淮河，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只有西北和西面地势平坦容易施展兵力，所以燕军一合围，便把主攻地点对准了京城西北至西南的神策门、金川门、仪凤门、定淮门、清凉门、三山门、集庆门、聚宝门，而这些城门中最为重要的就是金川门。

这金川门建在金川河畔，坐南向北，稍远处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江，左襟护城河，右带金川河，金川门就扼守在这中间的狭长地带上，形势十分险要，但如果能在这里突破，则可长驱直入直捣皇城了。

金川门下，朱棣骑在马上仔细地观察着城楼上的动静。为何他别的地方都不去，独独亲临金川门下，这不仅仅是因为金川门的战略重要，而更为关键的是把守这金川门的是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大前天他们到龙潭请求割地罢兵时，他仔细观察朱橞和李景隆并非建文的死党，言色之间隐含着归顺之意。如果朱橞和李景隆能临阵倒戈，那夺取京师将轻而易举。但是，如何使朱橞和李景隆出降呢？他思忖了片刻，回过头来对身旁的朱能说道：“先用火炮攻它一下，尽量猛烈一些，镇住他们！”

“是。”朱能答应一声，策马驰入了军中。

不一会儿，燕军火炮齐发，一束束火团夹着飞石，呼啸着射向城头，守城的士兵们乱了。

“守住！守住！”见守城兵士乱了阵脚，正在城楼上防守的给事中叶福拔出刀来大声喝道，“谁敢后退，我就斩了谁！”

经叶福这么一喝，守城的兵士们不敢后退了，只好又回到城墙雉堞旁死命守护。

又一阵火炮袭来，城楼上慌乱了一阵，没死的虽说还守在雉堞旁，但已是惊弓之鸟斗志全无了。

朱棣见城楼上的兵士们惊惶地躲在雉堞后不敢露面，便对身旁的朱高煦和都督张辅道：“高煦去叫你十九叔城楼相见，我有话说，张辅拥兵掩护。”

“是。”张辅答应一声，回身便走了。

朱高煦把马鞭一提，两腿一夹，纵马出阵驰到金川门吊桥前高声叫道：“城楼上听着，本王是高阳王朱高煦，本王奉父王之命，前来请十九叔城楼说话！”

朱高煦喊了一遍，见城楼无人答应，便接着又喊了一遍。第二遍喊声刚落，只见城头雉堞后一个士兵挽弓搭箭探身准备射来，张辅带领的数十弓箭手一齐发射，那城头上刚刚露头的兵士惨叫一声便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到城墙根边无声无息了。

“请十九叔说话！”朱高煦又高声喊道，“父王有话相告呢！”

城头上静默了好一会，只见朱橞和李景隆出了城楼来到雉堞旁。

见朱橞走到了城头，朱高煦连忙下马躬了躬身高声道：“小侄参见十九叔！”

“王侄免礼！”见朱高煦阵前还在行礼，那朱橞心里不禁宽慰了许多。他也大声回应道，“两军阵前当决胜负，不知王侄有何话说？”

朱高煦正待回话，只见那朱棣带着数十名将领策马来到了阵前。他稳坐在坐骑上挥着马鞭高声道：“十九弟和李将军别来无恙！”

那城头上的朱橞和李景隆见朱棣来到了城下，竟然忘了这是在两军交战的阵前，慌忙在城头行礼。

“二位免礼！”朱棣高声道，“龙潭之会本王已将道理向二位讲明，太祖皇帝创下的大明基业，不能眼睁睁地坏在这昏聩无能的建文小儿手里。本王兴兵靖难，那是吊民伐罪，替天行道。今本王兵临城下，京师唾手可得。建文小儿众叛亲离，大势已去，你们不为社稷着想，也要为自己考虑，早早弃暗投明，为社稷建功立业！”

这一席话击中了朱橞和李景隆的要害，两人内心受到了极大震撼。这朱橞对建文帝早就心生怨恨了，他认为自己在燕兵初起时即从封地宣府走还京师，对建文已是十分忠诚了，可是建文对自己改封江南之地的请求就是不答应，反而令居京师形同软禁，他早就生了二心。今见燕军旗帜铺天盖地，兵将排山倒海，建文以区区一城之兵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败亡是早晚的事了。他可不愿做建文的殉葬品，还不改弦易辙更待何时？可是这守金川门的武将毕竟是李景隆，如果他不愿随附，果真动起手来，那也有许多麻烦，不如先试探试探再行定夺。想到这里，朱橞转身对李景隆小声道：“燕王刚才所言，曹国公以为如何？”

那李景隆比朱橞还心急万分。他本是纨绔子弟，胸无点墨却好纸上谈兵，靠的是父荫才得以袭爵为曹国公。建文元年八月他代耿炳文为征讨大将军出师北伐，不料连败郑村坝、白沟河，再败济南城下，被解职召回京师，险些被斩首示众。为此御史大夫练子宁还大闹朝廷，建文为之罢朝。幸好建文孱弱，久久迟疑不决，自己才保住了性命。同时，自己在朝中已是人人不屑的败军之将，再无出头之日。今日燕王兵临城下，正是改旗易帜的大好时机，只是不知同守金川门的谷王是何打算，他可是亲王守城，一呼百应的能力还是有的。李景隆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忽听谷王问他意下如何，这不明摆着谷王要迎附而担心自己不从么？他暗暗高兴，可是口里却说道：“末将唯王爷马首是瞻。”

“好。”朱橞击了一下手掌，命令身旁的护卫千户周胜道，“带领护卫亲兵下去打开城门，迎接燕王进城！”

“是！”周胜答应一声，领着亲兵正待下去开门。

“慢！”忽见站在远处的叶福上前拦住道，“谁敢打开城门，我就斩了谁！你们想背叛朝廷附逆么？”

“大胆！”见叶福拦住周胜去路，朱橞大喝一声，“周胜，还不杀了这不识时务的贼子！”

周胜手起刀落，那叶福的一腔热血“嘭”的一声喷射出来，那颗脑袋滴溜溜顺着城边的台阶滚到下边去了，僵直的尸身倒在了地上。

“快去开城！”周胜手一挥，带着一队亲兵冲下了城墙，厚重坚固的金川城门顿时大开了。

“冲啊！”看见金川门打开了，燕王马鞭一挥，高声向军队发出了命令。

那丘福、朱能、张辅和朱高煦等燕军将领带领各自的兵马，争先恐后地向城门冲去，后面那数不清的燕兵，潮水般地通过金川门涌进了金陵城，京师失陷了！

朱能带领的先头部队不到半个时辰便冲到了清凉山下，迎面碰到了赶来支援金川门的徐辉祖的部队。徐辉祖骑着战马，挺着长枪，指着朱能骂道：“天理不容的逆贼，见了本帅还不赶快下马受死？”

看见徐辉祖拼命的架势，朱能不禁好笑。他高声回应道：“魏国公你好不识时务！燕王是你姐夫，他兴师伐罪，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呢？我劝你像谷王和曹国公一样，早早归顺燕王吧，那是享不尽的富贵啊！”

“胡说！”徐辉祖咬牙切齿地骂道，“那朱棣是逆王叛贼，我堂堂大明国公岂可迎附于他？不必多言，快拿命来！”

朱能知道，那徐辉祖和徐增寿虽说是亲兄弟，但一个反对燕王一个拥护燕王，这徐辉祖死硬僵化劝也无益，不如赶走他直扑皇城的好。想到这里，朱能便举起大刀飞马向徐辉祖扑过来。徐辉祖挺起长枪策马迎战，两人就在这清凉山下大战起来。

两人战了十余个回合，朱能瞅准机会虚晃一刀，待徐辉祖的战马来到近前，他立即反手一刀向徐辉祖的马腿砍去，那马长嘶一声，“扑通”一下栽倒了，徐辉祖被马甩出了数丈开外，那官军慌忙把徐辉祖抢了就跑，立时阵脚大乱。

“杀呀！”燕军齐声大喊，奋勇争先冲了过去，徐辉祖溃不成军，抱头逃走了。

朱能拐过清凉山，直向正东方向的皇城扑去，这时已是酉时了。

“陛下，金川门失陷了！”御史魏冕跌跌撞撞地从谨身殿外撞了进来，身后陆陆续续地跑来了二十多名大臣。他们来不及行礼，便大声向坐在正中的建文皇帝大声道，“燕兵已经进城了，皇上早作决断啊！”

昨天下午燕王兵临城下，朝中的文武大臣便大多数不来上朝了。听内侍报告，昨晚缒城而出的大臣竟有数十人，今天继续来朝共渡危难的只有侍讲学士方孝孺、御史大夫练子宁、御史叶希贤、吴王府教授杨应能、内侍少监吴亮和王钺等四十多人了。面对这“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局面，建文皇帝不禁连连长叹，潸然泪下！

听了程济、魏冕的报告建文皇帝茫然问道：“那齐泰、黄子澄现在到了哪里？怎么还没有赶到京师呢？”

站在座前的练子宁气愤地说道：“听说京师不保，齐泰和黄子澄连城都没有进就奔往他方了！”

建文皇帝颇感意外，默不作声，他一边落泪一边自言自语道：“他们不是朕的忠臣么？”

看见建文皇帝伤心，旁边的方孝孺连忙说道：“陛下不必伤心，听说齐泰奔广德、黄子澄奔苏州都是去召集军队勤王，图谋复兴呢！”

建文皇帝不无愤懑地反问道：“朕在京师危在旦夕，性命尚且不保，何谈复兴！他们不是亡命自保那是什么？”

这几句话问得方孝孺、练子宁等大臣无言以对，大家都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见大臣们默默无语，建文皇帝长叹一声道：“现今之事皆出齐、黄之辈，而今他们弃我而去，眼见社稷不保，朕还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建文皇帝突然起身，从剑架上拔出宝剑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站在身后的吴亮和王钺手忙脚乱，一个抱住了建文皇帝，一个死命抓住了他的手腕，把宝剑夺掉了。

看见建文皇帝要自杀，殿上的练子宁等四五十位大臣一齐跪下大哭道：“陛下自珍，天无绝人之路，我等将誓死护卫皇上！”

这殿上的四五十位大臣们的痛哭失声，倒使建文皇帝得到了一丝安慰。满朝文武不下数百人，虽然绝大多数都在危难之际不见踪影，可是毕竟还有这四五十位大臣在最危险的时刻仍然追随在身旁，足见他们的忠诚了。依靠他们，说不定还有什么活路呢。想到这里，建文皇帝逐渐冷静下来。他抬眼扫了一下殿上道：“大家都起来说话吧。”

方孝孺同众人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冠道：“陛下，臣以为金川门虽然失陷了，但京师纵横数十里，我等组织巷战，足可以阻挡燕军数日，即使不济，我们还可以皇城为据，再坚持个十天半月，苏州知府姚善、宁波知府王进、徽州知府陈彦田、乐平知县张彦方等人的勤王援军就到了。”

“此事不可！”练子宁认为方孝孺的话不合时宜，他立即说道，“燕军兵势太甚，京师已难防守，不如驾幸浙、闽，或者驾幸湖、湘，暂避敌军锋芒，以图东山再起。”

“方大人、练大人的主意虽好，但万难实现。”户部侍郎卓敬大声反驳道，“一旦京师失守，燕军必将穷追猛打，这无论是浙、闽，还是湖、湘，均在咫尺之间，用不上几天燕军即可再次犯驾，那时再要谋求生路可就难了。依臣之见，不如车驾幸蜀，那里山高路遥，蜀道天险，退可守，进可攻，到那里陛下再收集兵马以为后举方是良策。”

“臣以为诸位大人皆是纸上谈兵，误导皇上。”站在阶下的翰林院编修程济挺身而出，大声斥责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还在侈谈复兴！要走浙、闽，要奔湖、湘，要幸川蜀，主意虽好，还走得出去么？”

程济的一番话把大家都问住了，一时都没了话说。建文皇帝绝望地向程济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程济见问，斩钉截铁地说道：“如今唯一可行之计就是想法先逃出去，设法取道溧阳前往云贵，再图后举。”

建文皇帝正要回答，忽见殿外走进一人大声制止道：“逃亡不可，逃亡不可！程济别有用心，罪该万死！”

众人一看，原来此人是徐增寿，他一身戎装，腰悬宝剑，大步地走近了御座。御座两旁的魏冕、邹瑾、戴德彝和陈继之一齐迎上前去拦住了徐增寿。魏冕大声呵斥道：“大胆徐增寿，你目无王法，带剑上殿，想造反么？”

殿上的方孝孺、练子宁等四五十位大臣一齐吼了起来：“快把剑撤下！”

看见殿上众人一齐发怒，徐增寿迟疑了一下，摘下宝剑放在地下，然后拱手向建文皇帝说道：“陛下切莫误会，臣来得匆忙，一时疏忽未曾卸甲，请陛下恕罪。”

建文皇帝见徐增寿摘下了宝剑，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打量了徐增寿一眼，冷冷地问道：“大敌当前，徐都督不在城头防守，到殿上来干什么？”

“臣是来护驾的。”徐增寿道，“适才听得程济怂恿陛下出逃，那是万万不可！现在这燕军把京师围得铁桶一般，即使插翅也难出罗网，还逃得出去么？那燕王已经说过，只要陛下逊位，还可退作亲王。臣劝皇上不如献城纳降的好。”

听了徐增寿的劝降，建文皇帝心里倒是动了一下。他本来就没有做这个皇帝的奢望，这是太祖皇爷爷硬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上的。当皇帝的这四年就没有一天安逸过，削藩王，改制度，内外交困，真是烦心死了，倒不如做个平民百姓的自在！想到这里，建文皇帝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可是旁边的方孝孺冲了出来，指着徐增寿的鼻子骂道：“大逆不道的烂心贼子！自从叛燕起兵以来，你就一直背叛朝廷向叛燕暗通消息，你当我们不知道么？你当皇上不知道？今日危急关头，你还带剑上殿，图谋不轨，还假惺惺地劝降，这是何居心？堂堂天子，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岂能投降叛贼么？皇上，徐增寿一定是燕王派来里应外合的，不可信他！”

这一番话激起了殿上的波澜，众人一阵骚动，魏冕、戴德彝、陈继之等人一拥而上，揪住了徐增寿。邹瑾大声叫道：“陛下，徐增寿里通外燕图谋不轨，快快杀了他！”

建文皇帝本来是被徐增寿的劝降说动了心的，可经众大臣这么激愤一闹，尤其是方孝孺揭发，一下勾起了他的心头积愤，一股怒火忽地烧了起来。他走下御座，拔出宝剑，用尽平生力气照准徐增寿的腹部刺去，那徐增寿被魏冕、邹瑾等人扭住动弹不得，只听他大叫一声，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下。旁边的邹瑾拔出宝剑一阵乱刺，可怜那徐增寿一阵抽搐后就不动了。

杀了徐增寿，投降燕王的这条路算是断了，出走川蜀又不可行，现在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隐姓埋名逃亡了。

这建文皇帝自幼在宫廷长大，平生哪里杀过人呢，现在一怒之下杀了徐增寿，想起来胸膛还怦怦直跳。不过，这徐增寿一死倒使他的主意拿定了。他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徐增寿，又看了看殿上的四五十位大臣，语气坚定地道：“那就出亡云、贵吧！”

听皇上决心出亡，殿上以方孝孺、练子宁为首的四五十位大臣一齐跪下道：“臣等愿追随陛下出亡。”

“不行，不行！”建文皇帝苦笑道，“多谢诸位爱卿，但这四五十人一齐出亡，目标太大，反而不利，弄得不好一个也逃不掉，不如各随其便吧。”

“臣愿与陛下共存亡！”方孝孺坚定地恳求道。

“臣愿与陛下同生死！”练子宁也坚决要求道。

见方孝孺、练子宁恳求随亡，殿上的其他大臣纷纷要求道：“臣等愿随陛下浪迹天涯！”

“谢了，谢了！”建文皇帝连连向大臣们拱手称谢，忽见监察御史叶希贤从殿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气喘喘地禀报道：“陛下，燕军已经逼近通济门，距皇城不远了，皇上快做决断吧！”

情况已万分危急，不容迟疑了。建文皇帝把手一挥决然道：“方爱卿、练爱卿，你们要真心爱朕，就请你们带个头，赶快各自逃生去吧，不然朕也走不脱了！”

见皇上说出了这样的话，方孝孺、练子宁、卓敬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方孝孺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道：“皇上保重！”说完，他跪了下去向建文皇帝拜了一拜，然后毅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方孝孺走了，练子宁、卓敬、陈继之、魏冕、邹瑾、程本立、戴德彝等人一齐跪下向建文皇帝行礼，然后都决然地走出了谨身殿。

看见这二三十个大臣走出大殿，消失在夕阳残光之中，建文皇帝伤心得哭了！

见多数人走了，程济数了数殿上的人，还有兵部侍郎廖平，刑部侍郎金焦，编修赵天泰、检讨程亨、按察使王良、考政蔡运、刑部侍中梁田玉、监察御史叶希贤，中书舍人梁良玉、梁中节、宋和、郭节，刑部司务冯榷，镇抚牛景先、王资、杨应能、刘仲，翰林待诏郑洽，钦天监正王之臣，太监周恕，徐王府宾辅史彬，连自己在内一共是二十二位大臣。他对建文皇帝催促道：“陛下莫要伤心，赶快走吧。”

“怎么个走法呢？”建文皇帝止住哭，泪眼模糊地问道，“像我们这样能走出皇城么？”

这的确是个问题，程济正要说话，忽见王钺跪下禀奏道：“当年太祖皇帝驾崩时曾留有一个铁匣，交代臣说‘皇帝临大难时打开，照计行事。’今日陛下蒙临大难，何不拿来打开看看？”

听说太祖皇帝有遗匣，建文皇帝急忙问道：“放在哪里？”

王钺回答道：“放在奉先殿左侧墙内。”

“快去拿来看看！”

不一会，王钺取来了一个铁匣，上面的二把锁也灌了铅，轻易是打不开的。程济砸碎了铁匣，只见匣内放着僧人度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袈裟、帽鞋、剃刀具备，存有白金十锭，还有一纸朱书，上面写着——应文从鬼门出，余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会于神乐观之西房。

看了铁匣内的物件，建文皇帝仰天长叹道：“这是天数！皇爷爷，您既然料定日后必有藩王会反，那又何必立朕为皇帝呢？”

说罢，建文皇帝顿了顿足命令道：“大内决不为叛贼所污，必须了断！吴亮你速速前往后宫放火，令马皇后及所有妃嫔宫女内侍各随其便吧！”

“是，陛下！”吴亮答应了一声便向后宫飞快跑去了。

见吴亮去了，建文皇帝对程济道：“太祖遗下度牒是三张，一名应文，我是建文，那就是我了。只是应能、应贤该是何人呢？”

“应能是臣！”建文皇帝话音刚落，吴王府教授应能应声道，“臣名应能，无疑这应能度牒是为臣而设。”

“应贤是臣！”御史叶希贤高声叫道，“陛下，臣名字中有一贤字，显然应贤应该是臣，臣愿随陛下出家。”

见杨应能和叶希贤毅然随亡，建文皇帝点了点头对程济道：“那就为我们削发吧！”

“是，陛下。”程济答应一声，操起剃刀，很快便为众人剃光了头发。建文等人穿起袈裟，戴起僧帽，着起僧鞋，俨然是三名僧人了。

穿戴已定，建文皇帝吩咐道：“我等二十二人分两批出城，一批随朕由鬼门也就是由地道出北安门至玄武湖寻舟渡湖至太平门，另一批随程济由水关御沟出东安门，转道钟山，薄暮至神乐观西房会齐。王钺为朕带路，大家去吧！”

说罢，建文皇帝带着跟随他的九人由王钺导引离开谨身殿，走进乾清门，来到乾清宫的御榻后侧。王钺揭开地板，一条地道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看了这地道，建文皇帝不禁长叹：“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即位四年，夜夜在此安眠，竟然不知榻后便是一条地道，更想不到这条地道竟是朕的逃生之路。罢了，从今以后，梵刹古寺了此一生吧！”

这时，大内坤宁宫，左、右六宫冲天火起，熊熊烈焰烧得红了半边天。远处宫女们在尖声哭叫：“马皇后投火啦！马皇后投火啦！”

看见后宫火起，听见“马皇后投火啦“的哭叫，建文皇帝心如刀割，泪如雨下，他不禁仰天哀叫道：“皇爷爷，您不该让朕做皇帝啊！”

“陛下快走！”王钺推了建文皇帝一把，转身向坤宁宫跑去，身后传来了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好了，皇上和皇后投火啦！”

杨应能和叶应贤看着王钺扑进了坤宁宫的大火里，心里一阵感叹，他们回身拥着建文皇帝钻进了地道，苍茫的暮色笼罩了这一切。

薄暮时分，朱棣带着贴身内侍袁琦和狗儿，在卫队的簇拥下走进了金川门。经过这半天的鏖战，燕军已经占领了整个金陵城，朱能的前锋部队已经拿下了皇城。官军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已经放弃抵抗。安抚军民的告示和捉拿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练子宁、陈迪、黄观和黄福等二十九名奸党的榜文贴满了全城。朱高煦率领的亲军，正按照名单全城搜捕奸党，整个金陵城充满了血腥和恐怖。

走进金川门，顺着金川街向南不远便是通向仪凤门的一条大街。在这金川街与仪凤街交叉的十字路口，突然一人身穿官服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他迎着燕王的马头跪下高声说道：“御史连楹参见殿下。”

这是燕王入城后第一个来迎接他的朝廷大臣，这说明安民告示起了作用。看见连楹跪拜行礼口称参见，朱棣不觉内心大喜，连忙勒住马缰示意道：“连御史请起，连御史请起。”

“谢殿下！”连楹一边叩谢，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朱棣正要向他问话，突然这连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跃起身刺了过来！

这一变故来得实在突然，朱棣正在高兴，根本没有防备这连楹还有这么一手。眼见匕首刺来，他躲闪都来不及了！忽然身后的袁琦一个箭步飞身冲了上来，扬起右臂这么一挡，那匕首狠狠地扎在他的臂膀上，袁琦顺势一个飞腿，把连楹踢倒在地上，跟在袁琦身后的狗儿对准连楹胸前就是一刀插了下去，只见鲜血一冲，连楹就不动了。

刚一进城便遇见连楹的刺杀，这朱棣到底是久经沙场的人物，处变不惊，他用马鞭指着连楹的尸体冷笑着骂道：“不识时务的东西，一刀结果倒便宜你了！”

说罢，他马缰一抖，头也不回地向清凉山扬尘而去。

转过清凉山，朱棣带着卫队浩浩荡荡地向皇城奔去。忽然马云从前头策马而来：“启禀王爷，前翰林待诏解缙求见。”

“解缙来了？”朱棣疑惑地问道，“他在哪里？”

马云回答道：“他在前头道旁跪着呢。”

朱棣知道这解缙是朝廷有名的文士，机敏诙谐，人称“大明奇才”。国家正是招揽人才之际，此人不可不用。想到这里，他对马云道：“你去叫他来见本王。”

不一会儿，马云领着解缙过来了。看见燕王，解缙慌忙跪倒在地启禀道：“臣解缙晋见殿下。”

“起来说话。”朱棣示意解缙起来。

“谢殿下。”解缙道谢一声正要起来，忽见燕王身旁的狗儿大喝一声，“慢！”

喝罢，狗儿大步上前，把解缙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狗儿休得无礼。”朱棣在马上笑道，“解翰林不是连楹，不必多心。”

“谢殿下。”狗儿这么一搜，把解缙弄得很是狼狈，他苦笑着对燕王道：“臣得知殿下大功告成，特来迎谒。如蒙不弃，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解缙确实是十分机敏，变化之快出人意料。昨日这时候他们还在吴溥家中聚会，商议如何尽忠朝廷，不料仅过了一天，他解缙就率先迎附了。

“好！”听了解缙的效忠表白，朱棣不禁大喜。他颔首抚慰道：“解翰林真是深明大义，忠心可嘉。本王举义靖难，澄清玉宇，正是用人之际，还望你们诸位大臣为我大明肇兴出力呢。这样吧，今日戎马倥偬，不便长谈，请解翰林早早回府，明日偕同僚到行营再叙吧。”

“谢殿下。”解缙躬身又谢了一声，“说到同僚，臣向殿下推荐一人，此人名叫胡靖，原名胡广，是上科头名状元，识博性缜，能识大体，堪为大用。”

“好，那就明日一同前来吧。”朱棣喜道，“你去告诉那些大臣们，只要他们归顺本王，本王将既往不咎，你去吧。”

“谢殿下。”解缙又道谢了一声，退到路旁，恭敬地目送着朱棣往皇城方向去了。

不一会儿，朱棣来到了洪武门前。从这往北走便是金水桥，过了金水桥，便是皇城的南面正门承天门了。

来到洪武门前，朱棣正要策马走进城门，忽见东面大街上站着的一人大声喊道：“殿下且慢！殿下且慢！”

听见有人喊叫，朱棣颇感意外。他驻马一望，只见那人儒服纶巾，气宇轩昂。一见这人的模样，朱棣便有了几分喜欢，他对身旁的马云道：“去把他叫过来。”

一会儿，那人大大方方地来到了燕王马前。他整了整衣冠，不慌不忙地躬身道：“翰林院编修杨子荣拜见殿下。”

“哦，原来是杨子荣！”朱棣在马上笑道，“你为何叫本王且慢？”

“臣在此恭候多时了，臣有一事想请教殿下。”杨子荣回复道。

听说有事请教，朱棣和蔼地说道：“请讲吧。”

“臣见殿下来到洪武门前，”杨子荣道，“从这里往北是皇城，往东是钟山太祖皇陵。不知殿下是先进皇城即位呢？还是先经钟山拜谒太祖陵寝呢？”

“什么，先即位？先谒陵？”杨子荣的一句话，使朱棣浑身一震，他顿时惊醒了！坐在马背上半天没有作声，只是沉沉地望着远方。过了半晌，他突然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握着杨子荣的手道：“多谢，多谢！”

杨子荣见朱棣如此礼贤下士，也不禁深为感动，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连声道：“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这杨子荣擅于谋略。先即位还是先谒陵，看似一件可先可后的小事，但意义却非同小可。燕王一进城便急急忙忙登基继位，即使百般掩饰也难逃谋逆篡位的恶名；如果先谒陵，则是燕王的大孝行为，从而起兵靖难则成了继承太祖皇帝遗训，清君侧、安社稷的大忠之举，文武百官一致劝进，然后入承大统，那是名正言顺的事儿了，可见这杨子荣建议先谒陵的主张是何等的精明，真是深谋远虑，难能可贵！想到这里，朱棣对杨子荣的喜爱之情和信任之感不禁油然而生。他用手抚着杨子荣的肩头和颜悦色地说道：“明天你早些到行营见我，帮本王谋划谋划吧！”

“是，殿下。”杨子荣静静地答应一声，“臣这就去了。”

“且慢。”朱棣忽然叫住道，“你尚未荣何言子荣，你这子荣的名字叫得不好，本王看以后就叫杨荣吧！”

“杨荣这名字简洁。”杨子荣不禁笑了起来，“谢殿下赐名之恩！”

“还有，”朱棣也笑了起来，“听说翰林院内有三杨，都是很有学问的名臣，那二杨是谁？”

“禀殿下，翰林院以居地称我为东杨。”杨荣回答道，“西杨是泰和杨士奇、南杨是石首杨溥。”

“杨士奇倒不是很熟悉。”朱棣道，“那杨溥是不是前年三月殿试时写亲藩策论，去年七月到北平下书的那个人？”

杨荣点头回答道：“正是此人。”

“好！在奸臣当道建文溺惑的时候，竟主张亲藩睦王，足见此人卓识非凡，将来一定是国之栋梁。好，好！”高兴地接朱棣连击了几下手掌，回身对身旁的马云道，“明天上午你去把杨溥请来共襄国事，杨荣明日把杨士奇一同邀来，你们三杨一齐帮助本王运筹。”

“是！”杨荣和马云同时应了一声。

说罢，朱棣跨上马背，鞭梢一指道：“到承天门前安营，本王要择日谒陵！”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四日，晨时时分，杨溥正准备打点行装离京返乡的时候，马云找上门来，拉着他到承天门行营见燕王去了。

七月一日，朱棣祭告天地的仪式如期在皇城南郊天坛举行。仪式上宣读了由翰林院修撰王达起草的即位诏书。祭祀仪式结束后，朱棣摆驾回城，到奉天门继续上朝。虽说即位已近半月，但诸多事情尚未理顺，朱棣急于宣布一些敕命，以便六部九卿行政。

今日随驾祭祀天地、回城上朝的几乎是满朝文武，大约有数百人之多。按照礼制规定，五品以下的官站在奉天门殿外丹墀之下，五品以上及翰林院、给事中、御史进入殿内按序立，站在最前面的除了亲王之外，便是吏部尚书张、户部尚书王钝、兵部尚书茹瑺、工部尚书郑赐和严震直、通政使昌吉、大理寺卿彭与朋以及翰林院的董伦——原来金川门变那天离家出走尚未出城又回来了——解缙、黄淮、胡广、杨荣、杨溥、杨士奇、金幼孜、胡滢等人。

“诸位爱卿，朕今日有几件事要与大家商议。”待众人行礼毕，朱棣慢慢地说道，“自汉武帝起，新帝即位必有年号，朕今日定鼎天下，也应有年号才是。诸位爱卿，谁有好的想法，说出来议议吧。”

解缙恃才傲物，无所顾忌，新皇帝话音一落，他便站了出来说道：“自太祖开国肇基以来，民心渐安，国运渐隆，不料遭建文颠覆，几致于败。今陛下神武，毅然靖难，廓清庙堂，不啻再造，自此天下永久清平，臣以为年号可用‘永清’。”

解缙说完，殿上的众多大臣都不作声。那解缙是满朝皆知的才子，他发了言谁肯反驳？不料那朱棣是个乾纲独断的个性，他从不轻易盲从。听了解缙的建议，他想了想摇头道：“解爱卿所言固然有理，但‘清’字太过肃杀，还是再议吧！”

新皇帝否定了解缙的建议，殿上的好几个翰林跃跃欲试，只是前几天发生的事让大家心有余悸——朱棣一会儿是爱才惜才好言招抚，一会儿是雷霆万钧狰狞屠戮，让人捉摸不透。大家不得不谨言慎行，唯恐有什么差错，惹来杀身之祸。

“臣有个想法，不知可用不可用。”大殿上沉默了片刻，只听翰林院中书舍人黄淮出班奏道，“陛下既然觉得清字不妥，臣以为用兴字好，叫‘永兴’如何？”

“兴字虽好，但用之不妥。”一旁的胡广——上个月燕军攻入京师，朱棣即位，胡广慌忙恢复原来的名字——有意卖弄学问，“‘永兴’已被前代帝王多次用过，比如汉桓帝、晋惠帝、冉魏冉闵、前秦苻坚、北魏明帝、北魏孝武等人都曾作为年号，臣以为不宜再用。”

胡广这么一说，朱棣点头道：“胡爱卿说的是，朕从不拾人牙慧！”

看来这新皇帝对“永”字还颇感兴趣，只是后面一字不妥，还有哪些字可用？站在殿上的杨士奇立即想到了“永弘”、“永安”、“永光”、“永初”、“永定”、“永昌”、“永明”、“永和”、“永始”、“永建”、“永贞”、“永泰”、“永淳”、“永康”、“永隆”、“永福”、“永宁”、“永嘉”、“永平”、“永文”……一下子涌出了二十余个，但这些名号个个都被前人用过，显然不能再用了。怎么办？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字很是兴奋，不过他一向稳重，轻轻地咳了一声，捧笏奏道：“陛下鼎革，军民熙怡，臣以为可用‘永熙’为年号。”

听杨士奇说了个“永熙”，朱棣心里一动，但随即又静了下来，那“熙”虽说光明、兴盛、吉祥的字义很好，但它与“嬉戏”的“嬉”字相通，“永熙”可以理解为“永远嬉戏”，那还成体统么？

一见朱棣不动声色，显然是对“永熙”不大满意，站在一旁的杨荣站了出来捧笏说道：“陛下，既然永字与他字缀合多被前人用过，可否不用永字另选一字组词？”

这杨荣为人机敏，他不直接说出建议年号，而是先行试探一下。朱棣一听便笑道，“只要意思好，当然可用他词，大家再想想吧。”

新皇帝要大家想想，众人慎重起见，一时无人发言。过了片刻，只见杨溥站出班队，捧笏躬身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太祖肇基，陛下再造，大明江山自此永远，此乃陛下万世之功也。而今陛下登极九五，以仁义道德治天下，必将四海归心，万民乐礼，太平盛世不年可期，臣意可否用‘乐盛’作为年号？”

“乐盛？”一听杨溥此言，朱棣觉得别开思路，这年轻翰林有学问，心里不由一喜。他想了想，有了主意，抬头将殿上的文武大臣环视了一遍，语气肯定地说道，“诸位爱卿，刚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朕既登大宝，当宵衣旰食为百姓谋福，唯望天下太平，江山永远，海内富庶，黎民安乐，朕看就用解缙和杨溥二人所言各取一字，以‘永乐’为年号吧！”

新皇帝一言九鼎，大殿上的文武百官立即一起捧笏颂扬道：“陛下圣明！”

“好，年号就这么定了。”朱棣看了看殿上大臣断然道，“那就以明年为永乐元年，今年为洪武三十五年，诏告天下吧！”

一听皇帝这话，殿上的大臣们心里又是一震。大家都知道，这新皇帝是在极力消除建文皇帝的影响，连他的年号都不准人们叫了。

议罢年号，永乐皇帝看了一眼站在前列的吏部尚书张不经意地问道：“张爱卿，允炆小子是如何变乱官制的，你说来听听。”

张一听，心里陡然一紧：建文帝“外兴大兵，内变官制”被永乐皇帝称为两条最大的罪状，正因如此方有靖难之役，可见永乐皇帝是何等的深恶痛绝，今日问起此事，恐怕祸事来了！他惶恐不已，额上立刻渗出了汗珠。他竭力抑制住惊惧，慢慢将官职乃至文官散阶的改变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罢张的回答，永乐皇帝半晌没有作声。好一会他才叹息道：“那齐泰、黄子澄之辈不知如何想的，本来太祖皇帝定下的官制已经行之有效多年了，改他做什么？况且增增减减、改改换换有什么必要？起了什么作用？闹得人心惶惶，上下不安，真是得不偿失！且太祖陵土未干，何以忍心改易祖制？无非是齐、黄之流显才逞能，沽名钓誉而已。”

叹息了一阵，永乐皇帝想了想，语气坚决地说道：“朕今日宣布，允炆小子所改一切官制全部作废，从即日起全部恢复太祖所定官制；允炆所改一切法制一律废除，恢复太祖所定成法；凡是被允炆废斥罢官、降调、谪戍者一律平反，官复原职！”

这三条诏令的确大得人心，尤其是所言一切恢复太祖所定祖制，更是赢得了那些文臣武将们的正统之心。殿上的文武百官们一起称颂道：“陛下圣明！”

“还有两条朕今日也要向天下宣示。”待众臣安静下来，永乐皇帝继续说道，“第一，北平之地易控蒙古诸部，且气候干燥，无水患之虑，朕决定自明年正月起，以北平为北京，设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行部、国子监，改北平府为顺天府；第二，自明天起，每日早朝后，朕在奉天门左室议事，六部九卿有事奏请，直接呈送御前，由马云负责转呈。大家听清楚了没有？”

殿上的文武大臣一齐回道：“臣等遵旨！”

见大家都清楚了，永乐皇帝把手一挥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早朝议事吧！”

第十一回　愚景清大殿刺永乐　贤杨溥左室献鸿猷

几天后，根据翰林院报的《太祖实录》编纂情况和户部所呈《从征将士所掠民间子女处置奏》的条陈，永乐皇帝准备当庭宣布处理意见，让翰林院和户部早日施行。

这一天早朝，文武百官行礼毕分班站定。隐隐中感觉有些异样，但一时又说不清有什么不对。他想了想，朗声说道：“诸位爱卿，昨夜朕批阅了翰林院报来的《太祖实录》，这书编得太差！这都是当时众人为迎合允炆那小子所做的应景文章，岂能作为《实录》流传后世？朕也不怪你们，此一时彼一时也。”

说到这里，永乐皇帝扫了一眼殿上的大臣叫道：“董学士来了么？”

董伦慌忙站了出来。他年已八十，老态龙钟，加上刚刚听到皇上批评《太祖实录》修得不好，作为总裁官他心里一慌，脚底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亏旁边的礼部侍郎王景扶了一把，他才站稳了身子。他定了定神应道：“陛下，臣恭听圣谕！”

永乐皇帝看了看董伦，皱了皱眉道：“董爱卿不必惊慌，虽然你是《太祖实录》总裁，但朕不怪你，都是高逊志、廖升他们的主张。不过，爱卿年迈，不堪重负，理应休息退养，明日你就致仕回乡吧！”

董伦惊愕了片刻，只好叩首说道：“谢陛下眷顾之恩！”

解除了董伦翰林院学士的职务，那翰林院由谁来掌管？永乐皇帝在殿上看了看，叫道：“解爱卿听旨！”

解缙连忙出班执笏应道：“臣在！”

“朕决定重修《太祖实录》，特命你为总裁官兼署翰林院事，自即日起你组织人员重新编纂吧！”

解缙叩首道：“臣领旨！”

说罢了《太祖实录》，永乐皇帝对武臣班队中的丘福说道：“丘将军听旨！”

丘福出班应了一声，只听永乐皇帝说道：“朕靖难的时候，从征将士多有掳掠民间子女者，当时情况紧急，朕未曾处理，至今仍有不少民间子女流落军中，致使许多家庭骨肉分离，这有损王师尊严，有失朝廷之德。朕命你速查各军卫所，凡有掳掠民间子女者一律送其回乡归家，如有隐匿不遣者，当以违抗圣命论处。丘将军听明白了么？”

丘福躬身道：“听明白了，臣即刻去办！”

说完了这两件事，永乐皇帝随意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事么？”

永乐皇帝话音未了，只见文班队伍中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站了出来，执笏奏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请陛下裁夺。”

听说景清有事启奏，永乐皇帝连忙问道：“景爱卿有事就说吧。”

“臣这几天把都察院御史名册清理了一遍。”景清不慌不忙道，“都察院原有十二道监察御史五十余人，此前抗命不顺者已死十余人，逃逸未归者又有十余人，现有御史三十余人，经查尚有十余人心存怨恨，臣已列名如表，是留是黜，特请圣裁！”

说罢，那景清右手一边从袖中掏东西，一边从殿上向丹陛御座走来。

永乐皇帝一边听着奏事，一边不经意地看着景清。两人眼光一碰，永乐皇帝陡然一惊：那景清的眼中充满了仇恨，眼光是那样的冷峻。他立时明白了，早朝开始时他总觉得有些异样，原来是景清犀利的眼光一直在盯着他。

景清走到御座前的丹陛下时，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飞身一跃，向永乐皇帝的胸口刺来。文武百官们大惊失色，一齐惊呼起来！立在御座旁的护卫纪纲、侍立在侧的内侍马云、狗儿、王安、马靖、马琪、冯智、袁琦等人惊叫一声，立即拥上来护住了永乐皇帝。

那景清毕竟是一介书生，哪里有什么武功？只见他刚刚冲到丹陛台阶之上，便被纪纲一个飞腿将手中的匕首踢落了，狗儿等人一拥而上，将景清打翻在地。

永乐皇帝是久经沙场，什么危险场面他没见过？当年靖难之役中，洪武三十三年四月永乐皇帝与李景隆战于白沟河，永乐皇帝被李景隆重重围困，战马被南军用箭射死，接连换了三匹马，连宝剑都被敌军砍折，危险至极，但永乐皇帝毫不惊慌，引兵登堤，假装举鞭招呼后继北军，致使李景隆疑有伏兵不敢向前，永乐皇帝从容冲出重围。今日一个小小的景清，手无缚鸡之力，他焉能惧哉？不过，看见纪纲和马云、狗儿、王安等人奋不顾身拼死护卫，倒使他十分感慨：还是亲军侍卫和内侍对朕最为忠心，最值得信赖，看来今后还要依靠他们呢！

想到这里，永乐皇帝命令道：“你们将他拉起来，朕要问话！”

狗儿、王安等人将景清拉了起来，他双手被反剪着面向金銮宝座。

“景清，朕且问你。”永乐皇帝并不动怒，平静地问道，“你洪武中中进士，授编修，改御史，朕曾在太祖面前推荐过你，太祖皇帝擢拔你为左佥都御史。后来你奏疏写错了字，被下诏狱，又是朕在太祖面前进言宽宥了你，还擢拔你当了金华知府。允炆小儿登基，你到北平任参议，朕又经常称赏你，到处说你的好话，允炆小儿听说你名声好，把你擢拔为御史大夫。这次朕定鼎天下，又恢复你的官职，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成为都察院第一人。朕还对不住你么？可你倒好，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来个假归顺，一连十余日上朝下朝，装得忠心耿耿的模样，原来是想蒙蔽朕，阴谋刺杀朕，你说说看，你还有良心么？”

“我怎么没有良心？”景清挣扎着说道，“你对我好那是不假，但那是朋友之谊；我和建文皇帝是君臣之义。朋友之谊岂能大过君臣之义？忠君报国，为故主复仇，正是良心所在！”

“可笑！”永乐皇帝不屑地笑道，“你和允炆小子以前是君臣，你现在和朕不是君臣么？允炆小子昏庸无能，改官制，削藩王，弄得身败名裂，你还认为他好，简直是是非不分！”

“什么是非不分？”景清抗声道，“建文帝虽然懦弱，但那是太祖皇帝遗诏所立的皇帝，而你是什么？是篡位夺国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一听景清这话，永乐皇帝眉头一皱，显然来了火。他盯着景清道：“前两天陈迪抗声不屈，百般劝解不顺，朕只好把他杀了。而今你不识时务，一味愚忠，难道也不想活了？”

“我回朝归附时就没打算活了！”景清大声道，“能死在你的屠刀之下，成就忠节之名，那也是我的荣幸！”

“好，朕成全你！”终于大怒永乐皇帝了，他指着景清骂道，“使天下百姓涂炭者即为昏君，使四海归一、黎民安宁者即是明君，而今你竟逆天而行，自取其亡，那就怪不得朕了！”

说到这里，永乐皇帝对纪纲下令道：“把这愚昧不明，是非不分的腐儒，推出去斩了！”

“遵旨！”纪纲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卫卒将景清推出去了。

一二十天很快过去了。这些天六部九卿衙门刚刚安定下来，许多耽误的事情都堆积到了一块，纷纷要请旨解决；那京师和北京，还有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湖广、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十二布政使司也陆续送来了许多表章，所以每日上朝奏事的多达数十人，呈送皇帝请求裁决的奏疏多达数十份。永乐皇帝和他的父亲太祖皇帝一样，所有朝政都是亲自处理，大小事情均由宸断，从不委以他人。这满朝的国政，天下的大事多如牛毛，皇帝一人如何处理得了？永乐皇帝尽管夜漏未尽七刻——此时正是卯时初，晨曦微露，天未大亮——便上朝理政，接着又到奉天门左室处理政务，一直忙到夜半时分还是忙不完，常常忙得就在奉天门左室就寝，连乾清宫都不回了。他实在无法，便将解缙和黄淮招来，亲自考察。解缙英杰敢言，黄淮明果沉稳，与之交谈，永乐皇帝不由大喜。他特命解缙、黄淮二人上朝时立于御座之左，以备顾问；晚朝后还将二人留下，召到奉天门左室咨询政事；有时夜深，便命二人就在左室御榻隔壁的便殿就寝。即使是这样，永乐皇帝还是忙得筋疲力尽。原来要做个好皇帝也不容易，他深深感到这太祖皇帝定下的朝廷行政体制，需要改一下了！

七月二十八日，早朝散罢六部九卿各自回衙办事去了，永乐皇帝特意将翰林院最为有名、年纪又轻的解缙、黄淮、胡广、杨荣、杨溥、金幼孜、杨士奇、胡俨、胡滢九人留下，到奉天门左室议事。

“朕把诸位留下来，是想请大家帮朕解决一个难题。”待大家坐定，永乐皇帝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一个多月来，吏、户、礼、兵、刑、工和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九衙门，还有京师、北京和天下十二布政司送来的奏章实在太多了，朕要看也看不了，而且许多事情要作决断，朕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难免有顾此失彼之虞。大家想想看，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么？”

“有！”永乐皇帝话音一落，坐在上首的解缙便应声而起，“只要陛下恕臣无罪，臣便有办法帮陛下解决难题。”

听解缙说得如此慎重，永乐皇帝疑惑地说道：“朕恕你无罪，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谢陛下！”解缙又应了一声说道，“从古代起，辅佐历代帝王治国理政的都是丞相。司马迁《史记·殷本纪》中记载从商武丁时起就有了相，后来到了战国秦悼王时设立左、右丞相，一直传承到洪武初期。这说明设立丞相是行之有效的制度，是以臣的办法就是恢复丞相。”

解缙说完坐了下去，旁边的几位大臣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太祖皇帝曾经下诏：“臣下有奏请设立（丞相）者，论以极刑。”尤其是坐在近旁的杨荣深为不值，以为事君有体，进谏有方，以悻直取祸，吾不为也。不过出人意料，永乐皇帝并没有发怒，只是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太祖皇帝曾明令禁止‘以后嗣君，其毋得议置丞相。’朕刚刚即位，岂可更改祖制？”

永乐皇帝说得对，他刚刚以‘变乱祖制’的罪名推翻了建文帝，岂可自己带头再来一次变乱祖制？显然解缙胆子太大了，提出的建议他难以采纳。

“现在翰林院不是有很多翰林么？”坐在解缙对面的黄淮发言了，“陛下的奏章多，可否让翰林们帮着看，把重要的事都给陛下摘录出来，不知如何？”

请翰林们看奏章当然是个好办法，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节约大量的时间去处理政务，但这大多数奏章事涉军国机密，岂能让翰林们知晓，那不泄密了么？永乐皇帝想了想，又摇头说道：“不行不行，军国大事，岂能让许多人知道？”

“臣以为六部九卿衙门和各地奏章还是陛下亲自批阅的好，可以避免臣下欺蒙圣聪。”见这也不可，那也不行，坐在一旁的胡广便说道，“至于奏章多，可否严令各衙门、各布政司不要大事小事都具表上奏，重要的大事就奏闻，那样奏章不就少了么？”

胡广的意思是仍然要皇上亲自批阅奏章，而且还要下面少上奏章，这不等于没说么？永乐皇帝还是连连摇头道：“不妥。什么是重要的大事就上奏？那样一限制，说不定下边把本该上奏的都不奏了，那岂不适得其反？再说，即使下边少上些奏章，数量还是不少，朕还是看不过来。”

一连否决了三个人的建议，杨荣、杨士奇、杨溥、金幼孜、胡滢三人也不敢发言了。只有那胡俨，在这九位大臣中他的年龄最大，和永乐皇帝同年，而且他还是杨溥的恩师，见大家都不作声，他站了起来拱手奏道：“陛下，臣对国家体制研究不深，说不出所以然来。但杨溥杨大人会试时是《书经》科第一，对《书经》中涉及的治国方略和行政程式有独到的见解，臣以为请杨溥大人说说看法如何？”

一听杨溥对国家行政很有研究，永乐皇帝便微笑着点头道：“杨溥，你说说你的想法。”

“是，陛下。”杨溥答应一声，站起来缓缓地说道，“陛下圣虑奏章之多，恐有顾此失彼之忧，因此提出了两个问题：一是奏章多谁来帮陛下批阅，以减轻陛下负担；二是陛下乾纲独断的时候，谁来为陛下顾问，以便兼听则明。这事说到底是一个国家行政体制问题，十分重要。”

杨溥短短几句话就把这一个多月来自己忙得焦头烂额的关键说出来了，原来是国家行政体制不完善所至！永乐皇帝惊异地看着杨溥道：“杨爱卿说得好，继续说下去！”

“国家设立丞相一职，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制度，正如解大人所言由来已久。”杨溥想了想说道，“三代即有冢宰，或称为相，一直沿用到我大明朝初期。这三千多年来，不论是叫冢宰、相、相国、丞相也好，还是叫大司徒、中书令、侍中、仆射也好，名称虽不同，但其实都是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都是丞相。这丞相一职设置前后达数千年，说明这种体制在治理国家中确有其独到的作用，不可或缺。”

永乐皇帝生于元至正二十年，那时太祖已经起兵八年，他出生时正是天下大乱、烽火连天的年代。他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战争中度过的，难以静心读书，所以他英武有余，儒雅不足，对中国历史变迁知之不多。今日听杨溥介绍丞相沿革，他不觉大感新奇，特别是他急于想找到一种行政体制，以便有效治理国家，更是想了解有关丞相的各种情况，于是他探身向前问道：“既然丞相一职如此重要，为何还时废时设呢？”

“陛下有所不知，丞相制度有利也有弊。”杨溥回答道，“丞相制度出现数千年以来，先后曾经出现过多位名垂青史的著名贤相。比如帮助商武丁中兴的贤相傅说，辅佐汉高祖定鼎天下的萧何，再如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的丞相房玄龄、杜如晦，留下了房谋杜断的佳话，又如宋代赵普、寇准等均被史家称颂。不过，在出现这些流芳百世的贤良宰辅的同时，也出现了不少祸国殃民的奸相：秦有李斯、汉有董卓、唐有李林甫、北宋有蔡京、南宋有秦桧、我大明国初有胡惟庸等。”

“对，”永乐皇帝点头道，“还有那秦二世时期的宦者叫什么来着？”

解缙一旁接话道：“叫赵高。”

“对，叫赵高。”永乐皇帝说道，“那赵高自立为相，当庭指鹿为马，颠倒是非，导致秦朝迅速灭亡，教训深刻；还有南宋奸相秦桧，里通外国，残害忠良，乃使江山半壁、偏安一隅，留下千古骂名，发人深省！”

“陛下圣谕极是。”杨溥继续说道，“纵观古今丞相体制，概而言之是一利二弊：设立丞相代皇帝执政，可以使皇帝从繁琐政务中解脱出来，减轻皇帝压力，让皇帝腾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思考国家大政方针，此是利也；丞相代皇帝执政，于是政归丞相，朝廷大事小事均由丞相处理；六部九卿政务均向丞相禀报；天下事情如何处理，均由丞相独断。正因如此，极易形成奸相擅权，架空国主，或者巧言令色，欺蒙主上，最终导致国破家亡，遗恨千秋，这是其弊之一也。”

永乐皇帝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那第二个弊端呢？”

“第二个弊端的情况与奸相擅权恰恰相反。”杨溥回答道，“即使丞相贤良忠心，但朝政统归其身，皇帝无事可做，容易耽于玩乐，不理朝政，最终祸及江山，国祚不保，这等教训也是极为深刻，不可或忘。”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不说了。永乐皇帝没有说话，他在沉思着。殿上的解缙、黄淮等人都在望着杨溥，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杨溥望了望永乐皇帝，见他在认真听着，又继续说道：“朝政大权集于一人就容易出现问题，或是擅权弄事，或是耽于玩乐，都是祸国殃民的根源，这是丞相制度本身具有的痼疾，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洪武元年正月，太祖即位仿元朝制度设立左、右丞相，此时天下尚未平定，兵事不断，南征北战，东荡西扫，均是太祖独断，李善长、汪广洋等人力不能及，所以设立丞相并无大碍。洪武六年，胡惟庸为相，丞相制度的弊端便暴露出来。胡惟庸利用太祖宠任，开始擅权弄奸。他生杀黜陟，有的时候不奏径行；内外诸司上封之事，他必先行取阅，对自己不利的奏章就藏匿不让太祖看到；四方躁进之徒及功臣武夫失职者，争走其门，贿赂金帛、名马、玩好，不可胜数。后来竟发展到毒杀诚意伯刘基，勾结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阴谋叛乱，企图夺位篡国。太祖在采取坚决手段，粉碎胡惟庸谋反的同时，又对丞相制度的弊端深恶痛绝，是以在洪武十三年正月诛杀胡惟庸之后，立即宣布废除丞相制度，尽罢其官，政归六部。这样，整个朝政尽揽于太祖之手，有效地避免了皇权旁落。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太祖皇帝于洪武二十八年敕谕群臣：‘国家罢丞相，设府、部、院、寺以分理庶务，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其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可见丞相制度弊端之大，为害之烈，太祖厌恶之深。”

大明朝开国之初的第一大案——胡惟庸案，永乐皇帝是亲自经历过的，感受最为深切。杨溥说到此事，更让他惊心动魄。丞相是不能设了，也是不准设了，但繁琐的政务究竟如何办好？他不禁向杨溥问道：“丞相不设，那政务该如何处置呢？”

问到如何处理政务，杨溥想了想，慎重地说道：“太祖皇帝罢丞相之后，也曾为如何处置朝政大费心思。先是在洪武十三年八月，设置春、夏、秋、冬四辅官，以儒士王本、杜佑等人为春、夏官。后来太祖皇帝可能觉得四辅官这种体制不行，又在洪武十五年七月罢除四辅官。过了几个月，也许太祖皇帝觉得没有辅佐之臣难以应对庶务，于是在洪武十五年的十一月，又借鉴宋代官制，设置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以邵质、吴伯宗、宋讷、吴沉等为之，专侍太祖左右，以备顾问。又设文华殿大学士，征耆儒鲍恂、余诠、张长年等为之，以辅导太子。从以上太祖置罢四辅官、设立诸殿大学士的过程来看，可见太祖皇帝一直在探索如何完善官制，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体制，可惜直到太祖龙驭宾天，也未曾完善官制。”

“可惜太祖皇帝驾崩过早。”永乐皇帝也叹息道，“假使再过几年，太祖皇帝将官制完善，朕也不至于如此劳累了。依爱卿之见，这官制应该如何完善方好？”

说到如何完善官制，杨溥似乎成竹在胸。他望了望殿上诸位大臣说道：“陛下，在座的诸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对历代职官都有研究，臣不敢班门弄斧。”

见杨溥谦虚，解缙、黄淮、杨荣、杨士奇等人拱手笑道：“杨大人不必谦逊，我等洗耳恭听呢。”

永乐皇帝也笑道：“杨爱卿先说，大家再议议吧。”

“好，臣就抛砖引玉吧。”见皇上开了口，杨溥只好拱手说道，“纵观古今帝王治国之道，最善之法是广纳群言，最忌独断专行。做到广纳群言，就能兼听则明，有效防止独断专行。同时，设官置衙还要防止大权独揽，应有制衡衙署，正是出于此种考虑，所以历代官制大致可以分为决策衙署、行政衙署和监察衙署三大系统。决策衙署如汉时的尚书台、唐代的中书省，宋朝的中书内省、我朝开国初期的中书省等等；行政衙署如汉代的九卿衙门、唐宋以来的六部；监察衙署如秦汉时期的御史府、唐宋时的御史台，还有我朝太祖皇帝设立的都察院等等。这决策、行政、监察三大衙署表面上看来似乎体制比较完备了，但在决策之前，凭什么决策，决什么策，却没有一个专门衙署来处理此事，因此整个行政流程缺少一个环节，君王决策的时候往往感到疲惫不堪，是以太祖皇帝仿宋制设立了殿阁大学士以备顾问，意在补上这个环节。这个环节可以称之为议政。有了这个环节，那么先由专人议政，拿出处理方略，再上呈皇帝决策，决策之后交行政衙署施行，行政过程中由监察衙署监察，这样整个行政官制就完善了。照这种行政流程，皇帝只需在议政衙署提出的治国方略上审签，可行不可行便可立断，那样陛下既能乾纲独断，又不致劳累伤神了么？”

“原来如此！”经杨溥这么一剖析，永乐皇帝一个多月来困扰不已的问题迎刃而解，不禁心下大喜。可是他进而一想，又有了疑问，想了想向杨溥问道：“杨爱卿说要设立一个议政的衙署，朕想太祖皇帝设立的殿阁大学士，那不就是一个议政的衙署么？怎么太祖皇帝还是累得筋疲力尽呢？”

“太祖皇帝时的殿阁大学士衙署与臣刚才所说的议政衙署是两回事。”杨溥回答道，“太祖皇帝时的殿阁大学士，虽说有三四人，但不是一个衙署，只是一个官衔；只备皇帝顾问咨询，不议政不拿处置方略，所以大小政务仍由太祖皇帝亲自思虑，焉得不累？”

“这是个原因。”永乐皇帝点头道，“照你这么说，这议政的衙署该怎么建才好？”

“臣以为可在太祖皇帝所置殿阁大学士的基础上再加改进即可。”杨溥回答道，“这议政的成员主要是由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人来组成。陛下可选那些通达政体、忠贞不贰的人来担任。这些人可以是殿阁大学士，也可以不是殿阁大学士。人也不要多，三五人最多六七人即可。主要职责是掌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点检题奏，代拟批答，以平允庶政。至于陛下所颁之诏、诰、制、册文、谕、书、符、令、檄，皆由其起草进画，呈陛下签批后下之诸司施行，臣下所上之题、奏、表、讲章、书状、文册、揭帖、制对、露布、译文，皆由其审署申覆修改，平允乃行之。还有车驾出巡扈从、御经筵侍读侍讲、纂修实录史志、宗室请名请封，诸臣请谥等等事务均可由其先行审定再呈陛下，陛下不是就很轻松了么？至于这衙署设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臣一时未曾想好，请陛下圣断。”

杨溥将官制说完了，在座的解缙、黄淮、胡广、杨荣、金幼孜、杨士奇、胡滢等人惊叹不已。尤其是他提出的设立专门议政的衙署，前所未有，富有创意，令人佩服！那坐在一旁的胡俨更是喜之不胜，这个门生果然学识超群，自己推荐他解说官制，举荐得人了！

听罢杨溥这番话，永乐皇帝大喜不已。鸿猷，鸿猷！设立议政机构——不，不仅是议政，还要参预机务——这主意好！先让这议政衙署拿主意，然后由朕独断，可以集思广益，可以兼听则明，事情办了，又不失决策之权。这议政衙署是个集体，既有宰辅的功能，又无丞相一人独揽大权的弊病，这主意太好了！不过，这行政大权还得牢牢抓在朕的手里，不能让议政衙署执掌太重，否则他们几个人合伙欺蒙朕怎么办？在衙署设置上还要分权制衡，避免大权独揽。在外朝议政、行政的同时，朕的内廷还得有相应的衙门备案、监督，外朝的文武大臣怕靠不住，只有朕身边的这些内侍对朕最为忠心，朕还得靠他们来监督外朝的文武百官。至于哪些人来参与机务，那当然是那些学识渊博、讲究气节的翰林们了，这在座的八九人是翰林院最为有名的人才，他们不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么？衙署建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有了主意。见大家都在望着自己，他问道：“杨爱卿刚才提出的完善官制，设立议政衙署的主张，大家以为如何？”

解缙首先表态了：“杨大人分析透彻，所提设立议政衙署确有必要，臣附议。”

黄淮接着说道：“杨大人所议极当，设立议政衙署，会议朝政，可以避免失之偏颇，可行。”

见皇上对杨溥的提议很感兴趣，胡广也接着说道：“设立议政衙署，议政—决策—行政—监察，朝廷施政流程清楚，各司其职，臣附议。”

杨荣、金幼孜、杨士奇、胡滢四人也一起说道：“臣等附议。”

最后只剩下胡俨一人没有表态了，待众人说完，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拱手说道：“陛下，杨大人刚才所议设议政衙署，前所未有，极为恰当，臣请陛下及早行之，以开一代新风！”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永乐皇帝主意定了。他望了望在座的九位大臣，正要作个决断，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但凡人都各有所长，用其所长，避其所短，才能人尽其才，不知在座的这些大臣各有哪些长处，朕何不试他一试？想到这里，他缓缓地把九位大臣巡视了一遍，说道：“朕刚刚即位，许多军国大事还来不及梳理。当前有哪些急需要办之事，请众位爱卿畅所欲言，说说各自的想法吧。”

“臣先说。”永乐皇帝话音一落，解缙便首先说话了，“子曰：‘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燕处则听雅颂之音，居处有礼，进退有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安上治乱，莫善于礼，此之谓也。’又云：‘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今陛下初登大宝，亟宜尊孔崇儒，以《四书》、《五经》教化天下，使人近善远罪，则天下治矣。”

这解缙一开口便是“子曰”，显示出其学问渊博。永乐皇帝不禁想道，难怪太祖皇帝当年如此爱重解缙，命其归家读书，以期大用。这解缙才识果然卓异，看来可堪大用，且听他下面还有何主张。

解缙见不动声色，十分专注，便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然而，臣观当今天下流行者并非《四书》、《五经》，而是《说苑》、《韵府》等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说苑》出于刘向，多战国纵横之论。《韵府》出自元之阴氏，抄辑秽芜，略无可采。是以当今天下急需一套尊崇儒宗、博采百家的典籍，以利教化。陛下若是以为至要，臣愿集一二志士儒英，请得执笔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关、闽、濂、洛，根本精明，随事类别，勒成一书，上接经史，岂非太平制作之一端欤？”

见解缙主动提出要编一部宏大的文献，永乐皇帝心里一动，对解缙不禁大加赞赏。这人有头脑，知道教化的重要，修志编书那不正是太平天下的盛事么？何止如此，能编一部上自唐虞，下至当代，包罗古今经史文献的大典，那天下读书人不是全都归心了么？好主意！

“这编辑文献成书是其一。”见永乐皇帝面露笑容，解缙更是精神焕发，文采飞扬，气宇轩昂继续说道，“自汉代以来，儒家经典得以广为流传，至于宋代则更加发扬光大，可惜《诗经》、《书经》、《礼记》、《乐经》、《易经》、《春秋》遭秦焚书而亡，《六经》缺残，失了《乐经》。臣请陛下令人访求知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重新纂集《乐经》，补足《六经》之缺，以惠万世，此其二也。其三，大兴尊祀先贤之风。臣请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于太学，令师生四时祭之。孔子则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颜、曾、子思、孟子配祀。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赠以王爵，以颜路、曾晳、孔鲤配祀。一洗历代之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

解缙一口气说完了，在座的众人不得不叹服他口若悬河的才华。永乐皇帝连连点头，这解缙才学超群，见识深远，议政衙署头一个就要选他！

“陛下，臣以为当今急务是肃清建文余党，安定天下。”黄淮接着发言了。他望着永乐皇帝拱手说道，“陛下虽然定鼎天下，但心怀怨恨、企图颠覆者大有人在，朝廷不可掉以轻心，宜命有司四方宣谕，敦促其自首投附。若有不肯服命继续顽抗者，令将校缉拿归案，决不姑息。不过，在肃清余党中，要宽严相济，不可一味嗜杀。凡是愿意自首归附重新做人者，一律宽宥不究；凡是胁从鼓噪随声附和者，一律不问。如此则可迅速归一人心安定天下，余事方可行也。”

黄淮这“肃清余党，安定天下”的主张正合永乐皇帝的心意，他连连点头，这黄淮性情明快果敢，达于治体，是一个治国的好手，议政衙署不能少了他。

挨着黄淮坐的是胡广。建文二年殿试时，他迎合建文皇帝的心思，着意攻击当时的燕王，朝廷中是人人尽知，永乐皇帝也肯定知道，而今燕王做了永乐皇帝，会不会忌恨于自己？胡广虽然随解缙加入了迎附队伍，但一直忐忑不安，时时小心，生怕出言不慎，前恨新错加在一起，永乐皇帝向他算总账。他知道，只能择永乐皇帝最关心、最喜欢听的话说，讨皇帝的喜欢，便万事大吉了。见黄淮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觉得建文皇帝变乱的官制恢复了，所废斥的官吏平反了，但还有他所封的爵位尚未处理，留有余患。比如他所封其弟允熥为吴王、允为衡王、允熙为徐王，到底还算不算数？臣以为陛下已登大宝，再沿用旧封，甚为不妥，宜改封为是。”

胡广这话，永乐皇帝爱听。除了肃清齐、黄余党外，他还要极力清除建文的一切影响，建文皇帝所封之王焉有不改封或者削除之理？这事提醒得好，看来胡广颇为忠心，又是上科的状元，议政衙署应该有他一个。

“臣以为文治重要，武备也必不可少。”接着是杨荣发言。见前面的几人都说得是文治，他脑子一转换了一个话题，“陛下靖难之役用了三年，所用兵将多是北方边镇卫所之兵，因而北方兵力空虚，加之数年征战，兵疲马乏人心厌战，边镇不固显矣。蒙古遗部、鞑靼鬼力赤、瓦剌马哈木等亡元部众，他们时刻窥伺我边地，大有乘隙掠我之势，是以陕西等地亟须派大将前往镇守，强兵固边，以备北寇。还有，那辽东也不可忽视。虽说此次陛下靖难兀良哈三部随征有功，但其部时降时叛，反复无常，朝廷不可不防。此外那江南大片也不可大意，蛮族时时作乱，不能不防。臣请陛下早作筹划，命将镇守，以强武务，此国家安定之根本保证也。”

听罢杨荣一番议论，永乐皇帝不禁大感惊奇，想不到这一介书生竟然如此熟悉军事韬略，俨然谋划在胸。此人知兵知边的特长正好为朕运筹帷幄，议政衙署不能没有他！

“说到靖难之役，臣也想到有件事急需要办。”杨溥接着发言道，“俗话说：‘一年不收饿得慌，三年不收全死光。’这几年山东、北平、河南频遭兵燹之灾，农桑凋敝，百姓困苦不堪，许多贫民流离失所，没有二三年的休养生息，恐怕难以恢复元气。即使未遭战争之苦的地方，民生也是艰难。今陛下初登大宝，天下百姓都在企盼皇恩浩荡呢！臣以为朝廷对上述之地宜减免租税、徭役，对未被兵之地也应视情况分别予以宽恤，让百姓得以复苏。民安即富，民富国强，有个三年五载，四海富庶矣。”

听罢杨溥这番话，永乐皇帝更加惊异不已。这杨溥年纪轻轻，又一直在学宫读书，怎么连民生农桑也如此熟悉？可见此人平时关注百姓，知民知农是他的特长了。好，好，又多了一个方面的人才，议政也不能没有他！

“还有件事臣以为也在急办之中。”只听杨溥继续说道，“天下之大，南北气候不同，难免水旱频仍，天灾叠加，四方民生况状各地不同，需要及时了解情况，济困扶危；府、州、县有司百官，牧民也好坏不一，良莠不齐，需要督察臧否。这一切均需及时上达天听，而陛下高居庙堂，江湖之事如何能知？臣以为陛下可仿唐制，选派御史巡按天下郡邑，安抚城乡户口，纠察吏治得失，受理民间申诉。这样，御史代天巡狩，犹陛下亲临，则天下尽在陛下掌握之中矣。”

永乐皇帝登基以来时刻担心天下人心不服，百官阳奉阴违，正愁找不到法子解决此事，现在听杨溥这么一说，突然眼前一亮，心下暗喜这是个好办法！他想了想问道：“这办法可行，可是叫什么名称好？”

“这名称好定。”杨溥微微一笑道，“朝廷派官员分巡天下虽然始自唐代，但一直没有正式名称，唐开元间叫作劝农使，天宝间虽称巡按，但不是正式名称。我朝洪武十年太祖皇帝曾遣御史巡按州县，不是定制，也无名称。如今陛下如果认为此事确有必要，臣以为宜作为定制施行。至于名称，代天巡狩，按察得失，就叫巡按如何？”

“巡按？”永乐皇帝一听精神一振，他脑子迅速转了一下，立即说道，“巡狩、按察各取一字，切合事理，简明扼要，好，此职就叫巡按。派遣御史分巡，那就叫巡按御史，这办法好！”

杨溥说完了，挨着坐的是金幼孜，该他发言了。他拱手说道：“陛下，太祖皇帝洪武十五年复设科举，十七年始定科举之式，以为永制。科举之式者，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其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次年，以举人试之京师，曰会试，中式者曰中式举人。中式举人，天子亲策于廷，曰廷试，亦曰殿试，分一、二、三甲以为名第之次。一甲只三人，曰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同进士出身。太祖所定科举之式，每逢子、午、卯、酉年乡试，辰、戌、丑、未年会试。依此定式，自洪武十七年开科考举行乡试，十八年举行会试至今，已考六科，取士八百六十余名，为国选拔了大量人才。上届科举是洪武三十三年庚辰，今年是壬午年，依例应开乡试。明年是癸未年，应行会试。但而今适逢革除，事务繁杂，百废待兴，今年乡试、明年会试是否如期举行，臣以为事关国家选贤任能，请陛下速作决断，以利有司早作筹划。”

这金幼孜简易静默，心思缜密，倒是提出了一个被人忽视了的重要问题。这个年轻人思虑周密，也很不错，议政衙署正需要这样的人。但是，在这鼎新革故之际，天下尚未安定，诸事尚无头绪，又距八月初九乡试之期如此之近，还能如期举行科举么？永乐皇帝想了想说道：“这科举极为重要，不可或缺。但如今合适事特殊，来不及筹划，此届科举顺延一年，明年八月乡试，后年二月会试，三月廷试，大后年又行乡试，永乐四年丙戌举行会试，就恢复正常了，这事就这么办吧。”

永乐皇帝办事果断，说话坚决，不容置疑，几句话便把科举之事安排得极为妥当，金幼孜不作声了。

下面轮到了杨士奇，他抬头望着永乐皇帝拱手说道：“陛下，适逢兴替，万事皆急，自不必言。但臣以为最急者莫过于职得其官、官得其事。陛下顺应天命，百官迎附者众，但朝廷最为重要的六部、都察院、通政寺、大理寺九衙长官却近半数无人。那礼部、刑部、都察院三衙原官已诛，现三衙无官理事，工部严震直大人、通政使昌吉、大理寺卿彭与朋三人均患疾不出，这一下空了六个衙门。还有吏部尚书张、户部尚书王钝二人心有余悸，恐怕登衙理事也难尽其力。现如今只有兵部尚书茹瑺深受陛下洪恩，日思报效，兵部之事可以放心，其他各衙则不尽如人意。如此看来，臣以为陛下首要之务是擢拔贤才充实九衙之长官，使衙得其官，官得其职，职尽其事，事得尽善，朝廷运转就活了！”

永乐皇帝一听突然心头一震，立即倾身对杨士奇注目起来。这杨士奇在别人说话时目不斜视，一言不发，而一旦说话便一语中的，沉着稳重，不同凡响，特别是剖析当前九大衙门长官情况，扼要简明，十分精当，看来这人知人知官，可堪大用，议政衙署没有他不行！想到这里，永乐皇帝连连点头说道：“杨爱卿所言极是，当前最为关键的是用人，有了人，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臣想那太学是涵养人才的地方，朝廷务要重视。”接下来发言的是胡俨，他是在座大臣九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显得格外稳重。他思虑再三，缓缓地说道，“这太学自国初设立以来，选品官子弟及民间俊秀通文义者入学读书，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人才。洪武十五年复开科举之后，士子多从科目出仕，入太学者日见渐少。而每科会试中式者少，落第者多，譬如上科洪武三十三年庚辰科，全国参试举人一千五百余名，仅取三甲进士一百一十人，不到十分之一，大量举人落榜，或许这落榜举人中就有不少经国济世之才。”

胡俨这话说出了科举考试存在的一试定终身，因而埋没人才的弊端，永乐皇帝深以为然。他问道：“胡爱卿此言切中时弊，但洪武三年太祖皇帝下诏，规定‘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毋得与官。’这选拔人才的正途又不可偏废，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臣建议用两种办法加以补救。”胡俨本人就是在洪武年间中了举而未考中进士，以举人身份授了个华亭教谕，建文元年才荐授桐城知县，建文四年副都御史练子宁荐于朝的。练子宁对胡俨推崇有加，说胡俨“学足达天人，智足资帷幄。”等到胡俨被召入朝廷，便碰上燕师入京，改朝换代，要不是胡俨识时务迎附燕王，说不定他还在桐城做知县呢。是以他对科举一考定终身而埋没人才的弊端有沉痛体会，对如何补救也有深入研究。见永乐皇帝问到如何是好，他便顺势说出了自己的主张：“一种办法是在正榜进士之外，再录取副榜若干名，派往各地担任教谕，既可以补充全国教谕之急需，又可充分利用人才；第二种办法是在落第举人中再择优录取若干名，送入太学深造，享受教谕俸禄，待下一科科考时再参加会试，既可避免有用之才埋没，又可培养造就人才。这样，太学生员名额足了，国家人才多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听罢胡俨的建议，永乐皇帝不禁对胡俨刮目相看。这先生对科举、太学颇有研究，听说他对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无不究览，看来这议政衙署中也不能少了他，将来的科考和太学要靠他了。想罢，永乐皇帝点头道：“胡爱卿建议切合时情，从下科起，除正榜进士外，新增副榜取录若干名以授教职，再择优录取一些落第举人送入太学读书，三年后再参加会试，中式者赐进士，不中者授官赴任吧。”

一听皇上当场允准，胡俨连忙俯伏说道：“臣代学子们谢主隆恩！”

胡俨说完，在座的九位大臣最后就剩下胡滢没有说话了。待胡俨谢恩起来，他欠身拱手说道：“陛下，国计民生之事以上几位大人都说了，臣想到的还有二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永乐皇帝眉毛一扬，手一挥说道：“讲！朕要你讲你就尽管讲！”

“是，陛下。”胡滢谢了一声，一边观察着皇上的颜色，一边缓缓地说道，“陛下三年靖难，从征将士、文臣多有贡献。今陛下定鼎天下，宜适时论功封赏，以慰臣民之心，以励将士之气。臣意不知妥否，仅备陛下咨询。”

这个年轻人乖巧！听罢胡滢说的第一件事，永乐皇帝立即对胡滢有了好感。这靖难之役大功告成，朕当然要论功行赏，这年轻人性善承迎，不失时机，建议大封功臣，正合朕意，且看他第二件事是什么。想到这里，他又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关于朱允炆的传闻。”胡滢故意不明说是什么事情，却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说是传闻。见永乐皇帝不动声色，并无生气的迹象，他便壮着胆子说道，“近闻朝野流传，说朱允炆并未自焚宫中，而是带领二十多个心腹潜逃他乡了。陛下刚刚命人葬了朱允炆，马上出现了这种谣传，似有必要澄清事实，以正视听，不然恐有人借机生事，摇动天下，朝廷不可大意。”

胡滢这话说中了永乐皇帝的隐痛。这次靖难之役什么都算成功，唯独那大火中扒出的尸体不知是不是朱允炆。如果真如传闻所言，朱允炆带着心腹亡命天涯，那终究是个遗憾，一天不弄清这个问题，心里一天不得踏实。这年轻人善解人意，知道朕内心深处还有这块心病，看来今后暗中访查朱允炆的下落非胡滢莫属了。这年轻人机灵，议政衙署正需要这样的人！不过，访查朱允炆的事还不是时候。想到这里，他说道：“胡爱卿所言论功封赏一事很有必要，朕不日将下诏晋封；至于坊间传闻不值一谈，过些时日谣言将不辟自息，朕自有办法。”

在座的九位大臣都说完了，个个都展现出了各自的才能，永乐皇帝喜之不胜。他想这些人都很优秀，现在人人都可进入议政班子，将来个个都可成为朝廷重臣，真是人才难得！可是，那议政班子用几人方好？人少了不够用，人多了意见相左反而有害。对，以五至七人为宜。现在在座的有九人，即使用七人也还多二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永乐皇帝一眼瞥见了解缙，他立刻想起了当年太祖皇帝放置年轻有为才华横溢的他不用，命他回乡读书十年，留给子孙大用的故事。朕为什么不学太祖皇帝高瞻远瞩，将可用大材留给儿孙呢？对，朝廷栋梁朕不可一人用尽，给儿孙留下一二辅弼之臣，那是深谋远虑的佳话，朕何乐而不为？

想罢，永乐皇帝漫不经心地向九位大臣问道：“诸位爱卿，请你们将年庚说来听听好么？”

一听皇上要他们序齿，大家感到莫名其妙，但又不得不说。沉默片刻，只听年长的胡俨说道：“臣前元至正二十年生，今年虚岁四十三岁。”

杨士奇接着说道：“臣胜朝至正二十五年生，今年三十八岁。”

接着，众人一一报出了自己的岁数，顺序是黄淮三十七岁，金幼孜三十六岁，解缙三十五岁，胡广三十三岁，杨荣三十二岁，杨溥三十一岁，胡滢年纪最小，今年二十七岁。

听罢九位大臣的年岁，永乐皇帝再细细一想，这九人中，胡广、杨荣、金幼孜、杨溥、胡滢五人都是建文二年同科进士，不能把这五人都擢入议政衙署，他笑了笑道：“好，大家回去候旨吧！”

众人谢了一声正要散去，忽见纪纲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双膝一跪说道：“启奏陛下，吏部尚书张死了！”

众人一听，都怔住了。

“张死了？”永乐皇帝也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臣前会儿赶到吏部去看了一下，张尚书在吏部后堂自尽而死。”纪纲回道，“听吏部的人说，自从前几天陛下向他询问朱允炆改官制的事后，张尚书一直心神不宁。今日早朝散后，张尚书回衙安排了事务便回了后堂，没想到一会儿便自缢身亡了。还有，他的夫人及儿子也一起投池死了。”

听纪纲说完，永乐皇帝叹息了一声道：“这张又是何必呢？朕不过是随便问问，何致惊惧致死？”

说罢，他回身对马云道：“你去传旨，命吏部以尚书之礼厚葬张吧！”

“是，陛下！”马云答应一声，同纪纲出去了。解缙等人互相看了看，默默地走出了奉天门左室。

第十二回　立内阁永乐创新制　擢大臣朝廷开大局

八月初一的早朝在奉天门大殿举行，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毕，永乐皇帝端坐金銮宝座上，将殿上大臣扫视了一遍，威严地说道：“诸位爱卿，朕今日有几件事要昭告天下，令四海臣民周知。”

说了这一句，永乐皇帝住口不说了，静静地望着殿上的文武大臣。见皇上如此慎重，文武百官猜想那一定是国家大事，一时鸦雀无声，气氛十分庄严。

过了片刻，他郑重地宣布道：“自古帝王皆有辅弼大臣，以佐天子治理天下，古有伊尹、傅说，近有房杜、姚宋，皆名垂千古，人称贤相。但丞相之设，其法不善，欺蒙主上，擅权弄奸，历代屡见不鲜，洪武中丞相胡惟庸谋反，即是明证，是以太祖皇帝罢丞相，废官署，并严令此后不准再设丞相。朕考其因，乃丞相仅一人或二人，容易专权；大权统于丞相一身，致使皇权旁落，是以历朝屡出奸相，祸国殃民，甚至弑帝篡位，殷车之鉴，不可不慎。”

听到这里，站在文班队列中的杨溥不禁对永乐皇帝佩服不已。这皇上虽然读书不多，但精明过人，几句话把设丞相的弊端说得清清楚楚。

“朕既要遵太祖遗训不设丞相，又要有左右辅弼之臣；既要有贤良之臣参与机务，又要防止擅权弄奸。”永乐皇帝继续说道，“朕决定自即日起设立一个议政衙署并参与机务，由七人组成，人员在翰林院中选任，办事地点就设在紫禁城奉天门左之左顺门内文渊阁。值阁大臣就在大内授餐，常侍天子殿阁之下。这机构既然在皇城之内的文渊阁，又在大内授餐、常侍殿阁之下，那就叫内阁吧！”

设立内阁？这可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机构，是个新鲜事儿！殿上的文武大臣一听说这内阁二字，顿觉耳目一新。这永乐皇帝还真是英睿过人，别具匠心，由七人组成内阁参与机务，那是一个宰辅班子，既有原来丞相的作用，又无丞相的弊端，还避开了丞相之名，好主意！

“内阁职责有十条。”永乐皇帝继续说道，“掌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点检题奏，代拟批答；起草诏诰，平允庶政；同知经筵，辅导东宫；纂修史志，摄行祭事；会试殿试，主考读卷；九卿科道，裁量可否；请封请谥，拟名呈上；车驾出巡，扈驾随从；王子冠婚，宾赞纳使。”

永乐皇帝一口气将内阁十大职责说得透透彻彻，殿上的大臣惊叹不已：别看这永乐皇帝戎马出身，对文治也颇有研究呢！不过，杨溥心细，听罢这内阁十大职责，他立刻想到这些都是古代秘书监所做之事，仅是为皇帝顾问、代劳之职耳，这内阁差了最重要的一条——行政权。看来皇上把决策、行政大权牢牢地抓在手里，不肯让内阁染指丝毫，这内阁名副其实地是一个议政衙门，起的是顾问、秘书的作用！

果然，永乐皇帝接着说道：“内阁之下不设官署，不置下属，不得专制其他衙门，诸司奏事也不得先向内阁告知。”

殿上大臣一听才明白内阁不是行政衙门，是一个专为皇帝决策的服务机构，刚才这“四不”限定了内阁职权，明显是为了防止出现擅权弄奸。看来皇上既需要内阁，又不放心内阁啊！

“有了内阁，行政程序也要重新审定。”永乐皇帝继续说道，“朝廷行政程序分四：议政、决策、行政、监察。天下军民申告、四方布政使题奏、朝廷百官表章皆由通政使司收纳，呈送朕御览，这是第一步。朕御览后认为可行或必办者送内阁，内阁点检题奏，票拟批答，再送朕签批，这是第二步。朕签批后的谕旨由内宫太监誊红，交吏、户、礼、兵、刑、工六科，这是第三步。六科接到批红谕旨后，再到朕这儿复核请旨，朕确认后发六部九衙门，这是第四步。最后一步是六部九衙门得旨后依旨行政，事毕复命。行政中由都察院监督。这程序大家听清楚了么？”

殿上的大臣一齐应道：“臣等听清楚了！”

应答归应答，可通政司的题奏都送内宫，皇帝的签批太监还要誊红，看来这内宫一定还要设个什么衙门来专门处理此事呢。

杨溥正在想着，只听永乐皇帝说道：“外朝的题奏多，朕的签批多，这收发归档、誊红批朱内廷需要有一个衙门管理。”

说到这里，他转身对站在旁边的马云道：“这事就交给你们司礼监，你就当司礼监掌印太监，那批朱的差就由你办吧。不过，朕给你们约法三章：朕怎么签，你就怎么批朱，一个字不许少，一个字不许多，一个字不许改；六科得旨不复奏，不得发往有司；六部九衙门不见批朱，不得执行。否则以篡改圣旨论处，你听明白了么？”

马云慌忙躬身应道：“奴才听明白了！”

好个永乐皇帝，轻描淡写地就将至关重要的批朱权利交给了司礼监。那司礼监是什么衙门？原来在太祖皇帝还是吴王的时候，为了便于管理内宫，设了个内史监，洪武三年改为内使监、御用监，洪武十二年添设尚衣、尚冠、尚履三监，一共五监。洪武十七年更定内宫制度，设内官监、神宫监、尚宝监、尚衣监、尚膳监、司设监、司礼监、御马监、直殿监九监。直到洪武二十八年重定内宫诸监，在上述九监外增加了御用监和孝陵神宫监，一共为十一监。洪武三十年，再次改定内宫诸监，改孝陵神宫监为印绶监，再增加一个内宫监执法的机构都知监，一共有十二个衙门。司礼监是内宫十二衙门之一，排名第八，是一个专门负责皇帝礼仪的机构。太祖皇帝在时，无论大小朝政题奏批答，都是亲自批阅签红，从不找人代笔，内宫十二衙门也无一机构管理题奏。而今永乐皇帝别出心裁，将本无关紧要的司礼监一下子拔到了代皇帝签发题奏的显要位置，成了内廷第一的枢密机构，俨然是可以与外朝抗衡的内廷宰辅，这令人惊诧不已。而更为重要的是他还约法三章，不仅限制了司礼监批朱的权力，还限制了六部不经皇帝知晓直接行政的权力。很明显那司礼监是一个制衡机构，目的是制约内阁。再加上六科得旨必须复奏，经皇帝确认无误后方可发六部九衙门施行这一条，又用六科来制衡司礼监，防止司礼监以权谋私，假传圣旨。这样，朝廷行政就有议政机构——内阁、决策者——皇帝、行政机构——六部九衙门、监督机构——都察院、制衡机构——司礼监和六科，一个完整、系统、有制衡、有监督的朝廷体制就出现了！想到这里，杨溥叹服不已。皇上英武睿智，超卓异常，几天工夫竟将这朝廷行政体制设计得几乎完美无缺，这比起他的父皇太祖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内阁、司礼监、行政程序还有没有不清楚的？”永乐皇帝向殿上巡视了一眼，见大家没有作声，便说道，“从即日起，一切政务皆按此规定执行，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殿上的大臣们齐齐地应了一声，“臣等谨遵圣谕！”

这样，一个由杨溥等人参议提出，经永乐皇帝制定的，前所未有的朝廷行政体制——内阁制诞生了。

内阁机构是有了，但人员还没有宣布，谁会成为这内阁的首届大臣呢？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只听永乐皇帝朗声叫道：“解缙、黄淮、胡广、杨荣、杨士奇、胡俨、金幼孜听旨！”

解缙、黄淮等七人应声而出，执笏应道：“臣等恭听圣旨！”

永乐皇帝从马云托着的礼盘中抽出一张纸来——这都是昨夜他亲自赶拟的名单——念道：“翰林待诏解缙擢侍读，中书舍人黄淮擢编修，修撰胡广擢侍讲，编修杨荣，吴王府审理副杨士奇改编修，桐城知县胡俨迁侍讲，户科给事中金幼孜改检讨，七人俱入内阁当值，参与机务，钦此！”

解缙、黄淮等七人成了首届内阁大臣，个个喜气洋洋，他们立即跪拜谢恩：“臣等遵旨！”

前几天奉天门左室九大臣议政的事儿早已传遍了朝野，人们都认为解缙等人一定会被皇上重用，可是内阁大臣名单一宣布，大家欣喜之余不禁产生了疑问，那翰林院中最为出类拔萃的还有杨溥和胡滢，他们怎么没有被选入阁呢？

杨溥和胡滢对望了一眼，胡滢茫然地低下了头，杨溥淡淡地笑了笑，抬头望着御座，等待着皇上继续发布谕旨。

也许是察觉到殿上大臣们心存疑虑，永乐皇帝补充说道：“翰林院人才济济，可内阁只需七人，还有几位爱卿，朕待后还有大用呢！”

说罢了内阁大臣，永乐皇帝接着叫道：“丘福、朱能、李远、王忠、火真诸将听旨！”

那站在右边武臣班队中的丘福等将军应声而出：“臣等在！”

“命丘福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朱能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李远为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忠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火真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听皇上这么一宣布，杨溥又是一阵惊异。这皇上毕竟是行伍出身，最懂得军队的重要。你看在定罢内阁大臣之后，他便紧接着宣布了五军都督府的掌军将领，而且那后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火真还是个蒙古人，可见那五军都督府新任的掌军将领都是皇上的忠诚爱将。通过这五军都督府，他把全国的三百万军队紧紧地抓在了手中，有了军队，不怕天下不稳！

丘福、朱能等人谢过恩，退回了班队中。

“下面，朕要宣布六部九卿大臣。”可能是考虑到人多，永乐皇帝没有点名，他从礼盘中抽出一份名单念道：

吏部右侍郎蹇义，擢任吏部尚书

户部右侍郎夏原吉，擢任户部尚书

礼部员外郎宋礼，擢升右侍郎，署理礼部事务

兵部右侍郎刘俊，擢任兵部尚书

工部尚书郑赐，改任刑部尚书

工部右侍郎黄福，擢任工部尚书

原北平按察佥事陈瑛，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掌院事

原湖广左参议李至刚，擢升通政使司右通政

文选郎中陈洽，擢升大理寺卿

原户部尚书郁新、兵部尚书茹瑺原职不变，仍掌部事

念罢，蹇义、夏原吉等人立刻出班谢恩，齐齐地站了一大排。杨溥一看，这新任的六部九卿中除了陈瑛一人原在北平按察司任佥事可以算是燕王的旧臣外，其余全部是建文朝的大臣，而且名列奸臣榜的郑赐和黄福不但没有受到冷遇和贬斥，还得到了重用和擢拔，他不能不佩服永乐皇帝的胸怀廓大和豪迈自信！

六部九卿定了，接下来该是什么？只听永乐皇帝沉稳地说道：“朕靖难之际，许多地方遭兵燹之苦，百姓生活很是困难，亟待休养生息。朕决定自今年起，山东、北平、河南被兵州县免除徭役三年，蠲免租税一年；未被兵者如凤阳、淮安、徐州、滁州、扬州等地蠲租一年；其余天下州县悉蠲今年田租之半。”

说完六部九卿，即刻说到民生，这说明皇上关注农桑，懂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想到这里，杨溥和殿上的大臣们一齐拱手颂扬道：“陛下圣明！”

“说到民生，朕还要宣布一件事。”待殿上静了下来，永乐皇帝说道，“朕决定自即日起，实行巡按制度。选派御史代天巡狩，前往天下各府巡查，所到之处，对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之政事得失、军民利病进行考察，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审核罪囚，复核案卷，受理申告，平反冤案；存恤孤老，巡视仓库，查算钱粮，勉励学校，表扬善类，剪除豪强，以正风俗。所见所闻凡有违纲乱纪、鱼肉百姓者皆得直言无避，纠察参劾。巡按三年一换，回朝复命，都御史考核其职，报朕实行奖惩。凡巡按御史犯罪，罪加一等；有受贿受赃者，从重论处。”

说罢巡按制度的名称、职责、任期、考核、奖惩，向殿上群臣叫道：“严震直、王钝、薛正言、昌吉、陈瑛听旨！”

原工部尚书严震直、户部尚书王钝、应天府尹薛正言、通政使昌吉、新任左副都御史陈瑛一齐出班应道：“臣等在！”

永乐皇帝看了看，好言抚慰道：“严爱卿、王爱卿、薛爱卿、昌爱卿你们四人年纪大，政务繁忙，不堪重负，朕于心不忍。这样吧，你们四人官职不变，但不再管事，朕命你们四人为首任巡按，代朕去巡狩山西、山东、河南、陕西，其他地方由都察院陈瑛选派御史担任巡按，前往各地考察吧！”

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把归附过来的前任工部尚书严震直、户部尚书王钝等人的实权解除，为新任的尚书、通政使理事扫清了障碍，还提高了首任巡按的品秩和威权，杨溥不禁在心里又叫了一声妙！

“臣等遵旨！”严震直、王钝等人回了一声，退回了班队。

“常言道，文兴盛世。朕决定：一、自明年起编纂《文献大成》，由内阁大臣解缙、黄淮等人充任总裁官，具体编修由翰林院负责，编修人员可在全国征集。这是大事，一定要广泛搜集，精心编纂，编成大典，此事由解缙董事；二、本应今年乡试的科考推迟到明年举行，后年会试，大后年再开乡试，永乐四年丙戌会试，回归常例；三、为免埋没人才，自今而后，每科除录取正榜外，增录副榜若干人，充任各地教谕，再在落第举子中择优录取若干名送入国子监读书，为国家培养人才，举人入监太学肄业，可以参加下科会试，再次落第者以入监年月为先后，拔到有司历事，根据历事优劣选用，不愿历事者，可回家依亲读书，由礼部和吏部依次选用。这三件事，大家都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殿上的文臣，特别是礼部和翰林院、国子监的官员们听了，人人欢欣鼓舞，无不觉得这皇帝英明，爱惜人才，大家兴奋地齐齐应了一声。

这一报实在令人叹服。大凡改朝换代，定鼎天下之后，接下来的就是收服人心，特别是那些最讲气节的读书人的心尤为重要。现在永乐皇帝明确宣布编纂大典、恢复科考、增录副榜、举子入监等等一系列举措，那肯定是顺应民意，大得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同时，通过此举，一定会笼络不少人才。

大殿上安静下来，永乐皇帝望着右边武臣班队中叫道：“丘福，丘爱卿！”

刚刚被授予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丘福应声站了出来：“臣在！”

“边镇十分重要，只能加强不能削弱。朕决定调江阴侯吴高前往河南、陕西督领兵备，抚安军民；命左军都督刘真镇守辽东；命都督何福为征虏将军，镇守宁夏，节制陕西行都司；命都督同知韩观练兵江西，节制广东、福建；命西平侯休晟镇守云南；命都督顾成镇守贵州都司；命都督宋晟为平羌将军，镇守甘肃。还有，命都督同知张辅为京卫指挥使。丘爱卿明日到朕这里领取圣旨和虎符，到五军都督府调兵遣将，令众人克期赴任吧！”

丘福应了一声，退回了班队。

听罢皇上的军事调派，杨溥连连点头。这皇帝不愧是三军统帅，一口气把东西南北中的军事部署定了。

看了看殿门口站着的卫卒，永乐皇帝又叫道：“纪纲听旨！”

只见大殿门口站着的一个卫卒军官大踏步走了进来，应道：“臣在！”

“当前天下初定，人心未稳，朕决定恢复锦衣卫，着纪纲为锦衣卫指挥使，兼典亲军，司诏狱。”

永乐皇帝话音一落，只听那纪纲大声回道：“谢陛下隆恩，臣当竭尽忠诚扈卫陛下！”

坏了！一听皇上决定恢复锦衣卫，殿上的文武大臣骤然吃了一惊。那锦衣卫是大明开国那会儿为了保卫皇帝安全特意设立的一个官署，开始叫拱卫司。洪武三年改称亲军都尉府，下设仪鸾司，负责安全警卫和出行仪仗。当时的亲军都尉府除警卫、仪仗外，没有其他职权。自从洪武十三年发生丞相胡惟庸谋反一事，太祖皇帝担心胡惟庸余党尚未肃清，臣下阴谋篡逆，他需要有一支力量能为他刺探情报，监视臣民，审讯重犯，肃清异己，便于洪武十五年取消仪鸾司，改亲军都尉府为锦衣卫，秩从三品。下设经历司、镇抚司。主要职责是负责皇帝及紫禁城的侍卫、巡查、缉捕、刺探情事、治理刑狱。经历司负责文移出入；镇抚司共设十四司，负责本卫刑案及军匠，专治诏狱。凡问刑、奏请，皆直达皇帝，为皇帝心腹，直接受皇帝差遣。那锦衣卫有恃无恐，横行霸道，动不动就以诽谤皇帝、阴谋作乱为名拘捕人犯，投进诏狱，非法凌虐，酷刑拷打，锻炼成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成为朝野上下、京城内外一大祸害。见锦衣卫为非作歹，臣民反映强烈，洪武二十年，太祖皇帝下令撤销锦衣卫，焚烧刑具，下诏内外刑狱统归三法司审理。这个锦衣卫早已臭名昭著，怎么这新皇帝登基伊始便恢复了？恐怕是前几天景清刺杀永乐皇帝造成的后果！殿上的文武大臣个个心里一沉，那杨溥也犹如压上一块石头，心里一紧：今后行为要更加谨慎了！

说罢锦衣卫，永乐皇帝接着说道：“诸位爱卿，朕还有个决定，今日也宣布一下。朕思那十二布政司、诸卫官军，还有边镇政务、军务都极为繁忙，稍有懈怠便会误事，朕决定派太监前往镇守、监军，镇守太监和监军太监不得干预所驻之地、所驻之军的政事、军事，但对所驻有司、将士进行监督，有事奏请，直达朕前。”说到这里，永乐皇帝顿了一下，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马云道，“散朝后你挑选一些人，拟一个名单交给朕，朕将陆续派往各布政司、各军、各边镇。”

马云躬身应了一声：“是，陛下。”

“还有朕既已即位，理当诏告周边诸国及海外，朕想在明年开春后，命人前往乌斯藏、琉球、缅甸、朵甘、撒尔马罕、朝鲜、安南、日本等国颁诏，知晓当地军民，以便他们如期纳贡。”

说到海外，永乐皇帝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了那个悬而未明的问题。不是传言说允炆小子亡命海外了么？这不正好命人去搜寻搜寻，如果属实，则将缉拿，以绝后患；如无则可澄清谣言，以正视听，岂非一举数得么？想罢，他继续说道：“特别是琉球、暹罗、占城、爪哇、剌泥等地，听说西洋还有许多小国，都很仰慕中国，朕想乘这诏告四方的机会，耀兵异域，扬威海外，以示中国富强，还可乘便互通有无。”说罢，他对立在殿侧的内侍们叫道，“郑和，郑和在不在？”

“奴才在！”只见殿侧走出一个身长七尺，腰大十围，齿如编贝，声若洪钟，相貌堂堂的太监。他来到丹陛前行礼道，“奴才参见陛下！”

一见郑和，永乐皇帝喜道：“三保，想你自幼便到了朕的身边，机警干练，才智过人，现已到而立之年，可堪大用。朕命你自即日起开始筹划打造海船，赍领诏旨，备足粮水，准备就绪后就为朕下西洋吧！”

只见三保双手一拱，声音洪亮地应道：“奴才遵旨！”

永乐皇帝的这番安排，又使殿上的文武百官惊异不已。杨溥认为这皇帝智虑异常，不经意又出了一个新招。这内宫设立司礼监，有收发、有存档、有审核、有批朱，如外朝的内阁一样，俨然设了内廷宰相官署，现在又派内官出镇布政司，镇守边镇，监督诸军，直接受皇帝指挥，向皇帝奏请，这不是除了外朝内阁、六部九卿、十二布政司、五军都督府之外，又设立了内廷司礼监、镇守、监守这条线么？外朝是办事的，内廷是监督的，这皇帝真是匠心独运，想前朝所未想，立前朝所未立啊！

说了这好一会儿，殿上的文武大臣一个个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大家正在等待着听那皇帝再说几件令人鼓舞的事儿，可是，只见永乐皇帝突然脸色一沉道：“洪武三十一年太祖皇帝驾崩后，允炆小子封弟允熥为吴王、允为衡王、允熙为徐王。今允炆小子既废，所封诸弟亦不得其爵。朕决定将允熥、允所封王爵废除，其到凤阳去守祖陵。允熙年幼无过，改封瓯宁王，随母妃到钟山去守懿文陵吧！”

这决定一宣布，殿上的大臣不觉一阵冰凉。杨溥也捉摸不透，这皇帝一会儿温暖关切奖擢大臣，一会儿阴森恐怖赶尽杀绝，到底是个什么性格？但细细一想，这皇帝新出的政策有张有弛环环相扣，心思缜密章法井然，想来令人不寒而栗！

“这事就说到这里，下面朕要论功行赏。”出人意料，永乐皇帝话锋一转，要大封功臣了。他顿了一下，从马云托着的礼盘中拿起一份名单，念道：

论靖难功，封——

道衍法师论功第一，封资善大夫，僧录司左善世，复其姓姚，赐名广孝

追赠张玉，荣国公

丘福，淇国公

朱勇，成国公

张武，成阳侯

……

念罢靖难之功臣，永乐皇帝又拿出一份名单念道：

论款附功，封——

怀庆长公主驸马都尉王宁，永春侯，予世券

李景隆，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

茹瑺，忠诚伯

陈瑄，平江伯

王佐，顺义伯

……

念罢封功名单，大殿上的丘福、朱能、张辅等人一齐出班谢恩，那新封的忠诚伯茹瑺谢过恩正待回班，只听永乐皇帝若无其事地叫了一声：“茹爱卿！”

茹瑺陡地一惊，慌忙回身拱手应道：“臣在。”

“朕还有一事呢！”永乐皇帝面露微笑道，“爱卿不是有个公子叫茹鉴的，正在国子监读书么？”

茹瑺连忙回道：“茹鉴正是犬子，确在太学读书。”

“那就好。”永乐皇帝继续说道，“秦王府长安郡主年已及笄，朕今日做主，选茹鉴为仪宾，过几天送他到西安与郡主成婚，赐银万两。茹爱卿一来送子完婚，二来就留在西安主持营建郡主府第吧！”

一听皇上如此安排，杨溥不禁又叹息了一声。原来大明皇室礼制规定，皇姑称为大长公主，皇姊妹称长公主，皇女称公主，所招之婿都叫驸马都尉。亲王女儿称郡主，亲王之子称郡王，郡王女儿称县主，孙女称郡君，曾孙女称县君，玄孙女称乡君，所招之婿统称仪宾。那长安郡主是永乐皇帝二哥秦王朱樉的女儿，秦王早在洪武二十八年就薨了，现在永乐皇帝做主赐婚，对茹瑺来说那是莫大的荣耀，也是极大的恩宠。可就是这一封伯、一赐婚、一营建郡主府第，竟不声不响地把这个现任掌印的兵部尚书茹瑺调开了，想不到一贯尚武的皇上还如此善于权术呢！

茹瑺当然知道这里的意思，但他没有办法，君命难违，虽然内心不乐，但表面上还得欢欢喜喜，待完成营建郡主府第，回乡赋闲去吧！想罢，茹瑺行礼道：“臣谢陛下隆恩！”

杨溥想，这下算是事情办妥了，该升的升，该降的降，该退的退，该让的让，朝廷六部九衙门长官都到位了，早朝也该结束了吧？不料那永乐皇帝高声叫道：“杨溥、胡滢听旨！”

杨溥、胡滢连忙出班应道：“臣等在！”

永乐皇帝看了看二人，果断地说道：“命你们二人三日后前往北京，辅导世子读书，辅佐世子留守吧！”

原来如此！人们这才明白，皇上不把杨溥、胡滢这两个奉天门左室议事的两个年纪最轻的人简拔进内阁，是为了派他们去辅佐世子朱高炽，这不能不说是对他俩委以重任，不能不说是皇上的深谋远虑了！

杨溥和胡滢当然喜之不胜，二人齐齐地拱手说道：“臣等遵旨！”

待杨溥、胡滢回到原位，永乐皇帝舒了口气，伸了伸腰，对殿上的大臣轻轻松松地说道：“今日要说的事都说完了，大家散朝后尽快把本衙门的政务理起来，就到这儿吧！”

永乐皇帝一次早朝便把纷繁复杂的政务理顺了，大明朝廷的国家机器就开始有序运转了！

第十三回　辅世子杨弘济徙民　谋嫡位朱高煦设计

八月初五，翰林院编修杨溥和兵科给事中胡滢奉圣命前往北京辅世子，早朝后到奉天门左室行了陛辞，杨溥带着杨沐，胡滢带着书童便乘驿传前往北京。

刚到北京不久，永乐皇帝又赶来了一道诏书，命世子——这时候虽然永乐皇帝登了基做了皇帝，但尚未立皇太子、未封亲王，那朱高炽现在的身份还是燕王府世子——朱高炽徙民建屯，充实顺天府周边州县，富强北京。并命杨溥为钦差大臣先往山西，组织迁徙无田百姓到北京垦殖，要求务将此事办好。于是，杨溥辞别世子朱高炽，带着杨沐赶往山西去了。

过了一个多月，杨溥风尘仆仆地从山西赶了回来，朱高炽听说后喜之不胜，立刻召见。杨溥走进燕王府大堂，只见行部尚书郭资、工部右侍郎金忠、行在按察佥事吕震、户科给事中胡滢、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平安和都督佥事陈珪等人都在那里。

“杨大人辛苦了！”朱高炽坐在居中正位上，他虽然年轻，但发福过早，体形有点胖。见杨溥回来，他亲切地说道，“真是凑巧，我正要派人六百里加急请你回府议事，不想你回来了，我们正好把几件事议一议，下面请行部尚书郭大人先说。”

什么叫行部？原来永乐皇帝宣布改北平为北京，同时宣布称北京为“行在”，意思是除京师之外的行都，又称行部。原北平布政使司所辖府、州、县以及万全都指挥使司、北平都指挥使司所辖的卫、所全部隶属北京行部管辖，在这辅佐朱高炽居守的统称行部官员。郭资是辅佐朱高炽居守北京最大的文官。他本是洪武十八年进士，累官北平左布政使，永乐皇帝尚未发动靖难之时，他就私下里投顺了永乐皇帝，等到靖难兵起，他与按察司佥事吕震等人率先降顺，山呼万岁，永乐皇帝十分高兴，命辅佐世子居守北京。在靖难之役转战三年中，郭资主持筹给军饷，功劳甚大。永乐皇帝一即位，即刻封郭资为户部尚书，执掌北平布政司。现在北平改建北京，郭资随之改称行部尚书，统管行部吏、户、礼、兵、刑、工六曹事务，是除世子外的最高长官，行部所有行政事务都得经他报世子裁决，所以朱高炽一开口便要郭资先说。

“昨日接到京师户部文函，催问山西徙民之事。”郭资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官员，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十分关注北京徙民建屯之事，命我行部速将徙民建屯进展情况具表奏闻，幸好杨大人赶了回来，那就请杨大人说说吧。”

“好，下官就先说说。”杨溥应了一声，从夹袋中拿出一沓字纸来，“下官奉旨先赶到了山西布政使司，山西左布政关义大人早已接到谕旨，已将山西无田农民情况基本摸清。下官到后大家一商量，定了个一告示，二劝导，三登记，四督促的方法，关义大人立即派参政、经历分赴各地，责令各府、州、县有司尽快落实。现在各地对愿意迁徙北京的民户已经登记造册。”

“这办法好。”朱高炽点头笑道，“首先广告周知，再一户一户登记造册，对既无田又舍不得远徙的百姓进行劝导，最后派员督察，难怪仅个把月时间就把迁徙民户册造就了。这些民户都是哪里人？总共有多少？”

“这些无田户大多是太原府、平阳府和大同府一带的民户。”杨溥抽出一本花名册回答道，“太原府是因为那里大户多，贫穷小户的田地逐渐被大户吞并而失地；大同府是因为地近塞北，经常受到鞑靼、瓦剌骚扰、抢劫，有田不敢种，逃荒外地而成流民；那平阳府是上述两种情况兼而有之。此外，还有一些丁多田少的农户，他们愿意分丁立家随迁北京。现已登记在册的徙民共有一万二千八百五十余户，六万四千二百余人，其中太原府三千一百余户，平阳府五千六百余户，大同府二千五百余户，其他一千六百余户。其中以平阳府的洪洞县为最多，仅县内大槐树一地即有二千余户报名应诏。虽然花名册是造了，但同意迁徙充实的民户不少还有疑虑呢！”

朱高炽不解地问道：“他们还有哪些疑虑？”

“他们的疑惑各种各样，主要有四嫌。”杨溥说道，“一嫌少了，二嫌多了，三嫌有了，四嫌无了。”

一听杨溥这话，在座的众人不由笑了起来。行在工部右侍郎金忠笑道：“既然嫌多，就不嫌少；既然嫌有，就不嫌无。这些迁徙户真是特别，一会儿多一会儿少，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杨大人说来听听。”

“诸位大人别笑。”杨溥认真地说道，“这话听起来觉得别扭，但只要深入一问，这话倒是十分实在呢！”

朱高炽也笑道：“怎么个实在法，杨大人请道其详。”

“开始的时候，我也是有些疑惑，但我跑了一些地方，问了不少无田民户，才真正体会到他们说的四嫌不无道理。比如我到洪洞县访问了无田户麻二和连四，他们二人就说得很实在呢。”

顿了一下，见大家都在等听下文，杨溥接着说道：“麻二和连四说，官府告示上讲凡是愿意迁徙充实北京的，每人赐钞五贯，给田十亩，免租三年，这些优惠看起来较多，实际远远不够，他们嫌少了。他们二人算了一笔账，如果今冬迁徙到北京垦荒，至少要到明年四五月才能接到春收，这半年的日子每人口粮就得一石粮食。官价粮食每石二贯五百文，但市场粮价却是每石五贯，也就是说官府赐钞五贯，仅能买一石粮食糊口，那建房的钱、穿衣的钱从何而来？这是不是少了呢？再就是每人给田十亩，北京的好田都已有主，要我们迁徙去的地方都是土瘠地荒的，有的甚至寸草不生，一亩地种下来一年能收个百十来斤粮食就算不错了，人均十亩是不是太少？我们迁徙户是一根扁担两只筐，其他一无所有，头二年开荒，第三年田土未熟肯定收益不多，第四年气都还未喘过来就要依科纳租，哪能受得了，这免租的年限是不是太少了？”

说到这里，在座的几位官员连连点头道：“说的有道理，这赐钞、给田、免租是少了点。”

郭资点头说道：“这人均赐钞五贯、给田十亩、免租三年是户部参照江南徙民旧例制定的，看来是少了点。”

“官府衙门就是不到民间去，习惯照搬现成！”朱高炽不禁皱眉道，“江南与北京地距数千里，年代不同、民情不同，怎么能一味照搬呢？前些年是二贯五百文可买一石的粮食，而今却涨到了五贯一石，还按那旧例怎么能行？还有，江南人多田少，开国那时候无田户是人均给田二十亩，而北京是人少田多，反而每户只给十亩，这是何道理？江南气候温暖湿润，农桑易植，三年后起科征赋那是可行的，而北京气候干燥寒冷，不利作物，三年后纳租交税就行不通了。看来，户部所拟的优惠方案不切实际，得改一改。杨大人，你与民户接触多，了解实情，你以为如何改好？”

“这事臣琢磨多日，有个想法。”杨溥不慌不忙说道，“根据实情，臣建议能否将赐钞增加一些，人均十贯，除四贯买口粮外，余下六贯用于建房。以平均一家五口计算，一户人家有三十贯，大致可建三间小房，安家栖身是没有问题了，有了安身之地，才可稳得住迁徙之民。田土既不仿江南之例，也不遵户部之规，以人平给田十五亩为宜。留下一些田土，待来年徙民时分配。免租三年是少了一些，不怕徙民富了，只有富裕了才能让徙民永久定居，臣以为免租五年为好。”

杨溥说完，胡滢忍不住叫好，他首先说道：“杨大人这个增加额度的方案好，下官认为可行。”

金忠、吕震也说道：“不多给些优惠，难把徙民留住，好不容易将他们迁来，安置不好再流走就更麻烦了。”

在座的平安和陈珪是武将，他们二人不懂民事不便说话。只有郭资办事一向稳重，他想了想，说道：“杨大人的办法好是好，但不知徙民还有哪些疑虑，待杨大人说完，再一起议一议。”

朱高炽点头道：“郭大人言之有理，杨大人还是把情况说完后大家再议吧。”

“是，殿下。”杨溥应了一声，继续说道，“麻二和连四说，他们第二就是嫌要钱的地方多了，怕应付不了，朝廷给的钞用不到他们身上，他们要求官家明令禁止各种要钱行为。他们第三就是嫌迁入地有富豪大户，他们穷家小户惹不起，等徙民们三五年把田种熟了，那些富豪大户便千方百计吞并田土，穷家小户又要变成无田民户，他们希望不要把他们迁徙到富豪大户附近安置。他们第四就是担心明年春天无耕牛、无种子，无法耕种，他们要求官家能否想些办法，帮助徙民解决这些困难。臣以为他们这些要求有根有据，合情合理，应该全部答应。”

杨溥说完了，大堂上一片沉默。大家都在思考，杨溥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条条皆须解决。

朱高炽为人一向和善，很注意倾听辅臣意见。他想了想说道：“请诸位大人议一议吧。”

坐在一旁的吕震，年纪仅次于郭资，虽然他非进士出身，但他在洪武十九年以太学生出查两浙贡赋，办事干练，太祖皇帝大加赞赏，事毕后被派到山东按察司试佥事，不久便擢拔为户部主事，再调北平按察司佥事。靖难兵起，他降顺燕王，受命辅佐世子朱高炽居守北京，资历也是不浅。特别是他记性好，甚至过目不忘，令人称奇。不过，这人有些毛病，城府颇深，用心不测，难以坦诚相处；现在见世子对杨溥所持主张含笑点头，意在首肯，再加上徙民所求之事入情入理不办不行，他便首先发言道：“殿下，杨大人所说徙民要求在情理之中，如不妥善解决，实难安定徙民之心。臣还想这徙民充实北京的举措，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曾多次实施过，实在原因是北京所辖之地人少田多，特别是城郊之地多有抛荒，是以太祖皇帝徙民充实北京。今皇帝陛下即位伊始，便下诏徙民，臣估计今后可能还会有多次充实北京之举。倘若这次办得不好，不但要受皇上责罚，还会影响今后徙民，臣以为应全部满足徙民要求为宜。”

“殿下，臣也主张答应徙民要求。”胡滢与杨溥是同年进士，又是一同被派到北京来辅佐世子后，今见杨溥陈说徙民之政有条有理，政见卓异，也觉得脸上有光，再加上他也有个随声附和的毛病，便迫不及待地抢着说道，“臣不担心别的，官府不想办法解决徙民的困难，这事办砸了如何向皇上交代？”

金忠也对杨溥所言徙民之情以及所持之论深以为然，他想了想道：“殿下，臣以为杨大人所说主张，符合实情，切中民意，臣都赞成。不过，臣觉得还有两点需要加强。一是对那些家大口阔或是有老弱病残之户不易迁徙的，要派车辆运送，以免迁徙中出现意外。当年太祖皇帝移徙苏、松、嘉、湖、杭民之无田者四千余户往耕临濠时，就是给牛、给种、给车、给舟、给粮，一切以便民移徙为是，今日移徙无田之民充实北京，给以车辆未尝不可。二是给徙民口粮钱并不算多，让他们到市场上去买粮充饥，买得到买不到尚且不说，只就那高粮价徙民就承受不了，臣以为应打开北京官仓，以略低于时价四贯一石卖给徙民，以免奸商乘机抬高粮价盘剥徙民。至于官仓空仓之数，待明年收成之后籴粮还库。”

“这个办法好！”杨溥喜道，“下官毕竟缺乏经验，考虑不及金大人周到。”

“办法好是好，只怕难以实施。”郭资皱着眉头说道，“诸位大人说的增加徙民的赐钞、给田、延长免租年限、给车、给牛、给种子等等，都需要向朝廷禀报，皇上不批谕旨，谁敢擅自行动？特别是动用官仓一项，涉及北京官吏、卫所将士的供给，不经请旨，擅自动用，那是要杀头的，谁有胆量去做？殿下，为了稳妥起见，臣看还是先具表奏闻，待陛下朱批后再办吧！”

郭资说得不无道理。在座的众人，尤其是朱高炽深知父皇英武睿智，刚毅果敢，最忌讳的是臣下不遵诏另搞一套，如果是不经请旨，擅自作为，那肯定雷霆大怒，定斩不饶。但现在是时不我待，怎么办呢？

“郭大人说的是。”一旁的武将平安和陈珪也说道，“皇上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受不得半点欺蒙，还是谨慎办事的好。”

胡滢急了，搓手顿足，望着世子说道：“现在具表奏闻，一来一往最快也得四五十天，等到朱批送来已是岁尽年末了，寒冬腊月，民户怎么迁徙？”

“胡大人说的是。”金忠也皱眉道，“今年底把民户迁不到屯，那明年春种就是问题，徙民不种春收吃什么？这事不早早定下来，待皇上谕旨下来，恐怕今冬就迁徙不成了。”

这下可把朱高炽难住了！不解决徙民户的实际困难吧，他们不愿徙；不请旨吧，不敢徙；请旨吧，时间迟了徙不成。他焦急地连连自语道：“这该如何是好呢？”

杨溥想了想说道：“殿下，臣倒有个主意，不知行不行？”

一听杨溥有主意，大家的眼光立刻集中过来。朱高炽忙问道：“杨大人有何高见，请道其详！”

杨溥说道：“现今气候日寒，风雪渐大，徙民之务人多事杂，时不我待，臣以为当边请旨边徙民，二事同时进行为宜。”

“二事同时进行？”郭资摇头道，“皇上同意我等所议方案好说，倘若陛下不同意，坚持按户部原条款执行，那怎么办？”

“殿下，这事也好处理。”杨溥想了想，胸有成竹地说道，“我等将徙民的登记情况、存在的难处、徙民的要求、时令的紧迫和我们的主张等情由详细禀奏，臣想皇上英明，一定会体谅实情，同意我等方案。如果是这样，等到谕旨下达到北京时，我们的徙民差不多都已到达迁入地点了。如果皇上不同意，也不会是全部不赞成。因为给田十亩改成十五亩，北京城周边州县荒田多的是，皇上肯定不会反对；免租三年改成免租五年，让百姓渐渐充裕了再纳赋，也是稳定徙民的长久之策，皇上也会乐意。现在唯一有可能遭到皇上反对的是赐钞，由每人五贯改为十贯，总数由三十五万贯增到七十万贯，这是要动用国库的，这事得想个办法，做些应对之策才行。”

杨溥话音一落，郭资便接话道：“不管你十条有九条可行，仅此一条皇上反对，整个事情就会废了！”

“先让杨大人说完。”朱高炽平静地说道，“杨大人，你有何应对之策？”

“我们现在向徙民宣示，还是要说每人赐钞十贯。”杨溥回答道，“但是每人先发四贯，用于购买口粮。其余的六贯用于建房，待到达迁入地后再发。等到那时，不论皇上同不同意，都有了结果，我们也好办了。”

朱高炽还是不放心，盯着杨溥问道：“如果父皇不同意发十贯，那怎么办？”

“那样也有办法。”杨溥不慌不忙地说道，“臣刚才所言每人先发四贯也并非发钱，而是发粮食。”

“发粮食？”郭资疑惑地回道，“哪来的那么多粮食？六万多人，得六万多石呢！”

朱高炽也为难道：“是啊，六万多石粮食不是个小数目呢！”

“殿下不用发愁。”杨溥微微笑道，“臣前几天到山西去的时候，在良乡县碰见了被锦衣卫锁拿归案的原知县朱宁。您知道，靖难那时原北平布政使司有许多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及其属官不愿降顺而弃官逃走了，而今锦衣卫将他们一一缉拿归了案。这些人也不在少数，恐怕均已关入大牢。臣想这些像朱宁一样弃官而逃者依律不是死罪，大多都是流徙之罪。现在把他们关在大牢也不是办法，不如令他们依《大明律》纳粮赎罪，所赎钱钞及粮粟，专用于实边、足储、振荒、颁给等事，今徙山西民之无田者充实北京，属于实边范畴，是赎粮正用之处。殿下依此拿来徙民，无可非议。有了这批粮食，可用来先发徙民口粮，而不必动用国库，还可解决仓粮储不足。如果皇上一旦朱批不同意增发赐钞，则未动之国库钱钞可用来发放建房之钞；如果皇上同意增发赐钞，则赎罪之粮可入国仓用作储粮，这样殿下岂不是进退自如么？”

“好主意，好主意！”听罢杨溥这番话，在座的几位大臣，就连郭资也不禁一起赞扬起来，“这样做既可及时迁徙民户，又不致违反皇上谕旨，可行！”

听了众人的议论，朱高炽沉吟不语，显然他还有顾虑，还在犹豫不决。

杨溥知道，世子对皇上的性格是了如指掌。皇上多疑，做儿臣的不能有半点大意。一旦让皇上觉得你超越职权，擅作主张的时候，不论你是儿子还是臣下，那轻则贬斥，重则下狱论罪，甚至杀头处斩。尤其是朱高炽已经是世子了，稍微不慎，皇上便会疑心他迫不及待要擅权篡位，那就糟了！想到这一层，杨溥拱手说道：“殿下勿忧，朱宁等人输粮赎罪，那是宽刑仁政；为徙民增加优惠，那是爱民德政。殿下将详情上奏请旨，那是诚孝以敬父皇。殿下此举，是以诚孝事君父，以仁德治庶政，陛下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殿下呢？”

“杨大人言之有理！”杨溥的这番剖析终于消除了朱高炽的疑虑，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昨日郭大人对我说，靖难时弃官避兵的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已经全部归案，请示怎么处置，我还正在思考怎么办呢。今日听杨大人一说，茅塞顿开，这个主意好！那朱宁等人按流罪赎粮，依律每人四千贯，二百一十九人那就是八十七万六千贯，以时价五贯一石折算，可收赎粮七万五千多石，而徙民只需六万石，绰绰有余了！”

说到这里，他毅然作了决断：“这徙民和输粮赎罪之事就按杨大人所言去办，上奏表章请郭大人草拟，明日派六百里加急上奏父皇吧！”

郭资和杨溥连忙拱手说道：“臣等谨遵钧命！”

“请金大人和胡大人办件事。”朱高炽看了看金忠和胡滢道，“杨溥大人继续前往山西组织徙民东迁，这顺天府几个州县也要早早划出建屯地盘，组织建房器材，徙民所需耕牛、种子等等，许多事情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徙民一到便可建房定居，御寒过冬，开年即要谋划垦荒春耕，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去管。请金大人到良乡、固安、永清等地，请胡大人到东安、香河、通州等地去督办。务必要在年底前将徙民全部安置妥当。大家看这样行么？”

这朱高炽端重沉静，待人宽厚，作了决断还要客气地说一声“大家看这样行么”，在座的几位大臣十分感动，连忙一起拱手说道：“臣等遵命！”

说完了徙民建屯之事，朱高炽正要安排别的事情，忽见内侍黄俨进来禀道：“启禀世子爷，辽东兀良哈使者阿者满求见。”

听说兀良哈派来了使者，朱高炽大惑不解，他来做什么？沉思片刻，他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黄俨走出去了。少顷，只见一个蒙古汉子走了进来。

那人走进大堂，行了跪拜礼，自报家门说道：“臣朵颜卫指挥佥事阿者满参见世子殿下！”

“免礼，”朱高炽和善地说道，“你一路辛苦，起来说话吧。”

阿者满谢了一声站起来，朱高炽问道：“朵颜卫的脱儿火察都督佥事还好么？”

阿者满连忙拱手回答道：“谢世子爷顾念，臣兄很好呢！”

“原来阿者满将军是都督佥事之弟，失敬、失敬！”朱高炽一边命人给阿者满奉茶，一边笑问道，“不知将军前来有何贵干？”

原来兀良哈是个地名，指黑龙江以南，渔阳塞即蓟州以北的广大地区。元朝灭亡后，蒙古部落一分为三：北京、山西正北面的一部叫鞑靼，鞑靼以西的叫瓦剌，鞑靼以东的叫兀良哈。兀良哈之地的蒙古部落又分为三支：自大宁至喜峰口、靠近北京宣府的叫朵颜，朵颜之北自锦州、义州至辽河的叫泰宁，泰宁之北自黄泥洼经沈阳、铁岭至开原的叫福余。这三支部落独有朵颜地险而强，又近宣府，是对北京最有威胁的心腹大患。明初，朵颜、泰宁和福余三部归顺了明朝。为了安抚其众，洪武二十二年太祖皇帝在此设置了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封其头目为指挥使。三卫兵将骁勇善战，永乐皇帝在靖难兵起的时候，重贿朵颜头目脱儿火察，脱儿火察是兀良哈蒙古三支部落的领袖，泰宁头目安出、福余头目忽剌班胡唯脱儿火察马首是瞻。这兀良哈三卫还为永乐皇帝夺取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听说阿者满是脱儿火察的弟弟，朱高炽立刻重视起来。

阿者满拱手回答道：“臣兄说，现今天气渐寒，北京日冷，命臣给世子爷送些紫貂皮、麂皮来，供世子爷御寒；臣还送来一千匹好马，世子爷亲军正好用得着，兵强也还要马壮，那才是天下无敌呢！”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来，“殿下，这是臣兄写给您的一封书信。”

无缘无故地送此厚礼，那脱儿火察肯定有事相求。这事可不能大意，所托之事能办么？朱高炽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问道：“脱儿火察乃太祖皇帝亲封的朝廷将军，用不着信函往来，既然你已经来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这……”阿者满朝堂上的众位官员看了看，嗫嚅着不肯开口，显然他有些话不好直说。

朱高炽明白阿者满的意思，他好言安慰道：“将军放心，在座的都是我的辅弼之臣，有什么话你只管讲。”

“是，殿下。”阿者满说道，“当今皇帝起兵时，曾在大宁与臣兄脱儿火察以及安出、忽剌班胡有约，说如果得有天下之后，定将给地三卫，让臣等南移。今皇帝陛下定鼎天下，已登大宝，臣兄及安出、忽剌班胡商议，要求皇帝履行前约，将大宁之地给父皇三卫，所以特命臣前来晋见世子爷，以申所求，望殿下转呈皇帝陛下。”

原来是来要土地的！听罢阿者满的要求，朱高炽马上想起了洪武三十二年十月父皇率兵奔袭大宁的那件事。当时宁王朱权镇守大宁卫，正在北京的东北方向，前往辽东的要道上。他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兀良哈朵颜三卫骑兵皆是骁勇善战之卒，决不可小觑。如果靖难之师往南攻击，朱权率兀良哈三卫从背后攻击，燕军就有可能失去北平并陷于绝境。永乐皇帝明白，在往南夺取京师之前，这个后顾之忧必须解除。因此，永乐皇帝在夺取北平周边州县后，便派人秘密联络兀良哈三卫头目，重贿脱儿火察等人，并许以事成后将大宁之地给予三卫管辖。脱儿火察等人贪图大宁之地，便暗地里归顺了他。收服兀良哈之后，永乐皇帝便率军日夜兼程奔袭大宁。并派人致信宁王，假称身陷困境前来求救。朱权邀永乐皇帝单骑入城，兄弟见面抱头大哭。永乐皇帝细细诉说被逼无奈迫不得已起兵的缘故，并求宁王代写表章向建文皇帝谢罪。那宁王朱权竟信以为真，盛情款待永乐皇帝，丝毫未加防备。可是燕军却乘机在城外设下伏兵，再派人混入城中，秘密与脱儿火察等人定下计谋。住了几天永乐皇帝辞行回营，朱权在城外长亭设宴送行。他刚刚举杯，突然伏兵四起。永乐皇帝登高一呼，脱儿火察率兀良哈三卫兵卒一齐响应，兵不血刃夺下了大宁城，并得到了兀良哈数万精兵。当时父皇是否许诺将大宁之地给予兀良哈，朱高炽不得而知，不过今日脱儿火察既然派阿者满前来要地，想必这事是真的了。

想罢，他不紧不慢地问道：“既是脱儿火察将军请履前约，想必具有表章吧？”

“正是，正是。”阿者满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文函呈上道，“这是臣兄上奏皇帝的表章，请殿下转呈。”

内侍桂复将表章接过来递给了世子，他看了看封面便放在了案上又问道：“将军还有事么？”

阿者满阿谀地说道：“臣兄还命臣致意殿下，兀良哈三卫永远忠于殿下，只要殿下需要，兀良哈三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高炽一听，皱了皱眉道：“不是忠于我，而是忠于殿下。我代皇帝陛下谢谢你们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将军就回馆驿歇息去吧。”

“谢殿下。”阿者满应了一声，随内侍刚要离去，忽然他又止步回身对朱高炽说道，“殿下，臣还带来了一匹宝马，是特意献给您的，请您明儿去试骑一下好么？”

朱高炽点头道：“好的，明日我就去馆驿看你。”

阿者满又谢了一声，随黄俨走了。

见到朵颜使者，身为武将的陈珪特别敏感。待阿者满一走，他便向朱高炽说道：“殿下，大宁卫是北京的屏障，距离喜峰口关仅有三百余里，喜峰口距北京还要近，只有二百余里。他们要求将大宁之地给兀良哈，也就是说北京不仅失去了屏障，而且把朵颜请到了家门口，一旦兀良哈三卫图谋不轨，那北京怎么办？殿下，此事事关重大，且把他们表章拆开瞧一瞧，看他们究竟说些什么？”

胡滢毕竟年轻，连忙附和道：“对，先拆开看看再说！”

“不能拆！”只听杨溥道，“殿下，您还记得去年臣奉命来给您下书么？”

杨溥一句话提醒了朱高炽，他连连点头道：“谢谢杨大人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永乐皇帝虽然英雄盖世，但处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年代，他养成了疑心太重的毛病，虽然杨溥未将意思挑明，但大家一听便恍然大悟了。

“殿下，臣有件事情正要向您禀告呢。”只听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平安说道，“昨天夜里，泰宁头目忽剌班胡的弟弟别里赤和福余头目安出的弟弟安木达二人也来到了臣的府里，给臣送了好些礼物，还带来了兀良哈三卫头目的一封信，说要臣今后多多关照他们，他们将每年给臣送礼。臣不敢隐瞒，已将他们所送礼物全部封存，他们所带信件未曾拆封，听候殿下处理。”

说罢，平安将信呈了上来。

这平安原来是洪武初年赫赫有名的战将，又是太祖皇帝的养子，骁勇善战，他屡立战功，升至右军都督佥事。建文元年讨伐燕王，李景隆为帅，他是先锋。白沟河一役，平安挥军力战，大败燕军，几乎将永乐皇帝擒住。后来，他又在单家桥之战、滹沱河之战中大败燕军。他与盛庸二人是靖难之役中作战最为得力、创伤燕军最重的将领。去年四月灵璧一战，永乐皇帝用计大败宫军，生擒平安。当时燕军将领纷纷请杀平安，但永乐皇帝惜其材勇，将其送往北平并命朱高炽善待他。这样，平安终于降了。前不久永乐皇帝即位，他不计前嫌，任命平安为北平都指挥使，过了几日又擢升他为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这平安可谓祸尽福来了。但滹沱河之战时，平安命弓箭手万箭齐发，将燕王旗射得像刺猬毛一样。当时燕王使人将旗送到北平，叫世子谨藏以示后世，平安每想到这事就浑身一紧，如坐针毡，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出错招来杀身之祸。今日兀良哈派人送礼、送信，意在拉拢他，如果处置不当，岂不令人疑心么？

听平安这么一说，朱高炽更是不敢大意。这朵颜三卫私下里结交大臣，特别是勾结边镇武将，那是犯了大忌，父皇一旦知道那还得了？他忖了忖说道：“平都督将信留下，待我一并呈报父皇。至于兀良哈请地之事事关重大，我们且将利害说明，待父皇圣断吧。”

说完，朱高炽又转头对陈珪说道：“这北京城连年战火，城墙多有损坏，请陈老将军负责修缮。还有这北京宫殿地狭房窄，已不适用，迟早是要重修的，请陈都督及早谋划，一旦父皇有旨光建，我们不是早有准备么？”

陈珪拱手应道：“臣遵命！”

第二天，朱高炽便带着内侍桂复、姚成、马琦、黄俨前往馆驿慰劳阿者满等人。

一见世子来了，阿者满连忙命随从兀忽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朱高炽一看，只见那马个儿虽不算高大，但肌肉紧凑，四腿健壮。再看那马的毛色，浑身上下一片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那马头尾一绺长鬃披撒下来，宛如那少女的刘海，特别妩媚，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显得特别敏锐。

这朱高炽今年刚刚二十五岁，虽然端重沉静，但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也不乏激情冲动。再加上他自幼也曾习武学射，对马也有一种特别的喜爱。今日一见这匹宝马，他十分喜欢，细细地端详起来。那马灵性极高，见世子爷相貌堂堂，便摇头摆尾轻嘶起来。朱高炽见这宝马体健貌美，又善解人意，更加喜爱了。

“殿下，这马的来历可不一般呢！”见世子爷高兴，阿者满乘机说道，“它产自西域大宛国，快捷如风，日行千里，跑起路来，两边肩膀处小孔中渗出汗来，其色如血，是臣兄从瓦剌那儿花重金购来送给世子爷的呢！”

“呀，这就是闻名天下的汗血宝马！”朱高炽惊喜地叫了起来，“《汉书》记载，太初四年，汉武帝得到汗血宝马，作《西极天马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者满连忙伸手一让，说道：“殿下何不骑上去，试试脚力？”

朱高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连连说道：“好，试一试！”

“兀忽，快给殿下把马牵好！”阿者满对身旁的侍从吩咐了一声，单膝一跪，做了个上马垫背的姿势道，“殿下，请上马吧！”

朱高炽喜之不胜，连忙将阿者满扶了起来道：“将军贵为使者，不可为此事。”

说罢，他踏着马蹬一纵上了马背，那兀忽牵着马在院子里遛了起来。那马儿昂首低嘶，蹄声嘚嘚，喜得世子爷连声称好，院子里一片欢腾！

遛罢宝马，朱高炽喜气洋洋道：“这宝马本王收下了，请将军回去后向脱儿火察都督代为致意！”

收下宝马，第二天朱高炽即命郭资草拟奏章，派人星夜呈报京师。杨溥、金忠、胡滢等人分头去办理徙民建屯之事，只待皇上朱批谕旨一到，便可发放建房赐钞了。

过了一些日子，朱高炽的二弟、高阳王朱高煦带着随从，怀着满腹怨恨，赶到了塞外漠北的开平卫。一到开平卫，他在将军府中就大发雷霆。

“这陛下也是的，都是他的儿子，怎么厚一个薄一个？”王府审理枚青坐在一旁埋怨道，“大儿子是心头肉，让他坐在北京城里锦衣玉食；二儿子就是遮眼草，派到这风沙蔽日的荒凉地吹风受冻。真是……”

“别说了！说起他就心烦！”朱高煦狂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真是老糊涂了！手掌是肉，手背就不是肉么？开平这鬼地方连一个千户长、百户长都不愿驻守，却偏偏把本王派来，这不是在故意贬斥本王么？像这等不公平，还当什么皇帝！”

原来这开平卫是洪武二年为了防御蒙古南侵而设置的，是一个军政合一的单位。其所辖地域宽广，南抵独石堡，距北京三百里，北至鞑靼之地，东与大宁卫相邻，西与宣府卫接壤，治所在开平城，是北京的重要屏障。开平卫驻有守军五千六百余人，是保卫北京城的重要军事力量。永乐皇帝即位不久，担心鞑靼乘机攻略，就把最为看重的第二个儿子朱高煦派到这里加强兵备，显然是对其寄予厚望，不料他恃功骄恣，无法无天，认为父皇贬斥自己，在这将军府中将满腔怨恨尽情地发泄出来，连“父皇”都不称呼，直接骂起了“老糊涂”。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坐在一旁的王府纪善朱恒与枚青一样，都不是良善之辈，不但不劝解朱高煦，反而火上浇油。他吐了口唾沫，气鼓鼓地说道，“胖子朱高炽在北京安享清福，却让我们到这雁不生子燕不抱儿的鬼地方吹北风吃沙子，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算什么？”朱高煦越想越气，他红着眼，咬牙切齿道，“老糊涂不讲信用，说话不算话，比这更恼人！”

朱恒不解地问道：“皇上怎么说话不算话了？该不是给王爷许诺什么没履约么？”

“谁说不是！”朱高煦气愤地说道，“靖难时，哪一仗不是本王从万军之中把老糊涂救出来的？没有我朱高煦，老糊涂夺得了天下，做得了皇帝？当年老糊涂曾亲口对本王许诺，说得天下后立刻立本王为太子，可是——”

说到立太子，朱高煦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一怔，住口不说了。

“立太子？”枚青贼心多，听到说立太子，他也立刻想起了一些事来。他沉思片刻，对朱高煦说道，“王爷，臣看这立太子的事儿不妙，我们不可大意！”

朱高煦也觉得有些不对，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现在枚青一说，他连忙问道：“怎么个不妙？快说说看！”

“皇上即位即立太子，这是常规。”枚青想了想道，“太祖皇帝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即位，当天就下诏立马氏为皇后，立世子朱标为皇太子。就是那建文皇帝也是即位后就立妃马氏为皇后，立皇长子朱文奎为皇太子。”

听到这里，朱高煦不解地问道：“这与本王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着呢！”枚青说道，“当今皇帝即位已经三四个月，前几天已经下诏立了徐皇后，可是皇太子却没有立，这正常么？”

“对呀，是有问题！”枚青一句话提醒了朱高煦，他敲了敲头说道，“老糊涂要是准备立本王为太子，不就下诏宣布了？只立皇后，不立太子，那就说明本王没了希望！”

说罢，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不，王爷不一定没希望！”枚青蛮有把握地说道，“王爷您想，要是您没希望的话，那皇上不就在立徐皇后那天立那胖子做了太子么？既然那天没立他做太子，这说明皇上还在犹豫。您再想想，皇上在犹豫什么？三王子朱高燧年纪还小，又无战功，皇上不可能想到他。现在只有王爷您和胖子是太子的人选，皇上正考虑在你们二人中选一人立太子呢！”

“枚大人分析得对。”一旁的朱恒附和道，“现在的情势，就看王爷和胖子谁能捷足先登了！”

“有道理，”听罢枚青和朱恒之言，朱高煦来了精神，他立刻欠身问道，“照这样子看来，怎么办的好？”

“现在王爷和胖子是旗鼓相当，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枚青边想边说道，“这好比是一座天平，一头是王爷，一头是胖子。如果谁要是想法增加点重量，让天平倾向自己，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朱高煦急了，连忙问道：“这便如何是好？”

“想增加重量胜过对方不大现实。”枚青继续说道，“王爷请想，假如把天平的那一头拿掉，那天平不就全倾到您这头了么？”

朱高煦一下子没有听懂，他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他一个世子爷，我们怎么拿得掉？”

“王爷想偏了。”枚青笑道，“我们拿不掉世子，可是皇上却有这个本事。只要我们想点办法，做点手脚，让皇上废弃世子，那不就帮我们拿走了么？”

“好主意！好主意！”朱恒也连忙补充道，“要想法子让皇上发怒，那他就什么都不顾了，还不是一张圣旨就把胖子废了？”

朱高煦喜之不胜，连连点头道：“枚青的主意不错，主意不错！”可是，他忽然又觉得不妥，皱着眉头问道，“要是皇上不废他，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那也好办。”枚青阴险地笑道，“如果真的皇上不废他，那我们就——”说到这里，枚青右手往下一劈，做了个动作。

一听要杀掉胞兄，朱高煦吓了一跳。旁边的朱恒紧接着说道：“王爷还犹豫什么？李世民不就是发动玄武门之变，后来做了唐太宗的么？”

这太子梦朱高煦不知做了多少回了。利令智昏，听罢枚青和朱恒的蛊惑，他那脑海里的权欲立刻膨胀起来。他眼露凶光，把牙一咬，狠狠地说道：“好，就照你们说的办！将来本王要是得了天下，你们就是开国元勋，自有你们的好处！”

说到这里，朱高煦顿了一下问道：“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当务之急是找到朱高炽的漏洞。”枚青说道，“我们要派人日夜侦伺北京的情况，一有机会我们便告那胖子一状，不信扳不倒他！”

说到侦伺北京的情况，朱高煦想起了黄俨和王斌，他问道：“王斌到北京去会黄俨怎么还没回来？”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人边走边说道：“回来了，回来了！”

原来朱高煦奉命到开平备边，因为怨恨气恼，连北京都不驻足，直接走通州到了开平，但路过北京的时候，他却让王斌去秘密联络他安在燕王府的内线黄俨。这不，王斌回来了。

一见王斌回来了，朱高煦便急着问道：“黄俨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有，有，消息好得很呢！”王斌接过朱恒递过来的茶水，趁热喝了几口，“黄俨告诉臣三件事：一是世子爷——”

“什么世子爷，叫胖子！”不等王斌说下去，朱高煦眉一皱眼一横，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本王不承认他是什么世子，今后叫他胖子就是！”

“是，王爷。”王斌躬身应了一声道，“黄俨密报了三件事：一是胖子擅改徙民诏令，将赐钞由五贯提高到十贯，将免租三年延长到五年，还准备擅自动用北京仓粮；二是不经请旨，私命原北平弃官避兵的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纳粮赎罪；三是私结兀良哈三卫，暗地收受汗血宝马，还准备奏请皇上将大宁卫地赐给兀良哈，阴谋扩张势力。黄俨请王爷放心，他将把北京的一举一动不断密报，供王爷谋事！”

“够了，有此三条足以置胖子于死地！”王斌一说完，枚青便拍手笑道，“这三条换了别人，哪一条都是死罪，即使是那胖子，也难逃废黜的厄运。王爷，机会来了！”

朱高煦是个鲁莽凶悍的年轻人，战场上打杀拼斗倒是一员猛将，可他自幼便不爱读书，胸无点墨，哪里有什么头脑？听罢枚青之言，他一时转不过弯来，眨了眨眼问道：“这话什么意思，怎么三条都是死罪？”

“千真万确，没有一条不是杀头的罪！”枚青一边笑着，一边扳起手指头说道，“这第一条私自提高赐钞标准，且不说篡改旨意，单说那增加的赐钞数量就不是个小数目。胖子为什么要增加？无非是想从中捞一把，贪墨徙民建屯经费。王爷知道，自太祖皇帝到当今皇上，最为痛恨的是贪官污吏，皇上知道了能放过那胖子么？第二条擅自命朱宁等纳粮赎罪，那不是擅权么？皇上刚刚即位，最忌讳的是擅权用事，皇上能不雷霆震怒么？第三条私结兀良哈，还想把大宁卫地给三卫，那不是勾结外敌么？皇上最担心的是蒙古三部，现在胖子暗地里与蒙古勾勾搭搭，皇上能放过胖子么？王爷，天赐良机，我们下手吧！”

听枚青这么一分析，朱高煦觉得有道理，喜道：“这是个机会，大家努把力，整垮那胖子！”

“这事还得周密谋划一下。”朱恒头脑冷静些，他想了想道，“黄俨密报的情况很重要，但臣想那胖子也不是等闲之辈，我们能想到的，他能不想到？臣看这事还得等几天，细细地再访查一下，拿到真凭实据再告御状。只有击中胖子的要害，才可能一击成功！”

“黄俨说的还能有假？”王斌不以为然，他吐了口唾沫道，“黄俨说，当时大堂议事，是由胖子和好几个文武大臣议了好一阵才定下来的，他在门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会有误。”

说起杨溥，枚青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他眼露凶光，咬着牙齿，恨恨地说道：“朱大人、王大人难道忘了建文二年二月会试，京师文德桥头之辱么？这杨溥来得正好，我们连他一齐整，以报那文德桥头一箭之仇！”

说到文德桥头之辱，朱恒和王斌立刻想起了令人颜面扫尽的那一幕。他们一拍即合，立即一齐说道：“好，这次连杨溥一齐整，整垮他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朱高煦却有了一些担忧，他想了想说道：“你们还是派人跟踪胖子秘密侦伺，拿到证据的好。比如说胖子贪墨徙民建屯经费，在哪里贪墨的？贪墨了多少？谁能作证？都要弄得有根有据，本王再参那胖子一本。还有，你们还得想想，倘若这御状告不准，害他不成，下一步用什么办法除掉他，也是先有个准备才好。不然到时候手足无措，怕误了大事！”

“王爷放心，证人和办法都有了！”朱高煦话音一落，只见王斌哈哈一笑，说道，“还真是机会来了，臣这次到北京秘访，在黄俨家里碰见了朵颜使者阿者满的随从兀忽，阿者满回朵颜时将兀忽留在北京打探消息，臣将他带到开平来了。”

朱高煦一听，还是不大放心，问道：“那兀忽现在哪里？”

王斌笑道：“现在府外，王爷要不要见他？”

朱高煦连忙说道：“快叫他进来，本王亲自问问！”

“是！”王斌答应一声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中年蒙古人走了进来。

那蒙古人走到朱高煦面前，行礼道：“小人兀忽参见殿下！”

朱高煦看了看问道：“是你随朵颜使者向北京送礼行贿要求大宁之地的么？”

兀忽拱手回道：“是，殿下。”

“那你把当时情况说给本王听听。”

“是，王爷。”兀忽应了一声，便把此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夸耀道，“王爷不瞒您说，小人这次随阿者满将军到北京可是风光得很呢！那世子爷对那匹汗血宝马爱不释手，骑着宝马在院子里遛了好一会呢！王爷您是不知道，那汗血宝马就是小人精心饲养的，那宝马可听小人的话了，要它停它就停，要它跑它就跑，要它……”

那兀忽管不住嘴巴，一高兴杂七杂八、东一句西一句地乱说起来。不等他说完，一旁的枚青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能叫那宝马翻滚腾扑么？”

“能！”兀忽蛮有把握地说道，“小人饲养它的时候，经常训练，什么卧倒翻滚、飞蹄腾空、前扑后踢、直立长啸等等，只要小人一个呼哨，那宝马就……”

“我且问你。”不等兀忽说完，枚青又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能留在王爷身边事做么？”

“这……”兀忽一时难住了。他想了想，伸出右手食指、拇指做了个动作说道：“小的跟随阿者满将军也只是养马，离开他也没什么打紧。只要王爷肯给这个，小人就留下来了。”

“好说，好说。”枚青笑道，“只要你能忠心为王爷办事，每月的俸禄自然优厚，事成之后，王爷还要重重赏你。你快下去歇着，以后听王大人的安排吧！”

“是，大人！” 兀忽见此应了一声，出去了。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枚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朱高煦疑惑地问道：“老枚搞什么名堂，你把他留下来做什么？”

“王爷，这兀忽的作用可大呢！”枚青阴阴地笑道，“您不是要证人么？兀忽就是。您不是要除掉那胖子的办法么？这兀忽一来办法就有了！”

说到这儿，枚青便把如何除掉朱高炽的计谋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这些小人见钱眼开，王爷您只管多给些银钱拢住这兀忽，事成之后再把他这个——”说到这里，枚青挥手一劈，做了个杀头的手势，“那不是神不知鬼不觉，丝毫不露痕迹么？”

“好计！”朱高煦一听，立刻笑逐颜开大声叫起好来，“这事就照老枚说的办，你们大家抓紧点，争取早日把太子之位夺到手！还有那北京的黄俨，王斌你给他多送些银两去，把那家伙喂饱了，他就会乖乖地为本王做事，这个耳目太重要了，要不惜血本！”

枚青、朱恒、王斌一齐说道：“王爷英明，臣等遵命！”

第十四回　陈都院逞威查御案　朱高炽奉召回京师

二十四节气的大雪已过，连日的北风刮得呼呼直叫，人们穿起了厚厚的棉衣。京师紫禁城奉天门左室内，永乐皇帝命人升起了炭火，他一边呵着手，一边在批阅奏章。

只见马云进来禀道：“陛下，通政司李大人送来了紧急奏章，正在殿外候着呢！”

永乐皇帝头也没抬，继续看他的奏章，淡淡地吩咐道：“宣他进来吧。”

马云悄没声息地走出去了。少顷，通政使李至刚走了进来。

“陛下，世子爷报来了奏章。”李至刚小心地说道，“来人说事情很急，世子爷等着谕旨办事呢！”

听说是北京世子朱高炽报来的奏章，永乐皇帝放下朱笔将一摞奏章接了过来，只见那奏章泥封好好的，原封未动，特别是其中那份兀良哈三卫的奏章，除了泥封外还加盖了朵颜卫的印章，显然没有人拆阅过。

“叫来人先回去。”看了看表章的封皮，永乐皇帝说道，“朕这几日正忙着批阅各地巡按御史报来的奏疏，顾不上别的。这几份奏章等内阁票拟后朕朱批了再派人送往北京吧！”

“是，陛下。”李至刚应了一声便走了。

永乐皇帝又把几份奏章看了看，把平安的那份奏章留下，指着其余的对马云说道：“你把这几份奏章送到内阁，叫解缙等人将奏章的主要意思摘录出来，怎么处理好，先要他们拟个票来吧。”

“是，陛下。”马云答应一声，拿着朱高煦报来的奏章往内阁去了。

第二天午朝过后，奉天门左室里，永乐皇帝看了内阁送来的关于北京奏章的票拟后，皱了皱眉头，对身旁的马云吩咐道：“去把解缙、杨荣、杨士奇叫来，把北京奏章当面议一议吧。”

马云奉命去了。少顷，内阁大臣解缙、杨荣、杨士奇三人应召来了。

“你们的北京奏章票拟朕看了，”永乐皇帝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说说理由吧。”

“是，陛下。”解缙现在是内阁排名第一的大臣，永乐皇帝一说完话他就发言了，“世子殿下报来奏章的要旨有两条：一条是徙民建屯，一条是转呈兀良哈请地。从世子殿下所述情况看来，要求将赐钞每人提高到十贯，将免租期限延长到五年，臣以为切合实际，顺乎民意，是以票拟准予施行。一旦准予施行，那么就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增加的赐钞从哪里来？徙民的口粮从哪里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世子殿下提议允许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纳粮赎罪，臣以为此法是一举多得，既解决了当前徙民急需的钱钞和粮食，又体现了陛下的宽宥仁德，还安定了徙民之心，完成了徙民之务。世子殿下可谓高瞻远瞩，处置得法呢！”

解缙说完，杨士奇见杨荣不急于说话，便说道：“世子殿下在奏章中将徙民建屯的户数、人数、方法、措施、问题及对策都说得清清楚楚，特别是一边呈报一边实施，陛下朱批可否均有对策，无碍徙民大局，那方案周密妥帖，进退有方，实乃高明之极，显示出世子殿下处置政务的非凡之能，臣以为可行。”

“可是那高炽先斩后奏，涉及擅权用事！”听罢解缙和杨士奇的解释，永乐皇帝皱着眉头不悦地说道，“这事不加制止，今后有人仿效，如之奈何？”

“陛下尽管放心！”解缙连忙说道，“世子殿下虽然未经朱批就先行施行，但他在奏章中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准行就这样办，不准行即遵旨办，臣以为这与隐瞒事实独作独为，或者矫旨枉法、擅权用事完全不同，请陛下不必计较。反之，他这样做既请了旨，又不误事，臣以为这是智慧聪明之举，应当褒奖呢！”

听解缙这么一说，永乐皇帝也觉得有道理，心里舒坦了许多，点头说道：“解爱卿言之有理，这徙民建屯的事就照你们的票拟准予施行吧，不过——”说到这里，永乐皇帝想了想道，“不过那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纳粮赎罪，死罪是免了，但活罪不能饶恕，命他们纳完粮解到兴州戍边去吧！”

解缙连忙应道：“殿下这样处置好，既纳了粮，又惩了罪，极为公允！”

说完了第一件事，永乐皇帝又问道：“解爱卿，你把第二件事说说看。”

“这第二件事，臣可是外行。”解缙笑道，“兀良哈请地之事是边镇大事，还是请杨大人说说理由吧。”

在座的有杨荣和杨士奇两人，解缙并未说明是哪个杨大人，杨荣和杨士奇也不知解缙指的是谁，一时都不好说话。见此情状，永乐皇帝不禁笑道：“内阁里有杨荣、杨士奇，翰林院还有个杨溥，三杨在一起常常不明称呼让你们尴尬，不好。听说此前你们翰林院不是有个‘西杨、东杨、南杨’的称呼么？朕看今后你们三杨就以住地称呼以示区别吧！”

“是，陛下！”杨荣和杨士奇连忙点头应承。

“兀良哈请地属于边事不假。朕看上次议政的时候，东杨对边镇、兵事很是熟悉，这事就由东杨说说吧。”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兀良哈三卫地处漠北，苦寒艰难属实，多年来他们就想南迁，靠近地暖粮丰的中原，但太祖皇帝担心他们侵扰边地，所以在洪武二年特设置大宁卫以阻其南下。而今兀良哈提出将大宁之地给予他们，此事事关重大，臣查了有关资料，那大宁之地面积有数县之广，如果将地给朵颜管辖，那也就是说防御北京的边镇后退了三百余里，一旦兀良哈三卫发兵南侵突破喜峰口，只要两天时间便可兵临北京城下！因此臣以为此事切不可答应他们，内阁票拟是驳回奏章，责令谢罪，安守原地，以养其民。”

解缙和杨士奇也接着说道：“陛下，东杨大人言之有理，不可予地！”

不料永乐皇帝却语出惊人：“朕已决定将大宁之地给予兀良哈，你等无须多言！”

解缙、杨荣、杨士奇三人惊愕地问道：“什么，陛下决定了？”

“对，朕决定了。”永乐皇帝若无其事地说道，“靖难之役，兀良哈三卫出力不小，为定鼎天下立下赫赫功劳。朕起兵之初曾答应过朵颜脱儿火察等人，许诺即位后即将大宁之地给予兀良哈。今日朕已登大宝，岂可食言？朕料定兀良哈三卫互相猜疑，唯利是图，难成气候，不足为虑。”

原来皇上给地兀良哈是为了履行承诺，这没话可说了。但是防线后撤，北京安危令人揪心。杨荣忍不住，壮着胆子进言道：“陛下，虽说目前兀良哈臣服于我，但难保他今后不叛；虽说陛下春秋正富兀良哈不敢滋事，难保他后世不滋事。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臣以为还是适当限制的好。能否只将大宁之地给他们，但只能放牧，不准耕种；大宁城不准居住，让它虚着，兀良哈三卫只能去大宁城塞外二百里居住。您看如何？”

“好！”一听杨荣此言，永乐皇帝立刻称赞起来，“这样限制好，既给了地，履了约，朕言而有信，又能保持大宁无兵无卒，一旦有事，官军一日之内便可据守大宁城。”说罢，他对身旁的马云吩咐道，“待解大人、东杨大人、西杨大人重新写好票拟，送朕朱批吧！”

“臣等遵旨！”解缙、杨荣、杨士奇和马云应了一声，各忙各的去了。

腊月初，永乐皇帝关于徙民建屯、前官纳粮赎罪和将大宁之地给予兀良哈放牧的朱批谕旨，派人送到了北京。朱高炽喜之不胜，立即招集郭资、吕震、平安、陈珪，还把正在各地徙民的杨溥、金忠和胡滢一并招来，在燕王府宣谕了圣旨，重新部署了徙民之务。大家十分兴奋，有了皇上的朱批，就可以放手大干了，杨溥、金忠、胡滢表示，尽快将建房款发放给徙民，力争让徙民建起新房过新年。

部署完一系列的政务，朱高炽说道：“诸位大人尽力去办，趁今年冬天天气好，雨雪不多，把几项事都做好。我和郭大人、平都督还要到各地去巡视徙民建屯呢！”

“糊涂！真是老糊涂！”永乐皇帝御批世子徙民建屯方案、同意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纳粮赎罪和准予将大宁之地给兀良哈三卫的事传到开平卫，朱高煦狂怒地骂了起来。大堂上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朱高煦的脸被烤得通红，加上这极端的恼怒，他更加烦躁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想被那热茶烫了一下，他扬起手臂往下一摔，咣啷一声茶杯便粉碎了，茶水溅了枚青一身。朱高煦看也不看，咬着牙道：“这老糊涂办了件大糊涂事，打破了我们的计划，这可怎么办？”

“王爷息怒，”枚青阴笑着劝道，“告那胖子擅权用事增加徙民建屯经费和私自勾结兀良哈图谋不轨是不行了，可是他们还有一条致命的把柄捏在我们手里呢！”

“什么把柄？”一听事情还有转机，朱高煦怒火息了一些，“胖子还有什么漏洞被你们拿住了？快说来听听！”

枚青指着王斌说道：“这事是老王的功劳，还是让他说吧。”

“好，”王斌接话道，“这一向臣都在北京等地侦伺胖子等人的行动，他们做事谨慎，还真找不出毛病来。不过，前几天臣准备回开平向王爷复命，路过通州的时候，见人们议论纷纷，一打听原来是岗子屯的民户在起哄。那岗子屯是新建的徙民屯子，住户全是从平阳府洪洞县迁来的无田民户。臣找到屯子里一个叫麻二的徙民问了一下，他说官府说话不算话，告示上说的每个徙民赐钞十贯，四贯给粮，六贯建房。现在粮是给了，但建房的款子却只给了人均三贯，还有三贯说是修路、挖渠什么的用光了，建房款不足的要徙民自己凑。徙民们人生地不熟的，到哪里筹款去？大家只好挖个简易的土洞栖身，寒冬腊月难过极了。臣听了麻二的诉说，怕是不属实，又到屯子里找了个叫连四的问了问，他说的与麻二一模一样，那官府克扣徙民建房款肯定属实了。”

听了半天，朱高煦还是没听懂王斌话里的意思，他问道：“朝廷拨给徙民们的那三贯建房款被谁克扣了？”

“王爷问得好，是谁胆大包天，竟把皇上的赐钞克扣了？”王斌继续说道，“臣到通州一打听，州衙管徙民建屯的同知说，是上边人均只给了三贯，另外三贯被上边克扣了。”

朱高煦还是不明白，又问道：“那上边是谁？”

“上边还有谁？”旁边的朱恒插言道，“还不是那胖子和杨溥他们一伙！”

“原来是胖子他们克扣了建房款。”朱高照听明白了，他又问道，“他们克扣建房款干什么去了？”

“能干什么？”枚青笑道，“贪墨了呗！王爷，俗话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们这也不告，那也不告，就告胖子和杨溥贪墨建房款！”

“对，就告胖子贪墨！”朱恒和王斌齐声道：“皇上最恨的是贪墨，这御状一告就准，一定叫胖子从宝座上倒下来！”

朱高煦顿时眉头舒展喜了起来，他把大腿一拍，大声吩咐道：“事不宜迟，老枚快些具表上告吧！”

“臣等遵命！”枚青、朱恒、王斌说完便兴冲冲地走了。

永乐元年的正月初一，永乐皇帝登上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和朝鲜、安南、琉球等属国使者朝贺，并在奉天门赐宴。正月初七，祭祀太庙。十三，又大祀天地于南郊。接着，又是元宵灯会，京师里为了庆贺新皇即位、基业再肇，着实热闹了好几天，一直闹到十八元宵节过完，正月十九日六直到部九衙门才正式理事。

正月二十日早朝散罢，永乐皇帝在奉天门左室召见解缙、黄淮以及刚刚升任的都察院都御史陈瑛。只见通政使李至刚匆匆走了进来启奏道：“陛下，刚刚接到高阳王从开平卫送来的本章，臣不敢怠慢，特地呈送御览。”

永乐皇帝接过本章看了起来，他还没看完就将本章往御案上一拍，勃然大怒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贪墨徙民建屯赐钞，不怕朕严惩不贷么？你们几人都看看，先把这事处理了再议他事！”说罢，他拿起本章扔给解缙。

解缙接过本章一看，原来是高阳王参劾世子贪墨徙民建屯赐钞，致使徙民无钱建房，至今风餐露宿冻馁在外，已有不少徙民建屯土崩瓦解等等，还特别列举了通州岗子屯徙民麻二、连四的情况，言之凿凿。

解缙看罢，又将本章转给黄淮和陈瑛看了一遍。

解缙和黄淮心里明白，这是高阳王为了争夺太子之位而发难，可皇上不发问，谁敢擅自进言？

可是那陈瑛不同。他本是洪武年中的太学生员，因为开国之初人才匮乏，没等他太学肄业便被擢为御史，出为山东按察使，建文元年调北平按察佥事。永乐皇帝起兵之前，他曾多次将朝廷消息密报永乐皇帝，深得信任。不久有人参劾他私通燕王，建文帝将他逮捕发配广西。燕王做了皇帝后，立即将他从广西调回京师，擢拔为左副都御史，署院事。他天性残忍，专以揭发为能，仅仅上任几个月，便拘捕了建文旧臣数十人，先后残杀了陈迪、练子宁、景昭、侯泰等数十人，并将已经自尽的黄观、王叔英等人的家小抄没，以此取悦皇上。后来永乐皇帝便升他为左都御史，成了都察院一手遮天的人物。此人虽说毒辣，但他却善于察言观色，他见皇上迟迟不立朱高炽为太子，心想这必是皇上不喜欢朱高炽。今日又见看了朱高煦参劾朱高炽的本章雷霆大怒，他估计皇上会废掉朱高炽而立朱高煦为太子。想到这一层，陈瑛说道：“陛下，您不必生气，命锦衣卫前往北京将一干人犯锁拿回京勘问便是！”

永乐皇帝正在气头上，一听陈瑛此言便准备下旨拿人。见势不妙，解缙连忙拱手说道：“陛下且慢！那北京徙民建屯，涉及多个州县，仅凭参本上所举通州的事例，怕有以偏概全之嫌，何况那麻二、连四之言是否属实，也是一面之词。臣以为还是先派大臣核实后再定的好。”

那陈瑛是出了名的刻薄狠毒之人，如果这案件一落到他手里，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遭到株连。黄淮也连忙奏道：“陛下，解大人言之有理，还是先查实后定罪再拿人的妥当。如果世子殿下真的有过，那命大臣核查也不妥，臣以为应派亲王前往核查为宜。”

听解缙和黄淮这么一说，永乐皇帝冷静下来。他想了想道：“解爱卿、黄爱卿顾全大局，适时进谏，纠偏防激，很是得体。朕一时气恼，险些铸成大错。这样吧，命宗人府掌府事谷王朱橞和陈瑛一同前往北京彻查此事吧！”

陈瑛得意地应道：“臣领旨！”

三月初的北京已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顺天府良乡、固安、永清、东安、香河等地的徙民早已开始垦荒耕种，到处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唯有那通州徙民因建房款太少，心生怨气，部分尚未安定下来，垦荒耕种自然也就慢了一步。幸好杨溥发现了此事，立即向朱高炽禀报，朱高炽十分震怒，命人将通州知州呼旦和同知接利找来，今日正在查问呢！

忽然，内侍桂复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附在朱高炽耳边说了几句话，朱高炽心里陡然一惊，连忙对在场的郭资、金忠、吕震、杨溥、胡滢说道：“十九叔谷王爷到了，大家快随我去迎接吧！”

众人连忙随着朱高炽来到大门外，只见谷王朱橞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带着随从来到了王府门前。

朱高炽连忙带着众人行礼道：“不知十九叔驾到，侄儿有失远迎，望王叔恕罪！”

朱橞伸手将朱高炽扶了起来，说道：“殿下免礼，起来说话吧！”

朱高炽站了起来，又将郭资等人一一向朱橞作了介绍。众人又一一向谷王爷问安，与陈瑛寒暄。朱橞倒是笑容可掬，言语随和，可是那陈瑛却寒霜满面，一言不发。大家隐隐感到，这陈瑛恐怕是来者不善了。

朱高炽把谷王和陈瑛迎到大堂之上，只听谷王对陈瑛点了点头道：“请陈都院颁旨吧。”

“是，王爷！”陈瑛应了一声，大步上前站定后大声说道，“朱高炽及众臣接旨！”

一听有圣旨，朱高炽和众人吃了一惊，连忙整衣伏地道：“臣等恭听圣旨！”

陈瑛高声宣道：“皇上口谕：着宗人府掌府事谷王朱橞、左都御史陈瑛即刻前往北京，查办贪墨徙民建屯赐钞一案。如情况属实，即将一干人犯锁拿回京听勘。钦此！”

一听这道谕旨，朱高炽及在场的几位大臣惊疑不已。但事出突然大家来不及多想，只好齐声谢恩道：“臣等遵旨！”

谢过恩，大家站了起来，尚未落座，只见陈瑛脸色一变大声喝道：“来人，将杨溥拿下！”

话音未了，只见几个锦衣卫一拥上前，将杨溥双手扭住了。

堂上的朱高炽、郭资、吕震、胡滢全都惊呆了！朱高炽到底是世子，身份高贵处变不惊。这陈瑛不说情由，不打招呼，当着自己的面公然擅捕大臣，他十分厌恶。他定了定神，出于保护大臣的本能，立即伸手一拦高喝道：“且慢！”

世子的这一声断喝，镇住了几个锦衣卫，他们刚刚掏出的铁索只好放下了。

朱高炽回过身来，板着脸向陈瑛问道：“陈大人，杨溥乃徙民建屯的钦差大臣，兢兢业业，并无过错，不知大人所为何事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他锁拿，能说说原因么？”

这一下倒把陈瑛问住了！他这次前来北京查案，虽说自己是左都御史，专管查办文武百官，但同行的还有谷王，他再怎么着也不能越过这十九王爷直接发号施令，再说面前的这位爷，可是世子殿下，他也不能无视世子的存在，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本应该请谷王先说，然后禀过世子再动手逮捕杨溥，可是他仗着皇上的宠任，无所顾忌，不假思索便捕人了，这可犯了大忌！想到这里，不由得蔫了下来，嗫嚅了几句，红着脸拱手向朱高炽赔罪道：“臣做事孟浪，请世子殿下恕罪。臣这次陪谷王爷到北京，是奉命查办侵吞徙民建屯款项一事的，现已查明杨溥等人克扣徙民建房经费三万二千余贯，臣奉旨将杨溥锁拿回京究问，请殿下海涵！”

“既是皇差，谁也不敢阻拦。”朱高炽想了想道，“但听陈大人这么说，杨溥贪墨徙民建房款项之事属实了。既然证据确凿，那就请陈大人将证据拿出来吧！”

“证据在这里！”陈瑛从袖子里摸出一沓字纸来，“这是通州岗子屯徙民麻二和连四的证词，请世子殿下过目。”

朱高炽接过来翻了翻，果真是麻二和连四的证词，上面有他们的画押。证词说他们从山西洪洞县迁徙到通州后，人均领到了口粮一石，建房款三贯。因建房款太少，至今还住在土洞之中，云云。

看了证词，朱高炽又想了想问道：“除了这两份证词外，陈大人还有其他证据么？”

陈瑛平时捕风捉影惯了，哪在乎什么人证物证，现在见朱高炽追问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他语塞了，吞吞吐吐地说道：“有了这不就够了么？”

朱高炽抑住怒火又问道：“那杨溥等人贪墨三万二千余贯，陈大人又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陈瑛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这……”

朱高炽又紧追着问道：“徙民建屯涉及许多官员，陈大人又是如何认定是杨溥贪墨呢？”

陈瑛无法回答，他望着谷王，希望他能出面解围。可朱橞也怪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也装着没看见的一样闭口不言。陈瑛理屈了，只好慢慢地低下了头。

“王爷、世子殿下，让臣来替陈大人说说。”只见杨溥冷笑道，“臣想那徙民从山西到北京的路费都没有，不可能千里迢迢上京告御状，一定是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奏了一本，皇上震怒，命陈大人陪同王爷前来查办。陈大人又急于邀功，不先到北京告知有司，便怂恿王爷微服私访，打算先拿到证据，再出其不意捕人，一举破案，回去好讨封请赏。臣说得对么，王爷？”

朱橞不由得点头道：“是这么回事。”

“那参劾本章上肯定是以通州岗子屯麻二、连四为例，所以陈大人别的地方不去便直奔通州岗子屯，找到了麻二和连四，将他们一问，证词完全与参劾本章上所说一模一样，全通州徙民一万余人，人均三贯，于是陈大人就认定贪墨三万二千余贯属实，证据确凿了。是谁贪墨了徙民建房款？麻二和连四并不知情，只知道是官府每人克扣了三贯，这徙民建屯是臣一手经办，于是陈大人又推定臣将徙民建房款装进了腰包，这才到北京兴师问罪。是这样的么，陈大人？”

陈瑛并不在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他横眉冷笑道：“是又怎么样？”

“下官并不能把你怎么样。”杨溥抑制着愤怒继续说道，“可是你想过没有，那参劾本章上所说的是否属实？比如说贪墨三万二千余贯是否真有那么多？是否所有的徙民建房款都被克扣了？我还知道，那参劾本章肯定不是冲着我来的，不然皇上不会派王爷前来。王爷，臣说得对么？”

听罢杨溥这番推理，朱橞不禁睁大眼睛看着杨溥惊异地说道：“杨大人真是神了，似乎就在现场一样，说的一点没错！”

本来谷王来北京查案，朱高炽就有些怀疑，查办一件贪墨案，怎么派十九叔来了？现在经杨溥这么一点，他立刻明白了，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是谁有那么大胆，敢参劾世子？那肯定没有别人，只有自己的兄弟才有那胆量。两个兄弟中，三弟尚小，又住在京师，对北京徙民建屯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参劾自己，那能参劾自己的就只有二弟了。朱高炽这么一想就立刻明白了，那个时刻觊觎太子之位的二弟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参劾贪墨是假，谋夺立嫡是真！想到这一层，他反而心里安定了，暗暗叹道：真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了！

朱高炽正要说话，只见陈瑛扬头斜眼看了杨溥一眼，说道：“杨大人再会推理也是枉然，现在证据确凿，你难逃干系！”

“证据确凿？”一听陈瑛这话，朱高炽刚刚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激动起来，他怒容满面地说道：“陈大人身为朝廷大臣，司掌国家风宪大权，竟然如此不识大体，仅凭附会臆测、自以为是办案，不知你冤枉了多少好人！你那是确凿证据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从桌子上拿起本账簿和一本笔录，义正词严地对陈瑛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证据，你拿去看吧！”说罢，朱高炽将那沓账簿和笔录扔给了陈瑛，他慌忙接住低头翻了起来。

“郭大人！”朱高炽见谷王还是迷惑不解，便对郭资说道，“徙民建屯的赐钞和账目都是你经手的，请你向王爷禀报吧！”

“是，殿下！”郭资应了一声，便转头向谷王爷说道，“启禀王爷，北京徙民建屯的赐钞都是臣经手发放的，顺天府的良乡、固安、永清、东安、香河、通州六个州县徙民的人平一石口粮、人均六贯建房款，臣都如数发放到了州县，现有各州县知州、知县和经办的同知、县丞签字画押的账簿在此，请王爷验看。户部下拨的每人十贯的徙民建屯款，北京行部不但没有克扣一分一厘，反而还贴进去了六万多贯——粮食时价是五贯一石，徙民口粮款却只有四贯，行部给每人贴了一贯，才买到了一石粮食。”

这话说得十分清楚，北京行部包括杨溥在内的所有官员都没有贪墨徙民款项，所谓“贪墨三万二千余贯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朱橞听罢，想了想问道：“本王看通州岗子屯的麻二、连四老实巴交，不像说谎之人，行部无人贪墨，是不是州县贪墨了呢？”

“王爷这话问得好。”郭资回答道，“今春臣等发现通州岗子屯一带出现问题，世子殿下命我等全面清查，结果良乡、固安、永清、东安、香河都无偏差，现有徙民户签字画押的领粮、领款花名册为证。唯有通州出了一些问题，但也不是全州都有问题，只有北乡、东乡两地的确克扣了徙民建房款。这不，今儿世子殿下把通州知州呼旦和同知接利叫来审问呢！”

“原来只有通州北乡、东乡有克扣现象！”朱橞听罢问道，“审问结果如何呢？”

这时，朱高炽接话道：“审理是吕大人办的，请吕大人将审理情况向王爷禀报吧。”

“是，殿下！”吕震应了一声道，“呼旦和接利胆大包天，借口州衙经费不足，私自将徙民建房款人均克扣了三贯，一共克扣了一万二千余贯，其中三分之一贴补了州县经费，三分之二被他二人贪墨了。今日已经结案，现有他俩供词、州衙往来账目、经办的衙役等人的旁证以及起获的赃款等等都在这里，请王爷过目。”

“原来如此！”朱橞听罢才恍然大悟。他拿起郭资和吕震所说的账簿、供录翻了一会儿，问道，“那呼旦和接利现在哪里？”

朱高炽指着畏缩在墙边已经摘掉了官帽的两个人叫道：“呼旦、接利还不来参见王爷！”

呼旦、接利战战兢兢地走到谷王面前跪下道：“罪臣呼旦（接利）见过王爷！”

朱橞看了看二人问道：“通州徙民建房款是你们二人装进了腰包么？”

呼旦、接利同声道：“罪臣一时糊涂，贪墨了建房款，罪该万死！”

朱橞又问道：“那你们把如何贪墨，贪墨了多少，如实说给本王听听。”

“是，王爷！”呼旦应了一声，便把贪墨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他求饶道：“罪臣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虚假，望乞王爷恕罪！”

听罢了呼旦的供认，朱橞想了想，指着那份供状又问道：“这画押是你们自愿的么？”

呼旦、接利连忙叩头道：“是的，臣等甘愿认罪！”

“事情果真这样，险些诬了好人！”朱橞不禁叹道，“要不是本王亲自见到贪墨之人，还真不敢相信世子殿下、杨大人被诬呢！这样吧，你们将这两个贪官交给本王带回京师听候皇上发落吧，殿下应尽快派人去将岗子屯等地徙民建房款补齐！”

“实在惭愧！”站在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胡滢拱手道，“那通州徙民是臣负责的，臣一时疏忽，被呼旦领着查看核对了南乡、西乡徙民粮款发放的情况，便信以为真，东乡、北乡臣就未去查看，不想竟被蒙哄，铸成了大错，请王爷治罪。”

“臣也有错。”旁边的金忠也自责道，“当时臣和胡大人都在现场，北乡、东乡臣本来是坚持要查的，但那呼旦和接利几句好话一哄，臣也不再坚持了，不想问题出在了北乡、东乡，请王爷治罪。”

“好了，好了。”朱高炽挥了挥手道，“这事出在北京行部，谁也不怪，要怪就怪我，我将具表自罪，请王叔代为奏上。”

朱橞点头道：“好，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吧。”

一听谷王说这事到此为止，陈瑛连忙阻止道：“这怎么行？呼旦、接利胆敢贪赃枉法，他们上边肯定有主使，此案还须彻查呢！”

“这怎么不行？”听陈瑛公然反对，朱橞不禁发怒了，他紧盯着陈瑛说道：“本王说了都还不行，你还要滋生事端，株连九族么？”

别看陈瑛在文武百官面前刻薄狠毒，可在皇亲国戚面前却不敢逞强做大。那谷王是什么人？去年燕军兵临城下，燕王正愁城墙难攻时，是他打开了金川门，燕王攻下京师可是头功呢！一见谷王发怒，陈瑛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这样化解了。

这消息很快被朱高煦知晓了，又一次算计失败使他暴跳如雷。他拍着桌子大骂道：“陈瑛那个不中用的东西，几句话就被胖子噎住了，这不是便宜了他么？”

“王爷息怒。”一旁的枚青劝道，“这招不行，还有那招。只要王爷同意，臣等马上这样——”

说罢，枚青做了个杀头的手势。朱高煦、朱恒和王斌都明白，枚青的意思是要谋害朱高炽，除掉立嫡道上的障碍。

“对，臣等马上行动。”一旁的朱恒和王斌齐声鼓动道，“这次臣等亲自动手，不怕那胖子会逃到天上去。”

“好，马上动手！”朱高煦正在气头上，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给我听着，这次务必要精心准备，一举将那胖子除掉！”

“是，王爷。”枚青、朱恒和王斌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

送走了谷王和陈瑛，朱高炽马上带着郭资、杨溥和胡滢，由平安护卫前往通州实地督办补发徙民建房款。

那天起早动身，朱高炽一行数骑来到通州的时候还不到巳时正刻。他们在通州州衙问了情况，又由通州判官匡正带路赶到了北乡。

来到岗子屯，匡正找到了麻二和连四。朱高炽和蔼地问道：“二位大哥，你们家克扣的建房款官府补发了没有？”

麻二和连四只知道是官府老爷找他们，但并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问话的就是当今皇帝的大儿子、北京世子朱高炽，只是觉得此人护卫众多，还有几位年长的官老爷随从，他们猜测此人一定是个大老爷。不过，大老爷说话随和，平易近人，倒有一些亲切，麻二便大着胆子回道：“有劳老爷关心，去冬被克扣的建房款已经补发了。”

朱高炽又问道：“那请麻大哥说说看，一共领到了多少？”

“小人家是六口人。”麻二说道，“去冬官府发了十八贯，可后来我们到别的州县一打听，别的州县一家五六口人，全家领到三十多贯，盖个三间房屋基本够用，可我们少了一半，做三间房屋可就不行了，因此我们屯，还有北乡以及东乡的徙民屯，房子基本上没有做起来，全都在土洞里过了一冬，几乎冻死了！前不久，州衙老爷，又给我们每人补发了三贯，要我们尽快把房子建起，先安身，后垦荒。这不，小人们正在日夜赶做房子，就这几天要竣工了。”

问罢麻二，朱高炽向连四问道：“连大哥的房子做得怎么样了？”

“谢老爷挂念。”连四回答道：“小人家亲戚朋友多，小人家房子已经建起了，这几日小人正在帮妻弟家建房呢！”

朱高炽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们屯有没有开始垦田的呢？”

“有，”麻二说道，“前些日子钱不够不敢建房，小人也不能干等，开春以后小人就开始了垦荒，幸好官府给了耕牛、种子，一般的家庭都开垦了五六亩地，种上了一些高粱和黍子，到秋收，小人就不愁了。”

“小人还多开了一些，已经有了七八亩了。”连四接着说道，“小人家分的地有高有低，准备稻、粱、菽、麦、黍、稷六谷都种一点试一试，哪一种适合这里的土壤、气候，明年就选哪种作物多种。现在已经种了几亩菽，过些时日气温适合了，就种稻子呢！”

听罢麻二和连四的说话，朱高炽不由舒了一口气，他高兴地对郭资、平安、杨溥、胡滢说道：“看来岗子屯徙民建房款已经补发齐了，我们再到东乡去看看吧！”

说罢，朱高炽跨上马，叫匡正带路，众人骑马随后一行向东乡走去。

就在朱高炽访问麻二和连四的时候，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那枚青、朱恒、王斌还有那个蒙古人兀忽就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之中伺机发难。现在见朱高炽骑上那匹汗血宝马向东乡走去，枚青等人不由大喜，连忙紧走几步跟在了马队的后面。

刚刚筑成的屯中土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那不愧是汗血宝马，走得平平稳稳，朱高炽满心欢喜，轻轻松松地观看着路两边不远处的房屋，有的已经建起，有的正在搭建，徙民们正在忙碌着。远处刚开垦过来的田野上，人们正在播种，有些田块还露出了青色。

突然，一声长长的呼哨从后面传来，那马陡地一惊便站住了。它竖起双耳，似乎在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正在人们惊疑不定的时候，一短一长的两声呼哨，又突然从后面响起，那像是得到了主人口令，猛地把头往下一扎，打了一个响鼻，浑身一抖，将后蹄高高地踢了出来，很显然，这畜生是想将骑在它背上的人掀下来。在场的平安是行伍出身，懂得马语，他心里大吃一惊，连叫不好，有人要指挥那马谋害世子呢！

幸好朱高炽年轻力壮，反应敏捷，他见马浑身乱抖，便用腿紧紧夹住了马鞍，伏下身来用双手紧紧抓住马鬃，才没被掀下来。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忽然后面又传来了两声长长的呼哨。只见那马“嘶”的长啸一声，两只前腿一缩，马身一挺，马头一昂，竟然直地立了起来！

危险极了！平安知道，这是那马要狂奔了，那背上的世子殿下不被摔死才怪呢！危急关头，那五十开外的平安，英雄不减当年，只见他从马背上飞身一跃，纵手抓住了汗血宝马项下的马辔头，用尽了平生力气。那汗血宝马拼命挣扎，硬是挣不脱马辔，围着平安转了几圈，只好乖乖地驯服了！

一场飞来横祸被平安化解了！朱高炽吓得面容失色，郭资、杨溥、胡滢吓出了一身冷汗。众人连忙下马，赶上去将朱高炽扶了下来！

平安将马缰交给了桂复，立即对随行卫卒道：“有人想谋害世子，快快捉拿那吹呼哨之人！”

“算了，”朱高炽平静下来，出言阻拦道，“我想那居心不良之人早已走了，还是不要扰民，算了吧！”

朱高炽没有说错，见汗血宝马没有把朱高炽掀下来，枚青、朱恒和王斌赶忙带着兀忽乘乱从人群中溜走了。不过，他们害人之心仍然不死，回开平的路上，王斌将兀忽杀死抛在沙漠里喂狼去了，朱高煦谋害胞兄争夺太子之位的阴谋又一次被挫败了。

“驾！驾！”在六合至长江北岸浦口的官道上，四骑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的泥浆四处飞溅，道旁树木上的鸟儿惊惶地向空中飞去。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可这四人竟无一丝畏难，心急火燎地奔向京师。

“驾！驾！”驰在最前面的那人不断地夹紧两腿赶着坐骑，他不时回过头来向后面的三人吆喝道：“跟上，跟上！”

后面的三人气喘吁吁地回应道：“是，王爷！”

前面的这位王爷不是别人，正是永乐皇帝的第二个儿子朱高煦。紧跟着他马后的是心腹枚青、朱恒和王斌。

未时时分，他们一行来到了浦口的大江边。隔江望去，烟雨蒙蒙，雾霭沉沉，南京城静静地矗立在虚无缥缈之中，六朝古都真是神秘莫测！

“总算又回来了！”朱高煦勒马驻足，遥望江南岸的南京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总算又回来了！”

旁边立马的枚青立刻谄笑道：“这次回到南京，只怕王爷再想离开也离不开了！”

“那是，那是。”朱恒也接着奉承道，“这次皇上急召王爷进京，十有八九要立您做皇太子了！”

“早该如此！”王斌似乎心怀不平，他指着雾蒙蒙的南京道，“若不是王爷的赫赫战功，皇上能有天下？”

三个人的话，说得朱高煦心里美滋滋的，但是他望着这浩浩东去的大江，不禁心潮起伏，一时难以平静。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正是在这京师西北部的金川门下，自己和朱能一道攻进了金陵城，六月十七日，父王即位做了皇帝。这父皇得有天下，自己可以说是头功，本以为论功行赏自己会被立为皇太子，不料立嗣之事却迟迟未见动议，而在永乐元年的二月二十七日，父皇竟突然下诏命自己前往北方边地开平卫守备边防，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年！这一年自己天天都在盼着回到京师，好不容易熬到了头，今天总算是回来了！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禁把头上的斗篷向脑后一掀，双臂一伸，舒坦地长长吸了一口江边潮湿的空气，心情愉快地向朱恒问道：“有一首词写大江东去的是怎么说来着？”

“那是宋朝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朱恒连忙应道，“说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对，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说起这千古名句，朱高煦也不禁感同身受，他豪情满怀地说道，“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本王朱高煦出来了！”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望着那江面上雾里正在游走的一叶扁舟，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虽说这次父皇急召自己进京，可能与立嗣有关，但能不能被立为皇太子，自己并无十分的把握。不是还有个世子朱高炽么？他算什么东西？只知享福，只不过是早出生了三年，这太祖皇爷爷真是糊涂，怎么就把他封为燕世子呢？说什么“立嫡以长”，制定这礼法的人就是混账，应该是谁能打仗就当世子！皇爷爷和父皇不是能打仗能有天下么？想到这里，朱高煦内心一阵愤懑，一股无名怒火在胸膛里烧了起来。他“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愤愤地自语道：“连走路都走不赢，还想当皇太子呢！”

站在一旁的枚青、朱恒和王斌都知道朱高煦在为什么生气，任何劝解也无济于事，只有帮他夺得皇太子才是最好的安慰。可是眼下，谁也料不定回京后将会发生什么，三人只好都不作声。

生了一会闷气，朱高煦怎么也挥不去他兄长的阴影，他忧郁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那胖子到了哪里？”

闻言，枚青连忙回话道：“以他们磨磨蹭蹭的速度看，最快也只是到了扬州，他们怎么也不会比我们早到京师。”

“那不一定。”朱恒一旁插话道，“皇上召王爷和胖子回京的诏书是正月二十七日发出的，诏书到达北京的时间是二月十一日，到达开平的日子是二月十三日，王爷接诏比胖子迟了两日，开平比北京又远了三百多里，这样一算前后有四天的时间，即使胖子再慢，也恐怕过大江了。”

“那也不一定。”王斌也插话道，“听说胖子走的是北京——沧州——济南——沂州——扬州一线，而我们走的是开平——宣府——真定——徐州——六合一线，路程比他们近，又比他们走得快，我看他们说不定连扬州都没有到呢！”

“王斌说得有道理。”朱高煦不假思索地肯定了王斌的说法，“不过我们也不能大意，一定要比他们早到，不要让他们占了先机！”

“那是，”枚青连忙附和道，“现在朝廷情势不明，我们有必要先摸摸底再说。臣看入朝面圣之前，先会会淇国公丘福和驸马都尉王宁的好！”

“枚青想得周到！”朱高煦高兴地笑了起来。他把头上的斗篷一戴，马鞭一挥，决然地对三人道，“事不宜迟，过江去吧！”

第十五回　高阳王丘府探消息　燕世子皇宫陈国是

正当高阳王朱高煦过江的时候，永乐皇帝的长子朱高炽已经由镇江经句容、孝陵卫进了里城东华门。

走进东华门，那宽阔的街道，精巧的楼阁和繁华的市面使朱高炽惊叹不已，他不禁放松了马辔，脚步慢了下来。

离开京师已经近五年了。虽说自己洪武十一年出生在这里，但洪武十三年父皇就藩北平，自己便离开了京师。后来虽然也来过几次京师，但都是短暂驻留而已。上次来京师还是在建文元年四月，那次是因为太祖皇爷爷的周年忌期，自己奉父王之命带领两个弟弟前来哭祭。也只过了几天，便被建文帝匆匆遣送回了北平。以后靖难兵起，自己奉命留守北平，就连父皇登基也未能前来祝贺。这五年来京师的变化可真是大，尤其是父皇登基的这一年多以来，京师百姓安居乐业，人烟辐辏，市井繁华已经超过了洪武季年，而且这京师也在父皇即位后不久，被下诏随着北平改为北京，也相应地被改为南京了。

“天下亡于民，天下兴于民！”看见这南京城里的兴旺景象，朱高炽不由得慨叹道，“曾几何时，这京师累遭兵燹，破败不堪，可这老百姓平平安安地过了不到两年，便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气象，可见这百姓安居乐业是何等的重要！”

跟随在朱高炽马后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翰林院编修杨溥，另一个是内侍金英，那杨沐已经提前两天回京了。听了朱高炽的感叹，杨溥也感慨地应道：“《尚书》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那是至理名言。只有百姓安宁了，国家才能安定；只有百姓富裕了，国家才能强大啊！”

“民为邦本，民为邦本。”听了杨溥的感叹，朱高炽喃喃自语道，“这是历代为君者不可不慎的道理啊！”

近旁的金英抬头望了望灰云蒙蒙的天空，对朱高炽说道：“殿下，这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不忙。”朱高炽似乎心情很好，见金英催促便微笑着道，“你看这清明时节细云蒙蒙，新枝垂柳迎风摇曳，这江南美景多年未曾见到了，慢慢品尝才是。”

见朱高炽不急不忙，杨溥一旁提醒道：“殿下，今日已是二月三十了，明日就是三月初一，那可是皇上廷试天下贡士的日子，您回朝面圣，只有今儿晚朝了。”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呢！”金英接话道，“听说那高阳王走的是西线近路，说不定他们已经早到了京城呢！这次殿下还京可不比平常，说不定是皇上要立储，殿下可别让高阳王抢了先机啊！”

听金英说起立储，朱高炽心里荡起一阵波澜。父皇虽时值壮年，但长年征战，喜好兵武，不恋女色，而且对母后徐氏情深意笃，所以后宫除母后外也仅有贤妃王氏一人，以致人到中年膝下仅有四子五女。这四子中最小的高燨从小夭折，余下的三弟兄自己年长，二弟朱高煦、三弟朱高燧都是徐皇后一母所生，年龄也仅差三岁。这次父皇急召自己和二弟进京，恐怕也就是为了立储之事。如果说洪武二十八年太祖皇爷爷把自己立为燕世子，而把高煦立为高阳王，除了太祖皇爷爷因为自己勤奋好学，知书识礼，喜欢自己，而厌恶高煦顽劣无赖，言动轻佻外，最大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是长子，得遵行“立嫡以长”的礼法。而这次父皇立储，情况并非如此了。有了建文帝这一事，父皇对“立嫡以长”的礼数是深恶痛绝，必定是在嫡子中“立嫡以贤”，而自己三弟兄都是嫡子，且均已成年，三人都有可能被立为皇太子，那就要看谁“贤”了。同胞三弟兄中，自己虽然秉性仁厚，恪守本分，但父皇自幼习兵，长年征战，并以武力夺得天下，看重的是威猛骁勇能征善战，而二弟却完全符合父皇的标准。他从小就喜武厌文，长年随军厮混，熟悉军旅。建文元年七月父皇起兵靖难，他即自告奋勇充当先锋，东荡西扫，南征北战，为父皇夺得天下立下了赫赫功劳，据说父皇曾在军中许诺，一旦夺得了江山便立他为皇太子，虽说父皇即位一年多了迟迟不见立储，但依据父皇的性情和高煦的军功看来，这次如果立储，那一定会立高煦为太子！这三弟虽说年轻，但倚着父母的宠爱也野心不小，必定会缠着父皇和母后要当太子，说不定父皇认为自己正值年壮春秋尚富，选最小最年轻的儿子将来继承大统也未可知呢！如果是这样，自己倒落得做个清闲的藩王，也是一番乐事！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松，怡然自得地笑道：“让高阳王先去面圣，随他去吧！”

朱高炽一句“随他去吧”说得倒是轻松，可在杨溥听来却重似千钧。他知道此番进京必定是与立储有关。果真如此，凭着朱高煦的凶悍、朱高燧的狡诈，他们三弟兄必有一番钩心斗角。而围绕着这立储，朝廷中的文武百官也必定是暗流汹涌。好在皇上威严雄武，乾纲独断，不会轻易为左右所惑，必有英明之决。他不可能不懂得“马背上可以打天下，马背上不可能治天下”的道理，何况这“创业难，守业更难”是人所共知的事儿。最崇拜的是父亲洪武皇帝，他梦寐以求的是像太祖皇帝“武定祸乱，文致太平”那样，得天下，治天下，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既能威震天下，臣民慑服，又能仁孝爱民，勤政务实的人来承继基业，显然世子朱高炽令皇上不大满意，要不太子早就定了。帝意叵测，旦夕可变，谁会被选为太子，这就靠争了。谁能讨得皇上欢心，谁就能夺得太子之位。可是，看这殿下的表情，听他的话语似乎对立储缺乏信心，似乎无意去争，我们这些世子身边的辅臣该怎么办？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各为其主，是关系到大明江山能否永远、黎民百姓能否安宁的千秋大事，我们可是责无旁贷，必须尽力谋划，为朱高炽夺得太子之位啊！杨溥顿感责任重大。可是怎么谋划？世子有文治，高阳王有武功，那是一对一，不足以压倒朱高煦。还有什么优势？突然眼睛一亮：世子不是有一个绝顶聪慧、皇上又十分喜爱的好儿子朱瞻基么？对，得赶紧想办法让皇帝重视这个条件！想到这里，杨溥催马紧走几步跟上朱高炽，缓缓地说道：“殿下，臣知道您仁慈忠孝，无意名位，更不会为此兄弟阋墙，但您不为社稷想，也要为天下百姓想。君明臣贤天下安！建文皇帝前车之鉴不可不慎，储君之位非您莫属，您不可不争，四海百姓需要安居乐业啊！”

听了杨溥的一番话，朱高炽不由得勒住马缰停了下来。他望着远处的红墙黄瓦，静静地沉思着。

“殿下，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成败在此一搏，请殿下勿负天下臣民之望！”

听了杨溥此言，朱高炽心定了。他头一扬，对杨溥和金英二人道：“我们入朝面圣吧！”

朱高煦从浦口过得江来，已是酉时了。他们一行策马经仪凤门来到了清凉山下。在那山腰上的一处门第，朱高煦勒住了马缰，转身指着那房子对枚青、朱恒、王斌道：“那就是丘福的宅第。朱恒、王斌先回王府，本王和枚青去会会这淇国公。”

朱高煦和枚青来到丘府前，早有门丁认得是高阳王来了，慌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只见丘府大门开，丘福哈哈大笑着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

“高阳王大驾光临，老臣三生有幸，欢迎欢迎！”丘福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拱手把朱高煦和枚青让进了客厅。

朱高煦坐定，接过侍女奉来的香茗，大大地吸了一口，高声问道：“老国公近来可好？”

“托殿下洪福，老臣身体硬朗着呢！”丘福拱了拱手回答道，“只是前年渡淮之战与盛庸血战伤了右腿，至今还在发作。这不一遇这阴雨天气，右腿便不听使唤了。”

“老国公真是劳苦功高！”朱高煦虽然粗犷，但也颇有心计，见丘福述说伤痛便不失时机地奉承几句，“像您这样的靖难首功之臣，除了僧人道衍外还有谁能与您敢比？就是成国公朱能，论功也只是摆在第二！”

“淇国公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站在朱高煦身后的枚青乘势也给丘福戴上了高帽子，“谁不知道您在朝中是一言九鼎，国家栋梁！”

这丘福本是凤阳一个农民，后来跟随太祖起兵成了一员大将。大明开国后，他被派往燕王府当了燕山中护卫千户。永乐皇帝起兵靖难，他与张玉、朱能首夺九门，成功控制了北平城。接着跟随永乐皇帝东荡西扫，真定、白沟河、夹河、沧州、灵璧诸次大战，他都是担任军锋，尤其是抢渡淮河时，盛庸率兵扼守淮河，战舰数千艘驻蔽淮岸，燕军一时难下。急切之中，他与朱能率领数百人西行二十里，自上游偷渡淮河，再突袭宫军，把盛庸打得狼狈逃窜，所以永乐皇帝登基后论功封赏时因张玉战殁，他被评为武将里的头功，封为淇国公。可是他只会打仗，凡事凭着自己的喜好。这朱高煦天不怕地不怕，在战场上也是一员敢拼敢杀的虎将，丘福就特喜欢他这种剽悍勇猛的性格，逢人便夸耀朱高煦的战功，时常在永乐皇帝面前说他的好话。这样军中日久，两人竟成了忘年交。不过，这丘福性情耿直不会玩弄权术，他到处赞扬朱高煦倒不是投机钻营，而是个人喜好而已。听了朱高煦和枚青的几句奉承话，这丘福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他喜滋滋地说道：“不瞒二位说，承皇上的天恩浩荡，在朝中臣是说话算话的！”

说完，丘福瞟见枚青站在朱高煦的身后，他大大咧咧地说道：“怎么枚大人没有落座？快看座！枚大人也是朝廷命官嘛！”

枚青道一声谢坐了下来，他拐弯抹角地向丘福问道：“淇国公是当今皇上的近臣，一定参与了朝廷机务，这次皇上急召高阳王回京，不知所为何事？”

丘福是一介武夫，除了朝廷兵战外，其他一概不大关心。不过皇上立储之事他倒十分关注，但这次皇上急召朱高煦弟兄他并不知道，因此他诧异地反问道：“高阳王是皇上急召回京的？几时到的南京？”

听了丘福的回答，朱高煦和枚青心里陡然蒙上了一层阴影。听丘福的意思，他并不知道皇上急召两个王子还京这件事，可见皇上办事十分机密，那皇上到底是何用心呢？想到这里，朱高煦颓丧地回答道：“本王是二月十三日接诏，十五日动身，今日申时过的江，本王第一站就到你这儿拜访，现时还未回府呢！”

“淇国公可知朝廷最近议论过立储之事么？”见丘福缺少心计，枚青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高阳王此次回京是否与立皇太子有关？”

“对呀！”见枚青提到立皇太子，丘福如梦初醒。他高兴地击了一下掌，毫无顾忌地笑道，“怪不得近来皇上多次向臣询问高阳王的情况呢。看来这次皇上急召还京，肯定与立皇太子有关，那老臣就预先恭喜了！”

“别忙，”见丘福说父皇曾多次询问自己的情况，朱高煦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道：“老国公说说看，父皇问本王什么了？”

“皇上还能问什么？还不是询问王爷过去的战功。”丘福乐呵呵地笑道，“说起白沟河之战、东昌之役和浦子口击败徐辉祖的战事，皇上就赞不绝口，高兴得很呢！”

丘福说的这三大战役都是由于朱高煦的拼死奋战，永乐皇帝才转败为胜的，那是朱高煦的赫赫战功。听说父皇高兴得很，朱高煦迫不及待地紧问道：“那父皇怎么说呢？”

丘福摸着颔下的胡须哈哈大笑道：“皇上能怎么说？皇上说‘此儿类朕也’！”

听了丘福的话，朱高煦立刻喜形于色，高兴地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国公爷，这茶喝得不过瘾，快拿酒来！”

“快拿酒来！”丘福连忙吩咐家丁拿酒。朱高煦连饮了三杯，脸上渐渐泛起了一层红潮。

“国公爷，这朝廷里的大臣们对立储都怎么说？”待朱高煦高兴了一阵稳定下来，枚青继续探问道，“有没有说高阳王坏话的呢？”

“那立皇太子是何等机密的大事，能在朝廷里胡乱议论？”丘福正色回答道，“皇上从来不言立储之事，朝廷大臣也不敢妄言。皇上今年还只有四十五岁，正是春秋旺盛之际，皇上自己不说，谁还敢说立储？”

“那倒也是。”枚青倾着身子继续道，“皇上对高阳王是赞誉有加，您看这太子之位——”

“太子之位是高阳王的！”不等枚青说完，丘福一口肯定道，“高阳王骁勇善战，屡立奇功。皇上十分喜爱，这次立储不立高阳王立谁？”

丘福的一番话让朱高煦听得十分舒服，他想了想道：“话是这么说，但未必朝中就没有人异议？”

“朝中大臣倒没有听说有异议。”丘福想了想回答道，“不过，皇上对高阳王的有些行为倒颇有微词。”

朱高煦听了立刻浑身一紧，追问道：“是哪些事？”

“事倒不是很大。”丘福若无其事地道，“比如年少时不肯读书呀，洪武三十二年入监盗马呀，驰归途中枉杀民吏呀，涿州打死驿丞呀，靖难后恃功骄恣多行不法呀等等，殿下今后还是收敛点的好。”

听丘福说的这些事，朱高煦不禁松了一口气，这些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对丘福道：“国公爷，您是朝中功臣元老，又最为父皇信任，这立储之事，还请老国公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事成之后，本王定当加官晋爵呢！”

丘福直率地道：“高阳王靖难功高，立为太子那是理所当然。在皇上面前推贤举能，那是老臣的职责，老臣一定会尽力。不过，殿下还要去怀庆公主和驸马都尉王宁那儿说说。太祖皇帝十六个公主之中，怀庆公主最为皇上亲密，驸马都尉王宁在建文中掌后军都督府事，曾多次将朝中机密偷泄于燕军，有功于当今朝廷。殿下可请他出面说话，他的话肯定会奏效。”

“是是是，”朱高煦连忙说道，“今夜本王就去驸马府拜会他们。好，事不宜迟，我们告辞了！”

说完，朱高煦带着枚青走出了丘府，直奔驸马府去了。

“皇上有旨，宣皇长子朱高炽、翰林院编修杨溥进殿！”马云站在华盖殿门外高声宣旨。朱高炽和杨溥正了正衣冠，微躬着身躯走进了午门。

当他们走进华盖殿的时候，已是银灯高照了。

行罢朝见礼，朱高炽和杨溥依次坐了下来。

看着这已经三年不见的儿子，永乐皇帝心里着实有些高兴。他打量着又见发福的儿子微笑着打趣道：“怎么这北京的面条养人，皇儿比三年前胖了许多呢！”

“启奏父皇，”朱高炽慌忙躬身说道，“自父皇即位以来，圣恩浩荡，天下治平，百姓安居乐业，北京政事渐简，儿臣稍觉宽裕，所以就不知不觉间胖了起来。”

“心宽体自胖，”永乐皇帝笑道，“不过，北京的政务皇儿可别懈怠啊！”

朱高炽连忙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杨爱卿，你也辛苦了。”永乐皇帝抬头对杨溥道，“你离京也有一年多了吧？”

“启奏陛下，臣离京已经一年又五个月了。”杨溥躬身回答道，“臣是前年九月奉旨到北京辅佐世子殿下的，接着又奉旨徙山西无田者充实北京，去年八月份迁流罪以下到北京垦田、徙江南富民充实北京，这接二连三一直到前不久才告一段落。恰好殿下诏书到，臣就随世子殿下回来了。”

“迁徙农民，安置百姓是个复杂的差事，杨爱卿真是辛苦了！”永乐皇帝不无感慨地说道。寒暄完毕，永乐皇帝向朱高炽问道：“设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行部、国子监和改北平为顺天府的事儿办得如何了？”

“这些事儿臣都按照父皇的诏书办妥了。”朱高炽回禀道，“去年正月，朝廷改北平为北京，改京师为南京，儿臣当即广贴告示，周知百姓了；去年二月，诏设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行部、国子监和设顺天府诸事，均已全部就位。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成阳侯张武和右都督泰宁侯陈珪还分别巡视了北京各卫军营呢！”

“很好，”永乐皇帝一边倾听一边颔首，待朱高炽说完，他便接着问道，“这行后军都督府和顺天府之设，还有什么需要改善之处么？”

“这行后军都督府和顺天府设后，北京各卫司和各州、县统辖分明，政令畅通多了，但也还有一些值得改善之处。”说起这北京的政务，朱高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一是去年三月改北平行都司为大宁都司并徙移保定，大宁地区给予兀良哈，则我北部边防也相应后撤了百里，一旦北方蒙古鬼力赤可汗发难，则北京极易受到攻击，此事不可不防。儿臣以为朝廷宜敕令宣府镇守武安侯郑亨早日加强宣府防卫，不可一日松懈；二是顺天府辖地太广，五州二十二县，需要能吏干才治理，若干州、县守牧伤民害政难堪其任者要及时更换，不可延误；三是北京所辖之地，尤其是顺天府连年兵燹，民多逃亡，地广人稀，虽经皇爷爷和父皇一再充实徙民但仍有不少荒地无人开垦，实为可惜！儿臣以为朝廷似可再从他省迁徙些无地之民到北京垦田，既可安民，又可富国；四是顺天、永平和保定三府去年遭灾，农桑歉收，百姓贫乏，儿臣请求父皇再施皇恩，免顺天、永平、保定三府田租一年！”

朱高炽这一番奏禀涉及军事、政治、民事，说得头头是道，足见他政务之娴熟，见地之深刻，爱民之殷切。永乐皇帝听了，不由得心中暗喜：这小儿懂得治国了！可是他表面上并不显露，只是时不时点头赞许。待朱高炽说完，他微笑着道：“皇儿说得有理，你回去后将此四事写一奏折呈上来，待朕下到内阁办理。”

“谢父皇！”朱高炽连忙起身跪下叩头谢恩。

待朱高炽起来坐定，永乐皇帝向杨溥问道：“杨爱卿，你的差事办得如何，说来朕听听。“

“是，陛下。”杨溥立即站起来躬身答道：“臣此次前往北平——”

“坐下说话，”永乐皇帝不等杨溥往下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要慌，慢慢把你的安置之事说详细一点。”

“谢陛下。”杨溥谢过恩坐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地说道，“臣此次前往北京，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前年九月到山西编徙了一万二千八百五十余户无田农民到顺天府的良乡、固安、永清、东安、香河以及通州等地建屯一百三十余个，现已垦田一千九百二十七顷；第二件事是去年八月接收流罪以下犯人二千五百六十人，全部安置在永平府卢龙、迁安、抚宁、昌黎和滦州等地，置流垦场十二个，已垦田七十八顷；第三件事是去年九月，选徙直隶苏州、扬州、松江、常州、镇江等十郡和浙江、福建、江西、湖广等九省富裕农民三千户充实北京，全部安置在顺天府的宛平和大兴二县当厢长，现已全部就位履职。臣临返京前还遵殿下之命去巡视了一遍，这三千名厢长基本安心了。”

“很好！”听了杨溥的述职，永乐皇帝十分满意，尤其听他所说的情况，事实清楚，数字准确，来龙去脉，简明扼要，不是精明干才，岂能做到如此之善？永乐皇帝不禁一阵喜悦。古人说得好：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想不到这杨溥年纪轻轻一介书生，竟然如此能干，看来这是一个大用之材！不过，他还要试一试，看这杨溥观察事物是不是更有眼光。想到这里，永乐皇帝笑眯眯地问道：“杨爱卿差办得不错，朕十分满意。可是听你刚才所言，只说了办事的情况，那徙民充实北京的措施利弊如何，爱卿还没有说呢！”

“说到这徙民充实北京之事，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政。”杨溥认真地回答道，“徙山后之民于内地，尤其是实北京，一可使北边游散之民集中管理，有司可牧，使边疆安宁，可收靖边之效；二可使大量无地之民有田可耕，安居乐业，可收富民之利；三可使北京众人丁、广城郭、繁市场、增赋税，可收强国之功，此是惠民、富库之德政，天下百姓无不称颂！不过——”

说到这里，杨溥突然打住了。他意识到当着皇上的面品评朝廷为政之失似乎不妥，他脸上发热不好意思地闭口不言了。

看见杨溥的困窘，永乐皇帝出人意料地和蔼，他微笑着对杨溥道：“不过什么？杨爱卿大胆地说吧！”

“请陛下恕罪，”杨溥顿了一下，望着永乐皇帝小心地继续道，“徙山后之民、沙漠之民、山西无地之民充实北京那是好事，徙民自然乐而从之。不过那徙直隶苏州十郡和浙江九省的富民三千户充当宛平、大兴二县的厢长，条规似乎欠妥。按照朝廷规定，这些富民到宛平、大兴后附籍北京，但仍然还要在原籍服徭役，这些富户颇有怨言，认为朝廷立法不公，是杀富济贫。臣以为朝廷立此富户充实南北两京之法，其用意本为以富带贫，是一种均贫富的古法，期望以此促进两京的发展与繁荣，其用心甚远，也不失为一件治民良策。照理说，富户既然已离开本籍附籍两京，那么富户在原籍的徭役应该勾除，可现在他们既要在两京服徭役，又要在原籍服徭役，这不明摆着是加重了富户的负担么？长此以往，供给日久，富户在附籍地经营得好倒也罢了，如果一旦经营失利或是遇上天灾人祸，身陷贫乏，他们就会逃亡！所以臣以为朝廷要勾除这些富户原籍的徭役，减轻他们的负担，使其安心在附籍地耕种经营，扶助本厢贫民，这样就可达到长治久安的目的了。”

听了杨溥的议论，永乐皇帝陷入了深思。这徙富民充实京师的民政自洪武初年即已施行，这是太祖皇帝鉴于元末豪强欺侮贫弱，因此立法多扶贫抑富。以此来抑制豪强，扶助贫困。这民政自施行至今已有近三十年，从来没有人言其有弊，而面前这入仕不久的年轻人竟然把个中的利弊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能当面陈说利害，这不能不令人佩服，看来这民政是得改改了，这杨溥也该重用了。想到这些，永乐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杨爱卿说得很有道理，这些老做法是该清理了。这样吧，下去后把你的想法写个奏章呈上来，朕批到内阁议议吧。”

“臣领旨。”杨溥连忙应了一声，顿了顿又接着奏道，“臣还有一事想奏明陛下。”

见杨溥还有事要奏，永乐皇帝和蔼地说道：“杨爱卿还有何事？”

“这些充实北京的无田农民，生活极其艰苦，生产也有很大困难，需要官家扶助。臣等前年在北京徙民建屯时所上奏疏中，请求将徙民的赋役从免除三年延长到免除五年，已获陛下恩准。从那时至今还不到两年，但臣听说户部最近有议，说要将北京徙民免除赋役时间缩短为三年，此事不知是否属实？臣请陛下从长计议，仍然坚持免除他们五年的赋役，让这些徙民休养生息早日富起来，以便巩固充实北京的成果。此议不知妥否，请陛下明察。”

听了杨溥的建议，永乐皇帝沉思了一会。这北京今后还要充实，先前的徙民不能安居乐业富实起来，那后来的徙民能安定得了么？这杨溥是从民间的实情出发提出的建议，是个好主意。他点了点头说道：“关于北京徙民免除赋役的时间从五年缩短为三年，户部确有此议，不过朕尚未批示。难得你这番细心，处处为国家着想，你把这建议也写进奏章一并呈上来吧。”

“臣领旨！”杨溥高兴地又应了一声。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永乐皇帝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明日朕要举行新科廷试，还要紧忙几天。你们一路劳累，也好生休息休息，过几天再召你们吧。”

“谢父皇（皇上）！”朱高炽和杨溥谢过恩，便退了出来。朱高炽由山寿引导去了内宫；杨溥则出了承天门，被杨沐接着回府去了。

三月初一，永乐二年甲申科举行廷试，由于会试中式者多达四百七十二人，永乐皇帝足足忙了一整天，还把宣榜之日推至三月初四才算将廷试之事告一段落，等到回到谨身殿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了。

他正准备去歇息歇息，忽见马云进来禀道：“陛下，高阳王还京了，现在殿外候着，您见是不见？”

“怎么煦儿到京了？快些叫他进来！”听说朱高煦已经还京，永乐皇帝精神一振，立刻兴奋地吩咐道，“朕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了！”

对于这个儿子，永乐皇帝有说不清的感受。这儿子身长七尺，剽悍勇猛，能征善战，靖难军中几次濒危都是这儿子拼死相救，才化险为夷。想起这些，他是充满喜爱。但这儿子自小顽劣，少识礼义，胆大骄狂，常常无法无天，想起这些，他又不得不感到厌恶。正是这些的缘故，永乐皇帝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十分复杂。不过，这儿子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且几次救过自己的命，尽管有些讨厌，但终究是喜欢压倒了厌恶。

看见朱高煦从殿外走了进来，永乐皇帝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走下御座，迎了上去。

“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见父皇亲自下座相迎，朱高煦受宠若惊，浑身热血一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快起来，快起来！让朕好好看看，瘦了没有？”永乐皇帝伸手把朱高煦扶了起来，上上下下地看了许久，然后放心地笑了起来，“瘦倒没瘦，只是黑壮了许多，好！这不是上朝，你一路辛苦就不必多礼了，赐座，上茶！”

“谢父皇！”朱高煦谢恩坐了下来。他接过内侍递过来的茶盅喝了一口，望着父皇像小孩子一样傻傻地笑着，调皮地说道：“父皇，儿臣看您又胖了许多，那山珍海味您吃不完，赐给臣儿一些，您看我像瘦猴了！”

“好好，”永乐皇帝也疼爱地笑道，“让你吃胖了，好去撒野呢！”

朱高煦不好意思道：“儿臣不敢！”

说过了几句闲话，永乐皇帝问道：“煦儿是几时返京的？怎么没和炽儿一道？他昨天傍晚已经来过了。”

听说朱高炽昨晚已经见了驾，朱高煦心头一震，立时冷静了许多。自己本打算先入为主的，不想这次又被他抢了先机，这胖子真是神秘莫测！朱高煦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心地回答道：“儿臣是二月十三日接的诏，十五日从开平动身，走的是宣府、徐州、六合一线，昨日晚间到的南京。见时候太晚怕惊扰您休息，今日又是廷试，所以一直等到您来到殿后才来晋见。儿臣见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一路辛苦！”永乐皇帝抚慰道，“自去年二月离京备边，你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年了。这开平卫的边防办得如何，说来听听！”

见问到边境防守，朱高煦心里一下慌了。他去开平守边，本身就带着怨气，再加上他骄狂粗野的性格，根本没把守边放在心上，再说他也不懂治边之道，只知冲锋打仗。所以他一到开平便终日带人到处乱跑，名曰巡边，实为游猎，至于军务、防务则全交给卫指挥使去办，所以他对守御之事只是略知一二。可是在这他不能说不知道，他知道父皇的脾气，那是要痛加责罚甚至要下监狱的。沉默片刻，他说话了。

“这开平卫坚固得很呢！”朱高煦不假思索地夸口道，“这一年儿臣把西起宣府，东至大宁一线的卫所看了两遍，还到泰宁卫去察看了一次，鞑靼的迤都之南儿臣也去观察了一次。开平一线防守严密，边境安宁，父皇尽可放心。”

一听朱高煦这话，永乐皇帝就明白了。这儿子冲锋陷阵那是一员猛将，至于御军治边那便是一窍不通了。这不一开口便露馅了：派你守卫开平，你到兀良哈的泰宁卫去干什么？那里是数千里之遥！守边亲王，擅离职所，一旦鞑靼来犯，那怎么得了？更有甚者，你深入鞑靼腹地做什么去了？这鞑靼不甘心失败，屡屡挑衅，是我中朝心腹大患，现今天下初定尚无力剿灭，你深入敌方境地，一旦挑起争端，那又如何是好？不过，这儿子也有他的长处，勇猛刚强，御敌上将，这文治本是他的短处，休要怪他！想到这里，永乐皇帝不动声色，依然含笑问道：“开平卫的驻军除了防守外，操练和屯田办得怎样呢？”

“操练那是天天搞，抓得很紧。”朱高煦知道开平守将李远忠于职守，精于谋划，这开平的练军确实搞得紧张，所以他应对得很有底气。至于屯田之事他就不清楚了，因此他顿了一下，嗫嚅道：“屯田嘛，这屯田也搞得有声有色。”

“有几成兵士在屯田呢？”永乐皇帝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

有几成？这一下把朱高煦问住了。他从来不关心屯田的事，也根本不知道军营里有多少兵士守御，有多少兵士屯田。他忖了一下，想当然地回道：“有一半兵士屯田。”

永乐皇帝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快，不过他没有责备朱高煦，只是略带教训的口气说道：“朝廷规定，‘临边险要之地，守多于屯；地僻处及输粮艰者，屯多于守。’你开平卫地处北方险要边塞，是北京屏障，以十分之六七操守，十分之二三屯田为宜。凡事皆应有利于大局！”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了。”朱高煦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过见连连说错了几件事父皇都没有责备的意思，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看见父皇心情很好，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父皇这次召儿臣回来，是不是要立太子了？”

一听朱高煦单刀直入说到立储之事，永乐皇帝立刻警觉起来。这立储是国家大事，极为机密，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儿子的直率倒使他觉得有些可爱。他又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要立太子了？”

“儿臣是猜的。”朱高煦带着娇气道，“父皇，您在白沟河、东昌、浦子口先后三次许诺，一旦得了天下，就立儿臣为太子。您金口玉言，现在该兑现了吧？”

“谁说现在要立太子？”永乐皇帝也不动怒，看着朱高煦继续道，“这当太子也不是轻松的事，天下安危，百姓冷暖，都要常念在心，还要驾驭百官众臣，料理五湖四海，那是容易的事儿？你还要多历练历练才行！”

“儿臣立为太子了，不是更好历练了么？”朱高煦撒娇道，“儿臣天天跟随在父皇身边，进步不是更快么？学着您的样子治理国家，不是更像您么？再说这天下并不太平，北方的蒙古三部、南方的交阯四蛮还未安宁，还要长时间用兵打仗，那正是儿臣的长处啊！不管怎么说，这次立太子您可不能食言！”

看见朱高煦耍起了无赖，永乐皇帝内心涌起一阵不屑。但朱高煦的“不是更像您么”、“用兵打仗那可是儿臣的擅长”和“您可不能食言”几句话倒打动了他，他确实很看重这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耐着性子吩咐道：“立储之事无比重大，此后不许轻言！朕要你们弟兄此次回来，正是要好好历练你们。你只要认真读书，好好办事，日后自有你的好处。你还是先回去歇息去吧！”

听说“日后自有你的好处”，朱高煦放下心来。他还想说点什么，见父皇颇显疲倦，只好跪下谢恩出去了。

目送着这二儿子走出谨身殿，永乐皇帝不觉点了点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三月初三早朝散罢，淇国公丘福没有离去，他来到皇上朝罢的歇息之所谨身殿。

“皇上，淇国公求见。”马云启禀道，“您看——”

丘福来干什么？永乐皇帝忖了一下，挥手对马云说道：“让他进来吧。”

马云答应了一声出殿宣旨。随后，丘福走了进来。

“丘爱卿还有何事要对朕说？”等丘福行过礼，永乐皇帝又说道，“爱卿年纪大了，坐下说话吧。”

“谢陛下。”丘福坐了下来。他是一介武夫，不会转弯抹角，望着永乐皇帝启奏道，“臣今日早朝见高阳王还京了，心里着实高兴。想不到这一年未见，高阳王竟越发英武了！”

听丘福一开口便提到二儿子朱高煦，永乐皇帝一下子便想起了驸马都尉王宁的事来。昨晚送走了朱高煦之后，六长公主怀庆和驸马都尉王宁入宫，公主说是看望徐皇后，王宁则来见驾。谈起高阳王，王宁则称赞不已，说他作战神勇，功劳很大，说三个皇子中唯有他最有能力统御天下。今天丘福一来又说高阳王如何如何，莫非他们是串通好了来做说客的么？不管怎样，先听听再说。

“看见高阳王，便想到当年的征战。”见皇上没有吱声，丘福继续说道，“洪武三十三年四月，陛下与李景隆战于白沟河，血战两天两夜，南军都督瞿能几乎犯您。正在危急之时，是高阳王率精骑数千冲入敌阵，亲手斩了瞿能父子，您才转危为安。”

说起当年的往事，尤其是靖难之役，永乐皇帝常常引以为豪。丘福说到白沟河之战勾起了他的难忘回忆，他不由得兴奋起来，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白沟河一战，那真是危险至极。那时候朕命你担任中锋，朕冲其左。不想李景隆带兵绕到朕的后面把朕围住了。那时大战良久，飞矢如雨。朕的坐骑被箭射中，接连换了三匹马。朕的箭用光了，只好挥剑斩杀。不料剑也折了，只好败走登堤，那瞿能恰好就在堤后。要不是煦儿及时赶到，朕几乎被瞿能截获了。”

“那真是危险极了，现在想起来都还有些后怕。”丘福也感慨地直叹息，“那一仗高阳王真是功劳至大。”

“煦儿不仅救了朕，还有更大的功劳呢！”永乐皇帝越说越兴奋，“白沟河一仗，正是煦儿杀了瞿能父子，斩了俞通渊、腾聚等人，我军才转败为胜，大败南军，南军才由是不振呢！”

说到这些战例，永乐皇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回忆道：“白沟河那一仗险是险，可不是最险的一次。最险的那一仗是东昌之役。”

“对，那一仗真是太险了。”说起东昌之役，丘福还心有余悸，“盛庸数十万大军把我们围在东昌城外，张玉战死，我们也几乎全军覆没。”

“那一仗真是惊心动魄。”永乐皇帝动情地说道，“盛庸把朕围了数重，特别是他们的火炮真厉害，我军受到重创。苦战了三天三夜，朕左冲右突，刚刚冲出重围，恰遇南将张伦，那家伙穷追不舍，连朕身上的战袍都被他抓住了。朕见势不妙，慌忙扯掉袍带，一个金蝉脱壳，才挣脱了贼手。恰好煦儿引军杀出，截住了张伦，杀退了南军，朕方得以脱险。说句好笑的话，那一次张伦追得急，朕不仅弃了战袍，连头盔都跑丢了！”

说到有趣的地方，永乐皇帝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东昌之役也亏得高阳王，陛下方能转危为安。”丘福也兴奋起来，“这一仗，高阳王可说是功劳盖世！”

“不仅东昌之役，还有浦子口大捷煦儿也是功劳不小。”说起这些功劳，永乐皇帝似乎十分喜爱朱高煦。

“那是，那是。”丘福一旁接话道，“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徐辉祖率兵驻屯浦子口，企图阻我大军渡江。陛下身先士卒冲入敌阵，无奈南军拼死抵抗，陛下久战不下。正在力疲将败的时候，高阳王率领数千骑赶到了，他们奋勇力战才打败了南军，逼得徐辉祖退保京师，为陛下夺得金陵城又立下了一功。”

“煦儿的功劳之大是无人可比。”永乐皇帝点头道，“几次危难之际，都是煦儿救了朕，可以说无此子即无朕与天下了。”

见皇上内心十分喜悦，丘福乘机进言道：“陛下膝下三个皇子，唯有高阳王最像您，您何不将高阳王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呢？”

听丘福进言立朱高煦为太子，永乐皇帝正在兴头上，他挥了挥手对丘福道：“丘爱卿言之有理，煦儿确实最像朕，是朕的爱子，立储之时，他当是首选！”

“陛下圣明，高阳王成为太子，那是当之无愧！”说罢，丘福辞了圣驾出殿回府去了。

送走了丘福，永乐皇帝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六长公主怀庆、驸马都尉王宁和丘福都是来为朱高煦做说客的。不过他们所说的一些功劳，那是事实并非夸大其辞。这二儿子他也确实十分喜爱，自从登基以来，曾有好几次他都动过立高煦为太子的念头，这次急召二子还京，他的确是想在三个儿子中选择一个立为太子，把这头等大事定了算了，免得朝廷上下又起一番争斗。这事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有透露过，就连徐皇后也不知情，可是不知怎么还是在朝廷中掀起了波澜。这事如果不早日定下来，这朝廷内外暗潮涌动，谁也料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可是每次他一想到高煦的粗暴骄狂和有勇无谋，便按捺下内心的冲动而作罢。现在已经是永乐二年三月，距自己登基已将近两年了。虽然没有人在朝会上公开提出立储的动议，但几个最为宠信的文臣私下里有意无意地都影射过此事，看来这是立太子的时候了。眼下这三个儿子都已成人，都具备做太子的基本条件，可是该立谁呢？这事他一直在考虑，但一直没有拿定主意。二儿子高煦又有靖难大功，如果要立太子，那当然首先考虑的是他。可是他不通文墨，缺少谋略，性情残暴，将来要他继承大统治理天下，实在令人不敢放心！大儿子高炽，按照历代“立嫡以长”的礼教，自然是应立为太子，可是这“立嫡以长”的传统不是什么好东西，朕不就是因为这而被排斥在继承人之外的么？立继承人还是“立嗣以贤”的好！这高炽放下“嫡长子”的条件不论，也还有许多人说他忠孝诚谨、仁厚爱民、端重沉静、好学勤政，朝野上下仁闻大著，可是他质朴憨厚，不擅战征，如果立为太子，将来治理国家说不定倒可做个太平天子，但北方边患和南方蛮争一旦闹起来，他如此弱懦又如何镇得住江山？看来他也不是理想的后嗣之选。这三儿子高燧虽说今年已有二十一岁了，但他还像个小孩子，整天只知道撒娇玩耍，尽管有些心计，可是都用在小聪明上。如果立他为太子，那更是让人放心不下。这三个儿子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立谁都不满意。想到这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永乐皇帝就头疼不已！

思忖了好一会，他还是拿不定主意。忽然，他想到了解缙。这解缙被人称为大明奇才，机敏诙谐，足智多谋，何不明日找他来问问，说不定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想到这里，永乐皇帝舒了一口气，伸了伸腰，对马云道：“朕乏了，回宫去吧！”

第十六回　明争暗斗三王夺嫡　访德问贤永乐立储

三月初四，是甲申科廷试之后皇帝钦点新状的日子。往年都是三月初一这天把廷试、钦点、张榜都办完的，可是这一科中式者有四百七十二人，只好推迟到三月初四。为什么这次会试中式者会有四百七十二人？原来这一科科考是永乐皇帝即位后的第一科，对于彰显文治、笼络士子具有十分重大而深远的意义，他特别重视特命内阁大臣解缙和黄淮担任会试主考官和廷试读卷官。解缙别出心裁，他仿照太祖皇帝洪武十八年乙丑科的范例，这一科也取四百七十二人，说是彰显天下太平文翰之盛。永乐皇帝自然十分高兴。加上再肇之初，急需选拔人才，来打破现今全部是建文旧臣治国的格局，永乐皇帝也赞成多取一些进士。再加上开科举、选人才是笼络天下读书人最为有效的办法，永乐皇帝当然要好好利用。不过，原本决定自本科起录取副榜的，考虑到取录人数已多，永乐皇帝决定本科副榜就不录了。夜漏未尽七刻，永乐皇帝便上朝接受百官朝贺。接着宣召四百七十二名中式者进殿，宣读皇上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三甲和二甲、三甲第一名传胪者名单。这一科，凭借一篇长达万言的《治国平天下》廷试策论，江西永丰人曾棨被永乐帝钦点为状元，江西吉水人周述和他的从弟周孟简为榜眼、探花，杨相和章敞分别为第二甲和第三甲传胪。永乐皇帝还特别颁恩，命解缙推荐，选择了曾棨、周述、周孟简以及二甲、三甲文学优长者杨相等五十一人和善书汤流等十人共六十一人俱为翰林院庶吉士，还命曾棨、周述、周孟简、杨相、王训、王直、吾绅、刘子钦、彭汝器、章朴、熊直、王道、卢翰、柴广进、余学夔、洪顺、段民、沈升、罗汝敬、王英、汤流、余鼎、章敞、倪维哲、李时勉、陈敬宗、袁添禄和杨勉二十八名庶吉士进文渊阁读书，以期将来大用，他还格外恩准了进士中年纪最小的江西吉水人周忱毛遂自荐加入到庶吉士中去文渊阁读书。这一系列的事办完便是午后了。

散朝后，永乐皇帝把解缙召到谨身殿。他对身旁的马云和黄俨道：“马云到后宫去问皇后，今日新科状元三鼎甲要不要传见？黄俨到殿外候着，朕和解学士说会话。”

马云和黄俨答应一声便返了出去。永乐皇帝对解缙道：“解爱卿把凳子挪到近来些，朕有话问你。”

解缙把凳子挪到皇上的近旁，微微含笑地说道：“陛下，您有何旨意？”

“朕有一难事，想请学士解惑。”永乐皇帝忖了一下道，“朕想近日立储，学士以为立谁为太子的好？”

这解缙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见世子和高阳王都被召回了京，今又见皇上把随侍的中官都支使开了，定是有重大机密要商议。现在皇上开门见山问到立谁为太子，解缙胸有成竹平静地说道：“陛下能早日确定储位，对国家那是莫大的幸事，陛下圣明！至于立谁为太子，臣以为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可当大任！”

听见解缙推荐皇长子朱高炽，永乐皇帝沉默着半天没有出声。虽然他是想倾听臣下的看法来帮助自己决策，但由于喜爱二儿子，所以他总是希望听到的是别人推荐朱高煦。今见解缙推荐的是大儿子，他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解缙明白，他的建议皇上并不满意，他也沉默了一会儿，便不慌不忙地起身跪下叩首道：“皇上，您还有个好圣孙呢！”

他指的是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他今年已经七岁。而朱高煦的儿子朱瞻坦早已夭折，朱高燧还没有儿子。这一句话似乎触动了永乐皇帝，他回过头来看着解缙又重复了一遍：“还有个好圣孙？”

永乐皇帝又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淡淡地对解缙说道：“今日辛苦了，回去歇息去吧。禁中之语，慎勿外传也！”

“臣遵旨！”解缙行礼告辞，转身回去了。

回到乾清宫，永乐皇帝乏极了。用过晚膳他本想躺下好好休息一下，可是解缙那“好圣孙”的话始终萦回脑际，怎么也排遣不开。这朱瞻基出生在洪武三十一年，面目圆润，天庭饱满，十分可爱。尤其是他聪慧灵敏，异乎常儿。三岁开始识字，五岁便能背诵数百首唐诗宋词，今年七岁便能吟诗作文了。同时，这孩子目前还是唯一的孙子，将来的孙子比他至少要小七岁以上。如果立下高炽为太子，万一有个为君不明或者人生无测，那还有朱瞻基顶上，可保江山至少两代无虑，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圣孙是满意的了，但这朱高炽为政到底怎样，驾驭文武臣僚的能力如何，他心里一直无底，还是放心不下！这事该如何是好？突然，永乐皇帝想到了杨溥。杨溥这人忠厚质朴，识见卓异，又在高炽藩邸办事一年有余，何不召他来问问呢？想到这里，他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朝散罢，永乐皇帝把杨溥召进了谨身殿。

“一晃眼，朕离开北京已经两年多了。”永乐皇帝一反平日的威严，和颜悦色地对杨溥说道，“朕难得有今日的闲暇，杨爱卿你捡些趣闻说来听听。”

这皇上国事繁忙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听北京的趣事？肯定是在选太子。昨日午后皇上召见解缙，估计他已经说了朱瞻基的事情，那皇上现在询问北京的趣事，那肯定是在考察大皇子朱高炽的政绩。想明白了这事儿，杨溥心里有底了。他望着永乐皇帝笑着道：“陛下还别说，这北京的趣事还真不少呢！”

“说来听听，”永乐皇帝连连催促道，“别赶时间，慢慢说。”

“去年三月农桑要播种了，世子殿下关心民生，要臣带他到民屯去看看。”杨溥不慌不忙地讲起了故事，“那一天，我们来到了宛平县卢沟桥一带。看见一位老农正在地里犁田。殿下走上前去对老农说：‘老人家，您辛苦了，歇歇气儿，我来帮您耕吧！’那老农笑着说：‘您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岂会犁田？算了算了，还是别把我家的犁弄折了！’殿下说：‘老人家，您别小看我，不然咱们打个赌，如果我把犁弄折了，我把这锦衣赔给您；要是我会犁田，您说个好字就行了！’那老农也很爽快：‘要得，要得，如果我输了，家里那只老母鸡就归您了！’”

杨溥说得绘声绘色，可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住了。

“到底犁没犁田？”永乐皇帝也来了兴趣。见杨溥突然把话打住，他笑着催促道：“杨爱卿别卖关子了，快说他们谁赢了？”

“犁了。”杨溥笑着道，“殿下挽起袖子，卷起裤管，从老农手中接过犁。那耕牛怕是欺生，听到牛鞭一扬一声吆喝，拖起冒出地面的木犁跑了。”

听到耕牛跑了，永乐皇帝心里一紧，赶忙关切地问道：“炽儿没伤着吧？”

“人到没有伤着，”杨溥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那犁只是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印痕，耕冒了。”

“真是乱弹琴！”永乐皇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炽儿自小在王府长大，哪能会农活？”

“陛下可别这么说。”杨溥接着道，“谁知道这犁冒了一段，等那牛一慢下来，殿下把犁尾一抬。”

“怎么着？”见杨溥突然停下了，永乐皇帝紧张地问道。

“您猜怎么着？”杨溥故意卖了个关子，“那犁尖哧的一声入泥了，那犁沟平平整整，那犁新土是笔笔直直，真是漂亮极了！殿下一口气耕了三圈。见此情形，那老农丢下我们突然跑了！”

听说那老农突然跑了，永乐皇帝疑惑地问道，“那老农怎么啦？往哪里跑了？”

“老农回家去把老母鸡捉来了！”

“有意思，有意思，这炽儿也懂得以民为本了！哈哈哈……”永乐皇帝开心地笑了起来。

“后来臣问过殿下为什么会犁田。”杨溥道，“殿下回答说这几年的春天和秋天，都下乡劝农，每次都向老农学犁田。这事一回两回就会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赐茶！赐茶！”永乐皇帝高兴地继续说道，“杨爱卿把凳子挪到近前来，朕还想听呢！”

内侍黄俨应声把一杯香茗端到了面前，杨溥把凳子挪了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道：“臣给陛下讲一个更有趣的事儿。洪武三十三年十一月，张玉将军破沧州，生擒守将徐凯。与徐凯被擒的还有一名偏将叫李坚，他冥顽不化，十分顽固。被囚三年来一直叫骂不绝，口口声声与朝廷誓不两立，始终不肯低头认罪。”

“这家伙怎么这么顽固？”永乐皇帝气愤地道，“建文时的文武大臣除了齐、黄、方、练、陈、黄等少数奸党以外，哪一个不在朝廷任事？这贼子怎么这么不识时务？”

“谁说不是呢！”杨溥继续道，“去年九月，李坚八十岁的老母在沧州病逝，他闻讯悲痛欲绝，恨高墙森严，无缘尽孝，几次都想一死了之。正在这时候，世子殿下来到监狱对他说：‘李坚，你老母不幸病逝，身为人子临终不能尽孝，实为一大憾事！我今放你回家送终，办完丧事再来归监吧！’”

“怎么，炽儿要把那李坚放了？”永乐皇帝吃惊地道，“他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正是。殿下要放李坚回去，臣等也是十分担心。那李坚听说世子要放他回去尽孝，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惊疑地问道：‘你放心让我回去？不派人押送？’殿下哈哈一笑说：‘我怎么不放心？我看你听到母亲噩耗便痛不欲生，必定是个孝子。有大孝之情的人，必有大忠之心。我放你回去尽孝，你必定按时回来尽忠。你自个儿回去吧，我放心得很呢！’”

“李坚果然回去了？”永乐皇帝疑惑地问，“后来他回来没有？”

“李坚回去了。”杨溥回答道，“可是去了一个月没有回来，去了两个月也没有回来，去了三个月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永乐皇帝叹息道，“这妇人之仁，有时难免是可笑之举！”

“过了三个月，陛下您猜怎么着？”杨溥笑问道。

“他肯定早就逃亡了。这李坚既然那么顽固不化，好不容易出了监狱，哪有再自投罗网的道理？”

“可是李坚回来了。”杨溥出人意料地道，“不过他不是走回来的，而是乡邻们把他抬来的。”

“怎么是抬回来的？”永乐皇帝吃惊地道，“是不是他要逃亡，左邻右舍把他绑来了？”

“不是，”杨溥连忙解释道，“原来这李坚回去，由于悲戚过甚又偶感风寒，竟然一病不起。原想等好了再投监的，不料迁延了时日，他只好央求邻里乡亲将他抬来了。”

听了杨溥的述说，永乐皇帝点头道：“这李坚倒还是条汉子。”

“这李坚回到北京，即刻求见世子殿下说：‘您如此仁德，真是天恩浩荡！只怪臣李坚鼠目寸光，真是罪该万死！自此以往，臣愿效忠朝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这李坚竟然真心诚意地归顺朝廷了！”

“好好好！”永乐皇帝十分兴奋，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来这炽儿懂得以仁为政了！”

说罢，他又望着杨溥，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可这杨溥却只顾呷茶，似乎没的说了。

等杨溥喝了几口茶，永乐皇帝便耐不住催了起来：“杨爱卿，还说个趣事听听。有用兵打仗的事吗？”

“有！”皇上要听用兵打仗的故事，这正中杨溥下怀。他知道皇上之所以迟迟不立朱高炽为太子，很大的因素就是怕他不会用兵打仗。他又呷了一口茶，抬头说道：“打仗的故事多着呢，比如说洪武三十二年十月世子殿下守北平，以一万兵士坚守城池二十天，击退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这事百姓们传得可玄了。”

“怎么个玄法？”永乐皇帝笑着道。

“那一年，陛下您率领大军奔袭大宁，收编朵颜三卫，远在数千里之外。乘这机会，李景隆率兵五十万围了北平城。”杨溥像市井茶坊说书匠一样，说起了评话，“当时世子居守北平，兵士仅有不到万名。形势十分严峻。李景隆从十月十五日围城，一直围到十一月初，城中几乎矢尽粮绝了！”

“当时确实危急。”永乐皇帝也感叹道，“那时朕正在大宁，等着福余、朵颜和泰宁三卫的十万兵马，一时无法还援，真是急煞人了！”

“冬月初三，南军都督佥事瞿能父子率精骑千余猛攻彰义门，敌军已经爬到了城垛上，世子殿下闻讯率亲兵赶到，拼死厮杀才把南军打败，保住了北平城。”

“好险，好险！”永乐皇帝听到此处，也不禁心惊肉跳。

“城池是暂时保住了，可南军继续攻城怎么办？”杨溥接着道，“这时候，世子殿下使了三招。”

“哪三招？当年战事紧迫，朕还真不知道这些细节呢！”

“世子殿下这三招可绝了。”杨溥道，“第一招，世子殿下把王府的存粮尽数运了出来分拨给守城士兵，并亲自带着烙饼上城送给守城士兵充饥，还亲自为负伤士兵包扎。守城将士万分感动，士气大振。”

“做得好！”永乐皇帝连连点头道，“善抚将士，危难用命，那才是治军之道。”

“第二招是激励将校士民妻子登城拒守。”杨溥继续说道，“听说当时城中除了将士外，年轻力壮的老百姓均已参战，城中再无兵可用了。世子殿下当机立断，立即进府面禀王妃娘娘。徐娘娘二话不说，即刻召集城中所有将校夫人女眷及豪户家室，备说大义，激励大家上阵守城。徐娘娘还把王府宫婢派到四下劝说士民妻子御敌。这样，满城女眷都手执棍棒刀叉一齐登上城楼，那真可谓满城皆兵万众一心，守城将士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大家都是抱定一个决心，拼死守卫北平城！”

“那真是令人感动！炽儿的这一招，也真叫作奇兵突出背水一战！”

“可不是嘛，”杨溥笑道，“老百姓说是世子的忠诚感动了上苍，天上的王母娘娘显圣，一夜之间派出了数千天兵天将呢！”

“那不仅是天兵天将，还是女兵女将呢！”永乐皇帝也不禁笑道，“那朕的徐皇后也就成了王母娘娘了。”

“王母娘娘，徐皇后就是王母娘娘！”杨溥乘势奉承了一句，“守城兵士是增加了不少，但李景隆攻城也越来越急，北平城情势也越发危急了！”

“那可怎么办呢？”永乐皇帝也不禁担心起来。

“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世子使出了第三招。”

“炽儿有什么高招？”

“冬月初四那天晚上。风平树静，夜色灰暗。突然世子爷下令全城守御将士，无论男女老少，都去汲水浇泼城墙。将士们个个纳闷，这一天战到黑不让人休息，晚上摸黑还要往城墙上浇水，这是干什么？要洗城墙吗？可是军令难违，大家只好肩挑手提，两个时辰把整个城池外墙浇了个透湿。不料时到夜半，那老天竟然寒风怒号，天亮时分竟把个北平城墙冰住了，墙面冻得像铜镜似的光滑。南军攻城，哪里还能爬得上来？敌军爬到半腰，云梯一滑，一个个就像滚腌鸭蛋一样的滚到护城河里去了！”

“妙极了，妙极了！”永乐皇帝高兴得击起掌来，“炽儿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一条妙计！”

“这一招使南军彻底受挫。当天下午，陛下您率领的朵颜三卫十万将士，张玉、丘福、朱能三位将军的数十万驰援大军赶到了，郑村坝一战，把李景隆打得大败，他只好丢盔卸甲逃往德州。”

“痛快，痛快！”永乐皇帝开怀地笑了起来，“那一仗把李景隆打得从此一蹶不振。守卫北平城，炽儿可是立了大功！”

“北平城老百姓说：‘哎呀，可不得了了！世子爷爷洪福齐天惊动了天上，玉皇大帝托梦给世子爷要他浇城，又派北方真武大帝送来寒风，这才把北平城冻住，打败了李景隆。’北平的百姓们有的说看见了一道金光，是玉皇大帝亲降藩王府；有的说看见无数天兵天将，从东海挑水浇城；还有的说真武大帝鼓着腮巴吹寒气，把嘴皮子都吹出血了，等等，将这事说得神乎其神。市井坊间的说书匠们还把这些事编成了评书，题目叫作‘燕世子三招定北平’呢！”

“燕世子三招定北平？”永乐皇帝听得津津有味，他思索着重复了一遍，“炽儿的这三招叫作以智为兵啊！”

见皇上十分高兴，杨溥心思一转见好就收。他端起茶杯呷了几口又禀道：“陛下，臣愚钝不敏，讲了些不成故事的趣事，有渎圣听了！”

“讲得好，讲得好！”永乐皇帝笑着连连说道，“杨爱卿不与民接触，岂能知道这些趣事？日后还望爱卿发扬光大呢！”

“谢皇上夸奖。”谢过恩，杨溥辞别皇上回府去了。临出谨身殿门的时候，站在门旁的黄俨似笑非笑地对杨溥道，“杨大人，一路走好啊！”

听了杨溥关于朱高炽的问农、释囚、智兵的一席话，永乐皇帝立储的主意基本定了，但他还想再亲自测试一下三个儿子。

三月初七早朝散朝的时候，他当众宣布明日清晨，派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前往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阅兵，阅后即刻复命。

第二天辰时时分，到三千营阅武的朱高煦和到神机营阅武的朱高燧先后回来复命了，只有到五军营阅武的朱高炽到了巳时末刻才回朝复旨。

一见朱高炽复命来迟，永乐皇帝十分不悦，他板着面孔冷冷地问朱高炽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看见父皇生气，朱高炽连忙跪下回答道：“启奏父皇，儿臣办事不力，阅武回迟，乞求父皇恕罪。”

“怎么复命来迟的？”永乐皇帝怒火越来越大，“快把原因讲出来！不然朕决不轻饶！”

早已回来的朱高煦、朱高燧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暗笑着。

“父皇容禀。”朱高炽跪在地下头也不敢抬，“儿臣今日视察的五军营兵士，是刚从山东新调来的轮守官军，他们今日寅时方才到达。儿臣卯时点军，见将士们一个个人困马乏，于心不忍，便乃命其埋锅造饭，吃过早饭后才列阵操练，是以迟回来了一个时辰。”

原来如此！听罢朱高炽的陈述，永乐皇帝向随来的京营都督张辅问道，“情况是这样的吗？”

“千真万确！”张辅连忙跪下启禀道，“世子殿下爱兵如子，将士们万分感佩呢！”

“好，这事做得对！”永乐皇帝一听立刻高兴起来，“平时将爱兵，战时兵用命，炽儿深得治军良法，何愁军威不振！”

“谢父皇！”朱高炽连忙叩头谢恩。站在一旁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脸上布满了严霜，眼睛里喷射着无可名状的妒火。

第二天早朝时候，永乐皇帝又将内阁呈上来的一摞奏章分成三份，吩咐三个儿子道：“这里有三沓奏章，都是各地上报的要事，你们各拿一沓到文华殿去批阅，晚朝时回奏，分头去办吧。”

这批阅奏章可是朱高炽的家常便饭，不到两个时辰他便把奏章批阅完了。而朱高煦不喜读书，仅是粗通文墨；朱高燧纨绔子弟，也是略识书礼，哪里是批阅奏章处理政事的材料？他们二人抓耳挠腮，弄得满头是汗，到了酉时初刻才将奏章阅完。

朱高炽早就把奏章批阅完毕，本可以早些上殿交卷，但他一直等到朱高煦和朱高燧把奏章阅完收起来的时候，才同二人一道回到华盖殿复命。

三人来到殿上一同跪下禀道：“启奏父皇，奏章批阅完毕，儿臣前来复命。”

永乐皇帝一听哈哈一笑道：“批阅完了？拿上来瞧瞧。”

马云把三人批阅的奏章呈了上去，永乐皇帝逐一翻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立刻紧张起来。

永乐皇帝又把奏章翻检了一遍，沉下脸来冷冷地对朱高炽问道：“朕给你的奏章是十份，你呈上来的是六份，还有四份哪里去了？”

“启奏父皇，那四份奏章没有弄丢，在这里呢。”朱高炽连忙从袖筒中摸出一卷奏章呈上道，“这四份奏章儿臣都批阅了，都是些请封遗老、请建寺院的事情。儿臣以为这些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儿，由内阁照例处理即可，不必浪费父皇的精力和时间，是以未能呈上，望父皇恕罪。”

永乐皇帝一听，立刻把先呈上来的六份奏章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全部是关切军队、民生的大事，他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可是过了不一会儿，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又冷峻起来。他突然拿起一份奏章，手指点着几处责备道：“高炽你真是粗心大意，这篇篇奏章上的错别字都没改正过来，似你这等疏忽，办起事来会出大错！”

“父皇教训的是！”朱高炽连忙躬身低头道，“儿臣原以为父皇日理万机，刻漏宝贵，似这等走笔之误不想有渎天听，是以文字谬误未曾改正。不想父皇睿哲玄览，洞见隐微，一眼就看出来了，儿臣真是惭愧无地，儿臣知错了！”

“原来如此，”听了朱高炽的回答，永乐皇帝一下子明白了。他知道，这大儿子的做法是对的。作为人君应当是以大事要事为主，岂可事无巨细不分主次？想到这里，他微笑点头道，“炽儿说得很有道理，凡事都要分清大小主次轻重缓急，把握分寸恰到好处才是！”

“父皇教训的是！”朱高炽连忙谢了一声。

看着这三个儿子的奏章，这优劣等次已经清楚了，已经无须再行考察。可永乐皇帝还不罢休。他想了想抬头对三个儿子道：“还有一个疑问，朕想问问你们，你们想到什么就回答什么。”

“请父皇明示。”朱高炽三人齐声道。

“唐尧、成汤之时时有水旱之灾，那些黎民百姓靠什么生活？”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还用思索么？年纪最轻的朱高燧等皇上话音一落，便抢先回答道：“他们靠野菜水果、捕鱼狩猎为生！”

朱高燧说完了，永乐皇帝只是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那朱高煦脑子转了一转，便高声回答道：“百姓们靠官家赈济为生！”

朱高煦说完了，永乐皇帝还是默不作声，既不说对，也不说错。见小儿子、二儿子都说了，大儿子还不开口回答，他便指着朱高炽道：“你怎么不说话呢？尧、汤之时水旱，百姓依靠什么？”

“启奏父皇，尧、汤之时水旱，黎民百姓靠的不是菜果渔猎，也不是赈灾救济。”朱高炽不慌不忙地回答道，“那些办法，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济于天下苍生。儿臣以为要使百姓温饱安乐，天下太平，靠的是——”

朱高炽看了看殿上的文武大臣，又望了望御座上的父皇，然后一字一顿慎重地回答道：“靠的是圣天子的恤民之政！”

朱高炽的这句回答不啻春雷，满座皆惊，大殿上鸦雀无声，人人都在思索着这“圣天子恤民之政”的含义。永乐皇帝也半晌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他问道：“此话怎讲？”

“父皇今年新科殿试策问的题目是‘治国平天下’。何为天下？天下者百姓也！无百姓，也就失去了天下！所以圣天子应当以民为本，一切以爱民惜民便民利民兴民富民为是，此所谓圣天子恤民之政也！自尧、汤至今，古往今来数千年，水旱之灾时有发生，那是时也天也，不足为怪。但平日不问民之疾苦，灾祸降临仅靠菜果渔猎赈济救助，活命而已，无济于国家之本。只有圣天子时时以民为念，兴利除弊，治河浚江，扶助农桑，百姓富，天下足，百姓乐，天下安。是以儿臣以为国家根本大计，是圣天子恤民之政，水旱之虐，何足道哉！”

“殿下所说极是！”听了朱高炽的宏论，殿上的文武百官众口一词齐声赞扬。只有那朱高煦和朱高燧十分不满，心里狠狠地骂道：“你这胖子有什么了不起，哗众取宠！”

见众大臣一片颂词，永乐皇帝内心十分兴奋。这大儿子平时质朴敦厚看不出有什么能耐，想不到关键时刻他竟有人君之识，好！他咳嗽一声，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他禁不住高兴地对殿上的文武百官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大家回去歇息吧，皇后还等着朕御花园赏月品茶呢！”

此后将近一个月里，为争太子之位，朱高煦恃功邀赏、朱高燧倚宠谋立，分别使尽了浑身解数，但都无济于事，永乐皇帝认定了的事儿，谁也别想扭过来。徐皇后也是深明大义，三个儿子的品德她是了如指掌。尽管她娇宠小儿子朱高燧，但立太子关系到千秋基业，她不能儿戏。立谁为太子，她不想过多干预，让皇上去独立思考。她对永乐皇帝只是说高煦和高燧性情不顺，宜选拔一些学识渊博、德行纯正的廷臣去辅弼，以期匡扶。所以这一段时间，永乐皇帝经过深思熟虑，认为立储的时机到了！

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夜漏未尽七刻，在三严鼓声和悠扬的铜钟声中，永乐皇帝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龙袍，腰束革质佩玉带，脚穿白袜鞋，在内侍簇拥下从奉天殿内帘中款款走了出来。

钟鼓乐止，静鞭四响。中官太监马云走上阶陛前高声唱道：“皇上升座，百官上朝！”阶陛前的文武百官“刷”的一声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永乐皇帝眼望殿上和殿前的数百名文臣武将，从容地把手托了托。随着马云和殿外侍卫的传唱，“皇上有旨，众卿平身”从殿内传到了殿外。

“谢皇上！”文武大臣们谢过恩，站了起来。

文武大臣们一站起来，立刻纳闷了。今天是常朝，按照礼制应在奉天门举行，可是不知怎么改在了只有举行大典的奉天殿，还有按照礼制皇上应穿皮弁服，今天怎么穿起通天冠服上朝了？这通天冠服只有在朝廷有重大礼仪，如郊庙、册封、诸王冠婚时才穿，莫非今日有大事么？

待奉天殿上静了下来，永乐皇帝庄重地对百官说道：“众位爱卿，皇家立储，乃国家根本，朝廷大事，关乎千秋基业，是以朕慎之又慎。经数年来的考察，现已确定储位，朕今日将向天下郑重宣告！”

说罢，他把手挥了挥，捧着数卷诏书的中官马云向御座前的丹陛走去。

听见皇上说今日要立储，满殿文武都愣住了。这三个皇子皇上会立哪个？丘福、王宁朝朱高煦望了望，心想肯定会立高阳王为太子；钦天监官王射成、护卫指挥孟贤等把目光投向了朱高燧，心想这皇上皇后娇宠小儿子，这太子非朱高燧莫属；而多数朝臣都希望皇上能立朱高炽为太子，他仁厚爱民，那是天下之福。那站在丹陛之下的朱高煦和朱高燧睁大眼睛望着御座上，巴望着将要宣布的太子是自己；只有朱高炽不动声色，两眼望着殿梁上的彩绘无动于衷。不过，此时这奉天殿上是鸦雀无声，数百人屏声静息，等待着这一重要的时刻。

马云走到御座前丹陛前，缓缓地打开第一卷黄色绢布诏书，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家东宫，乃国之储君。身系国家，职掌重焉。今嫡长子高炽仁厚质朴，诚孝爱民，勤勉宵旰，恭谨端肃，堪为国本。朕兹立为皇太子。勉副命词，务臻殊效。钦此！

读罢，马云对丹陛之下的朱高炽道：“太子爷，快谢恩吧！”

陡然听到被立为太子，朱高炽猛然一惊。这个结果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毕竟那两个弟弟并非良善之辈。他二人几年前就觊觎世子之位，这两年更是明争暗斗争夺太子。为了不伤兄弟之情，他自己本想后退一步，本本分分做一个藩王算了，谁想这太子名位今日竟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不想做都不成了！听到马云在呼唤，朱高炽赶忙往前一步跪在丹陛之下高呼道：“谢父皇恩典，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马云打开第二份诏书念道：“兹册封皇次子朱高煦为汉王；册封皇三子朱高燧为赵王。钦此。汉王、赵王谢恩吧！”

听见朱高炽被立为太子，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大失所望，浑身上下像虚脱了一样，站都站不住了。接着他们又听到被册封为汉王、赵王，虽然满腹怨恨，但多少得到了一丝安慰。二人知道，依父皇的脾气，这时候如果抗争，那父皇一怒，说不定连身家性命都难保了！听马云催谢恩，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只好出班跪下道：“谢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马云又打开第三份诏书念道：“兹命太子宫属如下：

解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

李贯，左春坊左中允

黄淮，左庶子兼侍读

胡广，右春坊右庶子

金幼孜，翰林侍讲兼右庶子

胡俨，侍讲兼左庶子

杨士奇，左中允兼侍讲

杨荣，右谕德兼侍讲

杨溥，洗马兼编修

芮善，校书

王恺，校书

金问，正字

兹选李默为汉王府长史；顾晟为赵王府长史。

钦此！

宣读完毕，解缙、杨溥等人一齐出班跪下道：“臣等谨遵钦命！”

看见诏书宣读完毕，诸人都谢恩领命，永乐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望着殿上的百官臣僚朗声说道：“今日朕已立太子、册封二王，相应事项宜尽快就绪。户部尚书夏原吉和工部尚书宋礼自即日起修缮东宫和营建汉王府、赵王府，好让太子和二王早日搬进新居；从速打扫文华殿，三日后太子上殿视事。”

夏原吉、宋礼二人连忙出班道：“臣等遵旨！”

“汉王高煦封地云南，不日即启程就藩；赵王高燧封地彰德，暂居京师，容后就藩。太子今日受封，众爱卿殿上参驾吧！”

听罢皇上的吩咐，马云走下丹陛把朱高炽拉到丹陛之前正中南向而立，那奉天殿内殿外的数百名文武大臣一齐跪下参见道：“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的朝参之声响彻大殿内外，只有那朱高煦听说要就藩云南，满腹的怨恨和无名的颓丧使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嘴里恨恨地自语道：“我何罪，斥万里？”

见太子之争尘埃落定，站在文臣班队中的杨溥、解缙、杨士奇、杨荣等人相顾颔首，不由得眉头舒展笑了。

第十七回　清凉山永乐议安南　文德桥杨溥遭暗算

“咣！咣！”南京皇城建邺坊中段的汉王府内，不断地传来搬动木材、倾卸石料的撞击声，整个王府正在扩建，闹得人不得安宁。

“叫他们手脚轻点，”朱高煦抱着脑袋坐在大殿上高声喊道，“这是一群蠢猪，快把人吵死了！”

“王爷，您静一静。”枚青斟了一杯茶端了过来，“您喝口茶，舒舒心吧。”

“不喝！”朱高煦狂躁地把手一挥，一杯热茶泼翻在地，茶碗摔成了几块碎片，“将这些狗东西们都赶出去！”

枚青一边示意旁边的内侍把破碎的茶碗收拾出去，一边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道：“王爷，您消消气，这些役工都在为您修造王府呢！”

“别修了，都把他们赶走！”朱高煦大声叫道，“都把本王贬到云南去了，还要这汉王府做什么？”

“王爷息怒，”枚青小心地继续哄着，“皇上不是同意您暂不去云南就藩了吗？不享受那是白不享受，别便宜他人了！”

这一句话似乎触动了朱高煦内心深处的隐痛，他逐渐冷静下来。眼看到手的太子宝座，竟然被朱高炽夺走了，他怒火中烧，气得两眼冒火。特别是听到命他即日就藩云南的诏旨，他突然两眼一花，竟然气得跌坐在了地上，要不是旁边的丘福和王宁着力掩饰，那当场就有可能获罪了！此后，他便托病不出，请求暂缓就藩。后又经丘福、王宁和怀庆长公主的反复游说，皇上终于同意他暂缓就藩云南，留住京师养病。

也许没有兑现“立朱高煦为太子”的承诺，内心感到亏待了这个二儿子，永乐皇帝又破例命工部大兴土木，为他在建邺坊最繁华的地段扩建汉王府，以便补偿和安抚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可是，无论永乐皇帝如何安抚，丘福、王宁等人如何劝解，朱高煦怎么也难消这夺嫡之恨！一连几个月，他似乎得了狂躁症，终日横眉瞪眼，大发脾气，动不动就砸东西、打下人，汉王府里的王府长史司众多府僚，除了长史李默、审理枚青、纪善朱恒和护卫百户王斌等少数几人外，个个都小心翼翼，生怕遭了霉头。王府内宫承奉司的那些内侍、宫女更是胆战心惊，一不小心便有杀身之祸。整个王府上下，都笼罩在烦躁不安之中。

正在朱高煦生闷气的时候，王斌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朱高煦小心地赔笑道：“王爷，黄公公来了，说是奉旨探视呢。”

听说黄俨来了，朱高煦顿觉精神一振，他把手一挥道：“去，把黄俨请进来！”

不一会，黄俨来到了王府大殿上。他走到大殿中央，手中的马尾掸子一摆，亮着公鸭嗓音宣谕道：“汉王朱高煦听旨！”

一听说有圣旨，任那朱高煦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勉强跪下，旁边的枚青、朱恒、王斌等人慌忙跟着跪在了后面。

“皇上有旨。”黄俨宣道，“问朱高煦近来病体如何，是否尚须医治？”

“谢父皇挂念。”朱高煦跪在地上回奏道，“儿臣病体尚未痊愈，终日昏昏沉沉，太医说要静养，儿臣准备调养数月再说。”

“完了，起来吧，王爷。”听罢朱高煦的回答，黄俨上前扶起朱高煦，然后躬身一跪道，“奴才参见王爷！”

“免礼，免礼！”朱高煦一手把黄俨拉了起来。

待大家坐定，枚青向黄俨问道：“黄公公怎么好长时间没来王府走动了？敢情是宫里事情忙么？”

“枚大人高抬了。”黄俨不无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奴才不过是皇宫二十四衙门中直殿监中的一名奉御，跑跑腿宣宣旨而已，谈不上忙不忙的。这一向没来王府向王爷请安，那是怕王爷心烦呢。”

这话的意思，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明白。他是汉王在皇宫里的眼线，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他为汉王打探消息，暗通情报，做了多少手脚，可是到头来这太子之位还是被朱高炽夺走了，朱高煦却落了个明里封王暗遭贬谪的下场，他想投靠朱高煦谋个内宫高位的梦想也落了空，是以一时无颜来见汉王。

“这不关你的事！”说起心烦的事，朱高煦果然又来了火，他望着黄俨道，“不过，本王想知道是哪几个乌龟王八蛋在皇帝面前使了坏，为何父皇突然改变了主意。”

“王爷回京面圣后，奴才看皇上对王爷您还是挺满意的。”黄俨回答道，那天晚上回宫与皇后说起您冲锋陷阵几次救皇上脱险的事儿，皇上一直在夸您呢！可是后来皇上找大臣密议此事后却突然变卦了，肯定是那几个大臣说了您的坏话。”

听说有人背地里在皇上面前说了他的坏话，致使皇上改变了主意，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问道：“是哪几个大臣？”

“也没有别人，就是侍读学士解缙和翰林编修杨溥二人。”黄俨回答道，“三月三十至四月初四这几天，皇上散朝后就只召见了这两人。”

“他们说什么来着？”朱高煦性情暴躁，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具体讲了些什么奴才也没听仔细，”黄俨仔细回忆道，“不过，奴才听解缙说什么‘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好圣孙’；听杨溥讲什么‘问农’、‘释囚’、‘守城’，都是说燕世子的好话，皇上听了哈哈大笑。后来，皇上就改变主意立世子为太子了。”

“这两个可恨的家伙！”听罢黄俨的述说，朱高煦恨得咬牙切齿，“那胖子的事他们着力宣扬，本王的那些战功他们怎么就只字不提？这不明摆着偏向那胖子么？可恨！本王非杀了解缙、杨溥不可！”

“这二人不除，终究是我等的对头。”枚青想起文德桥头被杨溥教训的那一幕，心里也陡然升起了一股仇恨。他想了想，对朱高煦道，“王爷，臣看黄公公也不是外人，有事不必瞒他，我们得想个法子除了解缙和杨溥，才能解心头之恨！”

“对，除了解缙和杨溥，免得他们日后与我们作对！”说起杨溥，朱恒也想起了文德桥头的受辱情景，他立即怂恿道，“不过这事要做得不露痕迹才好，不然谋杀当朝大臣，那可是死罪！”

听了朱恒的话，大家都感到这事儿还挺不简单，一时间都默默无语了。见大家没了主意，朱高煦焦急地问道：“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解缙、杨溥天天有事，难道就找不到一个下手的机会么？”

这话倒使黄俨想起了一件事，他望着朱高煦说道：“王爷，臣这里倒有一个机会，不知可否用得？”

“什么机会？快说！”朱高煦迫不及待地催促。

“前几天已故安南国王陈日煃的弟弟陈天平来投奔朝廷，我听皇上说准备在九月初九重阳节携他到清凉山登高。那天皇上必定召解缙、杨溥等人陪侍。事完之后他们必定途经市井回去，那时机会可就来了。”

“好主意！”枚青一听，立即击掌叫好，“我们就在路上设伏，制造一个意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解缙、杨溥做了！”

“到底怎么个做法？”朱高煦半信半疑地问道，“市井人多眼杂，弄不好就错失了良机。”

“那好办！”枚青说着，附在朱高煦的耳边如此这般地嘀咕了一会，朱高煦不禁笑道，“好，就这样。这事交给王斌去办吧！”

坐在旁边的王斌连忙答应一声：“是，王爷！”

“不过这事可别让长史李默知道。”朱高煦叮嘱道，“他和本王不是一条心，你们都得防着点！”

“是，王爷！”大家齐声答应了一声。末了，朱高煦命人拿出十两黄金塞给了黄俨，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九月九日早朝散罢，永乐皇帝带着陈天平，由侍读学士解缙、左中允兼编修杨士奇、右谕德兼侍讲杨荣、东宫洗马兼编修杨溥、成国公朱能和信安伯张辅陪同，巳时末刻来到了清凉山上。

这清凉山虽说不大，但山顶颇高。时值重阳，山腰的枫叶像一片片红色的锦缎飘挂在绿树翠竹之间，美丽极了。登上清凉山顶，远望大江，空旷寥廓，烟波浩渺，陡然使人平添了无限乡愁。

站在山顶的望江亭中，遥望着南方的天际，人到中年的陈天平不禁潸然泪下。

看见陈天平触景伤怀，永乐皇帝好言安抚道：“对此无限秋景，陈爱卿你就宽怀畅游吧！”

“谢陛下隆恩。”陈天平用布巾抹了抹泪眼，抬头启奏道，“望见南方，臣就想起了故乡安南，想起那国破家亡的日子，臣就止不住流泪。臣秋游失态，恳请陛下恕罪！”

“无罪，无罪。”永乐皇帝轻轻拍着陈天平的肩膀安慰道，“你不远万里，来投奔朕，实属不易，朕一定为你做主。不过，这黎季犛弑主已经五年，你们怎么不早早来报呢？”

“这说来话长了。”陈天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奏道，“臣家国不幸，国柄被奸相黎季犛所窃，这奸贼从洪武二十二年专权起，便为所欲为，先是废黜国主臣兄陈日炜，不久便弑主，立臣兄陈叔明之子陈日焜主持国事，对中朝仍假借陈日炜的名义入贡。洪武三十二年，奸贼黎季犛又杀害了陈日焜，立他的儿子陈颙主事，不到数月，又把陈颙杀了，再立陈颙的兄弟陈安。那陈安尚在襁褓之中，只有几天工夫他便把婴儿杀了！这奸贼为了篡夺王位，大杀我陈氏宗族，可怜我陈氏自元时数传至今，近千族众尽被黎季犛赶尽杀绝了，要不是臣远走缅甸改名换姓，恐怕也早已惨遭毒手了！”

听了陈天平的述说，在场的众人也不禁为之动容。年轻气盛的信安伯张辅气愤地说道：“这黎季犛擅权弑主，大逆不道，真是该杀！你们陈氏难道就没有一人出来诛奸除害？”

“不瞒张大人，陈氏只有我一人了！”陈天平凄惶地说道，“安南还有姓陈的，但他们不是我的宗人。”

“仅靠陈氏的力量恐怕也奈何不了黎季犛了。”站在一旁的朱能叹息道，“这黎季犛实在是太可恨了！”

“可恨的还不只这些呢！”陈天平继续道，“那奸贼大杀陈氏宗族之后自立为王，并更姓名为胡一元，改其子黎苍为胡奃，说自己是古代帝舜之裔，胡公之后，并改国号为“大虞”，年号“元圣”。不久，胡一元又自称太上皇传位给胡奃，这些事朝廷一点也不知道啊！”

“这胡一元真是奸狡！”永乐皇帝恼怒地说道，“这家伙四弑其主，窃据国柄达十七年之久，还僭号大虞国，自称皇帝，欺蒙中朝，真是罪不可赦！”

“陈氏也是安南大族，弟兄众多，为郡王已经日久，怎么就让这胡一元擅权了呢？”张辅一旁插话道。

“张大人有所不知，酿成现今如此大祸，也是家门不幸造成。”陈天平叹息一声，接着把详情叙说给大家听。

听了陈天平的一番述说，永乐皇帝气愤难平，他顿了顿脚骂道：”这可恨的逆贼，不仅弑主篡位，还胆敢欺蒙中朝，去年四月，胡奃遣使来京朝贺，说是陈氏无后他权理安南国事。朕命杨渤等奉诏前往安南谕访陈氏之后，接着又命吕让、丘智再次前往催促访寻结果，胡奃都说陈氏已绝，遣使乞求封他为安南国王。朕信以为真，准他所请，派礼部郎中夏止善奉诏封胡奃为安南国王。谁知道这胡奃竟是骗了朕！前几天安南陪臣裴伯耆冒死上京报告，说胡奃父子弑主篡位之事，朕还有些不信，以为裴伯耆所言不实。今日听了陈爱卿所述，朕才相信。这胡一元、胡奃父子真是大奸大恶，此二贼不除，安南永无宁日！”

永乐皇帝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使陈天平大受感动！他流着泪双膝一跪伏地哀告道：“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起来，起来。陈爱卿不必悲伤。你暂且在南京居住一段时日，待来年朕封你为安南国王，派人送你回安南即位便是！”

“谢陛下再造之恩！”陈天平又连忙跪下谢恩道，“臣一旦回到安南，定将晓谕全国，今生今世，子子孙孙，不忘陛下浩荡皇恩，永远做大明藩属，永保南疆安宁！”

“好好好！”永乐皇帝高兴地扶了陈天平一把，“朕封你居位安南，就是要你守土保民靖国安邦，你可要教化百姓，不要辜负了朕的厚望啊！”

“臣一定竭尽忠诚，以报皇恩！只是臣势孤力弱，一时难以国柄独断，还请陛下派人助臣一臂之力，待——”陈天平话尚未说完，突然他脸色一变，眉头一皱，上牙下牙磕得咯咯作响，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

一见陈天平情势不好，永乐皇帝连忙问道：“怎么了？陈爱卿？”

“陛下，臣的脾寒病发……发了！”陈天平冷得说话都结巴了，“今……今年热天，躲……躲在缅甸的丛林中，蚊子咬……咬了，发病已经多……多次了。”

“快，送他到太医院去救治吧。”永乐皇帝手一摆命令道，“告诉太医，要不惜代价全力救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拿他们是问！”

“是！”马云指挥山寿及狗儿等人背起陈天平便下山去了。

望着远去的陈天平，永乐皇帝若有所思，他不禁自言自语地道：“幸好陈氏有后，朕还要靠他为朝廷镇守安南呢！”

听了皇上的这句话，站在一旁的解缙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说道：“陛下，您果真要陈天平去镇守安南么？”

“解爱卿这是什么话？”永乐皇帝回过头来望着解缙，不悦地说道，“陈氏在安南已传五六代，历时一百六十余年，这僻远蛮荒的安南之地，朕不靠他们去镇守，靠谁去镇守？”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解缙望着永乐皇帝欲言又止。

永乐皇帝手一摆道：“但说无妨。”

解缙一向说话无所顾忌，见皇上说“但说无妨”，他便不管好歹，直率地说了起来：“这安南地处南海之滨，路遥一万余里，山高林密，山穷水恶，土著尚未开化，田地多未垦殖，是一处蛮荒贫瘠之地，据之无益。而且那里的人愚昧难以教化，治理起来绝非易事。臣以为不如放弃的好！”

听说解缙主张放弃安南，永乐皇帝半天没有作声。过了半晌，他转过身来对杨士奇、杨荣、杨溥、朱能、张辅等人道：“你们的意见如何呢？”

“臣以为解学士所言极是。”杨荣随后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这安南路途遥远，往返京师须得数月，朝廷难以控制，与其治而不化最终叛离，还不如不理的好。”

“臣以为收服安南需要慎重。”杨士奇为人比较稳重，说话总是不露锋芒，“这安南地远人稀，物产不富，收之于国补益不大，可否就让胡奃治理几年再说？”

杨荣和杨士奇都说了自己的看法，只有杨溥沉思着没有说话。永乐皇帝没有在意，他对身旁的朱能和张辅道：“你俩的看法呢？”

“臣是一介武夫，唯君命是从。”朱能回答道，“只要陛下一道圣旨，臣便率领兵将收服安南。”

“臣以为安南不过是区区一隅之地，收服不难。”张辅接着回答道，“如果安南胡氏不听朝廷之命，臣以为出兵征伐为上。”

“朱爱卿，张爱卿说得有理，不怕安南土著生性蛮悍，只要中朝大军一到，他们便会望风而逃，收服安南实乃易事！”永乐皇帝对朱能、张辅的意见颇为满意，随即褒奖了几句。接着，他转身问杨溥道：“南杨爱卿，你的看法呢？”

杨溥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不想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对解缙、杨士奇和杨荣听任安南的主张不以为然，但又不想得罪他们，更不想在皇上面前卖弄风头，心想这皇上乾纲独断定有主张，无须臣下赘言。可现在，皇上点名问到自己，他不能不说话了。他想了想，抬头回道：“臣以为如何处理安南一事，还要从安南的来龙去脉说起。”

“安南的来龙去脉？”永乐皇帝少长习武，戎马半生，哪研读过经史子集？对许多历史都是一知半解，靠的是咨询一班文臣。一听杨溥这话，他立即来了兴趣，“南杨你快说来听听！”

“听说陈天平从缅甸投奔京师，前几日臣便查阅了安南历史。”杨溥微笑着说了起来，“安南古名交阯，自古以来便是我疆土。战国时期韩非子所著《十过》中就记载‘昔尧有天下，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这说明交阯在数千年前尧帝时代便是我朝南疆，绝非后人侵占的他国地域。汉初司马迁太史公的《史记·五帝本纪》也记载说：‘帝尧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暘谷；申命羲叔居南交；申命和仲居西，曰昧谷；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这更进一步说明尧帝时便派大臣羲叔镇守交阯了。《史记·南越列传》还记载说：‘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至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嘱佗聚众自卫。任嚣死，佗即自立为南越王，时在汉高祖四年。当时陈胜、吴广起义，楚汉纷争，天下大乱，赵佗正是乘乱自立为王的，而赵佗也是中原人氏，并非南蛮，所谓南蛮者，不过是中原人对南方人之鄙称而已。后来，汉高祖天下初定，内部叛反，无暇处理南越之事，只好于高祖十一年封赵佗为南越王，这是朝廷第一次被迫封交阯为郡国。赵氏立五世，历九十三年。汉武帝出兵灭了赵氏，平定南越，分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交阯等九郡，置交阯刺史部总领各地。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七年，交阯女子征侧和妹妹征贰反汉，攻没其郡，自立为王。光武帝拜马援为伏波将军，南征交阯。建武十九年正月，马援斩征侧、征贰，传首洛阳，平定交阯。马援所到之处，设官置吏，安抚民众，为当地郡县修筑城郭，整顿守御；又筑堰修渠引水灌溉，以利其民；还与当地人约法三章，申明汉律，共同遵守。马援的这一些举措深得民心，黎民百姓感恩戴德无不称颂朝廷，还在当地为马援将军修了一座祠堂，立了一尊铜像世代供奉祭祀呢！”

“这马援不愧为伏波将军，既能以武荡平交阯，又能以文治理民政。”永乐皇帝趁杨溥歇口气的时候插话道，“这说明只要朝廷用人得当，用法得当，交阯是能够治理好的。”

“是的！”杨溥接着道，“自马援之后，三国、两晋、南北朝，以至隋、唐近九百年交阯都是中朝的一个郡。其间唐高宗调露元年改交州都督府为安南都护府，意思是安定南交，这是交州那块土地第一次叫安南。”

“原来安南这个名称是这么来的。”永乐皇帝点了点头道，“那后来呢？”

“唐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中原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走马灯似的改朝换代，一共混乱了五十四年。趁着中原兵乱，朝廷无暇顾及之时，后梁贞明年间，安南当地土豪曲承美窃据了安南。为了取得朝廷信任，曲承美向后梁末帝送钱送物，骗得了朝廷权理安南的诏书。其后，安南发生内乱，有一人名叫丁部领者，被众人推为交州大胜王。丁部领向北宋朝廷上表愿意归附。宋太祖刚登大宝，无力南顾，只好于开宝八年封丁部领为交阯郡王，这是自尧帝开疆辟土数千年来，朝廷被迫第二次封交阯为郡国。这一次与汉初一样，都是在天下大乱时，交阯人乘机自立，再上表请封，朝廷或是无暇，或是无力，才被迫封交阯为郡国的，此事不可不发人深省！”

“南杨说得透彻！”永乐皇帝十分赞同杨溥的看法，他连连点头道，“国家强盛，则四方安定；朝廷势弱，则边陲叛立。这个教训深刻啊！”

“陛下圣明！”杨溥继续道，“宋太宗太平兴国初年，丁部领父子相继病亡，幼子丁璿年幼嗣位，仅传三代，大将黎桓擅权篡位。宋太宗淳化四年，朝廷进封黎桓为交阯郡王。黎氏也只传了三代，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安南大校李公蕴篡位。天禧元年，朝廷又封李公蕴为南平王。”

“这李氏占据安南也是黎氏篡位的报应！”永乐皇帝插话道，“那后来又怎么李氏就变成陈氏了呢？”

“李公蕴占据安南后，王位相传倒比较顺利。南宋孝宗淳熙元年二月，朝廷又进封李天祚为安南国王，这是第一次有这个安南国王的称呼。此后，宋宁宗嘉定五年，安南国王李龙翰卒，其子李昊旵袭位。李旵卒，无子，只好把这安南国王的王位传给他的女婿陈日煚，这样，陈氏便据有了安南。那李氏自北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篡位占据安南，到李昊旵传了八代，历时二百二十余年，最终还是把王位拱手让给了他人。”

“那陈日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据有安南的呢？”永乐皇帝兴致更高了。他见杨溥把话打住不说了，便连忙催问道，“那陈氏又是怎样传到现在呢？”

“陈日煚是南宋理宗宝庆二年被封为安南国王的。如此算来，陈氏至今也传了六代，历时也有一百六十余年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永乐皇帝也不禁叹息道，“这陈氏居安南王位一百六十余年，不意竟被奸相所篡，实在可惜。不过，这安南本是中朝疆土，与中原山水相连，人丁同族，声息相通，这丁氏、黎氏、李氏、陈氏原来本就不该据地为王！”

“陛下明鉴！”杨溥继续说道，“纵观安南历史，前后两次叛离中朝。那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已，并不能说明他们已是外域，何况安南自叛据以来一直都臣服于中朝。不过，这国强则合、势弱则裂的教训值得警醒！”

说到这里，杨溥停住不说了，永乐皇帝和众人却还在等听下文。过了一会见杨溥还是不说话，永乐皇帝便笑问道：“你怎么不说了？你只是说了安南的来龙去脉，还未说出你的主张呢！”

“臣说来说去竟说忘了！臣以为安南虽远虽荒，但断然不可放弃。这理由有三：一是安南乃古交阯之地，自古以来就是我朝的疆土，历代朝廷均有守土之责，岂有任其割裂之理？二是安南之民自古即是我华夏炎黄子孙，同祖同宗，哪有不顾兄弟手足的道理？三是当今我大明边陲尚不安宁，北有鞑靼、也先二部，东北有兀良哈三卫，西有朵甘、乌斯藏二都司，西南有麓川、孟养诸族，这些地方常有叛乱发生。如果听任安南为所欲为，此例一开，臣恐诸位仿而效之，则我大明边陲疆土将不保矣！臣以为不能因为安南僻远难保而不守；不能因为安南贫瘠无利而不顾；不能因为安南民愚风顽而不管；不能因为安南耗财费力而不治。总之，处理安南前要对得起祖宗，后要对得起子孙，不能落个千古骂名！”

听了杨溥的一番议论，尤其是守土、安民、防变这三条理由正合永乐皇帝心意，他激动地对杨溥说道：“南杨远见卓识，言之有理，忠心可嘉啊！”

站在一旁的朱能和张辅也格外兴奋，他俩齐声说道：“洗马大人分析得十分精辟，佩服佩服！”

可是一旁的解缙、杨士奇和杨荣三人，却没有吱声，显然他们并不赞同杨溥的看法。

永乐皇帝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望着遥远的南方，心神安定地沉思起来。渐渐地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环顾了一下众臣，果断地说道：“安南之事先说到这里，大家都乏了，回去歇息吧！”

说罢，永乐皇帝在马云等人簇拥下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思索了一下，回头对解缙说道：“解爱卿，你随朕回宫，朕还要和你杀几盘棋子儿呢！”

“是，陛下！”解缙连忙回道，“上次您摆的那盘残局，臣琢磨了几宿都无法破解，今儿正好向陛下讨教呢！”

见皇上和解缙上前走了，杨溥等人也随着来到山下。他正要和杨士奇、杨荣一道回詹事府，忽然背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裳。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杨沐来了。他好奇地问道：“四弟怎么来了？”

“老家的徐杨忠来了，他要我来找您呢！”杨沐回答道。

“他不是在家管着同裕商号么，他怎么来了？”杨溥惊奇地问道。

“他是来京城进货的。”杨沐回答道，“上午一到南京，便到三山街几家商铺看货去了。他说我家老太爷身体欠安呢！他动身的时候老太爷还特意嘱咐不让告诉您呢！”

“快去找他，我们就沿着护城河到三山街去。”听说老太爷身体欠安，杨溥着急起来，回过头来向杨士奇和杨荣二人打了个招呼道，“二位大人请便，下官和四弟往三山街去了！”

不一会儿，杨溥和杨沐来到三山街的几家商号找到了徐杨忠。一见杨溥，徐杨忠便要行礼，却被杨溥拉住了。

“你几时动身来的京城？老太爷、老太太还好吗？”一见面来不及寒暄，杨溥便着急地询问起来。

“老太爷、老太太、少奶奶和小姐、二位公子都好，您就放心吧！”徐杨忠连忙向杨溥报了个平安，“那小公子杨旦今年已经五岁了，长得天真可爱，您还没见过面呢！”

说起那赶考时离家的情景，妻子高碧玉腆着个大肚子，左手牵着七岁的女儿杨瑶，右手拉着三岁的儿子杨暾，送到高陵岗难舍难分的样子，杨溥不禁涌起了无限思念。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那个走时还在腹中的儿子一晃已然五岁了！他真想立时赶回家去看看那个可爱的小家伙，看看父母、妻儿和亲人，可是人在朝廷，身不由己，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问道：“听说老太爷身体欠安，不知到底如何了？”

“老太爷近年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不过也没什么大病，只是一些伤风吭咳，腰疼背痛的老年病。”徐杨忠边说边笑道，“公子您就别心急了，家里的详细情况待会儿回到馆驿再说吧！”

“行，行！”杨溥也不禁笑了起来，自己也实在性急了一些，这里并非说话之所。他把徐杨忠一拉，指着前面道，“我们顺着这升州街，再到建康街经文德桥回金陵会馆吧。”

他们一路欣赏街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秦淮河上的文德桥上。这徐杨忠站在桥上，东北西南两头一望，只见两岸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管弦声乐悠扬悦耳；两岸游人如织，真是说不尽的繁华。他不禁惊叹不已：“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看比起南京来，那苏杭也不过如此了！”

“卖纸花啦，卖小什锦啦！”三人正在桥头徘徊，只见桥上一个年轻姑娘手挽一只货篮正在过桥行人中兜售小东西。看见杨溥三人走来，这姑娘走上前叫卖道：“三位客官，买片铜镜，这铜镜可是苏州名号磨制的，价廉物美，买——”

突然，这姑娘惊住了。她定睛把三人看了一眼，惊喜地叫道：“这不是恩公杨大人和杨沐大哥么？”

“小青！”杨沐欢喜得跳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小青姑娘，你学会做生意了？”杨溥看见那姑娘也十分高兴，连忙向徐杨忠介绍道，“这位是司马青姑娘，是我们的朋友。小青姑娘，这位是徐大哥。”

“小青见过杨大人、杨沐大哥、徐大哥！”司马青姑娘向众人施了一礼，然后向杨溥兴奋地笑道，“小青今日总算找到恩公了！”

“小青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做生意的？”杨溥关切地问道，“你母亲呢？”

“母亲好着呢！”司马青愉快地回答道，“自从大前年七月真定城里一别，我们母女便即刻回到了清河，盘桓了一些时日，便启程前往京师投靠恩公。不料驸马都尉梅殷统兵四十万镇守淮安，把住了各个交通路口，严禁北人南往，这样我们母女俩只好回到清河老家。不久又碰上燕军南下，战火激烈，我们孤女寡母根本不敢出行。这样一直到新皇上登了基，这天下才慢慢太平起来。等到我们母女去年开春来到京师，找到建康街金陵会馆一打听，才知道恩公和杨沐大哥都到北京公干去了。寻您不遇，我们流落街头，幸好您给我们的路费还有一些，我们娘俩商量，不能坐等您回来，便用这些钱开始做起了小生意，一直到今年三月还不见恩公回来，我们母女俩又到苏州去了半年，前两天才到南京。这不，今天就遇到您了，真是太好了！”

“你卖的一些啥东西？”杨沐走上前去看了看货篮，“每天有些收入没有？”

“小本生意，能有啥东西？”小青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什么纸花啦，针线啦，荷包啦，都是一些日常家用的小什锦。不过这铜镜倒还真是苏州出产的名镜呢！”说着，司马青从货篮里拿出一面碗大的铜镜，镜面平滑透亮，色泽橙黄，倒也十分爱人。

“你看这铜镜照人一点也不改像呢！”小青拿起铜镜往杨沐脸前一凑，“你看，你多英俊！”

“嗯，是真不错！”杨沐往铜镜里瞧了睢，“这东西好，快卖一块给我！”

“给钱我就不卖。”司马青笑嗔道，“杨沐大哥把小青看扁了，回家去后这些东西都送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杨沐嘻嘻哈哈地把那货篮从司马青手中接了过来，“小青，这些都是我的了。”

“好，好！”杨溥、徐杨忠二人不禁笑了起来。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我叫你贪心！”司马青调皮地笑道，“杨沐大哥，你看这镜面是经过打磨师傅独门手艺磨制的，镜面特别光滑。”

说着，小青姑娘拿起镜子仰了过来。此时正是未时时分，太阳已经西斜，那镜面仰过来恰好迎着阳光，一道反射的光柱正照在杨沐的脸上，照得他眼花缭乱，慌忙把眼睛闭上大叫道：“这镜子厉害，小青姑娘，我服你了！”

看见杨沐的窘相，司马青不禁快乐地抿嘴笑了起来。

忽然，桥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匹马从桥南街上向桥上飞奔而来，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几处小摊被飞马踢得摊倒货散。转眼之间，那飞马奔上桥头，向着杨溥等人冲了过来，眼看着马蹄就要踏着人了！

“不好，马撒缰了！快快躲开！”见势不妙，杨沐一个箭步冲上去按倒杨溥，就地一滚到了桥的西侧，那徐杨忠本来也就站在西边，见骑马飞奔而来，他也吓得伏在了地上。

只有那小青姑娘却意外地镇静，眼看那骑马到了跟前，她急中生智，端起手中的铜镜迎着阳光，对着那飞奔而来的马头一照，那马正在狂奔，突然一道强光射了过来，惊得那马头一摆，两眼紧闭，顿时失去了方向。只见那马狂嘶一声，腾空而起，飞过桥东侧的栏杆，向秦淮河上冲去，只听“扑通”一声，那马连人栽到河中心去了，两岸的游人发出一片惊呼！过了好一会，那马才浮出水面，喷哧着水珠，挣扎着向岸边游去；那马上的骑者从水底冒了出来，两手扑腾扑腾瞎抓了一阵，一个浪头涌来，那人沉了下去，再也没有露头，一会儿便无踪无影了。

经历了一场生死惊魂，杨溥等人好一会才镇定下来。刚才的危急情景，要不是司马青姑娘急中生智把铜镜一闪，说不定自己已经被马一脚踏死了，真是多亏了小青姑娘！

“谢谢小青姑娘。”坐在地上，杨溥望着司马青连连拱手，“要不是你，我这会儿恐怕早已气绝身亡了。”

“说哪里话，好人自有皇天保佑。”司马青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对还在后怕的杨沐道，“杨沐大哥，快把杨大人扶起来吧！”

“哎哟，你看把我吓糊涂了！”一听司马青的提醒，杨沐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徐杨忠也连忙起身同杨沐一道上前去扶杨溥。

“疼，疼！”杨溥连声喊道，“这左边的胯骨只怕跌破了。”

原来刚才危急时刻，杨沐用力过猛，杨溥竟把胯骨跌伤了。

“慢点，慢点。”司马青连忙过来慢慢扶起杨溥，小心地问道，“您哪儿伤着了？”

杨溥慢慢地站了起来，抚着左边的胯骨仔细摸了摸，忍着痛苦笑道：“还好，估计没什么大伤，只是走路疼痛罢了。四弟，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吧。”

“那怎么行？这走回去会更加伤骨伤筋的！”司马青连忙阻止道，“杨沐大哥，你去雇一乘便轿把大人抬回去吧。”

“说得对，说得对。”杨沐连忙跑去雇桥去了。

看着这秦淮河里奔腾不息的流水，杨溥不禁又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那一刻，他不禁产生了一丝疑窦，那马怎么就直冲着我来了呢？

回到金陵会馆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时分。文德桥头杨溥遇险的事儿早有人报告了朝廷。听说杨溥受伤，东宫太子朱高炽闻讯便立即赶来了。

仔细察看了一遍伤情，朱高炽十分心疼地说道：“杨大人这伤不知骨折了没有，要是骨折了恐怕需半年才得痊愈。即使不骨折，看样子也得静养一段时间了。”

说罢，他对随侍在旁的金忠道：“你去太医院传我的话，请位太医前来瞧瞧，内服外敷双管齐下，伤肯定好得快一些。”

金忠答应一声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这马怎么这么巧，竟然在桥上飞奔呢？”朱高炽关切地询问道，“那骑马的是谁？”

“臣也有些纳闷。”杨溥心有余悸地回忆道，“当时桥上也还有一些行人，怎么那马不冲张三也不冲李四，就直冲我来呢？那马上的骑者也不知是谁。”

“听说是个护卫呢！”站在一旁的杨沐插话道，“那人虽然沉入河底没有起来，但刚才听人说，漂浮上来的一块腰牌被人捡着了，一看是块护卫的腰牌，上面漆着字呢！”

“护卫？”朱高炽听了不觉一愣，这悬腰牌的护卫在京师里只有锦衣卫、东宫和亲王等处卫士，这是哪一家的护卫呢？想到这里，朱高炽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转回头来对杨溥道，“由他去吧！我看你入朝为官也已五年了，总住在这金陵会馆也不是个办法，再说这身边也缺人照料，还是尽快到梓楠胡同买一处宅子，派人去把女眷接来吧。”

“谢殿下关心。”杨溥十分感动，他望着太子道，“自从洪武三十三年入仕以来，臣飘忽无定，再加上家里路途遥远接济不时，是以至今还住在金陵会馆，内眷也还未接来。说句不怕殿下笑话的话，臣那小儿子已经五岁了，臣还没有见过头回呢！”

“怎么，杨大人就不想家？是不是手头拮据？”朱高炽亲切地问道，“要不，等会我派人给你送点钱来，你先把房子买了，再派人去接女眷如何？”

“谢殿下，臣担当不起。”杨溥连忙婉拒道，“臣这就派杨沐回石首接内眷，她们一来，臣也就有钱办事了。这朝廷有规定，殿下还是慎重的好。”

“朝廷有规定”这句话提醒了朱高炽。他的那个父皇威权天下，就是容不得臣下背地里拉帮结派。如果拿钱帮杨溥买房子，恐怕就会牵扯上“私交外臣”的罪名，那就坏了，杨溥心细，提醒得好！想到这里，他只好好言抚慰道：“杨大人言之有理，那就等你女眷接来后再买房，不过要快，即日派人回去办理。你安心在家休养十天半月，待伤好后再上朝办事，我会叫詹事府替你禀奏父皇的，放心吧！”

“谢殿下！”杨溥连连道谢。

朱高炽本来准备回宫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可这一段时间谁来照顾你呢？”

“殿下放心，有我们呢！”旁边的司马青一直仔细地听着，见问到谁来照料的事，她立即答话。

“那好，那好。”朱高炽以为司马青是杨溥的佣人，也没再问，“杨大人安心养伤，那我就回去了。”

“谢殿下。”杨溥连忙挣扎着要起来相送，被朱高炽示意阻止了，他只好躺在床上谢罪道，“臣有伤在身，请殿下恕臣未能远送。”

“安心休养。”说罢，朱高炽带着一班内侍、护卫离开金陵会馆回宫去了。

送走了太子，太医院的太医也赶来诊视了一番，说是骨伤了，开了几服药口服，还开了一剂外敷单子，要杨溥多休养几天。

第二天，司马青母女俩一早都来了。她们服侍杨溥细致周到，杨沐看了很是放心。

吃过早饭，杨溥写好家书，派杨沐同徐杨忠赶回石首去接家眷。

“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看着王府存心殿右侧墙边挂着的一块护卫腰牌，朱高煦狠狠地骂了一句。

一看见这块腰牌，他心里就窝着一团火。那天枚青派人到文德桥头刺杀杨溥，谁知道功亏一篑，不但没有害死杨溥，反而淹死了护卫，连尸首都没有捞起来。幸好这事做得隐秘，没有留下痕迹，不然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还落个谋害朝廷大臣的罪名那可就糟了！朱高煦实在气恼，叫人把捞起来的那块护卫腰牌悄悄地取过来挂在这存心殿墙旮旯里，每天看一遍，时时提醒自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先除掉那朱高炽的左膀右臂，再除那胖子！

“王爷莫要烦恼！”坐在一旁的朱恒劝道，“这一次我们是失败了，但机会总会有的，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不信找不到机会！”

“找什么机会？臣看不如直接对那胖子下手算了！”一旁的王斌愤然道，“先除掉那些胖子左右的大臣起什么作用？就是没有这些人，那胖子照样还在，王爷还是当不了太子！”

“你懂什么？”说起这太子，触到了朱高煦的心病，他暴躁地训斥道，“你就只知道舞刀弄枪，不会动脑子！那胖子平常深居简出，禁卫森严，你进得了东宫么？那胖子外出前呼后拥，锦衣护卫紧随其旁，你近得了身么？再说即使你侥幸除了他，难保事情不被暴露，一旦事发，那本王就是身首异处了！所以那胖子不能杀，只能找机会让他出错，父皇废了他才是上策。要使胖子出错，就得先除了他身边的解缙、杨溥等人，你知道么！”

朱高煦的一番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王斌听后再也不敢作声。

坐在一旁的枚青冷笑着说话了，他是汉王府最会耍弄计谋的人物：“说到机会，现时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来了。”

听说来了机会，朱高煦立即问道：“什么机会？”

“眼下不是就要举行新科会试么？这就是机会。”枚青阴阴地道，“这几日天下举子陆续汇集南京，那解缙、杨溥的家乡江西和湖广肯定来了不少举子，这考官肯定出在翰林院，解缙、杨溥都兼职翰林，肯定有不少同乡举子要请托关照，臣不信解缙、杨溥不食人间烟火。只要我们派人到他们家左右密伺，一旦发现他们受贿，那扳倒他们就好办了。”

“这倒是个主意。”朱高煦点头道，“不过他们如果不受贿或者没人行贿那又如何呢？”

“那好办。”枚青笑道，“天底下没有人与钱财有仇。这些人不想请托是不会上门拜访的，既然去了肯定就是有意请托；要想请托，不送财物是不行的，现今不送钱就办不成事的道理谁都知道。即使确实无人行贿，或是确实不肯受贿，那我们不会想法子让他们受一次贿么？”

“好主意！”朱恒，王斌一旁拍手称赞道，“这行贿都是一个人私下里干的，没有旁人在场，跳到黄河也是说不清的！”

“主意好确实是好，可是总觉得不稳妥。如果解缙、杨溥不当考官，那法子就不能奏效了。”

“解缙、杨溥不当考官也无所谓。”枚青回答道，“只要他们肯收钱，那就一定会为送钱的举子千方百计去作弊，因为举子们送钱的目的是要中进士；一旦他们收了钱，无论事情办得成与不成，那都是受贿，就要进锦衣卫大狱呢！”

“本王还是有点不放心。”听了枚青讲的道理，朱高煦还是不够满意，“如果这一招不灵，那又该如何办呢？”

“办法总是有的。”枚青回答道，“如果这一招被识破或者不奏效，那我们还可抓住科考中的某种事情做些文章，把事情闹大，把翰林闹得人人自危，那解缙和杨溥也难脱干系呢！”

“这还差不多。”朱高煦点头道，“解缙和杨溥在翰林供职已经数年，关系错综复杂，只要翰林一乱，我们总会找到他们的弱点，那时置他们于死地就容易了。只是事情要办得稳妥，不留痕迹。”

“王爷放心。”枚青笑道，“臣等会做得滴水不漏。”

“那好，就这么定了。”朱高煦把手一挥，“枚青负责，朱恒、王斌协助，不要再让他人知道了，只可惜赵王去年二月到北京居守去了，不然还可和他商量商量。好了，本王等着好消息，你们去办吧！”

第十八回　奉圣命杨溥主会试　金銮殿永乐试状元

永乐四年丙戌科会试就要举行了，谁会担任主考官成了人们关注的重点。有人说，上一科甲申科主考官是内阁大臣解缙和黄淮，这不仅说明皇上对科举的重视，还说明解缙、黄淮二人是皇上最为信任的大臣，这次丙戌科皇上也一定会派他最为看重的内阁大臣去担任主考；有的说，去年九月由刑部改任礼部尚书的郑赐会当主考，他刚上任，皇上不会不派他去会试场上立威；有的说，皇上一定会从翰林院中选拔主考官，而修撰李贯和编修吴溥是当仁不让，因为建文二年庚辰科李贯是一甲第三名探花，吴溥是二甲第一名，等等。可是二月初七早朝上，皇上出人意料地独点国子监国子助教王达和太子官署詹事府司经局洗马杨溥二人担任主考官。乍听这个任命，殿上的文武大臣不禁相顾愕然，但继而一想，皇上的这个任命别有深意：王达是草诏皇上即位诏书之人，杨溥是皇上特意留给太子的辅佐之臣，毫无疑问，王达和杨溥是他最为信任和看重的大臣，用他们去主考会试，是为他们扬名立威，为将来培养栋梁呢！想到这些，殿上的文武大臣不禁对王达和杨溥钦羡不已。

会试主考官一经宣布，王达和杨溥便被立刻送往贡院，闭关主考了。

二月初九至十五的丙戌科会试一结束，三月十二日已经中式的会元朱缙等二百一十九人又举行了廷试，三月十五日永乐皇帝在华盖殿钦点林环为状元，陈全为榜眼，刘表为探花，朱缙为第二甲第一名传胪。当天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热闹了一整天。

第二天午朝的时候，永乐皇帝忽然挂念起出使西洋的事儿来了。他威严地扫视了一遍丹陛之下的文武大臣，目光停留在吏部尚书蹇义的身上：“蹇爱卿，那郑和也不知到哪里了？”

“启奏陛下，臣最近还没有接到确切的消息。”蹇义出班回奏道，“郑和自从去年六月十五日从刘家港出发以来，到今日已经足足九个月了。据去年腊月底搭乘外国商船回来祝贺正旦的侍者说，他动身的时候，我朝的船队刚到爪哇，那时已经到访了占城、宾童龙、昆仑山、假里、马丁、交兰山等地。此后到如今又过了六个月，按照出发前的计划路线来看，估计他们应该过了苏门答腊、旧港、阿鲁、花面等地，到达南巫里了。”

“说不定郑和他们已经过了南巫里，到了锡兰呢！”旁边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插话道，“他们计划的目的地不是古里国么？按时间和路程推算，郑和到今年六月就应该到达了。”

听了蹇义和夏原吉的回答，永乐皇帝没有作声，他在沉思着。自从那年金川门变大内火焚后，那允炆小儿就不知去向。虽说把马皇后尸首旁的那具尸体当着允炆按皇帝的礼仪下葬了，但那可能不是允炆，坊间传闻他早已在大内火起时逃往外地，后来又听说允炆逃到了海外。他的去向一直是个谜，这个谜一天不解开，心里就一天不踏实。允炆到底是不是逃到海外去了？得想法把这事弄清楚。永乐三年六月，朕命郑和率领数百余艘海船，二万余兵将出使西洋，去查访允炆的下落，同时也宣扬我中华文明。但是至今尚无丝毫消息，这不能不令人心焦，看来此事待后慢慢地处理便了，倒是安南的事情有些心烦。想到这里，他侧过头来向立在丹陛之前的内阁大臣、东宫左庶子兼侍读黄淮道：“陈天平一行到达东都没有？”

“估计差不多了。”黄淮出班回奏道，“去年十二月十八日，陛下命广西右副将军都督佥事黄中、都督佥事吕毅、前大理卿薛岩和行人聂聪等率兵五千送陈天平回国，胡奃也答应迎陈天平回国为王，想必聂聪已把这事情调解得差不多了。按时间推算，黄中他们护送陈天平这会儿应该进入鸡陵关，快到芹站了。”

“进入鸡陵关已是安南地界，过了芹站到达东都就不远了。”永乐皇帝自言自语道，“这胡奃似乎没有这么诚实，他请求迎接陈天平回国为王未必可信，说不定是一场阴谋呢！”

“那前往安南宣谕圣旨的聂聪回来说，胡奃请求迎接陈天平回国是真心实意的，应该不会有诈。”内阁大臣、东宫左中允兼侍讲杨士奇在一旁劝慰道，“陛下不必忧心，即使有诈，那黄中、薛岩等人还有五千兵马，定能应付变故。”

“没诈就万事大吉，一旦有诈后果恐怕就难以预料了。”丹陛之前的文班队列中，内阁大臣、东宫右谕德兼编修杨荣一旁笑着道，“臣以为陛下所虑极是，对安南还是早作准备的好。”

“陛下，这安南的事情还没有个确实的消息，似乎不必在意。”文班队列中的内阁大臣、东宫右庶子兼侍读胡广出班奏道，“臣以为昨日陛下钦点了林环等三甲，录取了朱缙等二百一十九名进士，这是当今盛事！今日中午新科进士赐宴礼部，下午还要到鸿胪寺学习朝觐礼仪，不知皇上还有何圣谕，臣等好去宣讲。”

胡广的一番话倒是把永乐皇帝从不安中拉回到现实的喜庆之中。他舒了一口气松开了眉头，颇为喜悦地道：“胡爱卿言之有理，安南之事暂且放下，今日大宴新科进士是应高兴才是。朕也没有什么新的旨意，只是叫众位新科进士精进学业忠君报国就是了。你们内阁的七位阁臣和蹇义、夏原吉众位爱卿都去吧，让那些新科进士也见识你们的风范，好教他们学着点儿！”

“臣等领旨！”解缙连忙行礼，准备下殿前往礼部赴宴。

正在这时，忽见礼部侍郎杨砥气急败坏地跑进了奉天门大殿，气喘吁吁地禀告道：“启奏陛下，新科进士有人在礼部闹事了！”

“什么，有人在礼部闹事！”永乐皇帝一听吃了一惊，殿上的文武大臣们也都愣住了，“谁在礼部闹事？”

“新科进士山东人陈实。”杨砥回答道，“还有落榜举子浙江人韩述也在礼部外大喊大叫。”

“他们都闹些什么，你快些说来。”永乐皇帝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们闹什么，说具体一些！”

“是，陛下。”杨砥慌乱的心情被皇上这么一训倒是冷静下来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小心地启奏道，“今日上午巳时，二百一十九名新科进士会齐礼部大堂的时候，陈实在人群中大声叫了起来，说是本科状元取得不公，林环名不副实，学问文章他陈实无人可及，状元应该是他，林环是主考官营私舞弊优亲厚友才录取的。”

一听说状元取录不公，永乐皇帝心里一惊。这状元是自己亲自审定的，在所见的前十名廷试卷中拔林环的头筹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也不能排除那些主考官私下里做手脚，把真正好的试卷放在十卷之外，让自己看不到那些试卷，从而误取了状元；同样也不排除主考官营私舞弊暗通消息，或是捉刀代庖，而使文学本不优长的林环误中了状元。这事不提也罢，既然那陈实闹出来了，那也好办，当庭把林环、陈实一试不就真相大白了么？且听听那浙江人韩述怎么说再定。想到这里，永乐皇帝向杨砥问道：“那韩述闹什么？”

“那韩述纠集了许多落榜举子在礼部门外闹得可凶了。”杨砥禀奏道，“韩述说，有人在落榜举子中散发知单，说是主考官行贿受贿，枉法取士。”

“本科主考官是两人。一个是侍读学士王达，一个是司经局洗马兼翰林编修杨溥，韩述指控的是哪一个？”

杨砥正要回答，只见丹陛之前的文官队班中闪出了一人，他手执槐木朝笏躬身道：“陛下，臣昨接到一封匿名信，举报会试副主考杨溥受贿，枉法取士。臣不敢隐瞒，特呈御览。”

众人一看，原来是都察院御史赵章。

这永乐皇帝自即位以来，朝纲独断，重典御臣，最厌恶的是朝臣腐败。听说杨溥受贿枉法取士，登时便热血上涌，火冒三丈，他绷着脸对赵章道：“把那匿名信呈上来！”

原来那匿名信指控杨溥接受湖广荆州府举子陈鉴贿赂金貔貅一对，时值四千贯，还受贿钞二千贯。杨溥受贿后枉法取录江陵举子陈鉴为进士等等。

“好个胆大的杨溥！”看罢匿名信，永乐皇帝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把那匿名信拍在那椅把手上，指着丹陛前武官队班中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命令道，“去，去把杨溥等一干人捕来！”

那纪纲平素凶残毒辣，和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一起干些非法的勾当，经常为汉、赵二王办事，朝内大臣多有知者。但他善于迎合永乐皇帝，常常揣摩他的意图，故而广布校尉，侦缉臣民隐秘，再向皇帝密报，永乐皇帝误以为他是忠心耿耿，把他看作自己的心腹，所以但凡大臣犯过，必派这纪纲去穷究极治。

“臣领旨！”一听要捕拿杨溥，纪纲心下一喜，前几日汉王不是要他侦伺解缙、杨溥的漏洞么？机会来了！当下他双手一拱昂首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慢！”当纪纲正要跨出大殿的时候，突然被永乐皇帝叫住了。永乐皇帝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对纪纲道，“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暂时不要拘捕，只是宣杨溥等人上殿问话即可！”

“是！”纪纲顿时气焰消了许多，他回了一声，出殿带着几名锦衣卫向礼部去了。

不一会儿，纪纲带着杨溥等人来到了奉天门。

待王达、杨溥跪下，永乐皇帝铁青着脸问道：“王达、杨溥你们知罪么？”

二人摸头不知脑，互相对望了一眼，茫然地回答道：“臣等不知何罪，请陛下明示。”

“有人闹事，控告你们徇私枉法，去取不公！”永乐皇帝冷冷地道，“这状元不公暂且不论，朕与你们先说说行贿受贿之事。”

永乐皇帝仔细地观察着王达、杨溥二人的反应。见二人都很镇静，他冷不丁地问道：“杨溥，朕且问你，这次科考你家乡的举子考前是否去你家拜访过你？”

“去过。”杨溥如实地回答道，“那是会试前的二月初五日，臣家乡湖广荆州府的举子确实曾到臣家去探访过。”

“都是哪些人？”永乐皇帝沉着脸继续问道，“与你有何亲属关系？有无请托事项？”

“启奏陛下，荆州府今科应试举子共十一人。那是宜都县的谭敏、文贯、易汝霖、赵聪、王汝楫，监利县的胡靖、李怀、杨贤，公安县的陈元亨，江陵县的谢英和陈鉴。他们与臣素不相识，并无任何亲戚关系，去臣家纯粹是慕名探访，并无请托事项。那时臣也并不知道陛下会钦点臣担任副主考，根本不存在请托。”

“有人指控你受纳江陵应试举子陈鉴贿赂，枉法取录陈鉴为进士，可有此事？”永乐皇帝脸上阴沉沉的，冷冷地继续问道，“如有此事你从实招来，尚可从轻处罚；倘若欺瞒狡诈拒不认罪，一旦查实定将重惩不贷！”

“绝无此事！”杨溥惊异地抬头回答道，“二月五日举子们是相约一起去到臣家的，都是空手进门，无人送礼。陈鉴是何人，臣仅那天见过一面，他长何模样臣已记不清了，根本没有行过什么贿，臣也没有纳过什么贿，请陛下明察！”

“大胆杨溥，竟敢狡辩！”永乐皇帝见杨溥口口声辩，不禁龙颜大怒，“荆州举子去过你的家，陈鉴去过你的家，这件件事情都属实，你还狡辩什么？看来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杨溥拿下！”

“遵旨！”站在御座前的纪纲把手一挥，立刻殿外两名锦衣卫走了进来扭住了杨溥。

“臣冤枉！”杨溥挣扎着大声申辩道，“陛下，臣连陈鉴人都不认识，二月五日陈鉴去臣家有无行贿，有众举子可以作证，臣就是有天大的胆也不会接受他的贿赂！臣二月七日被钦点为副主考后即同王大人一同被送入贡院内帘，入院后随即封钥内外门户，一直到二月二十九日会试取录结束，名次排定，礼部公榜，贡院启钥，臣才出院，会试期间臣还怎么能与陈鉴见面，怎么还能接受他的贿赂呢？请陛下明察！”

“陛下，杨溥所言属实。”跪在杨溥旁边的侍读学士，本科主考官王达帮助申辩道，“臣以身家性命担保，会试期间杨溥一直同臣在一起，直至会试公榜贡院启钥杨溥才离开贡院。”

“陛下息怒！”站在丹陛左边文臣队首位的内阁首辅兼右春坊大学士解缙连忙劝道，“既然杨溥受命主考后即入院封钥无缘纳贿，恐怕此事有些蹊跷，请陛下查明事实真相后定罪不迟。”

“请陛下明察！”站在文班队列中的内阁阁臣黄淮、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人一齐出班求情道，“杨溥平素稳重自持，不是那等贪贿枉法之人，今有人指控，恐有不实，请陛下三思！”

“这还有什么不实的？”站在殿下的朱高煦大声说道，“这行贿的人在，行贿的金银财宝在，行贿的事由在，杨大人还狡赖什么？快些认罪的好！”

“既然如此，请陛下当殿查明。”站在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内阁大臣、东宫右庶子胡广心情复杂地开口了，“朝廷选拔人才务求公允，科场舞弊贪贿枉法，此风确不可长！”

众位大臣的求情说得入情入理，永乐皇帝的气恼稍稍平静了些。他冷静一想，杨溥的申辩也不无道理。他任副主考是自己在二月七日午朝时钦点的，此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也就是说二月七日前杨溥不是考官，应试举子即使行贿也不会找他；知道他是考官后，行贿人已无从行贿了，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有些蹊跷。可是这指控匿名信说的的的确确，行贿人某某也清清楚楚，怎么会不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转过身来向站在御座左边的朱高炽说道：“皇儿，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那朱高炽开始听到杨溥纳贿的消息时着实吃了一惊。凭着自己对杨溥的了解，他认为杨溥质朴忠厚，洁身自好，有古君子之风，决不会做出令人不齿的事来，他相信杨溥不是那种见钱眼开，枉法不公之人。但杨溥又是东宫詹事府司经局洗马，是自己身边的宫属，他不好出面求情，只好沉默不语静观其变。现在，既然父皇问到自己，他就顺势发言了：“启奏父皇，既然行贿人是陈鉴，他送了一些什么东西，把陈鉴叫来当面对质不就清楚了么？”

朱高炽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永乐皇帝。他转过身来对跪在殿下的杨溥说道：“杨溥，朕将这指控你受贿的匿名信告诉你，好叫你明白。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应试举子陈鉴向杨溥行贿。贿赂金貔貅一对，价值四千贯；贿赂大明宝钞二千贯。杨溥受贿后枉法取录陈鉴为新科进士。行贿情由如此详细，看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臣有话禀奏。”一听那行贿的是金貔貅，杨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连忙大声启奏道，“说起这金貔貅，倒是有人给臣送了一对……”

“你看怎么样？杨大人说实话了吧！”一听杨溥承认有人给他送了一对金貔貅，朱高煦顿时喜得心花怒放。他不等杨溥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接话道，“承认了就好，可以从轻处罚。”

一听杨溥承认接受了一对金貔貅，殿上的朱高炽以及众位大臣都惊呆了。永乐皇帝正要往下追问，只听杨溥继续道：“不过那不是陈鉴送的，而是公安应试举子陈元亨所送。”

“公安举子陈元亨所送？”永乐皇帝拿起匿名信看了看，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怎么又牵扯出了一个人，这事搞得糊涂了。”

“事情是这样的。”杨溥继续启奏道，“这事是臣在二月二十九日出贡院回家后听臣妻说的。她说二月五日荆州府应试举子来家拜访后，二月七日晚间先前来过的一名举子又来了，送来了一包东西，自称是公安举子陈元亨。他丢下东西啥也没讲便走了。臣平素治家立有规矩，除朝廷俸禄外不收任何人的任何礼物，不受任何请托，臣也不要任何的财物。臣妻料想此位举子送来财物，必定与会试请托有关，对礼物看也没看，便于第二天派家人将原物退还。可是到陈元亨寓居的长乐坊文升客栈一打听，怎么也找不到此人，就连先前到过我家的几位举子也说不知陈元亨住在哪里。家人将原物带回家去，臣妻打开一看才知道是一对重十斤的金貔貅，另外还有二千贯大明宝钞。臣妻无法将原物退还，只好将那些钱物送到都察院去了，那时是二月初八日的下午。”

杨溥的一番话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朱高炽和解缙、杨士奇、杨荣等人松了一口气。可是朱高煦紧紧抓住不放，他高声对杨溥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杨大人，把事推得干干净净！明明是江陵县举子陈鉴行贿中了进士，怎么又扯到公安举子陈元亨身上去了？这事不弄清楚，难以服众，那些落榜举子们不会相信这些鬼话，他们还得闹下去！”

那一旁的胡广也似乎颇为公正，他躬身启奏道：“陛下，把一干人等找来当殿对质，还落榜举子们一个公道。”

永乐皇帝一想胡广言之有理，当殿对质，把事情弄清楚，以显朝廷清吏肃贪的决心。于是他对纪纲道：“速速派人把公安举子陈元亨、新科进士陈鉴及一干人等带来！”

不一会，纪纲押着陈元亨等人来到了大殿上。这陈元亨等人本是荆州府下属县邑的民家子弟，哪里见过皇帝的威严？看见大殿上的这般阵势，陈元亨等人早已吓得浑身颤抖了。

“你叫什么？哪里人氏？”永乐皇帝见是一介平民，语气倒缓和下来，“你是不是送过财物给别人？不要害怕，从实说来。”

“草民陈元亨叩见万岁爷！”陈元亨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是湖广荆州府公安县人氏，是本科应试举子。二月七日晚上，草民是送过一些财物给乡贤司经局洗马杨大人。”

“你为何要送他财物？”永乐皇帝继续问道，“你是送给杨溥本人，还是送到别的地方？”

“草民把财物送到杨家时，不想杨大人担任主考官已经进贡院了，草民没有见到杨大人，只好把财物放在杨家了。”

“你送财物是怎么说的？他们收下没有？”

“草民把财物送到杨家时，杨家人见草民拿着包裹，说是杨老爷有家规，不收礼物，不让草民进屋。草民怕杨家拒收，反正草民是公安县的应试举子杨家人都知道，草民家与杨大人的家相距不远，杨家管家杨沐大哥还与草民挺熟的。草民为什么送礼，不说什么杨家也能料到，于是草民啥也没说，丢下财物便走了。第二天杨沐大哥提着包裹找到文升客栈，草民只好躲着不见面，还让从兄陈鉴谎说不知我住在哪里，这样，杨沐大哥只好回去了。”

陈元亨的一番话，倒是与杨溥说的一点不差，永乐皇帝听了暗暗地点了点头。他还是放心不下，继续问道：你知道你送的是些什么东西么？”

“草民开始不知道。”陈元亨回答道，“后来草民打开包裹一看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一对很沉的金貔貅和二千贯钞。不瞒万岁爷，草民父母是一介农夫，家庭贫寒，草民几辈子祖宗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宝钱钞！”

听说陈元亨家下贫寒，永乐皇帝顿时起了疑心，他紧跟着问道：“既然你家里贫寒，那你哪来的这么多东西行贿呢？”

“草民哪有这么多钱财宝物。”陈元亨回答道，“那是二月六日晚上从兄江陵举子陈鉴给我的。”

“陈鉴给你的？”永乐皇帝指着跪在陈元亨旁边的陈鉴问道，“陈鉴，这财物是你给陈元亨的？”

“启奏陛下，这些财物是臣给从弟陈元亨的。”新科进士陈鉴如实回答道，“臣知元亨学业不精，怕他会试不中；又知他与翰林杨溥大人是近邻，是以想送这些财物，请杨大人关照关照，不想杨大人当天午时前就已经进入贡院了。”

一听陈鉴教人行贿，永乐皇帝又生起气来。他按捺住火气仔细一想又有了疑窦：这陈鉴学业尚精，本不想行贿请托，何必带那么多钱财做什么呢？于是他冷静地问道：“陈鉴，你上京赶考，带那么多钱财就不怕路途危险么？”

“启奏陛下，那钱财不是臣家里带来的，也不是臣的。”陈鉴回答道，“臣等是二月初一到的京师。二月初二臣等上街探访贡院时遇到了一位富商大贾，说是浙江来的，他同臣等一道游览了几天，很是投缘，也很慷慨大方，说是要资助臣等。二月五日他给了臣一个包裹，说是只有请杨溥大人帮忙，肯定能考中进士。臣平日勤奋刻苦，自信能考中进士，何必送礼？只有从弟陈元亨把握不大，是以想助他一臂之力，于是臣把这包裹给了他。”

原来这财物是别人送给陈鉴的，众大臣一听立即叽叽喳喳低声议论起来。

别人为什么要拿如此贵重的财物来送给一个相识数天的举子呢？这事太使人生疑了！永乐皇帝想罢，继续追问道：“那送你钱财的浙江客商姓甚名谁，你还认识么？”

“那位客商未说姓名，只说称呼沈某就行了。”陈鉴回答道，“不过那人有一个特殊的记号，见了面臣肯定还认识。”

听说那客商有个特殊的记号，永乐皇帝紧跟着追问道：“什么记号？”

陈鉴不假思索回答道：“那人左手大拇指上有一分支，是个六指头！”

“是个六指头？他现在在哪里？”永乐皇帝紧追不放道，“你能否找得到他？”

“臣实在不知他住哪里。”陈鉴为难地说道，“这偌大一个京城到哪里去找他？说不定他已回浙江了。”

永乐皇帝正要问话，忽见朱能出班说道：“启奏陛下，臣昨夜率卫卒巡查至玄武门外九华山麓发现一具男尸，左手拇指是个六指头，不知那人是否是那位客商？”

“有这等事！”永乐皇帝惊诧道，“这人面相尚可认得？”

“面目全非了！”朱能回答道，“显然此人是被人谋杀的，怕被人认出来，以致把面相给毁了。”

“国公爷，您是否看过那人的左耳？”陈鉴连忙问道，“那位客商还有一个记号：左耳耳垂上还缀有一个小肉球，是个双耳垂。”

“哎呀！那人正是个双耳垂！”一听陈鉴所说记号，朱能不禁失声叫了起来，“因为那很特别，臣还用手拨了拨呢！”

“如此说来，那人已经死了？”永乐皇帝陷入了沉思。看来这事比较明确了，这是有人想借这次科考陷害杨溥。是谁与杨溥有深仇大恨，如此精心设计陷害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向朱能问道：“那人身上还有何标记？”

“没有什么标记了。”朱能回答道，“不过那人内衣腰间束着一根皮带，是青色的，而且其束带之法是护卫校尉的习惯系法。”

一听朱能这话，那站在旁边的朱高煦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过没有人发现他这一微小变化。朱能的一番话，永乐皇帝细细回味了几遍。他正要说话，丹陛之前的解缙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便出班奏道：“陛下，现在陈元亨、陈鉴已将事情说清楚了，杨溥也将财物送交都察院，所谓杨溥‘纳贿枉法，取录不公’纯属诬陷。既然行贿之人已死，臣以为此事可以了结了。”

“解爱卿言之有理。”永乐皇帝顺势道，“杨溥无罪，可是陈鉴、陈元亨蓄意向大臣行贿，罪不可饶！着革除陈元亨举子功名，下科再考；念陈鉴凭着真本事考中功名，无营私舞弊行为，罚陈鉴到国子监面壁思过读书三年，吏部再行叙用！那韩述道听途说聚众闹事，着革除功名不准再赴科考！”

“谢皇上恩典！”陈鉴、陈元亨等人谢过恩便退了出去。

“好，纳贿之事就这么结了。那状元不公又是怎么回事？”

“启奏陛下，臣等均秉公而录，决无优亲厚友行为。”本科主考王达说道，“新科状元林环是福建莆田人，也是去年福建乡试解元，确有真才实学。”

“启奏陛下，臣有一个主意。”杨溥也说道，“林环与臣等素昧平生，如怀疑取录不公，陛下何不将林环与指控者陈实当庭复试呢？”

“这主意好。”永乐皇帝点头道，“杨爱卿速回礼部宣召郑赐和林环、陈实上殿！”

“臣遵旨！”杨砥答应一声，快步去了。

不一会，郑赐带着新科状元林环和二甲进士陈实来到了殿上。

三人行礼毕，永乐皇帝叫三人起来说话。他望着陈实道：“陈实，是你在礼部闹事，指控‘状元不公’么？”

那陈实确也狂妄自大，见皇上发问，他昂声回答道：“启奏陛下，是臣在礼部大堂指控‘状元不公’！”

“状元有何不公，你且说来朕听听。”永乐皇帝不动声色道，“你可要言而有据，不可妄指。”

“是，陛下！”陈实站在殿上旁若无人地侃侃说了起来，“新科状元林环本是纨绔子弟，终日锦衣玉食，游冶寻花，有什么真才实学？所谓‘聪慧过人，过目成诵’之誉不过是浪得虚名。去年他在福建乡试侥幸得了个解元，那也不过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罢了！近日坊间所传林环的几篇文章，在臣看来也是平平常常，并非高手之作。如此平淡的手笔，竟然得中状元，岂非不公？”

听了陈实的一番话，永乐皇帝不但不气恼，反而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意思，年纪不大怎么如此目中无人？他平静地又问道：“你这说的是状元不公的第一条理由：林环并无真才实学。还有没有其他理由呢？”

“有。”陈实扬头回答道，“那今科会元朱缙就别说了，就说臣吧。臣自幼聪颖好学，少长习读，经史子集无所不及，不说学富五车，也是满腹锦绣！就拿臣前几日廷试时的策论，一篇《礼乐明备》谈古论今，纵横捭阖，洋洋洒洒万言，怎么就不能点个状元，却中了个二甲呢？”

说到这里，那陈实情绪激昂，面红耳赤，愤愤不平之情溢于言表。

永乐皇帝见殿上众大臣都在窃窃私语掩口暗笑，他也不禁好笑起来。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人，自吹自擂大言不惭，竟连一丝遮掩的意思都没有，真是一介狂徒！不过，这陈实既然目空一切口出狂言，说不定倒真有些学问呢，不如当殿试他一试！他瞟了一眼林环，只见林环站在那儿目定神闲，微微含笑注视着陈实，不知不觉中显出了富于涵养的风度。看罢，永乐皇帝笑着问陈实道：“陈实，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敢当庭与林环比试么？”

“敢！”陈实不等皇上说完，高声接话道，“不是臣夸口，臣可百问百对！”

“那你呢？”永乐皇帝向林环笑问道，“你敢和陈实比试比试吗？”

“臣愿意向陈实兄讨教。”林环微微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否能胜过他臣不敢说，只是一展所学罢了。”

“好，你就与陈实当着朕和文武百官的面比试。解爱卿出题，内侍笔墨侍候！”

“臣等遵旨！”众人答应一声分头准备去了。

待桌椅板凳文房四宝具备，林环与陈实就座，解缙朗声说道：“遵圣上旨意，比试题目是：圣门七十二贤，贤贤何德？云台二十八将，将将何功？限半个时辰交卷，开始吧！”

这个题目并不难，难的是这孔子贤弟子七十二人和汉代功臣二十八人合计一百人的事迹你记得准不准。好在这二人均有功底，听罢题目，两人伏下身子奋笔疾书起来。永乐皇帝和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关注着这两个书生。王达、杨溥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事情的变化。

半个时辰过去了，静鞭一响，林环和陈实便停笔交卷了。

拿起陈实的文章，永乐皇帝便仔细看了起来。这陈实果然厉害，文章写得挥洒自如，议叙有法，条对详悉，文采可观，确实有些功底。看罢，他将陈实卷子递给了解缙等人传看，接着他又拿起林环的卷子看了起来。这林环的卷子将那一百人的事迹功劳写得悉对无遗，尤其是评价这一百人的功过是非，公正均允，议论风生，读来朗朗上口，余味无穷，真是令人耳目一新！永乐皇帝十分高兴，他将林环文章一扬，对陈实说道：“陈实，你把林环的文章读读，看是如何？”

陈实接过林环的卷子读了起来。开始的时候，他还满不在乎。可是读了不久，他的脸上变了颜色，慢慢地认真起来，读到后来，他的脸上渗出了颗颗汗珠。读到最后，陈实掩卷沉思半天没有出声，脸上露出了惭色！

永乐皇帝看着陈实脸上表情的变化，暗暗地点了点头，这年轻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是个可造之才，不过还要敲打敲打。他不动声色，也不询问陈实读后有何感想，望着殿上的文武大臣说道：“这陈实的答问写得详备准确，文采飞扬；林环的文章写得苍雄沉稳，淋漓尽致，而且还略胜一筹，可见林环并非浪得虚名！现在朕还要考考林环、陈实，以理服众。林环、陈实，你们俩愿意么？”

皇上开了口，谁敢说半个不字？林环、陈实连忙躬身道：“谨遵圣命，请陛下出题！”

“好，朕出一副上联，你们给朕对上下联。”永乐皇帝说罢，念道：

日明，月明，日月齐明，大明天下。

听罢上联，没等陈实开口，林环应声对道：

君乐，民乐，君民同乐，永乐万年。

“妙妙妙！”林环的下联话音一落，大殿上突然爆发出一片喝彩声！解缙出班恭祝道：“恭喜陛下，状元有才！”

站在旁边的王达、杨溥听罢林环的下联和解缙的贺词，不禁心花怒放，脸上漾起了一层红云。朱高炽也喜之不胜，矜持地微笑着。只有那朱高煦满脸的不高兴，气恼地看着这一切。

听了林环的下联，永乐皇帝不禁喜得合不拢嘴了。这不仅是林环不失时机又恰到好处把他歌颂了一番，而且这下联对得工整贴切无懈可击，可算是绝对了，谁还能胜过这下联呢？这林环的状元是货真价实，当之无愧，王达、杨溥取录公允得很呢！想罢，他对陈实道：“陈实，你的下联呢？”

一听皇上点他，陈实一改先前的狂傲不驯，连忙跪下道：“陛下，林状元的下联是绝对，臣甘拜下风了！”

见陈实认了输，永乐皇帝又笑问道：“这林环的状元到底公不公呢？”

“公，公，林状元当之无愧，王学士、杨洗马二位座师取录公允，臣无话可说了！”陈实连连叩首道，“臣年轻无知，狂妄自大，轻信谣言，咆哮公堂，侮慢座主，冒犯天威，臣是死罪，臣甘愿服法！”

“怎么，你轻信谣言？”永乐皇帝突然一惊，探身问道，“轻信了什么谣言？快说来听听！”

陈实细细说了起来：“那是廷试公榜的当天也就是昨天下午，臣看了林状元打马游街后正要散去，忽见一个举子模样的人悄悄对臣说，这林状元并无真才实学，完全靠主考王大人和杨大人营私舞弊蒙骗皇上才点了状元的，其实大家都说你的文学才算第一，屈届二甲，大家都为你惋惜，如何如何。是臣愚昧骄狂，一时误信谣言，才大闹礼部，弄到了现在这样狼狈，臣知罪了！”

“是谁蛊惑你的？”永乐皇帝追问道，“你可认识那人？”

“臣并不认识那人。”陈实惭愧地回答道，“不过，那人有两个明显的特征：一个是左手大拇指是个六指头，另一个是左耳是个双耳垂。”

一听陈实的话，殿上的众人都愣住了。永乐皇帝也不禁十分惊异，怎么又是这个六指头、双耳垂？他知道今天的这两件事都指向了杨溥，都是六指头、双耳垂一人所为，而六指头双耳垂又被人谋杀，显然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目的是陷害杨溥，这个人是谁呢？

见皇上半晌没有作声，陈实又连忙请罪道：“陛下，臣误信他人挑唆，影响甚坏，请您赐罪，臣咎由自取决无怨言！”

“好，你能知错就好！”永乐皇帝从思索中回到了现实，见陈实确有悔改，他心情豁然开朗，哈哈一笑道，“现在这事情已经明了，林环钦点状元，当之无愧；王达、杨溥取录公允不辱职使，值得嘉奖；杨溥贿赂不浸，廉洁可嘉；陈实骄狂自大不知轻重，理应重罪。姑念你尚有自知之明，确有愧悔之心，本有真才实学，朕不忍就此弃废人才，着去辽东都司铁岭卫为吏，三年后再行叙用！”

一听皇上的如此处置，朱高炽含笑点首，王达、杨溥、林环自然喜之不胜；那陈实也喜出望外，险些惹了个杀身之祸！如此从轻发落，他也是再三感恩戴德，连忙跪下叩首谢恩道：“谢陛下不杀之恩！”

只有那站在一旁的朱高煦满腔怒火，瞪着一双大眼，狠狠地望着杨溥、陈实等人，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咱们走着瞧！”

处理完了这一切，永乐皇帝正要宣谕退朝，忽见杨溥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还有一事！”

经过今天的折腾，永乐皇帝倒对杨溥另眼相看了。见杨溥说有事启奏，他便微笑地说道：“杨爱卿还有何事？”

“今日落榜举子在礼部衙门外闹事，臣想也情有可原。”杨溥说道，“自陛下御极以来，百姓安居乐业，士子发奋图强，天下文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过。本科参考举子共计二千二百一十人，中式仅二百一十九名，大量的举子无缘仕途，这对于寒窗苦读的学子，实在是件憾事！他们渴望为国效力的心情又十分迫切，有时做出些出格之事，似乎不必计较。现今天下大治，国家正需大量人才，放着这近两千名学子不用，实在可惜！陛下即位后不久，曾宣布自后开科加录副榜，而前年甲申科又因仿太祖先例取录进士四百余名副榜未录，举子们都希望着呢！臣以为不如在本科已录三甲进士之外，循太祖乙丑科和上届甲申科取四百七十二名之例，除已取二百一十九名进士外，再择优录取二百五十三名，列为副榜。这样，一可为国家充实人才，二可激励天下士子奋发上进，于国于士均大有裨益！”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满朝文武的支持。解缙、杨士奇、杨荣等内阁大臣首先表示赞成，蹇义、夏原吉等人表示附议，就连朱能、张辅一班武将也都认为可行。朱高炽更是连连颔首，一时间大殿上众口一词，都认为设立副榜好！

永乐皇帝听了杨溥的建议和众位大臣的议论，心里也十分兴奋。他把手一挥，高兴地说道：“杨爱卿所议甚合朕意，自此设立副榜，招揽天下人才，此议照准！仍着王达、杨溥即日办理。不过，副榜录取人数不要硬行仿太祖乙丑科之例，取若干名即可，其余的再选若干名入太学吧！”

杨溥和王达立刻应道：“臣等遵旨！”

三月二十日，大明朝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副榜开录了，杨溥、王达又在落榜的近二千名举子中拔取了一百一十八人，其中选拔周翰、蓝勖等三人进学翰林，其余全部授教谕、训导等学官，分赴天下各县任教，这事一时成为盛举。

“气死本王了，气死本王了！”回到王府，朱高煦拍着桌子骂道，“你们简直是群饭桶，又把事情搞砸了！”

汉王府设想的“陈鉴行贿”和“陈实闹事”两局连环计，不想竟然都未能奏效，倒使杨溥得了个“取录公允”、“廉洁可嘉”的美名，这事又办得窝囊！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一旁的枚青小心地劝解道，“这是臣等虑事不周，不想那杨溥竟然油盐不进。”

“那杨溥怎么油盐不进？”朱高煦火气越来越大，“二月五日那‘六指头’就把财物给了陈鉴，二月六日怎么不送？等到二月七日杨溥进了贡院才去行贿，那杨溥根本不知道有人送了钱物。常言道见钱眼开，杨溥钱都未见，眼怎么会开？还有，送钱的竟然不是陈鉴，而是陈元亨，连人都换了，你们都不知道，还一直说是陈鉴！那陈元亨考中了进士都还可以说是杨溥纳贿枉法，可是他名落孙山，杨溥收钱收得再多，都无所谓了。”

见朱高煦越说越气恼，朱恒连忙劝慰道：“王爷真该气恼！那‘六指头’办事不力，已经死有余辜了！”

说到‘六指头’死了，朱高煦气稍稍平了一些。他向坐在一旁的王斌问道：“那‘六指头’做得干净么？”

“王爷放心，绝对干净。”王斌拍着胸脯回答道，“等‘六指头’假扮客商把要做的事情做完，臣就把他哄到九华山下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论谁去查办此事，都是一桩无头公案！”

“那‘六指头’虽然做得干净，可这气恨还是难消！”朱高煦余怒未息，“这次便宜了杨溥、解缙，对付他们难道就真的没有法子了么？”

听了朱高煦的话，枚青、朱恒、王斌半晌没有作声。思索了片刻，枚青试探着说道：“杨溥平素为人谨慎，自甘淡泊，恐怕用行贿受贿扳倒他难以奏效。他不是太子宫属么？臣以为从辅导胖子这事上寻找茬子，扳倒杨溥更容易一些，臣不信他们就做得天衣无缝。不过，要扳倒解缙比扳倒杨溥可就容易得多了！”

枚青的这句话，把大家都说糊涂了。这解缙是大家公认的“大明奇才”，智思敏捷，诙谐风趣，深得永乐皇帝喜爱；他又是右春坊大学士，内阁首辅，位高权重，更为皇上倚重，怎么扳倒解缙反而比扳倒杨溥容易得多呢？朱高煦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道理，他向枚青问道：“你说说看，扳倒解缙怎么容易得多？”

朱恒和王斌也一齐催促道：“枚大人快讲，怎么个容易法？”

“王爷和二位大人莫急，容在下慢慢道来。”枚青故弄玄虚，不慌不忙地笑道，“解缙虽然才高八斗名重一时，可是他有三个致命的死穴！”

“哪三个致命的死穴？”朱高煦一听来了兴趣，连连催促道。

“第一个死穴是恃才傲物。”枚青还是不紧不慢，“那解缙洪武二十一年十九岁便中了进士，又被选为中书庶吉士，接着又在大庖西室上封事万言书，甚为太祖皇帝爱重。他年少登朝，自恃才高，冗散自恣，瞧不起同僚，得罪了许多大臣，譬如前尚书沈溍、前都御史袁泰，现在礼部郎中李至刚等，那袁泰恨不得生吞了解缙。”

“确有其事！”朱高煦点头道，“那第二呢？”

“解缙的第二个死穴是宠遇过隆。”枚青继续说道，“虽然文学优长才智过人，但他的同僚中不乏佼佼者，而解缙宠遇最隆，这必定会引起一些人的嫉妒。臣现在就听说内阁中的黄淮、胡广与解缙就是口好心不好，他们相互倾轧是早晚的事。”

朱高煦继续问道，“那第三个死穴呢？”

“解缙的第三个死穴是任事直前。”枚青继续说道，“一个人敢说敢为敢负责那是优点，可是得讲究方法。不讲究方法，那优点可能就会变成缺点。解缙就是那种任事直前不讲方法的人。”

“这话怎么听不明白？”朱高煦望着枚青道，“你把话说直率点儿。”

“这解缙自恃皇帝宠信，在朝廷议事时直来直去，常常责难皇上。”枚青望着朱高煦阴险地笑道，“王爷请想，当今皇上是何等威严，容得臣下的不同意见么？这解缙自恃才高宠隆，口无遮拦，一次忤旨尚可原谅，二次逆意也还可宽容，可是这解缙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天威，那皇上还能容忍么？一旦龙颜不悦，解缙恩宠必衰。如果恩宠一衰，解缙必然清高孤傲，则皇上必然龙颜大怒，那时就是解缙的死期了！”

听了枚青的一番话，朱恒、王斌不禁拍手叫好道：“枚大人分析得十分精辟，解缙的三个死穴，随便哪一个都可置他于死地。”

“道理是这样。”朱高煦还是不够满意，他皱着眉头道，“你还是没说清楚，我们到底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推波助澜，促帝怒缙。”枚青冷笑道，“解缙不是在《大庖西室万言书》中指责说‘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么？让他去当个‘忠良’吧，只要皇上一怒，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好主意！”朱恒一旁称赞道，“皇上乾纲独断，容不得臣下说三道四，只要皇上一发怒，就有好戏看了。”

“这个主意可行。”王斌在一旁也怂恿道，“特别是行兵打仗的事儿，当今皇上最内行，而解缙一介书生可谓一无所知，他如果对用兵行武评头品足，肯定会激怒皇上。那时，他解缙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对，王大人的这句话提醒我们了！”枚青兴奋地对朱高煦说道，“现今安南陈天平归国，未必就能顺顺当当立为国主，臣看南方这场仗迟早必将发生，那就是置解缙于死地的一次机会。王爷上朝的时候，密切关注此事，一遇机会便推波助澜本王，不怕扳不倒解缙。扳倒了解缙，再来收拾杨溥。”

“推波助澜，促帝怒缙？”听了枚青三人的话，朱高煦反复念叨了几遍，觉得这倒是个可行的好主意。他思索片刻下了决心：“这主意可行，就这么办。不过，你们还要派人继续打探，本王不信解缙、杨溥他们就一点毛病都找不出来！”

枚青、朱恒、王斌三人一齐答道：“是，王爷。”

第十九回　平安南挥师建奇功　贬解缙阴谋终得逞

戌时未刻，华盖殿灯火通明，黄淮等应召大臣全部到齐，太子、汉王等都在殿上，晚朝朝会开始了。

“众位爱卿，安南胡奃击杀陈天平、薛岩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永乐皇帝环视了一下殿上大臣们开言了，“这事该如何处置，大家议议吧！”

“陛下，臣主张讨伐胡奃。”年轻气盛而且战功赫赫的成国公朱能首先发言，“这安南是弹丸之地，胡奃竟敢蒙骗皇上，违抗天命，弑其国主，擅害大臣，真是罪不可赦。臣等愿率领将士，征讨安南，将胡奃擒来！”

那站在朱能旁边的新城侯张辅正待说话，只见那内阁首辅解缙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出兵安南！”

一听解缙反对出兵安南，永乐皇帝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他立刻想起了去年九月九日清凉山登高，议论陈天平和安南之事。他转脸向着解缙，冷冷地道：“你说说看，朕何以不能出兵？”

“臣以为不可出兵安南，理由有三。”解缙没有觉察到永乐皇帝的不快，他凭着任事直前的性情和喜好臧否的习惯，大大咧咧地说了起来，“一者，安南乃蛮荒之地，无利可图，据之无益；二者，出兵征讨费耗财力，得不偿失；三者，胡奃既然敢在芹站设伏，击杀陈天平等，必是早有所备，胜之不易。似此等情形，臣还是主张放弃的好。”

“解学士此言差矣！”张辅一听解缙主张放弃安南，便挺身而出说道，“这安南虽说边远，教化未开，然而胡奃却胆大包天，竟敢欺蒙皇上挑战中朝，真是大逆不道！臣以为成国公的主意好，出兵安南，把胡奃擒来，以靖边陲！”

张辅、朱能的主张与解缙针锋相对，殿上的太子和汉王心里各自打着小算盘。朱高炽没有永乐皇帝那样的雄才大略，他担心弄不好会陷入泥淖，不如顺其自然图个稳妥的好。出兵安南他不甚积极，但也不想触霉头，惹父皇生气。他知道，父皇一旦拿定了主意，那是九条牛也拉不回来的事儿，他含着微笑一言不发，静静地观察着殿上的变化；那朱高煦可就不同了。听到解缙放弃安南的主张，他内心不禁一阵窃喜。他太了解父皇的性格了，父皇少长习武，长年随军，立下了赫赫战功，又凭着武力夺得了江山。这数十年的征战，可谓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他已经养成了威猛刚强说一不二的性格。他容不得任何叛逆，习惯于凭征伐平定天下。现在这安南胡奃公然挑战中朝，父皇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必定会出兵安南。可是这解缙不识时务，竟然当众违逆意旨，那不是自讨苦吃么？这正是枚青所说的“推波助澜，促帝怒缙”的好时机，不可错过！想到这里，朱高煦一反平日好斗喜争的性格，站出来大声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解学士言之有理，安南荒远无利可图，而且中朝现今兵弱马瘦不宜远征，还是听从解学士的主意好！”

听了朱高煦的话，永乐皇帝不禁怒从心上起。他没有细想朱高煦为什么一反常态的原因，只是反复回味着朱高煦的几句话——什么解学士言之有理，什么中朝兵弱马瘦，什么听从解学士的主意好。为什么一定要听解缙的？不过，他忍着没有发作，冷冷地道：“蹇义，夏原吉你们有何主张？”

吏部尚书蹇义连忙躬身回奏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安南屡受我封，听命于朝廷，今胡奃叛逆，中朝不能坐视不管。”

户部尚书夏原吉也出班回奏道：“臣以为安南地虽偏远，但方域颇广，中朝不能听其胡为。”

内阁大臣、左庶子兼侍读黄淮和内阁大臣、侍读金幼孜也出班奏道：“臣等以为中朝不能不管安南。”

内阁大臣、左中允兼侍讲杨士奇见众人都表了态，他沉吟了半晌出班缓缓奏道：“陛下，臣以为安南道远地险，用兵宜慎。”

站在杨士奇旁边的内阁大臣、右谕德兼侍讲杨荣立即附议道：“陛下，臣以为杨士奇大人所言极是，安南用兵慎重的好。”

站在大殿上的还有一位内阁大臣一直没有作声，那就是右庶子兼侍读胡广。他为人乖巧，喜欢察言观色，现在见皇上尚未正式表态，所以他一直保持沉默，既不说用兵，也不说不用兵，静观事态的变化。

殿上分成了两派：以朱能、张辅、蹇义、夏原吉、黄福、刘俊、陈洽等人为一派主张用兵安南，问罪胡奃；以解缙、杨士奇、杨荣以及汉王朱高煦为一派力言不能用兵，顺其自然。朱高炽和胡广则沉默不语不置可否。现在殿上的众人只有东宫司经局洗马杨溥和淇国公丘福没有发言了。永乐皇帝瞟了一眼丘福，目光停留在杨溥身上问道：“杨溥，你的主张呢？”

见问到自己，杨溥站了出来躬身道：“启奏陛下，关于安南的事情，去年九月清凉山登高时臣就说了想法。不料这事情发展得这样快，胡奃果然抗命，企图窃取安南，如果让其得逞，他必分裂疆土，独立为国。倘使现在中朝态度暧昧，处置不力，必将养虎为害，后患无穷。臣的想法仍然是三条：守土有责，安民有义，靖边有需，安南不可不平！特别是现今放弃安南，顺其自然的先例绝不可开！如果边疆各地群起而效之，则我大明疆土将会一块一块分裂出去，最终我大明江山不得保矣！”

“南杨说得有理！”一旁的丘福是一介武夫，听了杨溥的议论，激起了当年的勇气，他大声启奏道，“陛下，用兵安南，平定胡奃，保我大明疆土，您早作决断吧！”

“南杨大人、淇国公说得对，用兵安南！”听了杨溥的议论和丘福的豪言，一旁的朱能和张辅立刻豪情满怀，两人激动地请战道，“陛下，臣等愿即刻赶赴安南，扫平逆贼，保我疆土！”

听了杨溥、丘福、朱能、张辅的启奏，永乐皇帝那潜在的威猛勇武精神大振，立刻浑身热血沸腾！他兴奋地正要下旨调兵遣将，不料那解缙固顽不化不识时务，突然站出班来大声道：“陛下，安南用兵得不偿失，必将拖疲中国。臣冒死谏奏，用兵安南万万不可啊！”

永乐皇帝闻言不禁勃然大怒，他指着解缙骂道：“混账！一派浑话！什么‘用兵安南得不偿失’？你以为朕平定安南是要掠夺那里的财富、奴役那里的百姓么？那里自古就是中国的疆土，朕守土有责，绝不能让安南从中国疆土中分裂出去！什么‘拖疲中国’？即使是举全国之力，保疆卫国，那也值得！我泱泱中国疆土，决不丢失一尺一寸。你反复阻止朕用兵安南，是要让朕负千古骂名么？出去！给朕出去，朕不想再看到你！”

见皇上大发雷霆，解缙慌忙跪下俯伏在地连连叩头道：“臣知罪了！臣知罪了！”

黄淮、杨士奇、杨荣、杨溥、金幼孜、胡广等人连忙跪下求情道：“陛下息怒，解缙触犯龙颜，他已知罪了！”

朱高炽也连忙跪下说道：“请父皇息怒。解缙虽冥顽不化，但一心为国并无一己之私，其忠可嘉，恳请父皇恕其无罪，让他面壁思过吧！”

一旁的丘福、朱能、张辅、蹇义、夏原吉、黄福、刘俊、陈洽也一齐跪下为解缙求情，只有朱高煦一旁暗暗得意，“推波助澜，促帝怒缙”终于见效了！

见众臣都为解缙求情，永乐皇帝气稍稍平了一些，他把手一挥道：“大家都起来吧！解缙身为内阁首辅，不思国家大局，竟以蝇头小利思虑大政，辜负朕望，不堪重任。姑念你一向忠耿，朕从轻处置，罚你自即日起去太庙，面壁思过十天，再来见朕！”

“谢陛下宽怀之恩！”解缙谢过恩站了起来，众位大臣也都谢恩站了起来。

待大家站定，永乐皇帝朗声说道：“关于安南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西平侯沐晟和新城侯张辅为左右副将军，丰城侯李彬、云阳伯陈旭为左右参将，率师八十万分别从广西和云南征讨安南；行部兵部尚书刘俊参赞军务，行部尚书黄福、大理卿陈洽督促军饷。沐晟现在云南，内阁黄淮立刻拟旨诏谕沐晟。你等即刻行动，不得贻误军机！”

朱能、张辅、刘俊、黄福、陈洽、黄淮等人一齐跪下道：“臣等领旨！”

待众人起来站定，永乐皇帝又对众人道：“此次派你等征讨安南，务求必胜。那安南之地，炎热潮湿，瘴疠横行，胡奃必将千方百计阻滞官军，以老我师，等待雨季。你等必须趁秋冬干燥少雨之际一举破敌，在明春雨季前告捷。切不可迟缓滞留，延误战机，一旦明年雨季来临，事情就不好办了。你等应取勇猛出击、速战速决之策，早传捷报！”

朱能、张辅等拱手应道：“臣等谨记陛下圣谕，速战速决！”

“还有，对胡奃等人应有所区分。安南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只有胡一元及其子胡奃首恶必诛，其他胁从者一律赦免不问，不可滥杀无辜。如果擒得了首恶，就立陈氏后裔贤德者为镇守，以安人心。你等务必谨慎，不要姑息养乱，不要玩忽纵寇，不要毁人庐墓，不要破坏庄稼，不要抢劫财物，不要掳掠子女，不要杀害降者，如果违反了其中一条，虽然功劳再大，但朕决不原谅，必将从重处罚！内阁杨士奇可将朕意拟一诏旨，告谕安南军民周知。你等回去后即刻准备，三日后朕将亲自到龙江关为你们送行，大军誓师出征！”

众人齐齐地答应了一声：“是，陛下！”

这一天，是永乐四年七月初四。

永乐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傍晚，张辅率军攻克了东都。十二月二十四日，李彬、陈旭攻取了西都。安南事变的元凶胡一元和他的儿子胡奃焚毁了西都的宫室仓库逃入海上，宣江、沱江、富良江三江地区的州县望风而降，多邦战役大捷了！

永乐五年春天，张辅、沐春、刘俊挥师南下，穷追余寇。张辅派遣清远伯王友等人渡过注江，攻占筹江、困枚、万劫、普赖诸寨。伪将胡杜收集残兵，聚集舟舰驻守盘滩江，张辅派降将陈封奔袭，打败了胡杜，缴获了他的所有舟舰。张辅又乘胜追击，平定了东潮、谅江等地府州县地。正月底张辅又在木丸江击败黎季犛的水师，时天旱水浅，胡一元弃舟南逃。永乐五年五月，张辅挥师追至奇罗海口，十一日，在高望山一举抓获了胡一元和胡奃以及黎澄、胡杜等伪太子诸王将相，安南平定了！

永乐五年六月一日的午朝刚刚开始，黄淮兴冲冲地出班奏道：“恭喜陛下，安南平了！”

“什么，安南平了？”永乐皇帝一听，立刻精神大振，他欠起身来望着黄淮道，“快说来朕听听！”

“是，陛下！”黄淮应了一声，手执槐木朝笏启奏道，“臣刚刚接到张辅将军自安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报捷奏章，说多邦大捷，已将逆贼胡一元、胡奃以及伪太子诸王将相等一干人犯擒获，安南平定了！”

说完，黄淮将奏章呈了上来。这内阁大臣七人，本是解缙首辅，像平定安南这等军国大事本应由解缙上奏，但去年七月朝议征讨安南时解缙极力反对出兵，又加上其他一些事情很使永乐皇帝烦恼，他对解缙逐渐冷落起来。今年二月，永乐皇帝还特命黄淮全面负责内阁事务，而命解缙帮太子少师姚广孝去纂修《文献大成》，实际剥夺了他的首辅职务，所以这平定安南的事儿就由黄淮来启奏了。

接过马云呈送的奏章，永乐皇帝飞快地看了一遍，不禁高兴得敲了一下龙椅大声称赞道：“好，张辅替朕终于把安南收复了！”

说罢，他满面笑容地对黄淮说道：“你把奏章的内容扼要地给大家说说，让大家高兴高兴！”

“是，陛下。”黄淮答应一声，侧身对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说道，“张将军的奏章说，他们自去年七月七日龙江关誓师出兵以来，与沐晟将军分别自广西的凭祥和云南的河口进入安南，经过数十次大小战斗会师于白鹤和多邦城下。去年十二月中旬发起多邦战役，大军所向披靡，攻无不克。上月中旬，张将军在奇罗海口的高望山一举擒获了逆贼胡一元、胡奃父子以及伪太子诸王将相等一干人犯，历时十一个月终于平定了安南！

说罢安南大捷的战状，黄淮便不说了。永乐皇帝催促道：“快把战果给大家说说！”

“是，陛下！”黄淮接着道，“张将军奏章说，此次，收复安南府州四十八个，县一百八十个，安抚人民三百一十二万，俘获伪军二百零八万，缴获象、马、牛二十三万，米粟一千三百六十万石，船舟八千六百七十余艘，军器二百五十三万余件。安南旧臣耆民上陈安南地图，东西一千七百六十里，南北二千八百里。”

“好！”永乐皇帝听罢再一次叫好，“地域不论大小，只要是我中国疆土，都要守好，即使再小的地域也不能丢掉！再说说安南老百姓怎么说吧！”

“是，陛下。”黄淮又恭敬地回了一声继续道，“张将军攻克东、西二都后，安南士民纷纷上书控告胡一元父子罪恶，一日之内竟达百人。张将军平定安南后曾宣谕朝廷诏书，访求陈氏子孙，可惜无人应诏，于是安南耆老一千一百二十余人齐到军门陈情，他们说陈氏已为黎贼杀尽，无可继者。安南本来就是中国疆土，请求仍然归入版图，同内地一样设府州县衙门，置官牧守，让他们共沐浩荡皇恩，同享太平。是以，张将军随同奏章，一并将耆老陈情书、一千一百二十余人的签字押单以及旧臣、耆老所上安南地图一并送来了。张将军奏章说，安南究竟是否设官置守，请皇上早作决断，如守，则早遣官吏理政，以安民心。”

听罢黄淮的复述，华盖殿上数百文武大臣一齐跪下高声祝贺道：“陛下天威远播，叛逆望风而逃。安南平定，乃天下之幸，朝廷之盛也！”

“众位爱卿平身！”永乐皇帝之不胜，脸上洋溢着红潮。待众人站起，他笑着对众位大臣道：“安南耆老请设郡县，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安南本来就是中国疆土，虽诏谕为王国，也从未离开过中朝，其一直听命于朝廷，今又有耆老旧臣陈情，臣以为将安南纳入叛国，同内地一样设郡置县，置官牧守，以布皇恩，以慰民望！”

这胡广虽说满腹文章，但惯于见风使舵。去年七月朝会议征安南之时，他见永乐皇帝意图不明，便一言不发。今日见安南已平，皇上龙颜大悦，便迫不及待地表态了。

胡广说罢，吏部尚书蹇义出班奏道：“陛下，安南既平，理应及时设官置守，以保长治久安！”

“臣附议！”户部尚书夏原吉出班奏道，“这安南三百余万人口都是我炎黄子孙，早日置官设守的好！”

“臣附议！”“臣附议！”一时间殿上的内阁大臣金幼孜、国子监祭酒胡俨、兵部尚书金忠、淇国公丘福等文武百官个个出班，齐声赞成设官置守。

永乐皇帝威猛豪迈，粗犷中也不失细心。见殿上的众位大臣都说赞成在安南设官置守，就连去年七月朝议征讨安南时持怀疑态度的杨士奇、杨荣也出班随声附和，只有朱高炽和解缙、杨溥没有作声。他扫了这三人一眼，心里忖道，这朱高炽身为太子，自然不好随着众大臣表态，这稳重矜庄倒也把握得很有分寸；这解缙是去年朝议征南时极力反对的一个，他不好说话暂且不管；可是那积极主张收复安南的杨溥现在却一言不发，这是为何呢？想到这里，永乐皇帝望着杨溥微笑着问道：“南杨，你怎么不说话呢？”

见永乐皇帝点名问到自己，杨溥不慌不忙出班躬身说道：“陛下，这安南既平，自然是要设官置守保土安民，众位大臣已经说了，无须臣再费口舌以烦圣听。臣在想，这安南既守，又该如何守好呢？”

一听杨溥“又该如何守好”的话，永乐皇帝不禁连连点头道：“设官置守，就要治理。南杨谋划深远，你有何想法，说说看。”

“如何治理安南，臣以为有五条要重视。”杨溥回答道，“首先，置守镇兵。朝廷要选用贤良的大臣，特别是善于安抚百姓的大臣去安南担任牧守。官员对百姓好，黎民就会感恩朝廷；除置守外，还要派一定数量的军队去那里镇守，确保安定。”

“这一条很重要。”永乐皇帝不等杨溥说下去，便立即肯定道，“没有军队镇守，再贤良的官员也没法安定那里。”

“其次，官土恩民。”杨溥继续说道，“所谓官土，就是要大量启用当地那些贤良仁德的人才，担任当地府、州、县的官员，同内地派驻官员互相辅助共同治理政务，他们最懂得当地百姓的心思，用他们治理当地百姓，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恩民就是要使浩荡皇恩播撒四方。那安南开化较迟，与内地比较百姓颇为贫穷，朝廷只能施恩，不可掠取，否则百姓不但无惠，反受其害，必将激起民变。再次，兴学开科。在安南也要像内地一样，各府州县遍设学校，朝廷派任儒学官员，以教百姓子弟。儒学一开，百姓读书，民风则可得到教化；同时，每年科举，安南子弟也要一视同仁。”

“兴学开科办法好。”一旁的金幼孜和胡俨同声赞扬道，“百姓子弟有了奔头，自然会心向朝廷。”

“四者，劝农设市。”杨溥对金、胡二人点了点头接着道，“安南开化晚、诸事滞后，朝廷要派官员下乡劝农，遍植农桑，并开设贸市，促进安南与内地的贸易往来。最后，亲睦交融。朝廷要采取多种方式开展各种活动，不断促进人员交流，促进融合。臣想，有了这五条，不愁安南不稳。”

“好主意，好主意！”听了杨溥五条治策，华盖殿上一片赞扬，只有那朱高煦一脸的不高兴，冷冷地看着杨溥。

“南杨的主意好！”永乐皇帝大声赞扬道，“治理安南的国策就是这南杨五条！”

“陛下，”杨溥又继续说道，“还有两件事也需要斟酌。一件事是要统一安南的历法、法令，以便于治理；另一件是这安南本是中国古交阯之地，安南是后来方叫起来的，臣以为把安南恢复为交阯的好。”

“南杨大人所言极是！”殿上又是一片赞同声，“交阯这名称恢复得好！”

“好，说得好！”永乐皇帝兴奋得站了起来，走到丹陛前对殿上文武大臣们宣布道，“朕决定自即日起改安南为交阯，在那里设立交阯三司：以都督佥事吕毅为交阯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工部侍郎张显宗为交阯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前河南按察使阮友彰为交阯按察使；前安南旧臣裴伯耆为交阯布政司右参议；行部尚书黄福为交阯最高长官，统管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张辅所呈设交州、北江、谅江等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交阯布政使司驻东都升龙城的设置方案照准。”

说罢三司设置方案，阶陛之下的文武百官议论起来。

“肃静！”永乐皇帝威严地扫了一眼，殿上立刻安静下来，“朕还没说完呢！自今秋起，各府州县要遍设儒学，自明年起，开设乡试，暂定名额十名参加礼部会试；对那些怀才抱德的优秀人才，要礼送京师叙用，务求不遗漏人才。以上各条以及治理交阯得朝廷方略南杨五条，由胡广起草诏书时一并列入，以便布告周知。”

永乐皇帝一口气说出了交阯治守的决策，众大臣不禁面面相觑，不得不佩服他的谋略和果敢！

顿了一下，永乐皇帝继续说道：“平定安南乃是朝廷大功一件，有功之臣不可不赏。进封张辅为英国公，沐晟为黔国公，王友为清远侯，封都督佥事柳升为安远伯。其余各将各官，凡有功之臣，由吏部会同兵部拟出名单等次，朕审定后再行封赏。”

“臣等领旨。”臣黄淮、胡广、蹇义、夏原吉等众大臣齐声回答后回到了班列。

“只是可惜成国公朱能了。”说罢封功之事，永乐皇帝不由想起了朱能。原来朱能受命率领张辅等兵将征讨安南，不料兵到广西龙州便病逝于军中，虽说朱能未能参加平定安南之役，但劳苦还是不小，也应褒恤。想到这里，他不无惋惜地补充道：“朱能应该怎么褒恤，你们也一并拿个意见吧。”

本来安南之事已经安排完毕可以退朝了，但永乐皇帝心里高兴，还想再说点什么。他扫了一眼殿下的文武大臣，忽然发现了站在文班队列中的解缙，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屑，他冷笑着对解缙道：“解缙，这设置交阯三司的事儿，你看如何？”

解缙早已感觉到皇上在逐渐疏远他，去年他极力反对出兵安南，现在大功告成，他觉得羞惭有愧，还有何话说？本不想说话的，但皇帝点到了自己名下，他不能不说了，连忙出班躬身回道：“启奏陛下，您天威远播皇恩浩荡，是以大军所到，南疆悉定。设置交阯三司，统御一方，保土安民，极为妥当，陛下圣明！臣愚钝至极，鼠目寸光，竟持非议，实在愧惭无及，臣知错了！”

说到这里，解缙停了一下偷眼瞟了一眼丹陛之上，只见永乐皇帝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还比较满意。到此为止，解缙罪也谢了，省也反了，本可以就此打住不再往下说了，或可在皇上的心里多少减少一些坏印象，可是他天生的恃才傲物，促使他心里藏不住话，不吐不快！他本已退步入班了的，突然憋不住脱口蹦出了一句话来：“想是想得周到，但愿能守住交阯就好！”

解缙的这句话虽说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精明的永乐皇帝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一下子脸色变了，这是什么话？朕能收复交阯，难道还守不住交阯么？这不是心里有怨气，处处在和朕作对么？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不能坏了朕的兴致！想到这里，永乐皇帝连解缙看也没看一眼，便对殿上文武百官说道：“今日所议交阯诸事，内阁和相关各部从速办理，命黄福等人即刻署理交阯政务，命张辅即刻设置卫所拟订防务，九月前班师还朝。今日朕高兴，还要回宫把这喜讯说与徐皇后听呢，就此散朝吧！”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已是午时初刻了。徐皇后正在服药，见皇上驾到，徐皇后连忙挣扎着要起来行礼，永乐皇帝紧走几步按住道：“免礼，免礼，就躺着说话，皇后近日好些了么？”

“谢陛下挂念！”徐皇后有气无力地说道，“臣妾这病时好时坏，吃了郑太医的药方也未见有什么好转，这病只怕是好不了了。”

“快别这么说！”永乐皇帝与徐皇后是患难夫妻，想当年靖难兵起，正是徐皇后秉持内务，辅佐自己夺得了天下，特别是洪武三十二年十月，李景隆围攻北平时，正是徐皇后亲自上阵，激励将校士民之妻，持甲上城防守，北平城才得以保全。册为皇后后，她又整饬内宫，作《内训》二十篇，严格约束内侍宫婢。作《劝善书》颁行天下，辅助自己治理国家。对这位皇后，永乐皇帝是情深意笃，恩爱有加。今见徐皇后说出了这般悲观的话，永乐皇帝握着她的手温言安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是常道，不足为奇，何况你这病已非一日两日，怎么能一日二日就能见效呢？安心养病吧。待朕把今日的喜事说给你听，让你高兴高兴。”

“什么喜事？”徐皇后望着永乐皇帝含笑问道，“陛下快说来听听。”

“那是当今天大的喜事，安南平定了！”永乐皇帝喜形于声，连忙把张辅如何平定安南，朝议设置交阯三司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恭喜陛下又为国家做了一件好事。”徐皇后欣慰地笑了，“交阯回来了，值得庆贺，但请陛下以生民为念，多施恩惠才好。”

“那是，那是。”永乐皇帝轻轻拍着徐皇后瘦弱的手，抚慰道，“朕已经都安排了，你就安心养病吧。”

他正要再安慰几句，忽见马云进来报道：“陛下，汉王求见。”

永乐皇帝正在为徐皇后之病担心，忽听二儿子来了，他来不及细想便道：“让他进来吧。”

顷刻之后，朱高煦进来了。他对父母行过了礼，跪在床边寒暄了几句，便向永乐皇帝说道：“儿臣有几句话想向父皇密奏。”

听说有密奏，永乐皇帝愣了一下。他这人虽然贵为天子，但他喜欢广布耳目，侦缉事情，他常常指派纪纲暗中打探事情，也常常暗使内侍中官了解情况，而锦衣卫和中官们常常把在明里怎么也听不到的一些信息搜集回来，让他随时都能掌握朝廷的动态以及天下发生的事，以免朝臣蒙蔽自己。特别是那些中官们，靖难时正是他们暗中把建文朝中以及内廷的秘事源源不断地泄露给自己，才使燕军洞悉建文虚实，采取相应对策打败了南军，夺得了天下。所有来向他密报的事，他都十分重视。现在听说二儿子也有密报，他立即对随侍在左右的马云、山寿、马骐等人及宫女婢娥道：“你们都下去吧。”

“刚才殿上朝议时，儿臣见解缙甚为不甘。”朱高煦跪在徐皇后病榻前说道，“散朝后他还在大臣中发泄怨言。”

一听解缙还在背后发泄怨言，永乐皇帝就来气了，他绷着脸问道：“解缙怎么说？”

“解缙说的话可难听了。”朱高煦见父皇动了怒，乘机说道，“他说‘陛下刚愎自用，明知我反对出兵安南已经错了，却还要当庭羞辱一番！’”

“刚愎自用？”一听这话，永乐皇帝不禁勃然大怒，“他竟敢诽谤朕刚愎自用，朕叫他不得好死！”

“陛下，莫要生气。”徐皇后连忙拉住永乐皇帝的手吃力地说道，“解缙是大明奇才，不可冤屈了他啊！”

“什么大明奇才？”永乐皇帝不屑地道，“朕看他是十足的蠢材！”

“陛下息怒，”徐皇后继续劝解道，“解缙不过是一介文人，即使有什么不对，望请陛下海涵，千万不要屈杀人才，寒了读书人的心啊！”

徐皇后的这句话似乎打动了永乐皇帝，他的气稍稍平了一些，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他看着朱高煦道：“这事朕知道了。还有什么事，你说吧。”

见皇上对自己的密报很是重视，朱高煦乘机又提出了问题。他苦着脸说道：“父皇，儿臣想去凤阳祖陵休养一段日子，这朝廷中儿臣实在待不下去了！”

一听朱高煦这话，永乐皇帝不觉心里一惊，他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近来朝中纷传立储的隐秘，把儿臣说得一钱不值！”朱高煦假意挤出了几滴眼泪，“有的说什么‘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可当大任’；有的说什么‘还有个好圣孙’等等。儿臣既不仁孝，也不得人心，还没有好圣孙，那儿臣还有脸在朝廷中见人么？”

说罢，朱高煦又抽泣起来。

一听朱高煦的这番话，永乐皇帝的热血往上一涌，不禁大怒起来。这立储的事自己只找了丘福、解缙、杨溥等极少几个人商量，而且是单独召见，彼此说了些什么，只有朕知道。而“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可当大任’，‘还有个好圣孙’的话只有解缙说了。这话他不说出去，别人怎么知道？这解缙实在可恶，竟敢私泄禁中秘密，这还得了！他正要发作，可是他突然想到这禁中立储的秘密事关重大，不追究倒无人能辨真假，如果一追究，那些话岂不成了真实？此事不能声张，只能暗暗处理算了！想罢，他按捺着怒火，淡淡地对朱高煦说道：“你别把这事当真，没有人会相信这些闲话。别哭了，起来吧！”

看见皇上满脸怒火，反而不发作了，朱高煦连忙使出了又一招。他站了起来说道：“现在朝中好多事情父皇都不知道，比如说有许多人都在议论，永乐二年甲申科廷试读卷不公的事，好多人都愤愤不平呢！”

“什么，永乐二年甲申科廷试读卷不公？”永乐皇帝又吃了一惊，“此事怎么讲，说来听听？”

“这事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朱高煦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有人说甲申科会试过后，主考官解缙特别欣赏同乡解元刘子钦的才学，曾对他说：‘状元属子矣。’刘子钦自恃才高，目中无人，对解缙的关照不以为然，并且出言不逊。解缙见状，乃密以题意暗示给另一同乡曾棨，致使曾棨《治国平天下》的殿试之策长达万言，最为详尽，最为精彩。所以皇上点了他的状元，刘子钦却点了个第八。”

又是解缙！永乐皇帝便来了气，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这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是刘子钦亲自说出来的。”朱高煦把枚青探听来的事儿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刘子钦开始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等到状元、榜眼、探花三甲的廷试策文礼部刊发出来，刘子钦一比较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对——曾棨的策论怎么会那么详细完备呢？怎么会在几个时辰之内一气呵成，竟下笔万言呢？不是先作准备打好腹稿，不可能做到那样。他这才联想到解缙暗示自己的话，这才想到为什么自己才高八斗，只录了个第八名，原来是解缙读卷不公！”

担心情况不实，永乐皇帝不禁又问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二三年，那刘子钦为什么现在才说？”

“那刘子钦也有苦衷。”朱高煦按照枚青的预计继续回道，“那时解缙是内阁首辅，是父皇的红人。一个新科进士怎么能扳得动他？谁会信那个新科进士？现在，这解缙已是每况愈下，刘子钦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前几个月才把这事给抖搂出来。”

听罢朱高煦的说法，永乐皇帝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不禁大怒道：“这解缙目无国法，胆大妄为，真是可恶极了！不仅如此，他还数次背后劝诫朕要约束皇子，封赏礼秩不能超过太子，公然挑拨离间朕的骨肉，不杀他不足以泄朕心中之愤！”

见父皇大发雷霆，朱高煦内心狂喜不已。他假意劝解道：“这解缙肆无忌惮是过分了点儿，但他是我大明朝不可或缺的人物，父皇您就忍着点吧！”

朱高煦的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永乐皇帝性格刚强，岂能忍得下这口气？他热血一涌，愤怒命令道：“来人，传朕口谕，速将解缙逮捕下狱！”

“是！”那随侍在宫门的马云答应一声，就要离去。

“且慢！”徐皇后吃力地抓住永乐皇帝的手轻轻摇着道，“陛下息怒，解缙读卷不公的事，需要明察，不可仅凭煦儿一面之词就把大臣下狱。陛下不是常对臣妾说曾翰林文学超群，非常人所及，即使那刘子钦也不错，但曾翰林怎么会比刘子钦差呢？臣妾经常还听陛下评论文士，您用曾翰林为榜样来衡量文士，怎么曾翰林点状元还会有假呢？此事请陛下明鉴！”

徐皇后的一番话提醒了永乐皇帝，他逐渐冷静下来。这曾棨确实文学超卓，并非虚名。朕每次召他询问典故的时候，他都能对答如流；有一次命他作《天马海青歌》的时候，他挥笔立就，而且词气豪宕，气概非凡；就是现在，曾棨出任《文献大成》副总裁，也干得很有成效；这一切都说明曾棨具有真才实学，状元不是妄得，怎么会读卷不公呢？不过，从曾棨廷试策论《治国平天下》一文的完备详尽字数之多来看，不是先有腹稿绝对是做不出来的。这肯定是解缙有意对曾棨作了暗示，透露了题意，成就了曾棨。解缙虽无卖题之嫌，却有泄题之罪，这也不能轻饶！怎么处置？下解缙的诏狱，必然引起朝野震动，说不定还有人会说朕滥杀无辜，这也犯不着。黄淮不是说‘解学士才高，他视朝中无人’么？现在没有他，看朝廷垮不垮下来！想到这里，永乐皇帝拿定了主意，他俯身对徐皇后说道：“皇后放心，朕不杀解缙，让他到广西去当个布政使参议吧！”

过了三天，第四日午朝的时候，永乐皇帝当庭宣布，解缙廷试读卷不公，屈录刘子钦之罪，谪广西参议，即刻离京赴任。解缙无言可辩，只好含冤忍屈收拾行李，带着家童上路了。杨溥等人到龙江关含泪相别，看着解缙渐入山间小道，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方才回转。

第二天，李至刚上奏说解缙对谪贬广西参议十分不满，上路时还说“帝有生杀予夺之权，让我解博个忠臣的美名也是好事”等等。永乐皇帝怒不可遏，下令再把解缙贬谪远一些，改为交阯参议！

朱高煦暗自兴奋不已，与那胖子斗了几年，今日总算赢了一次，剪除了他太子的一条臂膀！还有那可恨的杨溥，总有一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望着那远去的下诏改谪解缙为交阯参议的内侍，朱高煦得意地笑了！

“嗵嗵嗵……”奉天门大殿上三严鼓罢，钟声止，永乐七年正月初十的午朝开始了。

高坐在龙椅上的永乐皇帝慢慢巡视了一遍大殿上的百官，徐徐地说道：“日月荏苒，春秋更替，倏忽之间，朕的徐皇后已驾返瑶池一年又五个月了。至今尚停柩后殿，未曾入土为安。皇后临终前曾反复嘱托朕代她回北京去看望那里的臣民百姓。朕每念及此，常常不安。去年冬，瓦剌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三部落遣暖答失等随亦剌思来朝贡马，并请朕封他们为王，愿意岁岁朝贡。是以朕决意北巡，不日即将启程。诸位爱卿，有什么急事，且请说来待朕裁处。”

“臣有事上奏。”只见丹陛中的礼部尚书赵羾出班奏道，“自永乐元年以来，陛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天下大治。如今百姓安居乐业，阎闾充盈，初现太平景象。永乐三年六月，郑和率舟师出使西洋诸国，永乐五年九月还京，即有琉球、中山、苏门答喇等数国入贡来朝。去年九月，郑和二下西洋，虽出使仅数月，但去冬来朝入贡的已有日本、爪哇、暹罗、占城等十二国，可谓天朝威盛，众望所归也！似这等太平盛世，不可不庆。臣以为元宵节近，是否可以允许天下臣民百姓大放花灯庆贺，特请圣裁。”

听赵羾奏罢，永乐皇帝十分舒坦，他对站在丹陛下的杨溥微微笑道：“南杨，平素你最爱潜心钻研，你且把元宵节的演变说给朕听听。”

“臣领旨。关于元宵节，据传始于西汉文帝年间，正月十五吃元宵，观花灯，赏明月成为一年中的盛事。不过那时只是正月十五一天一夜。到了唐时元宵节从正月十一到正月十五是五天。到了宋太平兴国年间，元宵节从正月十一延长到正月十八是八天。这每次延长节期都值太平盛世，百姓安乐，渴望游冶呢！”

杨溥几句话把元宵节的演变说了个透彻，永乐皇帝听了心里十分高兴。他笑着对满殿大臣们说道：“自太祖平定天下以来已经四十余年，现今礼乐政令均已具备。朕即位以来，务遵成法。如今风调雨顺，军民乐业，天下治平。百姓希望热闹，就说明天下太平！既然时逢盛世，百姓渴求，那朕还要胜过历朝的那些皇帝。这样吧，从今年起，把元宵节假扩大到十天，从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这几日文武百官们都休息，不奏事，有要紧的事，明白写了封进宫来。民间放灯，任他们饮酒作乐快活，兵马司不要禁止，夜巡的也不要搅扰生事，永为定制。你们文武官员们，更要用心守着太祖皇帝法度，爱恤军民，共享太平！

听皇上说把元宵节延长到正月二十，殿上的文武百官一阵欣喜，一齐躬身道：“谢陛下隆恩！”

“不过，你等还要记住一条。虽说当今天下太平，但百姓尚不富裕，冻馁者甚多，元宵节以节俭为则，不可奢靡！”

殿上的文武百官又齐齐地说了一声：“谨遵圣命！”

二月初九，永乐皇帝带着庞大的侍从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北京出发了。

北巡出发的第二天，南京皇城东南的梓楠胡同杨溥家中十分热闹，前来京城赶考的湖广荆州府举子二十多人齐集一堂，谈笑风生。

众人坐定，带头的石首举子刘永清首先拱手向杨溥请安道：“杨大人近来可好？嫂夫人可好？侄子们可好？”

见刘永清十分客气，杨溥连忙拱手道：“永清贤弟和各位都是家乡同窗，千万不要客气，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看见杨溥如此随和，那江陵、公安、监利、松滋、枝江的举子们十分感动，顿觉相互间亲热了不少。

杨溥一一问安，与大家寒暄了一阵，待大家十分随和了，杨溥向刘永清问道：“听说去年湖广戊子科乡试，荆州府考绩甚佳，永清贤弟不妨说来听听。”

“去年乡试荆州府是考得不错。”刘永清笑着说道，“去年湖广乡试共录取举人一百五十八名，荆州府就登榜二十五人，为湖广十五府之最。这不，我们荆州府的二十五名应试举子全到了。”说着，他把在场的各县举子一一作了介绍。

“去年乡试，石首可为我们荆州露脸了！”江陵举子何忠笑着对杨溥道，“石首学宫七名生员参加乡试，全部中了举人。”

“那是各位同窗的骄傲，也是各位学友寒窗苦读的结果！”杨溥亲热地点着石首几名举子，喜气洋洋地说道，“当年我在石首学宫志道斋读书的时候，这刘永清、刘琼、成琼、谢廷桂、何旭、王玘和何以庄几位贤弟就是依仁斋的佼佼者，今日果然不错，都成了举人了。今年会试，愚兄祝你们捷报早传！”

“哪里，哪里，”刘永清等人笑道，“听说今年应试举子有二千多名，连云南行省去年也始开乡试，真是竞争非常呢。”

“贤弟此话说得是。”杨溥道，“当今国家急需人才，皇上十分看重真才实学，不喜钻营取巧。况且，皇上钦点的今科会试主考官翰林院侍讲邹缉大人和左春坊左赞善徐善述大人都是满腹诗书品行端正的直臣，对门生要求极其严格。愚兄唯愿各位贤弟刻苦自励，严谨做题，尽展平生所学，拼力就此一搏，定能蟾宫折桂，高登黄榜，切不可侥幸取巧，轻佻违制，以辱斯文也。”

听了杨溥的告诫，刘永清、何忠等人不禁肃然动容，齐声道：“杨兄说的是，我等定当遵规守律一展抱负，决不下流末技辱没家乡美誉。”

说完，众人告辞走出了杨府。临出院门的时候，刘永清停了下来，望着杨溥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见刘永清欲言又止的样子，杨溥不禁问道：“贤弟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也没有什么大的事。”刘永清吞吞吐吐地道，“来京师的时候，我去杨家大院看望了杨伯，他老人家胸口时常疼痛，身体日益消瘦，情况恐怕不大好呢！”

听了刘永清的话，杨溥陡然一惊，肯定是老父病体不佳，他抓住刘永清的手，急切地问道：“贤弟你说实话，家父是否病入膏肓了？”

“那倒不是。”刘永清摇了摇头道，“不过病情确也沉重，如能抽身，杨兄最好回乡省亲看看的好。”

“谢谢贤弟。我当向太子爷告假回乡去一趟。贤弟努力吧！”

眼看着刘永清等人走了，杨溥的心里像压上了一块石头。从建文二年赴京赶考以来，他已经十年未见父母亲了，不想这居官朝廷，身不由己，竟然连生身父母也不得侍奉，甚至连见一面都这么难！他遥望着西南的石首方向，喃喃地自语道：“父母大人还好么？”

己丑会试忙完，已是三月中旬。一天，朱高炽在文华殿处理政事，一开始便见工部尚书宋礼禀道：“启禀殿下，昨天接扬州等地报告，说今年桃花汛已到，请朝廷作速派员提督备汛。臣不敢自专，特报请殿下裁处。”

“宋大人从永乐四年便理部事，真是忠心可嘉。”朱高炽和蔼地点头道：“今年春季雨水多，桃花汛来得早，不知有哪些地方告警了？”

“现在沿长江、淮河一线有多地告急，臣思量最为紧急的是四地。”宋礼回答道，“一处是扬州，再一处是淮安，第三处是凤阳，第四处是陈州。这四处均是去年水患，堤埂未曾修复完工的地方。”

“此事不能大意！”听罢宋礼的禀报，朱高炽十分关切，“水害始终是我朝大患，要想国泰民安，这河渠不治不行！现今扬州四地告急，你们工部是何主张？”

“此事臣等反复商议过，当今要紧的是派员督促尽快修复沿江沿河堤埂。”宋礼回答道，“只是目前工部除臣外，也只有工部侍郎金纯、陈寿，现在有四地要派大员，臣等三人一人一地也只能顾得三地，还有一处无人可胜此任，是以臣恳请殿下再派一名大员同臣等各领一地督工。”

“此事好办。”听宋礼一说，朱高炽点头道：“扬州乃直隶重镇，事系攸关，须宋大人亲往督工才是；淮安关系到淮河出口，水势必然汹涌，可命金大人前往；陈州是河南要地，陈大人前往即可。至于凤阳，乃皇家祖茔圣地不可小觑，必须派一得力大臣督促方可。”

说到这里，朱高炽把话打住了。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文华殿上的诸位大臣，目光落在了杨溥的身上。别看这杨溥平时文质彬彬的，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倒是能干果断，堪当大任。

“南杨大人。”朱高炽含笑轻轻唤了一声，“你手头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今日上殿，杨溥本打算向太子告假回乡省亲的。可是一开始工部尚书宋礼禀报发了桃花汛，杨溥还没有来得及向太子告假。现在见太子问到自己，他心里陡然一惊，莫非太子要派我去凤阳督工么？他来不及细想，便回答道：“皇上北巡时命臣协助两件事：一是协助左庶子邹济和右赞善王汝玉两位大人编纂《礼书》，臣主要是负责刻印，现正在镌刻之中；第二件事是协助户部侍郎古朴大人督运江南军饷，因未知与否北征，此事尚在待命。”

“那就好办了。”朱高炽说道，“这凤阳祖陵的桃花汛督防之事就有劳南杨大人了。宋大人，派南杨大人去你看如何？”

“那是最好！有南杨大人的鼎力相助，殿下尽管放心了。”

本来打算告假省亲的杨溥此时为难了。一边是父亲病重渴望儿孙的家事，一边是桃花水汛急盼督办的国差，孰轻孰重他心里明白，告假省亲的事他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有让父亲再等一段时日，待凤阳汛情过后再见吧！于是他毅然对太子道：“凤阳督办防汛，臣愿往！”

朱高炽高兴地点了点头：“好，这事就这么定了。不过，扬州、淮安、凤阳、陈州这四地历来是防汛的重点，诸位大人不仅要督办桃花汛，还要坐镇那里，待秋汛过后才能回朝！”

“殿下，臣还有一事需要明白。”杨溥见太子把话打住，似乎要议别的事情了，连忙上前说道，“臣前往凤阳一时半会回不来，那皇上所交臣协助编纂《礼书》和督运粮饷的事情由谁接替，请殿下明确。”

站在左旁的内阁大臣黄淮接话道：“殿下，这《礼书》的编纂是邹济和王汝玉两位大人负责，杨大人只是负责刻印，现今杨大人要前往凤阳，那《礼书》刻印的事情就交给司经局校书芮善负责，校书王恺和正字金问协助吧。”

“那督运粮饷的事情也好办。”站在右旁的内阁大臣杨士奇接着说道，“一旦皇上北征需办粮饷的时候，可派户部主事邹师颜协助古朴大人办理。”

“黄大人和杨大人所言极是。”朱高炽连连点头道，“南杨大人的这两件事就分别由司经局几位和邹师颜负责，我当具折奏报父皇，南杨大人就放心去吧！”

“谢殿下！”杨溥鞠了一躬，同宋礼、金纯和陈寿一道前往工部商议督防事宜去了。

第二十回　皇长孙聪敏应妙对　永乐帝宏图建北京

时令已是六月了。一连忙了好多天的永乐皇帝这天回到北京行宫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明月高照。

走进内宫西苑，忽闻亭台水榭之间传来婉转悠扬的箫声，十分悦耳。这几天诸事顺遂，永乐皇帝心情很好，听到这天籁之音，雅兴顿起，不觉移步向箫声方向踱去。转过几处假山，只见宝月亭旁一位白衣丽人正在月下弄箫，东边的一轮圆月，无边的清辉洒在那位丽人的身上，活脱脱竟是一位月中嫦娥。她面前的香凳上燃起袅袅檀香，散发出一阵迷人的香气，使人沉酣陶醉。原来，那是他最为喜爱的妃子权氏正在吹箫。

这权贤妃本是朝鲜人，年方二十二岁。她不仅天生丽质，善解人意，还善于琴箫歌舞，深得皇上宠幸。自从永乐五年七月徐皇后驾崩后，永乐皇帝十分悲痛，他决意此后不再册封皇后。虽然后宫嫔妃还有十余位，个个都是娇美无比，但他却无心贪恋，除了贤妃王氏在徐皇后驾崩后被册封为贤贵妃职掌后宫外，其他妃嫔都是常年难得召幸一次。可是自从去年冬朝鲜使臣把权氏进贡入宫后，永乐皇帝便一见倾心，宠爱有加，甚至一刻也离不得了。过了不到三个月，他便破格把权氏册封为贤妃——这后宫妃子册封也是有级别的，按照由低到高的顺序，妃子的封号为宁、康、顺、惠、敬、庄、淑、贤八个等级，而权氏一下子便跨过前面七个字而直接封为妃子中最高等级的贤妃——这不，此次北巡其他妃嫔他都不带，独独把刚刚册封为贤妃的权氏带在身边。

“贤妃好兴致。”永乐皇帝走到近旁爱怜地夸了一句，“箫声悠扬清越，月光明亮高远，令人心旷神怡！”

沉浸在箫声中的权贤妃忽见皇上来了，心里陡然一惊，连忙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永乐皇帝俯身把权贤妃扶了起来，“朕国事繁忙，无暇陪你，贤妃过得快乐么？”

“谢陛下眷顾。”权贤妃站了起来，搀扶着永乐皇帝步入宝月亭倚栏坐下，“您自二月初九从南京出发北巡，二月十五拜谒凤阳皇陵，三月初一到东平州望祭东岳泰山，三月初八过景州遥祭北岳恒山，三月十九到达北京，您接连三天大赏官吏军民，又下诏全部赦免当年起兵时的将士和为守卫北平城出过力的百姓的杂犯、死罪，充军者官复原职，老百姓发还原籍。这一些德政，臣妾听说老百姓称颂不已呢！”

说起这些事情，永乐皇帝又不禁兴奋起来。他握着权贤妃的手颇为动情地说道：“这北京的官吏军民，朕这一生也忘不了他们！想当年朕起兵靖难的时候，正是他们不顾身家性命，跟随朕南征北战，以致徐皇后到殡天时还念念不忘要看望北京百姓，没有他们，哪有朕的今天，朕能忘得了么？”

“陛下真是圣明之君。”权贤妃深情地望着永乐皇帝道，“您这次回到北京，凡是靖难效力的军民，每人赏钱十贯，可谓荣归故里，衣锦还乡了。”

“那的确是衣锦还乡了！”永乐皇帝满怀深情地道，“朕洪武三年被太祖皇帝封为燕王，洪武十三年朕就藩北平，到洪武三十四年十二月率兵南下，朕在北平住了二十二年。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朕再熟悉不过了。自从登基以来，已有七年未到北京了，你说朕能不想念他们么？”

“陛下仁德爱民，古往今来君王少有。”权贤妃由衷地颂扬道，“不仅中朝臣民称颂陛下圣明，就连朝鲜的臣民也是万般景仰呢！”

说到属国，永乐皇帝又兴奋起来，他松开握住权贤妃的手，遥指着远方道：“贤妃你是不知道，自中官郑和永乐三年六月一下西洋，永乐五年九月还朝，所到西洋诸国均派来了使臣朝贡，还带来了大量货物与中土交易。去年九月，郑和二下西洋，人还没有回来，便有占城、榜葛剌、爪哇、琉球、日本、山南等十余国来使上贡，我大明朝真是天威远播了！”

“听说去冬瓦剌部落也来朝贡了？”权贤妃望着永乐皇帝问道，“瓦剌是故元的后裔，他们与我大明朝可是水火不相容啊。”

“可不是，去冬瓦剌遣使贡马了。这故元的后裔与我大明朝也不是水火不容，那元世祖忽必烈建立元朝，中国一统达九十七年，蒙汉以及各族早已融为一体，现今我大明奉应天意，顺乎民心，一统天下，而故元则四分五裂，那只不过是得民心者昌，逆民心者亡罢了。而今瓦剌俯首称臣，汉蒙百姓安宁，正是天下人心归一，只可惜那鞑靼冥顽不化，还在骚扰北边呢！”

听罢，权贤妃又问：“听说陛下近日还封了瓦剌三王？”

“那是上月二十四日的事情了。自朕三月到达北京后，瓦剌三部都派遣使臣前来请封。朕想这是好事，瓦剌三部与中朝通好，西北汉、蒙各族得以安宁，这是百姓梦寐以求的。朕也就加封马哈木为顺宁王，太平为贤义王，把秃孛罗为安乐王。朕想这西北边境至少暂时得以安宁了。”

听说这西北的瓦剌三部得到了安抚，权贤妃长长地舒了口气，继续道：“陛下加封瓦剌三王安定西北确是良谋，为百姓又做了一件好事。只是那北边的鞑靼怎么就不安分呢？”

“这事说起来挺复杂的。元亡之后蒙古分为三部，我陕西、山西北为鞑靼，现为元旧臣阿鲁台挟持的可汗本雅失里所据；鞑靼之西为瓦剌，现分为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部，业已招抚封王；鞑靼之东为兀良哈，此部在洪武二十二年五月已受招抚，设置了朵颜、泰宁、福余三卫。现在这蒙古三部已有东、西二部归顺，独有鞑靼违逆天意民心，执意与中朝抗衡。朕在加封瓦剌三王的第二天，即派给事郭骥前往招抚，想来近日鞑靼应该有消息了。”

听了永乐皇帝的解释，权贤妃正要说话，忽听“啪”的一声，一个鞠球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恰好打在他的胸前。权贤妃大惊失色，立即上前扶住永乐皇帝，只听亭旁假山后传来一阵稚嫩的笑声：“打中皇爷爷了，打中皇爷爷了！”

童声未罢，只见皇长孙朱瞻基从假山后钻了出来，拍着手蹦蹦跳跳地扑进了永乐皇帝的怀里。他调皮地摸着永乐皇帝颔下的胡须撒娇道：“皇爷爷，您说过的下朝回来就和孙儿玩耍，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孙儿找得好苦呢！”

突然间遭到球击，永乐皇帝脸色一变正要大发雷霆，忽见是孙儿朱瞻基，一腔怒火顿时化得无影无踪。他捧起朱瞻基粉嫩的脸庞亲了几口，笑着赔礼道：“乖孙孙，是皇爷爷不好，下朝回来没有陪着你踢球，皇爷爷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

“不行，不行！”朱瞻基撒娇道，“刚才孙儿打了你一球，我们扯平。下次皇爷爷可不许失信！”

这朱瞻基可是永乐皇帝的心头肉，虽说现在太子朱高炽有了六个儿子，汉王朱高煦有两个儿子，赵王朱高燧也有一个儿子，可是只有这皇长孙长得眉清目秀，英气溢面，自小聪敏灵慧，诸事一点即通。从四岁起，闲暇之间，永乐皇帝亲自教他识字，五岁起便入宗学读书，九岁时便令翰林院大学士等官员教习经史。这孩子富有灵性，读书成嗜，智识杰出，他自是十分喜爱。

见皇长孙说下次不许失信，永乐皇帝连忙赔笑道：“下次一定不失信！”

虽然此次北巡才看见这皇长孙，熟悉的时日不多，但这孩子的清秀俊美和灵慧童真，深深吸引了权贤妃。她搂过朱瞻基，双手捧着小脸左看看右瞧瞧，忽然莞尔一笑道：“陛下，这皇长孙的长相怎么和您一模一样？活脱脱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皇长孙像朕那就是了！”永乐皇帝喜之不胜，怡然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父亲像朕，他像他父亲，他自然就像朕了。”

权贤妃也笑道：“这是一脉相承。”

说罢，永乐皇帝和权贤妃一齐笑了起来。依偎在权贤妃怀里的朱瞻基虽然不全懂两个大人说话的意思，但见两个大人十分惬意，他也跟着高兴地笑了。

忽然，永乐皇帝一把拉过皇长孙假意吓唬道：“孙儿，你不能只顾玩耍，别把功课耽误了啊！”

朱瞻基调皮地说道：“孙儿天天不是《五经》，就是《四书》，那胡先生、杨先生和金先生督得可紧呢！”

“先生督得紧那是一方面。关键是自己要用心，要发奋。读书要心到、眼到、口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把书读好，将来自然大有用处。”

“孙儿知道了。”朱瞻基娇笑道，“孙儿正是按心到、眼到、口到做的呢！”

“别吹牛！”永乐皇帝假嗔道：“来，让皇爷爷考考你，考对了，皇爷爷有奖！”

朱瞻基一听要考他，更是来了精神：“考就考，考对了发奖可不许耍赖！”

权贤妃见这孩子如此天真，一旁笑道：“放心吧，你皇爷爷不会耍赖。”

“那我们就对对子。”永乐皇帝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华夷毕集，一堂和谐，朕以此为题，上联是：万方玉帛风云会，你对吧！”

一听这上联，朱瞻基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一轮明月，他不假思索地吟道：“一统山河日月明。”

“妙对，妙对！”朱瞻基话音一落，一旁的权贤妃忍不住叫起好来。

站在亭外随侍的太监马云、金英、范弘和宫娥们一齐称颂道：“皇长孙奇才，奇才！”

“对得好！”永乐皇帝高兴得连连称好，他一把把朱瞻基揽进怀里，亲了又亲，万分怜爱道：“一统山河日月明，有气魄，有深意，妙、妙、妙！”

一旁的权贤妃还在回味着那副对联：“陛下，皇长孙才思敏捷，出口成联，您可要重奖啊。”

“好，朕要重奖！”永乐皇帝连连笑道，“乖孙孙，你要什么？说，朕奖给你。”

不料，朱瞻基的一句话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孙儿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只要皇爷爷明天放孙儿一天假，让孙儿到您上朝的殿上去痛痛快快地玩玩！”

开始永乐皇帝愣了一下，接着他想通了：这孩子读书累了，是该让他玩玩才是。他爽朗地大笑道：“好，皇爷爷答应你，明天放假一天，随朕到殿上去玩玩吧！”

那朱瞻基听说放假，他仰头望着大人们快乐地笑了。

第二天，永乐皇帝驾御奉天殿召集群臣议事。这北京城原燕王府里只有承运殿、圆殿和存心殿三殿，其规制均十分狭小。永乐四年七月十八日，永乐皇帝下诏从明年五月起营建北京宫殿。随即派遣大臣采木于四川、湖广、江西、浙江、山西，仅吏部侍郎师逵一人往湖、湘，就率十万之众入山开辟道路采伐木材。永乐五年正月调右都御史吴中为工部尚书主持修建北京宫殿，至今仅有奉天殿竣工，余殿正在修建之中。永乐皇帝北巡，正好在奉天殿中召集文武大臣议政。

辰时刚过，永乐皇帝便手牵着朱瞻基，在马云、阮安、金英等人簇拥下登上了临时设置的御座，朱瞻基站在他的左侧。

永乐皇帝刚刚坐定，便问道：“夏爱卿，广西海防有消息么？”

户部尚书兼行在——帝王出巡所在的地方——礼、兵、都察院事夏原吉连忙答应道：“启奏陛下，昨日已收到广西都司奏报，副总兵李珪已于日前击败了海寇，所上奏章已转行在内阁上呈了。”

站在一旁的扈驾的内阁大臣杨荣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呈上道：“广西都司奏折在此，请陛下御览。”

接过奏折，永乐皇帝浏览了一遍高兴地说道：“很好，这李珪立了一功。胡爱卿会同夏爱卿拟一道旨意对李珪予以嘉奖。”

“臣等领旨。”内阁首席大臣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广和夏原吉答应一声，退到了一旁。

“方爱卿，你访查的北巡郡县长吏的事情怎么样了？”永乐皇帝接着问道，“吏部对那些该拔擢的和该黜免的，都弄清楚了么？”

兵部侍郎方宾此次北巡还兼领吏部事务，见皇上发问，他连忙回道：“启奏陛下，此次臣等对北巡所过州县长吏进行了明察暗访，大多数官员都反映较好，其中以汶上县知县史诚祖治行第一，县内百姓联名要送万民伞呢！”

“百姓要送万民伞，那史诚祖肯定是个好官。”永乐皇帝一听史诚祖治行第一十分高兴，连忙吩咐道，“对史诚祖这样百姓拥护的好官，吏部从速拟定擢拔意见呈上来，好好表彰表彰。”

方宾尚未回话，站在一旁的朱瞻基突然不解地问道：“皇爷爷，怎么老百姓拥护的就是好官呢？”

“问得很好，让你也长长见识。”永乐皇帝一边抚着朱瞻基的肩背，一边笑着说道，“当官的不为老百姓办事，或者不为老百姓办好事，那老百姓肯定不高兴。平日关心百姓疾苦，经常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官，老百姓就肯定喜欢。所以说，老百姓拥护的官儿一定是好官。”

“孙儿明白了。”朱瞻基懂事地点头道，“为一方百姓办好事的官一方百姓拥护，那时刻爱惜百姓、天天为天下百姓办实事的皇爷爷，难怪天下臣民都称颂呢！”

“朕的皇孙懂事了。”永乐皇帝轻轻拍着朱瞻基的头满怀喜悦地说道，“乖孙孙可要记住了，不爱惜百姓，不为百姓办好事、办实事的皇帝可不是个好皇帝！”

这句话虽说是顺嘴溜出，可是却道出了他内心寄希望于皇孙的意思。殿上的众多大臣都不禁感到欣慰，唯有那站在殿上的汉王和赵王却嫉妒得眼睛冒火。

“这皇长孙还小，不能久站。”看见朱瞻基站在一旁，永乐皇帝心疼了，他把手一招，“金英，把那锦礅搬来，给皇长孙看座！”

“谢皇爷爷！”朱瞻基乖巧地行了叩谢礼坐了下来。殿上的大臣们看见这皇长孙，很有礼貌，都不禁暗暗称赞。

待朱瞻基坐定，方宾继续上奏道：“山东兖州府汶上县知县史诚祖勤政爱民、廉洁奉公，刚好湖广襄阳府知府出缺，吏部拟定拔为湖广襄阳府知府，兹请圣裁。”

“对史诚祖这样的好官就是要越级提拔。”永乐皇帝果断地点了点头，“好，准奏！”

“皇上圣明！”殿上众大臣一片颂扬声。

“还有官当得不好的么？”待殿上安静下来，永乐皇帝继续问道，“前不久还有百姓聚众来鸣冤告状呢！”

“前不久来北京行部告状的老百姓是保定府易州的，他们状告易州同知张腾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一听百姓状告州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永乐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紧逼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宾连忙回道：“据臣等初查，易州西乡富户戈某谋夺邻人牛某土地，诬牛某盗其财物，用钱买通了同知张腾。张腾竟贪赃枉法把牛某坐了个盗窃之罪，判令其用土地抵偿。牛某不服，竟被张腾打得遍体鳞伤，关在牢中没几天便死了。周围百姓纷纷不平，于是聚众上告了。”

“真是该杀的贼子！”一听这张腾枉死人命，永乐皇帝勃然大怒，他按住火气紧问了一句，“此事查实了么？”

“基本属实，人证物证俱在。”方宾又连忙回道，“只是对官员的稽查归行在都察院夏大人管辖，侦结拘捕归行在刑部赵大人那里，审理判决又在行部大理寺，臣不在职守不便办理。”

“那好办！”永乐皇帝威严地下旨道，“着署行在都察院夏原吉、兼署行在刑部赵羾和暂署大理寺刑部右侍郎金纯一道从速审理，拟出判决条陈上报吧！”

夏原吉、赵羾、金纯齐声道：“臣等遵旨！”

处理完张腾这事，永乐皇帝逐渐冷静下来。他扫了一眼殿上的诸位大臣，缓缓地说道：“朕前几日去昌平县看了一下，见那县城东北二十多里的黄土山——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见那坐在旁边的朱瞻基突然从礅子上溜下来，不顾一切地跑向御座的后墙根，双手猛地向地上砖缝捂去。只见一只小虫“促织促织”叫着，从砖缝中腾地一下跳出来跑了。朱瞻基连忙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过去，谁知那小虫子又逃走了。跟随皇长孙的金英和范弘慌忙跟过去捕捉那虫子，折腾了几下，朱瞻基一个突然出手终于把那小虫子捉住了，他高兴得连蹦带跳地叫道：“捉住了，捉住了，皇爷爷！”

见孙儿如此欢乐，永乐皇帝停住了话，爱怜地问道：“什么东西捉住了？”

“蟋蟀，一只好大的金翅蟋蟀！”朱瞻基天真地捧起来亮出一条缝，“您看，这多有趣儿！”

永乐皇帝一看，原来那是蛐蛐儿，他好奇地笑问道：“你喜欢玩这个？”

“孙儿除了读书外，就喜欢蹴鞠和斗蟋蟀。”朱瞻基满心欢喜道，“这蟋蟀斗起来一蹦一跳可好玩了。”

这蹴鞠和斗蟋蟀都是小孩子们玩耍的活动，倒也无可厚非，引导得好，还可有益智识，永乐皇帝赔着笑脸哄道：“乖孙儿，今儿可是朝议的时候，你不是要学朝会么？朝会讨论国家大事，可不能随心所欲。”

“好。”朱瞻基听话地把蟋蟀递给了金英。

见朱瞻基很听话，永乐皇帝满意地笑了，可是他又紧跟着补了一句：“这蹴鞠和斗蟋蟀只能闲暇时玩玩，切不可玩物丧志啊！”

听了皇爷爷的叮嘱，朱瞻基点点头道：“孙儿记住了。”

待金英把蟋蟀装进随身带着的竹笼里，朱瞻基安静下来，永乐皇帝继续说道：“朕前几日去昌平看了一下，那县城东北面的黄土山山势连绵，北高南低，诸山纷纷环抱，众岭条条纵伸，苍松翠柏，满山皆是，环境十分幽静。而且南有河流，汇集成湖，真所谓龙脉绵绵，水口悠悠，的确是一块风水宝地。朕想在此营建山陵，不知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一听皇上这话，殿上众位大臣心里立刻打起了小算盘。胡广素来以迎合皇上的心意得宠，自然皇上说的做的一概都是拥护。他首先站了出来奏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昌平黄土山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堪为山陵。”

随行的杨荣对皇上的此番意图心领神会，认为这是永乐皇帝的大智大勇，十分赞同。自然，他也是坚决拥护的。胡广话音一落，他随即出班说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以为建山陵于昌平合乎古礼东北方位，十分恰当。”

随行的内阁大臣金幼孜自然也满口拥护，绝口不提异议。

只有夏原吉老成持重，遇事常执正议。他忖了忖，吞吞吐吐地说道：“昌平地舆形势的确不错，不过与钟山相比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陛下是否从长计议？”

一听夏原吉的这话，永乐皇帝老大的不高兴，他沉着脸道：“钟山是风水秀丽，但那是太祖皇帝的陵寝，朕岂能去惊扰他老人家？朕将来的陵寝还是营建在昌平吧！”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在昌平营建山陵是不容置疑了。杨荣马上建议道：“陛下，如果确定在昌平营建山陵，但黄土山这个名称不雅，臣请陛下封山。”

“杨爱卿此言甚是。”永乐皇帝点头道，“黄土山就封为天寿山吧，此事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环视了一下殿上的群臣，点泰宁侯陈珪的名道：“陈珪，永乐四年朕诏修北京宫殿，就命你负责其事。你经画规制，很有条理，这次仍然命你负责营造山陵，与北京宫殿同修，有什么要求么？”

陈珪连忙出班奏道：“陛下，这营造北京宫殿和营造山陵同时进行，非我一人所能，臣举荐两人协助，不知可否？”

永乐皇帝把手一摆：“行，举荐谁？”

“臣举荐工部营缮司员外郎蔡信为副手，以便帮助经理；还举荐木工之第一人蒯祥，此人精通鲁班之艺，能主持大型营缮，是个难得的人才，请陛下赐个官职以便领事。”

永乐皇帝想也没想便爽快地答应道：“准奏。擢升蔡信为工部营缮郎中，授蒯祥为工部营缮所丞。陈珪，你还有什么要求？”

陈珪想了想说道：“没有了。”

“你没有了，朕倒还有呢！”永乐皇帝笑道：“朕不仅要修建北京宫殿，营造天寿山山陵，朕还要修建北京城，将来有一天朕还要迁都北京呢。此项工程浩大，没有统一董领、统一规划不成。因此，朕还向你推荐一人。”说到这里，向站在后面的内侍招了招手，“阮安，你过来！”

“奴才在！”那阮安答应一声走了出来。

“他叫阮安，交阯人，前年张辅在交阯选拔人才的时候选进宫来的。”永乐皇帝指着阮安向众大臣介绍道，“自入宫以来，阮安曾多次为宫内营建设计图纸，朕看他的经画是构思巧妙，布局新奇，堪为奇才。朕今日把阮安推荐给你，命阮安统谋北京城、北京宫殿和天寿山山陵的规划设计，定会造出天下奇观！”

说罢，永乐皇帝顿了一下，他指着工部尚书吴中说道：“吴爱卿，朕此次命你扈驾北巡，就是要你来总理北京的诸项营建。朕命你为北京营建董领，所有规划设计、营建施工以及采木调运等诸项，统统由你负责，望你勿负朕望。”

吴中、陈珪、阮安等在场众人一齐跪下叩头道：“臣等领旨。”

待众人站起来退入班队，夏原吉启奏道：“陛下刚才说将来有一天要迁都北京，那是真的么？”

永乐皇帝安排完了北京城的修缮班子，心情似乎很好。见夏原吉疑惑地发问，他笑着说道：“此事朕认真考虑过了。这北京城的历史比南京城还要早七百多年呢，现在已知的史料记载，南京城是楚威王七年开始兴建的城池，距今是一千七百多年，而北京城早在商朝末年便是方国蓟国的都城了。后来有前燕等三燕建都，蓟城被称为燕京。再后来，北京又是辽代的南京，金代的中都。到了元代，北京成了大都，成了元朝的中枢之地。这么一算，南京是六朝古都，这北京城还是八代都城呢！”

顿了一下，永乐皇帝又继续说道：“为什么以往七八个朝代都建都于此？你们看这幽燕之地，龙盘虎踞，形势雄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天子居此，受四方朝觐，那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皇帝！”

这一席话让殿上的所有大臣都刮目相看，不想这戎马出身的皇上不仅雄武，而且睿文，连那些尘封久远的陈迹，竟然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只见他继续说道：“朕为什么要迁都北京？理由有三。一者，地理位置适中，我大明朝是继承元代的国统，元世祖忽必烈创下的基业有多大？东北抵鲸海，以慈悲岭、铁岭与王氏高丽为界；北到日不落之山；西南达尼波罗、印度；东南际海；西至花剌子模，完成了旷古未有的大一统，还在漠北设置了岭北行省，形成了宽广辽阔的疆域。我大明既然继承国统，就应该拥有全元的全部疆土。虽然有种种原因，致使西北地区和极北地区被故元诸王占据，但以漠北而言，我大明疆土至少要收复到外剌部、和林路、齐王部在内的唐麓岭、斡耳寒河、不儿罕山和北山一线。以此而言，则北京城刚好地处这广袤地区的中央，朕居于此，有利国治。而南京则偏据一隅，其弊自不待言。二者，北京城气候干燥，居住宜人，而南京城则炎热潮湿，久住则烦。这三者嘛，就是朕的个人喜好了。虽说朕在故元至正二十年出生在南京，到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在南京也生活了二十年，但那时朕是孩提时期，印象已经淡忘。而自朕就藩之后至洪武三十四年十二月赴南京继承大统，朕在北京整整生活了二十二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朕结下了不解之缘。你们说，朕还舍得离开北京么？”

听罢皇上将要迁都的三条理由，胡广、夏原吉等人不禁恍然大悟。原来皇上在永乐四年闰七月忽然下诏建北京宫殿，永乐五年七月徐皇后崩后迟迟不下葬，此次北巡带一些平日无关紧要的臣僚来北京，一到这便开始营造山陵，都是为了迁都做的安排。

未待众位大臣说话，永乐皇帝又说话了：“众位爱卿中也不乏有识之士。永乐四年春，时任礼部尚书的李至刚首发建都北京之议，正合朕的心意，是以朕即开始着手营建北京，等到宫殿大成，北京皇城粗具规模时，朕将迁都北京——”

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殿上冲出一人大声叫道：“陛下，迁都北京不可，营建山陵不可！收复漠北不可！”

忽听此言，殿上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永乐皇帝也不觉一愣，是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在大殿上抗礼？众人一看，原来此人是户部主事萧仪！永乐皇帝身居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一语九鼎，岂容旁人说三道四？哪容得旁人在大庭广众中折辱？不过，这时他倒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冷冷问道：“萧仪，你倒说说为何三不可？”

“陛下容禀！”别看萧仪官小，可他却不惧斧钺，昂首站在丹陛之前的殿上大声说道，“洪武十一年正月，太祖皇帝定都南京，至今仅有三十一年，而陛下却要迁都北京，置江南百姓于不顾，这是违背祖制，是一不可；太祖皇帝生前营山陵于钟山，崩后安寝于钟山，是示意钟山为皇陵，而陛下却要将山陵造在昌平，这是拂逆圣意，是二不可；漠北偏远，尽是沙漠荒草，穷兵黩武，必然大耗国库，收之弊大于利，这是好大喜功，是三不可也！何况——”

听到这里，永乐皇帝再也按捺不住愤怒，不等萧仪说完，便大声呵斥道：“大胆萧仪，竟敢当众诬朕！来人，推出殿外砍了！”

锦衣卫使纪纲手一挥，立即进来两名侍卫驾住了萧仪。那萧仪拼命挣扎，高声叫道：“陛下常言不斩屈臣，今陛下为何要杀臣，也得说个清楚，好让臣死个明白！”

“好，暂且把他放了，朕说给你听，好让你死个明白！”永乐皇帝把手一挥，两名侍卫退了下去，“你说朕迁都北京是违背祖制，朕且问你，太祖皇帝在生前所做的一切，所说的全部都违背不得么？那太祖皇帝生前做过和尚，那我们不都得出家？太祖皇帝生前不吃鸡，那天下人都不能吃鸡了？太祖皇帝的一言一行都不能改变了？稍有不同即是违背祖制？真是一派胡言！这古往今来从来就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时易而势异，势异而人应，人应而事变。变则生，不变则死，这是从古至今的一条常理，怎么你就不明白呢？试想上古之时，尧、舜皆人所共知的圣君，倘若尧舜定下的法则后人都不改变，那么数千年后的今天，岂不仍是蛮荒一片么？为什么太祖皇帝得有天下，直到洪武十一年正月才定都南京？那是因为对南京作为京师，太祖不是十分满意。为什么洪武二十四年太祖皇帝派懿文太子巡抚陕西？那是在考察西安能否作为都城。连太祖皇帝在生时都想迁都，朕将要迁都那是继承太祖皇帝的遗志！你诬蔑朕违背祖制，是想让朕背上不忠不孝之名么？”

永乐皇帝侃侃而谈，百官群臣默默而听，殿上一片肃静。他继续道：“徐皇后与朕是患难夫妻，恩爱始终。今已仙游近两年尚未入土，将来朕迁都北京，千秋之后肯定要长眠天寿山，你要朕葬皇后于钟山，朕身后与皇后幽冥两地不得完葬，是想置朕于不仁不义么？漠北虽偏虽远虽瘠，但那是大明朝应守的疆土，朕有生之年，如不能完壁，那是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朕一息尚存当尽力为之。你拦阻朕收复漠北，是想陷朕于不文不武之地么？萧仪，这下你知罪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为之动容，永乐皇帝的心情似乎也逐渐平静下来。见此情形，杨荣不慌不忙地出班奏道：“陛下所谕，臣等感佩无比，那萧仪不知事理直忤帝意是罪不容赦。只是他敢于直言进谏，其忠心可嘉，何况今日只是议论并非决议迁都，臣请陛下宽宥萧仪死罪，降职奉事戴罪立功吧？”

坐在一旁的朱瞻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内心十分同情萧仪，他悄悄拉了拉永乐皇帝的袍袖，轻声哀求道：“皇爷爷放了萧仪吧，他也怪可怜的。”

殿上的群臣，一齐跪下为萧仪求情道：“萧仪忠心可嘉，请陛下赦免他吧！”

永乐皇帝看了看杨荣和殿上的群臣，转过身又看了看朱瞻基，终于压下了怒火，道：“今日看在众位大臣的面上，朕念你忠心一片，职也不降，好生办事去吧。下次如果多言，朕定斩不饶！”

“谢陛下！”众人一齐谢恩，杨荣站起来把萧仪拉到了一边。

那朱瞻基见萧仪得救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在念叨的却是永乐皇帝的“时易而势异，势异而人应，人应而事变，变则生，不变则死”的那句话。

萧仪的事情总算过去了，永乐皇帝正待吩咐营建山陵要注意的事项，还未开口，忽见黄俨急匆匆地进殿启奏道：“陛下，中府左都督、宣府镇守总兵武安侯郑亨有紧急军情奏报，使者现在殿外候旨。”

听说有紧急军情，永乐皇帝把手一挥道：“叫他进来！”

顷刻，一名军校风尘仆仆地进殿跪下奏道：“启奏陛下，郑将军军情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马云接过军报呈给了永乐皇帝，他边看奏章边变脸色，看完奏报，不禁拍案大怒道：“胆大妄为的本雅失里，竟敢杀朕使臣郭骥，这还得了！”

听说本雅失里杀了郭骥，殿上的大臣不禁面面相觑。只听永乐皇帝怒问道：“郭骥是几时被害的？”

“回陛下，郭大人是六月初十被本雅失里杀害的。”那使者叩头道，“昨日郑将军接到谍报，说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和知院阿鲁台在迤都拒降，竟把郭大人害了。郑将军立即命小臣星夜赶来报警。”

永乐皇帝气得半天没有作声，他把手一挥：“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军校出殿去了，永乐皇帝板着脸向殿上文武大臣们问道：“大家说说看，这事该如何处理？”

永乐皇帝话音刚落，只见淇国公丘福大踏步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这本雅失里狂妄叛逆，竟敢与中朝分庭抗礼，毁我圣旨，杀我大臣，罪不可赦！臣以为不发兵征讨，他们必不肯降。臣愿带五万兵马出征漠北，将本雅失里擒来献于阙下！”

听了丘福的请战，武成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等人一齐站了出来说道：“陛下，臣等愿随淇国公前往！”

武将们已经表明了意见，但文官们尚无人发言，不知看法如何。永乐皇帝素来看重杨荣，知道他颇知武略，永乐五年曾命他往甘肃经画军务，所过山川形势皆绘有地图，所察民情向背都记有笔札，所视城堡守卫尽有得失，后来又至甘肃受降脱脱不花，巡视宁夏规划边务上十策，条条都是中肯。想罢，他对杨荣说道：“杨爱卿，你有何主张说来朕听听。”

“是，陛下。”杨荣答应一声走出班来，不慌不忙地说道，“臣以为对本雅失里只可征服，不可灭亡。”

不想这杨荣开口便很合心意，永乐皇帝不动声色地说道：“为何只可征服，不可灭亡？”

“臣思量这故元后裔的形势对我中朝有利。”杨荣胸有成竹地道：“自洪武二十三年陛下率颍国公傅友德等一举击破亡元之后，元室内部为争夺王位，互相仇杀，洪武三十五年即去国号，分裂为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三部。兀良哈部早已归顺我朝，并置有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只剩下鞑靼和瓦剌二部。这二部地域辽阔，尽是沙漠荒原，不易镇守。但鞑靼和瓦剌之间存有世仇，互有胜败，二者都想依附于我，意图是借我中朝之力剿灭对方，再趁我无力镇守之机，袭而夺之，进而统一蒙古各族，与我中朝抗衡。此次本雅失里之所以擅杀使臣郭骥，臣以为是其恼怒中朝加封了瓦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为王。臣料定，瓦剌顺，则鞑靼叛；鞑靼顺，则瓦剌叛。其人反复无常，我防不胜防，终究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那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置呢？”

“臣以为对付蒙古各部的策略应该是抚剿相制，观其仇杀，待其衰弱，一举收之。所以臣赞成出兵征讨，但不主张灭亡该部，重点是弱其兵力，收其辎重，伤其元气，以待来日。”

听罢杨荣的主张，永乐皇帝十分高兴，这正合他的心意，此次加封瓦剌三王，正是他利用瓦剌牵制鞑靼的策略，不想竟被杨荣说破了。他含笑地继续问道：“你以为本雅失里等人容易制服么？”

杨荣见问，不假思索地说道：“臣以为对付鞑靼所部很难。”

永乐皇帝尚未说话，只见丘福哈哈笑道：“陛下，杨大人只知文学辞章，不懂行军打仗，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臣今年六十有七，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军队没见过？臣以为本雅失里和阿鲁台是亡元之余，只知纵马奔跑，不知行兵布阵，其兵略不值一提；鞑靼军队乃败军之卒，七拼八凑而成，乃乌合之众。我中朝大兵一到，彼等必将望风而逃，陛下您就等着臣的捷报吧！”

“淇国公慎重！”丘福话音一落，杨荣立即说道，“这本雅失里所部与瓦剌三王争斗数年，其部也并非不堪一击。彼部与我朝多次征战，常常是我进彼逃，我还彼返，我驻彼扰，我归彼犯。此等游击之术，我朝也是难治其本。这本雅失里乃亡元后裔，锦衣玉食不学无术倒也罢了，但那知院阿鲁台却是久历宦途，为人异常狡诈，不可小觑！”

“杨爱卿说得有理。”永乐皇帝见事情已经议得差不多了，便及时发话道，“对付鞑靼和瓦剌，就用杨荣的四句话：抚剿相济，观其仇杀，待其衰弱，一举收之。丘国公，今日朕命你为征虏大将军，王聪、火真为左、右副将，王忠、李远为左、右参将，调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所属大宁、大同、宣府、开平诸卫十万兵马讨伐本雅失里；命汉王总领金纯、师逵督运粮饷。即日开始准备，限七月初三发兵，你等听清楚了么？”

丘福、王聪、火真、王忠、李远、朱高煦和金纯等人连忙跪下叩头道：“听清楚了，臣等领旨！”

“大家起来吧。”永乐皇帝大手一挥，众人立起身来。待大家站定，他语重心长地对丘福道：“杨荣分析的敌情很有见地，国公不可轻敌。用兵极须慎重。到了开平以后要时时预防敌军偷袭，相机而行，不可一味深入。如果此次不能奏捷，赶跑本雅失里即便还军，待以后视机会再次征讨即可。如果军中有人说本雅失里容易打败擒获者，千万不可轻信！”

“臣记住了！”丘福答应一声，转过身来，带领王聪等人昂首阔步走出了奉天殿。

看着丘福踌躇满志的样子，永乐皇帝心头掠过一丝阴影。坐在旁边的朱瞻基又拉了拉他的袍袖，疑惑地问道：“皇爷爷，丘老头真的能打赢么？”

第二十一回　惩杜豪小青显本领　轻敌寇丘福死漠北

“又下起雨来了！”站在淮河大堤上，望着满天云障和“哗哗”下着的大雨，杨溥揪心地自言自语道，“老天爷，雨真的下不得了，要是再下，这淮河大堤可就要溃口了！”

永乐七年的梅雨天也真是有点怪，让人难以捉摸。芒种后逢丙该入梅的时候天就是不下雨，一直旱着；到了小暑后逢未该出梅的时候，老天爷偏偏不出梅，满天的乌云在凤阳府上空赖着就是不走，这时大时小的黄梅雨儿一直下了个三十多天。到了六月底，太阳刚刚露了几天脸，天气稍稍好了一些，可是说变就变，满天的乌云再度覆盖了凤阳上空，瓢泼似的大雨“哗哗哗”地又一连下了好几天！

自三月中旬被监国的皇太子派到凤阳府督办防汛后，杨溥带着杨沐和司马青夫妻二人——原来在文德桥遇险后杨溥接来家眷，并购置了梓楠胡同的一处房屋，杨溥同高夫人做主，为杨沐和司马青二人完婚，有情人终成眷属——已经在凤阳府奔波三个多月了。这凤阳府管辖五州十三县，进入直隶的淮河南北两岸几乎都是凤阳府的辖地。那里地势低洼，江河纵横，水网遍布，大大小小汇入淮河的支流如濠水、肥水、涡水、洛水、池河、浍河、汴河、潼河、沱河、史河、泮河、濉河、汝水、颍河等就有二十多条，更有甚者，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河南境内决口，由陈州合入颍水，经太和、颍上至寿州汇入淮河，更是增加了淮河的水量，使本已不堪重负的淮河河道，更加凶险。这大大小小的河流，大都筑有堤防，这些堤防的长度加在一起上万里，仅凤阳府境内的堤防就达一二千里。在这么长的堤防上防汛，且不说所有人不到四十三万，劳力仅有八万，就是人口劳力再多，要守住这淮河大堤谈何容易！可是，杨溥和凤阳府知府薛胜两人硬是想尽了办法，战胜了多次洪峰，终于保住淮河大堤至今尚未决口。眼看梅雨期已经过了，防汛胜利在望的时候，这老天爷又来了“二度梅”。

淮河已经饱和了，满满的一河浊水夹着团团的泡沫，翻滚着汹涌地向东方奔去。波涛拍打着大堤，不时溅起数尺高的水柱，顺着内堤坡向堤脚流去。这凤阳府凤阳县北乡的淮河南岸大堤多处洪水漫堤，险象环生，随时都有决口的可能。

一阵阵的北风从远处吹来，揉起的洪波得意地向大堤扑来，“啪”的一声，一个浪头拍在了杨溥的脚下，溅起的水花把他脸上和雨衣上泼得满身是水。站在身后的司马青连忙递给他一条手巾，关切地小声道：“小心些，少爷！”

“没事！”杨溥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站在身旁的府薛胜和凤阳县知县康丰说道，“起北风了是好事，记得小时候我爷爷防汛时曾经说过，梅雨期怕的是不起北风，不起风这雨就蹲在那里下；一起北风这雨就南移，梅雨就会结束。现在起北风了，看来二度梅不久即将结束，这几天可要格外小心才是。”

“杨大人说的是。”薛胜接话道：“看来现在这水位恐怕是最后一次洪峰。康大人，我们千万不能大意，不要功败垂成啊！”

“那是，那是。”康丰连忙答话道，“下官这就去沿途督办。”

“我们分途去巡查吧。”杨溥对薛胜和康丰二人道，“这低洼的堤段，还要责令民工加筑子堤，不然洪水漫过堤面就会撕开口子——”

杨溥的话还没有说完，忽听东头龙王庙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溃口啦！溃口啦！不得了了，溃口啦！”

“快！赶过去抢险！”杨溥来不及细想，掉头就往龙王庙跑去，杨沐、司马青紧随其后，薛胜、康丰以及一些随从也拼命地赶去。

这时，守堤的民工们也纷纷向出事地点龙王庙奔去。原来这里是凤阳府城的东北方向，淮河由西而来，到了沫河口突然一个急转弯顺流南下，直冲龙王庙，再由龙王庙又一个急转弯向东北奔去，这龙王庙是淮河洪流冲击的顶点，形势异常险要。由北奔腾而来的淮河激流，拼命冲击着龙王庙江堤，北风卷起阵阵巨浪疯狂地拍打着堤岸，洪水漫过堤面，已经撕开了一个数尺宽的口子，浑浊的洪水奔涌着冲进了堤内！

一看这险恶的水情，杨溥不由心头一紧。一旦这龙王庙决口，那洪水便会奔腾而下，距堤仅有数里的凤阳城便会一片泽国，皇陵便会遭受没顶之灾！他来不及细想，毅然跳进了水里。好在水不深，刚及膝盖。这该如何是好？猛然间他想起了当年祖父在高陵岗、藕池北马林工险段抢险堵口的情景，只有尽快把水堵住才可能避免决口！他果断地往水中一坐，大叫道：“快，坐下来把水堵住！”

话音未了，杨沐、司马青一齐冲上前去紧傍杨溥坐在了水里。看见这钦差大臣都下水堵口了，众人十分感动，薛胜、康丰以及随行的差役一齐跳进水中坐了下来。这十余人紧接着一坐，形成了一道人墙，那洪水立刻便小了许多。

“快，挑土来，挑土来！”看见水势一缓，杨溥高声命令道，“陆县丞快命民工挑土堵口！”

那凤阳县丞陆林答应一声飞快地去了。看见钦差大人、知府大人、知县大人这些官老爷都坐在决口中堵水，百姓们群情激昂，个个争先恐后挖土挑土，一会儿工夫，便把龙王庙这决口给堵上了。

见堵上了决口，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杨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龙王庙这段堤埂由于急流顶冲，洪流不畅，这里水位比下游转弯处竟高了尺许，如果不把这龙王庙堤段再加高两尺，即使现在抢住了决口，但保不住什么时候这里还要溃口！想到这里，他指着全线漂水的堤面对薛胜、康丰、陆林说道：“这堤是凤阳百姓的命堤，是皇陵的护堤，大意不得，必须马上加高！”

“对，必须马上加高。”薛胜对康丰说道，“康大人，照杨大人的意思办，马上召集民夫加高堤埂吧。”

“堤埂的确非加高不可。”康丰苦笑道，“可是这堤内满是渍水，无处取土啊！”

杨溥听罢抬眼一望，果真这垸内堤脚下全都是水汪汪的一片，原来下了一个多月的梅雨，垸内已经渍涝成灾，堤脚附近仅有的一处高地刚才已被堵口挖掉了。忽然，他发现大约半里之外还有数百来亩大小的一块高地，上面栽植着一片果林。他眼睛一亮，指着那高地对康丰道：“康大人，那不是土么？”

“那里的确是土。”康丰苦笑道，“但那是任何人都不敢动的太岁土！”

一听那高地是块太岁土，杨溥不解地问道：“康大人此话怎讲？”

康丰没直接回话，他转身对陆林说道：“陆大人，你把这太岁土的事儿向杨大人禀报一下。”

“是，老爷。”陆林答应一声便说了起来，“杨大人有所不知，这片橘林是凤阳县有名的大户杜豪的果园。这杜豪靠着本家伯祖杜镇海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了侯，便霸占了这片土地。去年又不知怎么的攀上了京师的一位姓枚的老爷，他们家的势力更大了。前些日子防汛抢险加筑子堤的时候，我们无土可取，也曾到那里想取土，结果被他们赶了回来，康老爷和下官都挨了几棍呢！您说这不是太岁土是什么？您现在就是借几个胆给卑职，卑职也不敢去那太岁头上动土！”

“真是岂有此理！”听罢，杨溥不禁气愤起来，“这抗洪保民是天大的事情，谁敢不从？他们这等无法无天，薛大人，难道官府就没办法么？”

一看杨溥动了怒，站在一旁的薛胜也无可奈何地劝道：“杨大人息怒，他们杜家有财有势，又有京官撑腰，别说康大人他们，就是我一个知府，他们也根本不放在眼里，我怎么奈何得了？”

“这还了得我不信这里就不讲王法！薛大人、康大人，我们一同去会会这位杜豪！”

说罢，杨溥同薛胜、康丰，带着杨沐、司马青等人由陆林带路，沿着一条平水的土埂向那高地果园走去。

到了果园，杨沐上前大声问道：“有人么？”

杨沐一连喊了几声，才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年人打着雨伞懒洋洋地走了出来答应道：“什么人敢在这里吵闹？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一听这家伙出言不逊，杨沐不由来了火气。他望了一眼杨溥，按捺着怒气说道：“这位大哥，我家老爷和知府老爷、知县老爷想请杜豪老爷说话，烦你通报一声。”

“去去去，哪里有那么多老爷！”那家伙眼都不抬，把手一挥道，“我家老爷正在听评书呢，没空没空！”说完，那家伙扭头就走。

“这位大哥且慢！”杨沐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我们老爷是为防洪抢险的大事来和杜老爷商量的，望请通报一声！”

不想杨沐的话竟惹恼了那家伙。他突然转过身来，对杨沐劈脸就是一拳：“老子打死你个啰唆家伙！”

等到那家伙的拳头打到面前时，那杨沐把身子一侧，右手顺势一带，只见那家伙“扑”的一声趴在了地上。

那家伙第一招吃了亏，气得两眼冒火，脸上青筋直暴。他爬了起来站定架势，使了一招开山劈祖，右手挥拳向杨沐胸部打来。杨沐并不避让，待那拳头来到胸前，突然一招神猫扑鼠，身子往后一缩，左手一招灵猴探珠，伸开食指和中指向那家伙的两个眼睛插了进去。那家伙陡然惊叫一声，赶紧把头往后一仰，闭上了双眼。可是杨沐并未真想伤他，左手伸到那家伙的眼前突然缩手，右手一招猛虎掏心，重重给了那家伙胸部一拳，那家伙像一个肉球样被击得飞起来摔到了地上！

那家伙见杨沐厉害，爬了起来便向园中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老爷不好了，有人打上门来了！”

“是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在老子头上动土？”随着骂声，一个满身横肉的大汉带着七八个打手从园中走了出来。

这时雨儿小了一些，杨溥掀开头上的雨巾向来人拱手道：“来者可是杜豪老爷么？下官杨溥有礼了！”

“老子就是杜豪！”杜豪开口便是老子，“什么杨溥柳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一听这杜豪如此无礼，杨沐就要发作，却被杨溥摆手制止了。只见薛知府上前指着杨溥拱手道：“杜老爷，这位是朝廷督察防汛的钦差杨溥洗马大人，前来贵园是想和你商量取土加筑堤防的事宜，这洪水——”

薛胜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杜豪打断了。他指着杨溥道：“什么洗马洗牛的，京官老子见得多了，我家还有个侯爷呢！你们知道这园子是谁的么？是我杜豪的！不是！我已经把这园送给我表兄枚青了。枚青是谁？说出来不怕把你吓死，他是汉王府审理，是天天都能见着皇帝的大官！你们知道枚青的后面是谁么？是汉王，那可是当今皇上的二儿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这园子里来取土！想取土？拿银子来，老子家的可是一担银子一担土！是谁打了杜构？站出来，先把这笔账算清了再说！”

原来被打倒在地的那个家伙叫杜构。杨沐再也忍不住了！他挺身走了出来：“是我！”

“好小子，有种！”杜豪指着杨沐对身后众打手喝道，“给老子把这小子的狗头取来！”

话音未了，杜豪身后七八个打手家丁不由分说一齐拥了上来。杨沐正要出手，忽听司马青一声娇喝：“慢！”

司马青戴着斗篷穿着雨衣，众人都不知道是个女的，忽听这娇声一喝，众人都怔住了，怎么来了个女人？

“沐哥，这帮人交给我吧。”司马青走了出来，摘掉斗篷脱掉雨衣伸手塞给了杨沐，返身对杜豪说道，“你们是个打个呢，还是一齐上呢？”

杨沐惊疑地望着司马青，怎么她会武功？我怎么不知道？这帮人别说是七八个，就是一个家伙那也是不容易对付的，他心头不由得“怦怦”跳了起来：“小青，这行么？”

司马青伸手按了按杨沐的手轻声道：“放心，不在话下！”

司马青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在空场上站定，这脚底下的土层经过多日雨淋水泡，早已是稀松游泥，只见她稍一用力，两脚便稳稳地插入了泥中。杨沐看得出来，这小青确实有些功夫，不然这脚陷不得这深，他将信将疑只好不作声静观其变了。

司马青站定，扬声对杜豪等人道：“来吧，怎么来都行！”

见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秀丽的年轻女人，杜豪等人开始是一愣，接着便发出了一阵淫笑，只见其中一人跳了出来浪笑道：“别抢，这美娘子是我杜怀的了！”

话音未了，那杜怀叉开双手朝司马青扑来。司马青不慌不忙，一招风摆杨柳，一个旋身飘到了杜怀身后，接着右脚尖就是那么轻轻一点，杜怀粗大的身躯便身不由己地飞了起来，“扑通”一声摔到了一丈开外的泥地里。

“好俊的功夫！”薛胜、康丰、陆林不禁大声喝起彩来，杨溥和杨沐也看得呆了！

见杜怀吃了苦头，杜豪愤怒地大喝道：“都上！打杀这贱人！”

杜豪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六七个家丁一拥而出，把司马青团团围在了中央。他们见司马青身手不凡，也不敢贸然靠近，只是围着她虎视眈眈，窥视着下手的机会。司马青困在中央，紧握拳头，猫腰弓身，警觉地移动着脚步。

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看着这帮家伙要下手了。突然，司马青娇喝一声，一招飞燕起舞，一个旋转，“啪啪啪”，那六七个家丁的脸上就每人挨了一巴掌，直打得他们踉踉跄跄，两眼金星直冒！

六七个家丁都挨了打，杜豪气得破口大骂道：“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娘们都奈何不了，给老子往死里打！”

见主人发怒，那六七个家丁你看我我看你又疯狗似的围了上来。这次没等那伙人靠近，只见一条白影拔地而起，着一招天女散花，双手一扬，只听“哎哟哎哟”几声叫唤，那六七个家丁支撑不住齐声地跪了下来。原来司马青使的是暗器，十四粒铁弹子准准地打在他们膝下三寸的足三里穴上，那六七个家丁支撑不住齐齐地跪下了！

司马青站定身子，轻松地拍了拍手说道：“怎么样？还要打么？”

那六七个家丁连人都没看清，他们吓得连连叩首道：“不打了不打了，姑奶奶饶命！”

站在一旁的杜豪看得傻了眼，他哪里还敢再横，往园中拔腿就跑。

“站住！”司马青一声断喝，那杜豪吓得迈不开步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回来。只见司马青右手一扬，杜豪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没命地磕头叫道：“姑奶奶饶命，小人知罪了！”

这一切如同做梦一样，杨沐喜得手舞足蹈。他冲上去一把把司马青揽在怀里，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好俊的功夫，几时学的？连我都不知道呢！”

司马青脸“刷”地一下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悄声道：“这事等会告诉你吧！”

待大家一阵热闹过后，杨溥走到杜豪面前把他拉了起来：“杜老爷，防洪抢险，人命关天，你这土还是让我取吧！”

“取取取！”杜豪连连拱手道：“小人不知事体，望大人海涵！”

见杜豪同意了，杨溥把手一招道，“康大人，你和陆县丞赶快集合民夫挑土筑子堤吧，务在天黑之前筑起！”

“是，大人！”康丰和陆林答应一声快步去了。

“薛大人还要交代民夫，尽量不要损毁园中果木。”杨溥还叮嘱道，“能就的尽量就着，万一要损毁的官府要拿钱补偿！”

“下官遵命！”薛胜连忙拱手领命就要离去。

“且慢！这洪峰虽说即将过去，但现在水位极高随时都有决口的危险，千万不能大意，一定要坚持到底。等待洪水过后，这院内渍水的排泄，灾民的拯救，秋后的农作物以及堤埂的加固都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我们还任重道远！看样子不到八月底，我还走不了。这样吧，我和你以及康知县分头去督办吧！”

薛知府十分佩服杨溥这种办事认真实在的精神，他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我们都尽力去做吧！”

说罢，杨溥带着杨沐和司马青匆匆地向淮河大堤上巡查去了。

看着杨溥等人远去的身影，杜豪狠狠地骂道：“好你个杨溥，老子找枚大人、汉王告状去！”

离开了橘园，杨溥也陷入沉思。他知道，今天又把汉王爷给得罪了！

路上，杨沐忍不住向司马青问道：“青妹，你是怎么藏有一身本领的？”

杨溥也很感奇怪，一旁催促道：“小青，说说什么时候学的武艺？”

司马青不好意思地说道：“建文三年七月，少爷和沐哥在真定找到了我和我娘，不是给了我们许多钱，要我们到南京找你们么？我们离开真定回到清河再向南京去的时候，走到济南遇见了一位奇人。她教我读了一本《潄玉秘籍》，教我学会了潄玉拳，潄玉剑，还学会了一身轻功。这位师傅很怪，交代我不经她的允许，不得将这些秘事外传，以致我一直未能告诉老爷，请少爷和沐哥见谅。”

“原来如此。”杨溥笑道，“难怪你深藏不露呢，我们杨府可是藏龙卧虎了。既然那师父不让说，那我们也就不问了。”

“难怪少爷出门小青硬是吵着闹着要来呢！”杨沐不禁笑道，“原来小青是暗中保护着少爷呢。”

“烧火做饭，浆衣洗裳才是我的事。”司马青不好意思地笑道，“保护少爷那可是沐哥的差使呢。”

说罢，三人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王爷，表兄，可要为我做主啊！”走进汉王朱高煦的营帐，杜豪扑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一见杜豪蓬头垢面，进帐便哭，朱高煦、枚青、朱恒、王斌等人不由吃了一惊。枚青急忙问道：“你怎么来了？谁欺负你了？”

原来杨溥派民夫取土抢筑子堤后，杜豪忍不下那口气，连夜动身到北京找朱高煦、枚青告状。到了北京得知朱高煦、枚青随丘福北征，便急急忙忙赶到军营来了。

杜豪一边给朱高煦磕头，一边哭道：“是那个天杀的杨溥借口防汛抢险，把表兄的几百亩果园全毁了。”

一提到杨溥，朱高煦便来了气，指着杜豪道：“别号了，起来把事情说清楚，本王为你做主。”

“谢王爷。”杜豪谢了一声，站起来把杨溥如何带人到凤阳府果园，打伤众多家丁，派人强行取土筑堤，毁坏果园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表兄好端端的一个果园，竟被该死的杨溥毁为平地了！”

“杜豪你说差了。”一旁的枚青纠正道，“几百亩果园可不是我枚青的产业，我已经送给汉王爷了，杨溥去的时候，你就不会亮王爷的名号么？”

“亮了亮了。”杜豪连忙回道，“杨溥一去，我就说了，可那杨溥却——”

说到这里，杜豪故意不说了。提到杨溥，朱高煦已经来了气，现在见杜豪住口不言，更是撩起了怒火，他欠起身板着脸问道：“快讲！杨溥怎么说？”

“不提王爷的名号还好，一提王爷的名号可就坏了。”杜豪趁势火上浇油，无中生有绘声绘色地说道：“那杨溥把手一挥，大怒叫道：‘汉王算老几？我可是奉了太子爷的钧谕来取土的，即使朱高煦在这里，那也得俯首称臣，乖乖地把果园献出来呢！如若不然——’”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不等杜豪说完，朱高煦便气得暴跳如雷。“砰”的一声把茶杯摔成了粉碎，他咬着牙狠狠地骂道，“该千刀万剐的杨溥，本王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骂了一遍，朱高煦暴躁地对枚青等人吼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几个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弄死杨溥、搞垮胖子么？”

“王爷息怒，”枚青连忙赔着小心道，“臣等不是正在想办法么？”

“想办法，想办法，这几年你们想出什么办法来了？”朱高煦一肚子的怨气冲着枚青，“人人都说你是汉王府的智多星，怎么一到紧要关头你就压不出个屁来呢？”

“王爷少安毋躁，”朱恒连忙劝解道，“事情得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前年六月不是枚大人设计，能把胖子的左膀右臂解缙投进诏狱么？只要那胖子还是太子，说话办事就会有空子可钻，我们再多派些人侦伺，就一定会找到胖子的死穴。至于那杨溥，树倒猢狲散，更不值一提了。”

“找死穴，钻空子，那几时才能得手？”王斌不耐烦地说道，“我看还是越快越好，不如乘皇上在北京的当口，我带人去南京将胖子和杨溥等人刺杀了痛快。”

“你就知道杀杀杀。”朱高煦一听又上火了，“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父皇不比别的皇帝，他精明着呢。杀了胖子，父皇必定追查，事情一旦败露，偷鸡不成倒蚀米，本王不但做不了太子，还可能身首异处。这事不能干，还是想法子让父皇废了胖子、杀了杨溥的好。”

听了众人的对话，枚青眉头一皱，忽然说道：“王爷，胖子不久就有个死穴，我们打不打？”

“死穴？胖子有什么死穴？”朱高煦急忙问道，“你快说来听听。”

“刚才老王提到皇上，倒使臣想到了一件事。”枚青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皇上十分关注漠北，尽管这次是派丘福北征，臣料定丘福难以奏效，皇上必然会御驾亲征。按照朝廷礼仪，皇上班师，胖子都要派大臣到宣府、或是居庸关、或是昌平的红桥迎驾。如果我们想办法让胖子迎驾迟缓，胖子就会落个不忠不孝的罪名，皇上一定会龙颜大怒，王爷您再烧把火，皇上一定会废了胖子。如果来迎驾的大臣有杨溥，皇帝盛怒之下一定会杀了杨溥。即使杨溥不在迎驾之列，那胖子迎驾迟缓罪及辅臣，那杨溥也难逃厄运，这岂不是一箭双雕么？”

“好主意，”朱恒、王斌连声怂恿道，“王爷，就按枚大人主意办吧。”

听了枚青的计谋，特别是枚青一连用了三个“一定会”，把事情说得那么肯定，朱高煦立刻转怒为喜。可是他马上想到父皇几时才能北征？那胖子的死穴何时才能出现？这不是画饼充饥么？他连连摇头道：“你的主意虽好，但不知何日才能达到目的，不行，不行！”

“王爷勿急。”枚青劝道，“古人云欲速则不达。反正皇上春秋正富，要继承大统也非一年两年的事，只要我们时刻侦伺，一旦有机可乘，我们就来个痛下杀手，不怕废不了胖子，杀不了杨溥。”

听了枚青这话，朱高煦才点了点头道：“你这话倒有道理，那我们就耐心再等等吧。不过你们把事情想周全一些，免得到时候又功亏一篑。”

“是，王爷。”枚青应了一声，“估计胖子的迎驾队伍这几日已快到北京了。他们卫士众多路途难以下手，不如先派人赶到北京的馆驿，在饮食中做些手脚，让他们无法行动，迟个三五日，那迎驾迟缓的罪名就坐实了。”

“好，就这么办。”朱高煦马上表了态，“还是按照老规矩，你出主意，朱大人负责实施，王将军具体行动，你们快去办吧！”

“遵命！”朱恒、王斌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走了。

时间已是八月十五了。漠北的雨季已经接近尾声，气候开始干燥起来，眼看着霜季就要开始了。征讨本雅失里的大军出发时正值北京的盛夏，现在时间虽只过了一个多月，但从南往北已经深入漠北腹地二千余里，这气温自然就低了许多。如果不在寒冬到来之前擒住本雅失里，那么此次征讨即是无功而返了。

“本雅失里真是不堪一击！”站在这茫无边际的大草原上，征虏大将军淇国公丘福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逃到哪里去了呢？”

自从七月三日出师以来，他率领十万兵将浩浩荡荡向漠北进军。大军齐头并进，辎重粮草繁多，行军速度迟缓，于是在西乌尔特立福与朱高煦商量，由朱高煦，率领大军继续前行，他自己则带领副将军武城侯王聪、副将军同安侯火真、左参将靖安侯王忠、右参将安平侯李远、前哨千户孙振等人和一千余人的骑士快速前进。八月十日，丘福率前锋来到了胪朐河。那天就在胪朐河南发现了鞑靼本雅失里的小股游骑，刚一接触，那股游骑便溃散了。这是大军自出发以来的第一次发现敌军，已经行军三十多天了，好不容易才捕捉的战机，岂能让它错过？丘福挥动前锋一举渡过胪朐河，又打败了一股游骑，前哨千户孙振还俘获了本雅失里的尚书巴音鲁。巴音鲁自愿请降，并说本雅失里听说大兵来了便仓皇北逃，此去不过三十里。听说本雅失里就在前面，丘福不禁大喜，便令巴音鲁为向导，挥师紧追。大军追了三十里，果然发现了敌营，丘福带头冲入敌营，战了不到半个时辰，敌军便溃不成军向北奔逃。丘福紧追不舍，一追上敌军，没有几个回合敌军又向北溃逃。这样战了两日，也追了两日，估计此地离胪朐河至少也有近四百里了。

看见丘福骑马站在这茫茫大草原上自言自语，李远马上说道：“大将军，我们追了几天还是不见敌军大队人马的踪影，末将看情形有些不对！”

“有什么不对？”丘福不以为然，“这敌军大队人马听说大军到来闻风丧胆，本雅失里、阿鲁台早就逃了，追了几日只见小股不见大队，有什么好奇怪的？”

“末将以为未必如此。”李远还是坚持说道，“我军自出塞以后二三十日未见敌军踪影，为什么我前锋部队一到胪朐河便发现了敌军？既然大兵来了，大部队都逃了，他们为什么不逃？明知我军已渡胪朐河，为什么还在胪朐河俘获了尚书巴音鲁？一个堂堂的尚书不随本雅失里行动，而混在小股游骑中干什么？我军好不容易发现敌军，为什么敌军一触即溃，一溃就逃，还总是跑在我军前面二三十里？这种种迹象表明，敌军在诱我深入，前面一定有埋伏！”

“李远，你在蛊惑军心？”一听这话，丘福发怒了，“这敌军的尚书巴音鲁说得明明白白，本雅失里就在前面，我们在击溃敌军时也看到了敌军主帅的旗帜，这还有假？军中不可胡言，不然军法从事！”

站在一旁的王忠和火真没有说话，行军多日，这敌军看得见，抓不着，心里很是急躁，他们也和丘福一样，巴不得尽快抓住本雅失里和阿鲁台，早日结束战斗。

副将王聪遇事很冷静，他见丘福发怒，便好言劝道：“大将军息怒，李将军也是为大军着想。依末将看来，我们似乎不可冒进。我前锋与汉王大军自西乌尔特分军以来已有八天，现在大军不知到达胪朐河没有？即使大军到了胪朐河，赶到我们这里至少也得三天，我们已是孤军深入，犯了兵法大忌，末将看还是稳妥点的好。何况，我前锋兵士所带干粮已经不多，再往前追，即使敌军没有设伏，我们也无粮充饥了。末将建议是否与大军会合后，再派探子前往打探虚实，弄清楚情况再进军不迟。”

王聪这句话倒提醒了丘福。

听了王聪的那句话，他转头对前哨千户孙振道：“去把巴音鲁叫来！”

“是！”孙振答应一声纵马去了。不一会，巴音鲁来到了面前。

盯着巴音鲁，丘福问道：“巴音鲁，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回大将军的话，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叫古尔班扎嘎勒。再往北不远就是斡难河，楚伦浩饶特集市就在斡难河北边。”

“怎么，到了斡难河？”丘福吃惊地问道，“你估计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他们现在在哪里？”

巴音鲁望了望北边茫茫草原和周围的地形，转头对丘福道，“小人估计本雅失里他们就在前面至多二十里的地方。他们是想渡过斡难河，逃进楚伦浩饶特据险自保呢！”

巴音鲁的这句话，撩到了丘福内心的痒处。等巴音鲁话一完，他挥了挥手道：“巴音鲁，你去吧，好生带路！”

“是，大将军。”

巴音鲁一走，丘福牙一咬，下令道：“本雅失里就在前面，赶在他渡河之前活捉他！”

“大将军且慢！”不顾军令如山，李远挺身夹马拦在了丘福的前面，劝谏道，“这个巴音鲁明显是敌军的一个间谍，他是在把我们引向陷阱，斡难河边必是埋伏！大将军怎么能轻信他的话呢？为今之计，末将以为只可就此扎营加固防守，扬旗击鼓，虚张声势，白昼出奇兵与敌军挑战，以扰敌人，夜晚多燃火鸣炮，以壮军威，使敌军莫测虚实。待我军大队会齐，再拼力进攻，必定可获大捷；即使不能获胜，也可全师而还。临出发时，皇上曾反复叮嘱大将军不可轻敌，您怎么就忘了呢？”

王聪也在一旁极力劝道：“李将军计谋甚好，乃双全之策，大将军就依李将军的吧！”

“你们都是一些懦夫！”丘福不禁勃然大怒，他严厉地命令道，“孙振开道，前锋紧随，天黑之前活擒本雅失里，违令者斩！”说罢，丘福双脚一夹，口中狠狠地“驾”了一声，率先纵马向北冲去。火真、王忠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事已至此，李远、王聪、孙振互相望了一眼，但军令如山，也不能眼看着丘福孤立无援，三人只好鼓动军队向北冲去。

追了一个时辰，已是酉时了。丘福率领前锋来到了一个四面都是山丘的洼地里，还是不见敌军。照时间和路程算来，前面不远处应该就是斡难河了，怎么还不见敌军的影儿呢？丘福犯疑了，他命令道：“孙振，去把巴音鲁叫来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很快，孙振飞马奔了回来大叫道：“巴音鲁不见了！”

听说巴音鲁不见了，丘福浑身一紧，正待下令，只见李远急促地说道：“快，所有部队抢占山包固守！”

李远话音一落，忽然凄厉的蒙古号角呜咽地吹了起来，只见四面山丘突然冒出了千军万马，个个手持马刀向前锋军队冲了下来！事发突然，丘福的军队猝不及防，被冲得分成了几块，每一块都被敌军重重围住，全军陷入了绝境！

丘福等人被围在核心，一个个被敌军分割包围，像走马灯似的攻击着。那王聪被三个敌将团团围住，你进我退，我攻你防，斗了二十多个回合，终因寡不敌众，被敌军一刀砍下马来死了。那丘福虽说勇猛，但年老力衰，敌不住敌将轮番攻击，没过多久被打下马来，同火真、王忠一起被敌军抓住了。一个敌将骑马奔了过来，丘福认得，那正是他好酒好肉款待、深信不疑的尚书巴音鲁。

巴音鲁奔过来狞笑一声，“大将军，这会儿你该醒悟了吧？亏你待我还算客气，给你留个全尸吧！”

说罢，不容丘福、火真、王忠三人答话，巴音鲁手起刀落把三人都杀了。

那李远沉毅有胆略，可惜丘福不听忠言，一见敌军四面冲来，他迅速驰向右军，率领五百骑士很快占领了山丘。这五百骑兵与敌军反复冲杀，终因寡不敌众，一个个战死沙场了，只剩这李远和前哨孙振等十余人！

眼见生还无望了，李远一边应战，一边高声命令道：“孙振带人快走，向朝廷报信要紧！”

孙振一听立即含泪叫道：“末将遵命，将军保重！”说罢，他带着十余人杀出重围向南方飞驰而去！

见孙振冲出了重围，李远松了一口气，回身迎战。此时他毫无畏惧，七八个敌将围住他，他愈战愈勇。突然，李远的坐骑被敌将砍中，哀叫一声扑倒了，他被掀倒在地，立时被敌军捉住。

几个敌兵七手八脚地要绑李远，他拼命挣扎着破口大骂：“贼鞑子！给爷爷来个痛快的，绑什么！”

巴音鲁闻声走了过来，见是李远，他对身旁的敌将说道：“这明军中就数这李将军英武，可惜皇帝老儿用非其人，可惜，可惜！”

一见巴音鲁，李远怒不可遏，他圆睁两眼骂道：“好个巴音鲁，你可记住，这一千多人的性命丧在你的手上，这笔血债要你偿还！”

说罢，李远只求速死，便不绝口地大骂起来。知道劝降无用，巴音鲁对手下说道：“送李将军上路吧！”

话音未了，巴音鲁身旁的一名随从拔出刀来朝李远的胸口就是一刀，李远踉跄了一下，坚持着站定，仍然骂不绝口，那胸前的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顺着两腿流到了草地上，那草地一片殷红。

这一仗杀得十分惨烈，丘福带领的五位正副将军、参将和一千八百余名官兵全军覆没，只有前哨孙振带着几名士兵逃了回来！

第二十二回　谮太子汉王诬贤臣　丁父忧杨溥遇炎凉

丘福全军皆没的消息和汉王上报朝廷的奏章到了北京城的时候，已是九月初了。当孙振哭着把战败的详细经过报告后，永乐皇帝不禁勃然大怒，他板着脸问道：“孙振，那李远劝谏丘福不要轻敌是你亲眼所见么？”

“启奏陛下，是小臣亲眼所见。”孙振哭泣着回答道，“八月十日在胪朐河，八月十五日在古尔班扎嘎勒，李远将军还有王聪将军苦劝大将军时，小臣都在现场，可大将军就是不听。”

听到这里，永乐皇帝再也忍不住了，他把手中的奏章重重地往龙椅把手上一拍，狠狠地骂道：“丘福这老匹夫，不遵朕的旨意，不听僚佐忠告，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坏了朕的大事！内阁即速传旨，削除丘福所有封爵，徙其家于海南；削除王忠、火真二人封爵，王忠家属遣还故里，火真家属发往凤阳去守皇陵！”

说罢丘福等人的处置，永乐皇帝气消了一些，他不无感慨地对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说道：“李远、王聪二位爱卿忠勇可嘉，堪为大用，可惜壮烈殉国，朕痛失良辅！兹追封李远为莒国公，王聪为漳国公，二人各选一子赐袭伯爵，内阁一并拟旨照行吧！”

胡广连忙出班答应一声：“臣遵旨！”

“还有孙振，”永乐皇帝手一抬止住了胡广，“这孙振职位虽卑，但此次长途跋涉回朝报信，使朝廷得明真相，功不可没。朕拔你为佥事，就留在京营五军效力吧！”孙振连忙叩头谢恩。

待孙振站定，永乐皇帝又问道：“你们的粮饷有无欠缺呢？”

听了皇上的问话，孙振以为问的是丘福带的那一千八百人的粮饷，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启奏陛下，臣等到达古尔班扎嘎勒时已经粮尽了，为此王聪将军还特意提醒过大将军呢！”

“这就对了！”听了孙振的回答，马上联想到昨日接到的邹济、王汝玉、杨溥三人所编《礼书》紊乱礼制的事来，永乐皇帝不禁又发起怒来。他拿起一份奏章扬了扬，对百官们说道：“汉王的奏章上说，此次丘福之所以惨败，主要原因是江南粮饷转运不及，十万大军难以快速行军，以致丘福全军尽没。经孙振这么一说，汉王所奏不假。这南京的古朴、邹济、杨溥、王汝玉四人是怎么搞的？竟然玩忽职守误了朕的大事！这邹济、王汝玉、杨溥三人编的《礼书》胡言乱语朕正待追究，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刚好这两笔账朕一起算。胡广！”

胡广心里一惊，连忙答应道：“陛下，臣在。”

“从速拟旨。古朴、邹济、王汝玉、杨溥四人调运粮饷不及贻误军机，邹济、王汝玉、杨溥三人所编《礼书》紊乱礼法办事不力，着皇太子将四人立即逮捕下狱，命三法司严惩不贷！”

这永乐帝至高无上，盛怒之下谁敢说个不字？这负责督运北征粮饷的金纯和师逵又尚未回到北京，此时无人辩解；明知有误的孙振，官卑职小哪敢作声；能够辩白又敢于直陈的杨荣又不知实情，是以永乐皇帝金口一开，众人面面相觑，只好让杨溥等四人蒙冤了！

处置完这一切，永乐皇帝还余怒未消。他的双眼扫了扫殿上的大臣，才发觉包括留在南京的文武百官，丘福一死，洪武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和跟随靖难的将军，能够率军征战的几乎都已经亡故了！现在只有张辅一人能当帅才了，可他又去了交阯，这北征本雅失里的重任又用谁呢？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看来这本雅失里只有朕亲征了，待明年春二月发兵吧！”

处置古朴、邹济、王汝玉和杨溥四人的旨意传到南京的时候，已是九月中旬了。一见这圣旨，监国的朱高炽叫苦不迭：“这邹济、王汝玉要说因编《礼书》紊乱制度受罚还有些道理，可古朴督运军饷兢兢业业，转输按时有案可查，哪里有贻误军机的事儿。尤其是那杨溥更是冤枉，他从三月起就到凤阳督办防汛事宜去了，一直到昨天才回到南京，拼死保住了凤阳不奖赏不说，还要下狱，真是天大的冤枉！但这事不办不行，这父皇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如果抗旨不办那是大祸一桩！不管怎样，先办了再行申诉吧！想到这里，他只好命刑部将四人收押入监，命杨士奇从速起草奏章，为杨溥等人申诉冤情，还准备命大臣蹇义专程赴北京行在向父皇说明情况，争取尽早把杨溥等人营救出狱！

办完这一切，朱高炽来到刑部大狱探望杨溥，他十分抱歉地说道：“真是对不起，让杨大人蒙冤受委屈了！”

“千万别这么说，太子爷！”杨溥苦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是皇上有命，那就让臣等在狱中清闲几天吧。皇上一旦弄清真相，必定会马上放了臣等。不过，臣实在弄不明白，这丘福败绩与远在南京的人何干呢？这又不知是谁在背后下手！”

“说来寒心！”朱高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听说是汉王奏的本呢！”

“原来如此。”听说是汉王乘机下的毒手，杨溥不禁叹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汉王又是何必呢？”

听了杨溥的话，朱高炽眼里闪过一丝忧伤，他沉默了好一会，握住杨溥的手说道：“杨大人保重！”

望着朱高炽离去的背影，杨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太子太仁慈了！”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司马青远远望见杨沐把杨溥从刑部大牢里接了回来，高兴得掉头向杨府院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

听见司马青欢喜的叫声，高碧玉带着大女儿杨瑶、大儿子杨暾、二儿子杨旦、滕妈抱着三儿子杨昱一齐迎了出来。

“爹爹，爹爹！”孩子们一齐拥了上去，杨瑶眼中含着泪花，伤心地望着父亲；杨暾和杨旦扑进杨溥的怀里，抽噎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杨溥轻轻拍打着两个儿子的后背，酸楚地笑道，“爹这不是回来了么？”

“老爷受苦了！”高碧玉饱含着热泪，走上前去拂了拂杨溥衣襟上的灰尘，无限心疼地道，“快进屋歇息吧！”

杨溥走进屋内刚刚坐下，杨瑶便端来了一杯清茶：“爹爹请喝茶。”

看着女儿酸楚的样子，杨溥不禁笑了起来：“爹爹不是好好的么，伤心什么？”

滕妈马上接口道：“对，少爷平安归家了，夫人、小姐、公子应该高兴才是！”

司马青乖巧地从母亲怀中接过小公子杨昱，抱到杨溥面前道：“昱昱，快叫爹爹！”

“爹爹！”小昱昱稚嫩地叫了一声，扑进了杨溥的怀里。杨溥嘴上硬硬的短髭刺得杨昱连连后缩喊痛，众人不禁破涕笑了起来。

只有那杨沐生气地嘟囔道：“这叫什么世道？打屁不沾大腿的事儿，说有罪就有罪，说关你就关你！完全不讲道理！”

“四弟慎言，谨防墙外有耳！”高碧玉连连摇手道，“锦衣卫耳目众多，这诽谤罪可是严重得很呢！听老爷说，永乐三年二月，刑部尚书雒佥以批评朝政涉嫌怨恨诽谤被杀，永乐四年七月，皇上又特别重申禁止诽谤朝廷，永乐五年六月，山阳县民丁珏揭发其乡人诽谤，杀了数十人。随便说皇上的坏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夫人担心，司马青连忙安慰道：“夫人请宽心，这是在我们家里，旁人听不见的。不过，沐哥也须谨慎，不可随便议论皇上！”

“真是太气人了！”杨沐还是愤愤不平：“老爷奉命到凤阳防汛，死命保住了凤阳和皇陵，不奖赏不说，反而一回京便关进了牢房，整整坐了四十天冤枉大牢！”

“我这不出来了么？”杨溥又笑道，“四弟的话难免有偏颇的地方。当今皇上虽然过于威严，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但也有宽宏仁爱的一面。建文诸臣虽然杀的很多，但用的旧臣仍然是多数，比如现在的内阁胡广、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五大臣，哪一个不是建文的旧臣？特别是去年六月才病故的前礼部尚书郑赐，建文时便是工部尚书，而且还在河南督战，多次阻扼燕军，皇上不计前嫌，召为刑部尚书，又改礼部尚书，直到病故，这一些都说明当今皇上十分爱惜人才，并不褊狭，杀的都是反对他的人。只是皇上崇尚威权，疑虑颇重，乾纲独断，不容抵牾，是以动辄兴狱，做臣子的小心谨慎就是！”

“这真是伴君如伴虎。”高夫人不由叹息了一声，忧心忡忡地道，“老爷，仕途凶险，这官不做也罢，还不如当个老百姓自在呢。”

见夫人担心，杨溥安慰道：“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丈夫人生一世，岂可置天下而不顾甘居林下的？天下纷乱，英雄治之；君王蒙瑕，贤臣匡之。范仲淹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虽不才，但也不能老死村野啊！”

高夫人虽然赞成杨溥的说法，但那身居朝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阴影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话虽然不无道理，但老爷在朝廷一天，我们全家就担心一天，生怕出点差错，便——”

高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声：“少爷，夫人，不好了！”

话音未了，只见石首老家的徐杨忠一边哭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看见杨溥和高碧玉，他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伤心地哭道：“少爷，夫人，老爷过世了！”

一听这晴天霹雳，满屋子的人都惊得呆住了。杨溥抓住徐杨忠焦急地问道：“快说说，老爷是怎么过世的？”

“老爷是十月十八日晚上走的。”徐杨忠边哭边说道，“这几年老爷胸部右肋下一直喊疼，吃了药也没怎么见效。今年中秋节后，老爷病得越来越重，老夫人想尽了办法也无计可施，石首县城的张老医生无力回天，十月十五日老太爷便在弥留之际了！”

听罢父亲的噩耗，杨溥不禁失声痛哭起来，高碧玉和几个孩子以及杨沐一齐大放悲声，一时间屋子里悲声一片，司马青也陪着流泪。

哭了一会，滕妈拉住高夫人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别伤心了夫人。少爷刚从狱中回来，又碰上这种伤心事情，身子骨虚弱可经不住折腾，还要夫人去劝慰劝慰呢！”

司马青正在害喜，她忍着恶心也在一旁劝道：“夫人节哀，小姐、公子都还看着您呢。”

听了滕妈和司马青的话，高夫人逐渐止住了哭声，过来劝慰杨溥道：“老爷，公公走了，久哭也不是个办法，我们还是赶紧告假丁忧吧。”

杨溥也逐渐止住了哭声，对众人道：“夫人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商量怎么回家吧。这朝廷礼仪规定，父母亡故在朝官员都要告假‘丁忧’，回家为父母守孝三年，丁忧期间，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要在父母墓旁筑庐守墓。现在父亲归天，我应当即刻进朝晋谒太子告假丁忧才是。这样吧，夫人，小青在家收拾东西，我和杨沐进朝告假，徐杨忠好生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回石首奔丧吧！”

说完，杨溥带着杨沐进朝谒见太子告假丁忧去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天，到达石首城长江北岸刘郎浦的时候，已是冬月初五。在刘郎浦杨溥打发马车回转，一家人渡江来到石首城北的楚望山下时已是酉时初刻，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候了。

上了岸往城里走，进北门不远便是石首县知县衙门。一上岸，杨沐便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说道：“少爷，我的肚子都饿得不行了，还不说小姐、公子们，我们还是到县衙叨扰一顿晚饭后再走吧。”

“爹吃饭了再走吧。”杨暾、杨旦一齐吵了起来。杨昱更是饿得哭了起来，司马青一旁想着法哄着。

“肚子实在也饿了。”高夫人也温言道，“从石首到高陵岗、藕池还有十五里，如果走路还得一个时辰，孩子们恐怕坚持不了，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走的强。”

“就是嘛！”杨沐接着道，“上次我回石首的时候，严老爷、常老爷还把我接到县衙陪了三天。我算什么？不过是老爷当年的一个书童。今天少爷亲自回来了，严老爷、常老爷还不把我们少爷当宰相爷看？到目前为止，大明朝石首最大的官就数我们少爷。说不定此时此刻他们早已恭候多时了呢！”

“别瞎说。”杨溥说话了，“别说我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东宫洗马无权无势算不了什么，即使是真的一品相爷回乡，那也是私事，怎好叨扰地方官员？再说，我们此次回家奔丧，什么时候动身，什么时候到达，地方衙门也无从得知，严老爷、常老爷何来的早已恭候？这样吧，我们从县衙东边的华严庵东侧过去，绕过县衙和学宫，再到南门外买几个烧饼充充饥继续赶路吧。”

杨沐嘟囔着还想再说什么，高夫人抬手止住了他：“就照老爷的话办吧。”

一家人到南门城外买了几个烧饼，边走边吃，司马青背着杨昱，经过高陵山冈，回到藕池南头杨家大院的时候已是戌时了。

一见杨溥一家八九人回来，登时杨家大院上上下下全都亮起了明灯。杨溥一进门，来不及和众人打招呼，便一头扑进设在三进神堂东侧的灵堂里，跪在杨文宪的灵柩前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高夫人、杨瑶、杨暾、杨昱、杨沐、司马青、徐杨忠等一齐跪在后面大放悲声！

见儿子、媳妇、孙儿们都回来了，已经六十一岁的詹老太太也从房里出来，坐在老爷的灵柩旁伤心地哭泣着；杨溥的二弟杨浩和妻子、三弟杨澄和妻子等也跪在一旁悲哭；杨溥的堂兄杨隆和堂嫂也来到灵前跪在一旁哭泣；杨家的男女用人都齐聚灵堂跪在一旁落泪。一时间，杨家大院上上下下一片哀声。

众人劝了好一会，才把杨溥、高夫人劝住。杨溥、高夫人带着孩子们拜见詹老太太，高夫人又特意把司马青引荐给了詹老太太，老太太对司马青夸奖了一番。杨溥又拜见了大姑父和大姑母、二姑父和二姑母等人又和杨家原来的义兄弟袁杨福等夫妇们一一见过了礼。只是杨政老太爷时的管家刘杨安和成嫂夫妇等数人均已过世，再也见不着了。

杨溥离家已经十年了。这十年家里的变化可真大。伯父杨文清和伯母常桃之早已辞世，现在父亲又归了天，母亲已是两鬓斑白六十开外的老妪，堂兄嫂也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儿时常和自己一起玩耍的徐杨忠、管杨孝等也是人到中年拖儿带女，当年比自己略小一些的小伙伴们也已成家立业。现在杨家的内外事情均由徐杨忠管理着，而杨家当家的现在还是詹老太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詹老太太抚摸着跪在面前的杨溥，心疼地道，“十年未见，澹庵脸上已有风霜了！”

“儿子不孝！”杨溥跪在母亲面前泣道，“十年未曾侍奉双亲，不想当年在京师一别，竟与父亲成了永诀！”

“这也不能怪你。”詹老太太安慰道，“自古忠孝难两全。既食朝廷俸禄，就要尽忠国家。只要你能为国家尽力，为百姓办好事，不能回家尽孝，我和你爹不怪你呢。”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杨溥流泪道，“只是您年高在堂，孩儿远在他乡，实在愧疚得很呢。”

“你不在，家里不是还有浩儿和澄儿么？”詹老太太又安慰了一番，“别伤心了，还是看看我那尚未见过的小孙孙吧。”

听老太太说要看小孙孙，高碧玉连忙把小杨昱推到詹老太太的膝前哄道：“昱昱，这是奶奶，快叫！”

杨昱懂事地望着詹老太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詹老太太一把抱起杨昱，端详着那稚嫩的脸蛋，不禁转悲为喜，爱怜地应了一声：“唉，好乖的孙儿！”

“澹庵，你爹的丧事怎么办？管杨孝他们说了个大概，你和隆儿、浩儿、澄儿几个人去商量商量，早点把这事定下来。”詹老太太抱着小杨昱对杨溥说道，“你爹享年六十八岁，已是古稀高寿，过世已经十七八天了，早日入土为安吧。”

“是。”杨溥恭顺地答应一声，“孩儿这就去办。”

说完，杨溥带着杨隆、杨浩、杨澄等人起身往二进客厅议事去了。

杨溥回来的当天晚上，石首城南门外的烧饼铺老板便惊喜地告诉了左邻右舍。一夜之间，“杨翰林回乡”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了。第二天，石首县衙里为这事发生了争论。

“听说昨晚杨大人奔丧到家了。”主簿刘江对知县严椋和县丞常瑀说道，“我们是否也应去吊唁杨文宪老太爷，顺便也参见翰林大人？”

“刘主簿此言很对。”典史钱先附和道，“杨翰林是大明开国以来石首最大的官儿，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他。”

“那是。”一旁的教谕朱玉更是倍加敬仰，“杨大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前几年编纂《永乐大典》时，他和李永恩修撰大人就是主要编纂之一。而今，杨大人又贵为东宫洗马，那可是皇太子的近臣，将来前途无可限量，这是我石首百姓的骄傲。”

“骄傲个屁！”朱教谕的话音刚落，严椋便忽然冒出了这句粗话。他不屑地讥讽道，“先前倒还是只凤凰，可现在是只鸡了！”

“他杨溥现在什么官也没有了。”常瑀也鄙视地说道，“自从九月下狱以来，杨溥就是戴罪之身，这次父丧要丁忧三年，将来服满以后还能不能回朝还难说呢，我们哪有工夫去奉承这样的人？”

一听严椋和常瑀这话，刘江和钱先愣了一下，朱玉也觉得不妥，继续说道：“前几年杨翰林的书童杨沐回乡，严大人和常大人不是还迎进送出跑前跑后地十分热情吗？怎么这次杨翰林亲自回来了，两位大人倒冷落起来了？”

“你真是个书呆子！”严椋瞪了朱教谕一眼训斥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先前杨沐回来，他是京师杨府的管家，他背后是杨翰林，杨翰林的背后是东宫太子。常言道‘宰相门子七品官’，杨沐这个管家你说值不值六品？我们怠慢得起么？可是现在别说那杨沐小子，就是杨溥本人也是待罪候参，什么官儿也不是了，你说我们还值得鞍前马后地去颠簸么？”

刘江、钱先觉得严椋和常瑀这话说得太不像话，都有些气愤，但碍于情面，他们不便对这个一县之长说三道四，只好默不作声。可是这朱玉却是个迂腐之人，他只知教书，读书，并不谙熟这官场投机钻营互相利用的套路，他不知道那严椋本是永乐二年甲申科的一名落榜举人，靠的是谄媚阿谀和送礼行贿之术，做到了石首知县。见严椋说出了这一套毫无礼义廉耻的话，他不觉生起气来，便不顾知县大人的颜面，生硬地说道：“严大人未免太世故了，连起码的人格也不讲了！倘若杨翰林未曾落难，你去不去参见？你去不去吊唁？”

一见朱玉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严椋不觉怒从心中起，他指着朱玉的脸，骂道：“不知事体的腐儒！你懂什么？他杨溥还是洗马，我就是爬都爬到杨府去作揖，可是现在他不是，我可是朝廷七品命官，凭什么要去参见他？杨文宪不过是我治下的一介草民，凭什么知县老爷要去吊唁他？你说我世故，我就是世故！看不惯？给我滚出去！”

那朱玉也是清高得很，一听严椋侮辱他，他立刻怒火填膺，不禁骂道：“你这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贼人，我朱玉羞与你为伍！”

说罢，他一甩袍袖，大踏步走出县衙回学宫去了。

办完父亲的丧事，已是冬月十三了。整个丧葬期间，石首县衙无人吊唁，唯有教谕朱玉和两位训导带着石首学宫生员傅启让、成琼等人日夜守候在杨文宪的灵前，足足守了七天，直到下葬才罢。通家之好的绣林傅氏傅启让的几弟兄，凤山刘氏刘永清在家的几弟兄，百官堂李氏李永思在家的几弟兄，熟田湖成氏几弟兄，义门王氏的几弟兄都来帮忙，直到办完丧事才回去。杨溥在祖茔地按照礼制搭了一个草庐，和杨浩、杨澄、杨沐等人分两班轮流守墓，这样丁忧守墓一直要守三年。可是到了正月二十五日，忽然接到皇太子朱高炽派人送来的亲笔书函，说皇上准备即日亲征鞑靼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决定夺情起复，要杨溥以月为年丁忧，守孝三个月，即于二月二十八日返京履任。接到这份召令，杨溥不得不打点行装，向母亲詹老太太辞行了。

“娘，孩儿真是不孝！”杨溥跪在詹老太太的面前流泪道，“孩儿皇命在身，身不由己，你看回来刚刚三个月便要走了。”

听了儿子的话，坐在三进客厅的詹老太太深明大义，她一把把儿子拉了起来慢慢地说道：”儿孙们读书上进，为国家效力，正是你祖父母一生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当全力尽忠。大忠即是大孝，你爹在天之灵定然高兴还来不及呢，别说什么愧对娘了！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碧玉，你可要替我照顾好澹庵啊！”

“娘，您老就别担心了，澹哥会保重的。”高碧玉满脸忧伤地说道，“昨夜我和澹哥商量过了，只是——”说到这里，高碧玉停住了。

詹老太太连忙问道：“只是什么？”

见詹老太太问话，杨溥拭了拭泪说道：“您老已经六十多了，我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回来，孩儿总是放心不下。再说，瑶瑶已经十六岁了，暾暾已经十二岁，旦旦也有十岁了，老在自家教读也不是个办法，何况我这一去，说不定要随驾北巡，那家里教儿女读书的事就只能由碧玉一人承担。她怎么承受得了？儿女小还可将就，现在儿女大了，该到学宫去读书了。昨晚我和碧玉商量，此次她就留在家里，一可服侍您，二可督促儿女读书，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碧玉她就不放心，说是放心不下我。”

“澹哥说的是实情。”高碧玉忧郁地说道，“侍奉您养老，督促儿女课业都是大事，我已经决定留下了，您就让澹哥安心走吧，免得他一心挂两头。”

说起这侍奉娘亲和督促儿女课业，的确是当前的两件大事，詹老太太不由得思忖起来。自己虽然已经六十开外，但身体硬朗倒无须侍奉，何况还有杨浩、杨澄两个儿子在家，也有人照应。只是这杨暾，杨旦读书的事倒是大事。按照朝廷科举制度规定，童生必须在原籍地入学，而且乡试、会试、廷试都必须填写并公榜原籍某县（州）生员，不准顶替冒籍。孙儿们早已到了入学年龄，再不入学宫读书恐怕就要耽误前程了。想到这里，詹老太太点点头说道：“为了杨暾，杨旦他们读书，也只有把碧玉留下了。可是澹庵只身赴任，谁来照料呢？”

“母亲，这倒不必担心。”见娘同意了这个办法，杨溥松了一口气，“儿子还有杨沐、司马青和滕妈照料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詹老太太摇头道，“固然有杨沐、小青母女照顾起居，但你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毕竟不方便，这可如何是好？”

老太太说到这儿，只见高碧玉把头一扬，“扑”地跪倒在詹老太太的面前，恳求道：“娘亲在上，谁来照料澹哥，媳妇倒有个主意，求您恩准！”

“起来，有话好说。”老太太心疼地把媳妇拉了起来，“碧玉有何好主意，快说来听听。”

“杨暾，杨旦他们读书也不是一两天的事。”高碧玉坐下望着老太太和杨溥真诚地说道，“为了孩子们，我也是一年两年难得去照料澹哥。我想请老太太做主，把我身边的丫鬟彭淑媛许配给澹哥做个如夫人。这丫头是我娘家带来，容貌美丽，人品端庄，贤惠能干，足可代替我去照料澹哥，望老太太做主！”

“使不得，使不得！”高碧玉话音刚落，杨溥急得面红耳赤，也跪下了，“我和碧玉青梅竹马，情深意笃，怎可一年两年分离便移情别恋呢？娘，这万万使不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高碧玉也急了起来，“你一人在外，朝夕无人侍候，我心何安？这是我的安排，怎么能说是移情别恋？这事就这么定了，娘您就做个主吧！”

见高碧玉如此一说，杨溥还要争辩，只见詹老太太笑道：“澹庵别说了，碧玉善解人意，让淑媛这个丫头做个如夫人也是个好主意，那就依了碧玉吧！”

“谢老太太！”不等杨溥回话，高碧玉连忙向客厅外叫道，“四弟，把淑媛、小青、二弟、三弟两口子以及杨家大小都叫来，娘有话说！”

“是，夫人！”杨沐答应一声便去了。顷刻，淑媛、小青等人一齐来到了大堂上。

见大家到齐了，高碧玉轻声对詹老太太道：“娘，您说吧！”

詹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咳嗽一声，朗声对大家说道：“澹庵皇命在身，大后天即将启程赴京，碧玉要留下督促孩子们读书，为了两全其美，经碧玉主张，老身做主，把淑媛许配给澹庵为如夫人，今日完婚，婚后随侍赴京。自今日起，合家大小对淑媛以彭夫人相称，不得失礼！”

“淑媛，还不赶快谢老太太！”高碧玉一旁含笑催促道，“自今日起，你我不再是主仆，以后姐妹相称吧！”

站在一旁的杨浩妻子、杨澄妻子和司马青一齐推着彭淑媛上前：“淑媛快谢谢老太太，谢谢大娘，谢谢大哥！”

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彭淑媛措手不及，她又喜又羞，在众人的簇拥下向老太太跪下行了一礼：“谢老太太恩典！”

行罢跪拜礼，彭淑媛又满怀感激地对高碧玉施了一礼：“夫人大恩大德，淑媛永记在心！”

末了，彭淑媛羞答答地对杨溥福了一福：“谢老爷不弃之恩！”

这一连串的事来得那么突然，杨溥也是无可奈何，他望着老母亲和高碧玉苦笑道，“娘和玉妹的恩情和情意，我十分感激，只是此事目前断断使不得，即使要纳淑媛那也得等回朝请命皇太子后才能定夺，因为朝廷有明文规定，丁忧期间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现在要我和淑媛即日成亲，那不是公然违反朝廷礼制么？”

“这一层我早已想到了。”詹老太太微笑道，“朝廷礼制规定是不错，那是在丁忧期间。现在皇太子有命书在此，要你以月抵年服丧，现在三个月已满，也就是说你父丧三年的丁忧到期了，怎么不能嫁娶？”

“娘亲在上，孩儿不孝，此事断难从命！”杨溥急得跪下说道，“万一娘亲要办此事，那也得回朝禀报太子后再办。”

“那就好办了。”高碧玉笑道，“既然如此，澹哥纳淑媛为如夫人这事就这么定了，但今日不成亲，待淑媛随侍回京后请命皇太子后再办。四弟，小青！”

杨沐和司马青连忙答应道：“小弟（妹）在”。

“今日老太太做主你们都见到了。”高碧玉对杨沐和司马青道，“一旦皇太子同意可以嫁娶，你们两个就代我把这事给办了！”

“是，夫人！”杨沐和司马青高兴地答应了一声。

杨溥正待说话，忽听堂外一人大声祝贺道：“恭喜杨兄，恭喜杨兄！”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堂来。杨溥一看，原来是同窗好友、世交故旧石首学宫的生员傅启让。

“贤弟怎么来了？”杨溥诧异地问道，“教谕先生不会责怪么？”

傅启让身材颀长，气宇轩昂，走进屋来，首先拜见了詹老太太，又和高碧玉等人见过了礼，然后才说道：“我正是朱教谕和两位训导先生派来的。听说杨兄大后天就要返京，石首学宫的同窗们都想前来送行，不知杨兄有何安排？”

“谢谢朱教谕和二位训导！”杨溥连忙答谢道，“因为我要到江陵刘俊尚书家去看望，代太子爷去慰问一下，刘尚书在交阯以身殉国，我还没有去探望他的家小呢。所以准备大后天起早从公安走，到江陵过江，再经武昌回南京。这两天我还有一些家事尚要处理，谢谢各位师长和学友的好意，送行就免了吧！”

“如此说来，小弟就代师长和同窗们提前给杨兄送行了！”傅启让自信地笑道，“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再次见到杨兄，明年乡试，后年会试，我和杨兄一定会见面。”

“那就好。”杨溥也笑道，“届时愚兄当煮酒烹茶恭贺贤弟金榜题名。”

“谢谢杨兄金言。”傅启让向詹老太太和杨溥等人告辞走了。

望着傅启让远去的身影，杨溥不由得连连颔首：“石首又要出人物了。”

永乐八年五月十三日，永乐皇帝率领的五十万大军终于在斡难河边发现了本雅失里的部队。那本雅失里哪里是明军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便全军覆没，本雅失里仅带着六名护卫落荒而逃，向大漠深处遁走了！

接着，永乐皇帝又挥师向东征讨阿鲁台。阿鲁台伪降，永乐皇帝识破了他的诡计，布下一个口袋阵，待阿鲁台偷袭进入伏击圈，永乐皇帝亲自率领千余精骑和杨荣带领的三百勇士大败阿鲁台，向北追杀了百余里，大获全胜，这时已是六月十四日了。

永乐皇帝一回到南京，便听取了朱高炽这两年来监国情况的禀报，接着便召见留守南京辅导太子监国的文武大臣，了解皇太子监国的情形，再把古朴、杨溥、邹济、王汝玉找来核实了督运北征军饷和编纂《礼书》违制的情况，正式赦免了四人，然后又到南京城周巡了一遍，再选吉日到钟山拜谒了孝陵。这一忙，就到了冬月底。

腊月初，又传来了好消息，北逃的鞑靼阿鲁台愿意降附，并派使者进贡蒙古马三千匹；南方交阯布政司叛党陈季扩也派人请求投降，朝廷授予陈季扩交阯布政使的官衔，这样南北边陲暂时得以安定。永乐皇帝不禁龙心大悦，痛痛快快地过了一个新年。接着又与民同乐，热热闹闹地玩了十天元宵。

第二十三回　害解缙高煦构大狱　考长孙永乐问守成

转眼到了永乐九年的正月下旬，这一天午朝散罢，永乐皇帝回到谨身殿休息，朱高煦紧随着跟了进来。

“散朝了，你怎么不回府去？”永乐皇帝好奇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向朕说？”

“儿臣正是有事要启奏父皇。”朱高煦连忙跟上来小心地说道，“本来一回朝儿臣就想上奏的，但见您国事繁忙，又逢新春元宵，怕扫了您的兴致，所以儿臣一直没敢说。”

“坐下说话。”今天永乐皇帝兴致很高，并不在意朱高煦的话里有话。他坐下后呷了一口茶，然后问道，“什么事情，说来朕听听。”

“是，父皇。”朱高煦答应一声，谨慎地试探道，“父亲北征期间，交阯参议解缙回过京师您知道不？”

“知道。”永乐皇帝淡淡地说道，“他不是奉黄福之命来京请旨令广东海运二十万石粮饷的事么？内阁把奏折转到军前，朕已准奏施行了。怎么，这有什么不妥么？”

“儿臣不敢妄言，只是父皇的北征诏令说得明明白白，凡重大事项一律要送行在面奏，怎么他解缙就敢不执行，连北京都不去，把奏章往内阁一丢就走了，真是对父皇的大大不敬！”

“解缙此事做得虽然不妥但也情有可原。当时朕不是正在漠北么？他就是到北京也见不到朕。把奏章送交内阁，再转送漠北军前，这事倒也无可非议。”永乐皇帝不以为然。

“儿臣觉得解缙此举并不是那么简单。”朱高煦摇了摇头，故弄玄虚地道，“他把奏章送交内阁后即刻返任倒也罢了，可是他一连在京盘桓了半个月才走。”

听说解缙在京盘桓了半个月才走，朱棣不禁留意了。他盯着朱高煦问道：“他一连半个月不走，留在京师都干了些什么？”

“据说每天都和一班以前的好友聚会。”朱高煦不失时机地抛了一句，“他们一班文人在一块能干什么？还不是喝酒取乐呗。”

朱棣开始有些不悦了，他沉着脸问道：“解缙都和哪些人来往？”

“还能有哪些人？还不是那班词臣。”朱高煦装着若无其事地道，“像陈寿、马京、许思温、汤宗、高得旸、李贯、王汝玉、朱纮、蒋骥、潘畿、萧引高、王偁天天和解缙在一起，他们就胆敢藐视朝廷严禁内臣私结外臣的法令！”

听到“内臣私结外臣”这句话，朱棣热血一涌，登时就来气了，他最忌恨的是大臣们背地里结党营私，从齿缝里哼了一句：“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内外私结了！”

忽然，朱棣紧问了一句：“那解缙和蹇义、杨士奇、黄淮、杨溥他们私交了没有？”

“这倒没有听说。”朱高煦不敢撒谎，因为这四个当时不在京城，“当时蹇义、杨士奇、黄淮和杨溥前往扬州、淮安、陈州、凤阳赈灾去了，他们若是在京城，会不会私交，儿臣不得而知。”

“蹇义他们到底是识大体的大臣。”朱棣松了一口气，气稍为平了一些，“不像陈寿他们一班腐儒！”

见父皇火气降下来了，朱高煦赶忙又补了一句：“他们聚在一起喝喝酒，吟吟诗倒也罢了，就是不该私议朝政。”

一听解缙他们私议朝政，朱棣刚刚平静的心忽地又怦怦跳了起来，他生气地问道：“他们都议论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还不是说交阯呗！”朱高煦装着不满地说道，“什么交阯蛮荒僻远呀，什么收复得不偿失呀，什么治理耗费巨大呀，什么终久必反呀等等。”

听到这里，朱棣不禁发怒道：“这一班迂阔之徒只知舞文弄墨、咬文嚼字，哪里懂得什么治国经邦之道，诋毁朝政，信口雌黄，罪不容赦！”

“还不仅如此呢。”朱高煦又乘势加了一把火，“这解缙胆子也太大了些，还有一事儿臣不好说。”

“还有什么事？”朱棣更是来了火，急令道，“说，快说！”

“这解缙狂妄自大，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朱高煦气愤愤地道，“他回来的第四天竟不顾禁令，私谒了太子！”

“什么，私谒太子？”永乐皇帝一听怒不可遏，“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朱高煦不假思索地道，“父皇不信，可以去问皇兄太子。”

未奉诏令，外臣私谒太子，犯了永乐皇帝的大忌，他容不下臣僚们背着他私下里结党，他特别不放心的就是太子私结内外大臣。这还得了？他不禁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狠狠骂道：“大胆逆贼，竟敢趁朕北征之机勾结朋党私谒太子，看朕怎么收拾你们！”

看见父皇狂怒不已，朱高煦内心不禁喜之不胜，前几次都叫朱高炽侥幸躲过了，特别是北征时杨溥等人督饷不及贻误军机的大罪也被那朱高炽化解了，这次看你还有啥能耐？不过，朱高煦表面上不动声色，仍继续说道：“父皇息怒，太子皇兄也实在糊涂，不过这几个文人再闹也成不了气候，眼皮子底下的事情，父皇不必为此生气，犯不着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这话表面上听起来，朱高煦是在劝解，但在永乐皇帝听来却是火上浇油，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倘若朕再次离京，他们还会干出什么？不过，他突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朱高煦也不在南京，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禁冷冷地问了一句：“高煦，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问倒使朱高煦吃了一惊，不过他马上镇定下来，略带委屈地说道：“这些事朝廷内外谁不知道？只是父皇您不知道罢了。要不是儿臣是您亲骨肉，也不会告诉您。明儿上朝，您当庭一问不就清楚了？”

第二天午朝一上朝，皇太子朱高炽和文武大臣们都在纳闷，昨日还春明景和的皇上，今日怎么脸上阴云密布了？

待文武大臣们山呼朝罢，永乐皇帝正待发作的时候，只见内阁首辅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广出班奏道：“启奏陛下，内阁昨日接到交阯参议解缙上奏本章，请凿赣江通南北。现有本章在此，请皇上御览。”

一听解缙奏本请凿开赣江以通南北交通，永乐皇帝本已愤恨的心情更加恼怒，他按捺着怒火，板着脸冷冷地问道：“解缙本是交阯参议，他跑到赣江去做什么？江西布政使没有上奏，要他一个交阯参议上奏什么？事从何来，你且说说！”

“从奏折上看，解参议是游览山川后有感而发。”胡广回答道，“去年六月他奉交阯总管黄福尚书之命来京奏本后，便同检讨王偁一道结伴而行，游览了江西罗霄山脉和广东南岭，是以有此议论。”

一听那解缙竟然趁上本进京之机游山玩水，还瞎帮忙管起江西、广东的事务来了，永乐皇帝不禁热血一冒，不过他攥紧拳头咬住嘴唇强忍下怒火，铁青着脸向坐在御案左侧的朱高炽问道：“听说解缙去年六月上京奏事，去谒见你了？”

一听父皇这冷如刀锋的口气，朱高炽不禁浑身一惊，他连忙跪下回道：“是，解大人是见过儿臣一面。”

永乐皇帝不动声色又问了一句：“是你召他，还是他主动见你？”

朱高炽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是解大人请见的。”

永乐皇帝继续问道：“都谈了些什么？”

朱高炽小心地回答道：“解大人只是说了要奏本请令广东海运二十万石粮饷的事，并言奏本已交内阁，请即日转奏的话，并未说什么别的事情。”

见是解缙请见的太子而且只是奏本处置一事，永乐皇帝点了点头说道：“你起来归座吧，这不关你什么事。”

待朱高炽坐定，永乐皇帝突然扫视了一下殿上的大臣，冷不丁威严地叫道：“陈寿，马京、许思温、汤宗、高得旸、李贯、王汝玉、朱纮、蒋骥、潘畿、萧引高在吗！”

陈寿、马京等人慌忙出班应道：“臣等在！”

盯着这十来个大臣，永乐皇帝冷冷地问道：“听说解缙还京之际，天天和你等聚会，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陛下。”陈寿回答道，“解大人和我等已数年不见，此次他还京，我们轮流做东请他宴饮——”

“大胆的解缙，大胆的陈寿！”不等陈寿的话说完，永乐皇帝一股怒火终于喷了出来，一声断喝，“你们知罪么？”

一见皇上问罪，陈寿等人慌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请罪道：“臣等愚钝，不知何罪，请陛下明示。”

一听陈寿等人还在质问犯了何罪，永乐皇帝不禁拍了一下龙椅，指着陈寿等人骂道：“解缙私谒太子，擅离职守，游山玩水。你们私结外臣，诽谤朝政，这还不是大罪么？纪纲，给朕拿下！”

站在丹陛近前的纪纲手一挥，立即冲出来一群锦衣卫把陈寿、马京等人拿住了。

“还有！”永乐皇帝指着殿上群臣道，“那检讨王偁借公干之机同解缙游览山川，那礼部郎中李至刚知情不报，也一并拿下！纪纲即刻派人持诏前往交阯，锁拿解缙进京收押！”

“臣领旨！”纪纲手一挥，带着锦衣卫将陈寿等十三人押出了奉天门，任凭陈寿等人口喊冤枉，也是无济于事！

看着这一切，殿上的大臣一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只有那朱高煦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是永乐十年的端午节了。那天一早，皇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便来到乾清宫门前候着，等待永乐皇帝起驾。自从徐皇后崩后，永乐皇帝不再立后，那坤宁宫一直闲着，虽然后宫妃嫔临幸的还有十五六个，但永乐皇帝真正喜爱的只有二人：一人是朝鲜进贡的美女权氏，可在永乐八年北征还朝时死于途中；一人是王贵妃，她是典型的苏杭女子，甚为永乐皇帝喜爱，徐皇后崩后，她在永乐七年封为贵妃，掌管后宫，常常在乾清宫侍驾。寅时时分，王贵妃就侍候起床了。

“太子爷、太子妃，皇上叫你们呢！”王贵妃走到乾清宫门前对朱高炽和张妃道，“皇上今日要去观射柳，心里高兴着呢！”

这王贵妃十分贤淑，徐皇后生前对她颇好，她一直心怀感激，时时都关照着徐皇后的几个儿子，尤其是这个仁厚的太子和乖巧的太子妃。她的话分明在暗示皇上此刻心情很好，说话不必拘谨，太子和太子妃感激地点了点头。

朱高炽今年还只有三十五岁，照理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期，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他一身的肥肉，胖得走几步路就直喘气。当他和太子妃转过几道弯，跨过几重门槛，来到乾清宫中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叩见父皇，父皇晨安！”太子朱高炽一边跪下，一边喘着气道，“礼部请旨，今日在东苑观球射柳，文武百官已在午门外候驾呢。”

看见朱高炽肥胖得像个圆桶，永乐皇帝便有些不快。他一生征战崇尚英武，因此希望看到子孙们魁伟高大英气勃发，最瞧不起的是臃肿怯懦。今日一见朱高炽这副喘气费力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就生了一丝厌恶。他淡淡地说道：“起来说话吧。”

听父皇叫他起来，朱高炽连忙磕了个头爬起来。可是他体态肥硕，爬了几下都没有站起来，跪在一旁的张妃悄无声息地连忙顺手把太子扶了起来。本来她做得很是巧妙，不料却还是被永乐皇帝瞧见了，他厌恶地对朱高炽说道：“怎么，肥得爬都爬不起来了？那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你不会少吃点？”

“这大鱼大肉儿臣早就没吃了，别说那山珍海味。”朱高炽连忙赔着笑脸道，“不知怎么的，连喝水都胖。”

永乐皇帝一脸的不高兴，望了望朱高炽说道：“那你还不去找太医瞧瞧？”

“瞧过了。”朱高炽小心地回答道，“胡太医、周太医他们都说是肥胖病。”

永乐皇帝紧盯着问道：“既然是病，那你得吃药呀！”

“吃过了，没效。”朱高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吃过了好多剂，还是肥。”

永乐皇帝一听，不禁生起气来：“不吃肉鱼没效，吃药也没效，那你总得想法子把肥减下来。看你这样子，别说行军打仗，就连坐在殿中当太平太子也是费力！”

一听父皇话中有话，站在旁边的张妃连忙把正待说话的太子衣袖拉了一拉，上前双膝一跪请罪道：“父皇，这都是儿媳对太子照顾不周，请父皇降罪吧。”

这张妃上前这么一跪，婉转温柔地这么一说，使永乐皇帝本已生怒的心软了下来。这张妃是河南永城人，父亲张麒本是当年燕王帐下一名武将，一次偶然的机遇，燕王在张麒家中发现了她。当时她不过十四岁，知书识礼，楚楚动人，燕王一见不禁顿生怜爱，立即为长子朱高炽聘亲。洪武二十八年，朱高炽被封为燕世子，张妃则被册封为燕世子妃，时年仅十六岁。永乐二年，朱高炽被封为皇太子，张妃即册封为太子妃。这张妃除了身材苗条、亭亭玉立、美貌动人之外，尤其灵敏聪慧、贤淑端庄，孝敬公婆，体贴夫君，深得永乐皇帝和徐皇后的雅爱。而且她善解人意玲珑剔透，特会化解怨怒，不怕永乐皇帝对太子有多么不满意，只要张妃过去伶牙俐齿地这么轻言款语巧巧一说，便哄得他和皇后十分高兴。皇太子多次遭受父皇训斥遇到难关时，都是张妃解围才化险为夷。对这个乖巧的儿媳妇，永乐皇帝分外疼爱，汉、赵二王多次进谗陷害，他几次要废掉朱高炽这个太子都没有实现，一半是因为有个好圣孙，一半还有这个好媳妇。他想即使这窝囊儿子不行，只要这孙儿行，凭着媳妇的贤惠将来一定能调教出个好皇帝。今天，张妃这么一跪一说，永乐皇帝不禁心疼了，他缓了缓口气说道：“快起来吧，从即日起，把高炽的膳食削减三分之一吧！”

“儿媳遵旨！”张妃松了一口气，身子福了一福站了起来，又顺手将身旁的朱高炽一带，轻盈盈地又拜了下去，二人同声：“儿臣谢父皇疼爱！”

看着这善解人意的儿媳妇，永乐皇帝正要说什么，忽见宫外走进来一位身材匀称面如满月的翩翩少年。他一边走，一边亲热地叫道：“皇爷爷，皇爷爷，文武大臣们都在等您呢！”

原来是朱瞻基。他一进乾清宫，见父母都在，连忙远远地往中央一跪，口里说道：“孙儿叩见皇爷爷，叩见贵妃娘娘；孩儿拜见父亲、母亲！”

见这么一个简单的行礼，朱瞻基竟把在场的四个人都说到了，可见这孩子灵通乖巧。永乐皇帝一见这皇长孙，再看看那儿媳妇，刚才的阴云都散了。他上前拉起皇长孙，一把揽入怀里说道：“好孙儿，皇爷爷今天正要看你踢球射柳呢，走吧！”说着，他拉着皇长孙径自朝宫外去了。

皇太子朱高炽和张氏辞别王贵妃，紧跟着走了出来。走到乾清门的时候，张妃止步对紧随的太子内侍桂复和姚臣轻声说道：“等会太子上马下马的时候，你们扶着点，别让太子为难。”

“是，娘娘！”桂复和姚臣答应一声，紧跟着护持太子走了。望着摇摇晃晃但是稳稳当当一步步前进的太子，张妃不禁又松了一口气。

永乐皇帝带着皇长孙朱瞻基，在皇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内阁大臣胡广、杨士奇、杨荣、黄淮、金幼孜和东宫洗马杨溥等文武百官簇拥下来到了东苑。此时时辰尚早，锦衣卫正在布置现场，永乐皇帝难得有闲暇，他悠然地在绿草茵茵的草地上踱着，皇长孙紧紧地跟随在身旁，众多大臣都随着皇上从容地碧苑信步。

朱瞻基今年已经一十五岁了，对这个孙儿永乐皇帝是百般疼爱，不仅命内阁五臣和杨溥轮流进讲，辅导皇长孙读书，还每旬都要安排一天让皇长孙跟随英国公张辅和右都督薛禄学习骑射。他要把这个皇长孙教成像自己一样文武双全的统帅。

对于这个皇长孙的疼爱，永乐皇帝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如果是换了别人，也许平日斗蟋蟀、踢踢球，他早就训斥为“玩物丧志”而严加禁止了，可是独独这皇长孙癖好蟋蟀和蹴鞠，他不但不禁止，还隔三岔五地忙里偷闲去观赏皇长孙斗蟋蟀、蹴鞠和射柳。这样一来，皇家的习俗便不胫而走，引来天下效仿，这端午节除了划龙船、吃粽子外，斗蟋蟀、蹴鞠、射柳成了风行天下的节日游戏。可是这一些毕竟是游戏，研读经史明晓义理增长才干才是正途。想到这里，永乐皇帝忽然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孙儿，这几日先生教你一些什么书？”

一见问起读书的事来，朱瞻基脱口而出，答道：“这几日读的是《论语·里仁篇》。”

听说读的是《论语·里仁篇》，永乐皇帝脚步停了下来，注视着朱瞻基问道：“这《论语·里仁篇》里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道理是讲得很清楚，但皇爷爷还是不明白，何以历代朝廷君子难进易退，而小人易进难退呢？”

“那是因为小人逞才而无耻，君子守道而无欲！”

听了孙儿的回答，永乐皇帝不禁为之一喜。这孩儿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深刻的思虑，好！他不露声色，平静地继续问道：“那小人常常得势，君子时时遭难，这又是为何呢？”

“这个道理简单。”朱瞻基眨了眨眼睛，“这关系到君王的好恶，如果明主在上，必定是君子胜，小人败矣！”

说得好，很有见地，一个君王能懂得这个道理，那一定是个贤明的君王，那国家就一定有希望！永乐皇帝内心又是一阵喜悦，但他仍然平静地问道：“照你说的，那明主在上，都不用小人了？”

“不，小人还是要用的。”皇长孙胸有成竹道，“水至清则无鱼，小人果有才不可弃者，必须经常警告约束他，不使他犯错就行了。”

听了这一番答问，永乐皇帝不禁心头大喜。不过，他还想考察考察这孙儿的见识，便继续问道：“《贞观政要》上说，帝王之业，草创难，守成亦难。孙儿你说说，这草创和守成到底哪一个更难？”

问到这个问题，朱瞻基没有立即回答。他思索了片刻，头一扬回答道：“孙儿以为守成更难！”

“何以见得？”

“守成比草创更难的道理，唐魏征已经说得很明确了：‘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但孙儿以为魏征只说对了一半。”

见这小小年纪的朱瞻基，竟然敢批评起已成公认的历史名相，永乐皇帝不禁大感兴趣，紧跟着问道：“还有哪一半魏征没有说出来，你说来听听。”

“那孙儿信口雌黄了。”朱瞻基侃侃说了起来，“帝王草创基业之后，克勤克俭，戒骄戒逸，兴利除弊，与民休息，固然是安邦之本，然而仅此只能安邦，不能兴国。长此以往，臣民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貌不改，江山依旧，百姓能答应么？治国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久而久之，臣民厌倦，百姓无望，国势日弱，祸乱必生，社稷危矣！是以孙儿以为守成之君除了杜防骄奢淫逸之外，还必须法贵天真，时而新之，奋志开拓，富民强国，礼义教化，和谐天下，国家方能长治久安！”

“好个法贵天真，时而新之。说得好！”听罢孙儿的一番宏论，永乐皇帝不禁兴奋得击起掌来，大声地赞扬了一句，“吾孙大有长进矣！”

随行的文武大臣也一齐称颂起来：“恭喜陛下，皇长孙卓识非凡！”

旁边的朱高炽见儿子应答如流，自然喜之不胜，但表面矜持不动，而朱高煦却嫉妒得眼里冒火。

正在大家恭维皇长孙的时候，永乐皇帝忽然又问道：“孙儿，这《论语》一书是哪位先生教的？”

朱瞻基立刻神采飞扬，指着跟在近前的杨溥道：“就是这位南杨先生！”

“原来是南杨。”永乐皇帝回身对杨溥道，“你们尽心辅导，朕会记得你们的。”

杨溥连忙躬身答道：“臣遵旨。”

见皇长孙文论很有见地，永乐皇帝还想知道他的文思怎样。他顿了顿向朱瞻基问道：“孙儿，你读书颇有心得，不知诗赋如何呢？”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末学小技，孙儿未曾用心。”朱瞻基天真地回道，“不过，孙儿课余也曾习作过几首，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既是略知一二，那就来几首。”永乐皇帝笑道，“这里有本朝最具名望的文学大家，你也好领教领教。”

“孙儿遵命，请皇爷爷出题。”

永乐皇帝含笑道：“那皇爷爷就出题了。刚才我们路过史馆，就以《过史馆》为题，你来一首吧！”

“是，皇爷爷！”朱瞻基爽快地答应一声，随口吟道：

荡荡尧光四表，巍巍舜德重华。

祖考万年垂统，乾坤六合为家。

“好诗，好诗！”周围响起了一片叫妙声。

见朱瞻基应答如流，永乐皇帝顿时又来了兴致，高兴地指着北边远处说道：“孙儿你看那是崇文阁，皇爷爷的题目叫《望崇文阁》，再作诗一首吧！”

朱瞻基随着永乐皇帝的手指向北望去，只见崇文阁在朝阳下金碧辉煌，他不禁思如潮涌，脱口成章：

岧尧崇文阁，乃在城北隅。

登高一睇望，辉飞切云衢。

其上何所储，千载圣贤书。

其下何所为，衣冠讲唐虞。

国家久兴学，侧宁登俊儒。

愿此阁下人，勉哉惜居储。

吟罢，周围一片寂然，大家都在思索着这诗中的含意。永乐皇帝却并不放松，见孙儿如此才思敏捷，他的兴致更高了，又指着城南的凤凰台道：“再以《凤凰台》为题，你再赋诗一首。”

朱瞻基并不答话，他立即高声歌道：

亭亭凤凰台，乃在城南端。

秦淮西流绕其下，钟山石城龙虎盘。

昔宋元嘉中，传闻下三凤。

粲粲五色毛，百鸟为之从。

乍来忽去今几秋，寂寞高台成古丘。

梧桐零落篁竹晚，澹烟芳草天悠悠。

吁嗟凤凰乃灵鸟，虞周以来见应少。

偶然一出鸣此山，遂有声名著江表。

尝闻唐世御史陈嘉谟，朝阳鸣凤众所誉。

誓将筑台礼贤士，庶有昌言日起予。

歌罢，静思的人们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真是天籁华章！”

至此，永乐皇帝再也忍不住了，他嘴里不住声地夸奖道：“好一首古风，尽显思古之幽情，观今之期望，酣畅淋漓，豪迈激昂，好！”

见皇爷爷和众大臣连连夸赞，朱瞻基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不禁发红，身上不由发热，他不经意地打开手中的折扇摇了起来。那扇面上的一幅山水画，永乐皇帝一见，轻轻地拿了过来一看：只见扇面上画的是一处崇山峻岭，倒映在浩瀚的碧波荡漾之中，一条溪流蜿蜒逶迤注入其中，画上还题有一首诗。他看了十分喜爱，轻轻地念道：

崇峰倾自影，曲水荡清波。

不是新洁后，江山岂婀娜。

念罢，永乐皇帝凝思着问道：“孙儿，这扇面画、诗情景交融，贴切自然，真是画好、诗好！这是谁画的，谁题的诗？”

朱瞻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腼腆地说道：“这是孙儿胡乱弄的，让皇爷爷见笑了！”

一听这折扇画和诗是孙儿作的，永乐皇帝不禁大喜，一把揽过皇长孙喜滋滋地说道：“吾孙多才多艺，文笔过人，他日真太平天子也！孙儿，把这扇送给皇爷爷吧！”

朱瞻基连忙躬身道：“皇爷爷若不嫌弃，就请笑纳吧。”

“好。”永乐皇帝正待说什么，马云过来启奏道，“陛下，球场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观球了。”

这蹴鞠也就是踢球，本是古代军中习武之戏，开始的时候游戏比较简单，一人用菊杖在场击球，另一个则百般抢球，以把球击入球门为胜。到了唐代，用杖击球逐渐变为用脚踢球，与用杖击球并行，由一人则变为三五人。到了元代，踢球逐渐取代了击球，游戏规则也日趋完善。到了明初，球场上南北两端各立两根竹竿，加网为囊，称为球门。球队分为甲乙二队，每队五人。球状小如拳而稍大，以轻韧之木圆之而中空，上面涂以朱色。球只能用脚踢，用身体除手之外的任何部位击打。比赛时，甲、乙两队互为敌方，相互排击争球，以一炷香的时间内踢进敌方球门多少为胜。至此，踢球这门游戏已经相当成熟了。

永乐皇帝在观礼台上坐定，文武百官依序在左右就座，蹴鞠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日球场上表演的是朱瞻基平日训练的一支球队。观礼台上的计时香即将点燃，表演就要开始了，可是皇长孙把队员数了数只有九人，还有一人没有到场，他不禁焦急地问道：“陆三儿哪里去了？”

“禀长孙爷，陆三儿突然腹绞疼退场。”内中一人答道，“内侍范弘和王瑾把他扶去看太医了。”

这可怎么好？皇长孙急了，眼看表演就要开场了，少了一人可怎么踢？岂不闹个笑话？得赶紧补一人，可是补谁呢？这皇长孙一急便忘了是在皇爷爷面前表演了，他大声向场外的人群问道：“谁会踢球？”

没有人答应，皇长孙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谁会踢球？”

还是没人答应，这下完了！眼看这事会弄砸，朱瞻基急得高声大叫道：“谁——会——踢——球？”

这时，只见朱高煦身后站着的一名年轻侍卫大声应道：“小的王敏会踢球！”

“快来，快来！”皇长孙来不及说什么，急忙把手一招，“到我这队来！”

那王敏瞟了一眼汉王，见没有拦阻的意思，便快步进入场地，站到了皇长孙的北边这五人队里。

计时香点着了，马云高声宣旨道：“皇上有旨，观球开始！”

话音一落，皇长孙右脚脚尖轻轻一抛，一只红色的软木圆鞠飞上了天空，轻盈盈地向站在左前方的王敏抛来。只见那王敏右脚一伸，轻巧地接住了红球。那优美的自由身姿和娴熟的球技使皇长孙朱瞻基陡然一惊，怎么这汉王府还有这么本领高强的踢球人？他来不及细想，只见那王敏用右脚尖把红球轻轻往上一抛，那球又飞到了头上。然后又顺着右肩右臂滑到右肘，眼看快要落地的时候，只见王敏左脚尖一挑，那球像长在他脚尖似的又飞了起来，然后用力一弹，那球向跑到对方球门左侧的皇长孙踢去。时机到了！朱瞻基待那红球来到面前，瞅个正着，纵身一跳，飞起一脚将那球直射南队球门，中了！

“中了，中了！”观礼台上，球场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看这王敏如此高超的玩球技巧，皇长孙不禁喜欢上了，这小子球技不错！

永乐皇帝也看得兴高采烈，他俯身对身旁的胡广、杨士奇、杨荣、黄淮、金幼孜、杨溥几位大臣道：“踢得不错，踢得不错！”

球场上的较量又开始了。不一会，王敏一个传球，朱瞻基又射进了一球，球场周围又是一片喝彩声。

对方也加强了攻势，这场上红球一会儿滚到南方，一会儿滚到北方，场上的十名队员也随着红球一会拥到南方，一会奔到北方，互相争夺，踢得十分激烈。

正在互不相让，踢得难分难解之际，忽然那王敏一个海底捞月，缩身伸脚，把球从人缝中勾了出来，迅即一脚把球踢向朱瞻基。见球来到了自己面前，朱瞻基正要带球前进，忽见对方几名球员堵在了前面，他来不及细想，屏住呼吸用尽平生力气，照准那球就是一脚，只见那球忽地飞了起来，越过对方几名球员的头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红色弧线，准准地飞进了南队的球门！

正看得全神贯注的时刻，忽见那红球飞进了球门，永乐皇帝兴奋得忽地站了起来，扶着桌沿，伸长脖子大声喝彩道：“好球，好球！”

见皇上如此高兴，球场周围的人们也一齐喝起彩来：“好球，好球！”

“时间到！”马云见计时香已燃尽，便不失时机地高声唱道，“北队连中三球，皇长孙赢了！”

“皇长孙赢了，皇长孙赢了！”周围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踢球表演结束了，皇长孙不忙着去领奖，却拉着王敏问道：“王敏，你是哪个府上的？”

那王敏指着朱高煦道：“臣是汉王府上的。”

见是汉王府上的，朱瞻基拉着王敏便向汉王走来。

见朱瞻基拉着王敏走来，站在汉王身后的枚青附在他耳边叽咕了几句，那汉王脸上掠过一丝阴笑。

“王叔，您府上可是大有能人啊！”朱瞻基走到汉王面前笑着道，“今后可要经常请王敏教侄儿踢球呢！”

“不必请，不必请。”那汉王乐呵呵地说道，“只要侄儿喜欢，这王敏本王就送给你在宫中练球吧！”

一听汉王要将王敏送给他，朱瞻基高兴极了，可是他立时为难地说道：“不成，不成，非内侍进不了宫门！”

“那还不容易？”汉王笑道，“本王将王敏阉了再送进宫来，不就行了？”

“那好，”朱瞻基毕竟还是个孩子，他没有多想，拍着手道：“侄儿就谢谢王叔了！”说罢，朱瞻基高高兴兴地向永乐皇帝跑去。

听说要将自己阉了送进宫去，一旁的王敏急了，他向汉王哀求道：“王爷，您真要把小的阉了送进宫去？小的还指望传宗接代呢！”

“怎么，你还不想进宫？”一听王敏哀求，朱高煦立刻变了脸色，“那皇长孙是什么人？是将来的皇帝，别人想接近他还没法子呢，你还不想去？不想去也得去！本王还要你办一件大事：时刻关注太子、皇长孙的一言一行，有事即刻来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的父母本王会派人接到宫中养着，只要你尽心为本王办事，自然有你们的好处。下去吧！”

王敏不敢再说了，他知道父母已经成为人质，自己则成了汉王安插在太子、皇长孙身边的奸细！

观球结束，接下来是射柳。这射柳本是古代鲜卑族的风俗，每到秋天举行祭祀时，众人骑马绕柳枝驰马三周。到了宋代，射柳仪式传入中原成了一种游戏。人们在球场周围折柳环插，军士们驰马射柳，中柳即断，名叫躤柳。同时期的辽人，上至皇帝，下至臣僚都在吉日射柳，皇帝连射两次，亲王、大臣各射一次，射不中者向射中者敬酒。到了金代，这射柳游戏有了发展。凡重午日即五月初五端午节，拜天礼毕，插柳球场为两行，众人以尊卑为序依次驰马射柳，射断柳枝并以手接而驰去者为上，断而不能接者次之，射不中或射不断者为负。每射的时候，还击鼓助威。到了元代这射柳游戏更加有趣——把鸽子装入葫芦中，挂在柳枝上，驰马射中葫芦，鸽即飞出，以鸽飞的高低决胜负，这种射柳游戏，又叫剪柳。

这时，球场南边的一排柳枝上已经挂好了许多藏有鸽子的葫芦，就等众人驰马射柳了。

午时初刻，射柳开始了。按照尊卑，首先是皇帝射柳。那永乐皇帝虽说已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但他长期征战，练就了一副强健的体魄。他大步走到了马前，双手一按马鞍，飞身跨上了马背，那白龙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飞也似的向前驰去。

按照射柳规则，骑者驰马可以绕场三周，在这三周之中必须发射，否则便是输了。

那永乐皇帝也确是身手不凡，那白龙马跑了一圈起了奔势，第二圈刚奔到柳葫芦正对面时，那永乐皇帝快速拔出一支鸣镝，照那风中微微摆动的柳枝上的葫芦就是一箭，只听一声尖锐的镝鸣，“砰”的一声葫芦碎成几片掉了下来，一只雪白的银鸽“扑”的腾起飞上了天空。球场上爆发出一片欢呼！

接着，永乐皇帝又驰马射了第二箭，球场上又爆发出一片欢呼！

两箭射完了，永乐皇帝翻身下马，拍了拍手，神定气闲地走向观礼台。接下来按照顺序本该是太子朱高炽，可是永乐皇帝走到台前望着站在台上的朱瞻基把手一招道：“来，孙儿，你来射柳！”

“是，皇爷爷！”朱瞻基兴高采烈地从台上跳了下来，走到自己的红鬃驹前，手一搭便轻捷地跨了上去。

看着朱瞻基的马不紧不忙地跑着，永乐皇帝担心了，这孩子毕竟是读书人，马上功夫倒无生色，这马一奔驰起来，恐怕就难以射中了。

正在他担心的时候，朱瞻基的红鬃马已经从球场的北端沿着球场西侧跑到球场南端的柳枝葫芦旁了，看来这一圈是不会发箭了。可是，当那马跑到球场东南方向左转弯向北环绕的时候，只见朱瞻基两腿一夹，缰绳一抖，“驾”的一声断喝，那马竖起红鬃，腾起四蹄飞也似的奔了起来！当那马奔到观礼台前正对南端柳枝葫芦时，只见朱瞻基手持雕弓，拔出一支花翎箭，弯弓搭箭拼力一射，只听“嗖”的一声，那支花翎向柳枝葫芦飞去，“砰”的一声葫芦碎了，一只灰鸽“扑”的一声直冲云霄！

“好箭，好箭！”观礼台上和球场周围发出一片叫好声。

“中了，中了！”永乐皇帝不禁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

众人还在不断叫好的时候，红鬃驹已经跑了第二圈。朱瞻基的第一箭是在观礼台前正面向南射中第一个葫芦的，现在那马已经往观礼台奔来，人们估计皇长孙这第二箭也会在观礼台前正面向南发射。正在人们遐想的时刻，只见那朱瞻基突然反过身来，对着南面柳枝头就是一箭，只听“砰”的一声，第二个葫芦碎了，一只白鸽飞上了天空。

“好漂亮的反手箭！”观礼台上和球场周围又是一阵喝彩。

“这箭射得不错！”永乐皇帝满意地笑了，“这箭如果还快一点——”

正待他品评孙儿箭法的时候，忽见马上的朱瞻基突然身子向后一歪，倒挂在马的右侧，那马却毫无知觉，仍然昂头奋蹄向前狂奔！

“坏了！”永乐皇帝惊出了一身冷汗，观礼台上和球场周围一片惊呼。

正待他下令挽救的时候，那马已经奔过观礼台沿着球场西侧向南方驰去了。说时迟那时快，忽见那倒挂在奔马右侧腹部的朱瞻基身子一挺，突然矫健地立在了马镫上，只听“呜”的一声长啸，一支鸣镝向南方柳枝葫芦激射而去，“砰”的一声葫芦碎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飞鸽扶摇直入蓝天！

“妙，妙，妙！”永乐皇帝不禁大喜，连声夸赞起来。

“好身手，好身手！”观礼台上和球场周围也是一片赞扬。

朱瞻基身手也的确不凡，飞马奔驰了两圈便射出了三箭，连发连中，而且还露了一手“倒挂金钩”的本领。喜得永乐皇帝一向威严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他兴奋地走下观礼台向缓步前来的朱瞻基走去。

朱瞻基见皇爷爷神采奕奕地向自己走来，连忙单跪行礼道：“孙儿武艺不精，让皇爷爷见笑了！”

“皇孙武艺超卓！”永乐皇帝一把将朱瞻基拉了起来揽进怀里，捧着他红润秀灵的脸蛋看了又看，抑制不住的喜悦使他热血沸腾。这孙儿文思敏捷，武艺超群，将来文治武功一定会远胜乃祖，朕后继有人了！想到这里，他捧着朱瞻基粉嫩的圆脸看了再看，不忍释手。突然他连连点头，手一扬拉着朱瞻基面对满场的文武大臣高声说道：“皇长孙朱瞻基聪慧好学，识见卓异，文思武略，非同凡响，足可担当大任。朕决定册封瞻基为皇太孙，你等参见吧！”

一听皇上册封朱瞻基为皇太孙，众大臣连忙行礼道：“臣等参见皇太孙！”

朱瞻基措手不及，还没有谢恩，便被文武大臣参见了。他一时慌了，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杨溥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太孙爷，快谢恩！”

亏得杨溥的提醒，朱瞻基慌忙上前双膝一跪叩头道：“孙儿谢皇爷爷恩典！”

这皇长孙被册封为皇太孙，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其含义却是天壤之别。皇长孙是说朱瞻基是永乐皇帝第一个孙儿，那是一种孙儿众多排序的称呼，可是这皇太孙却是皇位继承人的封号，也就是说，永乐帝身后第三代皇帝定为朱瞻基了！

朱高煦当然懂得这皇太孙的含义，想不到无意之间又被那胖子得了胜筹！他嫉妒得眼里冒火，可是不得不佯装笑脸，走上前来向朱瞻基祝贺道：“恭喜侄儿！”

朱瞻基根本没有觉察到王叔的复杂感情，他连连拱手道：“谢谢王叔！”

待那汉王走开，杨溥轻轻对皇太孙叮嘱道：“太孙爷，重任在肩，今后还要更加发奋读书习武，可别辜负了皇上和太子的期望啊！”

朱瞻基笑眯眯地点头道：“谢谢先生教导！”

正当大家热烈祝贺朱瞻基册封皇太孙的当儿，马云走上前来低声向永乐皇帝说了几句什么，他立刻脸色大变，生气地说道：“使者现在何处？”

马云躬身答道：“阿鲁台使者忽木尔就在场外。”

永乐皇帝果断地一挥手：“速传忽木尔见驾！”

马云答应一声便去了，不一会儿他便带着鞑靼知院阿鲁台的使者忽木尔来到皇上面前。

待忽木尔行过礼，永乐皇帝说道：“忽木尔，你把情况说来听听。”

“是，陛下！”忽木尔回答道，“自从陛下封臣主阿鲁台为和宁王后，瓦剌马哈木极为不满，时时窥视我鞑靼。前不久，马哈木杀死了本雅失里，率兵东犯，目前已经兵渡饮马河了，据侦不久将南犯宣府，是以臣主阿鲁台派臣前来向朝廷告警，请朝廷早作准备！”

“这马哈木真是胆大妄为！”永乐皇帝听罢不禁勃然大怒，“永乐七年五月朕封瓦剌之王时就曾敕谕马哈木，令其各守其土各安其民，不得互相侵占。这北漠刚刚安静两年，马哈木又生事端，真是可恼！看样子不收服马哈木，北境难靖！这样吧，杨荣和金忠会商一下，着速下令，命陈懋、谭青、马聚、朱崇严守宁夏、大同、山西边地，简练士马；孙岩备兵开平，严防马哈木南犯；命陕西、山西及潼关等五卫兵马调驻宣府，命中都凤阳、辽东、河南三都指挥使司及武平等四卫兵会集北京，以备北征。户部着速发山东、山西、河南及凤阳、淮安、徐州、邳州民夫十五万，运粮至宣府，以备战事。”

“臣等领旨！”杨荣和金忠答应一声立马就去准备了。

见二人走了，永乐皇帝又对礼部尚书吕震说道：“去年辛卯科进士肖时中、刘永清等人选为庶吉士已一年有余，此次让他们随朕北去，以备顾问吧。”

“是，陛下。”吕震答应一声站到了一边。

永乐皇帝又对吏部尚书蹇义说道：“蹇爱卿，今年壬辰科进士马铎、傅启让、何忠等人分到各部和都察院、大理寺观政去吧，待朕北巡回来再行安排。”

“臣遵旨！”蹇义答应一声，一边去了。

安排完这一切，永乐皇帝的怒气也平了下来。他拉着皇太孙对大臣们说道：“今日时逢重五，击球射柳又很有声色，朕今日赐宴鸿胪寺，大家都去吧！”

“谢皇上！”大家一齐谢恩。

第二十四回　早春议政贵州建省　狠心自阉王振进宫

暑天去尽秋风起，寒冬行罢新春来，转眼间已是永乐十一年的早春了。从正月初二起，永乐皇帝就一直在准备第二次北巡，安排扈从官员，选留辅佐太子的监国大臣，处理急办政务，等等，忙得不亦乐乎。正月十一，他还按礼制在天坛大祀天地。元宵节的十天中，永乐皇帝又分别找内阁大臣和太子宫属谈话，垂询政务。正月二十一日，又发出诏旨，命丰城侯李彬镇守甘肃，将第三个驸马都尉宋琥召回京师。这一切事情都还办得顺利，但贵州都司镇远侯顾成报来的一份奏章使他颇为烦恼。

二月初二日早朝散罢，永乐皇帝召集胡广、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杨溥、蹇义、夏原吉、金忠，五军都督府中府左都督郑亨、左副都御史李庆等人到左顺门议事。胡广等人急忙用罢早膳赶到左顺门，只见永乐皇帝和朱高炽，在马云等人簇拥下来了。

待众大臣行过礼，永乐皇帝问道：“诸位爱卿，近日贵州都司顾成上的表，你们看了么？”

胡广带头应道：“臣等都看过了。”

“好，看过了就好。顾成说，去冬他已将思州宣慰使田琛和思南宣慰使田宗鼎擒获，二地苗人相残基本平息，但当地苗人仇恨极深，相互用兵恐一时难了。都司乃武备之守，处理这些民事非其所长，请朝廷责命有司及早预防。对此，朕颇感头疼。此地蛮夷大多居住在崇山峻岭之中，交通不便，又分属湖广、四川和云南三布政司，三个布政司谁都管不了。叫贵州都司管吧，他们都是军人，打仗可以，治民可不行，这可如何是好？众卿有何良策？”

永乐皇帝说完，照例是胡广先说，他习惯于察言观色，喜欢顺着皇上的竿子往上爬，今见皇上态度不明朗，他不想乱发言触怒皇上。只好敷衍道：“陛下，这思州和思南两地经常交兵，都是田琛和田宗鼎两人私斗。这次顾侯爷将两人都擒了，陛下命人将他们械送京师训斥一通，叫他们面壁思过。想通了立下军令状，再放他们回去做宣慰使，想不通就另选宣慰使，这烦恼不就没了么？”

胡广这话等于没说，田琛和田宗鼎两人已经晓谕过多次，哪一次不是当面应承得好，等朝廷使者一走，他们又互相斗了起来，这样的人还能再当宣慰使么？再说，宣慰使是子孙世袭，老是换宣慰使，宣慰使又不能找别的人，还不是他们田家的人当，这不是换汤不换药么？换宣慰使不是办法，让田琛和田宗鼎回去继续当宣慰使更不是办法，这该怎么好？想到这里，永乐皇帝将眼光移到了黄淮身上。黄淮一见，连忙躬身说道：“陛下，思州和思南族群不睦，并非蛮夷叛朝，动用军队弹压似乎不妥。臣以为那属民事，既属民事，就应责成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派员训谕，令其和解，不得再行争斗。请陛下诏命有司调停为宜。”

“老是调停，哪一天能调停好？”坐在一边的郑亨气愤愤地说道，“那些西南蛮夷反复无常，劝诫、晓谕都不奏效，臣以为还是兴兵弹压的好。这不，顾成的五万兵马一去，不是就平息了两族争斗么？”

这郑亨是靖难时的大将，积功至中府左都督，一直镇守在最为重要的宣府，这次是应召回京商讨北巡事宜的。朱能殁后，张辅又远镇交阯，所以军事上的事永乐皇帝常常征询郑亨。

“不妥，”一旁的杨荣摇头道，“西南诸蛮夷种多族杂，互相仇杀者时而有之，不能一有争斗便大兵压境，长此以往那不激起民变么？臣以为还是宣谕的好。”

“还是宣谕的好。”杨士奇、金幼孜也一起说道，“西南各族所居地域广大，多系高山深壑，地形复杂，宜抚不宜讨，请陛下诏谕他们，将争斗原因上疏朝廷，陛下圣裁即可。”

胡广、黄淮、丘福、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等人都说了，按座位下面轮到了杨溥，可是他没有说话，还在沉思着，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朱高炽见状，微微一笑说道：“父皇，南杨大人平日喜读史籍，对地理沿革、风土人情多有见地，请说说想法如何？”

“对，”永乐皇帝经朱高炽这么一提醒，立时想了起来，他连连点头说道，“永乐三年九月，朕与几位爱卿在清凉山上议论征讨安南的时候，就是南杨爱卿介绍的安南历史，朕才下定决心收复安南。南杨爱卿，你说说看，西南思州、思南之事怎么办好？”

杨溥应了一声说道：“西南思州、思南究竟怎么办好，臣以为还是应从西南沿革说起才是，只有了解了那地方的过去，才知道形成今天局面的原因，也才能制定正确的应对之策。”

“言之有理，你就从那地方的沿革说起吧。”

“思州、思南那地方，早在《禹贡》中就有记载，称是荆、梁二州境外之地，在商、周时是鬼方之地，战国时属楚国，为黔中之地，兼有夜郎、且兰诸国。汉时设置牂牁郡，唐改为黔中郡。从汉到宋，与内地一样当地都是实行的郡县制，政事与民事统一由郡县有司管理。可是到了元代，情况变了。元代当政者是蒙古人，他们把蒙古各部落各自治理的那一套搬来，在湖广、川、滇、黔、甘肃等地蛮夷族民聚居地设立衙门，委派该族头人为文武官员进行治理。所设衙门分文武两职，分别隶属兵部和吏部。这些官员统称土官，也叫土司，子孙世袭。元代在思州、思南等地设置了八番、顺元等处宣慰、宣抚使司，分属湖广、四川、云南行省。我朝开国之后，太祖皇帝基本沿用此制，只是为了加强兵备，于洪武四年十二月设立了贵州卫，治贵竹，属四川都司管辖。但此卫属军队建制，所辖地域不大，对卫所之外的地方无权管辖，于是又于洪武五年改八番、顺元宣慰使司为贵州宣慰使司，仍属四川行省。后来随着地域不断扩大，需要有一个权力更大、拥有更多当地蛮夷的不断平定的机构来维持当地的稳定，于是太祖皇帝再于洪武十五年正月设置了贵州都指挥使司，统一管辖那个地方的军政事，驻地在贵州宣慰使司的所在地贵竹，领龙里、新添、安南、威清普市等地卫所。但是，这贵州都司虽说所辖范围很广，但都司只管军队、军事，至于民事则仍分属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使司管辖。这样，就形成了军事机构和民事衙门不相符合的情况，管军事的都司管不了民事，管民事的布政司管不了军事。因此，在这三角地区经常发生互相推诿的事情，以致一些民事纠纷长期得不到解决。久而久之，那些土司便利用自己的兵丁开战，互相攻击，地方不得安宁，百姓不得安生，朝廷鞭长莫及，只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听到这里，永乐皇帝点头道：“你一说事情的原因就明白了一半，原来是官吏不相统属，焉得不扯皮推诿？南杨，继续往下说！”

“这军事机构和民事衙门不相符合的现象造成了三大弊端。”杨溥继续说道，“第一，贵州都司虽然管辖之地包括湖广布政司、四川布政司和云南布政司的一部分，但都司只管得了军队卫所，却管不了地方的民事，都司是有力无处下，只好旁边看着难以插手；第二，由于地方偏远，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是想管而无力管，只好听之任之。事情闹大了就上报朝廷，让朝廷去处理。朝廷是天高皇帝远，更是鞭长莫及，只好派官晓谕一番，听则息事，不听则只能派兵弹压。本来蛮夷只是相互仇杀，但朝廷一出兵，反而闹得他们仇恨朝廷，久之甚至发生反叛，这是吃亏不讨好的事情；第三，那些地方长期设立土司，宣慰使、宣抚使、长官司长官等官员长期由该族头人子孙世袭，忠心顺朝的倒好，一旦遇上三心二意反复无常的土司，那便是今日归顺，明日反朝，连年祸事不断，很不利于治理。思州、思南长期不得平静，说到底，还是一个体制不合理的问题，如果体制不改，思州、思南休想安宁。”

听杨溥这么一说，在座的几位大臣纷纷赞同道：“南杨大人所言极是，体制不合理，地方不安宁。”

永乐皇帝又点头说道：“道理的确是这样，三个弊端不除，思州、思南难以治理。依爱卿之见，如何是好呢？”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以现在的贵州都司管辖的范围为基础，将包括思州、思南在内的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所辖之地分出来，设立贵州布政使司，配以提刑按察使司，让新设立的贵州布政使司，像其他各省一样，成为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俱全的地方。”

“本朝开国初期是行中书省建制，洪武九年六月才改为布政使司。”永乐皇帝说道，“上边这么定了，那下边的宣慰使司、宣抚使司、长官司怎么处理呢？”

“既然建了贵州布政使司，那下边的就应该按其他布政使司一样，设立府、州、县。但也不搞一律，主要设立府、州、县衙门，如果有的地方特殊，也可适当保留一些宣慰司、宣抚司、长官司。宣慰司、宣抚司、长官司的官员仍然选派该族头人担任，由兵部管理，而所设府、州、县官，由吏部选派。这由当地头人担任的俗称为‘土’，由吏部选派的称为‘流’，或土或流，都根据具体情况和习俗决定。这样，官员是流动的，就可避免长期驻守滋生二心了。顾侯爷的上奏表章报来后，臣遵圣命仔细读了一遍，又把洪武二十六年所编《天下赋役黄册》查检了一番，臣以为可将湖广所属之地分设思南、铜仁、石矸、思州、镇远、黎平六府；将四川所属平越军民府、贵州宣慰使司以及治所贵竹，不，洪武五年已将贵竹改为新贵县，继续保留名称、建制，整体划归贵州布政司；将云南所属安顺军民府、镇宁州保留名称、建制，整体划归贵州布政使司；再将贵州都司所属的龙里卫、新添卫、安南卫、威清卫、平坝卫、都匀卫、毕节卫、赤水卫、敷勇卫等三十九卫不论原属何布政司，统统成建制划归贵州布政司管辖，并改名为长官司。这样，贵州布政司领八府、一州、一县、一宣慰司、三十九个长官司，北至铜仁，南至镇宁，东至黎平，西至普安，这地域虽然比其他布政司小，但崇山峻岭深峡大壑，也算是足够大了。如果像这样设立布政司，恢复府、州、县制，事权统一，那这三不管的三角地区从此就便于管辖治理了。”

杨溥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说完了，一时殿上出奇的安静，大家都在认真思考他提出的主张。过了片刻，只见夏原吉拱手说道：“陛下，南杨大人所提设置贵州布政司一事不可行。您看现在那地方不是没人管，虽然分属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但都有宣慰司、军民府、安抚司、长官司等衙门治理，整体还有贵州都司管辖，衙门都是齐全的，只是如何加强的问题，何必再又新设一个省级衙门呢？您想，新设一个衙门，三司配齐，府、州、县官员配齐，那又得增加多少人，增加多少开支？再说，划进划出切割交接那又是何等的麻烦？臣以为还是保留现状不设贵州布政使司的好。”

原来他是怕麻烦，因为那区域划分、机构撤置都是户部的事，现在征调天下赋役他都忙不过来，还有精力去办那新设一个省级衙门的大事么？于是他头一个出面反对了。

“臣也以为暂不设贵州布政司的好。”一旁的杨士奇说话做事向来求稳，听要在那蛮夷之族众多的地方新设一个贵州布政司那该有多难？放着现成的有司不用，一下子改变了当地夷族的习惯，弄不好还会激起民变，那就得不偿失了。见夏原吉反对，他想了想说道，“臣想现在不是没有机构治理，而是如何加强责任、如何将那里治理好的问题，只要陛下严命各宣慰司、安抚司、长官司各守其土，各治其民，互不侵扰，互不寻仇即可安定那里。至于有争衅之事，上疏奏请圣裁就可解决了。”

坐在左边的蹇义听罢杨溥新置贵州布政司的建议，心里不由一喜。他是负责官员任用的，现在有许多官员的确是治国理政的干才，可惜六部九卿和各地布政司主要职位都已占满，再也无法安排，只好让那些干才屈居佐贰之位，那不是浪费人才么？现在好了，新设一个布政司，配设八个府，那省一级的承宣布政使司的主要官员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再加上八个府的主要官员知府、同知、通判、推官，还有知县、县丞等等那又可安排许多人了。想到这里，他不顾夏原吉和杨士奇的反对，毅然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南杨大人所言方案符合当前实情，是解决思州、思南地区矛盾冲突的最好办法，臣赞成设立贵州布政司。”

郑亨是掌管军事的最高将领，也为内地一个地区的种族仇杀调兵遣将而伤脑筋，今见杨溥主张新设贵州布政司，今后那里的种族交兵就有人管了，省了多少麻烦？于是他也拱手奏道：“陛下，臣赞成新设贵州布政司，统管那里的军事、行政、民政。有了统一的衙门，今后事情就好办了。”

金忠和郑亨一样，为了贵州都司与地方民政管辖区域不一致时常发生矛盾而伤透了脑筋，早就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一矛盾。一听杨溥提出新设贵州布政司，立时眼睛一亮，心里很是高兴。再说，当年杨溥在北京徙民建屯时所展现的才干，金忠深为折服，今日之议也肯定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于是，他紧接着郑亨的话奏道：“陛下，设立贵州布政司，有利于统一当地军、政、民，有利于该地区的稳定，臣赞成南杨大人主张。”

黄淮、金幼孜行事风格稳当，生怕打破坛坛罐罐，一听要将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各分一部分，组成一个新布政司，那该损失多少财物？又该浪费多少钱钞？他二人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只需加强现有官员职责即可，无须新设行政机构，以免造成浪费。”

“臣以为新设贵州布政司可行。”坐在一旁的左副都御史李庆发言了。他觉得思州和思南那三角地方种群众多、情况复杂，没有统一的行政机构，确难安定一方。见众人都站在各自的利益上打着小算盘，他很不屑，便拱手奏道，“陛下，南杨大人的主张是从全局着眼，从长远着想，是利国利民的主张，臣赞成设立贵州布政司！”

在座的几位大臣围绕着设不设贵州布政司，大多发了言，有的赞成，有的反对，现在只有胡广和杨荣二人没有表明态度了。只见永乐皇帝不动声色地问道：“胡爱卿、东杨爱卿，你们尚未说话，究竟是新设好，还是保持现状好，你们说说看！”

在未摸清皇上的意图之前，胡广仍然不敢随便说话，他想了想道：“陛下，臣赞成设立贵州布政司，但不是现在。再等一个时期，如果思州和思南州还是不安定，再行设置？”

“陛下，臣主张立即设立贵州布政司！”一旁的杨荣对胡广那种可方可圆的“活套话”很瞧不起，他一开口便旗帜鲜明地赞成了杨溥的意见，“开国已经四十余年了，这多年来思州、思南动荡不安，臣还听说那里的赋役户部征调不灵，这一切都说明那里的体制有问题。今日南杨大人提出新设贵州布政司，正好顺应了时势变化，是可行之法、必行之法。臣请陛下早作圣断，设官置守，以安一方！”

杨荣的话说得果敢、激烈，不容置疑，永乐皇帝听了不断点头。

众大臣就设立贵州布政司之事都表明了态度，虽然赞成和反对的人相差无几，但永乐皇帝的主意早已定了。他看了看众位大臣朗声说道：“思州、思南之所以长期争斗不断、征调不应，除了历来的仇怨之外，体制不顺确是最为重要的原因。今日南杨爱卿提议以贵州都司所管之地域为基础，将分属三布政司的地域划出来新设贵州布政司，置三司官署，下设八府的办法，是一个解决的好方案，的确可行。朕决定采纳南杨意见，设立贵州布政司，治理军政民诸事。官员人选朕都想好了，着镇远侯顾成为贵州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镇守贵州；命湖广右布政查伍铭为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擢江西按察副使顾佐任贵州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其他三司佐官及知府等官，由吏部会同内阁、兵部商议后呈报任用。胡爱卿即刻拟旨，明日发出；户部选派官员即刻赴贵州会同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进行划拨交接，此事限在五月底前结束。”

说到这里，永乐皇帝对身旁的朱高炽道：“贵州布政司设置诸事完毕后，你具表送到北京奏闻吧。”

朱高炽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记住了。”

“朕刚才所说各部之务，大家都听明白了么？”

郑亨、胡广等人一齐应道：“听明白了，臣等遵旨！”

“好，设立贵州布政司一事就说到这里，朕还有二事要交代呢。”永乐皇帝拿起一份章疏继续说道，“第一件事是国家北边长期需马，而太仆寺、行太仆寺、苑马寺及各军卫所，养马常常不足，必须想法扩大养马范围，增加马匹数量。近日朕接到太仆寺卿杨砥奏章，请定牧马之法。这奏章你们都看过了么？”

胡广等应道：“臣等看过了。”

“你们有何意见？”

胡广等人一起答道：“北京人户渐多，各卫军士也多，此法一行，种马多滋生的马驹就多，今后马匹繁殖就快了，牧马之法可行。”

永乐皇帝点头说道，“如果民户养马实行几年，确实行之有效，还可以向山东、河南、江南等地发展，马越多越好，多多益善，朕今后就不必依赖蒙古三部贡马了。不过，杨砥牧马之法中说的屯军人养马一匹，租亦免半，朕看那租税减免还少了点，干脆全免算了，明日内阁拟旨发往户部和北京照办吧。”

胡广又躬身应了一声：“是，陛下。”

“第二件事是北巡之事。”说完了牧马之法，永乐皇帝继续说道，“朕已决定本月十五日北巡，皇太孙跟随。皇太子留守京师，蹇爱卿、黄爱卿、西杨爱卿和南杨爱卿辅导太子监国吧。”

一听皇上这话，朱高炽连忙俯伏在地道：“儿臣遵命。”

蹇义、黄淮、杨士奇和杨溥也一齐跟在皇太子的后面叩首道：“臣等遵命。”

说到这里，永乐皇帝对胡广说道：“你们内阁其他大臣都扈驾北巡。六部九卿安排好留守官员外，其余都随朕到北京去吧。”

胡广等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事情议得差不多了，时间已是午时，永乐皇帝准备散朝了，他习惯地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事么？”

“陛下，臣还有一事上奏。”只见杨荣躬身拱手说道，“前年辛卯科进士钱习礼被选为庶吉士，现在已授翰林检讨，文才学识堪称优秀，但他早年与奸党练子宁有姻戚关系。在他未出仕之前倒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一做官便不断有乡人告发，钱习礼每日里惴惴不安，身心十分疲惫。臣多次宽慰他，说陛下皇恩浩荡一定不会追究，要他尽管宽心，但都无济于事，钱习礼仍然惶惶不可终日，身体日见消瘦，长此以往恐怕会伤及性命。臣以为奸党之事已过去了十余年，况钱习礼与练子宁仅是姻戚关系，并非直接亲属，应该无碍。是以臣恳请陛下开恩，下旨宽宥齐、黄等远亲未拿者，不知妥否？臣冒死上言，望乞陛下恕罪。”

一听杨荣这番话，永乐皇帝半晌没有作声。想不到事情过去了十余年，那奸党的阴霾还未散去，他想了想笑道：“假使练子宁犹在，朕还当用之，何况钱习礼乎？自今日起，不再追究齐、黄奸党之罪，其近亲、远亲一概赦免，有来举报揭发者统统不论！”

有了这赦令，杨荣和众人一齐说道：“谢陛下隆恩！”

永乐十二年的七月上旬，永乐皇帝率领讨伐瓦剌马哈木的五十万大军凯旋了。夕阳西下，大军来到了宣府以北百来里的姚家集，这里是一片丘陵，远处是蜿蜒起伏的东西望山，西面是弯弯曲曲的洋河。五十万大军辎重车辆行进在这山水夹峙的平川中，旗幡蔽日，人头攒动，十分壮观！

永乐皇帝站在这姚家集的高地上，不禁心潮起伏，豪情满怀。今年的二月十七，他第二次亲征，讨伐瓦剌马哈木。安远侯柳升领大营，武安侯郑亨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领左、右掖，都督刘江、朱荣为前锋，数十万大军从北京出发，直捣漠北。六月三日，前锋刘江在背特汗山下饮马河畔遭遇瓦剌兵，战于康哈里孩，击溃敌军。六月七日，大军到达饮马河源头以西的忽兰忽失温，马哈木、答里巴、太平、孛罗聚集全境三万兵马来战，他派出三千铁骑挑战，马哈木率众蜂拥而下，柳升的神机炮突发，炸死敌骑数百，他则率铁骑乘机冲入敌阵，郑亨率中军乘势掩杀，敌军抵挡不住，退守山头。郑亨率兵追击，不料被流矢所阻，只好退了下来；陈懋和王通率军攻其左侧，敌军坚守不动；李彬和谭青领兵攻其右侧，敌军殊死战斗，都指挥满都战死，敌军阵地一时攻打不下。见此情况，他热血沸腾，一马当先，亲率三千铁骑奋勇向敌军冲去，后面大军一齐掩杀过来，敌军见此心惊胆战，马哈木支持不住，向西大溃而逃。大军乘胜追击，一直追至饮马河源头以西三百余里的土剌河。这一仗虽未活捉马哈木等人，但重创了敌军，估计这几年瓦剌元气难复，北境可以安静了。想到这里，永乐皇帝不禁心头喜悦，感觉一身轻松。

正在此时，郑亨那里却发生了一件非凡的大事。

“报告侯爷，末将拿着了一名可疑女子。”一名军官走到郑亨马前报告道，“现在女子已经押来，听候侯爷发落。”

郑亨定睛一看，只见那军官押着一名年轻女子，她虽然衣衫褴褛却长得十分清秀，手上还牵着一个男孩。

郑亨瞧了瞧那女子，不解地问道：“这女子有什么可疑？”

那军官立即双手捧上一块玉佩说道：“启禀将军，这女子身上有一块玉佩，好像不是民间之物，倒似大内之宝，因此末将将那女子捉来了。”

郑亨接过那块玉佩仔细一看，果然不凡。只见那玉佩晶莹剔透，饱满润泽，上面刻着一对活灵活现的龙凤。这确实是件宝物，似乎在哪里见过。忽然他想起来了，靖难时燕王身上常佩的不就是这块玉么？怎么到她的手上了？听丘福将军讲过，建文三年三月夹河一战时，当今皇上身临绝境，是一个小姑娘救了他，皇上还以玉佩相赠，莫非这位女子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么？想到这里，郑亨不敢怠慢，连忙下马对那军官道：“你不必管了，去吧。”

那军官答应一声便走了。郑亨回身对兵士们大声道：“大军在此稍息，待本将军见过皇上再定！”

那中军也有千军万马，一见郑亨下令暂停前进，便立即止步不前并齐声回应道：“是，将军！”

那女子手牵的男孩不禁好奇了，仰着脑袋问道：“姑姑，这将军是多大的官，怎么这么多人都听他的？”

那女子尚未回答，站在对面的郑亨觉得那孩子很有趣，不禁笑道：“这几万人算多么？本将军前几天在漠北打仗的时候，还指挥过二十万人呢？”

“呀！”那孩子并不胆小，听了郑亨的话不觉伸了伸舌头惊叫了一声，“那二十万人马都听你一人的，你的官一定有天大了！”

一听这孩子天真的说话，郑亨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那个女子也不觉抿嘴笑了一笑。忽然，郑亨发现了那孩子身上背着的小布袋和手里的秤，他问道：“这袋里装的什么？”

“这袋里装的是花生。姑姑和我在卖花生呢！”

那女子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小女子和侄儿到处流浪无以为生，只好弄点花生来卖糊口而已。”

郑亨又问道：“原来如此，那你这玉佩又从何而来呢？”

说到那块玉佩，那女子眼睛里忽然闪出了异样的光芒，她喃喃地道：“那是当年燕王爷送给小女子的，还说有难处就可以拿玉佩去找他呢。”

郑亨一听明白了，他不再说什么，扭头对身旁侍卫吩咐道：“快备两匹好马，送这小姐和公子随本将军去见皇上吧。”

那侍卫答应一声去了。郑亨扭头看着那小孩，伸手把他背上的布袋和手里的木秤拿了过来顺手一丢道：“这些东西别要了，等下什么都会有。”

“不，我要！”那男孩不等郑亨把话说完，慌忙跑过去从地上捡起了布袋和秤杆秤砣，还把散落在地的几粒花生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装进了袋里。他一边捡一边嘟哝道，“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丢了怪可惜的。”

看见这小孩如此心疼，郑亨也不再说什么，他笑了笑对侍卫道：“把他们扶上马小心牵着，我们一起去见陛下。”

正在姚家集高地上遥望的永乐皇帝忽见郑亨领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来了，他十分好奇，只见那郑亨走上前来跪下道：“参见陛下！”

随后，郑亨把那玉佩献了上去又说道：“这位姑娘说这块玉佩是一位贵人赠予的，臣不敢怠慢，特带来见驾。”

永乐皇帝接过玉佩一看，立即眼睛一亮，急忙看起眼前的这位女子来。只见这女子虽然清秀，但衣襟褴褛满身灰尘，似曾相识又不敢确认。他惊疑了一下问道：“这块玉佩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人赠给你的？”

那女子对面前的这位贵人一时也认不确切了，她连忙跪下回答道：“这玉佩是建文三年三月二十二日，燕王在夹河送给小女子做个纪念的。”

等那女子话音一落，永乐皇帝便急急地问道：“你叫什么？”

那女子回答道：“小女子名叫王杏。”

“杏儿，是杏儿！”永乐皇帝高兴地叫了起来，他走上前来，双手把王杏扶了起来，“杏儿不认识朕了？朕就是当年的燕王呀！”

“燕王爷？真的是燕王爷！”王杏高兴得热泪盈眶，“杏儿可算找到您了！”

永乐皇帝不再说了，他兴奋地对左右随侍的大臣们说道：“这位王杏姑娘就是当年朕的救命恩人！这样吧，传旨下去，今夜就在此宿营，明日再走吧！”

随侍的马云立即高声宣旨道：“皇上有旨，今晚宿营姚家集！”

随着这声传呼，军中传令官一个一个接替转述着皇帝的口谕，一时间“皇上有旨，今晚宿营姚家集”的命令迅速传遍了全军。

“臣等遵旨！”周围的数十个大臣及三千御林军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这一幕来得是如此的迅速，跟着王杏的那个小男孩看呆了。他原以为郑亨那样的将军就算是天大的官了，可是眼前这位人们称为“皇上”、“陛下”的大官比郑将军要大得多。你看他这么一说，上百个包括郑将军在内的文武大臣和数不清的兵士都齐刷刷地跪下了。这份威严真是见所未见，原来皇帝的权威是如此了得！那小孩竟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傻了一样。

“来，快给皇上磕头！”从众人的回应声中，王杏已经知道原先的燕王就是眼前的这位皇上，她真是喜出望外。她见那小孩傻傻地站在那里，连忙拉着他给永乐皇帝行礼，说道：“皇上，这是民女的侄儿王振。”

“啊，叫王振。”永乐皇帝示意他起来，然后端详了一下，这王振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不时闪出一种捉摸不定的光芒，似乎有些机灵，也似乎有些狡黠。永乐皇帝并未在意，军旅中偶遇王杏，令他十分兴奋。他转身吩咐道：“把王杏姑娘和王振带去梳洗一番，再带到大营和朕叙话吧！”

“是，陛下。”说完，马云带着王杏和王振走了。

进过晚膳，华灯初上，马云带着王杏和王振来到了大营。人是衣裳马是鞍，这王杏经过一番梳洗，穿上新买的衣服，浑身上下焕然一新，竟然活脱脱宛如月宫走下来的仙女，光彩照人；那小王振也是不错，穿上崭新的衣服，头上发髻一挽，竟然也是天真可爱。

“民女拜见陛下！”王杏今年已是二十三岁，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但她家原本也是小康之家，儿时也曾读书识礼，也算得小家碧玉，再加上马云刚才的一番叮嘱，她也略知礼仪了。一进大帐，她便向永乐皇帝施了一礼。

永乐皇帝一见王杏，立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这王杏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柳眉凤眼，桃腮樱唇；隆胸细腰，嫩臂纤指，头上一头乌发瀑布似的抛在脑后；身上一袭绢纱轻盈盈拖在脚跟。这时正是三伏天的头伏，天气炎热，王杏穿的是一件极薄极轻的蚕纱衣，就像透明人儿一样可爱，真是说不尽的妖娆，道不完的娇艳！

看见这貌若天仙的一个美人，永乐皇帝顿生怜爱。他走上前把王杏轻轻扶了起来，挽着她的手臂来到席旁：“杏儿，坐下来说说，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王杏谢了一声，拉着侄儿王振坐了下来。见皇上问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了起来。

原来自从建文三年在夹河救了燕王一行后，王杏就只身逃了出来。奶奶一死，她无依无靠，只好沿途乞讨回到了山西蔚州的老家。父亲在建文二年燕军攻打蔚州时被掳，是死是活再也没了消息；母亲死在了乱军之中；好在大哥在永乐元年回到了家乡，娶妻成家，永乐三年生了侄儿王振，永乐六年生了小儿子王扬，但永乐七年北征时他被征入伍，八月随丘福孤军深入，死在了饮马河北；大嫂也因忧伤过度不久染上时疫，丢下儿子王振、王扬也死了。二哥也在永乐元年归家，后来娶妻无育，永乐十一年走西口被瓦剌马哈木掳走了，至今不知死活；那王杏因为有了建文三年夹河的那次邂逅，一直不肯嫁人。直到永乐八年经二哥好说歹说才许字同邑令狐昌，正待嫁娶时不意他被征入伍，北征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后再也没了消息。王杏只好带着侄儿王振来到北征的必经之路上，一边乞讨流浪，一边寻找那个曾经送过佩玉的燕王。姑侄二人孤苦无靠，相依为命，时而乞讨，时而沿途买卖花生，一直寻到今天。末了王杏幽怨地道：“民女这一路寻来，吃尽了千辛万苦，不意竟在这里找着了您，真是万幸了！”

听了王杏的叙述，永乐皇帝不禁大为感动。不想当年年仅十岁的杏儿竟然如此钟情，真是太难能可贵了！他深情地望着王杏，眼睛里露出了无限的爱怜。他拉着王杏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看着，他不禁浑身燥热起来。

自从永乐八年第一次亲征，爱妃权氏因路途颠簸薨于临城后，永乐皇帝一直伤心。这次北征瓦剌，他就没带后宫妃嫔随行。从二月到七月，他已经有半年未近妃嫔了。征伐途中戎马倥偬，军机瞬变，哪有闲暇去想那男女之情？如今北征告捷，班师近京，这心情自然是轻松起来。今日一见这美貌佳丽，像一丝火星点燃了他久旷女色的情思，虽然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但体魄强健。他热血奔涌，心跳加速，眼露光芒，手足无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一伸手一把将王杏揽进怀里，嘴皮一拼，向王杏香唇压了下去。

那王杏虽说不谙男女情事，但她早已是春意盎然，含苞待放，久盼甘霖了。今日一见这日思夜想的男人，看着他伟岸的躯体和热切的目光，她也不禁周身发热，红霞满面，酥胸起伏，目眩神迷了！一见那男人伸手揽来，她便身不由己地顺势一倾投进了永乐皇帝的怀里，伸手抱住那壮实的男腰，一张火热的樱唇迎了上去。她骨头酥了，身子软了，恍惚之间，轻盈盈地飘了起来，飞进了无比美妙的极乐世界。真是干柴遇烈火，立时，龙腾巫山，凤舞巴峡，云兴雨布，阴阳合一了！

这时，马云掩口笑着，把王振一拉快步走出了大帐，紧紧地守在大帐门外。

第二天一早起来，王杏向永乐皇帝倒身下拜道：“多谢陛下垂怜，民女感恩不尽！”

听了王杏“民女”二字，永乐皇帝不禁哈哈大笑道：“杏儿，从昨晚起你就不再是民女，而是朕的嫔御了，朕要册封于你。马云记下，自即日起，封王杏为顺妃！”

“谢陛下隆恩！”马云连忙示意，王杏慌忙跪下谢恩。

等王杏站了起来，马云带着大营内外随侍的中官内侍和锦衣卫一齐跪倒向王杏祝贺道：“恭喜王顺妃！”

看着这一切，王振惊呆了，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昨日还在街头乞讨，逢人便作揖磕头的姑姑，一夜之间便让人向她磕头了！他再看看这大营帐房的摆设，尽管还是军旅之中，可是这皇帝的衣食起居却一样是锦绣奢华，就连这喝茶的杯子都是金的，原来这官家如此富有！看着这一切，小小的王振不禁羡慕得连吞口水——他被这无上的权力、无尽的奢华迷惑了！

可是，王杏却愣住了。她迟疑了一下向永乐皇帝道：“这下臣妾为难了。您封了臣妾，可这侄儿王振怎么办呢？他与臣妾是相依为命啊！”

“我也要进宫！”王杏一落音，王振便叫道，“姑姑，我要随你进宫！”

听王振这天真的孩子一说，马云不禁笑道：“王振，不净身是不能进宫的。”

“净身就能进宫？”王振疑惑地反问了一句。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蔚县就有不少人净了身的。”

说完，王振谁也不看，自顾自地迅速跑了出去。顷刻，他拿着那个秤砣跑了回来，当着大家的面往那锦墩上一坐，扬起右手对准裤裆里就是一锤，只听撕心裂肺地“哎哟”一声惨叫，王振倒下了！

“快，赶快救护！”永乐皇帝手一挥，马云等人立即跑了上去。

王振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王杏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发生了，她悲伤地不禁嘤嘤哭了起来。

“陛下，这孩子的势已经去了！”马云跑上前脱下王振的裤子一看，只见胯间血肉模糊，他不由得心里一惊——这孩子怎么这么狠毒？将来恐怕非常人可比了！“这孩子也怪可怜的，王顺妃又离不开他，您看——”

不等马云话说完，永乐皇帝把手一挥道：“把他抬下去医治好，带回宫里吧！”

第二十五回　书奏失辞杨溥下狱　毒杀解缙纪纲施计

七月十七日，班师大军除了在宣府遣回卫所的部队外，全部来到昌平县西南十余里的红桥。永乐皇帝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一是想绕道到天寿山去看看徐皇后；二是刚刚临幸王顺妃，想多和她盘桓几日，温存温存；三是等待皇太子从南京派使臣来迎驾。按照礼仪，北征回朝，銮驾过了张家口就算入关了，皇太子要派使臣到宣府迎驾，上次永乐八年北征还朝，使臣就是在宣府迎接銮驾的。即使不到宣府，到居庸关或者到昌平的红桥迎驾也算是可以，因为这里离北京只有一天多的路程了。所以，他打算在这里等待皇太子的迎驾使者到了再返回北京。

在红桥等了几天，永乐皇帝巡视了徐皇后墓，和王顺妃也尽情温存了几天，可是左等右等，那皇太子的迎驾使者就是不来！

七月二十八日一早，永乐皇帝下令启程还京。下午车驾行到北京西北郊的沙河时，皇太子派来迎驾的使臣兵部尚书金忠和东宫司经局洗马杨溥赶到了。

他俩来到皇帝乘坐的銮驾前跪礼启奏道：“启奏陛下，臣等奉皇太子之命前来迎驾凯旋，现有太子书奏在此，请陛下御览。”

“呈上来！”永乐皇帝恼怒地哼了一声，“胡广，你读读！”

“是，陛下！”随侍的内阁首辅大臣胡广接过奏章展开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陛下御前：

儿臣欣闻父皇北征凯旋，兹命兵部尚书金忠、司经局洗马杨溥前来迎驾，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宵衣旰食，为国勖劳。不避炎暑，躬自亲征。天威所及，北狄披靡，大军挥戈，斩获无算——

“停！”听到这里，永乐皇帝不禁大怒道，“这是些什么话？‘天威所及，北狄披靡’，这不是在嘲笑朕没有生擒马哈木么？‘大军挥戈，斩获无算’，不是在讥讽朕只消灭了数百名敌骑，只生擒数十个敌兵么？真是岂有此理！”

跟随在銮驾左侧的朱高煦一见此景，立即想到了老早定下的计策，立即愤怒道：“父皇说的是，父皇出生入死鏖战漠北，这皇兄还迎驾迟缓、书奏失辞，真是大不孝、大不敬！”

这几句话更加激怒了永乐皇帝，他喷着怒火狠狠地骂道：“这不孝不敬的逆子要他何用？来呀——”

朱高煦心下不禁一阵狂喜，马上又烧了一把火：“这皇兄当了太子就忘了父皇，真是太不应该了！”

“什么太子！他配做太子么？朕叫他连庶人也不如！”

见皇上盛怒之下将要做出决定，旁边的内阁大臣杨荣连忙上前劝道：“陛下息怒，那太子迎驾迟缓、书奏失辞实在有失礼仪，待臣等回朝查明情况，看书奏是何人所草，来迟是何缘由，再依律论罪！”

随行的内阁大臣金幼孜也一旁劝道：“陛下，太子监国事务繁忙，书奏来迟并非太子亲自所为，待陛下回京后查明事由处治不迟。”

刚刚上罢奏章的金忠和杨溥一见皇上将要责罚太子，连忙跪下奏道：“陛下息怒！迎驾迟缓、书奏失辞都是臣等的过错，与太子无关，您要处治就处治吧！”

听了杨荣、金幼孜、金忠和杨溥的话，永乐皇帝的怒气逐渐平静下来，这的确不是太子的责任，都是那些辅臣没有尽职的缘故，要处罚也只能处罚那些辅导之臣。想到这里，他板着脸问金忠道：“现在是哪些人在辅导太子？”

金忠连忙回答道：“去年陛下北巡时宣布的辅导太子监国的大臣有吏部尚书蹇义、左春坊大学士黄淮、左谕德杨士奇、司经局洗马杨溥和臣五人，后来又增加了司经局校书芮善、正字金问和王恺共八人。”

“什么？金问？”一听辅导大臣中有一个叫金问的，永乐皇帝又不禁大怒起来，“他金问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辅导太子？真是瞎胡闹！”

听说辅导大臣中增加了个无名之辈，永乐皇帝又怒了起来，他指着金忠问道：“快说！你们怎么迟到今日才来迎驾？”

“陛下容禀。”金忠惶恐地回道，“臣等十几天前就到了北京馆驿，本准备第二日赶赴宣府迎驾的，不料那天晚间臣和杨洗马等人突然拉起了肚子，这腹泻一闹就是六七天。刚好一点臣等就赶来迎驾，不想还是迟了。迎驾迟缓，臣等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恕罪？朝廷纲纪不要了么？为什么不早几日派人来，他是怎么当太子的？”永乐皇帝哼了一声，又紧逼着问道，“那迎驾的表章是何人所草？”

一听这话，杨溥心里一紧，这下坏了！原来朱高炽理政至勤事必躬亲，一般的上奏表章都是亲力亲为，何况这些天太子身边大臣都分到各地巡视灾情去了，这份迎驾的书奏就是太子亲笔所写。如果这时如实回答书奏是太子所草，无异于将太子推向深渊。太子之位是众辅臣费尽周折夺来的，十分不易，现在太子面临存废，不容犹疑，保住太子是辅臣们天大的事了！想到这里，他不等金忠答话，急忙膝行数步，望着永乐皇帝奏道：“陛下，迎驾书奏是臣所草。臣愚钝至极，书奏失辞，罪不容赦，请陛下治罪吧！”

一听杨溥把书奏失辞的罪过揽到了自己身上，金忠惊愕不已，但他立时明白了杨溥的苦心。

“好个大胆的杨溥！”永乐皇帝又大发雷霆，“一个蒙皇恩食君禄的臣下竟敢舞文弄墨羞辱朕躬，你是不想活了么？来人！把杨溥推去斩了！”

听说要斩杨溥，朱高煦大喜过望，急忙对站在一旁的纪纲使了个眼色，纪纲把手一挥，两个侍卫冲上来就扭住了杨溥。

“陛下息怒。”慌得杨荣、金幼孜、胡广等众多大臣一齐跪下求情道，“杨溥一时糊涂，书奏失辞罪不可赦，念他一向忠耿勤劳国事，请陛下饶他不死吧！”

“请陛下开恩！”站在一旁的张辅也慌忙跪下说道，“杨溥乃一时之误，并非庸碌无能之辈，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爱惜人才，留着杨溥为国效力吧！”

见众大臣都为杨溥求情，特别是张辅的一句话触动了他，杨溥的确是个人才，就为这“书奏失辞”杀了他，未免太可惜了，不如暂时留着他以观后效吧。

心情平静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松了口，对纪纲说道：“先把杨溥下到诏狱，让他面壁思过吧。”

纪纲答应一声押着杨溥正要走，只听永乐皇帝手一抬道：“且慢，还有一些人一起办吧。速速拟旨，着袁琦快马回南京，逮蹇义、黄淮、杨士奇、芮善、金问、王恺六人至北京下诏狱，审清事实再行处置，金忠勋旧老臣，赦宥不问！”

“是，陛下！”胡广、袁琦答应一声去了。

金忠连忙叩头道：“谢陛下宽宥之恩！”

“父皇圣明！”朱高煦不失时机地颂扬了一句。他感到十分痛快。这一招“借刀杀人”计虽未能如愿废掉胖子，但他左右的辅臣除掉了十几个，特别是把杨溥投进了诏狱，那也算是一大胜利了。

“驾！”永乐皇帝手一挥，御马监马鞭一扬，“嘚嘚嘚”的马蹄声起，车驾上传来悠扬悦耳的“丁零丁零”的銮铃声，他头也不回地乘车走了。

将杨溥等十几个太子东宫辅臣投进了诏狱，朱高煦不禁心花怒放，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回到北京城住处，朱高煦又重重地犒赏了枚青、朱恒、王斌等人，还设宴庆贺了一番。

酒过三巡，朱恒拱手说道：“王爷，除掉了解缙、杨溥等人，那胖子想做太子都做不好了，这下您该放心了吧？”

“放心了，”朱高煦喜得连连点头，一仰脖子又喝了一盅，喷着酒沫说道，“胖子现在已成了孤家寡人，看他还有什么本领跟本王斗！”

“胖子哪还敢同王爷斗？”王斌乘着朱高煦的酒兴谄谀道，“如果胖子不知死活再斗的话，恐怕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了朱恒、王斌二人的奉承话，朱高煦飘飘然了。他把袖口一挽，指着自己的鼻子狂笑道：“本王是什么人？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角儿，区区胖子不在话下！”

“王爷千万不可大意。”朱高煦正在兴头上，不料一直没有说话的枚青当头泼了一瓢冷水，“虽说胖子折了左膀右臂，但还未废；虽说解缙、杨溥等人下了诏狱，但还未死，何况还有个很大的隐患呢！”

一听枚青这话，朱高煦立刻冷静下来。他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不废除胖子，本王就得不到太子之位；不除掉解缙、杨溥，他们就有可能东山再起。这事是不能高兴得过早。不过本王还不明白，除了胖子之外，还有什么隐患呢？”

“那隐患可不能小视呢！”枚青阴阴地说道，“王爷请想，除掉了太子，就没有人与你争太子了？您别忘了，还有个韬光养晦的赵王呢。”

“哎呀，本王怎么把他忘了？”枚青一句话提醒了朱高煦，他想了想，疑惑地说道，“以前本王和他不是配合得好好的么？除了胖子，他不至于同本王争位吧？”

“王爷差矣。”枚青回答道，“前几年您和赵王配合默契，那是因为您和赵王目的利益一致。可是一旦胖子垮了，为了太子之位，赵王能让您么？”

“这话有道理。”听枚青如此一说，朱高煦急了，“你你快快想个办法，如何应对的好？”

枚青不假思索地说道：“一石四鸟！”

“什么一石四鸟？”朱高煦不解地问道，“什么石子这么厉害，怎么能同时打中四只鸟？你详细说说。”

“好，”枚青笑了笑道，“这石子不是别的，是金子。王爷朝中不是有个干将纪纲、宫中有个眼线黄俨么？王爷只要拿出大锭金子喂饱这两人，他们定会为您将胖子、解缙、杨溥、赵王这四只鸟儿打下来。”

“枚大人这计策妙！”朱恒和王斌听罢枚青这番话，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连忙附和道，“让纪纲和黄俨在朝廷散布流言，促使皇上废弃胖子，再让纪纲去杀解缙、杨溥，让黄俨去鼓惑赵王，王爷您坐收渔翁之利，妙计，妙计！”

“这主意好！”一听朱恒和王斌的补充，朱高煦立刻高兴地击掌说道，“枚大人不愧是智多星，有用！朱大人去拿四十两黄金，纪纲、黄俨每人二十两，把他们喂得饱饱的，叫他们依计行事吧。”

枚青、朱恒、王斌三人齐齐地答应了一声：“是，王爷。”

“慢！”三人正要离开，忽然朱高煦又想了想说道，“这一石四鸟的计策一定会收到奇效，本王思量着好日子不远了，有些事情还要早作准备才是。过些时枚大人去卫所选一些健壮士兵，王大人去民间招募一些兵勇，本王要组织一支亲军，到时候老朱在器物用具上多费些心思，免得到时候慌手慌脚。本王自忖并不比李世民差，李世民做得太子、皇帝，本王就做不得太子、皇帝么？”

“做得，做得。”枚青三人又奉承了一番，然后走了。

说来也怪，这老天爷的脾气就是让人捉摸不定。去年还闰了九月，照理说今春气温应该暖和得早，可是从去年十月初十的那场雪起，杨溥入狱后的这几个月天气就没晴暖过，不是雨就是雪，把北京城冻得像冰窖一样，严酷的寒冷笼罩着北国。

永乐十三年的二月十四日，刚刚露了一下脸的太阳又很快躲进了彤云里，呼呼的北风又刮了起来，眼看老天爷又要下雪了。

午朝刚刚散罢，纪纲便急匆匆地夹着一包案牍来到了便殿。他是来送案卷，以供皇上录囚的。这录囚就是皇上亲自审阅重罪囚犯的案卷，查看供词，有无冤情，每年的二月和十月各进行一次。皇上常常在录囚时赦免或从轻处置一批人，也有从速处置一些人的；对于行省以及府州县的录囚则由皇上钦派的官员去进行，所以这录囚往往是决定罪犯命运的关键时刻。

这纪纲本是山东济南府临邑学宫的生员，燕王起兵时路过其县，纪纲赴军营请求投军效力，燕王收留了他。善于揣摩人意，经常在燕王面前迎乖卖巧，哄得燕王大喜，授他为忠义卫千户。后来燕王即位，认为纪纲忠诚能干，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成为皇上身边亲军卫队的第一人。这纪纲心狠手辣，常常窥视皇上的意向，派遣锦衣卫士四出侦察朝臣和百姓的私事密报。永乐皇帝以为纪纲忠于自己，把他视作最为忠诚亲信的人，接连把纪纲提拔为都指挥佥事，掌管锦衣卫和亲军正是由于永乐皇帝的宠信，那纪纲渐渐地胆儿大了，除了为非作歹外，还偷偷地与汉王勾结上了，时常为他办点事儿，借此敛财。前些时日他又收了汉王的二十两金子，除了派爪牙们在朝廷内外散布太子朱高炽的流言蜚语外，他还正琢磨着如何弄死解缙和杨溥呢。这不，春季录囚的日子到了，他特意将解缙和杨溥的案牍带来了。

“陛下，您眼睛都熬红了，真是太辛苦了！”纪纲进得殿来，双膝一跪磕了三个头阿谀道，“古人说帝王宵衣旰食，臣只在书上看到，今观陛下为国操劳，臣算是亲眼见到了，您真可算是千古帝王第一人！”

纪纲这话说得中听，永乐皇帝觉得十分舒服，他微笑着说道：“你别来这一套蒙朕，朕心里明白着呢。快把录囚的案牍呈上来吧。”

“是，陛下！”纪纲一脸谄笑着爬了起来，毕恭毕敬地把一摞案牍呈了上去，“这诏狱的案犯大多是些嚼不烂的碎骨头，您可要快刀斩乱麻，处治一批，不然那监房可是人满为患了。”

“你哪有那么多话？”永乐皇帝有些不高兴了，驳了他一句。别看他把纪纲视为心腹，但他乾纲独断，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他一边翻着案牍，一边问道：“案牍都带来了吗？”

纪纲连忙小心地答道：“都在这儿，这历年的积案都拿来了。”

听了纪纲的话，永乐皇帝不作声了。他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时在案卷上用朱笔批着什么，有时看得马虎，一翻就过去了；有时看得仔细，一页反复看上好几遍，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思考什么。忽然，他的眼光停留在一份案牍上仔细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他惊奇地问道：“怎么，解缙还在呀？”

这一问可把纪纲喜坏了，他故作姿态不阴不阳地赔笑道：“这解缙命大，死了几回又活过来了。”

永乐皇帝并不答话，自顾自地看了下去，仿佛旁边根本没有纪纲似的。

正在这时，只见马云进来启奏道：“陛下，兵部尚书金大人回来了，在殿外候旨呢。”

“金忠回来了？”永乐皇帝一怔，连忙把案牍一合递给纪纲，“差不多了，照批旨执行吧。马云，叫金忠进来！”

纪纲捧起案牍暗暗高兴地走了。

金忠走到殿上行了参拜礼，待他坐定，永乐皇帝问道：“金爱卿，朕让你前往南京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原来自去年同“迎驾迟缓，书奏失辞”之罪，黄淮、杨溥等人被下了锦衣卫狱。本来金忠也应下狱，可是他是靖难起兵时的重要谋臣，屡立奇功，永乐皇帝十分倚重。那次诏狱非但以藩邸勋臣不问之外，还特别密派他前往南京调查太子不忠、不孝、不诚、不谨、不勤之事。这五件事都是朱高煦向永乐皇帝密报的，永乐皇帝将信将疑，他要派心腹前往调查，核实后再处治太子。现在金忠回来了，他急于想得到皇太子大逆不道的证据。

“启奏陛下，所谓皇太子不忠、不孝、不诚、不谨、不勤等事查无实据。”金忠不慌不忙回答道，“臣查访了数月，访问了数十人，调阅了近两年的数百份文档，不但未查到皇太子大逆不道的实据，反而弄清了皇太子鲜为人知的忠孝诚谨、勤政爱民的事迹。臣以为皇太子对陛下孝敬如初，凡事都是遵制而行的。堪称——”

“别为那逆子涂脂抹粉了！”未等金忠把话说完，永乐皇帝勃然大怒道，“朕让你干什么去了？是让你去密查那逆子的不法之事，谁让你去歌功颂德了？朱高炽给了你多少好处？快快从实招来，不然朕决不轻饶！”

一见永乐皇帝发怒，金忠慌忙双膝跪地连连叩头道：“陛下息怒，臣金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在您面前说谎，臣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是忠言，望陛下明察！”

“你还不说实话？”永乐皇帝又怒道，“那你说说，那太子有哪些忠孝诚敬的事实？”

见皇上问到事实，金忠仰头说道：“据臣所查，自前年二月陛下二次北巡以来，皇太子所理国事均按您所定旨意处理，没有一件越旨，现有每月六科汇总到行在报您的奏章为证，此事太子可谓是忠；据臣了解，每月初一十五，皇太子都要率领群臣晨昏望北向陛下遥请圣安，每逢万寿节都要贺寿，此事皇太子可谓是孝；臣查皇太子近两年所上行在奏章句句属实，并无半句欺瞒，重大事项事先请旨，并未擅自处置，皇太子可谓是诚；朝廷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亲自处理，从不委决大臣，还亲自到近畿视察灾情赈恤百姓，可谓是谨亦可谓是勤。有这等的太子，那是陛下之福，天下之幸呢！”

原来金忠奉旨后，借着访查之机，对杨荣、杨士奇等人进行了详细了解，杨荣、杨士奇也如实提供了许多情况，因此金忠说来有根有据，理由十分充分。

听了金忠一番言语，永乐皇帝的怒气稍稍平了一些，他仍然疑心地问道：“似你这等说来，那别人说的太子不忠、不孝、不诚、不谨、不勤都是子虚乌有了？”

听皇上的口气缓了下来，金忠抓住时机说道，“别人说皇太子怎样臣不敢武断说都是子虚乌有，但陛下想想，那说太子的人可说出什么事实来了么？既有点有谱，那臣等就去一笔一笔查实。既无事实，又无根据，怎么能说风就是雨呢？据臣所查，说太子不忠、不孝、不诚、不谨、不勤的人，对太子不是诽谤就是诬陷，应该以诽谤罪重治才是！”

听了金忠的驳论，永乐皇帝一想倒也是的，那朱高煦的确也没有说出什么事实来，看来此事恐怕还真的冤枉了太子。但是他一向疑心重，从不轻易相信人，他继续问道：“照你这么说，太子还真是冤枉了，但去年迎‘驾迟缓，书奏失辞’又作何解释？”

“这事倒真委屈了太子。”金忠不失时机地辩白道，“皇太子整日忙于政务，这‘迎驾迟缓、书奏失辞’都是臣等一班辅导者的过错，尤其是臣作为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更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像黄淮、杨溥等人只是一般辅导大臣，其责不大，请陛下明察！”

永乐皇帝还是不大放心，他疑虑地问道：“皇太子真的没有不忠不孝的事么？”

“真的没有！”金忠毫不犹豫地从头上摘下自己的乌纱帽托在手上，极为恳切地说道，“陛下，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皇太子决无不忠不孝之事，他对陛下还像您在京师一样诚敬得很呢！”

永乐皇帝终于放下心来，他把手挥了一挥：“起来，坐下说话吧！”

金忠站起坐了下来。见皇上心气平和了，他乘机启奏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永乐皇帝看了他一眼：“但讲无妨！”

“黄淮、杨溥他们其实责任不大，责在臣。臣请陛下看在他们平日忠勤国事的份上宽恕他们。如不能出狱，则请定案，好按《大明律》准许他们家人陪伴。不知妥否，请陛下开恩！”

听了金忠的请求，永乐皇帝没有作声。他望着远处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杨溥他们不能与你相比，你是朕的藩邸勋臣，朕宽宥不问，可是他们不惩不足以警来者！这样吧，让黄淮、杨溥他们在诏狱中读书思过，按《大明律》‘功臣及五品以上官禁狱者，许令亲人入侍’的条款，允许亲人入侍吧！”

金忠连忙跪下奏道：“谢陛下隆恩！”

二月十四的晚上朔风渐渐息了，可一场罕见的鹅毛大雪却落了下来，半夜的时光，平地竟添了四五寸深的积雪。二月十五日是花朝节，一大早起来解夫人准备去买点鱼肉，打点酒来，好让解缙过节消愁。解夫人正待走出囚室的时候，那个子高高、脸颊瘦瘦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带着一个侍从进来了。

“恭喜！恭喜！”纪纲一进门便满面堆笑，拱手称贺道，“解大人，有好消息了！”

纪纲的这句话，把刚刚起床的解夫人都听糊涂了。这纪纲是京师人人听了都害怕的锦衣卫头儿，他从来不到囚室，怎么今天这么客气了？解缙不禁疑惑地问道：“纪大人一大早造访囚室说笑来了？罪臣能有什么事可喜可贺？”

“哎哟，我的解学士，那真是天大的喜事！”纪纲大大咧咧地笑着，“今儿是花朝节，晚上皇上要在暖阁召见解学士，共同煮酒品茗，玩月赏花呢！这不，派我接解学士出去，我们锦衣卫备了一杯薄酒先给解大人接风呢！”

这纪纲与别的鹰犬不同，别人是狰狞恐怖凶神恶煞，一见面便让人心惊胆战，可他却是满面堆笑甜言蜜语，杀人不见血的家伙！

解缙也是关得昏头昏脑难辨东西了。自从永乐九年六月被朱高煦密奏，以“私觐太子，擅游山水”的罪名下诏狱以来，一晃眼已经三年零八个月了。这一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无时不盼望着皇上有一天回心转意，毕竟他曾是大明内阁首辅，一代奇才。虽然他狂傲不羁，但这三年多的囚徒生涯终究消磨了许多锐气，他反而消沉绝望了。今日突然听到皇上要召见他共度良宵的消息，不禁热血一涌异常兴奋起来。他盯着纪纲问道：“纪大人，皇上果真是这样说的么？”

“真是这样说的。”纪纲装着煞有其事的样子笑道，“皇上还说，让我帮解学士好好梳洗一番，可别怠慢了大人呢！”

解缙还是有些疑惑，他又问道：“纪大人，同时被召的还有哪几位大臣？”

“还有您的儿女亲家胡广大人。”纪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您家公子呢？怎么不去见见这岳丈大人？”

解夫人一旁回答道：“儿子回吉水老家读书去了。”

“我说嘛，皇上总有一天会想起我的，”解缙再也不怀疑纪纲的话了，他转头对夫人道，“夫人，我们苦日子到头了，快帮我梳洗梳洗，拿两件光鲜的衣服换换。”

“好，好。”解夫人还是有些担心，她转头对纪纲说道，“纪大人，您在皇上面前可要为我们老爷多美言几句啊！”

“那是自然。”纪纲满口答应道，“这次皇上召见解学士，还是我一旁说得好话呢！”

“那就谢谢纪大人了。”解夫人弯腰施了一礼，连忙从里屋摸出一对麒麟玉佩，双手塞给纪纲道，“我们困在此地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对宝物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祖传之物，送给纪大人聊表谢意吧。”

“这怎么使得！”纪纲一边假意推辞，一边把麒麟玉佩接了过来，“都是同朝为官，何须这般大礼？那我就谢谢夫人了。”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解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把解缙拉进内室梳洗去了。

等到解缙梳洗完毕，已是辰时时分，他穿着整洁，高高兴兴地随着纪纲走了。

来到锦衣卫衙门，已是辰时末刻了，内衙已经摆好了酒宴正在等候解缙。

“请解学士入席吧！”纪纲把解缙恭恭敬敬地请到内衙宴席前，“今日我为学士接风，也没有别人，只请三四个弟兄作陪，望大人不要介意。来，我先敬学士一杯，请吧！”

解缙一见这场面，真有些迷惑不解了。这纪纲平日里办案不知杀戮了多少人，怎么今日对我解缙如此友善了？果真是皇上有旨么？我解缙也不怕他，没有皇上的旨意，谅他也不敢把我怎样。他端起酒杯与纪纲示了示意，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酒，是我向解大人的道歉酒。”纪纲举起第二杯，“解大人屈居此地，弟兄们多有得罪，我代他们向大人道歉了！”

说完，纪纲与解缙共同把杯一举，一仰头，两人把酒喝了个底朝天。

“第三杯酒是请求酒。”纪纲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举杯送到解缙面前，然后又自己斟了一杯，口嘴里打着转说道，“今日见驾后，明日您解学士又是当朝一品了，往后我还仰仗大人关照呢。来，请！”

说罢，纪纲一仰头把酒喝了下去，他又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了，旁边陪酒的锦衣卫弟兄连忙把他扶着坐了下来。

解缙一见这纪纲如此“真诚”，他也不好推辞，一仰头饮完了这三杯酒，坐了下来。

“喝！喝！”纪纲醉得连话也说不清了，他指着陪酒的几个锦衣卫含糊不清地道，“把解学士的酒陪好，解学士可是海量！解学士酒没喝好，我，我找你们算账！”

说罢，他头一搭竟伏在桌上睡了。

“喝，解大人！”几个锦衣卫你一杯我一杯地劝了起来。

解缙的酒量本来也大，加上这几年来屡遭挫折，他借酒浇愁，不知不觉间竟是见酒就喝，端杯就饮，今日三杯酒下肚，便愁绪顿忘，尽兴饮了起来。

不到一会儿，锦衣卫几个人把解缙灌得昏头昏脑了。他酒眼模糊地指着那几个锦衣卫道：“你们几个……好酒量，够……够朋友！他……他纪纲酒量不行！”

“解大人真是海量。”几个锦衣卫连忙奉承道，“我们哪是您的对手？我们实在喝不下了。”

“喝不得了？”解缙乘着酒兴指着那几个人说道，“喝……喝！把本大人的酒……陪……陪好了，本大人向皇上……一说，把你们连升三……三级！”

“喝就喝！”其中一人拿起酒杯满满地给解缙斟了三杯，他自己也斟了三杯，激将道，“既然解大人看得起，小的今天就舍命陪君子！”

解缙也脱不了这喝酒的俗套，几个人这么一哄一激，酒气就涌上来了。他把袖子一挽，伸手举起酒杯，大声说道：“不许玩狡，滴一滴都不算好汉！”

说罢，他一仰头三杯酒顷刻之间便下肚了。

“小的也敬学士大人三杯。”另一人站起来说道，“喝了这位弟兄的，不喝小的的那就是看不起了！”

这三杯酒一下肚，解缙已经迷迷糊糊了。他举起酒杯含糊不清地道：“满斟满斟，三……三杯，一……一杯都不许少！”

说完，他恍恍惚惚地举起一杯朝嘴里倒去。可是手已不听使唤，那酒杯对着脖颈便倒了下去。旁边的那个锦衣卫连忙抓住解缙的手把酒倒进了他的嘴里，接着不由分说，又将另两杯酒一齐倾进了他的口里！

“喝……喝……”那解缙闭着眼手胡乱地划着，嘴里喃喃地嘟哝着，这第三个“喝”字还没说出口便头一歪伏在桌上鼾声大作了！

“放倒了好！”一见解缙醉倒了，那纪纲一骨碌站了起来，他狞笑着吩咐道，“把解学士抬到雪地里埋起来，让他好好地享受享受清凉！”

那几个锦衣卫立即将解缙抬到后衙院子里，丢在尺来深的雪地上，几锹一铲，顷刻之间那解缙便被埋在了雪堆里。可怜这大明奇才、一代文豪，就这样带着无限的遗憾和冰凉悄悄地走了。

当天下午，那随着纪纲接解缙的侍从又来到了解缙的囚室，他告诉解夫人，说解大人复出还须用钱打点。

解夫人救夫心切，只好把自己的仅有的金银首饰和值钱的东西，尽其所有的给了那个侍从，那家伙得意扬扬地回报纪纲去了。

第二天午朝，纪纲启奏说昨晚前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解缙在狱中畏罪自杀，永乐皇帝龙颜大怒，发令抄没解缙家产，将其妻、子、宗族发配辽东，直到十年后仁宗即位才把他们释放回来。解缙儿子解祯亮与胡广女儿胡小姐的婚事也因胡广后悔几乎悔婚，幸亏胡小姐刚烈异常，自己把耳垂剪掉对父亲说：“薄命之婚，皇上主之，大人面承之，有死无二。”发誓决不改嫁，直等到解祯亮从辽东赦还，才完婚于归解家！

谋杀了解缙，纪纲又得到了朱高煦的十斤金子，着实高兴了好几天。可是朱高煦接连几次派枚青、朱恒等人来催促他杀杨溥，他有些棘手：这杨溥可不比那解缙好杀。解缙虽说是公认的大明奇才，但他得罪了朝中众多大臣，尤其是触忤了皇上，杀了他不仅许多大臣不反对，甚至迎合了皇上厌恶解缙的心意，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杨溥不同了，他不但洁身自好、朝中好友众多，而且皇上也很欣赏他，尤其是太子特别敬重他这个辅臣，大事小事都要咨询，如果将来太子登基做了皇帝，杨溥肯定会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杀了他恐怕会有麻烦，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可是汉王又像无常一样连连催命怎么办？那就让别人去杀杨溥。杀了，罪过是别人的，我在一旁还得汉王十斤金子；杀不了，责任也是别人的，大不了我少得一笔收入罢了。这主意好，两全其美！想到这里，他对锦衣卫卒王永说道：“你去镇抚司把副镇抚樊忠叫来，说我有事相商。”

王永答应一声连忙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中等身材的锦衣卫军官大踏步地来了。

“樊镇抚，现在有件事儿须得你去办才好。”纪纲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对樊忠说道，“坐下说话吧。”

樊忠坐了下来，问道：“纪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吧。”

“也没什么大事。”纪纲轻描淡写地说道，“东宫司经局的洗马杨溥不是关在你那儿么？有人要买他的性命，你把他做了，自有你的好处。”

锦衣卫依仗皇帝威权，一向非法凌虐，弄死个把人那是家常便饭，听说有人要杨溥的性命，那自是小事一桩。

“怎么个弄法？”樊忠不假思索便问道，“买家有什么要求么？”

“怎么弄都行。”纪纲道，“刑杀也行，毒杀也行，随你的便吧。”

樊忠爽快地答应了一声：“那好，大人就等好消息吧。”

“慢。”说完，樊忠拱了拱手起身要走，忽见纪纲伸手一拦，对身旁的锦衣卫卒王永吩咐道，“王永随樊镇抚去吧，遇事也好有个帮手。”

“是，大人。”王永应了一声，随樊忠走了。

樊忠带着王永回到了牛帽胡同的锦衣卫牢房。

“杨溥出来！”走近杨溥监号，王永大声叫道，“我们樊老爷要提审你呢！”

“咣当”一声，牢门打开，两个狱卒将穿着囚衣的杨溥推了出来，押着他来到了锦衣卫刑讯室，樊忠正坐在那里等着他。

樊忠望了一眼，只见杨溥虽然容颜憔悴，但衣冠整洁，不像一般犯人猥琐，眉宇间还透着一股正气。他便犯疑了：这人看着像个正人君子，怎么会是舞文弄墨的奸恶小人呢？

“杨溥，你知罪么？”樊忠来不及细想，既然受命取他性命，那就得想法置他于死地，“你书奏失辞，侮慢皇上，赶快交出同党，免得皮肉受苦！”

王永和几个狱卒一旁也大声吼道：“快说出同党！”

“书奏失辞，罪臣当着皇上的面已经领罪了，何须多言！”杨溥正气凛然回答道，“书奏是一人所为，没有同党。”

“大胆！你敢狡辩？”樊忠打算将杨溥办成死罪，便昧着良心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呵斥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大刑伺候！”

王永和狱卒们应了一声，立时抬来了刑凳，如狼似虎般地将杨溥按在凳上，两名行刑狱卒举起了刑棒，眼看杨溥就命悬一线了。

忽然，一个狱卒匆匆地来到樊忠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只见那樊忠慌忙说道：“暂缓行刑。”

话音未了，只见一个太监走了进来，点着樊忠和杨溥的名说道：“樊忠、杨溥听旨！”

一听有圣旨，慌得樊忠、王永和所有狱卒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杨溥也慢慢地从刑凳上爬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皇上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司礼监掌印太监马云，他连忙跪下接旨。

马云走到上首向行宫方向拱了拱手朗声说道：“皇上口谕：‘杨溥迎驾迟缓，书奏失辞已成定谳，无须再究，依律许杨溥亲人入侍，锦衣卫不得借故阻挠；着杨溥狱中读书面壁思过。钦此！’”

骤闻这道口谕，杨溥惊喜不已。这道圣旨来得太是时候了，若是还迟来片刻，恐怕我杨溥已成棒下之鬼，黄泉冤魂了，何况还有“令亲人入侍”、“狱中读书”的旨意，也许活着走出这人间地狱有了一线希望呢。想罢，他不禁向马云感激地点了点头。

听罢圣旨，樊忠也是一惊。好险！幸好这圣旨来得及时，我樊忠没有棒杀大臣，不然我恐怕是罪责难逃。这杨溥虽说身陷囹圄，看来皇上还很重视他呢，今后可不敢胡来了。

“臣等领旨！”众人一齐谢恩站了起来。

“杨大人受苦了。”马云与杨溥同朝为官，各司其事，本来就没有结下仇怨，加上马云一向敬重杨溥的人品，所以对他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他走上前来看了看杨溥和那张刑凳，立时明白了樊忠正在刑讯。他恼怒地回身责备道：“杨大人书奏失辞之责皇上清清楚楚，并无其他情由，谁叫你们刑讯的？”

“不是说杨溥一案未定谳么？”樊忠嗫嚅着说道，“既然圣上口谕说已经定谳，那我们就不再刑讯了。”

“你们可知南杨大人是什么人么？”马云板着脸教训道，“你们没听说过治理交阯的‘南杨五条’？南杨大人是当朝数一数二的词臣，是皇上收服交阯、治理交阯的主要谋臣，是太子爷依赖的重要辅臣，那是将来的风云人物！你们这样对待他，就不怕有朝一日不得好死么？咱家可告诉你们，南杨大人在狱中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将把你们碎尸万段！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樊忠、王永等人低头垂手应了一声，“小的们下次不敢了。”

“谅你们也不敢！”责罢樊忠，马云拱手向杨溥安慰道，“杨大人请放宽心，皇上只是一时气恼，委屈大人了。过些时日待皇上气平了，我等当适时进言，接大人出去，太子爷那儿在巴望着你呢！”

“谢马公公关照。”杨溥苦笑着说道，“帝意叵测，时事难料，罪臣只能顺其自然了。”

说罢，马云拱手作别，带着常随内侍回宫去了。樊忠等人只好又将杨溥送回监舍关押。

“好险！”走出牢房，王永还心有余悸，连连对樊忠道，“幸好未对杨溥用刑，不然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刑杀杨溥是不行了，可我们怎么向纪大人交差呢？”

“别听马云那么说。”樊忠不以为然，“我们杀了杨溥那是脱不了干系，可是杨溥自己死了与我们何干？那解缙被纪纲埋在雪地里冻死了，他上奏说是自杀，皇上大怒不已，还抄了解缙的家呢！只要我们做事机密，那杀杨溥还不是小事一桩——”

话还未说完，樊忠突然住口不说了。他想到了马云先前的一席话，再加上对杨溥的观察，他疑惑了。这杨溥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乱臣贼子，怎么他会书奏失辞侮慢皇上呢？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说不定杨溥还是个忠臣呢。钱财是要的，可也不能为了钱财昧着良心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弄死杨溥的事儿先放一放再说吧。

原来樊忠本是后军都督府的一名正六品百户，永乐皇帝登基后重建锦衣卫时将他调了过来，做了镇抚司的副镇抚，专管锦衣卫诏狱。此人平素为人还算正直，特别崇敬关云长，认为他是忠义神勇的表率。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樊忠来到锦衣卫后受纪纲的影响，难免也帮他做过一些坏事，但他良心未泯，还不曾沦为纪纲的帮凶。今日见杨溥一身正气，令人肃然起敬，他不禁犹豫不决怎么也下不了手了。

想到这里，樊忠对王永吩咐道：“先按圣旨说的，把杨溥安排到单独的囚室去，让他家人陪侍，等一段时间再说。不过你要秘密侦伺，特别是杨溥平日的说话，抓住他的把柄，弄死他就有理由了。”

王永顺从地应了一声：“是，大人。”

过了些时日，王永匆匆找到樊忠报告道：“大人，杨溥的家人到了，怎么处置？”

一听杨溥的家人到了，那双方必定有一番哭诉，说不定能找到杨溥的把柄，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他想了想对王永说道：“让他们见面，我们找个地方去暗暗听一听，说不定有收获呢！”

说罢，樊忠带着王永连忙地去了。

高碧玉带着丫鬟小翠，杨沐和司马青夫妇带着已经五岁的儿子杨晟，一同赶到了北京城西的刑部一打听，才知道杨溥等人关押在锦衣卫牢房。杨沐花了十贯钞才打通关节，见到了关在囚房里的杨溥。

高夫人一见穿着囚衣的杨溥不禁哭了起来，司马青和小翠也在一旁哭泣，杨沐也在流泪，只有那年方五岁的杨晟不知事，东张张西望望，愣在一旁。

高夫人一边伤心地哭着一边说道：“老爷，你受罪了！”

“别哭，”杨溥倒显得若无其事，反而安慰起夫人道：“见着了就好，见着了就好。”

好不容易高夫人止住了哭，杨溥关切地问道：“家中还好么？”

“老太太尚好。”高夫人答道，“老人家虽说六十七了，但身体康健，每日里还要到菜园里侍弄会儿。杨旦在石首学宫读书，学业也有长进；杨昱已经进了高陵书屋，儿子们都还听话。只是听说老爷下了诏狱，老太太和儿女以及弟兄们都十分担心，日夜思念着，怕的是老太太受不住这份打击，出什么意外。”

听说老太太十分担心，杨溥不禁伤心起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仰天叹息道：“只怪孩儿不孝，让老娘挂念了！”

“老爷不必如此。”见杨溥伤心，高夫人连忙劝慰道，“此次经过南京，我把管家徐杨忠和丫鬟小菊带来了，他们已把二娘淑媛和二女杨莹、五儿杨冕接回了石首，一来回家居住好歹有人照应，二来也好让淑媛侍奉老母，我在北京陪伴老爷，这下都可放心了。”

“很好。”杨溥不禁感激地连连点头，“夫人考虑很是周到，我放心了，只是那杨冕孩子出生还不到四个月就父子两别了，令人伤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爷不必伤感。”高夫人安慰道，“只是老爷此次遭难，不知何日能重见天日！”

见高夫人问起诏狱之事，杨溥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旁边的杨沐不禁气愤地说道：“这次诏狱的罪名是‘迎驾迟缓，书奏失辞’，追究辅臣的责任。可这事关老爷什么事！迎驾迟缓和书奏失辞与老爷有什么相干？可是皇上却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辅臣都抓了！”

“沐哥慎言！”司马青连忙伸手掩住杨沐的嘴，“说话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你这话让锦衣卫听着一上告，岂不又是一桩怨诽罪么？”

司马青无心说的这话，却不料被躲在暗处的樊忠、王永听了一惊，原来这锦衣卫让人像防贼一样防着，真是臭名远扬了。

“小青说的是。”杨溥点头道，“事已至此，说也无用，听天由命吧。只是夫人你们来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如何是好？”

“此事我和四弟已经商量过了。”高夫人道，“看来老爷遭难决非一天两天能够解脱，我从家里带了一些钱来，就在这牛帽胡同附近买一栋简陋的房子居住，就近好供应老爷的狱中饭食，我和四弟、小青夫妇还有小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凭着手头现有的钱财和家中的供应，过一二年倒没什么要紧，怕的是时间长了，坐吃山空而已。走到河下问渡船，且等到那种境地再说吧。”

“我和沐哥也商量好了，老爷、夫人放心。”司马青连忙插话道，“此地距石首老家千山万水，即使家中供应也不及时，不能光指望老家，只能靠我们自己。好在我曾经做过提篮小卖，有些门路，我准备和沐哥一起做点小本生意或是开个什么小吃店，赚些进账也好把生活过过去，只要老爷一出狱就都好了。”

“老爷放心，有我和小青在，决不会让夫人为难。”杨沐说道，“我和小青有一身武艺，有夫人掌家，再难的日子我们也能度过！”

站在一旁的小翠也搭话道：“老爷放心，夫人有小翠服侍呢！”

“也只能如此了。”听了高夫人、杨沐、小青、小翠的话，杨溥点点头道，“幸好皇上已经开恩，允许亲人随侍，夫人和小翠可以同我一起住了，只是这囚室委屈了夫人。我这里因为是诏狱，没有皇上的旨意，别人不敢把我怎么样，也不敢为难我，每日里牢卒也放两次风，平时是无事闲着，我正愁没法打发日子，你们这一来可好了。等安顿好了后，夫人可到市场为我购一套南宋十行本的《九经三传》来，让我利用这狱中无事之暇，研读经史子集，将来或许可作大用。”

“老爷放心，等安顿好我即刻去办。不过——”高夫人正要说什么，只听一人赞叹道，“杨大人好志气，身处逆境，仍念念不忘读书学问，实在可敬可佩！”

杨溥抬头一看，只见进来三人，走在前面的是翰林院编修李永思，跟在后面的是翰林院检讨刘永清，走在最后面的是还在都察院观政的傅启让。这三人都是杨溥在石首学宫读书时的先后至交，他们都来看望杨溥了。

隔着牢栅与李永思三人拱手见过了礼，杨溥问道：“三位大人怎么来了？”

“我和启让是大前天到的北京。”李永思说道，“我是奉旨来北京重修《太祖实录》的，恰好遇见检讨刘大人，就一同来了。”

听罢李永思的介绍，杨溥问傅启让道：“启让贤弟不是在南京都察院观政么，怎么也到北京了？”

“说来也巧。”傅启让回答道，“前几天接到吏部文函，说奉谕旨调我到河南任提刑按察司佥事，下月即要赴任，命我赶到北京陛辞。恰好岳丈大人重修《太祖实录》，是以我们翁婿结伴到的北京，昨日上殿辞过了皇上，过几天就要到河南履新，今日特来看望大人。”

“恭喜贤弟！”杨溥连忙拱手道贺道，“贤弟前年壬辰科中进士，在都察院观政不到三年，即擢任河南佥宪，真是超擢异常，那佥宪可是正五品，可见贤弟才能非凡了！”

傅启让连忙拱手称谢道：“大人谬奖了，还不知我能否胜任呢。”

“一定能胜任。”杨溥勉励道，“贤弟能为地方大员，一展平生抱负，也不枉苦读寒窗，愿吾弟勉之！”

“愚弟谨记了！”傅启让连连拱手道谢。顿了一下，他迟疑地问道，“杨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凭你的学识怎么也不会把书奏写得失辞，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杨溥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那书奏哪是我写的，是太子爷亲笔所为，因为我们几位辅导大臣都赴外地不在太子身边，太子只好亲自操笔，不想竟失误了。”

一听此言，李永思顿足道：“那你为何不如实上奏呢？”

杨溥苦笑道：“如果如实上奏，那皇上还不废了太子？如果我不承担此事，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因此我只好保太子、保同僚，独自受屈了！”

听到这里，那暗中的樊忠不禁浑身一震，原来这杨溥是为了保太子、保同僚才受此冤屈的，真像关公一样忠义神勇，可敬可敬！他不禁对杨溥刮目相看，钦敬之情油然而生。

听罢杨溥之言，众人不禁唏嘘了一阵。等大家平静下来，刘永清向杨溥说道：“皇上北征归来，我被留在宣府处理军务，不料大前天一回北京便听说大人身陷囹圄，恰好李永思大人翁婿来北京，于是我们一起来了。不知大人身体如何？”

“身体都还好。”杨溥叹道，“就是不知皇上的圣意怎样，不知要把我们如何处置！”

“已经释放了蹇义和杨士奇。”傅启让接话道，“兵部尚书金大人当时就没有过问。你们一共牵连八人，现在狱中的是黄淮、芮善、金问、王恺和大人。我想时间恐怕不会太久，皇上就会放了大家。”

“事情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刘永清忧郁地说道，“我回来一打听，才知道七月二十八日皇上在沙河的时候，金尚书迎驾一奏完，汉王便火上浇油，才酿成此案。你想那汉王天天在皇上面前嘀咕，皇上的火气能平下来么？”

“还不仅如此。”李永思也担心地说道，“皇上乾纲独断，日理万机，多少国家大事要处理？不怕他当时雷霆大怒，就怕他事后把事遗忘。皇上一不开口，别人又无法处置，只好把事情拖下来了。当年建文的将军平安屡挫燕军，好几次险些害了皇上。后来平安被擒而降，授北平都指挥使。这是何等大事？可是皇上竟把这平安忘了。永乐七年，皇上第一次北巡来到北平，观览审奏时见到平安的名字时问左右说：‘平保儿还在呀？’后来平安听说此事竟自杀了！再如解缙大学士，在诏狱中关了几年，皇帝也把他忘了，上次录囚发现了解缙的名字，就问：‘怎么，解缙还在？’仅过了一天，便听说解缙自杀了。像这样的例子还有一些，虽然皇上并非想处置某某，可是他一忘记，这事可就麻烦了。”

听了李永思的话，众人不禁一阵沉默。杨溥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还是听天由命吧。”

见状，傅启让轻轻安慰道：“吉人自有天佑，大人放宽心吧。”

“谢贤弟吉言。”杨溥把头一扬，倔强地说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各位大人请放心，我杨溥也不会就此沉沦！”

李永思不禁连连点头道：“摧而不折，屈而不挠，可敬！可敬！”

“李大人，”杨溥忽然想起事来，他对李永思道，“前次您托我为您老夫人刘太孺作墓志铭一事，我在南京未曾来得及写，现在有时间了，明日杨沐为我送些文房四宝来，后天李大人来把墓志铭带走吧，这也算我对老人家的一种悼念吧！”

身处逆境，还念念不忘朋友嘱托，这份义气是何等的珍贵？在场的李永思、刘永清、傅启让感动了。李永思拱手向杨溥说道：“那我就多谢大人厚爱了！”

“这杨溥是个忠臣义士，正人君子，杀了太可惜！”暗中窃听的樊忠不禁喃喃自语道，“杀了杨溥这样的人那是造孽，是要天打雷劈的！”

杨溥见狱中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对李永思三人道：“时候不早了，三位大人请回吧。”

李永思、刘永清、傅启让只好告辞。临走时三人倾其所有，把钱都留给了高夫人。高夫人也命杨沐从速购置什物，当晚就在陪侍在囚房住了下来。隔了几日，杨沐就在牛帽胡同附近购了一栋房屋，安顿好家小，日夜护卫杨溥。

第二十六回　现良心樊忠救忠良　暴恶行永乐诛贼臣

“大人，昨日纪大人把小的叫去又痛骂了一番。”王永来到镇抚司衙门找到樊忠哭丧着脸报告道，“纪大人很不满意，说是要买杨溥人头的人大发雷霆呢！”

这樊忠本来就不是纪纲爪牙，对他的恶行早有异议，特别是谋杀解缙之后，更对纪纲残害大臣的行为愤恨不已，现在听说纪纲很不满意，不禁心下生气，他板着脸说道：“我们未杀杨溥，他纪纲为何不亲自动手？还不是怕舆论汹汹皇上问罪么？他这借刀杀人的雕虫小技能瞒得过我樊忠么？”

越说越生气，樊忠气愤得住口不说了。他思索片刻，对王永问道：“王永，你说句实话，那杨溥是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说不该杀？”

“杨溥不是奸恶之人，”王永连连摇头道，“这段日子小的一直在观察杨溥，见他行为光明，胸怀磊落，倒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物，似这等忠臣义士，杀了真是可惜呢！”

“我也觉得杨溥杀了可惜。”樊忠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就不杀了吧。”

“可是纪大人那里怎么交差？”王永为难地问道，“纪大人说那买家催过多次了。”

听王永这么一说，樊忠不禁起了疑心，到底谁与杨溥有深仇大恨非置他于死地呢？他想了想问道：“那买家到底是谁？”

“买家是谁，小的也不清楚。”王永回道，“不过我听他们说什么韩旺韩旺，大概是一个叫韩旺的人吧？”

“韩旺……韩旺……”樊忠念叨了几句，实然他明白了，“什么韩旺，那是汉王！”

啊呀，这事可不得了了！想明白这一点，樊忠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他马上联想到什么“迎驾迟缓，书奏失辞”以及解缙的罪名“私谒太子”等等一些事情，原来残害解缙、杨溥他们这班大臣，都是汉王弄的鬼，目的是搞垮太子，夺取嫡位，这招可太歹毒了！可是朱高煦是什么人物？那是天下人人都知道的粗鲁蛮横、只知打打杀杀的角色，如果搞垮了太子，让他当了皇帝，那不是暴君么？不好，绝不能让朱高煦的阴谋得逞！想到这里，樊忠决然地对王永说道：“王永，这杨溥杀不得，我和你不能做人人唾骂的千古罪人，让他们朱家的太子、汉王兄弟去自相残杀吧！”

“可是……可是……”王永嗫嚅了几句，迟疑着说道，“可是纪大人说，如果我们杀了杨溥，那汉王愿意再加四十两金子呢！”

“什么？汉王愿意再加四十两金子？那可是五十两了！”一听汉王用五十两金子买杨溥的人头，樊忠刚刚拿定的主意立马又动摇了。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五十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一家人一生的吃喝玩乐都有了！面对这金钱的巨大诱惑，毕竟樊忠是个凡夫俗子，左右摇摆了好一阵子，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杀了杨溥，拿了那五十两黄金享乐去！想罢主意，他把王永拉到身旁，附耳说了一番，王永点头去了。

时令已到腊月，彤云密布，朔风怒号，眼看又一场大雪要来了。樊忠和王永夹着一摞宣纸来到囚院的时候，杨溥正在囚院里向狱友李邻讲授《尚书》。樊忠向王永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要打扰杨溥，他俩走到囚院旁听了起来。

杨溥所居的这囚院是锦衣卫专门为诏狱五品以上官员们修筑的，这囚院一共三间平房旁带一小伙房，再用围墙一围，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了。囚院门前有狱卒看管，犯官们在自己的囚院里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读书写字，可以会客，享有相对的自由，但就是不能走出囚院大门。尽管如此，这比起囚禁在木栅牢房里就已经强上百倍了。自从金忠在永乐皇帝面前求情，黄淮、杨溥二人都被安置在囚院关押。在杨溥的囚院里，也只有夫人高碧玉和丫鬟小翠允许陪侍，而杨沐和司马青带着儿子杨晟则在牛帽胡同附近的西江米巷购置的房子里开个小店，一方面维持生计，一方面照看他们。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杨溥抑扬顿挫地教李邻朗诵道，“‘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维有终。’这是殷商之主武丁命圣人傅说为相时的命辞。武丁这段话说得多么好！要是个个皇帝都像武丁一样重视辅臣，那就是君明臣贤了。殷商盘庚以后日见衰败，是武丁这样的明君，任用傅说那样的贤臣，殷商才得以中兴啊！”

“先生说的是！”李邻叹息道，“可惜人君少有明君，人臣难有贤臣啊！”

李邻本是山东泰安学宫生员，前些时来北京有事，正逢解缙遇害，茶馆酒肆之间议论纷纷，他千不该万不该掺和着说了几句愤激的话，不料被锦衣卫密探碰上了，立即把他抓起来投进了大牢。可是他们实在找不到什么罪证，再加上人又老实，锦衣卫便把他放了出来，在囚院里干些打扫卫生、搬运柴草之类的杂活，就是不放他出去。这李邻本来好学，每日见杨溥读书不辍，便央求杨溥教他《书经》。这《书经》正是杨溥读得最有心得的一部书，见李邻求他讲授《书经》，他便一口答应了，所以每天只要李邻一来，杨溥便给他讲上一课。

听见囚院里杨溥教李邻读书，院外旁听的樊忠不由得感佩不已。已经失去自由、前途莫测，那杨溥不仅自己读书不辍，还有心去教别人读书，那胸怀是何等的宽广！他正在想着，忽听囚院门前哭哭啼啼，只见一行人走进了杨溥住处。

原来是杨沐和司马青夫妇牵着儿子杨晟，带着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囚院。看见杨溥和李邻在室内读书，高夫人也在一旁，那人紧走几步低头便拜，边哭边说道：“老爷、夫人，小的给你们请安了！”

一见来人见面就哭，杨溥和夫人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家的家人管杨孝。杨溥和高碧玉连忙起身把管杨孝扶了起来，惊疑不定地问道：“杨孝，何事啼哭？”

管杨孝止不住失声痛哭道：“老爷，夫人，大公子杨暾没了！”

“什么？”杨溥和高夫人惊得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杨暾公子没了！”

“我那苦命的儿呀！”一听是大儿子杨暾早殇了，高夫人犹如五雷轰顶，身子一晃晕倒在靠背椅上，慌得司马青、小翠连忙上前扶住。

小翠一边哭一边轻轻拍着高夫人的后背，司马青一边流泪一边紧紧掐着夫人的人中，轻声唤道：“夫人醒醒，夫人醒醒！”

杨溥也顿觉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靠椅上，李邻赶忙上前扶住。

好一会儿，高夫人才苏醒过来。她“哇”的一声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杨溥坐在椅子上，遥望着南方，默默地流着泪。杨沐、司马青、小翠和管杨孝以及李邻好劝歹劝才把杨溥和高碧玉劝得止了哭。杨溥泪眼模糊地问道：“怎么暾儿还只有十九岁，突然说没就没了呢？”

管杨孝叹了一口气，细细地说道：“大公子几年前就得病了。自从老爷遭难入狱后，大公子就日夜哭泣，茶饭不思，慢慢地身体消瘦了。别看大公子只有十多岁，可是特别懂事。他在学宫时时爬上绣林山顶，遥望北方默默流泪，再也无心读书了。去年开学的时候，詹老太太不得已命他辍学回家休养，二娘彭夫人也苦苦相劝，但终无效果，大公子竟忧思成疾了！今年六月，大公子病得骨瘦如柴，卧床不起，急坏了詹老太太和彭夫人。一家老小百般求医，石首县城的药吃遍了未见好转。万不得已，詹老太太向沈家求亲，把沈家宝钏小姐娶过来冲喜，不料就在九月十八日沈小姐娶进门的当天晚上，大公子就没了！”

一听杨暾是因为父亲被逮入狱而忧思成疾的，杨溥和高夫人更加伤心。杨溥默默地坐着只是流泪，高夫人抑制不住悲伤又放声大哭起来。

听到这里，院外的樊忠也叹息不已，想不到杨溥蒙冤入狱，竟害得儿子忧思成疾没了，可悲可悲！

杨沐、司马青、小翠和管杨孝以及李邻也一旁极力劝解，好一会杨溥才止住哭，渐渐平静下来。

“老太太、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好么？孩子们都还好么？”杨溥接过小翠递来的一杯热茶，呷了一口又向管杨孝问道，“我入狱一晃眼已经两年多了，这几年家里的情况不知怎样，你说来听听吧。”

“老太太情况不怎么好。”管杨孝叹了一口气，把家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情况说了个遍，虽说情况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还算是好。杨溥和高夫人稍稍宽了一些心。自从永乐八年父丧丁忧夺情起复回京以来，杨溥已经离家将近八年了。这八年本已不堪重负的家境现在怎样了，杨溥很有些担心。他问道：“这几年年景不知如何，家里家大口阔的，还能维持得了么？”

说起家里境况，管杨孝不禁半晌没有作声。沉默了好一会，他终于回答道，“老爷，夫人，老太太不让我把家里情况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担忧。既然来了，我就把家里的实情告诉你们吧。本来我们杨家大院在老太爷手里，那是红红火火家大业大，历年收养了数十名义兄义弟义姐义妹，杨家是热热闹闹人旺财旺。可自从洪武十三年老老太爷安置义子义女成家立业起，除了新购置的几百亩田地之外，还把原有的田土分掉了不少。后来洪武二十八年、永乐二年老太爷又两次安置义子义女，把原有的白田水田又分了不少。永乐七年老太爷临殁前又把产业分了一些给杨隆老爷。这样几次分置，杨家剩下的产业实际不多了。前几年老爷遭难，夫人进京，老太太为了供给老爷、夫人，已把藕池镇上的同裕商号转让出去了，还把家里能够成家立业的义兄义弟义姐义妹们都打发出去另谋生路了。现在杨家大院老太太、彭夫人、二房奶奶、三房奶奶都只留了一个丫头。就是这样，连我们这义兄义弟徐杨忠和我管杨孝等一共还有二十几人呢。幸亏老太太精打细算，主持家务，这日子还勉强过得去。老爷、夫人也不必担心，老太太说了，等老爷难星一过，我们再把同裕商号盘回来，再置几百亩田产，杨家还有兴旺发达的一天呢！”

听罢管杨孝的介绍，杨溥和高夫人心里都明白，自从遭难入狱以来，杨家大院大受牵连，已经不是昔日的杨家大院了。

好好的杨家大院也受牵连，听到这里，樊忠感慨地自言自语道：“城门失火，殃及池渔，杨溥蒙难，全家遭殃，可叹可叹！”

杨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高夫人说道：“我这不孝的儿子连累了老母亲，也连累了杨家大院，想起来真是惭愧！夫人，你回去一趟，代我向老太太问安，看看暾儿吧！”

听见杨溥要她回去，高夫人马上心动了，但稍作思忖后她立即改变了主意。儿子没了，她何尝不想回去看看，儿是娘的心头肉，儿子没了等于在娘身上剜走了一块肉，她是何等的惨痛。可是回了石首就管不了囚院，已经失去了儿子，她不能再失去丈夫。想到这里，她坚决地说道：“不，我不能丢下老爷回去，老太太的懿命我这个儿媳妇不能违抗，照护好老爷是老太太交给我最重要的任务。哪一天老爷出去了，我就哪一天回去！”

高夫人的一席话说得那样坚决，理由也是那样充分。杨溥知道，任他怎么劝说高夫人是不会丢下自己回去的，他也为难了。

正在杨溥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杨沐站出来说道：“老爷、夫人，让我同管杨孝兄弟回去一趟吧，一者可以向老太太请安，看看大公子的亡灵；二者可以让老太太、彭夫人以及一家大小知道老爷、夫人安好。”

司马青见杨沐主动要回石首请安，也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杨沐还是詹老太太奶大的呢，她也一旁帮着腔道：“沐哥这话有道理，让他回家去一举两得。老爷、夫人就让他回去吧。”

杨溥同高夫人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杨溥向杨沐说道：“也只好这样了，那就有劳四弟同管兄弟跑一趟，让我修书一封，管兄弟明后休息两天，大后天你们动身回石首吧。”

高夫人点点头说道：“跟老太太说，请她老人家保重身体，别担心我们。也请家里不要为了供给我们太刻苦，这里有困难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还有，请彭夫人严教孩子们，督促他们读书，别把功课耽误了。闲暇的时候，要彭夫人让他们知道艰辛，也可帮助做点事情，少请点帮工，多少能节约点开支，可别惯坏了他们。”

“是，老爷，夫人。”杨沐应了一声，正准备同管杨孝离去，忽见小翠从囚院门口进来对高夫人说道，“夫人，西头囚院的黄淮老爷和金问老爷来了！”

黄淮被囚禁在单独的囚院里，亲人可以陪侍，而金问因为级别不够，就只能在狭小的囚室中惨度时日了。不过，遇上放风的日子，他也可以过来走动走动。今天是放风的日子，金问首先邀了黄淮一同来看望杨溥。

一进囚院才知道杨溥一家刚刚得悉长子早殇，也陪着流了一阵眼泪，劝了好一会才把杨溥、高夫人劝住。

“芮善和王恺死了！”等杨溥止了泪，金问就神情黯然地说道，“死时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

“死了？怎么死的？”一听芮善和王恺死了，杨溥不禁浑身一震，急忙问道，“上个月你来不是说他们还好么？”

“天有不测风云！”黄淮咳嗽了几声叹息道，“想不到我们同时进来的五人，竟走了两人！”

“怎么死的？说起来叫人寒心！”金问年纪轻一些，颇有胆量，他不无怨恨地说道，“还不是和前几年的陈寿大人他们一样，又气又急又磨又病又饿，牢死的！”

“真是天意莫测！”杨溥一听芮善和王恺又是因为遭贬受牢狱之苦，加上家里供应不及时时常饿饭而牢死了，不禁连声长叹。想起当年一起在翰林院、詹事府共事的情景，他不禁泪花闪烁，伤心地问道：“芮善和王恺大人病饿那么严重，锦衣卫就没有人管么？”

“锦衣卫是些什么东西，您杨大人不知道？”金问气愤地说道，“他们都是些虎狼之辈！芮善和王恺二位大人一连五六天家里没有送饭，粒米未进，加上高烧不退，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等到我们知道送饭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想吃也吃不进了。芮善和王恺先后都含冤而去，死时双目大睁，我用手抹了又抹，他们怎么也不肯闭眼，真是死不瞑目！”

“可悲，可悲！”黄淮双眼含泪，沉痛地说道，“这是锦衣卫狱和诏狱的第四次了：第一次是因解缙案株连，工部左侍郎陈寿、行部左侍郎马京、吏部侍郎许思温被牢死在狱中；第二次也是因解学士案坐累，左赞善徐善述、右赞善王汝玉病饿而死于狱中；第三次是去年右赞善梁潜和司谏周冕，辅佐太子监国，因获罪被皇上贬斥到交阯的陈千户数有军功，太子把陈千户放还南京，那汉王一个劲地向皇上告状，说太子‘擅放罪人’，皇上一怒之下把陈千户杀了，还把梁潜和周冕也送进了诏狱，前不久也把二人杀了；这次芮善和王恺已是第四次了。”

“还不仅如此呢。”金问又愤慨地说道，“还有那少詹事邹济大人，因徐、王、梁、周等人相继死的死，杀的杀，那汉王又不断地在皇上面前进谗，竟忧愤交加一病不起了！”

听到这里，囚院外的樊忠也不禁耸然动容，暗自检讨道：“真是作孽，罪该万死！”

“这汉王怎么就死死不放过我们这些辅臣呢？”黄淮不禁长叹道，“他们弟兄争夺储君之位，可把我们冤苦了！”

“太子一天不正位，汉王一天不放手。”杨溥苦笑道，“只怕争斗猛烈的时候还未到呢！”

“还是那陈寿大人死得有骨气！”金问敬佩地说道，“下狱之后，他家一贫如洗，供给难保朝夕，有朋友给他周济，他拒不接受，竟然活活饿死在狱中！”

“这太祖皇帝所定《大明律》本来好好的，不知何故要改。”听了金问所说，杨溥不禁叹息道，“洪武十五年，太祖皇帝审定《大明律》规定，凡狱囚因贫不能自给者，每人每日给米一升，那时救活了多少囚犯！到了洪武二十四年，不知怎么突然把这条取消了，自此以后不知冤枉饿死了多少囚犯。想不到我们也会遭此厄运！倘使我等今后出狱，一定要建议皇上恢复旧规，全活贫囚！”

“怎么，你还指望着出去？”一听杨溥此话，金问不禁凄惨地笑了起来。他看了看杨溥书桌上正在诵读的《十三经注疏》，又拿起他正在撰写的《十三经注疏新解》一尺多高的稿本掂了掂，凄然地说道：“一囚大几年，无人问冤屈；皇上意叵测，旦夕祸且死；家贫断供给，随时成饿鬼。事已至此，杨大人，你读书尚有何用，何必自讨苦吃呢？”

黄淮也连连摇头道：“君志可嘉，其行无谓，可叹可叹。”

听了黄淮和金问二人的话，杨溥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拿起书桌上的《十三经注疏》，翻到《论语·里仁第四》，指着那一行字对黄淮、金问二人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等岂可因困自废么？”

“好一个‘朝闻道，夕死可矣’！”听罢杨溥掷地有声之语，在囚院旁的樊忠十分折服，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这等忠耿之士，国之幸也！”

放风时间已到，黄淮、金问辞别杨溥回了各自的囚院、监房，杨沐等人也离开囚院去了。见众人已散，樊忠带着王永夹着宣纸走进了杨溥囚院。

“杨大人，下官求您件事儿。”樊忠见杨溥正处变故心情悲戚，寒暄数句便开门见山说道，“过些日子不是要过年了么？下官想请您赐幅墨宝装点装点，不知大人肯下惠么？”

听说樊忠要幅字，杨溥没有即刻作答。要是换了别的锦衣卫，那是断断不给的，可是眼前的这个樊忠，甚至那个王永，虽为爪牙，但听其言观其行似乎良心尚未泯灭，卑劣中尚有一丝正气，何不借此规诫规诫，也许今后还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想罢，他缓缓说道：“既然樊大人抬爱，那我就献丑了。”

“谢大人！谢大人！”一听杨溥同意写字，樊忠不禁一阵窃喜，连忙指了指王永手中的宣纸，拱手说道，“这不，下官连宣纸都买来了，我那衙署中有现成的笔墨，那就请大人移步吧。”

杨溥不假思索，手一抬：“樊大人请！”

“慢！”杨溥正要随樊忠离开，只见一旁的高夫人伸手拦住道，“要写就在自家院里写吧，何须到锦衣卫衙门？老爷没听说解学士到纪纲衙署赴宴，连命都丢了的事么？”

“夫人多虑了。”王永连忙赔着小心道，“樊大人和小的那是仰慕杨大人的品行文章方请墨宝的，哪敢包藏祸心？”

“夫人不必担忧。”杨溥释然道，“人有不同，事各有别，纪纲是纪纲，樊大人是樊大人，夫人尽管放心，我去去就来。”

说罢，杨溥头一扬，昂然向囚院外走去。

“慢，杨大人。”杨溥和高夫人的这番对话又使樊忠感动不已。这杨溥心胸坦荡，不设城府，对我樊忠竟是如此信任，惭愧惭愧！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拦住了，“既然大人这里有现成的笔墨，那就请大人就此挥笔吧。”

见樊忠不坚持到镇抚司衙署了，杨溥也就止步转身，边走边道：“也好也好。小翠，笔墨伺候。”

小翠这时候不在室内，高夫人立刻应道：“我来侍弄笔墨。”

见高夫人要动手，樊忠使了个眼色，王永连忙放下宣纸道：“不敢劳动夫人，我来我来。”

说罢，王永研墨，樊忠展纸，杨溥润笔，凝思片刻，一挥而就，写下了一纸横幅，上书四个大字：天道报德。

且不说那一行行书笔法遒劲，姿态朗逸，令人爱不释手，就是“天道报德”四字的含义那是回味无穷。杨大人这不是在规诫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积德行善么？既然老天可以报德，那老天同样可以惩恶，以后那些天怒人怨的恶事再也不能做了。俗话说，“身在公门好积德”，我樊忠可要多做一些善事，积些阴德了，不过这一次例外，是朱高煦那恶王、纪纲那贼子逼我做的，不关我的事。杨大人，对不住了！想罢，樊忠对王永使了个眼色，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个事先约定的暗号。王永一听，连忙走到火炉旁提起暖壸斟了一杯茶，趁人不备迅速地将一包东西倒进了茶里，然后捧着茶杯送到杨溥面前，笑嘻嘻地道：“杨大人辛苦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高夫人见是在自己家里写字，原有的那份警惕早已放松了，王永的所为她是毫无察觉。杨溥全神贯注在挥毫作书，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谋害，写罢题跋倒觉得真的有些渴了，见王永送来热茶，他想也没想，看也没看，端起茶盅便送到了嘴边。

见杨溥张嘴要喝那杯毒药了，樊忠的心怦怦地猛跳起来，心脏似乎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

正在樊忠惊慌不已的时候，突然杨溥把送到嘴边的茶放了下来，望着那纸横幅凝神静思。樊忠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着：“好人命大！好人命大！”

停了片刻，杨溥移开“天道报德”横幅，展开宣纸，提起笔来“刷刷刷”又写下了四个大字：大义乃忠。

这四字本意是规诫樊忠不要跟随某些人昧着良心，为非作歹便以为是忠诚了，凡事都要以国家社稷黎民百姓为重，那方是大义至忠呢。可是，这时的樊忠却理解不了那四字的深意和杨溥的良苦用心。“大义乃忠……大义乃忠……”他反复念叨了好几遍，怎么也弄不清四个字的意思。

樊忠还没把事情想明白，只见杨溥一边端详着书法，一边端起那杯毒药凑到了嘴边。眼看着杨溥就要喝下那杯毒药，樊忠浑身一震心头突然一闪，猛然冲上去对准那杯毒药就是一掌，只听“咣当”一声，茶杯跌成了数片，茶水泼了一地，只见那泼了茶水的地砖上“嗞嗞”作响，顿时冒出了丝丝轻烟！

这瞬间发生的变故，杨溥尚未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樊忠；高夫人可是吓得脸色煞白，紧紧地拉住了杨溥。只见樊忠和王永“扑”的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下官（小的）罪该万死！”

一切都明白了，高夫人怒不可遏，指着樊忠和王永骂道：“好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家老爷与你们往日无仇今日无冤，为何要害我们？”

樊忠无言以对，只是连连悔罪道：“下官该死！任凭大人处置，我等绝无怨言！”

“夫人息怒。”杨溥向高夫人劝解道，“想我杨溥与他们素无嫌隙，他们岂能害我？今日之事，必有缘由。幸好此事已经过去，不必究问了。”

说到这里，杨溥转对樊忠道：“樊大人能悬崖勒马，实属不易，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谓善莫大焉，唯望尔等以此为戒，悔过自新，你们走吧！”

“谢大人教诲，我等知道怎么做人了。”樊忠拜了一拜，拿起两幅字，带着王永低头走了。

“老爷你这不设城府，以诚待人的毛病该改一改了。”等樊忠、王永一走，高夫人对杨溥埋怨道，“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一样敦厚诚实？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似这等虎狼之辈，你竟一丝警惕都没有，不是樊忠良心发现，几乎死于非命！”

“夫人言之有理。”杨溥点头道，“还是邪不压正，恶不胜善，我日后小心就是。”

说罢，杨溥抬头望着樊忠、王永远去的方向陷入了深思——这是谁与我有深仇大恨？是谁在暗地里伸出了黑手？这恐怕又是汉王为了太子之位赶尽杀绝了。

杨溥倒是想到了。樊忠、王永未曾杀得杨溥，朱高煦、纪纲恼怒不已。此后的日子里，他们又曾数次设计谋害杨溥，幸亏樊忠、王永暗中保护，杨溥才安然无恙。

永乐十五年三月中旬的一天午朝散罢，刚刚从外地回来的内侍袁琦便求见皇上。

“陛下，事情可不得了了。”袁琦一回朝，便向永乐皇帝报告道，“这纪纲的胆子大得出乎想象！”

前年二月，纪纲奏报解缙畏罪自杀，一怒之下永乐皇帝下令籍没了解缙家产，还把解缙妻、儿发配辽东。可是事后他仔细一想，这事有些蹊跷：那解缙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在录囚的第二天就死了？他明白，这肯定是纪纲从中做了手脚。不过，这纪纲忠于自己，为自己除掉了一个不喜欢的人，虽然过头了一些也就算了，忠心可嘉嘛。那解缙死了也就死了，一个背着自己耍阴谋诡计的人，即使文才再好，本领再大，也是死不足惜。此后永乐皇帝对纪纲仍然是信任有加。可是去年七月，袁琦不知什么缘由，突然秘密向永乐皇帝报告，说纪纲胆大包天，竟敢伪造圣旨，勒索各个地方盐场。他一听立刻龙颜大怒，本想当即惩治纪纲，可是他太信任纪纲了，怕的是冤枉了他，便派袁琦到各地调查。前几天，袁琦回来了。

“纪钢狗胆有多大？说来听听。”永乐皇帝开始还不以为然，他随便问道，“把事情谈具体一些，可不许说谎，不许添枝加叶！”

“是，陛下。”袁琦答应一声，便细细报告起来，“这纪纲指使其羽党锦衣卫指挥庄敬、袁江和锦衣卫千户王谦、李春为非作歹的不法之事有十余条，归纳起来是三个方面。第一是贪墨极度。如伪造诏旨，勒索盐场。第二是倚威凌人。如倚仗陛下宠信，当庭凌辱都督薛禄。第三是大逆不道。如着王服，命人呼万岁。现有调查案牍在此，请陛下御览。”

说着，袁琦把案牍呈了上去。

永乐皇帝把案牍一看，气得几乎昏了过去。他按捺着怒火问道：“这纪纲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是为非作歹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揭发呢？”

袁琦嗫嚅了好一会也没说出什么。永乐皇帝紧盯着追问道，“说，为什么没有人揭发？”

袁琦连忙跪下磕头道：“陛下，奴才不敢说。”

永乐皇帝不禁生气地道：“你大胆说吧，朕不罪你。”

“这多年之所以无人揭发纪纲，原因有二。”袁琦乘机说道，“一是陛下您宠信纪纲，疏不间亲，别人的话您根本听不进去；二是怕报复，凡是对纪纲有怨言的人，他一发现就想着法子置之死地。去年都指挥哑失贴木见纪纲轿马来了没有让路，纪纲便诬陷他冒领赏银，下锦衣卫狱活活整杀了，谁还敢揭发他？”

一听袁琦这话，永乐皇帝铁青着脸，气得半天没有作声。好一会儿他才挥挥手说道：“你去吧，朕自会处置此事！”

第二天，永乐皇帝突然命次女的儿子、自己的外孙李茂芳代掌锦衣卫，纪纲及其同党被逮捕下了刑部大牢，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遵旨三堂会审，很快便审结了这件大案。

数天之后的午朝，刑部尚书吴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和大理寺少卿虞谦联名上奏道：“启奏陛下，原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贪墨不法一案业已审结，现有案牍在此，请陛下御览。”

“慢！”永乐皇帝手一抬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纪纲一干人犯都带到了么？”

刘观躬身回答道：“现押在殿外候旨。”

“将纪纲带上殿来！”

顷刻，锦衣卫将纪纲带上了奉天门。那纪纲一见永乐皇帝似乎看见了救星，跪倒在地高声叫道：“陛下，快救救罪臣吧！”

永乐皇帝并不搭理纪纲，板着脸对刘观道：“你把纪纲的罪状当庭读读吧！”

“是，陛下！”刘观答应一声，立刻展开案牍高声宣读道：

经三法司会审，现已查明罪臣纪纲贪墨不法，大逆不道之罪行如下：

一、阴险狡诈，假意为罪犯开脱，诈取犯人吴古等四十八人金帛财物全尽，而忽刑于市。

二、先后十七次使家人伪造诏书下山东、直地、浙江等地盐场十七家，勒索食盐四百余万斤。还再次假传圣旨夺占官船二十只、牛车四百辆，将盐运入私第，分文不给。

三、诬陷各地富商大贾一百一十二家，勒索资财，告罄乃止，榨取财物共计一千五百余万贯。

四、诈取交阯来使珍奇一百四十五件。

五、豪夺家乡临邑及京师近郊应天府江宁县江宁镇吏民田土三百二十七亩，民宅四十六户一百五十二间。

六、抄没原晋王、吴王家产时，隐瞒金银珠宝八十二件不报，吞为己有。

七、吴中已故大豪沈万三之子沈文度投靠纪纲，向其进献黄金一百斤，及龙角、龙文被、奇宝异锦数十件，得为门生，岁时供奉。纪纲与沈文度狼狈为奸，求索吴中美女，沈文度倚仗纪纲权势，为非作歹，每选十名沈文度得五名，前后共有四十余名吴中美女被纪纲霸占。

八、欲买一女道士为妾，都督薛禄先得之，遇禄于大内禁宫，竟当众捶击其首，薛禄脑裂几死。

九、怨恨都指挥哑失帖木路遇不让道，诬陷他冒领赏银，活活捶杀之。

十、私自强行阉割良家子三百二十三人，充为私家拥人。

十一、乘后宫诏选妃嫔之机，对其中十二名最为美貌，经测试认可但年龄偏小安排回家，等待稍大后再行入宫的预选宫女，私自占为己有。

十二、抄没原晋王、吴王家产时得亲王冠服，大逆不道竟戴冠着服，高坐置酒，命优童奉乐奉酒，山呼万岁。

念罢刘观奏道：“陛下，罪臣纪纲倚仗陛下宠信无恶不作，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民愤极大，现有纪纲具结为证。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听罢刘观的奏报，永乐皇帝早已怒火中烧，他双眼圆睁，咬牙切齿地拼出一句话：“杀无赦！把这贪墨无耻、大逆不道的贼子推出午门斩立决！”

话音未了，李茂芳手一摆，两个锦衣卫立即上前将纪纲五花大绑起来。

“陛下圣明！”奉天门殿上的绝大多数大臣齐声颂扬，“斩此逆贼，人心大快！”

那立在殿后屏风的袁琦露出了得意的奸笑。永乐皇帝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那纪纲狂妄自大，与同样心术不正的袁琦争宠结仇，袁琦才告发了他，袁琦也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良善之辈！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永乐皇帝一句“斩立决”吓得纪纲“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别看他平日作威作福杀人不眨眼，可是真的死到临头他也立刻吓得魂不附体了。不过，凭着永乐皇帝的宠信，他心存侥幸，苦苦哀求道：“陛下，看在罪臣平日对您忠心耿耿的分上，您就饶了我这回吧，罪臣下次不敢了！”

这句话像尖刀一样刺在永乐皇帝的心坎上，他痛极了！忠心耿耿还能在背后干那么多坏事么？还能穿着王服装皇帝，命人山呼万岁么？特别是冤杀都指挥哑失帖木，正是自己根据纪纲的奏报下旨处死的，谁知竟是他欺骗了自己，这还叫忠心耿耿么？想到这里，永乐皇帝不禁又是气愤，又是羞愧，咬着牙哼出了一句话：“你还忠心耿耿么？今日不除掉你，再过两年也许朕也被你忠心耿耿整死了！还等什么？拉出去！”

一见皇上毫无怜惜之情，下决心要杀他了，那纪纲急红了眼，横下一条心拼个鱼死网破，他狗急跳墙地大声抗争道：“陛下，你不能卸磨杀驴！臣每日里像鹰犬一样到处探查，凡是有不利于您的人和事，臣都一件不漏地向您密报，没有臣和锦衣卫弟兄，您能对殿上殿下城里城外臣民百姓了如指掌？臣每日里看您的眼色行事，您不喜欢谁，臣就为您除掉谁，臣杀的人都是您叫臣杀的！您不能这么狠心，兔死狗烹！”

永乐皇帝气昏了！这家伙竟当庭揭自己的短处，他心脏急骤地怦怦直跳，浑身颤抖着，不断地喘着粗气，脑海里像闪电一样飞速地闪过一个一个画面。永乐九年二月处死的左都御史陈瑛，是对自己最“忠心耿耿”的人。他在任五年杀了数十名大臣，最后是背着自己胡作非为几乎危及皇权；这次纪纲也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也是瞒着自己大逆不道！他迷惑了，为什么自己最信任的人还是背叛自己？为什么自己最宠幸的人都是无法无天？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总是为祸最烈的贼党？看来这自己认为最忠诚的锦衣卫也是靠不住的，今后这锦衣卫也还要防着点儿！他越想越气，杀，杀了这帮贼子，方解心中之恨！他把龙椅重重一拍，狠狠地骂道：“去！把纪纲、庄敬、袁江、王谦、李春一齐推出午门斩首，抄没家产，妻、子、宗族发配辽东戍边！”

李茂芳答应一声，把手一挥，两个锦衣卫拖起纪纲就走。

“您不能杀臣！不能杀臣……”纪纲一边挣扎着一边不住声地喊叫着。见状，李茂芳迅速将一块布巾塞在纪纲的嘴里，那纪纲呜呜呀呀哼着，被拖走了。不到一会儿工夫，只听午门外三声炮响，那纪纲等五人便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夜深了，杨溥还在那油灯下苦苦读书。

“老爷，歇息去吧，别读了。”高碧玉打个盹儿突然醒了过来，她心疼地说道，“已经半夜过了，老爷何苦还这般用功呢？”

每天晚上杨溥都要读书，一读就是半夜过。无论高夫人怎么劝说，他就是矢志不改。没有办法，夫人只好陪伴着他，有时实在熬不住了，只好靠着椅背打会盹儿。

“已经习惯了。”看见夫人为了自己辛辛苦苦熬更守夜，杨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回过身来叹了一口气对夫人道，“你看这一天又一天囚在这院子里无所事事，不读书又能去干什么？”

听了杨溥的话，高夫人也无话可说了。她知道，别看丈夫表面上专心读书，可是他内心里十分痛苦。这些日子他是拼命地在书中寻找慰藉，寻找希望。她知道丈夫不是一个庸碌无为自甘沉沦的人，他自小便有一股自强的倔性，愈是挫折，愈是奋发。他不信这一生就会在这囚院中度过，他的希望在外面，在辽阔的大明江山上。她知道他的心事，每当他埋头苦读全神贯注的时候，也就是他内心最苦的时候。正因为如此，她也只能温言款语去安慰他，尽量去消解他的苦闷。

“可干的事还多着呢！”高夫人微微嗔道，“比方说，除了教李邻《书经》外，还可教小翠读《女儿经》，还可教四弟和小青读《四书》，还可教我学画画，还可和我吟诗作对呢。老爷就忘了当年在杨家大院对小妹的许诺么？”

说起这些，特别是当年在杨家大院后花园二人吟诗赋情的情景，杨溥不由得舒心地笑了。他笑道：“好，就照你说的办，在这囚院里办一个书屋吧，书屋的名称就叫……就叫‘闻道书屋’吧！”

“闻道书屋？这名字好！”高夫人也不禁笑了，“好了，好了，说说笑话罢了，睡觉吧！”

说罢，高夫人起身去内室整理床铺，先上床睡了。

可是过了好一会杨溥还是没有来。高夫人悄悄起来一看，只见杨溥又捧起书本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低声吟哦着《书经·说命中》的一段：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真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他一边吟哦，一边摇头晃脑，完全进入了那先贤论述治国安邦、化民兴业的方略里了！

高夫人一见，不禁生气地走过去把书本从杨溥手中抢了过来往桌上一丢道：“你不要命了么？你不要命，我们可还要命呢！”

说罢，她赌气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一摆侧向了一边。

见夫人生气了，杨溥连忙走过去轻轻抚着她的肩膀赔着小心道：“别生气了，这都是我的错。不读了，不读了，睡觉去吧。”

一见杨溥赔罪，高夫人顿时心软了，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潸潸地涌了出来，她呜咽着数落道：“澹哥，不是小妹说你，你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如何还能没日没夜地拼命呢？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再苦也不能赔命。你不为自己着想，还要为老母亲和儿女们着想呢！你要是累得倒下了，我们靠谁？澹哥，听小妹一句劝，功名利禄都是过眼烟云，淡泊一些吧。那解学士死得不明不白还不是例子么？要是不能走出这囚室，小妹就陪你在这里安安静静了此残生，要是能走出去，我们就回归故里安享田园之乐吧，别做这官了。”

听了夫人这些伤心话，杨溥也不禁有些伤感。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拉着高碧玉的手动情地说道：“夫人，多谢你了。你的心意我是明白的，但我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应当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难道我就这样一无所成了此一生么？不瞒你说，我不甘心像笼中鸟儿活着，我也不相信就这样过一生，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未必人人都和解缙一样？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时候正是我养精蓄锐厚积深聚的好时机，我不想白白浪费这大好时光，哪怕是这逆境难地，我也不甘沉沦不振，望你见谅！”

说着，说着，杨溥不禁有些激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在另室已经睡熟的小翠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瞄了一眼，也不禁抹起泪来。

见小翠起来了，高夫人擦了一把眼泪轻声安慰道，“澹哥志存高远心系天下，小妹实在钦佩。不过你要适可而止，不可过分。”

“好，我答应你，适可而止，不可过分。”杨溥温存道，“我们休息去吧。”

桌上的油灯一闪熄了，杨溥和夫人互相宽衣，携手上了床铺。

第二十七回　贬乐安害人反害己　赴河南挚友救良友

杀了纪纲这贼子，永乐皇帝的气似乎平静了一些。第二天午朝散罢，他坐在谨身殿内，端起山寿捧来的一杯热茶呷了一口，一股清香带着温暖流入了心田，他顿觉精神一爽，身子往后一仰躺在了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黄俨轻声启禀道，“他在殿外候着呢！”

太子来做什么？永乐皇帝的心情刚刚平静下来，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他抬眼看了黄俨一下说道：“叫他进来吧。”

“儿臣叩见父皇。”朱高炽进殿行礼道，“父皇因纪纲之事动怒，儿臣见您面色、嘴唇发绀，实在放心不下特来问候。”

听皇太子是来探问安好的，永乐皇帝不禁心头一热，父子之情油然而生。他欣慰地点头道：“近来这胸部有时突然心闷气短，不过一会儿也就平和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担心。”

“要不要叫孙太医来瞧瞧？”朱高炽关切地说道，“不是儿臣多虑，您春秋日高，国事又繁，有病早治得好。”

“没事！”永乐皇帝满不在乎地笑道，“你看朕年近花甲，饮食起居一切正常，驰马射箭一如当年，能有什么病？至于偶尔心慌胸闷，那是那些贼臣们气的，稍作休息不就好了么？”

“父皇龙体康健，那是大明天下之福。”朱高炽继续说道，“臣民百姓都天天祈祷，望您春秋不老，福寿永驻呢！”

“什么春秋不老，福寿永驻？”永乐皇帝豁达地笑道，“人生百岁，难免一死。历代帝王天天都山呼万岁，自古以来你见过哪一个皇帝活到了万岁？”

“父皇说得是。”朱高炽连连点头道，“不过儿臣觉得有些民间丹药倒有些疗效。您不是一直说儿臣身肥体硕么？近来儿臣服用了福建瓯宁人阴常进奉的金丹，似乎觉得瘦了一些。”

永乐皇帝听罢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是瘦了一些，那药还有些灵验。”

“那阴常还带来了一种药。”朱高炽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葫芦呈了上去，“他说此药名‘延年丹’，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呢！”

“什么长生不老？都是一些骗人的鬼话。”这时候见儿子很孝顺，永乐皇帝心情很好，听了这些无稽之谈没有发怒。他接过药葫芦闻了闻，又倒了一些药丸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那药丸倒进葫芦，不屑地笑道，“说他的药丸治病有些功效，那倒可信，你的肥胖病不妨试试。可是说他的金丹能长生不老，你就不能相信了。你想那阴常脑子有毛病么？长生不老的药能拿出来献给别人么？他不会自己吃？他就不想长生不老么？太祖皇帝和朕曾派人四处寻访道家仙人张三丰，找了数十年至今找着了么？永乐十年，朕遣要员率二十多万军民夫匠修建武当道教神观，历时六年了还只建了一半，仙人张三丰现身了么？阴常是个妖人，你不要信他妖言惑众！”

说罢，永乐皇帝对殿外叫道：“袁琦，你过来！”

待袁琦走到近前，永乐皇帝将那药葫芦扬了扬说道：“此葫芦是瓯宁人阴常所进长生不老药，浪费了可惜，你拿去命他自己吃下去，一粒都不能剩，让他自己长生不老去吧。还有，把他的所有方书全部烧毁，免得贻害他人！”

“是，陛下！”袁琦答应一声，拿着那药葫芦快步走了。

“以后不要信这些妖人的胡言乱语。”待袁琦走后，永乐皇帝对朱高炽说道，“你去吧，朕还有事。”

朱高炽只得连忙行礼告辞：“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目送着大儿子走出了谨身殿，永乐皇帝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怜爱。平日里总是嫌弃他矮胖臃肿缺少英武阳刚，可是他稳重谨慎敦厚诚孝倒也是种美德，令人生敬，不像那二儿子朱高煦，虽然高大剽悍威猛骁勇，可是总胡作非为，桀骜不驯，常常令人心烦。这不，马云出去了好几天，不知回来没有？

想到这里，他向身旁的山寿问道：“怎么，马云还没有回来？”

“马云回来一会儿了。”山寿躬身回答道，“他见陛下和皇太子说话，就在殿外候着呢！”

永乐皇帝一听马云回来了，连忙坐起身来：“快叫马云进殿！”

不一会儿，马云走了进来。行礼毕，永乐皇帝问道：“汉王不法之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启奏陛下，汉王不法之事调查已经完毕。奴才奉旨前往各地调查，现已查明汉王有诸多不法之事，朝野间议论纷纷，反响颇大。现有调查奏疏在此，请陛下御览。”说罢，马云从袖筒中抽出一卷奏折呈了上去。

永乐皇帝接过奏折，说道：“你先说给朕听听，朕再看不迟。”

“是，陛下。汉王不法之事有数十件，就其要者有四条：一是私选各卫健壮士兵一千人，又私自招募兵勇三千人，均不隶兵部，私养于凤阳汉王府；二是纵容私蓄兵勇在民间劫掠财物，糟蹋妇女，民愤很大；三是怒杀凤阳兵马指挥徐野驴……”

说到怒杀兵马指挥徐野驴，永乐皇帝抬手止住马云问道：“怎么，高煦把徐野驴杀了？”

“是，陛下，汉王把徐野驴杀了。”马云回答道，“那是去年十月底，汉王随陛下第二次北巡回到南京没几天，他私养的兵勇十余人在凤阳乡下抢掠百姓财物，恰巧被驻守凤阳的兵马指挥徐野驴碰上了。徐野驴一怒之下逮捕了那十几个人。汉王一回来听说此事后便立即赶往凤阳，一见徐野驴未及搭话，便手持铁瓜一锤将徐野驴杀了，他还亲自赶到军营砍开囚栅把那十几个兵勇抢走了！”

“这个畜生！”一听朱高煦怒杀徐野驴，永乐皇帝便发怒了。他按捺着火气问道，“此事怎么无人上报？”

“陛下明鉴，汉王殿下杀了个人，谁敢上报？”马云接着道，“杀了徐野驴后，他的家属和兵营士兵情绪激动，几次声言要告御状。因为怕把事情闹大，凤阳知府和凤阳镇守总兵又是安慰，又是抚恤，好说歹说才把事情平息下来。这事下面生怕陛下您知道了，谁还敢透风？”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永乐皇帝气愤地说道，“这朱高煦擅杀军将，怎么那些御史们都成了哑巴？这《大明律》上不是明写着么？”

“陛下，恕奴才大胆！”马云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大明律》是这么写得不错，可这一条律令有谁能执行呢？再说，汉王是您的儿子，您也就只有三个儿子，大臣们、御史们不参劾汉王，那不是明摆着在维护陛下么？”

永乐皇帝不作声了，马云说的是实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问道：“杀徐野驴是第三条，那第四条呢？”

“第四条是超越礼制僭用乘舆。”马云淡淡地说道，“汉王府里所用服饰器具，包括车驾饰物许多都是帝王之物，大内之色，甚为越礼。不仅如此，汉王还经常自比唐太宗呢！”

一听马云这般话，尽管马云述说的语气故意平平淡淡，但还是激怒了永乐皇帝。他立刻想起了去年第二次北巡返回南京召见蹇义和杨士奇的情景。他一回到北京，便风闻汉王谋夺太子之位的种种不法之事，他召见蹇义询问，可是蹇义推说并不知情。再问杨士奇，杨士奇却说：“臣与蹇义俱侍东宫，外人无敢为臣两人言汉王事者。然汉王两遣就藩，皆不肯行。今知陛下将迁都北京，乃请留守南京，臣唯陛下熟察其意。”这杨士奇话说得委婉。现在把马云调查的四条结合起来一看，事情就明白了。那高煦为什么永乐二年四月命他就藩云南不肯去，永乐十三年五月改封青州又不肯去，这次朕将迁都北京，他却主动要求留守南京，这是为什么？他私选卫士、私招兵勇四千余人又是为什么？他僭用器物时时事事私下里模仿皇帝又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自比唐太宗李世民？李世民是靠玄武门兵变，杀害其兄弟而登基的。这一切都归结到一个原因：他想谋夺太子之位！这太子不中用，谋夺他的位子倒还情有可原，可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是背着自己私募兵勇，这不是想谋夺太子，进而谋夺皇位么？想到这里，他不禁勃然大怒，咬着牙狠狠地骂道：“朱高煦，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朕叫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面壁思过吧！”

第二天午朝，永乐皇帝铁青着脸向朱高煦问道：“朱高煦，你知罪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使皇太子和殿上数百名大臣目瞪口呆。朱高煦慌得“扑”的跪倒在地，胆战心惊地回道：“父皇在上，儿臣不知何罪！”

“你不知何罪？”永乐皇帝板着脸冷冷地道，“马云，你念给他听听！”

“是，陛下！”马云答应一声，拿起案牍便念了起来。他一共念了三十二条罪状，条条都是众所周知唯独皇上不知的不法之事。这一条一条念下来，吓得朱高煦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念到末尾，他自知无可抵赖，像泥团一样瘫倒在地上。

“朱高煦，你还有何话说？”马云念完了，永乐皇帝冷冷地问道，“如有冤枉，你只管讲来！”

朱高煦还有何话说？他知道这些不法之事是明目张胆干的，没有谁不知道，之所以如此大胆，是他恃功骄恣，倚仗着父皇的娇宠。如今父皇变脸了，他登时失去了靠山，彻底垮了！

“儿臣知罪，儿臣知罪！”朱高煦脑袋像捣蒜一样在奉天门大殿的地砖上磕着，磕得那地砖“咚咚”作响。他可怜地哀求道，“儿臣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来人，将朱高煦拿下！”永乐皇帝再也忍不住了，他严厉的一声断喝，震得奉天门大殿上“嗡嗡”作响，“剥去他的冠服，囚禁西华门内，将他废为庶人！”

这一决定使大殿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文武百官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绝大多数早已洞悉汉王谋嫡的大臣也不想出面求情，他们知道盛怒之下的皇上很难有人使他改变决定。

见永乐皇帝下了旨意，李茂芳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下令，要惩处的毕竟是一位亲王，又是自己的二舅。他偷偷地觑了一眼皇上，只见一道严厉的目光射了过来，他浑身哆嗦了一下，立即把手一挥，两名锦衣卫士冲了上去，摘下朱高煦头上的王冠，拖了就走。

“慢！”这时朱高炽走下丹陛，跪在大殿上奏道，“父皇息怒！父皇两次北巡，汉王都扈驾随行，不在府中。汉王虽然有错，但许多事情是他下属所为，他至多也是管束不严，要罪也是追究部属的责任，请父皇明鉴！”

“你说他许多事情并不知情？”永乐皇帝要处治的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虽然在盛怒之下也还心存恻隐，见太子出面求情，他心中的怒气稍稍平了一些，缓了缓口气继续说道：“那到各卫私选健士、私募兵勇不隶兵部，他也是不知情么？”

“汉王平日骄恣惯了，确实有错。”朱高炽继续恳求道，“但他错误再大，也不致将他废为庶人呀！请父皇开恩，从轻发落汉王吧！”

“从轻发落不足以教训这不肖之子！”永乐皇帝还是余怒未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都忘了么？”

“儿臣岂敢忘了《大明律》！”朱高炽见父皇执意要将汉王废为庶人，不禁内心不忍，毕竟汉王是同胞弟弟，他流着眼泪苦苦恳求道：“如果您说汉王胡作非为，则可令他改邪归正，将功补过；如果您说他谋夺太子之位，那儿臣宁愿辞掉这皇太子，也不愿看到同胞兄弟因自己而废为庶人！您想，那不是让儿臣背负不仁不义之名么？”

这一番恳求倒使永乐皇帝感动了，想不到这大儿子还有如此宽阔的胸怀。他默默地看着两个儿子，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看在皇太子求情的分上，饶了他这一回！”

说罢，永乐皇帝抬头对殿上的大臣宣布道：“汉王朱高煦私募兵勇意图不轨，纵容下属为非作歹，擅杀军将无视律典，本应废为庶人，幸有皇太子求情，今且从轻发落以观后效。着立即解散兵勇隶归兵部，王府三支护卫队削除两支，三法司会审，诛杀有罪部属！”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人们以为汉王的处罚就只这些了，不少人感到遗憾，而汉王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料紧接着永乐皇帝又宣布道：“改封汉王到乐安州，限明日启程。高煦，你到那里去面壁思过吧！”

那朱高煦满腹怨恨，狠狠地盯了太子一眼，勉强叩头道：“儿臣谢父皇不废之恩！”

深秋了，一连几日的秋雨也淅淅沥沥地无休无止，下得那牛帽胡同锦衣卫狱、诏狱中的犯官们满腹愁怀。深秋季节日子短，天天又下着雨，更是因为石首家中境况越来越差供应越来越少，囚院中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高夫人早已安排每天只吃两餐。今儿小翠做好早饭，大家吃罢，已经是巳时了。

吃罢早饭，杨溥照例是坐在窗下桌前读起书来。当年高夫人派杨沐给买的那套南宋岳珂所刻十行本《九经三传》加上苏州北宋所刻的《仪礼》、《尔雅》两部单疏版本合称的十三经注疏已经翻破了皮，他已经反复研读好多遍。许多页纸被杨溥翻破了，高夫人在一旁为他细心地补贴着。

捧起书本，杨溥立刻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与忧愁，专心致志地诵读起来：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人。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仁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看见杨溥那物我两忘的神情，听着丈夫那抑扬顿挫的音调，高碧玉心头不禁涌上一阵酸楚。自从永乐十二年入狱以来，一晃眼已经几年了。这些年丈夫是怎么度过来的，她心里最清楚。他常常手抓窗栅，呆呆地遥望天空，暗暗垂泪，一站就是好半天，那不是内心深处正在滴血么？无端下狱，出头无望，身陷樊笼，有志难酬，虚度岁月，两鬓添霜，是他最为痛苦的缘由。但他愈挫愈奋百折不挠的顽强，又促使他不甘沉沦潜心苦读。她知道只有在书籍里，他才找到了精神慰藉，才获得了活下去的力量！所以每当他沉浸于十三经注疏那几部书里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陪坐在一旁，热天为他摇扇，频频送去清凉；冷天为他暖炉，轻轻捧来温暖。她尽自己的一切可能，来抚慰他那颗受伤的心。但是那仅仅是感情安慰而已，可是生活供给她却无能为力，眼看一家人就要断炊了。想到这些，她的泪水潸潸而下。

“夫人，夫人。”正在高夫人暗自伤心的时候，杨沐和司马青来到囚院，轻轻呼唤着。高夫人拭干眼泪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实在买不到粮食了。”司马青为难地说道，“去年顺天府遭了水灾，今年又遭到虫灾，粮食本来就少，再加上听说皇上要迁都北京，各地的人都往顺天府拥来，人口一多，粮食就越发紧张了。我和沐哥昨天跑了一天，今天又跑了两个时辰，还是一粒粮食都没有弄到。”

听了司马青的话，高夫人惊疑了一下，不放心地问道：“到底是钱不够，还是无粮买呢？”

“两者都有。”杨沐接话道，“主要是粮食没有买的，不过钱也是个大问题。听人说昨天的米价是每斤一百五十文，比上个月涨了三成多。夫人昨日给的三贯钱，加上我们手头的五百文合起来即使有米买，也只够买十七八斤米，我们一家就是喝稀粥也只能应付六七天，那以后怎么办？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实在有些为难了。”司马青难过地低头说道，“不瞒夫人，我和沐哥经营的小生意也是入不敷出，原指望赚点小钱贴补家用的，现在也落空了，我们手头能值几个钱的东西都卖掉换了米面，前些日子沐哥还四处揽点苦力活赚点工钱，近来物价飞涨，苦力活也揽不到了，看来我们得另想办法。”

“真是难为你们俩了！”一听杨沐和司马青两人的话，高夫人明白家里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然他们俩是不会来向她说这些为难话的，这多年了，他们不是从来也没叫过难么？夫人心疼地望了两人一眼，她想了想忽然从头上拔下那根并蒂金簪，愧疚地说道，“手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四弟和小青把这簪子当了，再想法买点粮食吧。不过，别让老爷知道，他晓得了又要伤心难过呢！”

“使不得，使不得！”司马青连忙拦阻，不肯接那簪子，她听夫人讲过，那根并蒂金簪是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老爷为她在石首金店特别定做的，是她和他的定情之物，这多年来她一直珍藏着，这怎么能去当了呢？司马青不禁流泪道，“夫人不必如此，我们就是再难，也不能把这并蒂金簪当了，那可是夫人和老爷的宝物。只怪我和沐哥无能，连一家人的生活都挣不了！”说罢，他竟抽抽噎噎地伏在高夫人怀里低声哭了起来。

“别这样，快别这样。”高夫人也不禁难过起来。她一边抚着司马青劝慰着，一边说道，“这怎能怪你们俩呢？只怪我们时运不济，连老家这几年都被我们拖垮，无力支持我们了。”

“夫人，我想去趟河南。”杨沐忽然说道，“这些年因路途遥远，家里供给时常不及时，多亏了刘永清老爷和傅启让老爷接济，我们才过到了今天。自从大前年刘老爷调回南京后，就是傅老爷周济。现在他在河南开封，离北京不是很远，他知道老爷为难，一定会倾力相救的。”

司马青立即支持道：“这是个好主意，事不宜迟，沐哥还是尽早动身吧。”

“也只能如此了。”高夫人叹了一口气，对杨沐说道，“急也不在一时半刻，今日准备一下，明日启程。”

已是秋冬之交的季节，古城开封一片肃杀。上午巳时时分，河南提刑按察使司的衙门打开了，按察司佥事傅启让带着三四个随从走出了衙门。

“傅大人，傅大人！”只见一个人行色匆匆背着包袱从衙门前的大街上走了过来。

傅启让仔细一看，忽然惊喜地叫道：“杨沐贤弟，你怎么来了？”

“小弟是奉夫人之命，特来府衙拜会大人的！”

既是特来拜会，定然有事相告，傅启让连忙对随行的提刑按察司经历司经历林山等人说道：“故人来访，不可怠慢，长葛之行待明日吧！”

“是，大人。”林山等人答应一声回衙去了。

傅启让把杨沐手一牵亲热地说道：“贤弟后衙说话，请吧！”

二人来到后衙，傅启让高声叫道：“夫人，你看谁来了？”

“是谁来了，老爷这么高兴？”待夫人李妙显从后堂迎了出来。一看来人是杨沐，她立即欢喜地说道，“原来是杨沐叔叔来了，稀客，稀客，春儿，奉茶！”

丫鬟春儿答应一声，待杨沐坐定，便送来了香茗。

“杨大哥和高大嫂他们都好么？”傅启让尚未开口，李夫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说起来我们也有几年未见面了，很是想念呢！”

“老爷和夫人身体还可以，可是怎么也好不起来。”说起杨溥和高夫人，杨沐叹了一口气。他满屋子看了一下，像是在寻找谁，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不见经儿，他上哪里去了？”

这经儿就是傅启让的公子。见问到儿子，傅启让说道：“文道今年已经十六岁，去年我们把他送回石首读书去了。你刚才说‘怎么也好不起来’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怎么能好得起来？”杨沐忧郁地说道，“老爷入狱已经五六年了，皇帝老儿不闻不问，而且上意叵测，旦不保夕，随时都可能被下旨处死。即使不被处死，老这么关着也得饿死。”

一听杨沐这话，傅启让和李妙显立时便明白了，杨溥和夫人肯定是遇到了难处才派杨沐前来的。他关心地问道：“贤弟此次前来河南，莫不是有什么难处么？”

“大人，夫人实不相瞒，”杨沐望着二人道，“这年头老家境况不好，时时断供，我和小青也日保日时保时，最近囚院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是以小弟才日夜兼程赶到河南向大人和夫人求援！”

“怎么到了这种地步？”李夫人吃惊地问道，“那年我从石首来河南，与老爷一同前往牛帽胡同看望杨溥大哥和碧玉嫂嫂的时候，你们不都说情况还好么？”

“我真是忙昏了头！”傅启让不断拍着脑袋，连连顿足道，“那年到北京看你们情况尚好，我就放心了。这两三年河南事多，几起赃吏案件一办，再加上黄河一决口，又是录囚，又是赈灾，事情一忙，我就没有去北京探望你们，不想竟让你们受苦受累了，真是对不住！”

说罢，傅启让转过身来对李夫人道：“夫人，我们尽其所有，都给杨沐贤弟拿去，不能再让澹庵兄他们受困了。”

“是，老爷，我们尽其所有。”说罢，李夫人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李夫人从内室拿出一沓大明宝钞对傅启让说道：“老爷，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合起来是四百五十贯，家里再没有钱了。”

听说家底只有四百五十贯，傅启让忖了一下，果断说道，“我们留下五十贯，那四百贯全部给杨沐贤弟拿去，用三百贯买米，用一百贯买菜，能有结余就添置点衣物，等过几个月后我们再送点钱去。”

“使不得，断断使不得！”一听傅启让的安排，杨沐立即双手一摊拒绝道，“能有二百贯就足够了，你们的日子也并不宽裕。”

“放心，”傅启让哈哈笑道，“贤弟不要担心我们，我们毕竟每月都有俸禄支用。不像你们，杨溥兄一遭难，俸禄全无，就靠家里供给了。”

“不要哄我。”杨沐诚恳地说道，“说别的我可能不知道，可这官员的俸禄我可是一清二楚，我们家老爷的俸禄这多年全部是我收支呢。大人秩是正五品，月俸米十六石。按朝廷规定，十分之五给米那是八石。还有十分之五给钞，每石折钞十贯，像现在这时价每石米二十贯，你们无形中少了四石米，月俸只有十二石了！你们一家吃、穿、用、应酬就得不少，每个月还要给石首老家留一些，你们能有多少结余？这四百多贯钱还不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全给了我们，那不久就是年底，启诠贤弟来拿钱，你们拿什么给他？不行，绝不能要那么多，有二百贯，能买七八石米，留点钱买菜，能撑个半年的，那时没有了我再来拿吧。”

“不要做那些冤枉事，你来一趟也是不容易。”傅启让坚决道，“我们为难了还可向同僚们挪借挪借，你们为难了向谁借去？来，把钞拿着！”

“叔叔拿着！”李夫人把钞往杨沐手里一塞，紧紧握住他的手道，“叔叔放心，我们办法有的是，万一他五叔来了，我们就借个五百六百贯让他带回老家去，弟兄们、经儿读书也确实要钱用。万一为难了，我们还可到南京经儿外公那里去拿呢！”

见说到经儿外公李永思，杨沐不禁问道：“李大人现在还在南京么？”

“还在翰林院当修撰。”傅启让回答道，“每日里编书，忙着呢！贤弟不用担心，把钞收了，今日好好休息，明日赶回北京去，别让澹庵兄和夫人惦记着。我也无暇陪你，正准备到长葛县去勘验一桩命案，幸好你来得及时，我刚出衙门就碰上你了，不然这时我正在路上呢。”

杨沐见傅启让夫妇一片真诚，足见两家世交情谊之深。又听说傅启让马上要到长葛县去审办命案，杨沐不好再推，他感激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代老爷、夫人谢谢你们了。”

歇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杨沐带着傅启让周济的四百贯宝钞高高兴兴地赶回北京去了。他明白有了这四百贯钞，囚院的一家这多半年的生活就不用愁了。

杨沐带着傅启让资助的四百贯大明宝钞日夜兼程赶回北京，不日便来到了北京城郊的宛平县卢沟桥镇，这里距北京不过半日路程。眼看快到家了，杨沐不禁轻松起来。谁知这一放松，便觉浑身酸疼，疲劳不堪。他找了一家小吃店坐下来，要了一碗汤面，准备休息一下再走，反正天黑之前便可到家。

不一会儿，小二送来了热腾腾的面条，杨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只顾自个儿吃面，不料另一桌上的三四个汉子却在暗地打量着他，嘀咕几句便走了。

一会儿吃完了面，付了账，抹了抹嘴巴，杨沐匆匆赶路了。走过卢沟桥，来到北街快出镇的时候，只见对面走来了一个年轻妇人，臂弯里挽着一只篮子，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杨沐并未在意，端直向前走去。刚刚走到那女人身旁时，忽见那女人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倒在了杨沐身上。眼见那女人跌倒了，杨沐来不及多想，慌忙伸手扶住了女人。谁知那女人顺势跌坐在地上，扯住杨沐尖声叫了起来：“看呀，有人调戏人啦！哎哟！疼死我了！”

喊声未了，呼啦啦一下子围上来十来个汉子，其中一个黑脸的汉子冲上来当胸揪住了杨沐大骂道：“哪里来的野汉子，敢打老子婆娘的主意？”

“呀！这娘子跌得不轻！”另一个猴脸的汉子大声鼓噪道，“快请郎中救治救治，迟了会残废呢！”

“不行，找衙门评理去！”又一个汉子叫道，“先把这野汉子关几天再说！”

杨沐知道这是撞上一群地痞无赖了。若是平日，莫说是这十来个街头混混不在话下，就是再加几个流氓也是小菜一碟，可是今日不行，时间耽误不得，不能与他们纠缠。想罢，杨沐冷冷地说道：“这事的真相你们心里清楚，说说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先头那个自称是女子丈夫的黑脸恶狠狠地说道：“要干什么？要赔礼！要治伤！”

“算了，算了，”人群里一个长脸的上前松开了黑脸抓住杨沐的手，假意劝解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位大哥舍点钱财，出点药费算了。”

杨沐明白了，这帮家伙是想讹诈点钱财去吃吃喝喝，也没什么大事，不必与他们计较。他掏了掏口袋，掏出了一沓大明宝钞，数了数刚好还有两贯，手一伸鄙夷地说道：“拿去喝酒去吧。”

那黑脸伸头看了看，怒道：“你当我们是叫花子？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们？十贯！没有十贯别想离开卢沟桥！”

那个长脸又出面劝道：“两贯是拿，十贯也是拿，退财免灾，脱祸求财，这位大哥就拿十贯给他们，了结此事赶路程，也划得来。”

看样子不拿十贯是没法脱身了，可是口袋里已经没有，只有到褡裢里掏了。杨溥想了想，掀开衣襟解开腰带上的褡裢，掏出十张宝钞递给黑脸：“快滚！再要纠缠大爷可不客气了！”

得了钱，那黑脸、猴脸、长脸带着那帮家伙一溜烟地跑了。那坐在地下的“女人”一见同伙们跑了，慌忙爬了起来，甩掉头上的假发，飞也似的追上去了——原来那“女人”是个汉子！

看着被这群无赖骗了，杨沐又好气又好笑，懒得与他们计较，便大踏步地向北京城内走去。

回到了牛帽胡同囚院，杨沐将三百九十贯宝钞交给了高夫人，大家对傅启让的慷慨相助感激不尽。说起卢沟桥被讹诈一事，一家人又哭笑不得，司马青还将杨沐埋怨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司马青就来到了囚院。见她欲言又止，张了几次口都没有说出事来，高夫人问道：“小青，有事么？”

司马青见问，才难为情地说道：“夫人，实不相瞒，我和沐哥手头已无分文，家里已经断炊，这一早不去买点米面，老爷和夫人的早餐就无着落了。”

“啊呀！我倒把这事给忘了。”高夫人连连道歉道，“昨日小翠就已告诉我米坛无米、面篮无面了，怎么昨儿晚间就没想起这事呢？害得小青为难了。快拿五十贯去，该买什么买什么，不够再来拿。”

说罢，高夫人进房去拿宝钞，杨溥洗漱已毕出来了，小翠正在打扫庭院。

一会儿只听高大人在房里问道：“老爷，你把钱钞放哪儿了？怎么找不着？”

“昨晚你不是放在床头柜子里了么？”杨溥边说边同小青走进了房里，“我可没动过，怎么不见了？”

“老爷昨夜起夜了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找着，高夫人疑惑地问道，“怎么连房门栓都没插上？”

杨溥也急了：“昨夜睡得特别沉，今早夫人起来后我才起床呢！”

“哎呀！坏了！”听杨溥如此一说，高夫人顿足惊呼道，“一定是昨晚贼人光顾，把宝钞全部盗走了。难道昨晚昏昏沉沉的一夜未醒，敢情是着了盗贼的迷魂香呢。该死的贼人！盗走了救命钱，我们一家可怎么活？”

说着说着，高夫人又气又急竟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出门在外最忌的是显露钱财。高夫人估计的没有错，昨日杨沐在卢沟桥镇从褡裢里掏钱给几个无赖的时候，恰巧被一个獐头鼠目的盗贼看见了，这家伙顿起歹意，暗暗地跟着杨沐到了囚院，凌晨时分用药迷住了杨溥和高夫人，拨开门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傅启让接济杨溥的大明宝钞一文不留地全部盗走了。

“事已至此，哭也无益。”确认钱已被盗，杨溥倒镇定了，他上前抚着高夫人的肩背劝慰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高夫人抹了把眼泪长叹道：“屋漏更遭连阴雨，船慢偏遇打头风。已经山穷水尽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杨溥想了想说道：“现时内阁首辅杨荣不是在北京么？叫四弟去求求他，他一定会周济我们，往日我们交谊甚厚呢！”

高夫人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司马青连忙说道：“事不宜迟，我去把沐哥叫来。”

“不用叫，来了来了。”司马青正待要走，忽听门外杨沐喜气洋洋地说道，“老爷，夫人，你们看这是谁来了？”

原来杨沐还不知宝钞被盗之事，昨日带回了救命钱，今日又迎到了贵客，他正高兴着呢！

“是哪位大驾光临呢？”杨溥一边说着，一边同高夫人、司马青走出卧室，抬头一看他不禁心下一喜，“啊呀！原来张公公、顾公公来了！稀客稀客，小翠泡茶！”

原来来的是朱高炽身边的两个贴身内侍，一个叫张环，一个叫顾忠。

落了座，吃罢茶，杨溥问道：“二位公公王事繁忙，怎么有空到下官囚院来了？”

“杨大人受苦了。”张环看了看院外，见没有外人，低低地说道，“咱家和顾忠二人是来北京送奏章的，前日到，今日回。奉太子密令，要我俩看望杨大人呢！”

“自从杨大人蒙冤入狱后，太子爷无日不在思念。”顾忠接话道，“太子爷时常向我们提起杨大人北京徙民、南京伴读、凤阳防汛的故事，说杨大人深明大义，忠心体国，是一位难得的忠臣呢！”

“太子谬奖，下官实不敢当。”听说太子爷时刻未忘旧臣，杨溥很是感动，他长叹了一口气，伤感地说道，“可惜下官空有忠心，却无报国之门了。”

“杨大人且请宽心。”张环连忙安慰道，“太子爷对杨大人可是寄予了极大期望，他还指望着您辅国安邦呢！”

接着，张环和顾忠二人把太子如何期望、如何关切、如何嘱咐的话语细细转述了一番。末了，张环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大明宝钞说道：“这是太子爷托我们带来一千贯，请杨大人收下。太子爷还说，请杨大人安心读书，他将不时派人来探望呢！”

真是意外之喜！张环和顾忠不仅带来了太子爷的深切关怀，还雪里送炭送来了救命钱，杨溥不禁泪花闪烁，连连拱手道：“谢太子爷眷顾！谢二位公公烦劳！他日若是有幸，杨某定当厚报！”

送走了张环、顾忠，杨溥、高夫人、杨沐、司马青喜之不胜，有了太子爷的眷顾，就可渡过危难了。

第二十八回　下西洋郑和说奇闻　图千秋永乐定都城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到了永乐十七年的中秋节。这一天，永乐皇帝在北京行宫与百官同乐，接受朝贺，鸿胪寺饮宴，回到行宫谨身殿的时候已是未时正刻了。他正待小憩一会，只见马云喜滋滋地进来启奏道：“陛下，出使西洋的大元帅郑和和副元帅王景弘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呢！”

“郑和回来了？”听说郑和和王景弘两人回来了，永乐皇帝顿时精神大振。他一骨碌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喜笑颜开地说道：“快叫他们进来说话！”

一会儿，郑和、王景弘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殿上。一见皇上，两人便抢前一步双膝跪下叩头说道：“臣郑和（王景弘）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永乐皇帝乐呵呵地把手一招，“马云，给三保、景弘赐座！”

“谢陛下！”郑和、王景弘谢过恩坐了下来。

这郑和是时年已经四十九岁，他是云南人，名和，字三保，本姓马，回族。洪武十七年四月，征南将军傅友德平定云南班师回朝时选拔了一批聪明清秀的云南少年阉了送进内宫，其中就有马三保。年仅十四岁的他进宫后很快被分到北平燕王府服侍燕王。马三保聪明伶俐，人又长得俊秀，很受燕王青睐，稍长便成了燕王府得力内侍。燕王起兵时，他有功于朝，被提拔为内官监太监，并赐姓郑。永乐三年六月，永乐皇帝命他率领内监少监王景弘等人出使番国，至今已是十五个年头，几次往返了。

看着郑和、王景弘被太阳晒得紫桐、被海风吹得苍老的脸色，永乐皇帝一反往日的威严冷峻，心疼地对二人说道：“这是几下西洋了？看把你们磨成了这样，真是辛苦了！”

“启奏陛下，这次是四下西洋返朝了。”郑和躬身回答道，“第一次下西洋是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起航，永乐五年九月二日才返国回京，历时二年零三个月；第二次下西洋是永乐六年九月十八日启程，直到永乐九年六月十六日才归国还京，历时二年零九个月；第三次下西洋是永乐十年十一月十五日动身，永乐十三年七月八日回国到京，历时二年零八个月；这一次是四下西洋，永乐十四年十二月，陛下命奴才等偕同前来朝贡的满刺加、古里等十九国使臣返程而出洋的，直到上个月的十七日才回到刘家港，历时也有二年零九个月。这不，奴才等一到京师，内阁说您在北京，奴才等就赶来了。奴才万分想念您呢！”

“辛苦了，辛苦了，朕也很想念你们！”永乐皇帝连连安慰道，“这岁月过得也是太快了，屈指算来自你们一下西洋到现在已经有十五个年头，真是辛苦你们了！”

王景弘一旁插言道，“奴才等远涉重洋，一渡数万里，艰难险阻难以细说，确实辛苦，奴才等一想到陛下，再苦也不苦，再难也不难了！”

“难为你们一片忠心！”永乐皇帝十分感慨地赞叹道，“这海上天连水，水连天，四海茫茫，你们是怎么走的啊？”

“启奏陛下，这海上渺渺的水路也确实难走。”郑和又欠身回答道，“奴才等每次下西洋都是从苏州府太仓刘家港起锚远航的。先是向南，按照罗盘一直往南航行，经宁波府、福斗山，再转向西南，云帆高张，昼夜星驰，经琼岛、万里石塘首达占城国、宾童龙国。到昆仑山后转而向西北到真腊国、暹罗国。到暹罗后沿着岛屿转向东南方向，再到急兰丹、彭亨、爪哇三国。到了爪哇后掉头沿海峡转向西北，再到苏门答腊、旧港、海峡东岸的满刺加、西岸的阿鲁、花面、南巫里等国。到了南巫里后笔直向西横渡大洋，再到喃渤利、锡兰山国。从锡兰山再向西北到西洋琐里、加异勒、甘巴里、大葛兰、小葛兰、柯枝、古里等国。到古里后再继续向西北航行到忽鲁漠斯国。到忽鲁漠斯国后再往南沿南面大陆东海岸航行，到比剌国、溜山国、孙剌国、祖法儿国、剌撒国、阿丹国、木骨都东国、卜剌哇国、沙里湾泥国、黎伐国、那孤儿国、竹步国和麻林国。麻林国是臣等三下西洋到得最远的番国。此外，一下西洋到古里就返航了；二下西洋时从古里出发，向北到达阿拨把丹才返航；第三次下西洋船到爪哇后还继续东行到达了远在海中的岛国古里地闷，从阿丹沿海峡向西北直到天方国才原路返回，再往南到竹步打转，返航时，奴才等从爪哇以北的假里马丁别路向东北航行，又到了渤泥国、苏禄国和三岛国，再从小琉球回到福斗山归国；此次下西洋，奴才等从南巫里别路向北航行到达榜葛剌国，再转头沿海岸线往南经锡兰山国、柯枝、到古里转向西北一直到忽鲁漠斯返航。奴才等这四下西洋，算起来共经历了三十六国呢！听麻林国国王说，他们的南面可能还有国家，下次如果再去，臣等一定到麻林南方去宣谕天朝的友好！”

“那路途是何等遥远，说起来都得半天！”永乐皇帝不禁连连赞叹道，“亏得你们有经验，绘制了航海图，不然换了别人恐怕到了小琉球就退缩了！这四次下西洋，你们经历的险难真是太多了！”

“别的磨难倒不算什么，只有三次那是险些把奴才等给灭了。”郑和笑着继续道，“第一次是一下西洋的时候在旧港国。这旧港国在苏门答腊岛上，古称三佛齐国。旧港国的酋长陈祖义乃我汉人。他早年逃亡在旧港，窃得酋位，剽掠商旅，为害海洋。臣即遣使诏谕，令其改邪归正，陈祖义表面上假意愿归顺天朝，改恶从善，但背地里调兵遣将，准备半途拦截船队，抢劫财物。奴才等将计就计，趁其不备一举攻之，大败其众擒获了陈祖义，献俘京师，陛下将其斩首示众，为西洋商旅除了一害。”

“对，对。”永乐皇帝连连点头道，“那是永乐五年的九月二十九日枭首于市，随你们一道来朝贡的阿鲁、苏门答腊、满剌加、小葛兰等国使者无不拍手称快！”

“这第二次遇险是二下西洋的时候，在锡兰山。”坐在一旁的少监王景弘接话道，“那锡兰山的国王亚烈苦奈儿最为奸狡。他假意友好，把奴才等诱至国中，并把郑元帅请到他们国都城下，公然向郑元帅索取金币、瓷器、丝绸等宝物，并暗中发兵攻袭我泊在海港的船队。幸好郑元帅沉着迎战，乘贼大众既出国都空虚之机，亲率二千余人攻破其城，生擒了国王亚烈苦奈儿及其妻子、官属。那些来抢劫我船队的人听说国都城破，急忙回返自救，却被郑元帅设下的伏兵杀得大败。永乐九年六月，奴才等就把亚烈苦奈儿押回了京师。”

“那亚烈苦奈儿也是个可以教化之人。”说起那段故事，永乐皇帝也不禁笑了起来，“那年你们把亚烈苦奈儿押回京师，朕观察他不过是个未被开化的愚昧之人，并非十恶不赦的极恶之徒，朕就让他和他的妻子、官属居于四夷馆，并派翰林官员教其文字、礼仪，居然大有长进。永乐十年十一月你们三下西洋时，朕就赦免了亚烈苦奈儿一行，让你们把他们送回了锡兰国。现在亚烈苦奈儿还好么？”

“亚烈苦奈儿一直对陛下感激不尽，念念不忘呢！”郑和回答道，“自从他回国后，他就正式传位于他的儿子，自己做起了太上皇。他到处宣谕朝的恩德，告诫国人世代与中朝友好，这后两次下西洋经过锡兰山时，他们国家上自国王下至臣民，对我们天朝人物友善得很呢。”

“那就好，那就好。”永乐皇帝连连点头，“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永乐十年十一月奴才等送亚烈苦奈儿回锡兰山至苏门答腊的时候。”郑和继续说道，“那时刚好苏门答腊前伪王子苏干剌阴谋弑主篡位，臣有意抑制他的大逆不道，就故意不给他赏赐。他一下子暴跳如雷，率兵袭击船队，奴才率众将士力战，大破其兵，追至喃渤利国终于生擒了他，才化险为夷，并且威震西洋，此后所到诸国就顺利多了。”

“真是有劳你们了。”永乐皇帝感叹道，“这四下西洋，千难万险，天朝官军将士、船舶货物损失大不大呢？”

“说起损失那肯定是有的，但损失不大。”郑和回答道，“奴才一下西洋时，所造宝船六十二艘，座船三十艘，战船五十艘，粮船三十艘，水船二十六艘，马船十艘，共计二百零八艘。除了极少数因事损毁外，都是完好无损的，现全部泊靠江苏太仓刘家港六国码头，奴才率领的二万七千八百余名将士正还军营休整呢！”

“好，好！”听罢郑和的细细禀报，永乐皇帝不禁大喜道，“这海上的风浪巨大，我朝所造船舶既无损毁，足见我朝工匠之精了！”

“西洋诸国都羡慕不已。”王景弘插言道，“我朝宝船之所以经得起风浪主要有四条。”

“哪四条？说来朕听听！”

“第一，宝船木料坚实，用的是松花江的古松；第二，船形巨大，六十二艘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其他座船、战船、马船、粮船、水船也经得起风浪；第三，打造精密，滴水不漏；这第四嘛，就是托陛下的齐天洪福，奴才等由郑元帅率领，所向披靡，一帆风顺呢！”

“那都是你们操练得好！”永乐皇帝一听高兴地又笑了起来。忽然，他颇感兴趣地问道，“你们所到之处，留下什么可志此番盛事的纪念没有呢？”

“陛下说得是！”王景弘一旁笑着道，“四下西洋，不仅我们留下了一些标记，诸藩国也建了不少可资纪念的建筑呢。一下西洋的时候，奴才等在爪哇国中部登陆，该地即名为‘三保垄’，后来还在三保垄的三保洞建有三保神庙，把郑元帅的像供奉于中，每年的六月三十日，人们扶老携幼谒庙进香，以资纪念呢！永乐五年，奴才等到达古里国，以皇上赐古里国王诰命印信，给赐升赏各头目品级官带，并建碑庭，刻石曰：‘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熙皞同风，刻石于兹，永示万世’！永乐十三年三下西洋，奴才等到达极西之地麻林国，麻林国已把奴才等上岸后在其国都驻扎的地方取名‘中国村’以示纪念，那年麻林国王还派使团随臣等来我朝进贡麒麟呢。”

说起这些友好往来的故事，永乐皇帝兴致越发高了。他乐呵呵地笑道：“可不是么，那次朕还亲自写了《御制弘仁普济天妃宫之碑》的碑文呢！”

“陛下礼遇番王和番王使者的故事还多着呢。”郑和笑道，“永乐九年，满剌加国王率妻子、陪臣五百四十余人来朝贡，陛下盛情款待。后又赐以海船，遣使护送其归国，满剌加国王感激涕零。永乐十五年，苏禄国之国王率其妻子、头目来中国朝贡。归国途中，其国王病逝于山东德州。陛下按亲王礼制为其举行隆重葬礼，并撰文立碑于墓道，海外称颂不已呢！”

“礼待西洋诸国，那才是泱泱大国的风度。”永乐皇帝惬意地笑道。忽然，他颇感兴趣地问道：“那西洋诸国的山川城池、异域风情一定是极为生动有趣的了？”

郑和笑着启奏道：“那西洋诸国都在我国的南方、西方，正在太阳直射之下，气候非常炎热，一年四季都像我国的夏季一样，热得使人难受，幸好都在海上或是沿海岸线一带，有海风送爽，不然那都会被烤焦。那海上是天水一体，渺渺茫茫，经常是飓风骤至，惊涛骇浪；那陆上有的地方是常年瓢泼大雨，森林遮天蔽日；有的是久旱不雨，一片荒漠。所到之处山川是千奇百怪，风情是各有特色，那真是有趣极了。”

“比如说那柯枝国。”王景弘也笑着说道，“那国王是琐里人氏，名叫可亦里，他头上缠一段黄白布，上身不穿衣服，下身围着一条花手巾，再加一匹颜色苎丝，名字叫作‘压腰’。国中百姓分为五等人：第一等是南昆人，地位与国王相似，其中剃了头发，挂绿在头上的，最为贵族；第二等是回回人；第三等叫作哲地，这却是有金银财宝的主儿；第四等叫作革令，专一替人做保，买卖货物；第五等叫作木瓜，木瓜是个最低贱的名称，这一等人穴居巢树，男女裸体，只是细编树叶或草头遮其前后，路上撞着南昆人或哲地人，即时蹲踞路旁，待他过去，才敢起来。”

“原来他们开化得迟，还有人穴居巢树，可见教化的重要。”永乐皇帝不禁叹道，“也不知西洋有没有礼仪之邦？”

“西洋也有礼仪之邦。”郑和笑着说道，“奴才等三下西洋的时候沿着一条海峡向西北方向航行，到过一个叫天方的国家。那国家里的人物都是颇知礼仪。那国王人物魁伟，相貌堂堂，头戴金冠，身穿黄袍，腰系宝嵌金带，脚穿皮靴，说的都是阿剌伯言语。身后的跟随头上缠布，身上长花衣服，脚下鞋袜，都生得深紫棠色。该国信奉回回教，不养猪，不造酒，田颇肥，稻颇饶，百姓安业，风俗好善，国家不苛敛于民，下民也无贫难之苦，无乞丐，无盗贼，不设刑罚，自然淳化，上下安和，人称天堂国呢！”

“西洋也有这等礼仪之邦？”永乐皇帝十分惊奇，他不禁感叹道，“看来这世界不可小觑！那海外诸国风俗各异肯定趣闻逸事不少了？”

“说到趣闻逸事，那真是丰富多彩，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郑和说起趣闻逸事来不禁眉飞色舞，“奴才说几个有趣的事儿给陛下乐乐。那西洋的极西之地有一个国家名叫祖法儿。那里的男子卷发，白布缠头，身上穿长衫，脚下穿趿鞋。女人出来，把块布兜着头，遮着脸，不叫人看见。那国的女人打扮最为奇特：女人头上有戴三个角儿的，有戴五个角儿的，甚至有的戴十个角儿的。”

永乐皇帝奇怪地问道：“女人头上戴角为何不同的？”

郑和答道：“陛下有所不知，原来那国中男多女少，因此兄弟合着一个老婆，若是没有兄弟的，就与人结拜做兄弟。那女人们，有三个丈夫的，就戴三个角，有五个丈夫的，就戴五个角。说来有趣，通事巩珍生得细皮嫩肉，又喜欢逗趣，那天他装扮成女人模样进城游玩，还险些被人抢走做老婆去了呢！”

“有趣，有趣！”永乐皇帝听了不禁高兴得哈哈大笑，“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郑元帅说的是一个男多女少的国家，现在奴才说一个西洋上女多男少的国家。那里叫渤泥国，不知怎的竟是男人少女人多，国王都是个女的。那一日，郑元帅带了随行译字生马观和费信离船上岸到国中拜会女王请发通关牒文。不想那女王一见郑元帅体貌丰伟，洪音虎步，风流倜傥，竟一见钟情爱上了，存心想招郑元帅为夫。她设宴款待，杯觥交错竟把郑元帅灌醉送进了洞房。后来郑元帅是怎么出来的，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里，永乐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了。郑和、王景弘也陪着笑了起来。笑了一阵，永乐皇帝问道：“三保，那一夜你是怎么度过的？快说来听听。”

“那一夜真是尴尬极了。”郑和满面通红不好意思地回答道，“那女王将奴才扶进洞房，奴才醉得糊里糊涂地任她摆布，不知那女王都做了些什么，只知第二天女王对臣下们说，‘天朝元帅皇命在身，不肯久留，送他们去吧！’就把我和译字生马观、费信一起放还了。奴才也不知那马观、费信是在哪里，是怎么度过那一夜的。”

“奇遇，奇遇！”永乐皇帝不禁又大笑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抹了抹嘴唇说道，“真是异域风情，闻所未闻，太有趣了，过几天待朕闲暇之时，你们再讲给朕听罢！现在说说，你们这四下西洋都有哪些收获？”

“收获可大了。”郑和说道，“奴才等所到之处，绝大多数国家都说他们从未听说过中国。奴才等这一去，让他们这些异域藩国见识了中朝人物，他们也派使团随我们来朝贡，我们打开了国门，迎来了西洋客人，这是其一；奴才等随船所带一百船中国货物深受西洋诸国喜爱，尤其是江西景德镇烧的青花瓷器和苏杭所织丝绸锦缎，还有福建、湖广、云南等地所产茶叶，那是令人爱不释手，所到之处一抢而空，奴才等似乎成了中国商人。西洋各国也各有特产，他们派使团也带来了大量珍奇货物，比如龙涎香、红宝石、干槟榔、麝香、胡椒、苏木、珊瑚树、琉璃瓶、水晶石等等，还有大象、狻猊、驼鸡、马哈兽等奇禽异兽，这一来二往，中国与西洋互通有无，以物易物，贸易大增，臣等所走之路，竟成了中朝与西洋的贸易之路了，这是其二；奴才等带到西洋的不仅有货物，还有中国的风俗、文物、古籍，西洋诸国带到中国的也有他们的习俗、宗教等。中国与西洋各国不仅开展了友好往来，还进行了文化交流呢，这是其三。其他收获还有一些，比如在西洋诸国炫耀了中国的武力，显示了中国的富强。”

“三大收获，了不起！”永乐皇帝连连点头道，“这几年连年都有西洋诸国来进贡，累计已有三十余国，仅此就足以表明你们下西洋的功劳了。你们为国家立下了大功，朕要好好犒赏你们！”

“谢陛下夸奖。”郑和欠身谢了一声。随之，他有些忧郁地启奏道，“陛下，奴才等四下西洋，虽然历经千辛万苦，立下了一些功劳，但二万七千八百余名将士，二百余艘船只，历时十四五年，耗费国家资财也甚巨大，奴才等实在有愧于心，望陛下宽宥。”

“耗费一些资财那算什么？”永乐皇帝不以为然，他把手一挥。鄙夷地说道，“有些人的确对下西洋有非议，说什么‘耗费国力，得不偿失’啦，说什么‘北漠尚未收复，何必宣武海外’啦，等等。那是一些见识短浅之人，他们根本不懂朕的雄心壮志。朕要你们数下西洋干什么？朕要的就是宣谕海外，扬我国威；要的就是广交朋友，互通贸易；要的就是取长补短，以利国治。他们懂什么？！殊不知国门一开，商旅纷至，那钱财就滚滚地来了！这还只下了四次西洋，朕还要你们继续下西洋，隔几年去一次，多带些货物去，多带些商旅来，久而久之，贸易就活了。”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郑和、王景弘连忙离座叩首道，“陛下雄才大略，亘古未有！”

“起来说话，”永乐皇帝亲切地招呼着二人。待二人坐定，他迟疑着，徐徐问道：“你们当初下西洋时，朕还交代了一件事，有消息么？”

见还是问到还有一件事，郑和连忙躬身回答道：“奴才正要向陛下启奏呢。奴才当年离京泛海的时候，陛下交代奴才要到西洋各国暗访那建文的下落，此事仅奴才与王景弘知道。奴才每到一处，即派王景弘到处打听有无中国人来过，凡有中国人到过的地方，我们仔细查访有无特异的人物。但奴才遍访三十余国，都没有访察到建文的丝毫消息，看来坊间流传的‘建文逃亡海外’的传言不过是好事人的猜测而已，陛下不要信了吧。”

“朕也是不信这些传言。”听了郑和的禀报，永乐皇帝豪爽地把手一挥，“建文那小儿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朕也无须穷追不舍，随他去吧。今后下西洋，你们一心宣谕国威，专事贸易吧。”

郑和、王景弘连忙躬身答道：“臣等遵旨。”

接着，永乐皇帝望着郑和、王景弘二人说道：“此次回来，你们多休息一些时日，把给养补充得完备一些，特别是今年中秋节，你们好好与旧人团聚团聚，待朕迁都北京后再下西洋吧！”

“是，陛下！”郑和、王景弘二人答应一声，便退出了行宫谨身殿。

永乐十八年的秋天，新建的北京城竣工了。从永乐四年闰七月五日诏建北京城，永乐五年五月动工，到永乐十八年完工，整整修建了十四年。京城规模甚广，周围长达四十五里，辟有朝阳、东直、西直、阜成、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九门，称为京城。京城之内是皇城，周长十八里，开有东安、西安、大明、长安左、长安右、北安六门。皇城之内是宫城，又叫紫禁城。周长六里又十六步。设有八门：正南第一重叫承天门，第二重叫端门，第三重叫午门，东边的叫东华门，西边的叫西华门，北边的叫玄武门，从外朝进入内廷的叫乾清门，从内廷进入皇家花园的叫坤宁门。这整个皇城和宫城都呈长方形，由南而北的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奉天门、乾清门、坤宁门、玄武门、北安门九座门都在同一中轴线上，长近五里，宏伟深邃，世属罕见！

在这一中轴线上，从奉天门往北至玄武门的皇城南北长约四里，东西宽六十四丈，这便是紫禁城了。在紫禁城的正中央有三座大殿，由南往北便是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这三座大殿是紫禁城中最主要的建筑，也是大明皇权的象征。

九月四日，北京行宫的奉天门殿上，午朝正在紧张进行。

听罢兵部尚书方宾关于兴安伯徐亨备边开平的报告和礼部尚书吕震关于八月初一日食主何吉凶的汇报，永乐皇帝一一作了口谕。末了，他对站在丹陛之下的刑部尚书吴中问道：“吴爱卿，刑部有什么重案要审录么？”

“有，陛下，臣正要奏闻呢。”吴中连忙出班奏道，“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启让日前报来复审命案，要为祥符县民商正改判，现有案牍在此，请陛下圣断。”

永乐皇帝把手一摆，说道：“看就别看了，你说说吧。”

“是，陛下。去年秋汛，河南祥符县黄河决口，数万灾民流离失所，今年三月流民在赈灾时为一袋粮食抢夺起来。祥符县民商正和于直手持木棒打了起来。那于直在后退时不小心脚一绊往后一倒，不巧跌在一块石头上，顿时脑浆迸流死了。祥符知县詹仰失察，误断为斗殴致死人命，判定商正偿命，六月呈报刑部。七月河南佥事傅启让前往巡视时发现此案审判有误，即提犯重审。经查实，商正系误死人命，改死罪为流罪，判流三千里，特此呈报刑部。臣等仔细审录，认定商正确系误死人命，傅启让改判合律，特呈请陛下圣断。”

“又是傅启让平反冤狱！”听罢吴中的启奏，永乐皇帝点了点头，“这傅启让在河南干得不错，把这件算在内，这几年他已经平反了六件冤狱，真是不简单啊！众位爱卿都像他那样勤政爱民廉洁公正，朕何愁政治不清明！”

“陛下圣明！”吏部尚书蹇义立即在阶下说道，“像傅启让这等年壮干练之人可堪大任！”

“蹇爱卿说的是。待傅启让九年任满，考核擢用吧！”

“这傅启让可真有一套。”吴中钦慕道，“像去年河南长葛县教谕吴晋被杀一案，不是他去复核，险些酿成大错，冤死人命了。”

说起这件事，永乐皇帝慨叹道：“这人命关天的案子，不仅众位爱卿要慎之又慎，就是朕也要戒之又戒！那年你们三法司上奏湖广岳州府侵冒官粮，朕一时大怒，下旨速斩不贷。后来，你们三法司复奏请旨，朕才意识到侵冒官粮按律罪不至死，险些酿成过失！”

吴中连忙颂扬道：“陛下依法办事，率先垂范，使天下臣民感动！”

“朕不需要你们颂扬，只要众位爱卿爱惜百姓，严谨执法，不要草菅人命就好。这样吧，今儿朕再次重申，自今而后凡是在外诸司死罪，一律三复奏领旨，然后行刑！”

“臣等谨遵圣命！”蹇义、吴中等文武百官齐声答应了一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出班奏道：“那祥符知县詹仰办案失察误断人命，臣等复核属实，拟降职使用，特奏请陛下圣断。”

听了刘观的奏报，永乐皇帝思忖了一下，对刘观问道：“去年长葛县知县汤谟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已革职查办，流铁岭卫戍边，现今这祥符县令詹仰有贪墨罪行么？”

“傅启让呈报的案牍中没说詹仰有贪墨行为。”刘观回答道，“只说他是失职失察、误断人命。”

“既无贪墨之罪，那就着吏部降职使用，调到哪个县去当县丞吧！”

“臣遵旨！”蹇义在阶下答了一声。

“朕特别痛恨贪官污吏！”待蹇义入班，永乐皇帝对殿上百官说道，“朕多次下诏告诫天下官吏要洁己爱民，而总有官吏恣肆自若我行我素，百姓受害不浅！那会种田的农夫为什么一定要铲除杂草？那是因为杂草有害禾苗生长。百官中的贪官污吏就像那杂草一样，要坚决清除。自今而后，凡是有贪赃枉法者，必论如法！朕绝不姑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决，掷地有声，满殿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听了皇上这话，那左都御史刘观，不禁浑身一震，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有些人就是胆大妄为，不惜以身试法！”永乐皇帝扫视了一下殿上的文武百官，冷峻地说道，“前左都御史陈瑛、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是如此，他们不仅贪得无厌鱼肉百姓，还背着朕朋比为奸图谋不轨，连锦衣卫都暗地里弄鬼，朕都不敢相信了，这还得了？今日朕宣布一件事，上个月朕已在东安门北设立了一个官署，名曰东厂，朕已派内侍狗儿掌管，专门负责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事，所属吏员贴刑官二员由锦衣卫千户选任，隶役、缉事人员由锦衣卫调拨。今后，朝廷内外，包括锦衣卫，东厂均有权侦伺，直接向朕奏闻，以防奸恶之徒阴谋肆逆，尔等众官悉知！”

有了一个锦衣卫，那臣民就已经惴惴不安，时刻担心一言不慎即招来杀身之祸。现在又设立一个东厂，连锦衣卫都在它的监视之下，今后这一言一行要更加小心了，稍有疏忽，就有飞来横祸！

正在文武百官胡思乱想的时候，永乐皇帝突然问道：“方爱卿，唐赛儿作乱一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方宾听到皇上点名，便出班奏道：“今年二月十一日，山东蒲台县民林三之妻唐赛儿以白莲教妖言惑众，自称‘佛母’，聚众数万人谋反，占据山东青州府益都县的卸石栅赛，往来诸城、安州、莒州、即墨、寿光诸州县，煽惑愚民，与官府为敌，以红白旗为号，大行劫杀，势甚猖獗。二月底，陛下命安远侯柳升率京营大军讨伐，三月十三日官军攻破益都卸石栅赛，擒获贼党董彦杲，不料唐赛儿脱逃，听说她化装成出家之人不知去向。三月十六日，山东都指挥佥事卫青在安丘县大败贼党宾鸿，杀贼两千余人，生擒四十余人。同日，鳌山卫指挥王贵也以兵卒一百五十余人在诸城击败贼众，山东悉平。此次唐赛儿谋反，虽时间仅一月有余，但声势浩大，几乎波及半个山东，许多教训足以为戒。此次用兵仅二十余日即全面告捷，全赖陛下英明果断，只是让贼首唐赛儿逃逸了。”

“她跑不了！”永乐皇帝轻蔑地说道，“朕命你们从速追查唐赛儿，先查山东、北京，如无获则再查天下出家妇女，务必把唐赛儿擒拿归案。”

此言一了，站在阶下的户部尚书夏原吉站了出来，他手执朝笏启奏道：“陛下，自古律法是胁从不问，首恶必办。今贼首唐赛儿既已逃逸，当穷追细索缉拿归案依律惩处，但三千余名胁从皆是愚昧盲从之民，长期关押似为不妥，臣以为原宥赦免，让他们改过自新的好。”

“陛下，”蹇义也出班奏道，“赦免那些胁从者，更是体现皇恩浩荡，百姓必定万分感戴！”

“臣等附议！”殿上众多大臣纷纷出班，请求赦免那三千余名百姓。

对那些胁从者的处置，永乐皇帝心里已有了主意。他可不信什么“法不治众”，如果是在靖难那会儿，别说是三千，就是三万，只要是抗拒不服的一律格杀勿论。但是现在不同了，继承大统已经十八年，目前天下稳定，国势强盛，偏处一隅的几个愚民百姓岂能坏得了天下？自然是杀一儆百，教化愚民的好。现见殿上大臣都出面奏请宽恕，他自然乐意给大家一个情面了。想到这里，他微微笑道：“准奏，你们兵、刑二部，大理寺及锦衣卫把这些胁从者都放了吧！”

议罢唐赛儿一事，永乐皇帝正待说话，忽见黄俨进来启奏道：“陛下，督建北京城中官阮安求见，现在殿外候旨。”

“来得正是时候，快宣他进来！”一听阮安来了，永乐皇帝不禁大喜，“朕正要派人找他呢！”

不一会儿，阮安从殿外走了进来，行礼道：“奴才阮安晋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阮安，你来是说北京营缮的事情么？”

“正是，陛下！”阮安躬身回答道，“启奏陛下，奴才自永乐七年奉圣命督建北京宫殿以来，至今已有十二年了。现在北京宫殿、北京城池和百司府廨均已竣工，奴才特来复旨！”

“好！”永乐皇帝听罢不禁大声称赞了一声，“朕自永乐十五年三月第三次北巡以来就一直住在北京，朕早就等着你竣工的这一天了！”

说罢，他又十分兴奋地对殿上文武百官们说道：“北京城历时十多年终于建成了，朕特别高兴！朕决定向天下宣告几件事：一、着夏原吉即刻赴京师宣召皇太子及皇太孙来北京；二、着杨荣拟诏，自明年起，改北京为京师；三、着金幼孜拟旨，以迁都北京诏告天下！”

杨荣、金幼孜、夏原吉一起出班回道：“臣等领旨！”

末了，永乐皇帝感叹道：“这十四年，上自董建工程的各位大臣，下至日夜营作的工匠役夫都是有功之臣，朕都要颁旨嘉奖，以示勉励！蹇爱卿、吕爱卿你们都记下了吗？”

“是，臣等记下了！”蹇义和吕震连忙躬身回答。

“还有一些未封的营建功臣和有功工匠，也要进行封赏。”永乐皇帝继续说道，“着吏部会同礼部、工部开具名单拟出名目，再呈报上来。你等文武百官，内阁和各衙门从即日起各作准备，明年正月初一，朕在新京师新宫城新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大宴群臣，大祀天地于南郊，大赦天下！”

“臣等领旨！”奉天门大殿上数百名官员齐刷刷地回了一声。从此，大明朝迁都北京了！

第二十九回　反迁都怒斩萧主事　谋弑父设计赵王府

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亏得阮安心思奇巧，修得宏伟壮丽，但他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在这很大一片空间里，三殿殿体高大、平地突起，棱角伸展，易遭雷击。这不三大殿正式启用后仅九十七天，便招来了雷霆之灾。

永乐十九年春夏之交的四月初八，午朝刚刚散罢，接连几日的闷热终于起了满天乌云。午后未时初刻，西南方向黑云翻滚，铺天盖地般压了过来。只见一个耀眼的金钩一闪，然后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传来，接着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上猛地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奉天殿的屋顶上，“砰”的一声，奉天殿顷刻之间便冒起了冲天大火，那火势乘着风威，迅速向华盖殿、谨身殿蔓延，不一会儿，三大殿都烧着了，紫禁城内燃起了漫天大火！

“着火啦！着火啦！”不知是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内侍们、侍卫们拼命冲向火场，大臣们也纷纷向火场奔来。正在谨身殿歇息的永乐皇帝，被马云、海寿、袁琦、狗儿等人保护着向乾清宫转移，内侍阮安和李茂芳立即召集人员赶赴火场施行扑救。一时间，内廷中一片慌乱！

“快抢图籍制诰！快抢图籍制诰！”杨荣第一个赶到火灾现场。他指挥着卫士们从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中抢出了无数图籍制诰，运到东华门外翰林院后侧房中。正是杨荣之功，大量的明初历史案卷得以保全！

幸好一个时辰后，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浇熄了这场大火。尽管如此，三大殿屋顶被烧塌，屋内木质被焚毁，已经面目全非了！

三殿被焚毁，大内收拾了几天，四月十二日，永乐皇帝在奉天门上朝议政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午朝一开始，礼部尚书吕震便第一个站了出来说道，“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建成启用不到百日，便招致天火焚毁，这是上苍对我朝的警示，臣请陛下选择吉日祭天，祷告上苍，为天下祈福。”

听了吕震的启奏，永乐皇帝思忖了一下，抬起头来心情沉重地说道：“三大殿被灾，上天示警，朕当深刻反省。当务之急是反省朝政缺失，及早补救为上。这样吧，今日众位爱卿齐集朝堂，大家畅所欲言，议议朝政缺失吧。”

一听皇上要群臣议论朝政缺失，立在丹陛之下的户部主事萧仪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启奏道：“陛下，臣有话说！”

永乐皇帝望了一眼萧仪，缓缓地说道：“萧爱卿有话就说吧！”

萧仪上前一步，情绪激动地高声说道：“天发雷火，上苍示警，是谴责陛下不该迁都北京！臣以为陛下应该收回成命，重新立都南京才是！”

这萧仪真是胆大，一个小小的正六品户部主事，当头一句便将矛头直指当今皇上。这反对迁都北京的建言不啻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大臣们心旌摇动！永乐皇帝决意迁都，本来就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反对，他力排众议乾纲独断，而且经过十四年的营缮修建了北京宫殿、北京城池和百司衙门，而且等万事齐备了他才下诏迁都北京的，这刚刚启用新都仅有百日，便有人借三殿之灾公然反对迁都，他能不生气么？但是他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说道：“萧仪，你说说看，为什么不该迁都北京？迁都有何不好？”

萧仪不识好歹，站在殿上大声说道：“南京乃六朝古都，根基深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舍彼繁华都市而就此朔北一镇有违天意，此乃一不该也；南京定为京师，乃太祖皇帝生前所定，今太祖大行仅二十年便更改祖制迁都，有不孝之嫌，此乃二不该也；南京乃大明发祥之地，黄河以南之中心，天下臣民久已仰之，今迁都北京偏处朔北，有失人心，此乃三不该也。有此三不该，是以天火突降，三殿被灾，人心震动，朝野怵惊，陛下，请速速迁回南京吧！”

听罢萧仪反对迁都北京的“三不该”言论，永乐皇帝立刻想起了永乐七年六月北京行宫初议迁都时，也是这萧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如果不是杨荣等众臣极力保救，当时就将他杀了。不料他不吸取教训，今日又出头反对迁都，这次饶他不得了！想到这里，永乐皇帝没有出声，他铁青着脸死死地盯着萧仪。这时，只见给事中柯暹冲了出来，手执朝笏，大声奏道：“陛下，以为萧主事言之有理，臣请陛下把都城迁回南京，北京只作行宫吧！”

“陛下，”户部尚书夏原吉站了出来道，“三殿雷劈，上苍示警，应以为戒。臣以为连岁营建，大耗国财，百姓劳役，不堪重负，现今应善抚流亡，蠲免逋赋，以宽民力为是。”

“陛下，”杨荣也站出来大声说道，“迁都北京乃陛下深思熟虑的千秋大业，不可朝令夕改！春夏之交，阴阳相悖，天生雷霆，不足为奇，陛下不必多虑！”

杨荣话音刚落，只见御史何忠站了出来，也大声说道：“陛下，萧大人言之成理，且北京地近漠北，易受鞑靼骚扰，臣建议迁回南京！”

“臣等附议！”御史郑继桓罗通冲出来大声说道。

一时间，奉天门殿上文武百官泾渭分明：一派以萧仪为首反对迁都北京；一派以杨荣为首力主安定为上。永乐皇帝还是默不出声，板着脸冷冷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这时，只见御史资谦站了出来高声说道：“陛下，臣也有话要说！洪武二十四年，太祖皇帝就曾命皇太子巡视陕西，目的是考察迁都北方，今户部主事萧仪趁三殿被灾之机，妄言天谴，蛊惑人心，公然反对迁都北京，且出言不逊，侮辱陛下，实乃大逆不道，臣当庭参奏，弹劾萧仪等人，请陛下治萧仪等人大不敬之罪！”

好，终于有人出面弹劾了！永乐皇帝正待发话，只见萧仪冲了出来揪住资谦骂道：“好一个阿谀谄媚的小人！你身为言官，不执正义匡扶皇上，反而迎合主上落井下石，我与你势不两立！陛下，臣先前只说了三不该，臣还要说陛下四不该，不该专横跋扈，一意孤行！”

“大胆狂徒，竟敢咆哮朝堂，折辱主上，与朕拿下！”永乐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一腔怒火终于爆发了！站在阶下的李茂芳手一挥，立即冲上来两名锦衣卫拿住了萧仪。

看见拿住了萧仪，永乐皇帝怒气冲冲地指着他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贼子，你以为朕糊涂了么？你所言三不该、四不该，无非是公然污朕不敬于天，不孝于祖，不仁于民，不义于天下。真是狂妄至极，不杀不足以谢天下！来人，把萧仪、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将萧仪五人绑了，正准备拖出去的时候，只见朱高炽连忙走下丹陛俯伏在地奏道：”父皇息怒，萧仪等人出言不逊，触犯龙颜，罪在不赦！但他们均是应诏直言，情有可原，儿臣请父皇念他们一片忠心，饶了他们的死罪吧！”

杨荣、金幼孜、杨士奇、蹇义等大臣也一齐跪下奏道：“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饶了他们吧！”

这永乐皇帝虽在盛怒之下，也未曾失去理智。他明白，朱高炽说得有道理，萧仪他们是应诏直言，如果这一杀岂不阻塞言路么？但不杀一儆百，那迁都北京的事儿就会不断有人反对，如何是好？他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斩钉截铁地说道：“应诏直言不罪，但污辱朕躬大逆犯上罪不可恕！来人，将夏原吉、资谦、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押往午门外罚跪质辩，看到底该不该迁都北京；将大逆不道轻侮犯上的萧仪推出午门外斩首！”

说罢，他把手一挥，不容众大臣再议，李茂芳便带着卫士将萧仪等人押往午门去了。不一会儿，只听午门外三声炮响，户部主事萧仪因为反对定都北京被杀了！

那午门外一片嘈杂，跪着的五六个大臣正在激烈地争辩，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四人将资谦骂得狗血淋头，而资谦据理力辩，争得面红耳赤。只有那夏原吉忧伤地说道：“萧仪人都死了，我们还辩个什么？”

说罢，转头对李茂芳说道：“李大人，请你转奏皇上，就说柯暹大人他们应诏直言实属无罪，我是朝中六部大臣，不能协助皇上宣谕圣意，谋定大计，罪在臣夏原吉，请陛下责罚臣一人，宽宥他们吧。”

“夏大人且请宽心，待本官去向皇上奏闻吧！”夏原吉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李茂芳答应一声回殿上去了。

过了一会，李茂芳笑嘻嘻地来了。他对夏原吉等人说道：“陛下口谕，赦免夏原吉、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无罪，命随资谦一同上朝候旨。”

夏原吉五人喜之不胜，同资谦一道随李茂芳一齐回到了大殿上。

杀了萧仪，跪罚了夏原吉、柯暹等人，永乐皇帝怒气逐渐消了，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待夏原吉等人回到殿上，他平静地说道：“你等非议迁都北京固然有错，但所言三殿被灾，应当反省朝政缺失不无道理。刚才朕反思近年所施国政，确有不利于民之处。朕当立即改过，决定自即日起施行五政。”

说罢，他缓缓地向殿上大臣们宣布了五条决定：

一、停止一切不便于民以及一切不需急办的事务，让百姓休养生息；

二、免除全国各地永乐十七年以前百姓所拖欠的赋税；

三、免除去年全国各地受灾百姓的田粮；

四、停止四月十七日万寿节庆典，天下臣民一律不得敬贺；

五、选派吏部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访察民间疾苦、朝政利弊，安抚军民。

听罢永乐皇帝宣布的五条决定，殿上的文武大臣十分感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率领文武百官一齐跪下赞颂道：“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家起来吧！”待文武百官站起来归班，他继续说道，“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四人不识大体，妄言迁都之非，已不宜留在京师。朕决定调柯暹到交阯州任知州，调何忠到交阯政平任知州，调郑维桓到交阯南清州任知州，调罗通到交阯清化州任知州，三日后启程，望你们好自为之，将功补过吧！”

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等人只好跪下谢恩道：“臣等谨遵圣命，谢陛下宽宥之恩！”

“陛下龙体好些没有？”赵王朱高燧见黄俨走了进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两天进膳如何呢？”

“皇上病体越发沉重了。”黄俨回答道，“自从去年三月三征鞑靼阿鲁台，皇上途感风寒，一回来就病了。后来时好时环，到了四月二十日皇上就病倒了。近来皇上病情日见沉重，到今天已经连续三日未进膳了，是以奴才特来告诉王爷！”

“好好好！”听黄俨说父皇病情日益沉重，朱高燧不禁大喜！他兴冲冲地在王府大堂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对随身内侍卢音吩咐道：“快，去把孟贤、王射成、杨庆、严醉、高以正等人找来！”

“是，王爷！”卢音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去了。

“来，请坐！”朱高燧向黄俨让道，“这几年多亏你暗通消息，父皇的一举一动本王都了如指掌。他日如果事成，本王定当重重谢你。”

“多谢王爷栽培。”黄俨谄媚地笑道，“为了王爷，臣愿肝脑涂地。”

“汉王那儿有消息么？”朱高燧问道，“本王那兄长就是锋芒太露，不好。”

“王爷说得是。”黄俨回答道，“自从永乐十五年三月，汉王爷被贬到乐安州后，心里愈发怨愤，暗地里网罗亡命，蓄养武士，日夜图谋不轨。不过，汉王爷骄狂鲁莽，做事不密，殿下恐怕早有耳闻呢！”

“有勇无谋，匹夫而已。”朱高燧不屑地讥讽道，“他只知打打杀杀，不善谋略，哪有不失败的。不过，本王还担心到时候他与本王争呢。”

“王爷放心。这汉王爷被贬乐安，已经成不了大事。”

黄俨到底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这黄俨本是皇宫内侍的一个门正，专门负责把守宫门的，别看他不阴不阳，可是野心却不小。一开始的时候，他瞄准燕世子朱高炽，企图日后靠世子爷有个出头之日。可是朱高炽却是一个心地仁慈，为人正派的人，他不喜欢黄俨那种阿谀媚上的角色，有意无意疏远他。在燕世子身上，黄俨打不了主意，便怀恨在心，转而投靠汉王朱高煦，经常向汉王密报内宫情况，为汉王刺探皇上的动向，做了不少坏事。可是那汉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贬乐安再无翻身之日，这黄俨又摇身一变，转而投向了赵王朱高燧。他企望着赵王能击败皇太子朱高炽登上宝座，到那时皇宫中二十四衙门的太监第一人就是他黄俨了。为了这一天，他不知暗地里为赵王密报了多少情况。今天，他就是来把皇上病重这一朝廷最高机密透露给赵王的，巴望着他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说话之间，赵王府护卫指挥孟贤、钦天监官王射成、内侍杨庆及其养子严醉、王府内门客高以正先后都来到了王府存心殿。

见众人到齐了，朱高燧向内侍卢音吩咐道：“本王同孟指挥等诸位到内书房议事，你把守存心殿大门，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人不听传谕不得进入殿内，违令者斩！”

卢音答应一声，立即站到了存心殿门外。

朱高燧把孟贤等人带进了内书房，这是一个极为机密的小房间，名为书房，实际是朱高燧商议机密大事的场所。

待大家坐定，他喜形于色地说道：“本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殿下三日未进膳食，快不行了！大家说说看怎么办好？”

“王爷，时机到了！”坐在赵王右边的王射成首先说话了，“臣连日来夜观天象，紫微宫星光暗淡，飞流星突入北极，此乃人君极凶之象。臣料定皇上已经时日不多，王爷久盼的时刻就要到了！”

“皇上的病情正合天象。”杨庆接着说道，“奴才今早听司药内侍尤文说，皇上连药都只能喝一小盅了。”

听说皇上连药都吞不下喉了，朱高燧急忙问道：“殿下神志还清不清楚？”

“神志还清楚。”黄俨说道，“昨日上午，奴才还看见内阁大臣杨荣、金幼孜和杨士奇三人入宫见驾，出来时还抱着一大摞奏章呢！”

“王爷，这事不能等了，必须当机立断！”孟贤焦急地说道，“殿下虽说病入膏肓，但神志清醒，万一他在临崩前还留下一份传位于太子或者传位于皇太孙，甚至传位于汉王的遗诏来，那岂不是更加麻烦了？依臣愚见，不如让臣率领王府卫队，以入宫护驾为名，逼皇上下诏传位于您！”

“不可，不可！”坐在下首的门客高以正连连摇手道，“孟将军的办法虽然利索，但不可行。这紫禁城的锦衣卫是何等厉害，没有皇上的手谕和李茂芳的金牌勘合，谁能带兵进得了大内？说不定您带兵刚到承天门，锦衣卫便把您拿下了，这岂不是前功尽弃？”

一听高以正的话，朱高燧一下急了，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这高以正本是一名游手好闲的无聊书生，平日就靠那能言善辩诡计多端的本领，游走于那些不学无术的王侯府第，撮吃撮喝。后来为赵王谮害太子出谋划策，得到了赏识，于是便成了他的门客，一有大事赵王便请他来出主意，常常是言听计从。今日见汉王问计于他，高以正便有些得意了，他捻着颔下几根稀疏的髭须，慢条斯理地说道：“现今皇上虽说病危，但朝廷上下并无乱象，文武大臣还是唯皇命是从，所以王爷不宜轻举妄动，还是要以皇上诏命号令天下的稳妥。依臣之见，王爷要想入继大统，必须三招定乾坤。”

说到这里，高以正故意把话打住不说了。那朱高燧急得抓耳挠腮，涨红着脸催促道：“真是急死人了，先生快说是哪三招？”

众人一旁也听得聚精会神，大家都急着道：“高先生，你快说吧！”

“王爷莫急，众位大人、公公莫急。”高以正微笑着不慌不忙地说道，“第一招是先造个传位于赵王的伪诏，以便名正言顺号令天下；第二招是趁皇上病危进毒，以免夜长梦多；第三招是请黄公公、杨公公以皇上召见赵王的名义带卫队入宫护驾，孟将军一举控制大内，首先擒杀皇太子、皇太孙，再召集文武大臣宣布遗诏，赵王便可即登大宝。”

“好计！”一听高以正的“三招定乾坤”，朱高燧不由得拍手叫好，“只要他们一死，那继位的就只有本王一人了！”

“王爷，别忘了还有那个汉王呢。”王射成道，“那汉王也是日夜打听皇上的病情呢。”

“汉王不足为虑！”朱高燧轻蔑地说道，“他早被贬斥，朝野共知，岂有传位于他的道理？汉王归顺则罢了，倘若敢有轻举妄动，本王即以违诏抗命大逆不道的罪名，送他上西天算了！”

“王爷说的是，谅汉王不敢不服。”孟贤说道，“到时候若是汉王不服，臣率大军将汉王剿灭便是。只是这遗诏谁来做呢？”

“这个不难。”一旁的杨庆指着站在身后的养子严醉道，“这孩儿便是仿冒他人笔迹的高手呢。”

一听严醉会仿冒笔迹，朱高燧高兴极了，他喜笑颜开地连连说道，“想不到这赵王府里竟是藏龙卧虎，什么人才都有！好，这事就这么办，严醉不必回去了，就在本王府中住下，遗诏写好后本王派人送到孟贤手中。那进毒的事就由黄俨去办，待殿下一晏驾，黄俨、杨庆即刻行事，召本王进宫，孟贤护驾，本王一进大内，大事就成了！”

听罢朱高燧的安排，孟贤等人齐声说道：“谨遵王爷之命！”

“事不宜迟，今晚即开始准备。事成之后，诸位就是开国功臣，与本王一起安享荣华富贵吧！”

“谢王爷恩典！”孟贤等人又谢了一声。

见事情商量定了，朱高燧对殿外高声喊道：“卢音！”

“臣在！”闻听书房呼唤，卢音快步跑了过来，“王爷有何吩咐？”

朱高燧喜气洋洋地说道：“你去告诉厨房，马上置办一桌上等的酒菜来，本王与诸位痛痛快快地喝一盅！”

“是，王爷！”卢音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去了。

天快擦黑的时候，赵王府里的宴席散了，孟贤、王射成、黄俨、杨庆等人醉醺醺地走出赵王府回去了。那高以正醉眼蒙眬地走在最后，嘴里唧唧咕咕地咕噜着，踉踉跄跄地向自家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迷迷糊糊地来到了一条巷口。他抬头一看，那门上依稀贴着“王宅”二字。他忽然想起这不是儿媳王氏的娘家么？这高以正本来就是一个游手好闲胡吹乱侃之徒，一有得意便喜卖弄的角色。今日被赵王敬若上宾，不久可望飞黄腾达，这令他激动兴奋不已。现在路过这亲家锦衣卫总旗王瑜的门前，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卖弄吹牛的强烈欲望促使他不由自主地敲起门来：“王……王亲家！王……王亲家！”

“谁呀？”大门吱的一声开了，王瑜探头问道。

“亲……亲家好！”高以正一面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身不由己地靠在门上挤了进来，“恭……恭喜亲家呢！”

一看是酒气熏天的儿女亲家，王瑜连忙扶住高以正，把他让了进来。王瑜的老婆危氏连忙上前帮着把高以正扶进屋内坐下，赶紧端来一杯酸醋，高以正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一杯酸醋下肚，高以正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定睛一看，认清了面前站着的正是媳妇的父母。

“恭喜二位亲家！”那酒力的散发使高以正格外兴奋。他抑制不住激动，悄悄地对王瑜夫妇说道，“亲家马上就会大喜临门了！”

高以正的这些话使王瑜夫妇糊涂了，这平白无故的哪来的什么大喜？王瑜不禁疑惑地问道：“亲家，何来大喜？”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呢！”高以正兴奋得口沫四溅，他把王府如何设谋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得意地说道，“亲家，用不了几天赵王坐了江山，我就成了开国功臣，那一品、二品大臣不是随我挑么？我成了一品、二品，我那儿子、你们的女婿不就是三品、四品大官么？你们的女儿、你们一家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还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闹了半天，王瑜总算弄清楚高以正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这酒后之言到底是真是假，他无法确定，只好闷在心里不敢声张。

折腾了好一会儿，那高以正才撇撇歪歪地走了。王瑜把前后事情一想，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这高以正刚才所言有眉有眼，似乎不是空穴来风。如果这是真的，那是谋逆之罪！那可不是一人的死罪，是要株连九族的！这下好了，不仅女儿女婿将要死无葬身之地，而且连自己夫妇也将搭上性命。他越想越怕，不觉之间身上的衣服竟吓得全部湿透了。

不能再犹豫了，王瑜叮嘱妻子把门锁好，闭门不出，他自己则换上锦衣卫军服，闪身出了家门，向李茂芳的住处疾奔而去！

已是夜漏二鼓了，永乐皇帝早已就寝。可是马云还是走到榻前轻声唤道：“陛下，陛下，您醒醒！”

永乐皇帝微微睁开了睡眼，马云低声奏道：“陛下，礼部左侍郎胡滢大人还朝了，连夜来见呢！”

一听胡滢回来了，永乐皇帝精神一振，立刻睁大眼睛吩咐道：“快宣胡滢来见！”

这永乐皇帝本来也没什么大病，只不过是第三次北征鞑靼阿鲁台，辛劳过度，再加上偶感风寒，所以回朝后就病了。吃了一些药，虽说病体好了一些，但他毕竟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一时还难以痊愈，是以一直还在吃些补药调养身子。虽说那偶感风寒的病是治好了，但永乐十五六年发过的那次头疼病却一直没有治愈。这病时好时发，一发时便头昏脑涨，目眩耳鸣，胸内苦闷。这病前几年并不常发，但近年来却发得较为频繁。可他一生要强，从不把这病放在心上。这几天他确是没有进膳了，但那不是疾病，而是心病。

不一会，马云领着胡滢走了进来。

“臣胡滢晋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胡滢一见永乐皇帝便紧走几步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这又不是上朝，你山呼万岁做什么？”永乐皇帝见到胡滢似乎很兴奋，他微笑着吩咐道，“起来说话吧，赐座！”

“谢陛下！”胡滢站了起来，落座在马云端来的绣墩上。他仔细看了看皇上的气色，有些担心地问道：“陛下近日可好？”

“朕还好呢。”永乐皇帝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对马云道，“给胡大人沏一壶龙井茶来，把朕的参汤也一并送来吧。”

“是，陛下。”马云答应一声去了。顷刻之间，他托着茶盘端来了参汤和龙井茶。

喝了一口参汤，似乎精神又好了一些，永乐皇帝问道：“胡爱卿，你是几时还京的？”

“臣是今日晚间到京的。”胡滢呷了一口茶回道，“臣一到京便听说陛下龙体欠安，臣急着便来了，不料竟惊着了您，臣真是死罪。”

“哪儿的话呢！朕听说你不日即将还朝，便急着见你，特意吩咐马云他们，不论你什么时候到京，也不论朕在做什么，要立刻奏报，不然马云他们这时候还不会让你进来呢！”

“谢陛下眷顾。”胡滢连忙谢道，“臣此次奉命外出，数年未睹天颜，不知陛下所患何病？”

“疾病倒没有什么，不过是些头疼脑热而已。”永乐皇帝平平地说道，“烦心的倒不是病，而是那些令人气愤的事。”

听说烦心的不是病而是事，胡滢放心了，他笑着问道：“陛下，不知是哪些事情令您心烦，臣可否为您分忧？”

“咳，别说了！”一说起那烦心的事，永乐皇帝不禁顿生烦恼。他顿了顿，略带愠怒地说道，“朕治理国家可以说是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了，无日不在梦想着国家强大，百姓富裕，可就是难以如愿。朕曾多次告诫中外臣吏要恪尽职守，以利百姓，可就是有些人敢于以身试法，坏朕的声誉！你看那马骐前几年镇守交阯，横征暴敛，激反交阯乂安知府潘僚，把一个平平稳稳的交阯又闹得不得安宁。虽说撤了马骐，但那交阯贼首黎利至今尚未捕获；最近朕命御史王愈、刑部郎中岳原、大理寺丞尹曲和内侍少监神富四个去福建会审决囚，他们玩忽职守草菅人命，竟然把无罪的福建处州百姓徐汉、高泰、耿楼、金标四人以盗矿杀死守卫的罪名给误杀了。可是不久，那杀死守卫的凶手落网，真相大白，民怨鼎沸。虽然朕斩了王愈等四人，还是难平民愤，你说这是不是平白无故给朕添乱么？”

“这些人也真是太使您失望了。”胡滢不禁叹息道，“陛下三令五申要廉政爱民，有些人就是只当耳边风！不过，陛下也不要心烦，多数官吏还是好的。过些时候，您再下诏整饬吏治，煞一煞那些虚浮之风就好了。”

“别指望一次两次整饬就万事大吉了，有些人心黑手辣，一天不敲打，就背着朕干坏事。这些事还只是其一，还有更烦的事呢。”

胡滢睁大眼睛望着永乐皇帝疑惑地问道：“您还有什么事情更烦心呢？”

“那地方的事儿还没有了呢！”永乐皇帝用手指了指北方说道，“为那北方的鞑靼，朕伤透了脑筋。朕三征漠北，都以驱散敌人告捷，虽有歼敌缴获，但未伤敌人根本。现在这鞑靼阿鲁台与朕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朕一亲征，他们迅速逃往大漠深处，连影儿也找不着；朕一班师，他们又到边境骚扰。制又制不了，打又打不着，真是不胜其烦！这不，昨日大宁卫来报，阿鲁台又将犯边，看来朕又要御驾亲征了。”

“这漠北蒙古三部也真是狡诈，扰得边境不得安宁。”胡滢说道，“臣听说陛下兼用征抚二策，东北的兀良哈部和西北的瓦剌部都已收服了，那二处应该没有什么动静吧？”

“兀良哈部和瓦剌部都收服了，但他们生性喜动，时不时还有些动作。”永乐皇帝继续说道，“兀良哈部倒无所谓，只不过是受鞑靼阿鲁台所迫，时有骚扰。那瓦剌一部，自永乐十二年朕二次亲征漠北，在忽兰忽失温大败瓦剌马哈木之后，他们一直不敢犯边，永乐十九年瓦剌三王除顺宁王马哈木之外，贤义王太平和安乐王把秃孛罗都来朝贡了。现在为患的就是那鞑靼阿鲁台，朕此次亲征，一定要抓住他方泄此恨！”

“陛下也不必太为此事心焦。那阿鲁台也不过在边境骚扰抢劫而已，成不了气候。”

“不说这些了。”永乐皇帝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胡滢问道，“胡爱卿，朕要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结果么？”

一听皇上问起命他办的事情，胡滢这才回过神来，这才是他一还朝便夤夜见驾的正事。那年金川门变，有的说建文皇帝是投火自焚了，有的说他带着二十二名大臣逃亡了。这成了永乐皇帝的一块心病。永乐五年，他派胡滢作为钦差大臣，明里是往全国各地访求道家仙人张三丰，暗地里却是暗访建文帝的踪迹。他一去就是大几年，直到永乐十四年才还朝。虽然明访暗察并无结果，永乐皇帝还是以胡滢勤劳王事，把他升为礼部左侍郎。永乐十七年，永乐皇帝再次派胡滢出巡江、浙、湖、湘诸府，暗访建文，这一去又是五个年头，直到今天才还朝。所以胡滢一到便立刻求见皇上，永乐皇帝一听胡滢回来了便立刻召见，为的是想知道建文的下落。

“启奏陛下，臣这次出巡跑的地方又不少。”胡滢连忙回答道，“臣这次暗访，走遍了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湖广等五省五十七府，四百零五个州县，几乎所有名山古刹都到了，均没有发现朱允炆的踪迹。陛下，臣敢断定朱允炆已不在人世了。”

“那建文小儿一点踪迹都没有么？”永乐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把情况说来听听。”

“是，陛下。”胡滢把第二次暗访的情况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浙江天台山、广东罗浮山、江西龙虎山、湖广武当山、福建武夷山等地的佛、道二教的名刹古寺暗访情况。末了他奏道，“陛下，臣此次暗访进行得格外细致，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如果朱允炆确实逃亡在外的话，他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何况他还有二十多人的随从呢！查访无踪迹，只能说明朱允炆不在人世，或者不在内地。”

“允炆小儿也不在海外。”永乐皇帝舒了一口气说道，“郑和从永乐三年至今已经五下西洋，除了贸易交流外，也还到处查访建文下落。去年八月郑和五下西洋还朝说，没有大船巨舰要逃亡海外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年金川门变，允炆小儿即使仓皇出逃，也无法弄到航海所必需的船舰。郑和五下西洋均未发现允炆踪迹，那他肯定没有逃到海外。海外没有，国内也没有，那他小儿肯定不在人世了，所谓‘建文出亡’的流言只不过是谣传而已。今后不必再行查访了，你歇息去吧。”

“是，陛下。”胡滢道谢一声，退出乾清宫回去了。

送走了胡滢，此时已是四更将尽，永乐皇帝正待上床歇息，马云又走了进来轻声奏道：“陛下，李茂芳和总旗王瑜说有重大事情奏报，已在宫外等候两个时辰了。”

“什么，有重大事情？”永乐皇帝本来病体尚未痊愈，加上和胡滢密谈了两个时辰，确实累了。不过，他明白不是重大事情，李茂芳是不会在这时候来禀报事情的。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把手一挥道：“叫他们进来吧！”

顷刻之间，马云把李茂芳和王瑜带到了皇上的榻前。

“启奏陛下，有人谋反！”李茂芳还未跪下去，便迫不及待地冒出了一句。

“什么，有人谋反？”一听李茂芳的话，永乐皇帝大吃一惊，顿时浑身一震，疲劳全消了。他紧接着问道：“快把事情说清楚！”

李茂芳碰了一下跪在身旁的王瑜说道：“陛下，这事是王瑜来密报的，叫启奏吧。”

永乐皇帝点了点头。

“陛下，昨日傍晚小的亲家高以正来到家里告诉小的，他和赵王府护卫指挥孟贤、钦天监官王射成、内侍门正黄俨、内侍杨庆及其养子严醉等人密谋，先由严醉伪造传位于赵王的遗诏后交给孟贤，再由黄俨进毒谋害陛下，然后由黄俨、杨庆假传圣旨召赵王进宫，孟贤护驾，里应外合谋杀皇太子、皇太孙，赵王再登基即位。事情紧急，小的不敢隐瞒，迅速报告了李大人，李大人这才带小的来见驾面奏！”

“此事确实么？”听了王瑜的奏报，永乐皇帝反而冷静下来，他仔细地又问了一句，“他们准备几时动手？”

“此事小的是听高以正酒后所言，臣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事关重大，小的不敢不报。他没有说动手的准确时间，只是说趁陛下连续三日未进膳的病危之际下手。”

接着，王瑜把高以正所讲的设计谋逆经过细细讲了一遍，听得一旁的李茂芳、马云心惊肉跳，十分紧张。

一听王瑜“趁陛下连续三日未进膳”这话，永乐皇帝立刻疑虑顿消，彻底相信了。王瑜只是锦衣卫的一个总旗，仅管五十个士卒，根本算不上是军官。虽说是大内侍卫之一，但他根本无法接近皇帝，何况这十来天永乐皇帝只在乾清宫调养，除了内阁大臣少数几人知道病况外，其他人根本不知内情，这高以正是怎么知道“连续三日未进膳”呢？很显然，没有贴身内侍暗通消息，这机密外界无论如何是无法知道的，这王瑜密报的情况一定不会有假。想到这里，他有了主意，微笑着对王瑜道：“王瑜，你说的情况朕知道了，难得你一片忠心，朕会嘉奖你的！”

说罢，永乐皇帝转头对马云和李茂芳说道：“刚才之事要严格保密，王瑜也不要回去了，马云将他安排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歇息几日，不得节外生枝。其他事情朕自会处置，你们去吧！”

“是，陛下！”马云、李茂芳、王瑜三人答应一声便分头去了。

第三十回　朱高燧遭贬彰德府　永乐帝梦断榆木川

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日，乾清宫传出消息，说皇上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任何事情一律由皇太子处置。而乾清宫周围明显加强了警卫。人们纷纷猜测：永乐皇帝病危了！

一整天过去了，乾清宫宫门由内侍警卫狗儿和袁琦把守着，除了听召进进出出的大臣外，任何人都不准靠近。黄昏以后，宫内燃起了灯烛。不知是天色问题还是蜡烛问题，这灯光失去了往日的明亮，乾清宫内一片昏暗。

正在人们惊疑不定的时候，只见马云慌慌张张地从乾清宫内走了出来急促地叫道：“尤文！尤文！你在哪里？”

喊了几声，见无人答应，马云正要前往司药房去找，忽见黄俨闪了出来拦住马云惊疑地问道：“马公公，急着找尤文干什么？要不我去帮你找？”

“皇上快不行了！”马云焦急地轻声道，“你去找一找也好，叫他快些把皇上的药端来！”

说罢，马云急急忙忙地回身进殿去了。那黄俨见马云进了殿，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然后快步向司药房走去。

很快，黄俨带着司药内侍尤文端着满满的一碗汤药从司药房走了过来，来到乾清宫门前的时候被狗儿拦住了。狗儿说道：“马公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宫！”

黄俨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刚才不是马公公亲口说要我找尤文送汤药去的么？你们怎么不让进了？”

“对不起，人熟礼不熟。”袁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有马公公的允许，我们不敢放你们进去。”

“那不是闹着玩的。”黄俨也认起真来，“耽误皇上服药，那可是你们的责任！”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殿内传来了马云的声音：“狗儿，在和谁说话？”

狗儿连忙回了一声：“是黄俨和尤文要送汤药进来呢。”

只听马云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吧。”

听马云同意让黄俨和尤文进殿，狗儿和袁琦侧身一让道：“请吧。”

黄俨松了口气，带着尤文端着汤药转过两处回廊，来到了乾清宫最深处的寝榻门前，海寿轻声说道：“请止步。”

黄俨站住了，他抬眼往里一瞧，只见远处皇上躺在龙榻上一动也不动，床头的桌上放着一只药碗，似乎刚刚喂过汤水，马云拿着绢巾正在皇上嘴边拭着。灯光既暗，距离又远，那皇上到底是死是活，黄俨看得并不真切。

见黄俨和尤文来到了门前，马云回身蹑手蹑脚走了过来，对黄俨拱了拱手说道：“黄公公，宫里规矩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敢违反，那就委屈你在这儿站会儿了。”

说罢，马云转身向尤文命令道：“你先按规矩办吧！”

“是，公公。”原来宫里有严格的规定，凡是进奉给皇上吃喝的东西都必须先经进奉者先尝，证明无毒后方能送给皇上。尤文答应一声，便捧起药碗大大地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问题，马云做了个手势道：“尤文，把药端过去给皇上喝了吧。”

“是，公公。”尤文端着汤药向病榻前缓缓走去。

一听马云叫尤文把汤药端去给皇上喝了，黄俨一阵狂喜，禁不住心头一阵狂跳！他拼命按捺着兴奋，无话找话地对马云问道：“马公公，皇上这病没什么大碍吧？”

“哎，皇上病沉得很呢。”马云叹了一口气，悄声说道，“今儿沉睡不醒，有时连人都认不清了。”

黄俨正待说下去，那尤文也正要给皇上喂药，忽见那马云转过身来突然说道：“尤文停下！”

虽然马云一声说得很轻，但在黄俨和尤文听来，不啻一声惊雷了！

马云轻轻走过去，从尤文手中接着药碗，轻轻放在床前桌上，说道：“凉一凉，别烫着了皇上。你到门外等候，待会儿我来侍候皇上吧。”

原来是怕烫着了皇上！黄俨和尤文松了一口气，用手拭了拭额上沁出的汗珠。尤文乖乖地走到门外同黄俨站在一起，心惊肉跳地紧盯着室内将要发生的一切。

见黄俨和尤文伸长脖子盯着室内，那海寿不禁笑道：“黄公公，到那边喝盅茶去？”

“不了，不了。”黄俨和尤文一边和海寿说话，一边瞧着室内，“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哪里的话，你可是稀客呢。”海寿拉了黄俨一把，对尤文说道，“尤文，还不把黄公公请到那边喝茶歇会儿去！”

“是。”尤文答应一声，只好让着黄俨道，“黄公公，请吧。”

“不用，不用。”黄俨一边谦让着一边伸头张看室内，“待会儿皇上用完药我就去了，就在这儿站会儿吧。”

“那就怠慢了。”见黄俨执意不肯，海寿也就不再勉强。

说话之间，只见那马云早已端起药碗，一匙一匙地正在喂皇上吃药。一会儿，那满满的一碗药被吃得一滴不剩。

眼见皇上吃完了药，黄俨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功告成了！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事变的发生。

过了一会儿，忽见那永乐皇帝突然抽动了几下，双脚向床头蹬了几蹬，头向里一歪不动了。

“皇上，皇上，怎么了？皇上！”只见那马云惊慌地扑了过去，抓住床沿呼唤着，似乎永乐皇帝出事了。

一见这室内的情景，黄俨喜得心花怒发，他猜想这永乐皇帝肯定是被毒死了。他急忙奔进室内，扑向皇上的病榻，他要去探一探皇上的鼻息，确认他死了就好发难。

谁知他刚刚奔到床前的时候，不料那永乐皇帝一个翻身忽然坐了起来！这一下非同小可，吓得黄俨倒退了几步，目瞪口呆地痴住了！

可是那永乐皇帝却温和地问道：“黄俨，你不在外廷当值，怎么到乾清宫来了？”

一见皇上少见的和蔼，黄俨紧张的心情稍稍地缓和了一些。他连忙跪下叩头道：“听说皇上龙体欠安要用药，奴才是帮尤文一道来进药的。”

“难得你一片忠心。”永乐皇帝更加温和地说道，“像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内侍，朕是得好好奖赏才是。”

说罢，他抬头唤道：“马云——”

“奴才在！”马云连忙答应一声。

永乐皇帝指着那桌上的一个药碗道：“把这碗朕用的参汤赐给黄俨喝吧。”

“是，陛下。”马云答应一声，走上前去从桌上端起那碗参汤，走到了黄俨的面前。

永乐皇帝翻身坐起的时候，黄俨一惊，还以为是尤文那家伙没来得及下毒，皇上喝下的是一碗无毒的药汤。现在一看马云端到面前的正是尤文端的那碗汤药，他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事情败露，皇上喝的是一碗参汤，而那碗毒药留给了自己！

黄俨一见那毒药，立时瘫坐在地，一边迅速地后退，一边拼命地叫道：“不要，不要！陛下，奴才知罪了！”

“喝下去！”只见永乐皇帝须眉倒张，声色俱厉地大喝一声，“你把这药喝下去，如果无毒，那就证明你是无罪，朕就封赏你！”

“不要，不要！”这哪里还容他申辩，殿后转出四五名卫士，强按着黄俨，撬开嘴巴，马云把一碗毒药全部倒进了他的嘴里。那黄俨绝望地拼命挣扎着，抽动着，顷刻之间便七窍流血死了！

那早已被抓住的尤文拼命地叫喊着：“小的冤枉，小的冤枉，那毒是黄俨逼着奴才干的！”

说什么都晚了。永乐皇帝命令李茂芳立即按计划行动，带人分头去逮捕孟贤等人。五更时分，李茂芳将朱高燧押进了大内，将孟贤、王射成、杨庆、严醉、高以正、尤文等人押进了死牢，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就这样被永乐皇帝铁腕粉碎了！

第二天，永乐皇帝午朝宣布了孟贤等人谋逆之罪，立即将孟贤、王射成、杨庆、严醉、高以正、尤文六人押赴午门斩首示众。末了，他拿出那份伪诏丢给朱高燧道：“这是你做的么？”

早见孟贤等人被斩，朱高燧就已经吓得心惊胆战了，但永乐皇帝一直不提他，他还以为父皇不知内情。直等见到这份伪诏，朱高燧立即吓得跪在地上，无言以对了。

眼看父皇就要大发雷霆了，立在一旁的朱高炽连忙跪奏道：“父皇息怒！这伪诏是孟贤等人私下所为，三弟必定不知内情，请父皇宽宥他吧！”

听了皇太子的求情，永乐皇帝半天没有作声，他在思考着如何处置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

见父皇犹豫不决，朱高炽连连叩头道：“父皇，儿臣只有兄弟三人，将来还指望着兄弟们帮衬，请父皇看在骨肉之情的分上，饶恕高燧吧！”

殿上的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等许多大臣也一齐跪下求情道：“下人所为，赵王必不知情，请陛下宽恕赵王吧！”

见皇太子、杨荣等多位大臣一齐求情，永乐皇帝便叹了一口气说道：“朱高燧你仔细听着，今日看在太子和诸位大臣的分上朕饶你一回。朕警告你，今后如果再不悔改，朕绝不轻饶！今日暂且从轻发落，你到河南彰德府就藩去吧！”

“谢父皇不罪之恩！”朱高燧战战兢兢地叩头谢恩，他暗自庆幸这次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六月的蒙古大草原上，气候和南方一样炎热难耐。已经进伏数天了，一阵阵的干热风吹得人口干舌燥，吞咽困难；尤其是那些战马燥热得浑身汗透，马蹄刨地，连嘶鸣声都干哑了。幸好在这答兰纳木儿河上，静静流淌的河水送来了阵阵清凉。

永乐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的傍晚，毒辣辣的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一大片火烧云烤红了西边天空。气温稍稍降了一些，但阵阵热浪时不时从草原的南方涌来，使人觉得异常的干热。不过在这大漠深处，尽管白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到了夜晚，尤其是深夜，那气候还是颇为凉爽的。

“又一天过去了。”走出营帐的永乐皇帝望着答兰纳木儿河北岸那渐渐朦胧的大草原焦虑地叹了一口气，向紧随在身旁的顺妃王杏问道，“朕到这河上几日了？”

“已经三日了。”王顺妃回答道。她知道，永乐皇帝因为不见敌人踪迹，内心十分焦躁，连前日进驻的河上都忘了。她想宽慰皇上，毕竟来了年纪，过于急躁会生病的。她伸手挽着永乐皇帝的左臂，指着那答兰纳木儿河北岸柔声问道，“陛下，这前方是什么地方呢？”

“这前方远处就是饮马河。它原来叫胪朐河，永乐八年五月，朕第一次北征来到那里，就把那河改叫饮马河了。”说起那北方的饮马河，永乐皇帝似乎心情好了一些，“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叫马塔德，那东北方远处是捕鱼儿海，那西北方远处是白邙山。前年七月，朕三征漠北的时候还到过捕鱼儿海北方很远很远的阔滦海呢。那阿鲁台丢弃了所有的辎重北逃了，朕发兵焚了他的辎重，收了他的牲畜才班师。”

“陛下真是英武！”王顺妃温柔地颂扬道，“那阿鲁台可就损失惨重了。”

“谁说不是呢？”说到阿鲁台，永乐皇帝又不禁气愤起来，“他真是狡诈，屡次犯边。去年七月，朕第四次北征，朕还没有出塞，他的军队就溃散了。去年十一月朕才班师回到京师，今年正月初七，阿鲁台又率众进犯大同、开平。四月初四，第五次北征，朕刚出塞到隰宁，那阿鲁台便闻风而逃，朕追到答兰纳木儿河却不见他的踪影，你说他可恨不可恨？”

“阿鲁台太狡猾了。”王顺妃叹息道，“不过陛下不必心焦，阿鲁台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总有一天陛下会把他擒获的。”

“朕也是这么想的。”永乐皇帝望着远方道，“不过朕既然兴师动众来了，总是希望早一天擒获阿鲁台，早一天平定漠北的好。不知那张辅和陈懋他们几时才能回来？”

“那是……”王顺妃顺着永乐皇帝的意思正要说下去，忽然，只听远处传来了“嘚嘚嘚”的马蹄声。她仰头说道：“陛下，张将军和陈将军可能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两支骑军分别从东北方向和西北方向驰了回来。英国公张辅和宁阳伯陈懋纵马来到了大营帐前。

“启禀陛下，臣等回来了。”来到皇上面前，二人行礼道，“臣等来迟，陛下久望了。”

“不迟不迟，你们辛苦了。”永乐皇帝伸手扶起了张辅和陈懋，问道，“追着阿鲁台了么？”

“臣同朱勇率领德左掖军向东北方向追至捕鱼儿海，再往北追至阔滦海。”张辅回奏道，“臣派军四出，穷搜山谷三百里，没有发现阿鲁台一兵一卒，只好回来了。”

“臣同金忠率领的前锋向西北方向追赶阿鲁台，到了白邙山。”陈懋回奏道，“到白邙山，臣等搜索了一遍不见阿鲁台踪影，军中粮尽，也只好回来了。”

听说张辅和陈懋都没有发现阿鲁台的踪迹，永乐皇帝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很显然，阿鲁台人少，便于机动，听说大军将至，他早已逃到极远的漠北了，大军如果再继续追击，那是徒劳无功。永乐皇帝思忖片刻，对跟随在后面的马云和海寿说道：“你们二人分头去宣杨荣和柳升等前来大营议事吧！”

“是，陛下。”马云和海寿二人答应一声便乘着夜色去了。永乐皇帝带着张辅和陈懋回到了大营帐内的空地上，狗儿、袁琦连忙搬来便椅，永乐皇帝就在露天坐了下来。

不一会，跟随北征的扈驾内阁大臣杨荣和金幼孜、礼部尚书吕震、户部尚书郭资、兵部尚书赵羾、中军将军柳升和陈英、左掖将军朱勇、右掖将军王通和徐亨、左哨将军郑亨和孟瑛、右哨将军薛禄和谭忠、前锋将军金忠等先后来到了大营，大家席地而坐，围坐在皇上的面前。

“朕把众位爱卿召集来，是想请大家议一议大军进退问题。”见大家坐定，永乐皇帝环视了一遍眼前的十几位大臣，慢慢地说道，“刚才据张辅和陈懋二位爱卿回奏，此去向北三百余里均未发现阿鲁台踪迹，是继续向北追击，还是班师回朝，大家说说有何主张。”

在座的十几位大臣中，唯有杨荣既是首辅又是经画军事的干才，当然只有他最先发言了。见大家都望着他，他便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大军一出，阿鲁台即望风而逃。英国公和宁阳伯又北追三百余里未见敌人踪影，足以说明阿鲁台早已遁远，我军追也追不上，阿鲁台也不敢轻举妄动。依臣愚见，大军不如班师的好。”

从四月四日自北京出发北征以来，长途跋涉已经两个多月。行进了二千余里，连一个敌兵的影子都未看到，众人早有厌战情绪，但慑于皇帝的威严，大家不敢说出“班师”二字，只有那杨荣深得皇上的信任，又素以敢说敢为著名，他才敢说出来。一见杨荣说出了“班师”二字，大家不敢随声附和，只是静静地望着永乐皇帝，观察他有何反应。只见永乐皇帝没有作声，只是思忖着。沉默了一会儿，见大家没有说话，永乐皇帝抬眼对大家看了一眼，又慢慢地说道：“大家还有何看法呢？都说说！”

一见永乐皇帝没有发怒，又要大家都说说，这下大家放心了，纷纷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大军不可无目的进军。”赵羾发言道，“敌酋阿鲁台不见踪迹，我大军已失去目标，臣以为早日班师为好。”

“目前军中存粮不多，已不能供给继续北进了。”郭资也说道，“臣也主张班师。”

“臣附议！”“臣附议！”围坐在草地上的十几位大臣纷纷发言，都主张班师回朝。

其实永乐皇帝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失去目标的情况下还能北进么？只有班师了。可是，他不想自己提出来，他料定杨荣会主张班师，所以要借杨荣之口把这事定下来。见杨荣和大家异口同声主张班师，他点了点头说道：“东杨所言很有道理，既然众位爱卿都主张班师，那我们就明天班师回朝吧。”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杨荣率领在座的大臣齐齐答应一声，起身分头准备去了。

待众位大臣离去，永乐皇帝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向大营帐外。夜已深了，一阵清凉的夜风从答兰纳木儿河上吹来，他感到一丝凉意，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王顺妃连忙将一个坎肩披在他的身上。永乐皇帝没有动，他静静地望着深邃的夜空，在沉思着。从永乐八年二月第一次北征本雅失里以来，到今天已经五次亲征了。动用了一百多万军马，征调了数十万民夫运粮。为制止朝廷大臣反对北征，还下了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吴中的诏狱，逼得兵部尚书方宾自杀，朝野一时震动。但连续三次北征都收效甚微，看来是得改变策略了。

此时，一轮缺月从东方山顶上爬了上来，一片清辉洒满了草原。夜，凉下来了。

王顺妃拉了拉永乐皇帝的衣襟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息去吧。”

“好，今儿早些歇息，明日就还朝吧。”说罢，永乐皇帝搂着王顺妃走进了大营帐。

一晃眼浩浩荡荡的班师大军走了二十多天。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五日，永乐皇帝派礼部尚书吕震提前赶回京师，命皇太子以班师诏告天下。七月十六日的傍晚，大军来到一处地方，那里一条小河蜿蜒淌过，河边水草丰茂，天气颇为清凉。

“这是什么地方？”永乐皇帝向车驾旁的马云问道。

“这里叫苍崖戍。”马云回答道，“还存留有古时的城堡呢。”

“今晚就在此宿营，明日再走吧。”永乐皇帝望了望这附近的地势对马云道，“连日来炎天暑热，大家赶路辛苦，众大臣就不必来请安了，让大家早点歇息吧。”

“是，陛下。”马云转身对锦衣卫大声说道，“皇上有旨，今晚就此宿营，各位大臣不必请安，早点歇息明日再走！”

随着侍卫们一个接一个的传令，“就此宿营”的旨意迅速传遍了全军，一会儿，大军便扎营苍崖戍了。

月亮早早地升了起来，圆圆的，像一个银镜似的挂在东边天上，大地一片清亮。望着这明亮的圆月，看着那静谧的山山水水和大草原，永乐皇帝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他指着天上的明月，对身旁的王顺妃说道：“爱妃，你看那月儿又圆又亮，月里嫦娥婀娜多姿，就像爱妃你一样，多美啊！”

“臣妾可比不上那月里嫦娥，陛下说笑了！”听见皇上夸她，王顺妃心里充满了甜蜜。她虽然已经三十开外，但天生丽质，仍然妩媚动人。她望了望月亮，又望了望皇上，动情地说道：“陛下，臣妾虽比不上月里嫦娥美貌，但比嫦娥幸福得多呢！”

听王顺妃这么一说，永乐皇帝侧过身来看着王杏的脸，不解地问道：“爱妃此话怎讲？”

王顺妃眨了眨眼睛，两颊渐渐地泛起了红晕。她挽着永乐皇帝的手臂，依偎在他的身旁，娇媚地说道：“那嫦娥虽然贵为天仙，但长年累月独居广寒宫中，不知情爱为何物，有甚乐趣？臣妾虽然一介凡夫，但日日伴随君王，与陛下夜夜享尽人间快乐，不是比嫦娥更幸福么？”

“有道理，有道理。”永乐皇帝不禁惬意地笑了起来，“顺妃善解人意，事事可人，有你陪伴，朕也快乐得很呢！”

“陛下说笑了。”王顺妃正待说下去，忽见皇上望着那圆圆的月儿发了一会儿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仍乎满腹心事又笼上了心头。

“陛下，怎么不高兴了？”王顺妃知道皇上怎么也挥不去连续三次北征都无功而返的阴影，心里又念上了那事儿。她温柔地劝慰道，“是杏儿不好，又让陛下烦心了。”

“不是，不是。”永乐皇帝一边轻抚着王顺妃的肩背，一边望着月亮道，“朕看见这月儿，就想到朕的江山，月儿圆了，可朕的江山还没有圆啊。”

“您的江山不是好好的吗？”王顺妃疑惑地问道：“陛下怎么反说江山还没有圆呢？”

“江山还没有圆呢。”永乐皇帝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朕身居京师，这东西南北地域宽广疆域大得很。东至西海，西至葱岭，就连极东之苦兀和极西之俄力思都是边境安宁，军民乐业，历年平安无事。独有这南、北两边多不安宁，费尽了朕的心事。永乐五年平定了交阯，南方得以稳定，唯有这北方蒙古三部搅得人烦。朕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平定漠北，天下一统。可是时至今日还是不如愿，你说朕能安心么？”

“陛下请放宽心。”王顺妃劝慰道，“那蒙古三部地域虽广，但人少势弱，不堪一击，不足为虑。陛下不必为此烦心，待来年遣使招抚就是。”

“爱妃说得是。似这样朕征他逃，朕还他犯，也不是个办法，朕得改变策略，还是实北固边，招降安抚的好。”

“陛下英明。”王顺妃连忙顺着哄道，“待来年陛下把漠北收服了，臣妾还陪着陛下巡视大漠，还陪陛下到土剌河上钓鱼，到肯特汗山上猎兽，还陪陛下到这大营帐里快乐逍遥呢！”

“说得好。”听了王顺妃的一番宽慰，永乐皇帝不禁高兴起来，他看着月光下的王杏清亮可人，不由得情思躁动，爱火升腾。他一把将王杏揽在怀里，俯身亲了一下道，“我们进去吧！”

王顺妃也顺势投进永乐皇帝的怀里，双手抱住了他。她正要纵情送爱，忽然永乐皇帝浑身一阵颤抖吓坏了她，她慌忙问道：“陛下怎么啦？是不是受凉了？”

“不知怎么浑身一惊，似乎有些凉意。”永乐皇帝并不在意，他笑着说道，“没事没事，我们上床去吧。”

见皇上满不在乎，王杏也就放了心。跟随在身后的中官马云，早已会意地掀起了大营帐的帷幔，永乐皇帝搂着王杏进了大营内的幄宫，马云知趣地放下了门帘。

天上圆圆的明月，帐外静静的山野，面前美妙的女人，永乐皇帝止不住一阵冲动，伸手脱去了王杏的衣巾，抱起那洁白如雪柔滑如膏的胴体上了军床，那王顺妃也尽意奉迎，一时间乾坤颠倒，天地混同了。

一阵兴奋过后，永乐皇帝和王顺妃互相搂着沉沉地睡了。他们并不知道，虽说这是炎热的末伏，但在这大漠戈壁之上，白天的炎热也伴随着夜晚的清凉，一股寒邪正偷偷地向永乐皇帝袭来。

不知什么时候，王顺妃醒了过来，她觉得似乎捧着一个火炉，是那么烫手。她立时清醒了，原来是皇上全身发热，烧得像一盆火一样！

她吓呆了，赶忙爬起来穿好衣服轻轻地向外叫道：“马公公，马公公，你来一下！”

马云循声掀帘走了进来行礼道：“有什么吩咐，娘娘？”

“快看看皇上。”王顺妃焦急地向床上一指，“好像是病了。”

马云走上前去伸手一摸，立时慌了：“皇上染病了，烧得厉害呢！”

“快，帮皇上把衣服穿好。”王顺妃马上找来衣服同马云一起帮永乐皇帝穿好了衣服。永乐皇帝烧得昏头昏脑，无力地把眼睛睁了睁又闭上了。

“海寿！海寿！”马云轻声呼唤着，内侍少监海寿应声走了进来。马云吩咐道：“你陪娘娘在此守候皇上，我去找杨荣大人。”说罢，急匆匆地向帐外去了，此时天尚未明。

一会儿，扈驾的杨荣、金幼孜和张辅赶到了大营帐内。

杨荣上前摸了摸永乐皇帝的额头，轻声呼唤道：“陛下，陛下……”

连连唤了几声，永乐皇帝微微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朕……朕好累，杨爱卿……抓紧回去吧。”

“是，陛下。”杨荣赶紧回了一声，“要不要找个地方郎中来瞧瞧？”

“不……不用。”永乐皇帝吃力地说道，“朕……朕只是觉得身子虚弱，累得很，好想睡觉呢。”

说罢，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又沉沉地睡去了。

杨荣见皇上又睡了，他伸手把了把皇上的左、右脉搏，然后又掀起衣巾把他的胸前、后背和四肢查看了一遍，心情沉重地对众人说道：“皇上脉象浮数，面赤烦热，唇干鼻燥，喉头作响，似乎是风热侵于肺卫之症，甚为沉重！”

众人一听，都怔住了。金幼孜不安地说道：“既然皇上感染重症，这数十万大军及朝廷大政不可不虑，此事如何处置，请杨大人拿个主意吧！”

众人都明白，一旦这消息传出去，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会发生，这数十万大军不可无人统帅。众人一齐说道：“杨大人，请你拿个主意吧！”

在这特殊时刻，身为内阁首辅的杨荣当仁不让。他略为思忖了一下，对在场的金幼孜、张辅、马云、海寿以及王顺妃说道：“当前最紧要的是四件事：一是想法给皇上降温，请顺妃娘娘和马公公用擦身冷敷的办法让皇上退烧，以保时日，这里离最近的开平卫也还需十日的路程，到了开平就有医有药了；二是军中大事及朝廷大事，以我和金大人、张国公和马公公议定禀报王娘娘后施行；三是严守秘密，此事内紧外松，只能我们在场的六人知道，如有外传以泄露军国机密罪论处。天明后照常班师，由海寿把守大营龙辇，除我们六人外，任何人不准进入大营；四是请英国公以皇上召见名义进入大营，主持军中大事。我意如此，不知各位认为如何？”

“很好，很好，我等遵命！”金幼孜、张辅、马云、海寿一齐说道。

“好！”杨荣果断地说道，“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就分头行事吧！”

说罢，众人分头去了。王杏和马云赶忙为重点擦身冷敷，帮助降温。大营龙辇外一切照常，大军正在向开平卫靠拢。人们发现，行军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许多。

王顺妃在焦急和惊恐中熬过了一天，七月十七日傍晚，大军来到了两山夹峙的一处平川，那里长满了榆树，顺着山势向西南方向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阵晚风吹来，永乐皇帝从昏迷中苏醒了。他微微睁开双眼，声音微弱地问道：“到哪里了？”

“到了榆木川。”随身护侍的杨荣连忙俯身回道，“陛下好些了么？”

永乐皇帝摇了摇了头，没有说话。

杨荣伸手摸了摸永乐皇帝的额头，他吓了一跳，皇上的额头热得烫手，高烧丝毫未退。他轻声问道：“陛下，您哪不舒服呢？”

“今早是头昏脑涨，咽喉肿痛。”永乐皇帝有气无力地说道，“现在是胸闷气促，肋间疼痛，上气不接下气呢！”

听了这话，杨荣心里一沉，这是危症！他不能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安慰道：“陛下不用心焦，过两天您就会好的。”

“但愿如此。”永乐皇帝脸上露出了苦笑，“朕昏沉沉的，只是想睡……睡……”说着说着，他慢慢合上眼，昏睡过去了。

看见皇上病情如此凶险，杨荣心情沉重极了。他虽然不是郎中，但医理还是略知一二。此病初起时，似乎是身染暑热，偶感风寒，热寒之邪侵于肺卫之症，只要发汗解表，疏风止热，病症即可缓解。但现在皇上胸闷气促，肋间疼痛，病邪却是深入膏肓了！这也难怪，此次北征皇上是殚精竭虑，劳心费神。你看，平时担忧阿鲁台狡诈难平，那是忧思伤肺；战前运筹谋划，那是思虑伤脾；战中阿鲁台潜伏不知踪迹，时刻担心偷袭，那是惊恐伤肾；听说阿鲁台北遁，大军一无所获不免恼怒，那是愤怒伤肝；战后班师那会儿，心情平和，日近京师，加上美人陪伴，难免激情难抑，那是喜极伤心。这肺、脾、肾、肝、心五脏俱伤，焉有不病入膏肓之理？这下凶险了！他知道，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戈壁上，哪里去找神医？哪里去找灵药？皇上这病即使是在京师，太医院的太医们也未见得能治得好，皇上毕竟是六十五岁的高龄了！看来皇上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杨荣对王顺妃和马云低声说道：“皇上春秋已高，连日长烧不退，看来陛下病得不轻，我想今晚请金大人、张国公一起来大营守护，倘有不测，也好紧急处置，不知顺妃娘娘和马公公以为如何？”

马云望了一眼昏睡的皇上低声道：“如此甚好。”

王顺妃含泪说道：“但凭大人做主吧。”

见王顺妃和马云都赞成了，杨荣说道：“那就请海少监跑一趟，去把金幼孜大人和英国公请来吧。”

“好的。”海寿答应一声迅速走了。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伏在永乐皇帝身边守护的王顺妃惊喜地叫了一声，“出汗了，快拿绢巾来！”

听说皇上醒了，守在幄宫里的杨荣、金幼孜、张辅和马云一齐奔向床前。

出了一身汗的永乐皇帝烧退了，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睁开双眼一看，只见护驾的三位主要大臣都站在床前，他虚弱地说道：“你们都在这儿啊！”

“是，陛下。”杨荣近前轻声回答道，“您舒服些了么？”

永乐皇帝点了点头：“好些了。”

杨荣舒了一口气道：“再过一二天，您就没事了。”

“不一定，”永乐皇帝摇了摇头，黯然神伤地说道，“朕感觉胸闷难耐，神情恍惚，恐怕不是好兆头。”

“陛下不必忧心。”杨荣宽慰道，“您高烧之后难免疲倦，调养调养也就好了。”

“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永乐皇帝的眼睛又无力地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微微睁开了眼睛，微弱地说道，“朕好困，想……想……想睡……睡……”话未说完，他又昏迷过去了。

又是一身大汗，永乐皇帝惊醒了。他无力地招了招手，示意杨荣等人近前来。

“陛下，您有话说？”杨荣走上前俯身问道。

永乐皇帝没有作声，只是用手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杨荣想了一下他领悟了，他含泪说道：“陛下是要立遗诏？”

永乐皇帝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马云，迅速将纸笔递给了杨荣。调好墨，展开纸，杨荣泪花闪闪地静静等待着。

在场的金幼孜、张辅、马云和王顺妃齐齐地跪在病榻前，一个个泪眼模糊，但又不敢大放悲声，帷宫里空气似乎凝结了。

永乐皇帝艰难地睁开双眼，从杨荣开始，依次把金幼孜、张辅、马云、王顺妃看了一遍，他吃力地缓缓说道：“朕少长习兵，戎马一生，奋起靖难，奄有四海，威德遐被，四方宾服，亦可谓成功骏烈，卓乎盛矣！今天命已尽，唯憾漠北未平，愿朕子孙好自为之！”

说到后来，他已经很艰难了，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气力已经明显不支了。他左手抚着胸口，脸上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停了一会儿，似乎心口平缓了一些，他右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杨荣记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传……传……位……皇……太……子，丧……礼……如……高……皇……帝……遗……制。”

说完，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此时已是亥时时分。一见这情景，王顺妃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杨荣伸手在永乐皇帝的鼻孔下探了探，又在他的手上号了号脉，连连摆手道：“莫哭，莫哭，皇上只是昏迷，并非大行呢。”

听杨荣如此一说，王顺妃只好止住哭声，跪在榻前抽泣着。

杨荣看了众人一眼说道：“各位大人，皇上病已于此，我等应早备后事为宜，不知诸位有何主意？”

不等众人说话，马云说道：“杨大人，你是内阁首辅，责无旁贷，你就拿个主意吧。”

“好，那我就先说说，大家再议吧。”杨荣也不谦让，他略为思忖便说道，“大军正值班师途中，此去京师尚远，事发突然，情况危急，非常情势当以非常措施而行之。首先，我等要严守机密，皇上病危的消息不可泄露丝毫，外防阿鲁台奔袭，内防汉、赵二王发难。如皇上宾天，我等则秘不发丧，以礼装敛，载于舆中，所到之处，早晚进膳照常，不可露半点破绽；其次，请张国公严令军队，使人莫测，庶可保证安全到达京师；其三，如皇帝宾天，即刻派大臣与海少监具皇帝大行月日及遗诏驰赴京师报给太子早为准备。至此，大事成了！”

事发紧急，岂容众人多想？金幼孜、张辅、马云和王顺妃一齐说道：“杨大人安排甚妥，我等无异议！”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杨荣继续说道，“只是还有一事不好办，看大家有何主意。现今还在伏天，南来天气仍很炎热，此去京师尚远，如果皇帝一旦宾天，该如何装敛呢？”

这一下把大家都难住了，这么炎热的天气，皇帝一旦大行，如何保存尸身则成了大问题。正在大家苦苦思索计策的时候，突然张辅把手轻轻一拍说道：“有了，有了！昨日在苍崖戍宿营的时候，我到古城堡上巡视，发现有一古炮台，那炮台基座是用锡铸成的，旁边还堆有一堆石膏，我看弃之可惜，就命兵士放在车上拉回来了，现在正好急用！”

“太好了！”杨荣轻轻说了一声，“那就请张国公速去野外熔锡为棺，捣碎石膏，秘密运到大营来吧。”

“好，我这就去办。”张辅答应一声便匆匆走了。

张辅走后，杨荣和金幼孜、马云三人又仔细商量了一番，等诸事计议妥当后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七月十八日的寅时时分，永乐皇帝最后一次醒过来了。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无力说话，只是用近乎呆滞的眼神望着杨荣、金幼孜、马云和王顺妃。他一个一个地望着，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停留了好长时间才移开。最后，他的目光驻留在王杏的身上不动了，对正在啜泣的王顺妃摇了摇头。他似乎又在做梦，梦见了饮马河，梦见了阔滦海，梦见了肯特汗山和土剌河……忽然，一阵刺心的绞痛，无边的黑暗无情地罩了下来。他浑身一阵抽搐，两脚一蹬，两眼一闭，头一歪，梦断了！

目睹生离死别的这一刻，王顺妃肝肠寸断，热泪“哗哗”地淌了下来。她双膝跪行几步，伏在永乐皇帝的遗体上低声地痛哭起来。

“皇上大行了！”杨荣、金幼孜、马云和赶进来的海寿一齐跪下磕头道，“陛下，您一路走好！”

七月十九日的拂晓时分，杨荣、马云等将已经大行了一天一夜的永乐皇帝的遗体装殓在用锡做成的棺内，按计划布置妥当，王顺妃守护灵柩，金幼孜和马云守护车舆，张辅坐镇大营，大军号令严明，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紧张地向北京班师，而杨荣则带着海寿，骑着快马朝北京飞驰，向皇太子报丧去了！

八月二日，杨荣、海寿赶回北京，朱高炽立即命朱瞻基前往开平迎奉。朝廷内紧外松，紧急部署，以防不测，一时间，北京城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八月五日，也就是朱高炽接到永乐皇帝讣告的第三日，在紧急部署完奉迎灵舆、京城防卫等重大事项之后，他亲自到锦衣卫牛帽胡同诏狱牢中，把久系牢狱的杨溥和黄淮接了出来。

在经受了整整十年的牢狱之灾后，杨溥终于重见天日，重返大明政坛了！

第三十一回　夜访杨府太子问策　饮鸩西宫王妃殉情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五日的清早，突然喜从天降，太子朱高炽匆匆来到锦衣卫狱，当众宣布释放在囚的原东宫司经局洗马杨溥，同时被释放的还有黄淮、金问、夏原吉和吴中等人。太子没有说明为什么释放他们，但他明确地说道：“杨大人，你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面对这突然而来的喜讯，高碧玉和小翠惊呆了，当她们反应过来之后，激动得相拥而泣。杨溥虽然不动声色，但他心里不免大为疑惑，似乎不大可能是永乐皇帝额外开恩，这皇上想起来要赦免囚禁大臣，也不会一口气全部释放，这是什么原因呢？而且是皇太子亲自来的？虽然释放的缘由不明，但杨溥隐隐约约地感到朝廷出大事了！

“别哭，别哭。”杨溥对高夫人道，“放我们回家了，应该高兴才是。”

“我这不是高兴么！”高碧玉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了，“回家？哪里是我们家啊？”

“先到四弟和小青那里再说。”杨溥转身对小翠说道，“赶快去告诉四爷和小青姑娘，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是，老爷！”小翠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走了。

不一会儿，杨沐和司马青喜笑颜开地跑来了。一进囚院大门，杨沐就叫开了：“老爷，夫人，老天开眼了！”

“别咋咋呼呼。”杨溥摆手说道，“目前情况不明，还是谨慎点的好。”

“不信他们还能把老爷又关起来。”杨沐满不在乎地说道，“来，把东西搬走，老爷、夫人先到我们那里再说吧。”

“对，先搬到我们那里再说。”司马青说罢便开始帮着收拾东西，杨沐一件一件开始往外搬。

好在东西不多，也就是简简单单的几件行李，更多的是杨溥读过的一些书籍和文章手稿，一家人一齐动手，不到巳时便搬完了。

看着最后的一箱书籍被杨沐搬走，杨溥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他十年的囚院，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这时他已五十三岁，鬓角微霜了！

杨溥和高碧玉随着司马青出了牛帽胡同，不一会便来到了司马青和杨沐的住处。这是一栋三间门面的平房，门面是杨沐和司马青开的南货铺，门面后是一个小院落，院落中有一株马尾松，后面是三间内房。内房旁有侧门通向房后，那里还有厨房、菜地。这是永乐十二年高夫人赶到北京时将带来的钱钞和李永思、刘永清、傅启让三人凑钱盘下的一处房产，原来是打算让杨沐和司马青、滕妈暂时居住，以便照顾杨溥的，不想这时候竟成了杨溥一家的栖息之所。

杨溥和高碧玉走进院来，滕妈早已备好了茶水，双手奉了上来：“老爷、夫人受苦了，请用茶！”

一见滕妈奉上茶来，杨溥和高碧玉齐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多谢老妈妈了！”

“晟儿！晟儿！”司马青走到通向房后菜地的侧门探身叫道，“别练了，快来拜见伯父、伯母！”

“来了！”只听后面应了一声，跑进来一个半大小子，走到杨溥和高夫人面前行礼道，“侄儿拜见伯父、伯母大人！”

“晟儿在后院读书呢，还是习武呢？”高夫人拉着杨晟，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问道，“你伯父是一心希望你读书上进，看样子你只怕是习武的时候多，学文的时候少吧？”

杨晟不好意思地憨憨笑着低下头来。

“谁说不是。”司马青嗔怪道，“这孩子今年十四岁，也算不小了，可就是跟他父亲一样，不是块读书的料，一心只想习武呢！”

杨沐也不好意思地插言道：“习武也没有什么不好嘛。”

“对，”杨溥点头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习武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武艺精通，同样也可为国效力呢！”

说罢，大家坐定。司马青对杨溥和高碧玉道：“今早小翠报来喜讯，说老爷被朝廷释放，我和沐哥就商量好了，我们的杂货铺就不开了，把房子腾出来我和沐哥、妈妈去住，这后面的三间房就给老爷、夫人、小翠住，过些时等老爷的事定了，我们再想办法，不知老爷、夫人意下如何？”

“很好，”杨溥看了看周围说道，“这房子虽狭小了一些，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我们一家居住也就够了，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这十年真是难为小青一家了。”高夫人感激地说道，“老爷身陷囹圄，我是身居异乡，如果不是小青贤妹、滕妈妈和四弟细心照顾，我们还不知弄得怎样呢！”

“吉人自有天相。”司马青笑嘻嘻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老爷重返庙堂是迟早的事儿，这不出来了么？”

“只要老爷、夫人安好就好。”滕妈在一旁也喜之不胜，“我们能为老爷、夫人做点什么，也难报你们的大恩大德呢！”

“快别这样说了。”高夫人连忙摆手道，“我们是一家人，哪里来的大恩大德？您这么大把年纪还要劳累，我们真是不好意思呢！”

“既是一家人，夫人就不用客气了。”滕妈笑着道，“别看我已六十开外，身板骨还硬朗着，做点家务烧烧饭菜倒还行，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是。”

“那就谢谢您了。”高夫人向滕妈道个谢，转过身来向杨溥说道，“老爷，我们灾星满了，这个好消息要尽快告诉家里，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才是，现在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说起老家，高夫人不禁忧愁起来，她已经十年未见老太太，未见几个儿女了。

“夫人说得是。”高夫人的一句话，勾起了杨溥对亲人的思念，“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我身陷牢狱，一系十年，老太太不知心疼得怎样呢！今日既已出狱，是应该把这好消息尽快告诉亲人，让他们欢喜欢喜，越早越好。”

杨沐立刻说道：“老爷，夫人，让我回趟石首送个平安吧。”

“那也只好有劳四弟了。”杨溥看着杨沐说道，“现在情况还不明了，到底是何原因放我出狱，出狱后将如何安排，都有待朝廷的进一步消息。四弟这几天把南货铺处理了，待朝廷消息确实，再回石首给老太太报个平安吧。”

杨沐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好，就这么办。”

“青儿上街买点好菜好酒回来，”滕妈一旁说道，“我做几个菜，给老爷、夫人接风吧。”

高夫人笑道：“这样也好，让我们一家也热热闹闹团聚一下。”

“好！”司马青答应一声，快步上街去了。

第二天晚上，一轮新月斜挂在西边天上，天宇中清亮清亮的，气候凉爽，十分宜人。杨溥一家吃罢晚饭，团坐在这小小的庭院中闲话。

正在大家闲话家常的时候，忽听前门传来“嘭嘭嘭”的敲门声。杨沐走去开了门，不一会便带来一个便衣人。那人走到杨溥面前拱手道：“杨大人，您好！”

一听这公鸭般的嗓音，杨溥知道来人是一名内侍，但在月光之下看不真切，他惊疑地问道：“您是——”

来人笑着没有说话，他走上前来附在杨溥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转身走了出去。杨溥一听那人耳语，不禁大惊失色。待那人走出了大门，杨溥急忙说道：“快，太子爷来了，准备接驾！”

一听太子爷来了，在场的众人都慌了，连忙收拾桌椅板凳，准备茶水。末了，杨溥对夫人、小青、滕妈、小翠、杨沐说道：“四弟留下一同接驾，夫人带着大家先到房内回避一下吧。”

“不用回避，不用回避。”话音未了，皇太子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跨进门来。

一见皇太子带着两人走了进来，回避已经来不及了，杨溥慌忙领着众人齐齐跪下说道：“臣杨溥参见太子殿下！”

“不用见礼，我这是微服私访呢。”朱高炽说道，“杨大人，请起来说话。”

“是，太子爷。”杨溥站了起来对夫人高碧玉说道：“快给太子爷看座、沏茶！”

高夫人答应一声，带着杨沐和司马青摆好了桌椅，沏好了茶水便退了下去。杨溥对太子躬身说道：“请太子爷用茶，寒舍简陋，实在惭愧！”

“杨大人说哪里话，看大人起居如此，实在叫人痛心。”朱高炽环顾了一下周围，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十年因我的缘故，让大人受苦了。”

说到这十年，杨溥不禁黯然神伤。他惨淡地笑了笑说道：“这十年，多亏您时时关照才得以平安度过，这十年臣也没有白过，经史子集臣读了好多遍呢！”

“难得。”朱高炽连连点头道。忽然，他看到内房正中一间门楣上新贴着一张红纸，大书“弘文居”三字，不禁微笑道，“十年牢狱，读书数周，学问大进，韬略益精，难怪大人名轩为‘弘文居’了，这名字好！”

“让太子爷见笑了。”说到这“弘文居”，杨溥心情豁然开朗，他也笑着回答道，“谈不上什么学问、韬略，要说读书感悟，那倒不少。”

“好！大人读书十年，也思索了十年，对国计民生必有精辟之见。”朱高炽说道，“我夤夜造访，就是求教来了。”

杨溥一听“求教”二字，连忙说道：“太子爷言重了！”

朱高炽把凳子往杨溥身边挪了挪，悄声说道：“父皇大行了！”

“什么？皇上大行了？”一听这消息，杨溥怔住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把他们几个系狱多年的太子官僚全部释放了，原来是皇上驾崩了！怔了一会儿，他镇定下来轻声问道，“皇上是几时驾崩的？您有何安排呢？”

“父皇是七月十七日在班师途中驾崩的。”朱高炽说道，“父皇崩后，秘不发丧，杨荣大人同少监海寿驰讣是八月二日到的北京，我立即派皇太孙前往开平奉迎，估计明日到雕鹗谷，就可军中发丧了。大行皇帝遗诏传位于我，我已命杨士奇、杨荣、蹇义、夏原吉诸位大人会同商议大行皇帝的丧礼。唯有这治国安邦之策，特来咨询大人，望大人不吝赐教！”

“恭喜太子爷！”杨溥一听连忙起身就要下拜道贺，被朱高炽一把拉住。杨溥只好说道：“臣只好待来日行道贺大礼了！”

“杨大人不用客气。”朱高炽微微笑道，“你还是帮我议议国策吧！当年你为先帝所上‘南杨五条’，不就安定了交阯么？”

“那就恕臣直言了。”见皇太子一片真诚，杨溥也就不再顾忌，他想了想说道，“大行皇帝登基以来，躬行节俭，致力图强，政令归一，无有壅蔽，文治武功，同符高祖，成功骏烈，卓乎盛矣。然严政肃典，官吏生怨；夫役繁剧，军民堪苦；水旱叠加，百姓少舒；费支浩大，国库不丰。此四事，臣以为是现今国之实情也。且眼下皇帝大行，新君未立，内外不轨者易生事端，非常之事，不可不防。臣以为当此非常之时，急需办者有四事：一是严边强守，稳定时局；二是宽政缓刑，和谐天下；三是清肃吏治，以民为本；四是与民休息，重农兴商。至于其他治策不在急处，容臣日后再禀。”

“好，大人所言精当！”朱高炽连连点头道，“一严边，二宽政，三清吏，四休民，言简意赅，皆是当前要务，我记下了。大人好生休养，不日即有重用，我就先告辞了！”

一听太子要走，杨溥立即跪下说道：“谢太子爷眷顾，臣恭送太子爷！”

杨溥将朱高炽送到门外的时候，只见一二十名锦衣卫皆着便衣，守卫在门前左右，太子一出来便被扶进便轿，簇拥着向皇城方向去了。

乐安州是一个比府小、比县大的地方，它还管辖着阳信、海丰、乐陵和商河四县，地处济南府的东北二百四十里，西距德州二百五十里，北距沧州三百里。这乐安州本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可是自从永乐十五年三月汉王朱高煦被贬到这里之后，这乐安州就逐渐出名了。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七日的这一天傍晚，吃过晚饭，朱高煦正在汉王府里躺在安乐椅上生闷气，忽见王府审理枚青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禀道：“王爷，北京的瞻圻郡王爷六百里加急派人来了，说有紧急事情报告呢！”

听说居住北京的二儿子朱瞻圻派人加急送来了书信，他立刻坐了起来吩咐道：“快叫那人进来问话！”

不一会，那差役进来了，他浑身汗湿，行过礼，气喘吁吁地禀道：“启禀王爷，郡王差小的星夜赶来，现有书信在此。”

说罢，那差役从背包里掏出一封火漆封着的书信呈了上来，枚青接着便递给了汉王。

朱高煦读完了书信没有吱声，脸上现出了疑惑的神情。他沉思了片刻，向来人问道：“来的时候，瞻圻对你怎么说的？”

“没有说别的。只是交代小的要尽快赶到乐安，把信亲自交到您的手里。”

朱高煦又想了想问道：“你来的时候没见北京城有什么异样么？”

“别的倒和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变化。”那人回答道，“只是小的昨日天亮出城的时候，小的发现北京东南的城门左安门增加了许多守城的军士。”

听了来人的回答，朱高煦点了点头说道：“好，本王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

来人答应一声，退下去了。

待那人走后，朱高煦把那封信递给枚青说道：“枚青你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枚青接过来信一看，脸上立刻显出了疑惑。原来这朱瞻圻长期居住北京，表面上汉王留一个儿子在北京，以表示自己对朝廷的忠诚，但实际上是他安插在朝廷的一个坐探。朱瞻圻的任务是及时地把朝廷发生的重要事情报告给朱高煦，所以朱高煦虽然身在乐安，但对朝廷的事情却是了如指掌。这不，朱瞻圻发现杨荣和海寿八月二日晚间回到了京城，第二天北京城明显地增加了巡逻的军士，他感觉朝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便赶紧派人到乐安向父王报告了。

“你看是不是那胖子趁父皇北征之际，迫不及待要篡位了？”朱高煦疑惑地问道，“不然，北京城怎么突然加强巡守呢？”

“我看那倒不像。”枚青想了想说道，“北京城突然增强巡守，肯定与杨荣和海寿回朝有关。是不是皇上在漠北打了败仗？”

“不像是打了败仗。”朱高煦边想边说道，“如果是打了败仗，岂能是杨荣和海寿二人回来，其他人呢？”

“是不是皇上病了？”枚青继续猜测道，“杨荣和海寿回来请太医？”

“那更不是了。”朱高煦笑道，“父皇身体很硬朗，北征的时候还特意把那王杏带在身边取乐呢！是不是北征粮饷不济，杨荣回来催粮了？”

“那也不像。”枚青分析道，“粮饷固然可能缺乏，但如果是催粮，一定是赵羾或是郭资回来，杨荣一定不会回来。”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会是什么呢？朱高煦和枚青二人都困惑了。

正在这时，乐安州知州朱恒带着一个人来了。这朱恒原本是汉王府的纪善，朱高煦来到乐安后，想法把原来的知州挤走，请命朱恒当了乐安州的知州，他也是汉王的心腹。

“王爷，北京又来人了。”朱恒一进来便指着身后的那个差役模样的人对朱高煦说道，“他说有重大事情要向王爷禀报呢！”

一听北京又来了人，那汉王和枚青吃了一惊，打头来的那个差役刚到只有个把时辰，第二个差役又赶来了，这必定有重要事情！朱高煦急忙问道：“你有何事，快讲！”

“小的奉郡王爷之命前来送信，六百里加急赶来的。”那差役禀报道，“现有信件在此，请王爷验收。”

又是一封急信，朱高煦急忙接过书信拆开看了起来。他一边看，一边脸上变了颜色，变得更加迷惑起来。看罢书信他对差役挥了挥手，那差役被人带着领赏去了。

那差役一走，朱高煦把第二封信递给了枚青，又把第一封信递给朱恒，说道：“你们分析分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第二封信是朱瞻圻报告，八月二日晚间杨荣和海寿回到北京后，皇长孙朱瞻基带着一班人连夜出城向北方去了。

“朱瞻基这小子往北方去干什么？”朱高煦疑惑地问道，“到北方哪里去？到居庸关？到宣府？到开平？”

“居庸关离北京不远，用不着连夜出城，到宣府的可能性大。”朱恒说道，“说不定瓦剌又来袭扰边境了。”

“那也不一定。”枚青不以为然，“如果是瓦剌入侵，必定是调兵遣将，那朱瞻基也用不着连夜出城。”

“有道理。”朱高煦点头说道，“依你之见，那小子到哪里去了？”

“臣看是到开平去了。”枚青蛮有把握地说道，“王爷您想，到北方去只有两个地方：一是宣府，二是开平。既然瓦剌未曾入侵，那就没有必要到宣府。那么朱瞻基就只会到开平了。”

“说的也是。”朱高煦道，“那你再说说，朱瞻基到开平做什么？”

“他到开平有这几种可能。”枚青说道，“一是东北的兀良哈部有意犯边，他去加强防守；二是老爷子前方吃紧，需要加兵增援，他去调集军队前往漠北；三是皇上班师还朝，他去迎接。”

“臣看前两种可能性不大。”朱恒分析道，“东北的兀良哈远在数千里之外，加之部落弱小，根本不敢犯边；皇上此次北征出兵五十万，那阿鲁台仅有三万兵马，那是以石击卵，无须增兵。现在只有第三种可能性最大，那就是皇上班师回朝了。”

“不是，不是。”听了枚青和朱恒二人的分析，朱高煦思索了片刻，摇头道，“如果是父皇班师还朝，每次都是先诏告天下，但到今日我们还没有接到诏书呢。”

本来早在七月十七日的班师途中，永乐皇帝就派遣吕震提前回京，要皇太子以班师诏告天下的。不想仅过了两天，他就在榆木川驾崩了。吕震路上走得慢，杨荣路上走得快，不想两路人先后动身，竟是同时到京。现在父皇已经驾崩，皇太子当然也就不再发布北征班师的诏书了，不料这竟给朱高煦等人造成了一种困惑。

正在朱高煦、枚青和朱恒三人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时候，朱瞻圻接二连三地又派了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第六拨人，都是来报告北京城消息的。这第六拨差役到来的时候已是拂晓时分，朱高煦、枚青、朱恒一整夜未曾合眼，他们心里至今还是悬着，不知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待众人准备去歇息的时候，汉王府护卫指挥王斌带着一人慌忙地来了。一进王府大殿，他就神秘地说道：“王爷，北京出大事了！”

一听王斌这话，朱高煦等人不禁一惊，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王斌推了推那个人说道：“你把情况给王爷说说。”

“是，将爷。”那人跪下叩了一个头说道，“小的是郡王爷派来的，刚刚赶到这里就碰见将爷了。小的动身的时候，听说皇太子亲自到锦衣卫大牢把夏原吉、黄淮、杨溥等人放出来了。现有郡王爷书信在此，请王爷亲览。”

一听皇太子亲自到锦衣卫大牢把夏原吉、黄淮、杨溥等人放了，朱高煦就急了。他连忙打开书信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把这第七封书信递给枚青，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枚青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突然把信一合对朱高煦说道：“王爷，皇上驾崩了！”

“什么，父皇驾崩了？”朱高煦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夜的疲倦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急切地问道，“快讲，快讲，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听枚青的这话，朱恒和王斌也惊呆了，他们俩也连连催促道：“快讲快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第七封信上说皇太子释放了夏原吉、黄淮、杨溥和所有前些年因太子而下诏狱的大臣。这情况与前六封信的情况联系起来看，事情就清楚了。杨荣和海寿以及吕震从漠北军前突然回来，一回来皇长孙就带人连夜出城往北方去了，皇太子连续几日不设常朝，密召蹇义、杨士奇等人议事，北京城突然增强巡守，近卫诸军突然集结，北京城空气突然紧张，特别是八月五日皇太子释放诏狱，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皇上在漠北驾崩了。王爷您想，不是皇上走了，那皇太子就是有十个胆也不敢放了杨溥他们！”

“有道理！”听了枚青的分析，朱高煦不但不悲伤，反而高兴得笑了起来，“真是老天有眼，本王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恭喜王爷！”朱恒和王斌一见朱高煦高兴起来，连忙怂恿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王爷您起兵攻入北京，这皇位就是您的了！”

“不可孟浪！”枚青连忙摆手制止道，“现在这情况还不十分清楚，皇上是否真的驾崩了？遗诏是怎么说的？朝廷有何反应？文武大臣们心思如何？特别是赵王有何动作？这一切我们都不清楚，王爷不可莽撞行事！”

“有道理。”不看汉王平日骄狂自大，但他是个有勇无谋的角色，虽然父皇驾崩，夺取皇位的机会来了，但真正说到造反，他也心虚了。他现在已经不比当年，他被贬斥到乐安已经八个年头了，不得宣召不敢入京，不经允许不敢离开乐安州，他已经与原来靖难时期的一些交往颇深的文武大臣们生疏了，他们还肯支持他么？是以枚青一说不可莽撞，他觉得很有道理。他望着枚青问道，“依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眼前最重要的是打探消息弄清情况。一是要郡王爷继续探听朝廷消息，看太子有何动作；二是派人速速潜入京城探听情况；三是赶紧与赵王以及您的那些王叔们联系，想法摸清他们的底细。等情况弄清楚了，再定下一步的计划。”

听了枚青的话，朱恒和王斌连声说道：“好主意，好主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朱高煦心里有底了，他点了点头道：“那就按枚青说的办。不过，派到京师的人要多，派几十人去，有情况六百里加急来报，不可延误。”

“是，王爷。”枚青应了一声，“不过赵王爷那儿，还得您亲自修书一封，臣再派人送去。”

“好吧，就这么办！”朱高煦疲倦地打了一个呵欠，“本王抓紧时间歇会儿，不然瞻圻送信的人恐怕又会到了。你们也歇会儿去吧。”

“是，王爷。”枚青、朱恒、王斌答应一声便走了。

八月十日，永乐皇帝的灵柩运到了北京郊外，朱高炽率领满朝文武大臣披麻戴孝跪迎于德胜门外。迎丧队伍浩浩荡荡，数里长的德胜门大街挂满白色的纸球和布幡。灵柩从西华门进入紫禁城，最后安放于午门右后侧的仁智殿，在这里再装殓纳入梓木棺内。

大内坤宁宫后是并列两排宫殿，东边的叫东六宫，西边的叫西六宫，都住着皇帝的一些妃嫔，顺妃王杏就住在西六宫的第一座宫里。

别看永乐皇帝妃嫔众多，但他真正眷恋的却仅有三四个。永乐十八年七月，主持内宫事务的昭献贵妃王氏病死，自此这内宫之政皆由王顺妃掌管。虽然现在后宫被永乐皇帝临幸的妃嫔，包括王杏在内还有七人，但最受宠幸的还是王杏。所以榆木川永乐皇帝突然驾崩，王杏竟然痛不欲生。

自从八月十日永乐皇帝的灵柩安厝在仁智殿以来，王顺妃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她终日号哭，以泪洗面，任人怎么劝解也无济于事，眼看着憔悴了。没有办法，马云只好把王顺妃的侄儿王振找来宽慰她。

“姑姑，您就别伤心了。”王振站在王杏的床前劝解道，“皇帝大行已远，您再哭也是无用了。”

一见侄儿前来劝慰，王杏不禁更加伤心了。王振是她在宫中的唯一亲人，自从永乐十二年随她入宫以来，他机灵乖巧，很是逗人喜爱。再加上他入宫前曾读过几年私塾，略通文墨，人又长得白皙颀长，在宫中倒是一个能说会道颇为能干的侍儿。不过入宫时间不长，年纪刚好二十，职务上长进不大，只是直殿监一名管理内侍，职责是负责各殿及廊庑的清洁事务。永乐皇帝不死，凭着皇上对自己的宠爱，说不定这侄儿日后还有个出人头地的时候，倘若自己一走，那王振在宫中无依无靠，日后如何还难以预料呢！想到这里，王杏不觉愈加痛楚和凄苦了，眼里的泪珠儿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唰唰”地掉了下来！

“姑姑，您别这样。”看着姑姑痛楚的样子，王振也不禁伤心起来，他抹了抹眼眶里渗出的泪水说道，“您别哭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今后侄儿靠谁去？”

一说到今后，触动了王杏内心的忧愁，她担心的正是此事。她止住哭，泪眼模糊地看着王振说道：“好侄儿，姑姑对不住你！本想带你进宫来安享荣华富贵，不料你尚未得志，姑姑就要丢下你不管了！”

听了王杏的话，王振不禁大吃一惊，姑姑的意思好像是要殉情了。他伤心地流泪道：“您可不要糊涂，您还只有三十多岁，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傻侄儿！”王杏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疼我的皇上已经大行了，姑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以后的日子再长，魂牵梦绕，姑姑又怎能熬到白头？还是一了百了的好！要不是对你放心不下，七月十七日皇帝大行时，姑姑就随皇上去了！”

听了姑姑的这些断头话，王振心如刀绞。不过他是一个铁心肠的人，强忍着悲痛没有哭出来，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一个好好的孩子，为什么要自残了进入皇宫？还不是羡慕那官家的权势！当年姚家集永乐皇帝轻轻一句话，千军万马一呼百应的场面，深深刻在了他的内心里，他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有如此威权，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可以！眼看着一切顺利，靠着姑姑王杏在内宫地位的上升，他可望再熬个几年就可出人头地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永乐皇帝突然走了，姑姑也要走了，今后怎么办？想到这里，王振一片茫然。

“姑姑可不能走！”王振含泪说道，“不说侄儿还指望着您，就是蔚州老家的亲人们都巴望着您呢！”

说到蔚州老家，王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蔚州老家？蔚州老家你曾祖爷爷和曾祖奶奶、你祖父祖母都死于靖难之役，你父亲母亲、你叔父都死在了北征途中，现在就只剩下你兄弟王扬！我是照顾不了他们了，你以后要是有个出头之日，可别忘了他们，我们王家的香火还要靠他们呢！”

“侄儿记下了！”王振流泪说道。

“记下了就好。”王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爵钗和一支金凤簪，又从身上解下一块翠琅玕玉佩塞到王振的手中说道，“振儿，这些东西都是大行皇帝赐我的心爱之物，你把它收好，留个念想吧！”

王振哭了起来，哽咽着说道：“侄儿收下了！”

王杏还要说什么，只见马云走了进来行礼道：“王娘娘，您可要保重贵体，现今大行皇帝的妃嫔如何处置，还要您拿个主意呢！”

“马公公来得正好。”一见马云来了，王杏指了指床前的绣墩说道，“马公公请坐，本官正要叫振儿去请您呢。”

马云坐下了，王振立即奉上了一杯茶。马云呷了一口，对王杏说道：“顺妃娘娘有事尽管吩咐，奴才照办就是。”

“也没什么大事。”王杏挣扎着想坐起来，王振连忙上前把王杏扶着半躺在床上。她顿了顿对马云说道：“马公公知道，本宫这王振侄儿进宫已经十年了，虽说原来是年幼，可现在已是二十岁的大人，本宫想拜托您今后提携点儿，也好让他有个出头之日，不枉他进宫一场。至于大行皇帝后宫嫔妃如何处置一事，前有太祖皇帝的遗制，后有大行皇帝的遗诏，他们会有章法的，不用本宫费心了。”

“顺妃娘娘放心，王振能干着呢！”马云欠身回答道，“今后如有用得着的时候，马云自当尽力而为。您别担心奴才年老，奴才会交代马琪、袁琦他们照看王振的。说不定，奴才今后都要靠王振关照呢。”

“那就好，那就好。”王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侧头对王振说道，“振儿，给姑姑倒杯凉茶来。”

“是。”王振答应一声，立即走去倒了一杯凉茶捧了过来。

王杏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抬头望了望马云和王振，她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突然，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包东西迅速地倾在口里，两手捧起茶杯，头一仰，喝下去了！

“姑姑不要，姑姑不要！”一见这情景，王振冲上前去抓住王杏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可是已经迟了，茶杯掉了下来，摔得粉碎！王杏睁大双眼平静地躺在了床上。她对奔上前来的马云断断续续地说道：“本宫随大行皇帝去了，把本宫葬……在……大……行……皇……帝……山……陵……旁！”

说完，王杏口中、鼻中黑血一冒，眼一直，头一歪便走了！

“不要啊，姑姑！”王振拼命地哭喊着。

“恭送顺妃娘娘，娘娘一路走好！”马云跪在床前给王杏磕了一个头。

这时已是八月十三日的戌时正刻。

第三十二回　朱高炽登基施新政　黄尚书御前说交阯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这一天，朝廷在紫禁城的奉天门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登基大典，朱高炽在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中登上宝座，接受百官朝贺，正式成为了大明王朝第四位皇帝！

按照大明礼制，新皇帝即位应在奉天殿，奉天殿是皇宫中最庄严最高大的建筑，洪武皇帝、永乐皇帝就是在奉天殿登基的。但奉天殿已于永乐十九年遭雷击焚毁，至今尚未修复，因此这新皇帝的登基典礼改在奉天殿南面的奉天门举行，那礼制规模就小得多了。

从长安大街上跨过金水桥，便是承天门。从承天门沿着中轴线往北，第二座门便是端门，再往北第三座门是午门。这午门才是紫禁城的南大门，进了午门就是进了紫禁城。进了午门再往北便是第四座门——奉天门。奉天门往后便是外朝的中心建筑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了。奉天门是进入宫城核心的三大殿的大门，门前至午门之间有宽阔的广场，门上有楼，在这里举行登基典礼，虽然规格、规模都不如奉天殿，但在高高的台基上的门殿内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广场上一览无余，倒也有一番别样的威严。

这一天，大内司设监就先期在奉天门殿内陈设了御座，钦天监设定了报时鼓，尚宝司摆设了御宝案，教坊司设置了中和韶乐，但这是在大行皇帝的丧礼期内，不能奏乐，只是设而不作做做样子罢了。是日清晨，内阁大臣杨士奇奉命到社稷坛和太庙进香焚帛，表告天地宗社。卯时，新皇帝朱高炽穿着孝服来到仁智殿永乐皇帝灵堂，在灵前焚香行礼，祝表祷告。辰时，第一遍鸣钟击鼓，朱高炽穿着衮冕吉服，在仪仗队的引导下登上奉天门。第二遍钟鼓声起，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执朝笏，从午门外进入紫禁城，按照文左武右和百司衙门序列以及官阶顺序分列于奉天门前的丹墀上。同时，鸿胪寺丞引导执事官向新皇帝行礼，请升御座。朱高炽由中门走出来，登上御座，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这龙御天下的宝座上。第三遍钟鼓声响起，丹墀上的数百名文武大臣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上了贺表，齐刷刷地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内阁大臣、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走上前来，在御案上捧起即位诏书，恭敬地呈送给新皇帝，朱高炽象征性地将诏书内容浏览了一遍，再交给杨士奇。杨士奇接过诏书走到御案前拿起皇帝的玉玺，饱蘸印泥，递给新皇帝，朱高炽极其郑重地盖在即位诏书上。然后，杨士奇捧起诏书，站在殿前左侧高声宣读。读毕，那俯伏在地的文武百官们立起拜了四拜，再次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这隆重的登基大典场面，朱高炽心情异常激动。从永乐二年二月被立为皇太子以来，他已经做了二十一年的太子。这二十一年，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好几次几乎被废，他诚孝做人，谨慎做事，今年他四十七岁终于得到了天下，登上了宝座，做了皇帝！看着这丹墀上俯伏的数百名文武大臣，想着这些年来的艰辛和眼前的困难，他不禁对这宝座肃然起敬，除了激动之外，又多了许多沉重！

“众卿平身！”他第一次开金口了。

站在右侧的桂复立即高声宣示道：“皇上有旨，众卿平身！”

“谢陛下！”文武百官们谢过恩，站了起来。

“众位爱卿！”见文武百官们归班立定了，朱高炽沉稳地说道，“自从先皇大行之后，朕无日不在哀伤之中。细思先皇一生文治武功，感受颇深，受益匪浅。先皇为朕留下的这份基业，朕当与诸位爱卿好好地发扬光大。今日朕即位之初，即与诸位爱卿以及天下臣民共勉，励精图治，共创太平盛世，不知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见新皇帝即位的第一篇话便是与天下臣民共勉，励精图治，共创盛世，站在丹墀之上的文武百官们十分感动。大家齐声说道：“唯陛下圣命是遵，臣等竭尽忠诚！”

“卿等忠心可嘉。有了众位爱卿和天下臣民对朕的爱惜和拥戴，朕当宵衣旰食，勤劳国是！”

“陛下圣明！”文武大臣们又齐声颂扬了一句。

“朕近日思虑朝政，颇有所悟。”新皇帝继续说道，“先皇曾经多次说过，‘时移势异，事随时进’，朕当遵奉先皇遗志，继往开来，革故鼎新，殚精竭虑，奋发图强，是以朕决定发布若干新政以安天下。”

说到这里，朱高炽停下了。他望了望丹墀上的百官们，见大家都在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道：“第一，大赦天下。凡此前所下诏狱者如黄淮、杨溥、金问、夏原吉、吴中等一律释放；放归流放辽东的解缙妻和儿子解祯亮以及宗族诸人，授解祯亮为中书舍人；凡因奏本言事获罪谪戍者，一律赦免，还其田土；凡建文诸臣全家戍边者，全部放还；废除诽谤罪，有上告朝廷政令有误及官吏不法者，不予追究；废除宫刑，有自宫者以不孝论处；诸司不得滥施刑罚，鞭打囚犯后背；非谋反罪，不得连坐亲属。”

听了朱高炽的第一条政令，丹墀上的数百名文武大臣不禁为之一振。这新皇帝果然仁慈，一登基就平反冤狱，宽政缓刑，大得人心。虽说没有明确说先帝时如何如何，但人们都明白，新皇帝这是在对永乐时的一些苛政酷刑进行拨乱反正。

正在大家兴奋不已的时候，新皇帝又说话了。他看了看丹墀上的文武百官郑重地说道：“第二，从明年开始，年号洪熙。”

洪熙？一听新皇帝宣布的年号，文武百官又是一阵兴奋。洪者，大也；熙者，和乐也，光明也。这年号意味隽永，既表达了这新皇帝要使普天之下百姓和和乐乐的治国理念，又隐含着继承太祖洪武皇帝和大行永乐皇帝的基业发扬光大的壮志。

“第三，罢止庶务。”洪熙皇帝继续说道，“自太祖皇帝登基以来，大行皇帝奄有四海，大明江山日益强富，卓乎盛矣。但肇基之初拓业之际，连兴大役，军民劳苦，百业待兴，民气未舒，当务之急是简政精事以苏民气。朕决定罢止西洋宝船、迤西买马和云南、交阯采办奇珍异宝，太监郑和自永乐三年六月至上月末已六下西洋，厥功甚伟，着令同少监王景弘等就南京休息待旨，西洋宝船停泊刘家港封存，二万余名兵将遣回各自军营；停止一切不急营建和事务，有司衙门所用物料要按市价购买，严禁向百姓摊派；京畿以内百姓所养官马立即收回，分散到各个军队卫所牧养；停止搜买民间金银，取消南京、北京户部行用库；严禁所司擅自差役屯田军士。”

听说罢止庶务，不少官员暗自称赞。这政策每年要为国家节省不少的费用开支，为百姓减轻不小的负担，老百姓肯定拍手叫好！

“第四，朕决定复设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和少师、少傅、少保三孤官，以公、侯、伯、尚书兼任，以便辅佐朕和太子；朕决定晋升杨士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并晋少保；晋升杨荣为太常寺卿兼谨身殿大学士，并晋太子少傅；晋升金幼孜为户部右侍郎，并晋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晋升黄淮为通政司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杨士奇、杨荣、金幼孜、黄淮等四人同入内阁治事；晋升杨溥为翰林学士，执掌翰林院，为朕作为治道辅助。”

听到这里，人们不得不佩服这洪熙皇帝虑事周详。刚才宣布的内阁四大臣杨士奇、杨荣、金幼孜和黄淮，早在永乐皇帝即位之初就进入了内阁，只是把杨士奇放在杨荣的前面担任了内阁首辅。洪熙皇帝还提拔系狱十年刚刚出来的杨溥为翰林学士，管理翰林院，体现了他将要重用名臣的意图。这种安排，既保持了前后的一致性和稳定性，又体现了继承中的创新，是一种深谋远虑的安排！

“还有，六部九卿略有变动。”洪熙皇帝看着丹墀上的那些大臣们继续道，“蹇义加少保，仍为吏部尚书；夏原吉加太子太傅，复职为户部尚书，原户部尚书郭资加太子太师致仕；吕震加太子少师，仍为礼部尚书；李庆为兵部尚书，原兵部尚书赵羾改任南京刑部尚书；金纯改任刑部尚书；吴中改任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刘观兼太子宾客，仍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虞谦升任大理寺卿。”

听罢安排，百官们心里踏实了。这朝廷主要办事衙门的长官，九人中有四人加官后留任原职，那是蹇义、夏原吉、吕震和刘观；有两人是改任，那是吴中和金纯，其中吴中也是刚出狱，还加了封官；有两人是升任，那是李庆和虞谦。这九卿中还有就是通政使，洪熙皇帝在前面已经宣布了，由内阁大臣黄淮兼任。虽说这九人有升有改，但都是久在六部中历练的人，都有丰富的治事经验，而且保证了机构人员的稳定，没有出现大的波动。可以肯定，这六部九卿是一个精干的行政机构。

“第五，”洪熙皇帝缓缓地说道，“朕决定册封太子妃张氏为皇后；立皇长孙瞻基为皇太子；封次子瞻埈为郑王，三子瞻墉为越王，五子瞻墡为襄王，六子瞻堈为荆王，七子瞻墺为淮王，八子瞻垲为滕王，九子瞻垍为梁王，十子瞻埏为卫王。”

洪熙皇帝经过了太多的磨难，深知这立储之争的残酷无情和祸害凶险，他即位伊始便立即确定太子。原来只知这太子仁厚本分，不想他谋略深远，还超过了乃祖乃父，百官们不由得不刮目相看了。

“第六，强守固边。”洪熙皇帝又宣布了一条新的命令，“调武安侯郑亨镇守大同；保定侯孟瑛镇守交阯；武进伯朱英镇守辽东；设置南京守备，襄城伯李隆镇守。天下都司都要修治城池；近畿诸卫官军要轮番调到京师操练；朕定期派员巡视边卫。”

这是南、北、中几处至关重要的军事部署，想不到洪熙皇帝除了文治卓识之外，武略也很有见地！

“第七，整顿吏治。朕决定选派给事中肖奇等三十五人为天下州县官，再从国子监中选拔监生徐永潜等二十人为六科给事中到六科历练，为再次下派储备人才；将天下各省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三司官员的姓名张榜于奉天门西序，将吏部和都察院考察结果公榜于其后，以示警醒；派遣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人分巡天下，考察府州县官吏，年底回奏；诏中外官荐举贤才，各地礼送京师，吏部甄别叙用，同时实行荐举连坐法，凡所荐之人违法犯罪，举主连坐，以肃吏治；同时，令吏部逐部考察，坚决淘汰冗官，文臣七十岁以上者致仕归养。”

这一条新政对大家震动颇大，虽然有人欢喜有人愁，但百官们都不得不承认，这整顿吏治的力度够大的，今后不能忘乎所以了。

“第八，畅通民情。”洪熙皇帝继续说道，“天下省府州县凡有朝廷政令不利于民、不便于民者都要及时奏闻，凡有雨泽灾荒都要及时上报，及时赈恤，不上报、不赈恤，或者赈恤不及时者一律罪之，决不宽宥；通政司所收各地雨泽灾荒奏章，不得稽迟，自今奏至即转呈朕闻，迟滞造成事故者，依律论处；现今开封黄河溢决，命右都御史王彰前往抚恤，即刻起行。”

“第九，从本月起增加京官月廪和军士月饷，户部会同吏部、兵部尽快拿出方案呈报朕审批。

“第十，天下各司都要实行节俭，取消户部南、北两京行用库，自今冬至、元旦、万寿节均不举行朝贺，以清风气。朕这十条新政，如有不利于国不便民者，望诸位爱卿封识以闻，朕当缜思酌定。”

朝纲已立，人事已定，丹墀上的百官们不由得不衷心拥戴，一齐执笏躬身道：“陛下圣明！”

见文武百官们对新政都认可了，洪熙皇帝又说道：“朕还有三件事。一是大行皇帝的丧礼按礼部所拟规制按序施行，定于九月十日上尊谥为体天弘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太宗，葬长陵。二是诏汉王朱高煦即日进京参加太宗皇帝葬礼；三是召交阯掌按布政、按察二司的行部尚书黄福还京，兼詹事府詹事，辅导太子。”

宣布完了新政，安排好了事项，洪熙皇帝最后对百官们说道：“中国历代皇帝已有数百位，有的妄自尊大，刚愎自用，喜听好话，厌恶直言，臣下争相阿谀逢迎，以至于败。此类教训深刻，不可不防。今日朕与众位爱卿相约，共用为戒！”

听了皇上这一番话，丹墀上的百官们十分感动，他们齐齐地躬身说道：“陛下圣明，臣等当竭尽忠诚！”

“还有一事也请诸卿注意。”洪熙皇帝最后说出了一件文武大臣意想不到的事，“君王也非圣贤，处事理政也难免有智愚聪蔽之时和意气用事之举，是时众卿要持正铮谏，不可依违中旨，今后刑案责令三法司自今所有案件都要依律拟罪，不得法外加刑，即使朕有时过于嫉恶，超法用刑时，三法司也须坚持复奏，如果复奏五次朕还是不同意，则会同三公、内阁大臣联名坚持上奏，必得朕同意依律用刑方可。如此，方显朝廷爱民如子，用法公正，导民于善矣！”

听罢皇上这一条严己自律之言，殿上的百官不禁钦佩不已，有了这等圣明之君，天下大治可期矣！满朝文武一齐行礼颂扬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月十日，设灵祭奠了整整一个月的大行永乐皇帝的灵柩被运到天寿山南麓的长陵，和徐皇后一道永远安眠在那地宫之中。地宫之外，永乐年间先后死去的淑妃杨氏、惠妃李氏、丽妃陈氏、顺妃王氏、贤妃王氏、贤妃喻氏、丽妃韩氏、顺妃钱氏、惠妃吴氏和此次殉葬的顺妃王杏等七人一共十六名妃嫔也静静地躺在那里，陪伴着她们的君王。

九月十一日，洪熙皇帝在谨身殿左侧的思善门便殿召见了他的两个同胞兄弟汉王和赵王，陪同召见的还有刚刚被立为皇太子的朱瞻基。

自从那天夜里一连接到二儿子从北京发来的六七封报告后，汉王他们才估计永乐皇帝是驾崩了。接着好几天，北京每天都是六七拨人，不断地报告朝廷的消息，汉王府每天也派出数十人潜入京城打探情况，朱高煦希望看到北京发生骚动，他就可以乘机起兵夺取江山了。可是，不断接到的情报一天比一天不如意，朝廷不但没有动乱，反而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八月七日，皇长孙朱瞻基在军中发布讣告，随即永乐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全国，随着讣告发布的还有“传位皇太子”的遗诏，朱高炽成了合法的继承人。宗室各亲王，包括赵王在内均无动静，似乎无意逆天行事争夺皇位，还纷纷上表哭临大行皇帝。八月十日大行皇帝灵柩运抵北京，八月十五日洪熙皇帝举行登基仪式，成了洪熙皇帝，还当众发布了十条新政，诏告天下，中外臣民欢欣鼓舞，人人称颂，那洪熙皇帝一下子就赢得了民心，再加上封官晋爵，朝臣乐意归附，调兵布防，军事严密，短短的一二十天时间，他就紧紧地抓住了皇权，江山牢固得像铁桶一般。朱高煦本想乘机发难夺取皇位的，此时不得不敛迹收心，静观其变了。不过，他知道前些年为了争夺王储太子之位，他做的那些谮害皇太子，株连官僚大臣的罪恶，洪熙皇帝很可能发兵征讨他，除掉他。那些日子，他在乐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连王府前的马蹄声响起，也吓得心惊肉跳！幸好，八月二十三日他接到了即刻赴京哭临，参加大行皇帝丧礼的诏书，同时召入京师祭奠的还有大行皇帝尚在人世的几个兄弟周王朱、代王朱桂、庆王朱栴、宁王朱权、岷王朱楩、沈王朱英。这下朱高煦心里的疑虑打消了，洪熙皇帝能同时把这么多藩王召进京师哭临，说明他有足够的把握控制朝廷，不怕诸王造反在这样情势之下，汉王决定应召入京哭临送别父皇。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高煦、朱高燧弟兄二人一进殿便跪下行了朝参大礼。

“平身，平身！”洪熙皇帝连忙起身把二人扶了起来，“这又不是朝会，兄弟们说说话，不必行此大礼！瞻基，快给二位王叔看座，桂复快奉茶来！”

“是！”站在一旁的朱瞻基眼明手快，见皇上起身要拉起汉、赵二王，他急忙上前扶住，怕父皇身体肥胖走路不便，见皇上要赐座，他便很快端来了锦墩。

汉、赵二王刚刚落座，桂复便奉来了香茗。

洪熙皇帝待桂复奉了茶对内侍们说道：“桂复你们都退下，让朕与二位王爷好好说会话。”

桂复答应一声，带着一班内侍退到殿外去了。

“二位兄弟瘦了！”望着汉、赵二王，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洪熙皇帝心疼地说道，“这几天朕一直忙于先皇的丧礼，无暇与二位兄弟叙话，心内很是不安。不想今日仔细一看，兄弟们衣宽了！二弟今年四十三岁，三弟今年也三十九岁了，你们是朕的同胞兄弟，可要保重呢！”

先前召见汉、赵二王的时候，那朱高煦和朱高燧心里还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生怕有什么祸事。现在见皇上嘘寒问暖如此亲热，皇太子还亲自端凳，汉、赵二王的一颗心放下了。见兄长要他们保重身体，二人连忙欠身谢道：“谢陛下眷念，皇上更要保重龙体啊。”

“是啊，朕与二位兄弟都要保重。”洪熙皇帝点头说道，“想起小时候朕与兄弟们一道玩耍的情景，恍如昨日呢！”

说起儿时的趣事，洪熙皇帝脸上洋溢着快乐。他摸了摸汉王左额发际的一块伤疤和赵王右手腕上的一道疤痕笑着道：“你们还记得这伤痕是怎么来的么？”

“记得，那是臣十一岁时爬树摔伤的。”朱高煦也回忆道，“那次要不是陛下抢救，说不定臣早就淹死了！”

“臣还依稀记得，那是七岁时候的事。”赵王朱高燧也记起了往事，“那时臣撒娇，险些酿成了大祸！”

“那是朕与兄弟们命大福大，都化险为夷了。”洪熙皇帝笑着继续回忆道，“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夏天的事了。那天朕弟兄三人放学回来，回到燕王府后花园假山旁玩耍。三弟那时撒娇任性，看见假山旁水池里有鱼，硬是吵着要鱼玩，朕只好下到齐颈深的水里为你去抓鱼。谁想这时候二弟竟偷偷地爬到假山树上捉鸟了。不料二弟爬到树顶上接近鸟窝的时候，那树枝突然折断，二弟从树上掉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又把假山上的一块大石头蹬翻了，石头和人一齐滚了下来。这真是危险极了！眼看着石头滚得急，快砸着三弟的身上了，那砸上去，不死也得重伤；二弟滚得慢，但也快滚到水池里。落在水池里，十一岁的小孩子，那可就没命了！正在这危急时刻，朕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奋不顾身地从水池里爬上岸，一把把三弟拉在怀里用身体护住，又纵身一跃，挡住了即将滚入水池的二弟。还好，吉人自有天相，二弟仅是左额上砸破了，流了一些血；三弟右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留下了一道伤疤！为了这事，当时母妃还狠狠地打了朕一顿呢。”

“臣伤倒不重，可是陛下伤重了。”朱高燧看着洪熙皇帝的左脚，愧疚地说道，“陛下那次左脚踝被石头砸伤了，好长时间走路都是一瘸一拐呢！陛下，现在左脚踝还疼么？”

“那伤早就好了。”洪熙皇帝笑着道，“虽说留下了一点后遗症，走路不胜力，但那不碍事了。”

“我那时年轻无知，太顽皮了！”朱高煦也愧疚地说道，“不知怎么的，臣那性情就是好动，天不怕，地不怕，没少给陛下惹麻烦！”

“那都是多年前的往事，别提了，谁叫我们是亲兄弟呢！”洪熙皇帝饱含深情地说道。不过，说到父母似乎又勾起了他对永乐皇帝和徐皇后的怀念，眼里渗出了亮晶晶的泪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先皇与母后养了我们弟兄三人，把这份基业交给了我们，我们弟兄三人应当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了。现在这大明江山如此之大，担子如此之重，朕时刻担心担当不了如此重任，还望二位兄弟分担一些呢！”

一听皇上这话，朱高煦和朱高燧心里陡然一惊。别的事情到可以分得，可这江山是分得的么？二人连忙惊恐地离座跪下说道：“陛下仁慈宽宏，德被天下，军民感戴，君臣协力，定可光大祖宗基业。臣等愚昧，今后但唯陛下之命是从，为大明江山的兴盛竭尽绵薄之力！”

“难得二位兄弟一片忠诚。”洪熙皇帝连连点头对身旁的皇太子说道，“瞻基，快把二位叔王扶起，坐着说话。”

“是，父皇。”朱瞻基走上前去，把汉王和赵王拉了起来，“请二位王叔坐着说话吧。”说罢，朱瞻基又亲自为汉王、赵王斟满了香茗。二人端起茶盅呷了一口，觉得满口清香，十分惬意。

“既然二位兄弟深明大义，朕也要尽手足之情。朕这次即位封赏了诸位藩王，独独未对二位兄弟进行封赏，那是朕另有考虑。今日朕就对你们说了吧，朕决定增加你们岁禄各两万石，各赐钞万贯！”

一听说给他们岁增俸禄米两万石、钞万贯，汉王和赵王心里一热，这皇兄真是骨肉同胞，另眼相看了。藩王岁禄是多少？洪武九年定的是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后来藩王日益增多，国家费用浩大，洪武二十八年重新规定，亲王岁禄米万石，钞五千贯，郡王二千石，钞九百三十贯。这次别的亲王赏赐多少？那些王叔们每人增禄也不过是千石，而汉王、赵王二人这一下子便增俸禄两万石，是他们原来的三倍，是别的亲王的十倍，这是何等的恩厚！想到这里，汉王、赵王不禁感到十分荣幸，也十分感激，想不到这皇兄不计前嫌，还如此宽厚，他们连忙说道：“谢陛下隆恩！”

“还有，朕决定封二弟的长子瞻坦为世子，封瞻垐、瞻域、瞻埣、瞻墿几个侄儿为郡王；封三弟的长子瞻坺为世子，侄儿瞻塙为郡王。让这些侄儿们也分享祖宗留下的富贵与荣耀。”

听罢皇上的分封，汉、赵二王感激涕零，他们连忙谢恩道：“陛下对臣等的大恩大德，臣等没齿不忘！”

谢过恩，朱高煦仔细一想，忽然发觉这分封中好像有什么不对。自己已经有了十个儿子，除去尚未成人的四个小儿子外，也还有六个儿子，皇上刚才封了瞻坦、瞻垐、瞻域、瞻埣和瞻墿五个儿子，怎么独独不封二儿子瞻圻呢？坏了，这皇上肯定是知道了近一个月来瞻圻秘密驰报朝廷消息的事，也肯定知道了自己一天派数十人潜入京师刺探情况的事，那可是死罪啊！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迟疑着向洪熙皇帝说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敢隐瞒。”

“二弟还有何事？”洪熙皇帝漫不经心地说道，“但说无妨。”

“臣二子朱瞻圻在先皇丧礼期间曾多次向臣密报朝中消息。”朱高煦惶恐地说道，“现有他密报近百封存在臣处，这里有十来封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摞密信双手递给了洪熙皇帝。洪熙皇帝略略翻了一下，递给朱瞻基说道：“瞻基你也看看。”

“二弟能主动说出此事，自觉交出密报，足见二弟有悔改之心，朕就不再追究了。只是朕曾听先皇说过，瞻圻曾多次在先皇面前揭发二弟的过恶。朕就不明白，你们父子为何竟无亲情呢？”

“这小子不识大体！”朱高煦气愤地说道，“他是怨恨臣杀了他的母亲，时时在先皇面前告状，想置臣于死地呢！”

“咳，真是不可理喻！”洪熙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像这种泄露朝廷机密图谋不轨之事，那在《大明律》上是死罪一条！不过，像这样毫无亲情，连父子都反目成仇的愚昧之人，杀了都不值得，明日叫瞻圻到凤阳去守皇陵吧！”

“陛下圣明。”朱高煦悻悻地说道，“像这种忤逆不孝的家伙，就得好好教训教训！”

“这瞻圻也太不像话了！”朱高燧也叹息道，“让他到凤阳守陵面壁思过，对宗室子弟也是个警诫！”

“祖宗定下的规矩，朕也是万般无奈，侄儿们行为不端，朕也不得不进行惩罚。”说到宗室子弟，洪熙皇帝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比如说我们同胞弟兄只有三人，朕本想和你们朝夕相处，以畅亲情，可是祖宗这封藩的制度又不敢违反，朕在考虑让礼部议一下，能否把礼制通融一下，让二位兄弟长期留在京师，一可辅佐朕治理天下，二可随时见面以慰悬望，那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么？”

一听这话，朱高煦和朱高燧就立刻明白了，这皇兄在向他们暗示既然封了藩就应该到封地去居住，不能滞留京师不走。这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情况不同，想法也就不同了。朱高燧长期居住北京，又随时掌握朝廷的动向，他留恋着这安逸的生活和便利的条件，是极不愿意到封地去就藩的。可是那朱高煦就不同了，他进京之后时刻担心着皇上把他留在京师监视起来，他不敢说不敢动，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了。而今听皇上暗示要他们都到封地去，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洪熙皇帝话音一落，他便说道：“谢谢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不过，臣那乐安州还有诸多杂事需要处理，臣打算明日就向陛下辞行回去呢！”

“回乐安也用不着那么急嘛。先皇的丧礼办完，我们弟兄正好相聚几日，不想二弟竟急着要走。这样吧，明日在谨身殿举行家宴，朕与二位兄弟聚聚，后天再回乐安吧。”

听罢皇上的话，朱高煦心上一块石头落地了，他连忙躬身道：“谢陛下眷顾，那臣就后天回乐安吧！”

说完了朱高煦回乐安的事，洪熙皇帝正待说话，只见那朱高燧欠身说道：“陛下，臣也正准备上奏请求就藩彰德呢。不过近来臣有些小恙尚未治愈，还在吃药，待过些时日，臣就到彰德去吧。”

“治病要紧。”洪熙皇帝关心地说道，“就藩也用不着那么急，现今已是深秋，治病尚需一段时日，转眼就是年底了，三弟要就藩那也要到明春二月去了。”

“谢陛下关心！”一听洪熙皇帝定下了自己就藩的时间，朱高燧心里有数了。不过，自从去年五月他和孟贤、黄俨等人设计下毒谋害永乐皇帝企图篡位的事情败露后，胆子就小了许多，行迹也收敛了许多。这次他去就藩，肯定这位皇兄也是不放心的，不如早些消除疑虑的好。他连忙躬身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恳请恩准。”

“有什么请求，只要是朕能做到的，朕一定答应你。”

“臣到彰德去，那是个好地方，离京师也不远。”朱高燧缓缓地说道，“臣思量着带三护卫到那里去也没什么必要，臣请求辞去常山左、右二护卫，留常山中护卫足矣。”

一听朱高燧主动提出辞去常山左、右二护卫，洪熙皇帝心里不禁一喜，这三弟变老实了，好！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亲王三护卫本是祖宗留下的体制，目的是护卫安全。三弟既然坚持要辞去二护卫，那朕也只好同意了。不过，你到彰德之后感觉不甚安全，可以随时跟朕说，朕会随时给你恢复三护卫。”

朱高燧放心了，他躬身说道：“那臣就谢谢陛下了！”

“二位弟兄很识大体，令朕感动。”洪熙皇帝点了点头。说罢，他转身对身后的朱瞻基道，“你去对鸿胪寺说一下，去备一桌肴馔来，朕就在这里与二位叔王共进午餐，明日备席在谨身殿，朕宴请汉、赵二王！”

“是，父皇！”朱瞻基答应一声走了。

十月下旬的北京已经有些寒气了。这天午朝散罢，洪熙皇帝在谨身殿东侧的善思门召见了杨溥和张辅二人，陪同召见的还有皇太子朱瞻基。君臣四人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议政，这时桂复进来禀道：“启奏陛下，行部尚书黄福应召从交阯还京了，现在殿外候旨见驾呢！”

一听黄福还朝了，洪熙皇帝十分高兴，立即命道：“快宣黄尚书进殿见驾！”

桂复答应一声走到殿门口向外高声唱道：“圣上有旨，宣黄福尚书上殿见驾！”

不一会儿，身材魁伟的黄福从殿外走了进来，一见洪熙皇帝便倒身下拜道：“臣黄福晋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洪熙皇帝连忙走到黄福身旁把他扶了起来，“爱卿不远万里归来，路途辛苦，何须行此大礼。桂复，给黄尚书看座，奉茶！”

“谢陛下！”黄福站了起来，向皇太子朱瞻基行过了礼，只见杨溥和张辅二人早已站在身旁拱手行礼，他连忙回礼道，“杨学士，张国公，在下有礼了！”

“黄大人一路辛苦！”朱瞻基连忙回了一礼。

“黄大人辛苦了！”杨溥和张辅又重新和黄福见礼。

见四人互相见过了礼，洪熙皇帝说道：“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待大家坐定，洪熙皇帝问道：“黄爱卿是几时从交阯动身的呢？”

“臣是九月二十日接到诏书的。”黄福欠身回答道，“用了五天的时间把政务对陈洽尚书进行了交割，是九月二十六日启程的。”

“路上仅仅走了个把月。”洪熙皇帝忖了一下说道，“交阯城距北京八千多里，二三十天还朝，每天要走二三百里路够辛苦的了！”

“臣是三百里加急赶回来的。”黄福奏道，“臣的家眷还在后头呢。”

“难得，难得！黄爱卿是几时到交阯的？今年多大年纪了？”

见问到黄福到交阯的时间，一旁的张辅笑道：“黄尚书是臣征讨安南时一道去的呢！”

杨溥也笑道：“那天从南京发师的时候，臣还到三山门送过黄尚书呢。”

“真是光阴似箭。”说起当年出征时的情景，黄福不禁感慨万分。他望着洪熙皇帝说道：“那是永乐四年七月，先帝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英国公张辅为副将军征讨安南，命臣与时任大理卿的陈洽督运军饷。当年十月，臣随英国公张辅进入交阯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屈指一算已经十九年了。初入交阯那会儿臣还只有四十五岁，今日还朝臣已是六十三岁，两鬓霜白了！”

“太不简单了！”听了黄福的述说，洪熙皇帝赞叹道，“这十九年，黄爱卿见证了交阯的回归，经历了交阯的发展，真是功莫大焉！”

皇太子也一旁称赞道：“黄大人镇守交阯十九年，南陲风平浪静，真是盖世之功！”

“臣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黄福谦虚地笑道，“臣只不过是在英国公平定安南后，镇地抚民罢了。”

“黄尚书谦虚了。”张辅笑道，“当年我们平定安南后，只是奏请设置三司，至于具体事务，则是黄尚书负责，交阯能有今天，黄尚书功不可没！”

“那是，这多年朕忙于朝廷具体事务，至于南北之事均是先皇处理，朕未及过问，是以交阯情况朕知道得并不多，黄爱卿不妨说来听听。”

“臣正要向陛下奏报呢！”黄福连忙奏道，“永乐五年六月，先皇命臣掌按交阯布政使、按察使二司事以来，臣在交阯主要做了六件事。”

“慢慢说。”洪熙皇帝听黄福一说很感兴趣。

“第一件事是设府置县。”喝了一口茶，黄福慢慢地说道，“臣按照实情，报请朝廷批准了建置方案。永乐五年六月至十二月，臣与左、右布政使张显宗、王平，按察使阮友章和前安南旧官新授交阯右参议裴伯耆等分道行事，在交阯设置了交州、北江等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又设太原、宣化等五个直隶州，分辖二十九县。这两下共十五府、四十一州、二百一十县都按朝廷规制，擢拔了官吏治事，使交阯在半年之内结束了混乱局面，全部纳入了朝廷管辖，诸项民政均得到了有效治理；第二件事是收编亡民。臣将那些流离失所，特别是在占城、缅甸等边境地区流浪的流民收集起来，分别编入各府县为民，让这些百姓安居兴业，避免了流乱为患；第三件事是定赋税。原来安南赋税轻重不一，臣去之后，根据实际，酌定了各府赋税，全交阯赋税总额比安南时期减轻了六成。”

“事情繁杂，要务为重。”听到这里，洪熙皇帝连连点头，“设官置守，就有人管理；收编流移，即可安居乐业；轻赋省役，则可苏民以困，好！”

“第四件事是兴农扶商。”黄福继续奏道，“臣到各地走访土著，鼓励他们种植农桑，以物易物，发家致富；第五件事是兴办学校，安置官师，教土著子弟识字读书，以兴教化；第六件事是为了解决军队给养和官吏俸禄，臣请旨开中积盐，让行商坐贾到交阯纳粮，再兑换食盐，以便充盈官仓。”

“办得好，办得好！”洪熙皇帝十分兴奋，他连连称赞道，“天下行省都能像黄爱卿这样代朝廷行政治事，朕何愁天下不治？”

“黄尚书所做的好事，远不止此。”张辅一旁补充道，“永乐六年，黄尚书根据实情上书朝廷，请求沿泸江北岸至钦州一线，沿途设卫所，置驿站，连成了一条广西通往交阯的交通要道，便利了南北往来；永乐八年，黄尚书又上奏朝廷，说广西百姓运粮饷至交阯，陆路艰险，百姓苦不堪言，建议令广东从钦州海运二十万石粮食以供，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节省了朝廷运费，又保证了交阯军队、官吏的供给，真是一举三得呢！”

“儿臣也听说过黄大人在交阯的许多政绩。”朱瞻基说道，“黄大人兴办学校，培育人才，永乐九年首开乡试，自后永乐十年、永乐十三年、永乐十六年、永乐十九年以及今年甲辰科，每科都有十名贡士赴京会试呢！”

“臣也听说过黄尚书在交阯的许多德政。”杨溥也赞扬道，“黄尚书每年有数次召集交阯父老聚会，宣讲朝廷恩德，倾听百姓意见，化解官民矛盾，老百姓心悦诚服。这次黄尚书奉召还朝，听说老百姓扶老携幼，相送数百里，号泣不忍离别呢！”

“那是百姓们的错爱，黄某实在担当不起。”见杨溥说起那十里相送的情景，黄福也不禁激动起来，“有人说交阯人刁蛮好乱，那是片面之见，其实交阯百姓也是极好相处的。”

“那可不是百姓错爱，那是交阯人对朝廷的一种敬爱。”杨溥认真地说道，“黄尚书在交阯治理，是代表朝廷治民。你做得好，也就是朝廷好；你做得坏，也就是朝廷坏。因此百姓对你的信服，也就是对朝廷的信服。您可是为朝廷在交阯的官吏做出了榜样呢！”

“杨学士说得对。”洪熙皇帝对杨溥的说法深表赞同，“官员的所作所为都是代表朝廷的形象。你得民心，也就是朝廷得民心；百姓痛恨你，也就是痛恨朝廷，这是为人君者不可不慎之又慎的事啊！”

“陛下所虑极是。”杨溥顺势说道，“地方官员巧取豪夺，激起民变，因而酿成改朝换代的故事历史上举不胜举，天下官吏更应该思之又思啊！”

“这教训确实深刻。像黄爱卿如此得民心，谁还会反对朝廷？”说到这里，洪熙皇帝忽然领悟到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对黄福说道，“黄爱卿在交阯十九年，你治民理政有何心得呢？”

“有什么心得臣可不敢当。不过这十九年交阯经历，感触还是颇深的。”黄福想了想回答道，“一是镇之以静。交阯地处南陲，百姓贫苦，不胜繁役。因此臣简政易事，严禁属吏苛扰，一切以静镇之，让老百姓安居兴业，以广生计，是以交阯自收复十九年来，虽屡有叛逆，但总体平稳，上下怡然。”

“镇之以静，就是不要扰民。”杨溥点头道，“黄尚书爱民如子，可敬可敬。”

“二是爱之以诚。”黄福继续道，“交阯之民自卑不如中原，常自惊恐不安，对朝廷心存疑虑，往往不能与朝廷一心。臣与土官土民交往，爱之以诚，土著官民对臣亦能推心置腹，有什么委屈也能主动找臣诉说，臣总是尽力为他们排忧解难，因此他们信任臣，只要臣一开口，他们都能听命服从。”

朱瞻基很感兴趣，一旁插言道：“官民以诚相待，百姓自然是一呼百应。”

“三是剿之有度。”黄福点点头接着道，“交阯离开中朝毕竟已长达四百余年，有奸宄之徒煽惑叛乱也不足为怪。因此要剿抚分明，只要不是叛乱，一律疏导安抚；如果是叛乱，对为首者要坚决剿灭，不留后患。剿灭之后要大力安抚，稳定人心。安抚这条更为重要，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想安定过日子，怀有野心趁机滋事的毕竟是少数，稳住了绝大多数，那交阯就太平了。”

“黄爱卿言之有理。”洪熙皇帝点头道，“镇之以静是不扰民，民不生怨；爱之以诚是取信于民，民心归一；剿之有度是刚柔相济，长治久安。这三条都很重要，可为镇守交阯之鉴。不过，依黄爱卿看来，目前交阯还有哪些事情需要改进呢？”

说到目前需要改进的事情，黄福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见状，洪熙皇帝又说道：“黄爱卿治理交阯十九年，又刚从交阯回来，对那里的情况最是了解，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但说无妨！”

“既然如此，请陛下恕臣直言。”见皇上把他的顾虑说开了，黄福只好说道，“就目前交阯的情况而论，臣有两个担心：一是中官马骐既贪又暴，恐生事端。”

听到这里，洪熙皇帝颇有些生气，皱眉问道：“马骐这奴才都干了哪些坏事？”

黄福顿了顿诉道：“自从永乐五年先帝命马骐与臣一道前赴交阯，以中官身份镇守以来，他一直自恃先帝宠信，横行不法，常常干预政事，专横跋扈；又以皇家采办为名，大索交阯奇珍异宝，以致人情骚动，永乐十七年八月激反交阯乂安知府潘僚，闹得交阯不得安宁。后来先帝曾下旨撤了他的职，但去年又复了官。前几年臣曾经多次抑制他，因臣年纪大，处事果敢，自奉甚约，马骐微有惧怕，行为稍有收敛，但仅惮臣一人而已。臣担心离开后，继任者不能制约他，马骐再度生事，那就麻烦了。”

杨溥不无担忧道：“陛下，此人不可久留交阯了。”

“正是，”黄福继续道，“二是都指挥使司众将不和，恐于剿贼不利。自镇守交阯的丰城侯李彬永乐二十年病卒后，参将荣昌伯陈智代为守将，都指挥方政心有不服。陈智懦而多忌，方政勇而寡谋，二人貌合神离，剿贼时难免互相掣肘。”

“将帅不和是军中大忌。”张辅不禁急了，“陛下，陈智和方政是张飞不服马超，只怕要调换调换才好。”

“臣也是这个意思。”黄福接着张辅的话禀道，“此二事唯请陛下留心，从容处之。臣斗胆进言，愿陛下明察。”

听了黄福的两个担心，洪熙皇帝半晌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道：“黄爱卿所说二事，朕记下了，先让他们暂留任，下旨戒勉，待朕把冗务调理清楚后再处置吧。”

说罢，他对身旁的朱瞻基说道：“你知道朕即位之初为什么就召回黄爱卿么？一是朕念黄爱卿在交阯镇守日久，现已年老，再命他继续守下去，于心不忍；二是黄爱卿公正廉恕，德高望重，正是辅导储君的合适人选。是以朕为你特意召还黄爱卿，做你的詹事府詹事，你要好好师从才是。”

朱瞻基连忙躬身说道：“儿臣记下了。”

洪熙皇帝又回过头来对杨溥和张辅说道：“黄爱卿远道归来，朕心甚喜，今日就在此设宴为黄爱卿接风洗尘，你们就此作陪；黄爱卿从明日起好生歇息几天，再到詹事府去尽心辅导太子吧。”

黄福、杨溥、张辅一齐说道：“臣等遵命。”

“还有，”洪熙皇帝对朱瞻基说道，“先前商量的把思善门左侧的怀仁楼改建成弘文阁和赦东北兀良哈部无罪这两件事，你分别叫工部和内阁去办理吧。”

“是，儿臣这就去办。”朱瞻基答应一声便去了。

第三十三回　杨学士执掌弘文阁　洪熙帝魂归钦安殿

十二月，北京进入了最为寒冷的季节。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草木肃杀。西江米巷附近的弘文居内，杨溥下朝回来后和高夫人、司马青、滕妈、小翠正在围炉闲话。

忽然，大门被推开了，一阵风雪裹着一个人进来。杨溥定睛一看，原来是杨沐从石首回来了。

“四弟回来了！”杨溥高兴地说道，“快来烤火！”

见是杨沐，高夫人迎了上去，一边拍打着他身上的雪花，一边说道：“四弟辛苦了！”

司马青见杨沐回来了，喜不自禁，连忙上前接过杨沐脱下的斗篷和披风，心疼地说道：“这又是风又是雪，你肯定冻坏了！”

刚刚脱下斗篷和披风，滕妈一杯热茶递了过来，说道：“喝杯热茶暖和暖和身子！”

小翠也搬来椅子：“四爷快坐下烤火。”

大家一个劲地迎接杨沐，可是他却心事重重地并不作声。杨溥感觉到了异样，心里陡地一惊，忐忑不安地问道：“四弟，你怎么了？莫不是老太太欠安么？”

“老太太倒还健康。”杨沐望着杨溥和高夫人嗫嚅道，“只是——”

他突然把话打住了。高夫人心知家里一定有重大变故，她焦急地催促道：“四弟快说，家里到底怎么样了？”

见夫人这样问，杨沐只好垂泪说道：“老爷、夫人，三公子昱儿没了！”

“什么？你说什么？”高夫人似乎没有听清，紧盯着杨沐催问道，“四弟再说一遍！”

杨沐伤心地哽咽道：“昱儿病亡了！”

晴天霹雳！高夫人一听这噩耗，突然眼前一黑便晕倒了！司马青和滕妈赶紧把她扶住坐了下来。

“我那苦命的儿呀！”缓过气来，高夫人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杨溥也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滚滚地涌个不止。

哭了好一会儿，司马青和滕妈好不容易才把高夫人劝得住了声。杨沐便把他回家时的情景、杨昱的病情以及临殁时的情状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他又把二老爷杨浩和三老爷杨澄亡故的事情又一一说了一遍，听得众人好不伤心。

“真是世事难料。”听罢杨沐的述说，杨溥伤感地长叹了一声，“想不到我系狱十年，家里竟因我而遭如此大的变故，连暾儿在内，我们杨家一连死了四个人，真是造孽呀！”

想起这死去的四个亲人，高夫人不禁又心碎了。这该死的诏狱！丈夫蒙冤受屈，吃尽了苦难，几乎丢掉性命倒也罢了，还连累数千里之外的老家，害得亲人们接二连三地死去，九泉之下一个个都难以瞑目！

想到这里，高夫人把眼泪一抹，决然地对杨溥说道：“老爷，我想回石首老家去住，一则去坟上看看暾儿和昱儿以及二弟和三弟；二则去陪伴老太太安度晚年。至于老爷这里，我去后会派人把淑媛送来服侍，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高夫人这些话说得杨溥伤心极了，他何尝不想亲自回家一趟？自从永乐七年父亲病故，他奔丧回石首以来，已经又有十五年没有回家了。先是身陷牢狱，想归不能归；现在是身居庙堂，欲回不能回。已是暮年的老母倚门望儿媳，离多聚少的儿女村头盼父母，这种离别之苦，思亲之痛，尤其深切！如今夫人提出要回石首，他想也只能如此了，虽然不能夫妻二人同去，夫人回去也是好事，可慰思亲之念！

想罢，他含泪对高夫人说道：“能回家看看，是你我的心愿，可惜我是身不由己。夫人如能回去，那是正好，也可代我去侍奉亲娘，照看儿女，饴弄孙儿。我这里要谢谢夫人了！”

见杨溥同意她回石首，高夫人立即说道：“既然老爷同意了，那我明日便动身！”

“使不得，”望了望门外的风雪，杨溥连连摆手道，“如今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道路遥远，车马难行，岂是说走就能走的？何况夫人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哪能受得了如此风寒？再说这过年也仅有二十余日了，岂能让你到旅途中去度过除夕？还是多待几日，到明年天气转暖了，让四弟送你回石首的好。”

“老爷说得是。”司马青一旁劝道，“夫人回家心切自然巴不得尽早动身，但天气阻隔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请夫人宽心，就按老爷的意思明春启程吧。”

“小青说得是，夫人不可性急。”杨沐劝道，“这北京至石首路途遥远，以每日百里的速度计算，需要两个多月呢！夫人不必心焦，待来春小弟送你回去，也顺便把杨晟带回石首学宫读书去。”

滕妈和小翠都说天气不好，不宜远行。众人好说歹说，总算把高夫人稳住了，她望了望门外天色，回头对杨溥说道：“好吧，就依老爷的，明年过了元宵节我就动身回家吧！”

转眼间过了新年，到了洪熙元年的正月初八。这一天，洪熙皇帝祭罢太庙，回到思善门召见了内阁大臣杨士奇、吏部尚书蹇义和翰林学士杨溥三人，陪同召见的还有皇太子朱瞻基。

君臣坐定，洪熙皇帝对众人说道：“朕承先遗制，内阁现有杨士奇、杨荣、金幼孜、黄淮四位爱卿当值，外有蹇义和夏原吉二位爱卿替朕掌着吏、户二部，还有英国公张辅为朕统帅五军都督府，朕可谓贤良济济得心应手，幸莫大焉！但朝政冗繁，事务驳错，诸位爱卿已是分身乏术，而朕欲深研学问，广知民事，以辅治道，则诸卿无暇不及矣。是以去年冬朕命太子督工部改建怀仁楼为弘文阁，今已竣工，朕欲置儒士入值其中，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一听皇上这话，身为内阁首辅的杨士奇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意图，他是想让内阁专门处理政事，再建一个弘文阁专门负责上达民情，决策参谋，这不是第二个内阁么？文渊阁、弘文阁都是阁级机构，内阁办事的是文渊阁，专门负责调查民情的是弘文阁，把处理政事的班子和调查参谋的班子截然分开，可以避免决策时一边倒的弊端，皇上为了防止决策失误可谓煞费苦心了！想到这里，他字斟句酌地说道：“陛下深谋远虑，极为得当，臣以为选诸臣中有德行学行者侍值为好。”

“陛下为治道谋划，臣等感佩不已。”蹇义缓缓地说道，“现今肇基之始，事务繁多，弘文阁早建为好。”

“陛下圣明。”杨溥稳稳地说道，“君明臣贤，我朝饱学方正的大臣济济一堂，陛下在内阁中选一老臣执掌阁事，再从儒臣中选几名老成持重的朝夕侍从，定能大有裨益。”

在座的只有朱瞻基没有作声，他静静地听着。

“既然几位爱卿都赞成建弘文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洪熙皇帝果断地说道，“不过选哪些人入阁，请几位爱卿推荐几位人选吧！”

“臣举荐二人。”杨士奇说道，“一个是翰林院侍讲王进，另一个是儒士陈继。”

“臣也举荐二人。”蹇义接着说道，“学录杨进和训导何澄可堪此任。”

说到要举荐人，杨溥想了想正待说话，只见洪熙皇帝抬手摆了摆笑道：“南杨爱卿就不用举荐了，下面待朕来举荐吧！”

听皇上要举荐人才，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是他却认真地说道：“朕的确要举荐一位贤臣来执掌弘文阁，这位贤臣就是你——杨溥！”

一听要自己执掌弘文阁，杨溥怔住了。他定定地望着皇上说道：“陛下，臣才疏学浅，恐怕不胜此任！”

“南杨爱卿不必谦虚。你知道朕为什么将怀仁楼改名为弘文阁么？朕是因为你的弘文居才改为弘文阁的，这弘文阁是特意为你而建。你是东宫老臣，又历经十年磨难，老成持正，德高望重，这执掌弘文阁还非爱卿莫属呢！”

见皇上点名要杨溥执掌弘文阁，杨士奇和蹇义一想，除了内阁四大臣和蹇义、夏原吉二人外，论资历论人品也只有杨溥是最合适的人选，二人便连忙说道：“陛下圣明，南杨大人是最佳人选！”

朱瞻基一旁笑着说道：“南杨大人别谦虚了，命你执掌弘文阁是父皇深思熟虑的，快谢恩吧！”

见皇太子和杨士奇、蹇义都说好，杨溥只好离座跪下说道：“谢陛下隆恩！”

洪熙皇帝起身把杨溥拉了起来，说道：“南杨爱卿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待杨溥起来坐定，他接着说道，“王进、陈继、杨敬、何澄四人既是杨、蹇二位爱卿所荐，吏部就直接擢用了。朕进陈继为博士，杨敬为编修，何澄为给事中，与王进一道即日起入值弘文阁，听命于南杨爱卿，内阁即日批旨，吏部即日奉诏知会翰林院和国子监吧！”

杨士奇和蹇义连忙说道：“臣等领旨！”

洪熙皇帝对身旁的中官说道：“桂复，把那颗弘文阁印宝取来。”

待桂复捧来朱色包袱，洪熙皇帝接在手中，起身亲自授给杨溥道：“朕把弘文阁建在思善门之左，为的是朕下朝回来能随时到弘文阁走动，朕把爱卿放在弘文阁执掌阁事，为的是能旦夕听到你的进言。朕还要再说一遍，朕用爱卿为左右，不仅仅是增进学问，更重要的是欲广知民事，为治道之辅。爱卿有所建白，就用这颗印章密封直接进呈吧。”

“是，陛下！”杨溥连忙跪下双手接过那颗沉甸甸的弘文阁印章。对洪熙皇帝的恩遇和信任，他感到诚惶诚恐，躬身行礼道：“臣当鞠躬尽瘁，以谢陛下知遇之恩！”

“南杨爱卿言重了。自今之后，君明臣贤，朕与卿等共勉吧。”

杨士奇、蹇义和杨溥一起说道：“臣等谨遵圣命。”

“朕还有一事想和几位爱卿商量。”洪熙皇帝待杨溥坐定继续说道，“永乐十八年十一月，先帝诏告天下迁都北京，是时北京宫殿告竣，各府衙门具备，漠北三部除阿鲁台偶尔犯边外基本安定，先帝此举无疑是国之大计。但如今时势有所变化，朕不能不重视。你看这阿鲁台时常犯边，一来不是侵兴和、就是攻万全，或是犯大同，掠开平。一旦开平、大同失守，敌人仅需三天时间就可兵临城下，如果是寇犯万全，万全离北京仅四百余里，万全失守，敌军一天即可围困北京城，这是何等的危险？自从永乐十九年四月，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和永乐二十年闰十二月，乾清、坤宁二宫被雷火焚毁后，一直未能修复。值此国库不足，生民艰难之际，朕不想花费大笔的钱财去修复宫殿，似此如之奈何？朕左想右想，还是拿不定主意，众卿以为如何是好？”

听了皇上的这一番话，蹇义吃惊地问道：“听您的意思，陛下是想还都南京么？”

“朕正有此意。”洪熙皇帝微微点头道，“不过，朕正犹豫不决，正想听听众位爱卿的意见呢！”

在场的几人包括皇太子朱瞻基都吃了一惊。在朝的内阁大臣、六部九卿唯有蹇义的年龄最长，他已历事四朝，担任吏部尚书已有二十六年，为满朝文武所敬重，此时只有他最有资格提出意见，可是他满眼疑惑却不肯发表意见，杨士奇只好谨慎地说道：“陛下所虑极有道理，北京地处漠北边际，极易受到敌军攻击，此事不可不防。现今陛下登基，虽泽被天下，然流徙尚未归，疮痍尚未复，民尚艰食，也不可大兴土木。但谋国大计，必经积年谋划而后定，如今先帝大行仅有数月，骤然提出还都，恐摇人心，臣以为还是慎重的好。”

杨士奇语气委婉，但还是表达了不赞成还都南京的意思。洪熙皇帝听了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待杨士奇说完，杨溥立即恳切地说道：“陛下，臣以为不能还都南京！”

杨溥这句旗帜鲜明的话，使在场的几人又是一惊，他竟敢公然当面反对皇上的意见，杨士奇和蹇义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可是洪熙皇帝却不动声色，他对这个因自己而蒙冤入狱十年险些葬送性命的旧臣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样的老臣还会对自己不忠么？他无论说什么一定都是为了朕好。洪熙皇帝点了点头，满含敬重地说道：“南杨有什么话且说无妨，朕听着呢。”

“恕臣直言，陛下所言北京地处偏北，易受鞑靼三部攻击之事，臣以为陛下多虑了！鞑靼三部自元亡后已经一蹶不振，一部分已远徙极北、极西沙漠，剩下的三部也是互相猜忌仇杀不已，他们即使倾巢而来也不过数万兵马，而我仅后军都督府所属司等五十四卫所官军就有三十万，太宗皇帝去年北征，稍加征调河南、山东卫所，兵卒即有五十万。以阿鲁台而言，倾其所有也不过三万余众。即使鞑靼三部同时犯边，只要陛下登高一呼，数十万兵将蜂拥而至，那区区数万敌军何足道哉！”

听到这里，洪熙皇帝不动声色地问道：“那阿鲁台经常犯边怎么办呢？”

“这几年阿鲁台不断骚扰边境，不是北京地处北边的缘故，似乎反省我朝处理漠北的方略更为重要。是以陛下不必过虑漠北，只要我朝方略对头，鞑靼三部是兴不起大浪的。”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至于北京宫殿被灾尚未修复之事更无须过虑。眼下虽民生维艰，百业待举，仓庾未实，闾阎欠富，但只要陛下与民休息，则四海晏然可期也，那时再修复三殿两宫未尝为晚。如果陛下骤然还都，朝廷内外人心摇动，天下百姓议论纷纷，而且还示弱于漠北，致使鞑靼更加猖狂，后患无穷。臣斗胆进言不可还都，请陛下三思！”

朱瞻基也认为杨溥所说至为有理，他小心地劝道：“南杨大人所言一片忠诚，儿臣以为还都之事是否缓一缓再说。”

听了杨溥的话，洪熙皇帝陷入了深思。杨溥所说“与民休息，四海晏然”的主张正合他的心意，这也是多年前他与杨溥讨论历代治道所形成的共识。不过，这洪熙皇帝素来喜文厌武，想还都南京也不过是想漠北息战而已，也并非认为定都北京有什么不好。现在杨溥既然把话说破了，一片忠心实在可嘉，再加上皇太子以及杨士奇、蹇义明显不赞成还都南京，他只好叹了一口气说道：“朕这不是和你们商量么？既然南杨说得有理，那还都南京的事就缓一缓吧。不过，朕将北京诸司改称行在，恢复北京行部以及后军都督府，过一段时日，看臣民有何说法再定吧。”

皇上虽然没有完全放弃还都南京的主张，但至少缓行了一步，至于今后能不能还都南京，谁都难以预料呢！杨士奇、蹇义、杨溥一齐颂扬道：“陛下圣明。”

洪熙皇帝正待还说什么，忽见内侍姚成进来禀道：“陛下，该吃丹药了！”

“拿来吧，朕就在这儿吃。”洪熙皇帝苦着脸无可奈何地说道，“这丹药朕实在吃怕了，不吃又不行！”

听说皇上吃丹药，杨溥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劝道：“陛下，这丹药乃金石之药制成，大都有毒，您还是慎用得好。”

“谁说不是。朕这一身的肥胖，屡遭先帝训斥，朕也觉得身体行动不便，一动就心跳气喘，甚是乏力。皇后帮朕尽量节食，想减轻肥胖，可是不知怎么的就是不见效！后来瓯宁人阴常来进金丹遭到先帝训斥，可是朕吃了他的丹药倒觉得减肥有一些功效。自此之后每日一次从未间断过。虽说身体是瘦了许多，但近来朕常常觉得心慌胸闷，喘不过气来，也不知是不是这丹药的缘故。”

“那您赶紧叫太医院来瞧瞧。”杨溥担心地说道，“臣总觉得这丹药毒性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服用得好。”

“现在这丹药似乎上了瘾。一天不服，或是略微服少了一些，朕就觉得浑身乏劲，神情还有些恍恍惚惚呢。”

“陛下，您最好不用这丹药了。”杨士奇一旁劝道，“常言道，是药三分毒，何况还是这金石之药，毒性更大。要太医院给您再开一些调养的药，可能效果还要好一些。”

蹇义也劝道：“陛下您就听臣等之劝，不用这丹药了吧。”

“你们几位爱卿都是爱朕，黄淮也劝朕不要服用丹药。”洪熙皇帝感慨地说道。

“既然如此，父皇就把这丹药停了吧。”朱瞻基乘机劝道，“再叫胡太医开几服药，把心闷气促的毛病治治就好了。”

“好吧，就这么办。”洪熙皇帝下了决心，他转身对内侍姚成说道，“从今日起，这丹药就不吃了，把它全扔掉吧。”

“是，陛下。”姚成答应一声，捧着那药葫芦向殿后走了。

四月十三日午朝散罢，洪熙皇帝和朱瞻基来到了奉天门西侧的西角门楼上，他们要在这里召见内阁首辅杨士奇、内阁大臣杨荣以及弘文阁大臣杨溥。不一会儿，三人先后来到了西角门楼上。洪熙皇帝命人赐座、赐茶，君臣数人一边品茗，一边交谈起来。

自从建了弘文阁后，这三杨各司其事，相得益彰：杨士奇身为内阁首辅主持大政，负责起草诏敕；杨荣深谙兵事，主管边务；杨溥熟悉民情，负责调查民事。这三杨尽心尽力，洪熙皇帝用之得心应手，甚感欣慰。今日一到西角门，三人明白皇上可能又有重大决策，要事先咨询三位大臣了。

待大家坐定，洪熙皇帝首先开言道：“今日朝堂上本来还有些事情要讲的，但朕尚未征询几位爱卿的意见因此未曾说得。今日下午特地把三位爱卿请来，帮朕议议吧。”

三杨一齐说道：“请陛下明示。”

“朕近来一直在思考漠北和交阯的军事问题。自从去年先帝北征归来之后，阿鲁台一直不见动静，朕怕边将懈怠，防守有失，正考虑要不要派一员大将前往巡边；另一件是去年十月下旬黄福说到的交阯镇守将军荣昌伯陈智与都督方政不和之事，朕也甚为担心。主副不协，焉能取胜？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三杨中杨荣是分管军事边务方面事情的，他思索了一下说道：“陛下所虑极是。漠北阿鲁台不见动静，也许他们又在酝酿新的阴谋，北边不可不抓紧练兵固防。陛下考虑派一员大将前往巡边极有必要，臣保举阳武侯薛禄担当此任。”

杨士奇和杨溥一齐说道：“阳武侯薛禄数次扈驾北征，熟知北方军事，确是最佳人选！”

“派薛禄去？好！”洪熙皇帝一听杨荣的推荐，连连点头道，“先帝常言‘靖难’功臣中以张玉、朱能和薛禄三人功劳为最，张玉和朱能早已不在，薛禄尤显重要。他身经百战，有勇好谋，谋定后战，战无不胜。且纪律严明，治军有方，是巡边的最佳人选。朕就命他为镇朔大将军，率师巡视开平、大同边防吧。”

“那交阯的军事也十分重要，主副不和肯定不行。”杨荣继续说道，“但陛下任命陈智和方政镇守交阯仅有数月，也不宜走马换将。臣以为另派一员大将前去协助陈智镇守，也好从中调和陈智和方政之间的矛盾，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洪熙皇帝想了想点头道，“那派谁去合适呢？”

“臣以为交阯道远，以就近调派为宜。”杨荣回答道，“现任广西镇守参将安平伯李安，对交阯情况较为熟悉，臣建议派他去交阯为副将以助陈智，或许能收协调之效。”

对李安的情况，杨士奇、杨溥不甚了解，他们没有贸然发言。

“好吧，那就派李安去吧。另外，既要强化陈智镇守之责，又要让他明白朕有些失望于他，让他不可掉以轻心，给他一个征夷副将军印信，以观后效吧！”

朱瞻基一旁颂扬道：“给陈智一个征夷副将军，既有勉励，又有警醒，可收鞭策之功，交阯军事可望无虑了。”

“但愿如此吧。”洪熙皇帝似乎仍然不放心，“这交阯镇守只有英国公张辅前后建置郡邑，增设驿传递运，规划甚备。朕心里明白，交阯人所畏者唯有张辅；交阯人所敬者唯有黄福。但如今张辅掌中军都督府事，为朕管理着五军都督府及天下军事，实在抽不开身；而黄福年老朕不得不命他还朝。现今这二人都离开了交阯，交阯的事着实令人不放心呢。”

“父皇不必心焦。”朱瞻基在一旁劝慰道，“交阯回归版图已有十八年，设郡置县，诸事已备，谅交阯不会再有大事，父皇尽管放心就是。”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洪熙皇帝叹了一口气，向三杨说道，“朕要商议的事完了，你们还有事么？”

“臣有事正要向陛下启奏呢。”杨溥欠身奏道，“今日下朝后臣对六科所呈四方农情奏报清理，发现有两件急事要向陛下奏报。第一件是今日接到南京应天府急报，称自三月以来南京屡屡地震，近日又余震不断，人心惶惶，官民不知所措，臣以为急需派大员前往镇守，以安人心方好。”

“南京又地震了？”洪熙皇帝吃惊地问道，“倒塌房屋死伤军民了么？”

“这倒没有。”杨溥回答道，“应天府的奏报上说，地震虽然屡发不断，但程度不算厉害，只是有些房屋受损，至今尚无人员伤亡的报告。最大的问题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说法都有，许多人还准备逃往他地躲避呢！”

“这事是不能迟疑了，人心不安，易生事端，早点派人去安定人心要紧。”洪熙皇帝点头说道。他想了想，转头对皇太子说道，“瞻基，这南京是我大明的根基，说不定过几年还要还都，派别人去朕不放心，那里可是半壁江山。你去那里居守吧！”

一听南京要派居守，朱瞻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皇太子镇守南京，这是太宗皇帝的遗制，一是镇守半个中国以防不测，二是历练治事增长才干，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当年太宗爷爷登基初年，父皇作为皇太子就是居守北京，后来太宗皇帝数次北征，长期居住北京，居守南京的就是父皇。现在父皇在北京，那南京责无旁贷是皇太子居守了。他连忙跪下说道：“儿臣遵命！”

“很好！”洪熙皇帝见皇太子义不容辞地奉旨，他满意地笑了，“你去后要代朕去钟山拜谒孝陵，祈求太祖皇爷爷在天之灵，保佑我南京军民平安，保佑我大明天下臣民平安！还有，朕思量着这南京至关重要，去年九月始设守备，命襄城伯李隆镇守，但今春李隆调离，南京至今未设守备，甚为不妥。朕命现在南京家中休养的中官太监郑和为南京守备，你去后就颁旨吧。”

朱瞻基又答应了一声：“儿臣记住了。如果父皇没有别的旨意，儿臣明日就启程赴南京。”

洪熙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南京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你即刻回宫准备，明日一早动身吧。”

“是，父皇！”朱瞻基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带着内侍回宫去了。

待朱瞻基走后，洪熙皇帝向杨溥问道：“南杨说的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事是民政。刚刚接到山东布政使司和淮安府徐州水旱灾情报告，说山东及淮安、徐州百姓缺粮，官府征收夏税正急，百姓无可奈何。”

“这些地方官员也真是！”洪熙皇帝一听便生气道，“百姓们青黄不接，都指望着这夏收，还征夏税干什么？这不是把百姓往死里逼么？”

顿了一下，他望着杨士奇说道：“西杨爱卿，你就在这西角门楼上为朕起草诏书免除山东、淮安、徐州等地缺粮百姓今年夏税和减免今年秋粮的一半吧！”

一听皇上要给山东、淮安、徐州等地缺粮百姓减免夏税和秋粮，杨士奇犹豫了。他作为内阁首辅，洞悉国家库藏，深知朝廷仓庾不足的困难，也明了这朝廷办事的规矩，越过这户部和工部直接减免那些地方的夏税和秋粮，那不是一个小数字，户、工二部在筹措运输上如何调度，这岂不是个问题么？想到这里，迟疑着说道：“陛下，您关怀百姓，但要减免山东等地夏税和秋粮，按程序需要预先告知户部和工部。臣以为还是先知会户、工二部，看他们有何意见再起草诏书吧。”

“不必，”洪熙皇帝摆手道，“救民之穷如同救火和拯溺，不可迟疑，那房子着火了，人落水里了，还容得你从容去和人商量么？你去告知户、工二部，他们考虑国家用度不足，必然会持不同意见，甚至会找种种借口反对，那山东、淮安、徐州的百姓还救得成么？”

说罢，他转身对中官桂复命令道：“快拿笔和纸来，让西杨大学士草诏吧！”

桂复答应一声，立即拿来了文房四宝，杨士奇就在这西角门楼上一挥而就，写好了诏书。

洪熙皇帝接过看了一遍，即命尚宝司盖上玉玺交付外廷执行。末了，他对杨士奇说道：“现在可以告诉户、工二部了！”

杨士奇笑着应了一声。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便道：“陛下，臣也有一事要启奏陛下。”

洪熙皇帝笑道：“西杨有事说就是了，不必小心谨慎。”

“谢陛下。”杨士奇谢了一声说道，“今日散朝后户部送来奏报请旨，说赵州的隆平县百姓闹饥荒，不少人被迫离乡背井，户部请以官仓麦粮贷给百姓救急，秋后还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一听又是百姓饥荒，洪熙皇帝不假思索道：“官家放什么贷？隆平百姓饥荒，命户部即刻用官麦赈济百姓就是，不用再请旨了！”

杨士奇高兴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不到一会儿工夫，洪熙皇帝即处理完了几项重大事情，尤其是处理山东、淮安、徐州、隆平百姓缺粮饥荒的事，那种关切、那种果断，令人佩服。杨溥心下感到十分庆幸，天下黎民有了这样一位心系百姓、果断务实的明君，不愁天下不太平了！

朱瞻基前往南京谒孝陵，居守的这一个月里，洪熙皇帝宵衣旰食忙于国事，一会儿也没有歇息过。他先是设北京行都察院，对北京行政机构进行了调整；接着又到天寿山拜谒了长陵，还宫的第二天又到北京近郊巡视了轮番守卫京师的禁军操练；听说河南和大名府百姓闹饥荒，他又到户部、工部去命人赈饥。五月十日的午朝，侍读李时勉、侍讲孙汝敬上书言事，他盛怒之下责打了李时勉，又把他们两人都改为御史，贬斥交阯。临散朝时，他还气不过，又下诏把李时勉和孙汝敬二人下狱论罪。到了晚上，他还把三杨、蹇义和夏原吉召到思善门商量李时勉和孙汝敬二人所言事情，直到亥时才到钦安殿去歇息。临动身时还叮嘱杨溥明天把湖广等地水旱灾情详细奏闻。

五月十一日寅时末刻，杨士奇、杨荣、杨溥等文武大臣早早地来到奉天门等待上殿，可是卯时过了，还不见洪熙皇帝出来。三杨等人犯疑了。平时皇上上朝总是来得很早，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早已过了上朝时间，皇上还没有来？正在众位大臣猜疑的时候，内侍桂复走了出来对大臣们说道：“各位大人，皇上今早偶感不适，请三杨大人、黄淮大人、金幼孜大人、蹇义大人、夏原吉大人、张辅国公到钦安殿面圣，其他各位大臣免朝，各执其事吧。”

听说皇上病了，而且还免朝，这可是洪熙皇帝即位以来从来没有的事情。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人容不得多想，急匆匆地随着桂复往钦安殿奔去。

众人来到钦安殿一看，只见洪熙皇帝平躺在龙床上，合着眼睡着了，鼻息间发出阵阵鼾声，张皇后坐在龙床旁泪珠纷纷。

一见张皇后，杨士奇等人就要行礼，张皇后连忙摆手轻声道：“各位大人免礼，外间说话吧。”

众人来到外间，张皇后问杨士奇道：“杨大人，昨晚皇上忙到什么时候？怎么今早就病倒了？”

“启奏皇后娘娘，昨晚臣等与皇上分手时是亥时，临分手时皇上还交代了今日午朝要办的事情，当时皇上好好的，并未见有什么异常呢。”

听了杨士奇的回答，张皇后转身向桂复问道：“桂复，皇上回到钦安殿后有什么异常没有？”

“回皇后娘娘，没见什么异常。”桂复回答道，“皇上亥时回到钦安殿后，还把李时勉和孙汝敬两位大人日间所上奏折仔细批阅了一遍，直到丑时头才上床歇息。今日凌晨寅时，皇上就起来了，可是刚起床尚未来得及梳洗，便说头昏脑涨，胸闷气促，随即便躺下了。过了一会，大约寅时正刻的时候，皇上说头昏得不行，问内侍姚成上次瓯宁人阴常所进丹药还有没有。自正月那次众位大臣劝皇上不进丹药之后，皇上一直没有吃了。往常皇上每当有些不适时吃些丹药便好了，这次不适又想到了丹药。姚成回说还有一些，皇上便命姚成拿来吃了几粒。卯时初刻的时候该上朝了，皇上的头昏脑涨尚未见好，又命姚成把丹药拿来又吃了一些。”

张皇后忧心忡忡地说道：“照大家刚才所说情况看来，皇上是劳累过度发病，但这病情似乎很严重。你看皇上虽说不冷不热，但眼神无光，脸色青灰，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

“快叫太医院胡太医等人来瞧瞧。”杨士奇急切地说道，“皇上突然发病而且病情沉重，切莫延误。”

“已经派人去了。”张皇后焦急地说道，“这时候也应该来了。”

“来了，来了。”桂复向殿外望了望说道，“胡太医、周太医、赵太医等人都来了。”

这胡太医是太医院院使，周太医、赵太医两人都是院判，他们三人既是太医院的正副长官，又是太医院医术最为高明的太医。这皇上患病是天大的事了，他们不仅亲自来了，还带来了太医院大方脉、小方脉、针灸和伤寒等科的四名御医，一同前来为皇上诊治。

胡太医上前将皇上的左右手寸关尺三脉仔细地把了把，又把皇上的脸色、眼睛、手足看了看，心情沉重地示意周太医和赵太医分别瞧了瞧，三人都没有作声，只是互相交换下眼色，会意地点了点头。

“到底怎么样了，你们说话呀！”张皇后见胡太医三人许久不说话，便着急地问道，“皇上患的是什么病？”

“启奏皇后娘娘，依症状看来，臣以为皇上得的是‘卒中’症候中的脱症。您看皇上突然发病，两眼合闭，口唇张开，鼻息作鼾，两手撒开，手足冰冷，颜面青色，三脉细弱，这都是‘卒中’症的症状，病情有些沉重呢！”

见胡太医说话吞吞吐吐，似乎不便直说，张皇后放缓语气对他说道：“皇上的病情到底是有些沉重还是十分危险，胡太医但说无妨！”

“那臣就斗胆直言了。”胡太医突然“扑”的跪倒在地奏道，“皇上这病是心、肝、肾三气失调，过度劳累诱发而生，而且颜面土灰，嘴唇青紫，有中毒之状，皇上这病是十分凶险了！”

一听胡太医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昨晚都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发病就如此凶险？张皇后像遭了当头一棒，颓然跌坐在龙床旁的椅上。她定了定神，对胡太医说道：“无论皇上病情如何，你们想法尽快救治吧！”

“是，皇后娘娘。”胡太医答应一声爬起来对周太医说道，“先用回阳救逆汤救治，人参用一两，待皇上苏醒后再对症治疗。赵太医亲自熬药吧！”

“是，大人！”周太医、赵太医二人答应一声，立即取药煎汤去了。

少刻，药煎好了，胡太医撬开皇上的嘴巴，慢慢地把一碗药汤灌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只听他的喉间一阵作响，身子一动，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苏醒了。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跪在龙床前目不转睛盯着洪熙皇帝的桂复惊喜地叫了起来。

“陛下，您好些了么？”张皇后起身就着龙床俯身问道，“大臣们都来看您了！”

洪熙皇帝的确醒过来了，他似乎睡了一觉，又像是还没睡醒似的，浑身乏力。他看了看张皇后，再把站在床前的杨士奇、杨荣、黄淮、金幼孜、杨溥、蹇义、夏原吉和张辅逐个看了一遍，这才恢复了知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鬼门关那儿走了一遭。

看见张皇后满面泪痕，洪熙皇帝伸手握住张皇后的手，又摇了摇头语言含糊地说道：“莫哭莫哭，朕不会怎么的。”

“看样子朕这病一天两天好不了了。”看看众人，他又说道，“朕思索着还是把皇太子召回北京吧。”

皇上言语不清了，在场的众人又是一惊！杨士奇俯下身去：“陛下，您是说派人去召回皇太子？”

洪熙皇帝迟钝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杨士奇的身上移开，慢慢地逐个巡视着眼前的几位大臣，在杨溥的身上注视着不动了。

杨溥连忙上前俯身说道：“陛下，您有事要吩咐么？”

洪熙皇帝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道：“湖广的灾情……”

“您是说湖广的水旱灾情怎样了么？陛下放心，臣已按您的意思整理好了灾情奏折，湖广目前的灾情也不是很严重，您就放心吧。”

洪熙皇帝听懂了杨溥的话，他点了点头。但是他还是望着杨溥，似乎还有话要说。杨溥又俯身问道：“陛下，您还有事吩咐？”

洪熙皇帝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地说道：“你去南京。”

杨溥没有听清，他重复了一句：“陛下要臣去南京接太子回北京？”

洪熙皇帝点了点头，慢慢地把目光移到了张辅的身上。张辅连忙上前俯身问道：“陛下，您有事要臣去办么？”

洪熙皇帝张了张口，似乎说了两个字：交阯。张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好问道：“陛下是要臣去镇守交阯么？”

洪熙皇帝慢慢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他又似乎说了两个字：“关注。”

张辅连忙问道：“陛下是要臣密切关注交阯么？”

洪熙皇帝点了点头。张辅安慰道：“陛下放心，臣知道了。”

洪熙皇帝又点了点头，慢慢地他把目光移向了杨荣。杨荣上前问道：“陛下要臣办事么？”

洪熙皇帝努力地张嘴，模模糊糊地拼出了一句话：“漠北不可大意。”

杨荣听清楚了，他连忙说道：“陛下放心，臣等当尽力安静漠北。”

洪熙皇帝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到了张皇后身上。他还想向张皇后说些什么，可是一阵昏眩袭来，他疲倦地合上眼睛，睡着了。

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病情的严重，在对万一发生的事做初步安排。张皇后抹了一把眼泪，对在场的众位大臣说道：“刚才皇上所言，众卿都听到了，这是皇上在向各位爱卿托付大事，希望各位大人不负皇上重托。”

见张皇后说出如此话来，分明是在询问众人在这非常时期的态度。杨士奇、杨荣、杨溥和众人一齐跪下说道：“请皇后娘娘放心，臣等当倾力报效国家，尽忠陛下。皇后娘娘有何懿旨，臣等照办不误！”

“感谢众位爱卿！”张皇后是一位深谙朝廷政事的女人，她临变不惊，很有主见。见众位大臣都表明了态度，她果断地说道，“皇上病情凶险，吉凶难以预料，当前大事不能不做些预先安排。请杨溥学士立即启程前往南京召皇太子还京；请张国公着速加强北京防务以防不端；请杨荣大学士督察北边防务；请黄淮、金幼孜两位大学士日间到内阁照常办事；请杨士奇大学士、蹇义、夏原吉二位尚书同本宫一起护守皇上，晚上大家都来钦安殿值守。陛下病体沉重，朝廷处于非常时期，对外只说皇上偶有不适，这几日免朝，望众位爱卿严守秘密，内紧外松，以防不肖之徒趁机图谋不轨！”

张皇后安排的几件事，把当前最为紧急的事情都说到了，众人不由得佩服这位皇后的精明。她所说的“不肖之徒”虽然没有明说是谁，但众人心里明白。听罢，杨士奇领着众人一齐叩首道：“谨遵皇后懿旨！”

接着，杨溥、杨荣、张辅、黄淮、金幼孜起身分别匆匆去了。杨士奇、蹇义、夏原吉和胡太医等人陪着张皇后忧心忡忡地守护着昏睡的洪熙皇帝。

白天，皇上病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昏睡，打鼾。喝点人参，又醒来过几次，但很快便又昏睡过去。晚上，杨士奇等七名大臣和几名太医陪着张皇后守护着，皇上的病情既未变坏也未见好，只是昏昏沉沉，鼾声不断。

第二天上午，洪熙皇帝的病情倒也还比较稳定，辰时时分喝了些参汤，他醒过来了。虽然他不言语，但眼睛一会儿望着张皇后，一会儿望着杨士奇，望着蹇义，望着夏原吉。张皇后等人的问候，他还能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似乎病情没有什么发展。但是到了午后申时时分，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了，神志开始模糊，目光呆滞，牙关紧咬，四肢逐渐僵硬。

一旁的张皇后泪如泉涌，眼睁睁地望着逐渐远去的夫君，她强忍着悲痛，下唇咬出了两道深深的牙痕；杨士奇心知这皇上已病入膏肓，命在旦夕，却无可奈何，只好偷偷地垂泪叹气；那太医院的几个太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束手无策；那蹇义和夏原吉更是心情复杂十分难受，他们二人是四朝老臣了，亲自经历了洪武、建文、永乐三位皇帝的临终和败亡，眼看着这第四位皇帝命在旦夕之间，白发人又将送别青丝人了！

晚上戌时时分，杨士奇、杨荣、黄淮、金幼孜、蹇义、夏原吉、张辅七人都赶到了钦安殿，环立在皇上的病榻前，张皇后坐在床边的锦墩上抹着眼泪，悲痛地拉着洪熙皇帝的手，轻轻地抚着。

洪熙皇帝已经奄奄一息了。又一匙参汤灌进了他的嘴里，他喉间着实响了一阵。突然，他握在张皇后手中的左手动了一下，双眼睁开了！

一见这神情，张皇后万分惊喜地轻轻叫了一声：“陛下，您醒了！”

听说皇上醒了，杨士奇等众位大臣兴奋地纷纷轻声呼唤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洪熙皇帝似乎突然精神焕发，神志清醒了。他久久地望着张皇后，眼内渗出了两行清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移到杨士奇的身上，拼力吐出了一个字：“写！”

杨士奇立刻明白了：皇上要立遗诏了！他迅速取来了笔墨和黄帛问道：“陛下是要立诏么？”

“嗯。”洪熙皇帝哼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望着众人，额头冒着汗，拼着全力一字一顿地说道，“传——位——皇——太——子！”

杨士奇写好了遗诏，他展开黄帛让洪熙皇帝看了看，问道：“陛下，是这样么？”

“是。”洪熙皇帝吃力地吐出了一个字，又连着点了点头。

待杨士奇收好了遗诏，他又把目光移到张皇后的身上。他张了几下嘴，可是没有说出话来。突然，他挣扎着拼尽全力，说道：“皇后，皇儿靠你了！”

说罢，洪熙皇帝又望着杨士奇等人对张皇后说道：“这几人是几朝元老，可以倚重。还有杨溥，坐系十年……”

说到这里，他累得满头大汗，两行热泪从眼眶内涌了出来，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握在张皇后手中的手无力地滑了下来，刚才还神采奕奕的眼神逐渐失去了光彩，慢慢地合上了！

戌时正刻，在张皇后悲痛的号哭和众位大臣的哀伤啜泣声中，洪熙皇帝永远地闭上双眼。他在位虽然仅仅只有九个月，但他用人行政，善不胜书，翻开了明代仁宣之治的首页，也留下了明君治国、天不假年的遗憾！

第三十四回　乐安州阴谋杀太子　东阿县乔装蒙贼人

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二日的黄昏时分，杨溥、海寿还有杨沐骑着快马赶到了南京城。

听说杨溥和海寿来了，朱瞻基立即在便殿接见了他们。

一见面，杨溥和海寿便禀报道：“太子爷，皇上病危了！”

一听话，朱瞻基惊得从椅上跳了起来，疑惑地问道：“什么，父皇病危了？”

“是，皇上病危了。”杨溥肯定地重复道，“臣和海公公是奉皇上之命来召您速回北京的。”

这消息确实了！朱瞻基跌坐在椅子上，过了半晌他才缓过神来，连忙说道：“请杨学士、海公公起来说话。”

待杨溥坐定，东宫内侍金英奉上了一杯凉茶。

“父皇是什么时候染病的？”朱瞻基还是不放心地询问道，“我四月十一日离开北京的时候，父皇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危了呢？”

“五月十日晚上皇上召见臣等议事议到深夜，身体还好好的。”杨溥回答道，“可是第二天一早上朝的时候，皇上就起不来了。”

父皇的病发得这么急，皇太子不解地问道：“到底是什么病呢？”

“太医院都去会诊了，说是‘卒中’。”杨溥说道，“说先因丹药中毒患病，这次劳累过度诱发，还说愈后堪忧呢！”

“这可怎么是好！”听罢杨溥的述说，朱瞻基焦急万分，“父皇不是病情十分沉重，不会召我速回北京的，因为我刚到南京还不到一个月呢！”

“太子爷所见极是。”杨溥点头道，“恕臣直言，依照皇上的病情看来，恐怕这会儿皇上早已归天了。”

海寿也说道：“杨学士所言属实，皇上多半晏驾了。”

听说父皇恐怕已经归天了，朱瞻基不由得伤心起来。

待皇太子哭了一会儿，杨溥劝道：“太子爷明鉴，国中不可一日无主，皇上之所以命臣星夜赶来接您，就是要太子爷尽早赶回北京继承大统。夜长梦多，不可不防。”

朱瞻基明白现在的情势，在这特殊时期，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着这至高无上的皇位，尤其是那两个叔父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此时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大权旁落！想到这里，他抬头向杨溥问道：“依学士之见，我们如何办好？”

“太子爷不记得去年七月太宗皇帝晏驾后那阵子事了么？”杨溥说道，“那时太宗皇帝晏驾榆木川，杨荣大学士八月二日至京师告讣，这事做得何等机密，但还是被京师的密探嗅出了异动，汉王蠢蠢欲动，几乎酿成争位大祸。幸好那时皇上居守北京，监国大权在握，文武大臣拥戴，汉王才不敢发难，国家才避免了一场动乱。而今，太子爷远在南京，朝中无主，虽有张皇后主政，但深居内宫，外朝许多事情瞬息万变，难以把握。而且，即使皇上驾崩的消息封锁得再严密，也难避免汉王的耳目看出蛛丝马迹，一旦汉王发难，事情就复杂了。臣以为太子爷从速赶回北京为好！”

杨溥分析的当前朝廷形势，朱瞻基心里十分清楚。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对汉王与赵王为争夺太子之位，屡次谮害父皇的事记忆犹新，在目前这种紧迫情势之下，他只有尽快返京，才可避免一场祸乱。可是，南京距离北京有三千余里，再快也需要十余日方能赶到，而且返京之途必经汉、赵二王藩国封地，如果他们途中设谋，那便如何是好？想到这一层，他忧心忡忡地问道：“学士以为赶回北京怎么走的好？”

“从南京到北京有东、西、中三条路。东路从南京出发经镇江、扬州、高邮、淮安、宿迁、徐州、曲阜、泰安、禹城、德州、沧州、天津卫、廊坊至北京；西路经滁州、淮南、阜阳、亳州、商丘、菏泽、馆陶、邢台、正定、保定、涿州、房山至北京；中路经滁州、凤阳、泗县、睢宁、徐州、薛城、济宁、汶上、东阿、茌平、高唐、清河、衡水、武强、献县、河间、任丘、霸州、良乡至北京。这三条路西线最长，要比中线多走二天时间，但比较安全；东线次之，比中线也要多走一天时间；只有中线路程最近，一般快马日行三百里，只要十一天就到了，臣这次来南京就是走的中线。”

“那我们就走中线。”朱瞻基心情很急迫，“越早越好，我恨不得明日就赶到北京呢！”

“中线近是近些，但不安全。”杨溥摇头道，“这中线经过衡水时，离乐安仅有四百里，很容易遭遇不测；东线经过德州时离乐安仅有二百里，简直就在汉王的眼皮底下。汉王如果要谋反的话，他现在最想要做的事是什么？臣想莫过于半路截杀太子爷！如果汉、赵二王联手设伏，则我们很难不遭遇他们。但据臣所知，赵王自从永乐二十一年常山护卫指挥孟贤、中官黄俨谋逆伏诛之后，他就收敛了许多，且赵王刚刚到彰德就藩仅有四个月，他脚跟未稳，羽翼未丰，必然不敢轻举妄动自取灭亡，是以臣料定赵王虽觊觎王位，但他必不敢反，胆敢谋反者仅汉王一人而已。”

“学士言之有理。”听了杨溥的分析，皇太子点头道，“汉王垂涎皇权已有多年，这次事变突然，他是绝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的，我们是应早作打算才是。”

“太子所虑极是。”杨溥说道，“汉王如果发难，定会在半路设伏。臣想他肯定会在清河以北、衡水以南之地埋伏人马，等待太子爷路过时打伏击，企图截获太子爷。”

朱瞻基疑惑地问道：“从南京到北京有三条路，何以见得汉王会在那一段设伏呢？”

“臣想这理由有三。”杨溥回答道，“一是那一段是中线，中线路程较近，又远离乐安和彰德，汉王必定认为太子爷返回北京会走这条路；二是那一段正在乐安的西边，从乐安到那一段只有二百余里，一天即可到达，进退自如，机动灵活，便于运动；三是德州守将新宁伯谭忠系靖难时夺九门功臣谭渊之子，一向忠耿自持，不为汉王所用。深州守将成国公朱勇，是成国公朱能之子，平素与汉王不合。衡水是深州辖地且距离仅数十里，这谭忠和朱勇都是皇上即位后派来驻守二地的大将，臣想皇上此举不无钳制汉、赵二王的意思，汉王是决不会靠近他们的守地设伏的。是以臣料定汉王一定会在清河以北、衡水之南那一段设伏。”

“有道理，”听了杨溥的分析，皇太子连连点头道，“依学士之见，我们如何应对才好？”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溥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明里按照朝廷礼仪，太子车队中线前行，前哨沿线府县知会候驾。待到东阿之后，我们突然改道不走中线而走靠近乐安的东线，东阿至德州路程约二百里，我们换上快马，到高唐再换一次快马，出其不意一夜之间奔走二百里，天明时到达德州就万事无虑了！”

海寿在一旁附和道：“学士此计出人意料，高！”

“好！”朱瞻基连声称赞，“暗度陈仓，出其不意！到了德州，有谭忠和朱勇二将驻守，不轨之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车队就动身吧！”

这时山东乐安汉王府里灯火通明，汉王朱高煦、审理枚青、知州朱恒、指挥王斌、汉王妃韦氏的兄弟韦达以及世子朱瞻坦正在秘密商量朝廷之事。

“消息确实么？”只见朱高煦疑惑地问道，“兹事体大，不能有半点疏忽。”

“消息确实。”枚青说道，“北京正西坊乐昌古玩店的商鉴一天一报，已经连续派了五趟人来报告情况，说朝廷情况异常，此事不会有误。”

这乐昌古玩店就是汉王府设在北京的一个秘密据点。这店明里是做古玩生意，实际是专门负责打探朝廷的虚实。听说是乐昌古玩店店主商鉴派人送来的密报，大概不会有误。但是这消息实在太惊人了，他马虎不得。沉思了一下，还是不放心，对枚青说道：“你再把这情况综合说一下，大家再议一议。”

“好，”枚青答应一声，对大家说道，“综合这五天来的情况，重要的消息有这么几点：一、洪熙皇帝自五月十一日早晨突然不上朝以来，一直到昨日都未见踪影。宫内传出的消息说是皇上身体不适，但太医院胡太医等人五月十一日应召入宫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这说明洪熙皇帝确实病了，而且可能病情凶险。二、古玩店派在正阳门打探的人亲眼看见弘文阁掌阁学士杨溥带着从人和中官海寿急匆匆向南方快马驰去。杨溥去哪里？去干什么？据商鉴打探得知，杨溥是奉命到南京召还皇太子。皇太子奉命到南京居守仅仅只有月余，为什么那么急匆匆召回北京？这也说明洪熙皇帝可能病危。三，据商鉴从礼部尚书吕震家人处得知，连日吕震留在宫中未归，说是商拟什么大礼。而且商鉴还探知，连日来杨士奇、杨荣、蹇义、夏原吉、张辅等主要大臣都留在宫中未归府邸，内阁只有黄淮、金幼孜治事。有什么大事要这么几个主要大臣留待宫中？有什么大礼要礼部尚书不出宫门商议？这一切都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洪熙皇帝死了！”

“枚大人分析得有道理。”听了枚青的述说，朱恒首先就表示赞同，“这肯定是洪熙皇帝死了，他们又搞秘不发丧！”

“臣也以为是洪熙皇帝死了。”王斌接着发言道，“臣看他们是在等皇太子到了才发丧呢！”

“王指挥说的有道理。”韦达在一旁附和道，“去年七月永乐爷驾崩后不也是等皇太子到了军中才把消息公开么？”

朱瞻坦没有什么主见，一向以父命是从，他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了大家得说话，朱高煦还是有些疑惑，他迟疑地问道：“那高炽虽说身体肥胖，但也没听说有什么其他的病，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这事商鉴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枚青回答道，“听宫人们传言，说洪熙皇帝为了减肥，长期服用丹药。那丹药是什么好东西？有毒！臣以为他可能是毒发身亡，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快！”

听了枚青的这个说法，朱高煦又点点头道：“高炽服用丹药属实，他要死，也恐怕只有毒发而亡了。”

“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枚青见汉王终于相信了他的看法，便立即进言道，“我们可不能再像去年七月那样，探知了太宗皇帝驾崩的消息而迟疑不决，最终失去了夺取皇位的机会，这次可不能再坐失良机了。”

“这是天赐良机。”汉王有些兴奋，他握着拳头对众人说道，“乘着高炽死亡消息尚未公开之际，本王带着卫队以探病为由，直奔京师，夺取紫禁城。”

“使不得，使不得！”枚青摇头道，“洪熙皇帝患病是朝廷最高机密，外人何由得知？这师出无名，遭众人反对，难以奏效。”

“那就等高炽发丧后再行动。”汉王又说道，“本王以奔丧为名到京师总可以吧？到了京师联络旧功臣，一举拿下三杨、蹇义、夏原吉等人，事情就好办了。”

“不可，不可。”枚青连连摇头道，“既然洪熙皇帝发丧，必是皇太子已经到了京城，控制了局面，那时王爷即使到了京城，也不能轻举妄动，何况藩王不奉诏不敢离开藩国，擅自离国，那也是死罪一条，这个办法也不可行。”

听了枚青的话，在场的朱高煦、朱瞻坦、朱恒、王斌和韦达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王斌气愤地说道：“这也不可，那也使不得，我们就看着错过这个机会么？”

“不。”枚青阴险地笑道，“这洪熙皇帝今年只有四十八岁，远不是殡天的年岁，如今突然驾崩，这不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王爷天下么？我们岂能不顺应天意？”

越听越糊涂了，他焦急地说道：“枚大人，你就别卖关子了！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行动呢？”

“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枚青神秘地说道，“皇太子应召赶回北京，必然路过山东境内，如果我们在途中设伏，截杀朱瞻基，那王爷再振臂一呼，还愁这江山不是王爷的么？”

“好计！”一听枚青此话，立刻击掌称赞道，“父皇打下的江山，我们做儿子的人人有份。现在长兄死了，长兄的儿子也死了，更应由我这个老二继位，好主意！”

“儿臣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一旁的朱瞻坦不无忧郁地说道，“南京到北京，虽说必经山东，但皇太子走哪一条路，我们却难以预料，怎么设伏？总不能每条路上都埋伏人马吧？”

“世子说得很重要。”朱恒说道，“一是皇太子走哪条路我们不得而知，二是山东布政使石执中和参政段民、德州守将谭忠和深州守将朱勇都是洪熙皇帝的人，我们无法利用，他们一旦得知我们设伏，必然立即向朝廷告发，并派兵围剿，那我们就是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了！”

“朱大人所说属实。”枚青也颇感棘手，“正是因为如此，我们选择设伏的地点就至关重要了。”

听到这里，那汉王也没了主意，他眨着眼睛问道：“那你说选在哪里设伏为好？”

“首先要确定朱瞻基会走哪条路。”枚青思索着说道，“从南京到北京有东、西、中三条路，东路路程最近，但离我们乐安太近，朱瞻基会觉得不安全；西路离我们最远，最安全，但路程最长，要比东路多走一些时日，不合算；只有中路路程较近，离乐安又较远，到了清河就进入了京师广平府地界，这条路是人们往返北京、南京最常走的一条路。从朱瞻基平素性情来看，他年轻气盛，自诩英武，一向不把诸王放在眼里，何况而今他已是天下独尊，皇权待握，车队浩荡，禁卫森严，他更不会把路途安危放在心上，所以臣以为朱瞻基一定会走中路回北京。”

朱高煦点头道：“那我们就在中路设伏。”

“王爷说得对。”枚青顺势捧了一下，继续说道，“这设伏的地点要离德州和深州远一些，以防谭忠和朱勇的人马察觉，又要在荒山野岭孤僻之地为好，更要有便于隐蔽伏击人马的地形才行。按照这三个条件，臣心里正好有一处地方。”

一听有一个地方便于设伏，朱高煦忙问道：“那地方在哪里？”

“那地方在清河以北，衡水以南，名叫大营寨。那里地势险要，树林茂密，人烟稀少，正是设兵伏击的极好所在！”

“好，就是那地方。”朱高煦高兴地说道。不过，他想了想又问道，“不知朱瞻基什么时候通过那里？”

“这个好办。”枚青老练地笑道，“杨溥和海寿他们是五月十一日从北京动身的，他们最快也要在途十三日，朱瞻基得信后最快动身也是五月二十五日左右，到清河大约需要十天左右，如此算来，六月二日左右他们会路过大营寨。我们这里到大营寨仅四百余里，快马一天一夜即可到达，时间从容得很呢。只要我们在六月一日前到达大营寨，一定会截获朱瞻基！”

顿了一下，枚青继续说道：“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可多派些人到南京及中线沿途设点打探，将朱瞻基行踪随时向王爷报告，他们走哪里，到了哪里，何时会到大营寨，都在王爷掌握之中，以保万无一失。”

“好，考虑得周到。”听到这里，朱高煦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笑了起来。他望了望在座的众人道，“事不宜迟，大家着速准备起来。谁去大营寨设伏？谁去打探消息？大家再议一议。”

“臣和韦达指挥去大营寨。”王斌自告奋勇地说道，“臣等带三百勇士扮成商旅模样分批出发，六月一日到大营寨会齐，等那朱瞻基经过时，把他擒来献给王爷。”

“臣去负责打探消息。”朱恒说道，“州内衙役有的是，沿途府州县均设探点，一日早中晚三次报告，保证把朱瞻基行动消息随时报给王爷知道。”

“那瞻坦和枚青二人就负责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朱高煦补充道，“王府卫队要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接应设伏人马。”

“还有一事需要王爷明示。”枚青说道，“刚才王指挥说把朱瞻基擒来献给王爷，臣想这事不妥，抓一个活的回来怎么处理？逼他交出皇位？那岂不是让天下人指责么？”

“这话说得有道理。”一听枚青提出了新问题，那朱高煦忖了忖，咬咬牙狠狠地说道，“一不做，二不休，王斌、韦达你们干脆就地把那小子和杨溥他们一起杀了！”

“这就对了。”枚青恶毒地笑道，“到时便说朱瞻基回京途中遇上蟊贼打劫被杀身亡，国中不可一日无君，王爷即可名正言顺地带兵进京了。”

“这主意好！”听了枚青的谋划，朱高煦高兴地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大家都努把力，事成之后你们就是开国元勋，大家分头行动吧！”

“是，王爷！”枚青、王斌、韦达答应一声，一齐回去了。

五月二十九日夕阳西下的时候，朱瞻基一行六人快马来到了东平州东阿县城。这里是一处交通要道，往东北百余里是山东布政使司首府济南；往西北三十余里是东昌府，再往西北二百余里是清河；往北二百余里便是德州了。

他们早上从济宁府出发，一天时间走了二百余里，到达东阿的时候，已经是人困马乏了。朱瞻基正待吩咐袁琦找一处客店打尖歇息，只见先行探路的内侍王敏早已在前面路旁迎候。

一见皇太子等人乔装骑马走了过来，王敏连忙上前行礼小声说道：“臣参见太子爷！”

“不是说好了，改称公子爷，改行常礼么？怎么又忘了呢？”朱瞻基连连摆手，轻声对王敏道，“让别人看见又要节外生枝了。”

“是，公子爷！”王敏笑着答应一声说道：“小的一时疏忽，一见公子爷便忘了您的吩咐。先到前头吃晚饭，歇息歇息吧。”

朱瞻基满意地说道：“好，先吃饭再说，你前面带路吧。”

王敏领着众人来到城北一家名叫三岔口的客栈，这里早有王敏带的两名小内侍小林子和小五子在此等候。一见众人来了，店小二连忙接过马匹牵到马厩喝水喂料去了，店主连忙迎了上来，点头哈腰满面堆笑地恭维道：“诸位客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各位楼上请！”

说着，店主领着众人上到了二楼。这二楼较为宽敞，并排放着三四张桌子，临街有着两个大窗户，朝北开着，一阵北风吹来，临窗十分凉爽。从窗户里望出去，三条大道豁然呈现在眼前：往东北的那条一百六十余里便是济南；往西北的那条二百一十余里便是清河；往北的那条二百三十里便是德州了。坐在这窗前酒桌上，来往于三条大道上的行人是一览无遗，尽收眼底，是一个观察动静的极好地方。

“今儿起的北风，爷们就坐这临窗二席吧。”店主殷勤地介绍道，“一边临风把酒，一边观赏东阿风景，那是别有一番情趣。爷们真是好眼力，一来就选中了小店。不瞒爷们说，小店是全东阿县城最好的酒店呢！”

“店家真是老江湖！”听了店主一番夸耀，杨溥不禁笑道，“酒好自然香，我家公子爷正要好好品尝品尝贵店的风味呢。快弄些饭菜来，我们尝尝。”

“好咧！”店家善于招徕客人，他望着被称为公子爷的朱瞻基阿谀地说道，“这位公子爷气宇轩昂风度非凡，一定是位贵人，小的能招待公子爷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公子爷喜欢喝什么酒，吃什么菜，尽管吩咐，小的包您满意。”

“随便，”显然店主的殷勤把朱瞻基逗乐了，他笑着道，“我们平常也是粗茶淡饭，随便来点什么，只要能解渴充饥都行！”

“这就是公子爷说笑了！”店主赔着笑脸道，“像公子爷这样的贵人，哪能是粗茶淡饭？不说爷每日的饭食像当今皇上一样顿顿山珍海味，那也是像当今太子爷一样餐餐美味佳肴！”

听这店家说话，朱瞻基不禁笑了起来，他问道：“店家说得这么真切，你见过皇上和太子用膳么？”

“不瞒公子爷，皇上用膳小的没见过，那太子爷用膳小的倒还真的见过一次。”那店家兴奋起来，“就是上个月中旬，太子爷前往南京谒陵居守那会儿，太子爷就是在小的店里打的尖呢！那太子爷真是一副富贵相，身材魁伟，英气勃勃，面如润玉，肤如傅粉，一脸和蔼，平易近人得紧呢！”

听了店家的胡侃，朱瞻基微笑着问道：“这么说来，店家见过皇太子？”

“不是小的瞎吹！”说到太子爷，那店家立刻眉飞色舞地说道，“小的不仅见过太子，还和太子爷拉过手呢！”

说着，那店家扬起右手摇了又摇，向众人炫耀道：“爷们别看我这双粗手，那可是太子爷拉过的圣手呢！太子爷走后，小的把这双手放在案上，焚香礼拜了一个时辰才起来！”

听了那店家的胡吹，在场的众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爷们别以为小的瞎说。”店家继续吹道，“小的不仅这双手稀罕，小店还有许多珍贵的东西呢！像小店特有的名酒和别具风味的翠屏山鸡，那可是别处没有的特色酒菜，都是太子爷特喜欢的，要不要给您来一些尝尝？”

“好，那就来一些。”朱瞻基笑着说道，“不过，要清淡一些。”

“好咧，即刻就来！”店主满面欢喜地答应一声，下楼去了。立刻，店小二送来了凉茶。

这时夕阳落山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凭窗远眺，远处村落点点，炊烟袅袅，牧童晚归，笛音清悠，好一幅农夏悠闲图画！可是，这酒楼上的几位客官哪有闲情逸致来观赏这乡村美景，他们不敢大意，正机警地观察着三条大道上和酒楼周围的动静。他们知道，这周围说不定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呢！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麻利地端着四瓶铜城特曲和几碟卤干子、泡萝卜、酥花生、酱蒜头几样凉菜，分别摆放在临窗的两张桌子上。朱瞻基、杨溥、海寿和金英一桌，袁琦、王敏、杨沐、小林子和小五子一桌。斟满了酒，大家正待举筷吃起来的时候，忽然楼下吵起来了。只听一人大声骂道：“你这可恶的东西！偌大的一个酒楼，怎么二楼就没有临街席位了？是大爷们没钱么？”

说罢，只听“啪”的一声桌子一响，那人又大声骂道：“狗东西，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五十两一锭的大银，爷们就包你二楼临窗一席，多的赏你去灌尿泡水！”

只听那店主一边赔着小心一边说道：“几位大爷息怒！不是小二说谎，楼上临窗只有二席，已经被先来的几位客人占着了。来的都是客，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您老说是不是？要不您老几位先到别处……”

店主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耳光，店主“哎哟”地叫了起来。只听那人又高声骂道：“不识时务的东西，你想赶爷们走么？爷们偏不走！看楼上是哪些人，老把那临窗桌子占着！”

说罢，只听楼梯沉沉地响了起来，几个人上楼来了。店主一边“哎哟”地哼着，一边说道：“我的老祖宗爷们，别这样，来的都是客，小的今后还要做生意啊！”

顷刻，只见四个彪形大汉走上了二楼，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他瞟了一眼，凶巴巴地说道：“这临窗只有二席，他们怎么就把这二席都占了？店家，叫他们腾一席出来，我们两家各占一席！”

见这家伙没有直接找茬，只是逼着店家，朱瞻基泰然自若地品了一口，又轻轻夹了一颗炒花生放进了嘴里，眼睛望着窗外，细细地嚼着。这太子爷一不开口，杨溥等人也不便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并不理睬那伙人。

这下可把那店主难住了。他看了看这朱瞻基他们，又看了看那满脸横肉的一伙人，无可奈何地哀求道：“我的祖宗，小的求您老了，这几位客官先来的，人家已经开始喝酒了，怎么好让人家腾位子？这靠里还有两席空着，随您挑，坐哪一席都行！”

“混账！”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瞪着双眼骂道，“吃饭喝酒到哪一张桌上不行？俺们可不是光喝酒，还有比吃饭重一万倍的事要办，你知道俺们是干什么的么？耽误了俺们的事，杀了你们全家都不够，那可是灭族的罪名！”

一听那满脸横肉说得那么严重，还是灭族的罪名，那店主吓坏了。可是，他哆嗦着说道：“我的祖宗，您就是现在杀了我，我也没法子叫先来的客官腾位子，没有这个理儿。你……”

店主的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又挨了一耳光。那汉子恶狠狠地骂道：“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么？只要老子在汉王爷面前提一声，说你们妨碍老子公务，连你们东阿县的县官老爷也一并杀了，快叫他们腾位子！”

见这家伙蛮不讲理，那杨沐早就窝着一把火，他横眉怒目，手里握着一双筷子，随时都会射了出去；那袁琦、王敏也是怒目圆睁，双拳紧攥，随时都有可能出手。这时双方剑拔弩张，虎视眈眈，眼看着一场争斗就要爆发了！

先前朱瞻基倒也不在意，可是那满脸横肉提到“汉王爷”三个字的时候，他掉过头来，只见杨溥正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朱瞻基明白了，这是杨溥在暗示，此时不宜节外生枝！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店家，你过来！”只见杨溥不在意地招了招手说道，“既是那几位客官有要事在身，需要临窗桌席，我们就让一桌吧，你问问，他们要哪一桌？”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见杨溥主动同意让一桌出来，那店家连连打躬，千恩万谢。他正要转身去问的时候，只见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大口大气地说道：“这还差不多，识相！”

顿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指着杨沐那一桌道：“叫他们腾一下，让爷们好看着窗外！”

杨溥不经意地对袁琦、王敏、杨沐使了个眼色，朗声道：“那你们几个兄弟就腾一腾吧！”

话音一落，店家和店小二连忙上前把杨沐桌上的酒菜转到了靠里的那一张桌上，又把这桌上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店主捂着脸，把手一摊，对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说道：“爷们请，爷们请！小二，快把好酒好菜端上来，爷们慢用！”

说完，店家和小二匆匆下楼去了。

“你们给老子仔细盯着那三条路，把眼睛睁大点。”只听那满脸横肉吩咐道，“别让那南京的在俺们眼皮子底下奔过去了不知道，要不汉王爷不剥你们的皮！”

“曹爷，您老是给气糊涂了。”只听其中一个三角眼说道，“那南京打前站的今儿上午刚到东昌府，老黑刚从东平赶来，说南京车队今儿在东平府馆驿歇息，这会儿怎么可能有南京的过去？您老别小心过度了，放心喝酒吃肉吧。”

“老皮别胡说！”那姓曹的呵斥道，“汉王爷反复交代过，俺们这事是天大的事儿，关系到成败，怕的是南京的不走东昌府，那大营寨岂不是空忙活么？”

“杞人忧天！”那个叫老皮的继续笑道，“南京的还在东平府，离这儿还有一百多里呢，这会儿怎么会来这儿？爷，您就放心喝酒吧！”

这话似乎说得很有道理，那老曹看看刚刚端上的酒菜，嘴馋了。他咽了一下口水说道：“老皮这话倒也是，这会儿南京的怎么也不会来到这里。好，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说罢，那四个家伙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听了这些人的对话，杨溥明白了，原来这是汉王朱高煦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差役，看样子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是汉王府的一个头目，看来汉王果真在清河以北的什么大营寨设伏，决心截杀皇太子了！杨溥向皇太子朱瞻基投去一个征询的眼光，他会意地又点了点头。杨溥回头对杨沐那桌说道：“弟兄们吃过了下去找一个凉爽的地方，让公子爷好乘凉。”

杨沐会意地爽快答应了一声：“好咧！”

吃罢晚饭，已是黄昏时分。杨溥陪着朱瞻基下楼去了，那满脸横肉的四人都正好喝在兴头上，吆五喝六痛饮不止。看样子，他们是不醉不会罢休了。

朱瞻基由袁琦、杨沐护持着在东阿北门城外转了一圈，找了个清凉的地方纳了一会凉，回到客店的时候已是戌时末了。酒店楼下已经打烊，可是那二楼上的一群人却还在划拳饮酒，不时传来含混不清的呼喝声。杨溥把朱瞻基安顿在一间上房歇息，又命袁琦和王敏二人轮番守护，再命杨沐监视楼上的那几个家伙，小林子和小五子换好快马，等待时机，突发德州。

亥时将近的时候，杨沐轻手轻脚进来唤醒了杨溥，小声说道：“老爷，我们可以走了，楼上面的那四个家伙已经烂醉如泥！”

“好，我们悄悄动身。”杨溥把金忠、海寿唤醒，“我和金公公、海公公去请太子爷，你去把小林子、小五子叫醒，备好马，与袁琦、王敏在店后门口等候。”

“是！”杨沐答应一声，快捷地去了。

这里杨溥、金英、海寿三人叫醒了朱瞻基，他们简单地收拾一下便一同走了出来，袁琦、王敏接着，悄悄打开酒店后门，跨上马静静地向北走去。走了约莫二里地，朱瞻基两腿一夹，马缰一抖，那快马便撒开四蹄向德州方向疾奔而去。这时已是六月一日的子时初刻，那满脸横肉的四个家伙还像吃了酒糟的醉猪一样，死死地睡在楼板上直打呼噜！

第三十五回　十里铺杨溥赚伏兵　奉天门宣德登大宝

六月初一的凌晨是个月黑夜，好在天气清朗，繁星闪烁，那夜空倒不是很暗，加上东阿至德州的官道宽敞平坦，奔马的速度虽然说不如白天那样飞驰，但奔跑起来却也是夜行二百里的速度了。

子时刚尽，朱瞻基、杨溥、金英、海寿、袁琦、王敏、杨沐、小林子、小五子骑马已经过了茌平县，丑时正刻到了高唐州，寅时初刻，朱瞻基等人绕过高唐州来到了一个村庄的庄口，这村口有两株古榆树，榆树下有一些石凳、石条，那是日间庄农卖茶的地方。

连续奔驰了两个时辰，跑了一百余里，人、马都乏了。来到村头，朱瞻基不觉放松了马缰，那马就慢了下来。

看见那古榆树和石条、石凳，朱瞻基勒住马缰向王敏问道：“这到了哪里？离德州还有多远？”

“这村子叫十里铺，已经是德州地界了。”王敏是打前站的，对沿途经过的地方早已打探清楚，“这村庄的东面三十里是平原县城，西面四十里是武城县城，北面是德州，只有六十里了。”

“离德州只有六十里了？”一听王敏的回答，朱瞻基高兴起来。他望了望天色，回头对杨溥、金英、海寿说道：“天亮赶到德州府没有问题，时间还早，我们在这儿歇歇再赶路吧。”

杨溥、金英、海寿一听，连忙齐声说道：“好，歇歇再走。”

袁琦和王敏连忙上前把朱瞻基扶下了马，引到石凳前坐下，小林子和小五子连忙奉上随身携带的茶水和水果，朱瞻基和杨溥、金英、海寿坐在一起饮茶解乏。恰好这古榆旁还有一口水井，井轱轳、水桶一应俱全，小林子和小五子忙着提水饮马，那马儿便贪婪地饮了起来。

歇息了一会儿，朱瞻基、杨溥等人正待起身赶路的时候，忽然十里铺村庄的右侧大路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似乎有一队人马过来了。

杨溥闻声仔细一看，原来这十里铺是一个乡村的小集镇，一横一竖十字路正好通过集镇的南头村口。他们自己是从南面来往北方而去，那阵阵马蹄声正是从十里铺东面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要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约有四五十人的马队顷刻之间已经来到了古榆树下。领头马上的那个人穿着件白布褂，夜色里格外醒目。一见古榆树下坐着一群人，那穿白布褂的人勒马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在这儿歇息？”

一听这口音，朱瞻基身旁的王敏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了。他站了起来，走上前不慌不忙地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这时才来？”

一听王敏的问话，那人迟疑了一下，似乎这口音也有些熟悉，但夜色中人却认不真切。他骑在马上欠身向王敏辨认了一下，忽然哈哈笑道：“怎么，高升到汉王府护卫指挥使司才二三年的姜佥事，连我老史的口音都听不出来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呀！”

他旁边的一个护卫模样的人立即奉承道：“这是我们汉王府护卫后所的史刚史千户大人。”

“啊，原来是史千户大人！”王敏立刻想起了原来在汉王府当护卫军时曾与此人见过几面，这伙人一定与日间那些人所说的大营寨一事有关，便机警地问道：“史大人你们怎么这时候才来？”

“不迟，不迟！”那史刚笑道，“怎么，姜佥事打官腔了？王指挥不是说好分头行动，六月一日午间在大营寨会齐么？这时还早着呢！”

史刚顿了一下，忽然问道：“姜爷，你们怎么在这儿歇息？”

“那可不能告诉你。”王敏笑道，“汉王爷派我们另有任务呢！”

一听说汉王爷，那史刚不便再问了，便说笑道：“那我们就各走各的了。你看，还是衙门大得好，姜爷到汉王府护卫指挥使司养尊处优才二三年，就连声音都变细了，好运气！姜爷，那我们走了！”

说罢，史刚把马缰一提，便顺着西面大道朝西走了，“嘚嘚嘚”的一阵马蹄声，那四五十个兵士便随着史刚马后一齐去了。

见史刚那队人马走了，杨溥向朱瞻基说道：“这伙人也是冲着我们来的，此地不可久留。天快亮了，公子爷，我们抓紧赶路吧。”

朱瞻基松了一口气说道：“好，大家都走吧。”

“先解泡小手再走。”站在旁边的小林子和小五子笑道，“免得等会跑起来尿裤子。”

“对，尿尿去。”说罢，他俩跑到路旁方便去了。

朱瞻基、杨溥等人刚刚跨上坐骑走了还不到几百步远，忽见西边大道上突然亮起了火把，马蹄声急，刚刚西去的史刚那队人马突然返身蜂拥而来，顷刻之间便追上了朱瞻基、杨溥等人。史刚大声叫道：“站住，站住！”

对这突发的变故，杨溥迅速思索了一下，心想肯定是刚才露出了什么破绽被史刚识破了，看来一场争斗难免了！他迅速地向朱瞻基说了几句，又和金英、海寿咬了几句耳朵，再对杨沐和袁琦叮嘱了一下，然后把王敏一拉耳语了几句，便迎着为首的史刚走了上去，只见史刚手执钢刀，骑在马上狐疑地望着王敏等人，那四五十个兵士个个刀剑出鞘，举着六七个火把，把朱瞻基、杨溥等九骑团团围住了。

“怎么，史千户还有话吩咐？”王敏在史刚马前站定，从容地问道，“你有话快说，别磨磨蹭蹭的，我们可要赶路了！”

见朱瞻基等人神态十分镇定，又举着火把把面前的王敏仔细打量了一下，史刚惊疑地问道：“你果真是汉王府护卫指挥使司的姜佥事么？”

“你刚才还说我贵人多忘事，你才是贵人多忘事呢！”王敏哈哈一笑道，“千户大老爷，几年前的秋天九月九日，我和你，还有毛百户一起在汉王府护卫指挥使司西花厅喝过菊花酒呢！怎么你就忘了？”

“啊，”史刚一边应着，一边迅速地回忆着，“有这么回事。不过，姜老爷，我有一事不明白，刚才我的士兵告诉我，你们人中有几个人说话娘娘腔，解小手是蹲着解，似乎是些内侍，这是怎么回事？”

一听史刚这话，杨溥明白了，原来是刚才小林子和小五子说话解手时被史刚落在后面的兵士发现了，原来如此！还未等王敏回话，杨溥悄悄碰了一下王敏，示意其不要作声，他突然不紧不忙地对史刚说道：“我们这儿有内侍，史千户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一听这人说话气势不凡，那史刚惊疑地向王敏问道：“姜老爷，这位是什么人？”

王敏按照杨溥的叮嘱，笑道：“这位是新任山东布政使大人！”

杨溥接着调侃道：“本官到任不久，刚刚谒见汉王爷出来，还未来得及和史千户史大人结识呢！”

一听这人是新任山东布政使大人，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史刚哪敢怠慢，连忙在马上欠身拱手道：“布政使大人，属下军务在身不便下马参见，这里有礼了！”

“免礼！”杨溥顺势也拱手回礼，“史千户军务劳顿，辛苦了！”

见过了礼，那史刚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疑惑地问道：“不知布政使大人清晨到此有何公干？”

“不仅本官来了，还有新任山东镇守太监公公也在此呢！”

说罢，杨溥暗地里把金英拉了拉，他会意地尖着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怎么，史千户连本公公也有怀疑么？”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史刚连忙赔罪道，“只是属下职责在身，不得不……”

“本官索性都告诉你吧。”不等史刚说完，杨溥截住他的话说道，“本官和公公昨儿傍晚刚从汉王爷那儿出来，连夜赶往德州是有天大的事儿要办，接下来还要连夜赶往彰德府赵王爷那儿去呢！”

那金英也是十分机敏，待杨溥说完，他紧接着说道：“如果史千户还有不放心的话，要不要我们一起回汉王府再来？”

“不敢，属下只是随便问问。”那史刚连忙道歉赔罪，不过，他就是不下令撤走，显然还心存不甘。

见此情况，杨溥给杨沐丢了个眼色，然后对众人说道：“现在清晨宁静，明火执仗，惊扰百姓要不得！大沐，你帮史老爷把火把熄了吧！”

“是，大人！”杨沐话声未了，突然双手一扬，“噗噗噗”接连几声，那队伍中举着的六七支火把一下子全都灭了！

全场的兵士惊呆了，那史刚更是大吃一惊，这出手是何等的快捷，要是杀人，那不是连反应都没有，就身首异处了么？不容多想，他把马缰一提掉头就跑。那四五十个兵士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跟在史刚后头抱头鼠窜朝西走了！

看见已经化险为夷，朱瞻基不禁夸奖道：“好俊的功夫！”

对这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杨沐，众人立即赞扬起来：“想不到杨沐哥竟是位高手！”

大家钦佩不已，只有那袁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杨沐的本领，我是多年前就见识了，看来现在又大有长进了呢！”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杨沐不好意思地说道，“公子爷，各位老爷，我们还是趁早赶路吧。”

“对，趁早赶路。”众人跨上马背，护卫着朱瞻基向德州方向奔去。他们赶到德州的那会儿，已是朝霞满天，旭日初升的时候了！

“又是一群蠢猪！”得知皇太子已在德州现身，王斌、韦达等人在大营寨设伏又扑了个空，朱高煦气得大骂起来，“计划得好好的，怎么又让那小子脱逃了呢？”

“王爷息怒。”枚青一旁赔着小心道，“本来我们计划得天衣无缝，不想那朱瞻基明修栈道，却暗度陈仓，从茌平、高唐连夜直奔德州了。这朱瞻基真是深谋远虑，不可小觑。”

“这朱瞻基年纪轻轻，有什么远虑深谋？”朱高煦轻蔑地说道，“不可小觑的倒是他的那班谋臣！”

“王爷说得是。”站在一旁的王斌说道，“听说这次暗度陈仓之计就是杨溥所谋。”

“别看那杨溥是一介文臣，用起计谋来倒是高深莫测。”汉王朱高煦的大舅子、指挥韦达一旁说道，“明明是太子车队的前哨刚刚过前站，眼看着接着而来的就是朱瞻基了，不想我们在大营寨设下的伏兵苦苦等来的却是太子妃的乘舆，而且深州守将朱勇派出的迎护兵马早已在清河接着了车队。他们人多势众，我和王指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衡水去了。”

“这事真是办得窝囊！”朱高煦气呼呼地骂道，“听说昨日凌晨史刚那狗东西在十里铺还遭遇过朱瞻基，本可以把他一举拿下的，他却稀里糊涂地把朱瞻基一行放了，你说气不气人？那史刚该不该死？”

“这事办得真是窝囊。”王斌也气鼓鼓地说道，“本来估计朱瞻基会走东阿、东昌、临清、清河到衡水的，不想那杨溥诡计多端，走到东阿，不走中线，却突然冒险改走东线，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直奔德州了！这杨溥太可恨了，他总是和王爷作对，与臣和枚大人过不去，次次都坏我们的好事！那史刚也是一个饭桶，在十里铺撞上朱瞻基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让他给弄丢了。太气人了，臣已按军法论处，将他押在大牢，听候王爷发落呢！”

“杀！”朱高煦咬牙切齿地骂道，“眼看到手的皇位让这狗东西给毁了，还留着他做什么？杀了他还不解恨呢！还有那杨溥，有朝一日本王若能坐得天下，首先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王爷，您就别生气了。”枚青劝慰道，“此事木已成舟，再怎么埋怨也是晚了，以后机会还会有的。史刚那家伙是该杀，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暂且留着他，容他戴罪立功吧。您也不必为此心焦，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眼前局势。您也别恼，那杨溥跑不了，迟早会成为您的阶下囚的，臣和王大人还有好几笔账要找他算呢！”

“本王已经输了，还要应对什么？”朱高煦沮丧地说道，“昨日朱瞻基那小子侥幸逃过了一劫，已经往北京去了，不几日便要登基，那本王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砍任人剁的份了，还有什么办法？”

“那倒未必。”枚青狡诈地一笑道，“王爷忘了，永乐爷是怎么夺得天下的？他不也是在侄儿登基后不久就起兵靖难的么？现在的情势和当年一模一样，您不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像永乐爷那样，从侄儿手中夺过皇位么？”

“那不一样，”朱高煦连连摇头道，“当年建文登基后内改制度，外削藩王，闹得众叛亲离，父皇得以‘清君侧’、‘靖难’的名义起兵，才有天下。如今朱瞻基登基后如果倒行逆施，引起众怒，那倒好了，但如果他登基后循规蹈矩，承前启后，勤勉国事，众心归附，那本王就师出无名，成为众矢之的了！”

“王爷要起兵的口实，那还不好办？”枚青阴笑道，“朱瞻基不给您口实，您可以逼他给嘛！”

枚青这句话说得玄妙，朱高煦听得云里雾里；侧过头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这道理明摆着呢！朱瞻基一登基，对您和赵王只有两种态度——好或坏。如果坏，那就不用说了，您就可以奸臣当道，蒙骗皇帝，灭宗欺祖的罪名起兵靖难。如果好，那小子必然会重重封赏王爷，王爷可以隔三岔五地提出要求，得尺进丈，逼得那小子日久生厌，他一旦回绝，您即可以同样理由发兵北上。如果您有所求，那小子百依百顺，不以口实，您还可以亲王辅政的名义，不断发难，弄得那小子准也不是，不准也不是，那时他必然回驳您的奏章，那不是给您靖难的口实了么？这叫作请君入瓮！”

“高，高！”听了枚青的诡计，一旁的王斌和韦达连声附和，“照枚大人这条计策，不怕那朱瞻基不入圈套！”

“也只能这样了。”听了枚青、王斌和韦达的说话，朱高煦无可奈何地说道，“那就按老枚这条计策去办。好在这次邀击朱瞻基做得秘密，外人并不知情，未曾留下什么把柄，你们还要严加管束，任何人不得泄露此次秘密，不然本王要他的脑袋！这‘请君入瓮’的计策，还是由枚大人负责实施，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起兵靖难，打到北京去，夺取天下！”

“是，王爷！”枚青、王斌、韦达齐齐地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六月初一的凌晨，十里铺脱险之后，朱瞻基一行赶到德州，德州守将新宁伯谭忠早已在城外迎候。朱瞻基等人吃过早饭，稍事休息，换过快马便继续北上赶路了。一路经景州、阜城、献县、河间、任丘、雄县、霸州、固安，六月初三中午来到了离北京只有五六十里的良乡县城，户部尚书夏原吉奉大行皇帝的遗诏迎候于此。朱瞻基悲痛欲绝，跪受遗诏，在众人簇拥之下，他们当晚就赶到了北京紫禁城。哭灵钦安殿，坤宁宫谒见母后，文华殿接见内阁大臣及六部九卿，诸项冗务忙完的时候，已是六月初四的凌晨了。

六月初四的上午，顾不得疲劳，朱瞻基在文华殿听取了内阁诸大臣及礼部尚书吕震关于大行皇帝丧礼方案的汇报。听罢，他沉吟不语，说是待禀报母后后再定。其实，他还要听取一个人的意见，那个人便是杨溥。

下午，朱瞻基来到了思善门左侧的弘文阁。

见皇太子朱瞻基来了，杨溥连忙带弘文阁成员侍讲王进、博士陈继、编修杨敬和给事中何澄一齐跪迎道：“臣杨溥等恭迎殿下！”

“免礼。”朱瞻基微笑道，“大家都起来说话吧。”

“谢殿下。”杨溥等人道了一声谢，站了起来。

“午后了，你们还没有歇着么？”朱瞻基关切地询问道，“炎天暑热的，诸位可要注意身体。”

“谢殿下关心。”杨溥躬身道，“臣这一去南京，往返二十余日，有些阁务亟须处理呢！”

“今日就算了吧。”朱瞻基和蔼地说道，“我还有些事想和杨爱卿聊聊，王大人你们几位就回去歇着吧。”

一听朱瞻基要和杨溥单独谈话，王进、陈继、杨敬、何澄四人连忙躬身说道：“谢殿下，臣等告退。”

待王进等人走出了弘文阁，朱瞻基对杨溥说道：“杨大人，我们坐下说话吧。”

“谢殿下。”说罢，朱瞻基和杨溥坐了下来，金英奉上了两杯清凉茶。

“杨大人，有些事情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先皇特建弘文阁，请大人执掌阁事，为的是能通过您广知民事，为治道之辅，实际也是内阁之事，弘文阁是第二内阁。为什么要这么设？先皇曾对我说过，登基之初，他不想改变皇祖成法，待过些时日再增内阁，但又急于想得到您的辅佐，是以特建弘文阁，命您掌阁事，与文渊阁互为表里而已。自建阁数月来，您为先皇了解民情，治理天下搜集了不少信息，出了许多好主意，先皇曾多次向我说过，杨大人是人才难得！不料先皇壮志未酬，竟然溘然长逝，大人也良才未展。现今先皇大行，冗务繁杂，千头万绪，众说纷纭，我一时难以理清，特来弘文阁就教，请大人指点一二。大人是先皇东宫老臣，尚望大人不吝赐教才是！”

“殿下言重了。”杨溥躬身道，“臣蒙先皇隆眷，虽死难报万一，太子爷有事尽管垂询，臣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次从南京返回北京，就得亏杨大人才平安无事。”说起这次返京之行，朱瞻基不由得心存感激，“要不是杨大人事先运筹帷幄，当事随机应变，说不定今天我就不在紫禁城而是身首异处了。杨大人的韬略令人佩服！而今我登基在即，当前国是，尚望大人指点迷津。”

一听朱瞻基的这番话，杨溥明白了，他是为当前的政事来问计的。他略为思忖了一下，扬眉说道：“太子爷即将隆登大宝，君临天下，那是我大明江山社稷之幸，黎民百姓之福。然现今天下，虽皇恩浩荡，泽被四海，然流徙尚未归，疮痍尚未复，百姓尚艰食，天下未太平，不可一日松懈。治国兴邦之策且待臣日后具文上奏，只这当前急务，臣以为有四件事亟须处置。”

一听杨溥说起当前形势，朱瞻基连连点头称是，问道：“哪四件事呢？大人请道其详。”

“第一件事，也是当前最为重要的是稳定局势。”杨溥回答道，“虽然太子爷英武睿智，乾纲独断，但有人却认为您年轻新立，人心未附，难免有借机发难，搅乱天下，甚至有谋逆篡位之心，是以您当前最急迫要做的事是稳定局势，防止外患内乱。”

朱瞻基点头道：“大人说得有理，前两天发生的几件事情就是明证，确实不可松懈大意。不过，具体要办哪些事情呢？”

“要稳定局势不难。”杨溥说道，“目前最为要紧的是外严边备，内行成法，尊奉太后，厚待亲王，尽礼安葬大行皇帝。”

“外严边备，内行成法……”朱瞻基细细地回味着杨溥的话，不停地点头颔首。

“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昨晚已经正式公布，不日即将传到漠北，倘使鞑靼三部乘机入侵，我边防无备，则北京危矣。北京一旦遇险，国内逆臣贼子则会里应外合伺机作乱，那就会天下大乱，危及社稷，此事是急中之急，太子爷要早作安排。”

“外严边备是首要之务，大人说得极是。”

杨溥继续道：“大行皇帝仁德爱民，虽即位仅有九月，但治国行政，井然有序，制度昭明，天下帖然，太子爷只要继承大行皇帝遗志，着力推进已有成法，朝廷内外便会安然无事，这样不仅可以稳定朝臣，而且可以稳定天下民心。”

朱瞻基频频颔首道：“先皇十条新政颁行不久，这成法已初见成效，自然不能变动了。”

杨溥接着道：“太子爷生母张皇后慈孝闻天下，中外政事莫不周知，天下臣民尊为国母，尤其是当朝文武大臣人人景仰，是以尊奉太后，军国大事禀听裁决，中外放心，朝廷恩信必然倍增。”

“那是，”朱瞻基满含深情地说道：“母后阃范，天下尊崇，懿旨一出，四海景从，那是大明的镇国之母呢。”

“有了张皇后镇国，殿下不愁江山不稳了。”杨溥又说道，“眼下敢于与太子爷分庭抗礼觊觎天下者，莫过于汉、赵二王。太子爷念骨肉亲情，仿效大行皇帝厚待亲王，汉、赵二王感恩怀德幡然悔悟便罢，若有轻举妄动，则太子爷师出有名，征讨自若，不愁不平事端；至于大行皇帝的葬礼，太子爷可按古礼停柩四十九日，然后尽礼隆葬，以诚孝示天下，以恭谨告中外，新君嗣统，仁德立矣。做好这些要务，则大局稳定，天下归心，到那时太子爷便可放开手治理国家了。”

听了杨溥的一番议论，朱瞻基不禁心中大喜。他望着杨溥兴奋地说道：“杨大人说得太好了，外严边备军心稳，内行成法朝臣稳，厚待亲王藩国稳，尊奉太后、隆葬先皇百姓稳，有此四稳，何愁天下不稳？好！这是第一件事，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是巡治抚民。”杨溥回答道，“太宗晚年，民气渐舒，天下趋于治平，但天高皇帝远，各省府州县官吏耽于游冶，荒于吏治的大有人在。不少官府漠视黎民疾苦，百姓生怨，地方滋事，若不及时疏导，恐生变故。太宗有生之年，忙于平定漠北，无暇整顿吏治，是以大行皇帝登基伊始，即派布政使周干、按察使胡概、参政叶春巡视南畿、浙江，意在考察地方各级吏治，以便了解各地民情，有益政事。此举弥补了皇上不能经常深入民间了解实情的缺憾，对于及时掌握民情，决策国是，确实起了重要作用。”

朱瞻基点了点头：“民情上达，以防壅塞，这是个好办法。”

杨溥话锋一转，不无遗憾地说道：“可惜所派人员皆是当地方面大员，并非皇帝身边之人，他们或多或少会顾及自身的治绩，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些或是隐瞒一些实情，那考察结果的真实性就大打折扣了。倘若皇上从朝廷大臣中选拔一批清廉正直、敢于任事的官员，作为钦差大臣派往地方巡查吏治，安抚百姓，并赋予其一定的处置特权，那就不仅可以及时了解各地实情，而且可以及时处置一些急案，就可以收到代天巡狩的功效了。”

“那不就是前代的巡按么？”朱瞻基问道，“我太祖皇帝洪武二十五年派皇太子标巡行陕西，这是我朝第一次使用巡抚这一名称，不过不是遣派的朝廷大臣，而是皇太子。今年正月，先皇命周干等考察南畿、浙江，称为巡视。这巡抚、巡行、巡视几个称呼，究竟以哪个名字为好？”

“这个主意好！”朱瞻基不由得轻轻地击了一下掌，赞许道，“朝廷再授予其一定专事特权，便于行事，那巡抚就真正成为天子的耳目和手足了。”

“对，太子爷说得好，巡抚不仅要成为天子的耳目，更重要的是要成为天子的手足。普天之下，疆域宽广，天子身居九重，鞭长莫及。皇帝靠什么来了解实情？当然最好的途径是耳闻目睹，但这办不到，天子出行，惊天动地，您看到的、听到的是否真实就很难说了，因此，要靠自己去探知实情几乎办不到，何况日常繁务也让您抽不开身。”

“的确如此。”朱瞻基感叹道，“皇帝巡狩，前呼后拥，百姓们吓都吓死，到哪里去了解实情？”

“除此之外，最好的办法那就是派大员下去调查，遇到大事可当即上奏，碰上一般的事则可就地处理，以免延误。比如吊刷案卷、慎刑科狱，表扬良善，剪除豪蠹，劝农兴稼，奖商励贾，救灾赈饥、安抚流民等等，巡抚即可当机立断，就如皇上亲临一般，为天子省去多少麻烦。皇上也不必担心巡抚一手遮天，独作独为，如有徇私枉法，则有地方三司上奏，不怕巡抚蒙蔽圣听。”

听了杨溥的说法，朱瞻基沉吟道：“巡抚代天巡狩，考察省府州县；地方三司监督巡抚，上章弹劾。互相制约，可保政治清明，这很好。”

“地方要务中清理军伍也很急迫。”杨溥继续说道，“我大明自肇基之初，实行垛集军法，五户为一垛，其中一户为正，两户为帖，按三丁抽一以应军役，卫所无缺伍，且有余丁。但后来军中渐有逃亡，于是太祖皇帝出台勾军之法，下追捕逃军之令，以示惩罪。洪武二十一年秋，太祖皇帝卫所登记军士姓名、乡贯，立为军籍，世代充军役，逃、亡皆于原籍取补。后来太宗皇帝即位，即命给事等官分阅天下军伍，重定垛集军更代法，把原定的正军死，贴户丁补，改为正军户、帖户更代，帖户单丁者免。此法虽保证了军队卫所士卒之需，但数十年来勾军之法积弊甚重：一是勾军频繁，百姓不胜其扰。前不久兴州左屯卫军指挥范济上章极言勾军之苦；二是军册不清，取补不明。近日富峪卫百户钱兴上奏，说他祖父本涿鹿卫军，祖死父继为军，以军功授百户。父死后他已继父从军并已袭职为百户，而涿鹿卫犹以他祖父为逃军，多次到原籍他家勾取。”

听到此事，朱瞻基不禁皱眉道：“这不是笑话么？”

“谁说不是？”杨溥接着说道，“像这军伍不清的事例，各地卫所均大量存在。三是军队空额甚多，名实不符。各地卫所军册与人头不符，名额多实际兵少，靡费军饷不说，有事则误矣。当务之急，亟须派员清理军伍，理清军籍，弄清人数，当勾取者勾取之，确实无踪者豁免之，以免再出钱兴那样的笑话！”

“此议甚妥。”朱瞻基点头道，“我在南京的这一个月里，就遇到过钱兴那样的例子，这军伍是非清不可了。”

“第三件事是罢扰民之举。”杨溥继续说道，“大行皇帝去年就实行了诸多善政，但中官在外采办者尚未还，还在采购诸多市物，湖广采木还有数万人仍在砍伐树林等等，臣以为这些不急之务和扰民之事从速罢止的好。”

朱瞻基点头道：“这些事务早就该停止了，那些中官在外横行霸道，强买强卖，老百姓早有怨言，中官们不回来迟早会出事的。”

“第四件事是大力起用廉洁公正堪牧民者到地方府州县任职。太祖皇帝自肇基以来，兴学校，开科目，辟荐举，行铨选，进士、举贡、杂流三途并用，网罗天下人才，可谓盛矣。然自洪武十八年重开科举取士以来。专重科目，偏罢荐举，致使许多不重八股时文，却善于经纬政治的有用之才湮于荒野，实在可惜。同时尚有许多善牧民理政者用非所长，浪费人才，亦为可叹。而当今天下二直隶、十四布政使司，一百五十五府、二百二十九州、一千三百一十九县，尚有七十二羁縻府州县，共计地方官员正职一千七百余人，加上属官，则有近万人之多，仅靠科举取士三年一考取录二三百人来充任牧民之官显然不足，何况现今地方官员有许多不胜其任，不是年老昏聩，就是少不更事，或是腐儒书呆不懂行政经划，亟须更新。臣建议重开荐举之途，而严举主连坐之法，可保国家用人之需，又不致举荐之滥。”

“去年十月先皇曾下诏中外官举贤才，可惜事未行而先皇已崩。这举荐廉洁公正堪牧民者，及早行之为宜。大人请继续往下说。”

杨溥继续说道：“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件重要事情，太子爷也要急需而且慎重处理。”

听杨溥说得如此慎重，朱瞻基疑惑地问道：“什么事情？”

“征讨黎利。”杨溥回答道，“永乐五年六月，太宗皇帝设置交阯布政司以来，虽先后有简定、陈季扩、黎利反叛朝廷，但都是小股作乱，大军一出，即刻勘定，交阯重归版图已有十九年。此间，英国公张辅先后四至交阯，威名远播，交人慑服；行部尚书、詹事黄福自永乐六年以尚书掌交阯布政、按察二司事以来，镇抚交阯十九年，事务宽大，抚循其民，编民籍，定赋税，兴学校，置官师，宣谕圣德，抚恤孤贫，一切镇之以静，上下帖然，交人感恩怀德，深服其贤。此二人者交阯妇孺皆知，人人叹服，乃朝廷镇守交阯之宝也。然自二人被召还朝之后，黎利又叛，如不及时剿灭贼首，安抚余党，恐日久势盛，难以遏制，酿成后患。臣建议速派张辅、黄福复镇交阯，可保无虞。”

说到交阯，皇太子朱瞻基不由得沉吟不语，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显然，这交阯的事情让他感到为难。他思忖了一会儿说道：‘这交阯天高地远，朝廷鞭长莫及，交人屡叛屡平，屡平屡叛，实在烦心，此事待后一些时日再议吧。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登基之事，连大行皇帝的庙号、登基后的年号都没有定下来。”

见皇太子对交阯之事不愿深谈，杨溥也不便再说，他只好问道：“大行皇帝的庙号和您登基后的年号，礼部怎么说？”

“礼部方案倒是拟了几个，但不怎么适合。”朱瞻基说道，“今儿上午，礼部尚书吕震说，先帝尚文，庙号可为文宗；又说先帝一生以和乐为重，庙号可称和宗；还说先帝继太祖、太宗之后，仿唐朝故事，庙号可称高宗等等。这文宗、和宗、高宗名号虽好，但我总觉得未把先皇一生特征表现出来，都不是很恰当。你说这吕震虽居礼部尚书之位十有六七年，连先皇庙号都拟不妥帖，真是可叹！”

“其实大行皇帝一生最受天下景仰的是仁孝诚敬。”见皇太子颇为烦恼，杨溥缓缓劝慰道，“大行皇帝为太子二十年，屡遭构陷诬害，多次濒于危难，终于得以保全者，靠的是诚孝恭谨；大行皇帝即位九月，推行善政，恩泽天下，四海称颂，靠的也是诚孝恭谨。诚孝恭谨的核心是什么？就是仁。仁，就是大行皇帝一生最大的特点，臣建议大行皇帝的庙号可用仁宗。”

“仁宗？好！”一听杨溥建议先皇庙号用仁宗二字，朱瞻基略作思索便立即赞同，“仁德泽布，天下归心，正是先皇毕生致力之事。用‘仁宗’二字作庙号，恰如其分！”

说到这里，杨溥却不说话了。朱瞻基望着他热切地问道：“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我还等着听您说年号呢！”

朱瞻基不提年号，杨溥就不便多说了，所以他说完庙号就把话打住了。现在皇太子提出了年号，杨溥不说也不行了。他含笑道：“至于年号，臣以为要符合您登基后治理国家的大政方针才是。我大明立国至今已历五十余年，太祖肇基，太宗再造，大行皇帝施仁，四海已现治平之象。今太子爷入继大统，实乃承平之君，克绳祖武，宜以宣谕圣德为重。臣以为您即位后的年号是否可用‘宣德’二字？”

“宣德？宣谕圣德，宣谕祖德，宣示德政？”听罢杨溥的建议，朱瞻基仔细回味了一番，突然兴奋地说道，“‘宣德’二字好，既表明了治国宗旨，也彰显了朝廷的治国方略，这比吕震提的永平、景隆、开泰都好！”

说完他满意地起了身，金英连忙护侍着离开弘文阁回乾清宫去了，这时已是酉时末了。

六月十二日，按照洪熙皇帝即位的先例，司设监陈御座于奉天门，钦天监设定时鼓，尚宝司设宝案，教坊司设中和韶乐。是日早朝，遣官告天地宗社，朱瞻基具孝服告几筵。至时，鸣钟鼓，设仪仗。皇帝着衮冕冠服，来到奉天门。百官穿朝服，入午门。鸿胪寺导执事官行礼，请升御座。朱瞻基由中门出，登上九龙宝座，鸣鞭。文武百官三跪九叩首，山呼万岁。朱瞻基颁诏，晓谕天下，成了大明第五位皇帝，年号宣德，大明王朝著名的仁宣盛世开始了！

第二卷　盛世惊雷

第一回　选贤拔良杨溥入阁　欲擒故纵宣德设谋

宣德皇帝初一登基，便听从了杨溥的建议，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首先稳定局势。六月十三日即位的第二天诏谕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太原八边防重镇，厉兵秣马严加守备；六月十六日，下旨催促在外采办的中官们立即还宫，停止所购器物；七月八日，尊生母张皇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胡善祥为皇后；七月十五日，下诏增加各藩王岁禄不等，赏赐金银有差，特别厚待汉、赵二王，各增岁禄两万石，赐珠宝数以万计，还格外开恩，赐汉、赵二王田园各八十顷。七月二十八日，召见刑部尚书金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和大理卿胡概，告诫三法司严格执法，谨慎办案，切勿草菅人命；闰七月十一日，再命安顺伯薛贵、清平伯吴成、都督马英、都指挥梁成等率师北巡，严防鞑靼三部骚扰，保疆宁边。短短两个月之内，他便将大局稳住，人心归一，朝野晏然。

闰七月二十八日，午朝刚刚开始，宣德皇帝扬眉望了一下文华殿上的文武百官，朗声说道：“众位爱卿，朕自即位以来两月有余，所行诸政赖众卿鼎力辅佐，件件均已落实，开局良好，朕心甚慰。朕今日又有几件大事要向天下宣布，望各位爱卿一如既往尽心辅佐才是。”

一听皇上又有几件大事要宣布，殿上的文武大臣一齐躬身说道：“臣等恭听圣谕！”

见文武百官们一呼百应，宣德皇帝十分欣慰，舒缓地说道：“治国理政，朝廷需要卓异人才，太祖皇帝洪武三年特建弘文馆，以授学士刘伯温和罗复仁，同左、右丞相李善长、徐达同朝辅政，成为太祖皇帝的左膀右臂。今年正月，先皇在思善门左特建弘文楼，并将原弘文馆升格为弘文阁，以安置学士杨溥，先皇用意十分明显，文渊阁、弘文阁互为表里，均是先皇的治道辅佐机构，数月来弘文阁通达民情，处理政务做了不少事情，深得先皇赞赏。先皇曾多次对朕言过，为畅通政务，不日将弘文阁并入文渊阁一并辅政。而今先皇大行，遗言犹在，朕决定自今日起，撤销弘文阁，太常卿杨溥入值文渊阁，同杨士奇、杨荣、金幼孜、黄淮一道同治内阁之事；原弘文阁王进、陈继、杨敬、何澄等人并入翰林院治事。杨溥爱卿，你听见了么？”

杨溥连忙出班跪下奏道：“谢陛下眷顾，臣当鞠躬尽瘁，以谢陛下！”

“南杨爱卿免礼。”宣德皇帝抬手示意杨溥起来，“南杨爱卿乃先皇宫邸老臣，中构险难，矢志不渝，忠心可嘉，堪为柱石，朕正待倚赖你们几位爱卿呢！”

见皇上说到“你们几位爱卿”，杨士奇、杨荣、金幼孜和黄淮一齐出班躬身道：“南杨大人学识渊博，经验丰富，臣等一定同心协力辅佐陛下！”

“好，有诸位爱卿的努力，朕天下承平有望了。”宣德皇帝微笑颔首道，“三杨金黄成内阁，朕的内阁就五位大臣了！”

“三杨金黄成内阁！”文华殿上大臣一齐品味着皇上的这句话，觉得意味深长，不由得一齐笑了起来。

“诸位爱卿静一静！”看见殿上的文武大臣很活跃，宣德皇帝也不禁十分高兴。待殿上安静下来，他问道，“大理卿胡概、参政叶春二位爱卿在么？”

“臣在。”大理寺卿胡概和北京直隶布政使司参政叶春出班躬身应道，“臣等恭听圣谕！”

“今年正月，先皇曾命二位爱卿巡视南京、浙江，但不久即被召回。大臣代天巡狩古已有之，而今国事冗繁，朕一时难以抽身，朕决定自即日起设立巡抚之职，根据需要派出六部九卿大臣，代朕巡狩天下，目的是考察官吏，了解民情，审录罪囚，劝农兴商，安抚百姓，赋予巡抚举劾自达，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专权，以便正风俗，振纲纪，扬善良，剪豪蠹，安宁一方。这首任巡抚，朕就派胡概和叶春二位爱卿前往南京和浙江，三日后启程，不设任期，事毕回奏，望二位爱卿勤勉国事，勿负朕望！”

“臣遵旨！”说罢，胡概和叶春退回班队。

“吏部左侍郎黄宗载爱卿来了没有？”待胡概和叶春退回原位，宣德皇帝拿起一份名单，对殿上唤道，“工部侍郎蔡信、户部左侍郎郭敦、詹事府少詹事郭进、兵部郎中柴车、通政使顾佐、左副都御史陈勉、礼部侍郎金庠、大理寺左少卿严升、刑部侍郎吾绅、兵部员外郎徐琦、监察御史吴纳、吏部考功员外郎魏骥来了没有？”

黄宗载等十五人应声站了出来答道：“臣在！”

“前几日兵部尚书张本爱卿上奏极言当前清军之急。”宣德皇帝望着站在殿中的十几名大臣说道，“一方面是军队卫所急需兵卒补齐缺额，一方面是黎民百姓深受勾军之累，苦不堪言。这勾取逃军的事积弊甚重，亟须改进。朕今日派遣黄爱卿你等十五人，分行天下除交阯布政司以外的北京、南京及十三布政使司，一省一人去清理军伍，一要弄清各卫所逃军名册及军籍，二要弄清逃军原籍正帖二户更代丁口，该勾取的勾取，该更代替补的核实人丁，该豁免除去军籍的除籍，对奸猾之徒隐匿军籍诬陷良民充军的要及时纠正放还原籍为民。三要落实勾取军伍，及时起解赴役。你们还要在清军中不断总结经验，为朝廷制定《清军条例》提供依据。这朝廷对于军和民，犹如舟车装载，不可偏重。如若畸轻畸重，舟车必定倾覆无疑。这道理大家必须明白，诸位爱卿一定要审慎核实，切勿混淆军户和民户，以免军队不稳，百姓不宁。诸位爱卿听清楚了么？”

黄宗载等十五人一齐回答道：“臣等听清楚了！”

“好，那就到兵部领取文书、军册，三日后动身吧。”宣德皇帝点点头说道，“自今而后，每两年清军一次，形成制度。希望诸位爱卿秉公办事，不负朕望。”

“是，陛下。”黄宗载等十五人齐声说道，“臣等谨遵圣谕，不负圣望。”

说完了清理军伍的事，宣德皇帝抬头向殿上武官班队中问道：“英国公，成山侯王通巡边去了几日？”

站在文华殿上的英国公张辅是职掌中军都督府的将军，是五军都督府的最高军事长官，国家军队兵事、边境防卫均由他一人统领。见皇上问到王通，他立即出班奏道：“回陛下的话，王通职掌后军都督府，本月十五日率兵巡查八边去了，大约要到年底才能回来，陛下如有事差遣，待臣派人请他回来？”

“既然王通去了，那就不必了。”宣德皇帝想了想，对张辅说道，“日前交阯副将军荣昌伯陈智上折奏报，说交阯叛贼黎利又犯茶笼州，十分猖獗，兵部尚书张本荐成山侯王通领兵出征。今王通已往八边巡查，那就待他回朝后再去吧，反正交阯那里还有荣昌伯陈智、安平伯李安、都督方政和兵部尚书陈洽镇着呢。”说罢，他转向文班队列中问道：“吴爱卿，现在湖广深山采木的还有多少人？”

一听皇上询问采木人数，工部尚书吴中连忙出班回道：“启奏陛下，现在湖广武当山采木的有三千人，在荆山采木的有五千人，在归峡采木的有四千人，在武陵山采木的有八千人，合计四处，尚有采木人数不下两万人。”

“让他们都回来吧。”宣德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朝自永乐四年为营建北京分遣大臣采木于四川、湖广、江西、浙江、山西以来，已采木二十年，先皇登基即下旨罢了四川、江西、浙江、山西等地采木，唯有湖广采木仅由十万人逐次减少，现今还有二万余人。朕考虑现今北京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灾后重建也用不了许多木料，其他各地藩王府修建也以节省为宜，因此无须还用那么多人去采木。朕即刻下旨，罢湖广采木，让那些采伐工役各归其所，各司其业吧，工部派人把那些已伐之木运回来算了。”

“臣遵旨！”吴中答应一声，退回了文官班队。

“夏爱卿！”待吴中退回，宣德皇帝又唤了一声。

户部尚书夏原吉立即站了出来应道：“臣在！”

宣德皇帝望着这位与吏部尚书蹇义一样，历事太祖、太宗、仁宗三朝的老臣，缓声问道：“山东布政使石执中和左参政段民所上奏章，夏大人看过了么？”

“臣看过了。石、段二人奏章报告，今年黄河大水，济南、东昌、青州等府被灾，请求朝廷免征山东遭灾府州县夏税。”

见夏原吉把话打住不说了，宣德皇帝微笑着问道：“那您是何意见呢？”

“山东今年受灾地区甚广，照说应该免征今年夏税才是。”夏原吉老成敦厚，他谨慎地回答道，“但朝廷用度方广，国库尚未充羡，请求免征税粮的地方又多，国家捉襟见肘，是以臣以为山东被灾府州县以免征历年欠税为宜。”

“豁免历年欠税固然是好，但受灾府州县百姓今年衣食尚且艰难，拿什么来完今年的夏税？”听罢夏原吉的说法，宣德皇帝不禁皱着眉头问道，“历年的逋赋是免了，可是今年的夏税又成了欠赋，似此百姓何日得清？不如一刀切断的好，把历年欠赋和今年的夏税全免了吧，免得百姓搬掉一块石头又压上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臣领旨。”夏原吉连忙跪下奏道，“臣原先免征历年欠赋的想法也是考虑到国家用度的无奈之举，今陛下皇恩浩荡，万民受惠，臣代山东百姓谢陛下了。”

“起来说话，”见夏原吉跪下行礼，宣德皇帝也连忙说道，“夏大人身为户部尚书管着一国的钱粮，担忧国用不足正是职责所在，忠心可嘉。这样吧，把内宫花销减一二成下来，聊作弥补吧。”

听皇上主动提出减少供奉、节省用度，杨士奇等内阁大臣和夏原吉、蹇义、张辅等文武大臣一齐跪下奏道：“请陛下收回成命，天家用度不可减少，要减就把臣等俸禄都减一二成吧！”

一见文武大臣都主动要求减俸，宣德皇帝深受感动，他饱含深情地说道：“众卿的俸禄本来就不多，不可再减，要减还是减内宫的吧。不过，自今而后大家在用度都惜着点儿也就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大家都起来吧。”

“谢陛下。”殿上的大臣应了一声纷纷站了起来。

“朕还有一事要告诉大家。”待大家归班，宣德皇帝又继续说道，“朝廷有令，令下则行，才能做到政令畅通，但政令几经转达难免走样。你们六科官员，朕给你们重申一条铁律，自今而后，凡中官传旨，六科必须复奏，待朕确认后，再送六部施行。”

“是，臣等记下了！”殿上的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一齐应了一声。

说罢，宣德皇帝伸了伸腰，舒了一口气问道：“众位爱卿还有事么？如果没有事了，那就散朝吧。”

只见内阁首辅杨士奇出班奏道：“陛下，汉世子朱瞻坦和赵世子朱瞻坺各奉父王之命前来谢恩，现在午门外候旨呢。”

“怎么，他们终于来了？”一听朱瞻坦和朱瞻坺这两个堂弟来了，宣德皇帝舒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快宣他们上殿吧。”

“是，陛下。”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金英立即走上前高声向外宣道，“皇上有旨，宣汉世子朱瞻坦和赵世子朱瞻坺上殿见驾！”

随着金英的话音，殿门外玉阶上的传呼卫士一个接一个迅速把旨意传到了午门外。汉世子朱瞻坦和赵世子朱瞻坺立即领旨走进了午门。

不一会，朱瞻坦和朱瞻坺来到了殿上。二人一见昔日的王兄高坐在皇帝宝座上成了九五之尊，威严无比，慌忙跪下行了三跪九叩朝参大礼，口中呼道：“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见朱瞻坦和朱瞻坺行了大礼，宣德皇帝微笑着走下御座，步下丹阶，伸手扶了扶二人，口中说道：“二位爱弟平身，赐座！”

见皇上亲自下座来扶起他们，朱瞻坦和朱瞻坺受宠若惊，连忙谢座，待宣德皇帝回到宝座上，二人才在内侍搬来的锦墩上落座。

“二位兄弟近来可好？二位叔叔身体康健么？”

“谢陛下挂念，臣近来甚好。”朱瞻坦和朱瞻坺回答道，“父王的身体也好着呢，请陛下勿以为念。”

“那就好，”宣德皇帝连连点头道，“朕与二位王叔和你们几位都是至亲骨肉，先皇经常念叨，朕也时常思念，哪有不挂念的呢？朕即位之后，给二位王叔赏赐不知落实没有？”

“落实了，”朱瞻坦和朱瞻坺高兴地连忙回答道，“父王非常感激陛下眷顾之情，特派臣前来向陛下谢恩呢。”

“朕刚即位，许多事情尚未理顺，对二位王叔的赐赏未免少了点儿，实在愧对你们，不过今后日子还长，待朕来日补偿吧。你们回去后，务请转告二位王叔，朕年轻德薄，日后治国理政还要仰仗二位王叔辅佐呢。二位王叔对朝政缺失有何见解，请及时上疏，万勿吝言。对了，你们来朝，二位王叔对朝政有什么献策么？”

见皇上一片真诚，问起献策的事来，按照礼仪，朱瞻坦为长应该先回答。可是他却迟疑着不肯开口说话。旁边的朱瞻坺只好先开口回答道：“启奏陛下，臣弟动身来朝的时候，父王说臣等今年正月才到彰德府就藩，要说的先前都已说了，这次臣弟前来是专门谢恩，没有带来献策，请陛下谅解。”

“这次没有，下次再来献策也是不迟。”宣德皇帝微笑着道。随后他转过头来对朱瞻坦问道，“爱弟，二王叔有什么献策么？”

见问到自己，朱瞻坦只好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说道：“臣动身时，父王确曾写有一份奏章，对朝政提出四条建议，只是父王要臣面交陛下，没有要臣当众宣扬，是以臣弟刚才犹豫着没有说话。”

一听朱瞻坦的话，宣德皇帝不禁暗笑了起来，想不到他呆板到如此地步，真是可笑！他按捺住讪笑，和蔼地说道：“二王叔对朝廷的建议那是好事，当众说一说还可让大家都知道二王叔对朝廷的关切，有何不好？爱弟，你就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把二王叔的四条建议说一说吧。”

“是，陛下。”见皇上要他说，这朱瞻坦只好当众道，“父王的第一条建议是修堤治水。父王说山东境内黄河沿岸堤防低矮单薄，难挡大水，近几年连年河水泛滥，淹没房舍田庄，百姓流离失所者数十万，他建议陛下早派大员踏勘设计，冬春水枯时抓紧修筑，以绝水患；第二条建议是，济南、东昌、青州等府今年遭遇水灾的百姓不少，今年夏税估计朝廷会免征，但遭灾地区百姓水后冬种的种子、耕牛可能会被朝廷忽视，而灾后恢复生产是大事，关系到明年收成的好坏，所以父王建议陛下早作安排，给受灾百姓贷放一些种子，把卫所兵士屯耕的耕牛租给百姓，早日把冬种准备好，为明年丰收打下基础。”

听罢朱瞻坦转述的两条建议，殿上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汉王平素从来不问百姓的死活，怎么突然关心起黄河大水，百姓遭灾的事儿来了？汉王唯恐天下不乱，怎么这会儿幡然悔悟，倒为视作仇敌的侄儿皇帝出谋划策来了？要是那汉王迷途知返，也是天下之幸！大臣是这么想，宣德皇帝也是这么想。皇祖太宗皇帝有生之日，曾经对父皇说过，这二位叔王尤其是汉王久有异志，图谋皇位已非一日，宜时刻防备，不可大意。然而先皇即位待之极厚，而今朕即位也待之厚极，难道是真诚感化他了么？看来，这位王叔有悔悟之意了。想到这里，他兴奋地连连点头道：“难得王叔想得周到，朕代百姓们谢谢他老人家了！坦弟，还有第三、第四条建议呢？”

见皇上和文武大臣们听了两条建议，个个振奋，而且皇上还连连点头，连声道谢，朱瞻坦放心了，他扬起头来大胆地说道：“第三，父王建议朝廷加强管理，严禁私盐。父王说，近年山东沿海胶莱、滨乐盐场，盐课提举司疏于管理，盐所买不到官盐，是以私盐横行，价高质次，百姓叫苦不迭，朝廷也跑漏税收，有百害而无一利，宜严加禁止；第四，强固海防，剿除倭寇。近年来，山东沿海海防稍有松懈，倭寇即频繁来犯，沿海渔民惊扰不已，请陛下派大臣巡视海防，加固防卫，剿灭倭寇，以宁海疆。”

“好，王叔建议好！”听罢朱瞻坦转述的四条建议，宣德皇帝不禁大为高兴，他兴奋地对殿上文武大臣们说道，“汉王的这四条建议，都是利国安民的大事，说得透彻，所虑周到，建议可行，真是太好了。王叔远在乐安，却如此关心国家大事，这是对朕的爱护，对国家的忠心，条条都出于真诚，实在令朕感动。这四条建议，吴爱卿、夏爱卿、张爱卿你们几位将汉王爷的奏章拿回去仔细研究研究，拟出实施办法上奏吧。”

吴中、夏原吉和张本三人连忙出班答应道：“臣等领旨。”

宣德皇帝不禁喜形于色，他确实为汉王的幡然悔悟和痛改前非所感动，对朱瞻坦和朱瞻坺二位堂弟也不禁爱怜起来。他望了望在丹陛之下的二位堂弟，突然把手一招道：“坦弟，坺弟，你们把座位往前移一点，与朕靠近点好说话。”

上朝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大臣赐座，并且亲昵地命人往前移座，这是何等的礼遇？见满朝文武都投来了羡慕的眼光，朱瞻坦和朱瞻坺二人感觉荣耀极了。

待朱瞻坦和朱瞻坺坐定，宣德皇帝又亲切地向二人问道：“这献策说完了，不知二位王叔还有什么要求？”

这一问，朱瞻坦和朱瞻坺又不作声了。朱瞻坺在等待朱瞻坦先说，可是他又突然缄口不言了，只是低头看双手，默默地抚弄着腰带。见此情况，朱瞻坺只好开口回答道：“回陛下，父王感谢皇上的厚待，十分满意，没有什么要求了。”

见朱瞻坺已经表明了态度，宣德皇帝满意地向朱瞻坦问道：“坦弟，王叔还有什么要求么？”

见皇上又点名问到了自己，朱瞻坦只好欠身答道：“臣弟本来是不想说了，可是臣弟动身时父王反复叮嘱，一定要将话全部带给陛下，父王的确还有一些要求呢。”

宣德皇帝不禁又暗暗好笑了。这弟弟和他父亲不一样，竟是如此的呆板，连他父王怎么讲的都实话实说了。他望着朱瞻坦含笑说道：“王叔有什么要求，爱弟但说无妨。”

“那臣弟就直说了。”朱瞻坦嗫嚅着道，“父王还有三个要求，请求陛下开恩。第一，汉王府开支浩大，自永乐十五年三月徙封乐安州以来，年年都向山东布政使司、青州府、乐安州仓库借粮，历年累计欠粮十万石，父王请陛下开恩豁免算了。”

一听汉王府俸禄比诸王府都多，岁禄已达三万石，钞一万五千贯，还年年向官府强行借粮，这次又增岁禄两万石还不知满足，又提出豁免历年所欠十万石，真是贪得无厌！刚刚生出的好感，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可是，这满朝文武都在，你看他们都在惊愕地看着，朕可不能让大臣们看笑话。想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会，勉强地朝文班队列中说道：“夏爱卿，既然汉王有这个要求，户部就把那十万石粮给豁免了吧。”

户部尚书夏原吉沉着脸答应了一声：“是，陛下。”

“谢陛下开恩。”朱瞻坦继续说道，“这第二个要求，父王说这几年汉王府养了一些马，原有的牧场太小，马不够吃。父王请求陛下把乐安州西北部的洋湖，周围大约两百顷赐给汉王府做牧场。”

太无耻了，得尺进丈！刚刚赐给了八十顷田园，又提出再要两百顷牧场！这贪心还有底么？他养这么多马干什么？平常用得着这么多马么？对汉王的这个要求，宣德皇帝不禁产生了怀疑，一分警惕不禁油然而生，一股怒火从心底升了起来。可是他不能发作，这是在朝堂之上，这个大面他必须顾着。他按捺着内心的恼怒，向殿上的文武大臣们问道：“诸位爱卿，汉王的这个要求能否答应，请大家议议。”

话音未了，夏原吉第一个站出来说话：“启奏陛下，汉王的这个提议是个无理要求，朝廷不能答应！国家赏赐亲王，太祖、太宗早有成法，不是哪个人说要就要的。仁宗皇帝登基时，给汉王增禄两万石，是其他亲王的四倍，已经优厚了，今陛下即位，又给汉王岁增俸禄两万石，又是其他亲王的四倍，额外又赐田园八十顷，这已经是恩厚至极了，怎么汉王刚刚得赏，又狮子大开口再要牧场两百顷？太过分了！就是至亲的亲王也不能坏了国家法度，陛下，臣以为您该下诏切责汉王才是！”

“臣附议！”内阁大臣杨荣一向对汉王阴谋夺位不满，也出班奏道，“夏大人说得有理，不能曲循其意，滋长汉王骄奢之心，后患无穷，臣以为陛下速速下旨裁抑方好！”

“臣附议！”吏部尚书蹇义也出班表明了态度。

“臣附议！”

“臣附议！”

……

殿上的许多大臣都出班附议，大殿内一片谴责声，吓得那朱瞻坦偷偷地对夏原吉、杨荣看了一下，低下头默默无语。

只有杨士奇、杨溥和张辅三人没有说话，他们各有各的看法，都在观察事态的发展。杨士奇身为首辅，内阁数人中年纪最长，一向矜持自重，遇事不轻易表态，此时见皇上态度不明，他不想说话；张辅统领军队，凡与军事征战无关的，他不想发表意见；杨溥敦厚老成，见皇上愠怒不已，他不想火上浇油，激化矛盾，明知汉王有异谋，但火候未到，他在思考着策略，想寻找最佳的时机，化解冲突。

见杨士奇、张辅、杨溥没有说话，宣德皇帝望着他们点着名道：“西杨爱卿意下如何？”

见点名问到自己，杨士奇只好说道：“启奏陛下，汉王要求再赐两百顷牧场于理不合，陛下不允那是理所当然，汉王也无话可说；但汉王是陛下的亲叔，至亲有所请，陛下格外宠遇也未尝不可。臣以为赐与不赐都可，只请圣裁便是。”

宣德皇帝一听，不禁暗暗好笑起来，好个圆滑的老头，赐与不赐均可，那不是等于没说么？这老头一脚倒把球踢了回来，朕就不问你了。他把脸转向武官班队中，向张辅问道：“张爱卿，你的看法呢？”

张辅一身从戎，为人倒是爽快，他立即回答道：“臣一介武夫，不懂朝政，还是陛下圣断吧。”

听了张辅的回答，宣德皇帝不作声了。他沉吟了一会，抬头向杨溥问道：“南杨爱卿，你说说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臣以为汉王求赐牧场，自然有他的道理。”杨溥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汉王府养马众多，急需牧场，那是事实。陛下若赐给他，不合祖制；不赐给，有伤亲情。陛下实在是两难！汉王又不做骡马生意，养那么多马做什么？只不过是一时之需而已。臣以为陛下既不赐给他，也不拒绝他，臣建议把两百顷牧场暂时借给汉王。现在汉王爷马多需要牧场，那就借给他放牧，过些时日汉王不养了，陛下再把牧场收回来，这既不违祖制，又不伤亲情，且又解决了汉王的急需，岂不是三全其美么？”

宣德皇帝一听杨溥说到汉王爷养那么多马做什么？不过是一时之需而已，立时心里雪亮了。既然已知汉王心怀不轨，为什么还要把牧场借给他？这是欲擒故纵之计，深谋远虑，南杨的这“三全其美”的主意好！朕就来个放虎出笼，让他自己跳出来，谅他一个小小的汉王也翻不了天！主意拿定，宣德皇帝故作沉吟，好一会才点点头道：“南杨爱卿说得有理，确是一个三全其美之策，那就把乐安州西北部的洋湖两百顷牧场借给汉王使用。夏大人即日命人前去划地确界，坦弟回去后对汉王爷说清，就说朕说的那两百顷牧场王叔只管借用，哪一天不用了，就还给朕吧！”

“陛下！”夏原吉还要反对，只见宣德皇帝向他摇了摇头摆了摆手，他也就不便再说了，只是气愤地把头侧了过去。

那朱瞻坦一听皇上答应借牧场了，就连忙谢恩道：“谢陛下洪恩，臣弟定将陛下的话带到！”

宣德皇帝有了这个“放虎出笼”的计策心里就踏实了，他见朱瞻坦谢过恩坐了下来，便接着问道：“坦弟，二王叔还有什么要求么？”

“还有最后一个要求呢。”朱瞻坦吞吞吐吐地说道，“父王说自从永乐十五年削除两护卫，徙封乐安后，汉王府就只有一支护卫亲兵了。山东自永乐十八年二月唐赛儿作乱后，这几年很不太平，时常有人聚众冲击官家，王府护卫显然不足。父王要求陛下恢复汉王府的三护卫，以保安宁。”

这是什么话？这不是明摆着向朝廷要兵么？不怕不识货，只要货比货。你看赵王今年正月就藩彰德的时候，还特意辞掉了常山左、右二护卫，只保留一支护卫，而汉王有了仪卫和一支护卫还不满足，还借口地方不宁要求恢复已经削除的两支护卫，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真是太可恶了！你看看殿上的文武大臣，个个怒目而视，气愤难平，你逆天而行，胆敢制造动乱谋反朝廷，这天下臣民会答应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不过，不到时候不能动手，还是放虎出笼的策略好！想到这里，宣德皇帝胸有成竹，强捺着怒火，不动声色地冷冷说道：“既然汉王有所求，张大人，英国公，你们二人就商量着给汉王恢复左、右二护卫吧。”

见皇上口吻冷若冰霜，张本和张辅知道皇帝已经十分恼怒，不便多说，只好出班回道：“臣等遵旨，即日去办。”

待张本和张辅回班平静地问道：“汉王还有要求么？”

朱瞻坦连忙起身俯伏谢恩道：“没有要求了，臣代父王谢陛下恢复左、右护卫之恩！”

“既然没有什么要求了，那就好。”宣德皇帝意味深长地对朱瞻坦和朱瞻坺二人说道，“你们回去对汉王、赵王说，朕念骨肉之情，厚待王叔，望二位王叔好自为之。你们下去歇着吧。”

“是，陛下。”见皇上下了逐客令，朱瞻坦和朱瞻坺只好起身说道，“谢陛下，臣等告退。”说完，他二人惴惴不安地退出去了。

“陛下，您太纵容汉王了。”待二人一出殿，夏原吉立刻大声说道，“汉王的三条要求太过分，纵容他们那是养虎为患，陛下不可不虑！”

“汉王得寸进尺，得尺进丈，那是恣意欺侮陛下！”杨荣气愤地高声谏道，“您今日答应了他的牧场、护卫，明日他还要改封南京，要求会越来越多，条件会越来越高，陛下能满足他的欲望么？陛下不如早作决断的好！”

“臣附议！”

“臣附议！”

……

殿上的文武大臣纷纷发言，一片嘈杂。

“肃静！”一见众大臣气愤难平，只见宣德皇帝抬起右手一扬，示意大家少安毋躁，“诸位爱卿的意思朕明白。请大家放心，朕心里雪亮着呢！朕以诚待人，他人不以为德反误以为朕孱弱，那是自绝于天下。朕与卿等静观其变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微微冷笑道：“从永乐七年起，朕就随太宗祖爷爷巡狩、征讨，先后三次北巡，五征沙漠，什么暴风骤雨、严寒冰雪没有见过？今日朕手握重器拥有天下，岂惧区区一隅？而今天下承平，百姓乐安，岂容贼人挑起祸乱？某人若要逆天行事，那不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么？”

说罢，宣德皇帝抬起右手有力地在空中一挥，掷地有声地说道：“只要有人胆敢以身试法，朕绝不留情！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散朝吧！”

望着离开皇帝宝座大踏步转向殿后的宣德皇帝，特别是他那右手在空中的有力一挥，杨溥仿佛看到了当年永乐皇帝乾纲独断的形象。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暗暗想，有了这年轻皇帝的成熟，就不怕汉王轻举妄动了！

第二回　中秋节高煦定毒计　元宵夜汉府刺瞻基

朱瞻坦回到乐安州的时候，已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一到汉王府他顾不上歇息，便来到圜殿复命。只见朱高煦、枚青、朱恒、王斌和韦达正在议事。

朱瞻坦紧走几步，上前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王！”

“回来了？好！”朱高煦似乎正在兴头上，他高兴地问道，“要说的都说了么？起来说话！”

“父王交代的四条建议、三条要求，儿臣都说了。”朱瞻坦站了起来回答道，“父王的四条建议，皇上听了大为高兴。他对大臣们连连称赞父王的建议好，都是利国安民的大事，还当场交代工、户、兵三部认真研究施行。皇上还对大臣们感叹说，父王远在乐安，还如此关怀国家大事，说这是父王对皇上的爱护，是对国家的忠心！还说……”

“别啰唆了！”不等朱瞻坦把话说完，朱高煦听得不耐烦了，粗暴地打断了儿子的回话“本王才懒得去关心什么国家大事，爱护什么狗屁皇上，这都是枚青出的主意！本王想知道的是那小子对本王的三条要求答应没有？”

“父王的三条要求皇上都答应了。”朱瞻坦连忙回答道，“汉王府历年所欠的粮食十万石同意豁免了；恢复左、右护卫的事答应了；只是乐安西北的洋湖两百顷牧场，皇上开始是想答应赐给父王的，可是后来一些大臣们坚决反对，皇上只好同意借给汉王府使用，说是哪天不用了就还给朝廷。”

听说一些大臣们反对，朱高煦不禁恼怒起来。他睁大眼睛紧盯着朱瞻坦问道：“你说来听听，都是哪些家伙反对？”

“首先反对的是户部尚书夏原吉。”朱瞻坦如实地回答道，“他说父王的要求有违祖制，是无理要求，坚决反对，还主张皇上下诏切责呢！”

“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匹夫！”朱高煦愤怒地咬牙骂了一句，“还有谁反对？”

“其次是内阁大臣杨荣。”朱瞻坦说道，“他也坚决反对父王的要求，还请皇上不要曲循，要速速下旨裁抑父王。”

“杨荣这家伙十分可恶！”朱高煦又狠狠地骂了一句，“还有哪些人反对？”

“第三个是太常卿、学士杨溥。”朱瞻坦照直说道，“反对赐地，主张借牧场的就是他，皇上是听了他的建议才改赐为借的。”

“这是个可恨的家伙！”朱高煦再次狠狠地骂道，“他次次都和本王作对，几次事败垂成都是他给闹的。这笔账有一天要向他彻底清算！还有谁持反对态度？”

“反对的人可多了。”朱瞻坦回答道，“比如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张本、工部尚书吴中、内阁首辅大臣杨士奇以及内阁大臣黄淮、金幼孜等都附议反对，儿臣看满朝文武大臣大多数都持反对态度。”

听说满朝文武大多持反对态度，朱高煦一时沉默了。过了一会，他问道：“那英国公张辅怎么说？”

“英国公张辅倒没有公开反对。”朱瞻坦回忆道，“当时皇上问到他的时候，他只是说他平素不懂政治，由皇上决断即是。看来张国公颇为维护父王。”

“这就好了！”一听英国公没有公开反对，朱高煦不由得喜形于色，他连连点头说道，“本王就说嘛，英国公当年靖难那会儿，同本王一道出生入死奋战疆场，一向交谊深厚，怎么说他也不会反对本王。只要他不反对，别的什么人不值一提，让他们嚼舌头去吧。有朝一日本王遂愿了，叫他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王爷说得极是。”坐在一旁的枚青满脸堆笑奉承道，“英国公和王爷是生死之交，英国公又手握兵权，只要他支持您，那大事就成了。”

“枚大人说得有理。”朱恒也一旁说道，“有了英国公的相助，再与赵王爷一联合，不怕天下不是王爷的。”

“末将京营中还有一些朋友。”王斌也说道，“到时候我们去多联络一些人，搞个哗变也不是没有可能，多少也能壮大王爷的军威。”

“韦氏愿为王爷打头阵。”韦达满不在乎地吹道，“山东、天津、青州、沧州、山西等地都指挥与王爷交往甚厚，臣愿去联络他们一同起事，以助王爷成功。”

听了枚青等人的说话，朱高煦更加高兴起来，他望着朱瞻坦说道：“好了，你也辛苦了，歇着去吧！”

“是，父王。”朱瞻坦谢了一声退出圜殿回自己家里去了。

望着儿子离去，朱高煦不禁得意起来。这次听了枚青的谋划派世子进京，名义是谢恩，实际是想向新皇帝提出一些苛刻要求，目的是想逼新皇帝驳回诉求，再借口新皇帝左右奸臣挑拨离间骨肉至亲，利用“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发难。新皇帝年轻即位不久，人心未附，正好一举夺下皇位，原指望新皇帝不会同意所提要求而驳回的，不想他竟件件都同意了，这起兵发难倒没了借口！想到这里，朱高煦满心的得意忽然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他烦躁地对枚青说道：“不想那小子不给我们口实，你说怎么办？”

枚青诡谲地说道：“王爷放心，宣德这次不给口实，还有下次，我们不妨来个请君入瓮。”

朱高煦一听糊涂了，他眨了眨眼问道：“此话怎讲？”

枚青阴笑道：“目前我们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比如联络、人员、兵器、马匹、粮草等等都还未曾就绪，起事发难也还要往后推一推，因此要得到宣德为难王爷的口实也不在急。依臣的看法，王爷可以隔一段时候又提一些要求，把宣德逼烦了，他自然就落入了我们的圈套，这不是请君入瓮么？”

“这请君入瓮的办法好是好，可是总觉不妥。”朱高煦仍然不放心，犹疑地说道，“要是那宣德识破了我们的计策，次次都答应本王的条件那可怎么办？”

“王爷不会提一些宣德不能答应的条件么？”枚青阴险地笑道，“比如，王爷可以提出要求改封南京，那宣德能答应么？再比如王爷借口江南地远，提出坐镇南京署理江南诸省政事，那宣德能答应么？只要他一驳回，王爷您就有起兵靖难的由头了。”

“这主意好！”听罢枚青之计，朱高煦不禁又高兴起来，“大家就照枚大人的主意办。”

“还有呢，”枚青继续说道，“这北京的京营兵卒有二十余万，我们要是硬攻肯定不是对手，只能采取掏心战术擒贼先擒王，所以必须派人打入北京先埋伏起来，到时候里应外合才行。所以，臣想以明年正月十五献花灯为名，多派一些人进入北京城，预先做好埋伏，伺机刺杀宣德；如果刺杀不成，到时候先在城里杀人放火造成混乱，借机大开城门，城外军兵一拥而入直奔紫禁城，大事就成了！”

“唔，好主意！”听枚青说完计策，朱高煦连连说道，“你们几个好好合计合计，就照枚大人的计策行事。本王还是那句话，事成之后，你们就是开国元勋，荣华富贵由你们尽情享受！”

“谢王爷栽培。”枚青等人连忙谢了一声，正要离开的时候，忽见圜殿大门外大踏步走来一人，他一边走一边叫道，“王爷，此事不妥，此事不妥呀！”

朱高煦等人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原来进来说话的是汉王府长史李默。这王府长史是皇帝亲自选派，是王府除王爷和王妃之外最大的官，他负责管理王府的一切事务，像枚青、朱恒、王斌、韦达等人都是他的下属。王府长史除了总揽王府事务以外，还负责辅佐、规劝、监督亲王的职责，享有直接向皇帝和宗人府奏报亲王过失的专权，所以亲王把王府长史也没有办法，反而忌惮几分。同时，王府长史也有相当大的责任，若亲王有过失，则首先要追究王府长史的责任。永乐十四年十月太宗皇帝第二次亲征瓦剌回到南京，尽得汉王阴谋夺嫡、擅杀指挥徐野驴等不法之事数十件，盛怒之下，太子下令剥除汉王冠服，把他囚禁西华门内，而把汉王府前长史王岷等左右斩首示众。这王府长史也是一个不好当的官。

见已经五十开外的李默气喘吁吁地来到面前，枚青等人连忙起身让座，朱高煦冷冷地问道：“老夫子，本王又有何事不妥了？”

“臣李默参见王爷。”尽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这拘守礼教的道学先生还是对汉王行了参见礼，“臣刚才听世子爷说了王爷向朝廷提的三条要求，说朝廷答应了。那请求豁免欠粮和恢复左、右二护卫的事倒也罢了，但那使用洋湖两百顷牧场的事大为不妥，您养那么多马干什么？这不明明违反祖制么？王爷，朝廷对汉王府实在是不错了，您就规规矩矩地做您的王爷，不要胡思乱想了，永乐十四年西华门的教训还恍如昨日呢！”

一听这李默的规劝，朱高煦就来了气，但他又不能赶走李默，因为李默是皇上派来辅佐规谏他的，他没有这个权力，而且这李默前后两次调任汉王府长史，中间那一段新任王府长史王岷因规劝不力被斩，永乐皇帝又把李默调任汉王府长史，李默是深得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信任呢。他只能蒙哄他，背着他，好在这道学先生好对付。他待李默说完了，淡淡地说道：“原来是牧场的事，那是你不知道详情。是这么回事，本王马厩的马繁殖很快，原有的牧场不够用了，这才向朝廷暂时借用一下牧场，待明年把马卖了，再把牧场还给朝廷就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皇上也是这么说的，老夫子您不用担心，回去歇着吧。”

“王爷这么说，臣就放心了。”李默听了朱高煦的回答，口气缓和了一些，“那臣就和王爷说定了，明年把马卖了就把牧场还给朝廷。”

“行，一定！”朱高煦连连摆手道，“这些事您老夫子就别操心了，去歇着吧！”

“那臣就告辞了。”李默拱了拱手，对旁边站着的枚青、朱恒、王斌、韦达看也不看一眼就昂首走了。

“真是迂腐至极，烦死人了。”望着李默走出圜殿，朱高照厌烦地哼了一声，“别理他，但要背着他，防着他，你们照计划去办吧。”

“是，王爷。”枚青等人答应一声分头准备去了。

“汉王的那些要求，新皇帝都答应了？”彰德府赵王府的存心殿上，朱高燧和二儿子朱瞻塙正在听朱瞻坺汇报北京谢恩的事。当听到汉王提的那三条要求时，朱高燧怀疑地问道，“特别是要求赐给两百顷牧场的事，那可是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新皇帝能答应么？”

“新皇帝答应了。”朱瞻坺回答道，“虽说是借，但那是老虎借猪头，有去无回，还不是和赐给汉王一样么？”

“好！”听罢儿子的汇报，朱高燧高兴地击掌说道，“看来二哥要动手了，天下又要大乱了！”

“父王，儿臣不明白，怎么天下又要大乱了？”朱瞻塙今年还只有十六岁，他年纪轻不知道以往的那些恩恩怨怨，听父王说天下又要大乱了，他不解地问道，“这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为什么又要天下大乱？”

朱高燧幸灾乐祸地说道：“你们想，你二伯又不做生意，他养那么多马干什么？要那么大的牧场干什么？他无非是两个目的：一个是给新皇帝出难题，让新皇帝驳回他，他好借口发难；另一个是如果新皇帝答应给牧场，那么他就大量蓄养马匹，两个目的都是为了向新皇帝夺取天下。这不是明摆着天下又要大乱了么？我们可以从中渔利了！”

“我的天哪！”一听汉王要谋反，朱瞻坺惊得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他恐惧地对父亲说道，“父王，您千万别掺和二伯那档子事，前年五月赵府护卫指挥孟贤蛊惑您谋反，险些丢了脑袋，要不是大伯极力挽救，我们全家早已身首异处，这教训还不深刻么？”

“那时险些把本王吓死了！”年轻的朱瞻塙提起那事还吓得胆战心惊，“当时锦衣卫来捕人，把赵王府抄了个底朝天，连我都绑起来了，要不是大伯及时派人来制止，说不定那时我们就死了，想起来都后怕！”

一听两个儿子说起永乐二十一年谋反的事，朱高燧不作声了。那次事败得以保全，确实是全赖大哥在父皇面前的极力挽救，不然哪有今天？指不定早就被父皇一刀杀了。那仁宗有恩于兄弟那是事实，可是这皇位毕竟归了他一家，这口气说什么也忍不下来，难道就这么算了么？想来想去，朱高燧还是心有不甘，可是他又无可奈何。他想了想，犹有余恨地说道：“你们那是不知道，当年太宗皇帝和母后最宠爱的是本王。大哥肥胖怯懦，父皇不喜；二哥粗暴残虐，父皇讨厌。只有本王自小深得父母宠爱，父皇几次都想废了大哥而立本王为太子。若是当时立本王为太子，那今日的天下就是赵王府的了，不料最终皇位还是落到了大哥的手中，你们说，本王能心甘么？”

“父王，您这话就有些不妥了。”朱瞻坺颇为懂理，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他不能不顶撞父王了。见父王没有发怒，他接着说道，“大伯是皇祖爷的长子，他继承大统那是名正言顺；永乐二十一年大伯救过我们一家的命，对我们有恩；新皇帝登基伊始，即对赵王府增岁禄、赐田园，对我们有情；这次儿臣到北京谢恩，新皇帝大殿赐座，当众移席，对我们有义。这大伯父子对我们赵王府有恩、有情、有义，我们还不知足，还要随二伯谋反么？除了皇上外，还有哪个亲王能有我们荣耀？试问父王，倘若二伯父夺得天下，能和您平分江山吗？您还不只是个亲王？舍弃已得的至荣亲王，再去水中捞月奢望另一个不知如何的亲王，您又是何苦呢？”

“大哥说得是。”朱瞻塙这下听明白了，他摇着朱高燧的臂膀说道，“这利害祸福，父王可要想清楚了！”

听了两个儿子的话，特别是大儿子的分析，他觉得说中了要害。他沉思着，掺和汉王的事，自己到底图个什么？

见父王默不作声，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事，朱瞻坺乘势劝谏道：“父王，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呢！儿臣这次到北京谢恩，见满朝文武大多都是大伯太子监国时的旧臣，那内阁五大臣全都是大伯东宫宫属，新皇帝在殿上说话，那真是满朝一呼百应，不是二伯想的“新皇初立，人心未附”的情况，新皇的根基牢固得很呢！二伯如敢发难，那无疑是以卵击石，不是头破血流，便是粉身碎骨！何况当今人心思安，厌恶宫廷纷争，有谁会支持汉王？二伯那是痴心妄想！二伯想谋反，那是什么罪？那是诛杀全家的死罪！明知二伯轻举妄动必死无疑，那我们又何必去殉葬呢？父王，别胡思乱想了，您就安安心心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王，儿臣们也平平稳稳地过个安生日子，全家享受这荣华富贵吧！”

“大哥说得是！”朱瞻塙也帮着兄长说话，“父王，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们儿孙想啊，别掺和二伯那档子事了！”

听了两个儿子的一番劝谏，朱高燧终于想明白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赵王府长史董子庄到底是博学宿儒，他常常劝谏本王安分守己，恪遵礼道，本王常常听不进去，十分反感，现在经你们这么一说，那董大人讲的倒是十分对了。本王掺和汉王的事，到底图个什么？难道真的是看他们鹬蚌相争，本王去坐收渔翁之利么？其实本王也明白，本王没这个本领，本王是不做皇帝了，如果二哥得势做了皇帝，凭他那粗暴残虐的性情，还不知能不能容本王！说不定他一登基首先就拿本王开刀呢！听说汉王想谋反，本王心里高兴，仔细一想，那只不过是对大哥得有天下的一种嫉恨而已！罢了，罢了，本王听你们的，从今往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瞻坺和朱瞻塙见父王幡然醒悟，不由得放下心来，连连说道，“那我们一家就可保全了。”

“可是那汉王来使联络我们怎么办？”突然，朱髙燧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凭往日的做法，汉王想谋反，首先要联络的是本王，那可怎么办？”

“这事好办。”朱瞻坺成竹在胸，“倘若二伯派使者来，父王应付应付就是，再有为难之事，您就托病不出，请董大人挡驾便是了。”

“好，就这么办。”朱髙燧终于下了决心，从此不再与汉王合谋了。

转眼间到了宣德元年的元宵节，这是宣德皇帝即位后的第一个元宵节，他决定像太宗皇帝永乐七年那样，元宵节自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放假十天，中外臣民天下同乐，好好热闹热闹。为了称颂太平，全国不少省、府、县和亲王元宵献灯，所以今年的元宵节比往年显得更加热闹。

爱热闹，喜玩耍，是年轻人的特性，宣德皇帝也不例外。正月十五那夜，北京元宵节庆祝达到高潮，宣德皇帝带着内阁三杨、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英国公张辅、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琰微服出游；专司皇帝贴身保卫的中官金英、袁琦、狗儿、王敏等装成平民百姓紧随护卫；锦衣卫指挥任启则带着一批锦衣卫扮成一般游客，前后左右暗中保护。这一队数十人在华灯初上的时候，便从紫禁城的东华门悄悄出来，来到了长安街上。

这长安街是御街，比皇城的南墙还要长，东起崇文门，西至宣武门，全长十一二里，以承天门为界，分为东长安街和西长安街。

从长安街正中的承天门端直往南经大明门到正阳门也是一条大街，长近二里。东边是宗人府，吏、户、礼、兵、工五部机关，西边是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通政使司，朝廷的六部九卿衙门，除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法司设在西长安街的尽头阜财坊外，都设在这东西南北各近二里的一片区域内。沿正阳门再笔直往南是正阳门大街。正阳门大街的东边，紧傍着是正东坊，再东是崇北坊，正东坊的南边是天坛。正阳门大街的西边，紧接着是正西坊，再西是宣北坊，正西坊的南边是山川坛。正阳门大街和正东坊、正西坊是商户聚集区，那里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是全北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方。

长安街虽然街面宽阔，气势非凡，但那是来往官道，不便张灯结彩，真正热闹的花灯，还在正阳门大街和正东坊、正西坊那里。所以，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灯闹元宵的人们都拥向正阳门大街。

众人簇拥着宣德皇帝来到正阳门前时，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早已斜挂在东边天空。虽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可是去年闰七月，今年立春早，这时已是雨水时节，再加上去冬以来连旱，气温偏高，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不但不冷，反而暖风和煦，春意盎然了。站在正阳门前放眼望去，只见大街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白头老翁、鹤发妪媪，携着女童稚子；英俊少年，妙龄仕女，在那里摩肩接踵。三教九流，村姑野夫，百色人等，齐聚街头，好一派热闹景象。

那街头的花灯更是争奇斗艳，巧夺天工。正阳门前的广场上，搭起一座巨大的鳌山，上面按着东西南北中木金火水土五行方位，盘起青黄赤白黑五条布龙，每片鳞甲上点灯一盏；龙身从头到尾亮晃晃的玲珑剔透，周围团着千百盏花灯，煞是好看。正阳门大街与正东坊、正西坊交会的街口上也各扎着一座鳌山，四面灯火不计其数。正东坊街口的鳌山上扎着坊间流传的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三顾茅庐、火烧赤壁等一些脍炙人口的故事；正西坊街口的鳌山上扎着《唐三藏西天取经》中花果山、蟠桃会、火焰山、三打白骨精等口碑相传的故事。

正东坊、正西坊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前都点起了灯笼，扎起了灯棚，比攀着挂好灯、竞赛着巧样烟火；那些豪富之家，家家户户内缚起灯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挂着名人书画和奇异古玩之物，都在暗中较劲，看谁家的花灯闹得好看。

从正阳门沿大街往南约二里的地方，是正阳门大街与一条东西向街道的交会处。这里往东是三里河，往西是骡马市街、菜市大街。在这东西南北两条街道的交会处，又形成了一个宽阔的十字街广场。在这十字街广场上扎起了一座座灯山，那是京师外的一些省、府、州、县献的花灯，集中在这里展示，其中要数山东乐安州、河南开封府贡献的花灯最为出色。山东乐安州献来的花灯，扎的是刚刚成书刊印在坊间热售的《水浒传》中的故事：景阳冈武松打虎、花和尚倒拔垂杨柳、宋公明三打祝家庄、梁山泊好汉大聚义。河南开封府献来的花灯，扎的是当前正在火爆上演的著名南戏《琵琶记》中赵五娘千里寻夫的故事：蔡伯喈赶考、朱小姐招亲、赵五娘寻夫、衣锦归故里。这《水浒传》和《琵琶记》都是乡里坊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个个耳熟能详的说唱故事，围观的人特别多，所以这十字街广场花灯似海，人流如潮，显得特别热闹。

宣德皇帝带着众人一路观灯，一路说笑，经过正阳广场、沿着正阳门大街南行，不知不觉来到了十字街广场。他们首先看到了河南开封府献的花灯。只见那纸扎的少妇赵五娘孤身赡养婆婆，无奈之下怀抱琵琶，沿街乞讨，千里寻夫的形象栩栩如生，故事生动有趣，纸扎精致巧妙，宣德皇帝饶有兴趣，不禁连声赞叹道：“这一处花灯扎得好，故事、人物、工艺都不错，可称三绝了！”

“公子爷说得是！”跟随在身后的杨溥接话道，“这《琵琶记》本是元末进士高明所写的一本南戏，流行于南北坊间戏院，因赵五娘、蔡伯喈是陈留郡人氏，河南开封府把这作为花灯故事献上京师，突显河南崇尚孝道的风气，也是别有一番深意啊。”

“听说开封府还建有孝义庵，把赵五娘塑像供在庙里供人祭祀。”跟随在一旁的杨士奇接话道，“可见这孝道是人人敬仰的美德，深得人心呢！”

“治家孝为本，事国忠为先。”听了杨溥和杨士奇的感怀，宣德皇帝点头道，“这忠、孝二字，国家可要大力弘扬才是。”

“爷，您看那边，精彩着呢。”正说着，宣德皇帝身旁的中官金英忽然指着前边又一座灯山说道，“那是什么？一个金猴子！”

随着金英说话，宣德皇帝和众人来到了那座灯山前，原来这座灯山是陕西西安府贡献的，扎的是民间流传的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那花山的正中央高处正在弄皮影戏，雪白的帷幕上，灯光映照着皮影，孙悟空手执金箍棒，在天庭中大打出手，众多天兵天将被打得落花流水，十分有趣。那孙猴子一身黄色，火眼金睛，在影幕上钻天入地，翻滚腾挪，分外精彩，围观的人群不断发出喝彩声，宣德皇帝看得入神，也不禁鼓起掌叫起好来。

“那边去瞧瞧。”看了一会，宣德皇帝指着前边的几处花灯对众人说道，“那里看客甚多，可能也很精彩呢。”

不一会，众人来到了灯山前。只见这顺溜一二十座花灯鳌山上面都写着“山东乐安汉王府贡献”的字样，原来这是朱高煦送来的花灯。

看了这阵势和字样，宣德皇帝不禁生起了疑惑。这元宵节藩王们到京城献灯凑个热闹，歌颂太平，本来也是好事，无可非议，可是他们都是一两处，至多也不过三四处，你看这汉王一献就是一二十处，这还仅是这一块地方，还不知别的地方有没有，你看这需要多少人才能照看得了？这汉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宣德皇帝越想越有疑惑，但仅凭这花灯多，他也不便说些什么。

转过几个花灯鳌山，宣德皇帝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不对，他低声向紧随身旁的金英问道：“这花灯上都演的一些什么故事？”

“回爷，这座灯山上扎的是宋江大闹江州城。”金英悄悄回答道，“刚看过的两座灯山，一座是林冲雪夜奔梁山，另一座是吴用智取生辰纲，前面那一座是三打祝家庄，都是水浒故事。”

一听这花灯鳌山上扎的都是一些水浒故事，固然那些事是发生在山东，可是为什么全扎的一些反抗朝廷、聚众作乱的故事？就没有别的故事好扎了么？那孔夫子讲学曲阜，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留下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发生在山东的故事，为什么不扎出来宣扬宣扬，偏要扎一些落草为寇聚众谋反的故事来蛊惑人心，这不是借献灯为名，乘机煽动叛逆么？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心里生起气来，一脸的不高兴。随行的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钟法保、王琰以及金英也都看出了疑问，只是皇上没有发话，他们也不便作声，只是紧紧地团聚在周围，时时护卫着他。正待众人离去的时候，忽然那花灯鳌山旁几个人的对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只听其中一个人粗声粗气但尽量压低声音问道：“没见那小子出来么？”

“没有。”旁边一人低声回答道，“从天未黑起，我和老皮就带着弟兄们在承天门前等着，一直等到这时候都未见那小子出来，想是今晚他不出来了。”

“是不是看走了眼？”那粗声粗气的人又问道，“这事你们得小心，事情办砸了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那人回答道，“你想那小子又不是一般人，一出门那不是前呼后拥？能不看见么？肯定没有出来，不信你问老皮。”

只听那个叫老皮的人连忙说道：“曹爷，那小子确实没有出来，我眼睛睁得大大的，飞过的蚊子都能辨得出公母，何况那小子是个皇……”

“乱扯！”没等那老皮把话说完，只听那姓曹的低声吼道，“你长几个脑袋？你就不怕身后有锦衣卫么？”

“哎呀，小的说漏嘴了！”那老皮吓得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又回头对老曹笑道，“您太多心了，这会儿那锦衣卫说不定正在什么地方饮酒作乐呢！怎会到这里来瞎忙？您是不是上回在三岔口走了眼，吓破胆了？”

“胡说！”那姓曹的又低低地吼了一句就不出声了。

旁边的几个人一听这话，都窃窃地笑了起来。

这几个人的声音怎么觉得那么耳熟？杨溥向金英望了一眼，他也正望着杨溥。两人会心地点了点头，再仔细地向那几个人瞧去，这才发现原来那姓曹的就是去年在东阿县城三岔口客栈酒楼碰见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站在他左右的也正是那天傍晚酒楼上陪老曹喝酒的几个侍卫。那与老曹说话的就是那晚在德州地界十里铺遇见的汉王府护卫千户史刚和随从老皮。

一听一看，杨溥心里明白了，原来这汉王借元宵献灯的名义，派了许多人混进了京师，他肯定是图谋不轨，说不定这时候城里城外还埋伏了不少人正待里应外合呢！

想到这里，杨溥觉得事态严重了，但他不敢声张，怕的是露出破绽，不然皇上就有危险了。他想了想，暗暗地拉了拉宣德皇帝的衣袖，不动声色地低低道：“爷，我们走吧，到那边去瞧瞧。”

宣德皇帝也认出了那满脸横肉的老曹和史刚他们。他明白，他们刚才所说的“没见出承天门的那小子”就是自己，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正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险。杨溥轻轻一拉，他会意地随他向前走了，杨士奇、杨荣等人也暗中护卫着向另一处花灯鳌山走去。

这时，只听那满脸横肉的老曹吩咐道：“老海，你速到城外去向枚大人和王指挥报告，请命如何处置；老山带人分头往五城九门交代，看我处火起行事，不得轻举妄动！”

“是！”那老海和老山带着几个人急匆匆地分头走了。

这一切杨荣早已看了个明白，他紧走几步向宣德皇帝耳语了几句，他点了点头。杨荣回身对钟法保和王琰低低地交代一下，二人带着几个人迅速离去了。杨荣正要对袁琦、狗儿、王敏做些安排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站住！”忽听断喝一声，那满脸横肉的老曹和史刚带着几个人大踏步走了过来。原来，那老曹和史刚见一群人形迹可疑，生怕他们刚才所说的话被这群人听见了，便暗暗地跟了过来。

一见他们跟来的只有五六人，在外围簇拥着皇上的任启只要手一挥，便可暗中指挥锦衣卫将老曹和史刚挡在外围。但杨荣对任启使了个眼色，他便不动声色地让开一条路，把老曹和史刚放了进来，后面的锦衣卫立刻装作看热闹的紧紧地把他们围住了。

“你们是做什么的？”走到杨荣面前，老曹问道，“怎么一行这么多人？”

“我们是看花灯的。”杨荣微笑着说道，“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人多了是不是？怎么人多了看花灯也不行？”

“少废话，曹爷在问你！”那老曹凶巴巴地说道，“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们是否听见了？”

“你们说什么了？”杨荣笑道，“你们再说说，我们也许就听见了！”

“好，曹爷叫你听——”那老曹顿时火起，举起拳头正要挥向杨荣，忽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原来他看到了宣德皇帝、杨溥、金英，陡然想起这不正是去年在东阿县城三岔口客栈酒楼放走的那几个人么？别看这老曹平时凶神恶煞，但真正面对皇上的时候，想到那九五之尊的威严，那家伙倒吓得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曹爷，不好！”正在老曹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史刚也认出了面前站着的王敏。他慌张地说道：“他……他……他就是十里铺的那个王敏！那个就是……就是新皇帝！”

一见老曹和史刚认出了皇上，杨溥、金英、王敏、杨荣果断地向任启低声吼了一句：“将他们拿下！”

“是！”任启应了一声，正待动手，忽见那老曹狗急跳墙，挥起拳头向宣德皇帝扑来，嘴里叫道：“我和你们拼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有冲到皇上的跟前，早被袁琦和狗儿拦住了。只见那袁琦身子一闪，让过老曹的拳头，脚下一个海底金钩，也没见他怎么动手，老曹便“噗”的一声倒了，几个锦衣卫立刻拥上将老曹绑了，装进了麻袋。那边的史刚和随来的几个人也早已被围着的锦衣卫绑了个结结实实，塞住了嘴，同样装进了麻袋。由于人多嘈杂，人们都在专心观灯，哪里晓得这人群中刚才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

锦衣卫暗暗地将史刚等人不知不觉地背走了，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可是杨溥不安地向宣德皇帝问道：“爷，您没惊着么？”

“好着呢！”宣德皇帝从小就跟随永乐皇帝出征，骑马打仗见过大阵势，今晚这事他倒满不在乎。不过，他担心地向杨士奇和张辅问道，“不知那五城九门和城外怎么样了？”

“爷放心。”杨士奇回答道，“出来前已命顺天府尹魏清全城作了安排，爷放心观灯就是！”

“这几天早有人报告，说北京城里城外突然来了不少操山东口音的人。”杨荣低声禀报道，“五军都督府早已作了部署，五城城头和九门内外都布有重兵把守，城内街头巷尾也有锦衣卫暗中监视，就是汉王府所献花灯周围也早已埋伏了锦衣卫。爷放心，只是汉王府设在城中的据点一时尚未查到，那城外姓枚的和姓王的在哪里也未找到，刚才还有都督府的人来请命，问对汉王府混进来的人要不要动手实行抓捕呢！”

“爷就把他们一网打尽吧！”站在一旁的夏原吉悄声建议道，“把他们捕了，拿得口供，再切责汉王！”

“不必，不必。”听了夏原吉的话，宣德皇帝连连摇头道，“汉王来献灯，虽然目的值得怀疑，但他们不动手，锦衣卫就不必抓人。这满城的百姓男女老幼都在观灯的兴头上，你这么一抓人，势必造成全城恐慌，扫了大家闹元宵的兴儿多不好？还是内紧外松加强防备就是了！”

“可是那汉王借献灯为名，侦觇朝廷防务，图谋不轨，以怨报德，实在令人不齿。”夏原吉还是气愤难平，“速审刚刚抓着的那几个家伙，抄了他们设在北京的据点。”

宣德皇帝正要说话，只见钟法保从人丛中挤了进来，低声对他说道：“现已查明，五城九门都有操山东口音的人在暗中窥伺，城外东门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在游弋，估计也是山东人，两处来报，城内大约有五百人，城外大约上千人，各地都在请令，什么时候动手抓捕？”

听了钟法保的汇报，宣德皇帝沉吟着没有说话。杨溥思忖了一下低声建议道：“爷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惊扰百姓，可以想办法来个打草惊蛇，让他们自己撤走！”

“这主意好。”杨荣立即赞同道，“打草惊蛇，逼蛇溜走，不费力气，不扰百姓。爷，就这么定吧？”

听了二人的建议，宣德皇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果断地说道：“就这么办吧，张辅、钟法保你们几个前去办，我们继续观灯吧。”

“是！”张辅、钟法保答应一声，带着人走了。宣德皇帝同杨士奇、杨荣、杨溥、蹇义、夏原吉等人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往前面观花灯，看杂耍去了。

第三回　逆天行事汉王反朝　御驾亲征宣德平叛

元宵献灯之后不久，汉王果然借口朝廷不明任用奸党，诬陷汉王府献灯图谋不轨而上书宣德皇帝，要求速速放还老曹、史刚等人，罢斥奸党，严惩肇事者。 三月，汉王又上书宣德皇帝，要求改封南京，总理江南各省政务。

五月，汉王再次上书朝廷，指斥宣德皇帝欺宗灭祖，故意刁难骨肉亲王，语词凶蛮，咄咄逼人，气焰嚣张，肆无忌惮。

六月，汉王派枚青等人四处联络，邀约山东都指挥靳荣和天津、青州、沧州、山西等地都督指挥举兵起事，响应汉王。同月，汉王命人将乐安周边府州县军养、民养、官养的马匹三千多匹尽行夺回。

七月，汉王派人给各地卫所发放刀枪、弓箭、旗帜。谋逆的步伐越来越快，反朝的情势越来越紧。

八月初一，朱高煦在枚青、朱恒、王斌的撺掇下，不顾王府长史李默的极力劝阻，终于公开反朝了！

这一天，朱高煦一身戎装，高坐在汉王府承运殿上，威风凛凛。他环顾了一下殿上的文臣武将大声说道：“诸位！先皇在生之日，曾多次说过要立本王为皇太子，这大明江山本应是的，不料朱高炽巧言令色迷惑先皇，夺走了皇位。现在这新皇帝朱瞻基听信谗言，离间骨肉，不但不反思己过，反而侮慢本王，对本王大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本王决定自今日起起兵靖难，清除奸党，以正朝纲，你们愿意随本王起事么？”

以枚青、朱恒、王斌为首的文臣武将一起躬身答道：“臣等愿随王爷起兵靖难，共创天下！”

这汉王居心谋反已非一天两天，自永乐十五年三月削护卫、徙乐安以来，无日不在思虑谋反，现在殿上的文臣武将都是他的心腹。这汉王一宣布反朝，那些心腹们齐声呼应，声震殿庐，大有惊天动地之势。

“好！”朱高煦一看这一呼百应的气势，兴奋极了。他喜滋滋地看了一下殿上的文臣武将，高声说道，“自即日起，本王成立五军，诸将听令！”

“臣等在！”以指挥王斌为首的武将们出班一步齐声答道，“请王爷下令！”

“王斌听令！”朱高煦昂首说道，“本王封你为太子太师，前军将军！”

“臣领命！”王斌答应一声，退回原位。

“朱恒听令！”朱高煦继续命令道，“本王封你为太子太师，后军将军！”

“臣领命！”朱恒答应一声，退回原位。

“韦达、盛坚听令！”朱高煦继续下令，“本王封你们二人为都督，分领左、右二军！”

“臣等领命！”韦达、盛坚也答应一声退回了原位。

“韦弘、韦兴、王玉、李智听令！”朱高煦继续命令道，“本王封你等为指挥，分领左、右、前、后四哨。”

“臣等领命！”韦弘等四人领命后退回了原位。

封完了前、后、左、右四军和四哨的将领，朱高煦继续说道：“这中军由本王亲自率领，世子瞻坦同母妃韦氏据守乐安，三子瞻垐监前军、四子瞻域监后军，五子瞻埣监左军、六子瞻墿监右军。其余诸子尚小，随母妃据守，不得擅自乱跑。二子瞻圻据守凤阳皇陵，也不得擅自离开。”

部署完了军事，朱高煦回过头来对枚青说道：“此次靖难起兵，多亏了你运筹谋划，本王十分感激。本王特封你为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大学士、内阁首辅大臣，参赞机务！”

“谢王爷隆恩！”枚青连忙拱手道谢。

“本王还有两件事，瞻坦去办吧。”朱高煦看着世子说道，“一件是王府长史李默，念他道学迂阔不曾坏事，你把他软禁起来，免得他来啰唆；另一件是御史李浚，现以父丧丁忧家居乐安，你去把他召来，本王封他为内阁大臣，将来论功行赏。”

“儿臣领命。”朱瞻坦应了一声。

朱高煦把事情都安排完了，他舒了一口气道：“大家分头行动，不日起兵打向北京吧。”

王斌、朱恒、韦达等人答应一声分头去了。朱高煦正待起身回前宫休息，忽见枚青伸手拉住了他。枚青说道：“臣思量还有一事甚为重要，需要臣亲自去一趟才行。”

朱高煦疑惑地问道：“什么事，还需要你亲自去？”

“王爷您忘了，英国公张辅那一班旧功臣还没有相约好呢。”枚青说道，“那一班旧功臣都是与您出生入死打天下重肇基业的元勋，他们与您交谊甚厚，如果能把他们约为内应，那拿下北京城的胜算就十之八九了。”

“你看我这记性！”一听枚青说起张辅，朱高煦拍了一下脑袋笑道，“本王怎么把张辅这事给漏掉了呢！这班旧功臣太重要了，当年他们帮先皇夺得了天下，毫不含糊；现在本王去求他们帮忙夺天下，他们也一定会帮忙。这事就有劳你了。”

“好，臣这就去。”枚青说道，“不过，王爷不要性急，还要按计划先派百户陈刚进疏，再向公侯大臣公开，指斥夏原吉等二十六个奸臣，等臣把张辅他们约好，王爷再发靖难之师吧。”

“好，就这么办。”朱高煦拍了拍枚青的肩膀，兴奋地说道，“事成之后，你就和姚广孝一样，那是头功了！”

八月初四傍晚上灯的时候，宣德皇帝在谨身殿左侧的思善门紧急召见大臣，内阁除金幼孜丁忧在家外，杨士奇、杨荣、黄淮、杨溥，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英国公张辅和兵部尚书张本一起来到了思善门。金英、袁琦等侍候在旁。

待杨士奇等文武大臣坐定，宣德皇帝对金英说道：“看李浚吃完饭没有，把他叫来。”

金英去了不一会儿领着李浚来到了思善门殿上。李浚一见皇上，便下跪行礼道：“臣李浚拜见陛下！”

“李爱卿平身，赐座。”待李浚坐定，宣德皇帝对杨士奇等众大臣说道，“难得李浚一片忠心，星夜从乐安间道赶来报警。李爱卿，你把乐安的事说给大家听听吧。”

“是，陛下。”李浚答应一声，说道，“前几日的八月初一，汉王反了！”

接着，李浚把朱高煦如何准备发难起事等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说道：“那汉王派世子来找臣，臣觉得事态严重，事情紧急，便把朱瞻坦敷衍出门，顾不得父丧丁忧的礼制，乔装打扮，改名换姓，连夜混出乐安城，来向陛下报警，请陛下早作安排！”

这汉王反朝的事迟早都会发生，早在众人意料之中，听了李浚的报告，众人并不惊奇，只是皇上并未开言，众人不便说话。

“李爱卿忠心可嘉，朕要嘉奖！”听罢李浚的报告，宣德皇帝连连勉励道，“你连日辛苦，下去歇着吧，乐安的事朕即刻处置。”

李浚谢了一声，退出思善门回家休息去了。

待他退出殿外，宣德皇帝感慨地对众大臣说道：“汉王是朕的亲叔，他不念与朕的骨肉之情，不念先皇和朕对他的恩惠，执意不法，看来他是决意反朝了。”

“汉王肯定反了！”张辅欠身说道，“臣有大事正要启奏陛下，还没来得及说呢！”

听张辅说有大事没来得及说，宣德皇帝连忙问道：“张爱卿有何大事，说来听听。”

“臣要启奏的正是汉王反朝的大事。”张辅说道，“今日下午散朝后臣回到府邸，哪知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汉王府审理枚青。那枚青是奉汉王之命来京师联络一班旧功臣的，说汉王即日将起兵靖难，邀约臣等里应外合，许诺事成之后加官晋爵共享富贵。臣以为事关重大，已将他绑了，前来报告陛下，现在那枚青正在殿外候旨发落呢！”

一听汉王派枚青来北京联络一班旧功臣里应外合，宣德皇帝不禁勃然大怒，咬着牙狠狠地道：“把他带上来！”

顷刻，两个锦衣卫士押着枚青走上殿来。见了宣德皇帝，枚青硬撑着不肯下跪行礼。站在殿侧的袁琦走上前来，照枚青的膝弯就是一脚，嘴里喝声“跪下”，那枚青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殿上。

“你叫什么？”宣德皇帝压住怒火冷冷地问道，“到此何事？”

那枚青是跟着汉王铁了心，没有丝毫畏惧，他昂起头大声回道：“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是汉王爷新封的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枚青，前来北京是联络一班旧功臣里应外合靖难。今日被张辅拿住，我也没打算活了，要杀要剐趁早吧！”

一听这枚青如此强硬，宣德皇帝反而不发怒了，他冷冷地问道：“枚青，朕待汉王、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还要大逆不道，祸害百姓，捣乱天下？”

“待我们不薄？”那枚青冷笑道，“这大明天下自永乐二年起应该是汉王爷的，是杨溥、杨荣、杨士奇、夏原吉他们这班奸党挑拨是非，离间骨肉，蒙惑太宗皇帝，硬生生把汉王爷的天下夺走了，你等父子徒以金帛笼络，小恩小惠而已，还谈什么‘待你们不薄’，难道你们不脸红么？”

“你这就是胡言乱语了！”坐在一旁的杨溥见枚青矛头直指他们这班文臣，便冷笑着接话道，“汉王屡次不法，太宗皇帝数次欲加严惩，不是先皇和当今皇上极力维护，汉王爵位能保留到今天么？即便是你枚青，身居王府审理，不知劝谏汉王改恶从善，守法就藩，反而出谋划策，助纣为虐，做尽了坏事，永乐十四年太宗皇帝囚禁汉王、诛杀汉王左右奸恶之人时，不是先皇和当今皇上百般求情，你不早就身首异处了么？怎么还恩将仇报，蛊惑汉王谋反呢？”

“不说也罢，说起你杨溥，我枚青就恼火！”那枚青两眼圆睁，紧紧盯着杨溥道，“自从建文二年，在南京文德桥头被你杨溥占了上风后，你就一直和我们作对，次次都被你杨溥得了先机，真是可恨！这二十多年来，我枚青无时无刻不在想和你杨溥较量，想报那羞辱之仇。本想这次辅佐汉王夺得天下，可惜天不佑我，这次又失败了，真是天意！”

说到这里，那枚青绝望地望着殿顶，恨恨地哀叫道：“老天爷太不公平了，怎么杨溥总是成功，我枚青总是失败啊？”

原来如此！直到这时候，杨溥才明白枚青为什么总是仇恨他，原来是为文德桥头的那件事，那不是你枚青轻薄无德，当众调戏司马青姑娘招来的羞辱么？当时要不是我喝住杨沐救了你，说不定你枚青早就残废了呢！就是这么一件小事，你还记恨了二十多年，难怪后来我文德桥头遇险、永乐七年蒙冤，只道是汉王谋嫡，不料竟是你们幕后挑唆，这枚青看似平常，却是如此心胸狭窄，阴险狡诈！想到这里，杨溥也点头叹道：“你枚青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不活就不活！”那枚青冲着宣德皇帝和杨溥等人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全告诉你们吧，汉王爷已经成立了五军都督府，册封了太师、尚书、都督、内阁，发放了旗帜、弓箭、刀枪，备好了马匹、粮草，不日即起兵靖难，你们的末日到了，可惜我看不到你们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天！不过——”

说到这里，那枚青乘看押的锦衣卫不备，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边狂叫着，一边扑向宣德皇帝：“我和你拼了！”

事发突然，眼看那枚青就要撞着皇上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袁琦一个箭步插到皇上的座前，劈头一掌将枚青打倒在地，那枚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将他拖出去，打入天牢！”宣德皇帝愤怒地下令道，“待拿着同党一并治罪吧！”说完，那锦衣卫架着枚青，押往刑部大牢去了。

“这枚青也是建文二年庚辰科进士，想不到如此冥顽不化，逆天而动，死心塌地谋反，真是枉读圣贤书了！”待枚青被拖走，宣德皇帝不禁叹息道，“像这样的儒林败类，不知汉王那里还有几人？”

“没有几个。”杨士奇回答道，“与枚青同科进士出身的还有朱恒一人，另外还有个叫王斌的，同科落榜后来投靠了汉王。这枚青和朱恒都是太宗皇帝时被派到汉王府做辅弼的，不想他们臭味相投，竟成了汉王谋逆的死党。据臣所知，为汉王出谋划策的主要是枚青、朱恒和王斌三人，尤其是这枚青，心胸狭窄，阴险狡诈，主要谋划均出自他手。臣也正要向陛下启奏由他亲自起草的《请诛夏原吉、杨溥等奸党以清君侧疏》，请陛下裁夺！”

说完，杨士奇从袖中掏出那份疏奏呈了上来。

宣德皇帝展开汉王的那份疏奏细细地看了起来，看完，他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陛下，疏奏上写着什么？”杨荣见宣德皇帝发笑，不由得问道，“您不但不怒，反而生笑，这是为何？”

“你们都瞧瞧，读了这疏，不笑才是怪事呢！”宣德皇帝把疏奏递给杨荣，忍不住边笑边说道，“你们道那汉王写些什么？他指斥朕昏庸无道任用奸人，残害骨肉。他开列了奸党二十六人的名单和罪行，以夏原吉为首，杨溥名列第二，杨荣第三，杨士奇第四……你看他可笑不可笑？竟把朕的六部九卿主要文臣都列在上面了，唯独没有武臣，这不明摆着他要与朕的主要文臣为敌么？还有可笑的，这疏奏指名要求朕将你们交出，明正典刑，以谢天下，这岂不是自欺欺人么？还有更可笑的，在他看来，这疏奏是他向朕的宣战书，何等重要，竟派遣一个小小的百户送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府中无人，已经黔驴技穷了。你们说，这事可笑不可笑？”

“可笑，可笑。”众人一想皇上说得也是，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汉王要自绝于朝廷、自绝于朕，朕也只好按太祖皇帝钦定的《大明律》诛逆平叛了！众位爱卿议议，如何处置为好？”

“臣以为陛下新立，不宜远征，派遣一员大将率兵前往即可。”吏部尚书蹇义素来稳重，他率先发言道，“阳武侯、镇朔大将军薛禄不是刚刚巡边被召还北京么？臣建议命薛禄为平汉大将军，率兵五万前往乐安，肯定是手到擒来。”

“此议甚妥，臣附议。”内阁首辅杨士奇也是一个稳当人，他也认为宣德皇帝新立不久，不宜远行，怕动摇根基，当蹇义派遣薛禄的建议一说出来，他立即附和，“谅汉王不过一介武夫，有勇无谋，派薛禄前往足矣。为保万无一失，臣建议再加五万，一共十万兵马出征。”

“要不了那么多兵卒。”兵部尚书张本摇头说道，“汉王府三护卫兵力约一万七千人，乐安州守城兵力约三百人，再加上朱高煦临时招募的亡命之徒，充其量，乐安城总兵力也不过三万人罢了，有五万人马足矣！”

听了蹇义、杨士奇和张本的提议，宣德皇帝点头道：“那就让薛禄出征吧！”

“陛下，臣以为不必。”一听皇上这么快便决定派薛禄出征，坐在一旁的张辅急了，他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道，“陛下，不必大动干戈！那朱高煦外强中干，别看他外表暴躁不可一世，其实素来懦弱，一遇危难，往往缩头退却。靖难时骁勇非常，那是仗着太宗皇帝的神威，并非他真的勇猛直前，臣与他共战多年，深知他的底细。今日他敢于谋反，无须陛下费心，臣愿借兵两万，将反贼擒献阙下！”

“英国公老当益壮、英雄不减当年，实在令人敬佩。”坐在一旁的杨荣待张辅话音一落，立即接话道，“陛下，臣以为朱高煦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是他认为陛下新立，必然不敢亲自出征乐安。现在如果出其不意，陛下亲征，以天威征伐，高煦必然心虚畏惧，很快便会土崩瓦解！”

亲征汉王，这事宣德皇帝真的还没有想过。今年春，他从大同召还阳武侯薛禄，就是有意识地预先部署，一旦汉王反朝，便派他出征。现在杨荣首请亲征，倒使他犹豫起来。他沉吟了一会，侧过头来对夏原吉问道：“夏爱卿以为如何为好？”

见问到自己，夏原吉躬身奏道：“主帅不明累三军，前车之鉴不可不慎！臣等昨日风闻汉王高煦意欲谋反，见有些武将闻讯色变，一旦派他们出征平叛，临战后果可想而知矣！而且兵贵神速，不如卷甲赶往乐安，来个先声夺人，必可大胜。臣以为杨荣大人之策甚好！”

听了夏原吉的话，宣德皇帝还是有些犹豫，下不了决心，他转头向杨溥问道：“南杨爱卿，你的意见如何？”

杨溥见杨荣和夏原吉二人已经说出了自己的主张，他本不打算发言了。现在皇上还在犹豫不决，他必须打消皇上的顾虑，便乘势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朱高煦肆无忌惮，原因有三：一是欺陛下年轻，历事不多，缺乏胆略；二是欺陛下新立，众心未附，朝廷虚弱；三是仗着旧臣故交，指望奉迎，里应外合。”

宣德皇帝一听，点头道：“正是如此，他欺朕无胆无识呢！”

“这三条朱高煦都估计错了。”杨溥继续道，“陛下您自幼随太宗皇帝三次北巡、五番北征，什么大阵势没有见过？您虽登临大宝时日未长，但朝廷均是太宗皇帝、仁宗皇帝的旧臣，二十余年的考验，满朝文武的忠心毋庸置疑，陛下天威隆盛，一呼百应，朝廷坚固得似铁桶一般；自太宗皇帝再肇基业以来，二十余年天下太平，百姓乐业，四海喜安，民心思定，谁还想再起战祸，颠沛流离？况且那朱高煦残暴不法，倒行逆施，早已不得人心，哪里还有旧臣故交舍却眼前的富贵去追随叛贼逆臣？那朱高煦是愚昧无知，痴心妄想！”

一旁的张辅插言道：“朝廷的故交都是皇帝的大臣，怎么会附逆谋反？杨大人说得对，真是痴心妄想！”

“现今朱高煦招兵马，设伪官，遣官使，下反书，公开反朝，成为天下公敌，人人得而诛之。陛下正可兴正义之师，吊民伐罪，一鼓平之。臣以为杨荣、夏原吉二位大人主张甚好，臣力主陛下御驾亲征，讨伐叛王，其优势有三：一是震慑敌胆。陛下亲征，出人意料，敌营闻风胆落。陛下再辅以攻心之术，对敌营晓以利害，敌军必定人心涣散，不战自溃；二是鼓舞人心。朱高煦不得人心，早已为人不齿，今陛下亲征，天下军民必定欢呼雀跃，信心倍增，临战将士必将以一当十，奋勇当先，一鼓作气，攻克乐安；三是处置随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陛下亲征可以随机处置，不误战机，省去多少转奏请命之烦，对决胜战场大有裨益。是以臣料定，此次亲征有决胜把握，可谓稳操胜券，陛下一到乐安，那朱高煦必定望风而降！还有，陛下此次亲征一举成功，则陛下威扬四海，天下慑服，今后四海晏然可期矣！”

“好，南杨爱卿说得透彻！”杨溥的一番议论，彻底消除了宣德皇帝担心一击不胜的顾虑，特别是杨溥最后说到如果亲征一举成功，便可威扬四海，天下慑服，四海晏然可期的话，很合他的心意。他望着张辅说道，“张爱卿愿借兵两万擒拿叛王，那的确是手到擒来，忠心可嘉。但朕决意亲征，平定乐安，让天下军民都看看，朕也是像皇爷爷一样，也是文治武备，乾纲独断，决意果敢的君王。此事不要再议了，再议议什么时候发兵的好。”

杨士奇等人正要说话，只见内侍王敏走上殿来启奏道：“陛下，汉王谋反，秘密派遣汉王府内侍梁昆前来向奴才打探宫中机密，侦伺陛下行止，并约臣到时候打开宫门纳叛，许以事成之后为司礼监太监，奴才不敢隐瞒，特来报告。”

一听那汉王竟派人勾结内侍，宣德皇帝不禁大怒起来，厉声喝道：“那梁昆现在哪里？”

“奴才已将梁昆交锦衣卫看押。”王敏连忙回答道，“怎么处置，他们在候旨呢！”

“打入天牢，待平叛后一并处置！”宣德皇帝怒道，“看来，那朱高煦等不及了，那朕就顺他的意，朕即日亲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乐安吧！”

顿了一下，他的怒气渐渐平了下来，细细地思忖了一下，对杨士奇说道：“西杨爱卿，朕意已决，即日亲征你记一下，明日下诏吧！”

“是，陛下！”杨士奇连忙拿出纸笔，就着御座旁边的书案记了起来。

宣德皇帝缓缓地说出了他的军事部署，一共是六条：

一、命平江伯陈瑄扼守淮安，防叛贼南逃江南；命指挥芮勤防守居庸关，阻止叛党北逃进入沙漠。

二、命英国公张辅领中军，崇信伯费献领左军，右都督马亮领右军，阳武侯薛禄、清平伯吴成领前军为先锋，都指挥同知任礼领后军，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锦衣卫指挥佥事张为车驾护卫，丰城伯李贤、户部侍郎郭琎督军饷。

三、命内阁大臣黄淮、定国公徐景昌、彭城伯张昶守皇城；安乡伯张安、广宁伯刘瑞、汴城伯张荣、建平伯高元辅、郑王瞻埈、襄王瞻墡留守北京，一切庶务皆禀听张皇太后处置。

四、命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礼部尚书胡滢、工部尚书吴中、通政司使顾佐等扈驾随行。

五、命学士杨溥起草《晓谕高煦敕》和《告乐安军民书》，晓以大义，动摇其军心，瓦解其盲从。

六、发京营军十万，八月十日起驾亲征。

部署已毕，宣德皇帝对众位大臣说道：“众位爱卿对朕的安排还有什么建议么？”

听完皇上的调兵遣将，在座的诸位大臣不禁大为惊喜，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新皇帝用兵布阵指挥若定，竟是如此娴熟，大家一块石头落了地，决胜乐安有把握了。见皇上发问，大家不约而同地齐声说道：“陛下部署周密，臣等谨遵圣命！”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午朝即下诏征讨乐安，英国公从速调集兵将粮草，午朝散后即派中官侯泰持《晓谕高煦敕》前往乐安。大家分头准备去吧！”

“是，陛下！”众位大臣应了一声便走了。

八月二十日下午，十万征讨大军到了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乐安州。不一会儿，小小的乐安城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中军大营驻扎在乐安城北门外，黄色的大纛和金色的华盖在空中猎猎作响。兵临城下，乐安城内一片恐慌！

汉王府存心殿内，朱高煦一人呆坐在殿中出神。朱恒、王斌、韦达等人都上城守城去了，城外喊声震天，令人心惊肉跳！

这几日朱高煦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当八月初七侯泰手持《晓谕高煦敕》来到汉王府的时候，他殿前陈兵三百，全副武装，那阵势吓得侯泰浑身直打哆嗦。朱高煦气势逼人，连敕书看也没看便丢到了一边。可是，侯泰一回去，八月十日皇上御驾亲征，挥师乐安，那朱高煦便终日心神不宁行坐不安了。

想不到这朱瞻基年纪轻轻，竟然胆识过人，御驾亲征，那是地动山摇，乐安城区区三万人马能挡得住十万大军么？即使一时挡住了，可是那皇帝一声号令，二十万、三十万，甚至要多少有多少，那么多兵将一到不踏平乐安城才怪呢！先前认为宣德新立，众心未附，欺新皇帝不敢擅离北京皇城倒是大错特错了。想到这些，朱高煦一阵发怵，有些后悔了。

“父王，城外又用箭射来了书信。”正在朱高煦愁眉不展的时候，朱瞻坦拎着一支箭走了进来。他从箭上拆了书信双手呈给了父亲道：“城外军士大声喊叫，要我们早早缴械投降呢！”

朱高煦没有作声，接过书信展开看了起来。原来这就是《晓谕高煦敕》，只见上面写道：

王，太宗皇帝之子，仁宗皇帝之弟，朕嗣位以来，事以叔父，礼不少亏，何为而反邪？

朕惟张敖失国，本之贯高，淮南受诛，成于伍被。自古小人事藩国，率因之以自图富贵，而陷其主于不义；及事不成，则反噬主以图苟安。

今六师压境，王能悔祸，即擒献倡谋者，朕与王削除前过，恩礼如初。王如执迷，或出兵拒敌，或婴城固守，图侥幸于万一，当率大军乘之，一战成擒矣。或麾下以王为奇货，执以来献，王以何面目见朕？虽欲保全，不可得也。王之转祸为福，一反掌间耳，其审图之！

看罢，朱高煦心惊肉跳，惴惴不安，他轻轻地把那封敕书放在身旁桌案上半天没有出声。

“父王，儿臣看此事不妥。”朱瞻坦忧郁地说道，“您看城外旌旗蔽日，蹄声动地，我们哪里是朝廷的对手？枚青所言山东都指挥靳荣，天津、青州、沧州、山西等地卫所响应靖难的，至今未见任何动静，朝廷一班旧功臣没有一人向着我们，就连枚青也一去不返，肯定是凶多吉少了。您看那朝廷军队一旦攻城，乐安一座孤城无险可守，岂不玉石俱焚？您还是早点拿个主意吧，不能再听朱恒、王斌他们操纵了！”

这世子说得不无道理，朱高煦心里不是没有想到，可是现在还未开战，便束手就擒未免心有不甘。他犹疑着对朱瞻坦说道：“别慌，再等等看吧！”

“轰隆！轰隆！”忽然，北边城头方向传来几声巨响，震得存心殿顶的瓦片格格作响，一阵灰尘从殿顶梁上掉了下来，落在了朱高煦的身上，惊得他目瞪口呆！

不一会，在城北监后军的四子朱瞻域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他一边跑一边喊道：“父王，不好了，王师炮轰城头了！”

朱高煦一听更加害怕，他强作镇定地斥责道：“慌张什么！慢慢说，怎么回事？”

“不得了，不得了！”那朱瞻域说起来还心惊肉跳，他喘着气绘声绘色地说道，“只见那王师阵中一字儿排开十数门铁铳，火光一闪，城头上就炸开了几个缺口，兵士们死伤了一大片，好吓人哪！”

原来王师一围城，诸将便请命攻城，但宣德皇帝不许，他下令暂不攻城，先命神机营发射神机铳，轰他几炮震慑叛军。

这神机营虽是永乐二十二年春太宗皇帝设置的，朱高煦并不知情，但那铁铳火炮却是永乐五年张辅平定交阯时缴获而来，在屡次北征沙漠时都发挥过神威，其爆炸杀伤之力他是多次见过的，深知这神机铳的厉害，不想这次征讨乐安，连这种威力最大的武器皇上都带来了，看来这情况确实不妙！他担心地问道：“城头防守军民斗志如何？”

“您别提了！”那朱瞻域苦着脸回道，“军民们对我们反朝本来就不满，说什么‘自不量力’、‘自取灭亡’，说是防守，其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敷衍塞责而已。刚才一见这神机营发射的火炮，军民们胆都吓破了，躲都躲不及，还谈什么斗志！”

听了朱瞻域的述说，朱高煦浑身都软了，他无力地喃喃自语道：“不妙了，不妙了，枚、朱、王误本王！”

见父王开始后悔，朱瞻坦正待再劝朱高煦早定主意，以免玉石俱焚，忽见朱瞻垐从城南回来了，他神情凝重，一见面便把一摞告示递给朱高煦道：“父王，全城到处都贴满了这种告示，大街小巷的百姓、军士都在争看这东西，议论纷纷呢！”

又是一条坏消息！朱高煦勉强接过那告示，一行“告乐安军民书”六个大字映入眼帘，他不看倒还不行了，只见上面写着：

兹我太祖皇帝缔造大明，太宗皇帝再肇基业，仁宗皇帝发扬光大，三代先皇宵衣旰食，所为者，天下苍生耳。数十年殚精竭虑，有今日天下承平，百姓能有乐业安居之今日，实属不易也！

而今汉王朱高煦不遵祖宗法度，不以天下百姓为念，身处极富极贵，却觊觎国家宝器，竟以一己之贪念，置无数军民于祸乱，冒天下之大不韪，逆天而行，悍然背叛朝廷，是可忍孰不可忍！似此叛王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今王师浩荡，兵临城下，一旦挥戈，玉石俱焚！朕顾念乐安军民无辜，无忍剧加斧钺。兹望军民人等敦促叛王幡悟，早日归正，尚可宽宥。如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有擒献者赏银万两；有诛灭者赏银八千；是官吏军伍者连升五级，朕一言九鼎，惟其望焉！

阅罢，朱高煦双手抖着，黯然问道：“城中军民反应如何？”

“议论汹汹！”朱瞻域回道，“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暗暗谋划，有的跃跃欲试。看样子形势对父王很不利呢！”

这下糟了！本来这次谋反，除了枚青、朱恒、王斌、韦氏兄弟等少数死党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迫于无奈。今外有王师压境，内有告示撑腰，这宣德皇帝的号召力不可低估！想到这里，朱高煦浑身一紧，似乎这乐安城里的军民都在盯着他，草木皆敌了！

第四回　乐安军前迫降叛臣　逍遥城里火焚汉王

皇帝御驾亲征、王师兵临城下，城内人心惶惶，把曾经不可一世的朱高煦吓坏了。怎么会是这样？自己也弄不明白，前几天他还是大言不惭，而仅仅四五天的时间，他便惶惶不可终日了。现在他明白了，原来之所以胆大妄为，是欺宣德年轻，人心未附，期望故交旧友一齐响应。现在看来，这一切都错了，完全错了！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这便如何是好？朱高煦既悔又怕，心乱如麻！他紧张地问道：“这告示怎么全城都有了呢？”

“听说是昨日投奔王师的军民奉命返回乐安张榜告民的。”朱瞻域回答道，“也不知他们混进来了多少人，一夜之间竟把告示贴满了全城，现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这告示比那炮火更厉害，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望着那万儿八千两银子想向父王下手呢！”

朱高煦正待向朱瞻域询问什么，忽见五子朱瞻埣、六子朱瞻墿和王府内侍明建三人一道急匆匆地赶来了。

“父王，城外又射来了书信。”朱瞻埣来不及行礼，见面便说道，“城外军容整齐，布阵严密，暂时均未攻城，似乎在等待这封信的消息呢！”

朱瞻墿和明建二人也说道：“我们在城中不同的地方得到了这封信，因此不约而同赶来了。”

说罢，三人把信呈给了朱高煦。展开一看，他的脸色不由得“唰唰”的惨白了。原来这封《再谕高煦敕》是敦促朱高煦在日落之前必须献城出降，不然，太阳落山之时，即是破城之际，王师入城叛臣逆贼定斩不饶！

“完了！”朱高煦浑身一软，瘫倒在椅子上，他绝望地呻吟道，“悔不该当初未听李默之言，致有今日之祸，现今如之奈何？”

一见朱高煦如此沮丧，朱瞻坦、朱瞻垐、朱瞻域、朱瞻埣和朱瞻墿弟兄几个慌得连忙跪下一齐哀求道：“父王，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们全家想，以孤城一座抗击十万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现在投降还来得及，说不定能保住全家呢？”

“罢了！”朱高煦虽然内心不甘，但面对现实，他不得不咬牙下了决心，他转头望着内侍明建说道，“明建，本王平日待你不薄，而今本王有难，想派你出城去送信，你去么？”

那明建连忙跪下磕头道：“奴才愿往！”

“那好！”朱高煦对朱瞻坦说道，“你就此草书一封给宣德，说本王一时糊涂，误听谗言，犯下滔天大罪。本王请借今晚一夕时间与妻子、儿女诀别，明日出城投降归罪！”

“是，父王！”朱瞻坦含泪应了一声，即刻研墨展纸，一纸简短的书信一挥而就。他把书信封好，迟疑地对朱高煦说道，“现在我们已是开弓之箭，父王想回头，只怕朱恒、王斌他们不肯回头呢！这明建如何把信送得出去？”

这话说得实在，朱高煦明白，除了自己恃功自傲，妄想谋位的原因外，那枚青、朱恒、王斌的长期蛊惑和极力撺掇也是重要因素，他们为了什么？果真是想匡扶正义么？那是鬼话！他们还不是想借自己的力量来谋取更高更大的权位么？现在面临生死抉择，他自己作为当今皇帝的亲叔，事败之后不过是削除爵位废为庶人而已，或是禁锢数年后再罚回凤阳守陵，绝不致丢掉性命。可是枚青、朱恒、王斌他们就不同了，是倡导谋逆者，是首恶，城破之日，必死无疑。战也是死，降也是死，他们肯定会阻止明建出城的。想到这里，他抬头对朱瞻坦、明建说道：“永乐十五年三月徙乐安修建汉王府时，本王秘密地修建了一条地道，这地道就在这存心殿的东北墙角处，从这里可以直达北门城隍庙内城隍座后。今日已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明建就从这里下地道出城吧。”

朱高煦说出了地道的秘密，朱瞻坦等人是又惊又喜，连忙把明建送进地道往城外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那乐安城北门外传来了三声炮响，那是明建出城后到城北王师中军大营向宣德送达书信后他命人发出的准许宽限一宿的信号。朱高煦悬着的一颗心才安稳下来，他急命几个儿子找来王府内侍，将王府内余存的造反往来文书和兵器，以及其他一切与谋逆有关的东西尽行焚毁。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一日一早，朱高煦准备出城投降，果然遭到朱恒、王斌的坚决反对。他俩全身戎装，带着甲士堵在了汉王府承运殿门前。

朱恒拦住朱高煦声色俱厉地大声叫道：“王爷，不可投降！既然我们反了，那新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反也是死，投降也是死，不如与朱瞻基拼个鱼死网破！”

那王斌最为强硬，他按剑挡在殿门口，横眉怒目高声吼道：“王爷，我们宁可一死，也不可被人活捉，更不能束手就降！如果您执意出降，那臣等就立刻死在您的眼前！”

“王爷慎重！”见朱恒、王斌剑拔弩张，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朱高煦的大舅子、韦王妃的大兄弟、伪左军都督韦达连忙上前劝道，“出城之事尚可商量，何必如此匆忙呢？”

这时，待在承运殿的朱高煦的儿子们，除二子朱瞻圻凤阳守皇陵不在外，朱瞻坦等九个儿子见势不妙，一齐跪下说道：“父王，从长计议的好！”

特别是朱高煦的第七、第八、第九、第十四个儿子都在十来岁左右，年纪尚小，他们被眼前的阵势吓得哭了起来。

眼见这承运殿是出不去了，不能出城纳降，肯定是玉石俱焚，那这些无辜的四个小儿子就会断送性命，这该如何是好？朱高煦想了想，无可奈何地对朱恒、王斌、韦达说道：“既然你们几位决心死战，本王也无话可说，待本王回宫与韦妃交代了再和你们上城督战吧。”

说罢，朱高煦又转头对朱瞻坦弟兄们说道：“你们不要擅自行动，静候本王的消息了。”说完，他带着明建匆匆地回宫去了。

朱恒、王斌、韦达等人在承运殿等候内宫消息，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未见朱高煦出来。原来，他已经带着明建穿着用稻草编成的席，从存心殿的暗道出城请罪投降了！

这时，宣德皇帝的御幄已经移到了乐安城南门外。围攻北门的后军都指挥同知任礼押着朱高煦来到了御幄，他一见宣德便跪下低头认罪道：“臣罪该万万死，惟陛下发落！”

“你太令人失望了！”宣德皇帝板着脸训斥道：“先皇与朕念及骨肉一脉，增岁禄，赐金银，复护卫，循所请，恩遇益厚，对你不薄了，不想你贪得无厌，竟然不顾祖宗法度，不念黎民百姓，悍然谋逆，真是罪该万死！”

一听皇上这番话，朱高照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完了！他颤抖着说道：“臣知罪了，但凭陛下处置！”

“陛下，罪王朱高煦无视《大明律》，公然谋反，已犯下死罪。”站在一旁的内阁大臣杨荣一向疾恶如仇，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煦说道，“请陛下速将此贼严正典刑，以申法度！”

“臣附议！臣附议！”一旁的夏原吉、蹇义、胡滢、吴中、张本、顾佐等人纷纷说话，都主张立即将朱高煦斩首示众，只有英国公张辅迟疑道，“陛下，朱高煦谋反篡逆，罪当极刑，立即斩首示众，他也罪有应得，但臣以为眼下正值攻城之际，还是平定乐安，回京后论罪的好。”

见站在一旁的杨士奇和杨溥没有说话，宣德皇帝便问道：“西杨，南杨二位以为如何？”

“臣以为英国公主张好。”杨士奇矜持地说道，“罪王朱高煦必有余党，先收押，待查清余党后一并处置，让他们心服口服。”

“罪王朱高煦身穿白席槀，主动出城投降，确有负荆请罪的诚意。”杨溥不慌不忙地说道，“既然他是遵照陛下《晓谕高煦敕》和《再谕高煦敕》的意思出城纳降，陛下就应该赦免他的死罪，以示言必行、行必果之意。再者，现今乐安城尚在叛党手中，强行攻城，必定会伤及无辜。臣建议让朱高煦修书一封，召其诸子献城，立功赎罪。”

“这个主意好。”听了杨溥的建议，宣德皇帝连连点头，他转头向朱高煦问道，“你愿意照南杨大人说的立功赎罪么？”

“臣愿意。”朱高煦连忙答应道，“罪臣即刻修书，召几个儿子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好，那就这么办吧。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收押朱高煦，待他修完书后，你派人将书信分送乐安城四门用箭射入城中，敦促朱瞻坦等人速速献城投降；由英国公张辅速速传令五军，待城门开后，王师入城安民，不得滥杀无辜；由锦衣卫指挥佥事张负责入城后缉拿叛党，务将朱高煦死党朱恒、王斌、韦达等一网打尽。其余人等，随朕督战。大家分头行动吧！”

下午未时，朱瞻坦同朱瞻垐按照朱高煦信中所嘱避开坚守乐安城南门的王斌，率领护卫亲兵打开了南门，出城向宣德皇帝投降。听说朱瞻坦献了城，已经接到朱高煦书信的朱瞻域、朱瞻埣、朱瞻墿分别带领护卫亲兵先后打开了北门、东门和西门。那些本来就不想和王师作对的乐安士兵们便纷纷弃戈丢甲一哄而散。张辅指挥五军乘势占据了乐安四门和汉王府，薛禄和吴成率领部队逐街逐巷搜索乱党残余，张率领锦衣卫到处搜捕，将朱高煦封的伪太师、伪尚书、伪学士、伪都督等等悉数抓住了，唯独朱恒和王斌漏网。宣德皇帝听说朱恒和王斌逃脱，立即下令紧闭四门，锦衣卫全城搜捕。

那朱恒和王斌虽说都是朱高煦的骨干，但都是一介书生，只会舞文弄墨，真正带兵打仗他们却是外行。当乐安四门洞开，兵卒们纷纷逃亡的时候，谁也不听他们的号令。一见大势已去，朱恒和王斌只好只身潜逃。

傍晚时分，张带着锦衣卫搜索到了东门城墙根的一条小巷，只见那巷口有一人戴着竹笠，在向城门口东张西望。张一见此人不禁产生了疑心：这人虽说衣衫褴褛，但皮肤白净，不像是穷困潦倒之人，而且此时时已傍晚，他却还戴着竹笠，显然是故意遮着脸不让人看见似的。

“站住！”见那人慌慌张张正要走开，张大声喝道，“把竹笠摘下来！”

猛听一声大喝，那人哆嗦了一下站住了，可是竹笠却没有摘下来。

张走上去，猛地一下摘除了那人的竹笠定睛一看，立即笑道：“这不是太师王斌么？怎么，这么晚了还到哪里去？”

见被识破了，那人突然拔出一把短刀，向张扑来，嘴里叫道：“张，我和你拼了！”

原来张是英国公张辅的三弟，他们与汉王府都是极熟的，所以一摘下竹笠，他就认出了王斌。这张戎马出身，王斌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见他侧身一闪，让过王斌的短刀，右手顺势一掌，将王斌打倒在地。

张拍了拍手，喝道：“将他绑了带走！”

这时有锦衣卫策马赶来报告，说锦衣卫指挥任启在西门已将改容易装的朱恒拿住了。

就这样，朱高煦热热闹闹不可一世的谋反闹剧收场了，宣德皇帝兵不血刃仅凭杨溥起草的几篇敕文就平定了乐安！为了纪念这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他下旨改乐安州为武定州，留下薛禄和张本镇抚，八月二十四日，他带着俘获的叛王朱高煦、韦氏、朱瞻坦等人，以及伪官、伪将军朱恒、王斌、韦达、盛坚、韦弘、韦兴、王玉、李智等众多叛将、叛臣，喜气洋洋地班师回朝了！

八月二十八日傍晚，班师大军来到了北京行在河间府献县的单家桥，户部侍郎陈山早就在此等候迎驾。

这献县正处在一个三岔路口，往北，五天路程便是北京；往东南也是五天路程，便是武定州即乐安；往西南，只需六天路程便是河南彰德府，那是赵王朱高燧居住的地方。

天色已晚，宣德皇帝下令不进献县县城，就在单家桥宿营。待中军大营御幄就绪陈山便前来参见。

“陛下，臣恭贺您大功告成！”一见皇上坐在御幄正中，陈山赶忙拜行了陛见大礼。站了起来，他问道，“臣不揣冒昧，敢问陛下明日将挥师何处？”

这就奇怪了，这不明明是班师还朝么，怎么他问起挥师何处了？宣德皇帝不解地问道：“陈爱卿，此话怎讲？”

“陛下到了单家桥，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往北回京师，一条是往南到彰德。自永乐二年四月太宗皇帝立储以来，汉王和赵王多次谮谗仁宗皇帝，阴谋夺嫡，幸亏太宗皇帝英明睿智，汉、赵企图未能得逞。今汉王造反，赵王实是同谋，二人谋逆久矣。汉王既已就擒，而赵王仍然逍遥法外，如不一并擒来，异日必成后患，又要劳累陛下亲征。臣请陛下明日挥师乘势南下，奔袭彰德，只需五六日，便可将赵王拿住，以绝后患！”

原来如此！宣德皇帝明知汉、赵二王互相勾结，但此次汉王谋反，赵王却按兵不动，并未参与其行动，他无意加罪赵王。现在经陈山这么一说，似乎有些道理。但他思忖再三，还是拿不定主意，便对金英道：“你去把杨荣宣进来商议商议吧！”

金英去了不一会儿，杨荣便进来了。宣德皇帝把陈山的建议说了一遍，最后问道：“东杨爱卿，你的意见如何？”

杨荣立即回道：“陛下，陈大人言之有理，移师彰德捉拿赵王，乃国之大计，臣附议，陛下不必犹疑！”

见杨荣极力赞成，宣德皇帝有些心动了，但他还是下不了决心。他又对金英说道：“去请蹇义、夏原吉二位大人来吧！”

蹇义、夏原吉进了行幄，听了陈山、杨荣的主张，二人嗫嚅着不敢提出异议。沉吟了半晌，蹇义才含含糊糊地说道：“陈大人、杨大人的主张是一劳永逸，未为不可；但刚才臣等在行幄之外议论此事时，杨士奇和杨溥二位大人认为此事不妥，师出无名，有伤先皇亲睦之意，臣以为此事唯陛下决断为好。”

那夏原吉待蹇义说完，连忙附和道：“臣也是这个意思，请陛下决断。”

这蹇义、夏原吉二人的说话模棱两可，等于没说。那杨荣是个直性子，敢说敢为，他瞪着双眼说道：“该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您就不要犹豫了，快下旨移师亲征彰德吧！”

听了杨荣的话宣德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十分勉强地答应道：“好吧，那就宣杨士奇进行幄草诏。”

“是，陛下！”杨荣答应一声，不等金英宣旨，便大步走到行幄门前大声叫道：“陛下有旨，宣杨士奇进幄草诏！”

顷刻，杨士奇进来了。杨荣把皇上同意移兵彰德袭执赵王的意思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杨大人，陛下命你草诏呢！”

听了杨荣的话，杨士奇沉默不语，面有难色。半晌，他抬头说道：“陛下，讨伐赵王的草诏容易，但事当有实，凡人可骗，但天地鬼神可欺么？况且敕召讨伐赵王何以为辞？”

一听杨士奇反对移师彰德，杨荣立刻来了火，他厉声质问道：“你想阻挠国家大计么？锦衣卫审讯所捕汉王府逆党的供词，说赵王实际参与了汉王府谋反，还愁没有讨伐的理由么？”

“此言差矣！”杨士奇平静地坚持道，“锦衣卫审讯的供状怎么能让人信服？要指责赵王与汉王同谋，必须要拿到真凭实据才能服人。太宗皇帝唯有三子，当今皇上也仅有此二叔，汉王有罪不可饶赦，但赵王无罪应当厚待。怀疑他有异心，防备、控制即可，何必突然加兵，伤害皇祖在天之意呢？”

听了杨荣和杨士奇两人的争论，宣德皇帝又犹豫了。杨士奇说得很在理，赵王虽说久有异心，但没有拿到真凭实据，怎么硬说他参与谋反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会被天下人耻笑啊！

正在他沉吟不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只见范弘从行幄外进来向他说道：“陛下，太常卿杨溥大人说有急事求见，已在行幄候旨多时了。”

一听杨溥在外候旨，宣德皇帝不禁一喜。眼前这随驾的内阁三大臣，杨荣和杨士奇意见不一，似乎各有各的道理，相持不下，现在再听听另一位内阁大臣杨溥的意见，再作决定，那不是很好么？想到这里，他对范弘说道：“快宣杨溥进来吧！”

一见皇上，杨溥便说道：“启奏陛下，臣听说您准备移师彰德，征讨赵王，果有此事么？”

宣德皇帝便把陈山的建言，杨荣、杨士奇的不同意见简略地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朕正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说道，“殿下意欲征讨赵王，是怕日后留下后患么？”

“正是！”杨溥几句话说到了心坎上，宣德皇帝连连点头道，“快说说你的想法吧。”

“那臣就直言了。”杨溥缓缓地说道，“其一，虽说赵王久有异心，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自从永乐二十一年，孟贤进毒太宗皇帝企图谋逆以来，赵王已是收形敛迹，安分多了。说他现在有二心，倒不如说他心有不甘而已。您看他现今蛰居彰德，主动辞去常山左、右二护卫，深居简出，手里无兵无卒，能有什么本事？即使他日后与陛下同床异梦，充其量是嫉妒陛下，口好心不好罢了，至于说他谋逆朝廷危害国家，臣料他再也不敢了；其二，据臣所知，虽说汉王确实多次联络过赵王，赵王也可能有心赞同汉府谋反，但他只是口头应付，却无实际行动，朝廷并未拿到赵王参与谋反的真凭实据，至多是隔岸观火，看看热闹，那不能说他谋逆，您总不能说想杀人的人就一定杀了人吧？其三，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陛下明知赵王不能一心，却以宽大为怀，不罪赵王，四海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仁爱孝友，英明贤德，人人景仰，争相效仿，则天下治矣，而赵王必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幡然悔悟，从此洗心革面，臣服陛下，则内患不兵而平矣，陛下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话，虽说没有明确劝告皇上不征彰德，但这三件事说得明明白白：赵王不足为患，不必征讨；赵王无有反迹，师出无名；天下自有公论，何必兴师动众。宣德皇帝茅塞顿开，心里豁然开朗。他望着杨溥继续问道：“爱卿之意，应该如何处置赵王呢？”

“陛下岂不闻《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么？”杨溥没有正面回答皇上的问题，却意味深长地道，“孙子云：‘上兵伐谋’。陛下英武，自有决断！”

“好，朕知道怎么做了。”听了杨溥的话，宣德皇帝拿定了主意，他抬头对在场的众位大臣说道，“先帝十分友爱二叔，尤爱赵王，汉王自绝于天，朕不敢赦。赵王反形未著，且朕今唯一叔，奈何不爱，移师彰德，加兵赵王，朕不忍负先帝也！这样吧，西杨爱卿把群臣弹劾赵王的奏章全部封上，命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左都御史刘观持书及奏章前往彰德以示赵王，叫赵王自己处理，王师明日返京吧！”

见皇上语气坚决，不容置辩，杨荣、陈山也不好再争。杨士奇、杨溥、蹇义、夏原吉等人一齐应道：“臣等遵命！”

众人正待起身告辞的时候，英国公张辅和通政使顾佐二人进来了。张辅一见皇上便说道：“启奏陛下，镇守交阯的副将军、荣昌伯陈智派人六百里加急前来报警，说交阯叛贼贼首黎利派贼将黎善兵犯交州，形势危急，请求增援呢！”

这消息犹如平地一声霹雳，惊得在场的众位大臣怔住了。宣德皇帝急忙问道：“怎么回事？细细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昨日晚间通政司接到交阯陈智的急报便连夜转内阁由黄淮大人处理，黄大人立即派人六百里加急将奏章送来了，请陛下御览。”说罢，顾佐将奏章呈了上来。

宣德皇帝看罢奏章，立即转给了站在一旁的内阁大臣杨荣，他是内阁中负责处理军务的大臣。“杨爱卿把这封奏章念给诸位大人听听，大家议议吧！”

杨荣接过陈智的奏章，当众念了一遍。

听罢杨荣的宣读，宣德皇帝半天没有作声，这交阯的事太烦人了！过了半晌，他忧心忡忡地问道：“诸位爱卿说说看，这事如何处置为好？”

杨荣首先说话了：“陛下，您早在四月就已命成山侯王通为征夷将军充总兵官，兵部尚书陈洽参赞军务，率兵征讨黎利剿灭贼众，怎么王通这时候尚未到达交阯？那黎利之辈不过是乌合之众，善于逃窜而已。臣以为无须再增兵卒。陛下可遣使前往老挝，令老挝酋长严守边境，以防黎利再次遁于老挝；同时派人星夜前往军前，命王通火速进军驰援交州，一鼓擒获黎利！”

“东杨大人主张甚妥，臣附议！”杨荣的话一落音，杨士奇立即表示赞成，“陛下一定要严令王通、陈洽，打败黎利后要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罢兵息民。这交阯疲累中国，连年征讨，耗费巨大，朝廷实在拖不起了，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儿才行呢！”

一旁的蹇义和夏原吉也认为朝廷既已派将前往，宜令火速进军才是。

站在一旁的杨溥这时急了。从皇上的表情看，对交阯的事皇上似乎很烦；从杨荣的言语分析，对黎利贼众他很是轻敌；从杨士奇的观点推测，他认为交阯费钱费力拖累了中国。他们这三人都是从眼前利益上考虑交阯之事，而忽视了交阯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寸土必守的大义。现在王通虽是率兵去了交阯，但从四月初二奉诏进军交阯，到了今日八月二十八日，时间去了四个多月，他王通尚未到达交阯地境，此人的能力不能不令人怀疑，像这样的将领率兵打仗，怎不令人担忧？想到这里，他毅然进言道：“陛下，臣以为交阯是祖宗留下的疆土，是太宗皇帝开创的基业，臣等有守土之责，不可大意。那黎利贼众敢于进犯交阯首府交州，可见其势之盛，也不可小看。臣建议朝廷速派威德远播擅于用兵的公侯率兵前往征讨，以靖交阯！”

“臣附议！”一旁的张辅立即说道，“臣先后四至交阯，镇抚近十年，深知交阯情况，臣愿率军再征交阯！”

这张辅主动请战，应该说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宣德皇帝对交阯似乎不想大动干戈，他望了望杨荣和杨士奇二人没有作声。

“臣以为陛下所遣大将尚未进入交阯，即走马换将大为不妥。”杨荣立即提出异议，“这王通该不该换，也要等他的战绩出来了再说！”

“臣附议。”杨士奇也表示赞同，“一仗未打便换主帅，怎能服众？”

听了杨荣和杨士奇的说法，宣德皇帝拿定了主意，他对杨溥和张辅二人道：“南杨和张爱卿忠心可嘉，其言也善。但王通尚未接战，无过而撤，于理不合，且张国公目前执掌五军都督府也不便久离职守，还是让王通从速进军，驰援交州的好。这事就这么定，大家下去分头准备，明日即分别派人前往彰德和交阯军前送书、下诏吧！”

见皇上作了决断，再争也是无益，杨溥只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随着大家走出了行幄。

过了五天，也就是九月初三，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左都御史刘观带着群臣弹劾赵王的封章来到了河南彰德府。自从八月初一汉王反叛以来，到昨天刚好一个月，这一个月赵王如坐针毡，日夜提心吊胆，生怕汉王牵连自己，早晚即有灭门之灾。八月二十二日，宣德皇帝兵不血刃平定了汉王叛乱，赵王暗自庆幸，幸好大儿子和二儿子及时劝阻，赵王府才没有参与其中，不然这次可就惨了！可是，平定汉王府后，怎么处置赵王府，尚不得而知。越是得不到消息，就越是焦急，这一连四五天，朱高燧简直是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

一听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和左都御史刘观带着封章来了，朱高燧不由得狂喜！他立即盛情款待袁容和刘观，并随即上表谢恩，请求还给朝廷常山中护卫及群牧场、仪卫司官校。见不费一兵一卒而收服了赵王，宣德皇帝十分高兴，非常佩服杨溥的远见卓识。他命令收回赵王所还常山中护卫，仍将群牧场和仪卫司还给了赵王。朱高燧十分感激，从此安分守己，再也不生二心了。

九月初六，宣德皇帝班师回到了北京，将朱高煦所封的伪太师、伪尚书、伪都督以及汉王妃韦氏、朱高煦的十个儿子等人均打入天牢，交三法司审讯，而把他单独囚禁在西华门内特筑的囚牢内。九月十五日，三法司审得朱高煦谋反实情，众犯供出同谋者有晋王朱济熿、赵王朱高燧，有山东都指挥靳荣、天津都指挥姜清、青州都指挥周信、沧州都指挥商正、山东都指挥年弘等人。宣德皇帝立命除晋王、赵王外，悉数拘捕至京，一并审理。十月五日，汉王朱高煦谋反一案审理终结，三法司会审依照《大明律》拟定判罪方案上奏，宣德皇帝准奏，将汉王及汉王妃、十子均废为庶人，暂行关押以观后效；将晋王朱济熿废为庶人，罚到凤阳守陵；赦免赵王朱高燧；将伪太师、伪尚书、伪都督枚青、朱恒、王斌、韦达、盛坚、韦弘、韦兴、王玉、李智以及同谋叛逆的靳荣、姜清、周信、商正、年弘等人押赴市曹斩首示众。汉王谋反一案，与汉王相约谋逆事觉，先后被诛者六百四十余人，知情不报、故意放纵和藏匿叛党而判流放戍边者一千五百余人，罪轻被强制迁徙到边疆编为边民开荒垦地的七百二十人。而汉王府长史李默因曾多次规劝汉王，且事发时被汉王软禁，赦免其死罪，贬斥到张家口北为民；御史李浚因忠贞不贰奔走告变，连升三级擢为山西大同府知府。

这一切处理完毕，已是十月初十了。这一天，宣德皇帝来到了西华门内囚禁朱高煦的牢房。

这牢房是专为囚禁朱高煦而速建的，宣德皇帝还给它取了个动听的名字——逍遥城。这牢房的周围砌着条石，牢房的中央竖着一排铁栅栏，将牢房分成两半，一半是囚禁朱高煦的监室，另一半是牢卒看守的地方。虽然这监室比起其他的牢房要宽敞高大得多，但对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惯了的朱高煦来讲，那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他岂能受得了？这朱高煦本来就不安分，加上宣德皇帝自回京把他关押在此之后，不闻不问，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他终日胡思乱想，心情异常烦躁！今日见皇上突然来到牢房，朱高煦不禁心头一喜。说不定还有好消息呢！他抑制着内心的冲动，等待着宣德皇帝赦免他。

可是，并未宣布赦免朱高煦，只是隔着铁栅栏，久久地注视着这个桀骜不驯而又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亲叔叔，许久未发一言。

他今日来到牢房，是想看看这个谋逆的叔叔现在到底悔悟没有。自从处理了谋反逆臣叛贼后，怎么处理朱高煦，他一直下不了决心。既然把汉王废为庶人，照理应该放了他们全家，罚到凤阳或是长陵守陵才是，可是这么轻易一放，那朱高煦死不悔改，叛党死灰复燃怎么办？岂不又费周折么？如果长期监禁，又似乎与当初的承诺相背，那可是天下人人皆知的事情，万乘之尊的皇帝，可不能背个背信弃义的骂名！最好的办法还是看朱高煦是否诚心悔悟。是以，他来到牢房，亲自观察朱高煦悔罪情况。他不想说话，他只想看看就走。

一见这朱高煦的模样，宣德皇帝又不想立即就走了。只见这朱高煦蓬头垢面，衣裳脏污，昔日贵为亲王的一点影儿也没有了，活脱脱就是一名死囚！看见这些，他心里生起一丝怜悯。不管怎么说，这朱高煦也是自己的亲叔叔，当年威威赫赫的汉王爷，一失足成千古恨，而且成了任人鱼肉的阶下死囚，真是可悲，实是可叹！可是当他一看到朱高煦那眼中闪烁的仇恨的目光时，他立时又生出了无限的厌恶。那朱高煦身为仁宗皇帝的亲弟，不思拥立兄长，反而时时谋嫡，屡次谮害亲兄，那时他可有半点手足亲情么？他作为朕的亲叔，不仅不辅佐侄儿，反而觊觎皇权，悍然叛乱，必欲置朕于死地而后已，那时他有一丝亲情么？简直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对眼前这个罪囚，感到恶心，充满了厌恶。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朱高煦从铁栅栏中伸出一条腿来，抬起脚照准宣德皇帝的脚弯用力一勾，宣德皇帝猝不及防，“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头上的翼善冠抛出数尺，鼻子跌破了，流出了殷红的血。

“哈哈哈！”一见宣德皇帝倒了，那朱高煦快活得大笑起来，手指着地上嘲笑道，“猪拱地，好看！猪拱地，好看！”

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吓坏了随行的金英、袁琦和钟法保。他俩慌忙扶起宣德皇帝，金英掏出手绢替他擦掉了鼻子里流出的血。

朱高煦的这一蠢招，气得宣德皇帝眼里冒火，原本尚有的一丝怜悯被逼走了。他勃然大怒，指着朱高煦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匹夫，朕叫你不得好死！”

骂罢，他对钟法保狠狠地命令道：“快，把这匹夫拉到外面场地上，用那口大铜缸把他罩上！”

钟法保把手一挥，立即上来几名锦衣卫把朱高煦上了脚镣手铐，不顾他拼命挣扎，硬是把他强行抬到了逍遥城门前的场地上。四个大力士抬起那个门前本来盛水以防火灾的大铜缸，将朱高煦哐当一声扣在了里面。

这朱高煦也是膂力过人，虽说年纪也是四十六岁了，但勇猛十分了得，这铜缸少说也有三百多斤，他在铜缸内嗷嗷叫着，狠命一顶，竟把那沉重的铜缸顶起来了，就像戴着一个巨大的铜罩，还在原地上转了一圈！

一见这情景，宣德皇帝更加大怒，他狂暴地大叫道：“有炭没有？没有炭用柴，堆在缸上，烧死这匹夫！”

钟法保答应一声，立即命人运来了数百斤柴炭，堆积在铜缸上，像个小山似的，那朱高煦再也顶不起铜缸了，恨得他在铜缸内破口大骂，拼命挣扎。

霎时间，那柴炭点着了，炭火熊熊地燃烧起来。那朱高煦在铜缸内拼命敲击着，嘶骂着，可是无济于事。随着炭火越烧越旺，铜缸变成了一堆火，那缸内的痛骂声也越来越小，最后骂声没有了，那朱高煦被活活地烤成了一堆白灰！

处死了朱高煦，宣德皇帝还不解恨，依照《大明律》的谋逆罪，下令诛杀朱高煦的全家。可怜朱高煦的王妃韦氏，除世子朱瞻坦被囚后忧愤成疾自绝于天牢外，还有二子朱瞻圻、三子朱瞻垐、四子朱瞻域、五子朱瞻埣、六子朱瞻墿等九个儿子，一并被处死！就这样，从永乐二年二月起，这场争夺皇位的宫廷斗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五回　朝议交阯杨溥主战　宁桥中伏王通败绩

就在宣德皇帝下旨切责王通火速进军，驰援交州陈智的时候，交阯布政司清化府柏山县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成了交阯事变的重要导火线。

原来再次到交阯镇守的中官马骐横行不法，肆无忌惮地掠夺交阯财物，凌辱土官，终于激起兵变，早已叛朝的原乂安府俄乐县巡检黎利趁势纠合众人扯起反旗，攻占了乂安府城。乂安都督蔡福降贼，知府钟泰和守将周安、陈麟以身殉国，交阯危急了。

乂安弃守、蔡福降贼、周陈殉国、九千余人遇难的消息传到北京城的时候，已是二十多天后了。内阁把交阯掌布、按二司事的兵部尚书陈洽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呈给朝廷的时候，宣德皇帝十分震惊。他立刻把内阁杨士奇、杨荣、黄淮、金幼孜、杨溥、张瑛六大臣和英国公张辅召到思善门紧急商讨对策。

“想不到黎利如此猖狂。”宣德皇帝焦虑地说道，“夺了乂安不说，还把九千多官军给杀了，怎么这么野蛮残忍！”

“那蔡福太无能了！”内阁大臣杨荣议事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发言，“两万余人的部队，怎么能挤在野象寨这么一个两百余户的小寨里宿营？临到了东关眼看就要与大部队会合了却功亏一篑！还屈膝降贼，真是罪该万死！”

“那蔡福贪生怕死实在可鄙！”黄淮接着发言道，“可恨朱广、薛聚、于瓒、鲁贵、李忠之流也苟且偷生，真是把中朝人的颜面丧尽了！”

“蔡福、朱广这六个叛贼，马骐那贼阉，朕饶不了他们！”说起那蔡福等人，宣德皇帝不禁龙颜大怒，“还有那甘心认贼作父的包宣，张国公你要尽快查清他的原籍，着人速速将他九族一并捕来交三法司严惩不贷！”

英国公张辅一旁应了一声：“是，陛下。”

“陛下，对临死不屈的忠良应该大加表彰。”金幼孜一旁建议道，“那钟泰、周安、陈麟阵前英勇杀敌，临难视死如归，真乃我朝忠烈，臣以为要为他们建祠立坊，供万众瞻仰，扬我国魂方好。”

“金爱卿此言有理。”说到钟泰、周安和陈麟壮烈殉国，宣德皇帝深为感动。他想了想说道，“像钟泰这样舍生取义的忠臣，像周安、陈麟这样杀身成仁的良将，除了立祠建坊长享祭祀外，还追认品秩各升一级，令子孙永远承袭，还要重重地抚恤他们的家属。唯有陈麟曾与朱广在野象寨开门纳贼，奖赏略逊周安便了，金爱卿，你传旨礼部照议褒奖便是。”

金幼孜一旁应了一声：“是，陛下。”

“不仅如此，还要向全国广为宣扬这种忠君报国的精神。”内阁首辅杨士奇老成持重，一般不先发表意见，“陛下，臣以为当前我朝内外最需要的是周安、陈麟的这种精神，他们面对敌人是那样的坚定，临难之际对朝廷是何等的忠贞！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种激励！我们要充分宣扬这种精神，来激励斗志。”

“西杨爱卿说得是。”宣德皇帝点头说道，“你从速拟一道圣旨，晓谕全国吧。”

“是，陛下。”杨士奇也应了一声。

内阁中的六位大臣已有杨荣、黄淮、金幼孜、杨士奇先后发了言，那排名最末的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直文渊阁的张瑛是今年三月十九日才蒙恩进的内阁，资浅望轻自然不大好贸然说话，议政时只是静静地听着。内阁大臣唯有那杨溥没有说话了，他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忽然，他向宣德皇帝开口问道：“陛下，该惩的、该奖的都有了方案，可是这交阯的战事如何处置，还没有办法啊！”

说到交阯的战事，英国公张辅不由得叹息道：“那征夷将军王通也不知怎么搞的，行动如此迟缓！四月二日就奉命出征交阯讨伐黎利，现在已是十月初了，时间过去了七个月，还不知军队到了哪里。要是能早到一些时候，那蔡福等人也不会孤立无援以致落败，陈智等人也不会闭城不出见死不救了。”

“昨天，听交阯来使说，九月底王通的征讨大军已经到了交阯的鸡陵关。”杨荣接话道，“王通的行动确实迟缓了一些，但北京至交阯的交州从广西凭祥入境有一万零四百余里，就是日行百里，也需三四个月时间，何况还有从湖广、广东、广西调集的三十万大军集结到凭祥也需数月，王通的困难也还是有的，不过总的说来还是行动不快，延误了战机。”

“不论怎么困难，从奉命出征到进入交阯地界竟用了六个月的时间，太慢了。似这等磨磨蹭蹭的，怎么打仗？”宣德皇帝愠怒地说道，“兵贵神速，救兵如救火，他倒好，六个月过去了还没到交州，这叫什么救援？像他这样，不说一个交州，就是十个交州也丢了！”

杨士奇沉吟了一下，对宣德皇帝说道：“陛下，臣以为王通还要下旨切责才是。”

“光下旨切责管什么用？”杨溥沉思着说道，“八月底在献县单桥，陛下不是下过一道切责王通行动迟缓，催他加速前进的旨意么？他王通仍然是迟迟到不了交阯。你想这北京至交州有一万余里，急行军日行百里需要三个半月才能到达，加急传旨日行两百里，也需要五十余日才能到，六百里加急也要一二十日呢！等皇上圣旨到的时候，还不知情况怎样了。似这样路途遥远，往返催急，往往收效甚微，不是个办法。”

一听杨溥说得很有道理，宣德皇帝问道：“以南杨爱卿之见，该如何是好？”

“臣以为当前急需的是走马换将。”杨溥回答道，“臣在八月献县单桥议论交阯战事时就建议派英国公张辅去交阯征讨。张国公曾先后四至交阯征讨、镇守达十年之久，威震南疆，交阯人所畏者唯有张国公；掌交阯布、按二司事，抚治交阯二十年，勤政爱民，交阯人所服者只有黄尚书。现今王通治军不力，行动迟缓，贻误军机，损失巨大，取而代之已经刻不容缓；今日交阯战报中所言，交阯掌布、按二司事、兵部尚书陈洽又上书请求黄福还抚交阯那也是陈洽肺腑之言，也是不容迟疑。是以臣建议陛下速派张国公和黄尚书重返交阯，定可安定南疆！”

“臣附议！”一听杨溥此言，张辅立即表态道，“臣不揣冒昧，不避嫌疑，主动请缨再往南疆，为陛下安定交阯！”

“臣附议！”“臣附议！”黄淮和金幼孜也立即发言，表示支持杨溥。

“此议不妥！”杨荣也是直性子，见杨溥、张辅、黄淮、金幼孜四人都主张走马换将，他毫不隐讳地出言反对，“那王通率领三十万大军征讨黎利，虽行动迟缓，但一仗未打，何以知他不行？无故走马换将，何以服众？即使要换王通，也要等他吃了败仗方可换将！至于黄福，现在去换陈洽那更是不宜。你想现在是反贼四起，平叛靠的是军事，且是抚治能解决问题的么？”

“此事宜慎重为上。”杨士奇不紧不慢地说道，“眼下交阯无论是军事还是政治都需稳定，一旦走马换将，军事摇动政治松懈，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用人不慎，那才叫后果不堪设想！”在交阯镇守人选上，杨溥一直不赞成杨荣、杨士奇的主张。他冒着与二杨相左的风险，率直但诚恳地说道，“前些年黄福尚书曾就交阯治理之事致书张国公，臣曾经有幸拜读。黄尚书信中说：‘交阯恶本未尽除，守兵不足用。驭之有道，可以渐安；守之无法，不免再变。’臣觉得这是黄尚书从交阯实情得出的经验之谈，这是治理交阯的箴言。驭之有道和守之无法，关键就是用人！而今镇守将军陈智懦而多忌，都督方政勇而寡谋，二人素来不和；再加上中官马骐恃宠骄纵，肆意不法，弄得交阯天怒人怨；而掌布、按二司事的兵部尚书陈洽虽忠义可嘉，但资浅望轻难以制衡，是以交阯情势日益恶化。而今这征夷将军王通，虽从戎日久，但素无战功，是以父亲王真死于靖难之役而袭封成山侯，而且不善战事，畏敌如虎又刚愎自用，征讨黎利平定交阯叛乱，岂能指望他？是以臣斗胆再次进言，唯有走马换将，才有望平叛。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杨溥这话憋了好久，今日为了大局不得不说了。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听得出来，杨溥批评的是交阯用人不当。宣德皇帝听了半晌没有作声，他知道杨溥说得有道理，但杨荣讲的也是实情。他在权衡两种意见的利弊得失。周围的几位大臣也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决策。

“南杨爱卿，你的意思朕听明白了。”沉思了一会，宣德皇帝忽然向杨溥说道，“这换将的方案目前不宜施行。除了东杨所说王通一仗未打领军无过不宜换将外，你建议的张辅爱卿现时为朕掌管着五军都督府，管理着天下军队，朝夕辅侍左右，谋划军国重事，怎么能因一隅之事而遣当朝军事元勋呢？何况现今北方鞑靼三部未靖，广西桂平大藤峡叛蛮、甘肃安定叛藩尚未肃清，广西庆远府宜山平叛正在用兵。这一系列的军事行动均需张国公指挥，你说他能抽得开身么？再说那黄福，朕还是单桥时说的那句话，黄爱卿已年逾六十，命其远任，朕于心不忍。除了这方法不可行外，你还有其他方案么？”

见宣德皇帝不赞成走马换将，而且语气十分肯定，杨溥也不便再争了。他叹了一口气，只好说道：“既然陛下不用走马换将的方案，臣以为眼下急务有三件：急速下旨，命王通火速进军，剿灭黎利，不得延误；为防不测，另派大将先赴广西凭祥待命，如王通军事不济，即刻进军交阯取代王通；交阯偏远，往返一趟费时需日，信息不通，朝廷闭塞，有碍指挥，亟须加强六百里加急驿传，保证交阯消息二十日左右即可到达北京，万一不测，朝廷也好及时采取措施。如做好这三件事，或许交阯之事尚可补救。臣直言不讳，尚望陛下原宥！”

杨溥一说完，张辅立即附议道：“陛下，既然您顾念臣等不让去交阯，南杨大人所信的三件事至为重要，请陛下速速下旨着办方好。”

黄淮和金幼孜也在一旁附和道：“南杨大人所信可防交阯不测，陛下不必犹豫了。”

宣德皇帝也觉得杨溥的三条补救措施可行，他点头说道：“这第一件事和第三件事好办，唯有这第二件事难定。大家说说，派谁去广西凭祥待命呢？”

提及待命的大将人选，众人都不作声了。因为这事干系太大，弄不好会丧师没地！见大家都不吱声，宣德皇帝转身问杨荣道：“东杨爱卿，你是辅朕协理军国事务的大臣，你说说看派谁去合适？”

“按常理而论，这位到凭祥待命的大将军，必须在五军都督府都督中选派，方能担此大任。”杨荣沉思了一下回答道，“现任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英国公张辅不能前往自不必说了；左军都督府都督朱勇，留守南京，坐镇江南，自然也不好动得；还有左军都督、阳武侯薛禄，刚从征乐安平定高煦，留镇武定州，更是不能动得；前军都督府都督宁阳侯陈懋，镇守宁夏，防守着瓦剌等部，也是动不得的；后军都督府都督成山侯王通现在已在交阯。现在只有右军都督府都督安远侯柳升尚未镇军，正在巡视宣府、开平、大宁边务。目前五军都督只有这柳升还可抽得。臣以为要派大将去凭祥待命，只有派柳升去了！”

听罢杨荣建议，宣德皇帝向张辅问道：“派柳升去，英国公以为如何？”

张辅思索了一下回道：“柳升曾随臣征讨交阯，对交阯情况熟悉，派他去较为适当。不过此人素来轻敌，要严加告诫为是。”

“那就派柳升去吧。”杨荣已经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了，张辅也认为可以，宣德皇帝听罢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他继续对杨荣说道，“这柳升曾随英国公征讨交阯，平定交阯建有奇功，在交阯也颇有威望，对交阯地形也较为熟悉，他是合适人选。不过，柳升勇而寡谋，临兵易骄，骄兵必败，东杨起草谕旨时要郑重叮嘱，命他切记不忘。”

杨荣点头答应了一声：“臣记下了。”

宣德皇帝继续说道：“而今宣府、开平、大宁诸卫，柳升已经巡视了一遍，前日奏报说一切均好，边境安宁，将士严阵以待，估计北边近期不会有事。东杨爱卿可知会兵部，派人前往开平召回柳升，前往凭祥待命吧。”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

末了，宣德皇帝对杨士奇等人说道：“交阯之事如此安排，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有，这事就这么定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见宣德皇帝定下了交阯大事准备歇息，杨溥连忙说道，“刚才内阁还接到河南布政司左布政萧省身和按察司佥事傅启让联名上奏的《请筑开封黄河大堤表》，说黄河开封段西起荥泽，东抵归德四百余里的大堤，自永乐十四年河决开封后，一直未加大修，水患频发，民不聊生。今年春夏，霪雨经月，黄河水溢，漫浸开封、郑州、归德二府一州二十二县，百姓漂泊，苦不堪言。傅启让自请董役，堵口复堤，保民安生，请求皇上允请，臣等不敢独专，特请圣裁。”

听说傅启让请命修筑黄河大堤，宣德皇帝不禁心里一热。接过表章，他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赞许道：“傅启让临危请命，忠君爱民之心可嘉！兹事体大，南杨爱卿，你是内阁分管礼部、工部、农桑之事的大臣，你看此事怎么办？”

见宣德皇帝要自己先拿意见，杨溥连忙奏道：“黄河开封段堤埂年久失修，中原大地每逢大雨便汪洋一片，黄河大堤亟待修筑，此乃百姓生存大事。今幸有傅启让主动请缨，陛下正好命其董事，大发民夫完此大役，实为朝廷之幸！”

听了杨溥的话，宣德皇帝向杨士奇、杨荣等人问道：“你们几位爱卿的意见呢？”

杨士奇、杨荣、黄淮、金幼孜、张辅连忙赞同道：“南杨言之有理，此役亟待兴办。”

“那就照准吧。”宣德皇帝当即表态，“着河南布政司即日调集民夫，择日开工，还是以工代赈，令相关各有司衙门通力协作，务求早日除此水患。好了，大家歇着去吧。”

“陛下圣明！”众人颂扬了一声，告辞回府去了。

且说宣德皇帝急敕王通进军交阯征讨黎利的圣旨，六百里加急传到王通军前的时候已是二十多天后的十月下旬了。这时，王通的援救大军还滞留在鸡陵关以南的北江州山道中。这时，正值大雨滂沱，泥泞路滑，三十万大军人数又多，行路艰难。从九月下旬王通第一次接到宣德皇帝催促进军交阯的诏书后，走走停停，走了个把月，才走了三百余里，过了谅山、谅江，到了北江州。

接到宣德皇帝切责行军迟缓的旨意，王通慌了，他坐在北江州的军营中召集将领们商讨对策。

“皇上有旨，责备我们行动迟缓，贻误军机，这罪名可担当不起。”王通忧郁地对众将领说道，“再不加快行军速度，要是皇上怪罪下来，我们就难脱干系了。”

“我们的行军速度不是说的，也的确太慢了。”前军都督马瑛不满地说道，“我们前军进军速度可不慢，第一天我们就进军六十里。可是中军、后军跟不上，王将军令我们原地等等，这样我们一等就是三天！似这等走走停停，何时到得交州？你们中军、后军怎么就那么慢呢？”

“我们中军可不慢！”中军都督毛信马上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第一天行军，我们仅在你们后面十里，这是规定的距离，怎么叫慢？我们第二天也没有走，那是因为后军没有跟上来，不是王将军叫我们不走等后军的么？”

“那就是后军拖了后腿！”前军都督马瑛是朝廷任命的参将，虽说是前军都督，但他却是这三十万大军的二号人物，对毛信的话很是不满。待毛信的话音一落，他立即斥责道：“你们后军说说看，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后军都督宋义满腹牢骚，他埋怨道：“交阯这个鬼地方，山高路险，本来就难走，再加上天天下雨，泥泞难行，怎么走得快？”

“可不是么！”后军副将都指挥蒋玉一旁补充道，“进入交阯，连绵几百里都是崇山峻岭，不时有山洪暴发，阻断道路；那林茂草深中隐伏着毒蛇猛兽，时时对人袭击；还有那小股叛军，从进入交阯的境地隘留关起就不断袭扰我们后军，我们既要防山洪，又要防蛇兽，还要与小股叛军作战，就是想走快也走不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总兵官、征夷将军、成山侯王通见前、后、中三军都督争吵起来，连忙调解道，“行军速度肯定是慢了点，但困难大、路难行也是实情，我不让三军脱节，不也是为的稳打稳扎，防止叛军偷袭么？那黎利的叛军可不是等闲之辈，还是小心点的好！前面的事已经过去也就算了，关键的是现在我们如何加快速度，火速进军交州。说说看，大家有何良策？”

见王通这么胆小惧敌，畏首畏尾，马瑛心里有气，但王通是主帅，他是参将，也不便争论，只好把这股怒气压在心底。现在王通问到如何加快进军速度，马瑛立刻说道：“据前军探马刚才回报，那黎利派叛军的伪大将军黎善兵分三路再次进犯交州。他们东路从清化出发，沿宁平、南定，渡江攻交州的下关；西路从乂安出发，沿沛上、乐山，攻交州的边江小门；中路从茶笼出发，沿绵水、春梅，攻交州西侧的石室。叛军意在攻取交州周边城镇包围交州。针对叛军如此图谋，末将以为我军也应兵分三路，火速支援三城，里应外合，歼灭叛军。”

在场的前军副将都指挥郭荣、中军都督毛信、中军副将都指挥郑宣、中军帐前警卫副千户桂胜一齐附和道：“马都督此计甚好，不仅可以加快我军进军速度，避免人多拥堵，还可抓住战机聚歼叛军。”

对马瑛的提议，虽然后军都督宋义和副将都指挥蒋玉没有吱声，但他们也没有表示反对，显然他们对马瑛有些不服气。

“那就照马都督的计策行事吧。”见大家意见一致，总兵官王通发话了，“我们也兵分三路，前军为东路，直奔下关；后军为西路，援救边江小门；中军为中路，直扑石室。三路军无论胜负如何，都到石室会合，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说罢，马瑛、毛信、宋义等人带着各自的副将回营部署进军去了。

宣德元年十一月六日近午时分，王通、陈洽、毛信率领着十万前军，经过应平县城，来到了应平以南的宁桥。前几天马瑛等三路军马在石室会合后即驰援交州。围攻交州的叛军见数十万官军赶来，慌忙往南撤了。王通、陈洽商议，即刻发兵前往交州之南，驰援茶笼州。这宁桥在交州的正南面百余里的地方。这交阯的地形由北面的谅江府到南面的顺化府宛如一片三角枫叶，从谅江府到清化府是叶片，正北的安明、东北面的芒街和西北面的巴马分别是三个角。由清化往南经乂安至顺化狭窄细长，恰似枫叶的叶柄。交阯的地势，北部枫叶上的西北部有高高的黄连山脉。山势西、北高，东、南低，黄连山由西、北向东、南逐渐低矮，到永福、谅山一带隐于地下，形成了著名的富良江三角洲，东西南北纵横数百里，那里河网密布，一马平川，是交阯最为富饶的地方。那应平就处在这富良江平原的中心偏南的地方，旁边的带河像一条丝带一样傍着应平，弯弯曲曲向东南方向淌去，直到数百里外的金山流入大海。这宁桥在应平县城的南面数十里的地方，这带河在这里傍着北岸的陡坡缓缓地拐了个大弯向东流去。南面形成了一个面积颇大的平滩，那平滩不久前刚从雨季的洪水里露出来，星星点点地长着尺多深的一窝窝野草，不过由于旱季的到来，火辣的太阳把那平滩上烤得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裂坼，似乎泥土都干硬了。这里是应平通向带河南面彰美的交通要道，带河上架着一座一丈多宽三四十丈长的由树条搭成的木桥，通过木桥，有一条大道笔直南伸，经过那宽阔的平滩，再经过平滩后的大片芦苇地就进入彰美地界了——这就是有名的宁桥。

见担任前锋的都指挥郑瑄的部队在宁桥前的带河边驻师不前，王通和兵部尚书陈洽赶了上来，向郑瑄问道：“部队为何停止不前了？’

郑瑄马上欠身回答道：“禀侯爷，末将见对岸地势险恶不放心，正在观察呢。”

站在一旁的都督毛信也说道：“侯爷，这儿的地形对我们确实不利，险恶得很呢。”

“这一马平川的有什么险恶？”王通不以为然，他皱着眉头责备道，“这宁桥是南北交通要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看，那桥南头不是还有几个人正迈过大桥往南去么？胆小如鼠，进军吧！”

“侯爷且慢！”站在河岸上向南瞭望的陈洽忽然阻止道，“对岸大片芦苇地，近河又是平滩，滩后是带河，如果芦苇地中叛军设下伏兵，我军过河士卒绝了退路，那就危险了。这地势险恶，我看还是将部队停下，先派人过河探明情况后再过河的好。”

“尚书大人多虑了。”王通哈哈大笑道，“伏兵？哪来的伏兵？这会儿黎利还在茶笼攻城呢！再说，即使有埋伏我们也不怕，几百几千的叛军能敌我三十万大军？那不是以卵击石么？军情紧急，莫要疑神疑鬼贻误军机了，赶紧过河吧！”

“将军还是三思的好。”陈洽不顾王通的情绪，策马上前伸手拦住道，“这地势险恶，敌情不明，不能贸然进军！”

一见陈洽公然当众违抗军令，这王通不禁勃然大怒道：“陈洽，你不过是本将军的一个参赞军务，无权干涉军事决策，你怕死不过河也就罢了，到一旁歇着去吧！”

说罢，王通拔出宝剑对都督毛信、都指挥郑瑄大声命令道：“立即督师过河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见王通大发雷霆，毛信和郑瑄不敢再说，转身将令旗一挥，说了一声“过河”，便拨转马头带头跳上了木桥，后面的大队官军紧跟着开始过河。不一会，那浩浩荡荡的前军就像潮水一样向对岸涌去。

一见这情景，陈洽不禁气得昏了，但又无可奈何，他仰天长叹道：“交阯完了，交阯完了！”

那毛信和郑瑄带着官军走过木桥，渡河到了带河南岸，倒也比较顺利，并未发现叛军埋伏。毛信和郑瑄不禁松了一口气，放心地带着部队沿着大道走进了芦苇地。毛信和郑瑄原以为那片芦苇地不过是带河早先的滩涂而已，谁知那芦苇地越走越深，越走越密，走了半个时辰，还望不到尽头——这芦苇地少说也有十余里长！

看见这漫地遍野的芦苇，毛信和郑瑄心里不由得发怵了。人马走在这芦苇道中，除了这头上的一线蓝天外，茂密的芦苇把什么都遮挡住了，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弄不清，似乎这两旁的芦苇中隐藏着巨大的危险，正在渐渐地向官军逼来！

正在毛信和郑瑄心犯狐疑的时候，突然前头一声炮响，两旁芦苇中忽然冒出了无数叛军，无数支竹枪长长地从芦苇中伸出来刺向官军，“哎哟哎哟”之声四下乱叫，许许多多的官军连叛军的人影都没有看清就倒下了。

一见这惊心动魄的情景，毛信和郑瑄惊呆了。还没等他俩反应过来，芦苇丛中飞出两支竹枪，“噗噗”两声射中了二人的胸膛，毛信和郑瑄惨叫一声落下马来，死了！

见前头的官军遭到突然袭击，后面的官军掉头就逃，谁知又是一声炮响，那两旁的芦苇丛中也忽然冒出无数叛军，手执竹枪成排地向官军逼来。那官军一见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向宁桥奔逃。可是人多路窄，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官军们见了，不由分说争先恐后地向平滩上奔去。不料那平滩看上去是土干地坼，实际是面干底湿，竟是一片巨大的淤泥滩，人一踏上去便被陷进了泥淖里，任你怎么挣扎，也爬不上来！就这样，无数的官军被叛军逼赶着陷入了平滩上的淤泥，他们拼命挣扎着向带河里爬去。可是迟了，随后赶来的叛军们，纷纷投掷竹枪，发射弩箭，可怜那无数的官军陷在泥淖里，动弹不得一个个惨叫着死在了平滩上的淤泥里。不一会儿，那宽阔的平滩上，到处是官军尸体，一时间，那带河里的河水全变成了血色！

眼见着南岸发生的惨景，王通大惊失色。他慌乱地大叫道：“快撤，快撤！”腿下一夹，提起马缰就向宁桥上奔去！

这王通口里喊撤，脚下催马竟向桥上奔去，这不是吓昏头了么？身旁的指挥仰升连忙策马赶上前去拦住了王通，急切地说道：“侯爷，您弄错了方向，撤兵该向北方走呢！”

王通这才惊醒过来，慌张地对仰升说道：“快传我将令，大军后队变前队，速速退回交州城！”

王通说完，正待要逃，忽然宁桥飞来一支冷箭，“噗”的一声射中了王通的右肋，他晃了两晃，伏在马背上什么也不管了，带着两三名贴身侍卫，拨转马头向交州方向落荒而逃！

正在这时，只听带河上游又是一声炮响，无数的叛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叫喊着向官军冲来。一时间，杀声震天，枪林箭雨，官军们一触即溃，纷纷夺路而逃，向交州奔去。

一见王通逃跑了，官军溃散了，兵部尚书陈洽恨得咬牙切齿，他愤愤指着远去的王通痛骂道：“这个刚愎自用的懦夫，交阯坏在你的手里了，你这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骂罢，他回身对身旁的五六名随从说道：“大势已去，你们逃命吧！”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缰一提，纵马迎着叛军冲去。其身后的五六名随从深受感动，也奋不顾身地跟着陈洽冲入了叛军阵中。

那陈洽和三四名随从在叛军阵中舞动刀枪，左冲右突，拼命厮杀，一连杀死了十多个叛军。可是寡不敌众，叛军越围越多，一个招架不及，陈洽后心中了一枪，他踉跄了一下，坠下马来！

“大人，寡不敌众，快逃吧！”五六名随从立即把陈洽团团护住。一名随从急忙把陈洽扶了起来，急切地劝道，“趁叛军混乱之中，先逃到交州再作计议吧！”

“谢谢你们的好意！”陈洽怒目圆睁，望着叛军一字一顿地说道，“吾为国家大臣，食禄四十年，报国在今日，义不苟生！”

说完，陈洽毅然冲向叛军，挥刀连杀数人，然后横刀一抹，头上鲜血迸流，自刭而死了！

一见陈洽为国尽忠，五六名随从群情激昂，大喊一声“杀呀”，一齐冲向叛军，几名叛军顷刻成了刀下之鬼，这拼死一战的阵势把叛军吓坏了，待他们清醒过后再度围上来的时候，这五六名随从也像他们的尚书大人一样，毅然自杀以身殉国了！

宁桥这一役，官军惨败，被叛军杀死的，逃到带河被淹死的，逃跑时自相践踏死的，总共两三万人，被打散的有六七万人，官军元气大伤。王通吓破了胆，逃到交州城里，一面紧守城门不出，一面上表派人回朝报告败军情况，请求支援。他无心作战，决意固守交州城，以候援军。

王通宁桥中伏败退交州的第二天，即派千户祝仕为使者带着报告兵败情况请求增援的表章上奏朝廷。这使者两百里日夜兼程，整整走了五十天，终于在宣德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午时初刻赶到了北京。

这一天宣德皇帝还在奉天门上朝议政，话还没说完，忽见午门官黄琅急匆匆进来跪下禀道：“启奏陛下，交阯征夷将军成山侯王通使者千户祝仕刚刚赶到北京，说有重要军情报告，现在午门外候旨。”

听说有重要军情，宣德皇帝心下陡然一惊，连忙说道：“快快宣他上殿！”

不一会，祝仕满脸风尘地来到殿上，三跪九叩行了陛见大礼，奏道：“臣千户祝仕奉征夷将军王通之命前来报告紧急军情，现有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说罢，祝仕从怀中掏出表章双手呈上。司礼监太监金英接过表章献给了宣德皇帝。

宣德皇帝展开表章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脸上乌云密布。半晌没有出声。殿上的众位大臣心知不妙，但又不便探问，也只好默默等待着皇上的谕旨。

“你辛苦了，祝仕，平身吧。”过了好一会，宣德皇帝终于开口了，他向跪在殿上的祝仕说道，“你把王通在宁桥中伏的情况向众位大人说说吧！”

“是，陛下。”祝仕站了起来，把王通如何进军交阯，马瑛如何清威大捷，宁桥如何兵败，黎利如何围城等等军情扼要地说了一遍，听得殿上的文武百官是心惊肉跳瞠目结舌。

“陈洽奋不顾身尽忠报国，真是可敬可佩！”待祝仕说完，宣德皇帝叹息了一声，问道，“你动身的时候军情如何？现在交阯还有多少兵马？”

“王将军宁桥中伏退守交州是十一月六日，臣是十一月七日清晨趁叛军围城混乱之际混出城外的。”祝仕奏道，“我来的时候，叛军大约二十万人马把交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我随王通将军进入交阯的时候是三十万大军，宁桥一役，战死两三万，打散六七万，退守交州城的还有二十万，加上交阯原有驻军尚存十万，臣估计交阯现有官军三十万，分守交州、东关、边江小门及各府州县城。”

“还有官军三十万？”宣德皇帝听后思忖了一下，然后问道，“既然官军还有三十万，那为什么不与叛军对阵，而退入交州城中让叛军围困着呢？”

“宁桥那一仗场景太吓人了。”祝仕说起来还心有余悸，“叛军凶狠剽悍，杀得官军人人胆寒。陈尚书不幸遇难，王通将军肋下又中了一箭，是以王将军迫不得已退入城中，谁想那叛军随后追来就把交州城给围了。”

听了祝仕的解说，宣德皇帝的脸绷紧了，显然他很不满意。过了片刻，他又问道：“你从交州动身是十一月七日，今天才到，路途走了整整五十天，如此重大的军情，你为何不六百里加急呢？上次黎善分三路进犯交州的时候，六百里加急不是二十多天信息就到了北京么？”

一听皇帝责备军情消息来得迟缓，那祝仕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说道：“陛下圣明，上次黎善进犯交州时，交州以北道路畅通，而且用的驿传，所以六百里加急，二十多天消息就到了北京。而臣这次返朝，王将军要臣面见圣上，报告军情，请求援军，所以不用驿传，只有臣两百里加急返朝。加之宁桥一役后，叛贼黎利分兵进攻昌江、谅江、谅山、丘温，整个交阯北部到处都是叛军，路途遥远，通道梗阻，是以臣尽管日夜兼程两百里，但还是迟缓了，望陛下恕罪。”

听了祝仕的解释，宣德皇帝一想那是实情，也不好再加责备。他摆了摆手说道：“你下去歇息候旨吧。”

“谢陛下。”祝仕行了告辞礼站了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反身向宣德皇帝奏道：“陛下，交州军情十万火急，您可要从速决断啊！”

待祝仕出殿，宣德皇帝问殿上的文武百官道：“王通兵败宁桥，黎利围困交州，交阯危在旦夕，众卿有何良策？”

“这王通败兵丧师，真是罪不可赦！”都御史刘观第一个站出来启奏道，“不惩前者，无警来人。臣以为当速派锦衣卫前往交阯拘捕王通等人来京论罪！”

“对，先拿王通问罪！”殿上的文武百官十分激奋，议论纷纷，“三十万大军征讨黎利，一到交州便损兵折将三分之一，罪责难逃！”

显然，刘观和朝廷还不知道王通宁桥兵败后这四五十天内不仅败兵丧师，而且还擅自割让了清化以南之地，不然，刘观恐怕要奏请将王通以卖国贼就地正法了。

宣德皇帝摇手道：“现今最要紧的是如何平息黎利叛乱，以免事态扩大，追罪问责那是后一步的事。大家议议，交阯军情该如何处置？”

对此重大军情，按照惯例，首先是内阁大臣要发表意见，身为首辅的杨士奇和负责军事的杨荣理应拿出自己的观点和主张。可是他们二人在交阯的问题上都不主张用兵，是主弃派，眼见殿上百官们群情激奋，个个愤恨王通无能，明摆着是主张征讨黎利的，他们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是以默不作声，静观其变。殿上主战派的领袖是内阁大臣杨溥和英国公张辅，可是前几次朝议交阯之事时，对杨溥和张辅主战的主张，宣德皇帝都没有完全采纳，尤其是张辅两次主动提出率兵南征，都被宣德皇帝否定了，张辅也不明白宣德皇帝的真实用心怕担当嫌疑，永乐十七年那中官马骐不是背后向太宗皇帝诬告黄福久居交阯有异志么？因此，杨溥和张辅也不想贸然发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宣德皇帝问话了，可是殿上却鸦雀无声，没有一人发言。他好生奇怪，正要点名询问，忽见去年十月改封南京兵部尚书，刚刚回朝述职的前任兵部尚书老臣李庆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据祝仕刚才所言，交阯危矣。朝廷必须高度重视方好。这交阯是太宗皇帝亲手收复的疆土，我们有守土之责。现今交阯尚有军队三十万，自永乐五年六月设立交阯布政司以来，这二十年陆续派驻交阯、移徙交阯的官吏士民也不下二十万，这中朝的五十万官吏军民人等可还都在交阯，我们不可不管啊！臣以为兹事极大，朝廷速派能征善战将军，速发精锐之师，从速南征，平定黎利叛乱，以保疆土，以安百姓！”

“臣附议！”吏部尚书蹇义一贯主张征讨，见李庆提出平叛主张，他立即站出来说道，“祖宗创下的基业，绝不能在我们手里丢失！多几个陈洽、周安，交阯绝不至此！”

“臣附议！”户部尚书夏原吉也是主战派，他也站出来说道，“陛下，您不要顾虑用兵之费，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证交阯所需！”

“臣附议！”“臣附议！”内阁大臣金幼孜、黄淮、新任礼部尚书胡滢、刑部尚书金纯、工部尚书吴中、通政史顾佐、左军都督阳武侯薛禄等众多文武大臣一齐附议，强烈要求速派精兵强将南征平叛。

见众大臣意见一致，但内阁的三杨和英国公张辅却没有发表意见，宣德皇帝知道杨士奇、杨荣一向不主张用兵，在这种场合他们肯定不便说话，只有杨溥和张辅是主战的，看他们有何高见。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向杨溥问道：“南杨爱卿，交阯之事，你的意见如何，说来听听！”

“是，陛下。”见皇上点名问话，杨溥出班奏道，“臣一向主张交阯之事朝廷不可小觑，应派遣智勇持重的宿将和德高望重的大臣前往镇守治抚为宜。今征夷将军王通兵败宁桥，困守交州，非我交阯守兵不足用，皆是人非所用导致，为今之计，臣以为一要派得力大将率兵往救。兵不在多，而在精。此时交阯尚有官军三十万，再派精兵十万左右足可剿灭黎利。主将不明，累死三军，没有好的主帅，兵卒再多也是徒然。二要从广西和云南分道同时出击，以防黎利东跳西蹿遁入老挝。三要清道路，强驿传，确保交阯与朝廷信息畅通。交阯偏远，路途万里，一旦道路梗阻，消息不通，交阯情况不明，朝廷诏令难达，那就糟了！四要速度快，切不可像王通那样，受命六个月后才进入交阯，那样，交阯就完了！”

“南杨大人所言极是！”一旁的张辅不等皇上问到自己，立即发言声援道，“臣先后四至交阯，深感主帅之重和驿传之要，无论谁去交阯，切莫忽略这两条！”

“南杨所言精当！”“南杨之言至为重要！”一听杨溥的建议，殿上的蹇义、夏原吉、李庆等人齐声附和，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士奇、杨荣也不禁点头。

见殿上的文武大臣意见基本一致了，宣德皇帝这才说道：“再次出兵交阯平息叛乱，那是不容置疑了。正如南杨爱卿所言，当前交阯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主帅和驿传。这驿传要靠主帅去后派兵加强，现在最重要的是谁去交阯。从云南出发的一路好说，从广西进入交阯的这一路，派哪位大将去合适呢？”

兵部尚书张本应声出班奏道：“现任右军都督安远侯柳升将军现在广西凭祥待命，陛下何不命他率军即刻出征？”

“对，派柳升去。”宣德皇帝朗声说道，“命云南黔国公沐晟为征南将军、总兵官，兴安伯徐亨为左副总兵，新宁伯谭忠为右副总兵，率云南各卫所官军五万从云南河口进军交阯讨贼；命右军都督安远侯柳升为征虏副将军，后军都督佥事保定伯梁铭为左副总兵，左军都督佥事崔聚为参将，南京兵部尚书李庆参赞军务，率湖广、广东、广西、贵州各卫所步骑七万，由广西凭祥镇夷关进入交阯征讨黎利，内阁即日拟旨，兵部即日发符，户部即日发运粮草，通政司速发行人到云南传旨。还有，军情要及时奏报朝廷。官军到了哪里，叛军有何动向、我军有何部署等等，命柳升派专班专人五日一奏报。军情紧急，命各路人马接旨后着速起程吧！”

杨士奇、张本、张辅等一齐应道：“臣等谨记谕旨！”

第六回　通关节刘吴访杨府　主会试杨溥拔英才

这一天早朝散罢，宣德皇帝在左顺门召集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金幼孜、杨溥和礼部尚书胡滢以及五军都督府都督、英国公张辅等议事。二月初的北京，乍暖还寒，宣德皇帝命司礼监太监金英给每人沏了一杯热茶，君臣坐在暖阁里一边品茶一边议政。

“眼看不几天丁未科会试就要到了。”宣德皇帝呷了一口茶不紧不忙地开言道，“这次会试非比寻常，是朕即位后的第一科，既要体现朕给予天下士子的皇恩，又要稳妥不出娄子。这事礼部是怎么考虑的，先请胡爱卿说说吧。”

“是，陛下。”礼部尚书胡滢立即应了一声。这胡滢是去年四月原礼部尚书吕震醉酒死后，由礼部左侍郎擢升礼部尚书的。他刚刚上任不到一年，见宣德皇帝要他先说，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朝洪武三年设科取士，洪武四年辛亥科会试，洪武五年壬子科会试，洪武六年停科举，洪武十五年，太祖皇帝下诏复设科举，洪武十七年始定科举之式，命礼部颁行天下，同年恢复乡试。自洪武十八年会试至今，已举行了十四科，连洪武三年的第一科，洪武四年第二科，一共十六科，共取进士二千八百六十五名，本朝科举之盛，唐、宋所未及也！”

胡滢有意卖弄，一口气将大明开国以来科举取士的大致情况说了出来，尤其是将共取进士的数目清清楚楚准确无误地报了出来，不得不令人佩服。可是，他只说了个历史情况，本科取士该怎么办却一字未提。宣德皇帝笑了笑，问道：“胡爱卿担任礼部左侍郎的时间不长，升任礼部尚书的时间更短，对数十年来的科举考试却十分熟悉，足见胡爱卿对本衙事务很是用心，精神可嘉。不过，本科会试怎么安排的，胡爱卿尚未说呢。”

“臣正要启奏此事呢。”胡滢脸红了一下，接着说道，“本科会试的几项准备事项已经就绪：天下参加会试的举人八百余人已经基本到齐，现分别住在京师贡院附近，国子监应考生员和天下往届举人申请参考者六百余人也已到齐，这两天即将参观考场；贡院考场已经收拾干净，考棚、考舍字号均已粘贴完毕；会试的一般执事官如受卷官、弥封官、收掌试卷官、誊录官、对读官、监门官、搜检官、巡绰官、供给官以及其他杂役人等，臣已将名单准备就绪；贡院试场外火夫弓兵的防守与贡院内号棚、号舍的防守军丁，臣已与五军都督府英国公张辅商量好，到时提调到人。”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皱了皱眉头，又问道：“这些具体事务安排得倒是不错，但会试怎么考法、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议一议，胡爱卿仍然没有说呢！”

显然，宣德皇帝对胡滢的回答不大满意，胡滢不禁慌了。他红着脸嗫嚅道：“臣觉得按照惯例，会试主要执事官，比如主考、副主考、同考、监考等官那是陛下临考前两日钦定的臣没有说以外，其他的臣都说了，一切都按既定程式办，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要议了。”

见胡滢窘迫不堪，一旁的金幼孜便出面圆场道：“陛下，会试已有成规，胡大人要说的都说了，臣以为差不多了。”

胡滢和金幼孜都是累朝老臣，宣德皇帝不想驳他们的面子。他思忖一下说道：“朕不担心别的，怕的是举子进京，人多嘴杂，稍有不慎，闹出事来。洪武三十年的‘春榜’，取进士五十二名，因大江以北无一人中式，而举子连名上告，太祖大怒，杀了副主考白信蹈、阅卷官张信及状元陈安等人，将主考刘三吾戍边。六月重开殿试，取‘夏榜’六十一，全部是北方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至今令人不寒而栗。朕即位第一科，要是闹出什么事来，那就不好了，诸位爱卿务必未雨绸缪，细心想想，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改进的？”

听罢宣德皇帝这番话，众人十分佩服这年轻皇帝心思之密。在座的几位大臣，杨荣一向以知兵知边闻名，对于礼仪、科举之类的事不大关心，他不想插言。杨士奇想了想，沉稳地说道：“陛下，从历年会试情况来看，会试举子容易生事，往往是由于举子良莠不齐、人数过多而造成。当年‘春夏榜’之事，也是各布政使司对应试举子未加限制所致。为了解决这一弊端，洪熙元年四月，先皇在弘文阁召集东杨、南杨、礼部尚书吕震及臣四人商议如何改革乡试。臣等提出，太祖皇帝当年下诏科举应试生员参加乡试不拘额数，有一参一，那是因为开国之初，学校未曾普及，读书人不多，故有此诏。洪武十七年重开科举，太祖皇帝又下诏，重申参加会试举人不拘额数，从实充贡，那也是当时各地乡试考录举人不多，为广纳人才所定方略，是适宜的。后来太宗皇帝一直遵循成法，沿用至今。”

“诚然。”宣德皇帝点头道，“若无‘不拘额数’的规定，天下省府州县官吏守牧到哪里寻去？”

“正是如此。”杨士奇继续道，“而今情况变了：全国除南京和北京均设有国子监太学之外，天下府、州、县、卫所，皆建有儒学，教官四千二百余员，弟子无算，教养之法备矣。而且，自各地儒学之外，又有宗学、社学、武学，延师以教宗室及民间子弟。现是四海之内，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庠声序音，重规累矩，无间于下邑荒徼，山陬海涯，我朝学术之盛，唐、宋以来所不及也。学校盛，人才众。各布政司乡试动辄考录举人百名，南京、江西、湖广等地每科甚至多至数百名。而每科朝廷录取进士则不多，大凡一百余名，仅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的举人能荣登黄榜，大量举人名落孙山，难免心生怨气，是以臣等建议限定各布政使司乡试录取名额，一可优中选优，提高人才质量；二可限制会试人数，减轻朝廷压力，防患于未然。先皇认为臣等所议得当，便同意了。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便是按前年弘文阁所议之人数前来应试的。”

听罢杨士奇这番介绍，宣德皇帝又问道：“当时所定各布政司乡试录取举人名额是多少呢？”

杨士奇回道：“当时乡试名额是南杨大人提出的，是否请南杨大人奏闻呢？”

宣德皇帝点头道：“好，那就请南杨爱卿说说吧。”

“是，陛下。”杨溥躬身应道，“根据各地学校教育发展之现状和历科会试参试举人之数量，臣当时提出应天府及苏、松诸府历来崇尚读书，人文之盛，称冠天下，名额一百名；江西自古文领南北，人才辈出，名额六十五名；浙江、福建、湖广各六十名；广东五十名；北京顺天诸府一百名；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各五十名；四川五十五名；广西、云南、贵州及凤阳、庐州二府各二十名；滁州、徐州、和州各十名。总共八百八十名。当时先皇准奏，即下旨颁行，去年各地乡试均是按这一名额录取的。如果不出意外，今科会试的应试举人应是八百八十名呢。”

“对！”胡滢接话道，“臣礼部接到的各布政司报来的当科应试举人申请报考咨文，刚好是八百八十名。到昨天为止，礼部核查的已到举人也是八百八十名，其他入科应试和国子监参试的肄业举子是五百五十五名。”

“好，好，好。”宣德皇帝连连点头道，“如此说来，今科会试准备已经就绪，可以如期举行了。”

“臣还有事要奏，陛下。”只听杨溥一旁说道，“前年先皇召集臣等弘文阁议科举改革时，本来要议乡试改革和会试改革的。但当时刚议完乡试改革确定取士名额之后，突报山东、淮安、徐州之民闹饥荒，情况紧急，先皇念民心切，便中止会议命臣等赶赴灾区赈灾，那科举改革只议了一半便放下了。后来臣等赈灾回来不久，先皇驾崩，那科举改革之另一半——会试改革便搁置下来直到如今。现今新科在即，臣想那会试改革不可不行，是以臣请陛下圣断。”

听杨溥说乡试改革只是科举改革的一半，现在提议会试改革，宣德皇帝问道：“会试改革为何要改，怎么改法，杨爱卿说来听听。”

“这会试改革臣与西杨、东杨以及金大人商谈过多次，看来现在是水到渠成了。”杨溥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大人，说道，“现行的会试制度已经奉行了六十年，虽然在促进教育发展、人才培养上起到了重要作用，但也存在许多弊端，其中最大的弊端莫过于取士失衡，偏重南方。”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问道：“何以见得呢？”

杨溥回道：“比如开国六十年来，所取进士二千八百余名，十之八九皆江南之人，江北学子不足十分之二。再譬如科考十六科，所取十七名状元，江北仅有一人。

接着，杨溥把十七名状元依次说了一遍。

一听杨溥列举的状元名单，在座的文武大臣都惊愕不已。不说不知道，这状元几乎全部是南方人，会试的取录不均衡，确是弊端了。宣德皇帝也不禁点头道：“这取录不均的确是个问题。”

杨溥接着道：“以上十七名状元，只有洪武三十年丁丑科‘夏榜’所取状元韩克忠是北方人。那是因为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春榜’发榜后，落第举人愤怒不已说主考刘三吾等人皆是江南人，他们优亲厚友只取江南之人，遂集体请愿上告。太祖皇帝一怒之下斩了白信蹈等人，再将江北举人廷试，太祖皇帝亲自阅卷，取士六十一人，全部是江北之人，点了个山东人韩克忠为状元，这才出现了第一个江北人的状元。”

宣德皇帝插言道：“要不是那个‘夏榜’，恐怕至今北方一个状元都没有呢。”

“很有可能。”杨溥想了想，说道，“主考官刘三吾、白信蹈等人是否真的徇私舞弊只取江南之人？恐怕并非如此。陛下请想，当时应试举人的试卷皆为密封，关防又紧，刘三吾等人怎么能知道哪张是江南人的试卷，哪张是江北人的试卷？缘何刘三吾等人连一个江北人都没有录取？原因无他，地方教育有差异，文风各不同，考官对文辞有喜有恶罢了。”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点头道：“说得有理。只凭文辞优劣取士，不管地域平衡，因而造成了取士失衡，学子们当然就愤愤不平了。”

“陛下说得极是。”杨溥继续说道，“黄河和长江都是华夏文明的发祥之地，但由于北方长期处于战乱之中，读书人纷纷南迁，再加上北方气候、土壤较为恶劣，百姓富裕程度不及南方，学校教育也就自然稍逊一些。那学校稍逊之人焉能不落第？那落第的考生中岂无经国济世之才？问题的症结不在考生学识之差，而在会试的方法上。现今会试方法不改，恐有四大弊端。”

宣德皇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他注视着杨溥问道：“哪四大弊端呢？”

杨溥继续说道：“一者不利于学校发展。南方的学校办得好，生员有前途，读书人就会越来越多，北方生员屡试不中，便会心灰意冷，读书人会越来越少，学校会越办越差。久而久之，那北方便会教化不兴，子弟不明了。二者不利于国运兴隆。大凡君主治国理政之目的，是天下致治四海晏然。而太平盛世要靠举国富庶、全民兴礼方能实现。臣不敢设想，学校不兴、教化不行的地方也能出现太平盛世。三者不利于天下安定。国家取士不公，必然会伤及士子之心，而对朝廷产生怨恨。轻则怨愤谩骂，重则聚众闹事，其间如有坏人挑拨利用，甚至可能发生民变，进而危害国家。四者不利于权治均衡。读书人多，中举、中进士的就多，也就是出仕做官的人多。那些长期无人中举、中进士，无人出仕做官的地方，没有乡贤作为代表，百姓必然心怀不满。因此每个地方都要有代表人物在朝廷当官，国家权力、治理才能均衡。会试改革初看只为士均衡往里深究，此事关系国家兴隆、人心向背、天下太平、百姓安危，意义深远。是以，这会试非改不可，不改不行。”

听罢杨溥这番宏论，宣德皇帝连连点头，深表赞同。见杨溥把话打住不说了，他急忙问道：“南杨爱卿，会试如何改革方好呢？”

“有了去年的乡试改革，限定了各布政司录取举人的名额，现在会试改革就好办了。”杨溥回答道，“臣以为根据学校教育的不同，可将北京、南京和十三布政司划分为南、北、中三区，将会试考卷分为南、北、中三卷，将取录名额分配到区，一区一卷，分卷考试，按名额分区录取。这样，会试录取进士，便不会失之偏颇，只取一方举人而遗漏另一方举人了。”

“分卷好，分卷好！”杨溥说到这里，在座的杨荣、金幼孜、胡滢一齐叫起好来，“陛下，按南杨大人的改革办法，会试取录就公平、均衡了！”

宣德皇帝并未表态。他听得十分认真，见杨溥并未说完，便问道：“那会试的录取名额如何分配呢？”

“这事好办。”杨溥说道，“可将应天、苏州、松江诸府和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为南区，考南卷；顺天府、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为北区，考北卷；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及凤阳、庐州二府和滁、徐、和三州为中区，考中卷。录取名额以百人为率，南取五十五，北取三十五，中取十名。”

杨溥把会试改革的分区、分卷及录取名额比例说清楚了，宣德皇帝不禁喜笑颜开，高兴得连连击掌道：“南杨爱卿所言改革方案好，能有效除去弊端，可为后世之法。诸位爱卿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了。”杨士奇等人一齐说道，“南杨大人所言甚好，请陛下恩准。”

“好，这事就这么办。”宣德皇帝果断地拍板了，“会试改革就从本科开始，请南杨爱卿拟旨，胡爱卿布告周知，至于南、北、中会试题目，按老规矩让主考官进闱后，考前先一天拟定。主考官、副主考官、同考、监考等官，亦按老规矩，二月初七朕当庭宣布吧！”

杨士奇、杨荣、金幼孜、杨溥和胡滢一齐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左顺门君臣议论会试改革的事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有些人开始打起了主意。但主考究竟是谁，尚不得而知。不过，朝中的大臣们心里都明白，宣德皇帝即位的第一次科举必然高度重视，一定会派内阁大臣去担任主考官。而内阁大臣现在是杨士奇、黄淮、杨荣、金幼孜、杨溥、张瑛六人。这六人中，杨士奇、黄淮、杨荣、金幼孜四人都是永乐皇帝留下的旧臣，虽然人品、资历、学行完全可以担当主考，但新帝伊始，肯定不想再用旧臣，那么剩下的只有杨溥和张瑛了。那张瑛是去年三月进的内阁，无论哪一方面都无法与杨溥相提并论，而杨溥是仁宗东宫旧臣，深为仁宗倚信，且杨溥质直廉静，恭谨雅操，人所共仰，人们都纷纷猜测，那主考非杨溥莫属！

二月初六那天晚朝散罢，杨溥刚回到西江米巷的住处还没坐下，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便来了。

刘观是永乐十三年六月上任左都御史的，那时杨溥已经身陷诏狱，二人并未同事。永乐二十二年杨溥出狱后，遵仁宗意旨忙于组建弘文阁，宣德继位又整日在内阁办事，与刘观接触不多，二人并无深交。今日见刘观踏夜来访，有什么事么？

待刘观坐下、品茶，杨溥拱手问道：“刘都院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刘观担任左都御史的时间长，权力大，平日颐指气使惯了，哪怕今日登门求事，也难改平日的秉性。他单刀直入，大大咧咧地说道，“实不相瞒，下官今晚造访，是有一事相求，烦请南杨大人鼎力相助。”

“大人不必客气。”杨溥说道，“大人有事交办，下官自当尽力而为。”

“也不是什么大事。”刘观轻描淡写地说道，“下官治家不严，教子无方，小儿刘辐自幼贪玩，不喜读书，至今三十开外了，尚无功名。他一直不想出仕，下官也没准备让他做官，反正老家田产也需要他打理。不料犬子最近突发奇想，吵着要做官，闹得下官寝食难安。本朝的规矩是‘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勿得与官。’他要做官，就只有参加科举了。不怕南杨大人笑话，犬子虽然在县学读了二十多年书，也经过了几次乡试，但次次都是榜上无名，到现在还是个县学生员。这不，本届丁未科会试不是马上要开考么？下官想让他参加会试，好歹考他一考，再想个办法，取他个进士，让他做官去吧！”

原来刘观是来为儿子刘辐说项的。杨溥微微一笑，说道：“刘大人您别忘了，按照朝廷科举规定，只有乡试录取的举人才能参加会试，而且此前凡愿参加会试的举人，先要向州、县呈报申请咨文，由州、县呈府，府呈布政司，经核准资格后填写‘公据’，由布政司、府发给州、县，交本人领取，参加会试的举人，没有‘公据’是不准进入考场参考的。贵公子既不是举人，自然没有领到参考的‘公据’，又怎么能考呢？”

“这个南杨大人不必担心。”刘观笑道，“前几天下官已与顺天府、礼部的人打好了招呼，给犬子发了张‘公据’，只要大家心照不宣，犬子即可进贡院参加会试了。”

好一个“打好了招呼”、“发了张‘公据’”，这不明目张胆地弄虚作假么？亏你刘观还是执掌都察院的头号风宪大臣，一个专门纠劾百官营私枉法的人，竟然带头营私舞弊了！不过，这刘观品秩比我还高一品，我管他不着，也不必管他，让别人去管吧。想到这里，杨溥微微一笑，说道：“刘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您这事说给下官听，下官也帮不上忙呀？”

刘观连忙说道：“只要南杨大人肯帮忙，你就一定帮得上忙。”

杨溥说道：“刘大人此话怎讲？”

刘观眨了眨眼，神秘地说道：“南杨大人是故意装糊涂吧？满朝大臣谁不说今科主考非南杨大人莫属，皇上不点你当主考，点谁？只要你当了主考，那就请你务必关照，犬子中进士就全靠南杨大人了！”

“惭愧！惭愧！”杨溥连忙摇头道，“究竟谁当主考，皇上尚未钦定，谁也不知道。下官想这满朝儒臣，比下官学识渊博的比比皆是，下官岂敢忝当主考。刘大人找错了人，这忙下官肯定帮不上！”

见杨溥婉言拒绝，刘观不禁有些生气，一个堂堂的都院，呼风唤雨，说参劾谁就参劾谁的人物，别人巴结都来不及，怎么这杨溥如此不识抬举？不过，杨溥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皇上尚未宣布，他杨溥怎么敢自认就是今科主考呢？刘观想了想，毫不掩饰地说道：“南杨大人，俗话说‘山不转水转，石头不转磨子转’，你我同朝为官，总有互相帮忙的时候。南杨大人这次如果帮下官遂了心愿，他日你有难处用得着的时候，下官就是拼个罔顾国法，也一定尽力相帮，你看如何？”

这不是公然拿权力来做交易么？刘观竟然胆大包天毫无顾忌！杨溥十分鄙夷，但他不想得罪刘观，只好说道：“刘都院言重了。假使真如大人所言，能帮忙时下官尽力就是了。”

“拜托了，拜托了！”一听杨溥表了态，刘观不禁大喜，连连拱手称谢，乐悠悠地回去了。

望着刘观远去的背影，杨溥不禁感叹起来。这刘观洪武十八年进士入仕，四十年来也做了不少好事，特别是永乐初年左都御史陈瑛残杀建文旧臣的时候，他曾从中周旋，救过不少的人；早年也能洁身自好，奉公守廉，常为人称道。不想他官做大了，私心也开始膨胀了，从永乐末年起便开始逐步蜕变，朝野传闻他耽于酒色，狎妓宴乐，私纳贿赂，徇私枉法，贪墨无忌，纵子凶暴。他越滑越远，以致公然在皇帝眼皮底下营私舞弊，败坏会试，这不能不叫为官久者慎啊！

送走了刘观，杨溥草草地扒了几口饭便到书房去了，他还要为宣德皇帝起草诏书呢。

他刚刚提笔写了几行字，只见杨沐进来说道：“老爷，工部尚书吴中吴大人来了，已到了大门口。”

杨溥与吴中交往不是很多，他怎么也来了？杨溥连忙同杨沐迎了出来：“吴尚书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

“哎呀，南杨大人居所崇尚俭朴，为下官等人表率，可钦，可敬！”吴中一边哈哈笑着，边走边说道，“下官对南杨大人疏于亲厚，不知大人府第褊狭，真是对不住了。”

这吴中从永乐五年正月就擢升工部尚书，仅尚书就当了二十年，是官场上的老世故了。他一进门不谈别的，先从住房说起，似乎满怀关切之情。杨溥心里明白，吴中这个老滑头无非是先套个近乎，再来说事而已。杨溥装作不知，笑道：“下官居所简陋，让吴大人笑话了。”

“都是那十年诏狱害的！”吴中愤愤不平道，“南杨大人学识渊博，勤于职守，朝中哪个不知，谁个不晓，竟被那朱高煦害得进了大牢。要不是那十年铁窗耽误，怎么说南杨大人也该建起一座像样的府第了。您看如今不说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黄淮、金幼孜等人和六部九卿们都有高大宽敞的府第，就是那朝中的侍郎们也有不少建了庭院，唯有您这位内阁大臣还蜗居在西江米巷的民房中，真是太委屈您了！”

说着说着，吴中连连叹息起来。

“有劳吴大人关心。”杨溥淡淡地笑道，“下官这居所虽然褊狭，但能遮风挡雨，又不在闹市风口上，住着倒还安逸，一家大小朝夕相处，倒也其乐融融呢！”

“南杨大人豁达大度，令人钦佩！”吴中似乎十分感动，他慨然说道，“不管南杨大人怎么谦虚，这简陋房舍与您内阁大臣的身份不相称。这样吧，下官那里有现成的木瓦砖石和工匠，闲着也是闲着，下官给您在崇文门外按朝廷规制，建一座府第吧。什么事您也不用管，什么话您也不用说，府第建起了，您乔迁就是！”

一听吴中这话，杨溥不禁暗笑起来。这吴中有两大特点，朝中是尽人皆知：一是贪财好色，二是惧内怕妻。别看他人前风风光光，一旦河东狮吼，他便噤若寒蝉。今日怎么这么大方，这么自作主张了？一定是有事相求。先不要戳穿他，且把来意摸清了再说。想罢，杨溥故作动心地问道：“吴大人哪来那么多建筑材料？”

“南杨大人忘了下官是干什么的了？”吴中一听哈哈笑了起来，“下官这一二十年来，虽官居工部尚书，但主要是为皇帝营建陵寝。先是为永乐皇帝修了长陵，接着又为仁宗皇帝造了献陵，现在宣德皇帝即位，又营景陵，下官这不是正在景陵施工么？那儿木瓦砖石有的是呢！”

“哎呀，下官岂敢。”杨溥假意惊慌道，“用官家木石营造私宅，可是贪墨行为，下官有几个脑袋，敢做此非法之事？”

“大人放心！”吴中又哈哈笑道，“整个工地均是下官一人总管，材料到了多少，用了多少，别人如何弄得清？下官把从湖广调来的木石中途运一些去修府第，只道是从外地购来，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切都包在下官身上，您只管住就是。”

“那样恐怕也不行。”杨溥又作顾虑道，“下官现在还只是个正三品太常卿，你要修个一、二品大员规格的府第，那不是违制么？都察院御史一参，下官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此事更不必担忧。”吴中谄谀道，“南杨大人已进内阁两年，不日便要晋升尚书、大学士，甚至三公三孤，现在建个五间九架的府第，有什么不妥？您就放心吧！”

话儿说到这里，吴中还没把来意说出来。杨溥笑了笑道：“这府第的事事关重大，待下官从长计议。吴大人今夜光临，一定有事相告。您就请直说吧。”

“还真让南杨大人说着了。”拐弯抹角绕了半天，吴中这才说出了来意，“这不是本科会试就要举行了么？下官正是为这事来求大人呢。”

杨溥不动声色地问道：“莫非是大人有子弟参加此科会试么？”

吴中连忙点头道：“正是，正是。不瞒南杨大人说，犬子吴文去年中了山东举人，本科当试，现已到了京师。”

杨溥拱手贺道：“恭喜大人，令公子今科要登黄榜了！”

“靠不稳，靠不稳。”吴中摇头叹气道，“犬子要是有满腹经纶，文章锦绣，下官也不来麻烦大人了。犬子生来愚钝，学业平平。不怕大人笑话，去年中个举人，都是下官花了大力气才弄来的呢。今科会试，就凭犬子那几句之乎者也，即使考了也肯定是名落孙山。所以下官前来，恳求大人看在你我同僚的分上关照关照，让他中个三甲进士都可以，也好光宗耀祖啊！”

“吴大人说笑了。”终于明白了吴中的来意，杨溥微笑道，“下官不是考官，怎么关照令公子？那是爱莫能助了。”

“大人莫要谦虚！”吴中连忙恳求道，“虽然皇上尚未钦定考官，但满朝大臣谁不知道今科主考非南杨大人莫属？先不说您是不是考官，只说一旦当了主考，您关不关照犬子？”

“好，先不说当不当得了主考。”杨溥不禁笑了起来，“就权当下官是主考，按照朝廷制度，会试和乡试一样，防范严格着呢！皇上一旦钦点会试执事人员，所有主考、副主考、同考、监考不准回家、不准离开陛前、不准同他人接触，立即送入贡院下钥落锁，会试不结束不得出关，内帘、外帘执事人等都遵规照矩各司其事，不得越雷池半步，防范极为严密，内外不通消息，即使想作弊也无法作弊，即使想关照也无法关照啊！”

“南杨大人就别蒙哄下官了！”一听杨溥说会试关防严密难以作弊，吴中哈哈笑了起来，“虽说太祖皇帝立国之初那会儿，科举考试还算规矩，但后来时间一长，便不那么规矩了，不时有作弊丑闻。现今是越来越松，考场作弊司空见惯。大人难道没听说坊间对考场作弊的传闻么？”

一听这话，杨溥立时警觉起来，问道：“坊间有哪些传闻，吴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好，下官就说给大人笑笑。”吴中说道，“坊间传说，现今考场作弊手法千奇百怪，巧妙无比。内帘官也就是主考、副主考、同考、监考等人作弊，有交通请托、贿卖考题、暗藏关节、‘抬轿子’、‘搜遗珠’等等手法；外帘官也就是点名、搜检、发卷、收卷、誊录、弥封、对读等官员作弊手法更多，有什么‘活切头’、‘蜂采蜜’、‘蛇脱皮’、‘仙人睁目’等等名目；参考举人作弊，有纳贿买题、雇用枪手、猜题剽袭、怀挟入场等等手段，还有一些南方人因本地读书人多怕在本布政司中不了举，特地跑到北方读书人少的地方诈冒学籍参加考试；还有……咳，总之名堂多得很呢！”

杨溥一听，吃了一惊。原来只听说科举弊端时有发生，不想竟有这么多名目，真是花样百出，防不胜防了！他想了想，问道：“大多数作弊手段下官都听得懂，只是什么‘抬轿子’、‘搜遗珠’、‘活切头’、‘蜂采蜜’、‘蛇脱皮’、‘仙人睁目’是何含义，下官就难以理解了，吴大人能否解说一二？”

“说起来那些还挺形象呢！”吴中一边笑一边说道，“所谓‘抬轿子’，说的是同考官也就是房考官作弊。房考官只有阅卷推荐的权力，没有取录的资格，他收了人家钱财，要想把人家卷子取中，便将那人卷子放在一些差卷之中荐上去，待后又接着推荐一批差卷。主考官看了一份卷子觉得太差而丢弃，接连看了几份又是这样。阅到房官欲取之卷时，觉得虽不怎么样，但比那些已黜落的卷子似乎要强一点，姑且将它放在一边。再往下看，又是一些差卷。怎么办呢？考试时主考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即各房所荐之卷取中的虽然多寡不一，但总不能一卷不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房官受了请托收了银子的那份卷子取中，这就是所谓‘抬轿子’。”

杨溥不禁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大人继续往下说。”

“‘搜遗珠’说的是主考官作弊。”吴中笑道，“考场规定，主考只能在房考推荐的试卷中决定取录，不能直接调取未经房考阅判的卷子。如果他要作弊的卷子房官没有荐上来，他便利用主考官有权搜阅落卷以防遗漏俊才的权力，挨次到各房中去翻阅黜落之卷，名曰恐有遗珠，实则专寻作弊之卷。这主考既存作弊之心，则只要将房官黜落之卷粗略披阅，即可找出欲取之卷，然后冠冕堂皇地将此卷取中，这便是‘搜遗珠’。”

杨溥不禁叹道：“好个‘搜遗珠’，逞奸作弊竟成了冠冕堂皇！”

“‘活切头’、‘蜂采蜜’、‘蛇脱皮’、‘仙人睁目’都是说的外帘官作弊。”吴中继续说道，“所谓‘活切头’，就是以甲卷之面移作乙卷，使的是移花接木的手段；所谓‘蜂采蜜’，指的是预选一名文理精通之人，充作誊录官，未入场前，先将黑墨并偷印卷子暗埋誊录房中地下，候某人试卷到，则集众美以誊入，仍用黑笔写一墨卷充作某人试卷，而原卷则付之一炬；所谓‘蛇脱皮’、‘仙人睁目’下官也不知是什么手法，顾名思义，大概是多纳一卷，瞒天过海，让人无迹可寻罢了。南杨大人，您说这考场作弊手段还少么？只要大人肯帮忙，下官还不用那常见之法，只消略施小技，便可让您知道犬子的试卷了。”

听吴中这么一说，杨溥倒真想知道吴中有何伎俩，能轻而易举地在考场作弊，他问道：“吴大人有何高招，能让主考在数千试卷中一眼认出令公子的试卷？”

“这个容易。”吴中说道，“这首场考试不是《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一共七道八股文试题么？这八股文的最后一段作文者发挥感想自抒胸臆，不是谓之大结么？下官命犬子就在七篇文章的大结末尾，一篇写一个字，七篇七个字，连起来就是‘一朝平步上青天’，如果您看到有这七个字作结的，那一定就是犬子的试卷了！”

好个吴中！不想他读书不多，未中过举人，更未中过进士，竟然对考场作弊了如指掌，真是小看他了！不过，不能让他心存侥幸，必须让他明白此路不通！

“吴大人的高论，下官算是领教了。”杨溥认真地说道，“不过，吴大人的高招以及您所说的种种作弊手段也不是屡试不爽的。”

吴中不解地问道：“那是为何？”

杨溥笑道：“您所说的那一切作弊手段，都必须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考场的主考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如此那种种伎俩方能奏效。倘使皇上钦点的主考公正廉洁，您说的那一套不是毫无用处了么？再说，而今考场有真、严、公坐镇，谁还敢作奸犯科？”

“曾言公？”吴中疑惑地问道，“下官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曾言公是谁？”

“真、严、公是三个字，不是某个人。”杨溥笑道，“首先科举要做到‘真’。这乡试、会试是国家抡材大典，来不得半点虚假。这科举的目的一是要激励天下人读书，大兴教化；二是要为国选材，擢拔栋梁。要想实现这两个目的，首先就要做到‘真’。生员要真读书，才有真学问。有了真学问，才会有真秀才、真举人、真进士。考试要真选拔，才会选出真人才、真栋梁。如果人人都不愿下功夫苦读诗书，专靠弄奸作巧营私舞弊，哪还有人去十年寒窗、皓首穷经么？若干年后，经史不传，礼义不承，教化不兴，岂不社会倒退、乾坤愚昧么？”

吴中恍然大悟：“原来曾言公的曾是真假的真。”

“正是认真的真。”杨溥继续道，“其次，科举要做到‘严’。严制度、严关防、严阅卷、严程序、严衡鉴，只有紧紧抓住一个‘严’字，一切从严把握，才能保证‘真’字落到实处。第三，录取要做到‘公’。科举本是天下举子集中比试的赛场，本应公平、公正。坏了公平则失了公正。说轻些，会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说重些，那是坏了国家抡材大法。选拔制度的腐败，破坏极大，天下军民无不深恶痛绝。吴大人，那是你我朝廷重臣做得的么？”

听到这里，吴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是尴尬，只好不作声，让杨溥说下去。

“再说，这进士黄榜是要公布的。”不管吴中受得了受不了，杨溥接着道，“这名次一旦公开，某人平日文学才行不怎么样却被取中，一定会舆论哗然，那行得通么？还有，而今时兴进士取录之后，将其试卷文章结集刊行，称为闱墨。这闱墨刊行等于将进士试卷公开，作弊行为一旦暴露，那是偷鸡不成反蚀米了，值得么？吴大人，您说的这事下官关照不了，也不敢关照。下官劝吴大人也别枉费心思，还是劝导令公子认真应考的好！另外，吴大人所言营建府第之事，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与其住在那种虽然宽敞、气派，但日日担心别人揭发，时时害怕御史参劾的府第里，倒不如住在这蓬荜陋室里自在！”

杨溥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不仅拒绝与吴中同流合污，还把吴中教训了一番。吴中听了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话说到这个分上，已无转圜余地，吴中只好尴尬地嗫嚅道：“谢谢南杨大人诤言，下官受益匪浅，告辞了！”

说罢，吴中头也不回悻悻地走了。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二月初七早朝，宣德皇帝钦点内阁大臣、太常卿杨溥为宣德二年丁未科会试主考官，永乐二年甲申科状元、翰林院侍读学士曾棨为副主考官，礼部尚书胡滢为总提调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勉为总监试官。同考官段民等会试其他执事官员人等均有指派。钦点完毕，宣德皇帝对杨溥说道：“南杨爱卿，此科会试非同寻常，既是朕即位后的首次抡材大典，又是会试改革分卷试录的第一科，成功与否，关系重大，意义深远。朕望卿等秉公衡鉴，为国选材，不负朕望！”

杨溥带着众人拱手谢道：“臣等谨遵圣旨，不辱使命！”

宣德皇帝把如此重要的一项大事交给了杨溥，足见他对杨溥是何等的信任和倚重。殿上的文武大臣羡慕不已，纷纷道贺。

钦定已毕，杨溥、曾棨、胡滢、陈勉、段民等主考、副主考、提调、监考、同考等官员，立即被送入贡院。杨溥等主考、副主考、同考、监试等内帘官员进入试院飞虹桥里的院落，院门即刻被关上锁住了，整个考试阅卷期间，此门内外隔绝禁止出入，考官等人的饮食起居均在院内，一直要等到考试结束、阅卷完毕、名次定了，主考等人才能解锁开门走出来。

会试三场考完，二月十六日起内帘的考试官们便分房开始阅卷。所谓分房，即将《五经》分类，每一经根据考试卷子的多少，再分若干房阅卷，各房与各房之间除主考有权查阅外，房与房之间不准串房。二月二十六日前各房推荐卷汇总到主考处，主考判定中与不中。二月二十七日，将取中的卷子拿到至公堂，当众拆卷填榜。二月二十八日，会试在礼部大堂门前发榜，公布会试取中的中式举人。至此，会试结束，杨溥带着黄榜去宫中向宣德皇帝禀报。

三月一日，宣德皇帝在奉天殿举行殿试，钦点内阁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谨身殿大学士杨荣、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武英殿大学士黄淮和太常卿兼学士、会试主考官杨溥为读卷官——因为殿试是皇上亲自主考，陪同主考的大臣就改称读卷官。为了公开、公正，宣德皇帝决定当庭改卷，一甲三名当庭拆卷。一直忙到晚朝散后的深夜，一百又一名中式举人的殿试卷子才当庭改完。

三月三日早朝，读卷官都到华盖殿，内阁首辅杨士奇将黄榜进呈至御座之前，让皇帝亲览，再依照皇帝亲笔所定之一甲三名的名次拆三卷，面奏第一甲第一名某某的姓名、籍贯；第二名、第三名的姓名、籍贯。司礼监太监金英授制敕房官书法名家、中书舍人沈度将一甲三人姓名用朱笔填于榜上。于是，这黄榜便变成了金榜。在填写黄榜的过程中，宣德皇帝便在华盖殿稍事休息。

传胪盛典在奉天殿举行。锦衣卫陈设仪仗，教坊司设中和韶乐、大乐于殿上，鸿胪寺设案于殿内稍东处，上置黄榜。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侍班大殿两侧。中式举人们统统穿上先一天到国子监领取了大红、无补子的进士巾服，依名次先后到班北向而立。

这时，只见内阁大臣杨荣出班宣道：“大明宣德二年三月一日，策试天下举子。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毕，鸿胪寺卿洪亮高声唱道：

第一甲第一名马愉，山东临朐人

第一甲第二名赵鼎，江西新喻人

第一甲第三名张凤，北京安平人

原来这殿试传胪唱名与乡试、会试唱名、写榜不同。乡试、会试唱名、写榜时，是从第六名唱起，一直唱到最后一名，再唱前五名。唱前五名时是先从第五名唱起，再唱第四名、第三名、第二名，最后再唱第一名。而殿试传胪唱名，因为是皇帝钦点的一甲三名，所以唱名从第一甲第一名唱起，再依次唱到三甲最后一名。胪唱本来是只唱名次、姓名，不唱籍贯的，这次是分区分卷第一次会试，洪亮还特意在姓名后面加了个籍贯。传胪官每唱一人，都是连唱三次，由殿上鸿胪寺官员递唱至中式举人排班序立之处，序班官将一甲一名马愉引出班前跪下。唱第二名赵鼎和第三名张凤，仪式如前。

唱罢第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人们不禁眼前一亮，大感新奇。这可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破天荒的事情：北方终于出了个状元！虽说洪武三十年夏榜太祖皇帝取了个状元韩克忠是山东武城人，但那次殿试是参加会试落第的北方举子闹事后，太祖皇帝特别施恩再来的一次殿试，特意取中的六十一人全部是北方人。那韩克忠不是真正意义上会试录取的状元，是特恩，而今这次丁未科的马愉，却是真正殿试取录的北方状元了，人们不由得刮目相看。

洪亮唱完第一甲，接着唱第二甲的江西泰和肖、山西泽州的侯进等三十二人，再接着唱第三甲、北京新乐的马瑾、江西高安的陈鉴等六十六人。唱完名单，洪亮还特别补充了一句：“本科参加会试举子共一千四百三十五人，其中当科举人八百八十人，国子监生员三百二十人，往科举人二百三十五人。共录取进士一百又一人，其中南卷五十六人，北卷三十五人，中卷十人。”

这一宣布，殿上的文武大臣才明白，之所以这次会试放榜之后，落第举子们心服口服，不少人还信心百倍地准备下科再试，是因为他们再也不担心新科进士被江南垄断，北方士子有奔头了！

杨溥一进试院，便命人将参试举人的名单、籍贯、乡试中举的时间张榜公布于贡院大门外墙上，让参试举子们互相监督，杜绝冒名顶替和伪造“公据”等作弊行为。那刘观不敢以身试法，只好打消了作弊的念头，他儿子刘辐连试院门都未进，更别说参考了。那吴中的儿子吴文虽然参加了会试，但文章平平，早已被房官段民将卷子丢入了落卷之中。后来杨溥搜落卷时，见到了吴文卷子上的大结有“一朝平步上青天”暗语的卷子，明知是吴文的试卷，但他秉公衡鉴，判了个“不取”，那吴文便名落孙山了。

会试改革成功了，它自此结束了产生于隋代、完善于唐代、发展于宋代的科举一卷考全国的历史，使科举选人制度更加完善，把科举制推向了鼎盛，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其意义难以估量。杨溥主考，秉公衡鉴，慧眼识文，得士一百又一人，其中大多成为国家重臣。

丁未科的会试改革取得了成功，可是交阯战事却不容乐观：王通正一步一步地落入黎利的圈套。

第七回　谅山城黎利假输诚　倒马坡柳升真死难

宣德二年八月二十八日，朝廷征调的湖广、贵州、广东、广西、福建、江西六省各卫所的十万大军在经过八个月的征调、行进后，终于在凭祥集中了。第二天，柳升、梁铭视察各营，分发粮草，休整了一天。第三天，也就是八月三十日，柳升在凭祥召开了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宣布参将都督崔聚和都指挥姜锐为前锋，副总兵、后军都督佥事、保定伯梁铭为后军，自己和兵部尚书李庆、都指挥神熊、右军经历占瑞、后军都事潘禋、礼部仪制司郎中史安和兵部职方司主事李宗昉、工部主事潘原大管领给养粮草。分派已定，柳升下令犒赏三军，激励士气。全军十万将士情绪热烈，斗志昂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柳升看着这一切，一扫连日来的焦躁不安和郁闷恼怒，不觉心胸舒畅，豪情满怀，决心剑指南疆，横扫叛军。

九月一日辰时，柳升跨上战马，催动军队，挥师南下，两个时辰后的午时初刻跨过镇夷关，十万大军进入了交阯地界。那保定伯梁铭的伤寒症越来越沉重，兵部尚书李庆的肝疼病也是日甚一日，但军情紧急，两人都不愿拖累大军，硬是强撑病体随军出发了。

当天下午未时，柳升大军来到了隘留关前。经过一番争夺，官军收复了隘留关。接着，又乘胜追击，占领了鸡陵关。

官军收复了鸡陵关，继续挥师向南进发，九月四日的午后，浩浩荡荡的大军来到了芹站。

这芹站处在鸡陵关和谅山府之间，是交州通往广西的一个驿站。这里虽说不是一个关口，没有城池建筑，只有一栋较大的驿站和一些居民房屋，但周围地势险峻，扼守要道，其重要性并不亚于隘留、鸡陵二关，是历来兵家所据的要地。闻讯官军要来，叛军早已逃之夭夭，百姓也尽数遁入山林，那里早已是空空如也。

看见芹站内到处丢弃的军械和零乱的杂物，柳升不由得对李庆说道：“这黎利比当年的黎季犛差远了，简直是不堪一击，闻风而逃！”

“这事似乎有些蹊跷。”李庆皱着眉头说道，“叛军尚未与我军接触，怎么就逃了呢？柳将军，这黎利恐怕有诈呢！”

“不可能！”对李庆的疑虑，柳升不以为然，他指着叛军营地丢弃的杂物对李庆笑道，“尚书大人也太谨小慎微了！你看这灶膛里的炉灰还是热的，饭菜四处撒落这说明什么？说明叛军正在吃午饭听闻我军到了，便仓皇而逃不必犹疑，吾军应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直捣谅山！”

站在一旁的后军都事潘禋小心地向柳升进言道：“将军爷，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升为人一向平直宽和，善扶士卒，对待部属更是和蔼可亲。他见潘禋说话吞吞吐吐，便笑道：“潘都事，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我不怪罪于你就是。”

“好，那下官就直说了。”潘禋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到了这芹站，下官就想起了一件往事。永乐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前大理卿薛岩和广西左、右副将军都督佥事黄中、吕毅奉太宗皇帝之命，率兵五千护送安南国王陈日煃之弟陈天平回国为王，那天来到芹站，突然遭到叛贼贼首胡奃的伏击，陈天平和薛岩被杀，黄中、吕毅仅带着几名侍卫突出重围大败而还，官军五千人，几无生还。这惨痛的教训，我们不可不思；这叛军的狡诈，我们不可不防。还是派探马打前侦探稳妥，望将军三思！”

听了潘禋的述说，柳升又不禁笑道：“潘都事多虑了。当年黄中、吕毅芹站遇伏固然属实，但时过境迁，我军今非昔比了。当年官军仅有五千人，我们现在是多少？十万大军！当年黄中、吕毅未与叛军接战，不知叛军底细，而我军进入交阯三天，三战三捷，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故那叛军才心胆俱裂，闻风而逃，今日之事岂可与当年相提并论？不必犹疑，勿失战机！即使黎利叛贼有什么阴谋埋伏，我军兵强马壮人多势众，何惧之有？李尚书、潘都事无须多虑，从速进军，乘胜追击吧！”

说罢，柳升哈哈一笑，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南而驰。

李庆和潘禋见柳升毫不在意，也不便深说，只好紧紧跟着柳升，带领军队向谅山进发。

九月五日午前，柳升带领军队赶到了谅山府城前。这谅山府城虽说不像隘留关、鸡陵关城墙建在两山夹峙的峡口上，周围地势较为开阔，但谅山是个府城，集镇大，人口多，叛军守军足有五万人，不可小觑。柳升来到谅山城前仔细观察了一番，命令军队就地扎营，待明日攻城。

第二天，官军早早地埋锅造饭，辰时时分便在谅山城前排开阵势，准备攻城。不料那谅山城早有准备，一声锣响，北门大开，一队叛军簇拥着黎利走出城门，在官军阵前排开，看样子准备和官军对阵。

这黎利怎么突然出城了？他不怕官军一拥而上乘势占领城门么？柳升正在纳闷，忽见叛军阵中从容走出一骑黑马，马上那人走到官军阵前拱手高叫道：“大家听着，我是交阯平定王黎利，想请安远侯柳升柳大都督说话！”

一听黎利指名要和自己讲话，那柳升也把马一催走上前来，用马鞭指着黎利问道：“我是柳升，你是黎利么？”

“本人正是黎利。”黎利马上欠身说道，“柳大都督别来无恙！您还记得我黎利么？那年您追击黎季犛父子到奇罗海口生擒他们时，我还给您带过路当过向导呢！”

“啊，原来当年带路当向导的小子是你！”柳升大大咧咧笑了起来。他大声说道，“黎利，你既然那年就归顺了朝廷，为朝廷平叛立过功，那就应该和朝廷一心一意，怎么又背叛朝廷，聚众谋反呢？今日大军已到，我劝你迷途知返速速归顺朝廷，待我奏明圣上，宽宥你吧！”

“大都督您有所不知，真是冤枉我了。”黎利在马上拱手道，“我黎利既然已经归顺朝廷，哪里敢聚众谋反？那是马骐他们把我们土著不当人待，百般凌辱，把我们交阯看成私地，千方掠夺，我们忍无可忍，只好起来反抗。一句话，官逼民反！大都督英明，我们反的是马骐，是那些贪官污吏，何时反对过朝廷？王通大将军来交阯，我也曾多次请求他代为向朝廷上表谢罪，罢战乞和，那不是我们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么？现在大都督来了正好，我黎利真是大喜过望。您在交阯英武睿智明察秋毫，一定会为我正名，涤除污垢，还我清白。我正要请大都督帮忙呢！”

听了黎利那一篇谎话，柳升不禁笑道：“黎利，你也不必花言巧语，你对朝廷忠不忠诚，口说无凭，还要看你的行动。你有何事要本将军帮忙，快讲！”

“永乐五年六月，太宗皇帝下诏取消安南国，设立交阯布政司，那是因为一时找不到前安南国王陈氏之后，交阯耆老一千一百二十余人到英国公张辅军门请命，要求回归中朝，是以有设立交阯布政司之举。今日我们已经访求到陈氏有后，已将前安南国王陈三世嫡孙陈暠接到乂安。我们交阯耆老八百余人齐集军中，现已具表章，请求皇上罢兵，重新立陈暠为安南国王，让我们实行交人治交。今黎利特来军前恳请大都督施恩，代我们上奏皇上吧。”

“原来要我们上奏朝廷。”柳升听明白了，他笑道，“请立陈氏之后，实行交人治交。那是皇上决定的事情。你们上书，可有使者？”

“有！”黎利答应一声，把手向后一招，只见一人骑马走了出来，“大都督，此人是我帐下官员，名叫黎公僎，我派他为使者，前往朝廷上表，我的谢罪表，我们耆老的请立章，陈暠的乞封书都在这里，请大都督过目。”

说罢，黎利从怀中掏出一沓套封的帛书递给黎公僎，吩咐道：“快给大都督送去。”接过帛书，黎公僎下马走到柳升面前行礼，说道：“下官黎公僎参见大都督！三封表章在此，请大都督过目！”

说罢，黎公僎将帛书呈了上来，自有左右侍卫接着呈给了柳升。柳升接过帛书看了看，确认那是上给朝廷的三道表章，他把帛书扬了扬，高声对黎利说道：“黎利，你们所上朝廷表章我就不启封了，我可以派人同你的使者一道前往北京。你打算几时启程？”

“谢大都督。”黎利似乎喜之不胜，他在马上躬身拱手，十分恭敬地说道，“前往北京的时间越快越好，请大都督定夺吧。”

“那好。”柳升回过身来大声喊道，“右军经历占瑞听令！”

“下官在！”右军经历占瑞应声从阵中策马走了出来，“大将军有何吩咐？”

“这是黎利的使者黎公僎。”柳升指着黎公僎说道，“现在命你陪同黎公僎三百里加急前往北京上表，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占瑞接过帛书，对黎公僎一让道，“黎大人请！”

“黎公僎，你随占大人一道去吧。”那黎利见柳升说到做到，显然十分高兴，他高声吩咐道，“到了北京，要反复陈情，乞求陛下恩准啊！”

“王爷放心，下官知道了。”黎公僎答应一声，随着占瑞走了。

见占瑞和黎公僎走了，柳升对黎利高声说道：“黎利，谢罪表已经送走了，现在说说眼下你该怎么办了。我劝你还是识时务的好，早些投降听候圣上发落吧！”

“听候圣上发落那是自然。”黎利也大声回答道，“大都督您在交阯是威名远播，哪个不知您能征善战？现在又率大军来到交阯，我就是再冥顽不化，也不至于连眼前这局势都看不清，岂敢与大都督抗争？那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么？”

“知道就好。”柳升盛气凌人，高声道，“那你就早日缴械，负荆请罪吧！”

“大都督明鉴。”黎利并不生气，他望着柳升，似乎无可奈何地恳求道，“黎利我既然已蒙大都督恩准向皇上谢罪了，就绝不敢再生事端，定会静候皇上恩旨。您看这三百里加急，从这里到北京一个来回也需一两月时间，求大都督念我等一片诚心，就把大军驻扎在这谅山城外，日常供给一切都由我等负责，我也就在这谅山城中与您一起等候皇上恩旨，待——”

“不行，绝对不行！”不待黎利说完，柳升大声呵斥道，“你别借故拖延了。本将军奉旨平叛，要么你早日下马受缚，听候发落；要么你与本将军决一雌雄，以分胜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你快快拿定主意吧！”

“大都督息怒！大都督息怒！”黎利一听，好像十分惊慌，连忙赔着小心道，“我绝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只是我这些弟兄们需要时间遣散。既然大都督说了，要么战，要么降。战，那是万万不可，您就是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跟您对抗！降，那是迟早的事，不过我还是请求大都督您格外开恩，待圣上恩旨来了我们再降吧！要不这样，我们干脆退到乂安去，到那里等待圣旨吧！”

一听黎利主动提出退兵乂安，柳升很快思忖了一番。这倒是个办法，待黎利退到乂安，这十万大军很快便会进到交州与王通会合，再看朝廷是何旨意，如果命我剿灭，再从交州征讨不迟。想到这里，柳升主意定了，他对黎利说道：“黎利，你如果打算退兵乂安待旨，也算是你一片诚心，本将军就信你一回。限你即日退兵，连同交州的部属一起退到乂安，候旨发落吧！”

“谢大都督，谢大都督！”见柳升同意退兵的方案，黎利似乎特别高兴，连声道谢，“我回城后即日退兵，请大都督信守诺言，待我们全部撤走后您再进城吧！”

说完，黎利拨转马头，带着兵将们回城去了。

见黎利走了，柳升也回营歇息，派人在谅山城前观察。下午未时时分，谅山城头上不见了叛军。黎利果然带着他的几万兵将撤退了，谅山府城北门大开。

柳升带领官军入城，对全城大街小巷进行了搜索，没有发现一个叛军。城里的百姓大门紧闭，躲在家不敢出门。柳升连忙请李庆出马，李庆抱病带着潘禋、陈镛、史安、李宗昉等人访求故吏，张榜安民。

收复谅山的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七日，柳升又催动军队继续前进。从镇夷关到谅山，那是一直往南，谅山是个拐点，到了谅山再往交州，那可是转向西南方向了。从谅山到邻近的谅江府城有一百余里，柳升率领军队走了两天才到达，九月八日下午进了谅江城。黎利的军队也在前几个时辰全部退走了，柳升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了谅江府。

当晚，官军在谅江府城歇了一晚，翌日又继续向西南方向的昌江城前进。

这昌江城在谅江城的西南方向，从谅江到昌江也有近百里的路程。柳升大军在九月十日的上午来到了距昌江数十里的一条河边。

这条河从西北流来，到了柳升所在之地继续往东南流了大约四五里地，便拐了一个大弯后向西南流去。河流拐弯之处形成了一个面积颇大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绿茵茵的青草。虽然这平原的西北、东北、东南都是大山，但从这平原往西南延伸，两边山脉的豁口逐渐宽敞，再往西南二十余里，便出了山口到了昌江，那里便是一片平原了。

“现在到了哪里？”望着面前的这条河和远处的平原草地，柳升向身旁的后军都事潘禋问道，“快找个向导问问吧！”

“下官刚才已经问过了。”潘禋回答道，“这条江就是谅江，发源于西北崇山峻岭之间，贯穿谅江府，再往西南汇入昌江，再合昌江一起流入富良江，经交州往东入海；另一条支流从谅江城东面的丝瓜叶湖流来，在那个拐弯处汇入谅江。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叫倒马坡。”

“倒马坡？”听了这个名字，柳升感觉有些特别，便笑着问道，“这名字肯定有些来历，说来听听！”

“我也觉得新奇，问过向导。”潘禋也笑着回答道，“听向导说，这地方本来叫作一面坡，那是因为从这里过河后道路一直沿着西边山坡往前，十余里都在这山坡下，山坡上二十余丈高都是光秃秃的黄色硬土，所以叫作一面坡。永乐五年二月，内阁首辅、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解缙因罪贬斥为交阯布政司参议来到交阯，当年八月解学士骑马途经这一面坡时，他见这里山清水秀，绿草茵茵，不禁诗兴大发，一路吟咏畅啸，十分惬意。不料那马走到这一面坡地，路面倾斜，地湿泥滑，一不小心，马失前蹄，滚到沟中，幸好路面只有丈余，不碍事，解学士爬起来自嘲道：“这哪里是一面坡，简直就是倒马坡！”经解缙大学士这么一说，倒马坡之名便不胫而走。”

“原来倒马坡与解学士还有渊源。”柳升不禁笑了起来，“幸好解学士的马是倒在一面坡下，要是倒在这谅江里，那谅江不就叫作倒马江了？”

说罢，众人一起笑了起来。说到谅江，柳升倒注意起来了。他仔细一看，这谅江江面倒也不宽，也就是三十来丈。不过，两岸岸坡倒比较高，一般都有十来丈。江水从两边高坡夹峙间淌过，水流湍急，惊涛拍岸，看来很是险要。大军刚刚走来的那条路，是交州经昌江、谅江、谅山到镇夷关的唯一一条官道，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在江面上建有一座丈余宽的木桥，供人马往来。桥的上游西北方向是崇山峻岭，无路可走，这桥的下游数里拐弯处虽说地势较为平坦可以过河，但要绕许多路，不如这木桥便捷，因此倒马坡的这座木桥，便成了官道上的要津咽喉，地势十分险要。

看罢这倒马坡的地形，柳升心情十分舒畅。倒马坡西北面是山，东南面是平原，地势开阔，一览无余，再走个多半天就到了昌江平原，到了平原离交州就不远了，如果时间抓得紧，说不定今天傍晚就能走出这山谷，明天就可到达昌江。想到这里，柳升恨不得一步赶到昌江。他望了望身后的部队，对身旁都指挥神熊说道：“大军准备过河，今晚走出山谷宿营吧！”

“末将遵命！”神熊答应一声，转身就要走，忽见潘禋上前拦住了他。

“且慢！”潘禋向柳升说道，“侯爷，下官看这倒马坡的地形十分险要，那黎利的虚实我们又不清楚，贸然进军恐有埋伏，下官建议还是派人四处侦察摸清情况后再进军吧！”

一听潘禋提出先侦察后进军，柳升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他笑了一阵对潘禋说道：“潘都事你不带兵打仗，就不会察看地形。这倒马坡地形有何险要？一道三十多丈宽的河流，一面十余里路长的山脉，一片平坦的草地，从这往西南望去，一览无余，那黎利有什么埋伏？别说埋伏人马，就是几只狗也别想藏住！”

说罢，柳升又哈哈笑了一阵。笑了一会，他又说道：“那黎利的胆都吓破了，这时候恐怕已经逃过了昌江，他还哪有心思去设计埋伏自讨灭亡？潘大人，你就放心吧！”

“不是下官胆小怕事。”潘禋继续劝谏道，“前车之覆，不可不鉴。听说去年十月六日，成山侯王通在应平宁桥过带河的时候，就是中了黎利的埋伏而败的，请将军慎之！”

一听潘禋举出王通宁桥中伏的例子来说服自己，柳升心中就有些不悦。不过他一向对部下宽容，一般不大发雷霆。他略带责备地说道：“潘大人，你怎么老是对我说一些不吉利的事儿？前两天在芹站的时候，你说黄中、吕毅遇伏兵败；今日在这倒马坡，你又说王通宁桥中伏败战，怎么就举不出一件大获全胜的例子呢？真是杞人之忧，太过胆怯了！”

见柳升不悦，潘禋不好再说，正思量用什么办法再劝谏一番时，忽见一旁的礼部仪制司郎中史安走上前拱手说道：“大将军，下官觉得潘大人所说叛军埋伏一事倒不可大意。您看那平原草地上确实藏不住人，可是倒马坡西北面处山高林密，那不是极有可能设伏么？到底有无埋伏，派人前去侦察一番不就清楚了么！”

“何必多此一举。”柳升不以为然道，“你说那黎利已退回乂安候旨发落，就算他头脑发昏以卵击石设计埋伏，我十万大军何惧之有？设伏正好，我们前军可以抓住不放，中军、后军一个包围，把他们一举歼灭，那不是我们求之不得么？你们这班文人就是胆小！别怕，黎利那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赶快过桥渡河吧！”

说罢，柳升正要发令，忽见后军礼部祠祭司主事陈镛骑马从后面赶来了，边跑边喊：“大将军！大将军！”

柳升见陈镛急着奔来，只好停下。待陈镛到了面前，柳升问道：“怎么回事，陈主事？”

“大将军，不好了。”陈镛急着说道，“保定伯梁铭将军从昨晚半夜时分病情突然加重，这时候已经昏迷不醒，病危了！”

“怎么，梁将军病危了？”一听梁铭病重，柳升不禁心里一沉，他关切地问道，“随军郎中看过没有？郎中怎么说？”

“随军郎中看过了，药石罔效。”陈镛忧郁地回答道，“刚才郎中说，梁将军只怕打不过今日呢。”

“真是苦了梁铭。”听说梁铭已经遇死临危，柳升不禁一阵心酸。都是多年的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友了，眼下就要生离死别，想起来真是有些难过。可是在这行军途中，他柳升也无可奈何。思忖片刻，柳升决然地对陈镛说道：“陈大人，请你速速回去告诉都指挥安雄，后军由他指挥，紧跟前军、中军过桥渡江，让随军郎中无论如何也要把梁将军保住，赶到昌江就好办了！”

“怎么，大将军就要渡江？”一听柳升说要渡江，陈镛迅速对柳升说道：“大将军，一面是坡，一面是草地，情况不熟，谨防黎利有伏。倘使叛军在山上设伏，那我军将如何应对？”

“这事刚才我们议过了。”柳升轻描淡写地说道，“假使叛军真的在山上设伏，那我们就和叛军在草地上较量，一见高低！”

“草地上较量？”陈镛怀疑地问道，那草地是湿地还是干地，能争斗么？”

“怎么不能？”柳升哈哈笑道，“永乐四年十月，征安南时，我还在那草地上同叛军将领斗了三四十个回合，斩杀了那家伙呢！”

听柳升这么一说，陈镛也不便再说了。正在这时，只见都指挥神熊前来报告道：“启禀大将军，现已午时，大家建议就地埋锅造饭，吃了午饭后过河，请大将军令下！”

柳升望了望天上，太阳正当头顶，说道：“好吧，大家动作快点，一个时辰后启程过河吧！”

神熊高兴地传令去了。史安和陈镛对望了一眼，总觉放心不下，两人悄悄地商量了一下，回头向前军军中走去。

前军军中的兵部尚书李庆，这时候正躺在一辆马车上。这几日他的肝疼越来越厉害了，若是在南京的任上，他早已是家人百般护侍，汤药不离口了。如今在征讨叛贼黎利的途上，虽说有随军郎中的日日诊视，但缺这少那，哪里医得好这么重的疾病？这不，李庆也和梁铭一样，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了！

史安和陈镛来了。二人一见李庆病得如此沉重，又犹豫着不想开口了。但事关重大，不说不行。史安只好上前探身轻轻地呼唤道：“李大人，李大人！”

李庆睁开了眼，朝史安和陈镛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地说道：“你们来了！”

“是，我们来了。”史安见李庆如此虚弱，鼻子一酸，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轻声询问道：“大人好些了么？”

“好不了了。”李庆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他望向陈镛，慢慢地问道：“梁将军的病怎么样了？”

陈镛连忙凑上前，轻轻地回答道：“梁将军的病好些了，您不用挂念，安心养病吧！”

史安、陈镛、潘禋、李宗昉是李庆带来的，这四人对李庆也十分敬重。现在梁铭病危，陈镛不想把实情告诉李庆，以免加重他的病情。

“病得真不是时候。”听说梁铭的病好了一些，李庆似乎来了精神。他叹息了一声，慢慢地说道，“刚入交阯，连日行军打仗，正是需人之际，在这节骨眼上，我和梁将军怎么就都病了呢？这可让柳大将军为难了。现在到了哪里？”

“前面就是倒马坡。”史安趁这机会说道，“我和陈大人正为倒马坡来向您禀报呢。”

“为倒马坡？”李庆不解地问道，“有什么事，二位大人请讲吧。”

“这倒马坡形势十分险要，可是柳大将军并不在意。”史安说道，“这倒马坡后面是河，右面是山，左面是草地，是一个兵家设伏的极好地方。倘使叛军在倒马坡山上设伏，再加那草地有何不测，我军危矣！”

“还有更危险的事呢。”陈镛一旁插言道，“这江南江北唯一的通道就是那座桥，倘若桥意外，那我们就首尾失顾，只能束手就擒了。”

“那你们赶快向柳大将军进言呀！”一听史安、陈镛说的情况，李庆急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史安、陈镛按住了。

“潘禋大人和我们二人都进言了，可是柳大将军听不进去。”史安不安地说道，“潘大人还举了王通大将军宁桥中伏几乎全军覆没的例子进行规劝，还惹得柳大将军一脸的不高兴。潘大人是后军都事，他的话柳大将军都不听，谁还敢进言相劝？”

“李大人，您是不知道。”陈镛也接着说道，“我看柳大将军轻敌冒进，辞色皆骄。骄者，兵家大忌。假如黎利故意向我示弱，诱我深入，未可知也！我们进入交阯前，皇上连发数道玺书，一面催我进兵，一面告诫我勿骄兵轻敌。大人，皇上言犹在耳，您应力谏才是！”

听了史安和陈镛的话，李庆再也躺不住了。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翻身坐了起来，决然地说道：“备马，扶我去见柳大将军！”

“是！”左右侍卫答应一声，赶忙把李庆扶下车，抬上马，护拥着朝倒马坡桥头走去，史安紧随其后，那陈镛独自到后军看护梁铭去了。

不一会，李庆来到了桥头，见柳升正坐在石头上吃饭，他叫人扶下马，上前叫道：“大将军！”

一见李庆抱病来了，柳升连忙放下饭碗，站起来迎上前扶住李庆，说道：“有事您派个人过来不就得了，何必自己抱病而来呢？”

“我放心不下。”李庆喘着气坐在了石头上，右手紧紧地按着右肋下，额头上渗出了一颗一颗汗珠。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有一事一直在琢磨，怎么也想不透，特来说给你听听。”

柳升关切地问道：“李大人有什么事，您请讲。”

“那黎利从永乐十六年正月聚众谋反以来，贼势日张，朝廷屡剿不利，王通率军三十万竟被他打得狼狈大败，吓得龟缩在交州城里不敢出战，何以这次我军十万人马竟然如此顺利，连克数城，一帆风顺打到了这里，这里面有没有阴谋？我思虑良久觉得黎利是故意向我示弱，诱我深入，前面一定有埋伏！”

说到这里，李庆喘了几口气，歇了下来。柳升见李庆病成这样，还赶到军前陈说利害，十分感动，他静静地听着。

歇了会儿，看了看眼前的地形，李庆又喘着气继续说道：“这倒马坡的地形对我军十分不利，河深水急，山高坡长，草地又不知干湿，我看不能急于过河，先派人四处侦探为宜。大将军，兹事体大，万万大意不得。望请大将军听我一言，暂驻桥头，待弄清情况后进军吧！我——”

肝火上涌，话还没说完就身子一晃，晕倒了。

“李大人醒醒，李大人醒醒！”柳升急了，一边命随军郎中赶快施药抢救，一边遣人把李庆抬到担架上。他俯身轻轻地唤。

随军郎中撬开李庆的牙关，灌了一些参汤，一匙药水下去，李庆慢慢地醒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已经不行了。他颤抖着手拉着柳升，断断续续说道：“皇上……玺书……多次告诫，切……勿……骄……兵……轻……敌，大将军慎重！”李庆拼着最后的力气说完了最后的嘱托，又昏迷过去了！

“快，快送后面车中救治！”柳升转身对李宗昉吩咐道，“李主事，你去照看李大人！”

“好！”李宗昉答应一声，飞跑着去了。

安排完毕，柳升望着远去的李庆，又看了看眼前的谅江、木桥、山坡、草地，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咬咬牙，大声命令道：“神熊，准备随我渡河！”

“得令！”都指挥神熊答应一声，飞跑着部署军队去了。

事已至此郎中史安和都事潘禋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担架上越去越远的李庆，潸然落泪！

眼看着柳升跨上马要过河了，史安和潘禋热血一涌，冲上前双双抓住了柳升坐骑的马缰，含泪苦谏道：“皇上重托，十万将士性命，大将军二者系于一身，不可不慎！请将军收回成命，广侦探，明敌情，再渡河吧！”

“大胆！”柳升双目圆睁，大声呵斥道，“你们怕死，给我滚回去！再敢胆怯畏敌、动摇军心，本将军定斩不饶！”

说罢，柳升翻身下马，扔掉马缰，昂首阔步向桥上走去。慌得侍卫们牵着马，高举着帅字大旗，随着柳升走上了大桥。后面都指挥神熊催动人马紧跟着开始渡河。

看见柳升已经走过了木桥，踏上了南岸，史安和潘禋无可奈何，只好含泪牵马走上了桥头。

柳升戎马一生，一向以冲锋在前，勇猛顽强著称。当年随张辅征讨安南，就是千里突击，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日南州的奇罗海口，又乘舟出海追之，终于在极南的海中高望山上，擒获了黎季犛及其子黎苍，平定了安南。这次渡谅江，他一直跨马走在军队的最前面。

九月初的交阯，雨季刚过，那泥土还是湿漉漉的，倒马坡下的官道上路面倾斜，人马踩上去一溜一滑，行走十分困难。但是这一路行来，西北山坡上树林里寂静无声，太平无事，柳升原先的一丝担心，彻底放下了：有什么埋伏？什么也没有，庸人自扰！

大军在这倒马坡走了一个时辰，十来里路，前军的四万人马均已过河。柳升回头望去，十里路长的官道上挤满了官军队伍，人马车辆辎重，像一条长蛇阵，一眼望不到头。路旁的草地上，绿茵丛中绽放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映衬着蓝天白云，恰似一幅美丽的图画。看见这美丽的景色和浩浩荡荡的队伍，柳升不禁豪情满怀，在马上轻声哼起了家乡的安庆小调。

忽然，倒马坡上的一个山头发出一声炮响，惊得那官道上的四万兵马都怔住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柳升勒住马，冷眼瞅了一下四周，周围依然是那么平静。这是怎么回事？柳升正狐疑间，忽见东北方向过桥的那地方一阵骚动，人们混乱起来了，似乎众人都在大喊大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升急了！很快，从桥头传来了消息：当前军刚刚过完桥走到谅江南岸，中军刚走上桥的时候，那大桥忽然从两头断了，中间的那一段也被急流冲塌，桥上的几百名士兵一齐掉到了河里，湍急的江水很快吞没了他们！

一听这消息，柳升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倒下来。果然不幸被潘禋、史安等人言中，自己中了黎利的埋伏，处境危险了！

“别慌！”柳升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立即下令道，“赶快抢占右边山林，据险固守，一个一个往后传！”

可是迟了！只听倒马坡山头又是一声炮响，柳升马前约一里的官道上，突然竖起了高大的树栅，数不清的叛军把守在栅栏上，前进的道路已被叛军封死了！

接着，第三声炮响了，倒马坡山林里一下钻出了无数的叛军，齐声呐喊着：“杀啊！杀啊！”那喊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随着那喊声，滚木礌石雨点般从十余丈高的土坡上飞了下来，砸得官军们队形大乱！别说那右边倒马坡坡高土滑，人们根本爬不上去，就是那飞来的石头、树木，撞上去也是脑浆迸裂，必死无疑！不能在这路上等死，官军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往草地上跑，跑得远远的。士卒们纷纷本能地像一群羊样，拥挤着往草地上奔去！那在最前头的柳升，也和大家一样，来不及细想，高喊一声：“撤到草地上去！”

谁也没有想到，经过四五个月的雨季，雨水早已把草皮底下的泥土泡软了，近坡处倒还干硬，越往中间越是稀软，离岸不到十余丈，那草地底下竟是一处不知深浅的沼泽了。

柳升策马在草地上跑了不远，忽然“扑通”一声闷响，那马踏破草皮，陷在了泥沼里。柳升双腿一夹，马缰一提，想催马跃出泥沼。可是那马脚下不着力，无法使劲，柳升一催，马就在泥沼里挣扎一下，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那马不但没有跃出泥沼，反而深陷在泥沼里无法动弹。那马一声哀鸣，眼内滚出几滴泪珠，再也不动了。

见此情景，柳升只好从马背上溜了下来。不想他一下来，整个下身立即被泥沼裹住，想走脚不着底，想爬手不着力，眼睁睁地看着越陷越深。

柳升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看上去好好的草地，怎么变成了一片沼泽呢？当年自己不是在草地上还斩杀过叛将么？他不知永乐四年那年交阯大旱，这草地未经雨水，坚实无比，足以行军打仗。而今年大雨滂沱，连日累月，草地长期被雨水浸泡，河水又数度漫溢，这草地焉能不成沼泽！

“柳大将军，别来无恙！”正在柳升百般悔恨的时候，只听岸上有人讥讽道，“这绿地毯柔软细滑，还舒适么？”

柳升抬头一看，只见贼首黎利被叛军簇拥着，骑马站在官道上。柳升又愧又恨，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他！可恨这黎利从一开始就在蒙骗自己，只怪我刚愎自用，不听李庆等人忠言，致有今日，悔之晚矣！主帅无能，累死三军。我柳升愧对朝廷，愧对三军将士，愧对诸位大人！我死有余辜，只可惜这十万大军无辜受殃，只可恨这中朝的锦绣河山一角毁在了我的手里，想到这里，柳升抬手一拍，怒骂道：“你这叛贼，什么都别说了，你快给本将军来个痛快的，好让本将军去皇上那儿谢罪！”

柳升怒极忘形，以为拍下去的是桌子，不想这一拍，正拍在一摊稀泥上，泥水溅得他满脸满身。

“花脸将军，好看，好看！”岸上发出了一阵哄笑。黎利笑得前仰后合，对柳升说道：“大将军别发怒，我黎利是来请您的。只要您归顺于我，我封您个并肩王，与我同享荣华富贵！”

“住嘴，你这狡猾的狗贼！”柳升指着黎利大骂道，“只怪我轻信了你的谎言，才有今日之败！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并肩王，我堂堂中朝大将，岂肯背叛朝廷！我恨不能食你肉寝你皮。快，给我来个痛快，免得爷爷受罪。不然，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饶你！”

这柳升的刚强不屈倒使黎利很是敬佩。但他还想花言巧语把柳升拉过来，遂拱手劝道：“柳大将军别急，您执意不肯归顺于我，我也不好勉强。这样吧，只要您答应退回广西，帮我在皇上面前美言，让我们请立陈氏之后，实行交人治交，我就马上把您救上来，放您回去，我黎利绝不食言，如何？”

“住口！”柳升冷笑道，“我真心待你，派官返朝为你上表，你竟出尔反尔设下埋伏害我，现在我落到了你的手里，你还有好心放了我么？即使你放了我，我还有何面目去见皇上，去面对天下百姓？你杀我便罢，不然我与你势不两立，不斩你头，誓不罢休！”

一听此言，黎利不禁大怒。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柳升！我好意相邀，你竟冥顽不化，那就怪不得我了！”

说罢，他回身朝左右看了看，大声问道：“谁来送柳大将军升天？”

“我来！”伪都督段莽应声而出，只见他轻手一扬，一道毫光向泥沼中的柳升颈下飞去，好个柳升不但不躲，反而引颈一迎，只听“噗”的一声，那银镖正中柳升的咽喉，瞬间鲜血一冒，柳升的头慢慢地向旁边一歪，壮烈殉国了！可是，他血红的双眼大睁着，死盯着马上的黎利，不肯瞑目！

柳升的壮烈死难，震得岸上的叛军们个个心里发怵，黎利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向左右吩咐道：“把柳大将军的遗体捞上来，洗净整装，用药物好好保存，送中朝归葬吧！”

这里柳升死得十分悲壮，那边的将士们也死得格外英勇。那被倒马坡上飞下的滚木礌石驱赶到了草地上的四万将士，同柳升一样，无一幸免地被陷在了泥沼里。叛军们用箭射，用镖打，用石头砸，将士们无处躲藏，一半被叛军们射杀倒毙在泥潭里，一半沉没在沼泽里。前军将领都指挥神熊、郎中史安、都事潘禋等全部死难，四万多将士没有一个活着上来，鲜血染红了沼泽，尸体布满了泥潭，山川变色，天地悲泣！

第八回　王通议和丧师辱国　宣德厌战交阯弃守

处理完柳升、李庆、梁铭、崔聚四人的丧事，已是三日之后了。第四天上午，王通在交州的将军府召集交州的主要将领和布政司、按察司主要官员以及交州的部分土官商讨如何应对黎利。

首先，王通把黎利放在柳升遗体上的那封信读了一遍。其实那不是什么信，也就是黎利提出的和谈协议的条款，只有简简单单的三条：

一、罢兵允和，设坛立盟；

二、交人治交，中朝退师；

三、请立陈暠，恢复安南。

王通读罢，绝望地对大家说道：“柳升已殁，援军已绝，事已至此，更复何望！大家说说，是不是与黎利把这和议签了？”

“这事已迫在眉睫，不容迟疑了。”坐在一旁的陈智马上附和道。这陈智自以为是原交阯的最高军事长官，颐指气使惯了，他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还是以位居王通之下的副总兵自居，议事时总是紧随王通之后发言。他见无人反对，便接着说道，“援军绝望，困守无益。我看不如早日签了那和议的好！”

“谁说援军无望？谁说困守无益？”陈智的话音刚落，只听那一旁的都督方政立即站起来反驳。谁都知道这陈智与方政是一对宿怨颇深的冤家，一见面又干上了，“柳大都督是殁了，但黔国公沐晟还在呢！他们从云南入交阯，不是还有十万大军么？谁说援军无望？只有贪生怕死之辈才说得出这种丧气话！柳大都督、李尚书、何知州等忠臣一个一个都以身殉国了，难道我们不应该血战到底么？谁胜谁负，尚未可定呢，你看那罗通与打忠誓死抗贼，军民合力坚守清化，至今固若金汤！连一个小小的府城，尚能固守，何况我这偌大的交阯首府呢？守！继续固守待援！”

“你这是要把交州三十万军民置于死地！”陈智一见方政矛头直指自己，也气恼地冲着方政厉声说道：“你这是徒逞匹夫之勇！你——”

“好了，好了，”王通烦恼地一挥手，要二人坐下，“你们二人听听别人怎么说，好么？”

“黔国公的援军也不知何时能到？”一旁的镇守中官山寿忧郁地说道，“再过些时日不到，只怕城中粮尽，要守也没法守了。”

“说到这粮食，我倒有个底儿。”右布政弋谦说道，“这几日我到城中各储仓查看了一下，城中粮食大约可供给城中三十万军民四五月时间。”

“城中军民守城情绪甚旺。”按察使杨时习接着说道，“最近我日日到军民中察访，军民们对固守待援颇有信心。他们说，坚守交州已有年余，城中军民已与黎利结下了仇怨，叛军攻下交州，肯定屠城，与其引颈待戮，还不如与其血战到底。”

“对，与黎利血战到底！”坐在一旁的交阯县令傅源慷慨激昂地说道。他是湖广通城人，永乐年间由举人授交阯县令，至今已十有余年，一向以正直爱民为人称道，现在见交阯面临存亡，便大义执言，“下官等愿誓死保卫交阯！”

“大将军，您就别犹豫了，还是继续坚守的好。”见方政、弋谦、杨时习都主张继续坚守，坐在一旁的都督马瑛趁机对王通说道，“黎利贪得无厌之辈，议和的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去年十一月应平之败后，黎利提出的条件是割地即和，可结果呢，把清化以南地割让给他后，他息兵了么？今年四月昌江四城陷落后，黎利又提出上表谢罪，交人治交。这次他彻底撕破了伪装，不仅要中朝官吏军民撤出交阯，更赤裸裸地提出请立陈暠，恢复安南。黎利得尺进丈的狼子野心不是昭然若揭了么？如此我看他不当上安南国王，不会罢休，您满足得了么？现在城中军民士气坚定，粮储尚且充足，沐国公的援军还有希望，我们能同意他的要求么？还是继续固守待援吧！”

“马都督说得对，继续固守待援！”听了马瑛的这番话，一向主战的都督宋义，都指挥郭荣、姜清、蒋玉，指挥仰升、严宗、茹直、安达，以及按察副使土官潘季佑、参政梁汝笏，原州知州柯暹等人一齐附和。

看到主张固守待援的占了大多数，本想尽快罢战息兵退回广西的王通也不敢强行签订协议。如果一旦被众人骂成卖国贼而激发兵变，那首先身首异处的就是他了。想到这里，王通勉强说道：“那就继续坚守待援吧！”

一晃眼九月过去了，黎利设定的最后期限已到。见王通还是不同意签订协议，黎利发动了凌厉的攻势，日夜攻打交州城。交州官军英勇抗贼，死守城池，叛军久攻不下，交州城依然屹立在富良江畔。

十月上旬，黎利改变了策略，放缓对交州的进攻，转而增兵急攻交州的犄角城池东关和边江小门。十月十五日，边江小门失陷，五万官军死伤两万余人，另一半被叛军打散，辗转逃入了山中；十月十九日，交州东面最重要的军事重地东关被叛军占领，五万守军死伤过半，另一部分沿富良江东下逃入了海岛。至此，交州成了一座孤城！

十月二十日，从东关逃回交州的一名军校哭着来到交州将军府向王通报告军情。那人一见王通便哭倒在地，边哭边禀报道：“大将军，完了完了，东关和边江小门全完了！”

“起来，坐下说话。”王通把那军校拉了起来。

军校把东关失守、边江小门落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那军校说道：“防守东关的武将军临死之前嘱咐小的一定要想法回到交州城向大将军报告，我假扮叛军混到城下，幸好守城军校熟识我，这才得以顺利进城。”

东关和边江小门被叛军占领，十万大军悉数伤亡逃散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将王通震蒙了，他万分惊恐地跌坐在椅子上，连连念叨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大将军，还有坏消息呢！”那军校继续报告道，“武将军要小的告诉大将军，听说黔国公沐晟的十万大军进至水尾受阻，至今寸步难进呢。”

这消息又如雪上加霜，令王通更加绝望了。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大堂屋顶，茫然地连连自语道：“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过了好一会，王通才镇静下来，遣走了那报信的军校，他正要吩咐左右去召集马瑛等人来西门守城，军校飞马来报：“大将军不好了，叛军大举攻城，还出动了大象队，贼首黎利正指挥叛军向城门冲来！”

王通尚未答话，忽听府门连声传来“报——”“报——”“报——”的喊声，那东门、南门、北门的守城军校一个接着一个前来报告，叛军攻势凌厉，交州城快守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王通的精神彻底垮了！他顾不了许多，管他卖国不卖国，管他违旨不违旨，现在保命要紧，他决意立即与黎利媾和！

主意一定，王通反而镇静多了。他想了想，吩咐传令军校道：“你去传令，命方政、郭荣、宋义、蒋玉率领诸将严守四门，命陈智、李安、马瑛、弋谦、杨时习、柯暹、山寿、马琪等人速到将军府议事，不得有误！”

“是！”那传令军校答应一声飞跑着传令去了。

不一会，陈智、马瑛等人陆续到了。王通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道：“刚才东关军校来报，边江小门、东关已于十五日和昨日相继失守，守将武尚等人遇难，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大家都知道了么？”

听说边江小门和东关接连陷落，众人惊得面面相觑。那荣昌伯陈智心有余悸地说道：“难怪今日黎利攻城特别凌厉，交州危矣了！”

“不仅如此呢。”王通接着说道，“据报信军校讲，武尚已经侦知，黔国公沐晟十万大军进至水尾受阻，援军无望了！”

“事情坏了。”一听援军无望，安平伯李安惊惶不安地连连哀叹道，“等了十个月的援军成了泡影，我们彻底完了！”

“今日黎利凌厉攻城，还出动了大象队，交州恐怕凶多吉少。”王通继续说道，“眼下我们面临生死抉择，是守是和，大家说说该如何是好？”

一听王通这番话，马瑛立时明白了，这王通决意要投降了，难怪商议如此重大的军务，方政、郭荣、宋义等人没有到场，他是怕主战的这一派人多反对，有碍决策。

在场的众人都沉默着，谁都知道今日之事事关身家性命，非同小可，不可孟浪。过了好一会，还是那平常与王通沆瀣一气一唱一和的陈智开口了，他嗫嚅道：“我看还是与黎利和了吧。”

一旁的李安见陈智开了个头，也小心地说道：“打是打不赢了，逃也无处逃，与其玉石俱焚，还不如与黎利讲和的好。”

大家又沉默不语了。王通望了望在场的众人，他知道弋谦是中间派，山寿、马琪是赞成招抚的，只有马瑛、杨时习、柯暹是坚决反对议和的主战派。他忖了忖，对山寿、马骐说道：“二位公公以为如何？”

“皇上命我招抚黎利。”那山寿一开口就老调重弹，“讲和是招抚的前提，二者均是为了安定交阯，我看还是允和吧。”

“对，允和的好。”那马骐是交阯事变的罪魁祸首，成了交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现在什么都不考虑，只想快些结束这交阯的噩梦，回到北京去，他可不管什么卖国、违旨，这些都不关自己的事。他一听山寿说允和好，便连忙表态。

一见陈智、李安、山寿、马琪都表态赞成议和，王通的底气足了，也不再征求弋谦、马瑛等人的意见，咳了一声，决然说道：“我们现在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敌军又倾力攻城，交州危在旦夕，我们已面临绝境，纵然不为自身计，也要为交州城内十七万官军、十三万百姓着想！现在别无选择，我决定即刻派人与黎利媾和，设坛立盟，退师广西！”

王通终于把他早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在场的众人并不意外，大家都沉默不语。马瑛正要开口相劝，忽然，按察使杨时习陡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大将军你奉命讨贼，与之媾和，擅自退师，何以逃罪？”

一听杨时习公然反对议和，王通立时大怒，铁青着脸厉声呵斥道：“非常之事，非常处之，汝所何知！”

斥罢，王通仍不解恨，他大声说道：“此事定矣，由山寿出城与黎利讲和，他的条件我全部答应，择日设坛立盟。如有再敢非议者，军法处置！”

说罢，王通袍袖一拂，径直走回内室。堂上的马瑛、杨时习、柯暹等人含着热泪不声不响地回营去了，只有右布政弋谦叹了口气，忙着处理善后，指派专人随同山寿出城与黎利去谈判。

第三天，山寿回到交州城，把协商的和约条款向王通及主要文武官员说了一遍，尽管方政、马瑛、杨时习、柯暹、傅源等人极为不满，但王通决心已下，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好含恨忍羞了！

第五天，也就是宣德二年的十月二十四日，王通、陈智、山寿等人出城到下哨河，立坛与黎利盟誓，签订了丧权失地的和约，未经朝廷准许，擅自拱手让出了交阯！

当日，王通在立盟之后举行了盛大酒会，宴请黎利，还馈赠给黎利许多绫罗绸缎，黎利也给王通赠送了不少金银珠宝表示感谢。

宣德二年十二月十二日，王通命太监山寿、马琪与陈智以及交阯三司守令等由水路撤还广西钦州，自己则率步骑经陆路退回广西南宁。

可是，事情并非王通想象的那么简单，那黎利十分狡猾，趁王通率领中朝官吏军民撤兵之际，派兵围追堵截，裹挟沿途土著骚扰偷袭，中朝官吏军民被杀、被打散者不可胜计。王通从交州出发，所属交州军民二十万，清化五万，交阯各地集结兵员五万，共约三十万人，回到广西镇夷关清点人数仅剩八万六千六百四十余人！

当时，滞留交阯未来得及集结的中朝军民约有十万，数次战役被打散遗留交阯的中朝官军约有十万人，此次撤兵除被杀戮者外，被打散逃入山林的约有二十万人，合计起来，当年被滞留交阯的中朝官吏军民不下五十余万人！

交阯的土著官阮世宁、阮公庭等皆不愿服从黎利，率所部来归，后来明朝都给予了重用。

宣德三年一月二十日，王通带着残兵败将回到了南宁，这才将设坛立盟、交阯弃守之事写成表章，派弋谦回朝上报朝廷。同时遣指挥阚忠同黎利使者奉表及特产前往北京上奏。他不知道，正在他与黎利媾和盟誓的时候，宣德皇帝也正在召开朝会，讨论交阯是守是弃呢！

宣德二年十一月一日，北京紫禁城奉天门大殿上，盛大的朝会就要开始了，虽然刚刚接受了文武百官们的朝拜大礼，但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热烈气氛并没有驱散这位年轻皇帝心头的阴霾。

宣德皇帝望了望丹陛下分班站立的文武百官，神色黯然地说道：“告诉众位爱卿一个不好的消息，倒马坡柳升全军覆没了！”

“什么，柳升全军覆没了？”大殿上的一百多位文武大臣立时惊愕了！片刻，大殿上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大前天不是还说连克数城么？”“十万大军怎么说没就没了？”“柳升怎么搞的，丧师误国，罪不可赦！”

“肃静！肃静！”宣德皇帝一挥手，大殿上立刻安静了下来，“那柳升已经死了！”接着宣德皇帝把昨夜陈果报告的柳升兵败倒马坡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听说柳升已经死事，大殿上一片沉寂。过了一会，内阁大臣金幼孜小心地问道：“陛下，柳升全军覆没了，那交阯的事情怎么样了呢？”

“东杨爱卿，你把黎利的三封表章向大家念念吧！”宣德皇帝拿起一沓章奏命司礼监太监金英递给阶下的内阁大臣杨荣，说道，“这交阯的事儿是该有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了。”

“是，陛下。”杨荣接过表章看了一下说道，“这里一共有三道表章，都是交阯黎利等人所上，一是黎利的谢罪表，二是交阯耆老请立安南国王表，三是前安南国王嫡孙陈暠的请封袭位表。”

说罢，杨荣把三封表章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这是柳升在谅山阵前派占瑞同黎利的特使黎公僎送来的。”宣德皇帝补充道，“那时柳升尚未到倒马坡。现在柳升败了，还不知那王通在交州如何呢。”

显然，宣德皇帝还不知道，六天前王通已经擅自将交阯拱手让给黎利了。

“柳升败师误国，虽死罪不可赦！”又是那都御史刘观第一个发言，“按照《大明律》，应夺券，不令子孙袭封，籍其家！”

“臣附议！”监察御史吴纳立即接着发言，“对于临危不惧率军独入，英勇不屈以身殉国的崔聚要追封表彰，对同时死事的梁铭、李庆等人要甄别情况予以奖惩，以彰朝廷法制！”

“臣附议！”“臣附议！”都察院上朝的一二十多名御史一齐说了起来。

“甄别情况，该赏的赏，该罚的罚，那是自然。”宣德皇帝有些不悦地说道，“可是今天最为紧要的是讨论如何处置黎利所上的表章，大家议事不要离题。”

宣德皇帝不点名地批评了刘观及那些御史，大家都默然无语了。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能答应。”吏部尚书蹇义启奏道，“无论何表，都是黎利一手策划的鬼把戏。目的只有一个，他不满足于先皇所封清化知府和陛下擢升的交阯布政使之职，他野心大得很，他想当安南王！如果答应黎利的请求，那就是滋长了其个人野心，臣以为不可。”

“陛下，臣也以为不可。”户部尚书夏原吉跟着蹇义启奏道，“当年太宗皇帝平定此方，劳费多矣，前后用兵数十万，官吏将士俸饷、转输运费不计，用银先后不下百余万两。二十年之功，弃于一旦，徒然示弱于天下，臣以为不值。”

听了蹇义和夏原吉这两位老臣的意见，宣德皇帝沉吟不语了。显然，二人的意见并不符合他的心意。见蹇义和夏原吉的意见宣德皇帝不置可否，殿上的众位大臣变得谨慎起来，一时都默不作声了。

“西杨爱卿，说说你的看法吧。”见文武大臣都不开言，宣德皇帝沉吟了一会，忽然点着内阁首辅杨士奇的名说道，“爱卿历事三朝，见多识广，太祖、太宗、仁宗三皇对交阯之事如何看，你最为熟悉，你看此事如何处置为好？”

这杨士奇今年六十三岁了，是现在内阁大臣杨荣、金幼孜、杨溥、张瑛、陈山——黄淮已于当年八月因肺痨病致仕——中年纪最大，资格最老的一人，又官居内阁首辅，一向以老成持重闻名于朝。看到蹇义、夏原吉二人发表意见后宣德皇帝沉吟不语，知道宣德皇帝并不赞成他们俩的看法，他正揣测皇帝是厌战了！听到宣德皇帝点名要自己发言，他明白这是皇帝在让自己代他说话。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谨慎地说道：“启奏陛下，刚才蹇尚书、夏尚书二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交阯回归二十余年，前后花费甚巨，一旦弃之，甚为可惜。然而——”

杨士奇说话一贯先扬后抑，说了一个“然而”，突然把话停住了。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见大家都在关注自己，这才望着宝座上的宣德皇帝继续说道：“然而，人们常说交阯在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皆在僻远的边境之外，汉、唐以来，虽为郡县，叛服不常，历代朝廷伤透了脑筋。汉元帝时，南海珠崖郡反，朝廷发兵击之不胜，待诏贾捐之提出放弃珠崖郡，汉元帝同意了，前代史官还称赞汉元帝做得对呢！那个汉元帝不过是中才之主，还能布行仁义，何况陛下英武睿智恩泽天下，何必与荒远之蛮夷计较得失呢？”

杨士奇这番话任谁都听得明白，他同意答应黎利的要求，恢复安南国。宣德皇帝听了很对心思，他正要说话，忽见内阁大臣杨荣出班奏道：“陛下，臣有话说。”

见杨荣发言了，宣德皇帝心里一沉，这杨荣向来是个炮筒子，对不赞成的事向来不依不饶，这下可能要顶牛了，如之奈何？宣德皇帝看了看杨荣执着的眼神，只好说道：“东杨爱卿有何高见请讲。”

“此交阯乃僻远蛮荒之地，没有多大价值。”杨荣一开口便直截了当石破天惊。见大家都惊愕不已，他继续说道，“自交阯兵兴以来，天下无宁岁，今疮痍未瘳，臣不忍闻也！且求立安南陈氏后者，太宗皇帝心也。当年置交阯者，乃求七后人之不得而为之。自后叛乱时常，天下无宁，仁宗皇帝深忧至虑，未尝一日得安。今有陈暠之请，陛下正好抚而建之，以息吾民。汉元帝放弃珠崖，前史赞之。今陛下撤交阯，复安南，岂为示弱于天下耶？那交阯野蛮未开物贫地瘠，有如鸡肋，弃之虽可惜，食之无所得，何苦恋之？以臣之见，依允黎利，封建陈暠，恢复安南，岁奉常贡的好！”

听了杨荣的这番话，宣德皇帝心下不禁一喜。这交阯的事情实在让人头痛，他不想再用兵了。有了内阁二杨的支持，他心里有了底。他正要作出决定，忽见杨溥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交阯之事不可孟浪。”杨溥郑重地对宣德皇帝说道，“交阯之事臣已多次向陛下陈述过一管之见，至今臣觉得还得再次启奏以明愚识。眼下世人视交阯主要是烦心、无奈、薄利三者而已。交阯自永乐十六年黎利叛乱以来，除永乐十九年、永乐二十年李彬平定黎利安静了两年外，至永乐二十一年陈智代李彬镇守交阯起连续五年用兵，确实闹得朝廷君臣不安，是以说起交阯文武大臣就心烦。这数次征讨派遣，陛下用心不可谓不专，然结果不妙令人无奈；这交阯偏处一隅，阻山临海，地域狭小，土瘠民穷，得之不足以富国，弃之无损于大体，得弃亦无所谓矣！观此三论，其核心是薄利，觉得有交阯无益于国家人民，是以主张弃之。”

杨溥的这番话剖析了君臣之所以同意黎利复国的要求，核心是认为交阯无利可图，其见解颇为深刻，立时引起了殿上君臣的注意。宣德皇帝颇感新奇，他关注地问道：“那南杨爱卿认为是得是弃呢？”

“臣以为上述三种论点均为短见。”杨溥没有正面回答宣德皇帝的问题，却一针见血地表明了是非。他继续说道，“人们认为交阯汉以前乃蛮荒之地，其实这是一种误解。《韩非子·十过》记载，‘昔者尧有天下，其地南到交阯。’这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自唐尧时起，交阯就是尧的天下之地，怎么能说汉以前乃荒服之外的土地呢？这不是错误地把本是中国国土的交阯，说成是中国之外的土地么？至于说西汉元帝时罢珠崖，那是事出有因。”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宣德皇帝和殿上的文武大臣都在静待下文。杨溥继续说道：“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在南方百越之地重新调整治地，设南海、合浦、交阯等九郡，珠崖也即现在的广东琼州府，与交阯郡同时设置，六十六年后的汉元帝初元三年珠崖郡山南县民反，汉元帝懦弱平庸，国势日衰，地远兵弱，无力征讨，博谋群臣时，待诏贾捐之以为珠崖隔海，地僻一隅，无利可图，徒费财力，且关东困乏，民心摇动，于是提出罢弃珠崖之议，汉元帝无可奈何，采纳了他的意见，撤回了官吏、军民，放弃了珠崖。由此可见，当时汉元帝弃守珠崖，乃国衰民困所致，系无奈之举，何赞之有？”

听了杨溥所言，宣德皇帝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那汉兰台令史班固何以称赞贾捐之‘深切著明，故备论其语’呢？”

“陛下，那是人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明班固深意也。”杨溥拱手回答道，“班固在《汉书·贾捐之传》中记述贾捐之何以提议罢珠崖时说，贾捐之引经据典认为，尧、舜、禹时天下大治，是因为‘地方不过数千里，’‘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珠崖之所以反，汉之所以无力平，是因为汉武帝开拓疆土‘廓地太大，征伐不休’之故。这不是儒生迂阔之论，可笑而且可鄙么？所以班固接着记述了贾捐之为了求得尽快升官，与长安令杨兴合谋献媚于中书令石显，并互相吹捧相互推荐，欲借石显之力谋得高官厚禄，不料被石显识破阴谋，奏于汉元帝，结果贾捐之被判死刑弃市，杨兴受‘髡钳’刑，剃去头发以铁圈束颈罚去筑长城。似贾捐之这等腐儒，连自己的事情都办不好，岂能谋划国家大计？班固把这两件事并述，其用意岂不明而显哉？后人不明就里，误以为班固在称赞贾捐之，谬矣！”

杨溥的这一观点，是对传统看法的颠覆，殿上许多文臣感到新奇，都投来了钦佩的目光。可是这不合宣德皇帝的心意，他迟疑地问道：“南杨说说看，何以见得是谬赞呢？”

杨溥不假思索，立即回道：“东汉光武帝对汉元帝罢珠崖之举深恶痛绝，建始十八年命伏波将军马援率师南征，斩征侧、征贰姐妹，平定交阯叛乱，同时恢复珠崖，复置珠崖县并入合浦郡，这样，珠崖在叛独八十八年后又回归中朝，直至今日。若是当年不收复珠崖，还有今日之琼州府么？这不正是证明贾捐之倡议罢珠崖乃千古之错么？贾捐之所谓中朝对珠崖‘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的论调，不攻自破了！”

杨溥的这番议论，引经据典，宏谈博议，众人暗暗点头称赞，连杨士奇也不禁脸红了。虽然杨溥说得十分有理，但宣德皇帝内心并不以为然，可是，他不动声色，静静地听着。

“我朝太宗皇帝也并非访求陈氏后人无果之后，才设置交阯的。”杨溥说完了珠崖之事，话锋一转，转到了交阯上。他继续说道：“永乐四年，太宗皇帝遣英国公张辅率兵征讨黎季犛，确实是因为陈天平回国被杀而兴兵，但永乐五年六月，擒获黎季犛父子，平定交阯后，怎么不令前安南国臣裴伯耆等权署安南国事以再访陈氏之后，或是再访无果而新立他人为王呢？太宗皇帝眷念先辈开基，不忍国土分裂，是以远见卓识，乾纲独断，决意设交阯，置郡守，收复故土。现今这陈暠自称是前安南王嫡孙，谁能证明？未必不是黎利之诈耶？臣敢断定，此不过是黎利阴险谋国的托词耳！如从其说，后患无穷！”

宣德皇帝心里也明白，这个所谓的陈暠，不过是黎利的谎言，明知有诈，他不想说破，遂问：“如爱卿所言，都有哪些后患呢？”

“那后患可就大了。”杨溥回答道，“首先，分裂了国土。交阯自古就是中国一部分，不容置疑，勿须赘言。今日一旦答应他们恢复安南，那就是抛弃了祖宗基业，分裂了国土，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将成为千古罪人；其次，滋蔓了叛奸。若是胜兵臣地，封建藩国，职贡岁献，那是王德，尚可称道。但如今是柳升轻敌丧师，王通畏怯割地，黎利拥兵逼和，此乃城下之盟！若从黎利之请，恢复安南，那是赏叛奖奸！那是鼓励分裂，助长独立！此事徒示弱于敌不说，倘使中原四方仿而效之，朝廷将如何处之？允诺交阯恢复安南，那与交阯同时建郡的南海、桂林要求复国怎么办？云南、贵州、四川诸蛮族要求建国怎么办？西部的乌思藏、朵甘、亦力把里要求独立怎么办？北部的鞑靼、瓦剌要求还地怎么办？牵一发而动全身，实乃非常之事；再次，挫伤了民心。交阯回归二十余年，今日一旦失之，天下必将大哗，惊愕无措者有之，嗟怨叹息者有之，怒而无奈者有之，民愤而乱者甚或有之！犹可虑者，百姓对朝廷信心大伤矣！第四，遗恨子孙。这黎利得寸进尺，步步进逼，最终目的是安南独立，黎利为王。祖宗创下的基业，于我辈手中丢失，子孙岂不遗恨！因此，臣以为朝廷绝不能答应黎利的要求，作此城下之盟！”

听了杨溥一番剖析，宣德皇帝半天没有作声。过了半晌，他冷冷地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反独？”

“臣以为反独要用‘五铁’。”杨溥回答道，“臣一直主张治理交阯要用‘置守镇兵、官土恩民、兴学开科、劝农设市、亲睦交融’这五条，可惜事情败在亲睦交融这一条上。现在视独要用铁心，不能有丝毫的仁慈；防独要用铁律，不能有丝毫的宽宥；治独要用铁腕，不能有丝毫的软弱；平独要用铁拳，不能有丝毫的姑息；降独要用铁功，不能有丝毫的空谈。这‘五铁’中唯有降独的铁功，最为不易。要使闹独立者心甘情愿放弃独立，服服帖帖为臣，那就必须使百姓恬于富乐，人人反对独立，那搞独立者便不治而灭了。”

杨溥提出的这“五铁”治独之法，大家闻所未闻，颇感新奇，殿上的文武大臣频频点头。宣德皇帝不动声色，仍然平静地问道：“那南杨的意思是用铁拳平独了？”

“当发重兵诛此黎利叛贼！”杨溥尚未答话，武臣队班中的英国公张辅抢着答话了，杨溥刚才的一番议论，使他热血沸腾。他同杨溥都是主战派，是最为支持杨溥的一个，他不愿看到祖宗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不愿看到国土被叛贼无端分裂，更不愿看到当年他亲手平定的交阯重新落入叛贼之手！他接着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南杨大人所言至为有理，黎利所请绝不可从，我们应当再择良将再发重兵诛此叛贼！臣愿率兵再征交阯！”

“臣附议！”“臣附议！”张辅话音一落，大殿上立刻响起一片附议声，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礼部尚书胡滢、兵部尚书张本、刑部尚书金纯、工部尚书吴中、都御史刘观、大理卿熊概、通政使顾佐、吏部侍郎黄宗载、监察御史吴纳、少詹事王直等人纷纷表示赞成。张本还出班奏道：“陛下，张国公威镇交阯，人人敬畏，就让他率兵出征吧！”

大殿上文武百官大多倾向兴兵，形成了压倒性意见，到底是允封，还是发兵，宣德皇帝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今年二月新进内阁的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陈山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黄福黄尚书前不久不是去了交阯么？他也是久镇交阯，人人敬重的朝廷大臣，说不定他把黎利已经抚平了呢。现在不知情况，又突然发兵似乎不妥。臣以为待黄尚书消息来后定夺，不行，再发兵不迟。”

“臣附议！”去年三月进入内阁的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张瑛也出班奏道，“还是等黄尚书的招抚结果来了发兵的好！”

宣德皇帝正待说话，忽见黄门内侍官尚方上殿禀道：“启奏陛下，工部主事潘原大从交阯回来，说奉黄尚书之命回朝见驾，现在午门候旨。”

这潘原大不是被李庆抽去，随柳升征讨黎利去了么？怎么又奉黄福之命回朝了？说到黄福，黄福派的人就回来了，真是来得及时！宣德皇帝满怀希望地连声说道：“快宣他上殿，快宣他上殿！”

少顷，潘原大上殿来了。他一上殿就伏在地上哭着说道：“陛下，交阯完了，交阯完了！”

潘原大这话不啻平地惊雷，人们都惊呆了！宣德皇帝愣怔半晌，好一会儿才好言安抚道：“潘爱卿平身，速把情况说来听听，交阯怎么会完了？”

“是，陛下！”潘原大站了起来，把如何随柳升出征，如何兵败倒马坡，他如何逃入山林的情况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臣逃入交阯北部崇山峻岭之中，一时迷路不辨东西，好不容易摸索着走到鸡陵关。一到鸡陵关，正好遇上黎利的贼兵拦截，他们抓住了黄尚书，黄尚书宁死不屈，便拔剑自杀——”

一听贼兵抓住了黄福，宣德皇帝焦急地抢问道：“黄尚书怎么样了？”

“幸好被贼兵救下了。”宣德皇帝和众大臣松了一口气。潘原大继续说道，“那些贼兵多数认识黄尚书。一见是黄尚书，便连忙夺去黄尚书的宝剑，下拜说道，‘尚书公，您是我交阯的父母官啊！您不回去，我们何至于此！’接着，正在军中的黎利听说后连忙赶来对黄尚书说道，‘朝廷遣吏治交阯，假使人人都像黄尚书这般爱民如子，真心为我交阯，我岂会反哉！’”

说到这里，潘原大顿了一下。殿上的文武百官听到这里，不知说什么才好。尤其是宣德皇帝心中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受。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后来，黎利知道策反黄尚书无效便派人用肩舆把黄尚书礼送出境，还送了许许多多珍宝。”潘原大继续说道，“黄尚书到了龙州方才歇下，把黎利所送珍宝悉数交了官。黄尚书说此行未能完成朝廷所托，有负皇上，又不敢未奉皇命擅自回朝，特派我赶回北京奏明皇上，他在广西龙州待旨呢。如今那交阯除交州和清化二城外，其余已为黎利所占。臣还听到最新消息，说王通大将军已经同意签订和议，准备退回广西，将交阯交给黎利。陛下，交阯完了！”

潘原大的一番话让刚刚有了一点信心的宣德皇帝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凉透了！柳升殁了，王通败了，黄福又没指望了，说不定这会儿王通已将交阯拱手让给了黎利，再派兵去能奏效么？还不是劳民伤财损兵折将，危局定了！想到这里，宣德皇帝下定了决心，拿定了主意。他思忖了一会儿，神情严肃地对文武大臣们说道：“刚才大家对交阯事变的议论，各有道理。尤其是南杨和张国公的主张，那是谋国大计，忠心可嘉！然而——”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故意把话打住了。见大家都在静静地听着，又继续说道：“春秋时期，征舒弑陈灵公，楚庄王讨之，杀征舒，把陈国变成了楚国的陈县。楚大臣申叔时以为不可，楚庄王即复封陈国。这是古人尊重大义的典型。”

宣德皇帝又故意把话停住了，见大家都不说话，他又继续说道：“我朝太祖皇帝为我们立下的祖训里有云：‘四方诸彝及南蛮小国，阻山临海，僻在一隅，得其力不足供给，得其民不足使令，吾子孙勿倚富强要战功。’朕抚今追昔，太祖言犹在耳，令朕不敢稍有懈怠！”

宣德皇帝又顿了一下，方继续说道：“昔黎季犛弑主虐民，太宗皇帝有吊伐之师，那是兴灭继绝之盛心也。而陈氏子孙为季犛所戮灭门，不得已循土人之请，建郡县，置官守。至此，交阯无岁不用兵。皇考仁宗皇帝深为恻然，曾先后数次对朕言道：‘若昔日陈氏有后，封建复国，不致劳敝方隅疲累中国了！太祖、太宗、仁宗之言，朕未尝一日敢忘。今日交阯陈氏果然有后，朕反复思之，欲使其自为一国，岁奉常贡，以全一方民命，我亦得省兵戍，将来子孙会议论朕丢弃祖宗之业，然而继绝兴亡，实乃皇祖太宗皇帝的本意也！朕意如此，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宣德皇帝从古至今说了一大篇道理，特别是搬出了太祖皇帝的祖训，太宗皇帝的本心和仁宗皇帝的遗愿，谁还敢提出异议？杨溥和张辅心里再急，也不好争辩，只好也不出声。见大家都不说话，杨士奇出班奏道：“陛下，交阯之事臣等各有所见，似难一致。此等国家大事，唯陛下圣断，臣等照办即是。”

好！见杨士奇发言支持，宣德皇帝高声说道：“朕意已决，决定应交阯耆老之请，封陈暠为安南国王，以礼部侍郎李琦、工部侍郎罗汝敬为正使，通政右使王骥、鸿胪卿徐永达为副使，择日启程前往安南诏谕；令王通撤还我驻交州所有官吏军民至广西南宁；黎利送还我滞留安南境内官吏军民，遣还我蔡福等降将；令黄福早日还京；诏谕回朝时，槛送王通、陈智等败师辱国罪臣和叛国降敌的蔡福等人回朝受审！”

宣德皇帝宣谕已毕，李琦、罗汝敬、王骥、徐永达四人出班奏道：“臣等领旨！”

见此情况，文班队列中的杨溥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而张辅则紧皱眉头，顿足叹息道：“儒生误国，儒生误国呀！”

交阯之事处理完毕，宣德皇帝正待宣布散朝，忽见礼部尚书胡滢出班奏道：“陛下，建国六十周年大庆眼看就要到了，前次礼部所上庆祝方案，不知陛下有何圣谕！”

宣德皇帝挥了一下手，说道：“就照那方案准备吧，总之要隆重热烈，好好庆祝一下！”

“臣领旨！”胡滢应了一声，退回班队去了。

一切都安排完了，宣德皇帝也疲倦了，他刚准备说话，忽见小内侍王振兴冲冲地跑来奏道：“陛下，孙皇贵妃娘娘有请，说肚子有些异样，只怕是小皇子要降生了！”

“什么，小皇子要降生了？”一听小内侍王振说孙皇贵妃要生了，便急不可待地对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说道，“今日就议到这里，大家下朝歇息去吧，朕要回宫看小皇子去了！”

说罢，宣德皇帝袍袖一拂，喜滋滋地回宫去了。

望着远去的宣德皇帝，杨溥不禁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无力回天空遗恨，有志难酬子孙憾！”

交阯战事是杨溥入阁以来的第一件大事，而这件大政他竟以失败告终，这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以后的从政之路一定不会平坦。

就这样，回归中国二十余年的交阯，因宣德的厌兵、二杨的短见、柳升的轻敌丧师、王通的畏怯弃地而弃守了，留下了千古遗憾！

王通擅弃交阯的消息传到中朝，举国上下一片哗然，朝野内外人人声讨。宣德三年闰四月二十九日，王通等被押送至北京，文武诸臣合奏其罪，宣德皇帝当庭审问，王通等人服罪。宣德皇帝将王通、陈智、马瑛、方政、山寿、马琪、弋谦以及顾兴祖俱论死下狱，籍其家，但终究不曾诛杀，数年后方才释放；将变节降敌的蔡福、朱广、薛聚、于瓒、鲁贵、李忠六人尽弃于市，籍其家，天下人心大快。

交阯事变，滞留交阯境内的中朝官吏军民约有五十万人，宣德六年六月，黎利遣使谢罪时派黎公僎仅送还中朝遗留官吏一百五十七人，扣留的兵卒一万五千一百七十人，马匹一千二百匹。

第九回　争恩宠贵妃媚皇帝　正宫规宣德杀侯楼

出了奉天殿，小内侍王振在前引导，司礼监太监金英、司礼监少监范弘簇拥着宣德皇帝从左顺门出来，沿着三大殿的东庑向北而行，穿过东角门、中左门、后左门来到乾清门东侧，经内左门、近光左门，再右拐向东踏过咸和左门便是孙皇贵妃居住的景仁宫了。早有内侍报信，孙皇贵妃腆着个大肚子，带着宫女们已经迎候在景仁门前。

孙皇贵妃见宣德皇帝驾临，便道了个万福，说道：“臣妾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免礼，别闪了身子！”宣德皇帝连忙紧走几步扶住了孙皇贵妃，爱怜地说道，“朕前日就对你说过，身子日沉，多有不便，今后见面免参，爱妃怎么还要行礼？”

孙皇贵妃虽然腆着个大肚子，走路一摇一摆，但看上去却皮肤细嫩，面庞红润，不仅没有那即将分娩的孕妇惯有的肿眼泡皮疲惫慵困，反而透显着不尽的娇艳，着实惹人喜爱。见宣德皇帝搀住了她，孙皇贵妃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娇媚地说道：“陛下，那臣妾今后就不再行礼了，皇后怪罪下来，您可要替臣妾担待啊！”

“不碍事，不碍事。”宣德皇帝连声哄着道，“凡事有朕呢，谁敢怪罪朕的爱妃？走，快到景仁宫歇着去吧！”

孙皇贵妃顺势往宣德皇帝身上一歪，由着宣德皇帝搀扶着，二人手挽着手向景仁宫走去。

这景仁宫坐落在乾清宫的东侧，是除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之外的东六宫、西六宫的第一宫，位置处在东六宫的首位。景仁宫之北依次排列着永宁宫、钟粹宫；景仁宫东侧并列的是延禧宫，延禧宫之北也依次排着永和宫、长阳宫。这东六宫里住着的都是宣德皇帝的妃子。

宣德皇帝搀着孙皇贵妃亲亲热热地进了景仁宫，小心翼翼地扶着孙皇贵妃坐在了靠椅上。宣德皇帝望着孙皇贵妃关切地问道：“天冷了，刚才在外面没冻着吧？你真叫人担心！”

“陛下担心的只怕不是臣妾吧？”孙皇贵妃抿着嘴嘻嘻笑着，她轻轻地拍着腹部娇嗔道，“而是这里的小龙种！”

“都担心，都担心！”宣德皇帝也嘻嘻笑着，伸手在孙皇贵妃脸上亲昵地抚摸了一下，“小龙种是朕的心肝宝贝，爱妃你也是朕的宝贝心肝，朕都放心不下呢！”

“说得怪不好意思的！”孙皇贵妃羞得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她瞟了瞟站在宫内的太监、内侍和宫女们，轻笑道，“陛下，他们都看着呢！”

“怕什么？他们都是朕的家奴。”宣德皇帝笑道，“朕和你巫山飞渡的时候，他们不都在外面侍寝么？”

听宣德皇帝说到这里，孙皇贵妃不禁两颊绯红，掩面哧哧地笑道：“陛下，真是羞煞臣妾了！”

见孙皇贵妃娇态可掬，宣德皇帝不禁笑道：“男欢女爱，天地大义。朕虽贵为天子，也难免有七情六欲，这有什么难为情的？”

说罢，宣德皇帝转头对旁边的宫女吩咐道：“天冷了，把火盆烧旺点，别冻着了皇贵妃！”

“是，陛下。”旁边的宫女尚未反应过来，站在一旁的小内侍王振答应一声，眼疾手快，立即把柴炭火盆端到了孙皇贵妃的近旁。

“听王振说小王子在肚子里又调皮了？”宣德皇帝看着孙皇贵妃隆起的肚腹含笑问道，“该不是要出生了吧？”

“也没有什么大事。”孙皇贵妃娇怜地说道，“只是小龙种在肚子里时不时伸胳膊伸腿的动那么一阵，现在又安静了。”

“那就好，那就好。”听说小龙种又安静了，宣德皇帝伸过手来，“让朕摸摸，小东西现在安分么？”

“别动，别动！”一见宣德皇帝伸手要摸那形如圆球的肚腹，孙皇贵妃慌忙侧过身子，避开了宣德皇帝伸过来的手，娇笑道，“您这么一摸，那小龙种一定会高兴得乱抓乱踢，臣妾受不了呢！”

“哎哟，你看我怎么忘了爱妃难受呢？”宣德皇帝伸手拍了拍脑袋，“那就不摸了，不摸了。”

说罢，宣德皇帝缩回手，不好意思地望着孙皇贵妃，眼神里充满了爱怜。然后他握住孙皇贵妃的手轻轻地摇着，像个小孩子似的央求道：“不让朕摸摸，让朕听听总该可以吧？”

说罢，宣德皇帝侧过头，用耳朵贴了过来。孙皇贵妃连忙用手挡着，笑嗔道：“皇上别惊着了小龙种，他又不安分了。反正早晚您就会见着他了，着什么急呢？”

“不着急，不着急。”宣德皇帝笑着抬起头来，说道，“那就过几天再看朕的宝贝吧！”

说罢，宣德皇帝侧头对身旁的小内侍王振说道：“你告诉御膳房，多做点好吃的给皇贵妃娘娘。”

“是，陛下。”小内侍王振机灵乖觉地应了一声。

“还有，那饮食要做得丰富一些，别——”宣德皇帝话还未说完，只听宫门外传来了“格格格”的笑声和几声稚嫩的童音，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一边“阿娘、阿娘”地叫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后边跟着一个中年宫女，显然那是那小女孩的乳妈。

“哟，原来我们的小公主来了！”一见那小女孩，宣德皇帝立刻张开双臂把小公主抱起亲了几口，“你看你看，小公主又长高了不是！”

孙皇贵妃连忙对小公主说道：“常德，快叫父皇！”

常德公主看了又看宣德皇帝——这孩子见父亲的机会太少了，几近于生疏——半天才怯生生地叫道：“父皇！”

“哟，常德好乖！”宣德皇帝高兴地又把常德公主亲了几下，问道，“你姐姐顺德呢？她怎么没来？”

常德公主回答道：“顺德姐姐上到皇后阿娘那儿去了。”

这宣德皇帝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虽说自永乐十五年大婚以来，后宫嫔妃甚多，但不知什么原因，膝下子息并不兴旺。皇后胡善祥婚后三年才生下大公主顺德，今年已经八岁；皇贵妃孙玉儿永乐二十一年生下小公主常德，今年也有五岁了。只是胡皇后和孙皇贵妃都生的是公主，那宣德皇帝想要个皇子的念头就日益迫切了。今见孙皇贵妃可能给他生个皇子，他本来就宠爱着孙皇贵妃，爱屋及乌，这小小的常德公主，也格外受到宣德皇帝的喜爱。

“啊啊，”听说大公主到她母亲胡皇后那儿去了，宣德皇帝干笑了两声，然后对司礼监太监金英说道，“你去传旨，朕的晚膳就到皇贵妃娘娘这儿吃吧，难得常德公主也来了，朕一家好好聚聚。还有，今晚朕就在皇贵妃娘娘这儿宿了吧。”

一听宣德皇帝要在这儿用晚膳，孙皇贵妃心里一喜，再听他还要在此宿夜，她心里又不由得一紧。她连忙故作娇态，对宣德皇帝说道：“陛下，臣妾即将足月，饮食也有诸多禁忌，与您一起用膳恐有不便；再说您看臣妾这身子，也难以奉寝承欢，还是请您到他宫去用膳宿夜吧。”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见孙皇贵妃婉言辞谢，宣德皇帝只好遗憾地说道，“那就让朕多坐一会，多看你一会再走吧。”

孙皇贵妃正待谢恩，忽见慈宁宫张太后身边的太监安泰进来跪下说道：“启奏陛下，太后在交泰殿与皇后说话，请陛下过去呢。”

“知道了，起来吧。”听说母亲张太后有请，宣德皇帝忙起身，对孙皇贵妃说道，“爱妃保重，朕一有时间就来看你。”

转过身来，宣德皇帝对小内侍王振说道：“王振，你小心服侍皇贵妃娘娘，朕重重有赏；如有半点差错，朕拿你是问！等常德公主在这里玩会儿，你再把小公主带到交泰殿，让太后祖母也高兴高兴！”

“是，陛下。”王振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

交代了王振，宣德皇帝恋恋不舍地离开孙皇贵妃，向宫外走去。司礼监太监金英紧走几步，到景仁宫宫门口大声宣道：“皇上有旨，摆驾交泰殿！”

出了景仁宫，宣德皇帝在金英、范弘等人簇拥下，迈出景仁门，由原路返回，跨过内左门，沿着乾清门院墙，向乾清门走去。

宣德皇帝绕过乾清宫，来到了交泰殿，只见母亲张太后坐在殿上，皇后胡善祥坐在左边椅上，二人正在说话。

看见宣德皇帝走进了大殿，胡皇后连忙起身，不料一阵头晕又跌坐在椅上，身旁的坤宁宫太监侯楼连忙扶住了她，她又挣扎了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

“皇儿拜见母后！”宣德皇帝紧走几步，请安道，“母后福体安康！”

“起来吧。”张太后指着刚才胡皇后坐过的椅子对宣德皇帝说道，“坐下说话吧。”

见宣德皇帝坐定，胡皇后摇摇晃晃地走到宣德皇帝面前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宣德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声：“免礼吧。”

“快坐下陪皇帝说话。”张太后连忙指着右边的椅子对胡皇后说道，“看你身体虚弱成这个模样，大礼就从简吧。”

胡皇后坐下了，身后的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走上前跪下懂事地说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哟，原来是顺德！”一见这顺德公主，宣德皇帝露出了笑容。他一把拉过那女孩左看看右看看，笑着说道，“母后，您看我们顺德是不是越长越清秀了？”

“可不是么。”张太后慈爱地笑道，“顺德这孩子不仅越长越清秀，还越来越懂事了，听说每天在乾东五所读书还挺发奋的呢。”

一听母后夸奖，宣德皇帝也不禁十分喜爱。他抚摸着顺德公主细嫩的脸蛋，连声叮嘱道：“乖孩子，好好读书，莫要辜负祖母的希望哟。”

小顺德懂事地点头说道：“是，父皇。儿臣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祖母、父皇和母后的期望。”

一见宣德皇帝十分喜爱顺德公主，胡皇后不由得心里一热。她含笑吩咐道：“顺德到殿外去玩，让祖母和父皇说话。”

“是，母后。”说罢，小顺德对祖母、父皇和母后行了礼，随着那乳母到殿外去了。

“不知母后唤孩儿前来有何吩咐？”见顺德公主走了，宣德皇帝转头不安地向张太后问道，“是不是天气冷了，您宫中还缺些什么？”

“哪能呢。”张太后说道，“今儿早间你请安的时候，不是都安排好了么？哀家要你来是皇后的病情日见严重，你得想个法子治治才是。”

“原来如此。”宣德皇帝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对胡皇后说道，“前些日子太医们治疗了一阵，不是说好些了么，怎么今日又犯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胡皇后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只是觉得精神困倦身体疲乏罢了，谢陛下关心。”

“还说没什么大病呢。”张太后心疼地道，“已经两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只是喝了几口稀粥，哪来的精神？还天天到交泰殿处理后宫事务，前一阵子还晕倒了，不是侯楼去向哀家禀报，哀家还不知道呢。病成这样子了，还不知道顾惜自己！把人累倒了怎么办？那些宫内的琐事儿，让寿昌宫的吴嫔去办不就得了么！”

“哪里办什么事儿。”胡皇后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这几天天气凉了，太后宫中、东六宫、西六宫，还有乾东五所公主们的住所都要生火取暖用木炭，要安排司膳、惜薪二司去申报，叫尚宫局去请旨领一些来；还有那尚服局报来的各宫所需棉衣皮袄，还有胭脂、水粉、膏沐等物，她们所列数目甚大，臣妾细加审定，能减则减，能裁则裁，这偌大一个后宫，太监一百五十四人，内侍四百四十一人，女官一百八十七人，女史九十六人，加上其他长随、奉御、杂役、佣人等等计有一千余人，每人日节一文，年盈千金；日省一口，年余百斗。这千金百斗我们皇家不算什么，可是拿去赈饥恤灾，不知要全活多少百姓！所以这事臣妾一直拿在手上办，要别人代劳，臣妾倒有些不放心呢！”

“这话说得是。”听了胡皇后的话，宣德皇帝点头道，“朕即位伊始，即令天下恭行俭约。这俭约当自皇宫开始实行，率先垂范，天下效之，自然形成风气，皇后做得很好。”

“谢陛下夸奖。这皇宫人多事杂，尽管臣妾尽心尽力办事，但也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比如宫内新进了一批棉絮，那棉絮表面一看雪白柔软，但掰开一看里面全是烂棉花，为这事臣妾懊恼了好几天呢！”

“你也不必为此事烦心了。”张太后一旁安慰道，“下边人办事不力，惩戒一下也就算了。”

“母后教诲得是。”宣德皇帝接话道，“那卖絮的是山东德州人邵元，朕不是叫锦衣卫捕来交三法司会审了么？那后宫的尚服女官怎么处置了？”

“启奏陛下，此事发生后，臣已将直接经办的尚服局司衣女官撤职，罚到浣衣局洗衣去了。”胡皇后回答道，“又将负责此事的尚服局尚服女官记过降职，调到尚寝局司苑司养花种草去了，只是苦了那德州人邵元，为了赚几个黑心钱，竟落个欺君之罪，还要充军铁岭，真是惨了！”

说罢，胡皇后接连叹息了几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宣德皇帝立刻警觉地问道：“邵元获罪被判充军，皇后是怎么知道的？”

宣德皇帝这一问不打紧，可把胡皇后吓了一跳。她慌乱地嗫嚅着：“听……听说的。”

宣德皇帝绷着脸紧盯着追问道：“听谁说的？”

一听宣德皇帝追问，胡皇后更加慌乱，她不由自主地向站在宫门口的侯楼望了一眼，那侯楼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后是听奴才说的。”

宣德皇帝紧追不放，沉着脸又问侯楼：“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侯楼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奴才前日奉皇后之命到前朝办事，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听……”侯楼吓得瘫软在地，嗫嚅了好一会，望着宣德皇帝严厉的眼神，无奈地招供道，“是听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刘大人告诉奴才的。他托奴才请皇后出面向陛下说情，宽宥邵元呢。”

宣德皇帝明白了，这是迄今为止最为典型的外臣私通内宦的事件，严重触犯了太祖皇帝的禁令，这还得了么？宣德皇帝回过头来铁青着脸向皇后问道：“侯楼说的是真的么？”

“臣妾知罪了！”胡皇后连忙挣扎着起身跪下说道，“臣妾执掌家法不严，请陛下处罚！”

突然间发生了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张太后一时也无法转圜。望着胡皇后瘦弱的身子和可怜的样儿，张太后顿生怜悯。她沉静地对身旁的慈宁宫女史芸儿说道：“快把皇后扶起来，她身子经不住折腾了。”

说罢，张太后转头对宣德皇帝慢声说道：“侯楼触犯家法，罪在不赦，好在皇后并未听从请托出面说情，念在夫妻情分和她勤劳宫事的分上，皇上就原谅皇后这一次吧。”

见张太后开了口，宣德皇帝只好说道：“皇儿谨遵懿旨，这次就不追究她了。皇后，你好自为之吧！”

一听宣德皇帝原谅了她，胡皇后连忙跪下谢恩道：“谢陛下不罪之恩，谢太后隆恩！”

“皇祖母，皇祖母！”宣德皇帝正待叫胡皇后起来，忽听宫门口传来了常德公主稚嫩的叫声。随着那脆脆的声音，小常德飞跑着张开双臂，向张太后怀里扑来。她一边跑着，一边叫道，“祖母，孙儿想您了！”

原来是景仁宫内侍王振带着小常德公主来看祖母了。

一见小常德跑了过来，张太后一把将小常德抱了起来，连着亲了几下，不停地夸奖道：“我们常德真乖，我们常德真乖！”

说罢，张太后放下小常德，向跪在地上的胡皇后努努嘴道：“常德乖，去把皇后大娘拉起来！”

那常德也真乖，连忙跑上前去抓住胡皇后的手连连扯着道：“皇后大娘起来，皇后大娘起来嘛！”

见天真可爱的小常德去拉胡皇后，宣德皇帝一脸的怒气也就缓了下来，他不冷不热地对皇后吩咐道：“小常德拉你，你就起来吧。”

处置了皇后，宣德皇帝转身对站在宫门口的金英吩咐道：“速速传旨，叫后宫三大宫、东六宫和西六宫太监都到交泰殿前铁牌处听旨！”

“是，陛下！”金英答应一声急忙传旨去了。

交泰殿外的空地上，随侍的少监范弘搬来一把座椅，扶着宣德皇帝坐了下去。那随侍的司礼监典礼纪察司太监归清早已命内侍把坤宁宫太监侯楼绑着，跪在场地中央的一块高大的铁牌面前。

那铁牌是洪武十七年由太祖洪武皇帝钦命铸制的，原来立在南京皇宫内。永乐十八年，太宗皇帝迁都北京，又仿南京的那块铸造了这块铁牌，仍然落款为洪武十七年太祖钦制。铁牌的正面向北书写着十一个大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不一会，那内宫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三大殿和东六宫、西六宫的太监、少监、监丞和长随、奉御等等主要内侍都来到了交泰殿前，场地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内侍们开始不知为了什么，但来到场地上一见侯楼被绑着跪在宫内禁令铁牌前，便都明白了：今儿皇上要正家法了，大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个个胆战心惊。

待大家站定，宣德皇帝威严地向众太监、内侍高声问道：“这铁牌是什么，大家知道么？”

听宣德皇帝问起铁牌，到场的两百多名内宦“刷”的一声跪了下来，王振就跪在东六宫太监的最前排。大家跪下后一齐大声回答道：“那是太祖皇爷爷立下的禁令牌！”

待大家声音一落，宣德皇帝又大声问道：“正面写的什么？”

大家一齐答道：“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宣德皇帝再次大声问道：“背面禁文是什么？”

大家又一起齐声回答道：“内臣结交外臣者死！暗通内外消息者死！为外臣请托者死！”

“好！”内宦们话音一落，宣德皇帝重重地说了一声。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侯楼厉声问道：“侯楼，你知罪么？”

那侯楼早已被这气势吓坏了。他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说道：“陛下知罪了，不，奴才知陛下罪了，哎呀，奴才知罪了！”

见侯楼稀里糊涂乱说一通，宣德皇帝更加恼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侯楼，冷森森地说道：“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犯了什么罪，犯的是什么罪！”

“奴才犯了内臣干预政事的大罪。”侯楼低头说道，“还犯了结交外臣、暗通消息，为外臣请托的罪，触犯了宫中禁令，这些都是死罪。”

“既然知道是犯的死罪，那就对了。”宣德皇帝咬着牙对纪察司太监说道：“归清，请家法！”

“是，陛下！”归清答应一声，立刻带人抬来了八根红漆铁箍头的执法大棒和一条黑漆刑凳。一见这些刑具，侯楼吓得大声叫道：“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呀！”

“天天见到的铁牌禁令你不遵守，竟然以身试法，朕饶你不得！”宣德皇帝斩钉截铁地骂道，“打！打杀这无视禁令的狗奴才！”

宣德皇帝话音一落，归清把手一挥，四个如狼似虎的执法内侍抬起侯楼绑在了刑凳上，两个大个子执法内侍抡起刑棒就打。打的侯楼是哭爹喊娘，痛不欲生。随着那两根刑棒无情地飞上飞下，侯楼的叫声越来越小，待打到五六十下时，可怜那侯楼已是血肉模糊气绝身亡了。

眼见这残酷的一幕，跪在地上的太监、少监、监丞、内侍们吓得浑身哆嗦，连大气也不敢出。那跪在最前面的王振也吓得心惊肉跳，他低着头闭着眼，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见侯楼不动了，太监归清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转身向宣德皇帝跪奏道：“启奏陛下，侯楼死了。”

宣德皇帝命令道：“拖下去埋了！”

说罢，宣德皇帝对跪在地上的众多内侍严厉地说道：“你们都看见了么？这就是朕的家法！今后谁敢触犯太祖皇爷爷的铁牌禁令，干预政事、结交大臣、暗通消息、为人请托，就是这样的下场！你们都下去吧！”

听了宣德皇帝的话，内官们噤若寒蝉，一声不响地爬起来退了下去。那王振偷偷地向宣德皇帝瞟了一眼，只见宣德皇帝犀利的目光正向自己射来。王振不由得浑身一颤，赶忙低着头到坤宁宫领着小公主常德回景仁宫去了。

见宣德皇帝处置完了侯楼一事，司礼监太监金英上前小声说道：“陛下，后宫尚仪局女官上官霞前来请旨，陛下今晚驾幸何宫？”

宣德皇帝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叫她呈上来吧！”

“是，陛下。”金英应了一声，回头对站在一旁的上官霞把手一招，“呈上来吧！”

听见召唤，那专管皇帝内宫礼仪起居之事的尚仪局女官上官霞捧着个黄色托盘走了上来。只见那托盘中上下两排，依序摆放着皇后和东六宫、西六宫嫔妃的名牌。名牌是竹制红漆，上面写有各宫后妃嫔御的姓氏和封号，皇帝决定到哪个嫔妃宫中歇宿，就把哪个名牌翻过来覆着，女官就去通知准备。接到通知的嫔妃，便立即将宫门口悬挂的红灯笼摘下来换上黄色的灯笼，并命宫娥彩女熏香烧汤，静候皇帝驾到。那过往的内侍、宫女，一见哪个宫门口悬挂着黄灯笼，便知皇帝要驾幸哪宫了。

女官上官霞捧着托盘来到了宣德皇帝面前。只见那托盘中摆放着十三名后妃的名牌，分别是：坤宁宫皇后胡氏、东六宫景仁宫贵妃孙氏、永宁宫嫔御徐氏、钟粹宫嫔御袁氏、延禧宫嫔御诸氏、永和宫嫔御李氏、长阳宫嫔御何氏、西六宫长乐宫惠妃何氏、万安宫嫔妃赵氏、寿昌宫嫔御吴氏、未央宫嫔御吴氏、永春宫嫔御焦氏、威福宫嫔御曹氏。

宣德皇帝瞟了一眼名牌，他最想去的是孙皇贵妃那儿，可是她即将临盆，不能去了；最想皇帝去的是皇后胡氏，可是她终日病恹恹的，毫无乐趣，宣德皇帝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坤宁宫；其余惠妃何氏、嫔妃徐氏等人，他也不想去。想来想去，还是那西六宫的寿昌宫吴嫔那儿有趣，今晚就宿在那儿吧。想罢，宣德皇帝拈起寿昌宫吴氏的名牌翻了过来，上官霞躬身退下传旨去了。

随着金英一声“摆驾寿昌宫”，宣德皇帝在众人簇拥之下去了寿昌宫。寿昌宫的主人嫔御吴瑶率领宫娥侍女早已在宫门口候驾，接着宣德皇帝，进入宫内宴饮逍遥快乐去了。

景仁宫内侍王振把小常德公主送到紫禁城东北角的乾东五所公主的住处，对小公主的奶娘叮嘱了一番，便回到了景仁宫。

景仁宫皇贵妃孙玉儿来历非同寻常。她本是山东邹平县人氏，年幼时便以美貌聪慧闻名于里。父亲孙忠，永乐年间为河南归德府永城县主簿。而宣德皇帝的母亲张太后恰是永城人。张太后被选为仁宗东宫太子妃后，其母彭城伯夫人时时入宫探望女儿，说起当地女子，彭城伯夫人对孙玉儿赞不绝口。经太子妃张氏在永乐皇帝面前一禀，永乐皇帝立即下旨，将孙玉儿选入宫中命太子妃张氏抚育。这样，孙玉儿进了皇宫，那时年仅十一岁。两年后的永乐十五年，皇太孙也就是现在的宣德皇帝大婚，永乐皇帝下诏，选济宁胡氏善祥为皇太孙妃，而以小胡善祥两岁年仅十三岁的孙玉儿为嫔。当时胡善祥和孙玉儿都是豆蔻年华，美貌绝伦，二人深得皇太孙的喜爱。可是好景不长，永乐十八年皇太孙妃胡善祥生下女儿顺德后，不知何故竟长期经血不调，身体日见消瘦，不仅再也没有生育，而且好端端的一个妙龄女子，不到二十岁便面黄肌瘦精神困倦，成了一个病秧子。自从胡善祥生病之后，皇太孙也就和她嬉戏相处得少了，自然对这皇太孙妃的感情也就逐渐淡薄。不过，对这个温柔善良的皇太孙妃，皇太孙虽不甚爱，但却十分可怜她，同时，也碍于礼教，洪熙元年五月仁宗驾崩，六月宣德皇帝即位，七月宣德皇帝下诏把胡善祥立为了皇后。有了这些缘由，本来是由彭城伯夫人推荐、张太后抚育而立为皇太孙嫔的孙玉儿便特受宠爱，尽管后宫佳丽众多，那宣德皇帝情注孙嫔，每晚都宿歇孙玉儿宫中，几乎一刻也舍不得她了。这孙玉儿年纪又轻，容貌又好，再加上她善解人意擅于风情，竟把个宣德皇帝哄得神魂颠倒，难舍难分，恩宠异常。宣德皇帝一登基，在立胡氏为皇后的同时，即册封孙氏为贵妃。宣德元年五月，宣德皇帝又请得张太后恩准，加封孙氏为皇贵妃，并打破开国以来的成例，为孙皇贵妃制颁了金册、金宝。这贵妃前面加上一个“皇”字，虽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并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从太祖洪武皇帝开国至今六十年，洪武朝、建文朝、永乐朝、洪熙朝后宫被封为贵妃者有四人，没有一个贵妃前加了“皇”字的，这孙贵妃的前面加了一个“皇”字，那是开了本朝的先例，可见这孙皇贵妃受到的恩宠是何等之重。

这孙皇贵妃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正是妖冶动人的时候，与宣德皇帝恩爱绸缪，如胶似漆，情意弥笃那是不必说了，且在后宫中的地位也仅次于胡皇后，恩宠荣耀无以复加，可谓春兰秋菊尽得后宫之殊了。可是，这孙皇贵妃也有说不尽的烦恼和道不出的忧愁。自从永乐二十一年生了女儿常德公主后，宣德皇帝心疼她，命人把御药房最好的补药都拿来给她滋补身子。她身子是养得白白胖胖，可是从此却怎么也不受孕了。要说胡皇后生下顺德公主后至今未曾怀孕，那是因为胡皇后病病痨痨，人们都知那是病患所致，而孙皇贵妃面白唇红身康体健，尽管几乎夜夜和宣德皇帝在一起，云雨缠绵，风情万种，但孙皇贵妃的腹中却始终不见动静。这产后一两年倒也罢了，可是三四年不孕可就急煞这孙皇贵妃了。孙皇贵妃明白，身在后宫如果不生龙子，无论皇帝如何恩宠，那也是短暂的，毫无保障的。过不了几年，徐娘半老，色衰珠黄，那后宫佳丽如云，皇帝移情别恋，那时可就惨了。特别是现在这时候，可以说是决定自己后半生命运的关键时刻。胡皇后疾病缠身面黄肌瘦，眼见得是子息无望，那东六宫、西六宫虽说嫔妃还有十来个，但到至今为止还没有听说哪个身怀有孕，如果这时候自己能生个儿子，那就是皇长子，那将来肯定是太子无疑。接着，自己有望册为皇后，有一天还将是皇太后，这一生的荣贵显耀那是一定了。可是天不遂人之愿，她在宣德皇帝身上想尽了办法，用足了功夫，可仍然毫无所得，这便如何是好？正在这为难之际，王振来了。

这王振永乐十二年随小姑王杏入宫以后，一直在王杏的庇护下跟随永乐朝司礼监太监马云做些勤杂活儿。那王振虽然小小年纪，但聪明乖巧，善于逢迎，超乎常人，颇得人们喜爱，再加上他曾读过四五年私塾，《四书五经》是颇有所得，诗词歌赋也略知一二，他这粗通文墨的特长，在宫外算不了什么，但在洪武皇帝规定“内臣不许识字”的后宫，王振的这点学问那是超越群宦卓然特立，因此，没有几年，这王振便在后宫中崭露头角，为人刮目相看了。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永乐皇帝驾崩，王杏殉葬，她临死时将王振郑重托付给司礼监太监马云、御用少监袁琦等人，马云与袁琦对王振另眼相看，二人联手，再加上交阯的马骐的请托，王振被安排到司礼监内书堂做了个奉御。这差事如果换了别人，那是既风光又清闲的美事，可是这王振不甘寂寞。别看他平常言语不多，内心却颇有心计。他还只有二十岁，他不愿就此虚度一生，永乐十二年在红桥自宫前见到的皇家的奢华和皇帝的威权，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时时激起那贪婪的欲望，他时刻梦想着攫取那些他企望得到的东西，他怎么能在这内书堂奉御位置上虚度时光呢？可是，这后宫偌大的地方，到哪里去才最有前途呢？永乐朝司礼监太监马云的权力最大，不负小姑王杏所托，关照了他，可是仁宗即位，司礼监太监换成了桂复，马云年老休闲去了，王振只好去巴结桂复，桂复给他换了个位置：都知监长随。这差使虽说品秩是升了一阶，专管各监文移往来，权力也是大了一些，但照这样一步一步升上去，何日才做得像马云、桂复他们那般权势熏天？不行，得找个捷径才好！这时，机缘凑巧，洪熙皇帝一命归天，宣德皇帝即位，内宫后妃换人，司礼监太监也换成了宣德皇帝东宫旧侍金英。王振一想，司礼监太监金英正当年壮，又深得宣德皇帝宠信，要想和他争这个司礼监太监后宫宦官第一位怕不是那么容易，还得再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后宫各宫刚刚换了主人，皇后胡氏的坤宁宫和皇贵妃孙氏的景仁宫是两个最有前途的地方。那胡皇后病魔袭体，子息无望，看来是好景不长；孙皇贵妃年轻貌美善解人意深得宣德皇帝宠爱，早晚生个皇子，那将来可能就是龙御天下的主儿了。赢得当今皇帝的宠信是不大可能了，有金英、范弘、王瑾他们挡着呢，可是宣德皇帝百年之后呢？自己何不把眼光放远一些，谋虑置长一点，把目标定在下一个皇帝身上，反正自己年轻，还怕等不到这个时候么？对了，目标就是那尚未出世的下一个皇帝！主意拿定，这王振就千方百计地接近金英，又果断地把小姑王杏留给他的稀世之宝南海珊瑚树送给了金英。不到几天工夫，就讨得了金英的欢喜。趁着金英高兴，王振巧妙地提出了要到景仁宫值守的要求。那是小事一桩，金英乘内宫换人的机会，就把王振安排到景仁宫当差，顺利地成了孙皇贵妃身边常值内侍。这样，王振苦心孤诣地实现了第一步目的，这时是宣德即位后的七月。

王振做了孙皇贵妃身旁的常值内侍，尽心尽意侍奉她，变着法儿哄着她，只过了两三个月，王振便成了孙皇贵妃的心腹，更是孙皇贵妃千方百计笼络宣德皇帝的智囊。王振也日夜巴望着孙皇贵妃能早日生下皇长子，那他梦想的第二步便实现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宣德元年眼看就要过去了，那孙皇贵妃腹中却连影儿都没有，这可急坏了王振！怎么办？不能再等了，不说后宫佳丽如云，就说西六宫中寿昌宫的吴瑶吴嫔就很讨宣德皇帝喜欢，除了孙皇贵妃，宣德皇帝时不时便驾幸寿昌宫，与那个比孙皇贵妃更为年轻，今年还不到二十岁的主儿泡在一块，保不定哪一天那吴主儿抢先一步怀上了龙种，那可就惨了！不行，必须得想个法儿！于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产生了！

王振把常德公主送回乾东五所，一回到景仁宫便急忙来到孙皇贵妃面前，不安地探问道：“皇贵妃娘娘，刚才皇上没察觉什么吧？”

“没有，没有！”孙皇贵妃得意地笑道，“皇上的手一伸，本宫就避开了，他连肚皮都没碰上呢！”

“那就好，那就好！”王振舒了一口气，说道，“娘娘可不能大意，这时候正是节骨眼儿，露了馅那就糟了！”

“哪能呢！”孙皇贵妃笑道，“这事只有你我、玮儿以及她本人四人知道，我们不说，谁能晓得？”

“大约还得多少天才分娩？”王振还是有些担心，他小心地说道，“这事总得提前做些准备，要做到天衣无缝才好。”

“那是自然。”孙皇贵妃点头道，“要不把玮儿叫来问问？”

说罢，孙皇贵妃转头向内室喊道：“玮儿，你来一下！”

“来了。”内室里一个年轻宫女应了一声，走了出来，她向孙皇贵妃福了一福说道：“娘娘有何吩咐？”

孙皇贵妃指着殿后悄声问道：“她这几日身子如何？”

“这几日她肚子里的小龙种调皮得很。”玮儿低声回答道，“一天都要动七八回，看样子就这几天要生产了。”

听了玮儿的话，孙皇贵妃沉默了。她扳着手指默默地算了算，说道：“让玮儿这几天服侍她多来回走动几次，活动活动身子，生产时就又快又顺利，不然闹下难产什么的，就麻烦了。这几日警醒点，一有临盆征兆速来禀报。”

此时，那王振忽然忧郁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龙种是男是女，苍天保佑，生个男的吧。”

“不用担心，肯定是个男孩。”见王振担心，孙皇贵妃蛮有把握地说道，“她的胎相与我怀常德公主时大不一样，我生了个女儿，她怀的肯定是个男孩。”

“奴才恭喜皇贵妃！”一听孙皇贵妃说得有鼻子有眼，王振不禁心下大喜。不过，他心计太深，仍然对孙皇贵妃叮嘱道，“这几天您可不能让皇上往景仁宫跑，尽量少与陛下接触，人多眼杂，免生事端，待产下皇子那就好说了。”

“王振这话说得是。”孙皇贵妃点头道，“你也把紧点儿，这几天不要让别的内侍、宫女来景仁宫走动，以免走漏风声。玮儿还弄点好东西让她多吃点儿，把小龙种养得白白胖胖，好让皇上喜欢，大家都忙去吧，我也要歇着了。”

“是，娘娘！”王振和玮儿答应一声分别去了。

第十回　景仁宫黛儿作替身　左顺门杨溥说朝政

走出景仁宫，玮儿沿着东庑向景仁宫后的后殿走去。这紫禁城北半部的东六宫和西六宫建筑布局基本是一个样子，每宫自成院落，都是前门、中宫、后殿三层建筑，中间宫殿的前后形成两个不大的空场，空场两边是四栋庑房，门前东西两端开侧门通往永巷，再由永巷四通八达前往别处。这景仁宫前是景仁门，之后是后殿。景仁宫是孙皇贵妃的寝宫，景仁门是孙皇贵妃接待会客和处理日常事务的场所，后殿是孙皇贵妃读书作画修身养性的地方，所以这景仁宫后殿一般都是锁着，除了孙皇贵妃和她贴身的侍女玮儿、内侍王振之外，别人是不能靠近的，更别说进去了。

玮儿来到后殿，掏开铜锁走了进去，随手又把那殿门关上了。她走近后殿东墙，掀起那挂着的壁画，里面露出了一扇房门，玮儿打开房门，只听房内有个年轻女子问道：“玮儿姐姐来了么？”

原来这是后殿中的一间密室，里面关着一个年纪仅有十六七岁的妙龄宫女，不过这女孩子身怀六甲，腆着个大肚子，已经临月将诞。看来，此前孙皇贵妃和王振所说的“她”，就是这个女孩子了。

“我来了。”玮儿走近那宫女，问道，“黛儿，你感觉怎样啊？”

“还好。”那黛儿望了望那屋顶上的天窗，天已经暗下来了，一抹惨淡的亮光映照在这女孩子的脸上，那日久不见阳光的面容，是那样苍白。她凄凄地哀求道，“让我到大殿上去走走好么？这密室里实在闷得慌！”

看着这女孩子的可怜相，玮儿不禁生出了无限的同情，她搀着黛儿肥硕的身子说道：“好吧，可不许高声说话，也不许点灯！”

“走走就行，谢谢姐姐了！”黛儿的脸上闪过了一抹笑容。看得出来，这黛儿在密室里关得久了，连获得在大殿上走一走的机会都是十分欢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一手由玮儿搀着，一手抚摸着大肚皮，迈着那两条肿大的小腿和双脚，蹒跚地在大殿上踱着，从大殿窗棂中茫然地望着殿外昏黄的夜色。她渴望地悄声问道，“姐姐，还有多久我能走出这大殿晒晒太阳？”

听着黛儿幼稚的问话，玮儿不禁涌起一阵悲悯。这女孩子太天真了，她还想着出去呢，你这一生还能走出这屋子么？唉，太可怜了，有谁知道这金碧辉煌的皇家宫苑竟有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又有谁能理解这锦衣玉食的紫垣禁地还有那凄苦悲惨的女孩？罢了，不敢想了！说是不想了，玮儿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她轻声问道：“黛儿，你娘家姓什么？”

黛儿停住脚步仰起头，思索了好一会摇头道：“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呢？”玮儿继续问道，“你父母还在么？”

黛儿又想了好一会，仍然摇头道：“不知道。”

“可怜，可怜！”见黛儿一问三不知，连这人生最重要的几件事都一无所知，玮儿伤感了，她轻轻地说道，“难道你连父母家乡都想不起来了么？”

黛儿沉默了。好一会她才幽幽地说道：“姐姐你是不知道，我是个苦命孩子呢！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我们那儿常闹水灾，不知怎么的父母没了，一户人家收养了我，不几天，那人家把我送给了一个宫内的太监，很快我被带进了北京皇宫。后来听人说我进宫时大约五六岁，我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进宫后人们只是叫我小丫，这小丫一直叫到今年的正月，别人更无从知道我的姓名了。直到今年的正月，皇贵妃娘娘才赐给我黛儿这个名字，可是有了这个名字后就再也没有走出这间屋子。”

说到今年正月，玮儿也不禁好奇起来，她向殿外望了望，此时天已黑了，殿外寂静无声。玮儿大着胆子悄悄地问道：“那你是怎么到景仁宫的？”

“至今我也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黛儿想了想说道，“那天正是元宵节的最后一个晚上，听说皇上要在乾清宫宴请当朝大臣，我们司苑的十个宫女选送花草足足忙了一个上午。那天下午，我正侍弄着几盆梅花，忽然景仁宫的内侍王振走来叫我，说皇贵妃娘娘要观赏梅花，要我选盆品相好的送过去。我随那王振到了景仁宫，皇贵妃娘娘对我十分客气，问寒问暖，还送了我不少饰品。我也实在纳闷，这景仁宫我也去过几次，可是没有哪一次皇贵妃这么客气过。皇贵妃把我留在宫内，领我去沐浴房熏香沐浴，给我换上了崭新的绫罗锦衣，还把那怪香怪香的说是西洋贡来的香料给我喷了一身，把我留在了景仁宫内。”

听黛儿这么一说，玮儿急急地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黛儿不禁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大约亥时末刻，皇贵妃悄悄地把我领到了她的寝房，只见那凤床上睡着一个男人，室内弥漫着一股酒气，皇贵妃将我脱得一丝不挂，低声吩咐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并严令我不许出声，然后，把我塞进了那暖烘烘的被窝里，那男人也是赤裸裸的，正在迷迷糊糊地乱摸。”

黛儿又把话打住了。玮儿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手，心里怦怦地跳着，喘着气问道：“接着怎么了？”

“接着还能怎么着？”黛儿难为情地悄悄道，“那男人一把把我搂住，就……我那时也是懵懵懂懂，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欢喜，只觉得一阵愉悦轻飘飘地好像飞了起来，晕晕乎乎了。”

“好一阵快活！”玮儿哧哧地掩口笑了起来。她掩饰不住内心的羡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皇宫深似海，禁内尽怨女。年轻宫女能有你这样一次的际遇，也算是不枉人世一趟了。”

“哪里是际遇呢？”黛儿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怨地说道，“那男人完事后便沉沉地睡着了。我觉得特别兴奋，又喜又怕，怎么也睡不着。我知道那皇贵妃一直就在房内，担心她怎么处置。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皇贵妃悄悄把我拉了起来，命我穿好衣服，吩咐我不可声张，安心在宫内静养，再也不用侍弄花草了。她还告诉我，今后我的名字就叫黛儿。这一切侍弄完毕，内侍王振就把我领到了这里，第二天，姐姐你就来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走出过这后殿的大门。”

这以后的事情，玮儿就知道了。她奉皇贵妃之命，暗暗地照顾着黛儿的起居，密切观察着黛儿的变化，随时向皇贵妃禀报，只是不准打听。就这样一两个月过去了，那黛儿月信不潮，精神困倦，经常呕吐，茶饭不思，竟然病倒了。孙皇贵妃喜之不尽，千方百计调养黛儿。三四个月过去了，黛儿肚腹渐渐鼓了起来，那玮儿这才明白：原来黛儿怀孕了！

听到黛儿说“从此就再也没有走出这后殿的大门”，玮儿又不禁心里一疼，黛儿年纪轻轻的，竟被长期禁锢在这密室之中，失去了自由，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还不如先前在尚寝局司苑司种花植草自由自在的强，虽说空负了如花年华，但还能到处走动，享受雨露阳光，可是现在这黛儿生不如死，这所谓的天赐“际遇”，福耶？祸耶？那玮儿困惑了。冒着杀头的风险，玮儿大着胆子悄悄向黛儿问道：“你知道那晚陪侍的男人是谁么？”

黛儿望着殿外沉默了好一会，茫然地摇摇头说道：“不知道。”

真是悲哀！一听黛儿连奉献了童贞陪侍过的男人是谁都不知道，玮儿不禁心里一酸，眼泪几乎涌了出来。这玮儿毕竟比黛儿年纪稍大一些，而且长期服侍孙皇贵妃，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的事情就多了。她知道，虽然这事孙皇贵妃和王振做得十分机密，连她这个最贴身的宫女都不让知道，可是她知道那晚黛儿陪侍的一定是宣德皇帝。大明的内禁严明，宫掖极其清肃，大内正常成年男子除了皇帝一人可以任意走动外，其他任何人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就连皇后、贵妃有病，太医院的医官诊治都是隔帘问诊，牵线探脉，宫嫔以下若是有女子病了，医者不得入宫，只能以症取药，宫禁何其之慎，哪有其他男人能与女人交合致孕？虽说宫中阉人甚多，传闻少数宦寺其势未尽，欲念甚强，私下里与宫女结成所谓“菜户”，但那阉人毕竟受过重创，其势难张，难与女人媾和，那只不过是旷男怨女聊以解馋而已，岂能暗送金珠？可是这事性命攸关，绝对不可说破。

沉默了一阵，那黛儿忽然向玮儿问道：“姐姐，你说我这孩子将来生下了，有人会知道是我生的么？”

玮儿又是一阵难过。按照皇宫的规矩，每晚晚膳后内宫尚仪局的尚仪女官，都要捧着那进御盘让皇帝选择晚上侍寝的嫔妃。皇帝决定之后驾幸某宫，则有尚仪局彤史司的两名彤史女官跟着记录在案：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宫，皇帝临幸妃（嫔、御）某氏，以便他日有娠核对确认。假如皇帝一时兴起，偶然宠幸了一般宫女，那彤史女官必定记录在案，并且第二天督促受宠宫女上表谢恩请封。一旦某宫女被皇帝宠幸，则立时身价百倍，尚宫局上报皇后，安排宫室，增加供给，以待封赏。皇宫内众人也从此另眼相看。如果皇帝喜欢，封个什么嫔的，那么这宫女就一步登天，成了皇宫中屈指可数的人物。如果命大福大，那宫女能怀上龙种，产下龙子龙女，那将来晋妃封后都是可能的了。所以皇宫中能陪侍皇帝尚寝，哪怕仅是一次，都是宫中无数怨女梦寐以求的大幸事！可是黛儿却没有那么幸运，皇帝也不知道曾经宠幸过一个叫黛儿的宫女，彤史在皇帝内宫起居注上记载的也是“宣德二年正月二十日亥时幸景仁宫孙皇贵妃”。即使日后黛儿的孩子能有什么作为，谁也不会知道那孩子的母亲叫黛儿。如果后人风闻孙皇贵妃不是那孩子的生母，孩子的生母究竟是谁，也将成为千古疑案。想到这里，玮儿不禁又是一阵叹息。可是这事不能说，她只好宽慰黛儿道：“会知道的，别人一定会知道的。”

天已经黑透，玮儿搀扶着黛儿慢慢回到了密室内，点燃了蜡烛，那明亮的烛光映照在黛儿身上，一张黄黄的脸充满了对生的渴望，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似乎在一阵阵颤动。黛儿连忙下意识地用手在肚腹上轻轻抚拍着，嘴里爱怜地念叨道：“小宝宝儿乖乖，别动娘的歪歪。小宝宝儿乖乖，娘给你拍拍……”

这天然母爱一幕，使玮儿大受感动。想不到小小年纪的黛儿，对自己腹中的孩子居然如此慈爱，这是女人的天性！玮儿连忙把黛儿扶在椅子上坐下，把耳朵贴在黛儿的肚皮上听了听，问道：“他还在调皮么？”

“这阵子安静了。”见玮儿如此关心，黛儿不禁笑了。看得出来，这女孩子充满了幸福！忽然，黛儿摸着肚腹痴痴地对玮儿说道：“姐姐，你别笑话，要是生个男孩多好！”

“那是，那是。”玮儿嘴里迎合着，心里却悲哀得正在滴血！这黛儿年轻不更事，她哪里知道生个男孩，对她而言就意味着死亡，这黛儿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如果没有正月二十晚上那一幕，也许这黛儿同宫内绝大多数宫女一样，以花木草树为伍，与明月清风为伴，看着暑去寒来，念着似水流年，任凭那青春空度，鬓角添霜，到头来往哪个庵堂一进，虽未能享受人生乐趣，无缘男欢女爱，也许能晨钟暮鼓山风木鱼得以善终。可是这黛儿就是那么不幸，青娥羞艳，素女惭光，偏偏生得面容姣好，如花似玉，被那孙皇贵妃看上了。更为不巧的是黛儿被宣德皇帝御了，那十六七岁的黛儿，豆蔻含苞，逢霖怒绽；那时年三十的宣德皇帝，年壮气盛，神旺精沛，竟然一发中的，黛儿偏偏宝珠暗结，演绎成了这一幕悲喜交织的情事。倘若生个女孩，无关紧要，黛儿也许还能活着；如果生下的是个男孩，黛儿还能见到第二天的日光么？她暗自庆幸着，幸好自己容貌一般，不然悲凄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玮儿再也不忍往下想了，她忍住眼中的泪水，同情地望着那浑然无知的可怜黛儿，低低地说道：“黛儿，天黑了，我去拿晚饭你吃，你好好歇着吧。”

说完，玮儿含着泪花转身走了，随手把殿门一带，无情的黑幕瞬间就把黛儿裹住了。

第二天，宣德皇帝在奉天门午朝，通报了昨日交泰殿前棒杀坤宁宫太监侯楼一事，严厉斥责了左都御史刘观，并以与内官勾结私谋请托之罪，责令刘观面壁思过，罚俸一年，以观后效。宣德皇帝雷厉风行，整肃朝纲，棒杀侯楼，责罚刘观，震慑了朝野，满朝的文武大臣警心警魄，特别是那些无视朝纲的不法大臣和奸猾内宦，简直是不寒而栗了。

午朝散罢，宣德皇帝来到了左顺门，还是余怒未息。他想了想，吩咐随侍的司礼监太监金英道：“派人去把杨溥大人请来，朕有事垂询！”

金英答应一声，立即派人去了。不一会，杨溥急匆匆地来到了左顺门。

这宣德皇帝十六岁起就一直跟随皇祖爷爷巡幸征讨，耳濡目染，永乐皇帝的秉性习惯、行事风格都一一传给了他，以致永乐皇帝常常不无自豪地夸奖说：“皇太孙类朕！”确实如此，永乐皇帝的言传身教和多年的南巡北征，使宣德皇帝养成了乾纲独断的性格。不过，他自幼受到良好的儒学经史教育，孔孟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深深刻入了脑海，他笃信“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道理，所以他遇事决策之前，必定要先单独听听几位主要内阁大臣的意见。现任的内阁六大臣中，他最为器重的是三杨。而三杨中，杨士奇城府太深，说话总是顺着竿儿往上爬，从来不轻易表露观点，和这种人商量事情很费劲，这正当壮年的心雄气豪的宣德皇帝不想和他细商；杨荣为人办事果敢率直，但过于偏激，常常固执己见，宣德皇帝也不大乐意和他商量；只有那杨溥，为人恭谨随和而质直廉静，不作城府，遇事又见解独到，很合宣德皇帝的脾气，所以一遇疑难之事，宣德皇帝总是先把杨溥召来听听他的意见，再找杨士奇、杨荣说说，然后做出决断。外人总怀疑是宣德皇帝的主意，西杨、东杨的参谋，其实宣德皇帝在拿出主意之前就已经先找过杨溥了。这不，他心里一烦，就又想到了杨溥。

左顺门就在午门和奉天门之间的东侧庑廊上，除东华门外，它是通往庑廊东面文华殿、文渊阁这个大院的唯一通道，宣德皇帝从奉天门下朝出来，常常在此召见文武大臣，说说话儿，议论议论政事。

走进左顺门，杨溥就要跪行大礼，宣德皇帝连忙摆手拦住了，说道：“南杨爱卿免礼，坐下陪朕说说话儿吧。”

“谢陛下。”杨溥谢了一声坐下了。他见宣德皇帝皱着眉头不怎么高兴，便婉言问道，“陛下，您还在为侯楼那事生气么？”

“那该死的东西，想起来就烦！”宣德皇帝烦恼地骂道，“朕继承太祖太宗祖训，治家甚谨，不想还是出了侯楼那档子事，而且还是出在皇后身边，这说明什么？说明那阴险小人是到处都有，阴贼之图是无孔不入，阴谋诡计是防不胜防，你说这能不烦心么？还有，朕御臣甚严，尽管三令五申，仍然出了刘观勾结内臣之事，这又说明什么？这说明不怕王法如炉，仍有那不肖之徒竟敢以身试法，你说这能不恼人么？”

听罢宣德皇帝的一通牢骚，杨溥不禁拱手贺道：“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杨溥这突然一道贺，倒把宣德皇帝弄得莫名其妙了。他不解地问道：“爱卿此言何来，朕正烦着呢，何喜之有？”

杨溥继续拱手笑道：“刚才陛下关于小人一说，乃微言大义，足为朝野臣民之戒；陛下洞烛小人阴谋，乃明君圣睿，是为天下国家之幸，是以臣为陛下道贺！”

经杨溥这么一说，宣德皇帝更是云里雾里，他诚挚地说道：“朕愿闻其详，请爱卿细细说来。”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说道，“大凡小人必定阴险，既是阴险，就不容易识破。您一下子就识破了刘观勾结侯楼阴谋请托的事，这正是陛下圣明之处，难道不值得道贺么？”

听了杨溥的说法，宣德皇帝点头道：“这倒也是，小人险就险在难以识破。”

“这小人可以分为两类。”杨溥继续说道，“一类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一类是伪忠实奸的小人。唯利是图的小人倒无所谓害，不过贪财图利而已；而伪忠实奸的小人则是大恶之人，危害极烈，不可不防。一般人遇上小人，不过是折财损誉而已；如果是君王遇上小人，那危害可就大了，小者挑拨离间，败坏朝纲，大者愚弄君王，倾覆国家，甚至弄得国破家亡，历朝历代的故事可为前车之鉴。这第一类的小人还容易识破，可是那第二类的小人要识破他们的庐山真面目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种邪恶小人，能变白为黑，听其言若忠，究其心则险，若是信了他们，没有不坏事的。陛下，恕臣直言，您特别要小心的是您身边的人，他们日夜陪侍着您，哄着您，大奸似忠，您稍一不慎，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他们或者倚仗宠信，为所欲为；或者假公济私，中饱私囊；或者混淆是非，残害忠良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一旦他们得逞，朝廷就危矣！”

杨溥说罢，宣德皇帝好一会没有吭声。他沉思了一会，望着杨溥问道：“朕身边的人，你是说那些宦侍么？”

“请陛下恕臣斗胆，正是那些人！”杨溥拱手请罪道，“纵观历史上的这些人，负责君王的起居，时时刻刻在君王身边晃来晃去，最了解君王的情况。他们往往巧言令色，千方百计邀宠争幸，投其所好，令君王误以为此等人最为忠诚，所以视之为心腹，倚为股肱，以致他们怙势矜宠，为非作歹，败坏纲纪，危害社稷，其祸之烈，足以灭家亡国，殷鉴非远也！”

说到这里，杨溥把话顿住了。宣德皇帝仍然没有出声，他还在沉思，自言自语地回味着杨溥的话：“殷鉴非远也，殷鉴非远也！”

“唐魏征云：‘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这至理名言，是为万世有国者戒。”杨溥继续说道，“陛下知道，秦代赵高，拥二世，指鹿为马；东汉张让，弄灵帝，擅权灭国；盛唐高力士，奉玄宗酿成安史之乱；北宋童贯，哄徽宗失去半壁江山。这些都是历朝的宦寺之祸，他们已经远去，且不说了。就说我朝的几个宦官也是罪该万死，黄俨阴谋弑帝，夺取国宝；马骐骄横凌虐，痛失交阯；昨日之侯楼枉法，私结外臣，如此等等，且不令人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听了杨溥的这番议论，宣德皇帝连连点头，待杨溥说完，他道：“爱卿所言极是，朕一定对身旁内臣严加管束，不许他们干政，一旦发现内臣违法，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天下大幸！”杨溥以手加额称颂道，“有了皇上的睿智，那小人就难以得逞了！”

“那不一定呢！”宣德皇帝皱眉道，“那刘观就是例子。听说他还经常背着朕，秦楼楚馆，花天酒地，本朝百官俸禄微薄，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宣德皇帝说到刘观，杨溥不便说话了。这刘观是当朝九卿之一，官居正二品，位极人臣，作为同僚，怎好背后议论？此非正人君子所为，他只好沉默不语了。

宣德皇帝见杨溥不说话了，便略带责备地道：“杨爱卿以为这是背后议论别人么？非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诤臣忠君之道。杨爱卿你就不必顾虑，率直而言罢。”

“谢陛下教诲。”杨溥只好说道，“刘观沉迷于秦楼楚馆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并非虚妄；刘观在雄县老家大兴土木，庄园数处，大厦百间，朝中有多名大臣目睹，也并非传闻。至于当今官俸微薄，他哪来的那么多花销，臣无实据不敢乱言。不过，那邵元不过是德州乡下的一个商人，刘观又参加了三法司会审，他为什么还要为邵元勾结侯楼请皇后出面说情呢？”

“这事朕想着也是颇觉蹊跷。”宣德皇帝说道，“那邵元是一名普通商人，又与刘观无亲无邻，怎么会和刘观扯上的？看来这吏治是该整肃整肃了。”

“陛下圣明！”杨溥不失时机地进言道，“时下风气渐奢，臣僚宴乐，歌妓满庭，大有乐而忘忧之风，而一些不肖官吏私纳贿赂，部属贪纵无忌，败纲坏纪；还有一些官员，身居高位，不守官箴，沉湎酒色，影响极坏，百姓不无怨言。比如前礼部尚书吕震，去年四月受命赴陕西祭祀周朝的文、武、成、康四王，到太庙致祭后，与西番僧人狂饮，竟然醉死馆驿，为世人所不齿，大损朝廷形象，诸如此类是该杀一杀了。”

“朕还风闻都察院风气很不好。”宣德皇帝皱着眉头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左都御史刘观一不规矩，那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一百一十人还会气正风清么？说不定已经搞得乌烟瘴气了。这朝廷专司纲纪的都察院尚且如此，那其他部寺风纪也就可想而知了。爱卿说得是，待大庆之后，你们内阁帮朕把朝纲整肃整肃，杀杀那些歪风邪气！”

说到六十周年大庆，宣德皇帝忽然想到另外一件喜事，那就是皇贵妃马上要生了。想到皇子即将降生，宣德皇帝不禁喜上眉头。他喜滋滋地对杨溥说道：“朕皇子即将出生了，爱卿你博学多识，帮朕给小皇子想个名字好么？”

一听要他给即将出生的小皇子起个名字，杨溥也不禁笑了起来。这皇帝真是盼子心切，孙皇贵妃生都未生，怎么就知道一定会生个皇子呢？他望着笑眯眯的宣德皇帝说道：“这小皇子命名，照礼应该礼部拿出预案，宗人府审定，皇帝颁赐。陛下，礼部没有预先拿个方案么？”

“别说这礼部了！”宣德皇帝也笑了起来，“先前那礼部尚书吕震是胸无文章不识大体，叫人不屑，谁知换了这个胡滢也叫人不大满意。胡滢虽然文章学问堪称魁斗，但迂阔繁琐，硬说要查诸礼典焚香祷祝方能拟名，你说这不是愚不可及么？来来来，你就给小皇子想一个名字吧！”

见宣德皇帝执意要他给皇子起个名字，杨溥不好推辞，想了想说道：“洪武年间，太祖皇帝考虑子孙繁衍，命名恐有重复，乃于东宫、亲王世系各拟二十字，一字为一世，并规定要立双名，以上一字为派，其下一字则取五行偏旁者，以木、火、土、金、水为序。臣想这小皇子的名字，一要符合太祖皇帝的规定，二要符合守成大义，三要庄重典雅。以此而论，太宗皇帝世系是‘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那小皇子应是‘祁’字派，那名字的第一字就是祁字了。这第二字要以木、火、土、金、水为序，您的圣讳偏旁是‘土’字，那小皇子的第二字应该用‘金’旁了。”

听罢杨溥的分析，宣德皇帝笑道：“对对对，那名字的第二字就用金字旁的字。”

“用金字旁的字，还要含有守成大义之意，符合庄重典雅的要求。”杨溥一边沉吟着一边思考。过了一会，他把手一拍，说道：“陛下，臣看就用‘镇’字。”

“用镇字？”宣德皇帝重复了一句，思索着说道：“说说看，为什么要用镇。”

“这镇字偏旁是金，就不用说了。”杨溥思索着说道，“这镇字含有安定的意思。《国语·晋语七》‘君镇抚群臣而大庇荫之’的镇，就是安定。我朝太祖皇帝开创国统，太宗皇帝再肇基业，仁宗皇帝和陛下发扬光大，那小皇子就是守成之君，守成当以安定为首要，这镇字正合此守成大义，而且庄重典雅，臣看用这镇字是再好不过了！”

听了杨溥这么一解释，宣德皇帝又斟酌了一番，不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高兴地把手一拍说道：“就用这镇字。上面一个祁字，下面一个镇字，小皇子就叫祁镇了！”

“祁镇……祁镇，这名字好！”杨溥笑着对宣德皇帝说道，“祁者，盛大也；镇，安定也。祁镇，意谓四海富庶，天下大安！”

“好，就这么定了！”宣德皇帝十分赞赏地笑对杨溥道，“爱卿学识渊博而又老成持重，每次关键时刻都能为朕排忧解难，真是难为爱卿了！祁镇二字平仄和谐，含义隽永，四海富庶，天下大安。”

说到天下大安，宣德皇帝忽然顿住了。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一双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颇为忧虑地说道：“现在南北两边是安静了，但江、河水患频仍，民不安业，天下怎能大安？尤其是那黄河，沿河堤防圮毁，不除此心腹大患，涨水即漫，东西数十州县不得安生，真是叫人心焦！杨爱卿，内阁大臣中你是负责礼、工二部事务的，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启让自请修筑黄河大堤的事，内阁拟的旨意下发了么？”

杨溥连忙拱手说道：“启奏陛下，敕旨已于昨日发出了，五日后即可到达。傅启让这人忠诚勤勉，办事认真，接旨后定会急速召集民夫修堤，您就放心吧。”

“修筑黄河大堤是件大事，不可大意。”听说敕旨已经发出，傅启让又办事认真，宣德皇帝不觉舒展了眉头。不过，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对杨溥说道，“待这阵子忙过，明年开春了，爱卿你代朕去河南视察视察，督督工程吧！”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说到视察，杨溥不由向宣德皇帝问道：“前几天礼部尚书胡大人提出，建议恢复古代天子巡狩之礼，每年春季巡视一次，陛下尚未明示呢！”

宣德皇帝沉吟片刻，问道：“朕正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认为此事妥否？”

“胡滢所提天子按时巡狩之事有一定的必要，但按时巡狩不合时宜。”杨溥直率地回答道，“天子巡狩天下，考制度，观民风，知疾苦，明吏治，确有必要，这是自古帝王了解民情，考察得失的重要途径，陛下不妨行而效之。但治贵实效，无须表面文章。陛下若能选贤任良，知人善任，激浊扬清，广纳忠言，不患耳目不聪，再辅以适时巡狩，则国政利弊了然于胸，得者扬之，失者罢之，政通人和，民气渐舒，何愁天下不治？至于那按时巡狩，虽能体现君王亲民之德，但那不过徒具形式而已。陛下您想，您巡狩早有定期，所巡省府州县已预作安排，如期您见到的、听到的都是地方官吏精心布置的场景，都是假的，您能了解到百姓真情黎民实况么？再说，人君一出，千乘万骑，旌旗蔽日，四方摇乱，一路迎送，官吏奔走，沿途警跸，百姓骚动，那不是亲民安民，而是扰民害民了。是以臣主张陛下常到民间访访，但不主张按时巡狩，治贵实效的好！”

宣德皇帝听罢杨溥的见解连声称赞，特别是对杨溥提出的“治贵实效”的主张十分欣赏。他点头说道：“办事都要实在，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得到好处那就是‘治贵实效’！胡滢那老夫子心意是好的，目的是要朕深入民间了解疾苦检验得失，以图大治，但他一味古板，不合时宜。今后那些图虚名，做样子，走过场，无实效的事情都不要再搞了。”

“陛下圣明。”杨溥恭敬地颂了一声。见今日宣德皇帝兴致很高，他缓缓地说道，“陛下，刚才午朝散罢，臣回到内阁，见通政司转来浙江宁波知府郑珞弹劾督事中官裴可烈的奏章，臣已经带来了。”

“郑珞弹劾裴可烈？”一听是弹劾中官裴可烈，宣德皇帝立刻引起了注意，说道，“把那奏章拿来朕看看。”

杨溥把郑珞奏章呈了上去，宣德皇帝仔细看了一遍，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杨爱卿，这事有些巧了。前些日子朕接到督办清军的中官裴可烈奏章，弹劾浙江按察使林硕沮格诏令，朕命锦衣卫逮捕林硕尚未回京，今日又忽然接到宁波知府郑珞弹劾裴可烈的奏章，裴可烈弹劾林硕，郑珞又参奏裴可烈，杨爱卿你说说看，这二者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或是林硕和郑珞串通一气，排斥裴可烈？”

“这事肯定有联系，不过林、郑二人串通排斥您身边人裴可烈的可能性不大。”杨溥回答道，“陛下您想，这林硕作为御使被派到浙江是去年春上的事，他为治严肃，政绩斐然，您今年夏才就地擢拔他为浙江按察使，他去了才一年多时间，不可能和宁波知府郑珞结党营私，共同排斥裴可烈。您想，他们共同排斥裴可烈一个中官做什么？是怕裴可烈占了他们的位置么？”

“这话也是。”宣德皇帝点头道，“这也就是说，无论是林硕还是郑珞，都不可能产生排斥、打击裴可烈的动机。那么，林硕怎么一被裴可烈上告，而郑珞就接着弹劾裴可烈呢？”

“这肯定是两码事。”杨溥回答道，“林硕刚刚被您从正七品的御史擢拔为正三品的按察使，怎么会阻止您中盐的诏令？那中盐可是从洪武四年就开始推行了的国家盐法，林硕再糊涂也不会去阻止中盐之法，那裴可烈上告林硕肯定是另有原因。宁波知府郑珞弹劾裴可烈，告裴趁清军之机假公济私，中饱私囊，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他胆敢指斥您派出的身边人么？这两件事碰在一起，臣想是纯属偶然。不过，郑珞弹劾裴可烈，倒从另一面证明裴可烈在浙江的所作所为确有不法。那么，裴可烈上告林硕，就值得怀疑是否属实了。”

听了杨溥的分析，宣德皇帝连连点头。特别是杨溥两次提出“身边人”，更是使他警醒。他想了想，说道：“爱卿分析得很有道理，林硕这事是要慎重，待他来了再说吧。”

杨溥正要回话，只见午门官黄琅进来奏道：“陛下，锦衣卫指挥同知王瑜从浙江回来了前来复命，现在午门候旨。”

听说王瑜从浙江回来了，宣德皇帝不禁对杨溥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那林硕来了。”说罢，宣德皇帝转头吩咐黄琅道：“宣王瑜进来吧！”

“圣上有旨，宣王瑜见驾！”那黄琅领旨立起身来，走到午门口高声宣了一声，带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王瑜走进了左顺门。

待王瑜行了晋见大礼，宣德皇帝问道：“王瑜，那林硕锁来了么？”

王瑜奏道：“启奏陛下，臣已将浙江按察使林硕押解至京，现已下在锦衣卫监狱候旨。”

听说林硕已下狱候旨，宣德皇帝并不急于召见，他盯着王瑜问道：“你锁拿林硕的时候，浙江上下官员有何反应？”

“反应十分强烈！”王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浙江巡按吴纳、浙江左布政钱朴、副按察使陈镒，以及杭州知府陈复等人都十分愤慨，认为中官裴可烈挟仇诬告林硕，他们还准备联名上奏为林硕辩诬呢！”

听王瑜这么一说，宣德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朝杨溥看了看，他含笑不语，宣德皇帝又问道：“杭州的老百姓怎么说？”

“杭州老百姓议论可大了！”王瑜又回答道，“百姓们都说，林大人是个清官，不畏横梁，裁抑豪强，伸张正义，公正无私，百姓们感戴着呢！”

宣德皇帝又不动声色地问道：“果真是这样么？”

“果真如此，臣不敢谎报。”王瑜叩首说道，“臣押着林硕走到杭州郊外十里长亭时，数百人聚在长亭那里为林硕饯行。他们推举出两个人，一个是中盐商户典楠，另一个是清军民户杭正为林硕敬酒。典楠说要不是林大人严肃风纪，他们杭州的几百个中盐商户不知要多出多少冤枉钱；清军民户杭正说，若非林大人秉公执法，他们数百户非军户却要被诬为军户而家破人亡了。他们这些百姓称林硕是朝廷的忠臣，百姓的再生父母，而大骂裴——”

说到这里，王瑜突然把话打住了，显然他意识到说漏了嘴，不便往下说了。

“裴什么？”宣德皇帝追问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只管如实道来，朕不怪你。”

“那臣就直言了。”王瑜继续说道，“百姓们大骂中官裴可烈是祸国殃民的阉贼，说他恃宠骄恣，凌虐官民，勾结污吏，横征暴敛，还说要集体赴阙上告裴可烈不法呢！”

听了王瑜的述说，宣德皇帝好久没有作声。他知道，这王瑜是永乐二十一年五月，常山护卫指挥孟贤与宦官黄俨阴谋弑帝，废太子而立赵王时，毅然连夜上书而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的，品行端正，是锦衣卫中少有的正直之人，他一定不会说假，看来林硕多半是被裴可烈诬告的了。

可是这事儿还得慎重，他又对王瑜问道：“浙江的官吏和百姓们，检举了裴可烈什么具体不法之事么？”

“那倒没有。”王瑜如实回答道，“臣在杭州只停留了一天一夜，王命在身，行事匆匆，臣未听到裴可烈不法的具体事例。”

“那好，你下去歇息吧。”

王瑜谢恩离去，宣德皇帝对杨溥说道：“既然林硕已经押回京师，朕与爱卿明日午朝后在这里先问问吧。”

杨溥应了一声：“谨遵圣命。”

第十一回　陈弊政太常救林硕　杀黛儿贵妃夺皇子

午朝已经散了，宣德皇帝留下杨溥在左顺门用了午餐，吩咐司礼监太监金英：“去锦衣卫狱中把林硕带来，朕和南杨爱卿问问他吧。”

金英应了一声走了，不一会，那林硕去了枷锁，随金英来到了左顺门。

林硕行礼毕，长跪不起。宣德皇帝问道：“林硕，你知道朕为什么要逮你来京么？”

“臣听诏书上说是中官裴可烈告臣沮格诏令，致使中盐之法在浙江执行不力。”林硕回答道，“启奏陛下，臣前思后想，在浙江任上并未沮格中盐诏令，不知裴可烈所告何事？”

“那好，朕且问你。”宣德皇帝缓言说道，“浙江盐课提举司所辖的嘉兴、松江、宁绍、温台四个分司所办盐引为什么自你去后急剧减少？你不用害怕，如实说来。”

“是，陛下。”林硕抬起头来，见那宣德皇帝声色不惊，等待着他回话；那杨溥大人脸露微笑，还暗暗地点头示意，似乎在鼓励自己。他定下心来，向宣德皇帝奏道，“陛下所问嘉兴等四个盐课提举分司的中盐办发盐引确实是急剧减少，但那不是臣去浙江后所发之事，而是洪熙元年上半年中官裴可烈去浙江督办盐引、清军之后发生的怪事。臣是受命同大理寺卿胡概巡抚南畿、浙江，虽说是在洪熙元年八月，但先在南畿，直到去年夏臣才到浙江。臣查了一下，永乐二十二年，两浙四个分司所办盐引，还有二十二万零四百余引，岁入太仓余盐十四万两。可是洪熙元年年底所办盐引减少到二十万引，去年又减少两万引，今年到十月止只办发了十五万五千引，到今年年底全年办发盐引恐怕不会超过十六万引，比起永乐二十二年，要减少近三成。盐引急剧减少是事实，但非臣阻止中盐诏令实行造成的，而是另有他因。”

听林硕说另有他因，宣德皇帝问道：“是何原因？你慢慢说来。”

“臣开始也是一头雾水，只好去找一些盐商贩户调查。”林硕继续奏道，“这么一调查，臣不由得气愤难平！原来嘉兴等四个分司之下还设有杭州、绍兴、嘉兴、温州四个批验所，那些贩盐的商户在甘肃、宁夏、山西等边塞纳粮之后，拿收粮收据到批验所验收，批验所验收核对无误后，再照发盐引，贩户再拿盐引到分司领盐去指定地点贩卖。可是就在批验核发这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宣德皇帝不解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那贩盐的商户们到批验所总是拿不到盐引。”林硕气愤地回答道，“臣找到杭州的盐商凌衡，问他是何原因总是拿不到盐引。陛下，您知道他怎么说？”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和杨溥也十分感兴趣，都专注地听着林硕的叙述。宣德皇帝关心地问道：“凌衡怎么说？”

“有苦说不出！”林硕回答道，“凌衡说，‘您别以为在数千里之外的北部边防纳了粮，一回来就可拿到盐引领盐，没这么简单，还要过好几道门槛呢！您拿着纳粮收据，首先要到批验所验收核实，再到分司办发盐引，再到盐仓兑盐，这每道门槛都不好过，每道门槛都得掏钱，不掏钱就别想办成事儿。今年三月，我在山西大同纳了粮食三百石，照例应办给盐引三百引。我拿着收据到批验所去验收核实，明明收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是那核实的批验所大使乔曲却说我拿来的收据有问题，要我再到山西去换一张。我的天哪！杭州到大同有四千余里，岂是一步之遥？光路费都得多少？我说尽了好话，那批验所大使乔曲就是不肯，到后来任我怎么央求，他理也不理了。去了好多次，都是这样，正在我无计可施的时候，别的贩户给我透了个风儿：不上水就别想把事办成！’”

听到这儿，杨溥有意问道：“什么叫上水？”

“凌衡说一开始他也不明白什么叫上水。”林硕回答道，“他就请教贩户。那贩户说你去办事，给人家意思意思行业内称为上水。凌衡说他一听就明白了，再次去的时候，他偷偷地塞给了那小吏乔曲一千贯大明宝钞才把事情办妥。”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不禁皱紧了眉头，他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故意刁难么？批验所大使一个未入流的小吏，竟然如此可恶，真是岂有此理！”

杨溥不动声色，问道：“塞了那一千贯上水，后来就拿到了盐引么？”

“哪能呢！”林硕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凌衡还告诉我，这还是第一关呢。他说，拿到批验所大使的核实文件后，再去找都转运盐使分司的副使郝铎签发盐引。凌衡说他第一次去的时候，那郝铎说正在有事，没得空儿，叫凌衡等几天再来。过了三五天凌衡再去的时候，那郝铎说是往都转运使司去了不在衙门。又过了几天再去的时候，那郝铎说是刚刚出门检查盐厂去了。凌衡说他一共去了五六次，时间去了一两个月，除了第一次见了郝铎外，以后就一直见不着人了。凌衡说他正纳闷儿，还是那位贩户教训了他：这次可得上贡了！凌衡说，他这才明白，之所以见不到郝铎，原来是没有上贡的缘故。没有办法，我只好封了个二千贯的红包私下里送到了郝铎的府上，第二天才拿到了三百引盐票！”

听到这里，杨溥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想不到下面办事这么难！”

“这些该杀的狗东西！”宣德皇帝听得满面怒容，狠狠地骂道，“这简直是敲诈勒索，与强盗无异！”

“陛下，还有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呢！”林硕继续说道，“凌衡说拿到了盐引，满以为这下兑盐是没有问题了。可是，凌衡说他一到杭州盐库便大失所望。”

“怎么，又遇到难题了？”杨溥问道，“有了盐引，到盐仓兑盐，还能有什么问题？”

“可不是么，这事儿谁也想不到！”林硕回答道，“凌衡说，‘我到盐仓库找到库大使巴茅，把盐引交给了他，那巴茅倒很爽快，连忙打开盐仓，叫我派人搬领。我一进去就傻眼了：原来那仓库里都是一些黑不溜秋的下等盐块！巴茅说，仓库里只有这些盐了，要兑就兑，要好盐那就只有等了。我问大约要等好久。巴茅说那可说不准，也许几天，也许是三五个月呢！我一听真是哭笑不得，你说没有盐吧，明明那里有，你说有盐吧，那盐我兑去卖，谁要？这不是两难么？明明昨天别的贩户兑的都是好盐，今儿我一来就没有了，这叫什么事儿？还是那贩户朋友提醒了我：这里还得上油！’”

杨溥又插话道：“什么叫上油？”

林硕苦笑着回答道：“凌衡告诉我，那贩户说，哪儿转不动了，得上点油润滑润滑，那关节就活动了，所以业内称为上油。”

“原来如此！”杨溥又叹息了一声。他暗暗地朝宣德皇帝瞟了一眼，只见宣德皇帝的脸色更阴沉了。

林硕继续说道：“凌衡说，‘我无可奈何，只好赔着笑脸，给那库大使巴茅塞了五百贯，第二天就兑运了好盐！’那凌衡向我诉苦说，他花了三百石粮食，送了三千五百贯好处，才兑到了三百引食盐。那三百石粮食，每石二十五贯，花了七千五百贯，到大同纳粮打点、路费花了五千贯，到杭州办盐引，兑盐，上水，上贡，上油，又花了三千五百贯，领到食盐总共花费了一万六千贯。您想我这三百引盐能赚多少钱？恐怕连本都难保呢！我是商人，这赔本的买卖，谁愿意去做？我再也不敢中盐了！”

“他们这班蠹虫，真是罪该万死！”听到这里，宣德皇帝再也忍不住了，他铁青着脸责问道，“这些人胡作非为，处处设卡，层层盘剥，你们浙江按察司就没有耳闻？怎不管管？”

“臣管了。”林硕回答道，“可是越挖越深，到后来臣没法儿管了！”

宣德皇帝一听，恼怒地追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没法管了？”

“臣去年下半年一到浙江便风闻都转运盐使下属分司等衙门故意刁难、敲诈勒索商户，致使中盐量急剧下降，但臣没有真凭实据，不好查办。今年春，那中盐商户凌衡等二十余人先后匿名投诉按察司。臣想法找到凌衡等人终于弄清了真相，明白了中盐锐减的缘由。臣于是先后拘捕了杭州批验所大使乔曲、库大使巴茅，后来又追到浙江都转运盐使嘉兴分司副使郝铎，把他们一个个审得明明白白，结果一追，又挖出了这郝铎的后台杭州卫所千户汤谋。”

听说汤谋也参与其中，而且还是后台，宣德皇帝不禁疑惑地问道：“郝铎他们归都转运盐使司管辖，与卫所军队无关，怎么与那汤谋纠合在一起了？”

杨溥也插言道：“军队和地方搅和在一起，这事你们按察司可就难办了。”

“谁说不是？”林硕回答道，“一开始臣也纳闷，怎么郝铎的后台是汤谋，臣把汤谋拘捕来一审，果不其然，原来汤谋的职责是保护浙江的三十五家盐场，不想他竟成了郝铎他们据要扼险胡作非为，索贿受贿违法乱纪的保护伞！据郝铎交代，汤谋从郝铎那儿按所办盐引提取保护费，每年不下于二十万两银子。”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不禁怒道：“那你就按律办汤谋的罪呀！”

“臣也是这么想的。”林硕摇头道，“可是，臣办不了。”

“怎么就办不了？”杨溥一旁问道，“是不是证据不足？”

“不是。”林硕叹了一口气，回答道，“那汤谋归案后交代罪行倒是爽快，可是追问赃银的去向时却把臣难住了。”

宣德皇帝不解地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汤谋肆无忌惮地说，你别问银子的去向，说了你也办不了。”林硕继续说道，“汤谋说，他每年所得的三分之二都孝敬给前往浙江督办中盐和清军的中官裴可烈，现有他私自记下的孝敬账目和经办人当时的记述为证。臣把那孝敬账和经办人所写的记录一看，汤谋所言句句属实，再把那经办人捕来一问，果然字字相符。虽说铁证如山，可裴可烈是陛下身边的人，臣治不了，臣准备以索贿行贿罪严惩汤谋、郝铎、乔曲、巴茅等人，再将裴可烈不法之事奏报陛下，不想那裴可烈见臣捕了汤谋，竟恶人先告状，陛下一道诏书把臣给捕来了！臣也想到京当面向您奏报，于是临行时，臣把凌衡等人的诉状和汤谋等人的供词案卷给带来了，请陛下细察明鉴！”

说罢，林硕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掏出那册案卷呈了上来。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两眼冒火，脸涨得通红，但他强抑着恼怒，把那凌衡等人的诉状和汤谋等人的供词略略看了一遍，板着脸问道：“这么说，林硕你没有沮格朕中盐的诏令了？”

“臣怎么会呢，陛下！”林硕叩头说道，“臣虽学问不精，但也深知中盐乃国家大法，臣哪敢沮格？再说，臣自永乐十年中进士，授为御史，一干就是十五年，直到今年春，您才把臣提拔为浙江按察使。臣从七品御史，越级提拔为三品按察使，可谓一步登天。这浩荡皇恩，臣日夜自励，思报万一，怎么会沮格陛下诏令呢？这是那一班贪墨小人，认为臣阻碍了他们敛财，才想把臣置于死地或是逼走，唯陛下明鉴！”

听罢林硕的自辩，宣德皇帝并未立即表态，他侧头向杨溥问道：“杨爱卿，林硕所说之事，你以为如何？”

杨溥当即说道：“臣以为林大人所言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有人证、物证俱在，裴可烈、汤谋互相勾结，鱼肉百姓，索贿受贿，破坏中盐，而又诬告命官，那是铁证如山，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明断！”

经杨溥这么一说，那宣德皇帝点了点头，深为感动地说道：“林硕，你受冤了。平身吧，赐座！”

“谢陛下！”林硕叩头谢了恩，侧过身来向杨溥拱手，投来感激的目光，“见过杨大人！”

“林大人受惊了！”杨溥微笑着拱手给林硕还了一礼。

“朕还有一事问你。”待林硕坐定，宣德皇帝问道，“你知道裴可烈在浙江督办清军的事儿么？他办得如何？”

“臣正要向陛下面奏呢！裴可烈在浙江督办清军，与底下卫所千户勾结，诬民户为军户，指名勾军，勒索民户钱财，弄得民怨鼎沸，民愤极大，不少民户被逼得离乡背井，还有些人走投无路，跳井上吊时有发生，不少地方官员向按察司投诉。臣把这些投诉状都带来了，请陛下明察。”说罢，林硕又从包袱中拿出一沓诉状呈给了宣德皇帝。

宣德皇帝看了一遍，忽然问道：“那宁波知府郑珞没有向你按察司投诉么？”

林硕不假思索，说道：“没有。”

宣德皇帝继续问道：“那郑珞上告裴可烈清军不法的事你知不知道呢？”

林硕如实回答道：“臣实在不知。”

宣德皇帝忖了忖，从时间上算，郑珞的上告奏章应该在林硕被捕之前，林硕如果不知情，那肯定不是与郑珞互相串通了，至此，宣德皇帝的所有疑虑都打消了。他转头对杨溥说道：“杨爱卿明日拟旨，立即释放林硕，官复原职，刻日返浙继续查办中盐、清军两案；着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立即前往浙江，将裴可烈锁拿回京交三法司审办，犯罪坐实，立斩无赦！”

“臣领旨！”杨溥应了一声。他明白今日救了林硕，这是继黄俨、马骐之后又与内宦结下了一道梁子！

“娘娘，娘娘，发作了！”王振喜滋滋急匆匆地从后殿跑来，向正在宫门口场地上享受阳光的孙皇贵妃报告道，“恭喜娘娘，您就要生产了！”

一听王振说“您就要生产了”，孙皇贵妃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她茫然地问道：“什么，本宫就要生产了？”

“咳，奴才该死，没把话说明白。”王振连忙在自己嘴巴上拍了几下，道歉道，“娘娘，是这么回事：奴才刚才从后殿来，那黛儿今晨起就喊肚子疼，一阵紧似一阵，奴才看她是发作了，皇子要降生呢！”

“什么，皇子要降生了？”孙皇贵妃从椅上跳了起来，一颗心不由得“怦怦怦”直跳。她慌慌张张地问道，“王振，这时候本宫该怎么做呢？”

“娘娘别急。”王振细声安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您赶快进宫，躺在床上，装着要生产的样子，黛儿要是生了，无论是儿是女奴才立马给您抱过来。”

“那接生婆找好了么？”孙皇贵妃一边向景仁宫走去，一边问道，“这事谁都瞒得过，就是那接生婆瞒不住。怎么处置，你想好了么？”

“奴才早就找好了，姓曹。”王振小声回答道，“怎么处置，奴才已有安排。皇子降生后娘娘重赏接生婆，待到晚上送她出宫。她骤然得到那多金银，还不乐坏？现今盗贼又多，管保她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事情要做得稳妥一些，不要留下痕迹。”孙皇贵妃叮嘱道，“还有那小皇子的乳娘，物色好了么？”

“乳娘也物色好了。”王振回答道，“乳娘邵氏，丈夫季福，就住在东直门外，二十多岁年纪，一个月前刚生产过，婴儿不幸夭折，那妇人身体健壮乳汁多着呢。”

“好，这事办得好。”孙皇贵妃点头称赞道，“皇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婴儿一落地，即被抱走由乳娘抚养，你要早一点将那乳娘接来，好好地在宫外等着，孩儿出生后再宣她进来。”

“是，娘娘。”王振赔着笑说道，“那乳娘一进景仁宫就不会出去了，奴才想把邵氏安排在东庑房中歇宿，娘娘您看怎样？”

“这事不妥！”孙皇贵妃忖了忖说道，“堂堂皇子岂有住东庑的道理？别人不说闲话，皇上也绝不会允许。你还是把后殿黛儿的事处理了，再将小皇子和邵氏移到后殿居住，这几天你就把景仁宫东房收拾收拾，让乳娘带着皇子就近住几天吧。”

“娘娘所虑极是。”王振连忙恭维道，“黛儿的事奴才也安排好了，待她生产过后，奴才就送她去歇息。”

“把事情想周密一些。”孙皇贵妃已经来到了宫内凤床前，“小皇子生后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去向皇上报喜。好了，你快到后殿去看看，黛儿生了没有？”

“是，娘娘！”王振应了一声往后殿去了。

王振来到后殿的时候，那黛儿正在宫室中的床上，捧着个大肚子呻吟着。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躺在床上的黛儿疼得紧紧抓住玮儿的手，痛苦地呻吟道，“玮姐姐，这娃娃怎么这么糊涂，迟迟不降生，会害死他娘呢！”

“忍忍吧，黛儿！”玮儿含着泪轻声安慰道，“过一会儿，娃娃一生就好了。”

“快了，快了。”接生婆曹氏伸手在腹下探了探，说道，“恭喜恭喜，婴儿是顺产呢！”

说罢，曹氏叫玮儿把黛儿扶了起来，坐在床前踏板上。曹氏又教玮儿抱住黛儿的腰，对黛儿说道：“你半蹲着，向下用力使劲。对，就这样，用力，用力！”

屋子里柴炭火烧得旺旺的，十分暖和。那黛儿用力拼命地向下挤压着，她感觉到似乎那婴儿渐渐地往阴门处滑来了。

“用力，用力！”接生婆曹氏一边双手在黛儿胯裆下助产，一边鼓励着黛儿，连声地说道，“对，就这样用力！快了，快了，娃儿头露出来了！再用力，再用力，好——”

只听“哗啦”一声，一个胖乎乎的婴儿伴着羊水从阴门中挤了出来，曹氏麻利地剪断脐带，双手把那婴儿抱了起来。

这时是大明宣德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巳时，七年后的英宗皇帝在这个密室中降生了！

王振凑上前去，帮玮儿把黛儿扶到床上躺下，向曹氏问道：“快看看，是男是女？”

曹氏伸手在婴儿两腿间摸了一下，说道：“恭喜恭喜，是个男孩！”

“是个男孩？”王振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喜不自禁地说道，“果然是个男孩，这下好了！”

证实了是个男孩，王振反而镇定了。他吩咐曹氏和玮儿照料好黛儿，才来到黛儿身旁说道：“黛儿，按照皇家的规矩，我要将娃娃儿抱去交奶娘喂养，你好好歇着吧！”

听说要将那婴儿抱走，黛儿挣扎着抱紧襁褓，向王振哀求道：“孩儿都是娘的心头肉。王公公，你行行好，让奴婢多抱一会儿吧！”

“又不是抱到别处去，何必如此不舍？”王振似笑非笑地说道，“待奶娘喂奶后再送来你看看就是！”

说罢，王振伸手去抱孩儿。黛儿抱着那孩儿亲了又亲，恋恋不舍地松了手。王振抱起那婴儿，喜滋滋地往前宫去了。一旁的玮儿看着这一切，心里一阵痛楚，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涌了出来。

自王振把孩子抱走后，黛儿就再也没有见着那心爱的宝贝。那天天黑时分，孙皇贵妃重赏了接生婆曹氏。那曹氏抱着三匹宫中绢绸和一包金银首饰，乐哈哈地回去了。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曹家昨夜被盗，曹氏夫妇被人杀死在房中，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盗贼卷走了。

黛儿更惨，那晚她喝了王振捧来的红枣莲子糯米粥，说是补补身子，睡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皇子降生的那天午朝到午时初刻还在进行。只听宣德皇帝问道：“南杨爱卿，刚才工部尚书吴中所报河南修筑黄河大堤方案，是否可行，你说说看。”

“是，陛下。”杨溥出班回奏道，“河南堤董按察司佥事傅启让呈报的修筑方案，臣与吴尚书及工部仔细研究过。臣以为傅启让徒步考察后呈报的方案，符合实际，切实可行。特别是他提出的沉枕固脚和敷捆护坡的方法，是前所未用之法，可见奇效，是以臣赞成傅启让的这个方案。只是——”

说到这里，杨溥把话打住了。宣德皇帝急着问道：“只是什么？南杨爱卿快说！”

“只是此役工程浩大，费工费粮费时。”望着宣德皇帝，杨溥说道，“朝廷和河南布政司内外一定要做好两件事：一是朝廷要及时下拨以工代赈粮食，确保工期；二是严格监督，确保质量。做到这两个确保，臣以为傅启让定不负陛下所望，把那四百余里黄河大堤筑好！”

宣德皇帝很是高兴，又问满朝文武道：“大家对这个方案还有没有新的意见？”

殿上的大臣觉得修筑方案稳妥，一齐回道：“方案可行，臣等没有异议。”

“那河南修堤方案就这么定了。”宣德皇帝见大家没有异议，便拍了板，“工部即刻复函河南，筑堤方案照准；户部从速调拨粮食以工程进度拨付供应工役；着傅启让抓紧时间组织开工，今冬明春完成一期工程，堵口复堤；明年秋冬完成开挖减水河和沿线加固第二期工程。如有困难，朝廷各部要大力支持，朕不日即将派钦差前往河南视察。”

“臣等遵旨。”杨溥等内阁大臣、工部尚书吴中和户部尚书夏原吉一齐应了一声。

宣德皇帝正待散朝，只见王振喜滋滋地进来跪奏道：“恭喜陛下，孙皇贵妃生了！”

“生了？”宣德皇帝喜得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生的？是个皇子么？母子平安么？”

“就是刚才。”王振回道，“真真确确，是个皇子！皇子一出生，奴才就跑来向陛下报喜，皇贵妃和小皇子都平安着呢！”

“好，好，好！”宣德皇帝喜得手舞足蹈起来。他一边拱手向天，一边喜洋洋地说道，“感谢上苍赐嗣，朕终于有皇子了！”

殿上文武大臣听说皇帝生了后嗣，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一齐跪下祝贺道：“臣等恭贺陛下喜得皇子！”

“平身，平身！”宣德皇帝高兴得离了座，走到丹陛前连声说道，“众卿散朝罢，朕要回宫去看朕的皇儿了！”

说罢，宣德皇帝把手一挥，带着内侍金英、范弘、袁琦等人兴冲冲地向景仁宫去了。

“爱妃，爱妃，你身子好着么？”一进景仁宫，宣德皇帝便直奔孙皇贵妃的寝室，他一边走，一边高声呼唤着。来到孙皇贵妃的卧榻前，宣德皇帝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拉住孙皇贵妃的手，无限关切地问道：“爱妃身子还舒坦么？”

“多谢陛下关心，臣妾高兴着呢！”见宣德皇帝来了，孙皇贵妃连忙说道，“陛下您快去看看您那宝贝儿子吧！”

“对对对，朕该看看宝贝儿子了！”宣德皇帝拍了一下脑袋，转头吩咐王振道，“去，去把小皇子抱来朕看看！”

“是，陛下！”王振应了一声，忙忙地去了。不一会，王振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子，后面带着乳娘邵氏来了。

王振双手把小皇子托给宣德皇帝，沙着嗓子谄媚道：“陛下，您看这皇子生得多俊！”

宣德皇帝接过小皇子喜滋滋地端详起来。只见那小娃儿圆圆的脸蛋、浓浓的黑发，大大的耳垂，好一副富贵之相！

“好俊，好俊！”端详了好一会，宣德皇帝连声夸赞道，“这孩子耳大额平，眉目清秀，脸色红嫩，不惊不扰，将来肯定是个守成之君呢！”

“谢陛下夸奖！”孙皇贵妃拉着宣德皇帝的袍袖柔声说道，“皇上，您看这孩子像您么？”

“像，像，真是太像了！”宣德皇帝高兴地说道，“这孩子简直就是朕卜的个印儿，真是太好了！”

说罢，宣德皇帝转头对王振吩咐道：“你去皇后那儿说个信，就说孙皇贵妃生了皇子，让她过来瞧瞧。皇太后那儿朕亲自去报喜，接皇太后前来高兴高兴！”

王振应了一声正待要走，宣德皇帝又把他叫住：“王振这次护侍孙皇贵妃诞生皇子有功，朕晋升你为景仁宫少监。你可要精心服侍皇贵妃和皇子，不得有丝毫懈怠！”

“谢陛下隆恩！”一听宣德皇帝升他为少监，那王振喜之不尽。他投对了主子，做好了意义深远的大事，竟越级长随、典簿、监丞三级，一下子升到了从四品的少监，那不是一步登天么？他连忙下跪叩头谢恩，“奴才一定尽心尽意服侍皇贵妃和皇子，如有差错，您拿奴才是问！”

宣德皇帝点头道：“好，你去吧。”

王振兴高采烈地去了。宣德皇帝回过头来对孙皇贵妃说道：“爱妃你好好歇着，朕到慈宁宫去向太后报喜，接她老人家前来看你。明儿朕还要在朝堂上为皇儿命名，大赦天下呢！”

说罢，宣德皇帝带着太监金英等人前呼后拥地往慈宁宫太后那儿去了。

第二天辰时初刻三严鼓罢，午朝开始了。宣德皇帝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众位爱卿，昨日天降麟瑞，朕得龙子，今日朕与天下同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内阁首辅杨士奇、内阁大臣杨荣、杨溥等人率领殿上的数百名文武百官一齐躬身行礼道贺。杨士奇率先出班奏道：“陛下，臣等昨日听说陛下喜得皇子，此乃国家之大喜事，臣等万分欣喜，内阁诸臣连夜赶制了贺表，现上表道贺！”

说罢，杨士奇双手捧表呈了上去，金英接着送到了宣德皇帝的御案上。

礼部尚书胡滢也出班奏道：“臣礼部也有表道贺，请陛下御览！”

接着，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张本、刑部尚书金纯、工部尚书吴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大理寺少卿吕升、通政使顾佐一齐出班奏道：“臣等也有表道贺，请皇上御览！”

“感谢众位爱卿！”宣德皇帝喜不自禁。他望着殿上文武大臣道，“朕今日十分高兴，有大事要告诉诸位爱卿。”

殿上文武大臣齐齐地应了一声：“臣等恭听圣谕！”

“这第一件事，朕要给皇子命名。”宣德皇帝喜滋滋地说道，“太祖皇帝给皇家定下了字派，那皇子是祁字派，朕决定给皇子命名为祁镇，即日诏告天下。”

“皇子名讳祁镇？”众位大臣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一齐称颂道，“这名讳音调和谐，寓意深远，好，好，好！”

内阁首辅杨士奇还带头颂扬道：“皇子名讳祁镇二字，陛下用意极其深邃。天下安定，四海富庶，正是守成之君所当其时，将来皇子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那是！”宣德皇帝兴奋地点点头，“朕想那皇儿从小有你们这些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老臣们的教导，长大之后一定不会辜负朕和天下臣民的期望！”

说罢第一件事，宣德皇帝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是大赦天下。自即日起，此前全国所有徒罪以下罪犯一律赦免，放其归家从业；判流罪者均减一等；判死罪待决者，除杀人、谋逆者外，一律减判充军。刑部从速清理，逐一甄别，刻期行文下达有司，让那些能获释的犯人回家过年！”

宣德皇帝的这大赦天下的一条，引起了强烈反响，殿上的文武大臣纷纷称颂，这是个仁德之政。

“臣领旨！”刑部尚书金纯连忙出班应了一声。

待金纯归班，宣德皇帝又继续说道：“朕喜得皇子，应普天同庆，朕决定减免明年全国税粮三分之一！”

“陛下圣明！”内阁大臣杨溥连忙出班高声称颂道，“陛下恩德，泽及全民；皇子生诞，百姓受惠，吾皇万岁！”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大殿上的数百名文武大臣一起称颂起来。

“好了，好了。”宣德皇帝十分欣喜，他望着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说道，“朕今儿特别高兴，还要回宫向太后禀报今日的三件事，其他事情按昨日朝会所议各执其事，只是礼部要抓紧准备明年正月初四的六十周年大庆；户部要尽快派人到陕西查看旱灾灾情，及时赈济饥民。这寒冬日近，再给陕西灾民绢布十五万疋，尽早发放下去，好让灾民御寒。好了，大家散朝吧！”

说罢，宣德皇帝带着太监金英等人下殿回宫去了。

第十二回　西角门细陈守成策　坤宁宫巧使连环计

距离开国六十周年大庆只有十余日了，杨溥思索着一个重大的问题，他想尽早提醒那年轻的皇帝，好让他有个清醒的认识，开创清明政治。这天午朝散罢，杨溥款步向奉天门西侧的西角门走去。

年膳后宣德皇帝正在西角门殿内读书。这年轻皇帝喜欢读书，爱好书画，经常吟诗作对，泼墨作画，是大明开国以来五位皇帝中读书最多、辞章最好的一位皇帝。他朝罢归来，总是手不释卷，这是极为难得了。他读完了《资治通鉴·秦纪》，正准备取下《贞观政要》的时候，金英过来奏道：“陛下，内阁大臣、太常卿、翰林院学士杨溥求见，现在殿外候着呢。”

听说杨溥来了，宣德皇帝放下书，连忙说道：“快请！”

杨溥进殿行礼坐下，宣德皇帝微笑着问道：“南杨爱卿午后不歇息歇息，见朕有事么？”

“陛下，大庆眼看就要到了，臣思量着有些事儿想向您禀奏呢。”杨溥一边品茶，一边说道，“太祖皇帝创业维艰，太宗皇帝再造基业亦难，仁宗皇帝正待大展，可惜天年不永，而今这继往开来兴国守成的重任落到了皇上的肩上，守成不易啊！”

一听杨溥是来说创业与守成的，宣德皇帝不禁大喜过望。他望着杨溥兴奋地说道：“朕这几日一直在思考一些问题，始终理不出头绪来，如鲠在喉，焦躁不安。爱卿来得正好，朕正要请教呢！”

“陛下言重了，老臣担当不起。”杨溥连忙谢道，“陛下垂询，臣当知无不言。”

“南杨爱卿，皇祖开创大明至今整整六十年了。这六十周年大庆是要好好地庆祝一下，热闹热闹。可是这热闹过后，国家向何处去，朕又该做些什么呢？”

杨溥一听，内心甚为激动。这皇帝还不满三十岁，又接着个太平天下，正是贪玩享乐的时候，可是他不图骄奢淫逸，而思进取之计，难能可贵！作为辅臣，正是循循诱导之机，何不进言，导帝施仁，以求天下大治？想罢，杨溥欠身拱手说道：“陛下贵为人主，富有四海，不思淫乐，而图大治，此乃天下百姓之幸！臣实在感佩不已！”

听了杨溥的颂扬之辞，宣德皇帝笑道：“南杨爱卿，你就不要颂扬朕了。朕想听听你的老成谋国之计呢，你有什么看法只管说吧。宣德皇帝要杨溥上陈守成谋国之计，杨溥谢了一声，说道：“陛下所思，实为创业与守成的问题，这得首先弄清这二者的关系和特性，方能明确方向。”

杨溥一语中的，宣德皇帝心中豁然开朗，不禁欣喜道：“为这事朕思考了多日，未得头绪，经爱卿这么一说，朕茅塞顿开，朕愿闻爱卿高论，请讲！”

“臣先说您问的国家向何处去的问题。”杨溥从容地回答道，“臣近日复读《礼记·礼运》篇，颇有感悟。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故谋闲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臣以为这是守成的最高目标：实现大同。”

“实现大同？”宣德皇帝问道，“既是最高目标，那近期目标呢？”

杨溥回道：“孔子又曰，‘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礼义以为己，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刑仁讲让，示民有常，是谓小康。’臣以为这孔子所云大同，境界太高，一两百年难以实现，而孔子所云小康，切乎当今实际，经数代人为之奋斗，完全可以达到。是以臣以为把小康定为守成之目标，较为妥当。”

“把实现小康作为守成目标？”宣德皇帝思忖了一会，点头说道，“有道理，先有小康，再有大同，路得一步一步走呢！”

“臣再说说创业与守成。”杨溥继续说道，“陛下博览古今群书，曾熟读《贞观政要》，岂不闻唐太宗与魏征草创与守成之论乎？”

宣德皇帝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贞观十年，唐太宗与大臣房玄龄、魏征讨论创业难，还是守成难。”杨溥说道，“房玄龄因从太宗定天下，备尝艰苦，出万死而遇一生，所以说创业难；而魏征担心太平天下，容易滋生骄逸，久而必陷危亡，所以认为守成难。可是唐太宗却没有明确说到底是创业难，还是守成难，只是说创业之难已成过去，当与众人共慎守成之难。据臣看来，这唐太宗虽为史上明君，但在这守成之难上却有失当之处。”

见杨溥批评唐太宗失当，宣德皇帝甚感兴趣。他注目杨溥问道：“何以见得？请道其详。”

“唐太宗认为创业与守成并难，未能特别重视守成之难，未能防患于未然。”杨溥继续说道，“所以那唐高宗只知安乐，不思进取，数十年后即垂手将江山让给了武则天。要不是唐太宗的余威和遗绩，说不定高宗做不了几天皇帝。”

听了杨溥的话，宣德皇帝不禁问道：“那爱卿以为创业难还是守成难？”

“臣以为创业固难，守成更难！”杨溥回答道，“陛下试想，自古以来历朝历代草创之君没有谁不想自家打来的江山千秋万代，可是没有一朝能传祚永久的，此何故哉？守成难也！陛下您想，中国历史上国运短暂的如秦朝、隋朝，得国之后仅传一代不过数年，便昙花一现销声匿迹了；再说国祚长久的唐朝和宋朝，传祚也可谓长矣，然而子孙终究还是没有守住成业，而难逃倾覆之悲，可见守成不易！以上四代的兴亡，都无一例外地说明，创业困难，然守成更难！”

“殷鉴不远，可不痛哉！”听罢杨溥的议论，宣德皇帝不禁叹息道，“历朝历代之君，谁不想配厚德于天地，齐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世，传祚无穷，然而无一永久，相继败亡。其间因果，众说纷纭。以爱卿之见，是何缘由？”

“这其中的缘由固然很复杂，但一言以蔽之，是兴于忧患，亡于安乐。”杨溥端起茶来呷了一口，从容地说道，“大凡国之新肇，去乱世不远，君臣百姓皆不忘艰辛，常怀忧患，崇尚节俭，励志图强，是以数十年即可大治。然天下大治之后，民气渐舒，四海晏然，军民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官吏贪图享受，骄奢淫逸；社会贪贿横行，时风日下，以致民心生怨，祸端肇始，一旦爆发，覆朝灭国家破人亡矣！是以臣谓守成之要是要牢记兴于忧患，亡于安乐的古训。”

“兴于忧患，亡于安乐，守成之要！”宣德皇帝一边回味着杨溥的话，一边点头道，“爱卿此言，是可为代代人君之警！但如何守成才能确保江山千秋万代，尚望爱卿赐教。”

“陛下言重了。”杨溥谦逊地继续说道，“我朝太祖皇帝南征北讨二十五年始有天下，亦可谓创业维艰。太宗皇帝再肇基业，仁宗皇帝光大国运，至今六十年，天下已然蒸蒸日上，有太平之象，陛下为守成之君确实无疑了。既为守成之君，那就要守成有终。何谓有终？臣以为守住基业，乐享太平，尚不足论，唯有富民强国，四方宾服，方谓有终。如何做好这守成之君，为子孙后代坚实基础并垂范百世，陛下可谓任重而道远矣！”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连连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正因如此，朕才请教守成之策呢！”

“谢陛下不耻下问。”杨溥拱手谢了一声，说道，“臣以为守成最为要紧的是四策。”

宣德皇帝连忙问道：“哪四策？请道其详。”

“第一条是君明。当今社会，人君系国家社稷安危于一身，至为重要，所以知人、黜佞、兼听、躬政、独断，缺一不可。陛下，为君之道，在于用人。用人得位，则政清民安；用人不当，则朝乱国亡。这历朝历代的败亡，归结到一点，就是用人失误！这其中的道理，陛下饱读诗书，勿用赘言。臣且说那治天下。恕臣直言，人非圣贤，难免有失。若以一人治天下，天下非治；如以众人治天下，天下大治。是以明君善于集众人之智以利天下，聚群臣之慧而富四海，正所谓一人治众人，众人治天下，则天下大治矣！”

“以众人治天下，这个主张好！”杨溥的这个说法，宣德皇帝从未听说过，觉得十分新颖，“以众人治天下，那就是集中大家的智慧，发挥大家的力量，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共同来建设国家。这不仅可以加快天下太平的速度，而且可以避免人君独断专行造成的失误，也就能知人善任，兼听则明了。好主意，好主意！”

“第二条是臣廉。”杨溥继续说道，“陛下守成治理天下，要靠各级官吏。自古以来对臣子的要求是贤。贤包括廉、能、勤、绩诸方面，而廉是贤的首要一条。以臣看来，与其说贤，不如说廉，廉比能、勤更为重要。贪为万恶之源，欲壑难填。有了贪念，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只有廉，廉生公，公生明，明生威，廉才能清平天下。是以臣以为陛下选拔大臣，最重要的是看他廉不廉，不廉者再能干也不用！”

“廉是选拔官员的第一条件，这个说法朕赞成。”宣德皇帝说道，“但何以叫作臣廉即治呢？”

“廉是百贤之本。”杨溥回答道，“官吏忠耿为贤，官吏仁德为贤，官吏干练为贤，官吏勤勉为贤，但这一切都由廉而生。天下的官吏清廉方正，朝野上下政通人和，四海之内物阜民丰，亿万之众安居乐业。陛下，似此政治清明，天下太平，岂不是臣廉即治么？”

“有道理，”宣德皇帝点头道，“古人言，廉而致治，贪而生乱，正是这个道理。”

“第三条是民安，民安为福。”杨溥接着说道，“天下者既是陛下一人之天下，也是亿万百姓之天下，民安，则天下安，四海治平；民乱，则天下乱，国将不永。所以仅陛下一人愿望天下太平还不行，还必须所有百姓都太平，天下才能安定。”

“爱卿此言正合朕意。”宣德皇帝不禁笑道，“四海百姓不安，哪来的天下太平？可是，怎么才能安民呢？”

“陛下，其实老百姓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丰衣足食，达到孔子所云小康即安了。”杨溥回答道，“要安民，首先要爱民，要以民为本。就当今天下而言，做到省官、止扰、达意、乐业，民就安了。所谓省官，就是裁减冗员。所谓止扰，就是禁止扰民。所谓达意，就是要民意上达。所谓乐业，就是老百姓愿意从业。此所谓以民为本，民安为福者也！”

“民安为福！”宣德皇帝喜道，“以民为本，本固邦宁。爱卿民安为福的主张正合古代圣贤治国之道，朕记下了。好，爱卿且说第四策。”

“这守成的第四策，就是兵精，兵精才能国强。”杨溥继续说道，“天下虽安，不可忘武。太平盛世，还要靠精兵强将来保卫，煌煌文治，必有赫赫武备为后盾。正所谓守成之君，文治武备不可偏废也。”

说到武备，那宣德皇帝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杨溥知道，那是交阯弃守给他留下的一道伤疤。瞥了一眼宣德皇帝，他继续说道：“守成之时，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广而在强，用以守边镇海固邦宁疆也。我朝不占他国寸土，但也绝不失疆一分。这要靠什么？靠的是武备。没有武备的国家，那是泥糊的墙，一推即倒，何谈守成？”

“天下虽安，不可忘武！”宣德皇帝点头道，“朕不穷兵黩武，朕要精兵强武，以保大明疆土不受侵犯！”

“陛下说得好！”杨溥拱手称颂道，“有了陛下的圣明，这国家不仅兴旺发达，而且一定会富裕强大了。陛下，您问的守成时期国家向何处去，陛下应做些什么，臣的愚见就是这四策了。”

听罢杨溥的话，宣德皇帝脱口而出：“南杨爱卿的这守成四策，是为国家守成大计，朕当谨记在心，与爱卿共勉。只是，眼下朝廷该有哪些作为，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臣以为当前最要紧的是三件事。”杨溥忖了忖回答道，“一是警醒天下，居安思危；二是赈恤安民，劝农兴业；三是惩腐肃贪，整顿吏治。”

听说当前要务是三件事，宣德皇帝问道：“具体怎么办，爱卿请道其详。”

杨溥回答道：“要警醒天下，让全国的官吏军民时刻不忘居安思危，奋发图强，臣建议不妨用‘画角吹难’和‘木铎敲警’的古法，晨昏用之，警醒世人勤谨自励如何？”

“画角吹难、木铎敲警？”一听杨溥的说法，宣德皇帝大感兴趣，他想了想问道，“画角吹难，就是那每天五更时在谯楼上吹奏画角，高唱警歌的法儿么？那木铎敲警，是不是古时候那乡间每天晚上守夜人边敲木铎，边喊‘关好门户，小心火烛’的做法么？”

“正是，正是！”杨溥笑着回答道，“这画角和木铎都是古代军中用以警昏晓，振士气，肃军容的令器，现在用于警醒世人，或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好，这办法有趣！”宣德皇帝也不禁笑了起来，“古法新用，古为今用，新奇有趣，警世励人，朕就用这法子，叫官吏军民时刻警醒，居安思危，自强不息！”

杨溥见宣德皇帝高兴，接着将赈恤安民，劝农兴业和惩腐肃贪，整顿吏治说了个透彻。

见杨溥说得诚恳耿直，宣德皇帝点头说道：“爱卿所言有理。朕一定学古代圣明之君，虚怀若谷，从谏如流，从此君臣一心，众志成城，按爱卿所言守成四策，治理好大明天下吧！”

“臣谨遵圣命。”杨溥拱手说道，“陛下，臣为画角吹难和木铎敲警编了几句歌词，不知妥否，请陛下御览。”

说罢，杨溥从袖中掏出两页纸来，呈给了宣德皇帝。他接过来一看，笑道：“爱卿真是老成谋国，连歌词都编好了。《难也歌》、《警里谣》？好，好！”

时近岁尾，新年在即，紫禁城内宫里逐渐忙碌起来。

这天一大早，皇贵妃孙玉儿，侍候着宣德皇帝洗漱穿戴完毕，送他上朝去了，一回到宫中，就见少监王振在宫门口缩头缩脑地张望着，似乎有事要禀报。孙皇贵妃瞥了一眼，招手笑道：“伸伸缩缩干什么？进来吧！”

“奴才晋见皇贵妃！”那王振一见皇贵妃招手，连忙躬着腰，猫着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行了礼，满脸堆笑问候道，“娘娘昨儿晚上睡得舒服么？”

“好极了！”问起昨儿晚上，孙皇贵妃不禁两颊绯红。那宣德皇帝的怜爱和缠绵，她想起来犹然觉得浑身酥软，通体畅快，她不好意思地笑道，“难为你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舒服极了，皇上还一直夸你会办事呢！”

“谢皇上夸奖，谢娘娘恩典！”王振又赔笑说道，“昨儿晚上皇上驾幸景仁宫还多亏了尚仪局上官霞呢！”

听说多亏了上官霞，孙皇贵妃怔住了。她疑惑地问道：“怎么多亏了上官霞，皇上昨儿晚上没打算到这儿来么？说说看！”

“那倒不是。”王振连忙解释道，“娘娘您想，自从您生了小皇子，还差五天满月起，皇上就天天晚上和您在一起，一夜都没间断过，这内宫、坤宁宫、东六宫、西六宫还有十多位娘娘呢，她们就不盼着皇上，皇上就完全不想起她们么？所以奴才私下里叮嘱过上官霞，让她在进御时偏着点。昨儿进御时，上官霞见皇上在您的名牌上犹豫了一下，拿起了西六宫寿昌宫吴嫔的牌子，上官霞就巧妙地说了句：‘皇上到吴嫔那儿也好，这会儿皇贵妃正和小皇子逗着玩儿呢。’”

说到这里，王振故意把话打住了。他偷偷地瞟了一眼，看孙玉儿有何反应。只见孙皇贵妃急急地问道：“那皇上怎么说？”

王振不慌不忙地回答道：“皇上听说您正和小王子闹着玩儿，他放下吴嫔的名牌，笑眯眯地翻过了您的红牌！”

“快急死本宫了！”那孙皇贵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王振说得倒也是实情。自从生了祁镇之后，坐月子的头半月，那皇帝倒还耐得住，可是到一二十天时，那皇上可就猴急了，天天晚上赖在景仁宫不肯走，要不是怕露馅儿，自己也熬不住了。到了二十四五天的时候，皇上说什么晚上也不肯走了，涎着脸儿捏捏摸摸，自己也就顺水推舟就了，此后的十多天里，天天晚上那皇上就和自己黏在一起缠缠绵绵，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男人就是花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十多天过去了，他能不想着别的女人么？想到这里，孙皇贵妃心存感激地说道：“还真是多亏了尚仪上官霞。不过，本宫首先还得谢谢你这小鬼精呢！”

一听孙皇贵妃称呼他是小鬼精，王振是哭笑不得。他和孙皇贵妃同岁，今年也是二十三岁，说不定那皇贵妃还小他月份呢，自己怎么成了‘小鬼精’了？不过，那不要紧，谁叫她是皇贵妃呢？只要她高兴，怎么称呼都行！想到这儿，王振连忙上前一跪，叩头谢道：“谢娘娘赐名！”

“起来吧！”孙皇贵妃见王振如此恭顺，不禁笑了起来，“这小鬼精名字可不是什么雅称呢！”

王振仍然跪着说道：“奴才还有个不情之请。”

孙皇贵妃见王振不肯起来，笑道：“怎么，跪惯了不是？有什么要求，说吧！”

王振又叩了一下首，媚笑道：“跪着说话奴才习惯了，没事。奴才请皇贵妃娘娘恩准，那小鬼精的名字只能娘娘一人叫，如何？”

孙皇贵妃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她边笑边说道：“本宫答应你，小鬼精这名字只本宫一人叫，起来吧！”

“小鬼精，本宫有正经事问你呢。”待王振站定，孙皇贵妃问道，“叫你打听别的娘娘有无得孕的事怎么样了？”

“回娘娘，这事奴才正要向您禀报呢。”王振躬身说道，“近来奴才向尚仪上官霞打听了一下，您坐月子的这二十多天呢，东六宫的徐嫔、袁嫔、诸嫔、赵嫔、焦嫔、曹嫔以及咸福宫的吴嫔，皇上各宿了一晚，其余晚上皇上都歇在寿昌宫的吴嫔那里。”

听了王振的回话，孙皇贵妃迟疑了一下，问道：“胡皇后那儿皇上就一夜都没有歇么？”

“去是去了，但没有在那儿过夜。”王振回答道，“据上官霞说，有五夜皇上先到了胡皇后的坤宁宫，坐了一会儿，借口到乾清宫读书就走了，其实到乾清宫也只是读了一会儿书，就到寿昌宫吴嫔那里宿夜了。”

“好，本宫知道了。”孙皇贵妃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其他宫女有没有临幸的呢？”

“没有。”王振肯定地回答道，“皇上每次驾幸诸宫或是临幸宫女，尚仪局彤官都有记载。上官霞说，这段时间皇上绝对没有临幸过其他宫女。”

孙皇贵妃又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后宫诸宫到底有没有谁怀孕呢？”

“没有，没有。”王振连忙说道，“娘娘请想，那徐嫔、何嫔等人一个月难得陪皇上一次，哪能怀孕？奴才仔细打听过了，徐、袁、诸、李、何、何、赵、吴、焦、曹十嫔确实没有怀孕。不过——”

“不过什么？”孙皇贵妃见王振吞吞吐吐，欠起身子紧追着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怀上了皇上的孩子？”

见孙皇贵妃急着追问，王振只好说道：“不过听寿昌宫的内侍说，前些天吴嫔怪怪的喜食酸物，找着要吃梅子。这几天又开始无缘无故地呕吐。奴才想着，这吴嫔只怕是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那吴瑶果真怀孕了！”听罢王振的话，孙皇贵妃刚才的高兴劲一下子没了，她颓丧地身子向后一仰，像泄了气的皮囊靠在椅背上，茫然地自言自语道，“吴瑶也怀上皇帝的孩子了！”

看了看孙皇贵妃那丧气的样子，王振连忙安慰道：“娘娘，吴嫔怀孕，您别介意。内宫皇后之外，还有东、西十二宫，还有众多女御、宫女，当今皇帝春秋正旺，夜夜御女，夕夕幸妃，哪能不有几个怀上皇上孩子的？您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孙皇贵妃叹了一口气，忧虑地说道，“吴瑶若是生个公主那倒罢了，如果生个皇子，将来与我们祁镇能否友善相处，可就难说了。你说说看，吴瑶大约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这事我也问过上官霞了。”王振小心地回答道，“上官霞说，如果吴嫔果真是怀上了，照彤史的记载看，那应该是冬月初一那个晚上的事了。”

冬月初一？孙玉儿迅速地想起，不就是宣德皇帝处理完交阯弃守之事，听说小王子在腹中躁动匆匆而来的那个晚上么？那天皇上赖在景仁宫不走，是自己怕露馅儿，硬是赶走了他，谁想这么一赶，竟把一粒皇种赶种在了吴瑶那肚子里！想到这里，孙皇贵妃真是后悔极了！不过，她很快镇静下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三宫六院众多嫔妃，我孙玉儿总不能独自把皇帝霸着吧？就是我想霸着，那皇帝正值壮年，欲念儿旺着呢，我能一人独享么？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想罢，她摆了摆手，颓然地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唉，由她去吧！”

“娘娘，可不能这么气馁！”孙皇贵妃的一口怨气刚刚平了下去，不料那王振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又吹了起来。他顿了顿，对孙皇贵妃轻声说道，“那寿昌宫的吴嫔即使怀的是皇子，上官霞说大约也要到明年八月才能出生呢。这段时间，您大可从从容容把事情搞定呢！”

“小鬼精，这话怎么讲？”孙皇贵妃猛地欠起身，双眼紧盯着王振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来听听！”

“娘娘不是担心将来祁镇皇子与吴嫔的孩子争夺皇位么？”王振小声说道，“趁现在那吴嫔孕象还不明朗的时候，您怎么不用些手段，撺掇陛下把祁镇立为太子呢？祁镇立为太子，那皇后不就是您的了？”

听罢王振的话，孙皇贵妃想了想，又颓然跌靠在椅背上，摇头说道：“谈何容易，谈何容易！那胡皇后正年轻着呢！别痴心妄想了！”

“娘娘，那不是痴心妄想。”王振耐心地劝道，“胡皇后生下顺德公主后，已经八年未孕这只怕就是民间所说的‘秤砣胎’，生下头胎后就再也没有生的了。这胡皇后又长年闹病，身体日益消瘦，还能生育？奴才看是绝对不会生育了，而您不已经有了皇子么？皇上不会舍近求远！其二么，就是现今皇上还只有祁镇一人，没有选择余地，不立他立谁？这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皇上现今最宠幸的是您，常人尚且爱屋及乌，皇上能不立您的皇子祁镇为太子么？”

一听王振说的三条理由，孙皇贵妃顿时兴奋起来。皇后无子，祁镇唯一，皇帝宠爱，这三条除了我孙玉儿，内宫中谁还有这个条件？对，说得有理！想罢，她欠起身连连点头道：“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不过，事情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王振话锋一转，“娘娘您得用些心思呢！”

“快说，快说！”孙皇贵妃急了，她睁大眼睛看着王振催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把你的计策说出来！”

“奴才的计策是连环计。”王振笑了笑，神神秘秘地轻声道，“恋住皇帝，哄住太后，拉住皇后，做好了这三条，这太子就稳稳的是祁镇的了！娘娘，您冰雪聪明，详细的就不用奴才说了吧？”

那孙皇贵妃听罢王振的话，细细地想了想，忽然把手轻轻一击，兴奋地低声说道：“好主意，好主意！你真是个小鬼精！恋住皇上没问题，他正恋着本宫呢。哄住太后也没问题，本宫就是太后的母亲彭城伯夫人带进宫的，从十岁起本宫就是太后抚养，亲如母女，比起那胡皇后，本宫和太后不知要亲近多少倍呢！只是那胡皇后，明摆着是夺她所爱，她能被本宫所拉么？这倒是个难题！”

“这也不是难题。”王振小声分析道，“胡皇后明知生育无望，还能与您争么？不会！只要您多亲近她，恭敬她，让她觉得您真心对她好，那太子之位与其让别的妃子夺走，还不如让给您呢！”

“有道理，有道理！”听罢王振的分析，孙皇贵妃心胸豁然开朗，似乎那景仁宫里突然亮堂起来。她抬头望了望宫外，只见晴空万里，冬日的太阳把院子里照得暖洋洋的，这是一个寒冬里少有的晴天。孙皇贵妃看罢天气，回头对王振吩咐道，“小鬼精，今儿个天气暖和，你准备些礼物，我们带着祁镇去给皇太后请安，也顺便去皇后那里瞧瞧吧！”

“是，娘娘！”王振会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去了。

吃过早膳，孙皇贵妃精心收拾了一番，带着祁镇让王振拎着礼物，一起向张皇太后的清宁宫走去。

得到消息，早有清宁宫太监安泰迎着众人，一齐进入了清宁宫，张皇太后正在欣赏女红。

孙皇贵妃紧走几步双膝一跪行礼道：“玉儿给太后请安！”

“哟，是玉儿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张皇太后一见孙皇贵妃，十分亲热，她吩咐身旁的宫女道，“珺儿，快给皇贵妃上茶！”

“谢阿娘！”接过香茗，孙皇贵妃凑上来朝几上看去，嘴里娇声说道，“阿娘在欣赏什么？啊，是苏绣！”

孙皇贵妃放下茶盅，拎起了几上的一方刺绣，左看看，右看看，啧啧称赞道：“杭州织锦，苏州刺绣，线细针密，色彩绚丽，好！特别是那绣的图画，蟠桃盛会！您看那王母娘娘慈眉善目，就和您一模一样，那可是万寿无疆呢！”

孙皇贵妃几句话说得十分中听，张皇太后笑道：“看你这一张甜嘴儿，想哄你阿娘不是？说，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儿？”

“没有事就不许玉儿来看阿娘么？”孙皇贵妃一下蹲到张皇太后身边撒起娇来，“玉儿偏要来，偏要来！玉儿还要像小时候那样，长期住在您身边呢！”

“傻孩子，别说傻话了！”张皇太后被逗乐了，她抚摸着孙皇贵妃的头发，慈爱地说道，“你那皇帝一晚都少不得你，哀家把你留下了，他不怨阿娘么？”

“看您说得玉儿怪不好意思的！”孙皇贵妃越发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她摇着张皇太后的腿儿，娇声说道，“玉儿就是要和阿娘在一起，让那皇上想去！”

“别闹了，别闹了！”张皇太后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孙皇贵妃，“玉儿听话！你来有什么事，说给阿娘听听。”

“真的没什么事。”见时机差不多了，孙皇贵妃这才住手坐了下来，捧起茶杯呷了一口，笑着说道，“玉儿的亲戚从河南永城带来了几盒永城莲枣芙蓉糕，那是阿娘您最爱吃的甜食，玉儿孝敬您老来了。”

说着，孙皇贵妃对宫门口叫道：“玮儿，把那糕点给皇太后送进来。”

“哎，来了！”玮儿答应一声，拎着一提礼盒轻步走了进来，跪下呈了上去。

张皇太后接过来打开一盒，一股酥香冒了出来，满屋子立时香气扑鼻。张皇太后凑上去嗅了嗅，兴奋地说道：“好久没闻到这故乡的香味儿了，真香！”

看见张皇太后兴致很高，孙皇贵妃连忙从盒子里拿出一小包，打开包皮纸，双手托着送到张皇太后的嘴边，笑吟吟道：“阿娘，您尝尝，这芙蓉糕新鲜着呢！”

张皇太后吃了一小块，觉得松脆爽甜，满口清香，不禁连连夸奖道：“好吃，好吃，糕点还是家乡的好吃！你这孩子真是孝顺，今儿个哀家高兴着呢！”

“您还别夸，玉儿还有比这让您更高兴的呢！”见把皇太后哄得高兴了，孙皇贵妃不失时机地说道，“老祖宗，您看那是谁来了？”

说罢，孙皇贵妃对宫门口招了招手，叫道：“王振，把小皇儿抱来吧！”

“来了，来了，小皇子来了！”孙皇贵妃话音一落，那王振操着个公鸭嗓子抱着朱祁镇应声来了。他走到张皇太后身前，一膝跪下，托着襁褓中的婴儿装模作样地作了几个揖，嘴里说道：“小皇子给皇祖母请安！”

一见那内侍少监王振年纪轻轻地如此得体，张皇太后不禁心下一动，这王振怎么如此乖巧，善于讨人高兴？不过，她没有细想，看见那襁褓中的婴儿不断地转动着黑黑的小眼珠，左右乱看，张皇太后喜爱极了，她连忙说道：“怎么，小孙孙也来了？快给我，让祖母好好看看！”

孙皇贵妃连忙从王振手中接过孩子，递给了张皇太后，张皇太后把朱祁镇托在手中仔细端详起来，生得是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顶平额宽，耳大嘴圆，十分惹人喜爱。特别是他那下颌，看起来比额头略宽一些，尤其像他父亲，简直就和宣德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张皇太后左看右看，喜得嘴都合不上了！她抱起那小孩儿，脸贴着脸亲了又亲，连声说道：“乖孙孙，乖孙孙，奶奶想你呢！”

看见张皇太后那不忍释手的喜爱样子，孙皇贵妃趁机说道：“老祖宗，您别宠着他了，您将来还有好多孙子呢！”

“好多孙子？那将来肯定是有的。”张皇太后抬起头说道，“不论将来有多少孙子，这祁镇可是奶奶的皇长孙啊！”

“皇长孙怎么了？”孙皇贵妃笑道，“胡皇后将来生了皇子，那可是嫡长孙，老祖宗那才叫疼爱呢？”

“胡皇后？”说起胡皇后，张皇太后不由得摇了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胡皇后生皇子，只怕是指望不着了。”

“阿娘，看您说的！”孙皇贵妃又娇声道，“胡皇后年纪尚轻，病疾痊愈那不就有生育了么？即使将来胡皇后果真无产，其他嫔妃也会生皇子！到那时候，皇子又多，还不知您忘不忘记祁镇呢！”

“放心，放心，玉儿放心！”张皇太后拍了拍孙皇贵妃的手，笑着说道，“其他嫔妃生的皇子再多，祁镇的皇长孙的名号谁也夺不走！我这老祖宗疼他还来不及，哪能忘了呢？”

“那就好，那就好！”孙皇贵妃连连道谢，“玉儿是担心将来皇子多了，弟兄们不和睦，祁镇难处呢。有您老祖宗这句话，玉儿我就放心了！这样吧，阿娘您也累了，玉儿就不打扰了，孩儿还要到胡皇后那儿请安呢。”

听说孙皇贵妃还要到胡皇后那儿去请安，张皇太后把手中的婴儿递给了孙皇贵妃，说道：“你们去吧，去过皇后那儿，请完安早早回宫歇息去吧，祁镇可能要睡了。”

“是，阿娘！”孙皇贵妃接过孩子，抱着那婴儿在张皇太后的膝上象征性地磕了一个头，“祁镇给皇祖母告辞。阿娘，那玉儿去了。”

说罢，孙皇贵妃抑制着兴奋，带着王振、玮儿等人向胡皇后的坤宁宫去了。

送走了孙皇贵妃，张皇太后不禁心里笑了起来。想不到这个本来本分诚实的孙玉儿，竟然用起心计来了，这不是明摆着为祁镇来哄哀家高兴么？不过，玉儿说的担心将来皇子多了弟兄不睦，倒是实在，那永乐年间，弟兄阋墙，汉、赵二王拼命谮害自己丈夫仁宗皇帝，不是记忆犹新，恍如昨日么？不能再出现这种事了！看来这太子的事是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出了清宁宫，孙皇贵妃径直走进坤宁宫，直奔胡皇后的寝榻。走到榻前，孙皇贵妃单膝一跪，行礼道：“玉儿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胡善祥正躺在卧榻上喝药。她自从生下公主顺德后就一直经血不调，头晕目眩，日见消瘦，精神萎靡。宣德皇帝本来对她就不冷不热，这么一病，那皇帝对她就更加冷淡了，再加上冬月初一那天，为刘观请托一事宣德皇帝龙颜震怒，棒杀侯楼之后，胡皇后一惊一吓，病情就更加沉重。这几天她茶饭不思，神情恍惚，身子骨愈加虚弱了。

一见孙皇贵妃进来就行此大礼，胡皇后连忙放下药碗，挣扎着坐了起来，可一刚挪动身子，便一阵头晕险些摔倒了。她只好一手抚着头，一手做了个手势，有气无力地说道：“免礼，免礼。请起吧，妹妹。”

“谢皇后娘娘！”孙皇贵妃站了起来，就着床沿坐了下来，关切地问道，“姐姐，您的病好些了么？”

“不怎么见好。”胡皇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医们都来瞧了，喝完药后的药渣堆起来恐怕有座小山高，病就是不见起色。妹妹，不知前世里我造了什么孽，今世里活受罪呢！”

“姐姐，快别这么说！”孙皇贵妃连忙用手掩住皇后的口，安慰道，“人吃了五谷茶盐，哪能不生辛咸？过些日子您的病就会好的。”

“哪能呢？我这病已经七八年了！”胡皇后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也不知怎的，什么药都吃了，那病总是不见好。只怕没指望了！”

“姐姐不用灰心。”孙皇贵妃招了一下手，那玮儿提着一包东西送了过来，“妹妹最近托人在外边觅来了几味药，特来送给姐姐用用，怕是有效呢！”

说罢，孙皇贵妃从包里掏出了几味药草，说道：“这是东海蓬莱岛产的益母草，是专治妇人经血不调、淋漓不尽之病的良药，久服可以调经补血，养宫生津；这是南海琼山长的灵芝草，那可是包治百病的仙药，吃了保管您没有多少日子就能受孕坐喜；这是高丽产的千年古参，补中益气，培元固本，您补补身子准能容光焕发呢！您多吃点，妹妹还托人给您多弄些来！”

“多谢妹妹关心！”接过那三样药材，胡皇后不由泛起了一阵感动。想不到这孙玉儿还能惦记着自己，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能这样待人，也是不简单。想到这里，胡皇后拉着孙皇贵妃的手，感激地说道，“好妹妹，你也别费心了，先吃点试试看，有效再让太医们去弄吧。啊，对了，我们皇儿祁镇长得好么？”

说到小皇子，孙皇贵妃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那小娃儿调皮着呢！喏，他来了！邵嫂，把皇子抱来让皇后娘娘看看！”

“是，娘娘！”乳娘邵氏应了一声把皇子祁镇抱来了。

接过那孩子，孙皇贵妃送到胡皇后怀里，逗那孩子道：“祁镇，快叫皇娘，叫皇娘！”

胡皇后抱起那皇子瞧了瞧，只见这孩子生得俊秀，煞是可爱，天生的母爱油然而生。她抚弄着那孩子的脸蛋，哄道：“我们祁镇还小，等以后再叫皇娘。好乖的娃儿，笑一笑给娘看看！”

那孩子见有人逗弄，手脚一搬，眼睛一眯，不觉笑了一下，喜得那胡皇后连忙夸道：“我们祁镇真乖！对了，就是这样，再笑一个，再笑一个！”

那小娃儿果真又笑了一下，胡皇后高兴得脸颊泛红。她抱着小孩儿在怀中左右摇晃着，连声说道：“祁镇真俊，祁镇真乖！”

看着那可爱的小娃儿，一阵高兴过后，胡皇后忽然生出了一丝哀愁。她缓缓地对孙皇贵妃说道：“妹妹命儿真好，头胎生了个公主，现在又给皇帝生了龙子！你看我这命，要是不患病的话，说不定早就给皇上生了皇子呢！”

胡皇后说到生皇子，孙皇贵妃小心地安慰道：“姐姐不要心焦，早日把病治好，病好后给皇上生个龙种也不迟啊！”

“唉！恐怕是没有指望了。”胡皇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伤感地说道，“小时候我听我娘说过，有的女人生过头胎后就再也没有生育了，那叫‘秤砣胎’。我恐怕就是这种！不然，顺德那孩儿都七八岁了，何以我一直不孕呢？”

“那不是还病着么？”孙皇贵妃宽慰道，“病一好，孩子也就有了！”

“妹妹不用安慰我了。”胡皇后黯然道，“我的病我自个儿知道，不死就是万幸了，哪里还能生孩子？”

“您可别这么说！”孙皇贵妃不失时机地说道，“别说您不久肯定会生龙子，即使真的如您所说没有了，您是嫡母，这祁镇就是您亲生的孩儿，您就是朱祁镇的亲生母亲！祁镇，快叫亲娘，叫，快叫亲娘！”

这一个多月的小娃儿也真是有些意思，在那胡皇后的怀中左右摇晃着似乎十分舒坦，恰在这时候，他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孙皇贵妃连忙抢着说道：“皇后姐姐，您看那祁镇在叫亲娘呢！”

一见这情景，胡皇后也不禁转悲为喜，点头道：“好，好，这孩子真有灵气呢！”

见好就收！一见胡皇后心情好了许多，孙皇贵妃起身辞谢道：“姐姐，您刚服药须得好好休息，妹妹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吧！”

“那就经常来坐坐吧。”见孙皇贵妃要走，胡皇后也不深留。她欠身从床头小箧中拿出一个晶莹碧透的红丝玉坠系在祁镇脖子上，轻轻地拍拍说道，“这是亲娘给祁镇的礼物，好好收着吧！”

这胡皇后临别赠物，出人意料，孙皇贵妃不禁心下大喜。她接过孩子又象征性地行了礼道：“祁镇谢谢亲娘，祁镇谢谢亲娘！”

说罢，孙皇贵妃抱着朱祁镇，带着众人喜滋滋地回景仁宫去了。

第十三回　宣德守成约法三章　王振设谋宫闱惊变

西角门杨溥献策后的十余日里，内阁大臣以及六部九卿们着实忙了十几天，为了准备开国六十周年大庆，他们日夜筹划、部署、检查，忙得不亦乐乎，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

晃眼之间，岁尽年来，宣德三年的新春元旦过去，正月初四，也就是大明王朝开国六十周年大庆的日子到了。

这天清晨寅时初刻，满朝的文武百官朝服官戴，就陆续到达午门。寅时正刻开始的时候，数百名文武大臣就到齐了，午门前站满了人。按照礼制规定，宣德皇帝的大兄弟郑王瞻堎、三弟越王瞻墉等亲王都依序站在中间；文官们以内阁首辅杨士奇为班首，依序排立于午门左侧的左掖门前；武官们以英国公张辅为队首，依序排立于午门右侧的右掖门前。大家正冠整带，等待卯时上朝入贺。

“呜——呜——呜——呜——”忽然，只听那紫禁城四角的角楼上吹起了低沉的画角。那苍凉的长号声，在静谧的茫茫夜空中回荡，摄人心魄！三遍画角过后，伴随着那号声，有人唱起了一首歌：

创业难，守成又难，难也难；

温饱难，小康犹难，难也难；

安定难，太平更难，难也难；

励志也，戳力也，难亦不难！

歌声沉雄高亢，令人震撼！午门前的数百名文武百官听见那画角和歌声，有的不禁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有的不由得豪气顿生，热血沸腾！

“画角吹难！”杨荣脱口而出，“这燕赵悲歌，令人震撼！”

“长号凄厉！”张辅立即应道，“金戈铁马，促人警醒！”

杨士奇心里纳闷：怎么内阁毫不知情，皇上想出了这么厉害的一招？

只有杨溥心里明白：宣德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实行守成之策了。

正在大家惊疑不定的时候，那画角吹难的号声、歌声停歇的当口，午门南面的东、西长安街上传来了“梆梆梆”的木铎声，伴着那木铎声，只听有人高声喊道：

和谐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安乐不易，尔等珍惜，勤恳劳作，同趋小康！

“木铎敲警！”蹇义捻着胡须点头道，“这是前人巡夜，敲更安民的古法，古为今用，正是时候，好！”

夏原吉在一旁也称赞道：“太平日久，易生逸惰，用此古法安民示警，有创新之意，甚佳甚佳！”

卯时初刻，奉天门钟鼓齐鸣。只听一通鼓罢，午门两旁的左掖门和右掖门打开了，亲王们、文武百官们，分别从两门鱼贯进入皇城。

静鞭响起，奉天门殿内殿外立时鸦雀无声。静鞭再响，优雅悦耳的中和乐大作。静鞭三响，乐止。

殿内殿外的数百名文武大臣，人人手执朝笏，刷的一声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官起立站定，宣德皇帝说道：“今日是我大明开国六十周年大庆，礼部此前奏请甚隆甚繁，有京师百姓代表受阅，十三布政司都、布、按三司参阅，五军都督府同阅，在外亲王观礼，天下省府州县进宝献巧，晚上还要在承天门前施放焰火等等。朕近日思之再三，以为此次大庆旨在警醒天下，激励军民，贵在精简，不必兴师劳众，奢靡扰民，是以朕决定今日大庆仪式只有四项：太庙告祖、圜丘祭天、南郊阅武、乾清门茶会。庆典既要隆重热烈，又要简约不繁。吉辰已到，朕与卿等先到太庙告祖吧！”

“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文武百官们齐齐地颂了一声，分列两旁，躬身等待宣德皇帝下殿，登上御辇，卤簿仪仗开道，向太庙而去。

半天工夫，宣德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完成了所有仪式，只听三声炮响，军营中鼓吹齐作，六十周年大阅就结束了。

当天晚上，宣德皇帝在乾清宫举行了盛大茶会，招待了参加大阅的亲王、公、侯、伯、驸马都尉、内阁大臣、六部九卿和朝廷机构阁、部、院、府、寺、监五品以上文武官员。

白天的将台阅武，使宣德皇帝兴奋不已，他显然心情很好。待文武百官坐定，品了几口茶，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诸位爱卿，今日早间大家听到了皇城四角角楼画角吹难和长安街上木铎敲警了么？”

杨士奇等文武大臣一齐答道：“臣等听到了。”

“那是朕叫金英他们办的。”宣德皇帝微笑着说道，“大家知道这是为什么么？”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作声。

“那是因六十周年大庆之际，朕想到了先祖创业难，朕等守成不易这件大事。”见文武百官静静地听着，宣德皇帝继续说道，“今日与诸位爱卿聚会品茶，朕有诸多感慨，想与诸位爱卿说说，以便君臣共勉。”

杨士奇、张辅连忙带头说道：“臣等恭听圣谕！”

“好，那朕就说说了。”宣德皇帝沉思片刻，缓缓地说道，“诸位爱卿，今日教场大阅，见六军将士英武骁勇，军纪严明，朕倍感欣慰！朕每每念及太祖皇爷爷草创维艰，太宗皇爷爷再肇不易，朕便心旌摇荡，豪气干云。然而静心再思，创业固难，守成亦不易，朕夙夜拳拳，感慨万千，每每不能自已，何其难也！”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顿住了。看来，这皇帝是动了真感情，眼眶里含着泪花。他停了片刻，继续缓缓地说道：“到了朕这一代，这先祖创业的阶段已经完了，朕和众卿的使命就是继往开来，守成兴国，就是如何保证我大明江山传世永远，千秋万代，这万钧重担，可谓任重道远了。”

接着，宣德皇帝将杨溥所献四策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明确提出要把国家建成和睦有常的小康：“兴于忧患，亡于安乐。为了这大明的锦绣江山，朕与诸位爱卿以及天下臣民，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殿上的文武百官们倍感兴奋，大家一起拱手说道，“臣等恭听圣谕！”

“好！”见殿上的文武百官一呼百应，宣德皇帝十分激动。待殿上安静下来，他说道，“约法三章的第一章，居安思危。现今国家已经开始了太平盛世，但任重道远，不可一日忘忧。为了警醒天下臣民，朕决定从今日起，由皇城和长安街带头，在普天之下的所有州县以上的城池四角，遍设角楼，每日清晨天亮之际进行画角吹难；四海之内的所有里甲、街巷，每日晚间均进行木铎敲警，以此来警醒天下，居安思危，鞭策奋进，以期我大明君臣官吏军民时忧常惕，励志戮力，共创太平盛世，共享太平天下，此其一也。”

“约法三章的第二章就是民安为福。”宣德皇帝继续说道，“朕观两汉以后历代帝王大多大兴寺庙广建斋醮，以祈神、祷佛为福，而朕以民安为福。”

民安为福？宣德皇帝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顿觉新奇，都热切地望着宣德皇帝，等待着他的下文。

接下来宣德皇帝一口气说了省官简事、罢采息役、轻徭薄赋、劝农赈灾、简庆典、减供奉、停上献、治理天下军伍、慎刑律等安民的数条措施，说得殿上的文武大臣心悦诚服。

“约法三章的第三章就是清肃吏治。”宣德皇帝继续说道，“吏治如何才能清肃？总而言之：知人善任，激浊扬清，吏治之道也。今日朕与众卿订个十条，望众卿好自为之。”

说到清肃吏治这一节，殿上的文武大臣不禁动容。有的暗暗叫好，有的阴阴生惊，大家都屏心静气等待着那皇帝说出十条来。

“首先，朝廷、布政司、府、州、县各级衙门都设登闻鼓。”宣德皇帝说到吏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官吏廉不廉洁，百姓最知道。上达民意，接受监督，是官吏保持清廉的好办法，所以一定要把登闻鼓这事办好，让老百姓有申告之途。其二，布政司、府、州、县各级衙门大堂前正中均置公生明碑，南面刻‘公生明’三字，北面镌‘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让所有官吏步入衙门便不忘公字。其三，凡官民建言章疏，尚书、都御史、给事中会议以闻，勿以所言批评朝政忌讳朕而隐匿。其四，整顿监察体制。此前省按察司听命于布政司，四十一道按察分司听命于省按察司，往往受当地布政官员限制，难以实行监察之职。自即日起，朕决定改变这种体制，全国四十一道按察分司，十三按察司，十三道监察御史均直隶都察院，不受当地同级布政使节制，听命于都察院和刑部。如有重大政事须巡视按察者，朕特命巡抚专职前往，事毕复命，直接听命于朕。其五，正肃选官之途。用人不当，治乱由异，早已为历史所证，是以正肃选官之途尤为重要，乃正源清流之举也。朕即位之初有人为子乞官，多次在朕前长跪流涕，朕不得已，违心授以其子官。朕此举坏了选官纲纪，至今犹悔之不已，自当引以为戒。”

说到这里，殿上的文武大臣心里都明白，为子乞官的就是宣德元年四月奉旨到陕西祭祀太庙，在西番僧舍与番僧饮酒，大醉而死的前礼部尚书吕震，其子吕熊授兵科给事中，现已发外任，不然今日在朝听了皇上此言不羞死才怪呢！

“从今往后，品官子弟非科举正途不得入仕！”宣德皇帝继续说道，“即使是依律文官一至七品殁后荫叙子孙一人，也要由礼部考试送国子监读书，肄业后任官。凡乞官者罪；天下官非九年考满者不得升迁；即使是科举进仕者，父子要回避，不得同朝为官；凡官者不得在家乡任职，要在五百里以上地方任官；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经商谋利。其六，严肃荐举连坐之法，凡亲属、故旧不得荐举，凡所举之人犯事，举主同罪。其七，严防家属、子女、身边人非法；犯者，御史劾之，其官罪之。其八，凡中官传旨，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必复奏认可无误方可执行，以防朕身边的人矫旨。其九，取消此前实行的文官犯赃赎罪条例，凡犯赃者一律依律惩治，不许以纳财赎罪。其十，贪污腐败，严惩绝不稍贷。凡贪墨者，发现一个，惩办一个；凡都察院御史、按察使、按察道风宪官犯贪者罪加三等！”

说到这儿，宣德皇帝把话打住了。他静静地对品茶的文武官员们一个个搜寻起来，当看到都御史刘观时，宣德皇帝叫道：“左都御史刘观刘爱卿！”

那刘观陡地一惊，连忙站起来躬身回道：“臣刘观在！”

宣德皇帝紧盯着刘观，似乎不经意，但又冷森森地说道：“刘爱卿，你们都察院可是司宪之台，你们都要带头执行风纪，廉洁奉公，以身示范，尤其是你，身为宪长，可要身正影不歪！”

宣德皇帝话语虽不严厉，但在刘观听来，却字字如重千钧，吓得他心惊胆战，顷刻之间冷汗直冒，内衣湿了。他小心地回应道：“臣谨遵圣谕，一定小心办事！”

“坐下用茶吧。”宣德皇帝轻描淡写地敲了刘观一下，然后抬头对殿上的文武百官们说道，“朕今日趁着高兴，把多日来思量的一些事情与众位爱卿说了，说约法三章二十条，条条都关系到守成大计，朕希望大家谨遵风宪，恪尽职守，尽心尽意辅佐朕治理国家，实现那天下小康的守成宏图吧！”

那殿上的文武大臣们一齐离座，躬身回答道：“臣等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共创大明太平盛世！”

六十周年大庆之后，很快元宵节过去了，不觉已是二月初了。这天午朝散罢，宣德皇帝踱入养心殿，吩咐金英道：“去把南杨爱卿请来，与朕品茶吧。”这养心殿是皇帝政余读书、写字、吟诗、作画，修身养性的地方，间或也在此召见大臣，讨论一些机密问题。

不一会，杨溥从内阁随金英向便殿走来了。这养心殿建在乾清门的右侧，与乾清门与乾清宫之间的广场仅隔一条西一长巷。走进养心殿，行礼毕，宣宗赐茶，杨溥拱手问道：“陛下，宣臣前来，不知有何圣谕？”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朕想与爱卿闲聊闲聊。”那宣德皇帝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从远处说起，“六十周年大庆乾清茶会，朕与众卿守成约法三章二十条，现已施行近一月，不知朝廷内外有何反应？请爱卿为朕说说。”

就为这事？新政施行，关注舆论，倒也在情理之中。杨溥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反响很大，反应好得很呢！大家都说陛下克绳祖武，励精图治，英智睿略，一代明君呢！”

宣德皇帝沉思了一下说道：“不过，朕回想那守成三章二十条，只是针对朕自己、朝廷和天下臣民而言，朕还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听了宣德皇帝这话，杨溥疑惑了。他问道：“陛下忽略了什么问题？”

“安定是守成的基础，天下安定只是一个方面，内宫安定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问题。朕忽略了自己的家事。”宣德皇帝沉重地说道，“自古帝王无家事，朕的家事也是国事。朕只顾朝廷之事，若朕的家里出了事，那守成还有望么？”

一听这话，杨溥立即明白了，皇帝今儿召见自己，是要讨论立储大事呢。想明白了这点，杨溥心下有底了，他故作不知，说道：“恕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说起朕家里的事情就有些烦了。”宣德皇帝叹了一口气道，“朕刚才观书，读到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再联想到先皇几经劫难，险些被废，不禁心忧。朕虽年轻，但终究是要老的，这储位不定，日后一旦发生立储之争，那不是重蹈覆辙么？”

那宣德皇帝说得也是实情。历朝历代皇家内部争夺皇位而致败亡的事例并不鲜见。宣德皇帝考虑到这事，说明他虑思周详。杨溥便顺势建言道：“此事好办，现今皇子祁镇活泼可爱，陛下何不早日立储呢？”

“这事朕想到了。”宣德皇帝担心地说道，“朕是怕立储早了，将来别的皇子争位怎么办？先皇在东宫之时，汉、赵二王阴谋夺嫡，几乎害死了先皇和朕。这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陛下所虑极是，这立储之争先后二十余年不可谓不烈，不可谓不惨。但时势不同，不足为虑。当年仁宗皇帝入主东宫时，已经二十七岁，而汉王二十四岁、赵王二十一岁，均已成年，又自以为靖难有功，父皇有宠，是以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与东宫抗争。而今皇子祁镇身为长子，他宫无以为争。因此，早立太子，以安天下，有利守成，此事陛下不必犹豫，臣以为早定东宫为是。”

“好，爱卿说得透彻！”听了杨溥的话，宣德皇帝恍然大悟，“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朕怎么就没想到立祁镇为太子不同于先皇为东宫，是不会发生立储之争的。好，这事就这么定了！”

“陛下还须做件事。”见宣德皇帝十分高兴，杨溥又提醒道，“此事涉及坤宁宫与景仁宫嫡庶之分，虽说现今胡皇后尚且无子，但不一定将来无子。是以必须求得太后支持和胡后的谅解，请皇上斟酌行事。”

经杨溥这么一说，宣德皇帝立时冷静下来，他沉思片刻说道：“朕知道了！”

送走了杨溥，宣德皇帝便往清宁宫去见张皇太后。

见皇儿前来，张皇太后不禁笑道：“皇上也是无事不登三保殿。说，有什么事儿？”

“孩儿近来读书，感慨良多。”宣德皇帝不慌不忙地说道，“昨日读到唐初玄武门兵变，不禁深感忧虑，特来说给娘听听。”

张皇太后是何等的精明，一听宣德皇帝这话，便立刻明白了。她慢慢地神情凝重起来，说道：“你是说建储东宫的事么？”

宣德皇帝连忙说道：“正是此事。孩儿想立祁镇为太子，以绝后来皇子侈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孩儿拿不定主意，特来向您禀报，请阿娘圣谕呢！”

张皇太后想了想有了主意，她抬头对宣德皇帝说道：“早立太子，以安社稷，此乃国家根基。根基稳，天下安，皇上此意甚好。祁镇那孩子虽非嫡出，但却是皇长子，皇后眼见得生育无望，立祁镇为太子，那是名正言顺。只是皇后那儿，你要宽慰宽慰才是，她可是个贤德的女人呢！”

“谢阿娘教诲！”一见张皇太后答应立祁镇为太子，宣德皇帝不禁心下大喜。他立即起身跪下行礼道谢，说道，“皇儿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孩儿担心将来皇后有了皇子，怕事情有些麻烦呢！”

张皇太后明白，皇上深谋远虑，早就思谋好了，这次不仅要立祁镇为太子，恐怕还有更大的动作呢！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为了朱家不生内乱，顾不了许多，也只能如此了！她想了想，淡淡地说道：“这事倒不必担心。哀家早就问过太医了，太医们说皇后是‘秤砣胎’，今后没有生育了！”

“怎么会是这样？”一听张皇太后说胡皇后没有生育了，宣德皇帝不禁心下大喜，这下可少了许多麻烦！可是，他不动声色，惋惜地说道，“这下可苦了善祥了！”

“唉，谁说不是！”张皇太后叹息道，“多去她那儿看看，慰藉慰藉她吧！”

“是，母后。”宣德皇帝应了一声，站起来辞别张皇太后，回奉天门上朝去了。

上罢晚朝，宣德皇帝揭了胡皇后的红牌，径直向坤宁宫来了。

皇后胡善祥早已张灯结彩，在坤宁宫前等候，她躬身行礼道：“臣妾恭迎圣驾！”

宣德皇帝连忙伸手扶住了她，说道：“贤后免礼，贤后免礼。”

说罢，宣德皇帝一手挽住胡皇后，并肩跨进坤宁宫。见皇上如此亲热，胡皇后不禁一阵激动，欣喜不已。

二人进入坤宁宫，坐定，宫女琯儿奉茶。望着皇后，宣德皇帝关切地问道：“你身子好些了么？”

“谢陛下惦记。”胡皇后欠身回答道，“自从吃了景仁宫孙皇贵妃送来的高丽人参、益母草和南海灵芝后，身子好多了，真是感谢玉儿妹妹呢。”

“那就好，那就好。”宣德皇帝连连念叨道，“等明日朕叫太医们多弄一些来，只要坚持服用，没准用不了多久，你那病就好了。”

见皇上如此关心，胡皇后十分感激，她含泪说道：“臣妾谢谢皇上，谢谢皇上！”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宣德皇帝说罢，转身对站在外间侍候的金英吩咐道，“你去给朕把水烧热，朕要沐浴就寝了。”

一听宣德皇帝要沐浴就寝，胡皇后不由一愣，疑惑地问道：“怎么，陛下不到他宫歇宿了？”

“不到他宫去了。”宣德皇帝对宫外的内侍、宫女们望了一眼，嘻嘻地笑着，对胡皇后小声说道：“朕好想你呢！”

一听宣德皇帝这话，胡皇后不由得惊喜万分，这皇上可是好几年没在坤宁宫过夜了。皇上来的时间本来就少，每次来总是坐一会儿，说说话就到别的嫔妃宫里去过夜，自己经血不调淋漓不断，也不便侍寝，只好望着皇上离去暗暗落泪。今天是怎么了？这皇帝忽然动了情？胡皇后来不及想那么多，连忙说道：“陛下，不用金公公他们操劳，琯儿已经把香汤烧好了，请陛下沐浴吧！”

宣德皇帝满意地笑道：“还是贤后想得周到，那朕就先去沐浴了！”

皇帝和皇后沐浴已罢，上了龙床。那宣德皇帝虽然不爱胡善祥，但也不厌弃她，刚完婚时的那种激情也还时常存留心中。这好几年未和皇后切肤亲近了，虽说是旧人，也难免激情勃发，爱潮汹涌，恣意舞弄，新奇畅快；那胡皇后久旱逢霖，欢喜兴奋，尽情奉迎，如饮甘醇，更是快乐无比，那颠鸾倒凤，风情万种，自是不必说了。

二人缠绵过后，同床共枕，说起了夫妻悄悄话。宣德皇帝爱抚着胡皇后的胴体，轻声说道：“贤后，你可要精心调养，早日为朕生个龙儿啊！”

一听皇帝要她生个龙儿，胡皇后好像当头泼了一瓢冷水，刚才还在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没有了，浑身犹如掉进了冰窟窿发起冷来。她沉默了一阵，凄然地说道：“陛下，实在对不住，臣妾只怕不能给您生龙子了！”

“怎么，不能生龙子了？”宣德皇帝似乎一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唉，臣妾命苦！”胡皇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从生了顺德之后，已经八年没有怀孕了。就算没有那经血不调之病，恐怕就是那种‘秤砣胎’，臣妾是绝对不能生育了。陛下，臣妾真是无福消受啊！”

“这可如何是好！”宣德皇帝听罢似乎很悲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朕和贤后没有龙子，那太子怎么办啊！”

“太子？”一听宣德皇帝这话，黑暗中不知她在思索什么。好一会，她才缓缓地说道，“陛下不是有了皇子么？就立祁镇为太子不就得了？”

“立祁镇为太子？”宣德皇帝似乎一惊，迟疑地问道，“立祁镇做了太子，若是日后贤后生了龙子怎么办？”

“臣妾是绝对没有生育了。”胡皇后辛酸地说道，“臣妾是真心实意地请立祁镇，若是日后臣妾果真生了龙子，臣妾也无话可说！陛下，您不必犹豫，立祁镇为太子吧！”

“唉，也只好如此了！”宣德皇帝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爱抚着胡皇后，“那朕就依了贤后，立祁镇为太子！”

第二天寅时上朝，胡皇后把皇帝送到坤宁宫门口，望着兴冲冲离去的宣德皇帝，她忽然明白了，难怪这皇上昨夜如此温存，原来是为了立祁镇为太子！她不禁悲从中来，黯然神伤道：“命该如此，奈何奈何！”

第二天晚上晚朝归来，宣德皇帝来到景仁宫，把准备立祁镇为太子的消息告诉了孙皇贵妃，孙皇贵妃不禁大喜。可是，她却假意辞让道：“皇后病愈后自然有子，臣妾之子岂敢位列皇后子之先耶？”

宣德三年二月六日，宣德皇帝在朝会上正式宣布，立朱祁镇为太子，由于皇太子不足三个月，册封太子礼仪从简，宣德皇帝乃命内阁大臣翰林学士杨溥为正使，礼部尚书胡滢为副使，奉皇帝册封太子诏书和太子金质宝印宣授予文华门。这样，尚在襁褓之中的朱祁镇，就成了大明宣德皇帝的合法继承人！

月子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朱祁镇被立为太子，喜坏了皇贵妃孙玉儿，她梦寐以求的事儿终于有了结果；那景仁宫少监王振更是欣喜若狂，他苦心孤诣谋划的晋身之途又前进了一大步！

册立太子之后，宣德皇帝又开始了又一步行动，他要把胡皇后废除，册封孙玉儿为皇后，让朱祁镇名正言顺，确保皇太子的安全！

可是，宣德皇帝担心皇后无过被废会招来那些固守礼教的大臣们的反对，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可是，这万全之策在哪里呢？他想先探探内阁三杨的口气再说。

已是夏历二月将尽了，暖阳融融，和风徐徐，杨柳新绿，春意盎然。这天宣德皇帝午朝后在御花园乐志斋召见了内阁大臣杨荣。

待杨荣坐定，宣德皇帝开门见山地说道：“东杨爱卿，朕年三十未有子，今幸贵妃生子，母以子贵，古亦有之，朕想册封孙皇贵妃为后，不知行么？”

那杨荣生性爽快，锋芒毕露，一听宣德皇帝要册立孙皇贵妃为后，他立即问道：“那皇上将把胡皇后如何处置？”

宣德皇帝为难地说道：“这事有点为难，朕今日请爱卿前来，正要咨询中宫宜如何处置呢！”

杨荣很快想了想，问道：“那中宫胡皇后有无过失呢？”

“有呢。”宣德皇帝说道，“这胡皇后常年闹病，憔悴萎靡，疏于管理，内宫时常出现违制之事；宫中不俭，用度靡费，禁内渐起奢侈之风，等等。尤其是去年冬月，竟发生了坤宁宫太监侯楼私结外臣、违反禁令之事，虽然此事系侯楼所为，但胡皇后也难逃纵奴之罪。”

听到这里，杨荣果断地说道：“有了这些过失，胡皇后废之可也。”

听杨荣说就凭这些不大不小的几件事即可废除胡皇后，宣德皇帝仍然觉得理由不够充分。他迟疑地问道：“先朝有废后的故事么？”

“怎么没有？多着呢！”杨荣回答道，“西汉武帝废了陈皇后；西汉宣帝废了霍皇后；东汉光武帝废过郭皇后；东汉和帝废过阴皇后；唐高宗废了王皇后；宋仁宗废了郭皇后。”

杨荣一口气说了许多先朝废后的故事，宣德皇帝听了不由信心大增。当他听到宋仁宗废郭后的故事时，问道：“那宋仁宗是怎么处置中宫的，用的什么办法？”

“宋仁宗要废郭皇后的时候，郭皇后并无过错。”杨荣回答道，“宋仁宗为了册立曹妃为皇后，以郭后误抓伤颈项为由，废郭氏皇后，敕封为玉京冲妙仙师，移居长乐宫，史册并不以为过，陛下何不仿此而行？”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点头道：“爱卿此法甚好，容朕再思而后定吧！”

第二天午朝散罢，还是在御花园乐志斋，宣德皇帝召见了内阁首辅杨士奇。

杨士奇问道：“陛下，您还在思索今日午朝所作《帝训》之事么？”

原来今日午朝，宣德皇帝把他所写的《帝训》在朝会上宣读了一下，又觉得还须推敲修改，把《帝训》又拿回来了，杨士奇以为皇上召见，是为这件事。

“不是，”宣德皇帝摇头道，“朕召爱卿前来，是要商量皇后之事。”

接着，宣德皇帝把母以子贵，打算册立孙皇贵妃的想法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朕想这废立皇后的事前朝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宋仁宗就曾把郭皇后废为仙师，史书上并不认为不对，朕此举不会招致朝廷王公大臣非议吧？”

听了宣德皇帝的这个想法，杨士奇半晌没有作声。他沉思了好一会，劝谏道：“陛下，胡皇后无过被废，臣以为不妥，恐天下非议皇上。那宋仁宗废除郭后，中丞孔道辅、谏官御史范仲淹、段少连率台谏十人入阁痛谏被黜，宋史至今为贬，何谓无议？再如东汉光武帝废除郭皇后时，诏书也不得不承认‘异常之事，非国休福’，就是那宋仁宗废后，后来甚悔，愿陛下慎之！”

一听杨士奇反对废后，宣德皇帝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淡淡地对杨士奇说道：“爱卿所言，朕记下了。今日就议到这里，你请回吧！”

第三天的晚朝散罢，宣德皇帝把内阁大臣杨溥留在了左顺门，他要听听南杨对废立皇后之事有何高见。

君臣坐定，杨溥微笑着等待皇上开口，似乎对宣德皇帝今晚要说什么，早已了然于心。

宣德皇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道：“西杨、东杨没有对爱卿提起什么？”

“没有。”杨溥静静地回答道，“陛下不知道，除朝会和内阁会议外，臣等恪守臣规，是从不私下议论朝政的。怎么，陛下有什么难理之事么？”

“正是有难理之事呢。”宣德皇帝眉头不觉皱了起来，“日前，朕曾向西杨、东杨言过废立皇后之事。东杨主张以过废后。”

“皇后因过而废，古已有之。”杨溥说道，“那是理所当然，不算违礼，皇上有何难理？”

“唉，别说了！”宣德皇帝叹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有些不悦。他继续说道，“今日午朝朝罢，杨荣在西角门见朕，怀中掏出一纸，上面列了中宫胡皇后过失二十事，说：‘凭此即可废后。’可是朕一看——”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把话打住了，脸上也泛起了怒色。

杨溥心知可能杨荣有什么不对，他小心地问道：“可是什么？东杨有什么不妥么？”

“谁说不是！”宣德皇帝忽然变色道，“这东杨机敏果敢，才思过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偏激。你道他所列宫中过失二十事是些什么？大都是些诬诋之词，朕一看便觉不妥。这皇后并无那些过失，以此而废，宫庙岂无神灵么？”

原来如此！心想杨荣素来以谋而能断著称，怎么今日竟出此下策呢？杨溥正在疑惑不解，只听宣德皇帝又问道：“南杨爱卿，朕想听听你有何良策呢！”

对于宣德皇帝要废除胡皇后，册立孙皇贵妃的事，杨溥早在意料之中。议立太子那会儿，宣德皇帝就已经暗示了这件事。从礼制来看，无过废后当然不妥，但从保全太子、安定天下的角度看，这是宣德皇帝守成有终的必然措施，不但无可非议，而且还是明智之举，辅弼大臣岂可拘礼而忽视国家长久之安？难怪杨荣为什么列举中宫过失二十事，希望助皇帝一臂之力了。不过杨荣此举不妥，废之无名，必致舆论大哗，那就事与愿违了。要想个两全之策才是。想到这里，杨溥渐渐有了主意。

“陛下，您思虑国家安定大计，欲易中宫，臣以为势在必行。”杨溥沉思了一会说道，“此事的关键是如何处置中宫。如果想个两全之策，既能保住皇后颜面，又让她退居他宫，事情就好办了。”

宣德皇帝为难地说道：“从皇后位子上下来移居他宫，无异于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哪来的两全之策？”

杨溥想了想问道：“您这意思，皇太后知道么？”

“知道，知道。”宣德皇帝连忙说道，“朕把这意思对你们说，正是太后的意思呢！”

“那就好，那就好。”杨溥点点头，又问道，“皇后与皇贵妃关系如何？”

“甚是和睦亲爱。”宣德皇帝回答道，“皇后患病的这些日子，皇贵妃日日前往探视，还托人从东海、南海觅来药物，亲自喂服，照顾甚为殷勤，皇后也很是感激呢！但朕重太子，而皇后禄命无子，因此朕想正其母以别之，故有此议呢。”

“这事好办了。”杨溥思索片刻，对宣德皇帝说道，“皇后如今病魔缠身，自知禄命无子，陛下何不引导皇后主动辞让，进退以礼，而恩宠不衰，再加上皇太后赞成，此事成矣。不过，陛下今后要一样对待两宫，让胡皇后恩宠不衰就好。”

“引导皇后主动辞让？”宣德皇帝回味着杨溥的这句话，想了想忽然高兴地击掌道，“好一个进退有礼，这办法好！朕也绝不食言，今后对胡皇后还要更好一些，让她安心度日就是！”

第四天午朝已罢，小憩之后，宣德皇帝撺掇张皇太后，命召孙皇贵妃，一起来到了坤宁宫。皇后不知就里，见今日太后、皇帝和孙皇贵妃这紫禁城中最重要的人物都来了，连忙跪迎进宫，看座，奉茶，礼毕，大家坐定了。

坐在张皇太后左侧的宣德皇帝呷了几口茶用眼看看皇太后，显然，他想让皇太后先开口。可是，那张皇太后似乎并未看见他的表情，只顾细细地品味着香茗的滋味，并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无奈之下宣德皇帝只好先开口了，他望了望胡皇后，说道：“这几天皇后身子好么？怎么气色有些蜡黄？”

“谢陛下惦记。”见宣德皇帝开口就问身体好否，胡皇后一阵激动，连忙感激地回答道，“前些日子吃了皇贵妃觅来的药，效果还真不错，食欲增了，精神气儿也好了。可是这两天不知怎么的，整日里觉得精神恍惚，疲软无力，这每日里后宫事务又多，一天到晚忙都忙不过来，简直弄得头昏眼花。这不，近两天臣妾身子不爽，未曾理事，那太监、宫女们要办事请旨的就在坤宁宫前排起了长队呢。”

“那怎么行？这不把你累倒么？”宣德皇帝似乎关切地说道，“依理说皇后的这身子骨应该静养才是，可是这皇宫宦官十二监四司八局，女官六局一司共三十一个衙门一千余人，每日里事情琐碎繁杂，无人总揽又不行，这便如何是好？”

开始胡皇后对今儿大家出乎意料的到这么齐还不明来意，一听宣德皇帝“皇后应该静养才是”这话，再联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儿，一下子明白了，皇太后一来只顾喝茶并不说话，这是皇帝逼宫来了。这是迟早的事儿，只是来得突然了一些，该来的总算来了。谁叫自己命苦，大婚八九年竟没有生个龙子，这皇后的坤宁宫还能住下去么？这前朝的故事也不是不知道，不是有许多皇后因为宫廷争斗，而落个身首异处么？想抗？抗不住；想争？争不来。连一向慈爱自己的皇太后也不说话了，那一定是因为太子的事，母从子贵，谁叫你没有儿子？唉，认命吧，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落得大家欢喜，自己晨钟暮鼓，孤灯独卷，了那后生吧！想到这里，胡皇后痛下狠心拿定了主意。她起身走到张皇太后面前双膝一跪，眼含泪花，悲声说道：“母后，儿媳病患缠身，子息无望，宫中事繁，力不从心，如此下去，既不利于后宫治理，也无益儿媳疗疾。儿媳想辞去皇后封号，退居他宫静养，特请母后恩准！”

胡皇后终于请辞了，张皇太后不得不佩服这年轻女子的明智。唉！她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这孩子也真是命苦，怎么就会没有生育了呢？太子为重，社稷为重，孩子，莫怪母后心狠了！可是，张皇太后没有直接表态，她伸手把胡皇后拉了起来，柔声说道：“好孩子，起来说话。辞不辞皇后，那是你们夫妻的事，你去向皇上说吧。”

“是，母后。”胡皇后顺从地转过身来，走到宣德皇帝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说道，“陛下，臣妾福禄太薄，无缘后嗣，且心力交瘁，主持中宫，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愧对皇上。而今守成方兴，太子尚幼，中宫亟须能后辅佐君王，臣妾已是无能为力。是以臣妾恳请辞去皇后封号，伏望陛下恩准，让臣妾去安心养病吧！”

一听胡皇后请辞，宣德皇帝不由心下大喜。他不动声色，故作惊讶地说道：“皇后言重了，这守成大业刚开始，太子也还在襁褓之中，朕正待倚赖爱后呢，怎么要请辞了？”

“陛下，臣妾可是真心实意请辞。”胡皇后强忍着内心的悲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求道，“这几年来，臣妾时感不适，请辞之心已非一日，陛下，您就恩准了吧！”说着，胡皇后连连在地上磕头。宣德皇帝连忙起身把胡皇后扶了起来，嘴里连连说道：“皇后莫要如此，莫要如此，朕答应你不就行了么？”

见宣德皇帝松了口，胡皇后才慢慢站了起来。宣德皇帝转身对皇太后禀道：“母后，善祥如此执着请辞，您看此事怎么办？”

“唉，难得善祥深明大义。”张皇太后点头赞叹道，“善祥自主中宫以来，淑慎宫范，母仪天下，内佐君王，掖庭望重！无奈疾病羁绊，日见弱瘦，令人生疼！今日顾此国家大局，主动辞让，辞意恳切，难能可贵，皇上就恩准了吧，日后待善祥恩宠不减就是了！”

“谨遵母后之命！”一听皇太后松了口，宣德皇帝连忙跪下谢恩。胡皇后也连忙跪下向皇太后叩首。

皇太后双手一抬，说道：“都起来说话吧！”

“谢母后。”宣德皇帝和胡皇后双双谢了一声，两人站了起来。宣德皇帝拉着胡皇后的手，动情地说道：“爱后此举，令朕感动不已。只是这偌大的后宫，朕再找何人来主持中宫啊？”

一听宣德皇帝此言，胡善祥不由生出了一丝幽怨。她明白，这是宣德皇帝在卖人情，也许是让她日后好相处一些吧？也好，就来个顺水人情！想到这里，胡皇后望着宣德皇帝说道：“陛下，臣妾斗胆进言，孙皇贵妃自幼入宫侍奉陛下，性情温和，深孚众望，又育得太子，奇贵无比，这中宫之主非孙皇贵妃莫属。陛下，您就立孙皇贵妃为后吧！”

闻听此言，坐在胡皇后下首的孙皇贵妃连忙跪下推辞道：“皇后娘娘，这使不得，使不得！太后，陛下，胡皇后贤德善良，勤勉宫事，天下女性，人人景仰，中宫不可易主，皇后请辞万万不可允准啊！”

“妹妹快快请起！”明知那孙皇贵妃是矫情做作，胡皇后还是把她扶了起来，“好妹妹，辅助皇上是你我姊妹的天职，我今沉疴在身，无力尽责，今后这后宫千斤重担，就托付给妹妹了！”

“你们二人也就不必谦让了。”这时候，张皇太后开口说话了，“这中宫事情多，担子重，责任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玉儿今后可要好好向善祥学着点，特别是善祥不管事了，玉儿要善待善祥，不可失了礼数。善祥无责一身轻，你就好好养你的病，好好休养休养吧！”

“谢母后。”胡皇后和孙皇贵妃双双跪下谢恩。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见事情已经顺利办妥，宣德皇帝不失时机地把话刹住。他望着胡皇后说道，“等过几天朕下旨了，爱妃就移到仁寿宫去静心养病吧。”

听说宣德皇帝要把她安排到东六宫东面的仁寿宫去住，胡皇后想了想请求道：“陛下，臣妾想朝夕奉侍太后，那仁寿宫离太后清宁宫太远，晨昏请安还要经过乾清门广场甚是不便，不如就让臣妾到太后身边的随便哪个宫殿去养病吧。”

“善祥此言有理，哀家也想天天和她在一起。”张皇太后想了想说道，“那就让善祥移到清宁宫西边的长安宫去住吧。”

“谢母后恩典！”不等宣德皇帝答应，胡皇后连忙谢恩。

宣德皇帝见此也就顺水推舟，说道：“好吧，朕即日下旨册封吧！”

第二天，也就是宣德三年三月初一，早朝会上宣德皇帝下了一道诏书，诏曰，赐皇后胡氏为静慈仙师，就闲别宫；册封孙氏为皇后。

事出突然，殿上诸多文武大臣惊愕不已！夏原吉正待出班劝谏，身旁的蹇义悄悄地拉住了他，轻声说道：“皇上有志久矣，非臣下所能阻止，你就罢了吧。”

殿上只有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心里明白，这是宣德皇帝守成所采取的又一措施。尽管杨士奇尚有看法，但那皇帝英武睿智，乾纲独断，说也无用，他只好同杨荣、杨溥一起率先跪下恭贺道：“臣等恭贺孙皇后正位中宫！”

见内阁三杨带了头，殿上的文武百官们也都不约而同地跪贺道：“臣等恭贺孙皇后正位中宫！”

就这样，在不声不响中，孙玉儿夺取了中宫，成了坤宁宫的新主人。可怜那年仅二十五岁的胡善祥，从此落入偏僻空旷的长安宫，木鱼诵经，击磬拜佛，冷冷清清地度过了十六年，在忧郁惨淡中走完了一生。

最为得意的是那王振，他精心策划的宫闱之变终于在悄无声息中实现了！正位中宫没几天，新皇后孙玉儿，就在与宣德皇帝激情缠绵之后，借口小太子特别喜欢王振，别人一抱就哭，只有王振抱小太子就不哭，请求将太子祁镇交给王振和乳娘邵氏带养，宣德皇帝爽爽快快地答应了。此事让王振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他用心极深，把一生的赌注都下在了太子朱祁镇的身上！

第十四回　傅启让防汛开封府　恶汉子挖溃夹河垸

正在紫禁城宫闱惊变的时候，河南开封段黄河大堤堵口复堤工地上，民夫们正干得热火朝天。去年岁末，堤董、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启让，严厉处置了祥符县金鱼口工地河工所大使麦同克扣工粮的事件以后，沿河数十个工地河工所都不敢胡作非为，民工们足额领取了工粮欢欢喜喜地回家过年。正月初十，民夫们纷纷上工，沿河各个工地都按时开工了。

正月过去了，沿河一百八十七处决口堵口复堤工程完成了十之六七。到二月中旬的时候，汜水至荥泽的六十余处溃口复堤工程已基本告竣，民夫们提前转入全线培修加固；府君口下至归德州永城县的四十余处溃堤也已完工，原定三条减水河疏浚工程也提前部分开工。现在就是荥泽至祥符的这一段七八十处决口堵复工程尚未完成，正在紧张进行修筑，其中尤以金鱼口堵口工程最大，至今还只完成了十之五六。眼看着春风频吹，大地解冻，春耕在即，刻不容缓，身为堤董的傅启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果不在二月底完成堵口复堤工程和全线培修加固工程，那春耕一开始民夫们都得回家种地，没有民夫事情可就麻烦了。倘使今年黄河发大水，堤工尚未完工，一旦洪水到来，那就坏了。想到这些问题，傅启让不由心里焦急，他决定到金鱼口这重点工地上去坐镇督工。经过二十多天的苦战，金鱼口工程终于完工了。

金鱼口工程完工两日后，黄河洪水暴涨，大水淹到了堤半腰，满河的冰凌挤挤轧轧横冲直撞，冲击着黄河沿河两岸的大堤，汹涌地向下流淌去，开封府黄河河段全线告急！河南布政司左布政李昌祺不敢怠慢，连忙下令开封府知府董梁征集民夫上堤抢险，重点防守新筑的一百八十七处新堤和险工险段。同时，李布政商请河南都司都指挥使石弘祖、按察使司按察使彭缣联合下令，凡河南都、布、按三司官员以及沿河府、州、县各级官吏全力以赴上堤防守，分段负责，石弘祖还请示五军都督府并报兵部同意，调派兵丁两万协助地方防守这四百五十里长的开封境内黄河大堤。分派已定，石弘祖、李昌祺和彭缣坐镇柳园口堤防指挥司统一指挥，右布政萧省身负责郑州、左参政周鉴负责中牟、祥符、陈留、杞县等河南数县，左参政赵仪和工部都水司主事毕析雨负责原武、阳武、延津、封丘等河北数县，右参政史翼负责归德州，按察司佥事刘咸负责杞县、通许、太康、睢县等黄河南流沿河数县，开封府知府董梁负责黄河从府君口往东的黄河大堤兰阳、仪封等县，按察司佥事傅启让沿河巡查，督办防汛，众人各带属员，连夜奔赴各自的防区去了。

傅启让带着林山一班人东奔西走，哪里出现险情就奔向哪里，采取开沟导流、塞枕固坡、敷夹防浪等等措施，一个一个整治隐患，化解险情，总算稳住了防汛形势，沿河大堤暂时安定下来了。为了防止突发意外，傅启让还建议李昌祺发布防汛命令，要求各地建立防汛巡堤队，日夜巡堤查险，一经发现隐患，急速整治；重点堤段坐堤防守；重大隐患蹲点监视。这一系列防守措施，也收到了隐患早发现，险情早整治，大堤保安全的效果。虽然洪水还在继续上涨，但四百五十里长的开封段黄河大堤安然无恙，未出重大险情，傅启让暗自庆幸，幸好凌汛到来之前筑起了大堤，不然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可是洪水漫滩开始设防的第五天，严重的情况发生了。连日的东南风带来了海洋上空的暖湿气流，不仅升高了气温，加快了黄河上游积雪冰冻的融化，而且带来了一场瓢泼大雨，那黄河水像发疯似的一个劲儿往上蹿，仅仅两天工夫，水就快涨到老堤的堤面了。新修的一百八十七处新堤和加固培修的老堤，堤身加大了五尺厚，堤面加高了三尺，整个大堤坚固多了，洪水虽说涨得接近堤面，但那新加高的堤面还有三四尺高，挡水没有任何问题，可保安全。可是那府君口以东，特别是粗粮口以东数十里本该加高而毕析雨等人偷工减料没有加高的黄河大堤可就危险了，黄河冰凌随着波涛的汹涌，一浪一浪地泼到了堤面上，浪头大的时候，冰凌还漫过堤面，滑到了大堤的内坡下。要是黄河水还继续往上涨，粗粮口至夹河口数十里的黄河大堤，可就要全线漫溢了！

防守这一段黄河大堤的董梁急坏了，他慌忙派人请傅启让速速赶来粗粮口，共商防汛大计。

傅启让戴着斗篷披着蓑衣，冒着大雨，带着一班人来了。一见面，董梁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傅大人，洪水快漫堤了，还在往上涨，这可怎么办？”

傅启让看了看这形势，心情沉重地说道：“形势的确危险，如果不赶快加高堤面，那可就要漫堤溃口了。为今之计赶快组织民夫抢筑子堤吧。”

“可是这鬼天气！”董梁抬头望了望天，为难地说道：“大雨如注，泥土都是稀的，怎么好抢筑子堤？”这话说得也是，稀泥如何筑堤？

傅启让想了想问道：“有草袋么？”

“草袋倒有的是。”董梁说道，“民夫们上堤抢险时，通知每人一只草袋，三根木桩，三人一担杂草，以甲为单位，都集中在那里呢。要草袋何用？”

“有草袋就好办了。”傅启让高兴地说道，“大人赶快通令沿堤各段，用草袋装土垒筑子堤，子堤一律要筑高三尺，塞紧垒实，以防漫溢。”

董梁一听，不禁喜道：“这办法好，下官立刻命人前去照办。”

不一会，开封府衙役们奉着知府董大人的通令迅速通知了沿堤各段，很快沿堤民夫都冒雨开始抢筑子堤，一袋袋草袋土垒成了一道挡水的长堤。入夜了，大雨渐渐停了下来，数十里长堤上灯火通明，民夫们来来往往奔跑在堤上堤下，一道草袋土垒成的子堤在逐渐长高，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一道长数十里，高三尺的子堤筑成了，汹涌的洪水被挡在了堤外。

一个通宵没有合眼，傅启让和董梁带着一班人同民夫们一道奔忙在大堤上。实在熬不住了，当天亮后看到子堤成功挡住了洪水，傅启让和董梁舒了一口气，疲倦地靠在子堤上想歇会儿，不想这一躺下去，便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傅启让似乎听见有人在叫道：“大人，醒醒！大人醒醒！”

傅启让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开封府的衙役在董梁耳边轻声呼唤。董梁醒了，问道：“有什么事么？”

衙役禀报：“刚才兰阳县县丞石远派人来报，夹河矶头发生崩岸，情况万分危急，请您前往指挥处置呢。”

“什么？夹河矶头发生崩岸险情？”董梁尚未答话，傅启让腾地站了起来，惊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小人来的时候，那矶头下游约五十丈的地方开始崩塌，已经往下流崩了约十五丈，崩深大约十丈，崩了个大凹呢，离大堤只有不到十五丈了！”

“这可怎么办？”董梁慌了。他跳了起来，对傅启让央求道，“傅大人，你得想个法子，不然夹河矶头要坏事了！”

“大人别急。”傅启让倒显得十分镇静，“我同你一起去看看现场，再商量处置办法吧。”

“那就有劳傅大人了。”董梁高兴起来，拉着傅启让就走。

傅启让同董梁带着众人赶到夹河矶头的时候，已是巳时时分，阵阵西北风刮来，天气放晴了。

站在夹河矶头上，傅启让放眼望去，只见这黄河自府君口往东大约三十里到达河北封丘县的李庄集，河水突然别向东南，经过河北岸的贯台庄，再经过河南岸杜庄，从李庄集往东南二十余里便到了夹河口。黄河到了夹河口，突然一拐向东北流去，到这里便成了一个V字形，那V字形的顶点便是黄河开封段有名的险段夹河矶头了。

这一段黄河波浪汹涌，西来的冰凌借着西北风的威力，凶猛地直冲夹河矶头，那黄河洪水便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一样，咆哮着翻滚着向东北奔去，矶头上溅起的浪花足有一丈来高，实在惊人。更让人焦心的是那夹河矶下游的崩岸。虽说崩岸处是一片高地，仅比大堤略低一些，但崩岸离堤太近，一旦再塌，大堤就难保了。

不过，大堤的背后却是一个夹垸。原来这夹河口是古代黄河河床南北摆动留下的一个故道。由于长年漫水淤积，故道早已荡然无存，成了一片略为低洼的旱地。故道的南面原是黄河大堤，后来故道淤塞后，人们又在北面临黄河岸边挽筑了新堤，那新老黄河大堤之间就形成了一个南北宽约五里，东西长约十五里的一个夹垸，夹垸就是现在傅启让面前的夹河垸。夹河垸有近三万亩农田，住着兰阳县十五里、十六里等六个里的近七百户农家。如果崩岸崩塌了黄河大堤，虽说还有黄河老堤可以挡水，但那夹河垸被淹也不是什么小事，两千余名百姓就无家可归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完了面前的严峻形势，董梁不禁疑惑地问傅启让，“那夹河矶头迎水顶冲没有崩塌，为何它下游五十余丈远处却无缘无故崩塌了呢？”

“大人有所不知，”傅启让思忖了一下说道，“下官的家乡湖广荆州府石首县调弦口就在长江边上，这里有个夹河矶头，我们那里也有一个迎水顶冲的调弦矶头，那长江也和这黄河一样从西北流来，一股水分流往南流入洞庭湖，主泓突然拐弯向东北流去，水势和这里一模一样。调弦矶头下游也被崩塌形成了一个大凹。这是怎么形成的？这是因为矶头的底下一定是坚硬的金刚土，不易冲毁，所以洪流至此遇阻，只好转而折向东流，水流有惯性，必然在下游不远处形成回流，那回流扫射坡岸，底脚如果不是金刚土而是松散的沙土，回流扫射时间一长，坡岸底脚掏空，就会崩塌。”

“原来如此。”董梁不由叹服道，“只知傅大人是清慎有为的风宪，想不到傅大人还是治水有方的专家呢，佩服，佩服！”

“大人过奖了。”傅启让谦逊地说道，“下官住在长江边，年年水患，年轻时筑堤抢险见得多了，也就有了一些见识，哪里谈得上专家！”

“不管大人是不是专家，反正这抢险的事儿就靠你了。”董梁诚恳地说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就照你说的怎么做！”

“那好，为今之计是固脚止崩。”傅启让也爽快地说道，“这儿有防汛所用的芦苇、石块、粗砂么？”

“有，”站在一旁的布政司经历宋玖连忙回答道，“这些备用的器材都在夹河矶头附近堆着呢！”

“那就有办法了！”傅启让对董梁说道，“大人速令兰阳县组织两百个民夫用芦苇夹着石块捆扎成夹枕，先做两千个，再组织一百个民夫把夹枕抬到崩岸处依次丢枕。那夹着石块的芦苇夹枕沉重十分，丢在水中不易被江水冲走，这样一排排一层层丢下去，沉在坡岸底脚上，再把泥沙一裹，那坡岸就坚固了，这叫抛枕固脚。坡底不动，那坡岸还会崩塌么？”

“好办法，好办法。”董梁喜之不胜，连连说道，“这抛枕固脚的法儿闻所未闻，长江上行之有效，用在黄河上也一定有效。”

说罢，董梁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兰阳县县丞石远吩咐道：“你们赶快组织民夫，按照傅大人所说的办法赶快捆扎夹枕，丢枕固脚去吧！”

“是，大人！”石远答应一声飞跑着去了。

“还有呢，大人你看。”看了看夹河矶头汹涌咆哮的水势，傅启让皱着眉头指着水流说道，“你看这急流自西北而来冲过夹河矶头，那水顺着南岸岸坡不远处向东北流去，如果不想法把水流别往河心，虽有抛枕固脚，但时间长了，怕的水下又生他变，崩岸还是控制不了。”

一听傅启让如此一说，董梁不由得又焦急起来。他忧心地问道：“这有解法么？”

“有倒是有，可这事儿难办。”傅启让想了一下对身旁的衙役曲先说道，“你去找一个熟悉这儿地形的人来，让我问问。”

曲先去了一会儿，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来了。傅启让问道：“老人家，你熟悉这儿地形么？”

“回大人话，草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氏，这里哪儿有条沟，哪儿有条坎，草民没有不熟悉的，您想知道什么，您就问吧。”

“那好。”傅启让问道，“这夹河矶前是个陡坎么？”

“大人说对了。”老者回答道，“那夹河矶头被河水冲刷得很陡，人们为了护坡，年年往下丢石头，多年来形成了一个陡坎。”

傅启让沉思了一下，又问道：“那夹河矶头的上下游有没有平滩？”

“夹河矶头的上游是一个河水冲刷的大弯，堤外的平滩，宽约十丈，下游有一个较宽的平滩，宽约三十丈，而且那是一片高地，这段黄河大堤就筑在这高地上。现在这高地平滩，没水不深。”

一听老者说那平滩上没水不深，傅启让心下一喜，问道：“没水大概有多深？”

老者看了看身旁的黄河大堤，说道：“那平滩比大堤低六七尺，现在大堤吃水线上有四五尺，那平滩没水至多也就是两三尺罢了。”

“好，那就有办法了，谢谢老人家。”傅启让高兴地送走了老者，回身对董梁说道，“我们老家保护矶头就是填槽抛石，保护崩岸除了刚才说的抛枕固脚外，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在崩岸的上游筑一条顺水流、斜向河心的土堤，把急流逼向离崩岸稍远的河心。这样一来，急流既能顺着河势往下涌去，又逐渐流向河心不致伤害崩岸，这种办法叫作‘挂柳挑流’，我看不妨试试。”

“挂柳挑流？”董梁不解地问道，“那是怎么个搞法？”

“办法说来简单，但很难办好。”傅启让说道，“说它简单，只是在河中筑一道矮堤伸向河心；说它难办，是因为水流湍急，挑的土倒入水中，即被冲走，根本筑不起堤来。”

董梁又焦急起来了：“那可怎么办好？”

“大人别急，办法倒有，只是要下狠心。”傅启让说道，“要筑好这道水中堤，首先要在水中打上木桩，再在木桩上面横上树条，这就是挂柳，然后在树条边垒上袋装土，边筑边往河心延伸，不必筑高，只要露出水面能挡水即可，筑个三四十丈长也就行了。”

“这有什么难办？”一听傅启让这么一说，董梁高兴起来，“我们民夫有，土有，木桩有，那夹河垸内树木有，派人砍来就是了。傅大人，就这么办吧。”

“我说嘛，只要大人下狠心，办法肯定是有的。”傅启让笑道，“事不宜迟，大人就命人筑堤吧。”

说罢，董梁命人把兰阳县县丞石远找来。交代一番，石远去了。说干就干，不一会儿石远就带着民夫打桩的打桩，砍树的砍树，装土的装土，大家急急忙忙地干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一道长长的柳堤从夹河矶头下游不远处伸向河心，滚滚的黄河洪水带着冰凌，被那柳堤逼着向河心奔去，柳堤下游崩岸前的回流明显地减缓了。

“这挂柳挑流的办法真是管用。”看着这水势的变化，董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夹河矶头和崩岸可保无虞了。”

可是，望着柳堤前奔腾冲向河心的洪水和冰凌，傅启让却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办法有利必有弊。把急流逼向河心，这夹河矶头、崩岸以及下游的沿河大堤是无虞了，可是河对岸封丘县李庄集贯台庄沿河的大堤承受的洪水冲力可就大了，还不知他们能否抗得过这次凌汛呢！”

傅启让和董梁整治了崩岸险情，怕柳堤出现意外，二人在夹河矶头守护了一天一夜。这天夜里，只见对岸黄河大堤上火把通明，人影幢幢，喊声嘈杂，足足闹了个通宵。洪水还在继续上涨，黄河大堤上抢筑的子堤已经管涌了，但那洪峰还未到来，整个黄河大堤的防汛形势愈来愈严峻。傅启让和董梁不敢掉以轻心，第三天早饭过后，二人准备分头巡堤，督办防守，以防溃口。

二人正待分头行动的时候，忽见夹河矶头上游顺流放下一个木排，木排上站着四五个人，一边划着撑篙向这边来了，一边大声喊道：“董大人在么？董大人在么？”

听见木排上有人喊叫，董梁连忙大声回答道：“我在这里呢！”

木排很快靠了岸，从木排上跳下两三个人来，为首的一人急急忙忙地跑到董梁面前行礼道：“小人封丘县典史邢台参见董大人，小的可找到您了。”

董梁连忙拉起那人，说道：“非常时期不必多礼，有什么事快说吧。”

邢台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忽见傅启让站在一旁，他连忙躬身准备行礼，傅启让拉住了他，说道：“你就别行礼了，有事说事吧。”

“是，大人。”邢台应了一声，说道：“小的奉命在对河贯台庄防守，前几日沿河大堤情况还好，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险情。可是从昨日下午开始，不知什么缘故，我们那儿沿线河水猛然上涨了一尺多，李庄集河段全线告急，尤其是贯台庄这段河水漫堤，形势十分危急，昨夜我们一千多人燃灯打亮，抢筑子堤，搞了一夜，天亮时才把洪水挡住。可是今早一看，那洪水又涨平了子堤，而且有几处还发生了内坡崩塌。我们都慌了，不知如何是好，小的跑去找负责我们那段防守的工部都水司主事毕析雨大人，可是找遍了却不见踪影。小的又只好去找督防的知县宗鹤大人和左参政赵仪大人，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特派小的过河来找董大人和傅大人，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整治险情。不然，那贯台庄一线恐怕就守不住了，会溃口呢。”

听罢邢台的报告，董梁急坏了，连忙对傅启让说道：“傅大人，这事又要靠你了，快告诉他们怎么办吧。”

“大人别急。”傅启让说道，“邢台，你们贯台的子堤筑了多高？现在离水面还有多少距离？”

想了想，邢台回答道：“有的地方是三个草袋高，但大多数地方是垒两个草袋。现在子堤离水面基本平齐了。”

“那不行，子堤太矮了。”傅启让说道，“那内坡崩塌的地方多不多？一般塌了多宽多深？”

“内坡崩塌的地方有二十多处。”邢台回答道，“尤其是散浸厉害的地方尤为严重。一般开裂几寸长尺把宽，一尺许深，有两处严重的裂开一两尺，深一尺多，那内坡上的裂缝还在不断往堤面上移呢！”

“问题严重了。”听罢邢台的叙述，傅启让面色严峻起来，他对董梁说道：“贯台沿线子堤过低，洪峰一来可能全线漫溢，那就是防不胜防，绝对会溃口；那内坡崩塌也是重大险情，如不及时整治，决口无疑。这两种险情都刻不容缓，必须派人指导抢险方可！”

董梁一听更加急了，他迫不及待地说道：“傅大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好。”傅启让回过头来喊道，“邢台！”

可是那邢台没有听见，他两眼直直地望着夹河矶头下游不远处的那道伸向河心的长堤，只见那洪流冲到那里，被长堤挡着逼向河心，那河心中陡然横起一道水杠，湍急的浊浪裹着冰凌，笔直地向对岸贯台段黄河大堤冲去。邢台立时明白了，难怪从昨天下午起贯台段黄河水猛涨了一尺多，原来是这道长堤把急流逼向了对岸！

见邢台没有听见，傅启让接连喊了几声：“邢台，邢台！”

“啊，大人！”邢台这才猛然惊醒，连忙拱手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傅启让把林山喊来，说道：“邢台，你们那儿的全线漫溢和内坡崩塌都是十分严重的溃口险情，必须立即整治。现在我让林大人前去指导你们抢险如何？”

“太好了！”邢台喜道，“那就辛苦林大人了！”

傅启让又转身对林山说道：“过去后，速速命人用草袋加筑子堤，必须全线加高两尺，以防洪峰。据我观察洪峰可能明天上午到达，至少还要涨高一尺，这事万万不可大意，一定要加高两尺，不许偷工减料；对内坡崩塌险情，可以仿照我们这里的做法，采取堤内塞枕导流，堤外挑土加帮的措施进行整治，如果内坡崩塌严重的，还要在塞枕导流上挑土加衬，如果没有泥沙流出来，那就无虑了！”

说罢，傅启让又对董梁说道：“董大人，这林山不是河北防守人员，怕别人不听他的，那就要你知府大人下令了！”

“那好办。”董梁一听，立即对邢台说道，“你回去对你们知县宗鹤大人说，就说我说的，林大人说的你们一切照办，有违抗不行者，以违令论处！”

“是，大人！”邢台拱手应了一声，拉着林山登上木筏，顺流放排走了。

送走了林山和邢台等人，傅启让把夹河矶头的水尺一看，乖乖！从清晨到现在两个时辰黄河水竟又涨了三四寸，大堤上的子堤离水又近了一截！

这黄河险情越来越严重，傅启让和董梁决定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头去巡查一番。

忽然，夹河矶头下游不远处传来了惊慌的叫喊声，只见一个民夫一边飞快地向矶头跑来，一边慌乱地大喊道：“不得了了，堤穿洞了，堤穿洞了！”

防守夹河矶头的几百个民夫一边喊“堤穿洞了”，以为已经溃口，纷纷没命地四下乱跑，顿时夹河矶头乱成一团。那董梁陡地一惊，吓得脸都煞白了！

一见这阵势，傅启让当机立断，他跳上一块石头，挥手高喊道：“没有溃口，大家不要慌！没有溃口，大家不要慌！”

傅启让这么一喊，果然稳住了慌乱的人们，大家停止奔跑，都转回头望着傅启让和越跑越近的那个民夫。

“大人，不好了！”那民夫跑到傅启让和董梁面前气急败坏地报告道，“芦席湾堤穿洞了！”

傅启让大声喝道：“不要慌，怎么回事慢慢说！”

这一声断喝，把那民夫镇住了。他看了看四周，见大家都在望着自己，这才清醒过来，说道：“启禀大人，那里堤内脚下出了一个碗大的洞，浑水冲起来有两三尺高，吓死人呢！”

一听出了个浑水漏洞，傅启让心里一惊，紧问道：“那里的民夫怎么在抢？”

那民夫回答道：“我们里长老息正在组织民夫挑土压，可是怎么也压不住，只好派小民来报信了。”

听罢，傅启让把手一挥，高声对周围的民夫们喊道：“大家都听见了，那里只是出了个浑水漏洞的险情，并非溃口。没事了，大家安心在此防守吧！”说罢，傅启让从石上跳下来拉着董梁向出险的地方跑去。

出险的地方正在崩岸下游一二十丈的地方，兰阳县二十里里长老息正在指挥民夫们挑土往漏洞上压埋，可是这个漏洞压住了，附近又出了一个，浑浊的泥水往上一冲，就是一个钵大的漏洞！

“停下，停下！”傅启让一见这情况，急忙喊道，“这方法不对，越堵漏洞越大。快挑狗头石和粗砂来！”

所谓狗头石，就是像狗头一样大小的石块。老息连忙指挥民夫们挑运狗头石。好在那石头堆放不远，一会儿民夫们便运来了十多担狗头石和一二十担粗砂等在旁边。

见狗头石和粗砂都准备好了，傅启让对老息等民夫们说道：“大家听好了，待会听我指挥，我叫投石头，大家就投石头，我叫投粗砂，大家就投粗砂。大家不要慌，三个一组依次投料，大家听清没有？”

那百十个民夫齐齐地答应道：“听清了！”

说罢，傅启让挽起袖子，抄起一把铁锹照那汩汩冒着泥水的漏洞里使劲挖了一锹，那漏洞立刻现出来了，一股水柱喷涌而出，足有两三尺高，傅启让被喷得浑身是泥。

顾不得许多了，傅启让抹了一把脸，大声喊道：“投石头！”

一声令下，民夫们立刻动手，三个一组三个一组把十余担狗头石全投进了漏洞里，那水头被压住了，但浑浊的泥水还是汩汩地涌出来。

傅启让又是一声令下：“投粗砂！”民夫们应声又把一二十担粗砂投进了石头缝隙里。说来也巧，粗砂一投下去，浑水便渐渐地变小了，不过带出来的泥土还不少。

看见漏洞被压住了，董梁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傅大人，你刚才那一锹，水一冲我以为溃口了呢！现在好了，漏洞终于压住了。”

“哪里呢。”傅启让也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只是刚刚压住了漏洞，要治住它还有几道工序呢。”

“还要整治？”董梁不解地问道，“漏洞不是堵住了么？”

“这漏洞表面上看是堵住了，但实际并未堵住。”傅启让解释道，“你看流出来的水还是浑的，说明漏洞还在扩大；漏洞还在流水，说明堤外水压很大，即使你堵住了这个出口，那漏洞的水受压后还会在另外的地方找到出口，那出口一旦形成便又是一个新的漏洞。”

听傅启让这么一说，董梁又焦急起来，说道：“这便如何是好？就没有办法根治么？”

“有办法的。”傅启让又笑道，“大人别急，等会看我怎么整治吧。”

说罢，傅启让把老息喊了过来，说道：“现在我们还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再挑二三十担碎石来压在粗砂上，再在碎石上压上二三十担细砂；第二件事是，待漏洞水流变成清水后，再把这漏洞周围筑一个围堰，让漏出的清水装在里面。围堰的积水往上涨，你就加高围堰，一直加到围堰里的水不涨了，漏洞就彻底镇住了。”

“好，小民这就照办。”老息答应一声，立刻组织民夫压碎石细砂去了。

不到一会儿，那一层碎石一层细砂都压好，漏洞里的水渐渐地变清，过了半个时辰，那漏洞里流出来的水全是清水了。

傅启让一看，火候到了，立即下令道：“开始筑围堰吧。”

老息带着民夫们急急地干了起来。午后围堰筑起了，傅启让和董梁又坐镇围堰旁边指挥，水涨一尺，围堰就加高一尺，一直到傍晚时分，围堰加高到四五尺的时候，水终于平静了，傅启让这才对董梁说道：“董大人，大功告成了。”

“太好了！”董梁看着那漏洞里的水再也不冒水泡了，喜之不胜，可是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他不解地问道：“傅大人，这漏洞可是个溃口的特大险情，被你几下就治住了，你这治险的法儿倒是挺管用，有名堂么？”

“怎么没有名堂？”排除了这一特大险情，傅启让心情也十分舒坦。他笑着说道：“这叫作‘砂石导滤，抬水减压’，是专门抢治‘浑水漏洞’险情的方法。砂石导滤，就是用狗头石压住水头，用粗砂拦住泥土，用碎石和细砂两次过滤，终于把泥土挡住使水变清了。浑水是带泥沙的，泥土流失得越多，漏洞就越大，久而久之便会溃口；清水是没有泥沙的，尽管从堤身内流出来却没有大碍。不过时间一长由于堤外水位高，压力大，堤内的水便被压得到处找出口，只有让堤内也提高水压，使堤外堤内水压平衡，那堤身内的水就不会受压乱流了。围堰蓄水就是抬水减压，你看这围堰筑了四五尺高水不动了，这说明堤外的漏洞眼正好是这么高，水压平衡，漏洞自然就不漏了。”

“原来如此！”董梁对傅启让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由衷地赞叹道，“这回要不是傅大人，我们开封府又不知要淹成啥样呢！”

当天晚上，芦席湾浑水漏洞险情被整治后，下游不远处又发生了一起脱坡险情。傅启让和董梁又指挥民夫清沟导滤，塞枕固坡，内挑衬帮，外运土压，一直搞到半夜过后才把那险情抢住。傅启让和董梁困倦已极，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好躺在堤坡上歇息片刻，不想这一躺下，二人竟沉沉地睡着了。随来的卫正、曲先、高宁等几个衙役也都倒头就睡，顷刻之间便传来了阵阵鼾声。民夫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靠在子堤上，早已沉沉睡去。只有知事薛力，强撑着与里长老息一道坐在那里坚守，督促民夫们轮班巡堤查险，以防万一。

往西巡堤的民夫已经走了，两个往东巡堤的民夫也提着灯笼，敲着竹梆，顺着大堤往东北方向巡查去了。这时已是三月十三日的凌晨，一轮未圆的亏月低垂在西边夜空上，夜色朦胧，万籁俱寂，只有那阵阵拍岸的波涛声和声声巡堤的竹梆声，让那些醒着的人们仍然惊心动魄。可是薛力和老息也实在困倦了，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浑身一阵摇动，薛力惊醒了。他睁眼一看，只见那个往东北方向巡堤的民夫和老息正在推他，薛力心里一紧，立时坐了起来。

那民夫惊慌地报告道：“老爷，不好了，柳汊有人挖堤！”

“什么，有人挖堤？”薛力不禁大吃一惊，“快快叫醒两位大人！”

这时傅启让和董梁以及卫正、曲先、高宁等衙役都被惊醒了，听说有人挖堤，都吃惊地围了拢来。

傅启让紧张地问道：“快说，谁在挖堤！”

“不知是什么人，也看不清。”那民夫急忙禀道，“小民庆元和邬兴巡堤到了离这里大约三里的柳汊，忽然发现前边有四五个人正在挥锹挖堤，我们两人大喝一声冲了上去，本想把他们吓跑，谁知他们十分凶恶，倒打了我们一顿。我见势不妙，就没命地跑来报信。现在邬兴还不知被打成怎样了呢！”

形势危急，来不及细问了！傅启让把手一挥，果断地说道：“快！快去阻止他们！”

说罢，傅启让带头向东北方向的柳汊跑去，后面薛力等人紧紧跟着。

两三里路，奔跑着不一会就到了柳汊。还隔一两丈远的时候，就听见了“哗哗哗哗”的流水声。坏了，这黄河大堤被挖开了！这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挖断黄河大堤？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傅启让拼命奔跑着，只想快些抓住那伙人，把决口堵上，避免一场灾难！

跑到离那决口只有四五丈远的地方，傅启让等人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势。原来有五个人，东边三个，西边两个，正在那决口两旁用铁锹拼命挖土，缺口已经挖有一丈多宽，但从流水响声判断，深度可能只有一尺来深，如果能马上堵上，这黄河大堤或许还能避免决口。快，冲上去！

想到这里，傅启让鼓足气力，拼命往前奔跑。可是他毕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接连跑了两三里路，已经是精疲力竭，哪里还跑得上前？他身后的衙役曲先年轻许多，只见他大喝一声“大胆！”几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一个挖堤贼的衣领。

那挖堤贼见有许多人赶来了，呼哨一声准备越过决口往东边逃走，不料那曲先身手极快，一把就抓住了他。那挖堤贼慌了，举起铁锹照着曲先的脑袋就是一锹砍了下来。那曲先长年在公门当差，功夫也是十分了得，一介民夫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见他闪身一让，那铁锹擦着他的左膀落了下去，曲先左手一按趁势抓住了铁锹，右手攥紧拳头，照那挖堤贼胸前就是一拳！那贼子哪里经得起这一招，只听“哎哟”叫了一声，双手一松，身子向后一仰，一个踉跄，“扑通”一声，仰面倒在那决口中，翻滚着的黄河泥水和冰凌，立刻把他冲得滚到堤下去了。

看见挖堤贼被洪水冲走，曲先抓着那把铁锹不禁怔住了。

正在这时，随后而来的傅启让也赶到了决口旁。眼见一个挖堤贼，被曲先打下了决口，另一个挖堤贼正想蹚水逃走，傅启让大叫一声：“哪里走！”奋不顾身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那贼子。那贼子正弯腰准备一步蹚进决口里，忽然背后衣服被人抓住了，他慌忙抄起铁锹，拼力一锹横扫过来，只听“啪”的一声，铁锹正砸在傅启让的左膝关节上，傅启让踉跄几步倒在了堤上！

随后赶来的卫正、高宁一见傅启让倒地，顾不得别的了，连忙抱起傅启让，大声呼喊道：“大人！大人！”

那挖堤贼一听被击倒的人是大人，吓得蒙了！他抄起铁锹往那决口中一丢，往西紧跑几步，纵身一跃跳进了波浪滔滔的黄河里，那决口东边的三个挖堤贼，也吓得一溜烟逃走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等卫正和高宁救起了傅大人，正要和刚刚赶到的知府董梁指挥众人堵口，忽听“扑通”一声，那决口溃宽了一大块！很快，决口两边的堤面“扑通，扑通”不断溃塌，转眼间，决口崩宽了两三丈，崩深了数尺，黄河洪水裹着冰凌，咆哮着涌进决口冲向垸内，夹河垸溃口了！

“快，快把傅大人背走！”一见已经溃口，董梁只好命令撤退，“大家不要拥挤，快撤到夹河矶头去吧！”

“董大人，董大人！”傅启让在高宁的背上呻吟着喊道，“董大人快过来！”

董梁连忙跑了过来，问道：“傅大人，伤在哪里？伤得重么？”

“伤在左膝关节上，可能被打坏了！”傅启让咬着牙忍着疼，说道，“这伤暂时顾不上了，不管它吧！董大人，夹河垸已经溃口，但夹河垸南面的黄河旧堤还在，赶紧调集民夫去防守旧堤，抢筑子堤，确保旧堤不溃口。如果旧堤一溃，那兰阳、仪封、睢县、太康和归得州诸县都难保了！”

“好，我这就去。”董梁含泪说道，“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开封城疗伤，这里还有我和卫正他们，傅大人你就放心吧！”

说罢，董梁叮嘱一番，由曲先护卫，四个民夫找来一块门板，抬着傅启让急匆匆地回开封府去了。

天亮了，这里董梁和卫正急忙组织民夫，赶往夹河垸南堤守护，除杂清障，抢筑子堤，设岗立哨，派夫巡堤，直到中午时分，才把一切布置到位，二十余里的黄河旧堤终于挡住了黄河凌汛！

那夹河垸一溃，汹涌的黄河水奔腾着灌进了夹河垸，半天时间，洪水便淹没了近三万亩良田，七百多栋屋舍、两千多人逃离了家园，偌大的一个夹河垸便成了一片泽国。

说来也巧，夹河垸堤一溃，那黄河洪水也就停涨，中午时分洪峰一过，傍晚戌时左右黄河水便开始退了。

第十五回　上早朝刘观告诬状　下河南钦差访冤情

兰阳县夹河垸溃口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北京城。三月二十日宣德皇帝早朝，殿上的文武大臣山呼刚毕，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第一个出班奏道：“陛下，臣刘观有事启奏。”

宣德皇帝看了刘观一眼，说道：“早朝议四方之事，如属此类，你就说吧。”

“臣启奏的正是四方之事。”刘观执笏说道，“臣昨日接到河南按察使彭缣报告，说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启让玩忽职守，治河不力，致使开封府兰阳县夹河口于三月十三日溃口了！”

一听傅启让治河不力致使夹河口溃口，殿上的文武大臣都大吃一惊。宣德皇帝惊问道：“这傅启让是怎么搞的，春汛一来就溃口了？”

刘观愤愤地说道：“彭缣报告说傅启让怠于国事，惰于巡堤，以致夹河口堤防应高未高，凌汛一到漫溢溃口，千里沃野顿成水府，数万百姓顷为鱼鳖，房屋倒塌不计其数，财产损失无法估计，开封府民怨沸腾，河南官吏义愤填膺，都要求严惩傅启让呢！”

刘观话音一落，宣德皇帝尚未启齿，只见左边文官班队中闪出一人，执笏奏道：“陛下，臣沈闰有事启奏。”

宣德皇帝见是御史，便说道：“你有何事启奏？”

“臣弹劾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启让。”沈闰说道，“傅启让在修筑开封段黄河大堤期间，不恤民夫，克扣以工代赈工粮达二千五百余石！”

沈闰说罢，又有都察御史严皑、方鼎、何杰三人出班奏道：“陛下，臣等三人联名上奏，弹劾傅启让在筑堤期间弄虚作假虚报工程，冒领工粮四千五百余石！”

这几人联名上奏，急坏了殿上的内阁大臣、太常卿、翰林学士杨溥。一时间都察院竟有四名御史交章弹劾傅启让，更有那都察院宪长刘观推波助澜，傅启让恐怕难逃一劫了！

杨溥正在焦急的时候，只见刘观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本，启奏道：“陛下，臣以为傅启让不安本职，恃强逞能，搞什么自请修筑黄河大堤，且玩忽职守，治河不力，克扣工粮，虚报冒领，触犯多条《大明律》令，有负陛下圣恩，已不宜再任河南按察司佥事，臣请皇上将傅启让革职拿问！”

刘观的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不仅惊得大殿上文武百官瞠目结舌，就连宣德皇帝也怔住了，一时殿上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宣德皇帝才开口问道：“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实事么？”

“铁证如山！”刘观、沈闰、严皑、方鼎、何杰一齐说道，“现有河南按察使彭缣奏本和河南祥符县民鲍三、皮四等人诉状在此，臣等不敢虚妄，请陛下御览！”

说罢，刘观将彭缣奏本、县民诉状以及自己的弹劾本章一齐呈了上去，沈闰、严皑等也把本章高高举过头顶上呈，金英接了本章，一并呈给了宣德皇帝。

看罢本章和诉状，宣德皇帝不禁拍案大怒道：“这还得了！朕令傅启让修堤，他反而恣意贪墨玩忽职守把堤溃了，朕饶他不得！”

宣德皇帝正待下旨锁拿傅启让，只见内阁首辅大臣、户部尚书杨士奇出班奏道：“陛下息怒，臣这里也有一道关于傅启让的本章呢。”

一听杨士奇手中也有一份奏章，宣德皇帝吃惊地问道：“怎么，你也有一份奏章？是弹劾傅启让的么？”

“陛下，容臣细禀。”杨士奇不慌不忙地说道，“昨日下午内阁收到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李昌祺，右布政萧省身，左参政周鉴、赵仪和开封府知府董梁以及河南按察司佥事刘咸联名为傅启让请功的本章，臣尚未启奏，刘都御史就奏事了。”

“那联名奏本怎么说？”宣德皇帝颇感奇怪，怎么今儿为那傅启让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奏本，一要问罪，一要请功，这是怎么回事？一见这种情况，宣德皇帝逐渐冷静下来说道：“西杨爱卿把大概情况先说来听听。”

“是，陛下。”杨士奇恭敬地应了一声，说道，“李昌祺等人的联名奏本说，这次傅启让主动请缨，修筑开封段黄河大堤，不辞辛劳，日夜奔忙，堵口一百八十七处，新筑大堤四百一十里，加固培修旧堤数十里，功绩卓勋。且此次防守凌汛，指挥有方，措置得力，黄河大堤得以安然无恙，是以联名上奏，呈请表彰。”

这是怎么回事？宣德皇帝犹豫了。

这时，吏部尚书蹇义出班奏道：“陛下，臣吏部考功司的人从河南回来说，河南百姓对傅启让这次修筑黄河大堤千恩万谢，还说要送傅启让万民伞呢。”

蹇义话音一落，只见户部尚书夏原吉也出班奏道：“陛下，臣户部差拨以工代赈粮食的人，也说傅启让严惩短升少斗行为，爱民如子呢。”

蹇义和夏原吉都是五朝老臣，一向忠耿，绝无虚言，看来河南布政司联名请功的事可信了。他正要说话，忽见文班中工部尚书吴中站了出来说道：“陛下，臣也有事启奏。”

又多了一个参与争论的大臣，宣德皇帝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他说道：“你有事就说吧。”

“臣接到河南都水司的报告，说傅启让一意孤行。”吴中启奏道，“傅启让好大喜功，不听劝告，别出心裁，搞什么抛枕固脚、挂柳挑流，致使黄河兰阳、封丘段河水猛涨，漫决夹河口。臣以为傅启让标新立异，草菅人命，应该弹劾！”

“陛下，吴大人此言差矣！”吴中话音一落，文班队列中立即站出了内阁大臣、工部尚书杨荣。见吴中说话无知，且言辞尖刻，他不禁怒从心起，立即站了出来反驳道：“吴大人身为工部尚书，想是只会营建城池和陵园，对治水之事似乎不甚了解！杨某曾多次到江南巡视河道，长江防汛都是采用的抛枕固脚、挂柳挑流，而且屡用不爽，只是黄河防汛未曾用过而已。傅启让生长在长江岸畔，自小耳闻目睹，而今将此良法移植于黄河防汛，怎么能说是别出心裁、标新立异、好大喜功、草菅人命呢？陛下，臣以为傅启让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应当褒奖方是！”

“陛下，臣以为此事有些蹊跷。”内阁大臣、礼部尚书金幼孜出班奏道，“傅启让主动请缨修筑黄河大堤，怎么会怠于国事玩忽职守？他平时躬谨自持，清介有声，怎么会克扣工粮虚报冒领？臣以为其中定有不明不白之处，请陛下三思！”

一见杨荣、金幼孜都出面反驳自己和吴中，刘观不禁心生怒气，他大声说道：“东杨大人、金大人，二位无视事实，仅凭臆断，岂能服人？那开封府兰阳县夹河口溃口决堤，岂是虚妄之言么？请问二位大人，如此重大失误，该不该弹劾傅启让？傅启让不该为此负责么？”

刘观的这几句话确是厉害，说得杨荣和金幼孜哑口无言。那夹河口到底溃口没有，他们也不知实情，自然不好再争了。

“陛下，臣以为刘大人所言极是。”这时，内阁大臣、户部尚书陈山出班说话了。他是宣德皇帝做太子时的东宫旧臣，深得宣德皇帝的宠信，去年二月由户部侍郎晋升户部尚书，并入阁成为内阁大臣，他的话可是举足轻重。他见宣德皇帝脸有愠色，便继续说道，“兰阳县夹河口溃口，淹没良田庄稼，灾民流离失所，理应严肃追究！”

“陛下，臣附议！”内阁大臣、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张瑛也出班说话，“严肃吏治，追究问责，乃陛下新近颁布的《帝训》中所列条令。今夹河口溃决，不问不究，天下百官将何以看《帝训》？臣以为此事要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时间殿上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只有杨溥一人始终没有说话，这引起了宣德皇帝的注意。他把手扬了扬，大殿上立时安静下来。

宣德皇帝向杨溥问道：“南杨爱卿，你为何不发表意见？”

“陛下，此事臣不便说话。”杨溥出班回答道，“臣与傅启让同乡，理应回避。”

“啊，原来如此。”顿了一下，宣德皇帝又问道，“你是南方人，那你说说，所谓抛枕固脚、挂柳挑流是否会造成堤埂溃决呢？”

“陛下，据臣所知，绝无此事。”杨溥回答道，“抛枕固脚是长江沿线防汛常用之法，那是专门整治崩岸险情的主要措施；挂柳挑流那是逼开急流扫射，保护下游堤岸的举措，也是长江防汛常用办法之一。这两种方法都是人们长期经验所得，并非某一人新造。臣年轻时也曾多次耳闻目睹，长江防汛用此二法，不知整治了多少重大险情，保全了多少堤垸呢。”

宣德皇帝一听心里明白了，傅启让移植此法那是独出心智，棋高一筹，绝非吴中所言标新立异，好大喜功。可是夹河口溃决，刘观说得有眉有眼，且有兰阳民众诉状，看来也并非杜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正在宣德皇帝细细思索的时候，杨士奇说话了。他上前一步奏道：“陛下，傅启让一事大臣们各执一词，不好定论。陛下何不派大员前往巡按，待回朝奏闻后依律处置？”

杨士奇这话说得有理，是公允妥当之言，应当听用。可是，傅启让这事除朝廷五军都督府、兵部未参与其事外，内阁大臣、吏、户、礼、刑、工、都察院都被搅进来了，而且都是朝廷主要大臣，互不相让。若派一般的大臣去，能处理好涉及这多大臣的事情么？要派就派内阁大臣去！但内阁六大臣中杨荣、金幼孜与张瑛、陈山观点对立，显然不能派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去，否则就是偏袒不公。现在内阁大臣只有杨士奇和杨溥可派了，但杨士奇身为内阁首辅，军国大事都要靠他条分缕析参赞谋国，他是离不得的；那杨溥是内阁中负责礼、工二部事务的大臣，黄河治理之事正是他职责所在，而且他老成持重清慎公明，派他去最为放心，可是他和傅启让同乡，会不会袒护傅启让有失公允？不，这倒是考验杨溥办事是否清廉的一个绝好机会，就派他去，看他如何处置此事！

想到这里，宣德皇帝拿定了主意。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对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说道：“众位爱卿都不要议论了，朕命南杨爱卿为钦差大臣，巡按河南，前往查办此案吧！”

一听派自己去查办傅启让，杨溥急忙奏道：“陛下，非臣推诿，此事万万不可！那傅启让与臣是同乡，理应回避，怎么能去查办此案呢？臣请陛下三思，另遣别人吧！”

“怎么，南杨爱卿怕事了？”宣德皇帝不禁笑了起来，“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只要公正办事，同乡有什么要紧？爱卿不必说了，朕意已决，就派你去巡按，朕还要给你派几个人同去呢！”

说罢，宣德皇帝对殿上众大臣道：“刑部侍郎魏源听旨！”

魏源连忙出班回答道：“臣魏源在。”

宣德皇帝说道：“朕命你为副使，同南杨前往河南，协助查案吧。”

待魏源领旨入班，宣德皇帝又对殿上说道：“工部郎中欧经听旨！朕命你随南杨钦差前往河南协助办案。”

欧经答应一声退入班队，宣德皇帝对蹇义、夏原吉二人说道：“此事涉及吏、户二部，你们各派一名主事随南杨去吧。”

蹇义、夏原吉二人答应一声也入班了。宣德皇帝对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说道：“此次南杨钦差河南，事关重大，你派两名锦衣卫士随行护卫吧。”

说罢，宣德皇帝又对殿上高声说道：“南杨巡按河南，不仅要查清傅启让一案，还要巡视治河工程，事难而艰，权责不可不专，朕命南杨总揽巡按大务，节制随行所有人员，并授以便宜行事专制之权，望尔等尽心国事，不负朕望！”

到了这个时候，杨溥就是再不愿意，也无法推脱了。他正了正衣冠，执笏跪下说道：“臣领旨。”

早朝散罢，杨溥把魏源、欧经以及吏部主事吉昌、户部主事汪林、锦衣卫百户洛立和栾佐召集到内阁大堂议事房商议了一番，并到各自的衙门把手头的事情进行了交割，后于第三天离开北京，往河南去了。

杨溥带着魏源、欧经、吉昌、汪林、洛立、栾佐和四弟杨沐等人晓行夜宿，不事张扬，七日后到了封丘，于宣德三年四月初一的中午到了开封。

河南布政使司三司衙门的大小官员，在都指挥使石弘祖、左布政使李昌祺，按察使彭缣的带领下，早已在开封城北柳园口黄河渡口迎候钦差大臣。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时已过午，还是不见钦差大臣的踪影，李昌祺急了。

正在这时，只见衙役气急败坏地来报：钦差大臣一行八人已经到了布政使衙门，正在喝茶呢！原来杨溥怕惊扰百姓，劳动地方，他们从封丘出发，没有走官道，而是抄近路从陈桥渡河，悄无声息地到了布政使衙门。

一听钦差大臣已经到了，李昌祺等人连忙赶回开封城，一见杨溥便连连道歉。

宾主寒暄已毕，杨溥宣示了圣谕，并说遵照皇上口谕，此次巡按不必惊扰地方，各衙门各官员不劳迎进奉出，各司其事，不得误了政事；巡按食宿均按朝廷规定执行，不准超过标准；巡按所需人员器械，三司尽力方便即可。说罢，他谢绝了李昌祺等人的接风洗尘，到开封馆驿安息去了。

第二天，杨溥把魏源、欧经等人召集起来，安排调查事宜。杨溥心里明白，此次巡按河南非比平常，宣德皇帝派遣了刑、工、吏、户四部衙门的官员随同查办，除了此案涉及这四个部门需要派人参与外，还有更深一层意思，那就是确保查办结果公正无私，众人信服，所以他必须时刻遵守“一人为私，二人为公”的原则，绝不一人单独出巡，以防节外生枝。再说刑部侍郎魏源位居正三品，自己虽为内阁六大臣之一，位高权重，但兼职的太常卿也不过是个正三品，与魏源品秩不相上下，自己也不能轻视魏源，何况魏源还是刑部侍郎，查办案件正是他的本职呢。

待众人坐定，杨溥拱手对大家说道：“众位大人，我们这次兴师动众来到河南，案件非常，查清不易，诸位大人有何高见，望请不吝赐教。”

杨溥这么谦逊的一开头，众人倒不好说话了。大家都望着魏源，因为此行众人除杨溥外就数魏源品秩最高，魏源不说话，谁敢抢先发言？那魏源是永乐四年进士，出身监察御史，为人正直，一向敬重杨溥，年纪又比杨溥小十来岁，此次奉命随按，虽然身为副使，但他信服杨溥，自然十分尊重钦差大人。只见他拱手欠身道：“杨大人就别谦逊了，您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大臣，授以专制之权，您怎么说，就怎么办，下官等唯大人马首是瞻。”

一见魏源表了态，欧经、吉昌、汪林、洛立等人一齐说道：“要我们怎么办，杨大人您就尽管吩咐吧。”

“那我就谢谢诸位大人了。”杨溥拱手作谢，说道，“我们此次巡查，涉及堤防、工粮、溃口以及官员考核诸事，需要分头办理。我想请欧大人负责，吉大人协助去巡查开封以西黄河大堤修筑情况，请汪大人负责，洛百户协助，去查以工代赈工粮发放情况；我同魏大人、栾百户先造访河南三司几位大人，再去巡查开封以东黄河大堤，十日后在此碰头会议。如此安排，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魏源、欧经等人一齐说道：“如此甚好，下官谨遵宪命。”

“好。”见大家没有什么意见，杨溥说道，“那大家就分头行事吧。”

待大家分头去了，杨溥、魏源带着锦衣卫百户栾佐和杨沐前往拜访河南三司官员。他们首先来到河南都指挥使司拜访都指挥使石弘祖。这都司可是正二品的武官，比布政使从二品高一级，比杨溥和魏源的品秩正三品还高两级，而且各布政司三司署名，是都、布、按的顺序，都司还摆在第一呢，所以杨溥决定先去拜会都司。这石弘祖一介武夫，只知带兵打仗，不问行政，可是说起傅启让请命修筑黄河大堤，却是赞不绝口。他说傅启让不以治水筑堤为分外之事，主动请命，为百姓兴利除害，本身就是难能可贵，又风餐露宿，勤劳河事，克艰克险，大功垂成，更是超卓异常，河南官吏是交口称赞，开封百姓是感恩戴德。末了，石弘祖说道：“像傅启让这样爱民如子，敢于任事的好官，朝廷应该大力表彰才是，不知是哪些混账王八蛋竟颠倒黑白，弹劾傅启让，真是岂有此理！”

当杨溥问到夹河口溃决一事时，石弘祖说只知夹河垸溃口，不知夹河口溃口，详情他倒是不甚清楚。

拜访石弘祖本也是礼节性的，也没指望能在他那儿问出什么情况来。见说到这里，杨溥和魏源只好告辞出来，再去拜访布政使司左布政李昌祺。

李昌祺左布政是从二品，就品秩而言，还高于杨溥和魏源一级，但杨溥是内阁大臣，权重朝野；魏源也是贵为侍郎，刑部三堂之一，说话也是掷地有声的人物，现在二人造访，李昌祺哪敢怠慢，听罢门官报告，连忙出衙迎接。一见面，李昌祺就拱手说道：“不知二位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昌祺命布政司经历平文在前厅陪栾佐和杨沐说话，自己将杨溥和魏源让进客室，三人重新见礼，坐了下来，早有衙役奉上香茗，三人一边品茶一边说话。

“二位钦差前来河南，本该下官先去拜访。”李昌祺说道，“昨日听杨大人如此一说，下官倒不便去馆驿了，真是失礼，望请二位见谅。”

“哪里，”杨溥连忙拱手说道，“李大人身为封疆大吏，公务繁忙，我们也不忍打扰，只是钦命所差，有些事情不得不来唠叨，望勿见罪。”

“大人说哪里话来。”李昌祺接话道，“大人有话尽管问吧，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先谢谢大人了。”客套了一番，杨溥把话切入正题，问道，“有人上告，说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启让在修筑黄河大堤期间短升少斗，克扣民夫工粮，可有此事？”

“这就奇怪了！”李昌祺听杨溥这么一问，立刻惊讶地说道，“短升少斗，克扣工粮是祥符县河工所大使麦同所为，傅启让发现后立即进行了纠正，还预借官粮补给了民夫，这怎么颠倒黑白说成了傅启让克扣工粮呢？”

接着，李昌祺便把去年腊月下旬金鱼口发生的克扣风波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末了，李昌祺说道：“事情就是这样，那麦同现在还被关押在开封府大牢呢。”

一听克扣工粮的麦同还被关在开封府大牢，杨溥心里有底了，连当事人还在牢里，这事不难弄清了。他和坐在一旁的魏源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问道：“李大人，我们还听说傅启让虚报工程，冒领工粮，私饱中囊，不知是否属实？”

“真是无稽之谈！”李昌祺愤怒道，“虚报工程，冒领工粮确有此事，不过那是兰阳县河工所大使隋达猷做的好事，怎么扯到傅启让身上了？”

说罢，李昌祺又把隋达猷如何弄虚作假把尚未施工的粗粮口至夹河口段数十里黄河大堤谎报为加培完工，冒领了数千石工粮，傅启让发现后严加追究，已将人犯隋达猷关进大牢等等事情一一说了一遍。说到后来，李昌祺越说越气愤，他不禁骂道：“不知是哪些昧良心的东西，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些人究竟意欲何为？他们想把傅大人冤死？”

“大人不必动怒。”一旁的魏源笑道，“这不皇上命我等前来巡按么？待把事情搞清楚了，自然还傅大人一个公道。”

“是啊，皇上圣明着呢。”杨溥接口说道，“真金不怕火炼，任人怎么说也还是金子，李大人就不必烦心了。有人说傅启让好大喜功，搞什么标新立异、抛枕固脚、挂柳挑流，结果使黄河水猛涨数尺，导致夹河口溃决，淹没良田无数，说不清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到底有没有这事呢？”

“可笑那些人太无知了！”李昌祺不屑地笑了起来，他呷了一口茶道，“那抛枕固脚、挂柳挑流是长江防汛所用之法，屡见奇效。要不是傅启让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独具胆略移植此法，说不定我河南开封府那真的成了一片泽国呢！那是傅启让救了开封府！怎么，这也成了傅大人的一条罪状？”

对于李昌祺的发问，因为是调查期间，事情尚不清楚，杨溥没有正面回答。他待李昌祺气平了些，又问道：“李大人，抛枕固脚、挂柳挑流的事暂且不说，那夹河口到底溃口没有呢？”

“夹河口没有溃口，溃决的是夹河垸。”李昌祺回答道，“夹河口溃决，那黄河水奔腾南下，真要淹没开封十余县了，没有这回事。现在溃决的是夹河口的一个民垸，叫夹河垸。”

“那夹河垸溃口属实了。”杨溥接着又问道，“灾情如何呢？”

“灾情是有，但并不是很大。”李昌祺回答道，“夹河垸总共也就是两万八千多亩农田，七百多户房屋，两千余人而已。灾情发生后，布政司已责成开封府开仓赈饥，救治灾民。目前灾民已稳定下来。”

“这事就不好说了。”杨溥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论怎么讲，溃决堤垸总是大事，那傅启让就难辞其咎了。”

“是啊，黄河决口那是惊天动地！”魏源也叹息道，“可惜傅启让大人修堤治水，千辛万苦，最终还是落个治水不力，溃决堤垸的下场，可叹可叹。”

“错了，错了！”待魏源话音一落，李昌祺急忙解释道，“那夹河垸不是溃决的，而是有人破坏挖掘溃口的！”

“什么，有人挖掘溃口的？”一听此言，杨溥和魏源不禁大吃一惊。呆了半晌，杨溥说道，“此事太出人意料了，李大人请道其详。”

“事情是这样的。”李昌祺把三月十三日那晚在柳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他说道：“二位大人请想，这是有人从中破坏，夹河垸溃决，能说是傅启让玩忽职守么？”

“原来如此！”听了李昌祺的介绍，杨溥和魏源恍然大悟。杨溥继续问道：“那破坏大堤的案件破了没有？”

“没有，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李昌祺回答道，“不过那事儿兰阳县的一千多民夫都知道，当时在溃口现场的也有好几百人，开封府知府董梁自始至终都在那里，按察司照磨卫正，衙役曲先、高宁等人都在现场，曲先还和那掘堤的家伙搏斗了呢！”

“傅启让当时在哪儿？”魏源插言问道，“他在不在现场？”

“傅启让怎么不在现场？”说起傅启让，李昌祺一脸的钦佩，他说道，“当时他冲在最前面，抓住那掘堤贼的时候，被那贼人一铁锹砍伤了左腿，现在躺在家里动弹不得，正在吃药疗伤，还不知那腿能不能治好呢！”

“怎么，傅启让受伤了？”一听傅启让被掘堤贼砍了一铁锹，杨溥和魏源二人惊呼了一声。杨溥急忙问道，“那傅启让的家住在哪里呢？”

“他家住在开封城东集贤坊。”李昌祺不由叹息道，“从去年冬月开工，傅启让率领两三万民夫修筑黄河大堤，将近五个月时间，用工四百余万个，挑土六百余万方，堵口一百八十七处，新筑加培堤防四百余里，整个工程只剩三条减水河未挖完和部分堤段未加高培修了。似这等工程规模如此之大，土方如此之多，民夫如此之众，是本朝开国以来，继洪武八年、永乐八年大修黄河堤防的第三次，是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像傅启让这样不属职分之事却勇而任之的循吏，实在令人万分敬佩，我等身为河南父母官，相形见绌，想来实在愧杀！现在傅启让因公负伤卧床不起，二位大人不要去探视么？”

听罢李昌祺的肺腑之言，杨溥和魏源也不禁十分感动。可是，他们是来查办傅启让的，不到适当的时候，也不能随便去见傅启让，特别是杨溥，与傅启让同乡，更要谨慎避嫌，不然对傅启让无益反而有害了。想到这里，杨溥淡然说道：“傅启让那儿我们自然要去看他，只是今日不行，明日我们同李大人一道去看看吧！”

从李昌祺那儿出来，杨溥和魏源带着栾佐、杨沐回到馆驿，已是中午时分。一进门，驿丞就禀报说，今日上午按察使彭缣大人前来拜访，见大人不在就回去了。杨溥暗忖，这彭缣有何事急着要见我们？

吃过午饭，刚刚丢碗，只见杨沐进来说道：“老爷，河南按察使彭大人来了，现在客室等着呢。”

听说彭缣来了，杨溥对魏源说道：“魏大人，我们两人会会他吧。”

“好。”魏源会意地点点头，“我们不是正要去找他么？他倒迫不及待地来了。”

一见面，那彭缣就高声大气地说道：“二位大人真是本朝忠良百官楷模，昨日刚到，今日就开始巡按了！”

“哪里，哪里。”彭缣言不由衷的恭维，让人听了实在有点不舒服，但碍于情面，杨溥只好笑着拱手说道，“彭大人褒奖，下官实在担当不起。今早起来，我和魏大人只是随便走走，岂敢说是巡按！”

“二位大人过谦了。”彭缣也不等杨溥和魏源让座，便大大咧咧地首先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就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口，然后说道，“这开封可是战国时的魏国，五代时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后来的北宋和金代这七朝的古都，已有两千余年历史，古迹遍地，诸如相国寺、龙亭、禹王台、兴慈塔、玉皇阁等等，那可是闻名天下的名胜。下官特来邀请二位大人前往游览呢！”

对彭缣这种失礼，魏源心里涌过一阵不快，他看了看杨溥，见他并不在意，也就不便作声。只见杨溥坐下来说道：“谢谢彭大人的美意，只是我等钦命在身，岂敢怠慢王事？待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再去观光吧。”

“朝廷之事是办得完的么？再忙也不在乎这三五天。”彭缣不以为然地说道，“二位大人也过于认真了，这刚到开封，一路鞍马劳顿，还是休息几天再去办事吧。”

“岂敢，岂敢。”杨溥认真说道，“修筑黄河大堤一事，事情复杂，弄清情况难度很大，我等刚到开封，事情尚无头绪，哪能丢下正事不办去游玩的道理？彭大人是专司风宪的，你说是么？”

“二位大人勤勉王事实在可敬。”彭缣说不动杨溥和魏源，马上换了口气，把话头一转道，“说起这修筑黄河大堤之事，下官也十分惭愧和后悔呢。”

一听彭缣也感到惭愧和后悔，杨溥和魏源不觉十分诧异。魏源问道：“彭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唉，也怪下官统司无方！”彭缣叹了一口气道，“傅启让是我按察司佥事，平时倒还不觉得怎样，不想这次修筑黄河大堤，竟然居心不廉，趁机捞了一把，先后发生了克扣工钱、虚报冒领、玩忽职守等事情，弄得下官名誉扫地，下官身为按察司宪长，出了这等贪墨之人，岂不惭愧死么？你说也不知怎么这么巧，傅启让主动请命修筑黄河大堤那会儿，下官恰巧赴京禀事不在河南，要是我即时阻止傅启让不要这么做，也没有这档子事了。你们说这傅启让是不是狗咬耗子，好安逸的不安逸，你做好职内之事也就罢了，却偏偏要逞强称能去修什么黄河大堤，把人家布政司、工部的活儿抢了，到头来弄个钦命查办，真是活该！二位大人，你们说下官没有及时阻止傅启让，能不后悔么？”

这彭缣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段话，你说他是在关心傅启让吧，话中却处处在贬抑人家；你说他在打击傅启让吧，却说什么惭愧后悔之类的话，真不知这按察使大人要说什么。不过，杨溥倒听出了彭缣的弦外之音，他是要借这闲谈之机，把克扣工粮、虚报冒领、玩忽职守等罪名有意无意地栽在傅启让身上，收个先入为主的效果，这彭缣先扬后抑的伎俩也未免拙劣了一些。事情果然并不简单，彭缣说的真相到底如何，还须认真调查，也许他有一定的道理，且听听他的意见再说。想到这里，杨溥说道：“彭大人，你刚才说傅启让修筑黄河大堤期间，先后发生了克扣工粮、虚报冒领、玩忽职守等事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请道其详。”

“傅启让克扣工粮等事情现在是无人不知谁个不晓了。”一听杨溥问起傅启让的事情，彭缣立刻兴奋起来。他又大口大口喝了几口茶，嘴巴一抹说道，“去年冬，傅启让指使祥符县河工所大使麦同采用短升少斗的办法，克扣民夫工粮二千五百余石，致使金鱼口工地民夫聚众闹事，险些酿成民变；今年春，傅启让又让兰阳县河工所大使隋达猷虚报加培工程，冒领工粮四千五百余石，几乎造成未曾加高的堤防漫溢；上个月中旬，傅启让防汛期间，玩忽职守，致使夹河口黄河大堤溃决，淹没农田、房屋不计其数，致使遍地灾民无家可归，开封百姓是怨声载道呢！”

“有这等事么？”待彭缣说完，杨溥不动声色地问道，“我们怎么听说傅启让把麦同和隋达猷都拘押起来了呢？”

“咳，这有什么奇怪的？”彭缣不假思索地说道，“那还不是傅启让掩耳盗铃的把戏，事情已经通天了，不办不行，难以服众，只好先把麦同和隋达猷抓了起来关他几天，再报个查无实据放人，这事不就平息了么？”

听了彭缣的说法，杨溥和魏源都没有作声，似乎还在等听下文。彭缣又接着说道：“还有呢。那傅启让是越来越狂妄自大，他自己做了事不说，还未经呈请批准，擅自将兰阳县知县包理棠拘押，要不是下官发现得早及时进行了纠正，还不知闹到如何下场呢！”

听了彭缣这话，杨溥和魏源还是一言不发，那彭缣似乎心中没底了。顿了一下，彭缣又说道：“傅启让这事是闹大了，这贪墨渎职的罪名可是非同小可，即使不死也得脱层皮！不过，这傅启让平时办事还是认真负责的，到河南的这几年，也先后办清了六七件冤狱，政绩还是有的。下官请二位大人务必在皇上面前美言美言，奏请陛下从轻发落方好，下官在此拜托了！”

说罢，彭缣向杨溥和魏源连连拱手，表示感谢。

话说到这里，彭缣的来意已经清楚了。杨溥拱手说道：“彭大人放心，我等一定认真调查，弄清事实真相，秉公执法依律办理，绝不徇私枉法；我等也一定将彭大人的意思向皇上奏明，彭大人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彭缣拱手作谢，向杨溥和魏源告辞，回衙去了。

待彭缣走出馆驿，魏源不禁向杨溥说道：“这彭缣怎么和都司石弘祖、布政司李昌祺说的完全相反呢？”

杨溥思索了片刻，说道：“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方说的是假话，但到底谁说了假话，还要等把事情搞清楚了才能知道呢。”

第二天，杨溥和魏源由李昌祺陪同，来到了开封城东门集贤坊傅启让的府第，只见大门两边贴着一副对联：私意一毫无地入，公平二字有天知。

一见几位大人前来探访，家人傅越连忙进去通报。少顷，只见一人从屋内走了出来，看见杨溥连忙拱手行礼，说道：“杨大哥，久违了！”

“仲真贤弟，你怎么来了？”一见那人，杨溥惊喜不已，连忙拱手还礼问道：“家里弟兄们都还好么？”

“二哥、三哥都好，有劳兄长挂念。”傅仲真望着魏源和李昌祺，向杨溥问道，“这二位大人是——”

“咳，只顾高兴，连二位大人都忘了介绍。”杨溥指着二人道，“这位是河南布政使李大人，那位是刑部侍郎魏大人。”

说罢，杨溥又指着傅仲真说道：“他是傅启让的兄弟傅启诠，字仲真。”

“草民参见二位大人。”傅仲真撩起衣袍就要行大礼，却被李昌祺拉住了，傅仲真只好拱手重新见礼，说道：“不知三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在下代兄长致歉了！”

“幸会，幸会！”李昌祺和魏源也拱手回礼。李昌祺对杨溥、魏源二人说道，“二位大人请！”

傅仲真把杨溥等三人迎进屋内，走进卧室，只见傅启让躺在床上，左膝上绑着敷药，夫人李妙显正在一旁揉捏。见杨溥、魏源和李昌祺进来，傅启让挣扎着要站起来，杨溥连忙上前按住道：“别动，别动，伤还没好呢！”

傅启让只好在床上躺着道了歉，李夫人连忙让座，又命丫鬟春儿上茶。

三人坐定，李昌祺对傅启让说道：“傅大人，听说你在家疗伤，杨大人和魏大人特来看你呢。”

傅启让又致了谢意，杨溥关切地问道：“伤情怎样，好些了么？”

“咳，别提了。”傅启让尚未答言，坐在一旁的傅仲真说道，“我四哥的伤恰好在左腿膝盖上，整个膝关节被打坏了，治了一二十天，还未见好呢。”

听说傅启让伤情未见好转，魏源连忙问道：“哪里的郎中在诊治，怎不把开封最有名的伤科郎中找来看看？”

“让几位大人见笑了。”傅仲真不好意思地说道，“家兄受伤那天，刚好在下从家里来了。不瞒几位大人说，在下粗通岐黄之术，在家时常为人疗伤治病，见家兄受伤，在下就自个儿接手诊治了。家兄这伤除了伤重之外，还有伤的部位不对，那膝盖骨是一个活动的地方，大腿小腿稍一挪动，那伤处便移位了，所以伤口愈合难，好得慢呢。”

“那就难为仲真贤弟了！”杨溥点点头，转身又对傅启让说道，“傅大人尽管安心养伤，什么事也不用想，等伤好后再说。”

魏源也接着说道：“是啊，杨大人说得是，傅大人就放心养伤吧。”

见杨溥和魏源都说要傅启让安心养伤，李昌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生怕钦差大臣下令传讯傅启让，那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么？李昌祺拉着傅启让的手，安慰道：“既然二位大人说了，傅大人，你就安心休养吧。”

“咳，我怎么能安心得了？”傅启让叹了一口气，望着杨溥三人道，“这内河的凌汛虽说过了，但修筑黄河大堤工程却留下了两个尾巴。粗粮口往东至夹河口的那三十多里堤埂被兰阳县河工所大使隋达猷等人弄虚作假，虚报工程，没有培修加高，亟待招募民夫完工，以备夏、秋二汛；原来计划今年下半年作第二期工程的三条减水河，二月里就已经提前开工，现在不知弄到什么程度了？还有那夹河垸被人掘溃后，洪水不知退了没有？决口如何处置？百姓如何复种？等等这些问题，开封府的董大人和堤董部的林山、卫正他们不知怎么在搞，我动也动不得，真急死人了！你们说，我能安心么？”

查办他的钦差大臣已经进了他的家门，腿上的重伤还动弹不得，这傅启让不以个人为怀，还念念不忘治河工程，时刻惦记洪灾百姓，这种品德太难得了，杨溥、魏源和李昌祺一阵感动！可是，站在一旁的李夫人却垂泪埋怨道：“老爷，都什么时候了，查办你的钦差大臣来到家里了，你还念叨黄河大堤做什么？”

原来皇上钦命查办傅启让一事，他们早已知晓了。

“夫人此言差矣。身正岂怕影斜，我问心无愧，怕什么钦差查办？”说罢，傅启让侧头对杨溥、魏源二人道，“二位钦差来得正好，下官正愁那麦同克扣工粮二千五百石和隋达猷冒领的四千五百石粮食不知下落，那还得仰仗二位大人查个水落石出呢。至于下官个人的事，二位钦差公事公办，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下官绝无怨言，随时恭候传询。下官相信，朗朗青天，岂会浮尘遮眼？”

李昌祺连忙安慰道：“二位钦差大人刚才已经说了，要你什么事都别想，安心养伤。李夫人也不用埋怨，事情总会有个清清楚楚的时候，二位钦差自然会还傅大人一个清白。傅大人尚须夫人调养呢！”

“李大人说得是。”杨溥点头道，“仲真贤弟要细心治疗乃兄伤痛，祈望早日康复。我等皇命在身，今日不得久叙，就此告辞，待来日再叙吧。”

说罢，杨溥、魏源和李昌祺与傅启让作别，分头回去了。

第十六回　勘现场疑案现端倪　辨铁锹贼人露形迹

傅府探病后的接连两天，杨溥和魏源又去拜访了河南右布政萧省身、左参政周鉴、左参政赵仪、按察司佥事刘咸、开封府知府董梁等人，又把按察司经历林山、知事薛力、照磨卫正和衙役曲先、高宁等人找来一一问了情况，对整个修筑黄河大堤的过程和克扣工粮、虚报工程、夹河垸溃口的前因后果有了全面了解。

第三天一早，杨溥和魏源带着栾佐、杨沐，由当事人按察司经历林山、衙役曲先带路，前往夹河垸溃口现场视察。

杨溥一行沿着黄河大堤从柳园口东来，沿途察看了金鱼口、和尚口、马庄口、毛庄口、府君口等各个堵口复堤工程，每到一处，林山都进行了介绍，特别是走到金鱼口的时候，还把当时发生克扣工粮事件的地点、经过，详细进行了说明，还指认了找到麦同藏匿小升小斗的茅厕。走到粗粮口的时候，林山还现场扒开了隋达猷弄虚作假的假工程。走到黑鱼沟的时候，林山指着那一段一担土都未加的三十多里大堤告诉杨溥等人，隋达猷虚报工程冒领工粮就是此段。众人一路看来，对麦同、隋达猷等人的所作所为不禁十分愤慨。

下午未时时分，杨溥一行来到了夹河口。站在夹河口大堤上，对眼前的河势、地形、灾情，杨溥、魏源仔细观察起来。看了一会，杨溥对林山问道：“林经历，哪是夹河口，哪是夹河垸，你说给我们听听。”

“是，大人。”林山答应一声说道，“二位大人请看，这里原来是黄河早年河床南北摆动时留下的黄河故道，形成东西十五里的两条河流，这上游入口处就叫夹河口。你们看这夹河口的黄河大堤以南就是兰阳县，稍往东那是仪封县，兰阳、仪封再往南那是通许、杞县、睢县、宁陵等县了，要是这儿溃了口，那可不得了，黄河河床高，那黄河水一泻千里，就要淹没十多个县呢，你们请看，这夹河口黄河大堤不是好好的完整无缺么？”

说着，林山比画着，把那里的情况一一指给众人观看。杨溥和魏源放眼一望，果真如林山所说，那南面一马平川，一望无际，尽是农田，遍地的麦子翻滚着绿浪，那黄河大堤也的确是完好无损，哪里有溃口的地方？看罢，魏源愤慨地对杨溥说道：“杨大人，那些人所谓夹河口溃决，淹没良田无数的说法肯定是无中生有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杨溥点头道，“如果我们二人不是亲到现场，无法肯定夹河口溃口没有，今日一见，所谓夹河口溃决，绝无此事！”

“二位大人请往这边看。”林山指着东边那民垸说道，“这就是夹河垸，这是黄河故道淤塞后前些年新挽筑的一个民垸，西起夹河口，东至东坝头，约有十六里长，南北宽约五里，因为是原来的夹河挽筑，所以叫作夹河垸。上个月被坏人掘溃的就是这个民垸。”

杨溥看着眼前的夹河垸，只见垸内刚刚被洪水淹过，虽然那里地势较高，黄河凌汛退水后，垸内积水大部分已经退出，高地已经干枯，但那低洼的地方仍然还浸在水中；那被淹过的庄稼已经满身泥浆，倒伏在地；那被冲毁和泡倒的房屋一片狼藉。

看吧，杨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问道：“夹河垸溃决，到底有多少人受灾？”

“淹没农田两万八千余亩。”林山回答道，“毁损房屋七百余栋，受灾两千多人。开封府知府董梁大人已命人开仓赈饥，部分田地已经退出水的农户，已陆续回去重建家园了。”

看得差不多了，杨溥又问林山道：“那决口还在下游么？”

“在下游两三里的地方呢。”林山指着下游远处说道，“这挂柳挑流的长堤筑起后，傅大人就派我同封丘县典史邢台到江北贯台庄抢险去了，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您要问就问曲先吧，他一直和傅大人在一块，决口时他在现场呢。”

听林山说罢，杨溥手一摆，说道：“曲先，你带我们到决口现场去看看吧。”

“是，大人。”曲先答应一声带路走了。

不一会，众人来到了决口现场，只见那决口撕了一二十丈宽，洪水把决口内冲了亩把田大一个水塘，除了水塘及决口正中那条水槽还有积水外，决口两端的大部分地方已经干涸了。

“喏，开始掘溃的地方就在那水塘地方。”曲先指着那决口中间说道，“这地方原先是一个河汊，遍生柳条，地名就叫柳汊。三月十三日凌晨下官等随傅大人、董知府赶到这儿的时候，那五个贼子已经把黄河大堤挖开了，洪水“哗哗”地往垸里流，那情势可吓人呢！”

魏源待曲先话音一落便问道：“你们赶到的时候，那五个掘堤贼还没逃么？”

“没有，他们狗胆真大，见我们赶来了还在挖。”曲先比画着说道，“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当时的决口，那决口已有一丈来宽，三个掘堤贼在决口的东边，两个掘堤贼在决口的西边，也就是在我们现在这边。一个站在这里，一个站在那里，正在挖堤。”

魏源急忙问道：“那掘堤贼子没有抓到？”

“没有抓住。”曲先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道，“一个家伙跌入了决口，翻滚的洪水和冰凌把他冲到垸内堤下去了，我手里仅仅抓着一把挖堤的铁锹！”

“要是当时抓住那家伙就好了。”魏源不无惋惜地说道，“那掘堤贼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呢？”

“谁知道呢？”曲先摇了摇头说道，“当时决口不过只有一两尺深，垸内洪水也才刚刚灌进，照说那家伙不会淹死，但也说不准，他吃了我那一拳，如果当时被打昏了，那活着逃走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还有几个掘堤贼怎么样了？”魏源继续问道。

“正在我把右边那个家伙打落水，另一个家伙想逃的时候，傅大人赶到了。”曲先又比画着说道，“不料那家伙狗急跳墙，弯腰反身就是一铁锹向傅大人腿上横砍过来，这一铁锹正砍在傅大人的左腿膝盖上，傅大人‘哎哟’一声倒在了地上，那家伙把铁锹往决口一丢，紧跑几步跳进了黄河里，东边的三个掘堤贼也吓得逃了。”

“可惜，可惜。”魏源连声说道，“要是抓着个把贼子，决口一案就好破了。”

“曲先，你先说什么来着？”说到这里，杨溥忽然问道，“那掘堤贼的什么东西被你抓住了？”

“铁锹。”曲先回答道，“就是那个跌进决口的那个贼子掘堤的铁锹。”

杨溥紧追着问道：“铁锹现在何处？”

“放在傅大人的衙署里呢。”曲先回答道，“我知道这是那五个贼子挖堤决口的物证，当天我就把它收好，带回了衙署，交给了照磨薛大人。”

“这事做得好。”杨溥赞许地点头说道，“后来你们查过没有，这是哪些人胆大包天，做下这杀头的大案？”

“查过了，但查不出踪迹。”曲先回答道，“溃口后我们也曾到兰阳县、仪封县沿堤一些村庄去走访过，但都说不知情。再说那天又是月落时发生的事情，连人都没看清，根本无法查找，不知是哪些人干的这丧尽天良的事。”

听罢曲先的叙述，杨溥沉吟了一会说道：“幸好曲先留下了一把铁锹，待后慢慢查找吧。曲先，我再问你个问题，那伙人开始挖堤的时候，傅大人在干什么？当时都有哪些人在场？是谁最先发现的？”

“那伙人开始挖堤的时候，傅大人和董大人他们正在崩岸下游不远处处理浑水漏洞险情，距离这儿大约两三里远。最先发现掘堤贼的是兰阳县民夫庆元和邬兴，邬兴被掘堤贼打伤了，是庆元跑来报的信。当时在场的有知府董大人、有按察司的知事薛力、照磨卫正、衙役高宁和下官，还有兰阳县二十里里长老息，还有那二十里的一百多个民夫呢。”

“好，好。”魏源连连点头，他转头对杨溥说道，“杨大人，我看这夹河垸被人偷掘造成溃口是确定无疑了，说傅启让玩忽职守溃堤破垸那是无稽之谈。”

“魏大人您还说客气了。”一旁的林山愤然道，“依下官看，那简直就是借机诬陷。”

“这结论暂且不能下。”杨溥安慰道，“待把整个事情查清了，是黑是白不就一清二楚了么？”

说罢，杨溥转身对随来的锦衣卫百户栾佐说道：“栾大人，刚才曲先说到的当时在场的那些人很重要，由你负责，带着曲先，请林大人配合，去把当时溃决现场的那些目击者调查调查吧，特别是里长老息、民夫庆元、邬兴等人要重点走访，要把这些人的证言录好，以便查问时用。”

“是，大人！”栾佐应了声，同林山、曲先一齐走了。

第二天，杨溥他们一同来到按察司傅启让的佥事衙署，把那把掘堤贼留下的铁锹取了出来。

杨溥接过那把铁锹一看，只见那把铁锹足有三尺来长，锹把下部和铁锹裤筒上还沾满了泥土。便让人把铁锹上的泥巴洗净再拿来看。”

少顷，高宁把一把洗净的铁锹递给了杨溥，杨溥接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这是把刚用不久的新锹，铁锹上尚未磨亮，那柄榆木杆子锹把还是新的。看着看着，突然，杨溥高兴地叫了起来：“这锹把上刻得有字呢！魏大人，你看这是不是‘孙清’二字？”

听说锹把上有字，魏源连忙接过铁锹辨认起来。只见那锹把接近铁锹裤筒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魏源不禁兴奋地喊道：“孙清，是孙清两个字。”

在场的薛力和高宁也连忙接过铁锹传看起来，果然那上面刻着孙清二字。

“这一定是铁锹主人的名字。”杨溥说道，“这下好了，这掘堤贼终于留下了线索。”

说罢，杨溥放下铁锹，对魏源说道：“魏大人，这黄河大堤溃决是傅启让一案的关键，把这掘堤之事查清了，其他的事就会迎刃而解。我看就从查找这铁锹的主人孙清入手吧。”

“大人所言极是。”魏源赞同道，“大人您就吩咐怎么查吧。”

“好。”杨溥侧过身来对薛力和高宁说道，“想来这孙清必定是夹河垸附近人氏，我们只要到兰阳、仪封二县，甚至是再加上祥符县去走访调查，定然会有收获，这事就请你们二人去办吧！”

“是，大人。”薛力和高宁回答道，“我们一有消息就会马上回来向您报告。”

一晃眼三四天过去，派去分头调查走访的四拨人都回来了。这天杨溥在馆驿召集大家，听取各路情况汇报。

“下官和吉大人一道奉命去巡查开封以西黄河大堤修筑情况。”工部郎中欧经首先发言道，“我们一行从郑州的汜水县开始，沿黄河两岸大堤巡查，经南岸的汜水、河阳、荥阳、荥泽和北岸的原武、阳武等县，堤长两百余里，决口八十余处，都修好了，不仅堵口复堤筑得密实，而且加固培修也做得又高又厚，这次冰凌桃花汛，大堤安然无恙，沿河百姓人人称颂大堤修得好呢。”

“下官和洛百户负责清查了以工代赈工粮发放情况。”第二组负责人户部主事汪林汇报道，“祥符县金鱼口工地短升少斗克扣工粮事件，共计二千五百石属实，不过那是河工所大使麦同所为，现有祥符县十八里里长老杜、十五里里长屈九升和十八里民夫毕道敬等人的证词和当事人、工部都水司祥符河工所副使霍标、差役时甲的供词以及茅厕里找到的小升小斗为证，这些人证和物证我们都带来了。”

听到这里，杨溥问道：“那你们提审当事人麦同，他怎么说？”

“麦同我们提审了。”汪林回答道，“那麦同一口咬定是傅大人指使的。”

“这就怪了。”坐在一旁的按察司经历林山说道，“麦同克扣工粮事件发生后，傅大人同我们几人曾经多次审问过他，那麦同先是说没有克扣工粮，后来见查出了小升小斗，霍标、时甲都招供了，见无可抵赖他便缄口不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怎么这次一审他就招了？还一口咬定是傅大人指使干的？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卫正、曲先、高宁等人也一齐气愤地说道：“那麦同简直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听了众人的议论，杨溥没有作声，他又问道：“那兰阳县虚报工程冒领工粮一事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我们也查过了。”汪林说道，“虚报从粗粮口到夹河口这段黄河大堤加固培修工程，骗取朝廷以工代赈工粮四千五百余石也完全属实，只是那领粮民夫的花名册有数千人，一时难以查清。我们审问隋达猷，隋达猷说那段工程是都水司验收呈报的，与他无关。那骗取的工粮，见民夫们可怜，他都发给民夫们了。”

“这发放工粮的程序是怎么规定的？”魏源问道，“难道工程验收没有官员签字画押，到官仓能领到粮食么？”

“黄河修堤工程历年是工部都水司在搞。”一旁的知事薛力回答道，往年都是都水司主持工程，都水司验收，都水司签字画押认可，再凭验收单上的土方量到官仓领取工粮。这次修筑工程是傅大人主持的，其他程序未改，只是工程验收沿线太长，傅大人命我等同都水司的官吏分头验的收，谁验收谁画押，再交都水司去统一领粮发到各个河工所，再由河工所编造领粮花名册兑发到人。”

听了薛力的解释，魏源说道：“如此说来，那粗粮集至夹河口的一段虚报工程是谁验收的呢？”

“开始时傅大人是命我去验收。”照磨卫正回答道，“都水司主事毕析雨大人说他正要去那边，那段就由他去验收，后来我就没去，是毕大人他们验的收。”

魏源马上向汪林问道：“汪主事，那官仓是户部主管，你们去查过没有，那一段验收单上到底是谁签的字呢？”

这一问倒把汪林问住了。他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事我们还没来得及查呢。”

“今日会议后你们再去查查，看那一段大堤加培工程验收是谁签的字。”听到这里，杨溥对汪林、洛立说道，“你们的事就说到这里，待你们复查后再议。栾百户，你们说说看。”

那栾佐把林山推了一下说道：“林大人，情况你最熟悉，还是你来说吧！”

“好，下官来禀报。”林山也不推辞，接话就说道，“我们走访了当时在夹河口防汛的一些民夫，找到了兰阳县八里里长汪邦礼、九里里长解子期、二十里里长老息，最先发现偷掘大堤的民夫庆元和邬兴以及抬送傅大人回开封的四个民夫，请他们各自说了情况，我们一一作了笔录，我们还去找兰阳县县丞石远问了情况，这些笔录全都在此。那邬兴被掘堤贼打伤，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呢！”

“你们这事办得仔细，好。”杨溥点头说道，“有了这些证人证言，足可证明夹河垸溃决，是有人故意破坏，偷掘溃口的了。那孙清找到没有？”

一旁的薛力应声说道：“回大人话，孙清找到了。”

一听孙清找到了，在场的众人都兴奋起来，杨溥连忙问道：“孙清现在哪儿？”

“孙清是找到了，还有七八个呢。”薛力苦笑道，“我和高宁二人在兰阳、仪封二县，还有祥符县的东部查找了好几天，一共找到七八个名叫孙清的，其中有四个是十岁左右的小孩，还有一个刚出生只有半岁的婴儿。还有三个，一个是祥符县十八里的老者，已经七八十岁了，还有一个是仪封县的，不过三月十三日那天他刚好完婚，几天都在家，哪里也没有去过。最后还有一人是兰阳县的，年纪三十多岁——”

薛力话还没有说完，魏源急着问道：“那人就是掘堤贼了？”

“哪里呢。”薛力丧气地说道，“我们听说后也很兴奋，可是跑去一看，傻眼了，那人左腿残疾，是个跛子！”

“咳，怎么尽是这些丧气的事儿！”魏源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你们没有找到孙清？”

“没有找到。”薛力摇头道，“别的地方肯定还有叫孙清的，到底哪一个是的，一下子难以找到，我们急着回来禀报，还没来得及扩大范围寻找呢！”

听了众人的汇报，杨溥思忖了一会，说道：“这几天大家辛苦了，都有一定的收获，可是破案的关键人物孙清还没有找到。现在寻找孙清，成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我看要扩大范围寻找才行——”

说到这里，杨溥突然把话打住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向林山问道：“林大人，你不是说坏人偷掘大堤的那会儿你不在现场，你说你到哪儿去了的？”

“我去了江北。”林山回答道，“当时江北封丘县典史邢台过江来求救，要董大人、傅大人派人去指导抢险，傅大人就派我去了。”

听了林山回答，杨溥疑惑地问道：“那江北不是有官员么，怎么邢台过江来求援？”

“江北是有布政司左参政赵仪大人和都水司主事毕析雨在。”林山说道，“邢台说他们贯台庄那儿河水突然暴涨，他们不知如何办好，就过江来求救。”

“河水暴涨？”杨溥奇怪地问道，“河水为何突然暴涨？你们夹河矶还在上游，你们那儿河水暴涨没有呢？”

“我们夹河矶河水没有暴涨。”林山继续说道，“我过河以后到贯台庄向南一望，果见从夹河矶下游的挂柳挑梁长堤处一道水杠激射而来，贯台庄沿线水位就暴涨了。”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杨溥恍然大悟。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你过江之后，听到贯台庄百姓有何议论？”

“贯台庄百姓们先是没有议论。”林山说道，“我随邢台回去之后，不知怎么贯台庄百姓中开始流传一则消息，说什么夹河矶头把水逼射过来了，是夹河矶抢险造成了河水暴涨等等，这消息不知从何而来，它不胫而走，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还十分激烈呢。”

“这掘堤贼很可能就是贯台庄的。”听到这里，杨溥心头豁然一亮，“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江北的人来掘堤，老在江南找孙清，到哪里找去？这样吧，我们用钦差大臣的名义，写一些寻找孙清的布告，到江南的祥符、兰阳、仪封和江北的延津、封丘等县去广为张贴，再每个县去两个人仔细寻访，特别是封丘县的李庄集贯台庄一带重点查访，我想这次肯定会找到孙清，找到孙清，事情就好办了。”

“大人说得有理。”魏清连忙点头道，“您就安排大家分头行事吧。”

见魏源赞同，杨溥把人分派了一下，吃过中饭，众人带着布告分头去了。

分到封丘县去查访的是按察司经历林山和曲先。他们一连走访了好几天，特别是贯台庄，一百多户人家差不多户户都问遍了，没有一户姓孙的，更别说找到姓孙名清的人了。

林山和曲先回到开封复命时，其他各县的调查人员也都回来了，虽然也找到了十几个姓孙名清的人，但没有一人有掘堤的嫌疑。这下大家失望极了，眼看这线索断了，案情毫无进展，这可怎么办好？杨溥也感到困惑不解，那孙清应该就是贯台庄的人，或者是李庄集的人，怎么就连影儿也找不到呢？杨溥焦虑不安急坏了。

就在这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案情出现了重大转机。在林山和曲先回到开封复命的第二天下午，傅启让的兄弟傅仲真领着一人从开封府东门集贤坊来到馆驿求见杨溥。杨沐一见，连忙把他们带了进来。

“弘济兄，有好消息呢！”一见面傅仲真就喜滋滋地拱手说道，“家兄被诬玩忽职守溃决堤垸的事有解了！”

杨溥一边拱手还礼，一边问道：“有什么好消息，仲真贤弟说来听听。”

“这人叫商正。”傅仲真指着随来的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人说道，“他知道孙清在哪里。商正，你向钦差大人禀报禀报吧。”

一听说对面这位老爷就是钦差大臣，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嘴里说道：“钦差大老爷，佥宪傅大人冤枉呢！”

听说孙清有消息了，杨溥心里一喜，可是他一开口，杨溥就奇怪了。怎么这人一见面便替傅启让喊起冤来？杨溥好言安慰道：“不用多礼，好好起来说话吧。”

待那人坐定，杨溥问道：“你知道孙清在哪里么？”

“大人听禀。”那人躬身回答道，“小民姓商名正，是祥符县西花营人氏。”

说罢，商正起身把进门时放在门外的一把旧铁锹拿了进来，指着锹把下部靠近铁锹裤筒部分说道：“钦差老爷，你们要找的孙清，可是这两个字？”

杨溥接过铁锹仔细一看，只见这锹把上也刻着‘孙清’两个字，与曲先缴获的那把新铁锹把上刻的字是一模一样，显然是一人所刻。可是这把铁锹又从何而来？看罢，杨溥说道：“正是这孙清两个字。”

见杨溥确认是这两个字，商正说道：“这个孙清小民认识。”

听商正这么一说，杨溥不禁一阵兴奋，他急忙问道：“那孙清现在何处？”

商正突然出人意料地说道：“不过他不叫孙清。”

杨溥又困惑了，迟疑地问道：“那人不叫孙清，到底叫什么？”

“他姓安名孙清，全名叫安孙清。”商正说道，“安孙清平素喜欢玩点新花样，他挑土的扁担、挖土的锄头、掘土的铁锹上都刻着孙清二字，人们只知道他叫安孙清，大人们找一个姓孙名清的就自然找不到他了！”

“啊，原来是这样！”杨溥一听不禁笑了起来，“我们忙乎了好多天，原来是名字搞错了，难怪找不到孙清！商正，你怎么就凭这孙清二字，确认孙清就是安孙清呢？”

“小民也不知老爷们要找的这个孙清是不是安孙清。”商正回答道，“我和安孙清都是贯台窑场的窑工，天天在一起挖土搬砖。我刚去的时候，没带工具，他刚好买了一把新锹，就把这把旧锹借给我用。新锹上刻有他的名字，旧锹上也刻有他的名字，这两个名字如果是一模一样，那这个孙清就是安孙清！安孙清用的那把新锹，锹把是榆木的，锹把上端大约尺把长的地方还有一处虫眼，你们贴的布告上不是说缴获的那把铁锹上刻有孙清二字，你们可以把那把铁锹拿来比一比，看字迹是否一样，看锹把是不是榆木的，看有无虫眼。如果这几个特征都符，那个孙清就是我知道的那个安孙清。如果不符，那就不是了。”

“说得有理。”杨溥一边点头，一边对立在一旁的杨沐道，“四弟，你把这把铁锹拿去找薛力、曲先他们核对一下，顺便把魏大人请来一并听听。”

杨沐答应一声，快步走了。

不一会，魏源、欧经、吉昌、汪林、洛立、栾佐、林山、薛力、曲先、高宁等人闻讯都随着杨沐赶来了。

一进门，杨沐便兴奋地报告道：“老爷，完全吻合，那孙清找到了！”

杨溥接过两把铁锹，仔细地瞧了起来，一切都如商正所说一致，毫无疑问，这个孙清就是那个安孙清了。杨溥按捺不住欣喜，把铁锹扬了扬，对魏源和众人说道：“请魏大人和大家都看看，这两把铁锹上刻的孙清二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们刚才都仔细辨认过了。”魏源兴奋地说道，“完全可以确认这孙清就是安孙清了！”

“好！”杨溥这才高兴地说道：“这安孙清我们总算是找到了！”

说罢，杨溥侧身向商正说道：“谢谢你，商大哥！请问，那安孙清现在何处？”

商正想了想，说道：“三月十五日左右安孙清辞工走了。”

“走了？”众人不禁吃了一惊，杨溥问道，“到哪里去了？”

“可能到他亲戚家去了。”商正回答道，“前些天他突然没有上工，我正纳闷着，忽然他第二天回来了，不知什么缘故弄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还直喊胸部疼痛，说是要去他表兄呼延常家治病养伤。过了两天，他就不见人影了。小民估计他是去了他表兄呼延常家。”

杨溥问道：“你知道他表哥呼延常住在哪里吗？”

“知道，他表哥呼延常住在河南仪封县许河集。”商正说道，“安孙清常对小民们提起呼延常，说他表哥如何如何有能耐，开着一个车马行，走南闯北，贩买贩卖，生意越做越大，而且会治跌打损伤。小民想，他一准是投奔他表哥呼延常去了。”

“好，多谢你提供了这么重要的线索，帮了我们的大忙。”听了商正的一席话，杨溥十分高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转身对杨沐说道，“四弟，拿些钱钞来给这商正大哥，聊表谢意吧。”

“不，不，”听说杨溥要给赏钱，商正连忙辞谢道，“钦差大人，小民绝不是冲着赏钱而来，要是为了钱，那安孙清与小民不厚不薄也算是朋友，小民是绝不会出卖朋友的。”

一听商正这话，杨溥困惑不解了，他问道：“既然不是为了钱，那你为何前来告发安孙清？”

“大人有所不知，为这事小民犹豫了好几天呢！”商正说道，“前些天听说官府派人前来贯台庄寻找姓孙名清的人，还说为的是掘毁了河南柳汊黄河大堤，致使夹河垸溃口，小民联想起前几日安孙清的一些情况，还有我们窑场的三四个窑工几天之内都不明不白地走了，我猜想这掘堤的可能就是安孙清他们一伙干的。但小民不想告发他们。直等到前两天李庄集贯台庄到处贴满了缉拿孙清的布告，小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因为安孙清他们掘毁了夹河垸黄河大堤，还打伤了傅启让大人，致使夹河垸溃口，朝廷派钦差大臣前来查办傅大人。小民一弄清这事，就急着赶到封丘县衙门打听，听说前来寻访的老爷已经回了开封府，小民跟着就赶过来了。”

杨溥越听越糊涂了，他又问道：“商大哥，你刚才说知道是安孙清一伙掘的堤而不想告发，为何听说钦差查办傅大人你却来了？”

“大人您是不知道，傅大人是小民的救命恩人呢！”说起这事，商正充满了感激，“小民原来是祥符县杏花营人氏。永乐十八年三月，官府赈灾时为抢夺一袋粮食，小民与乡民于直打了起来，那于直后退时不小心绊了一跤，跌在一块石头上，顿时脑浆迸流死了。当时的祥符县知县詹仰断为斗殴致死人命，判定小民偿命。幸好七月傅大人巡视录囚，查明原因改判为流刑，救了小民一命。后来小民被流放到辽宁铁岭卫戍边，当今皇上登基大赦天下，小民才回到故乡。因无生计，小民只好到处做工，去年春才流落到贯台窑场烧窑，这才和安孙清相识。傅大人救了小民，现在傅大人有难，您说小民知情能不来么？”

“好一个感恩图报的商正！”听罢商正的叙述，众人不禁交口称赞起来。杨溥说道，“既然商正大义凛然，我们也就不勉强了，那就成人之美吧。不过，还得麻烦你带我们去仪封县指认安孙清呢！”

“小民愿意出力。”商正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能为傅大人辨清冤屈，小民在所不惜了！”

“好！”杨溥点头称赞了一声，又问道，“商正，我还有一事不明，那安孙清是贯台庄人，怎么无缘无故跑到黄河南岸去挖大堤呢？”

“那安孙清也不是贯台庄人。”商正说道，“他是北京大名府开州长垣县三春集人。他为什么冒着杀头的危险跑到黄河南岸去挖掘黄河大堤，这个原因小民就不清楚了。”

“这事待拿住安孙清就知道了。”听到这里，魏源一旁说道，“为今之计，是尽快把安孙清抓住！”

“好，就这么办。”杨溥转身对洛立说道，“洛百户，请你和栾百户、林山、薛力、曲先、高宁、商正等人星夜前往仪封县许河集将安孙清捉拿归案！”

“是，大人！”洛立答应一声，带着众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仪封县去了。

第十七回　感恩德童先说情由　投毒物隋某灭活口

第二天傍晚，洛立等人兴冲冲地回来了。一进馆驿，洛立便高声禀报道：“杨大人、魏大人，安孙清和呼延常都抓获了！”

一听抓了两个人，杨溥不解地问道：“不是要你们去抓安孙清么？怎么连呼延常也抓来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洛立兴奋地说道，“我们赶到仪封县许河集找到呼延常的家门时已是下半夜了。等我们翻墙越室进入院内只见呼延常一家，并不见安孙清那人。林山大人只好盘问呼延常，谁想那呼延常一开口却说出了一条重要线索，于是我们把呼延常一并捉来了。”

“那呼延常说出了什么线索？”杨溥立刻问道，“林山，快说来听听。”

“是，大人。”林山应了一声，说道，“呼延常可能是被我们这阵势吓坏了，尤其是看到洛百户、栾百户穿着锦衣卫服装，更是浑身哆嗦，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那粮食不干小人的事，是公老板让我干的！’下官一听呼延常说粮食，又是那样害怕，马上就警觉起来。故意厉声问他：‘快把粮食的事说清楚！’呼延常一哆嗦，就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原来他帮兰阳县城裕丰粮行的公老板高价贩卖了六七千斤粮食！下官问他：‘公老板哪来的那多粮食？’他说是从官仓里弄来的，听说是以工代赈的粮食。下官一听真是喜坏了，便把呼延常也抓来了。”

“好！”一听林山这话，杨溥不禁大喜过望，但是安孙清怎么样了，林山还没说呢。他问道：“那安孙清是怎么抓住的？”

“说来也是好笑。”栾佐一旁笑道，“抓住了呼延常一问，才知道安孙清果真住在他家治伤。不过这几天他天天夜不归宿，都在外面赌钱，天亮才回来。于是，我们就坐在呼延常家等他。天亮的时候，安孙清那家伙果真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经商正确认，我们一把将他拿住了。”

“好，这事办得利索！”杨溥兴奋地说道，“安孙清和呼延常人在哪里？”

“已经关进开封府大牢了。”曲先回答道，“为了防止他们串供，把他们关在不同的监舍，已指定牢卒看押，严禁任何人探视。”

听了曲先的回答，杨溥思忖了一下，对魏源说道：“魏大人，我们连夜突审，以防串供如何？”

魏源点头道：“此地情况复杂，早点审定的好。”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杨溥转身对洛立和林山二人说道，“请洛百户和林大人速到开封府找董大人，借他公堂一用。”

洛立和林山答应一声，走了。杨溥、魏源等人随后一齐向开封府走去。

杨溥、魏源等人来到开封府衙，已是戌时初刻了。公堂上灯烛明亮，衙役们手持法棍肃立两旁，一声“威武”，钦差大臣杨溥和魏源升堂了！

杨溥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惊堂木“拍”的一声，杨溥喝道：“带人犯安孙清！”

“带人犯安孙清！”堂下衙役一声高呼，曲先和高宁押着安孙清走了进来。一见这堂上阵势，那安孙清“扑通”一声吓得跪下了。

按照审办程序，杨溥问了安孙清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确认了犯人身份，然后喝问道：“安孙清，你知罪么？”

别看这安孙清人高马大，挖堤时胆大凶狠，可毕竟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见堂上威风凛凛的两位大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杨溥接连问了三声，他竟一字也答不上来。

“威武——”堂下两排的衙役们见人犯不答话，大声喝起堂来。这一下倒把安孙清吓醒了，他磕头如捣蒜，连连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见安孙清被镇住了，杨溥趁势问道：“那你说说，你知什么罪了？”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安孙清说道，“小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挖溃黄河大堤！”

安孙清招了！杨溥心下一阵高兴，继续喝道：“那你把挖掘黄河大堤的罪行及其同伙如实招来！”

“是，大人。”安孙清战战兢兢地招供道，“三月十三日那天晚上，小人同贯台窑厂的庞时、乔二、权七和单九五人乘坐木排从上游下水，划到了河南岸的柳汊，一上岸小人们就开始挖掘黄河大堤，没有多大工夫，就挖开了一丈多宽的口子，河水裹着冰凌“哗哗”流进了夹河垸。正在这时，看见有人赶来，小人正想涉过决口逃走，却被赶来的人抓住了。小人一急，回身就是一铁锹，不想那人功夫了得，把小人打得仰面倒在了决口里。幸好决口那时水还不深，小人被洪水冲进了垸内，流了二三十丈远，才挣扎着爬了起来偷偷地逃走了。回来后小人才知道，与小人在决口西边先后被抓的庞时，也跳进黄河趁着夜色游到下游被乔二、权七、单九救起，一同回到贯台庄了。”

听到这里，杨溥又问道：“你那同伙庞时、乔二、权七、单九等人都是哪里人氏，现在何处？”

“庞时、乔二、权七和单九都是贯台庄人。”安孙清供道，“夹河垸被挖溃后，我们感到非常害怕，担心官府查到我们，所以大家都躲避起来，不过他们都是本地人，又没什么把柄落到官府手中，风声一过便没事了。小的想他们肯定不会逃得很远，说不定就躲在附近呢。”

“那你说说，你们为何要从河北跑到河南来挖开黄河大堤呢？”杨溥继续问道，“那可是死罪啊！”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一听挖掘黄河大堤是死罪，安孙清吓得瘫坐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说道，“那不是小人们故意干的，是有人出钱请的我们。”

在场所有人闻言都大吃一惊。杨溥紧接着问道：“是谁出钱请你们干的？”

安孙清低着头突然缄口不言了。杨溥厉声喝道：“安孙清，你还想不想活命？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不招么？”

“小人招，小人招！”安孙清惊慌地连连说道，“出钱请我们挖堤的是封丘县典史邢台老爷。”

“什么，是邢台叫你们干的？”众人又是一惊。魏源严厉地说道，“安孙清你可要想清楚了，诬陷上官那也是一罪呢！”

“小人不敢说谎！”安孙清急了，腰杆一挺跪直了身子，望着杨溥和魏源说道，“是邢老爷出钱叫我们干的，当时在场的还有贯台庄里长贯才，说是只要我们挖溃黄河大堤，每人赏钱钞一千贯。小人们真是糊涂，为了这点利，干了件大蠢事，结果我们每人得到了五百贯。”

魏源不解地问道：“怎么只赏了五百贯呢？”

“咳，小人们真是倒霉！”安孙清苦着脸说道，“邢台老爷当时叫我们过河挖开夹河口，说是那儿一溃，黄河水一泻千里，李庄集、贯台庄的洪水就会猛落，那儿的黄河大堤就没事儿了。谁知我们过河后一看，只见河南的老爷们正领着民夫们抢险，夹河口往下沿线到处是灯火，到处是人，我们无法靠岸下手，只好顺流而下，流到夹河垸那地方时靠了岸，一靠岸我们就不分好歹挖掘起来。结果邢台大人说我们没有挖开夹河口，只是挖溃了夹河垸，那里装不了多少水，所以就把原先许诺的一千贯扣掉了一半。”

情况都清楚了。杨溥叫安孙清在招供上画了押，命曲先、高宁押了下去。

押走安孙清之后，杨溥和魏清又连夜突审了呼延常。

那呼延常是一个投机倒把起家的生意人，本来就心虚胆小的他，一进这森严威武的公堂，双膝一跪，不等问话，便连连磕头求饶道：“老爷，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只求老爷饶命！”

杨溥一见呼延常这个熊样，不觉暗暗好笑。他沉下脸来，故意冷森森地说道：“你想饶命么？那就如实招供，如有半点虚假，本钦差定然严惩不贷！”

呼延常本不知道官府这次半夜入室拿他是为了何事，便一股脑儿把他这几年所犯的事全说了出来：前年贩过三次私盐；去年贩过两次私茶，还贩过一次种马；今年没做别的，开春后高价贩卖过粮食六七千石。

待呼延常说完，杨溥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说你胆儿有多大？贩卖私盐、私茶那是死罪！你没听说洪武三十年安庆公主驸马都尉欧阳伦贩卖私茶被赐死的事么？这事暂且不说。你说这春荒不接的时候，你乘人之危，高价贩卖粮食达六七千石，把这粮食都贩到哪里去了？多少钱一石？赚了多少？快快如实招来！”

一听这话，呼延常更加慌了。他连连作揖说道：“小人财迷心窍，真是该死！小人把这六七千石粮食全运到徐州、淮安一带灾区卖了，每石五十贯，得钱三十五万贯，净赚三万五千贯。小人句句属实，没有半点虚假！”

“你的良心真是叫狗吃了！”杨溥不禁骂道，“官价是二十五贯买米一石，你竟趁徐、淮之间饥荒，肆意抬高物价，以双倍的价格卖给百姓，你这不是杀人么？说！你这六七千石粮食是哪里来的？”

一听杨溥追问这粮食的来源，呼延常连忙回答道：“老爷，小人这粮食是兰阳县城裕丰粮行老板公文藩让小人干的，前些年的几次粮食都是他找我拉去贩卖的。这次也是这样，小人不敢说谎。”

“你在说谎！他一个小小的县城粮行，一下子哪来的这么多粮食？”杨溥厉声喝问道，“粮食到底是哪里来的？”

“这……这……”一声喝问，呼延常慌得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顿了一下，他似乎下了决心，牙一咬说道，“老爷，小人说实话吧，那粮食有四千五百石，是裕丰粮行老板公文藩带着小人，凭以工代赈验收单到官仓领来的。还有二千五百石，是在祥符县金鱼口工地运来的，粮食一领出来，小人就直接运到徐、淮去了。”

“那你是先交钱领粮呢，还是卖粮后再交钱？”杨溥紧紧盯着问道，“可有什么凭据？”

“小人是先交钱再领粮。”呼延常回答道，“那公文藩狡猾得很，你不先交钱就别想拿到粮食。小人也留了个心眼，每次都要他打了收条呢！”

原来那麦同克扣工粮二千五百石和隋达猷虚报冒领的工粮四千五百石全部都由这呼延常贩到徐、淮灾区高价卖了！听了呼延常的招供，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大喜。尤其是林山、薛力、卫正、曲先、高宁等人，更是兴奋异常，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找的粮食去向，竟然在这里找到了！可是，杨溥并不乐观，他料想两个小小的河工所大使，怎能有这等胆量，敢做此惊天大案？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人，此人能否挖得出来还不一定呢！想到这里，杨溥又向呼延常问道：“呼延常，你刚才说，你贩卖工粮已不是一次两次，都是哪些人带你去官仓领的粮食？前后有几次？一共卖了多少石？”

“这个……”呼延常默默思忖了一下说道，“回老爷话，小人贩卖工粮前后已有七八年了，每年少则四五千石，多则一万余石，这些年大约共贩卖了六万石。每次都是公文藩来叫的小人，有时是在官仓凭堤工验收单领粮，有时是直接到黄河沿岸各县河工所去运粮。”

杨溥紧接着又追问道：“那你先后一共给了公文藩多少钱钞？”

呼延常又想了一会，回答道：“前些年钱钞值钱的时候米价是十五贯一石，后来钱钞逐年贬值，大前年米价是二十贯一石，去年米价是二十五贯一石，前后大约给了公文藩一百三十万贯，还不算今年的这笔钱钞。朝廷严禁民间用金银交易，如果按当时民间金银与钱钞的比价，折合银子三万二千余两。”

一听呼延常这话，公堂上的官吏们都惊得伸了伸舌头。魏源想这是哪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几年之间竟把国家粮储盗卖了如此之多，获赃银竟达数万两！我这个朝廷正三品命官，月俸也不过三十五石，一年也不过四百二十石，折合银子只有两百余两，那三万两，相当我一百五十余年的俸禄呢！想到这里，魏源不禁问道：“呼延常，你这账是否有错，怎么有那么多银子？”

“没有错，没有错。”呼延常连忙摆手否认道，“小人干别的不行，做生意、记账记性特别好，这个数绝对不会有错。老爷如果不信，小人那儿还有历年的明细账呢。”

“有账就好。”听说呼延常还有明细账，杨溥心里有底了。看来这呼延常要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再审也是无益，不如到此为止吧。杨溥咳嗽一声，示意大家安静。他说道：“呼延常，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本钦差将逐项查实，如果属实，本官将酌情从宽。如果还有没说出来的，想起来了，还可以继续交代，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小人再想起来的事，一定老实交代。”呼延常磕头道，“小人一时糊涂，犯下大案，求老爷开恩，留小人一条命吧。”

杨溥把手一挥，吩咐道：“曲先、高宁，把他押下去吧。”

待呼延常走后，杨溥即刻安排洛立和林山带衙役去封丘县捉拿邢台、贯才以及庞时、乔二、权七、单九等人；栾佐同薛力带衙役去兰阳县捉拿公文藩；吩咐曲先和高宁带呼延常回家去取历年明细账簿。这一切安排完毕，已是子夜时分。

过了一天，派出去的三路人马都顺利地完成任务回来了。事不宜迟，杨溥请刑部侍郎魏源同户部主事吉昌、锦衣卫百户栾佐三人同审公文藩，自己同工部郎中欧经、锦衣百户洛立审问邢台和贯才。

见邢台和贯才来到堂上跪下，杨溥问过姓名等事，向贯才问道：“贯才，你知道本钦差为什么要拘捕你么？”

贯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小人不知。”

“安孙清已经把你供出来了！”杨溥劈头一句直捣贯才心窝，那贯才惊得浑身一抖，目瞪口呆了。杨溥拿起公案上的一沓供状扬了扬，冷森森地说道，“这是安孙清和庞时、乔二、权七、单九等人的供状，都说是你派他们过河去偷掘夹河垸的，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小人冤枉，小人冤枉！”那贯才马上一迭声地叫起屈来。他指着身旁跪着的邢台说道，“钦差大老爷，那不关小人的事，都是邢老爷要小人叫的他们，不信您可以叫邢老爷与小人当堂对质！”

“本钦差是在问你，没问邢台！”邢台正要说话，杨溥陡地喝道，“贯才你把如何派安孙清等掘溃夹河垸的事从实招来，或可宽大处理！”

“是，老爷。”贯才耷拉着脑袋说道，“上个月黄河凌汛的那几天，小人一直带人在堤上防守，那天黄河大堤全线洪水漫溢。小人正在惊慌失措的当儿，邢大人来找小人，说是因为对河夹河口筑了条挂柳挑流的长堤，把洪水全逼到对河我们贯台一线来了，贯台非溃决不可。邢大人问我们想不想保住家园，小人说那当然想了，邢大人说要想保住贯台，那就只有派人过河，偷偷掘开对岸夹河口黄河大堤，那儿大堤一溃口，黄河洪水就会向南流向兰阳、仪封、杞县、睢县一带，黄河洪水一落，贯台庄就高枕无忧了。小人胆小，不敢干那伤天害理杀头灭门的事，邢大人说没事，事情做得机密无人知晓，即使有人知道了，自然有人给你担着。小人一想，保住贯台庄要紧，也是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可是暗地里找了几个人，都说那是杀头的大罪，没人敢干，最后邢大人说他出每人一千贯，找人去干，于是小人就找了那个不是本地人，平时胆子大，喜欢胡作非为的窑工安孙清。谁想那安孙清还是找了几个本地人一起去把那夹河垸给挖溃了。出事之后听说安孙清的铁锹丢了，庞时还打伤了一个人，小人害怕了，立时叫他们每人领了五百贯赏钱逃匿他处躲避风头去了。以上句句属实，小人不敢胡说。”

贯才把这找人掘堤的过程一说，众人才明白为什么贯台庄的人要跑过河来掘溃黄河大堤，原来是为了降低黄河水位保住贯台庄。可是，为了保住贯台庄，邢台为什么甘愿出钱请人作案呢？邢台不过一个小小的典史，自己的俸禄仅能养家糊口，哪来的那么多钱去请人为别人掘堤？这邢台的背后一定还有他人！想到这里，杨溥问道：“邢台，贯才已经招了，你还有何话说？”

本来邢台还想抵赖的，但一想贯才等人都已招认，自己再想抵赖也是无益，他叹了口气，低头说道：“大人，事已至此，还有何话说？小的全说了吧！”

说罢，邢台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原来那天邢台过河向开封知府董大人告急，并请求派人指导防汛，来到夹河矶头发现是那条挂柳挑流的长堤，把急流逼向了贯台庄。回去后他立即找到都水司主事毕析雨和封丘知县宗鹤，向他们汇报了此事。毕析雨一听立即提出派人过河掘溃河南黄河大堤以保河北黄河大堤，那宗鹤还有些犹豫，可是毕析雨品秩比宗鹤高，又是布政司派来督防的官员，再加上态度坚决，宗鹤未及细想便命邢台去办了。末了，邢台说道：“大人，小的只是把挂柳挑流逼水陡涨危及贯台的事向毕大人和宗大人报告了，并未说要派人偷掘溃垸，那都是都水司主事毕析雨的主张，请人掘堤的五千贯钱也是毕析雨出的。小的千不该万不该，以未掘开夹河口为由从中贪污了二千五百贯。现在那钱还在家中，愿意全部退赃，请钦差大人宽大处理，小的感恩不尽！”

邢台此言一出，堂上的众人都怔住了，毕析雨是工部派驻河南开封专门治水的官员，他不好好治水，怎么还出钱请人偷掘黄河大堤？这真是匪夷所思！那坐在杨溥下首的工部郎中欧经听罢此言，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欧经问道：“邢台，你可不许胡说，命你找人掘堤的到底是谁？”

“大人，小的不敢胡说，命小的找人掘堤的是毕析雨。”邢台语气肯定地回答道，“大人如果不信，当时还有知县宗大人在场，小的还可当面与毕大人对质，小的领钱还是在都水司衙门领的呢！”

这一下是确定无疑了，欧经不由尴尬地叹息了一声，骂道：“这个该死的东西！”

一听这事七查八查竟查到工部都水司主事毕析雨身上了，实在大出杨溥的意料之外。这事太让人费解了，治水修堤的人竟然请人掘溃大堤，不是亲耳所闻，说什么也不敢相信。那毕析雨不仅是朝廷六品命官，而且还涉及工部，这事可得慎重，不经反复核实，不可贸然动手。想到这里，杨溥只好说道：“让他们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收押大牢吧！”

这边杨溥审罢邢台和贯才，那边魏源和吉昌也审完公文藩来了。可是公文藩只承认七千石粮食是他交给呼延常去卖了，到底是谁将那七千石粮食交给他的，他一口咬定是从下边粮贩那收来的，任你怎么威吓劝导，公文藩死活不肯说实话，魏源只好暂时休堂向杨溥汇报。

一听公文藩不肯开口，杨溥寻思其背后必定涉及不敢说出来的人物。得想个妥当的办法，让他主动坦白交代才好。可是，想个什么办法好？忽然，他想到了呼延常说的七八年来贩卖粮食的明细账，查一查公文藩这几年来的进出账目，再把那账房先生一问，不就明白了么？想到这里，杨溥立刻命曲先和高宁赶到兰阳县城将裕丰粮行近十年的进出账簿和账房先生一并带来询问。

第二天，账房先生和账簿都带来了。杨溥命曲先和高宁将账房先生带到馆驿，杨溥找来魏源、欧经等人一同询问。

那账房先生年纪尚轻，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还彬彬有礼，一见面便依照庶人谒见品官的礼节，对杨溥等人行了四拜大礼。

待那账房先生坐定，杨溥好言问道：“你是裕丰粮行的账房先生么？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几时在粮行做事的？”

“小人名叫童先。”童先拱手回答道，“小人是开封府许州长葛县人氏，永乐十九年来到裕丰粮行做管账先生，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见那童先知书识礼，似乎不是邪恶之辈，杨溥好言问道：“你知道你家老板为何被抓么？”

童先抬头望了望几位大人，拱手说道：“小人不知老板为何被抓，尚望钦差大老爷明示。”

“那好，我且问你。”杨溥微笑着说道，“童先，既然你到裕丰粮行已有七八年，那你说说你们粮行销售的粮食都是从哪里收进来的？”

“回大人话。”童先想了想说道，“我家粮行销售的粮食，一部分是直接收购农民的，一部分是小粮贩从乡下挨家挨户收来后转给我们的，还有一部分是替人转卖的。”

看来那童先不像在撒谎，抓住童先的最后一句话，杨溥问道：“童先，那你就说说这替人转卖的那部分吧。这七八年来你们粮行都为哪些人转卖过粮食，卖了多少？都卖给谁了？”

“这七八年我们粮行年年都从郑州、祥符、兰阳、仪封、延津、封丘等黄河沿岸各县官仓进了一些粮食，前后大约有六七万石，都交给仪封县许河集车马行的老板呼延常贩卖去了。”

杨溥紧接着问道：“你这话说得不甚明白，到官仓进粮食，总得有个主儿，那主儿姓甚名谁？譬如说你账房先生记账的时候，你收进的粮食和付出的款项总得有个姓名吧？”

“这个……”一听杨溥问到付款的对方姓名，童先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大人明鉴，每次进粮和付款，都是老板公文藩亲自去办的，小人只管记账，没有亲自办过，也不知那粮食的主人和收钱的人到底是谁，我那账上也只是记着‘某某县粮仓’和‘付某某款若干’并未记下具体姓名。大人如若不信，现有历年明细账簿在此，请大人查看便知。”

一听童先这话，杨溥陡然凉了半截。本想从童先口中和账簿上找出那售给公文藩粮食的那个人，却不料线索竟然断了。拿起那刚刚取来的裕丰粮行收支明细账簿，杨溥细细查找起来，果然正如童先所言，凡是涉及储备粮仓进粮的记载和付款的记载，都是某某某某，没有具体姓名，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魏源听了童先的那番话，心里十分着急，他拿过那本账簿一页页地查阅起来。查了一会，毫无所获，他把那账簿一合，对杨溥叹息道：“找不到线索，看来傅大人克扣民夫、虚报冒领六七千石以工代赈工粮的冤屈难以洗清了。这便如何是好？”

“这事为难了。”杨溥也叹息道，“明知傅大人不可能贪污六七千石粮食，那一定是有人陷害，可是查不出那批粮食的主人，找不到证据，怎么为他申冤？”

杨溥和魏源的对话，让在场的几位官吏十分灰心，一个个唉声叹气，尤其是林山、薛力、卫正等人更是心里难过。林山连连念叨着：“傅大人这冤屈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忽然，童先欠身向杨溥问道：“大人，你们刚才所说傅大人，是哪位傅大人？”

杨溥看了童先一眼，说道：“就是傅启让大人。”

童先闻听，陡地站了起来拱手问道：“可是河南按察司佥事傅大人？”

“正是那位傅大人。”杨溥见童先似乎很激动，奇怪地问道，“你认识傅大人？”

童先没有正面回答杨溥的问话，却急急地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你们所说的粮食与傅大人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了。”杨溥叹息道，“那六七千石粮食的主人找不到，傅大人可就要背一个贪污工粮的罪名了！”

说罢，杨溥把有人告了傅启让御状，皇上令他查办的事扼要地说了一遍。杨溥尚未说完，只见那童先“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请罪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不该对大人说假话，那批粮食的主人小人知道！”

杨溥急急地问道：“怎么，你知道那批粮食的主人？”

“是，小人知道。”童先回答道，“您说的这六七千石粮食可是今春粮行进的那批粮食？”

“正是，正是。”杨溥连忙问道：“那批粮食的主人是谁？”

童先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六七千石粮食是分两批进的，第一批是去年冬从祥符县河工所大使麦同那儿运来的，有二千五百石；第二批是今年二月从兰阳县河工所隋达猷那儿进的，由隋达猷到官仓办好手续，我们粮行直接到官仓去运的，整整四千五百石。”

这下终于查出掳走那批粮食的黑手了，在场众人不禁心下大喜。杨溥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冷静地问道：“童先，这事非同小可，不可乱说，那批粮食的主人果真是麦同和隋达猷么？”

“大人，这是坐牢杀头的事，小人不敢乱说。”童先认真地回答道，“千真万确是麦同和隋达猷，这事不仅小人知道，还有粮行的掌柜、小二也知道。小人付款的时候，麦同和隋达猷都打有收据，收据小人按老板的意思收藏在别处呢！”

“那你开始为何不说？”杨溥慎重地问道，“怎么突然又把实话说出来了？童先，起来坐下说话吧。”

“谢大人！”童先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落座后说道，“大人容禀。小人原名黄尚，原是长葛县学宫生员——”

“黄尚？”未等童先说完，一旁的林山、薛力、卫正、曲先和高宁一起惊讶地叫了起来。林山拍着脑袋说道：“难怪一见面便觉得童先如此面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原来你就是黄尚！”

杨溥一听，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们都认识黄尚？”

“都认识！”林山回答道，“永乐十八年秋冬之交，傅大人带我们到长葛县巡查，复审黄尚杀死县学教谕吴晋一案，辨明冤情，救下几乎错斩的生员正是这个黄尚！”

“正是小人！”说起那段往事，童先十分激动。他接着林山的话茬说道：“那年傅大人救了小人，小人亲身经历了生死一难，感到在家乡也无颜见人，便随母亲而姓改名童先，来到兰阳投靠表叔公文藩。公叔见小人知书识礼略谙簿记，便命小人做了账房先生，一直混到现在。前两日几位大人到粮行锁拿表叔公文藩，小人还以为是粮行偷税漏税，不想是为了那批粮食。也只怪小人自从那年被诬遭劫之后，对时事淡薄漠不关心，连傅大人被诬，有人告御状，皇帝钦差查办的事都一无所知，真是惭愧！昨日两位公爷来抓小人时，小人还依稀认得是傅大人的上差，但事出突然小人也不敢相认，一直未能说清。今日开始大人问起粮食主人时，小人一想公叔待小人不薄，所以小人只能依平日公叔吩咐的口径，说了假话。刚才听大人们说起傅大人，小人才知道傅大人因此受屈，小人真是惭愧死了！大人，小人险些误了大事，小人该死，请大人治罪！”

“无罪，无罪。”一听童先主动请罪，杨溥连忙安慰道，“你知恩图报，说出真相，给钦差破案帮了大忙，不但无罪，还有功呢。”

“小人不求有功。”童先拱手说道，“只要能洗清傅大人的冤屈，小人在所不辞。大人，也不知小人那表叔公文藩是怎么说的，如果他不肯说出真相，小人愿意去劝说表叔。”

“好。”一听童先主动要去劝说公文藩，杨溥十分高兴，有了公文藩和童先二人证词，那麦同和隋达猷就是不承认也是无法抵赖了。他对童先说道，“那就有劳童先生了。你去对公文藩说，只要他说出真相，本钦差一定宽大处理！”

“是，大人。”童先答应一声，随曲先和高宁去开封府大牢劝说公文藩去了。

当日傍晚时分，经童先苦苦劝说，公文藩终于说出了开封府沿河数县河工所七八年来采取克扣工粮、虚报工程冒领以工代赈粮食，经由裕丰粮行转手高价倒卖的事实，交代了麦同、隋达猷等人贪墨的罪行。那六七千石粮食的去向真相大白，杨溥终于将麦同和隋达猷这两个关键人物锁定，准备明日提审麦同和隋达猷！

麦同和隋达猷关在开封府大牢里已经有些时日了。麦同自从去年岁末进来之后，傅启让派林山等人也提审了几次，可是那麦同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你怎么逼问克扣的工粮到哪里去了，他是死活不说，今年来一问他，便改口说那二千五百石粮食都是傅启让叫他干的，粮食交给傅启让了。见问不出个结果，后来林山他们干脆不问，把他晾在大牢里再也不提审了。那麦同有一个自称是隋十九的人天天送饭，大鱼大肉有吃有喝，倒也落得个清闲；隋达猷不同，自从二月入牢以后，也被提审了几次，每次他都是嬉皮笑脸满不在乎，软磨硬抗百般狡赖，一口咬定虚报冒领的四千五百石粮食都发给民夫们了，弄得林山他们也无可奈何，后来就干脆不审了，让他在牢房待着。隋达猷也无所谓，天天有隋十九送饭，餐餐都有酒喝，行动虽不自由，日子倒还过得不错。不过，麦同和隋达猷都盼望着上头的人能早日把他们救出去，牢房外面的光景不是更精彩么？

就在杨溥从童先和公文藩那里得到证据，锁定麦同和隋达猷是贪墨那六七千石粮食主犯的当天傍晚，隋十九又给隋达猷和麦同送饭来了。

隋达猷和麦同虽然都被关押在开封府大牢，但不在同一个监舍，隋达猷在南监舍，麦同被关在北监舍，南北监舍有一道高墙隔挡，分别由不同的狱卒看押。

隋十九提着饭盒和酒瓶首先来到了南监舍，狱卒把他引进了牢房。见隋达猷躺在地铺上，隋十九叫道：“二叔，您的晚饭来了！”

隋达猷慢慢抬起头看了隋十九一眼，懒洋洋地说道：“你放在那儿吧。”

“今儿个侄儿炖了只鸡给您补补身子。”隋十九扬了扬手中的饭盒，说道，“还有这一瓶‘古城春’，您趁热吃喝吧！”

听说又有鸡又有酒，隋达猷慢慢地坐了起来。但是，隋达猷似乎精神萎靡，胃口不大好，他揭开饭盒闻了闻，一股香喷喷的鸡肉香扑鼻而来，引得那狱卒带着的一条小花狗摇头摆尾“汪汪”地叫了起来。隋达猷赶紧把饭盒合上盖子往里面一提，骂道：“你这狗东西太馋了，老子还没来得及吃，你就想吃了？”

“滚开，滚开！”隋十九赶紧把那馋嘴的小花狗轰跑了，笑着说道，“二叔，这鸡汤真鲜，您把它全吃了，别浪费了啊。”

“放心好了。”隋达猷也笑道，“你还不知你二叔的肚腹？这点东西不在话下，你等会来收拾饭盒吧。”

“好咧。”隋十九高兴地答应一声，哼着小曲儿往北监舍走了。

不一会来到了北监舍，那看守牢门的狱卒带着隋十九来到了麦同的监号，那狱卒叫道：“麦大爷，隋大哥给您送饭来了！”

“饭来了么？”那麦同正在身上抓痒，听说饭来了，忙问道，“隋十九，今儿又给你大爷送什么好吃的了？”

“菜蔬好着呢。”隋十九一边揭开饭盒一边笑答道，“您看，这是开封腊肉，这是德州烧鸡，这是郑州醋鲤，外带一瓶老白干，包您美美地饱餐一顿。”

“那才叫应得呢。”麦同大大咧咧地笑骂道，“老子为他们不知挣了多少，还要受这份活罪，吃这点东西并不为过，老子还亏着呢！小子，你跟他们说，好酒好肉供养着老子便罢，不然，老子——”

“我的麦大爷，您就只管吃喝吧。”不等麦同说完，隋十九急忙打断了他的话，“您想吃啥尽管说，小的立马给您送来，多余的话您就别说了。”

“这兄弟的话说得实在。”一旁站着的狱卒笑着说道，“您在这里的生活，我看不比外面开封最大的醉仙酒楼差！不怕您笑话，我长到三十多岁了，还没吃过您这么一餐，您就别发牢骚了。”

“狱卒大哥说得是。”隋十九紧接着说道，“麦大爷您慢慢享用，待会小的来取饭盒。”说罢，隋十九放下饭盒径自去了。

隋十九一走，麦同打开饭盒，一股饭菜香味扑鼻而来，那站在铁栅外的狱卒伸长脖子朝那饭盒里瞄，馋得他口水都流出来了。

一见这狱卒的馋相，麦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拎起那只德州烧鸡，对狱卒问道：“小子，你没吃过德州烧鸡么？”

“没有，没有。”那狱卒咽了口馋涎，咂着嘴巴说道，“那鸡肉肯定烧得有滋有味呢！”

“来来来。”麦同把饭盒一提来到铁栅栏旁乐哈哈地说道，“看在你平时对大爷友善的分上，这顿饭我们两人同吃吧。”

说罢，麦同倒出了老白干，给了狱卒半碗，自己拿着剩下的半瓶酒，又把烧鸡撕下一只大腿递给狱卒：“来，我们就隔着这铁栅栏共饮吧。”

“那就谢谢大爷了！”

“干！”麦同应了一声，拿起酒瓶和狱卒大吃大喝起来。

不一会，麦同和狱卒二人你来我往，把一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麦同抹了抹满是油腻的嘴巴，打了一个饱嗝，十分满足地说道：“痛快！痛快！真是痛——”

一句话还未说完，突然腹中咕咚一响，胸口一阵颤抖，麦同的胸腹中剧烈地疼痛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铁栅栏外的狱卒口吐白沫，双眉紧蹙，颤抖地指着那饭盒结结巴巴地说道：“这饭……菜……有毒！他们……”

话尚未了，那狱卒便两眼一翻，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那麦同一见，吓得瞪大眼睛，惊恐地连连后挪。他立时明白了，这是有人过河拆桥要置他于死地，想到这里，他不由生出了十分的怨愤，捧着胸口，忍着剧痛，拼命地大喊道：“来人呀——来人呀——”

喊声未了，麦同倒下了。

这边的麦同跑到了鬼门关上，那边隋达猷却比他幸运多了。

隋十九放下饭盒走后，隋达猷打开饭盒本想趁热吃了，可是自从昨晚吃坏了肚子，大泻了十多次之后，他一看见食物便觉生厌，一点食欲都没有了。倒是那只小花狗闻见饭菜的香味，“汪汪！汪汪！”一个劲地在铁栅栏外叫唤，拼命地往栅栏空隙中钻，想钻进来。看见这小花狗的馋相，隋达猷不觉好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骂道：“好嘴馋的小东西！你见爷爷的东西好，想吃了是不是？好，爷爷给你尝尝！”

说罢，隋达猷从饭盒里夹起一条鸡腿从铁栅栏中丢了过去，那小花狗蹦起来一口，叼着了那只鸡腿，贪婪地啃了起来。那小东西真是嘴馋，几大口几大口便把一只鸡腿啃光了。

看着这小花狗贪馋的样子很可笑，隋达猷不禁来了兴趣，反正自己不想吃，放在这里也是糟蹋，不如逗这小东西玩玩，倒还有点乐趣！想罢，隋达猷又夹起另一条鸡腿扔了过去，那小东西又跳起来叼住了，按在地上啃了起来。

过了一会，隋达猷夹起一块鸡脯从铁栅栏中伸过去，慢慢地晃动着，想逗那小东西玩玩。那小花狗似乎吃饱了，抬起头来，朝鸡脯看了一眼，摆了摆头，嘴里哼了一声，看样子打算离去。可是它刚踉跄了几步，又转回来，朝那鸡脯盯着，慢慢地又向前踉跄了几步。它伸着头，张着嘴正要去咬那鸡脯的时候，突然哀叫一声，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嘴角处黑血涌了出来！

一见小花狗突然被毒死了，隋达猷惊得目瞪口呆，那狱卒也吓了个半死！还没等隋达猷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听狱头在门口慌张地叫道：“老况，快把南监大门锁上，北监麦同死了！”

一听麦同死了，隋达猷吓得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第十八回　得月楼刘辐弄伎俩　绿竹林杨沐觅凶犯

刚刚吃罢晚饭的杨溥、魏源等人，正待洗浴，开封府大牢的狱头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说，关在大牢里的钦犯麦同和隋达猷被人在饭菜中下毒了。一听这消息，杨溥急忙带着众人赶到了开封府大牢。

来到北监麦同号舍，只见栅栏内外一片狼藉，栅栏外躺着一名狱卒，栅栏内躺着的是那麦同。那狱卒和麦同已然气绝身亡，耳、鼻、口中的黑血还在不断渗出。

见麦同死了，杨溥立即想到了隋达猷。他吩咐高宁在此守着，自己带着众人直奔南监舍，幸好，隋达猷还留下了性命。

“隋达猷，你现在该醒悟了吧？”一见隋达猷惊恐地蜷缩在墙角里，杨溥问道，“是谁要毒杀你，快快说出实情，本官好将他绳之以法！”

“大人救我！”隋达猷往日嬉皮笑脸，弄奸耍滑的模样不见了，他紧张地膝行几步，跪在杨溥面前扯着杨溥的衣襟，哀求道，“小人说，小人全说，那班丧尽天良不得好死的东西！”

说罢，隋达猷把这些年来，借修筑大堤之机，采取欺压民夫，克扣工粮，虚报工程，冒领工粮的事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特别把今年二月如何虚报粗粮口至夹河口的培修工程，冒领国家以工代赈工粮四千五百石，命兰阳裕丰粮行老板公文藩高价出售贪墨工程粮款的事实详细供了出来。末了，隋达猷供认道：“大人，不是小人丧尽天良无法无天，实是那毕析雨叫小人干的。不仅是小人，还有那沿河数县的河工所都是这么干的，我们克扣的工粮、冒领的工粮都交给公文藩去换成钱了！”

杨溥继续问道：“那钱到哪里去了？”

“钱大部分都交给毕析雨了。”隋达猷回答道，“每次钱给毕析雨后他再给我们十分之一，余下十分之九都被毕析雨等人拿走了。”

“毕析雨怎么这么贪婪，他要那多钱做什么？”杨溥气愤地说道，“他就不怕御史弹劾、朝廷查办么？”

“查办？谁敢查办他？”隋达猷说道，“那毕析雨会捧会拍会溜，有死党罩着他呢！”

听到这里，杨溥不禁奇怪地问道：“谁是毕析雨的死党？”

隋达猷脱口而出：“刘辐！刘辐就是他的哥儿弟兄死党！”

杨溥紧跟着问道：“刘辐是谁？”

“刘辐就是朝廷六部九卿之一，说起来令人色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大人的公子、刘大少爷！”隋达猷经过投毒这一劫，算是想明白了，他一不做二不休，跪在杨溥面前恼恨地说道，“他们要毒杀小人，小人还为他们隐瞒什么？小人索性全告诉大人吧：毕析雨就是傍上了这个刘大少爷，才有如此胆量在修筑黄河大堤工程上做手脚，贪墨工程钱粮的。还有，他在手下安排部属，那是明码标价，河工所正使是五万贯，副大使是三万贯，就是河工所一般差役，也得个五千贯才能进去，你不使钱，就别想到河工所做事，小人和麦同捞个正大使，那是使了五万贯才谋得的提拔呢！别的暂且不说，仅建沙湾分水闸工程一项，毕析雨就接受他人贿赂折合白银十余万两！还有那河南按察司的按察使彭缣大人也是毕析雨的死党，据说还是刘大少爷牵的线呢！”

“难怪这黄河年年治，年年溃。”杨溥听罢不禁叹息道，“原来有这么大这么多的蛀虫在此作祟，国家治河的钱粮都流入了他们的腰包，那河怎么能治好？”

“大人还只说对了一半。”那隋达猷不禁满面羞惭地说道，“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小的们最为清楚，那黄河是不能治好的。如果治好了，我们这些人去找谁要饭吃？毕析雨他们去找谁要银子？”

听了隋达猷的这些话，杨溥半天没有作声，想不到这些人堕落到了如此地步，竟然拿沿河百姓的生命财产作幌子，中饱私囊，真是可恨至极！而且这事竟然牵扯到朝廷左都御史刘观，如果属实，那可是本朝的惊天大案了！慎重，务必慎重！

“隋达猷，我问你。”杨溥对隋达猷所说的刘观及其儿子刘辐一事，不作理会，话头一转问道，“你知道投毒杀你的那人是谁么？”

“那人叫隋十九，不，不是隋十九！”隋达猷回答道，“开始他来送饭的时候，小人不认识他，他自称是我侄儿隋十九，二十多岁年纪，中等个头，与我侄儿相仿，可是他不是我侄儿，他是假冒的。”

原来天天给他送饭的人他竟不认识，这就怪了！杨溥思忖了一下，又问道：“他为什么要给你送饭？你猜想他是谁？”

“他自称在前街开个小吃店，那前街是按察司衙门所在地，我估计是按察司彭缣大人派来服侍小人的。”隋达猷想了想说道，“他们为什么要派专人来服侍我和麦同，还不是怕我们把事情说出去！假隋十九我确实不认识，不过他身上有个记号很好辨认。”

杨溥立即问道：“什么记号？”

隋达猷回道：“那人右耳后有一个铜钱大的青色胎记，一望便知。”

“青胎记？”站在一旁的衙役曲先吃惊地说道，“前些时到粮行恐吓老板不准卖米给民夫的是青胎记，指使鲍三、皮四到工地闹事的也是这青胎记，怎么下毒想灭了你们的也是这青胎记？”

听曲先如此一说，杨溥越发感到这青胎记可疑。他向隋达猷问道：“那青胎记是哪里口音？大约是哪里人氏？”

“那青胎记操一口流利的京腔。”隋达猷想了想说道，“小的估计他可能是北京一带人氏。”

说到这里，投毒的青胎记的大致轮廓浮现了出来：二十多岁，中等个头，操一口流利京腔。可是，青胎记究竟是哪里人氏，现在哪里？这条线索随着青胎记放下饭盒离去就中断了，不找到此人，毒杀隋达猷和麦同的直接凶手就无法确定，他受何人指使更是无从知道，看来尽快找到青胎记，是本案的又一个关键了。

“大人，赶快封锁消息！”一旁的锦衣卫百户洛立对杨溥说道，“青胎记投了毒，肯定还要来打听消息，我们不妨张网以待，一举拿下青胎记。”

“此计甚妙！”一旁的欧经、吉昌、汪林、栾佐等人一齐附和道，“事不宜迟，尽早准备才是！”

听了众人的议论，杨溥仔细思索了一下，摇头说道：“青胎记不会再露面了。你想指使青胎记的那些人有那么傻么？让他投了毒，还让他再来打探消息？那无疑是自投罗网，就是青胎记本人也不会干此蠢事，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准备逃之夭夭呢。”

“大人言之有理。”一旁的魏源点头说道，“当务之急是防止青胎记逃离开封城，杨大人赶紧采取措施吧！”

“好。”杨溥拿定了主意，他抬头对众人说道：“栾佐百户负责，曲先协助，迅速调集衙役分赴开封城四门，盘查出城人员，一见青胎记立即锁拿；卫正负责，同高宁、牢头，共同把守开封府大牢，严密封锁隋达猷侥幸未死的消息，对外宣称隋达猷、麦同二人已死，严禁外人进入牢内送饭送物，以防走漏消息。薛力负责带领仵作检验麦同、狱卒以及小花狗尸体和残余食物；魏源和林山负责速审隋达猷；欧经、吉昌、汪林等人分别带人到开封南城、北城、西城寻访青胎记。我和洛立百户到开封东城查访，一有消息，迅速报告。”

安派已毕，众人分头去了。

过了几天，防守城门和四城寻防的人都来报告，青胎记不见踪影，破案陷入僵局了。再这样严密盘查下去，闹得满城风雨搅众扰民也不是个办法，杨溥派洛立前往四城通知栾佐改盘查为暗查，秘密观察出城人员，希望发现青胎记的踪迹。洛立领命去了。

这一天，杨溥带着杨沐正要出门再去寻访，忽见按察使彭缣兴冲冲地来了。一见面，彭缣便拱手说道：“杨大人，你巡按各地，连日辛苦，下官一直未尽地主之谊，今日天气晴好，和风徐徐，下官特来邀你到一个清幽的地方消遣消遣，解解乏吧！”

自从前几日麦同和隋达猷口中，得知那堤防案子彭缣等人已经卷进之后，杨溥心中已是洞见隐微，正待搜集证据上奏皇上。今见彭缣前来相邀，心想此人必有所为，且待摸清意图后再作打算吧。想到这里，杨溥拱手说道：“有劳彭大人挂念，下官感激不尽。这连日的劳心费力，确实有些疲倦，今日得蒙大人见邀，下官敢不从命！这样吧，今日我就暂假一日，陪你唠唠家常。彭大人，你说今日我们到哪里去散心？”

一听杨溥答应了邀请，彭缣不由心中大喜，说道：“只要杨大人愿意屈驾，下官现成的有个好去处，包杨大人满意！”

说罢，彭缣指着馆驿外停着的马车说道：“杨大人请！”

杨溥也不谦让，带着杨沐登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彭缣坐进前面马车，车夫一声吆喝，两辆马车先后启动向东城而去。

走了好一会，车马在东城潘家湖畔一处庭院前停下了。杨溥下得车来抬头一看，只见庭院的门楼上书写着四个镏金大字——卞梁山庄。走进门楼，迎面一座低山，怪石嶙峋，堆绿叠翠，十分清幽。就在那低山矮丘环抱之中，苍松古柏掩映之下，错落着筑有两栋红墙碧瓦的二层小楼，楼上曲栏回环，歇山转角，十分别致。东边的那栋，牌匾上写的是“得月楼”，西边的那栋重檐下书着“观澜楼”，楼与楼之间有曲径相通。这两栋小楼的右侧近山高处还建有一座八角凉亭，上书“畅意阁”三字，畅意阁西南转角之后还有一些建筑，点缀在青草绿树之间。整个庭院布局精妙，错落有致，近山临水，俯仰有趣，燕啭莺啼，景色宜人，真是闹中取静的一处胜地！

“请！”走近楼阁，彭缣把杨溥让进了得月楼，那杨沐由彭缣的家人彭安陪着到了畅意阁喝茶去了。

走上二楼，只见早有二人在那里候着。一见杨溥进来，那个胖子紧走两步长揖到地，嘴里说道：“世侄刘辐拜见世叔！”

另一个瘦子也急忙施礼说道：“下官毕析雨拜见杨大人！”

这一下倒把杨溥惊住了，这彭缣今天唱的是哪一出？怎么把这两个人拉了进来？之前并不认识刘辐和毕析雨的杨溥决定以静制动，且听听他们口气再说。

见杨溥怔在那儿，彭缣连忙上前指着二人介绍道：“这位是朝廷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大人的公子刘辐，那位是工部都水司主事毕析雨大人。刚好他们俩都在开封，下官特意邀他们来陪陪杨大人！”

“啊，幸会，幸会！”听罢，杨溥拱手作答，敷衍着说道，“刘公子的家不是在保定府雄县么？几时来的开封？”

“小侄是近两天到的开封。”刘辐连忙回答道，“不瞒世叔您说，小侄性情散漫，喜欢游山玩水，经常天南地北走动走动。前几天忽然想到开封的大相国寺玩玩，也顺便到表弟毕析雨家探视探视，这不说来就来了。听说世叔正在开封巡按，小侄正想登门拜谒，不想正逢彭大人请世叔闲游，彭大人一说，小侄就喜之不胜，拉着毕表弟在此恭候世叔多时了。”

刘辐一说完，那毕析雨似乎有些胆怯，便顺着话儿搭讪道：“那是那是，下官在此恭候大人多时了。”

“不敢，不敢。”杨溥谦逊地说道，“刘公子旅途劳顿，毕大人公务繁忙，有劳你们盛情，我多谢了。”

“别光顾着说话，请坐。”彭缣把杨溥让在客位上首坐下，刘辐和毕析雨两人坐了陪位，彭缣坐了主位。四人坐定，早有丫鬟过来上茶，彭缣指着那茶盅说道：“这是今年刚上市的四川雅州清明茶‘剪刀麄叶’，杨大人请品尝品尝。”

杨溥端起茶盅呷了一口，称赞道：“好茶！清香一股，沁人心脾，不愧是四川名茶。”

见杨溥称赞茶好，刘辐赶紧说道：“世叔喜欢此茶，待小侄明儿派人弄一些来孝敬您老人家。”

“不敢劳你破费。”杨溥笑道，“我对茶道少有研究，不过是随意说说而已，说不上喜欢呢。”

“世叔过谦了。”刘辐看来极想套个近乎，他拱手说道，“您与家父同朝为官二十余年，我们两家堪称世交。家父时常称颂您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中庸仁恕，大德洪范，那是万人景仰呢。小侄曾听家父说过，世叔生性淡泊，唯独喜欢喝点清茶，小侄孝敬世叔几片茶叶，那是应该的。”

这刘辐套了近乎，还要投其所好，他究竟想干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杨溥一边听一边思忖。待刘辐把话说完，他连连摆手笑道：“我可不敢当什么万人景仰，那是刘都御史高抬我呢。”

见杨溥话中没有推辞茶叶的意思，刘辐连忙说道：“万人景仰，世叔那是当之无愧。这样吧，世叔几时回京？您说个大致日期，小侄也好去准备准备茶叶。”

刘辐这么不经意地顺便一问，杨溥心里立时有了谱儿，这刘辐是在打探案情。想到这层，杨溥也顺口说道：“快了，回京也就在这早晚间了。”

“怎么，大人案件办完了么？”彭缣不紧不慢也随意问了一句，“那傅启让克扣工粮、虚报冒领、玩忽职守、溃决大堤的事都查清了？”

“能查清的已经查清了。”杨溥笑道，“比方说夹河口溃决一事，那是以讹传讹，不是夹河口溃决，而是夹河垸溃口。虽然洪灾面积不大，受灾百姓不多，但傅启让身为主动请命修堤治水之人，也难辞其咎，我已准备回朝奏明皇上，待圣上发落呢。”

“世叔真是公正廉明！”刘辐紧接着颂扬道，“您和傅启让有同乡之谊，却不徇私情，秉公办案，坊间都在传颂您是包公再世呢。不过，听刚才世叔这么一说，好像还有些事难已查清，这就奇怪了，还有哪些事连您都查不清？”

“还有好几件事呢。”杨溥叹了一口气，说道，“比如说克扣工粮和虚报冒领的事，刚查出点线索，隋达猷和麦同都供认是傅启让指使干的，可惜刚有点眉目，线索就突然断了呢。”

听到这里，坐在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毕析雨，突然问道：“线索怎么突然断了呢？”

“唉，别提那事，提起来就烦心！”说起这事，杨溥似乎特别烦恼，他接着说道，“前两天正准备找隋达猷和麦同深究，不料突然被隋达猷的侄儿隋十九送饭下毒把隋达猷和麦同全毒死了，外带还冤枉毒杀了一名狱卒！”

“这事做得真是狠毒！”刘辐紧接着问道，“那隋十九抓着没有？”

“到哪里抓去？”杨溥一脸的懊丧，“事发后，我们立即派人到开封城东南西北四门盘查行人，一连好几天毫无踪迹，估计那隋十九送完饭便立即出城逃了，我正准备派人到隋达猷老家去捉拿呢。”

说到这里，刘辐试探着问道：“隋十九虽然逃了，但指使隋十九的人找到没有？他是谁呢？”

“隋十九逃了，怎么能找到指使主凶？”杨溥无可奈何地说道，“指使隋十九杀人灭口的还能有谁？肯定是贪赃枉法的主凶呗！到底是谁，要等抓到隋十九才能知晓。现在案情已经大白，只是主凶尚未到案。傅启让杀人灭口的事固然不能确认，但夹河垸溃口的事那是事实，如何处置，要请皇上发落，所以就这早晚间我要还京复命了。”

听到这里，刘辐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一旁的彭缣和毕析雨也异常高兴。那彭缣起身朝说话间早已摆好的酒宴一挥手，说道：“杨大人，我们一边饮酒一边说话吧。”

“对，一边饮酒一边说话。”说罢，刘辐把杨溥请到上席坐下，自己也毫不逊让，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还连连摆手示意，“彭大人，毕表弟快来作陪，今儿把世叔的酒陪好！”

四人坐定，刘辐似乎格外激动，他首先带头敬了杨溥一杯，彭缣和毕析雨也各自敬了一杯。不过，杨溥不胜酒力，只是略略抿抿，聊作应酬。那刘辐和彭缣、毕析雨三人本是酒色之徒，加上刚才听到杨溥关于案情的一席话，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内心特别兴奋，一见那杯中之物便抑制不住，也不管杨溥喝是不喝，三人便豪饮起来。不过，他们都十分清醒，要做的事还在后头呢。

酒过三巡，刘辐对杨溥说道：“今日小侄有幸得会世叔，这等美酒佳肴不可无乐，正好小侄带得有一佳人能歌善舞，让他们来清歌一曲，为世叔助兴吧！”

说罢，不等杨溥说话，刘辐把手拍了两下，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位容颜憔悴但窈窕清秀的十六七岁女孩子，后面跟着一个提着胡琴的苍老瘸人。

“巧儿，来给杨大人敬杯酒。”刘辐向那女孩子说道，“他老人家可是当朝的宰相，皇上的钦差，你把酒敬好了，本少爷重重有赏！”

看得出来，那女孩子刚进门的时候是满面愁容极为无奈，可是她一听说这首席坐着的是钦差杨大人，立刻精神一振，眼睛一亮，红唇微启，清亮地说道：“是，少爷。”

巧儿银铃般的嗓音，宛如一阵春风，吹皱了一池涟漪，满座耳目一新，她轻盈地走到杨溥身旁斟了一杯酒，福了一福，轻声软语道：“请大人干了这杯，小女子有望了！”

一见这女孩子望着自己，双眼中闪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杨溥隐隐觉得她似乎有事要说，但又碍着眼前的这三个人。杨溥想了想，对刘辐说道：“难得这位姑娘的好意，我们四人一起喝吧！”

“好，我们陪世叔喝了这杯。”不等彭缣和毕析雨说话，刘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彭缣和毕析雨也只好跟着干了一杯。杨溥仍然也只抿了一抿便放下了酒杯。

放下酒杯，抹了一下嘴巴，刘辐说道：“巧儿，拣你最好的曲儿唱一唱，为钦差大人助兴！”

“是，少爷。”巧儿轻轻地应了一声，回到老者身旁，拿出两块云板，回头朝老者微微把头一点，悠扬的琴声响起来了，只听巧儿和着云板，亮开歌喉，婉转悠扬地唱了起来：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一曲歌罢，杨溥不禁击掌赞叹道：“人妙、歌妙、词妙，真三妙也！”

见杨溥赞不绝口，刘辐、彭缣、毕析雨一齐鼓起掌来！

那巧儿又轻盈地福了一福，说道：“谢大人夸奖！”

“巧儿真是聪慧！”杨溥望着那女孩子说道，“南唐后主的这首《一斛珠》词平常读着倒不觉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想经巧儿这么莺歌一曲，那是韵味无穷，名副其实《醉落魄》了，巧儿真是个人才呢！”

这杨溥喜欢上巧儿了！看见杨溥对巧儿赞不绝口，坐在一旁的刘辐禁不住一阵欣喜，看来这杨溥并不像人们所说的清淡寡欲，也是个凡夫俗子，总是难过财色二关，看来事情有谱了！想罢，刘辐眉飞色舞地对巧儿说道：“巧儿，再为钦差大臣唱上一曲！”

“是，少爷！”巧儿脆脆地应了一声，云板一敲，琴声响起，巧儿轻启朱唇又唱了起来：

霭霭春空，画楼森耸凌云渚。紫薇登览最关情，绝妙夸能赋。惆怅相思迟暮。记当日、朱阑共语。塞鸿难问，岸柳何穷，别愁纷絮。

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晚霁波声带雨，悄无人、舟横野渡。数峰江上，芳草无涯，参差烟树。

“好，好，好！”听罢曲儿，杨溥赞不绝口，说道，“巧儿真是慧心独运，宋人廖世美的这首《烛影摇红》，把我带到了极目楚天的故乡，撩起了无限乡思！此歌曲调婉雅，词意幽美，又经巧儿银铃轻唱，真是难得的享受！”

“好！”一见杨溥连声夸赞，刘辐不禁大喜，他手舞足蹈地对巧儿说道，“巧儿，再敬钦差大臣一杯！”

“是，少爷。”巧儿又应了一声，走到杨溥身旁轻轻扯了一下杨溥衣裳，嘴里说道，“大人，小女子再敬您一杯！”

杨溥知道这女孩子肯定有事，便趁势笑道：“巧儿，给这三位大人斟满，还是我们四人一起干吧！”

巧儿应声给刘辐等人满满地斟上了酒，刘辐端起酒杯说道：“来，干！”

说罢，刘辐、彭缣和毕析雨举起杯来仰脖喝酒去了。就在这时，那巧儿倾过身去在杨溥耳边急促地轻轻说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杨溥正待说话，忽见那刘辐酒已喝完，脖子向前一点，刚好瞧见巧儿正在杨溥耳边小声说话。那巧儿也是乖巧，一回头见刘辐瞧见了，便就势往杨溥怀中一歪，故意撒娇道，“大人，别这样，别这样！”

这一切杨溥当然看在了眼里，这巧儿一定是害怕刘辐瞧破了秘密，才顺势撒娇。赶快救她，想到这里，杨溥便就势一把将巧儿挽住，说道：“巧儿真巧，巧儿真巧！”

一见此情此景，刘辐、彭缣和毕析雨都哈哈笑了起来，笑得那巧儿两颊绯红。刘辐趁着这机会，对杨溥说道：“世叔，今日真是巧遇。不瞒您说，这巧儿是小侄带来的丫鬟，您旅途寂寞，小侄就将巧儿送给您吧。”

一听刘辐说要将自己送给钦差大人，那是正中下怀，巧儿连忙暗暗地把杨溥衣服又扯了扯，杨溥会意，假意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愚叔怎好夺人所爱？”

“世叔笑纳，那是小侄的荣耀！”刘辐连忙说道，“巧儿，今后你就是杨大人的人了，可得好好服侍啊。”

那巧儿见刘辐当众说定了，心下一阵窃喜。她抑制着内心的激动，重新向杨溥行礼道：“巧儿见过老爷！”

巧儿连称呼都改了，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那彭缣和毕析雨连忙拱手作贺道：“恭喜大人，恭喜大人！”

“那就谢谢贤侄了。”杨溥也就顺势拱手谢道，“贤侄如此盛情，这般大礼，我又身无长物为谢，怎好意思？”

“世叔不必如此。”刘辐这才说到他要说的话儿上，“今后只要世叔多多关照侄儿，关照彭老兄和我毕贤弟，小侄就感恩不尽了。”

说罢，不等杨溥回话，刘辐把手一挥，说道：“毕表弟，你来执壶，为世叔和巧姑娘斟上，我们再饮几杯！”

“好，再饮几杯！“几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又痛饮起来。

就在杨溥同刘辐等人喝酒的时候，杨沐也和彭缣的家人彭安在畅意阁喝酒。那彭安也是个酒鬼，端起酒杯便什么事都忘了。二人你来我往，喝了半个时辰。那杨沐是何等精明，稍稍做了些手脚，那酒便顺着一条布巾流到了地上，而彭安却酩酊大醉，伏在桌上呼呼睡着了。

杨沐见彭安睡了，便信步走出了畅意阁，顺着一条曲径向西南山角转了过去，走进一片绿竹林。走了一会儿，只见那修竹丛中露出一座青色房子，门窗紧闭，十分幽静。杨沐正待再往前走，忽然那青房子内传出了一阵厮打声，似乎有人在那房子里吵架。吵架的声音开始很小，杨沐听不清。忽听屋内“咣当”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打碎了，只听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道：“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小声点行么？”

“我偏大声！”只听一个少妇大声吵闹道，“虞汉，姑奶奶告诉你，你怕，姑奶奶可不怕！一包砒霜竟然毒杀了三条人命外带一条小花狗！我偏要大声，让所有人都听见，你这天杀的贼子！”

“别说了，别说了！”只听那虞汉苦苦哀求道，“我的花姑奶奶，你怎么这么糊涂，这些事让别人听见，我杀头，你有什么好处？那几个人不是你姐夫叫我干的么？”

“我姐夫叫你杀人，可没叫你到外面嫖娼啊！”那花氏边哭边闹道，“你做的那些脏事你当我不知道？姐夫要你闭门不出，躲躲风头，可你倒好，天天偷着跑出去，深更半夜不回来，你说，你到哪里干什么去了？”

只听那虞汉压低声音说道：“我这不是到几个朋友处打听官府的消息么？又有什么不妥了？”

“还在撒谎！”那花氏喝道，“你还当我不知道？你天天溜到北门景隆巷东首第三家门前有棵老榆树的那屋里干什么去了？还不是去会那桂家娼妇小妮子去了！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姑奶奶我天天千方百计服侍你，弄得你像皇帝老子一样舒舒服服，你还不满足，还要在外面乱搞，你这良心让狗吃了么？”

那花氏一边说着，一边又气得哭了起来。只听那虞汉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地哄着道：“好了，姑奶奶！别听那些人嚼舌根子，我可没有，不像姐夫——”

“别跟我提那没良心的毕析雨！”虞汉话还没说完，只听那花氏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毕析雨和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姐姐那样真心待他，他却用那些贪墨弄来的臭钱到处拈花惹草，害得我姐姐天天守着空房！我看他还能快乐得几天，一旦东窗事发就会不得好死！你这没良心的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快些跟姑奶奶回老家去或许还留得个性命，不然你总有一天要栽，不栽在那毕析雨手里，就会栽在那些娼妇手里！”

“姑奶奶说得是。”那虞汉赔着小心道，“那姐夫不是给了我们五万贯么？等这几天风头过了，我随你回老家去，买田置地，安生过日子！你放心，我虞汉不会亏待你，买个标致的女孩子做丫头，好好服侍你，让你也过过做奶奶的好日子！”

“别买那标致的丫头！”只听那花氏“扑哧”一笑，说道，“你又没安好心！买个漂亮的女孩儿好让你享受么？”

“我哪里敢呢！”那虞汉赶忙应了一声，“现成的花姑奶奶如花似玉，瞧都瞧出水来，还敢想着别人么？你还不把我整得七荤八素！你看你这儿娇嫩得像——”

只听那屋子里花氏格格笑了几声，接着又唔唔唧唧地哼了起来。

听到这儿，杨沐心里清楚了，屋子里的虞汉多半是毒杀麦同的那个什么隋十九！这是绝好的机会，一定要把人弄清楚！想到这里，杨沐轻手轻脚地靠近那屋子的窗户，悄悄地从窗棂里望了过去，只见虞汉搂着花氏正在贪婪地亲嘴，那花氏闭着眼仰着头享受着情爱的快意，那虞汉伸长脖子把嘴唇恣意地压在花氏的唇上，刚好其右耳后的一块铜钱大的青色胎记正对着杨沐。

“青胎记！”杨沐不禁一阵狂喜！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屏声静气地退了下来，不声不响地回到了畅意阁，而那彭安还像死猪一样酣睡未醒呢。

已是晚上戌时初刻了，刘辐等人兴致很高，意犹未尽，还要劝杨溥再饮几杯，但杨溥假装醉眼蒙眬不胜酒力，坚持要回馆驿，刘辐无奈只好仍由彭缣陪伴，用车把杨溥、巧儿、杨沐送回馆驿，只是把那拉胡琴的老者留下了。

杨溥带着巧儿和杨沐回到馆驿的时候，恰好刑部侍郎魏源也从外面回来。杨溥把手一招，说道：“魏大人，来我房间坐坐，有要事相告呢。”

二人进到房间刚刚坐定，只见巧儿从门外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人救救小女父亲，救救小女子吧！”

“别这样，别这样！”杨溥连忙安慰道，“起来好好说话，有什么冤屈，你且说来听听。”

说罢，杨溥对杨沐说道：“四弟，给巧儿姑娘看座。”

杨沐应了一声，端来了一把椅子。可是那巧儿说道：“大人且听小女子诉说冤情，大人不为小女子做主，小女子就长跪不起了！”

杨溥只好说道：“好好，你且说吧。”

“小女子复姓东方，名巧儿。”巧儿抹了一把眼泪细细诉道，“那拉胡琴的老者就是小女子的父亲东方维。我们本是保定府雄县人氏，与天杀的刘辐庄园相距不远。”

坐在一旁的魏源不解地问道：“那刘辐是谁？”

“那刘辐就是朝廷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老贼的儿子！”未等杨溥说话，巧儿便回答道，“那刘观老贼不知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财，在家乡购田置地，大建庄园。刘辐倚仗父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无恶不作，被称作‘雄县刘霸’，一二十年间，他刘家已从当年的四五亩薄地、两三间破房，暴发成良田千顷，房舍百间的大庄园！”

“这还得了？”听罢巧儿的述说，魏源不禁问道，“那刘辐的良田、房屋如此之多，不知有多少百姓的土地被他吞并了，那当地官府就不管么？”

“当地官府谁来管？”巧儿说道，那刘观在北京官大势大，当地官府巴结他还来不及，还能管他么？要管能管得了么？百姓们是有苦难言，有冤难诉呢！”

见巧儿说到苦和冤，杨溥问道：“巧儿姑娘，刘辐为何要冤屈你们一家呢？”

“说来话长。”巧儿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家距刘家本来有四五里远，开始我们倒还不觉得刘家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后来刘家的土地不断扩大，与我家薄田相邻的几姓人家田土都先后被刘辐强行夺去了，我家才感到事情不妙。永乐十八年山东、北京大索庵尼的时候，天下大乱，那年小女子只有八岁，混乱中与父母不幸失散。去年春我回到雄县寻找父母，才知那年小女子失散之后，父母被人诬为从贼作乱，被官府拘捕下狱，关押了一年，才放了出来。官府告知说，是刘辐看在乡邻的分上，花了四万贯折合一千两银子把我父母救出来的。父母出狱后，刘辐也未提及银子的事儿，我父母还只道刘辐真的是好心做的善事。可是又过了一年，那刘辐派人上门了，索要赎身银两，那千两银子利滚利一年时间竟翻了一番，变成了两千两！我父母哪里弄那么多钱来还债？这时候来人才提出把我家那四五亩薄地作抵，另外再给他做上五年长工，账就算扯平了。我父母这时候才明白，刘辐是装着心思是要霸占我家那几亩地！但事已至此，父母只好把那四五亩薄地抵给了刘家，还以身抵债到刘家做长工了。”

说到这里，巧儿不禁泪流满面。杨溥、魏源也不禁叹息道：“巧儿姑娘的父母真是够可怜的了。”

“还不仅如此呢。”巧儿又接着说道，“去年春我回家寻找父母，听到这事后本想找刘辐理论理论。但小女子一想那刘家霸道无比，多少人把他都没法，我一个弱女子能把他怎样？好在原来说的五年长工也只剩几个月就满了，不如忍了再说吧。谁想过了不久，大祸临头了。”

杨溥和魏源听了不觉一惊，魏源问道：“什么大祸？”

“那刘辐贼子真是可恨！”巧儿狠狠地说道，“小女子回去后，不知怎么被那贼子知道了，便起了歹心。那天我娘在刘家书房打扫卫生，不知怎么的，那几架上的一只天青色花瓶突然倒下来摔碎了。刘辐硬说是我娘打碎的，当时室内没有他人，我娘怎么说也说不清。刘辐说那只花瓶是大宋徽宗大观年间汝州官窑出产的青瓷，已有四百多年历史，是刘家的传家之宝，价值连城等等。二位大人请想，那刘观也是出身贫寒，靠的是勤奋苦学才在洪武十八年中了进士，才有了后来的发迹。他家哪来的传家之宝？这不摆明是讹人么？我娘见闯了祸，只是哭；我父也没有法儿，整天唉声叹气。正在我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刘辐又派人来说，只要小女子肯答应给他做小，什么无价之宝也不赔了，父母的长工也不做了。我这才明白，原来，又是刘辐搞的鬼，目的是想逼我为妾！我断然拒绝，拼死不从，那刘辐虽苦苦相逼，但也无法得逞。前些天，刘辐忽然改变了主意，说不做妾也可以，只要为他唱一年曲儿，他便放了我们一家。我想他大概是想先稳住小女子再从长计议，我这样与他硬拼也不是办法，他一旦强行施暴怎么办？不如先哄住那贼子，再想办法。于是我答应了他。这不，刚答应下来，便把我们父女俩带到这开封府来了。”

听了巧儿的话，魏源担忧地说道，“只怕那刘辐不肯就此罢休，还会生出花招来。”

“大人说得对极了。”巧儿说道，“刘辐这次为什么这么慷慨把小女子送给杨大人，我看其中有诈。他怕我途中跑掉，临从雄县动身之时，把我娘留下了；今儿送我到杨大人这儿，又把我父亲扣下了，这不明摆着是把我父母作为人质押在他那儿么？二位大人，小女子愚钝，刘辐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把我从雄县带到开封，肯定是冲着您来的，肯定与那姓彭的、姓毕的有关，这前后不到一个月，我在刘家就见他们去了三四次。”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听罢巧儿的分析，杨溥不禁笑了起来，“这是刘辐打的如意算盘。他们大概是听说隋达猷、麦同在牢中毒死后觉得万事大吉了，才行此笼络我的下策，目的是让我陷入他们的圈套之中，就此罢手不再往下深挖黄河大堤一案了，用心何其毒也！”

“大人所言极是。”魏源点头道，“虽然刘辐、彭缣、毕析雨狼狈为奸，但找不到那个青胎记，好多事情我们无法定罪，如之奈何？”

说到这里，只听杨沐一旁笑着说道：“大人不必忧心，青胎记我已发现了。”

一听杨沐此言，杨溥和魏源不禁同时惊问道，“什么？你发现青胎记了？快些说来听听。”

杨沐应了一声，便把白天无意中发现青胎记虞汉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杨沐说道：“那虞汉狗改不了吃屎，一定会再去桂家鬼混，只要我们派两人在那儿守着，一准能抓住那家伙。”

“好计！好计！”听罢杨沐的计谋，杨溥与魏源不禁异口同声地赞扬起来。

说罢，杨溥立即命洛立、林山、曲先、高宁等人乔装打扮到桂家附近等候虞汉出现。果然不出所料，仅过了一天，那虞汉便熬不住情欲，又偷偷地跑到桂家鬼混，一到门前便被洛立他们逮了个正着。

杨溥和魏源见抓住了虞汉，不禁大喜。二人连夜突审，那青胎记本是一个游手好闲之徒，无甚能耐，一见那公堂上的阵势便吓得瘫软了，不等杨溥细问，便将他所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全供出来了。

原来那毕析雨是沧州人，本是一个国子监生，靠着溜须拍马，傍上了刘观。刘观举荐他到工部都水司当了个主事，长期派驻开封主持黄河治水之事。谁想毕析雨贪得无厌，倚仗着刘观做后台，便利用手中的职权，克扣工粮，虚报工程，贪墨治河钱款，还利用任用下属吏员之机买官卖官，收受钱财。为了保护自己，他把攫取的大量钱财送给刘观。但刘观不敢放肆，毕析雨便变个方式转而送给刘观的儿子刘辐。刘辐又利用老子刘观的影响，结交彭缣，彭缣又倒过来想利用刘辐得到升迁，因而千方百计保护毕析雨。而那毕析雨也没有忘记工部尚书吴中这个顶头上司，不过他不送钱，怕露馅，只是变着法儿哄着吴中。为了事情顺利，毕析雨还用钱买通了黄河沿岸祥符、兰阳、封丘等县的知县柴如熏、包理棠、宗鹤等人。他手下的那些河工所大使、副使隋达猷、麦同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帮凶。这样，以刘辐、彭缣、毕析雨三人为核心，织就了一张巨大的贪墨网，所以自永乐以来数十年间，朝廷在黄河治理上用钱巨额，但收效甚微，至少有一半钱粮被毕析雨等人鲸吞了，他们贪墨的那些财富又差不多有一半落入了刘观的腰包。而刘观身居左都御史，执掌刑部七年，都御史十四年，前后居宪长之位达二十一年，那些专司弹劾纠察的御史大都是刘观的人，少数不是刘观提拔的御史也是孤掌难鸣，所以这么多年来也没人敢过问黄河治水有无贪墨之事。直到去年，河南佥事傅启让凭着对百姓的体恤和对朝廷的一片忠诚，主动请缨修筑黄河大堤，这无疑是断了刘辐、彭缣、毕析雨等人的财路，他们如何不恨？于是便有了这一系列事情。

事情到这时已经真相大白，证据确凿，可以收网了。过了几日，杨溥便利用回京复命答谢地方官员及刘辐的名义，把河南三司的长官、开封府知府、都水司毕析雨、祥符兰阳封丘等县知县，邀到馆驿宴会，待刘辐等人到齐便将若干人等一网打尽了！之后，杨溥又请魏源带领栾佐等人星夜兼程前往雄县调查刘辐兼吞民田、强抢民女、横行乡里、欺压百姓、违制建筑等不法之事，命洛立等人将一干人犯槛车囚了，押送北京刑部大牢。等这些事情办妥，杨溥带着杨沐、巧儿父女回到北京的时候，已是六月下旬了。

第十九回　陈案情震怒宣德帝　肃大贪智惩刘都院

六月二十五日的傍晚，杨溥带着众人回到了北京，晚朝已散，宣德皇帝已经回宫。顾不得路途劳顿，杨溥命杨沐回府报信，自己则直奔午门，递了手本，求见宣德皇帝。

过了一会，金英前来宣旨，命杨溥晋见，宣德皇帝在乾清门右侧的便殿召见了他。

杨溥行罢晋见大礼，便把此次巡查的情况一一作了奏禀，宣德皇帝听得连连点头，一会儿大喜，一会儿大怒。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杨溥才将事情汇报完毕。末了，杨溥说道：“陛下，这黄河大案完全出乎臣的意料，不想竟牵涉到朝中数名大臣。这些事情都是关乎守成兴国的大事，殿下不可不防啊！”

听罢杨溥的奏禀，宣德皇帝铁青着脸半天没有作声。好一会，他才平静下来，说道：“难怪这几年御史们无所作为，原来这都察院都烂到根子上了！昨日朝罢朕登皇城，遥望城中一处私第建筑宏伟，甚为怪之，一问才知是印绶监太监杨庆所建，难怪杨庆私第如此之大，原来是吴中慷国家之慨！你说这刘观、吴中身居高位，不思勤勉谨慎为国效力，反而结党营私贪墨腐化，是可忍孰不可忍？像这样的墨吏不除，如何守成？”

宣德皇帝越说越生气，一时间脸都红了。过了半晌，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说道：“杨爱卿，这刘观去后，谁可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现任通政使顾佐堪当此任！”杨溥不假思索地说道，“顾佐与臣为同年进士，他曾为庄浪知县，永乐初入为御史，永乐中迁为江西按察副使，永乐十八年任顺天府尹，永乐二十一年出为贵州按察使，洪熙元年召为通政使。此人刚直不阿，吏民畏服，人比之包孝肃。入朝后公廉有威，操履清白，非议政不与诸司同坐，人称‘顾独坐’。臣了解他，可当大用！”

听了杨溥此言，宣德皇帝点头道：“朕细观此人表里如一不苟言笑，果非虚名，都御史非顾佐莫属！爱卿回府歇息去吧，明日午朝你当庭奏闻吧。”

“是，陛下。”杨溥告退，回府去了。

杨溥回到府前，已是亥时初刻了。只见门前停着两辆马车，车夫和随从坐在一旁打盹，显然车主人已经来了好一会。是谁消息这么灵通，我还没到家就等候在这里？

带着满腹狐疑，杨溥走进了庭院。一见杨溥回来，只见堂上两个人慌忙起身，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杨大人辛苦了！您勤劳国事，不舍昼夜，真是下官等人的楷模！”

杨溥定睛一看，原来是刘观和吴中。自从去年会试前，杨溥依法办事秉公取录，拒绝了二人的请托刘观儿子连试院都没进，吴中儿子名落孙山，他们二人一直耿耿于怀，平时朝中见面连招呼都不打，怎么今日晚间竟屈驾久候了？

“二位大人久违了。”杨溥拱手向刘观、吴中二人道，“不知二位大人光临，下官失礼，幸勿见罪。请坐，请坐。”

待二人坐下，杨溥命丫鬟重新奉上茶来，欠身问道：“二位大人夤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那刘现自从上次碰壁后曾发誓再也不求杨溥，可是这一次事关儿子的性命和自己的宦途，他不得不厚颜再次登临杨府，求杨溥手下留情。不过，他不想多说话，好在吴中脸皮厚，让他去说吧。因此，刘观只是低头品茶，并不作声。

吴中却不同了，他家中有一位河东狮子。平日里河东狮吼，他便嬉皮笑脸地曲意奉迎，久而久之养成了一个脸皮厚不怕人笑话的习性。尽管去年求杨溥碰了个钉子，今日为了心腹毕析雨，不，折了毕析雨必然伤及自己，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吴中又厚着脸皮来求杨溥了。见刘观坐在一旁只管品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便呵呵一笑，绕着弯儿说事了：“听说杨大人此次在河南得了个佳丽，果有此事么？”

听吴中开口便说到河南，杨溥立时明白了：这两个贪墨大吏是为了河南大案的要犯刘辐、彭缣和毕析雨的事来了。他忖了忖，心里有了主张，呵呵笑道：“吴大人真是千里眼、顺风耳，连下官在河南的这点小事都弄得清清楚楚，下官佩服！吴大人既然消息如此灵通，想必那女孩子的身世以及如何来到下官身边，也必定搞得明明白白了？”

杨溥这一招反客为主，把球踢给了吴中，那话中绵里藏针，吴中当然也心知肚明，他故作镇静尴尬地回道：“仅是耳闻，仅是耳闻。只是听说那女子色艺无双，杨大人艳福不浅，下官等羡慕不已呢。”

“别听那伙人胡说。”杨溥实在厌恶刘观、吴中，不愿与之长谈，听吴中说到“艳福不浅”，便正色道，“那女子名叫东方巧儿，是下官此次钦命查办河南大案中的重要证人。下官此次将她带来，是便于三法司会审时做证呢。”

说罢，不等刘观、吴中开言，杨溥话锋一转，问道：“刘大人、吴大人深夜等候下官，应该不是说说色艺、艳福此等闲话吧？”

“大人见谅。”见杨溥单刀直入，吴中只好涎着脸道，“实不相瞒，刘大人和下官今日登门拜会，是为河南一案。下官属下那个不会办事的毕析雨一时糊涂，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实在可恶。不过，那家伙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在堂，下官想请大人上奏案情时关照关照，饶他不死，让他罢官归家侍奉老母吧。”

“下官也是为那不争气的犬子刘辐而来，请大人见谅。”事情已经说开了，无须遮遮掩掩，刘观紧接着吴中话音说道，“也怪下官平日家教不严，犬子品行确有不端，致使他干了些惹是生非的事情。请大人看在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的情谊上网开一面，此等再生之德，下官定会永志不忘。”

这刘观一反平日飞扬跋扈的气势，转而低声下气乞求于我，不是到了万分危急迫不得已的境地，绝不会如此，实在可悲！不过他们二人，一口一个“不会办事”、“惹是生非”，说明仍然在避重就轻，执意开脱，根本没有悔罪改过之心，更没有国法如炉之念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和我不是一类人，与这等人究辩事情的性质轻重，没有必要。想到这里，杨溥故意沉吟了一下，惋惜地说道：“既是如此，二位大人何不早说呢？”

“此话怎讲？”一听杨溥此言，似乎愿意帮忙，刘观、吴中精神一振，二人欠身齐声道，“我们早就派专人打听，今日一见杨沐大总管等人回府，便急急忙忙赶来，怎么还是迟了？”

“迟了，”杨溥又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下官回京后未及回府，便直接进宫晋见皇上，有关河南大案的案情及奏章均已呈送御览了，要不是这样，按照朝廷‘钦命办差回京面见圣上前不得私会他官’的规定，今日晚间二位大人造访，下官还不敢与你们见面呢。哎呀，这便如何是好？”

“专候多日，还是迟了！”听罢杨溥一番言语，刘观和吴中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二人连连自语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要不这样。”见刘观、吴中十分颓丧，杨溥故意建议道，“下官刚刚将奏章呈给圣上，尚未交三法司处理，二位大人何不连夜进宫面见皇上，请求宽宥呢？”

一听这话，刘观、吴中立时明白，杨溥给他们出了一道难题：别说这亥时将尽的时刻，谁也进不了宫，即使进了宫也见不着皇上——这时候皇帝正和后妃们快乐逍遥呢——就是见了皇上，皇上也不一定能答应他们的请求，皇上不是正在大力整肃贪官么！想到这一层，刘观气恼不已，怒气一冲站了起来，愤然说道：“既是杨大人不肯帮忙，那就听凭处治吧，告辞！”

说罢，刘观头也不回恨恨地走了。吴中也讪讪地拱了拱手：“下官告辞，下官告辞。”说罢，吴中追着刘观，悻悻地走出了杨府。

第二日，也就是宣德三年六月二十六日的早朝刚刚开始，只见左边文班队列中左都御史刘观出班执笏说道：“陛下，臣有本弹劾钦差大臣杨溥，现有本章在此，谨呈御览。”

刘观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杨溥尚未回京，怎么刘观就要参他一本？

接过本章，宣德皇帝略略浏览了一遍，说道：“你把参劾杨溥何事说说，让大家听听。”

“是，陛下！”刘观应了一声，躬身说道，“臣奏本弹劾杨溥三事：一是徇情枉法，包庇傅启让。杨溥与傅启让本是同乡，据说还是表亲，巡按河南，不仅不秉公执法，严办傅启让，反而亲自登门，与傅启让密谋蒙哄陛下，时至今日，傅启让仍然逍遥法外；二是目无君王，擅自拘捕大臣。杨溥位不过三品，事先不呈请陛下，却擅自将三品大员、河南按察使彭缣拘捕，真是狂妄至极；三是假公济私，打击报复微臣。臣刘观一向耿介刚直，参劾傅启让完全出以公心，不料此事却让杨溥怀恨在心，挟私报复，此次前往河南，将臣的犬子刘辐无故拘捕，臣请陛下为臣做主，讨回公道！”

刘观说罢，只见文官班队中闪出了四人，那是御史沈闰、严皑、方鼎、何杰，他们四人齐声奏道：“陛下，臣等附议！杨溥巡按河南，不为朝廷端肃法纪，反而曲断枉法，臣等请陛下责令三法司严办！”

谁都看得出来，那沈闰四个御史是在呼应刘观，似乎他们不把杨溥置于死地绝不罢休！可是大殿上的其他文武百官，除了还有少数御史在小声附和，取悦刘观外，其他大多数人都迷惑不解，杨溥为人质直廉静，谨慎谦和，怎么刚出朝只有两三个月时间就变得如此不堪了？

待刘观、沈闰等人说罢，宣德皇帝扫视了一遍殿上的文武百官，最后眼光落在了站在左边文官班队前列的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金幼孜、陈山、张瑛五人和老臣蹇义、夏原吉的身上，他在等待着内阁大臣们发言，看他们有何反应。

见宣德皇帝望着自己，杨士奇捋着胡须沉吟不语，似乎尚未想好怎么开口。还是那杨荣，敢于任事，他首先站了出来，执笏奏道：“陛下，刘大人所参杨溥三条固然严重，但杨溥现在河南巡按未归，所参之事须当面询问方知真伪，臣以为还是等杨溥复命时质对方好！”

“臣附议！”“臣附议！”杨士奇和金幼孜立即出班奏道，“杨溥是内阁大臣，又是陛下的钦差，未等其复命便锁拿下狱，有损陛下圣誉，还是等他回京再议的好！”

“臣以为刘大人所参之事极为严重。”内阁大臣陈山出班说话了，他看了看刘观说道，“陛下，如果刘大人所参属实，那杨溥就不宜继续留在河南巡按，恐怕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臣觉得早日召杨溥回京的好。”

“臣附议！”内阁没有发言的最后一位大臣张瑛紧跟着站了出来附和道，“早日召回杨溥，免得错上加错。”

“臣附议！”工部尚书吴中也出班奏道，“臣以为早日召回杨溥，对治河有利。”

听罢陈山、张瑛二人的话，宣德皇帝立刻明白了，这陈山和张瑛看似公允，但实质是偏向刘观一方，难怪有人说陈山、张瑛和刘观走得很近，经常在一起招歌纳妓快乐逍遥，该不会三人沆瀣一气吧？还有那吴中早有贪鄙之名，现在又跟着瞎起哄，肯定是互相声援！宣德皇帝正待说话，只见黄门官进殿奏道：“陛下，内阁大臣、太常卿兼翰林学士杨溥等大臣巡按回朝，现在午门候旨！”

一听杨溥回朝了，殿上立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宣德皇帝把手一挥，说道：“宣杨溥等人进殿！”

不一会，杨溥在前，魏源、欧经、吉昌、汪林、洛立和栾佐随后依次鱼贯走进了奉天门大殿。行过参拜大礼，杨溥上前一步执笏奏道：“陛下，臣等奉命巡按河南，现已完差，前来复命。”

“回来得正是时候。”宣德皇帝点了点头说道，“那你说说，傅启让黄河一案查办得怎么样了？”

“臣等到河南对傅启让所修黄河堤防工程进行了全线视察。”杨溥回答道，“傅启让自去年冬月受命以后，调集二十四邑民夫近三万人，用以工代赈的方式筑堤，黄河开封段河南大堤西起汜水，东至仪封，河北西自黑羊山东抵封丘新河口，共堵口一百八十七处，新修大堤一百七十余里，培修加高二百八十余里，用工四百余万个，筑土六百余万方，用草、用石、用木桩、用芦苇不计其数，整个工程除三条减水河，还有尾欠工程和部分老堤未曾加高培修，十分之九已经完工，而且经受了今春三月凌汛检验，整个工程除夹河垸溃口外安然无恙。现有傅启让关于修筑黄河大堤的奏本和臣等巡视验收的章疏在此，请陛下验看。”

说罢，杨溥将两份奏折递了上去。

一听杨溥此言，殿上的大臣们“嗡”的一声议论开了，纷纷惊叹，如此规模之大的工程，竟在短短三四个月内就完成了，真是了不起，傅启让居功厥伟！

“不简单，不简单！”宣德皇帝连连点头称赞。顿了一下，他又问道，“南杨，你刚才还只说了一件事——巡按河道工程。还有第二件事，查办傅启让克扣工粮、虚报冒领、贪墨国家钱粮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启奏陛下，臣等奉命明察暗访，已将此案查清。”杨溥回答道，“所谓傅启让克扣工粮二千五百石，那是有人故意张冠李戴，本是工部都水司主事毕析雨指使祥符县河工所大使麦同所为；所谓傅启让虚报工程，冒领工粮四千五百石，那也是毕析雨指使兰阳县河工所大使隋达猷干的。他们二人所贪工粮全部交由兰阳裕丰粮行老板公文藩高价售给灾民，所得赃款大都给了毕析雨，毕析雨除自己揣进腰包和向河南按察使彭缣以及祥符、兰阳、封丘等县知县行贿，收买他们为其方便外，将所贪钱财大部送给了保定府雄县生员刘辐。事发后为防贪墨之事败露，刘辐、彭缣和毕析雨三人勾结，由彭缣和毕析雨实施杀人灭口，指使沧州人虞汉以送饭为名在牢中毒杀了麦同，还阴差阳错毒杀了狱卒，隋达猷偶然保住了性命。以上诸多人犯均已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供词均已取齐，现有案卷若干备审。所谓傅启让贪墨，纯属诬陷！此外，臣等还受理了雄县县民东方维和东方巧儿父女二人控告恶霸刘辐侵夺民田，强抢民女，勾结官府，鱼肉百姓的状子，并派人到雄县调查取证。现已查明，东方父女所告属实，臣等并案已将所有证物带来备审。至于所谓夹河口溃决一事，也属情况不实。溃口之处不是夹河口，而是夹河垸，那是毕析雨等人为了陷害傅启让而买凶渡河将黄河大堤挖掘溃口的，还打伤了傅启让，所幸夹河垸不大，仅淹没农田近三万亩，淹坏房屋七百余栋，两千余人流离失所。此项灾情，河南布政司、开封府紧急赈灾，洪水退后灾民大部已回处所，夏粮已经播种。那掘堤的五名凶犯均已到案！”

杨溥这一番话，把整个黄河大案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殿上的一百多位文武大臣听了都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义愤填膺，只有刘观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极为尴尬。

看到殿上的情况，宣德皇帝咳了一声，殿上立时安静了，他向魏源等人问道：“南杨所言属实么？”

魏源、欧经、吉昌、汪林、洛立、栾佐六人齐声应道：“陛下，南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顿了一下，宣德皇帝看了刘观一眼，他沉着脸向杨溥问道：“那刘辐是什么人，敢如此不法！”

杨溥尚未答话，只听刑部侍郎魏源大声答道：“陛下，刘辐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的公子！”

一听魏源此言，大殿上的文武百官都怔住了，原来刘辐竟是刘观之子，难怪刘观先后几次赤膊上阵！

“陛下，臣等不敢隐瞒，刘辐确是刘大人之子。”杨溥奏道，“现已查明，刘辐倚仗父亲权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侵占民田，打伤多人，干下了诸多不法之事，他又长期与毕析雨、彭缣勾结，多次侵吞治河粮款，坐收渔利。此次黄河大案投毒杀人灭口，虽为彭缣、毕析雨二人所为，但刘辐也属主谋之一，罪责难逃！”

“杨溥休得血口喷人！”一听杨溥此言，刘观勃然大怒，他冲上前来指着杨溥狠狠地说道，“你徇私枉法，擅拘品官，挟愤报复，诬陷他人，该当何罪？陛下，臣子刘辐品行端正，为人恭谨，杨溥所言，纯属诬蔑，请陛下为臣做主！”

听罢刘观的话，宣德皇帝板着脸喝道：“刘观休得无礼！朝会之上岂容你大声喧哗？”

一听宣德皇帝发怒，刘观的气焰顿时便灭了，他连忙跪下叩首道：“陛下，臣知罪了！”

“你今日不是要弹劾杨溥么？”宣德皇帝冷冷地说道，“杨溥等人已经回来了，你就当面与杨溥理论理论，让朕与诸位大臣听听，也好评评吧，起来说话！”

“臣遵旨。”说罢，刘观站了起来说道，“臣弹劾杨溥三事，事事有据。”

接着，刘观把弹劾的三件事一一说了一遍。末了，刘观向杨溥问道：“杨溥，我说的这些事，你敢说没有么？”

刘观这颠倒黑白的三条弹劾，把在殿上的魏源等六人气坏了！魏源正要说话，杨溥抬手制止他道：“请问刘大人，傅启让修筑黄河大堤四百余里，有目共睹，人人颂扬，而且经过了凌汛检验安然无恙，那是有功无过，我杨溥何来徇情枉法？彭缣、毕析雨等人狼狈为奸，大肆贪墨，贻害百姓，人证物证俱在，我身为钦差，当机立断，依律拘捕，哪算擅捕大臣？刘辐鱼肉乡里，横行不法，现有数十人的诉状、被害人东方父女以及刘辐的供状俱在，刘辐不该拘捕么？”

杨溥的这一连串诘问，义正词严，驳得刘观抓耳挠腮。待杨溥话音一落，刘观急着说道：“你诬蔑！那些乡人嫉妒我家，那是诬告！”

“嫉妒你们刘家？”听刘观如此一说，杨溥被激怒了。他大声说道，“刘大人，你还说得不够准确，那是雄县百姓们愤恨你们刘家！愤恨你身为朝廷大臣，不思严教子弟知书识礼，却纵子不法；愤恨你位居司纪宪长，不廉洁垂范，却贪墨腐化！你有负三代先皇隆恩，有负当今皇帝的重托，你不惭愧么？”

“诬蔑！纯属诬蔑！”刘观气得连连顿脚，他气急败坏地向宣德皇帝启奏道，“陛下，臣一向清廉、方正，从不贪昧侵冒，今日遭杨溥当庭诬蔑，真是奇耻大辱，请陛下为臣做主！”

“请问刘大人！”宣德皇帝尚未开言，只听杨溥紧追不放，锋芒直指要害，“你从不贪昧侵冒，那你雄县老家原来是几亩薄田几间破庐，贫寒不堪，现在是田连千顷，房舍百间，哪来的巨额财产？凭你朝廷左都御史晋太子少保正二品，月俸米六十一石，能积攒成这份家业么？你敢当着陛下和众位大臣的面，说清你财产的来历么？”

杨溥的这一击，打中了刘观的要害，刘观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他慢慢地垂下了头。这下完了！不仅是儿子完了，还有我刘观也完了，这都是那杨溥害的！你杨溥是不让我活了，鱼死网破，我刘观就是做鬼也不饶你！想到这里，刘观横下一条心，抬起头来，怒目圆睁，指着杨溥大骂道：“好你个匹夫，处处与我作对，今日老夫和你拼了！”说着突然一头向杨溥撞去！

想不到堂堂的六部九卿大臣狗急跳墙竟然想和人同归于尽了。事发突然，杨溥猝不及防，殿上的文武大臣惊得一阵骚动。眼见刘观快撞着杨溥了，只见站在武班前列的英国公张辅突然一跃，闪身护住了杨溥，那刘观一头竟撞在了张辅身上。那张辅久经沙场武艺高强，又正值壮年，岂在乎刘观一撞？他使出功夫用臂一格，只见刘观浑身一震，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脚跟一个不稳，竟仰面倒了下来，幸亏他的党羽沈闰、严皑等人眼疾手快抢上前来扶住了他。

眼见刘观的拙劣行为，宣德皇帝心知杨溥所言均皆事实。想到这刘观从洪武十八年入仕，四十三年来深受皇恩，不思报效国家，竟贪墨昧财，把个都察院搞得乌烟瘴气，不禁怒火中烧！他“啪”的一声，拍了一下龙椅把手，怒喝道：“刘观，你还有何话说？”

一见宣德皇帝龙颜震怒，刘观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陛下，那都是犬子刘辐所为，臣并不知情，臣实在冤枉！”

“你还说冤枉？”宣德皇帝厉声喝道，“这贪墨的事朕尚且不说，你纵子不法那是冤枉？你每日声色犬马花天酒地，那是冤枉？你当朕不知道？朕念你是老臣，想让你自省自律，不想你变本加厉丧心病狂，为一己之私利，竟连续两次诬告朝廷重臣，真是罪不可赦！”

宣德皇帝越说越气，气得他不得不把话打住了。这时，只见工部尚书吴中出班奏道：“陛下息怒！刘观纵子不法确实罪责难逃，但刘观是四朝老臣，年近耄耋，请陛下念其年老，往日有劳，宽宥他吧。”

“怎么，你吴中说情？”宣德皇帝见吴中不识时务出面说情，更加怒不可遏，他本想把刘观的事情处理之后再来处理吴中，谁承想那吴中竟自不量力撞到枪尖上了，他转头对殿后叫道：“印绶监太监杨庆来了没有？”

“老奴在！”只见杨庆从殿后走了出来，来到丹陛前跪下道，“陛下，老奴请旨。”

“朕问你几件事，老实回答便罢，若有半点虚假，朕便饶你不得！”宣德皇帝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杨庆一眼，“西华门外延庆巷的那座新建豪宅是你的么？”

听宣德皇帝问起那座豪宅，杨庆不禁哆嗦了一下，承认道：“是，那是老奴的私宅。”

宣德皇帝冷森森地又问道：“那所用砖瓦木料从何而来？”

“是……是……”杨庆头上冒汗了，豆粒大的汗珠忽地滚了下来，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是哪里来的？”宣德皇帝严厉地喝道，“说！”

“是吴尚书送来的。”杨庆浑身一颤，终于说出了秘密，“那是吴中修建宫殿时把宫殿的建材送给老奴的。”

宣德皇帝冷着脸，紧逼着追问道：“吴中又是怎么结交你的？”

“那是左都御史刘观通过坤宁宫太监侯楼与老奴来往的。”杨庆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陛下，老奴私结外臣，罪该万死，伏乞陛下恕罪！”

“吴中，你知罪么？”宣德皇帝不理杨庆，转而对吴中问道，“你和刘观都是一样，晚节不保，实在可叹，实在可悲！”

话说到这儿，吴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说道：“陛下，臣知罪了！”

见吴中服了罪，刘观却无动于衷，宣德皇帝冷冷地问道：“刘观，你还不肯承认有罪么？”

“陛下，臣纵子不法确实有责。”刘观强辩道，“但说臣贪墨昧财，臣实属冤枉！说臣诬告杨溥、傅启让，臣也不服！”

“既然如此，朕就让你刘观心服口服！”见刘观仍然不肯认罪，宣德皇帝决然地对殿上文武百官说道，“众官听旨！刘观不肯认罪，也不适应再做都宪，自即日起罢免刘观左都御史之职，着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押着他去巡视黄河开封段河道，随时听候三法司传讯；彭缣、毕析雨贪墨黄河堤防钱粮，毒杀人命，连同一干人犯下刑部大狱交三法司会审，审结后依律定罪；刘辐诸多不法之事与勾结官吏贪墨罪行，着三法司与彭、毕一案并案审理，并要查清刘观家产，深究来源；吴中将国家建材私送他人，着即刻下狱；杨庆私结外臣，明知建材是朝廷之物不加拒绝，仍然用建私宅，违反禁中铁律，罪不容赦，着即杖毙，所建私宅籍没；内阁大臣陈山、张瑛曲意庇护罪臣，且平日行为不检，不识大体，已不宜再留内阁，着陈山去筹建内书房，专教俊秀小内侍读书；着张瑛到南京任礼部尚书。钦此！”

宣德皇帝一口气将黄河大案作了处置，该会审的会审，该罢免的罢免，该调任的调任，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一下子就把他即位以来第一案——黄河大案处理完毕了，殿上的一百多名文武百官听得惊心动魄！

那被处置的杨庆早已被金英叫御前侍卫架走了，刘观、吴中、陈山、张瑛等人吓得哆哆嗦嗦跪下磕头，谢恩后退下去了。

待这些人走后，宣德皇帝舒了一口气，朗声说道：“傅启让忠心为国，勤勉做事，修筑黄河大堤四百余里，大功告成，忠心应嘉，有功应奖，擢升大理寺少卿，着伤愈后来京履职；杨溥、魏源等人巡按河南，不畏权贵，尽职尽责，着吏、礼二部叙功报奏。”

说完这些，宣德皇帝把话打住了，他望了望殿上的大臣们，缓缓地说道：“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去后谁可担当此任，众位爱卿谁来推荐推荐？”

“臣举荐一人！”内阁首辅杨士奇应声而出，他执笏说道，“现任通政使顾佐刚直不阿清廉有声，可担此风宪大任！”

“臣附议！”内阁大臣杨荣、金幼孜接连表示赞成。

“臣附议！”杨溥不慌不忙地表了态，他已在先一日夜间首先举荐了顾佐，现在他不想多说，便随着表了个态。原来的六人内阁，今日陈山、张瑛一除就只剩四人了，现在这四名内阁大臣都一致举荐顾佐，谁还能提出不同意见？紧接着两位老臣蹇义、夏原吉也出班附议，一时间那顾佐的确成为众望所归了！

“顾佐听旨！”见众人都赞成，宣德皇帝心下大喜，说道，“朕命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上任。希望你好好把都察院整顿整顿，给朕弄出个真正整肃朝纲的都察院来！”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顾佐出班谢恩，“臣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这日朝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经过了三个月会审，于十月终于审结了黄河一案，依律定罪，彭缣、毕析雨以贪墨、杀人罪处斩，抄没家产；柴如熏、包理棠等人被罢官，流放到口外为民；刘辐倚仗父亲刘观权势，千方百计敛财，兼并土地，鱼肉乡里，横行不法，被判流放辽宁铁岭卫充军戍边；刘观利用职权大肆收受贿赂，弄权枉法，纵子行凶，祸害百姓，罪在不赦，本应处以重典，但宣德皇帝念他年老，命他随刘辐前往铁岭卫戍守。他贪贿所得三十多斤黄金、两百多万两白银以及千顷土地、一百多间房屋，全部抄没充公，其中非法兼并土地八百余顷悉数返给原有农户；刘家所有家奴遣散。刘观又急又羞，不久竟客死他乡。

顾佐到都察院上任后，大刀阔斧整肃贪鄙，依律奏黜沈闰等不法御史二十人，谪辽东各卫为吏；降职八人，罢免三人，推举进士邓棨、国子生程富，谒选知县孔文英、教官方瑞等四十余人堪任御史，都察院风气为之一新。

只有那工部尚书吴中入狱仅数月便被释放复职，那是因为吴中修建了北京宫殿，修建了永乐皇帝的长陵和洪熙皇帝的献陵，现在正在修建宣德皇帝的景陵，景陵的工程可耽误不得，宣德皇帝权衡再三，还是把吴中放了，命他去继续修建自己的景陵。

到此为止，这震动朝野的宣德朝第一案——黄河贪墨大案终于以扳倒刘观这个朝廷九卿之一的大人物而落幕了。

第二十回　兀良哈抢掠刺军情　喜峰口奇袭平贼寇

宣德三年八月十五日，宣德皇帝命太监袁琦急召三杨、金幼孜等紧急议事，等杨士奇、杨荣、杨溥和金幼孜急急忙忙赶到西角门的时候，张辅、张本、蹇义和夏原吉等人早已到了。

“张爱卿，你把情况向大家说说。”一见几位主要大臣到齐了，宣德皇帝向兵部尚书张本说道，“你们兵部是什么主张也一并讲讲。”

“是，陛下。”张本答应一声便说了起来，“今日早间接到开平卫报告，说兀良哈那里的朵颜、福余、泰宁三卫头目率万余众南犯，大肆抢掠我永平府边民，观其势将有继续南寇之意，特向朝廷告急。臣兵部众人商议，认为这是兀良哈朵颜三卫人众，因冬天来临，无以为生，特南下抢掠，并无攻城略地之意，不过是抢些粮食、布匹、草料以备冬需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只是紧守边塞即可。”

“此议不妥！”一听张本主张紧守边关，任由兀良哈抢劫，张辅就火了，他立即反驳道，“兀良哈人万余南下抢劫边民，谁能保证他们不攻城略地？即使他们不以占地为目的，他们大肆抢劫边民，我们听之任之，那边境尚有宁日么？陛下，臣主张即刻发兵征讨，免其势张难制！”

“这事还是慎重点的好。”夏原吉老气横秋，他望了望宣德皇帝慢慢地说道，“发兵征讨说是容易，但做起来却难。兀良哈来犯人众万余，我朝发兵少说也得三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三万人马出征，得耗费多少粮草？恐怕至少也得七八十万，甚至上百万斤！现在虽说国库尚足，但转运起来也是困难，不可小觑。陛下，臣看还是派人安抚吧。”

“臣觉得夏大人主张安抚较为妥当。”蹇义点头附和着。在座的几位大臣中，他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他从燕王即位起就任吏部尚书，历时已经二十七年，如今他只想过个安逸日子，不想再有什么大的动作了，现在见夏原吉主张安抚，他便随声附和。看了看宣德皇帝没有作声，蹇义便接着说道，“洪熙元年，仁宗皇帝许朵颜卫头目哈剌哈孙、泰宁卫头目脱火赤和福余卫头目安出自新，宽宥其阴附鞑靼之罪，还分别授以都指挥佥事之职，至今已有四年。这次三卫头目带人南犯是不是嫌职久未升，有要挟朝廷擢职授官的企图？如果是这样的话，臣主张安抚时把他们都晋升一级为都指挥同知，由正四品擢升为从三品，或许能让他们安定几年。”

“下策，下下策！”听了蹇义和夏原吉的主张，坐在一旁的杨荣不禁激愤起来。他是内阁中负责军伍边关之事的大臣，对边塞的情况最为了解。蹇义和夏原吉都是五朝老臣，杨荣不留丝毫情面，头一扬，慨然说道，“朵颜三卫自归顺我朝以来，先后三次叛附鞑靼阿鲁台，反复无常，实在可恼！而且他们贪得无厌，岂是一次两次安抚，赏给粮钞物资，擢升官职爵位所能安定的么？陛下，此事无须犹疑，发兵征讨方是上策！”

在座参加议事的七位大臣，已有张本、张辅、夏原吉、蹇义和杨荣五人先后发表了自己的主张，只有杨士奇和杨溥二人没有说话。杨士奇正琢磨着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宣德皇帝把目光投了过来，探询地问道：“西杨爱卿，你认为征讨的好，还是安抚的好？”

“臣以为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杨士奇不说也不行了，他沉吟了一下，谨慎地说道，“据开平卫的报告，只说朵颜三卫头目哈剌哈孙等率众抢掠我永平府边民，至于是否继续南犯，尚不得而知。如果在这等情况之下，我即发兵征讨，似乎有擅开边衅之忧，不可不慎。陛下，臣觉得是否再等一等看一看再说，如果朵颜卫确实南犯攻我城池略我土地，我再发兵不迟。”

杨士奇的这番话不说倒也罢了，一说出来，立时惹起了宣德皇帝的一丝不快。这模棱两可的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么？朵颜三卫已经骚扰到了永平府，打到了山海关，还能再等一等看一看么？但杨士奇毕竟是五朝老臣，当众也不好驳他面子。宣德皇帝沉住气，对杨士奇的话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而向杨溥问道：“南杨爱卿，说说你的看法？”

“臣以为尚须弄清朵颜三卫南犯的原因，方好抉择。”见宣德皇帝点名，杨溥习惯地搓了搓手说道，“比如医生看病，需要先望闻问切弄清是何疾病，方能对症下药，如此自然药到病除。”

“这个比方恰当。”宣德皇帝不禁笑了起来，“那你就说说，这朵颜三卫害的是什么病？”

“臣看朵颜三卫害的是伤寒症，时冷时热。”杨溥回答道，“此次朵颜三卫南犯，臣看事出有因。元亡之时，朵颜、泰宁、福余人众远蹿东北，居于黑龙江，后来耐不住北方苦寒逐渐南下，至永乐初设置三卫，其人众基本游牧于我开平卫、大宁卫一带，其地已与我永平府相邻，距北京也不甚远，按理说生活所需粮草、布帛已与内地相差无几，不存在因饥寒所迫而南下抢掠之事，况且现今还是八月。因此，臣以为朵颜三卫此次南犯，抢掠财物不是主要原因。”

此言一出，宣德皇帝和在座的几位大臣都感觉新奇，大家睁大眼睛望着杨溥，等待下文。宣德皇帝欠身问道：“那他们南犯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杨溥不假思索地说道：“臣看他们南犯的主要原因是刺探军情。”

“刺探军情？”杨溥这话说得满座皆惊，宣德皇帝连忙说道，“爱卿请道其详。”

杨溥继续说道：“自从永乐二十二年太宗皇帝第五次北征，将鞑靼阿鲁台驱赶至答蘭纳木儿河之后，阿鲁台部就日见衰弱，而西部的瓦剌脱欢乘机掩杀，把阿鲁台驱赶到母纳山、察罕脑剌之间，从而侵占了阿鲁台的大部土地，朵颜三卫见势不妙，便暗中依附于瓦剌脱欢。瓦剌脱欢势力渐强，时刻窥伺中原，无日不思南侵，甘肃、宁夏、大同等西部要塞都有我重兵镇守，且距北京较远，瓦剌从西部南侵，不易得手。而朵颜三卫靠近北京，正是大举南犯的绝好位置，只要突破喜峰口等处要塞，仅四五百里路，三四日便可攻到北京。所以臣料想朵颜三卫此次南犯的主要原因，定是受瓦剌脱欢的指使，前来刺探军情，试探我边塞有无准备，他们企图趁边塞无备，大举南侵呢。”

“有道理。”宣德皇帝一听，立刻对杨溥的说法进行了肯定。他继续问道：“如此说来，爱卿以为如何处置方好？”

“御驾巡边。”杨溥脱口而出，“朵颜三卫此次南犯既是前来刺探虚实，那就无须发兵征讨。陛下只要带上数千御林军，亲自出喜峰口将边塞巡视一番，如果朵颜三卫闻风而退便罢，如果胆敢拒敌，陛下则挥轻骑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定能将朵颜三卫降服。但要朵颜三卫长久不叛，必须采用武服恩定的方针，即恩威并施，武力降服，恩抚安定。”

“好一个武服恩定，说得好。”听了杨溥的主张，宣德皇帝不禁击掌叫起好来。他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几位大臣，说道，“朕即位已经三年，主要精力都放在处理重大朝政上，还一直未曾巡视边关。目前守成大业诸事已有条理，正要去北方诸卫巡视巡视，现在朵颜三卫南犯，朕正要去会会他们，让他们知道朕和皇祖爷爷一样，不仅勤于文治，而且喜欢武备呢！”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把话打住了，他看了看几位大臣，等待着大家的反应。

宣德皇帝的观点已经再明确不过了，他赞成杨溥的主张，御驾巡边。一旁的内阁首辅杨士奇立刻明白，这宣德皇帝年轻气盛，决意北行了。这次不同于交阯用兵。交阯用兵那是路途遥远，旷日持久，年轻皇帝厌战，那时自己和杨荣二人一反对，宣德皇帝便采纳了，结果丢弃了交阯，遭到国人的普遍反对，宣德皇帝后来也颇有悔意。但是这朵颜三卫不同，他们距离北京仅有四五百里路，如果兀良哈作乱，他们一迈腿便打到了北京，所以宣德皇帝也不敢大意，此次巡边，看来皇上是铁了心了。想到这里，杨士奇躬身说道：“陛下，刚才南杨大人分析得颇有见地，臣以为就目前形势而论，也只有御驾巡边的好。”

见宣德皇帝态度已经明朗，主张安抚的张本、蹇义和夏原吉也就不再坚持，他们一齐说道：“臣等唯圣命是从。”

张辅和杨荣当然喜之不胜，二人朗声说道：“陛下，您就下旨吧。”

“好，御驾北巡，这事就这么定了。”见几位大臣意见已经统一，宣德皇帝决断了，“朕决定即日开始准备，发京军三大营五千将士随朕北行巡边，由蓟州经遵化出喜峰口。西杨、东杨、南杨、蹇、夏五位爱卿扈驾随行，英国公张辅、阳武侯薛禄、兵部尚书张本、驸马都尉宋琥、都指挥同知任礼各领前后左右中将兵前行，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随行护驾，朝中就请金爱卿留守。今日晚间的中秋赏月取消，大家从速准备，不日出征吧！”

“是，陛下！”众人答应一声匆匆地走了。

宣德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宣德皇帝由杨士奇、杨荣、杨溥等大臣为扈驾，率领精兵五千，出北京城，经通州，过三河，越蓟州，九月二日黄昏时分来到遵化县西南四十五里的石门驿，前方飞马来报，朵颜三卫人马已经过了会州，正在慢慢地向宽河掠来。听说朵颜人马已过会州，宣德皇帝并不着急，命令部队依然原速前进，八月五日晚间到达了遵化以北一百余里的喜峰口。部队安营扎寨，锦衣卫将士布好行幄，司礼监太监金英、御用监太监袁琦、御马监太监王敏等人服侍宣德皇帝用过晚膳，便洗漱完毕，遵命将几位扈驾大臣请来，与宣德皇帝边品茶边商议军情。

宣德皇帝正待说话，忽见袁琦进来奏道：“陛下，喜峰口参将、指挥同知费广前来，有紧急军情奏报，现在行幄外候旨。”

听说费广前来奏报紧急军情，宣德皇帝手一挥说道：“叫他进来吧。”

“启奏陛下，朵颜三卫头目哈剌哈孙等已逼近宽城。”费广一进来便跪下奏道，“臣刚刚接到宽城守备指挥佥事康茂紧急军报，说朵颜三卫军队已经在宽河城北不到二十里的龙须门扎营，有消息说他们准备明日攻城。康茂说宽城守军仅有两个千户所二千四百余人，实难抵挡朵颜，恳请陛下速速发兵救援！”

费广说完，宣德皇帝沉思片刻问道：“朵颜究竟来了多少人马？何人率军？”

“据探马报告，朵颜三卫此次军丁不少于一万八千人。”费广回答道，“带队头目是朵颜卫的哈剌哈孙，泰宁卫的头目脱火赤和福余卫的头目安出也在军中。不过他们行军速度不快，似乎十分谨慎。”

听罢费广的报告，兵部尚书张本顿时紧张起来，他着急地说道：“陛下，朵颜人马将近两万，而我方仅有五千，敌众我寡，力量悬殊，一旦交战，胜算不大，还是速速增兵的好！”

见张本提出增兵，杨士奇、蹇义和夏原吉也一齐说道：“陛下，再增兵三万，双倍于敌，就有决胜把握了。”

宣德皇帝看了看张辅、杨荣和杨溥三人，见张辅和杨荣凝神静思不说话，显然他们二人也多少有些担心兵少，唯有杨溥正望着自己微微摇头。宣德皇帝略一沉吟，便对杨溥问道：“南杨爱卿意下如何？”

“现在的情势是一急一难。”杨溥搓了搓手回答道，“这一急是兵临城下，宽河告警，战机难得，稍纵即逝，克敌制胜，刻不容缓；这一难是喜峰口地处燕山山脉红石砬子山麓，山路崎岖，险峻难行，仅容单骑，若待诸军从他路并进，恐宽城已陷朵颜了！”

“南杨爱卿所言喜峰口地势十分准确。”宣德皇帝一听杨溥的说法十分惊讶，“朕年轻时随皇祖爷爷巡边，曾数次出过喜峰口，那里的道路确实险狭难行。朕不明白，南杨爱卿未曾到过此地，你是怎么知道此地地形的？”

“启奏陛下，臣是刚刚才知道的。”杨溥笑着说道，“不瞒陛下，臣有个习惯，走到生疏的地方总是喜欢打听地形地貌和风土人情，这次行军巡边，臣更是留心山水道路，以备急需。昨日在遵化东北三屯营宿夜时，臣就找当地土人详细询问了前方地形道路，所以才知道喜峰口不适宜大部队行军，仅容单骑通过。”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杨荣不禁笑道，“难怪昨日一宿营，南杨大人就来找我要地图，原来是要摸清前方地形道路呢。可惜你是一位文官，如果是一名武将，那定是一名会打仗的常胜将军了。”

“这还不是向你东杨大人学的。”杨溥也笑道，“谁不知你东杨大人永乐五年奉命往甘肃经画军务，所过之地览山川形势，察军民，阅城堡，竟成了我朝熟晓边塞军务的专家呢！我也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行军途中，学些军事，有朝一日陛下命我经画边塞的时候，也好备用。”

“有你们这些细心的股肱大臣，朕的边务就放心了。”宣德皇帝也笑了起来，“不过闲话少说，南杨爱卿还是继续说说你的看法吧。”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继续说道，“鉴如上述一急一险的情况，臣以为不宜用大部队齐头并进，最好是奇兵奔袭，可以选取精兵三千，连夜突出喜峰口，拂晓时赶到宽城，一鼓作气奔袭龙须门，打他个措手不及，定可大获全胜。”

“此计甚妙。”听罢杨溥主张，宣德皇帝心下大喜，这正合他此刻豪气干云意欲大显武备的心情。他再也不征求其他大臣的意见，断然吩咐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兵在精不在多，英国公张辅与阳武侯薛禄、都指挥同知任礼速到军营挑选精兵三千，带上神机铳，再到喜峰口兵塞挑选一些良马，一兵两马，各带十日粮食，人噤声，马衔枚，连夜奔袭朵颜营寨，务求全胜！兵部尚书张本与喜峰口参将费广率领喜峰口兵塞人马随后跟进。中官袁琦随前队先进，到宽城后命守备康茂见机策应。西杨与蹇、夏三人留守大营，东杨、南杨扈驾，随朕与三千铁骑出喜峰口，随军参谋。大家明白没有？”

众人一齐回道：“臣等明白了！”

宣德皇帝起身把手一挥，命令道：“大家从速准备，尽快进军吧！”

众人应了一声，快速走了。不一会，薛禄为前队，任礼为后队，张辅扈驾为中队，各自带领一千精兵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喜峰口是座著名的要塞。北京的正北面两百余里，横亘着巨大的燕山山脉，崇山峻岭，绵延起伏，逶迤一千余里，一直到宽城东面一百余里与辽东的黑山相邻。不过，燕山山脉到了宽城，山势逐渐减弱，山岭之间出现了一些大致南北走向的狭长的平川，宽城就筑在这其中的一条平川上，但从遵化北上到宽城，还有一条山梁挡着，只有一条山口可以通过，这个山口就是喜峰口。从喜峰口进山向西北行进，大约十里便出了山，再往北走，经桲罗台、孟子岭、小岭、东水窖，仅四十里便到了宽城，所以这段路最为艰难的便是喜峰口这十里。走过这十里，不说是一马平川，但地平路宽可以放马了。

宣德皇帝挥师从戌时末起驾，不久便进入了喜峰口。那道路只有五尺来宽，一人骑着马手里还牵着一匹马，刚好容身通过，而且那通道两旁怪石嶙峋，稍有不慎，便会头破血流，实在险峻，山口满是石头子儿，疙疙瘩瘩，十分难走。宣德皇帝骑着白龙驹，两旁由中官金英和王敏护持着一步靠一步慢慢前行，走得极为缓慢。

宣德皇帝虽然走得慢，但他年轻力壮，精力旺盛，倒也并不在乎。可是，那扈驾的杨荣和杨溥二位大臣可就苦了。他们二人都是五十六七岁的人了，平素又不善骑马，再加上天色漆黑山路不平，骑在马上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他们只好双手紧紧抓住马鞍，两腿夹住马腹，跌跌撞撞地往前挨着，一路走来浑身上下都汗湿透了。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完了那艰难的十里山路，走出了喜峰口。三千兵马松了一口气，稍事休息，便继续向宽城前进。好在道路较为宽阔平坦，行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卯时初刻拂晓时分，宣德皇帝率领的三千精兵赶到了宽城。早有先期赶到的中官袁琦和守备康茂等在道旁迎接。一见袁琦和康茂，不等他们说话，宣德皇帝便问道：“康茂，朵颜人马现在何处？”

“启禀陛下，朵颜人马现在还驻扎在距此二十里的龙须门。”康茂回答道，“臣派了四五路探马监视敌情，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路探马来报，如有异动随时来报，至今未发现朵颜有何动静。”

宣德皇帝朝袁琦望了望，问道：“最近的一次探马来，是怎么说的？”

“回陛下的话。”袁琦连忙躬身答道，“探马刚刚来报，说朵颜人马这时候还在营帐中睡觉，尚未起床呢。”

听罢袁琦和康茂的回答，宣德皇帝望着晨曦中的北方思索起来。这时，站在一旁的杨溥拱了拱手，说道：“陛下，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过。我军宜正面进攻，两面包抄，出其不意，突袭敌营，破敌在此一举。”

“陛下，南杨大人说得对。”紧跟着杨荣也进言道，“趁朵颜尚未明了我军底细之际，突然发起攻击，必然一击即溃。”

“我们还可来个先声夺人。”在一旁的张辅也立即补充道，“臣带的神机营将士带来了三十几门铁铳，叫他们来个一阵连发，首先打他个下马威，让他们军心涣散四处逃窜，我军便可乘势踏平他们的营寨。”

“好，抓住战机，一鼓作气！”宣德皇帝下了决心，“命薛禄和任礼各带所部人马分成左、右两路包抄敌军，张国公带领中军正面攻击，袁琦和康茂率兵掩杀，其余各人随朕行动。不过，大家不要忘了朕的方针是‘武服恩定’，目的是要降服他们，交代将士们不要杀戮太过，只要朵颜投降，便可不杀！”

“臣等遵旨！”众人说罢，迅速走了。

很快，宣德皇帝率领的三千精兵，换了马匹，吃了几口炒粉，精神抖擞地跨上了战马。宣德皇帝一声令下，三千铁骑分成三路，风驰电掣般向龙须门的朵颜营寨杀去！

这时天已大明。九月初的塞北，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朵颜营寨内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兵士们正在埋锅造饭。果然不出杨溥所料，已经安定了多年的朵颜三卫，如果不受人差遣，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此前的数次骚扰盗边，都是受瓦剌马哈木和鞑靼阿鲁台的指使。这次率众南犯，正是奉瓦剌脱欢之命，前来试探朝廷边塞有无准备，再伺机行动。

朵颜卫头目哈剌哈孙清早命人把泰宁卫头目脱火赤、福余卫头目安出一并请了过来，正准备商议今日如何攻打宽城，只见有人慌慌张张地骑马跑来报告道：“不好了，不好了，明军来了！”

“慌什么！”朵颜哈剌哈孙大喝一声问道，“什么明军来了？把事情说清楚！”

“确实是明军来了！”那小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小的正在南边巡哨，忽见大批明军从宽城方向来了，小的便慌忙跑回来报告。”

“大约有多少人？”哈剌哈孙问道，“都打着什么旗号？”

“天刚刚亮，看不太清楚。”那小卒回答道，“反正人马很多，一大片一大片的，五色旗帜都有，小的一时慌张，具体的情况也说不上来。”

听罢小卒这模糊的报告，哈剌哈孙不胜恼怒，他大声喝骂道：“不中用的东西，滚一边去！”

说罢，他带着脱火赤和安出，走上高处向南方眺望起来，只见远处确实有一队骑军正向营寨奔来。哈剌哈孙想了想，向脱火赤和安出说道：“昨日探马报说宽城周围平静如常，未见朝廷一兵一卒。这奔杀的一队明军，大概是宽城守军想趁我清晨不备偷袭我营寨，我们正好将他们作为早餐一口吃掉。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将军所见极是。”脱火赤和安出两部势力都比较弱小，一向是唯朵颜之命是从，见哈剌哈孙说是宽城守军前来偷袭，便齐声说道，“该怎么迎敌，将军你就下令吧。”

“好。”一见脱火赤和安出并无异议，哈剌哈孙便下令道，“你们二人立即率领各部，从两面包抄上去，我率部从正面冲击，先将他们团团围住，再一口一口吃掉。”

“好，我们这就去办。”脱火赤和安出答应一声，正要离去，忽然轰隆一声，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爆炸了，一阵热浪和烟雾迅速地向哈剌哈孙所在的高地扑来，一阵爆炸掀起的泥土溅了哈剌哈孙三人一身，营寨中的兵士们立刻惊惧地喊叫起来。

哈剌哈孙三人一下子惊呆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轰隆隆！轰隆隆！一阵密集的铁铳发出的炮弹，在朵颜三卫的营寨中炸开了。不少的士卒被炸得抛向天空，血肉模糊地落了下来；许多帐篷被掀翻，营寨中燃起了熊熊大火；一万余名兵卒来不及披挂上阵，丢盔卸甲哭爹喊娘，向北没命地奔逃；那一万余匹战马，被那轰隆轰隆爆炸声吓蒙了，惊慌地嘶叫着四下狂奔，一时间烈焰冲天，灰尘蔽日，人践马踏，惊叫哀号，朵颜三卫营中大乱。

距离朵颜营寨仅一箭之遥的一处高地上，宣德皇帝和杨荣、杨溥正在观战。眼见得张辅带领的一千精兵发射的一阵铁铳炮弹，把朵颜打得军中大乱，他不禁一阵欣喜。他立即叫中官袁琦摇动黄龙旗，发出两翼军同时进攻的命令，薛禄率领的一千名左队军和任礼率领的一千名右队军，扬鞭跃马，飞也似的向朵颜军包抄过去。忽见明军骑兵从天而降，朵颜军吓得潮水般向北溃逃，还有少数朵颜士卒吓得昏头昏脑，慌慌张张地竟朝宣德皇帝所站的高地逃来。

一见那伙朵颜士卒向高地逃来，宣德皇帝豪情勃发，他从身上摘下弓箭，从箭袋中掏出鸣镝，拈弓搭箭向那逃在最前面的朵颜士卒射去，只听“呜”的一声鸣叫，一道白光飞向敌卒，那朵颜士卒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声鸣镝响起，朵颜的又一个士卒倒下了。还没等奔逃的朵颜兵士们弄清是怎么回事，第三声鸣镝又响了，又一个朵颜士卒应声而倒！

宣德皇帝三箭射倒了三名朵颜士卒，周围的明军发出一阵“万岁！万岁”的欢呼声；袁琦将手持的黄龙大旗拼命地摇动，三千精兵精神大振，一齐纵马挥刀，排山倒海般地向朵颜军杀了过去！

正在慌乱得不知所措的哈剌哈孙、脱火赤和安出，一见黄龙旗不停地挥动，才知道前来攻营的根本不是什么宽城守备军，而是当今圣上宣德皇帝御驾亲征了！哈剌哈孙等人不禁大惊失色，原来这即位不久的年轻皇帝确实是睿智英武，乾纲独断，不仅文治卓异，而且武备强雄，名不虚传，这大明朝廷岂是我等所能撼动？这下糟了！想到这里，哈剌哈孙胆战心惊地对脱火赤、安出二人说道：“看来宣德皇帝十分英武，朝廷也比永乐时更加强大，那瓦剌比起大明朝来不值一谈，我们还是趁早投降，归附朝廷的好。”

“将军说得对。”脱火赤和安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哈剌哈孙愿意投降，二人连忙说道，“我们哪是朝廷的对手，早早投降，免得身首异处。”

说罢，哈剌哈孙、脱火赤、安出三人走出营寨，望着前面的黄龙旗，双膝一跪，投降了！那朵颜三卫的兵士们看见三个头目都已投降，他们也不逃了，纷纷就地跪下，俯伏在地，大声喊道：“皇帝饶命，皇帝饶命！”

战事已经结束，宣德皇帝带着杨荣和杨溥，由锦衣卫队护卫着，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哈剌哈孙等人走来。

一见黄龙旗下的宣德皇帝这么年轻英武，哈剌哈孙等三人赶忙膝行几步，伏地叩首大声请罪道：“臣等罪该万死，伏望皇帝殿下恕罪！”

“你们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骑在马上的宣德皇帝威严地问道，“你们在兀良哈生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兴师南下侵扰他地？”

哈剌哈孙、脱火赤和安出分别报告了自己的姓名和职务，哈剌哈孙叩头说道：“陛下，臣等愚昧无知，千不该万不该听信瓦剌脱欢的胡言，兴众骚扰内地，犯下死罪。尚望陛下念臣等一向守边辛苦，饶恕臣等吧！”

“原来是你们三位都指挥佥事。”宣德皇帝语气缓和了许多，他用马鞭指着跪在地上的哈剌哈孙等三人道，“都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哈剌哈孙等三人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才站了起来。哈剌哈孙这时才放胆看了看周围，只见宣德皇帝明盔亮甲，一身黄色戎装，好生威武；站在两旁的几位大臣，也都是身着戎服，气宇轩昂；那周围的锦衣卫，个个都是虎背熊腰，威风凛凛，好一支雄武之师！看罢，哈剌哈孙不由心里十分佩服，他整了整衣冠，拉着脱火赤和安出重新跪拜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朵颜三卫的三个头目行礼参见，俯首称臣，宣德皇帝心下不由一阵高兴。他翻身下马，把手象征性地一托，说道：“荒郊野外不必多礼，你们都平身吧！”

待三人站起，宣德皇帝好言教训道：“你们都是朕的爱将，都是朝廷命官，理应识大体，顾大局，怎么能阴附瓦剌，受其蛊惑，兴师动众，公然与朝廷为敌呢？这不是糊涂至极，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么？”

“陛下教训得是！”哈剌哈孙等三人连忙低头谢罪，“臣等愚昧，罪该万死！”

“只要你们明白就好。”宣德皇帝继续说道，“所幸你们此次驱众南犯，为害不烈，罪孽尚不至深，且能迷途知返，朕念你等长居漠北，艰辛苦寒，守御边陲，有功有劳，就饶你们一次，赦你等无罪吧。”

哈剌哈孙、脱火赤和安出三人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道：“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罪之恩！”

“都起来吧。”宣德皇帝伸手拉了哈剌哈孙等三人一下，那哈剌哈孙等人受宠若惊，连忙感激涕零地站了起来。宣德皇帝温和地说道：“自今而后，朕望你等牢记你们是大明朝的边疆守备将军，时刻要以国家朝廷为重。要带领你们的百姓，安居乐业，着力发展畜牧，允许你等以马匹、皮革与内地互市贸易，以兴边塞。你等要切记朕的话，不要与他部互相勾结，阴谋作乱，那样绝无好下场！”

“臣等记下了。”哈剌哈孙等三人连忙点头，“臣等再也不敢违抗朝廷律令了。”

见哈剌哈孙、脱火赤和安出已经慑服了，宣德皇帝指了指近处的几匹马对哈剌哈孙等三人说道：“好了，那里有马，你们各自回去吧。”

“谢陛下隆恩！”哈剌哈孙、脱火赤和安出三人谢了一声，各自跨上马，带着自己的部落回兀良哈去了。自此而后，兀良哈三部安定了二十余年。

望着哈剌哈孙等朵颜三卫的人马渐渐远去，宣德皇帝异常兴奋！这是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北巡，仅仅几个时辰，便降服了强悍的朵颜三卫，解决了心腹之患，安定了边塞，真是旌旗所指，所向披靡，这还不值得得意么？他踌躇满志地对身旁的杨荣、杨溥和张辅说道：“众位爱卿，朵颜三卫虽定，但边务事大，朕与诸卿再把边塞城堡巡视一番然后班师还朝吧！”

“臣等遵命！”众人答应一声，簇拥着宣德皇帝向宽城守御千户所去了。

第二十一回　赐府第杨溥获殊荣　建浮桥董梁遭严责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宣德皇帝对此次北巡降服兀良哈朵颜三卫的有功大臣论功行赏，对杨士奇、杨荣、杨溥、蹇义、夏原吉、张辅、张本、薛禄每人赐白金十镒，罗衣一袭，彩布十二端。对任礼等人也各有赏赐。

行赏已罢，宣德皇帝环视了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朗声说道：“此次北巡，赖诸位扈驾大臣协力辅佐，方能有此大功，尤其是南杨爱卿提出的‘武服恩定’的方针和‘奇兵奔袭’的战略，切合实情，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可谓奇功一桩。朕决定将东安门外南熏坊十亲王府左侧的那栋公侯府赐给南杨爱卿做宅第，以示褒勉。”

这个封赏出乎所有人的意外，殿上的文武大臣们个个惊愕不已。自洪武开国以来，先后也有几次赐给朝廷重臣宅第，但大多数都是战功赫赫的公侯，或是文臣中三公三孤，赐给翰林的此前只有一例，那就是洪武三年，太祖皇帝到翰林编修罗复仁的家中巡访，见其房屋破旧不堪，连凳子都没有坐的，便立即赐给他一所宅第，以示优待。现在杨溥还兼翰林掌院学士，他便是开国六十年来御赐翰林宅第的第二人了。

杨溥也怔住了，他站在班队中一动不动，杨荣在一旁把他碰了一碰，手悄悄地向殿上一指，只见金英笑着走到丹陛边缘说道：“杨太常，陛下赐您宅第，您还不赶快谢恩么？”

一听金英这话，杨溥猛然醒悟过来，他赶忙上前几步跪下说道：“臣杨溥谢陛下隆恩！”

“爱卿平身。”宣德皇帝微笑着说道，“这是朕的奖赏，皇太后还有懿旨呢！”

说罢，宣德皇帝拿起一卷黄帛，展开读道：“兹有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蹇义、夏原吉等人扈驾有功，内阁大臣金幼孜留守劳著，众臣之勋，亦维内阃之贤。哀家拟于明年元宵佳节，特召各太夫人、夫人进宫觐见，共度良宵。钦此。”

“这可是皇太后的特殊恩礼！”读完皇太后懿旨，宣德皇帝喜滋滋地对众人说道：“各位爱卿太夫人、夫人在京的早作准备，在家乡的赶快派人迎来，明年元宵节觐见太后，那可是难得的恩遇呢。”

杨士奇、杨荣、杨溥等连忙齐声说道：“谢皇太后隆恩！”

待杨士奇等人谢过恩，宣德皇帝对殿上右边武臣班队中叫了一声：“阳武侯薛禄！”

薛禄赶忙出班应道：“臣在！”

“朕此次北巡平寇感触良多。”宣德皇帝沉稳地说道，“朕出喜峰口，见那关隘险峻，易守难攻，实属要塞，对拱卫北京十分重要，此次若不是喜峰口扼守要道，说不定朵颜三卫就长驱直入寇犯遵化了。由此朕想到了北京正北的开平卫和龙门卫。这二卫扼守之地，正是北京的北大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自从永乐元年，太宗皇祖爷爷把大宁卫移到内地，侨治于保定，大宁地域给了朵颜三卫，那开平卫就孤立无援，突出漠北，随时都有被漠北瓦剌、鞑靼、朵颜吞没之危，朕实在放心不下。那龙门卫距北京仅四百余里，那里稍有闪失，敌军转眼即寇北京，所以那里出不得任何差错，必须加筑城堡，坚固长城，以保北京平安！是以朕决定命你率军民三万六千人，再派精兵一千五百人作为护卫，从北京北面的延庆州开始，由南往北依次修筑永陵卫的团山、龙门卫的雕鹗、赤城、云州、独石五座城堡，屯兵防守，拱卫北京。城堡东西两边旧长城如有倾圮即行修复；如需新筑，即请旨兴工。如果军民丁夫不足，朕还可以给人加派，用个两到三年时间，给朕把这北京的北大门筑得像铁桶一般，你看如何？”

宣德皇帝宣布的这个决定，是在宽城视察边寨城堡时与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张本等人商议的，这是加强边防保卫北京的重大决策，当然是人人说好了。宣德皇帝的话音一落，殿上的文武大臣们便纷纷称赞，都说这是强兵严边的有力措施。只见薛禄躬身说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在两年之内把这五处城堡及东西长城筑好，以保北京平安！”

“有了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宣德皇帝不禁微笑点头。待薛禄退回班队，他对众位大臣说道，“修筑城堡之事就这么定了，兵部即刻调拨兵丁，顺天、永平二府和万全都司征调相关卫所民夫趁冬闲及早开工吧。还有，三杨、金幼孜、蹇、夏等位爱卿迎取眷属之事要抓紧，不要误了明年元宵朝觐之期，如确有必需，朕准假几天，让你们去半路上迎接吧！”

杨士奇、杨荣、杨溥、金幼孜、蹇义、夏原吉一齐谢道：“臣等谨遵圣命！”

时日过得真快，晃眼间已是腊月上旬了，奉命回湖广荆州府石首迎取眷属的杨沐，陪着杨溥母亲詹老夫人和杨溥夫人高碧玉，来到了河南开封府郊外。

詹太夫人是一月前从石首出发的，这是詹太夫人首次进京。虽说儿子杨溥从建文二年便考中进士入为翰林，至今已有二十七八年了，但这夫人习惯淡泊，乐于安闲，一直未曾到过北京。这次因为张皇太后懿旨，命朝廷六大臣太夫人、命妇觐见，詹太夫人兴冲冲地带着儿孙们赶赴北京。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杨沐纵马走近高夫人的马车探头问道：“夫人，今晚歇在馆驿还是仍然歇在旅店？”

不等高夫人回答，骑马走在一旁的杨溥的次子杨旦说道：“娘，今儿就宿在开封馆驿算了吧，这天寒地冻，旅店里怪冷的，这些天夜夜歇在旅店里，实在受不了了。再说祖母年岁大了，怕是受不了呢。”

“我都没事，怎么你就受不了了？”车幔里高夫人略带责备地说道，“你四叔不是说，你父亲交代要我们沿途不要打搅官府，不要接受宴请和馈赆，你忘了么？我们一到馆驿，那官府马上就知道了，人家迎进送出，那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么？”

“母亲教训得是。”杨旦惭愧地小声说道，“儿等年纪轻倒无所谓，只怕祖母她老人家……”

“不住馆驿住旅店，沿途不声张，正是祖母她老人家的意思。”不等杨旦说完，高夫人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四弟，你随便找一家旅店，只要干净就行，住一晚明日就走。”

“是，夫人。”杨沐答应一声催马上前走了。

到了开封南门，杨沐正要带领车马进城的时候，忽听城门旁一人高声叫道：“杨大爷，杨大爷，您终于来了！”

杨沐仔细一看，原来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傅启让的家人傅越等在城门口。只见傅越走上前来行礼了：“杨大爷，我家夫人命小的在这城门口接太夫人和夫人呢。”

一见傅越，杨沐好奇地问道：“傅越，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了开封？”

“小的哪里知道！”傅越笑着回道，“您十月初回石首路过开封时不是给我们老爷和夫人说了么？老爷、夫人一计算大概这几日你们就要到开封了，于是叫小的天天守在这儿等着，小的已经在这儿等了三天了。”

“辛苦你了。”杨沐心想这傅老爷和李夫人还真细致，那天不过就是随便说说，不想他们还记下了日期。杨沐说道：“傅越，随我去见过夫人、少爷和太夫人吧。”

詹太夫人听说傅府老爷、夫人接他们去家里住宿，分外高兴，连声答应，见詹太夫人表了态，高夫人吩咐道：“那就去打搅傅老爷、李夫人他们吧。”

傅越领着一行车马进了开封城。他们沿着汴梁大道，经过大相国寺，大约半个时辰便到了开封城东门集贤坊傅府门前。傅越连忙进府报告。少顷，只见傅启让和夫人李妙显，还有开封府知府董梁和祥符县县丞、署理祥符县事的屈延也一同出来迎接，大家簇拥着詹太夫人和高夫人走进了傅府中堂。

众人坐定，傅启让拱手说道：“听说太夫人和夫人奉皇太后懿旨进京，我们不胜荣耀，天天等，日日盼，今日终于把你们盼来了。这次可要好好地在我家宽住几日，歇息歇息，也顺便把开封城的名胜古迹游览一番。”

“那是，”董梁拱手说道，“太夫人和夫人是奉皇太后懿旨进京的，那也是官差。按照朝廷规定，所过州县衙门都要迎送接待，把太夫人和夫人款待好，那是下官等人的职责所在。太夫人和夫人务必在开封多住几日，好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董大人早就安排好了。”坐在一旁的屈延连忙欠身拱手说道，“听说太夫人和夫人进京要路过开封，董大人吩咐下官派人打扫馆驿，专人迎候，下官已一一落实，祥符县的官员们都等在开封馆驿迎候太夫人和夫人呢。”

“谢谢诸位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见董梁和屈延都邀请他们到开封馆驿安歇，高夫人婉言谢道，“时令已近岁末，诸位大人政务繁忙，我们也不忍心打搅。一路上过了襄阳，太夫人就一再叮嘱我们不要住馆驿，随便找个旅店歇宿就行，免得打扰官府。好在傅大人、李夫人是我家故旧世交至亲好友，我们就在傅府上叨扰一宿，明日我们就要过黄河北上呢。太夫人，您说是么？”

“是啊，是啊。”詹太夫人含笑说道，“我们出了石首，这一路上的公安、江陵、荆门、宜城、襄阳等地的知府、知县大人们都专程迎进送出，不知耽误了多少政事，要不得！弘济也反复交代，沿途不要打搅官府，所以我们过了襄阳，就不住馆驿住旅店，省去了沿途官府们的多少麻烦！今儿到开封，我们旅店都不住了，就在启让这儿歇他一晚，明日起早过黄河吧。”

詹太夫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思路清晰，条理清楚，不像是已经八十一岁高龄的老太太说的话，可见她身体硬朗着呢。听说詹太夫人和高夫人明日一早要走，董梁连连摇头说道：“太夫人，夫人，你们急也没用，这两天肯定走不了。”

“怎么，这两天走不了？”一听这话，高夫人吃了一惊，“董大人是说过河不方便么？”

“正是。”董梁回答道，“不知怎么搞的，自从去年以来，黄河一带天旱，去年陕西、山西、河南闹旱灾，气温持续升高，以致今年春季闹了凌汛。凌汛后，陕西、山西、河南又是天旱，气温特高，黄河上游冰雪融化，今年虽无大洪水，但黄河里至今还是大半河水，这一向朔风怒号，把那黄河里刮得波浪滔天，渡口都停渡好几天了。”

“那真是危险极了。”董梁话音刚落，屈延接着说道，“照往常这寒冬腊月我们这儿水浅的时候，就全线冰冻了，可是今年黄河水大，流速快，那河中是风大浪大，渡河比平常困难多了，千万不可涉险。”

“这几天黄河里风浪确实特别大。”傅启让看太夫人和夫人有些疑惑，点头说道，“大前天我和董大人一道从封丘验收堤防加固工程回来，过河时大风大浪，险些翻了船，浑身上下泼得透湿，想起来都后怕，太夫人和夫人确实不能冒险。”

“这可怎么是好？”詹太夫人急了，“今儿已是腊月初六，再耽误几天，怕是赶不上觐见皇太后的日期了！”

“想不到碰上了这么个难题。”高夫人忧虑地说道，“我们太夫人年事已高，再加上有个头晕的毛病，不说大风大浪，就是平常渡船颠簸，她老人家也受不了，这便如何是好？”

“太夫人、夫人不要心焦。”坐在詹太夫人一旁的李夫人安慰道，“就在我家宽住数日，也不会误了觐见日期。”

董梁想了想说道：“太夫人和夫人不必着急，还是先到馆驿暂歇，待下官召集吏员想想办法，尽快送你们过河，保证误不了觐见日期。”

“还是在我们家歇宿吧。”傅启让说道，“太夫人和夫人多年未见，我们也要孝敬孝敬才是呢。”

“二位大人就不要客气了，我们就在傅府歇息吧。”高夫人对董梁和屈延说道，“只是请二位大人帮我们弄条大些的船只，将我们渡过河去，说不定我家老爷正在翘首盼望呢。”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傅大人和李夫人款待了。”见高夫人执意要留在傅府，董梁也不便勉强，只好顺了高夫人的意。他转头对詹太夫人和高夫人说道，“下官这就回去召集吏属商议，尽快想个万全之策，送太夫人和夫人过黄河吧。”

说罢，董梁告辞，带着屈延回开封府去了。

回到开封府，董梁便立马召集衙门的同知、通判、判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等人和屈延商量起来：“南杨大人今年上半年巡按河南，严惩了彭缣、毕析雨那些蠹虫，还挖出了刘观那个大贪，为河南百姓和朝廷除了祸害，河南百姓正愁没地方报答。今日詹太夫人和高夫人奉太后懿旨进京，这事于公于私我们都要好好办理。你看这老老少少十多人，南杨大人的母亲、夫人、儿子、媳妇、孙子几乎全家都在一处，过黄河要是有什么闪失，那就是塌天了！这老天爷也真不作美，偏偏这几天刮起这么大的风，我们还真不能大意，要确保万无一失。大家议议看，有什么良法没有？”

上半年杨溥的河南一行，三个月时间查清了黄河溃口大案，河南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百姓们是感恩戴德，官吏们是五体投地，那是人人称颂的清正好官。今日南杨大人的眷属来了，焉有不尽心尽意服侍的么？听罢董梁的问话，只见一人说道：“大人，这事好办，我们找一只大船，把夫人他们一家渡过河去，再大的风浪都不怕。”

听了那人的建议，董梁不禁问道：“你说的大船究竟有多大？哪里找去？”

那人回答道：“就是我们开封有时见到的那种长一二十丈、阔七八丈的大船，他们不是有时从黄河入海口上溯到开封做生意的么？”

“办不到，办不到。”只听一人反对道，“你说的那种大船确实到过开封，不过那是黄河汛期大水的时候，这么大的船才开得进来。现在虽说黄河水还是较大，但毕竟水位不是很高，像你说的那种大船是海船，这寒冬腊月枯水季节，谁还能把这么大的船开进黄河？不信你到开封黄河码头去看看，保证你连影儿也看不到。”

“不必看的，没有。”“这季节哪来海船，笑话！”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显然这个办法办不到。

“大人，小的倒有一个办法。”只见又有一人说道，“既然大船没有，我们不如找六七只较大的船，分而载之。夫人们不是有三辆马车和四匹马么？那我们就一辆马车一只船，一匹马一只船，一船一船的渡过黄河，可得无虑。”

“这个办法倒还可行。”有好几个人立刻附和起来，“较大的船也好找，一船一船的也好渡，好办法，好办法。”

听了这个办法，董梁认真地想了想，摇头说道：“这个办法看似可以，但六七船过渡，这六七船都有翻船的危险，谁能保证船船都不出意外？倘使有一船出事，无论是哪一船，我们都无法交代，不行，不行。”

听知府大人这么一说，众人又沉默了。是啊，谁能保证每一船都能平安过渡？

大家沉默了一会，只见一人嗫嚅着说道：“稳妥的办法只有一个：等天气好了风停了再渡。”

“废话！等风停了再渡还用得着大家想办法么？”董梁生气地叱责道，“要不是太后懿旨有期限，我们还急什么？这寒冬季节哪一天不刮风？如果这风一直刮到腊月三十，我们不也等到大年除夕？不行，不行，大家再想办法！”

众人又沉默了，这个办法不行，那个办法也不行，哪里还有什么好办法？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的焦急。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那屈延却飞快地转动着脑子想他的事情。他原本是祥符县的一名县丞，在前任知县柴如熏手下干了好几年，一直没有机会升迁。现在好了，柴如熏被杨溥查办流放到口外为民，本指望能顺理成章接任祥符知县的，可是吏部下达的任职文书却是“着屈延署理祥符县。”这署理是什么意思？就是暂时代理知县办理政事，这署理是临时的，随时都有可能被取消，吏部随时都有可能任命新的知县来，那自己这个难得的升迁机会又没了。眼看着一个知县空缺自己得不到，这是何原因？还不是朝中无人举荐！那柴如熏不就是由于刘观的举荐才当上知县的么？现在南杨大人的家眷来了，正是一个可以接近南杨大人的机会。那南杨是什么人？内阁四大臣之一，是朝中最为显赫的人物。自开国至今已经六十年了，承平日久，人才辈出，三年一考的科举，为国家输送了大量人才，现如今不像开国时洪武年间那样到处缺官少吏，而进士、举人、贡生那是到处都是，在吏部候选的人数不少，只要地方上出缺，便有不少人钻破脑壳去抢。靠吏部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考满升迁的话，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捷径只有一个，那就是京中大臣举荐。朝廷不是规定三品以上京官可以举荐么？那南杨大人正好有这举荐之权，这可是个接近南杨大人谋求升迁的绝好机会，千万不要错过！想到这里，屈延有了主意。他欠身拱手向董梁说道：“大人，下官倒有一个主意，不知行否？”

一听屈延说有办法，董梁不禁高兴起来，连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搭座浮桥让夫人他们渡河！”屈延说道，“现在是既要尽快把夫人他们渡过河去，又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但是我们没有大船，只有小船。如之奈何？那我们不会把小船连在一起，上面铺上木板，做成一座浮桥么？”

“搭浮桥好，那就可以确保安全了！”“小船开封港口有的是，这事容易办！”一听屈延搭浮桥的主张，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这办法好是好，只怕不妥。”董梁听罢，思忖了一下摇头道，“高夫人说过，南杨大人曾反复交代沿途不要惊动官府，那意思是不要因为此事扰官扰民，詹太夫人过襄阳以后还不让住馆驿，我们搞这大的动作，高夫人知道了能同意么？”

“这事好办。”屈延又欠身说道，“这搭浮桥的事，我们不让夫人她们知道就是了。”

“你不说高夫人就不知道了？”董梁又摇头道，“过河的时候，太夫人和夫人往车外一看，不就露馅了？”

“这事下官也有办法。”屈延笑道，“浮桥搭起后，下官命人在浮桥上铺上泥土，筑成路面，祥符县衙后花园有的是盆栽松柏，再把那一盆盆松柏移栽在浮桥路面两旁，太夫人和夫人在车中过河，一定还以为是路过一座陂塘呢！”

屈延说罢，众人立即议论起来：“好主意，好主意！”“这么一来，夫人他们不知不觉中便渡过黄河了！”“就是工程大了，不过安全护送内阁大臣眷属过河，那也值得！”

“亏你想得出来！”一听屈延这个主意，董梁又好气又好笑，他望着屈延颇为生气地说道，“搭这么一座浮桥得花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即便是夫人他们不知道，今后南杨大人知道了，还不把我们责怪死么？”

“大人，除了这个办法，您还有别的更好办法么？”屈延望着董梁说道，“您想办法把眷属安全送过了黄河，南杨大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责怪大人？俗话说，‘宰相门子七品官’，如今这朝中大官的家丁过境，沿途的哪府哪州哪县官员不是候在边境上迎进，大酒大肉招待后，大包小包送些土特产，再又陪到边界送出？还生怕得罪了客人，以后到京不好办事！这次来的可不是朝中大官的家丁，而是眷属，大官也不是别人，而是赫赫有名的内阁大臣南杨大人，您就连这点人力物力财力都舍不得么？只要您点头，这事由我祥符县来办，下官保证办好！”

听了屈延这话，董梁无话可说了。屈延说的迎进送出确是时下的一种风气，即使你不愿意，但别人都在这么搞，你不随风就俗，能行么？再说除了此法外一时也想不出更为妥当的办法来，也罢，由屈延去办吧。想到这里，董梁只好叹了一口气，对屈延说道：“好吧，这事就由你去办，三日后送夫人他们过河吧！”

“是，大人！”屈延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地回祥符县衙，安排人搭浮桥去了。

第二天，黄河渡口忙碌起来，祥符县衙的差役们把沿河两岸港口码头停泊的船只都征调来准备搭建浮桥，还有不少的民夫正在两岸搬运木板，挑土筑路。听说是给内阁大臣南杨大人的母亲和夫人搭建浮桥，送他们过河进京，人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虽说上半年杨溥在河南巡按，惩处了贪官污吏大快人心，有些人心存感激，对搭建浮桥表示理解，未多说话，但有相当多的人对此颇有怨言。不过，官府有令，谁敢不从？寒风中人们瑟缩着来回奔跑，吆喝声、碰撞声、谩骂声、劝解声，还有那“嗯安——嗯安——”的运土的驴叫声，交织在一起，码头上一片嘈杂。

正午时分，正在人们忙碌紧张的时候，北面封丘县的官道上，纵马来了三人，跑在前面的正是杨溥，跟在后面的是太监袁琦，最后面的是锦衣卫百户洛立。见天寒地冻气候寒冷，老母年事已高，进京路途遥远，客旅颠簸，怕出意外，杨溥便向宣德皇帝告假，前往途中迎接。宣德皇帝十分重视，特命中官袁琦护行，并顺便召取现在河南的大理寺少卿傅启让到大理寺履职，还派洛立一路护卫。这天中午他们纵马驰骋，到了开封城黄河北岸渡口。

“渴，渴死了！”一到码头，袁琦便尖着嗓子嚷开了，“杨大人，肚子饿得不行，我们还是喝杯茶，吃点东西，把肚子填饱了再过河吧！”

“不说还好，一说这肚子还真是饿了。”跟在后面的洛立也说道，“这马也该喂点水和草料了。杨大人，我们还是歇会儿，充充饥过河吧。”

见袁琦和洛立都说肚子饿了要吃东西，杨溥也觉得腹中咕咕咕咕叫了起来，便说道：“那好吧，就在路边小吃摊上吃点东西吧。”

说罢，三人下马来到小吃摊前仅有的一张空桌旁，洛立忙着提水饮马喂料去了。杨溥放眼一看，只见那小吃摊的生意不错，四五张桌子全坐满了，都是那些在码头上做工的人。

杨溥和袁琦刚刚坐下，一个小二模样的小伙子上来问道：“客官几位？用点什么？”

“一共三位。”袁琦回答道，“你就来三碗捶面吧！”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那小二连忙赔笑道，“今儿中午吃饭的客人特别多，小店人手少一时做不过来，捶面没有了，只有汤面。要不给你们来三碗汤面？”

“怎么今儿客人特别多？”杨溥不解地问道，“码头上那么多人跑来跑去的，都在忙些什么？”

“客官有所不知，今日这码头上忙呢，”那小二回答道，“你们机会好，可赶上看热闹了。”

一听有热闹看，袁琦连忙问道：“什么热闹？说来听听！”

小二笑嘻嘻地说道：“听官府的公爷们说，京城里的南杨大人的老母亲詹太夫人和高夫人进京昨日到了开封，说是黄河风浪太大不安全，官府为他们搭建浮桥，送他们过河。这不，大家正忙着搭浮桥呢。”

“岂止是搭浮桥！”只听隔壁桌上一个民夫接着小二的话说道，“听公爷们说，浮桥搭起后上面还要盖土，两旁还要栽植松柏，让太夫人和夫人不知不觉中渡过黄河，还以为过陂塘呢！”

“现在这官府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只听又一张桌上的民夫说道，“洪武皇爷那时候官府里还是简约得紧，从不拉老百姓干这些无端的事。现在可不同了，官府老爷们都讲排场、抖阔气，动不动就拉夫派差，祸害百姓。这些官府老爷整天就忙这些迎进奉出，陪酒作乐，正经的事连他们的影儿都看不到。你们看从去年起，我们河南、陕西、山东一带天旱，闹起了蝗灾，这可是关系百姓生存的大事，可是就没看见这些官府老爷们下乡为民众想点办法，今儿朝廷大员来了，他们就倾巢出动，连门子都派出来征船征夫！你们看这太夫人、夫人进京过河，找只大点的船过渡不就得了？一只不行用两只，实在不行就在这开封城宽住几日，那风浪总有减弱的时候。老爷们却偏要兴师动众搭什么浮桥，还要面土植树，像过陂塘一样，那不是劳民伤财么？”

“谁说不是？”只听又一桌上的人气愤地说道，“我那船上装着满满一船南货，本指望今日早些运到西边的郑州去卖个好价钱，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正是我们商家赚钱的好机会。可是，昨日傍晚忽然接到祥符县的通告，说要征用船只，硬是逼着我们把货连夜起岸，今日一早便把船拉走了。你看这一耽搁就是好几天，眼看着赚钱的好日子就这么白白过去，心疼死了，那官府真是不管百姓的死活！人家都说杨大人是个清官，我看也是未必，清廉的官儿能让他们这么干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又一张桌上的人答话道，“人家杨大人远在京城，这里搭浮桥的事他怎么知道？他又没叫他们搭浮桥！这都是那些地方上的贪官污吏，终日里不想着为百姓办事，只是溜须拍马巴结上司，谋划着如何升官发财！你们别错怪杨大人了，要怪就怪那些不顾百姓死活，趋炎附势一心想着往上爬的地方官！”

这人话音刚落，只听旁边桌上一人问道：“京城里的杨大人有好多个，仅内阁大臣姓杨的就有三位，你们说的是哪个杨大人？”

“就是那老家荆州府的南杨大人！”这时洛立给马喂罢草料来了，那小二笑着接话对杨溥、袁琦、洛立三人说道，“他可是天下的大人物，南杨大人今年上半年巡按河南，顶着风浪硬是查办了黄河大案，扳倒了大贪刘观，那是人人称快，个个赞扬呢！”

说罢，那小二摇了摇头叹息道：“想不到只过了半年时间，南杨大人也和他们一样……不说了，不说了，给你们端面去！”

说罢，小二端面去了。这小摊桌上人们的一番谈话，听得杨溥是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袁琦是闭目养神，装作没有听见；那洛立刚刚坐下，前面的话没有听到，他是惊愕不已。杨溥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觉得浑身哆嗦，冷汗直冒，三九寒天，内衣竟然湿了！

“面来了，面来了。”那小二利索地端着托盘送来了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客官请慢用。”

袁琦和洛立实在也是饿了，端起面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有那杨溥还如何吃得下去？他端起面碗看了看，用筷子随便挑了几挑便放下了。

吃罢面条，杨溥等三人来到河边寻找渡船。可是风高浪急，渡口已经停渡三天了，任你出多少钱也没人敢渡。无奈之下，杨溥只好要洛立找到码头上祥符县管事的差役亮明身份，那公差派了一只大船，把马留下，交人看管，斩波破浪才把杨溥他们送到南岸码头。

一上码头，杨溥带着袁琦和洛立便直奔开封府衙。早有门子入报，开封府知府董梁慌忙出来，把杨溥等人迎了进去。

走过前厅，来到了大堂前的庭院里，只见正中那块高大的“公生明”碑赫然矗立在那儿，十分醒目。走到那碑旁，杨溥不由得驻足凝神，他回过头来将那北面的两行字一字一顿地念道：“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顿了一下，杨溥边走边念叨道：“上天难欺，上天难欺啊！”

杨溥的这一举动，董梁自然不知就里，他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

走到开封府大堂上，董梁与杨溥等人重新见礼，让座，奉茶。众人一坐定，杨溥便抹了一下额头，说道：“上天难欺，上天难欺！董大人，今日我险些见不着知府大人你了！”

“大人何出此言？”董梁一听，吃惊地问道，“路上遇见强盗了么？”

“强盗那倒没有。”杨溥心情沉重地回答道，“上天责谴，他老人家的口水几乎把我杨溥淹死了！”

“上天口水？”一听杨溥这话，董梁更加不解，他笑道，“大人说笑了，上天的口水就是黄河，难道大人过河遇到危险了么？”

“黄河里风浪是大，但没有危险。”杨溥问道，“听说渡口正在搭建浮桥，有这事么？”

听杨溥问到搭建浮桥的事，董梁心里一沉，心想这事坏了，杨大人已经知道了。他赔笑道：“有这事呢。”

杨溥不经意地继续问道：“这么宽的一条黄河，要在上面搭建浮桥，不知董大人有何作用？”

见杨溥问到浮桥有何作用，董梁慌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这个快到年底了，河南河北的百姓买卖往来频繁，最近风浪特大，下官想搭座浮桥，方便下民呢。”

“可是我听说的不是这样。”杨溥叹了一口气，说道，“刚才我听码头上的百姓们议论，说董大人搭建浮桥是为了让我的家眷渡河，不知此话是否属实？”

杨溥已经全知道了，再遮遮掩掩也是无用。董梁低下头尴尬地回答道：“下官一时糊涂，确有此事。”

董梁的回答已经证实了百姓们的议论，杨溥心情更加沉重。他沉思片刻，又问道：“董大人，这搭建浮桥的事，不知是我家哪一个提出的要求？”

“没有，没有，确实没有！”董梁慌忙摆手否认道，“这搭建浮桥的事，太夫人和夫人他们完全不知情，这是下官和祥符县署理屈延商量的，不关您眷属什么事，我们也只是想让太夫人、夫人他们早些安全渡河。”

事情已经清楚了，杨溥正色道：“董大人，我知道你们这是好意，但是你们却好心办了坏事！你知道百姓们在怎么议论我杨溥，怎么议论朝廷么？那话说出来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为了搭建浮桥，祥符县不顾百姓利益，强征民船，动用大量人力物力，那不是劳民伤财么？知道内情的说是你们一片好心，不知道内情的说我杨溥扬势逞威，那不是陷我于不义么？董大人，上天难欺，这老百姓就是上天，你做的是好事，是坏事，他们都知道！这事你是做差了，快快下令，立刻停止搭建浮桥，让百姓们各归其业吧！”

“大人教训得是，大人教训得是。”董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极为难堪，他连忙检讨道，“这是下官愚钝，办了件错事，下官这就去立刻纠正！”

“好了，好了。”一旁的袁琦他可不在乎这事。一开始听说开封府、祥符县为杨溥眷属过河而特意搭建浮桥，他还特别羡慕杨溥。想不到当年在石首胡乱勾军时的一介书生，现在竟成了朝廷重臣，其影响就是与别人不一样！你看为了让其眷属舒舒服服渡河，竟不惜搞出这大的阵势，别人能有这么大的显赫么？可是那杨溥不领情，倒把那实心实意讨好的董梁着实责备了一番。真是个迂腐人！想到这里，袁琦有些不耐烦了，他看了看杨溥说道，“人家董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杨大人你就别说了。董大人，我们可是旅途劳顿，你快派人把我们安排到馆驿歇息歇息，弄些开封的特色菜肴我们品尝品尝吧！”

“袁公公放心，我们开封特色菜肴、特色小吃多得是，包您吃了还想吃。”见袁琦帮自己解围，董梁连忙说道，“我们开封馆驿那也是远近闻名的酒店，等会下官派人送你们去那里安歇。我们开封可是七朝古都，名胜古迹不胜枚举，尤其是龙亭遗址，那可是热闹非凡，俗话说‘不到龙亭等于没到开封’，你们不可不游，赶明儿下官派人为你们导游吧。”

“别忙，别忙。”杨溥笑道，“董大人别光顾了炫耀你们开封，我可是还没见着我那老母亲呢，他们现在哪里？”

“惭愧，惭愧。”董梁连忙拍了拍脑袋笑道，“太夫人和夫人被大理寺少卿傅启让大人接到府上去了，他们都在傅府安歇呢。”

“那好，你把袁公公和洛大人请到馆驿去歇息，我到傅府去拜见太夫人。”杨溥说道，“建浮桥的事，董大人马上派人去通知祥符县立即停止，等明儿风浪小些了，我们就一船一船地渡河，我们今儿不是渡过来了么？要是风浪不减，渡河可保无虞。”

“下官照办就是。”董梁回头对外喊道，“左经历，你把袁公公、洛大人请到馆驿去，我陪杨大人到傅府拜见太夫人。”

“慢着。”一听杨溥要到傅府去拜见太夫人，袁琦马上改变了主意。他这次奉命南下，主要是护送杨溥迎母，还顺便通知傅启让进京履职，现在这两件事都在傅府，何不一道去见过杨母，也把傅启让一并通知了，明儿一心一意游开封呢？袁琦对杨溥和董梁说道，“既然太夫人和夫人都在傅启让府上，那我们就一起到傅府拜见太夫人了，再到馆驿歇息吧！”

杨溥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先把正事儿办了，你们再歇息吧。”

说罢，董梁派人到码头去通知屈延停止建桥，又派左经历到馆驿叫人准备接待，然后领着杨溥等人到傅府去了。

第二十二回　游汴梁贼宦索宝物　渡黄河廉臣偿钱财

第二天，朔风不停，波浪不减，府君寺渡口仍然停渡，杨溥一家无法过河，只好在傅府住下。袁琦倒是喜之不胜，正好趁这机会到开封城街市上玩耍玩耍。他同洛立换了便装，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祥符县衙。

昨日下午挨了一顿斥责的祥符署理屈延，立刻停止了搭建浮桥，遣散了船只和民夫，晚上又硬着头皮去傅府拜见了杨溥，去馆驿看望了袁琦和洛立。好在杨溥并未深责，只是叫他今后为官不要伤民，屈延十分感激，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现在见中官袁琦和锦衣卫百户洛立来了，屈延和主簿利才慌忙出衙迎接。来到县衙大堂，袁琦刚一坐下便问道：“屈大人，听说你们这开封府龙亭十分热闹，可有此事？”

“有，龙亭可热闹了。”屈延连忙说道，“那里是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吃喝玩乐，独步天下。袁公公和洛大人要不去潇洒潇洒？”

“难得屈大人这番盛情！”袁琦慢悠悠地对洛立说道，“洛大人，既然屈大人有此美意，你我也不好推辞，那我们就随屈大人去逛逛街市，看看热闹？”

那袁琦是装着心思来找屈延逛街的，洛立哪里能说个不字？他也就附和道：“好，那我们就给屈大人添麻烦了。”

见袁琦和洛立决定逛街，屈延连忙笑嘻嘻地说道：“哪里，哪里，你们从北京远道而来，下官略尽地主之谊，那是应该的。请公公和大人稍坐片刻，下官到后堂收拾收拾便来。”

说罢，屈延对主簿利才使了个眼色，往后堂去了。那利才不明就里，只好疑疑惑惑地跟着屈延走进了后堂。

一进后堂，屈延便苦着脸无可奈何地向利才说道：“快，到县衙账上去拿两千贯钱钞来，跟我去陪那公鸭嗓子、锦衣卫去玩！”

利才惊疑地问道：“陪他们到处走走也就是了，要钱干什么？”

“废话！”屈延着急地说道，“你以为那袁琦只是到街上走走看看么？他们要买东西，要吃喝，要玩乐，哪一样不都得我们掏钱？他还肯花自己的银子么？现时上边来的官吏，哪一个不是吃喝玩乐搞几天，临走时还得送些土特产，那是又吃又带，还不都是我们掏钱？你见谁掏过自己腰包？”

“既然如此，那您就不该主动邀请他们去逛街！”利才又埋怨道，“那公鸭嗓子只是问问龙亭热不热闹，又没说要去玩玩，您不该揽这事儿！”

“蠢材，真是蠢材！”屈延又好笑又好气，骂了利才一句接着说道，“你以为袁琦是随便问的么？他是专门来找我们陪他玩去的，只是不明说，却放个话儿让我们去揣摸。你想，他要是不要我们陪他，他不会自个儿去龙亭么？”

“这官场的套路，老爷算是摸透了，佩服，佩服。”利才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奉承起来，“只是陪他们玩一趟，也用不了两千贯，还是少带一点吧。”

“又说蠢话了不是？”屈延又责备道，“你以为那公鸭嗓子是什么主儿？他可是我们县衙门前的狮子，口儿大着呢！别废话，快些去拿钱，只能多不能少，少了可能会出丑呢！”

“可是……可是……”利才还是迟疑着说道，“老爷，这一拿就是两千贯，三千贯的，用了您几时还得起？您一个月俸禄也就是大米七担五斗，用时价计算不过是三百贯，这两三千贯可是您七个月到一年的俸禄，都用来陪他们玩了，您一家生活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实心眼，不开窍？”屈延不觉生起气来，“现时陪上边来的吃喝玩乐，你见谁掏过腰包？我有那么多钱陪他们找乐子么？我就是把妻儿卖了也陪不起！怎么办？还不都得找公家报销嘛！”

思索了一下，利才苦着脸说道：“这陪客吃喝玩乐的钱，用个什么名目报账？这不是为难么？御史们查起账来，那可是贪污啊！”

“说你笨，你真笨！”屈延生气了，他恼怒地斥责道，“吃喝玩乐的花销不好报账，你不会变个花样，开个别的能报的条子去报账么？别说了，快去拿钱，那公鸭嗓子等急了，说不定会怪罪我们怠慢呢！”

说罢，利才匆匆忙忙地到县衙账房拿了钱，随同屈延来到大堂，陪袁琦和洛立到龙亭逛街去了。

不一会，屈延和利才陪着袁琦和洛立来到了龙亭前的汴河岸畔。这汴河可不是北宋时期的汴河，那时的汴河早已为黄河所夺成为黄河了。现在的汴河，是开封人为了保存历史遗迹，仿照古汴河的形势，人工开凿的运河，并把龙亭西北、西面、东面及东北面的几个湖泊连接起来，再从东南面出城流入惠济河，蜿蜒南下归入淮河，是一条人们怀旧的风景河。经过多年的发展，这里已经成了开封城最为集中、最为热闹的地方，北宋时期京师汴梁的繁华景象再现了！

袁琦等人来到横卧在汴河上的那座拱桥旁，只见一条条满载着杂货的商船在河道里来来往往。拱桥上两边摆着不少地摊，有卖针线百货的，有卖儿童玩具的，有卖鞋袜帽子的，有看相算命测字的，也有卖书画对联的，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拱桥中间，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骑驴的，有坐车的，有挑担的，有肩背东西的，也有边走边吆喝叫卖的，还有悠闲自如闲逛街景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拱桥两端便是街道，到处是茶肆酒楼，商户货店，进进出出，生意兴隆。街道旁的古树下，一团团，一簇簇，尽是观看杂耍、卖艺、演唱小曲的人群；还有一些人围成一堆，正在摇骰赌钱；还有一些人聚在一起不知在闹些什么，时时发出阵阵鼓劲喝彩，这简直就是一幅三百年前宋徽宗时代张择端描绘的《清明上河图》景象，不过现时不是春光明媚的清明时节，而是朔风怒号的隆冬腊月罢了。

走过拱桥，袁琦带着众人一路走一路看，摇摇摆摆地来到了一排店铺门前。他抬头一看，只见招牌上镏金大字写着“祥瑞首饰店”。袁琦迟疑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一见袁琦进了首饰店，屈延朝利才望了一眼，心里犯狐疑了。你说这满街的店铺和热闹，哪里不好玩？哪里去不得？你一个阉货又无妻妾女儿，看什么首饰？真是莫名其妙！他又朝洛立看了一下，只见洛立脸上泛着神秘的微笑，一言不发跟在袁琦的后面。今儿这是怎么了？这阉货头脑发昏，要看就让他看去！想到这里，屈延也只好跟着走进了首饰店。

“客官您家好！”站在柜台后面的掌柜连忙迎了出来，“小二，奉茶。”

袁琦喝了几口茶，抬头向掌柜的问道：“你这儿有好些的首饰么？”

“有，有。”乍一听袁琦公鸭般的嗓音，掌柜的愣住了。这人说话怎么像个太监？看他的穿着又不像，想是遗传的公鸭嗓子。不过，容不得掌柜的细想，生意来了，管他是什么人！他惊讶地望了望袁琦，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回身从货柜里端出一盘金灿灿的金首饰来，说道，“大爷，这可是全开封城最好的首饰了，您仔细瞧瞧。”

袁琦点点头仔细地一件一件拿起来看了又看，那个认真劲儿简直就是一个惯做买卖的行家里手。

差不多把一盘数十件金首饰都鉴赏完了，最后袁琦挑出一根金簪，摇晃着簪子向掌柜的问道：“这根簪子多少钱？”

“哎呀，您真是好眼力！”掌柜的谄笑着奉承道，“这根凤头簪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您看那凤头打造得多精致。您真是行家，会欣赏，小人佩服，佩服。至于价格嘛，好说，好说！”

说了半天，掌柜的还是没把价格说出来，袁琦却不耐烦了，他抬手止住了掌柜的，问道：“你别老打马虎眼，你倒说说这根凤头簪得多少钱？”

“这根凤头簪本来是一对。”掌柜的赔着笑脸随意说道，“大前天一位大爷来买走了一支，那是出的八百贯。”

“八百贯？”屈延和利才不禁吓得伸出了舌头，吃惊地问道，“这金簪怎么这么贵？”

“哪里呢，大爷。”掌柜的扳着手指头笑着说道，“您是不知道，现在天下太平，人们都爱打扮了，这花费是年年上涨。您看这现时米价，别看官员们以米折钞是二十五贯一石米，可是市场上米价却是四十贯一石，按洪武时比价折算，应是六十四贯准黄金一两，可是现在金贵钞贱，再加上黄金还要打造升值，合计算起来，金首饰每两黄金得五百贯，这根凤头簪准重二两，您算一算，照规照矩收钱，那得一千贯呢！不过这位大爷一看就非等闲之人，今日初来小店，小店怎么说也得让利讨个回头客。这样吧，这根凤头簪您就给个六百贯算了！”

六百贯！屈延不由得心里一紧。我的天哪，这一样东西就得六百贯，我那两千贯用不了两三下就全光了！他正要与掌柜的讨价还价，不料那袁琦却说道：“六百贯就六百贯，买个满意就行！”

说罢，袁琦伸手就往怀中掏钱。可是，他手到胸前又慢慢地放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盅悠闲地喝了起来。一看这情形，屈延心里明白，袁琦这是在等自己付钱。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吩咐利才道：“看什么，把钱付了！”

利才连忙从怀中掏钱钞，给袁琦付了账。袁琦瞟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张大嘴巴把茶喝了一口，放下了茶盅，似乎要走了。

这一切都被那掌柜的看在了眼里，这可是个好主儿，有人替他付钱，这笔生意好做！见袁琦正准备起身，他连忙给袁琦又斟了一杯茶，笑嘻嘻地说道：“大爷，您真是个识货的主儿！小店还有几件首饰，不知您喜欢不喜欢？”

说罢，不等袁琦说话，掌柜的便从货柜里端出了一盘晶莹剔透的玉首饰。他从中挑出一根双股簪子合成的玉钗送到袁琦眼前晃了晃，说道：“大爷，这可是北宋真宗年间宫中留下的一件宝物，名叫‘龙凤呈祥’，据说还是真宗皇帝的章怀皇后戴过的呢！您看这镂空是丝毫不爽，龙飞凤舞是栩栩如生，那手艺真是巧夺天工呢！”

这根玉钗也不是掌柜的胡吹，确实是件只有皇宫有，平常人家无的宝物，袁琦一见便爱不释手。他对掌柜的笑道：“这件东西是不错，不过那皇宫的东西，怎么流落到你手里的？”

“不瞒大爷说，这还有段故事呢！”见袁琦喜欢上了玉钗，掌柜的不禁眉飞色舞，“章怀皇后不是大奸贼潘仁美的女儿么？章怀皇后得势的时候把这玉钗赠给她的母亲郭老太，后来潘家败落，宝物便流落到了民间。我是十年前花了一千五百贯购来的，一直放在这儿舍不得拿出来。今儿见您有双慧眼，这宝物就有了知音。放在我这儿也是放着，大爷要是喜欢，您就把它拿去吧！”

这掌柜的真会花言巧语，把个袁琦哄得满心欢喜。可是，一旁的屈延却在心里叫起苦来。一千五百贯！这阉货要是拿了，我那两千贯可就全完了！他想了想，凑上前去瞄了瞄，对袁琦说道：“您别听掌柜的瞎吹，我看这东西是件赝品，不可上当！”

屈延这意思是劝袁琦不要买，可是那袁琦却哈哈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玉钗说道：“这你就不如我内行了，你看那明亮、那纯净、那圆润，玉钗肯定是件真品，那可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呢！今儿有幸，亏我觅着了，收下它吧！”

袁琦的一句“收下它吧”，屈延像五雷轰顶一样僵住了。他忍着心疼咬着牙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开封的金银珠宝首饰的行情我都知道，这根玉钗怎么值得一千五百贯？顶多七百贯，多一贯我都不要！”

“价钱好商量，好商量。”掌柜的见生意快成了，连忙赔笑说道：“您大爷说了，小的自然要听，不过我这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这样吧，您还加一点，就八百贯吧！”

“八百贯就八百贯！”不等屈延说话，袁琦便一口答应了。他摇了摇那根玉簪，十分欣喜地说道：“我就喜欢个稀罕，多出几个钱买个难遇吧！”

还能再说什么？屈延向利才努了努嘴，像剜了心头肉一样，痛楚地看着利才把八百贯大明宝钞付给了店家。

金簪买了，玉钗也买了，这下该走了吧？可是那袁琦坐着只顾喝茶，并无离开的意思。待利才把钱付完，袁琦向那掌柜的问道：“店家，你们有没有西洋来的琥珀、宝石首饰？”

他还要买，这阉货真是贪得无厌！屈延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袁琦，他钱袋里可只剩下六百贯钞了！不过，事情还不是那么糟，只见那掌柜的摇头道：“大爷，实在对不起，自从永乐皇帝大行后，西洋诸国有好几年未来进贡，海外做生意的也少了，不说小店没有西洋珠宝，就是整个开封城也是绝无此货。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不过，您别烦恼，小店这儿还有一只小琉球人带来的金镯，上面镶有发光的小石头叫作什么宝石金镯，说是三保公公四下西洋时从忽鲁谟斯带回来的，那可真是稀罕，小的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拿出来。今儿您要是喜欢，小的就忍痛割爱吧！”

说罢，掌柜的回身从里屋捧出来一只紫檀木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只金灿灿的镯子，上面还镶有三颗光闪闪的石子，说道，“西洋人做的东西就是不错，您不看那镯子，只看那小石子，再看这紫檀匣儿，都是十分名贵！”

见了那钻石金镯和紫檀木匣，袁琦不觉喜笑颜开。他一会儿拿起金镯子反复把玩，一会儿又捧起那紫檀木匣仔细端详，看得出来，他是爱上这宝贝了。

这该死的店老板，真是多嘴，过后看我怎么收拾你！想到这里，屈延又恼又恨，他假装着欣赏店内的字画，慢慢地踱到一边去了，心想我不在你身边，看这阉货找谁付账去！

可是，那袁琦并不理会屈延，他又拿起金镯子迎着亮光瞧了瞧，又丢在地上跌了跌，再用指甲弹了弹，确认那成色、那响声都是真金，那小石子确是宝石，才抬头向掌柜的问道：“你这只镯子得多少钱？”

“不贵，不贵，便宜得很呢！”掌柜的笑嘻嘻地说道，“当时小的收藏这镯子是……是多少来着？”

说着，那掌柜的故意摸了摸脑袋，想了想，沉吟道，“是……是……”

掌柜的正想再弄个玄虚，不料站在一旁的店小二脱口说道：“是三百贯！”

多嘴的店小二刚一说完，只见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狠狠地瞪了店小二一眼。不过，很快冷静下来，赔着笑脸说道：“对，对，是三百贯一两，这镯子是三两，一共花了九百贯买来的。今儿您喜欢，小的我再放一次血，七百贯给您算了。”

“七百贯？行，成交。”袁琦十分大方，把金镯子往紫檀木匣里一放，“啪”的一声把匣子关上了。他回头对站在一旁的利才指了指，“结账吧，我和洛大爷可要到那边耍去了。”

说罢，袁琦又喝了一大口茶把金簪、玉钗和紫檀木匣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自顾自地向店外走了。

这边可急坏了屈延，见袁琦已经走出了店外，他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向利才说道：“付账吧，钱不够先打个欠条，回头再送钱来吧。”

利才颤抖着手，摸出一沓大明宝钞付了账，他嘟哝着说道：“幸亏我多带了钱钞，不然今儿可要现丑了。”

结完账，屈延和利才随着洛立走出了祥瑞首饰店。那掌柜的和店小二点头哈腰拱手送客，连连说道：“您老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送走了屈延等人，掌柜的回身对准店小二的脑袋“啪”的就是一掌，骂道：“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一句多嘴，险些害得老子折了四百贯！”

店小二挨了一巴掌，他摸着脑袋嘟哝道：“那只镯子本来就是一百五十贯收的，我抬高一倍说是三百贯，谁想还是说少了。您真会做生意，太会宰客了！”

“你得多学着点！”掌柜的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没看那是别人付钱么？别人请客的生意最好做，你尽管喊价，越高越好卖。只要客人喜欢，那请客的东家还能不出钱么？”

“可是我觉得有些不妥。”那店小二担心地说道，“您没看见，虽说都穿着便装，那付账的两个人，眼熟，一个好像是祥符县县丞屈老爷，另一个好像是主簿利老爷。小的担心得罪了他们会有麻烦。”

“你这蠢材！”掌柜的又拍了一下店小二的脑袋，骂道，“你当我不认识他们？那屈老爷现在不是县丞了，升官做署理老爷呢！我能认他们么？认了他们，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还不被他们官府半买半拿给弄走了？今儿来买首饰的那个公鸭嗓子，说不定是京城内宫的太监，那屈老爷肯定是孝敬那太监的。屈老爷月俸只有几石米，他哪里有钱请客？还不是用的公家钱！你记着，凡是用公家钱请客的，你就狠狠地宰，不宰白不宰，宰得越狠，他的钱拿得越爽快！”

听了掌柜的这番话，店小二不由得竖起大拇指恭维道：“老爷，您这套生意经可真是神了！”

袁琦走出首饰店，径直到河边人多的地方去了。那洛立和屈延、利才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刚才首饰店里的袁琦贪婪索拿首饰的那一幕还在屈延脑际回放，他不明白，袁琦一个阉货，玩个花鸟虫鱼什么的倒还可以理解，可是他却偏偏爱上了首饰，这却怪了！屈延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紧走几步，追上了洛立，悄声问道：“洛大人，您说袁公公几多东西好买，他偏偏要买那些金玉首饰干什么？又没有妻室儿女，要那些东西有何用处？”

一听屈延这话，洛立不禁诡秘一笑，悄声说道：“谁说袁琦没有妻室？他不仅有妻子，还纳了个妾呢！”

“奇闻，天下奇闻！”屈延大吃一惊，停下脚步怔住了，他疑惑地问道，“洛大人说笑话了，哪有阉人娶妻纳妾的？”

“要说奇也不奇，要说不奇也奇！”洛立小声地笑道，“阉人娶妻，早在汉代就有了，那时叫作‘对食’。后来历代内宫都有此类传闻，这是说奇也不奇；本朝太祖皇帝治宦严峻，有内宦娶妻者，处以剥皮之刑，内宫清肃，宦竖们不敢胡作非为。可是从永乐年间起，太宗皇帝宠信内宦，太监四出办事，这内侍们的胆子就渐渐地大了，间或有人偷偷摸摸干些肮脏之事，不过那是冒着杀头的危险，极为隐秘。可是到了这两年，我们宣德皇帝年轻气盛，对于淫乐游冶之事看得不是十分严重，加上承平日久，享乐之风日甚一日，时下官妓宴饮盛行，对于内宦们的情欲压制也就松了一些，前年宣德皇帝不是还赐给御马监太监王瑾两名宫女做妻妾么？此风一开，内宫中那些有权有势有钱的太监按捺不住，私下里与宫女结对儿了。不过不像王瑾那样是御赐的可以堂而皇之地同居，而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地在一起，他们私下里称之为‘菜户’，这事说不奇也奇。这些太监已经没有了男人的雄势，能像正常人那样过夫妻生活么？那只不过是旷夫怨女解解馋而已。这次袁琦买的首饰肯定是给他的妻妾买的，这事还不能公开讲，你们就只装不知道就是了。”

“对食？菜户？”听了洛立的介绍，屈延和利才大感新奇，利才紧追着悄悄笑问道，“洛大人，这对食、菜户怎么讲？”

“宦官与宫女结对儿生活，前代叫对食。”洛立笑答道，“那是说两口子在一起共同生活，像正常百姓夫妻二人对面吃饭一样，所以称为对食。现在为什么叫菜户？宫女们日常所需的什么针线呀、胭脂呀、菜蔬呀什么的都要靠太监们出宫去买，这宫女们一旦找着了相好的太监，两人在一起生活，那菜蔬、果品、饭食就全依赖太监了，所以人们就私下里称为菜户。好，不说了，这都是大内禁宫的一些秘事，你们知道了就算了，可不要到处乱说啊！”

利才伸了下舌头，笑道：“那是，那是！”

三人只顾悄悄说笑，不想一抬头，袁琦却不见影儿了。三人赶紧四下里找人，找着找着，只见袁琦挤在一堆人的后面，踮起脚跟，伸长脖子拼命往里面瞧着。利才走近一看，原来人堆的中间有两只雄鸡正在厮斗，一只雄鸡的鸡冠已经被另一只雄鸡啄得血肉模糊了。

“这玩意儿好看。”利才凑到袁琦的身边说道，“这可是我们开封从宋代传下来的宫廷游戏，爱这玩意的人可多着呢。”

“这斗鸡不稀奇。”不料那袁琦不以为然地摇头笑道，“斗鸡我每天都能看到。”

说到这里，袁琦附着利才的耳朵，小声地说道：“宣德皇帝只要有空，他就和我们斗鸡玩呢。”

哟嗬，宣德皇帝还好这口儿？不是亲耳听袁琦这么说，屈延和利才还真不敢相信。利才疑惑地问道：“斗鸡是民间游手好闲之人找乐子，也是那些嗜财如命之人的赌具，怎么皇上也喜好这玩意儿？”

“咳，你们是不知道。”袁琦不禁卖起嘴来，“当今皇上兴趣广泛着呢，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骑马射箭武艺高强，什么击球斗鸡那是高手，还有那后妃嫔御夜夜不——”忽然，袁琦觉得说漏嘴了，急忙把话打住。他指着前面一座酒肆，说道，“这斗鸡看多了没有么看头，去，到那人多的地方去看看。”

说罢，袁琦带着众人向酒肆走去。来到酒肆门前一看，只见室内喝酒的人并不多，大堂上围着许多人，都弓着腰瞄着眼，朝人群中央的空地上瞅着，还不时地有人鼓劲喊道：“使劲，使劲！”“扑上去，扑上去！”“好，狠狠地咬！”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袁琦感到奇怪，他使劲一挤便挤进了人群，只见场地中央地上有两只六七分长的黑色小虫子在地上扑腾着，一只个头大些的虫子突然跳起来扑向那只个头小些的虫子，一口咬住了那小虫的头，狠命地啮着，它身子两旁几对翅翼拼命地扇动着，不断发出“促织，促织”的鸣叫声，那小个虫子伏在地上不动了！

“好，好，赢了！赢了！”旁观的人群中不少人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另一部分人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而赢了的一方则把地上的彩头摸走了。显然，这群人是利用这虫子的厮斗在赌博。

对赌钱，袁琦并不关心，可是他却对那厮斗的虫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趁那伙人分头摸彩的时候，蹲下来凑上前去仔细地观察起来。他向那蹲在一旁的一个后生问道：“小哥，这叫什么虫子？这是什么游戏？”

一听问那虫子，那后生睁大眼睛瞪着袁琦说道：“大爷，您不是开封人吧，怎么连促织都不认识？我告诉您吧，这虫叫促织，这游戏叫斗促织，两家各出自己的促织使其相斗，以斗胜者为赢，这是近年兴起的一种游戏，玩的人可多了。大爷，您要不要玩一盘？一贯两贯赌注随您下！”

听说这游戏叫斗促织，袁琦更加来了兴趣，他向那后生说道：“斗一盘也可以，可是我没有促织呀？”

“这好办。”后生从衣兜里摸出两个小巧的竹笼子，每个竹笼里装着一只促织，他指着竹笼说道，“大爷，这两只促织随您选一只，我们放出来斗一斗，赌注就下一贯，谁的虫子斗胜了，谁就赢钱。您看怎么样？”

“行，就这么着。”袁琦手痒了，他随便挑了一只促织，把笼子打开放出促织，两只虫子见面就斗了起来。很快，两只虫子便分出了输赢，袁琦挑的那只促织赢了。

“有意思，有意思！”袁琦不禁心下大喜，他觉得这玩意新奇、刺激、太好玩了。忽然，他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把这玩意儿弄回宫去，献给宣德皇帝，讨他个高兴，自己不正想着金英那位子么？说不定皇帝爷一高兴把那位子给我呢，这主意好！想到这里，他把那赢来的一贯钱还给了那后生，向那后生问道：“这促织产自哪里？”

“谢大爷。”后生接过钱很感激，拱手回道，“您问这话还真是问对人了，小的就是专门经营这一行的。这虫子主要产自江南，他们那里叫蟋蟀，有的还叫蛐蛐儿，能斗的是雄虫。不过他们那里的虫子不耐寒，一到冬天便蛰伏不能斗了。我们黄河一带也有，人们都叫它促织，而且耐寒，冬天里也能斗，不过以陕西华阴出产的促织最为上等。那里一只好的雄促织价钱不便宜呢！”

“你这儿还有没有好促织，能斗的？”袁琦紧跟着问道，“我想带两只回去玩玩。”

“有，有。”一听袁琦要买促织，后生立时喜笑颜开，又从衣兜里摸出两个精致的竹笼来，指着促织说道，“这只促织叫青麻头，那只促织叫赤雁蜂，都是上品。大爷，您要就全让给您吧！”

袁琦接过笼子喜之不胜，他瞄了瞄笼子里的促织，又轻轻地向它们吹了一口气，那两只促织立刻大声地鸣叫起来。一见这情景，袁琦不禁大喜。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多少钱一只？”

那后生抑制住内心的狂喜，伸出了三个指头，说道：“大爷，一只您就给这个数吧。”

见那后生出了价钱，屈延笑着说道：“多少钱一只？三十贯，两只六十贯，好，利才，拿——”

屈延那个钱字还没说出口，只见那后生摇头说道：“大爷，您弄错了，这是三百贯一只，两只六百贯！”

“六百贯？”一旁的利才失声地叫了起来，“这不到一寸长的两只虫子，要六百贯，你也太——”

“虫子不在大小，能斗就值钱。”不等利才往下说，只听那袁琦慢条斯理地说道，“六百贯就六百贯吧。”

说罢，袁琦站了起来，捧着那两个笼子走了。这边屈延和利才又急又恨，眼泪都快出来了。幸好利才比屈延吩咐的多带了一千贯，一共三千贯，此前买金簪、玉钗和金镯子花了二千一百贯，付了这促织的钱，还剩三百贯，还好，不会出丑。屈延只好叫利才付了钱，跟着袁琦和洛立走出了酒肆。

“袁公公，我们身上可是没钱了。”屈延紧走几步赶上了袁琦苦着脸向袁琦央求道，“这汴河、龙亭也就是这么个样子，没什么乐的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好，回去吧。”袁琦公鸭嗓子说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拱桥向馆驿方向走了，洛立窃笑着跟在后面，屈延和利才垂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迈着沉重步子陪着回馆驿了。

袁琦逛街的第二天，北风小了许多，屈延按照杨溥的意思，找了四只大船，两船一并缲了两个船帮，准备下午送杨溥他们渡河返回北京。中午时分，开封府知府董梁在府衙设宴，为杨溥一家及袁琦、洛立饯行。詹太夫人、高夫人等家眷已安排至后堂，这大堂上就只有董梁、傅启让、屈延和利才陪着杨溥、袁琦、洛立、杨沐共坐一席。

杨溥不善饮酒，每逢应酬，只是略略抿上一口，聊表礼意。杨沐也是不饮酒的，陪坐一旁，只是端端酒杯做做样子。可是那袁琦和洛立平时饮酒作乐久经考验，酒量颇大，十杯八杯根本不在话下，今日一见这菜肴丰盛，酒又是河南名酒开封老窖，更是馋涎欲滴，凡敬必饮，二人一连喝下好几杯了。

傅启让是不喝酒的，自然不会敬酒；董梁和屈延虽能喝上几杯，但酒量也不是很大。二人你敬我敬，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便有些不胜酒力。这下可就苦了一旁陪酒的利才。按照今儿这阵势，一个正九品的祥符县主簿本没有资格来陪朝廷的三品大员，可是董梁和屈延硬是把他带在身边作陪，目的就是他们不胜酒力的时候，利才出手陪酒。利才蛮有把握，对方喝酒的只有袁琦和洛立二人，凭着自己的酒量，把袁琦和洛立喝倒，那肯定是不成问题。不料袁琦却非一般，越喝越高兴，待洛立不能再喝了的时候，竟和利才二人对饮起来！

喝了个一二十杯酒，袁琦和利才都醉了，酒力发作，二人开始胡说起来。

利才醉眼蒙眬地望了杨溥一眼，忽然觉得今儿只顾敬袁琦和洛立去了，忽略了他最敬仰的杨溥大人，失礼了！他颤抖着手又斟了一杯酒，举起来对杨溥说道：“大……大人，您喝……喝了这杯，我……有话说！”

见利才已经醉了，坐在一旁的杨沐连忙站起身接过酒杯，说道：“利大人，我家老爷不善饮酒，我代喝了吧！”说罢，杨沐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酒。

“好，爽快！”利才兴奋地叫了一声，他望着杨溥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今儿我们对不住您，只怪县衙钱钞不多，给袁公公买了金玉首饰，就……就没钱买东西送……送您了！”

一听这利才酒后吐出的真言，杨溥不禁吃了一惊，他立刻想起当年乡试赶考时在石首城袁琦勾军索贿的事来。这袁琦走到哪里拿到哪里，太不像话了，这不是让人家戳脊梁骨么？一旁的董梁和屈延急坏了，这利才喝昏头了，这种事还能公开讲的么？

杨溥正要往下细问，只见利才摇晃着脑袋，伸着手指，指指点点着，说道：“您是不知道，那金簪、玉钗、金手镯都……都是稀物！那……那……”

利才话还没有说完，袁琦把话抢了过去：“那……那是本公公淘了三件宝物，真……真是机缘呢！”

别人索要了财物那是讳莫如深，即使谈到此事时也是遮遮掩掩，可是这袁琦却不同了，平常他四出采办，向下属索物纳贿已经习以为常，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知道不知道。知道了怎么样？能把我这皇帝身边的人怎么着？

听说袁琦向祥符县索要了财物，杨溥不由得心下大怒，真想狠狠地骂他一顿，命他把东西交出来！不过，杨溥还是忍住了。这袁琦是奉圣旨护送自己南下迎母的，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客人，怎么能当着这么多的人驳他的面子？不行，不能让他祸害地方，得想个法子让他吐出来！想到这里，杨溥不经意地向袁琦问道：“怎么，利大人还为袁公公送了宝物？袁公公，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我花了多少钱？”袁琦“哈哈哈”大笑起来，“杨大人，您说笑了！我一个内宫御用监掌监公公，月俸米仅是一石，我能有钱买宝物么？今儿这一根金簪、一根玉钗和一只金镯子，都……都是屈大人、利大人他……他们孝敬的！”

“哎呀，这个不妥，这个不妥！”杨溥笑着婉言劝道，“你可是内宫有名的公公，到地方上收人财物不给钱，说出去多不好？回宫去皇上问起来不是也不好交代么？再说我们走到哪儿，都要堂堂正正，给别人瞧不起做什么？我说袁公公，你要那些俗物做什么？我看退给他们算了！”

“退给他们？”袁琦有些恼了，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沉声说道，“杨大人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了？把东西退给他们？我可没向他们索要，有什么不好交代？退东西？本公公还没这个先例呢！”

“还是退的好！”一看袁琦这么耍横，杨溥也不禁激动起来，他板着脸说道，“皇上早有禁令，外朝内廷官员外出，不许接受馈赠，违者视同纳贿，你就不怕皇上追究么？”

“皇上追究？我看皇上喜都喜不过来呢！”一听杨溥说“接受馈赠视同纳贿”，袁琦心里一震。他立即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你以为这些东西是我自个儿用的么？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是御用监太监，专门给皇帝、皇后、嫔妃采办御用之物的！今儿这金簪、玉钗、金镯全是给孙皇后采办的！杨大人，你说这是纳贿么？”说罢，袁琦站了起来，袖子一甩，怒冲冲地向府衙外去了。坐在一旁的屈延连忙赶了出去。

“你……”见袁琦怒冲冲地走了，气得杨溥忽地站了起来，他抖着手指着袁琦的背影，脸上涨得通红。可是，他迅速冷静下来，慢慢地放下了手，叹了一口气，“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大人别生气！”董梁、傅启让和洛立在一旁连忙劝解。见杨溥义正词严说得有理，洛立不觉十分佩服。他惭愧地对杨溥说道：“大人说得好，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堂堂正正！今儿我洛立也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收了屈大人他们一块麒麟玉佩，害得他们两手空空把钱用光了才回来。这样吧，我把这玉佩退出来。利大人，我这里向你道歉了！”

说罢，洛立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双手捧到利才的面前。这么一闹，那利才惊得出了一身热汗酒醒了。他接过玉佩十分感动，便把今日袁琦逛街，怎么买首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原来屈延见给袁琦买了二千八百贯的东西没给洛立买一点，觉得难堪，便索性将两人手中剩下的所有钱钞一共三百贯，买了那块玉佩送给了洛立。末了，利才愧悔地说道：“杨大人，小吏办事不力，给您平添烦恼了！”

“这不关你们的事！”杨溥沉思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这中官四出，横征暴敛，为害甚烈，是该治治了！”

说罢，杨溥向董梁告辞，命杨沐到后堂接了詹太夫人、高夫人和刘氏等人，以及廊庑中饮宴的杨旦等人，一并到傅启让府中取了行李，坐车乘马前往渡口。洛立也急忙回到馆驿，拉了袁琦一并赶来。杨溥众人再一次向董梁、傅启让、屈延和利才道了叨扰，告辞他们，渡河向北京去了。

杨溥乘坐的渡船离岸驶向了河心，傅启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递给董梁，说道：“董大人，这是杨大人临走时托我给你们的一封信和代袁琦交的给祥符县二千八百贯购物款，大人收下吧！”

接过信和钱钞，望着远去的杨溥，董梁和屈延不禁连声叹道：“可敬，可敬！”

路途走了大几天，宣德三年十二月十九日的下午，杨溥把母亲詹太夫人接到了北京城。后动身几天，快车快马赶到北京大理寺上任的少卿傅启让和夫人也同时到达了。

詹太夫人乘坐的马车来到东安门外的杨溥新宅府前停下，杨府二夫人彭淑媛、滕妈、司马青以及杨府丫鬟小倩、佣人林四娘等人早已在门前迎接。众人行过了礼，便要搀扶詹太夫人进府，只见詹太夫人把手一摆，喜洋洋地道：“你们先进去吧，让你们二夫人陪我和大夫人看看这房子吧！”说罢，詹太夫人带着高夫人，由彭夫人引导，喜笑颜开地看起这御赐的杨府来。

这御赐的府第坐落在紫禁城的东面，与紫禁城内的奉天门广场并排，处在东西同一条直线上。从奉天门广场向东走过左顺门，便是文华殿、文渊阁大院，这个大院的东侧对着左顺门的出口便是东华门。走出东华门便是出了紫禁城，进入了皇城。这皇城的东侧对着东华门的便是东安门，出了东安门便是出了皇城，进入了京城。东安门再往东大约四里多路便是十王府。就在这东安门到十王府的中间这一片区域称为南薰坊，杨溥的府第就建在这南薰坊的北端，出东安门不远的街道上。这里离紫禁城较近，也就是四里多路，杨溥上朝下朝较为方便，是一处难得的宅第。

詹太夫人由高夫人扶着，边走边看，边听彭夫人介绍，把这府宅细细地看了一遍。只见这宅第本是公侯府，一切均按公侯府第的规制建造。大门是三间五架，两扇厚厚的大门金漆闪闪发亮，门上钉着两个兽面金环，门额上竖着一块匾，大书“杨府”两个大字。走进大门便是前院，甬道两侧各有一个花台，里面栽植着花草。走过前院，便是前厅。前厅有七间、二厦，进深九架。走过前厅，便来到了中院，中院颇大，甬道两房各栽一棵高大的松树，透显清雅。走上台阶，便是中堂，那是颇为高大的七间房屋，也是九架，气势宏伟。从中堂往后便是后院，后院里栽植着两窝月月竹。穿过月月竹便是后堂，后堂和中堂一样，也是七间，不过只有七架，进深稍浅一些。后堂的东边是家庙，三间五架。这前院、中院和后院的两边各建有廊、庑、庖、库之类的房屋。所有房屋，都盖着黑板瓦，屋脊用的花样瓦兽，梁栋、斗拱、檐角都饰以彩绘，门窗、枋柱都刷着金漆。整个府第计算起来，大大小小的房间共有四十多间。詹太夫人心里忖了一下，尽管现在杨家人多，房屋也是足够宽敞了。

看罢府第，詹太夫人满心欢喜，她连连点头说道：“官老爷的住宅和民间富户的房舍就是不一样。你看我们杨家在石首也算是大户，房舍连起来也有上百间，但哪有这里宏大气派？更别说古朴典雅！二娘，别的官老爷都是这么样的府第么？”

“哪里呢。”彭夫人连忙回答道，“听老爷说，朝廷规制，一品、二品，厅堂都是五间、九架，门三间五架；三品至五品，厅堂五间，七架，门三间三架。梁栋、斗拱、檐角、屋脊等绘饰都只能用青碧色，漆也只能用黑油，就是当朝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二位大人也只住着五间、九架的房舍呢。”

“那我们弘济是皇上殊恩了。”詹太夫人不禁感慨地对高夫人、彭夫人说道，“想不到我们杨家竟有今日，要是老太爷和老爷能活到如今，他们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您老说得是，这是我们杨家祖上有德，更是您老教儿有方，才有今日呢。”高夫人笑吟吟地说道，“今日一路颠簸辛苦了，您到后堂歇息去吧，淑媛把房间都给您准备好了呢。”

“是啊，您歇着去吧。”彭夫人笑着说道，“后堂最东边的那两间就是您的住所，让媳妇扶您去吧。”

说罢，高夫人和彭夫人搀扶着詹太夫人往后堂歇息去了。

这边杨沐和司马青二人将高夫人、杨旦夫妇和杨家几个公子、丫鬟都按彭夫人事先的计划，分别安排到了房间，还把高夫人特意从石首带来的车夫杨成安排做了杨府门子。一切就绪之后，杨家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晚饭。杨溥尤其兴奋，这是他出仕以后一家人在宦地的第一次大团聚，整个宅院里洋溢着他久违了的无比温馨的天伦之乐。

第二十三回　邀帝宠袁琦献促织　图进身王振舍玉佩

袁琦一回到紫禁城，便怀揣着两只促织去谒见宣德皇帝。他瞄着中官金英占着的司礼监太监那个内宫宦官的第一位子，千方百计地投其所好讨好宣德皇帝，企望能有一天圣眼垂青，把他拔上去。那金英不是呆头呆脑么？一想到那时候身为司礼监太监的自己，在皇宫内趾高气扬，那些太监、少监、内侍们见着自己避道让路点头哈腰的情景儿，他便轻飘飘地得意起来。

来到乾清宫一问，才知道宣德皇帝午朝后正在养心殿前的场院里蹴鞠，便急匆匆地往养心殿去了。在养心殿门前的场院，只见宣德皇帝正和司设监少监王敏、司礼近侍李永昌等人踢球，他便和随侍的司礼监太监金英、内官监太监范弘、司设监太监王瑾、神宫监太监兴安等人站在一起助威。

别看宣德皇帝略显肥胖，但球场上可是身手矫捷。那球在他脚下滴溜溜地滚来滚去，一会儿进攻，一会儿后退，一忽儿左，一忽儿右，灵活自如，说到哪里，就到哪里。不一会，宣德皇帝把球运到了球门近处，他突然飞起一脚，那球飞起来旋转着直射球门，中了！

“好球！好球！”站在一旁观球的金英、范弘、王瑾、兴安等人一起鼓起掌来，袁琦也跟着大声喝彩。

踢罢球，宣德皇帝走下场来，袁琦连忙抢着捧起龙袍给皇帝披上，谄笑道：“陛下，快把龙衣披上，天气怪冷的莫着凉了！”

“怎么，你回来了？”一见袁琦，宣德皇帝问道，“南杨大人的母亲和家眷都迎来了么？几时到的？”

“迎来了，都迎来了。”袁琦弓着身子献媚道，“臣刚到北京，就给您请安来了。外面风大，您快进殿吧！”

说罢，众人簇拥着宣德皇帝走进了养心殿的前殿。金英等人服侍宣德皇帝洗脸、擦身、更衣，又把殿内炭火烧得旺旺的，然后奉上香茗。那袁琦趁着机会向宣德皇帝献殷勤，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收拾完毕，宣德皇帝坐下来捧起茶盅品茶，这才向袁琦问道：“袁琦，你把迎取太夫人的事说来听听，有什么新鲜事儿么？”

“是，陛下。”袁琦答应一声，便将如何到开封迎接太夫人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袁琦说道，“陛下，臣这次河南一行倒真的遇上了件新鲜事儿。”

“什么新鲜事儿？”这宣德皇帝精力旺盛，治政之余爱好广泛，有时竟像小孩子一般，听到什么新鲜事儿便来了兴趣。他盯着袁琦问道，“你别卖关子，快讲！”

“是。”袁琦又应了一声。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精致竹笼，指着那两只促织说道：“陛下，您认识这两只小虫么？”

一见这竹笼里的促织，宣德皇帝立刻笑道：“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这是蟋蟀，有的又叫促织。朕小的时候就喜欢斗蟋蟀，永乐七年六月，朕还在皇祖爷爷的北京奉天殿上抓了一只金翅蟋蟀呢，这有什么稀奇？”

一听宣德皇帝说不稀奇，袁琦脑子飞快地一转，笑着说道：“陛下，这两只促织可有些不同呢！”

宣德皇帝笑道：“有什么不同？”

“您看这隆冬腊月的，哪里还有虫子在外面活动？”袁琦说道，“这时节就是在南方，虫子们也深深地藏在土里冬眠了，不到惊蛰节它们不会出来。可是您看这两只促织，它们不怕寒冷，关在竹笼里一点事儿都没有。您别看它们这时候伏着不动，只要您把它们放出来，它们就会打斗，挺有趣的呢！”

站在一旁的金英平时就看不惯袁琦，最讨厌袁琦有事没事跑到皇帝面前献殷勤。现在见袁琦又把宣德皇帝早已淡忘了的斗促织的游戏弄了出来，隐隐地觉得袁琦不怀好意，这不是把皇帝往骄奢淫逸声色犬马的邪路上引么？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这小虫子的玩意儿，您早就玩腻了，别弄它吧，您好好地休息一会，等下还要上晚朝呢！”

可是，袁琦弄来的这两只促织，勾起了宣德皇帝儿时的回忆，那颗未泯的童心突然活跃起来。金英的话宣德皇帝并不在意，他拿起那两个竹笼，仔细端详起来。只见两只促织一般大小，都只有六七分长，头部都有一对长长的触须，两头尾部都没有裸出的产卵管，肯定都是雄性。不过，细看两只促织也有差别：那只头部暗黑色的促织，黑色中长着许多灰点，前腿较短，后腿较长；那只浑身暗红色的促织个头较粗，背上双翅又薄又亮，映衬着十来节躯体横纹，极为好看。

见宣德皇帝饶有兴趣，袁琦又在一旁说道：“陛下，这两只促织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它们都有名号呢。”

宣德皇帝一听兴致更高了，他侧过头来问道：“怎么还有名字？叫什么？”

“名字中听得很呢。”袁琦媚笑道，“那只头部有麻点的叫青麻头；那只通体赤褐色的叫赤雁蜂。”

“名头还不错。”宣德皇帝点头笑道，“但不知它们身手如何？”

说着，宣德皇帝伸手打开了两只竹笼，蹲下身子把两只促织倒了出来。只见这两只虫子在地上翻了个身，伏在那里不动了。

看见两只促织伏在地上不动，并未见出笼便互相打斗，宣德皇帝有些失望。他伸手拎起赤雁蜂往青麻头旁边一放，再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见皇上蹲在地上，金英狠狠地瞪了袁琦一眼，也无奈地蹲了下来，范弘、王瑾、兴安等内侍也远远地围成一圈蹲下来看热闹，只有那袁琦挨着宣德皇帝跪在地上，随时准备使唤，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那两只促织。

那青麻头伏在地上仍然一动不动，宣德皇帝刚刚放在附近的赤雁蜂抬起头朝青麻头觑了一眼，四腿往前动了一下，马上就要发起进攻。宣德皇帝心头一喜，暗想这赤雁蜂一定会马上扑上去。可是，赤雁蜂动了一下又伏着不动了，似乎它有些胆怯，不敢向对手发动攻势。宣德皇帝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正要站起来，只见跪在旁边的袁琦从袖中摸出一根猪鬃来，伸向赤雁蜂，在它的尾部挠了挠，那虫子突然发出一声“促织”鸣叫，后腿一蹬，跃起来扑向青麻头。宣德皇帝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只见那一直伏在地上不动的青麻头突然轻轻一跳，躲开了！青麻头这一个动作来得既突然又恰到好处，看见那矫健的一跃，宣德皇帝不由精神一振，这反应实在太快了，避让得体，有意思！他立刻又全神贯注地盯着两只促织。

赤雁蜂一击没有成功，生起气来。“促织”叫了一声，背上的金色亮翅振了一下，腾起来扑向青麻头。别看那青麻头一动不动，似乎呆头呆脑，可是当赤雁蜂扑来的时候，它敏捷地轻轻一跃，又避开赤雁蜂跳到了一边，不过它始终不发一声。

这第二击又失败了，赤雁蜂发起怒来，急促地叫了几声，后腿使劲一蹬，身子飞起来扑向青麻头。那青麻头被逼急了，它闪身一躲让开了赤雁蜂，猛地回身跳起来向赤雁蜂一头撞去，它一口咬住了赤雁蜂的后背。这一下惹恼了赤雁蜂，只见它身子一摆，甩掉了青麻头，急速回头扑了过来，青麻头也不示弱，跳起来迎战，两只促织你咬我啮，狠命地斗在一起。

几个回合过去了，青麻头个头稍小，敌不过赤雁蜂，渐渐地只有招架之力了。不过，那青麻头也不甘心束手就擒，左躲右闪拼命抵挡，还不时瞅准机会反扑一下。眼看着两只促织斗得难解难分，赤雁蜂一时也难以取胜，宣德皇帝正想伸手把两只促织分开，忽见那赤雁蜂突然狂怒不止，猛地一下腾起来一头扎向对手，狠狠一口咬住了青麻头的头，双翅一振，一个旋转凶狠地啮了起来，只听那青麻头哀叫了几声，伏在地上不动了！

“好，好，”宣德皇帝双手使劲地拍了一下膝盖，兴奋地喝起彩来。他指着两只促织哈哈笑道，“你们看，这就叫弱肉强食，不强就会被人吃掉，世间万事万物皆是此理——”

宣德皇帝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他着急地说道：“快，快把它们分开，咬死了青麻头，下次可没戏看了！”

听了宣德皇帝的吩咐，一旁的袁琦慌忙抓住赤雁蜂，把青麻头从它嘴里夺了出来。还好，幸亏伸手援救及时，青麻头只是受了点伤尚无大碍。

“把它们装起来。”宣德皇帝看了看促织，显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指着促织对袁琦吩咐道，“这东西挺有趣的，你把它们收好，好好养着，明儿下朝回来，朕与你们再斗！”

说罢，宣德皇帝带着金英等人到奉天门上晚朝去了。

望着宣德皇帝高高兴兴地走了，袁琦心下不由大喜。看来这皇上喜欢上斗促织了，只要皇上喜欢，我们就要尽量满足他，皇上一高兴，什么事情就好办了！不过，这青麻头和赤雁蜂互相厮斗，倘若失手咬死一只怎么办？那皇上不就没得玩了么？不行，得赶快想办法。开封那个卖促织的后生不是说江南各地以及河南、陕西、山东一带都出产促织么？还说只有陕西华阴出产的促织最为有名呢。有办法了，明年开春派人去采购，务必弄几只能斗的促织来，哄着那皇上玩儿，趁着皇上高兴，我还要办事呢。

想到这里，袁琦不禁得意起来，他望着金英远去的背景，呸了一声，心里说道：“看你金英还能得意几时！”

晚饭已毕，詹太夫人、高夫人、彭夫人等都回房洗漱去了，杨溥把杨旦召到书房，父子俩话起了家常。听说老家的叔伯兄弟们一家一家都清吉平安，心里甚为欣慰。

“最近暹儿冕儿的读书如何？”杨溥最为关心的还是儿子们的学业，问完了亲戚、女儿们的近况，杨溥便问起了家事。他不无忧虑地问道，“暹儿和冕儿身体瘦弱，不知学业有无长进呢？”

“唉，兄弟们身体令人担忧。”说起杨暹和杨冕，杨旦叹了一口气，说道，“暹弟和冕弟进入县学宫分别有了五年和三年，不是他们不发奋，可惜老闹病，肚腹饱胀，经常拉肚子，时间一长，就精神恍惚，动不动就疲倦乏力，记忆又差，怎么读得好书？这几年两个兄弟学业平平，实在怪不得他们。”

听了杨旦的回话，杨溥好半天没有作声。沉默了一会，杨溥又问道：“杨晟读书读得如何？”

杨晟是杨沐与司马青的儿子。洪熙元年正月，高夫人回石首时，便把杨晟带回石首学宫读书，一直到这次随同回京与父母团聚。

“晟弟资质倒是聪慧，《四书》、《五经》已经通读。”杨旦回答道，“不过他似乎对读书求取功名兴趣不大，反而对练功习武很是专心。看来晟弟今后只怕和沐四叔一样，也是个习武之人。”

“那这几年你的学业长进如何呢？”听说杨暹、杨冕，杨晟读书进步不大，杨溥不禁忧心起来，他担心杨旦的学业如果无成，那杨家下一辈入仕为官可就是问题了，“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即使将来考取功名，那年岁也大了，如之奈何？”

“孩儿愚钝！”听父亲问起学业的事，杨旦不禁脸一红，惭愧地说道，“遵从您和母亲的教导，孩儿读书早起晚睡，不能说不为勤奋、不为刻苦，但不知怎的一到考场就总是考不好。您知道的，永乐二十一年孩儿和石首学宫的同窗五六人参加湖广乡试，结果荆州府中举十人，石首却无人上榜，当时孩儿以为是初次赴试，经验毫无，胆小怯场。下第回来后，孩儿更加刻苦攻读，平时还和同学们一道模拟乡试，以富经验，满以为下次再举，定可上榜。谁想前年孩儿和石首同学七八人同赴乡试，结果荆州仅中举五人，孩儿又名落孙山，真是懊丧极了，说起来孩儿无脸见您呢！”

听罢杨旦的述说，杨溥沉默了。他一向关心石首的教育，每次乡试、会试他都要过细地询问一番，即使是狱中的那十年，他也从没间断过，人才主要靠学校培养，那是比什么都重要。他知道，自从建文元年他参加乡试考中第一以来，每三年一次大比，到永乐二十一年湖广共举行了十次乡试，前八次石首次次都有人中举，最多的两次是建文元年己卯科中举六人，永乐六年戊子科中举七人，可是儿子参加的这永乐二十一年癸卯科和宣德元年丙午科，石首怎么就连一人都没有中举呢？杨溥明白，杨旦考了两次都没有中举，不能全怪儿子，石首学宫的教育肯定有问题，就说杨旦资质愚钝或是读书不刻苦，那怎不会石首学宫的学子人人都是如此吧？也不知那石首学宫那时的两任教谕是怎么搞的，把教育搞得如此不堪了！

想到这里，杨溥安慰儿子道：“旦儿也不要太过自惭，不能一两次失利就灰心丧气，只要你刻苦努力，下科再考，必会乡闱大捷，为父不也是二十八岁才平步登科的么？”

“谢父亲教诲！”杨旦连忙躬身说道，“孩儿一定谨遵父命，回去后发奋努力，力争明年秋闱报捷！”

“那就好，那就好，有你这么一句话，为父就放心了。”说完了杨旦的学业，杨溥想到了地方的治绩，顿了一下，他向杨旦问道，“旦儿这次来京，一路之上你听说哪个县的守令最贤德？”

“大多都不错，名声好着呢。”见问到沿途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哪个最贤德，杨旦立刻喜形于色，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孩儿这次陪侍祖母、母亲进京，从石首出发到开封，沿途经过了公安、江陵、荆门、宜城、襄阳、邓州、南阳、裕州、叶县、襄城、许昌、长葛、尉氏、祥符等四府十四州县，虽然过了襄阳，祖母怕惊扰地方，不让住馆驿，不让地方官员知道，但多数知府、知州、知县等大人都赶到境界上相迎，接到馆驿宴饮，一直送到县界，临别时还要送许多土特产，不是祖母、母亲坚决拒绝，沿途送的东西恐怕得几辆车拉呢！还有，沿途附近州县的大人们，如监利、松滋、京山、当阳、谷城、枣阳、鄢陵等地知县、知州闻讯后也赶到路途相送。他们的那份热忱，真是令人感动。不过，也有不贤德的！”

“那是谁？”杨溥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个不贤德，说来听听。”

“这沿途的一二十州县大人谁都贤德，就是江陵县知县不贤德。”杨旦气愤地说道，“您看连附近监利、松滋的知县都赶到沿途看望祖母和母亲，唯独那江陵知县无动于衷，我们路过江陵还在馆驿歇了一晚，连他的影儿我们都未见到！”

“那江陵知县不是浙江台州府天台县的范理么？”一听是江陵县知县，杨溥立刻想起来了，“他是永乐二十二年甲辰科邢宽榜三甲进士，在刑部观政期间，他还同锦衣卫一道审过我呢。他不是今年五月才外派到江陵任知县的么？他说了些什么？”

“江陵知县正是这个范理。”杨旦说道，“这人心高气傲，简直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太小看我们了！我们住在江陵馆驿，荆州知府刁鹏大人都一直陪在馆驿，可是他连看都不来看一下。我们都无所谓，可不是还有祖母和母亲在行么？孩儿实在气不过，就去衙门打听，衙门里人说，范老爷下乡去了不在家，还说范老爷吩咐过，杨家眷属路过此地，一切按朝廷规制供给即可，不得超越，谁超越谁拿钱。您说这气不气人？真是太没礼貌，说不定他在故意躲着我们呢！”

杨溥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听没听说范大人平日为官怎样？”

“听说了。”说到了范理的为官，杨旦倒是气消了许多，不无敬佩地说道，“那范理的口碑倒还不错。听衙役们说，范大人到江陵的这些日子，就没有好生到县衙里住过，几乎天天在乡下，今日跑东乡，明日跑西乡，南乡、北乡都跑遍了，到处访查民情。范理的口碑恐怕还真有其事，我们石首北乡与江陵南乡接壤，听江陵的百姓们说，范大人到任不久，倒为百姓们办了许多实事呢。”

“你听说范理办了哪些实事？”一听范理为百姓们办了许多实事，杨溥特别关注地问道，“你拣重要的说几件听听。”

“是，父亲。”杨旦应了一声，说道，“那江陵和石首一样前几年闹水灾，逋赋很多，前后几年百姓们欠下了朝廷租税粮十四万石。百姓们说，范大人来江陵后，访知此事，便一边向朝廷申报灾情请求蠲免，一边劝说县内富户捐助，硬是把那逋欠的十四万石粮食给全弄妥了，那些拖欠租税的百姓们免除了负担，那是千恩万谢呢。”

“这事办得好。”杨溥点头道，“有些地方官为了讨个好政绩，把地方上的灾情瞒着不报，百姓们受了灾还要照常交纳租税，结果是害了百姓。这范理到任就为百姓办了这件好事，办得好！”

“还有呢，听百姓们说，江陵的徭役严重不均，那些有钱的富户不是买活官府少报田亩户口少服徭役，就是交钱免役。几个钱一交便不服徭役了。那些有势的户头，仗着官府有人，根本不派人服徭役，那些里长、甲长只好干瞪眼。这些人都不服徭役或是少服徭役，而徭役并未减少，怎么办？那县里的老爷们只好将那些有钱有势富户不服的徭役加在平头百姓的身上，硬逼着他们去服徭役，那些无助的百姓们长年都要服徭役，哪有精力和时间务农？真是苦不堪言。范理去后派人逐乡核实大户田亩人口，按规定科派，一下子便把徭役平均了，百姓们纷纷称呼范理是‘范公正’呢。”

“这事又办得不错。”杨溥听罢更加关注，“还有哪些事情都说来听听！”

“还有好多事呢。”杨旦继续说道，“百姓们说，今年秋种的时候，范理一乡一乡地察看，劝导百姓们种植庄稼，繁养家禽家畜；今年入冬以来，范理又走乡串户访贫问苦，抚恤孤寡，救济困弱，百姓们感激涕零，都说范理是‘范父母’呢。”

“真有此事？”一听百姓们说范理有如此之多的好处，杨溥不禁兴趣更高了。他颇为疑惑地问道，“该不是有人故意奉承新任知县吧？”

“是不是有人故意奉承，孩儿不得而知。”杨旦认真地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孩儿是亲眼所见，那范理确实名不虚传。”

一听有件事是杨旦耳闻目睹，杨溥更加来了兴趣，他倾身向杨旦问道：“那是什么事情让你给碰上了？”

“说来也是凑巧。”杨旦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今年九月重阳，学宫教谕命孩儿等人到石首江北采风，体察民间疾苦，练习写诗作赋，说是现时‘台阁体’诗派风靡天下，学宫生员不懂台阁诗风，那是令人不齿，有悖时髦。孩儿等到江北羊子庙后听见江陵郝穴田家湾人声鼎沸，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孩儿等人跑去一看，原来是田家湾大户田有财正在鞭打佃户，说是那佃户欠了他三年的地租共计三十五石粮食，硬逼着还清地租。佃户上有老下有小，这几年遭灾收成无几，糊口都尚且困难，哪有余粮交租？那佃户一再哭求，容来年偿还，可是田有财就是不听，牵走了佃户的猪，捉走了佃户的鸡，还把那佃户老少五口赶出了家门，硬把那佃户祖上留下来的三间旧房作抵，还把那佃户的几亩租田给收了！”

听到这里，杨溥不禁气愤道：“这些人为富不仁，真是可恨！就是欠租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整呀？这冬天就要来了，佃户有家难归，叫人家怎么过冬？租田收了，佃户明年怎么生活？难道旁边就无人说公道话么？”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人怎么好说？”杨旦叹息道，“再说那田有财是一方豪右，有钱有势，谁个动得了他？旁人躲都来不及，谁敢老虎嘴里拔牙？”

一听杨旦这话，杨溥更加气愤了：“难道就看着田有财横行霸道，看着佃户挨冻受饿么？”

“也是那佃户的命大，恰好这时范理下乡巡视，来到了田家湾。范理问明情况，怒不可遏，立即把里长叫来问道：‘上个月你们里上报的受灾田亩包括这佃户的没有？’里长回答说：‘包括了。’范理又问：‘既然包括了，那佃户逋欠的租税已经全部蠲免了，为什么田有财还在向佃户逼租？’里长支吾了半天才把情况说清，原来蠲免逋租把那佃户的田租是给免了，可是，田有财认为那田是自己的，蠲免的好处应归自己，那佃户种田就得交租，仍旧向佃户逼讨。范理一听不禁大怒，命人将田有财拿下，捆了个结结实实，斥骂道：‘朝廷蠲免是只认田亩不认人，既然佃户所种田亩几年的欠租全免了，你为何还要逼租？那不是公然违抗皇上旨意，欺良压善么？’吓得那田有财连忙求饶，把抢走的鸡、猪和财物都还给了佃户，还答应把租田还给佃户，免交三年地租呢！”

“真是解恨！”听说范理禁止豪右欺压百姓，杨溥舒了一口气，“这些为富不仁者就该像这样好好教训教训，范理又做了一件正事！”

“您说得是。”杨旦紧接着说道，“平时人们看见的都是官老爷把一方富户待若上宾，为的是平日受那些富户的孝敬，哪里见过刚正不阿、当众折辱豪右的？哪里见过几句话便把一桩几乎闹成命案的事件，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的？周围的百姓们一片称颂，都说范理是青天大老爷，于是这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背地里都喊那范理为‘范青天’呢！”

听了杨旦所述，杨溥不禁沉思起来。好一会，杨溥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赞叹道：“想不到那范理上任不久，便蠲逋租，平徭役，劝树畜，恤孤寡，禁豪右，扶贫弱，为百姓做了如此多的好事，得了个‘范公正’、‘范父母’、‘范青天’的美名！世有为县七月，得民心如范理者乎？”

正在杨溥和杨旦父子二人谈论范理的时候，袁琦和王振正在坤宁门说话。那坤宁门建在坤宁宫的后面，与乾清门一北一南，是皇帝、皇后寝宫的北南两座大门，出了坤宁门就是御花园了。

“侄儿见过袁叔！”见袁琦晃晃悠悠地来到坤宁门，王振连忙迎上前去行礼。这王振十岁入宫时，由于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很受当时司礼监太监马云以及内侍黄俨、马琪、杨庆、袁琦等人喜爱。永乐二十二年八月，王振姑姑王杏殉葬的时候，又托马云、马琪、杨庆、袁琦等人照看王振，马云等人时时、事事都护着王振。王振平日得了众人的不少好处，也心存感激，对马云众人那是十分亲近。可是，这些年来，关照王振的内侍们却好景不长，先是黄俨为赵王谋位，向永乐皇帝进毒，事发被诛；接着是永乐皇帝死后马云年老失宠；再跟着去年十月王通弃交阯，马琪贪暴激变，被论罪下狱；今年六月，杨庆又因贪用修建宫殿木材营造豪宅被杀；现在只剩下这袁琦是宫里太监中可以庇护王振的唯一人物了。王振知道，凭着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要想谋取更大的权势那还差得远，还需要利用一些人继续往上爬，袁琦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袁琦不是时刻都在皇上和皇后面前邀宠么？那家伙贪心重，时常送些钱物，就能把他套住。一见袁琦到来，王振飞快地转了转脑子，便分外亲热地迎了上去。

王振行过了礼，笑嘻嘻地说道：“您来得正好，侄儿正有事找您呢。”

见王振乖巧，袁琦笑眯眯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王振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双手捧上说道：“这件宝物是侄儿姑姑留下来的，说是当年太宗皇爷爷的所佩之物。侄儿这身份怎么敢佩这宝贝？只有您这样的人物才配呢。这不，侄儿给您送来了，望请袁叔笑纳！”

“稀世珍宝！”袁琦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只玉麒麟，又听说是永乐皇帝的佩饰，连忙赞不绝口，“难得你有这份孝心，那我就收下了！”

说罢，袁琦将那玉佩系在了腰带上。

王振又关切地向袁琦问道：“您不是奉旨迎接南杨太夫人去了么，几时回来的？”

“刚从河南开封回来呢。”袁琦疲惫地伸了下懒腰，说道，“孙皇后歇了么？”

“没有呢。”王振问道，“您一路辛苦，还没歇着？怎么，您找皇后娘娘有事？”

“这不有件宝物要献给皇后么？”说到宝物，袁琦立刻兴奋起来。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紫檀木匣，拿出那件金灿灿的宝石金镯：“这次到河南，我谋得了这件好东西，听说是西洋货，孙皇后肯定高兴。来，你先鉴赏鉴赏。”

说罢，袁琦把那宝石金镯递给了王振。王振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啧啧称赞道：“好东西，好东西！这金镯倒还罢了，这三颗小石子，就是稀宝！您花了多少钱买来的？”

听说这金镯上的三颗小石子是稀宝，袁琦不由十分惊诧，他疑惑地问道：“听说这小石子是什么宝石，连金镯子一起一共花了七百贯。怎么，这小石子很值钱？你识得么？”

“识得，识得。”王振指着金镯子上的小石子说道，“我是从三保公公、景弘公公所写《西洋诸国胜记》一书中知道的。这小石子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宝石，它叫钻石，产自西洋木骨都来、竹步、麻林等国，再由忽鲁谟斯加工琢磨而成，它是西洋昂贵饰品，一粒钻石都要值一千贯，三颗钻石要值个三千五百贯，那卖货的人肯定不识货，让您拣了个大便宜呢！”

一听这是只钻石金镯，价值昂贵，袁琦不由心下狂喜，这下可真是无意之间拣了个宝贝，那孙皇后肯定喜之不胜！忽然，袁琦脑子一转，闪过了一个念头：这王振年轻机灵又识字，将来肯定是宫中的一个能人，倘若能让他再多识点文墨，将来自己一旦做上司礼监太监，这内宫要动笔写写画画的差事不就好让这王振去干么？想到这里，袁琦心下又是一喜。他笑吟吟地问道：“振儿，你小时候上过学么？”

“上过。”说起小时候，王振心上掠过一阵阴影，“侄儿五岁多发蒙读书，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神童诗》、《弟子规》等等背得滚瓜烂熟，《四书五经》也曾读得，不过读得不深。十岁进宫后，太祖皇爷爷说‘内臣不许读书识字’，侄儿就再没有沾边了。”

袁琦凝视着王振问道：“那你还想读书么？”

“想，怎么不想？”王振脱口而出，“俗话说人从书里乖，谁不想多读点书，长知识增才干大本领？尤其是这禁宫内内官都不识字，能够识文断字那是凤毛麟角呢！可是宫内哪有书读，哪敢读书？”

“那就好！”袁琦高兴地说道，“现在机会来了，当今皇上乾纲独断，敢想敢做，独破太祖戒律，特设内书堂，已命前大学士陈山着手筹建内书堂，教小内侍读书呢。现在陈山因病未能开办，不过他病好后一定会把内书堂办起来，据说内书堂的地址都定下了，选在文华殿东庑，先生除了陈山外，还有刚刚丁忧服丧期满来京听用的前交阯九真州通判刘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可错过！”

“果有此事？”听袁琦这么一说，王振暗暗欢喜，这可是个进身的机缘！可是他不动声色，故作为难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机会是难得，但这内宫小内侍众多，也不一定选上我，那可如何是好？”

“这事好办。”袁琦满不在乎地说道，“孙皇后信任你，你就求孙皇后为你在皇上面前说说，等会我献这钻石金镯时先向孙皇后进进言，我再在选拔小内侍时首推，你入内书堂读书的事那肯定是一说就成！”

王振连忙行礼道谢道：“那侄儿就先谢谢袁叔了！”

“不用谢，不用谢，今后我还要你帮我呢。”袁琦乐呵呵地说道，“别的不用说了，快带我去向孙皇后献宝吧。”

说罢，王振带着袁琦欢欢喜喜地朝坤宁宫走去，向孙皇后献宝去了。

献罢钻石金镯，趁着孙皇后高兴之机，袁琦又说了宣德皇帝准备在文华殿东庑开办内书堂的事，进言孙皇后把王振派去读书，将来也好陪侍太子。王振也长跪不起，恳求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举荐。孙皇后得了只西洋钻石金镯心里高兴，再加上王振又是心腹，自然满口应承让王振一边侍奉太子，一边去内书堂读书。孙皇后还把袁琦着实褒奖了一番，说他忠心可嘉，办事能干，足可为宫中大任，袁琦不禁心下大喜。

袁琦从坤宁宫出来，走出皇城西北的北安门，回到自己在北安门外靖恭坊的家里时，已是戌时时分了。

这紫禁城皇宫中的太监一般是不准在皇宫之外住宿的，更别说是在外购置房屋居住，内侍们都集中居住在紫禁城外皇城内东北角的那片地方，宫女们则集中居住在紫禁城内最北面的乾东五所和乾西五所，内侍和宫女一个住在紫禁城外，一个住在紫禁城内，禁卫森严。只有极少数皇帝宠信，品秩高，权力大的太监，如金英、范弘、王瑾、杨庆等人则在皇城外京城内有自己的私宅，他们也像王侯公孤那样过着豪奢的生活。袁琦也有自己的私宅，不过，他的房宅略小一些，仅是五间二进而已，他正筹划着大兴土木扩建豪宅呢。

“老爷回来了！”恰好这天晚上宫女彩娥当值宿在宫中，只有紫凤一人在家，一见袁琦走来，袁琦的“菜户”紫凤款款迎了出来，亲热地问道，“一路辛苦么？”

“多谢夫人挂念。”袁琦连忙紧走几步，望着紫凤笑道，“一路想着夫人，我一点儿也不累呢！”

“呸，尽拣好听的说！”紫凤娇嗔道，“谁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只怕你一路上想着的尽是你那如夫人彩娥吧？”

这袁琦和紫凤一口一个老爷，一口一个夫人，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是夫妻俩久别胜新婚，打情骂俏亲热极了，谁承想他们是一对“菜户”呢。

袁琦和紫凤在一起已经有两三年了。他们渴望着像正常男女、像平常百姓那样过着夫妻生活和家庭生活，享受人世间的温暖和幸福，他们也像朝中那些文臣武将一样，老爷、夫人的互相称呼，家庭生活的一切都按照公侯府第的礼仪，尽情地体味着正常人的生活乐趣。不过，那袁琦贪得无厌，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几个月前又把内宫尚寝局司设司女史彩娥弄来做了个如夫人。这事让紫凤懊恼了好一阵子，不是那彩娥乖巧，当袁琦不在，晚上两个女人睡在一起的时候，她尽心服侍紫凤，捏摸揉摩，弄得紫凤快快活活的，说不定紫凤早就把彩娥赶走了。

一听紫凤话里的酸意，袁琦连忙赔笑道：“哪里想着彩娥？这满脑子里全是你呢！”

说着，袁琦忽然眼里发光，贪婪地看着紫凤的酥胸和粉脸，突然一把将紫凤抱住，一张大嘴便向紫凤唇上贴了上来。

“别来这一套！”只见紫凤伸出纤指压住了袁琦的大嘴，说道，“先说说这次外出给我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哎呀，我的夫人，东西好得很呢！”一到家看见紫凤，袁琦猴急着只想和紫凤亲热，倒把那讨好女人的金簪、玉钗给忘了。他连忙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根凤头金簪伸到紫凤眼前晃了晃，说道，“夫人请看，这是什么？”

紫凤伸手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点头道：“唔，这是好东西，成色足，分量重，金灿灿的，招人喜欢，算你还有孝心！”

说罢，紫凤正要把那金簪收起来，忽然她警惕地问道：“怎么，就这根簪子？还有别的什么么？”

“没有了。”袁琦一路上早就想好了对策，他两手一摊脱口说道，“这次得了一只镯子和一根簪子，镯子刚才献给了孙皇后，这根金簪给你留着呢。”

“果真没有别的了？”紫凤盯着袁琦的眼睛冷笑道，“那你给小妮子彩娥带什么来着？”

迎着紫凤犀利的目光，袁琦心下慌了。别看这袁琦平时在别人面前人高马大作威作福，可是在紫凤面前却矮了三分服服帖帖。他结结巴巴地摇手道：“没给她带什么，真的没带！”

袁琦慌乱的表情，等于是不打自招，紫凤怒了！她一把扯住袁琦，伸手就在他怀里摸起来。没有几下，便把那根龙凤玉钗掏了出来。

“这是什么？”紫凤圆睁着丹凤眼娇嗔道，“你这没良心的，本姑娘对你那般温存，你却背着我偷偷摸摸去养那小妮子。那小妮子有什么好？不过比我年轻几岁，值得你这么上心么？好，我不活了！让你这没良心的和那小妮子‘对食’去！”

说着，紫凤回过身来似乎就要向那墙上撞去，袁琦慌忙抢前一步抱住了紫凤，他连连求饶道：“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都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赔罪还不行么？”

“你别拦着我！”紫凤一边哭闹着一边说道：“你这占着这个，涎着那个，虚情假意的孬货，做事儿不中用倒也罢了，还一门心思想着别的女人，和你在一起过日子真没意思，让我走吧！”

“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见紫凤真的生了气，袁琦急坏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求饶道，“好姑奶奶，这金簪、玉钗全归你还不成么？”

“光这些金玉首饰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这个人的心！”见袁琦服了输，紫凤便见好就收。她本想借此机会逼袁琦赶走彩娥，但她深知袁琦的本性，去了彩娥，还会弄个彩蝶，这个阉货就是那个德行！还不如就把那彩娥小妮子留着，何况她还能把自己抚弄得快快活活止渴解馋呢。想到这里，紫凤拉了袁琦一把，破涕为笑嗔道，“只要你今后实心实意待我，老跪着干什么？”

见紫凤解气了，袁琦连忙爬了起来，抱着紫凤贪婪地亲了几口。紫凤将他一带，两人走回中堂。

佣人早已把饭菜备好，袁琦和紫凤推杯换盏饮起酒来。

吃罢晚饭，洗漱已毕，那几杯烧酒不禁发作起来，袁琦浑身燥热，欲火中烧；紫凤满脸通红，眼睛发亮。不等佣人收完碗筷，那袁琦便一把将紫凤抱住，搂到牙床上去，两人宽衣解带，钻进被子里抱在一起了。

那袁琦今年还只有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欲望最强的时候；那紫凤也只有二十多岁，刚值春花怒放渴望甘霖的期间，两人好似干柴烈火，越烧越旺，颠来倒去，翻上覆下，摇得那牙床嘎吱嘎吱不断作响，弄得那紫凤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

那袁琦是个阉货，哪能弄起那男欢女爱的事儿来了？原来袁琦自小便被阉了送进了内宫。由于年纪小，根儿不大，阉割时阉师便下手轻了点儿，不想后来人一长大，那胯间的男根竟留下了一个肉茬，平时平平的倒看不出什么痕迹，但一旦色欲冲动，那怒张勃挺的肉茬儿便露了出来，不过那仅仅是根长约寸许的玩意儿，起不了什么作用。

两人折腾了好一会，越是冲动越是不得意，欲进不能，欲罢不甘，一个急得抓耳挠腮，一个气得胡掐乱捶，两人弄得汗津津的仍是不能畅意，只好无可奈何地罢了。

“不中用的阉货！”那紫凤狠狠地怒骂道，“本姑娘跟着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叫我有什么办法？”袁琦在外虽然凶狠，可是他觉得委屈了这个如花似玉的紫凤姑娘，任凭紫凤怎么打他骂他都不生气，反而一再地赔着小心。他委屈地说道，“这要怪就怪我那老爷子，当年为什么要贪图富贵，将我净身送进了燕王府？家里穷是穷得可怜，但未必就多了我这一口人？唉，不说了，事已至此，说也无益。话又说回来，我还有这么点肉茬儿，别的菜户还不定有呢！”

袁琦话说到了这分上，那紫凤的气恨就消了大半。菜户本身就是非男非女，哪能要求他像正常男人一样，那不是奢望么？如果袁琦能让自己满足，那两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这里，她幽幽地说道：“你这脑筋就是呆板！经常在外到处采办，你就不会想想办法，让那肉茬儿再长长么？”

“对呀，你看我这脑子笨得不行！”一语惊醒梦中人，袁琦拍了下脑袋，突然兴奋地说道，“早些年我听中官黄俨私下里说过，听说民间有种偏方，服了能长肉茬儿。”

“那你怎不早些找来服食？”听说有民间偏方，紫凤也兴奋起来，她侧过身子问道，“什么偏方，说来听听。”

“是……是……”袁琦想了好一会，还是没想起来，他遗憾地说道，“想不起来了。赶明儿我去找几个年老的内宦打听打听，准能问出来。”

“那样就好，”一听有了谱儿，那紫凤更是喜之不胜，“明儿就去打听，快些找那偏方试试！”

“夫人放心，本老爷遵命！”说罢，袁琦翻身一把搂住了紫凤。

第二十四回　跑升官屈延送梅瓶　举贤才杨溥荐范理

宣德三年的腊月廿四日，按照江南习俗，这天过小年，杨溥一家晚上欢欢喜喜吃了个小年饭，父子二人正在中堂客厅喝茶的时候，忽见门子杨成进来报告道：“老爷，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署理屈延求见。”

一听屈延来了，杨溥连忙说道：“请进，请进！”

少顷，屈延走了进来行礼，向杨溥道了安，大家坐下品茶。

见屈延坐定，杨溥呷了一口茶问道：“屈大人岁前进京有何贵干？”

“下官特来向大人请教。”屈延拱手说道，“久闻南杨大人通览群书，识见渊博，下官家中有一瓷器早就想请大人品鉴品鉴。前几天大人迎接太夫人莅临祥符，因大人行色匆匆，不忍打扰，恰好这两天进京办事，下官不揣冒昧，造府请教，尚望大人勿罪。”

“不必客气，”杨溥微笑着说道，“上次在开封不胜叨扰，我正愁无缘以报，今日大人有命，我正好聊表心意。不过说品鉴还谈不上，让我开开眼界倒是真的。是什么瓷器，请拿出来欣赏欣赏。”

“是，大人。”屈延答应一声，向中堂外招了招手，叫道，“把那个木箱子抬上来吧！”外面有人应了一声，只见两个差役抬着个木箱子走上堂来，放下箱子退出去了。

屈延走上前掏开铜锁，打开那个木箱子，从里面又抱出个木箱子。再打开那木箱子，又抱出第三个木箱子。打开第三个木箱子，才见里面装着个长形的木匣子。屈延把那木匣子抱出来，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一见那瓷瓶，杨溥和杨旦都不觉眼前一亮！只见那瓷瓶高约尺许，口径寸半，足径差不多有三寸。此瓶小口卷唇，短颈半肩，腹下部渐渐收小，底部微凹留足。器体丰满，器身刻满缠枝牡丹纹饰，刻花线条活泼流畅，刀锋犀利刚劲。牡丹花的花瓣和叶脉，细细地刻画着多道线纹。通体施着青白釉，只在底足处留有一圈窄边无釉。釉色光亮，釉面晶莹，口与肩处呈水绿色，器身纹饰宽线处呈淡青色。整个瓷瓶造型优美，形体适中，挺拔秀丽，纹饰丰富，层次分明，疏密有致，笔意生动，一看就知是件稀贵的宝物！

看罢瓷瓶，杨溥不禁十分惊异，问道：“屈大人，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宝贝？罕见，罕见！”

见杨溥啧啧称奇，屈延心下不禁一喜，他望着杨溥热切地说道：“大人先别问下官是从哪儿弄来的，您只帮下官看看，这是件什么东西？”

“这可是件稀世珍宝！”杨溥兴奋地说道，早年本官在南京东宫伴读的时候，见过这样一件瓷器，后来又搬到了北京，现在摆放在乾清宫里呢。它叫影青刻花梅瓶，是宋代青花瓷器中的极品呢！”

“青花梅瓶，果真是青花梅瓶！”一听杨溥说出那瓷器的名称，屈延不由得心下窃喜，乐滋滋地说道，“只听人说青花梅瓶，稀世之宝，不想这瓶子就是青花梅瓶。不过，下官这就纳闷了，这青花瓶上绘的是牡丹花，并未见半朵梅花，为何它却叫青花梅瓶？尚请大人赐教。”

“这故事说来话长了。”杨溥笑道，“相传北宋徽宗皇帝酷爱梅花，地方官府为了向皇帝献媚求荣，就下令让各窑场工匠为宫廷烧制精美瓷瓶。当时有个窑场工匠姓梅，手艺最好，他和妻子二人经过千辛万苦才烧出了画有青白二色花纹图案的瓷瓶。此瓶送到汴京，徽宗顿时大喜，观赏之际，又将一枝梅花插入瓶中。这样，此瓶由梅氏所烧，又经徽宗插入梅花，人们就把这种形制的瓷瓶称为青花梅瓶，从此青花梅瓶名扬天下。我看，你这只青花梅瓶恐怕就是那时的珍品！”

“听您这么说，这青花梅瓶是宋代的宝物了。”屈延问道，“那宋代有名扬四海的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和定窑五大窑，您看这只青花梅瓶是这五大窑中的哪家窑的产品？”

“都不是。”杨溥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汝州窑大都素面无饰，俗称‘一道釉’，主要以釉色取胜；汴京官窑釉色以青釉为主，釉面一般不够透亮，有的还呈乳浊状态；浙江龙泉哥窑釉色主要有紫黑、深灰、浅灰和上黄色几类，重要的特征是瓷器釉层开裂片纹；定州瓷器的外壁一般都有‘竹丝刷纹’，且以白釉为主。从这些特点看，这只青花梅瓶不产自五大窑。我敢断定，它出自江西景德镇。”

“大人这么一说，下官就明白了。”屈延连连点头，继续问道，“刚才大人说瓶子是景德镇所产青花梅瓶，不过下官听人说，这瓶子好像是什么新平镇出产，又有一说是什么昌南镇烧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人们弄错了。”杨溥哈哈笑道，“这新平镇、昌南镇就是景德镇，只是不同时代的不同名称罢了。这景德镇最早在东晋时设镇，开始叫作新平镇。这新平镇自南北朝时期的陈代起就开始制陶业，受命为陈朝廷烧制御器。唐玄宗开元四年，新平镇所在地设置新昌县，因新平镇在昌水南岸，改称昌南镇。唐玄宗天宝元年改新昌县为浮梁县，一直到今日仍为浮梁县。昌南镇到了北宋真宗景德年间，才改名为景德镇。这瓷瓶不论人们叫它什么，是景德镇宋代出产的青花梅瓶那是确定无疑了。”

“照您这么说，这只青花梅瓶不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听杨溥这么一解释，屈延说道，“难怪大人说这是件宝贝呢！”

“何止时间久远？”杨溥继续说道，“当年在东宫侍读时就听说过，这样式的青花梅瓶当时一共只烧了五只，献给徽宗皇帝三只，还有两只下落不明。徽宗皇帝的三只被南宋高宗南渡时运到了江南，几经易主，我朝太祖皇帝得到了两只，一只赐给了仁宗皇帝，留给了当今皇上，另一只赐给了太祖重孙靖江王朱守谦，现在摆放在广西桂林靖江王府。你这只青花梅瓶多半就是那下落不明的两只中的一只，屈大人你是怎么得到的？”

“大人有所不知，这青花梅瓶是下官的祖传。”屈延回答道，“下官祖居河南汝州，祖上曾有位先祖宋代在浮梁为官。宋徽宗大观元年，因定州窑所烧白瓷多芒，命将作监萧服于汝州建青瓷窑，为宫廷烧制御用瓷器。当时萧服需要人帮衬，就请旨将下官先祖从浮梁调回汝州任监窑使。下官先祖为研制青花梅瓶，便从景德镇带回了这只瓶儿，数传至今，不想它竟成了存世三只青花梅瓶中的一只，真正不愧是稀世珍品！”

“太珍贵了，太珍贵了！”杨溥端详着供在桌上的青花梅瓶不禁赞叹道，“这应是皇家之物，不想屈大人机缘巧合，竟拥有稀世之宝，那可是价值连城呢，可喜可贺！”

听说这青花梅瓶如此珍贵，杨旦不觉大为惊异，他近前反复观赏，连连赞叹，羡慕得难以割舍，似乎舍不得这青花梅瓶了。

“这只青花梅瓶肯定是稀世珍宝。”杨旦轻抚着梅瓶望着父亲说道，“景德镇的陶瓷就是不一样，不仅古代名扬天下，而且现在他们发扬光大，制的陶瓷品经三保公公六下西洋，传遍了海外，许多番国商人慕名前来求购。据说最近他们又创制了一种梅瓶，叫什么来着——”

“叫春游邀饮梅瓶。”杨溥见杨旦叫不出名目，便笑道，“我大明自开国六十年来，承平日久，经济逐渐发展，百业日见兴旺，这烧造之业便是其一。那景德镇的瓷器享誉中外，宣德元年当今皇上派中官张善到景德镇开办官窑，专为皇家烧造瓷器。旦儿刚才所说春游邀饮梅瓶就是景德镇官窑去年上贡的瓷器。那梅瓶烧造得确实举世无双，真是珍品中之珍品，上器中之上器！据说这春游邀饮梅瓶只造了两只，一只现供在文华殿，另一只皇上又赏给了靖江王。这春游邀饮梅瓶确是名贵，不过比起屈大人这只影青刻花梅瓶来，那又算不了什么，这只梅瓶毕竟是三百余年前的宝物，现在再好的梅瓶也没有它珍贵，谁能比得了？”

看杨溥父子俩爱上了这青花梅瓶，屈延不由心下大喜，心想事情有谱了！他乘机拱手笑着说道：“大人，既然这青花梅瓶是真货不是赝品，下官就放心了。您今年扈驾北巡有功获御赐宅第，这是大喜！这时节又恰逢新春，您太夫人、夫人远道进京，一家团聚，四世同堂，天伦之乐，其乐融融，这又是一喜！下官等人为大人高兴！值此双喜临门新春佳节之际，下官无以为贺，就将这青花梅瓶送给您添个喜庆，望请大人笑纳！”

一听屈延这话，杨溥立时明白了，今儿这屈延造访不是什么请人鉴赏，而是特意来送礼的，他是怕拒收礼物而故意转弯抹角！可是，从前几天开封相处来看，这屈延毕竟不是刁猾害民之徒，也不可太让他难堪，只能好言相诫才是。想到这里，杨溥慢慢地坐了下来，望着屈延问道：“屈大人，你有何事就直言相告吧！”

“大人别误会。”屈延连忙拱手回答道，“下官真的没什么事，不过是来向您道贺而已。”

“没有事，你送礼做什么？”杨溥不动声色，“你一定有事来求我，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能办的就一定帮你办，不能办的你也别怪。”

“也没什么大事。”见杨溥并未生气，屈延放下心来，他拱手向杨溥说道，“大人如此体贴下官，那下官就直说了。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是永乐二十二年甲辰科邢宽榜的副榜，被吏部选派到祥符县任县丞，至今已有五年。今年六月知县柴如熏犯事后，下官本以为这祥符知县一职顺理成章应该是下官的，谁想吏部却下了个署理的通知，下官的希望落空了。这署理是临时代理，说不定哪一天吏部派个知县来，下官这署理不又白干了？要是按朝廷规制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下官还得再干四年，还不知到时候通考能否过关。下官也不瞒您说，时下官场上流行着这么一句话：‘辛苦九年考，不如一年跑。’现时朝廷不是规定‘京官三品以上举荐人才’么？因此，下官特此进京，一来给您拜个早年，二来想求您在皇上面前举荐举荐，让下官早日去掉‘署理’二字，当个正式知县吧！”

原来屈延是来跑官的！杨溥这下终于明白了屈延的来意。官都像这么跑来，那天下还有能办事的官么？还有清正廉明的官么？那朝纲可就坏了！可是屈延看来还是个老实人，还是婉言规诫的好。他沉思着正想说话，只见一旁的杨旦说道：“父亲，屈大人这要求并不高，也不为过，您就帮他这个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把屈大人扶正了吧。”

“休得胡说！”一听杨旦此话，杨溥顿时生气了。别人倒可原谅，自家的子女可要严教了。他满面怒容，对杨旦训斥道，“年轻人不懂规矩，少说些无知无识的话！朝廷选用人才自有成法，我等深受皇恩，只有倾力维护国家法统的责任，岂能滥用权力破坏朝廷章法么？规规矩矩做人，堂堂正正做事，才是我们的本分！今后不许胡说！”

看见父亲生气，杨旦吓得低头垂手，诚惶诚恐地听父亲训斥了一顿。待父亲斥罢，他喃喃低声道：“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

这突然的一幕，屈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训斥了儿子，这杨大人接下来就该训斥我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我……”

不等屈延说话，杨溥转过身来对屈延安慰道：“这不关你的事，屈大人不必多心。你说的去掉署理二字的事，大人不必着急。”

一听杨溥这话，屈延心下不禁一喜，久闻南杨大人为人谦和宽厚，果然名不虚传！他欢喜地问道：“这么说，大人愿意帮下官这个忙了？”

“这在皇上面前推荐的忙，我自然要帮。”杨溥和善地缓缓说道，“不过那要等吏部六年再考了再说。你不是已经做了五年县丞么？明年底就是六年再考。你回去好好干，尽心尽力为百姓办事，为国家当差，多干出点政绩来，做个为百姓办实事的好官，等你再考时，我立即在皇上面前推荐你任祥符知县，不必等到九年通考，这忙我帮定了。如果你再考评为平常，再努力三年争取通考称职。倘使通考评为不称职，屈大人，哪就恕我不客气，不能为你帮忙了！”

话说到这里，虽然杨溥并未声色俱厉，但句句话都透露着规劝的意思：要屈延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办事，句句话都说得在行在理，熨帖人心，屈延听了心下很是佩服，他连忙点头说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回去好好为百姓办事，争取六年再考称职吧！”

说罢，屈延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大人，您放心，下官回去一定照您说的办，做一个为百姓办实事的好官。大人，下官告辞了！”

“慢！”说完，屈延抬步要走，只见杨溥抱起桌上的影青刻花梅瓶，说道，“屈大人，你把这梅瓶带走吧，我心领了。”

“哎呀，杨大人！”一见杨溥要他把礼物带走，屈延慌了，他连忙摆手道，“大人差矣，这瓶儿下官既然送来了，哪有再带回去的道理？”

见屈延不肯将梅瓶带回，杨溥诚恳地说道：“屈大人，皇上一再申饬百官要廉洁奉公，这送礼之风断不可长，你还是将这梅瓶带回去吧！”

“大人放心！”屈延以为杨溥是顾忌公款送礼，他也真诚地说道，“这梅瓶确是下官祖传之物，决非用公款购来，屈延不敢亵渎大人的清誉。下官此举仅是仰慕大人，略表心意而已，望乞大人留下吧！”

“谢谢你的好意。”杨溥仍然不肯接受，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坚定，“你是公款买的，那就是大错特错，我就要责备你了，你是自家的器物，我也不能收下，哪有将他人之物据为己有之理？何况你这影青刻花梅瓶乃你府上传家之宝，平日都不肯轻易示人，岂有送人之理？屈大人，你别说了，这梅瓶我是断断不敢接受的！”

“大人是怕别人说闲话么？”一见杨溥坚持不肯接受梅瓶，屈延一急便脱口而出，“下官来的时候已经天黑，没人看见！”

一听屈延说“没人看见”，杨溥怔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向屈延问道：“屈大人，你果真不把这梅瓶带回去么？”

听杨溥这口气似乎松动了，屈延连忙说道：“不带回去了，不带回去了，送给您的礼物怎么好又带回去？”

杨溥又问道：“那你真要把这梅瓶送我了？”

屈延拱手说道：“下官是真心送您的。”

杨溥看了看梅瓶，顿了一下，再问道：“那这梅瓶从现在起就是我的了？”

“当然，当然。”见杨溥同意收下梅瓶，屈延喜出望外，“从这时候起，这影青刻花梅瓶就是大人家中之物了。”

“好！”杨溥慢慢地双手托起了手中的影青刻花梅瓶，说道，“这梅瓶既已是我家之物，那就由我处置了！”

说罢，只见杨溥双手一松，那影青刻花梅瓶从空中跌了下来，“砰”的一声，可惜那只传世稀宝、价值连城的影青刻花梅瓶摔成了粉碎！

这突然的变故，令站在一旁的屈延和杨旦不禁大惊失色。眼看着杨溥脸色严峻，屈延心知这事做错了，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来；那杨旦也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杨溥摔碎了影青刻花梅瓶，心情沉重地慢慢坐了下来，喊着杨旦的字问道：“方升，你还记得我们杨家‘四知堂’堂号的来历么？”

杨旦小心地回答道：“孩儿记得呢。”

“记得就好。”杨溥吩咐道，“那你把四知堂的来历讲给屈大人听听。”

“是，父亲。”杨旦应了一声，说了起来，“我家先祖杨震东汉安帝永初年间任荆州刺史时，推荐荆州人王密做了山东昌邑县令。安帝元初元年，震公调任山东东莱太守，赴任途中夜宿昌邑。为了感谢知遇之恩，昌邑县令王密怀揣黄金十斤前往馆驿拜见震公说：‘暮夜无知者。’震公说：‘天知、神知、我知、你知，何谓无知？’那王密惭愧地退了回去。震公的这‘四知’，成为我杨家清白家声，是以天下杨姓均以‘四知堂’为堂号。父亲，孩儿说得对么？”

杨旦这么一说，屈延浑身燥热起来。他知道，这是杨溥在委婉地教育自己，今日这事做得实在莽撞，真是惭愧！

“说得没错。”听罢，杨溥点头道，“这四知堂是我杨氏清白传家的传统，旦儿你可要牢记在心，时时警醒，无论是为官还是为民，都要清清白白！”

杨旦连连叩头道：“孩儿记下了！”

“屈大人，你别介意。”说罢杨旦，杨溥转对屈延说道，“今日这影青刻花梅瓶，我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将它碎了？”

“下官愚钝。”屈延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羞惭地说道，“下官做事糊涂，请大人教训！”

“摔碎这无价之宝，我非责备于你，那是我要与你共勉。”杨溥继续说道，“古人有云，贪是万恶之源。古今中外一切罪恶，皆是由贪而来。只要一生贪念，如不果断斩除，必有恶行，有了恶行必有恶果。看见好东西你就想占有，看见钱财你就想独吞，为官就会贪污受贿，为吏就会贪财好色，为商就会奸诈图利，为富就会盘剥不仁。尤其是那为官的，贪念一生，轻则贪赃枉法遭人唾骂，重则欺上瞒下害民误国，前史有鉴，不胜枚举。屈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同享民禄，不可不慎啊！”

一听杨溥此言，屈延十分愧悔，他垂着头低低地说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就是有了那个想做祥符县令的贪念，才做了这跑官的糊涂事，险些污了大人的清白，真是惭愧，真是惭愧！”

“你有了这种识见就好。”见屈延悔恨交加，杨溥转过来安慰道，“屈大人不必过于自责，只要你迷途知返，今后规矩堂正，定会做个好官，朝廷也一定会重用。这样吧，我就把平日自省的座右铭转赠给你，我们互勉吧！”

屈延连忙应道：“请大人赐教！”

“我平日自省的座右铭是‘四断’。”杨溥说道，“四断就是断贪念，断贪物，断贪友，断贪途。”

一听杨溥的四断，屈延不由念叨起来：“断贪念，断贪物，断贪友，断贪途。大人请道其详。”

“断贪念，就是要把一切非分之想坚决斩断。凡是别人的不要，凡是不该得的不拿，有了这一条，你就自然心静如止水了。断了贪念还不够，物欲横流，难善其身，你即使有定力，有时也难免心动神摇，这时你就要断贪物。譬如今日你这影青刻花梅瓶，看着这稀世珍贵价值连城的宝物谁不心动？心想仅拿这一次，下次再也不贪了，可是有了这一次，必定还有下一次，只有坚决断了这贪物，那就绝没有下一次了。我今日摔碎这如此珍贵的青花梅瓶，为的就是果断斩断贪物，以免再生贪念。贪物是人送来的，来人必是有贪而来，是以交往要断了那些贪友。为什么有贪友？那是因为有贪途。只有凡事都按规矩办事，凡是秉公无私，那贪途自然也就断了。屈大人，我这四断送你，望你时时自省好么？”

“谢大人教诲！”听了杨溥的这四断，屈延难过极了。他懊悔自己一时糊涂，竟做出这令人不齿的跑官之事来！想到这里，他不禁两眼含泪，俯身叩首道，“大人今日教诲，下官终身受益，从今而后，下官知道怎么做人、怎么为官了！”

第二天早朝，宣德皇帝询问河南黄河大堤修筑工程完成得怎么样了，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傅启让启奏说黄河开封段四百余里黄河大堤已经全部完工，该新筑的筑了，该培修的培修了，三条减水河已经全部凿通，整个工程比预定的工期提前一年完成，宣德皇帝不禁大喜。问完了黄河堤防工程，宣德皇帝又向杨溥询问这次迎母亲来京沿途所见各地农事和百姓生活如何，杨溥一一作了奏报。说到陕西、河南、山东一带从去年起就少雨遭旱，迭发蝗虫灾害，百姓歉收，生活艰难，宣德皇帝不禁皱眉忧愁；说到各地有些州、县守令怕影响政绩而虚报灾情，受灾百姓得不到赈济，流离失所，宣德皇帝十分生气，当场命吏部尚书蹇义要严查失职渎职官员，命户部从速在灾区开仓赈民。说到蹇义，宣德皇帝就想起了九月宽河平寇回来之后蹇义曾经大病了一场，眼见得日渐消瘦，宣德皇帝关切地问道：“蹇爱卿，病体痊愈了么？”

“谢陛下关心！”蹇义出班回奏道，“自从扈驾北巡回来就染上了疾病，每日只是渴得厉害，蒙陛下派太医诊治，说是消渴症，吃了几十服药，病情好是好了一些，但未见痊愈，精神渐见萎靡，太医们说这病一天两天不可能见好呢。”

“这可怎么是好？”听蹇义说疾病一天两天还不会痊愈，宣德皇帝心里不免焦急起来。你看这吏部管着天下百官的选拔、任用、考核、黜陟、封袭、褒赠等项事务，纷繁复杂，一刻也少不得，可这蹇义年已六十六，拖着个消渴病体，如何承受得了这吏部的庶务？但蹇义是四朝老臣，居六卿之长已有二十七年，中外官员优劣他了如指掌，尤其是他深谙吏治之道更是无人可代，眼见得这老臣不堪重负，离又离不得，用又不忍心，这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宣德皇帝拿不定主意，只好安慰道：“蹇爱卿还是坚持服药，争取早日康复吧！”

蹇义十分感激，躬身谢道：“请陛下放心，臣记住了。”

说罢蹇义，宣德皇帝对殿上文武大臣说道：“诸位爱卿，大家有事就说吧。”

宣德皇帝话音一落，只见殿上文武班队中的兵部尚书张本和锦衣卫指挥使钟法保同时站了出来，同声启奏说道：“启奏陛下，臣有事启奏。”

一见张本和钟法保二人同时奏事，宣德皇帝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们二位同时奏事，到底谁先说啊？”

张本和钟法保二人也不禁笑了起来。张本谦让道：“钟大人，你先说，下官待会再奏。”

“好，那就承让了。”钟法保向张本点了点头表示谢意，然后奏道，“陛下，前此皇太后懿旨，明春将召见朝中大臣命妇，渥泽女眷，隆恩无比，所需珠宝定然不少。近闻广东东莞盛产珍珠，不少百姓采以谋利，臣请陛下派臣前往采珠以献太后。”

宣德皇帝一听钟法保请旨到东莞采珠，心里就不高兴，这不是要去扰民，与民争利么？真是不谙事体！他正要斥责钟法保，忽见文班队伍中的户部尚书夏原吉闪了出来，急得脸都红了，执笏启奏道：“陛下，此事不——”

一句话没有说完，夏原吉忽然脸色煞白，两眼一翻倒了下来，站在近旁的户部尚书郭敦抢前一步扶住了夏原吉。

这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都吓了一跳，宣德皇帝也吃了一惊，连忙探身问道：“夏爱卿，你怎么了？王敏，快把朕的茶水给夏大人呷一口！”

站在一旁的内侍王敏，连忙倒了杯御茶给夏原吉呷了一口，夏原吉慢悠悠地缓了过来。

“快给夏爱卿赐座。”宣德皇帝又对王敏吩咐道，“让夏大人好好休息休息。”

好一会夏原吉才把气息调匀，慢慢地说道：“老臣刚才忽觉天旋地转便不省人事了，险些对陛下不敬，老臣失礼了。现在没事了，陛下不必为臣担心。”

“没事就好。”见夏原吉缓了过来，宣德皇帝松了一口气，说道，“夏爱卿已是六十四岁高龄，户部事冗繁杂，想是劳累过度，朕实在于心不安。”

“谢陛下关怀。”夏原吉谢了一声，说道，“刚才钟大人所言请旨东莞采珠一事，老臣以为断不可行。一者朝廷仅在广东雷州、廉州建有珠池，并未在东莞开建，东莞现产珍珠之水域乃民间所有，采珠系沿水百姓赖水生存之业，今遣官往采，无异于与民争利；二者珍珠生长奇缓，岁久珠老，数十年之珠方为上品，频采则珠小而嫩，色黄量少，不堪其用，徒伤资源，得不偿失，非陛下守成之策所宜有，此事切不可为！”

钟法保请采东莞珍珠一事，宣德皇帝本来就很反感，现在经夏原吉这么一说，更加认为钟法保不识大体，竟敢公然违反年初六十周年大庆时宣布的守成大政约法三章二十条，是想重开扰民之风，这苗头不坚决制止，一旦开了这个头恐怕就难以刹车了。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决心严惩钟法保，以儆效尤。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厉声喊道：“钟法保！”

宣德皇帝这一声断喝，吓得钟法保“扑通”一声跪下了，慌忙回答道：“臣在！”

“你知罪么？”宣德皇帝呵斥道，“朕年初就与天下臣民约法三章立下二十条守成大政，这以民安为福就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章。刚刚过去一年，你就鼓动东莞采珠，说重一点，你是想破坏朕守成大政么？是想陷朕言而无信有负天下么？说轻一点，你是想扰民以求利也！”

宣德皇帝这一席话说得声色俱厉，听得满殿文武大臣悚然动容。钟法保不过是奏了一本，请旨采珠，不想这皇帝如此动怒，看来他对守成兴国是来真格儿的了，那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金幼孜和杨溥不禁暗暗叫好：仁君爱民。皇上以民为重，已有政治清明之气象了。

跪在地上的钟法保懊悔死了，本来这锦衣卫指挥使做得好好的，却偏偏昏了头想采珠献媚于皇太后，他战战兢兢地叩头说道：“陛下，臣一时糊涂，知罪了。”

“你身为朝廷大臣，却不识大体，太让朕失望了！”宣德皇帝板着脸训斥道，“像你这样媚上邀宠不惜损坏大体，朕守成兴国的政令还得畅通么？朕今日饶你不得！”

说罢，宣德皇帝对站在殿外的锦衣卫士喊道：“来人，把钟法保押入刑部大牢交三法司会审，依律严惩！”

话音未了，只见拥上来四个锦衣卫士，扭住钟法保押下去了。

处理了钟法保，宣德皇帝决心撤换这锦衣卫指挥头儿。他环顾了一下殿上文武大臣，问道：“府军前卫指挥使孙继忠来了没有？”

武将班队中的孙继忠连忙出班答道：“臣叩见陛下！”

“你把那府军前卫指挥使的差事交了，朕命你为锦衣卫指挥使。”宣德皇帝说道，“这锦衣卫专治禁卫之事，不可扰民，你可要记住了！”

这个新的任命来得如此突然，殿上的文武大臣大多感到意外，只有三杨心里明白，这是宣德皇帝确保守成的又一措施。原来这孙继忠是孙皇后的兄长，宣德皇帝即位孙皇后初封为皇贵妃的时候，被授予府军前卫指挥使。这府军前卫是永乐十三年永乐皇帝为当时的皇太孙、现在的宣德皇帝特设的机构，任务是训练幼军，轮番带刀侍卫，不像那锦衣卫执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皇帝耳目权重朝野，今日这么一调，锦衣卫为内兄统领，宣德皇帝便更为放心了。

“谢陛下隆恩，陛下圣谕臣记下了。”说罢，孙继忠退回了班队。

“陛下，臣请优恤老臣。”宣德皇帝正待命兵部尚书张本奏事，只见礼部尚书胡滢出班奏道，“我朝几位老臣都是贤良恭谨劳苦功高，不到万不得已不好启齿解冗休闲。今诸人已年近老寿，体弱神衰，长此以往，恐诸老心力难支矣，愿陛下怜之。”

胡滢今年五十二岁，与杨溥、杨荣、金幼孜、顾佐都是建文二年庚辰同科进士，与顾佐同岁，小杨溥五岁、杨荣六岁、金幼孜九岁，而杨士奇、夏原吉大胡滢十一岁，蹇义大十三岁。胡滢所说的“年近老寿”的几位大臣，很明显指的是蹇义、夏原吉和杨士奇三人。对胡滢的此番话，宣德皇帝深有同感。蹇义、夏原吉和杨士奇都是四朝老人，都是皇帝的股肱大臣，他一刻也离不得，许许多多的国家大事还需要他们参政襄赞呢，可是他们三人均已年老，尤其是蹇义和夏原吉年老多病，体弱力衰，已不堪重负，实在难以为继了，不如让他们解除日常事务一边休养一边参赞的好。不过那杨士奇不能休息，内阁还需要他领头呢。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对蹇义和夏原吉二人说道：“蹇爱卿，夏爱卿，刚才胡爱卿之言甚为有理，足见关切。卿等皆祖宗遗老，畀辅朕躬。今黄发危齿，不宜复典冗剧，伤朝廷优老待贤之礼。今日朕命卿等放下繁杂部务，朝夕在朕左右讨论至理，专议天下官吏军民建言章奏，共宁邦家，职务俸禄一概如旧。卿等以为如何？”

“谢陛下隆恩！”一听命他们解除日常事务，官禄照旧一概不变，蹇义和夏原吉内心十分感激，连忙谢恩。

“郭琎爱卿，郭敦爱卿！”宣德皇帝对殿上喊道，“二人出班听旨！”

掌行在詹事府事兼吏部左侍郎郭琎和刚从陕西巡抚任上召回的户部尚书郭敦连忙出班应道：“臣听旨！”

看了看郭琎和郭敦，宣德皇帝说道：“自即日起，你们二人分别执掌吏部、户部，平常庶务不要打扰蹇、夏二公，让他们好好休养，明白了么？”

郭琎和郭敦躬身回答道：“臣等明白了，一定好好奉养蹇、夏二公！”

安排好了吏、户二部的人事，宣德皇帝这才向张本问道：“张爱卿，你有何事启奏，说吧！”

“是，陛下。”张本答应一声说道，“昨接征蛮将军、广西总兵官山云战报，广西柳州府、庆远府贼人韦朝烈、谭团等作乱，抢掠临桂诸县，沿途杀人越货，现已擒获韦朝烈、谭团，平定了柳州府、庆远府、浔州府贼众。现有广西镇守总兵官山云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说罢，张本将山云奏报呈了上去。宣德皇帝很快浏览了一遍，不由大喜，情不自禁连声说道：“这山云就是智勇双全，能征善战，比那镇远侯顾兴祖强。有山云镇守广西，朕就放心了！”

“陛下说得是。”站在武臣班首的张辅出班奏道，“臣昨观战报，那山云有勇有谋名不虚传。战报说山云在庆远府忻城县打败了韦朝烈和谭团，韦、谭等人逃到了山巅。山势险峻，贼人据险固守。他们挂木于藤，垒石其上。官军攻至，就砍断藤条，飞下木石，无敢近者。陛下您说那山云怎么着？山云夜半把火束缚于牛羊角上，金鼓随其之后，驱赶牛羊上山。贼人以为是官军来进攻了，急忙将藤条砍断，滚木礌石满山飞扬。等到天明，贼人藤条砍尽了，滚木礌石也放光了，山云遣指挥王纶率军攻上山巅，大破贼众，生擒韦朝烈和谭团，其他贼众望风而降。陛下，您说山云这仗打得是否有趣，是否痛快？”

“有趣，痛快！”听罢张辅绘声绘色的报告，宣德皇帝不禁兴奋地笑了起来，“这山云、王纶讨贼有功，朕要重赏。”

“陛下，王纶有功也有罪呢！”文臣班队中的杨荣听说宣德皇帝要重赏王纶，连忙出班奏道，“昨日山云奏报上虽为王纶讨贼请功，但也弹劾王纶讨贼滥杀良民之罪。臣以为山云所言极是，既要奖赏王纶，也要惩处其滥杀无辜之罪，才能做到功过皆论，赏罚分明，以儆百官，以安众民。”

“东杨爱卿言之有理。”一听杨荣此言，宣德皇帝猛然警醒，点头称是，“文武百官都要理解朕守成三章二十条中的安民为福的大政方针，朝廷安民，天下民安，何愁天下不治？今王纶虽说讨贼有功，但滥杀无辜，有损朕安民为福的大体，有功亦有过，朕也要赏功罚过，泾渭分明。这样，赏王纶黄金百两，彩绢十匹，降职一品吧。”

一听宣德皇帝赏罚如此分明，殿上的文武百官齐声颂道：“陛下圣明！”

“对于那些安民不力的地方官，朕也要依律惩处。”宣德皇帝继续说道，“这次治理无方酿成贼乱的柳州知府尹成、浔州知府余继能和庆远知府汪庸，着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偕同中官王敏前往广西将三人锁拿至京，交三法司依律论罪。”

站在殿上的孙继忠和王敏连忙应道：“臣等领旨。”

待孙继忠、王敏下殿去了，宣德皇帝对殿上的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说道：“柳州、浔州、庆远三府知府出缺，三位爱卿各自推举一人出任吧！”

“臣等领命！”三杨应了一声，思索片刻，杨士奇首先回道：“陛下，臣推荐广东廉州府钦州知州尤功，此人为州已有六年，政绩颇异堪为知府之任。钦州知州之缺，可由该州同知暂署，待后再行派任。”

“臣推荐工部主事贺彦升。”杨荣接着说道，“贺主事长期在广西、贵州一带采木，熟谙柳、浔一带民情，定可安抚百姓。”

“臣推荐湖广德安府同知任民。”待杨荣说完，杨溥说道，“任民系湖广宝庆府新宁人。新宁地近广西，任民又是苗人，与柳、浔、庆三府之民语言相通，风俗相同，知根知底，易与民洽，堪任知府。”

“好，就派这三人到广西去。”宣德皇帝立即下旨道，“着尤功任柳州府知府，贺彦升任浔州府知府，任民任庆远府知府，出缺之钦州知州，暂由该州同知署理，吏部再行选任吧。”

“陛下，臣等遵命。”刚刚受命执掌部务的吏部左侍郎郭琎出班启奏道，“出缺的钦州知州已有了安排，由该州同知暂署，可是湖广德安府同知任民升任庆远知府后，德安府知府由谁接任尚无人选，那德安府自前任知府殁后一年多来一直由任民暂署呢。”

“对，对，朕刚才倒是忽略了。”宣德皇帝笑道，“南杨爱卿，你可是只说了一半，那德安府知府出缺，你还没推荐人选呢。”

“臣荐举现任湖广荆州府江陵县知县浙江天台人范理出任德安府知府。”杨溥躬身说道，“范理授江陵县令方才七月，然此人刚直不阿，清正廉明，勤于王事，爱民如子。下车伊始，便访察民情，询问疾苦，理逋赋，平徭役，劝树畜，恤寡弱，禁豪右，行教化，为县七月，民心归焉，是为难得之牧守，臣斗胆推荐，请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破格超擢吧！”

说罢，杨溥把范理如何治事，如何爱民，如何被百姓称为“范公正”、“范父母”、“范青天”的故事扼要地说了一遍。听得殿上的文武百官啧啧称奇，宣德皇帝更是欣喜不已。

“陛下，那范理确实优秀！”正在大家交口称赞的时候，刑部尚书金纯出班奏道，“范理出任江陵县令前曾在刑部观政，此人忠耿刚直，一丝不苟，可堪大用。”

一听金纯称赞范理在刑部观政的表现，宣德皇帝益发高兴。他立即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朕不拘一格用人才，破格擢升范理为湖广德安府知府，内阁从速拟旨，吏部一并下达吧！”

数日之后，皇帝擢升范理为德安府知府的诏令到了江陵，荆州知府刁鹏等人到江陵县衙祝贺，有人劝范理应当致书南杨为谢，但范理却说：“宰相为朝廷用人，并非私理，何谢之为？”竟不致一字，时人传为佳话。

过了元宵节，正月二十一日各衙门节后办事的第一天，礼部尚书胡滢就奉命偕同金英到南杨府中颁发加封詹太夫人、高夫人和彭淑人的诰命，还同时送来了选派杨旦作为官生送入国子监读书的通知，杨府阖家上下喜之不胜，接旨、谢恩、道贺，忙了大半天才算消停。原来张皇太后特邀杨溥六大臣命妇欢度元宵佳节游园时，对詹太夫人等进行特封，以示褒奖。第二天，杨旦到国子监报到，国子监祭酒贝泰还特意勉励了一番。

一晃眼已是春暖花开莺飞草长的阳春三月了，詹太夫人玩了这些日子，虽说北京繁华有看不尽的名胜遗迹和古都风光，但终究是放心不下故园家乡，坚持要回石首。见留不住母亲，杨溥只好顺者为孝。过了几天，高夫人陪侍着詹太夫人，留下杨晟跟父母习武，带着两个儿子杨暹、杨冕和丫鬟侍女，由杨沐护送回石首去了。詹太夫人乐呵呵地走了，不想这一走，母子二人竟成了永诀。几个月后的七月十九日，詹太夫人无疾而终。接着杨溥奔丧，安葬詹太夫人之后丁忧守制，本打算守孝三年，不料北京紫禁城奉旨致祭的直殿监少监王敏带着两名锦衣卫来了，他们不仅带来了祭奠詹太夫人的御祭祭文，代表朝廷到灵前祭奠了詹太夫人，还带来了宣德皇帝起复杨溥的诏令。杨溥无奈，安葬詹太夫人之后，对杨家大院作了安排：命侄儿杨昺掌家，奉养母亲孙氏和婶母赵氏，督促兄弟杨昶、杨景读书；命管家徐杨忠竭心辅佐杨昺，主持家务，经营产业，有难决之事可找堂兄杨益中和义兄义弟们商量。这边高夫人、彭夫人及杨旦、杨暹、杨冕等兄弟姐妹全部随往北京，到时再回乡应试。一切安排妥帖，九月十日，杨溥全家再次到高陵岗莲花地詹太夫人和杨文宪老太爷的合葬墓前祭拜了一番，含泪上了驿车。

临别时，石首知县陈塘前来送行，还带来了傅启让作序，宣德三年刊行的《石首县志》一书，说是借此以解南杨大人思乡之念。杨溥很是欢喜，郑重地收下放入书箧，互相道了珍重，驱动马车，同王敏等人返回北京了。

第二十五回　内书堂开王振进学　陕西捕蝗杨溥受命

杨溥率领全家老小一路跋涉，回到北京的时候已是十月十三日下午了。一到家里，杨溥顾不上休息便去向宣德皇帝谢恩。

宣德皇帝正批阅奏章，一见杨溥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不禁关切地问道：“南杨爱卿回来了，怎不歇息歇息，急着进朝做什么？”

“臣杨溥叩见陛下。”杨溥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说道，“谢陛下赐赙、赐葬、赐祭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见杨溥行此大礼，宣德皇帝连忙笑道，“此时不是上朝，爱卿不必大礼。太夫人丧仪隆重么？”

“托陛下洪福，丧仪十分隆重呢。”杨溥礼罢起身在金英端来的锦墩上坐了下来，把詹太夫人的丧礼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杨溥说道，“臣何功何劳，蒙陛下如此眷顾，实在诚惶诚恐。”

“南杨爱卿过谦了。”宣德皇帝笑道，“朕守成兴国正要仰仗南杨爱卿呢。对了，爱卿此次南还，沿途所见民生如何？”

说到民生，杨溥拱手说道：“自去年春陛下诏告天下守成兴国三章二十条以来，各地以民安为福，科派扰民有所收敛，民气渐舒市场渐荣，百姓都在念叨陛下圣明呢。不过从前年以来，陕西、河南、山东以及湖广北部一带天干少雨，旱情颇为严重，尤其是许多地方夏天蝗虫为害，糟毁庄稼，不少地方几乎颗粒无收，那受灾地区的百姓生活还是艰难着呢！”

一听那些地方遭受旱灾、蝗灾，宣德皇帝十分忧心，他关切地问道：“受灾的地方府、州、县官们没有组织百姓浇水抗旱、派人捕蝗么？”

“浇水、捕蝗有条件的地方大都做了，也有做得比较好受到百姓们称道的。”杨溥回答道，“不过，从臣沿途所经府州县来看，灾情严重的地方还是不少，地方官组织百姓浇水、捕蝗做得不好的也有不少。”

听说有的地方官做得较好，宣德皇帝很感兴趣，他问道：“哪些地方官做得好？举个例子说来朕听听。”

“臣这次返京走的是武昌、开封那条路。”杨溥想了想说道，“走到湖广应山县的时候，听沿途的老百姓都在讲，说府里的老爷正在那里组织百姓开渠引水搞秋种，说蚕豆、麦子大多都种下去了，油菜苗也生了，长势还不错。说到夏天捕蝗的时候，他们说那些天府里的老爷带着衙役们一个里一个里地督促，用烟熏，用帚扫，用人捉，硬是保住了庄稼，今年大豆收成还不错呢。说到他们府的大人，沿途的老百姓都交口称赞，感激不尽呢。”

听杨溥这么一说，宣德皇帝喜之不胜，他问道：“那府官姓甚名谁，爱卿打听清楚了么？”

“臣开始还不知道。”杨溥笑着说道，“臣一听这府老爷口碑不错，便向百姓们打听。这一问不打紧，陛下您猜那府官是谁？”

宣德皇帝急着问道：“是谁？”

“就是去年底陛下破格擢拔的德安府知府范理。”杨溥回道，“百姓们告诉臣，那范理从江陵县上提升到德安府任上后，便开始劝农谷桑，组织百姓开沟渠、修陂塘，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百姓们奔走相告，说德安来了个为民办实事的好官呢！”

“那范理不是爱卿你举荐的么？”一听是范理，宣德皇帝想了想说道，“这范理在江陵县为县七个月便甚得民心，今到德安为府不到一年便有如此惠政，看来这范理果真不错。像这样勤政爱民百姓称颂的人，朝廷就要重用，待他九年考满，再擢到布政司去吧。”

“陛下圣意极是。”杨溥连忙拱手颂扬道，“陛下不拘一格任用贤良，那是对天下循吏的激励，陛下如此用人，何愁天下不治，何愁守成不兴？”

“爱卿还只说了一个方面。”宣德皇帝想了想说道，“破格任用人才固然重要，但没有忠耿大臣选拔推荐，那也是不成，所以说为国荐才，为民选贤，那是何等的重要。”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沉思了一下，对杨溥说道：“南杨爱卿，你刚才所言范理一事，朕感触良多，朕忽然诗如泉涌，有了《荐贤诗》一首，待朕写出来给你们共勉吧！”

听说宣德皇帝因感生诗，一旁的金英连忙研墨，宣德皇帝展开宣纸提起御笔一挥而就。杨溥一看，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写着：

农者国所重，八政之本源。

辛苦事耕作，忧劳亘晨昏。

丰年仅能给，歉岁安可论？

既无糠核肥，安得缯絮温？

恭惟祖宗法，周悉今具存。

遐迩同一视，覆育如乾坤。

尝闻古循吏，卓有父母恩。

惟当慎所择，庶用安黎元。

写罢，宣德皇帝拿起诗作递给杨溥，说道：“朕常思农民之艰难，能使得其所，则在贤守令。今闻爱卿之言，更令朕思贤难寐，因作此诗，赠卿与西杨、东杨、蹇老等人，卿等常为朕择贤，毋使农民受弊也。”

看了宣德皇帝这诗，听了宣德皇帝这话，杨溥不禁万分感慨，皇上时刻把老百姓装在心里，把下民冷暖饥饱放在心上，那真是天下臣民之福。他连忙拱手说道：“陛下，臣代天下百姓谢您了！”

“还有呢，南杨爱卿。”宣德皇帝接着说道，“朕不但希望你们给朕推荐贤良，而且还请你留意民间隐士，帮朕招纳遗漏在林泉的人才呢。这不，朕昨日为乐曲《猗兰操》填了词，也一并赐给你们吧。”

说罢，宣德皇帝又提笔写了一首词：

兰生幽谷兮，晔晔其芳。

贤人在野兮，其道则光。

嗟兰之茂兮，众草为伍。

於乎贤人兮，汝其予辅。

杨溥接过词章，又是一阵激动，皇上真可谓求贤若渴！

说罢这诗、词，宣德皇帝抬头对杨溥说道：“告诉爱卿一件事，陈山和刘翀已在文华殿东庑收拾好了，内书堂准备即日开席，爱卿抽时间过去代朕瞧瞧，看还有哪些不周的地方，尽早给陈山、刘翀提醒提醒。”

说到内书堂，杨溥心里不由一沉。他知道这年轻皇帝睿智英武，乾纲独断，不泥成法，敢于创新，好几件事都突破了开国以来的先例，有所建树，这开设内书堂教宦寺们读书就是一例。开国之初，有鉴于历代宦官专权危害国家的历史教训，太祖洪武皇帝矫枉不惜过正，在铸铁牌立于宫门严禁内臣干预政事，敕诸司不得与内臣文移往来的同时，还明令“内臣不许读书识字”，怕的是宦官们通了文墨，识晓古今，逞其智巧，逢君作奸，毁坏朝纲。可是这年轻皇帝却说，宦寺们不通文墨，不晓古今就不危害朝廷了么？秦代的内宦赵高读了多少书？识了多少字？不是一样指鹿为马，导致秦亡么？那唐代宦竖高力士，有多少文化？还不是让唐玄宗酿成马嵬之变？内宦有学问的都做坏事，也未见得。那东汉明、章、和三帝时期的蔡伦不也是一个内侍么？但他却发明了造纸；再说三国时曹操的祖父曹腾不也是东汉安帝、顺帝的内侍么？但他入宫三十多年却能推贤荐能，迎立桓帝，稳定了东汉数十年。可见内侍的好坏不是他们读书的多少所决定的，而在如何驱使而已。况且，大明开国已六十余年，国泰民安，教化日盛，何独内侍不能读书识字呢？杨溥觉得宣德皇帝说得有道理，宦寺的贤恶，关键在于皇上的使用，岂能因噎废食？如果能借此内书堂，教育内侍们知书识礼，晓以大义，说不定还能收到以礼治宦，肃清宫禁的效果呢。想到这里，杨溥不禁回道：“陛下打算选哪些内侍入内书堂读书？”

“当然是小内侍。”宣德皇帝说道，“首先是要年少，其次是要伶俐。不过，人选暂未定下来，也不要多，一期有十几个也就行了，让他们读书三年，也就差不多了。”

“请陛下明察。”杨溥拱手说道，“把那些年少聪明的小内侍选入内书堂读书，使其明经修义未尝不是好事，但要谨防选人不当，造成祸患，那就有违初衷了，愿陛下慎之！”

“那是自然。”宣德皇帝点头赞同道，“这事朕要亲自拿在手上办。现在最要紧的是《太宗实录》和《仁宗实录》这两朝实录要付梓了，爱卿你要抓紧时间审读，审定后尽快付印，争取明年开春成书进览，你看能办得到么？”

“能，”杨溥连忙答道，“两朝《实录》再有个把月时间也就审读完了，再用个两个月时间刻印，明春成书进奉御览不成问题。”

“那就好，”宣德皇帝说道，“朕此次巡边仅到居庸关、八达岭、宣府卫、鸡鸣山一带，也就是三五天的时间，爱卿扈驾也不会耽误审读，那就有劳爱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杨溥连忙拱手，说道，“请陛下放心，臣不会误事的。”

“还有一事。”宣德皇帝忽然对杨溥说道，“近日大理寺少卿傅启让报称，大理寺官员缺额数名，人手不够，请求擢拔一名评事。朕已令吏部从国子监监生中选拔一员任用。爱卿你道是谁？”

杨溥疑惑地问道：“是谁？”

宣德皇帝出其不意地笑道：“就是令郎杨旦！”

“什么？是杨旦？”突然听到宣德皇帝擢拔为大理寺评事的竟是自己儿子杨旦，杨溥怔住了。他忖了忖，拱手向宣德皇帝说道，“陛下，臣觉得此事不妥，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听杨溥请求收回任用他儿子杨旦为大理寺评事的成命，宣德皇帝犯疑了。这杨溥是怎么了？前礼部尚书吕震为儿子吕熊乞官，数请不肯而至流涕，朕不答应还不罢休呢。而这杨溥却请求收回官其子的成命，难道是嫌官小了么？宣德皇帝不禁疑惑地问道：“爱卿何故请求朕收回成命，擢拔令郎有什么不妥？”

“臣犬子杨旦生性愚钝，学业不精，两次入闱不售，令人失望。”杨溥如实地回答道，“去年冬蒙皇太后、皇上隆恩，由官生而入太学，臣已是感激涕零，今犬子入国子监就学仅为一年，陛下即特恩授以七品官职，臣实在惭愧！知道的说是陛下关怀臣工，不知道的还以为臣为子乞官。身为朝廷重臣，不率先维护国家法度，反而借机谋取私利，坏陛下用人朝纲，此事臣万不可为！还是按国家选举擢拔之法，让犬子在国子监同其他学员一样学满三年，按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一级一级升上来，率性考试积分满八分，及格后给以出身授以官职的好，一者陛下一视同仁择优选材，二者臣子不搞特殊，既利国家，又利臣子，是以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好一个不谋私利的杨溥！宣德皇帝不禁由衷赞叹，满朝文武大臣要是人人都像杨溥这样，时时事事谨遵法度，不搞特权，不谋私利，何愁政治不能清明，守成不能振兴？他想了想说道：“爱卿深明大体，朕感佩不已！好吧，这次令郎就不擢任了，待他三年学业积满八分，朕再任用吧！”

“谢陛下！”杨溥道了一声谢，退了下去，回府去了。

晚朝散罢，宣德皇帝来到了坤宁宫，皇后孙玉儿迎进宫中，二人进罢晚膳，斗了会促织，熏香沐浴之后，上了龙床。

一阵凤舞龙腾激情过后，趁着宣德皇帝高兴，孙皇后说道：“陛下，听说开设了内书堂，入学读书的小内侍选定了么？”

“朕这早晚正要遴选呢。”宣德皇帝说道，“反正宫内小内侍多，那还不容易？明日朕就把这事儿办了。”

孙皇后担心地问道：“陛下心里有预备人选么？”

“有了一些。”宣德皇帝说道，“朕看那天天值殿打扫卫生的刘宁、王贵和乾清宫侍弄花草的怀恩、覃吉这几个小内侍就不错，年纪又小，聪明伶俐，可堪教育。还有皇太后说她老人家那儿两个小内侍张环、顾忠也不错。司礼监太监金英也为朕物色了几个，说是曹吉祥、尚铭、陈准，还有那个只十余岁的汪直，这么算下来就有十一人了。内书堂初办学生不宜太多，最多不超过二十人，现今就是他们几人吧。”

一听宣德皇帝所说预选小内侍中没有王振，孙皇后急了，她侧过身来，搂住了宣德皇帝，娇声道：“陛下，是不是臣妾没有把您服侍得舒服，您把臣妾母子二人都忘了？”

“爱后何出此言？”宣德皇帝不禁一怔问道，“朕喜欢你们母子还喜欢不过来呢，怎么会把你们忘了？”

孙皇后幽怨地叹了口气，说道：“您还说没忘了我们，连选个小内侍进内书堂读书都没有坤宁宫的人，您有我们娘儿母子在心里么？”

“哎呀，朕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一听孙皇后这话，宣德皇帝吃了一惊，连忙搂紧了孙皇后，抱歉地说道，“这事朕疏忽了。爱后，你说说坤宁宫选谁去内书堂读书最合适？”

见宣德皇帝答应选坤宁宫的人了，孙皇后一笑说道：“那还选谁？就选王振呗！他现在正服侍太子呢，王振读书有了学问，那服侍小太子不是更好么？”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宣德皇帝一口便答应了，他说道，“明日朕就下旨，叫王振他们这十二人即日起先入内书堂读书吧。”

“谢陛下！”孙皇后没费多大的劲儿便帮王振把事儿办妥了，心下不由一阵兴奋。她冲着皇上使劲亲了一口，双手搂着宣德皇帝用力一翻，便爬到了年轻皇帝的身上。

宣德五年的元宵刚刚过完，翰林院文史馆传来了好消息：永乐皇帝和洪熙皇帝《太宗实录》和《仁宗实录》这两朝实录刊刻告竣，正月二十六日的午朝刚刚开始，担任两朝实录总裁官杨溥具表上奏，并把成书献上来了。宣德皇帝对参与编纂的众多官员进行了奖励。

第二天早朝，受赐金币、鞍马的两位老臣蹇义和夏原吉入朝谢恩。不想谢恩回家，不到一会儿，夏原吉突然倒地，面色惨白，不省人事，还没等太医院太医赶到便撒手人寰了。

送罢夏原吉后的这些日子，杨溥着实忙了几个月。先是奉旨察看近畿的农事，询访北京府州县灾情，了解百姓生活，接着又是扈驾奉张皇太后到万寿山谒陵，刚回朝便是庚戌科会试，同考试官王英、钱习礼取士一百名，又同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人为殿试读卷官，宣德皇帝钦点状元林震。这一些事务忙完便是五月下旬了。

五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午朝散后，宣德皇帝在奉天门西侧的西角门召见大臣议事，内阁大臣杨士奇、杨溥、金幼孜，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胡滢、英国公张辅和兵部尚书张本、成国公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朱勇、阳武侯左军都督府都督薛禄，吏部尚书郭琎，户部尚书郭敦等人准时到了。

待大家坐定，宣德皇帝缓缓地说道：“昨日左军都督府都督薛禄将军回来，说北京延庆北面团山、雕鹗、赤城、云州、独石五座城堡已经筑成，请求将开平卫移至独石堡。大家议一议，看是否可行。薛爱卿，你先把情况说说吧！”

“是，陛下。”这薛禄是当年从燕王靖难的老将，年近七十了。他应了一声，说道，“臣奉旨持镇朔大将军印镇守开平、大同边防。这多年来，臣深感开平卫突出荒漠，深入鞑靼，孤立无援，本来就防守非易。特别是永乐初年，将大宁卫地尽数割让给兀良哈后，开平卫即完全处在朵颜、泰宁、福余三卫的包围之中，经常受到兀良哈三卫的侵扰，时时与其发生摩擦，边衅不断，这是其一；其二，这开平卫周围人烟稀小，一片荒凉，军队所有粮食、蔬菜等物均由内地供给，费力费时，运输十分困难；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开平卫属漠北草原、沙漠；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瓦剌、鞑靼、兀良哈南犯，他们长驱直入，开平卫如何阻拦得住？是以开平卫根本起不到防御北京的作用。臣奉旨修筑团山、雕鹗、赤城、云州、独石这五座城堡，由北京往北，构成了两百里团山堡、三百里雕鹗堡、三百五十里赤城堡、四百里云州堡、五百里独石堡这五道屏障。臣观那独石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如果我军在此设置重点，再把东西两端的古长城连接加固，那就可以形成西起大同，东至山海关的长城防线，确保北京安全。是以臣建议将现今的开平卫移到独石堡驻防。”

薛禄说罢，宣德皇帝看了看在座的十二名大臣，这些大臣都是当朝最为重要的人物，是他决断国策施行政令的主要股肱。见大家都没有作声，宣德皇帝思索着缓缓说道：“薛爱卿已把情况说得很透彻了，大家可议一议。此事朕思索了很长时间，从前年八月北巡出喜峰口降服兀良哈起，到去年十月再次北巡出塞，度鸡鸣山，朕一直在考察边塞，思索如何巩固北京边防。朕想太祖皇爷爷当初把开平卫设置在漠北，那是因为东边七百里同时设有大宁卫，互成犄角，相为呼应，这两卫构成了北京的坚固屏障。可是自从永乐元年，太宗皇爷爷为感谢兀良哈出兵帮助靖难，把大宁地域给了兀良哈后，那开平卫就孤立无援了，既不能守住开平广大地域，也不能起到保卫北平的作用，徒费钱粮而已。到底怎么办，朕一时拿不定主意。诸位爱卿，大家说说，看如何是好。”

宣德皇帝的这番话，虽说并未肯定薛禄移卫的主张，但倾向性十分明显，他是赞成移卫的。在座的这十二位大臣中，张辅长期担任五军都督府都督，又是皇上身边唯一一位掌管军队的将领，虽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宣德皇帝采纳都察院左都御使顾佐的建议，为了保全功臣，命张辅解除兵权，一边休养，一边参政，但他是三朝老臣，公认的能征善战的军队统帅，兵事、军事方面的权威，所以仍然是宣德皇帝军事决策的主要参与者，他最有发言权。张辅正要发言，不料那胡滢却抢先说话了：“陛下，您说那开平卫既无能力守住治地，又不能起到保卫北平的作用，臣以为把开平卫移到独石堡的好。”

“臣以为移卫不可！”一听胡滢这个从来没有带过兵打过仗的人竟对如此重大的军事决策信口雌黄，张辅不由心内升起了一股怒火，不过他按捺着性子，说道，“开平卫虽说是一展平阳，无险可守，但进是征服鞑靼、瓦剌、兀良哈蒙古三部的基地，退是我军南还的殿后门户，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不都是以开平卫为基地进退的么？开平卫的作用无可估量，岂能轻言移卫？若说开平卫无险可守，供给困难，那是真的，但我们完全可以屯兵驻防，移民实边，军民合力，可保边塞无虞。岂能以一移了之？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张辅公开反对了，接下来该听听内阁中负责军队兵事方面事务的大臣杨荣的意见了。宣德皇帝对杨荣说道：“东杨爱卿，你有何看法，说说看？”

“臣以为薛都督言之有理。”杨荣论事激越，他把头一扬，毫无隐讳地说道，“开平卫地域广阔，我军布防仅守几个据点，蒙古三部若是南犯，敌寇避开据点，穿过开平卫防地直插宣府威胁北京，那开平卫还起作用么？是以臣主张移开平卫到独石堡，强化工事，严兵固守，比孤驻漠北的强。”

杨荣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观点鲜明。宣德皇帝侧过头来向内阁首辅杨士奇问道：“西杨爱卿，你的意见如何？”

“臣以为此事重大，确须慎重考虑。”杨士奇矜持自重，一般不轻易亮明观点，今见皇上点名，他摸着下颌缓缓地说道，“开平卫孤处漠北，数十年要说一点作用也不起未必公道。但此卫身陷险境，北东西三面皆寇，要说现今还能屏卫北京那也是不切实际。此卫距北京将近千里，军队粮草给养转运十分艰难，与其徒费财力于事无补，不如忍痛割爱收缩固守的好。”

“臣以为西杨大人所言极是。”坐在一旁的老臣蹇义接着附和道。他和已故老臣夏原吉一样，对征服漠北蒙古三部一向持有异议，认为那是荒服之地，无益中国，师出无功，徒费财粮，内外俱疲，得不偿失，永乐皇帝五征漠北时，曾多次口出怨言，反对北征。因此，蹇义和夏原吉二人于永乐二十年九月和永乐十九年十一月先后下狱。现在夏原吉已逝，蹇义虽已解除吏部事务，赋闲在家，但他认为耗疲中国，反对北征的观点仍然没有变，所以当杨士奇说罢，他便发言了：“开平卫虽说地域辽阔，但都是不毛之地，据之无益，况且驻军防守尚需大量粮草，还是移卫的好。”

“陛下，臣以为不能移卫！”一向谨慎稳重的杨溥突然发言了。每当皇帝召集大臣议政的时候，不是皇帝点名发言，杨溥一般都不主动说话，他一向不愿出那风头，只要不损大局，他便很随和。但是，一旦事情重大，关系到全局甚至今后，他便挺身而出据理直言了，“陛下，恕臣直言，把开平卫移到独石堡有三大害处。一是丧失土地，开平卫所辖之地有数县之广，相当于一个府的土地，现在有开平卫驻军管辖、治理，此地虽无多大收益，但地属大明。如一旦移卫，那片土地等于白白让给了蒙古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太宗皇帝先后五征漠北，意在收回开平卫以北数千里的土地，而我们却连近在咫尺南北三百余里，东西七百余里的土地都拱手让寇，臣于心有愧。”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只见皇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言的意思，便接着说道：“二是引寇南迁。元亡之后，兀良哈朵颜、泰宁、福余三部本已退至黑龙江一带，但其地寒苦，三部逐渐南移，永乐元年撤大宁卫将其地让给兀良哈后，这兀良哈三部遂大举南迁居于大宁卫地。而今移开平卫于独石堡，这兀良哈三部势必即刻占据其地。这无异于我们把北边防线后撤了三百余里，把敌寇向南引进了三百余里，置寇于独石堡之外了，那是典型的引狼入室。”

说罢这第二大害处，宣德皇帝仍然没有出声，杨溥继续说道：“三是把北京暴露于敌前。有开平卫这一大片土地可以缓冲，有开平卫据点作为前哨，一旦蒙古三部作乱，我们尽可以从容应战。如果敌寇胆敢穿过开平卫直接南侵，那他们将陷入我南北包围之中，我们则可全歼入侵之敌。一旦移卫，敌寇则可以在独石堡前集结，仅五百余里，快马两天路程便可直接威胁北京，即使独石堡防守坚固，但敌寇完全可以避开独石堡或往西南至大同攻北京，或往东南于宽城击顺天，无论哪一条路线都将置北京于危险之中。有这三害，臣以为切不可轻移开平卫，只有加强屯守，充实边民方是上策！”

听了杨溥这番陈词，宣德皇帝半天没有作声，在座的十几人也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宣德皇帝对众人说道：“你们几位没有发言的，说说有什么主张？”

内阁大臣金幼孜开春以来身体欠佳，一直萎靡不振，对这么重大的军事问题，他没有精力认真考虑，只是推了个活水船：“守与移各有利弊，能否缓一缓时间再移卫呢？”

兵部尚书张本不懂军事，且近来精神不济，他懒得仔细思考利弊，反正唯皇命是从。他静静地说道：“开平卫途远，粮草转运困难，臣赞成移卫。”

代替张辅为中军都督的成国公朱勇，目前是五军都督府的总指挥，但勇略不足，虽认为移卫于独石堡后撤三百余里有些不妥但开平卫地方荒凉，守军艰苦，他也不愿孤守那里，便说道：“臣以为薛都督移卫的建议可行，臣主张移卫。”

剩下的只有任职不久的郭琎和郭敦，二人资浅言轻不便多说，他们同声说道：“请陛下圣断，臣等唯命是从。”

这十二位大臣的观点很清楚了，杨荣、杨士奇等七人主张移卫，金幼孜和郭敦、郭琎模棱两可，只有杨溥和张辅二人态度鲜明，同宣德二年讨论交阯弃守一样，持反对意见。宣德皇帝犹豫了。杨溥和张辅所言也极有道理，开平卫后移三百余里，等于塞北防线后撤了三百余里，既失去了广大土地，又无益于北京防卫，后果的确难以预料。但如果不移卫，开平卫无险可守，边衅时开，费力费财，徒增烦恼，如之奈何？

宣德皇帝自幼随皇祖太宗爷爷数次北征，目睹了远征漠北劳师费粮而无功南返的情景，那蒙古三部闻风而逃无影无踪，官军深入极北极力搜索终无所获，他厌倦了这种我进敌退、我退敌进的拉锯式战争，料想那已经四分五裂的蒙古残部，再怎么着也掀不起多大的浪来。再说开平卫孤独地突出在蒙古三部三面包围之中，真正与蒙古三部较起真来，开平卫孤立无援，迟早是被敌寇吃掉的孤羊。同时，开平卫地域虽广但荒凉不毛，占着它也无益于中国，不如把开平卫移到独石堡，派兵巡守开平卫地区的强，既不失地，也不费粮岂不是个两全其美么？想到这里，宣德皇帝内心深处烦兵厌战、只图太平的思想逐渐占了上风。他思索了好一会，终于下了决心。他扫视了一下在座的诸位大臣，刚毅地说道：“塞北苦寒，驻军艰辛，无险可恃，防守不易，即使开平卫不后移，敌寇照样可以绕过开平卫南犯，去年九月兀良哈避开开平卫出大宁，大寇会州不就是例子么？与其置开平卫于敌寇三面包围之中，不如干脆后撤，加固防守大同——万全——独石堡——宽城——山海关一线的强。是以朕决定把开平卫后撤三百余里，移到独石堡，隶属万全都司，平时由开平卫驻军从独石堡出发巡守漠北，这样既可加强北京防守，又不失去土地，还可节约大量钱粮。这移卫的事就这么定了，由朱爱卿、薛爱卿会同兵部张爱卿即刻办理吧！”

见皇上作了决策，再说也是无用，杨溥和张辅只是暗自叹息默默无语了。

一件重大的军事部署就这样决定了。宣德皇帝在位十年可树可纪者多矣，唯独这交阯弃守和开平卫后移二事给后世留下了太多的遗憾！

说完了移卫之事，宣德皇帝忽然话题一转，说到了外交之事上。他对胡滢问道：“胡爱卿，去年入贡的除西蕃之外，西洋只有占城、暹罗、爪哇三国，这几年怎么西洋诸国入贡的越来越少了？你们礼部没议议，这是什么原因？”

“启奏陛下，此事臣等议过。”礼部尚书胡滢拱手回答道，“自从永乐三年六月，太宗皇帝派三保太监和王景弘下西洋开始，至洪熙元年一月止，先后六下西洋，历时二十年，所经三十七国，运去大量中国货物销往西洋，也从西洋取来了无数宝物，不可胜计。先后有西洋四十余国数万名商人来中国做生意，运来海外香料、珠宝、名木，换去中国瓷器、茶叶、丝绸，中国与西洋交往频繁，贸易兴旺，互通有无，民获其利。西洋诸国来朝者络绎不绝，永乐十九年和永乐二十一年，分别多达二十一国和二十国。但最近几年，西洋来贡者骤减，自洪熙元年一月郑和回朝后再没有派人出海了，陛下登基的消息可能西洋诸国尚不知道，是以这两年除离中国较近的爪哇、占城、暹罗三国还每年来一次外，其他西洋国家好几年未来朝贡了。”

原来这大明王朝的外交事务归礼部管辖。礼部下设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清吏司，其中的主客清吏司就是专管诸蕃进贡接待给赐等外交事务的机构。翰林院还设有四夷馆，是专门负责接待的国宾馆，还备有译字生、翻译通事等人，以供需用。

“看来这下西洋的事还得继续。”听了胡滢的回答，宣德皇帝说道，“中国与西洋诸国人员交往，增进了解，传我中华文明，扬我中国国威，意义深远，堪称美事。尤其是货物贸易，互通有无，技术交流，取长补短，国得其用，民得其利，功莫大焉！朕意欲再派郑和、王景弘下西洋，联络诸国发展贸易，以利国人，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在座的十二位大臣一听宣德皇帝又要派郑和下西洋，虽然其中的杨士奇、蹇义和郭敦认为人数众多，时间颇长，耗费不菲，似无必要外，大多数人都赞成此项扬国威、促贸易的事情。于是众人一齐回答道：“陛下圣明，此事利国利民，尽可为之。”

“那好，西杨爱卿明日拟旨，命郑和率队七下西洋吧。”宣德皇帝说道，“叫他们多带些货物去，多带些洋人洋货来，把这中国与西洋的交往做得更多更大一些，命他们原班人马下月启程吧。”

杨士奇躬身应了一声：“是，陛下。”

说罢下西洋的事，宣德皇帝对郭琎说道：“郭爱卿，你把吏部提请擢补江南等地知府的事说给大家听听。”

“是，陛下。”郭琎应了一声，说道，“近日接到南京、浙江等布政使司奏报，说南京、苏州、松江、常州，浙江杭州、温州，湖广武昌，江西吉安、建昌，陕西西安等九府知府出缺，请求朝廷尽快补选，以利府治。臣请陛下早选贤良，赴任理事。”

听罢郭琎介绍的情况，宣德皇帝环视了一下群臣，说道：“这次出缺的苏州、杭州等九府知府都是重要地方官，诸位爱卿要认真推荐，大家说说吧。”

朝廷任用官吏本来是吏部管辖的事情，各级官员的选拔、擢升、黜罢都是吏部说了算。但自从宣德皇帝即位后，他嫌吏部任用官吏九年考满方才擢升，论资排辈往往埋没人才，再加上吏部考核官员时容易营私舞弊，难辨真伪，优亲厚友，培植私党，时常出现腐败，朝廷时有议论，现在政归内阁，他习惯一切悉听内阁议政后再作决断，所以宣德皇帝即位伊始，便下诏推行保举之法，命自布政使至知府出缺，听京官三品以上荐举，御史、知县出缺，听京官五品以上荐举。保举在朝会上讨论推荐的称廷推，有一人独自推荐的称荐举；二人或二人以上联名推荐的称联举；皇帝召开会议大家议举的称会举。同时，推行保举连坐法，如有所荐之人犯赃不法或不胜其任则要追究举主的责任，以同罪处罚。这样一来，选拔正职官员的权力便全部归到内阁，收到宣德皇帝的手上，吏部主要工作不过是选拔各级副职和按时考核官吏罢了。是以从宣德初起，京官三品以上保举之法遂成为定制。

宣德皇帝说罢，只见蹇义首先说道：“陛下，刚才郭琎大人所言九府知府出缺一事，其中涉及苏州、武昌、杭州、西安等几个布政使司治所，职位十分重要，必须选拔干练之才赴任，方可称职。这九府中尤以苏州知府最为重要，那里赋役繁重，豪猾之徒舞文弄墨为奸谋利，最为难治，需要智勇之人为治方行，臣保举礼部仪制司郎中况钟堪任苏州知府。”

一听蹇义保举他礼部的人，身为礼部尚书的胡滢当然不能落后，他立即附和道：“臣附议。这况钟虽说出身刀笔之吏，但办事认真，特具才干，可堪此任。”

“臣知此人，胆识过人。”说起况钟，一旁的杨溥也不禁称赞道，“太常寺常与礼部仪制司打交道，况钟为人忠耿，敢于任事，堪当大任，臣附议。”

“好，算况钟一个。”见杨溥等人一致推荐况钟，宣德皇帝点头说道，“众卿再议议，还保举数人。”

杨士奇说道：“臣保举户部郎中罗以礼和兵部郎中赵豫。”

杨荣说道：“臣保举工部郎中莫愚和刑部员外郎马仪。”

金幼孜说道：“臣保举户部员外郎邵旻和御史陈鼎。”

杨溥说道：“臣保举刑部员外郎陈本深和御史何文渊，堪任知府。”

这内阁的几位大臣一下子保举了九人，并扼要地说明了保举对象的长处及保举理由。宣德皇帝又命众大臣议了议九人最为合适的任职地方。末了，宣德皇帝作了决断：“诸位爱卿保举之事说得已经很清楚了，那就这样吧：况钟知苏州，罗以礼知西安，邵旻知武昌，马仪知杭州，赵豫知松江，莫愚知常州，陈本深知吉安，陈鼎知建昌，何文渊知温州，内阁即刻拟旨，吏部即刻行文，限一月内到任吧！”

郭琎躬身应了一声：“是，陛下。”

议罢擢拔知府一事，宣德皇帝对郭敦说道：“郭爱卿，把你户部的事说出来，让大家议议吧。”

“是，陛下。”郭敦应了一声，拱手说道，“近日接到陕西、山东、河南三布政使司告急报告，说自宣德元年黄河闹了水灾之后，自宣德二年起至今连续四年少雨，黄河水浅，三地干旱。尤其是由旱引发蝗灾，年甚一年。蝗虫所到之处，铺天盖地，轻者减产，重则绝收，百姓苦不堪言。”

听了郭敦报告的蝗灾情况，宣德皇帝不禁皱眉道：“从前年起，朕不是就下诏命各地捕蝗么？怎么，成效不大？”

“陛下，蝗虫捕灭不易。”郭敦奏道，“那蝗虫一是多，飞来就是不计其数；二是猛，等你尚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它们便把庄稼叶子吃光了，地里只剩下一些秆秆；三是快，等人们来捕它的时候，它们又飞走了。这两年各地也想了许多办法，但收效甚微。”

听说蝗虫为害如此之烈，宣德皇帝不禁发起愁来。他沉默片刻，问道：“那捕蝗就没有什么良法么？”

“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郭敦回道，“最基本的办法还是只有严令各地官吏组织捕蝗，组织得好，督促得紧，或许能减少一些损失。除此之外，尚无他法。”

“那蝗虫确实厉害。”一旁的蹇义说道，“洪武末年，陕西、山东、河南三地也曾闹过蝗灾，那时太祖皇帝派大员赴各地督捕，成效颇大呢。臣建议陛下下诏捕蝗的同时，再派大臣巡按，一定会收到成效。”

“蹇爱卿此言有理。”宣德皇帝点头道，“今日所议移卫、捕蝗二事均须大臣巡按督阵，以保事情落到实处。西杨爱卿，内阁事冗，抽不开身，金爱卿身体欠恙，不宜负劳。这样吧，移卫之事，请东杨爱卿去督办；捕蝗之事，请南杨爱卿去巡按，可先从蝗灾最重的陕西开始，再河南、山东依次巡视吧。”

杨荣、杨溥连忙拱手应道：“臣等遵命。”

第二十六回　访真情农夫控捕蝗　诉苦状酒家说促织

辞别宣德皇帝后，杨溥带着杨沐一家轻车简从，骑着快马，晓行夜宿，从北京南下，经顺德、彰德到开封，再从开封沿着黄河南岸，经郑州、洛阳、渑池、陕州、灵宝、阌乡，六月十日中午时分到了阌乡西边的分界潼关卫，便进入了陕西布政使司西安府华州管辖的华阴县地界。这一路行来，只见沿途河南境内各府州县蝗虫为害倒不甚厉害，庄稼全部被蝗虫吃光了的并不多见，大多是零星地散布着一些蝗虫为害地块。杨溥不觉心里宽慰了几分。可是一进入陕西的华阴县，那景象便全然不同了。一片片的庄稼地，竖立着一根根光秆，高粱、粟子、苞谷、大豆，甚至连红薯，包括那地上的杂草、树叶、竹叶，所有绿色的植物叶都被蝗虫吃得干干净净，那景象十分凄惨。

一到这华阴县，一种亲情便油然而生。华阴县是天下杨姓的发祥地，杨姓“四知堂”祖先杨震，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杨溥这支人的荆楚始祖杨超远便是从华阴到长安，再从长安到潭州任刺史而定居潭州，也就是现今的长沙府的。杨溥的高祖茶陵学正杨英斋便是杨超远的第十五代孙。而后，杨英斋为逃避元初战乱，开始北迁，杨溥曾祖杨添佑最终定居石首。如此追溯，这华阴县便是杨溥的祖地。今日有幸来到祖地，当然要去寻访祖迹，拜谒祖先了。不过，现在皇命在身，不敢懈怠。他打算先把捕蝗的事理一理，待消停的时候再去访宗问祖。

吃中饭的时候了，杨溥带着杨沐一家三口来到路边的一处酒家，准备过中后再走。

“稀客稀客！”一见四人来到店前，酒家连忙出来迎接，“里面靠窗阴凉一些，里面请！小二，快去把大爷们的马拴到树荫底下，端水上料！”

“好咧！”小二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去照料四匹马去了。

这边酒家把杨溥四人让进店里靠窗坐下，上完茶，问道：“客官用点什么？”

“有牛肉、羊肉什么的上一些来。”杨沐看着酒家说道，“再弄点时鲜蔬菜，上一壶酒，来几碗米饭，吃了再说。”

听杨沐点了酒菜，酒家立刻面现难色，他抱歉地说道：“大爷，实在对不起，小店没有牛肉、羊肉，能不能吃点别的？”

“怎么，你这开酒店的连牛肉、羊肉都没有？”一旁的杨晟年纪轻，不知事体，笑问道，“放着的钱不赚，您这是怎么了？”

“小哥说笑了。”酒家连忙拱手赔着小心，“小人开店的，哪能见钱不赚？这不，小店还有几尾鲜鱼，是今儿起早从北面十余里的渭河边买来的，小的不想赚钱，能起这个早么？”

“那你这里怎么连牛羊肉都没有卖的？”杨沐问道，“猪肉有么？”

“大爷有所不知。”酒家苦着脸说道，“这里连旱四年，飞蝗连年为害，地里庄稼都被飞蝗吃成了光秆，本地灾情严重，那些牛、羊早就卖得差不多了，别说羊肉，就连耕地的牛也剩不了几头。粮食歉收，猪草旱死，您说怎么把猪喂得起来？现在连猪肉也是稀罕之物呢。”

听店主这么一说，杨晟说道：“酒家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不会连鸡鸭都没有吧！”

“倒真被小哥说着了。”酒家苦笑道，“现在鸡鸭都被放到田地里吃蝗虫去了，谁还舍得把鸡鸭卖给我们？”

听了酒家这番话，杨溥不禁心情沉重起来。他看了看酒家，说道：“有什么你就弄点什么，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不必计较。”

酒家听了，连忙抱拳说道：“那小的就给各位烧条新鲜鱼，再炒几盘蔬菜，爷们将就着吃一餐吧。”

“行，行。”杨沐挥了挥手，说道，“有米饭就来几碗米饭，没有米饭就来几碗面条，快去吧。”

“是，是。”酒家连忙答应着，他正要转身，忽见店门外风风火火地来了两个庄稼汉，满身汗湿，一脸灰尘，其中一人一边走，一边叫道：“二叔，有馒头没有？给两个吃吃。”

“有，有。”酒家一边转身一边回答。他看了看走进门来的两个年轻人笑道：“怎么，大柱、二柱今日舍得花钱上馆子了？要不要来碗汤面？”

“二叔，您就别笑话侄儿了。”那个走在头里叫大柱的说道，“您道我们愿意跑几里路到这里来替人捕蝗么？这离家老远的哪能回去吃饭？再说家里头已经没有多少粮食，就在您这儿就着咸菜吃几个馒头，喝它一碗水，对付着算了。要不时间耽误太长，督捕的公爷又该痛骂我们兄弟俩了。”

“也真是的。”酒家叹息道，“不知那些公爷怎么想的，放着人家自家田里的蝗虫不让捉，却偏偏把人邀到路边来替别人捉蝗虫，这不是胡闹么？”

“这事您就别提了。二叔，您别担心我们吃了不给钱。”那个叫二柱的说道，“等这阵子把捕蝗虫的事儿闹过去了，我们把那几只鸡都给您送来，那可是吃蝗虫喂得肥墩墩的大母鸡呢！”

“好，好，你们只管吃，记账就是了。”店家一边说，一边向后间去了。

见酒家进后间去了，杨溥拱手向大柱和二柱问道：“请问二位大哥，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这地方叫成家村。”那大柱连忙拱手回答道，“我们这儿属华阴县管，地在华阴县的南乡。全村一百多户人家都姓成，所以叫成家村。”

杨溥又拱手问道：“这成家村离华阴县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那个二柱回答道，“从这儿往西北方向二十余里便是华阴县城，一直都是官道，路很好走的。怎么，你们要前往华阴县城？不到西南方向的玉泉院去看看？离这儿可是只有十一二里了，那可是宋朝陈抟老祖隐居修炼太极图的地方，是华山的胜地呢！”

杨溥正要再问，只见酒家用托盘从后间端着一盘馒头、一碟咸菜、一壶茶出来了。他放下托盘对杨溥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几位大爷，你们的烧鱼还要稍等片刻，先让大柱、二柱吃了好去捕蝗。”

杨溥连忙说道：“没关系，没关系，让这两位大哥先吃，别耽误了农事。”

大柱和二柱向杨溥拱了拱手道了谢，便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起来。

风卷残云后大柱和二柱向杨溥他们道了别，匆匆忙忙地向远处地头去了。

过了一会，桌上酒菜上齐了，杨溥四人边吃边和酒家聊了起来。杨溥不经意地问道：“酒家，你刚才说大柱、二柱他们放着自家地里的蝗虫不捕，却偏偏跑到这里帮人家捉虫，那是怎么回事？”

“咳，您别提这事儿了！”见杨溥问起捕蝗的事儿，酒家颇为不满。他望了望远处地头捕蝗的人们，摇头说道，“这大柱和二柱的家住在华山北麓，几亩薄地也在那华山脚下。这些天天气干旱，蝗虫成群从南方飞来，见着绿色植物就吃，他们地里的庄稼也祸害不浅。本来他们在自家地里捕虫捕得好好的，但官府的公爷却偏偏逼着他们放着自家地里的虫子不捉，赶到这地方来捉虫子，已经连续三天了。大爷，您说这算哪回事儿，看着自家的庄稼被虫吃，却被逼着帮别人捉虫子，这大柱和二柱能安心么？他们能下劲么？”

“这事儿让人费解了。”杨沐接着问道，“各人捕各人地里的蝗，全家老少都上阵，那不是很好么？”

“就是嘛。”酒家回答道，“真不知那些官府公爷们是怎么想的。”

杨溥继续问道，“是不是只有大柱和二柱他们被逼着来了？”

“哪能呢？”酒家指着远处说道，“大爷您看，这官道两旁的地里都是捕蝗的人，不光大柱和二柱被逼来了，成家村全村的人都被逼着集中到这儿来了。”

杨溥往远处一看，果见只有官道两旁有人在捕蝗，离官道远的地里竟一个人都没有？杨溥不禁疑惑地向酒家问道：“怎么这蝗虫专吃官道两旁地里的庄稼，离官道远的地里就没有蝗虫么？”

“怎么可能呢？”酒家比画着说道，“大爷您是没看见，吓死人呢！这蝗虫一飞就是一大群，飞起来遮天蔽日，落到什么地方，那地方的所有绿色叶子都被吃得一扫光，那啮食绿叶的声音，‘沙沙’的，怎么可能吃一块不吃一块？”

听了酒家的话，杨溥更加不解了，他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官府公爷为什么把人都集中到官道两旁捕蝗？”

“这还不是为了应付巡查！”酒家气愤地说道，“听官府公爷说，西安知府衙门来了人，说朝廷派了大人物要来陕西巡按捕蝗，那华阴知县便把公爷们派了下来，组织百姓们沿潼关到华阴官道两旁捕蝗，一来造个全民捕蝗的声势，二来企望保住官道两旁的庄稼，也好博个‘捕蝗有成’的名声，一句话，知县大人在捞政绩呗！”

“这些人真是可恶！”听罢酒家的介绍，杨沐不禁怒道，“朝廷好端端的一个捕蝗令，竟被下边这些人搞偏了，真是歪嘴巴和尚念歪经！”

杨溥却没有作声，他一边吃饭，一边望着地头捕蝗的人们思索着。

这时日头已经过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热浪一阵阵地向人们扑来，马上就要进入初伏的气温已经十分炎热，捕蝗的农夫们熬不住，三三两两地躲到树底下歇凉去了。看见这情况，杨溥吩咐司马青带着杨晟在成家酒店歇息，他同杨沐两人向歇凉的农夫们走去，他想趁这个机会到农夫中去探访一番。

二人来到一棵老槐树下，只见有三四个中年农夫正在树下歇凉，每人身旁都放着一个竹篓，竹篓里盛着捕来的蝗虫。杨溥走上前去拱手说道：“请问几位大哥，这蝗虫好捕么？”

其中一个年岁稍大一些的农夫，看了看杨溥和杨沐二人，问道：“大爷，你们是路过的客官吧？”

杨溥又抱拳说道：“在下路过此地，见乡亲们都在这里捕蝗，想顺便学些见识，回去也好教左邻右舍们一些捕蝗方法，还望几位大哥赐教呢。”

“请坐，请坐。”那农夫倒很和善，听说是路过的客官，连忙拖过两把杂草，说道，“大爷把这杂草垫在屁股底下，就能坐在地上说话了。”

说着，另一个农夫筛了两碗凉茶递了过来，说道：“二位大爷喝口茶，解解渴吧。”

二人接过茶碗，连忙谢道：“谢谢这位大哥。”

“说起这蝗虫，是又好捕，又不好捕。”那年长的农夫说道，“蝗虫有好多种，生活习性各不同，捕捉它们得有不同的方法，不过常见的倒是三种。”

说到这里，年长的农夫对另外三人说道：“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分别捉一种出来给二位大爷解释解释。”

“要得。”只见老二伸手从竹篓里捉出一只差不多快有两寸长的绿褐色大蝗虫说道，“这家伙叫飞蝗，为害最烈。它个大，飞得快，跳得远，每到夏季，尤其是天旱年份，它们就成群飞来，飞到哪里吃到哪里。”

老二说罢，老三从竹篓里掏出一只火红色的蝗虫说道：“这东西叫笨蝗，个体短而粗，飞不高，跳不远，但它食量大，一只虫子可吃光一片庄稼。”

见老三说完，老四从竹篓里拈出一只翠绿色的细细长长的蝗虫说道：“它叫短额蝗，这家伙虽说食量不大，但它嘴尖，专吃叶脉，它叮一口，那叶子就死了。”

接过那三种蝗虫，杨溥仔细观察起来。其实这飞蝗、笨蝗和短额蝗在他家乡石首也是常见之虫，江南统称它“虴蜢子”，因为它会飞，人们还叫它“雀蜢子”。不过，他在家乡的那些年头，石首并未发生过像这么严重的蝗灾，他也不知道捕捉的方法。看了一会，杨溥向年长的农夫问道：“大哥，你刚才说这蝗虫好捕又不好捕是什么意思？”

“你捕蝗的方法得当，这蝗虫就好捕。”年长的农夫说道，“说它不好捕，除了方法不得当效果不好外，还有那蝗虫繁殖快，迁飞性强，怎么捕也捕不了。”

“原来是这样。”杨溥继续问道，“那请你说说，都有哪些捕蝗的方法？”

“这蝗虫为害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年长的农夫说道，“连年捕蝗，大家都有一些经验。蝗虫一年要繁殖两至三代，还要越冬，会捕蝗的就要根据蝗虫的越冬期、产卵期、蝻虫期、成虫期，不同时期用不同方法捕，成效就会大一些。”

杨溥一听，兴趣更大了。他不是来巡按的么？捕蝗就是巡按的主要内容之一，向这些农夫学经验，对巡按捕蝗自然大有裨益。他笑着问道：“大哥，有哪些方法，说出来让我们学学。”

“说学学那倒不敢。”农夫说道，“蝗虫是以卵块藏在土地里过冬的，所以在越冬期翻耕土地，可以让虫卵暴露在地面被冰霜冻死，在开春时深沟培埂，让虫卵孵化后在深土中困死，这是消灭蝗虫最有效的方法，事半功倍。”

“这办法好。”杨溥点头道，“这是从源头上灭蝗。那接着的产卵期怎么办呢？”

“蝗虫产卵是在暑热潮湿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低洼有水有草的荒地。”农夫继续说道，“只要我们把农田周边的荒地都开垦出来，深挖沟渠排除渍水，消除低洼潮湿草深的荒地，蝗虫就没有了产卵的地方，就不会飞来，笨蝗无法产卵也会自动离去。大家都这样做，蝗虫产出的卵就无法孵化，很快就死了。”

“这叫做垦荒除草，深沟排渍。”杨溥听罢连连称好，“消除蝗虫产卵滋生的环境，这是防治蝗虫的好办法。”

“过了产卵期便是蝻虫期。”农夫接着说道，“蝗虫虫卵孵化后，翅膀还没有长成，体形还很小，跳也跳不远，这时候的蝗虫我们这里叫它蝻虫。这蝻虫是最好捕捉的，拿把竹扫帚，在草地上扑打扑打，便会打死无数的蝻虫；在那田头地角，用扫帚一扫便是一堆虫子；放群鸡子或是一袋青蛙去啄食蝻虫，便可保一块田地庄稼无蝗；有些蝻虫侥幸能爬到庄稼上的，我们发动男女老幼，一家出动，一块地一块地捉，也可保庄稼平安。”

“这么说蝻虫期是最好捕捉的了。”杨溥一边听一边思索，“连鸡鸭、青蛙都能用上，既有人工的，也有蝗虫天敌的，这说明捕蝗的方法还不少呢。”

“蝗虫到了成虫期，捕起来就困难了。”农夫继续说道，“这时候蝗虫已经长大，个体大，数量多，跳得快，飞得远，要捕捉它实属不易。”

一听农夫这话，杨溥不免着急起来。他急着问道：“那捕蝗就没有办法了？”

“办法倒是有，不过要麻烦一些。”农夫笑着说道，“这时期捕蝗，主要方法有三个：一网拦、二烟熏，三药毒。”

听说捕蝗方法还不止一种，杨溥喜了，他连忙说道：“大哥请道其详！”

“先说网拦。”农夫接着说道，“飞蝗总是群飞，在它飞行的方向上拦张渔网，蝗虫撞到网上便粘住了。这办法相当有效，去年捕蝗的时候，我在自家田头上张了一条网，那飞蝗一来便粘在了网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便活捉了满满一竹篓。不过这办法有效是有效，可就是张网的面积有限，再加上把蝗虫从网上一个一个摘下来费工费时，难以大面积捕捉。”

“好，这是第一种方法。”杨溥问道，“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方法是烟熏。”农夫回答道，“蝗虫总是顺着风向飞。当蝗虫飞来的时候，我们就在上风烧几堆火，砍些青蒿之类的杂草往上一压，那满天烟瘴顺风而吹，蝗虫见烟便逃，逃不及的便被熏死了。如果地头上一溜儿燃上几堆烟火，恶烟扑天，那蝗虫还敢来么？”

“这是个好方法！”一听还有这好的方法，杨溥不禁大为高兴，他称赞道，“还是你们农夫有办法，有了烟熏这法儿，就可大面积防治蝗虫了！”

“这方儿好是好，但只能在有风的时候使用。”农夫惋惜地说道，“如果没有风，烟是向上冲的，熏不着蝗虫，那就没效了。”

听说烟熏也有局限性，杨溥又有些着急，连忙问道：“还有什么法儿么？”

“还有呢。”农夫笑道，“大爷别急，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和烟熏结合起来使用。那就是第三种方法：用药毒。我们这儿盛产枫杨树和苦楝树，把它们的枝叶弄来一煮，便成了毒汁，再把毒汁拌上青草便成了毒饵，把毒饵撒在田边地头，无论是蝻虫，还是蝗虫，吃了都会死，这方法又简便，又有效，还到处都可使用，那是我们捕蝗的主要方法呢！”

“想不到捕蝗也有学问。”听罢农夫捕蝗的一番话，杨溥感慨地叹息道，“照大哥如此说来，捕蝗要不同时期，不同方法，多措并举，综合防治，方能收效。不是你们乡亲们多年捕蝗摸索出来这些经验，别人搜肠刮肚也是无法想出来的，可敬可敬！”

“这些法儿都是逼出来的。”农夫抱拳笑道，“您想我们这一家老老小小要吃饭，要纳粮，发了蝗灾，我们不想办法治治，能行么？”

“那是，那是。”杨溥点头说道，“乡亲们要吃饭，官府命治蝗，那一定是人人踊跃，个个争先了。”

“您别提那官府，一提我们就生气！”只见坐在农夫身旁的老二接话道，“官府老爷们从来就不做好事，哪能帮我们捕蝗？”

杨溥不由一惊，看来乡亲们对官府下令捕蝗还挺有意见，这是为何？他正待发问，只听旁边的杨沐说道：“请问二哥，官府下令捕蝗本是件好事，二哥为何生气？”

只见老二气愤地说道：“好事办好了才是好事，眼睁睁地把好事办成了坏事，能不生气么？”

杨沐不觉一愣，疑惑地问道：“乡亲们都在地里捕蝗，而且人还不少，我看你们竹篓里蝗虫也比较多，怎么把好事办成坏事了？”

“大爷您有所不知。”旁边的老三接话道，“我们虽然都是成家庄的人，可我们家的庄稼却不在这里，在南边华山脚下呢。我们在这儿捕蝗虫是在帮别人家的忙，别看我这竹篓里有了半篓虫子，这要是在自家地里竹篓早装满了虫。”

“这么说来，三哥是出工不出力了。”杨沐笑道，“既然这样，三哥何不先把自家地里的蝗捕光了，再来给别人帮忙呢？”

“这事儿一言难尽。”老三回答道，“我们放下自家地里的蝗虫不捕，跑到路边来给人家捕蝗，我们自个儿也闹不懂，也说不清。”

“那就大家都下劲。”杨沐笑着说道，“今儿帮这路边人家地里的蝗捕了，明日人家帮你地里去捕蝗，换手抓背，也是一样嘛！”

杨沐话音一落，只见那老四把手中的茶碗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气呼呼地说道：“我们自个儿地里的蝗虫都无心去捕了，还有意与别人换手抓背么？”

老四这么一说，杨溥更加疑惑了。他不禁向那农夫问道：“大哥，乡亲们为何要集中到这路边捕蝗，为何连自个儿地里的蝗都懒得捕了，你能告诉我，是何原因么？”

“这事一时半会儿还难得说清楚。”农夫正要向杨溥细说缘由，忽然他抬头一看，指着一个三十多岁一瘸一拐正向这边走来的人说道，“好了，里长来了，让他给二位大爷说说，他比我们说得清楚。”

说罢，农夫向里长招手道：“名老弟，这里来，这二位大爷有事要问你呢。”

里长慢慢地走近了，只见他一脸的痛苦。坐在一旁的老四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扶着里长走到树下，那里长靠着老四的扶持，龇牙咧嘴地坐了下来。

“二位大爷，在下有礼了。”里长虽说衣着粗俗，但说话文质彬彬，看得出他是一个读过书的人。他向杨溥和杨沐二人问道，“不知二位大爷有何事下问？若是在下知道的，定当一一禀告。”

“请问里长尊姓大名？”杨溥抱拳还礼，说道，“我们路过贵地，见乡亲们地头捕蝗，想学些方法和经验，回去也好指导乡邻捕蝗。刚才这几位大哥已向我们介绍了一些宝贵经验，但我们还有二事不明，想向里长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里长拱手说道，“在下姓成，成仁取义的成，单名一个名字，名正言顺的名，你们就叫我成名好了。你们有什么不明之事，尽管道来。”

“如此说来，那就有劳成里长了。”杨溥问道，“请问成里长，刚才几位大哥说放着自家地里的蝗虫不捕，大家都集中到这路边来捕蝗，这是为何？”

“唉，大爷有所不知。”成名长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本来捕蝗是各家各户的事，可是前几天县里来公爷通知说，要把人都集中到官道两边地里捕蝗，说是迎接朝廷大员的巡按，待巡按过去后，大家再回各自的地里去捕蝗。于是，在下就把乡亲们都邀到路边来了。”

听了成名的解释，杨溥不动声色，又问道：“朝廷大员巡按捕蝗，到乡亲们各自的田头去看不就得了，何必把乡亲们都集中到官道两边呢？”

“这里面的道道，你们不在官场上混，就不知其中的奥妙了。”成名苦笑道，“朝廷对地方官员不是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视其政绩，评定殿最，再定擢升么？地方官最怕的就是政绩不多，评个‘殿’字，九年一满，别说升职，就连现有的位置也保不住了，轻者解职归田，重者责罪服刑。所以那些地方官特别重视上司考察，尤其是钦命的巡按，他们更是不敢怠慢，千方百计地都要弄出几个花样，摆出几种架子，让那些考察的朝廷大员，钦命的巡按老爷看看，好得个政‘最’的评价。偏偏那些下来考察、巡按的朝廷大员、钦差大臣们都是‘时间很紧’，只好‘抽样检查’，也就是沿途看看，以沿途所见评定优劣，于是乎地方官老爷们便把精力都放在官道两侧，搞搞形式，做做样子，让上边来的官老爷们看着舒服就行了。这不，听说钦差大臣、巡按大人要路过华阴前往西安，华阴知县秦大人慌了手脚，一天几拨人派到这里，严令要人数多，声势大，场面壮，不但要捕蝗捕得多，还要保证沿途庄稼不被虫吃，让钦差大臣、巡按大人知道华阴捕蝗捕得最好。这一连三四天了，乡亲们都在官道两旁做样子等候那巡按老爷，还不知那钦差大臣什么时候来，乡亲们还不知要在这儿等多久。不瞒二位大爷说，在下刚才还在村东大佛阁烧香来着，祈求钦差大人早日从这里过去，不然还迟得几天，那离官道稍远一些的庄稼都会被蝗虫吃光，那就糟了，乡亲们可就苦了！”

杨溥听了心里像压了铅一样沉重，他不安地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历来就是这样呢？”

“那倒不是。”成名回答道，“听老一辈的人说，太祖皇爷那会儿基业初建，注重务实，不搞这些花架子；太宗皇爷时，治吏严肃，地方官员不敢胡作非为，一般都不搞这些形式。可是从前些年开始，那上头来的大人多，转一转，看一看，走马观花便走了。不管老百姓究竟得了多少实惠，只看搞得热不热闹便作评价，于是乎这些形形色色的花样胡哨便一一现矣！”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看了这沿途捕蝗的情景和听了成名等人的解释，杨溥心情越发沉重。都说宣德皇帝推行的巡按制度好，谁知再好的制度不用好，也会适得其反，祸害百姓，可见各级官吏是否为百姓着想，是否为下民办好事，是朝廷各项制度能否正确施行的关键了。

想到这里，杨溥心里一阵慨叹。看了看众人，他又问道：“成里长，刚才几位大哥说连自个儿地里的蝗都无心去捕，这又是为何？朝廷命各级官吏组织百姓捕蝗，那不是为百姓着想么？”

“朝廷下令捕蝗，确实是为百姓着想，百姓们也十分感激。”成名回答道，“可是皇上的诏令虽好，一到下边便不是那么回事了，正所谓君欲善而令不达也！”

杨溥继续问道：“皇上的诏令一到下边怎么就变样了？”

“说起这事就心烦！”成名似乎也动了气，“那些知县大人派下乡来督促捕蝗的公差一下来便作威作福，强迫我们做表面文章不说，光应酬这些公爷的费用就难以承受矣！”

杨溥问道：“这些公爷县衙里不是都有饷粮么，怎么还会有其他费用？”

“费用多着呢！”成名叹了一口气，扳着手指头说道，“那些公爷们下乡来为我们捕蝗，不是得跑路么？那就得给跑路费；到了乡里就得喝个茶什么的，那得茶水费；捕蝗期间得吃饭吧？他们又不能把锅盆碗盏都带来，安排到农户家中吃吧，农户家中实在太穷，招待一顿饭，买鱼买肉那得多少钱？公爷下来是为大家伙的，也不能一户两户招待吃亏吧？还不是大家公摊，既是大家公摊，那还不如到馆子里招待合算，那就得饭食费；公爷们下乡一时走不了，还得在酒家住宿，那又得住宿费；我们这乡下农夫办事，哪能十全十美？好多事还得请公爷们回去在知县大人面前说上几句好话，那得美言费；公爷们下乡来一次也不容易，回去的时候都得顺便带点土特产，那又需馈赆费。这么一算下来，公爷们来一次的费用名目就有五六项，他们来的也频繁，今日你来检查人员落实情况，明日他来督促捕蝗进展，后天又来一拨验收捕蝗成效，一拨接一拨，令人应接不暇。一次来一人也就罢了，不料那些公爷们总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一来就是一批人。大爷，您说我们百姓受得了乎？”

杨溥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问道：“那你们这一季捕蝗得多少费用，又是怎么筹集的呢？”

“一项一项在下就不给您细说了。”成名苦笑着说道，“在下成家村有一百一十五户人家，一千一百五十亩地，除少数人有些薄产外，绝大多数人家都种的官田。前年捕蝗，全村跑路费等六费花了一万八千贯，去年花了两万三千贯，今年还只刚开始，村里便用去了一万贯。这些钱钞从哪里来？还不得按田亩摊派！前年每亩摊了十五贯多，去年每亩摊了二十贯，今年每亩二十五贯还不知是否应付得了，怕是应付不了也！”

杨溥一听吓了一跳，他问道：“乡亲们一年每亩能有多大收益，这一下便去了二十贯，每亩还能剩下多少！”

“谁说不是！”成名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下算笔账给二位爷听听：我们这里田土贫瘠，每亩每年只收得二石左右粮食，按现时市价计算，收入仅有八十贯。虽说收入少，但开支可大了：我们种的官田每亩每年向官府交纳田租七斗，值市价二十八贯；农桑丝绢、漕运折耗、马捐等各种杂捐每亩十贯，公益摊费每亩五贯，还有种子等项，常年每亩开支在四十五贯左右。近年出了蝗灾，去年每亩摊了二十贯，这样每亩开支达到了六十五贯。二位爷算算，乡亲们一年搞到头，辛辛苦苦每亩仅落个十多贯钱，这田还有人种耶？”

成名把账这么一算，杨溥心里凉了半截，不由得暗暗叹息，真是苦了这些百姓，难怪大家捕蝗懒心懒意，他不禁点头说道：“乡亲们劳苦一年，到头来所剩无几了！”

“还不止这些呢！”成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知县大人还有各种名目的罚款呢。譬如这捕蝗，县老爷规定每人每天必须上交蝗虫五千只，每天傍晚公爷在村头点数，每少捕一百只罚款一贯，一般人每天都完不成任务，都被罚款数贯。这样罚款一而再，再而三，一季捕蝗下来，一般人家少说也得被罚个数十贯，折合到每亩就是大几贯上十贯了。大爷你们算算看，本来每亩收益所剩无几了，再加上把款一罚，弄得好的每亩还有几贯钱的结余，弄得不好的就是瞎子贴布告——倒贴！”

听了成名的话，杨沐在一旁也叹息道：“难怪乡亲们有怨言，原来种田没有好处，谁还会种田？”

“就是嘛。”成名继续说道，“正因为种田没有效益，所以有些人家干脆弃田去外地谋生去了，二位大爷想想，乡亲们连田都不愿种了，捕蝗还会积极么？我们成家村就已经走了二三十户呢。”

“原来如此！”听罢成名的叙述，杨溥不禁十分气愤，他望着地里被蝗虫吃得像花斑一样的庄稼说道，“皇上好端端的一个捕蝗令，到了下边竟被那些人弄得面目全非，好事办成了坏事，实事搞成了空事，真是气人！”

“气人的事情还多着呢！”老四正要说下去，忽见从酒家那边摇摇晃晃地走来了四五个衙役模样的人，一边戳着牙齿，一边打着饱嗝，显然刚刚从成家酒店吃喝了出来，走在头里的那个肥头大耳的人边走边摇着一把芭蕉扇。看见这几个公爷走来，老四把刚要说出的话咽了回去，不作声了。

“怎么这会儿还在歇凉？”那摇芭蕉扇的公爷还没走近树下，便大声呵斥道，“天气还没进头伏呢，有什么热？老半天的躲在树底下歇凉，想怠工么？你们这副懒散的样子，如果叫钦差大人看见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知县大人要是怪罪下来，有你们好受的！还不给我去捕蝗！”

一听这芭蕉扇的话，那老四就圆睁着双眼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刚要发作，却被挣扎着站了起来的成名拦住了。成名连忙赔笑向芭蕉扇说道：“才爷息怒！刚才是这二位大爷有事相问，小的在此闲聊了几句，没耽误多长时间，我们这就去，这就去。大哥、二哥，去捕蝗吧，老三、老四还等什么？还不快去！”

成名说完向农夫等人使了个眼色，把老四推了一把，那老四狠狠地瞪了芭蕉扇一眼，气愤地随着老大他们向地头走了。

“你们是做什么的？”芭蕉扇喝走了老大他们，回过头来向杨溥和杨沐凶巴巴地问道。他嘴一张，一口酒气冲了出来，“有事就做事去，没事就帮着捕蝗！”

杨溥和杨沐尚未回话，只见成名瘸了一步上前抱拳向芭蕉扇说道：“才爷，小的刚才不是说了么，二位大爷是路过此地，不关他们的什么事，有气您就冲我发吧。”说罢，成名又连忙回过头来对杨溥和杨沐说道，“二位大爷，树底下烦躁，你们还是到我二叔酒家歇着去吧。”

杨溥看了一眼这四五个衙役，对成名说道：“谢谢里长，那我们去了。”

说完，杨溥拉了杨沐一下，起身向酒家走去。

回到酒家，杨溥向成老板打听成名的情况，他问道：“酒家，那成名好像是个读书人，怎么不去学宫读书，反而当起了里长？”

“咳，一言难尽。”说起成名，成老板似乎充满了同情。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成家村有一百一十多户人家，按照朝廷户口规定，每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里长，余下的一百户分为十甲，每甲十户。每年派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负责全里全甲的事务。里长、甲首怎么产生？是以丁粮多少为序，每年一人当值，依次轮换，十年一周，叫作排年。里长是个苦差事，任谁也难当。现时这官府的事情多，又是收税，又是摊捐，又是派役，又是捕蝗，真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这派粮派款，派丁派役的事儿都得里长去办，您想谁愿意去当这个里长？谁也不愿干！”

杨沐听罢，一旁问道：“成名怎么就愿意干了呢？”

“哪里是他愿意干呢！”成老板说道，“这成名论辈分还是我的侄儿。他家世代勤劳，祖上留下一份薄产。他从小读书，在社学中小有名气，可是书读多了，渐渐变得迂阔木讷了。早先读书人少，凭乡邻推荐便可进入华阴县学宫读书，可是从宣德二年起不同了，承平日久，读书人渐多，而县学名额有限，凡是进入学宫的都须经过考试，那成名读死书，不善变化运用，屡考不中，至今还是个社学生徒，连个县学生员都不是。他为人老实忠厚，又有些迂阔，再加上又是读书人，正当无人愿当里长、依次轮值又不中意的当儿，那奸猾的胥吏才焕——就是刚刚那摇芭蕉扇的家伙——把成名报到县里，知县秦大人命成名充了个里长。成名想方设法也摆脱不了这个差使，只好硬着头皮干了起来。可是里长的日子难过，县里今日要这，明天要那，说摊派到百姓吧，百姓实在穷得没有；不摊派吧，上头的任务又无法完成。譬如去年下半年，上头忽然来个命令，要成家村上供一只促织，成名抓了好多天一只也没抓着，只好到市面上去买。那促织本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的一种虫子，专啮食庄稼蔬菜的根，是种害虫。不知从何时起被好事者捉来斗虫，虽然有趣，但那是些无事人干的消遣玩意，正经人家谁玩那东西？不料听说官府要上献促织，市中的游手好闲之徒，便到处搜谋促织，抬高价格，居为奇货。往往购买一只，要花上三五百贯，甚至上千贯。邻近的杨家村，责令几户供一只，他们几家变卖家产才凑足了钱数，几乎弄得破产呢。成名无法，也只好变卖家产去购买虫子，上交县衙，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成名的一点薄产便卖光了。”

杨溥听着沉默不语，杨沐不禁同情地说道：“成名这里长当得实在苦。”

“还有更苦的事呢。”成老板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去年成名献上了三只促织，不想那虫子健壮善斗，所向无敌，据说献到宫中当今皇上大喜，奖赏了陕西布政司、西安府、华阴县老爷们许多东西，还说政绩卓异要擢拔升官呢。这一下华阴县成家村促织勇猛善斗的名声大震，游手好闲的人都跑到这里抓促织，一时间我们这里的促织竟然难觅踪迹了。”

“原来这促织是供到宫中去了。”杨沐叹息道，“想不到游手好闲混日子的玩意儿，皇上一喜欢便身价百倍成为名贵了！”

“这虫子名不名贵倒无所谓，只是苦了成名。”成老板继续说道，“成家村的促织一出名，竟被上头官府定为常供，责令成家村每年上供五只上品促织。这下可苦了成名，县令三天两头派人来催缴促织，可成名四处抓捕一无所获。官府十日一逼，交不出促织完不成任务，便棍棒相加百般责打，成名前后被打了多次近百棍，打得两腿之间脓血流漓，走路一瘸一拐，现在连虫子都不能捉了。这不，明日又是他上交促织的期限了。”

“这便如何是好？”杨沐不禁替成名担心起来。

“看来我那侄儿难过这一关。”成老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明儿他的皮肉又要受苦了！”

这时，一旁的杨溥向酒家问道：“请问老板，你们华阴县令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怎么正经事儿不做，尽干那些苦民媚上的事儿？”

“华阴知县姓秦，名浼常。”酒家回答道，“咸阳人氏。听说秦知县父辈经商，经常跑淮阳、苏杭一带，生意做得很有声势，后来不知怎么的家道中落，母子孤苦无依，要不是他父亲在湖广荆州府一个姓杨的朋友周济，他哪里会有今天？”

一听成老板这番话，杨溥陡然一惊，这华阴知县秦浼常该不是当年父亲杨文宪关中还金、周济的秦川大伯的孩子吧？他想了想对酒家说道：“成老板，我们今日走乏了，想在你这儿借宿一宿，行么？”

酒家连忙答应道：“行，行。大爷要是不嫌弃，那就在此宽住吧。”

杨溥同杨沐一家住进了酒店，咸阳秦浼常一家的情况不断在杨溥脑际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回想起父亲同秦川的情谊，杨溥不禁自言自语道：“但愿那华阴知县秦浼常不是秦川大伯的孙子就好了！”

第二十七回　贡促织成名遭大祸　救良民杨溥施正义

成名的家在村子东头，他忍着疼痛瘸拐着走到了家里，妻子蔡氏同儿子成原正在等他回来吃饭。

见成名回来，蔡氏端上饭菜，心疼地说道：“看你整天茶饭不思，人瘦成了猴子，快来吃饭吧。”

“咳，哪还吃得下饭。”成名苦着脸忧愁地说道，“那才焕又来催了，说知县大人明日等着要促织，你叫我到哪里去弄那虫子？”

“这些官老爷真不是人！”说起促织，蔡氏不由得怨恨起来，“为了一只虫子，竟把人打成这样，这人还不如促织么？”

“咳，明日又会挨打了。”成名忧郁地叹息道，“与其次次挨打受折磨，还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一听成名愁得说起断头话来，蔡氏不以为然。她想了想，说道：“死有何益？不如我们再去找找。天无绝人之路，万一被我们捕了几只，那不是就活了么？”

成名勉强点头道：“也只好这样了，吃过饭，我们俩去找找吧。”

吃过午饭，成原在家玩耍，成名和蔡氏提着竹筒铜丝笼前往村子里那些残垣断壁荒野草丛中寻找促织。二人翻起破砖断瓦，挖开石窟土穴，一处一处地仔细寻来。眼看太阳偏西，弄得满身泥土灰尘，上下衣服湿透，二人仍然毫无所获，成名和蔡氏真是快急死了！

太阳西下的时候，成名和蔡氏来到了村东头的大佛阁。大佛阁它依山傍水，建在华山脚下一处山坳里，殿阁重重，香堂叠叠，环境幽静，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成名和蔡氏沿着大佛阁的墙根仔细拨弄寻找，不觉来到了大佛阁的后山下，只见这里怪石乱卧，荆棘丛生，有座古墓耸起在草莽之中。成名和蔡氏循着古墓，拨开蒿草，侧听徐行，仔细寻觅着，寻了多时，绝无踪迹，成名和蔡氏不由得大失所望。

正在成名绝望的时候，忽见一只癞蛤蟆突然跳了起来向前跃去。成名十分惊愕。他听人说过，癞蛤蟆喜吃促织，难道癞蛤蟆是去捕捉促织的么？想到这里成名心下一喜，跟着那癞蛤蟆向前寻去。忽然，那癞蛤蟆骤然一跃，跳入草丛中不见了。成名慌了，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丛仔细寻找癞蛤蟆。好一会了，癞蛤蟆仍然没有发现，他不禁颓丧极了。他正要转身离去，忽见前面一丛荆棘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促织促织”的叫声，成名心里“怦怦怦”跳了起来，这是那虫子！他急忙弓腰蹑足靠了上去，将那丛荆棘轻轻一拨，只见棘根上伏着一只促织！

成名狂喜起来，他抬起双手，看准虫子，突然扑了下去，不料那促织灵巧地轻轻一跃，蹿入了一个石穴之中。

“别慌，别慌。”成名正要用石块砸洞，蔡氏连忙拦住了。她掐断一根马尾草，猫着腰，直着眼，用草尖伸进洞中掏了掏。可是掏了一阵，急得满头大汗，那虫子就是死活不出来。

“用水灌！”成名灵机一动，想出了个主意，“我看着别让虫子跑了，你去打水来。”说罢，成名把竹筒递给蔡氏，蔡氏飞快地打水去了。

不一会，蔡氏提了水来，成名接过来，徐徐地向石洞中灌了下去。刚灌了一些水，那虫子便倏地从洞中蹿了出来，它一出洞便突然一跃向别处逃去。见势不妙，成名丢掉竹筒，猛地合掌向那虫子扑去，只觉手心一动，促织被捉住了！

“捕住了，捕住了！”成名狂喜地大声叫了起来。蔡氏也惊喜不已，连忙递过竹筒铜丝笼，让成名将促织放进了笼中。

那促织一进笼中，立刻蹿跳起来。只见它体大尾长，青项金翅，“促织促织”叫起来，声音洪亮，极其俊健。看罢促织，成名和蔡氏不由大喜，提着竹筒铜丝笼欢欢喜喜地回到家中。成名端过养虫的盆子，将促织放进盆中，加了些新鲜泥土，喂上些螃蟹肉、板栗粉，再盖上铜丝网盖，精心地饲养起来。

弄罢促织盆，成名直起腰来，高兴地对蔡氏吩咐道：“孩子他娘，今儿晚间你弄些菜肴，再打一壶酒，我们全家庆贺庆贺！”

“好咧。”蔡氏愉快地答应一声，说道，“还要给儿子成原煮几个鸡蛋，让他也高兴高兴！”

“要得，要得。”成名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把手一挥道，“孩子他娘，你在家好好照看这救命虫，我去和那才焕好好谈谈，求他看在这活命虫的面子上，把我里长职务免了，免得以后再受罪。”

说罢，成名迈开步子喜气洋洋地向地头那大槐树走去，似乎他的双股也不疼了。

看着丈夫走了，蔡氏喜滋滋地拾掇菜蔬去了，准备全家晚上好好地欢喜一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天大的祸事正悄悄地向她袭来。

成名的儿子成原今年刚刚九岁，正是一个要懂事不懂事的时候。他刚刚在外面玩耍了回来，见阿娘正在厨房里拾弄菜蔬，便挨挨擦擦地走了进来。

“怎么，嘴又馋了？”蔡氏见儿子想吃东西，顺手拿起一条脆嫩嫩的黄瓜递了过去，说道，“拿去洗一洗了吃，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到外面玩耍去！”

“是。”接过黄瓜，成原欢欢喜喜地蹦跳着到外面瓜棚下玩耍去了。

成原来到瓜棚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津津有味地吃起黄瓜来。不一会，一条鲜嫩的黄瓜吃光了，成原抹了抹嘴巴，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来。这一看不打紧，忽见那瓜棚里多了一个瓦盆，上面网着个铜丝盖。这不是父亲养虫子的盆儿么？怎么弄出来了？他好奇地爬上前去，瞄了一眼，只见那盆中泥土里趴着个促织。是父亲抓着虫子了，这可是个宝贝！他睁大眼睛伸着颈项仔细端详起来，只见促织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是不是死了，怎么不动？成原找来一根竹签往盆子里拨了拨，那虫子还是纹丝不动。只怕是死了，弄它都不动！成原越发好奇了，用竹签用力将那虫子翻过来，翻过去，拨了几遍，那虫子既不动，也不叫，随他怎么玩弄，跟死了一般。坏了，这虫子肯定死了！成原丢下竹签，揭开盆上的铜丝网盖，他想把虫子捉出来看个究竟。

铜丝网盖刚揭开，只见那虫子突然一个翻身，倏地跃了出来，落在了地上，吓得成原“哎呀”一声惊叫，“哐啷”一声铜丝网盖掉在了地上。受了惊吓，那虫子又猛地一跃向远处逃去。

成原吓慌了，急忙趴在地上捕捉。他瞄准虫子，双手猛然一扑，可是那虫子突然一跃，逃掉了。成原蹑手蹑脚爬上前去又一扑，那虫子猛一跃又逃走了。成原急慌了，拼死向前一扑，双手向那虫子一拍，只听“哧”的一声，抓住了！

成原“哎哟”一声惊叫和“咣当”一声响惊动了厨房里的蔡氏。她心知有异，慌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只见成原趴在地上，双手抓着什么。一看这情景，显然是成原玩耍放走了促织，蔡氏惊慌地问道：“快说，那促织呢？”

“在……在……在这里呢！”一见阿娘惊慌的样子，成原更是吓坏了。他慌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合着的双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小心放走了它，又……又把它捕住了。”

“快放到盆里看看！”蔡氏捡起铜丝网盖上瓦盆急忙说道，“轻点，别伤着它！”

成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瓦盆里，手一放那虫子落在了盆里，蔡氏急忙把铜丝网盖合上。可是，母子俩再伸颈仔细一看，只见那虫子已经腿断肚裂头破翅折，死了！

一见那促织死了，吓得成原哇的一声哭啼起来，那蔡氏惊得面如死灰！缓过神来，蔡氏指着成原大骂道：“你这个孽根！你的死期到了！等会你老子回来，再与你算账！”

成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吓得浑身哆嗦，抱着头，哭哭啼啼地向外跑去。

没过多久，成名一边走一边哼着秦腔回来了。刚到门前便听见妻子蔡氏在瓜棚下号啕大哭，他急忙紧赶几步扯着蔡氏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坏了，坏了！促织被原娃子弄死了！”蔡氏一边痛哭，一边把成原如何放跑了促织，如何又逮住了虫子，又如何把促织拍死了的事说了一遍。

蔡氏的话犹如晴天一声霹雳，震得成名呆若木鸡，又如突然掉进了冰窟窿，全身僵住。那刚刚得到的活命的希望，竟然被那浑浑噩噩的小娃子弄灭了！缓过神来，成名不禁怒不可遏，他愤怒地喝问道：“那该死的小东西在哪里？看我不打死他！”

蔡氏哽咽着回道：“那东西吓得跑出去了！”

“快去把他找来！”成名抄过竹扫帚拔下两根竹条，怒骂道，“这回老子叫你记得，看你下次还顽不顽皮！”

说罢，成名怒气冲冲地同蔡氏一道，屋里屋外前院后园到处找了一遍，只是不见成原踪影。

“天哪，在这儿啊！”忽然蔡氏在屋旁的那口井边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儿啊，你怎么投井啊！儿啊，你还只有九岁，怎么这短命啊……”

一听蔡氏号啕，成名慌忙跑到井边一看，只见井里浮着一个孩子，原来成原害怕父亲回来责打，竟投井自杀了！

看见儿子尸体，成名一时惊呆了，不由化怒为悲，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成名儿子不小心拍死了促织投井夭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人们连蝗虫都不捕了，从四面八方赶到了成家。正在地头观察农夫们捕蝗的杨溥、杨沐、司马青和杨晟，也随着人们一道赶来了。

一到成家门前，只见几个先到的乡亲，刚刚把成原从井里捞上来，成名和蔡氏瘫坐在井旁地上一哭一拜地哀号着。

“快把小娃子衣服解开。”有一个年老的乡亲急促地说道，“快去拿口铁锅来回水！”

有人答应一声急速去了，有人把小娃子身上湿衣服脱了下来。一个年老的乡亲掰开成原的嘴巴，伸出手指在他口内搅了搅，觉得没有什么污泥和渣滓，便把那孩子伏着放在铁锅顶上，在他背部轻轻地这么一压，“哇”的一声，一股浊水从成原口中流了出来。

看着这好端端的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会儿工夫变成了生死两界的苦娃，杨溥内心痛楚极了，想不到这小小的一只促织，不仅弄得百姓们不得安宁，还害得他们家破人亡，这算是哪回事啊？

这边的乡亲们在千方百计地抢救成原，那边的左邻右舍在苦苦劝慰着成名和蔡氏，任你怎么劝解，夫妇二人痛不欲生，号啕不止。

过了一会儿，溺水的成原水回得差不多了，肚皮也瘪了下来，可是那位乡亲还是把成名放在铁锅底上，并没有继续处置的意思。不能耽误抢救时间。杨溥走上前去对那年老的乡亲说道：“老人家，这孩子呛进肚里的水回得差不多了，不能老这么纡着，把他放平吧。”

“对，对，老哥说得是。”那年老的乡亲慢慢把孩子抱起来，旁边的乡亲连忙找来一床稿荐铺在地上，大家帮着把孩子平放在稿荐上。杨溥走上前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摸了摸孩子的身上，那孩子一丝儿气息都没有，不过躯体倒还是温的。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的口鼻，见没有什么堵塞，又用手在那孩子的胸部揉压了一会儿，对周围的乡亲们说道：“大家别动他，让这孩子躺一会再看看吧。”

这时已是夕阳西下日暮时分了，成名和蔡氏已经哭得声嘶力竭，那成原还是声息全无，静静地躺在地上，满院子的乡亲们谁也不愿离开，看着成名家中突遭惨祸，大家的心都碎了。

可是，眼看着夜幕降临，得赶快把那死去的孩子埋掉，眼不见心不痛，也许成名和蔡氏会慢慢平静下来。那年长的乡亲开始吩咐妇女们去找衣服，帮成原把身子擦净衣服穿好，交代几个中年人找一床干净的稿荐来，准备把小孩子葬了。

“别忙。”杨溥伸手拦住大家道，“待我再看看。”

杨溥走上前去把孩子体温摸了摸，忽觉那体温似乎比先前还高了一些，他不禁心下大喜，连忙从地上捡起一根鸡毛，放在那孩子的鼻前，只见那鸡毛忽地飘了一下。杨溥不禁又是一喜，再把那鸡毛索性放在成原的鼻下，只见那鸡毛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飘了起来。

“孩子还有气。”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孩子有救了！孩子有救了！”

“快，把孩子抬到榻上去。”杨溥立即对大家说道，“给孩子盖上件衣巾保保温吧。”

一听孩子还有救，成名和蔡氏立刻止哭，倏地爬了起来扑向孩子。大家七手八脚把孩子抬进屋内放在榻上，盖上一件布巾，大家眼巴巴地望着孩子，希望他快些活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孩子手指头忽地动了一下，人们不禁惊喜地叫道：“孩子醒了，孩子醒了！”

“别吵，别吵！”那年长的乡亲连忙向大家摆手说道，“大家出去，让他静静地躺一会吧。”

眼见得孩子有救了，大家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都准备各自回家。成名感激不尽，把大家送出院外。

正在大家准备离去的时候，忽见那院门外站着县里的几个衙役。只见那才焕走上前来，阴笑着对成名说道：“成里长，你别拿小孩子玩障眼法，明日上供促织的期限可是到了。”

“我求求您了，才爷。”成名刚刚有了些笑容的脸，立刻阴沉起来，他哭丧着脸说道，“您看小的家里弄成了这样，小儿生死未卜，您还忍心逼我么？”

“别装模作样了！”才焕发起怒来，“你别以为老爷我不知道，你故意叫小孩子装成这样，好搪塞我们。明日到期不上交促织，那可是四十大板呢！”

“你们还叫人活不活？”那才焕话音一落，只听人群中一声吼叫，“为你那一只小虫子，把人都弄成半死不活了，人命还不如虫子！你们是想把百姓往死里整么？”

杨溥仔细一看，原来那大声吼叫的是先前树底下乘凉的老四。只见他拨开人群，挺身冲了出来，攥紧双拳，两眼喷火，怒视着才焕。

“这班不长人心的家伙，不想让我们活了！”只见老三也冲了出来，捏紧拳头怒喝道，“你们滚不滚？不滚让你们好受！”

“滚，快滚！”“不滚就打断他们的腿！”乡亲们一齐吼叫起来。

“怎么，想抗命不遵么？”见百姓们敢于对抗自己，才焕不由大怒起来。他指着老四等人骂道：“上供促织那可是皇差，你这小子贱命值几个钱？十条命还抵不上一只好虫呢！”

“打死这班把我们不当人的狗东西！”老四又大吼了一声，“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活！”

“反了！反了！”才焕暴跳起来。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那四个衙役喊道：“老蓝、老呼、老鲍、老苟，抄家伙！”

一听才焕下了命令，那蓝、呼、鲍、苟四个衙役“刷”的一声拔出刀来，虎视眈眈地横在乡亲们的面前。见衙役们动了真格，老二、老三、大柱、二柱他们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后退了几步，只有那老四握紧拳头倔强地站在那里怒目横视，一动也不动。

见老四顽抗，才焕更加愤怒！他走上前去，照着老四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只听“啪”的一声，老四被打得头一甩，脸上登时现出了五个血红的指印。

“老爷打死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才焕一边打一边骂道，“你有几个脑袋，敢和官府作对么？老爷今儿叫你长点记性！”

才焕话音未落，只听“啪、啪”两声，他抡起巴掌左右开弓又打了老四两个耳光，打得老四眼冒金星，身子晃了两晃，身后的老二、老三赶紧冲上来将他扶住。

见几巴掌镇住了老四，那才焕更加威风起来。他挽起袖子，扬起右手一巴掌又向老四脸上打来。就在这一瞬间，忽见暮色苍茫中一个人影轻飘飘地一晃，只听“啪”的一声，只见那才焕滴溜溜地原地打了一个旋旋，他“哎哟、哎哟”杀猪般地叫喊起来！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还没等才焕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紧接着，随着一个人影的晃动，那才焕的脸上又“啪啪”挨了几下，打得那才焕身子晃了几晃，“扑通”一声摔倒了，他“哎哟！痛死我也”地拼命叫喊起来。

“打得好！”眼见得才焕被人左右开弓接连打了几个巴掌，杨溥不由得十分解气，他暗暗忖道，“这群狐假虎威的家伙，今日遇见高人了！”

忖罢，杨溥正要回身招呼杨沐他们保护乡亲们，却不见司马青的踪影，杨溥似有所悟，微微一笑。

“打得好，打得好！”看见才焕被打得瘫倒在地上，周围的百姓们一齐喝起彩来。大家手指着才焕一伙，边吐唾沫边愤怒地骂道：“打死这群天杀的，叫他们长长记性！”

一见才焕被人打了，那身手快得连人影都未看清，这是何等高超的功夫？老蓝、老呼、老鲍和老苟四人吓得魂都掉了，慌忙上前扶起才焕一溜烟走了。临走，那才焕恨恨地说道：“成名，今日这账爷暂且给你记着，明日若是交不出促织，本老爷一并与你算总账！”

“痛快！痛快！”见才焕等人逃之夭夭，在场的乡亲们一阵欢呼。只听成名向四周拱手谢道，“不知是哪位乡亲出手相救，在下谢了！”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的茫然。

见大家都不知道，成名只好拱手向天说道：“这是上苍可怜我成名，天人相助，成名谢谢苍天，谢谢乡亲们！”

乡亲们见事情已经过去，便安慰了成名几句，各自回家了。

待乡亲们走后，成名和妻子蔡氏守着尚未苏醒的儿子长吁短叹悲苦不已。

到了半夜，成原忽然睁开了眼睛，成名和蔡氏一阵惊喜。但那孩子眨了眨眼睛又闭上了，嘴巴张了几张却没有说出话来，显然他因窒息时间较长，一时还难以恢复。看来那孩子已无大碍，成名夫妇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但是，成名回过头来，看见那蟋蟀笼中空虚，想到明日期限已到无虫上缴，不禁又忧心如焚，如坐针毡，哪里还睡得着？夫妻二人相对而视，默然无语，一夜未眠。

忽然，“促织促织”“促织促织”门外传来了几声虫鸣。成名和蔡氏不由十分惊异，立刻开门一看，只见门前地上伏着一只促织，同昨天大佛阁所捉虫子几乎一模一样，成名不禁大喜！他躬下身伸手轻轻地扑了下去，不料那虫子“促织”叫了一声，纵身一跃跳开了。成名又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靠近促织，猛然双手一扑，捂上了，成名心下狂喜不已。他轻轻地把手露了一条缝，想看个究竟。不料，就在他刚刚把手松动的那一瞬间，那虫子突然一跃，从成名手缝中又跳了出去。

眼见得刚刚出现的促织又不见了，成名和蔡氏十分丧气。正在夫妻二人徘徊四顾的时候，忽见那促织竟然伏在墙上。成名心里一喜，慢慢地靠近仔细审视，只见那虫子又短又小，黑赤色，并非先前追捕的促织。一见那虫子瘦小，肯定是个劣物，成名不禁大失所望，丢下壁上的虫子不管，彷徨瞻顾，继续寻找先前追赶的那只促织。他衣袖一拂正待转身的时候，忽见那壁上的促织突然一跃，落在了他的衣服上。他仔细一看，只见那促织形似土狗，梅花双翅，四方大头，四腿细长，似乎是一只有用的蟋蟀。管它有用无用，有总比没有好，说不定还能敷衍塞责免去一顿毒打呢。想罢，成名将那虫子捉住，放进了蔡氏提着的竹筒铜丝笼里。

有了这不中意的促织，成名夫妇心里稍稍平稳了一些。吃罢早饭，成名准备到县衙献虫交差。不想“成名又捕了一只促织”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全村，乡亲们不约而同前来看视成原，询问捕虫情况，杨溥等人也随着人们来到了成名门前。

一见成名蟋蟀笼中那只又瘦又小的促织，邻村一个游手好闲叫斯生的青年不禁掩口笑道：“成里长，你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只病秧子？它能斗么？你把这现世宝献上去，那是找打，你这是急昏头了！”

说罢，斯生不屑地摇摇头，提着自己的笼子准备离去。

“慢着！”斯生的一句话倒提醒了成名，他正在思量这刚捉的促织不知中不中上官的意呢，这斯生提着自家的促织来了，不正好借他的虫子比试比试么？成名指着斯生的笼子说道：“斯兄弟，你是瞧不起我这只促织么？那就比比看！”

“比就比！”斯生本是一个好事之徒，他驯养一虫，名叫“蟹壳青”，终日找同伴所养虫子角斗，无往不胜。他不禁大喜过望，精心饲养，蓄之借以谋利，开口要价两千贯，但价高难遇买主，所以一直未曾售出。今日见成名主动邀战，斯生自思那成名的小虫哪里是蟹壳青的对手，这不是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来么？斯生爽快地答应道：“我可把话说在头里，蟹壳青把你虫子咬死了可不能怪我！”

说罢，斯生把自家蟋蟀促织笼子递了过来。成名接过一看，顿时心里发起怵来，只见斯生那只蟹壳青，庞然修伟，又大又长；再看自己那只却瘦骨嶙峋，又小又短，不禁自惭形秽，不敢比较，心里失起悔来。他嗫嚅着说道：“算你这只虫子强，别斗了吧。”

“怎么，胆怯了？”斯生哈哈大笑道，“既然话说出口了，怎么好反悔？不斗也得斗了！”说罢，斯生把自家的笼子与成名的笼子都提了起来，走向那个专门供促织搏斗的斗盆。

到这时候，真的是不斗也得斗了，反正自家那虫子也不是什么好货，死了也不足惜，还不如让它斗一斗，博得大家一笑。想到这里，成名决然道：“好，让它给大家凑个高兴吧！”

说完，成名和斯生各自从笼中捉出促织放入斗盆。蟹壳青伸长身子跃了一跃，发出一声“促织促织”，装势对着成名那小虫。小虫紧紧地伏着，蠢如木鸡，动也不动。

看见成名小虫那副熊样，斯生不禁大笑起来。他拿出一根猪鬃，撩拨小虫长须，那小虫仍然一动不动，斯生不禁又大笑起来。

笑罢，斯生又拿起猪鬃撩拨小虫。撩拨多次，小虫仍然不动，而蟹壳青似乎骄傲起来，“促织促织”叫了几声，跃了几跃，那头上的两根长须得意地在空中摇转起来。

“懒虫！胆小鬼！”看见自家蟹壳青那骄狂劲儿，斯生更加得意起来。他拿起猪鬃狠狠地向小虫头部戳了几下，嘴里骂道，“戳死你这没用的东西！”

突然，那小虫暴怒了！它嘴里“促织促织”响亮地鸣叫起来，两根长须挺得笔直，双翅振奋作声，“呜呜呜”直响，长腿一伸猛地向蟹壳青扑去，那蟹壳青慌忙迎战，两只促织在斗盆里搏斗起来。

两只促织斗了没有几个回合，忽见那小虫突然跃起，张尾伸须，死死地咬住了蟹壳青的颈项，蟹壳青拼命挣扎，使劲摆动，却怎么也无法把小虫甩掉，它不由得“促织促织”连声哀叫起来。

这一幕来得十分突然，围观的一下呆住了。人们看清情势，醒悟过来，不禁纷纷叫好，个个拍起掌来。可是那斯生却大吃一惊，目瞪口呆，慌忙拎起蟹壳青，只见那蟹壳青奄奄一息，已经死了。

“促织——促织——”那小虫却在斗盆中昂首伸须，得意鸣叫！

一见这情景，成名不禁大喜！他蹲下身来，拈起小虫放在地上，准备仔细看看，好好欣赏欣赏，不料虫子刚放地上，忽然旁边钻出了一只雄鸡，它扑上去朝那小虫一嘴啄去，成名立时吓得惊叫起来：“哎哟，不好！”

不过，雄鸡一嘴没有啄中，那小虫突然一跃，跳开了一尺多远。雄鸡也不赖，紧紧跟上前去一爪踏了下去。成名仓促之间，不禁顿足失色，“哎呀”一声，急得泪如雨下。

突然，只见雄鸡伸长脖颈，左右摆扑，嘴里发出“咯咯咯咯”痛楚的叫声，两只爪子在地上慌乱地腾挪，原地打起转来。

这雄鸡是怎么了？成名惊异不已，走近仔细一看，只见那小虫伏在鸡冠上，死死地叮着不放。成名越发惊喜，连忙轻轻地从鸡冠上捉下虫子放入竹筒铜丝笼中，顺手挂在丝瓜棚柱上让大家欣赏。

“恭喜！恭喜！”乡亲们纷纷向成名祝贺，“这次可以交差免役了！”

此事全过程杨溥同杨沐等人都看见了，也是惊异不已。不过，他们也都为成名高兴，这上交促织的差事，总算有个交代了。

正在大家为成名高兴的时候，只听官道上锣声响处，许多衙役簇拥着两顶官轿向成名家来了。

“让开，让开！”只见那衙役班头才焕身穿公服腰佩钢刀，带着衙役老蓝等人气势汹汹地嚷开了，“成名，县衙秦大人和中官巫公公来了，还不参见么？”

一听是知县秦大人和皇宫的巫公公来了，人们惶恐地往后缩了缩，让开了一条路。那华阴知县秦浼常慢慢地从轿里钻了出来。秦知县一出轿门，便走到另一顶轿前撩起轿帘，躬身赔笑说道：“巫公公，成家村到了，请下轿吧！”

“到了成家村么？”只听那轿中公鸭嗓子说了一声，慢腾腾地走出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官。皇宫中太监内侍有一千多名，谁也无法完全弄清，杨溥仔细看了一下，并不认识此人。

“公公请！”秦知县躬身做了个让先的手势，随着巫贵向成名家门前丝瓜棚走来。

一见巫贵和秦知县走来，慌得成名上前一跪，说道：“小的成名参见公公、大人！”

巫贵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秦浼常板着脸问道：“成名，你上供的促织准备好了么？”

“小的准备好了。”成名连忙爬起来从丝瓜架上摘下竹筒铜丝笼，灵机一动想了个名字，双手捧着献上道，“这虫子名叫‘鸡见怕’，是上好品色。”

“鸡见怕？”一听这名字，秦浼常冷笑道，“你在蒙哄本大人吧？这虫子又瘦又小恐怕连斗都不会斗，能让鸡见怕？完全是敷衍塞责！来人，将他拿下！”

“大人且慢。”成名连忙哀求道，“小的说这蟋蟀是鸡见怕不是凭空捏造，刚才大家都看见来着。不信，老爷可以试试。”

秦浼常哼了一声，说道：“谅你也不敢欺哄本大人，还有别的虫子没有，拿来比试比试！”

“只有这个。”成名连忙捡起那只蟹壳青，说道，“老爷，别的促织倒没有，这是刚才鸡见怕咬死的一只，请老爷过目。”

秦浼常接过一看，皱眉道：“这促织死都死了，谁知道是不是被咬死的？你不是说这虫子叫鸡见怕么，那就捉只鸡来试试！”

见秦知县执意要试虫子的优劣，成名只好叫蔡氏去捉只鸡来。少顷，蔡氏抱着一只大公鸡来了。一见大公鸡，秦浼常顺手打开竹筒铜丝笼盖，把那鸡见怕倒在了地上。

大公鸡一见虫子，便扑上去一嘴，那虫子一跳躲开了。大公鸡又是一啄，那虫子一蹦又避过了。大公鸡怒了，猛地跳起来一爪踏下去，只见那虫子倏地一跃，飞起来叮着了鸡冠，大公鸡立刻摆头刨爪，原地打转，疼得“咯咯咯”地大叫起来！

一见这大公鸡被斗败的情景，站在一旁的中官巫贵不禁喜笑颜开，连声赞道：“好虫，好虫！果然是鸡见怕，名不虚传，收下吧！”

见巫贵点了头，秦浼常连忙将虫子捉下放入随身带来的金丝笼中。那大公鸡一见金丝笼中的促织，吓得掉转头扑腾扑腾着翅膀逃了。

“老爷，这促织您收下了，您答应过的事也该兑现了。”看见巫贵和秦浼常十分高兴，成名抓住时机上前拱手说道，“您就把我这里长的职务免了吧，小的实在无能为力了。”

一听成名要免除里长的职务，秦浼常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成名，今儿这事你办得好，本大人答应你，免除里长职务。你这虫子本官献上去，如果上官嘉奖本官，自然还有你的好处呢。不过，现在还有一事你必须办好。”

免除里长职务，脱了个祸害，成名喜之不胜，连忙拱手应道：“老爷有事，尽管吩咐，小民自当尽力为之。”

“好！”秦浼常突然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指着周围的人群说道，“昨天是谁打了县衙班头才焕，你把他给我交出来！”

祸事来了！周围的人们惊得目瞪口呆，原来秦浼常和巫贵今日带了许多衙役，鸣锣开道前来成家村，不仅是要催要促织，还要兴师问罪捉拿人犯，为才焕被打出气来了！成名更是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别说他不知道昨日那高人是谁，即使知道那也不能把人交出去。成名慌忙上前说道：“老爷，昨儿傍晚没有人敢打才爷，只有才爷打了乡人呀？”

“胡说！”不等成名说完，才焕冲了上来捂着脸颊说道，“怎么没人打我？你看我两边脸颊今儿还是肿的，你想包庇么？是谁打的，快把人交出来！老爷，打狗欺主，您可要为小的们做主！”

“把人交出来！”秦浼常发起怒来，“县衙衙役下乡办事，你们竟敢殴打公差，这不是犯上作乱么？成名你若不立马交出，本大人唯你是问！”

“我的青天大老爷！”成名不禁叫了起来，“那时我儿子成原生死未卜，不说没人打才爷，就是有人打了才爷，我哪里还有心事去辨人？大人，那人长什么模样，才爷说出来，叫才爷当场辨认不就得了？”

“对，让老才说说那人长什么模样！”“谁打了老才？是老才打了！”“血口喷人，说冤枉话的不得好死！”周围的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这一军可把秦浼常和才焕给将住了。思忖了一下，秦浼常对才焕说道：“你去把打你的人抓出来吧！”

“是！”才焕答应一声走上前去。可是他也不知道是谁打了自己，怎么办？他一眼认出了挤在人群中的老四，就拿他出气！才焕拨开人群，劈手把老四从人群中揪了出来，对秦浼常说道：“大人，打我的就是他！”

“来人，把他拿下！”秦浼常不由分说，对身旁的老蓝他们说道，“本官今日要看看这家伙有多大的本领，竟敢殴打上差！”

话音未了，老蓝、老呼、老鲍、老苟一拥上前将老四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秦大人，您明镜高悬！”一见老四被绑，老二、老三气得就要出头，却被那年长的农夫老大拦住了，他怕衙役众多，弟兄们吃亏。老大走上前去向秦浼常拱手说道，“大人，您别听老才信口胡说，是他打了老四，哪里是老四打了他？您问乡亲们，是不是老才打了老四？”

“对，是老才打了老四！”“老四没有打老才！”“老才诬陷老四！”周围的人们一齐叫了起来。

“肃静！肃静！”秦浼常更加生气了，他满面怒容地说道，“吵什么？想造反么？老才脸上打得鼻青脸肿，不是老四打的，是谁打的？还想抵赖？”

秦浼常对周围的人们说道：“你们都是本村人，谁不向着老四说话？本官不能采信！”说罢，秦浼常回头向老蓝他们问道：“你们看见的，是不是老四打了老才？”

“是老四打了老才！”“我们亲眼看见的！”老蓝他们几个一齐嚷了起来。

“好，有你们做证，那就是老四打了老才！”秦浼常武断地下了结论，“这不守本分的刁民，竟敢辱打县差，目无王法！本官今日要教训教训你，打上差一巴掌，要你偿还十巴掌，打三掌，偿还三十。老蓝，打这刁民三十巴掌！”

“是！”老蓝扬起手臂，一巴掌向老四脸上扇来。不料，一耳光尚未扇到老四脸上，却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

原来年轻人是杨晟，他实在忍不下秦浼常强词夺理欺负百姓这口气，一见老蓝要打老四，便挺身出手了。

“你这昏官还讲不讲礼？”杨晟怒喝道，“这数十人证明是才焕打了老四，你不信，却偏偏相信只有三个人的证词，这是哪家的道理？”

一见是个毛孩子，还出口便是“昏官”，秦浼常不禁大怒，他指着杨晟骂道：“哪里来的小子，竟敢在本官面前撒野？来呀，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老呼带着十几个衙役冲了上来要锁拿杨晟，只见杨晟手一扬，腿一扫，三四个衙役便倒地了！这下更加激怒了秦浼常，他大声怒骂道：“你们这班没用的东西，十几人还奈何不了一个毛孩子么？还不给我把那野小子绑了！”

只见那十几个衙役手执钢刀一拥上前将杨晟团团围住，杨晟手无寸铁，眼见得会要吃亏，不禁慌了！

这时杨溥附在杨沐耳旁耳语了几句，杨沐纵身一跃，越过衙役们的头顶，飞进了包围圈中。只见他把手一扬，高声喊道：“住手！我有话说！”

“你是什么人？敢来妨碍本县公务？”一见突然出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秦浼常吃了一惊，他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快讲！”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才焕的确打了老四，老四并未打才焕。”杨沐说道，“秦大人，你说这周围的乡亲都是成家村的人，都向着老四，不能作证，那我不是成家村的人，我亲眼看见才焕打了老四三耳光，老四并未还手，我这证词你能采信么？”

一听杨沐这话，秦浼常冷笑道：“不是成家村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快快讲来！不然本官连你一并办了！”

杨沐一看秦浼常如此蛮横，冷笑道：“秦大人果真要知道我是谁么？”

秦浼常喝道：“快讲！”

“那好，我就告诉你。”杨沐一扬头，高声说道：“我叫杨沐，是当今皇帝钦命陕西、河南、山东三布政使司、二十四府、四十八州、二百八十县的巡按杨溥大人的护行官差。秦大人，我能作证么？”

一听是巡按杨溥大人的护行官差，秦浼常吓坏了。杨溥巡按陕西，朝廷早有邸报告之，但几时到达陕西却不得而知。他想这杨沐既是护行官差，那巡按大人杨溥也肯定到了华阴，说不定就在这人群中呢！这便如何是好？他慌得没了主意，连忙回过身来向站在身旁一直没有作声的巫贵说道：“巫公公，您看这……”

“慌什么！”那巫贵毕竟是皇宫中的内侍，大人物见得多了，胆量也大。他瞪了一眼秦浼常，走上前向杨沐看了看，大声喝道：“你是杨溥的护行官差？本公公怎么不认识？骗子！伪装的骗子！”

一听巫贵说杨沐是骗子，秦浼常立即气壮如牛，他把手一挥，大声吼道：“衙役们，给我将这骗子拿下！”

“是！”众衙役答应一声，二十多人如狼似虎般扑向杨沐和杨晟，冲在前头的两三个衙役抖开铁索向杨沐套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杨沐手一抬，三个衙役“扑通扑通”几声扑倒了，像扔萝卜一样掼了开去！这一下把其他的衙役吓坏了，他们不敢贸然前冲，只是紧紧地把杨沐和杨晟父子围在核心，虎视眈眈地盯着二人。

看见这班衙役不是杨沐的对手，巫贵不由心下大怒，他正要叫秦浼常命令身后的衙役们冲上去，忽见一位身躯高大、相貌堂堂、气宇轩昂的人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只见他把手一扬喝道：“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断喝，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那些衙役们一见这人的气势便怔住了，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不动。那巫贵暗暗吃了一惊，这不是杨溥么？他果真来到了华阴，看来今儿这事闹大了！

杨溥走上前向秦浼常问道：“你是华阴县令秦浼常么？”

秦浼常虽说是永乐十九年辛丑科曾鹤龄榜的三甲进士，又在工部观政三年，永乐二十二年才放任华阴知县，但他在北京的那几年杨溥还在锦衣卫诏狱中坐牢，两人从未谋面，秦浼常并不认识杨溥。今日一见面前这人直呼自己的名字，心下不由大怒，他声色俱厉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本县名讳？”

“这么说你就是秦浼常了。”杨溥淡淡地笑道，“我是奉皇命巡按陕西的钦差大臣杨溥。你赶快叫你的衙役撤下，放了这三人，再回我的话！”

一听面前这人就是钦差大臣杨溥，秦浼常吓得浑身颤抖，眼冒金星，两腿一软瘫了下来，幸好身后有人扶住了他，才没有跪到地上。他哆嗦着嗓子，向巫贵问道：“巫公公，他……他真是巡按杨……杨大人么？”

到了这个分上，哪容人犹犹豫豫？到底是见过场面的皇宫内侍，他飞快地盘算起来。这杨溥从永乐初年起就一直与内宫太监们过不去，先后与太监黄俨、马琪、侯楼、杨庆作对，把几个人置于死地，特别是从前年冬开始又与太监袁琦作对，袁琦不是背后恨得咬牙切齿，叫我们都注意着一有机会就除掉此人么？今日这里除了我一人认识杨溥外，再无人认得，这不是除掉杨溥的绝好机会么？想到这里，巫贵也把牙一咬，高声叫道：“大家不要听信这人胡言！朝廷大臣杨溥，本公公身在皇宫还不认识？但这人不是杨溥，是个冒牌货，是个江湖骗子！秦知县，替我将此人杀了！”

一听巫贵说眼前这人不是杨溥，秦浼常立时胆壮了。他跳起来指着杨溥对衙役们大声叫道：“全冲上去，把这江湖骗子给我拿下！”

“刷”的一声，数十名衙役抽出了钢刀，蜂拥着向杨溥奔来。见势不妙，杨沐、司马青也亮出刀剑护住杨溥。那站在身后的围观人群见杨溥等人为他们说话，也纷纷拿起棍棒保护杨溥。眼看着双方近百人手执武器要发生械斗了，无辜百姓会遭祸害，杨溥也不禁发起急来。

“冲上去，将此人给我杀了！”巫贵见双方对峙着，又在衙役后面咆哮起来，“有杀得此人者，本公公悬赏一万贯！”

“快，把这骗子拿下！”秦浼常也气急败坏地吼着。不过，他不敢说“杀了此人”，他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他可不敢随便杀人。

见衙役们还是不敢上前，巫贵抬起腿来照准一个衙役的屁股就是一脚，嘴里怒骂道：“你们这班没用的东西，给老子杀上去！”

那衙役屁股挨了一脚，立时像疯了一样，举起钢刀，嘴里狂叫着“杀啊——”一头向杨溥奔去！

这个衙役带了头，那老焕、老蓝等几十个衙役一齐呐喊着冲向杨溥。杨沐、杨晟等舞动刀剑，奋勇迎战，几十个群众也冲上前去助阵。一刹那，双方近百人短兵相接，乒乒乓乓地打斗起来！

正在这双方混斗千钧一发的时候，只听西边官道上蹄声嘚嘚，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向成家村驰来，跑在前面的一人高声叫道：“秦大人，知府罗大人来了！”

正在打斗的衙役们一看来人，认得是华阴县县丞，连忙收回兵器跳出阵来，退到了后边；这里杨沐等人和助阵的乡亲们见衙役们住了手，也就后退一步停手了。

“秦大人，快来参见上官！”西安府同知指着马上的那位官员说道，“这是刚刚到任的新任西安府知府罗以礼大人！”

一听顶头上司到了，秦浼常慌忙掸衣整冠，上前一步跪在马前叩首道：“卑职华阴县令秦浼常拜见罗大人！”

坐在马上的罗以礼，对秦浼常的叩见似乎没有看见，他在人群中搜索着。忽然，他一骨碌从马上溜下来直奔人群，走到杨溥面前深深一揖，说道：“下官罗以礼，拜见钦差大臣杨大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面前的这人果真是钦差大臣杨大人，乡亲们兴奋不已，衙役们目瞪口呆，秦浼常吓得“扑通”一声晕倒在地，巫贵见势不妙，准备偷偷溜走，不料他一抬头，却见杨沐挡在他的面前，把他堵了回来。

“罗大人免礼！”杨溥连忙还礼，指着巫贵和秦浼常说道，“这两个家伙狼狈为奸，鱼肉百姓，先把他们拿下！”

“是，大人！”罗以礼答应一声，回身对随行的衙役们吩咐道，“将巫贵和秦浼常拿下！”几个衙役一拥上前，铁索一抖，将巫贵和秦浼常锁了。

“还有这几个。”杨溥又指着才焕等人说道，“他们助纣为虐，欺压百姓，把他们一并拿下！”话音刚落，几个衙役上前将才焕他们锁了起来。

这真是大快人心，人群中发出一声欢呼，乡亲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说道：“小民拜见青天大老爷！”

“乡亲们请起，乡亲们请起！”杨溥连忙拱手还礼，走上前拉起里长成名和老大，说道，“让你们大家受苦了！”

成名和老大连忙说道：“谢大人关怀！”

杨溥把秦浼常弄虚作假，劳民伤财欺压百姓的事给罗以礼讲了一番；再把罗以礼带进成家，当场查看了躺在榻上至今尚未清醒的成原。末了，杨溥痛心地对罗以礼说道：“皇上下诏捕蝗本为关怀百姓，是件好事，不想一到下边，竟被那些昏官庸吏办成了坏事！还有那斗促织，本是民间无聊子弟的一种游戏，不想一进皇宫，竟然风行天下，成为时髦，害了多少少年子弟！再说那皇宫斗促织，皇上也是偶尔为之，不过是博一时之乐而已，不料此事竟被宫中邀宠图幸之人利用，四出捕捉，以媚皇上，捕捉不足竟责成地方岁供，小小虫子忽而身价百倍，每责一只，造成数户倾家荡产，你说可怕不可怕？尤其是岁供促织，皇上未必知道，定是那些宦寺假借御用之名，想方设法中饱私囊，媚上希进，你说这些宦竖可恨不可恨？”

“大人说得是！”罗以礼叹息道，“这些地方上的事情，不下来哪里能知道这些弯弯曲曲？真是令人扼腕！眼前这些事，大人您说怎么处理，下官照办就是！”

“好！”杨溥说道，“一、立即派人到各府州县督办捕蝗，不准搞路边花，不准下达捕捉任务，不准借机罚款敛财，要不拘一法，务求实效；二、立即取消岁供促织的规定，从今往后无论何人，不准上献促织；三、将巫贵暂押西安府牢，待本官查明原因，奏明皇上再行发落；四、将华阴知县秦浼常革职查办，收监候审，依律严惩；五、华阴县衙役才焕等五人为虎作伥欺压百姓，本应严惩，念其尚无大恶，才焕责打五十大板，其他各责打四十，赶出衙门，永不录用！”

“是，大人！”罗以礼应了一声，回身吩咐随来的同知道，“立即照杨大人之命办吧！”

那同知答应一声，指挥随来衙役三下五除二，便把才焕等五人狠狠打了一顿，赶出了人群，把巫贵和秦浼常带走了。

处理完了这一切，杨溥指着那挂在丝瓜架上的竹筒铜丝笼对杨晟说道：“晟儿去把那害人虫放了，免得它再被人用来害人！”

杨晟应了一声，一步跨上前摘下笼子，打开笼盖，捉出虫子，在手心里这么一捻，那促织立时肚开肠破，杨晟把它丢在地上，一脚踏了上去，那促织转眼间便成了虫片！

看见这一切，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成名走上前拜倒在地，说道：“杨大人，小民代表乡亲们谢您了！”

杨溥把成名拉了起来，叮嘱他和妻子好生照看儿子，然后向大家告辞，同罗以礼一道向西去了。

杨溥进屋尚未坐下，只见驿丞进来禀道：“杨大人，外面有一白发苍苍老妪拄着拐杖、带着一对五十多岁夫妇求见，您见还是不见？”

听说是一老妪求见，杨溥问道：“你没问她是什么人，有什么事么？”

“小的问了。”驿丞回答道，“那老妪说是您的故人，有家事相告。”

故人？杨溥心里犯疑了。他的亲戚朋友都在石首，怎么西安会有故人？不可能！不过，既是白发苍苍的老妪求见，不论是否故人，那也得见见才是。想罢，他对驿丞说道：“请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驿丞领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和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走了进来。驿丞指着杨溥向老妪说道：“老人家，这就是您要求见的钦差大臣杨大人。”

听说座上的那位大人就是杨溥，老妪仔细端详了一会，连连点头自语道：“像，太像当年的恩公了！”

“大人在上，老妇人尉迟秀带着儿子秦大河和媳妇仝氏拜见大人！”说罢，老妪颤巍巍地一边要行大礼，一边说道。

杨溥连忙起身拦住了老妪，把她扶到椅上坐下说道：“老人家年高不必多礼，你们二位也请坐下说话吧！”

老妪和儿子秦大河、媳妇仝氏谢了一声都坐下了。

杨溥吩咐驿丞上了茶，问道：“老人家，您夤夜前来，有什么事么？”

见杨溥发问，老妪没有回答。她抖动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件已经陈旧的包袱，双手递给杨溥，说道：“杨大人，您还认识这件旧物么？”

杨溥接过包袱，见只是一个普通包袱，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老人家为何要问还认不认得呢？他疑惑地展开包袱，只见上面用丝线绣着“杨文宪用”四个大字，殷红殷红的好像是新绣的一样。杨溥一见这俊逸清秀的四个大字，认得是老母亲詹太夫人的笔迹，这肯定是当年老母亲为老父所绣的物件了！

看见父母的遗物，杨溥一阵激动，似乎又看见了他孩提时期的父母一样，两位大人音容笑貌宛然如昨，他忍不住双眼闪出了泪花。

过了一会，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杨溥和颜悦色地对老妇人问道：“老人家，这是下官先父母的遗物，不知怎么会在您的手中？”

一见杨溥确认这件包袱是父母遗物，老妪以及儿媳不由心下大喜。老妪欠身道：“如此说来，杨大人果真是恩公杨文宪的后人了！”

说罢，老妪对儿子儿媳说道：“大河，你们还不拜见世兄杨大人么？”

一旁的秦大河和仝氏连忙起身拜倒在地，嘴里说道：“世弟秦大河夫妇拜见世兄杨大人！”

杨溥不明就里，连忙把秦大河夫妇拉了起来，说道：“二位不必多礼。恕下官愚钝，这其中的原委请道其详。”

“大人当时还年幼，不曾留意。”老妪慢慢地说道，“大人想想看，还记得洪武十四年春，令尊大人、我们恩公杨文宪关中还金的事么？”

一提到关中还金，杨溥立刻想起了那段佳话，尽管当时杨溥只有八岁，但乡里传为美谈的父亲千里迢迢关中还金的故事，他仍然记忆犹新。他惊喜地问道：“您是咸阳秦家尉迟大婶？他是秦家大河兄弟么？”

“正是老身。”尉迟大婶点了点头，她指着儿子说道，“他就是大人所说的秦大河！”

“哎呀，故人来访，失敬失敬！”一听是当年父亲要好朋友秦川的遗属，杨溥也兴奋不已。他指着秦大河笑道，“当年听杨忠回家说了你们的情况后，父亲决定前往关中还金，我还吵着要父亲把秦大河、秦小凤兄妹接到石首去玩呢。想不到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直到今日才与大河兄弟见面。还有个秦小凤妹妹，她现在何处，何不一同前来会会？”

“说来话长。”秦大河见杨溥眷念故旧，很受感动，他接话道，“当年杨大伯关中还金，给我们送来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还倾囊相助给了我们三千贯，母亲考虑到咸阳做生意担心我那狼心狗肺伯父秦平的算计，便带我和小凤妹妹前往太原投靠二舅尉迟恭，在那买下一些产业做起了生意。后来家业也渐渐富实起来，我也成了家，有了儿女，小凤妹妹也嫁在太原一户殷实人家，日子也还宽裕呢，有劳世兄挂念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眼近五十年了！”说起往事，老妪感慨不已。

“那时我们家业被秦平鲸吞，我们母子三人无从谋生，幸亏杨文宪大哥义薄云天，解囊相助，我们才有今日。杨公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不，杨恩公当年包银子的包袱，老身珍藏了四十多年，今日才见故主！也怪老身是个妇道人家，本该等大河长大后派他前往石首看望恩公，不想事情一拖终究未能成行。刚才听大人说这是遗物，难道恩公二老谢世了么？”

“先父早已于永乐七年病故。”说起父母，杨溥不胜伤感，“老母也于去年仙逝，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呢！”

“真是惭愧！”听说杨溥父母早已亡故，尉迟大婶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大人考妣于我秦家有再造之恩，我等未曾报恩于万一，不想恩公竟阴阳两隔，实在令人痛心！”

“大婶不必悲伤。”杨溥安慰了一番，问道，“听说你们搬到了山西太原，怎么又到西安来了呢？”

“说来真是无脸见人！”老妪长叹了一声，说道，“我们在太原落籍后，大河长大成了家有了儿子，当年恩公叮嘱要我送大河好好读书，日后努力博取功名，可惜那日子艰难，要谋营生，大河无法好好读书，只好辍学去做生意，后来有了孙子，老身立意送他读书，前几年终于金榜题名考中了进士，观政三年后放了个知县。他也还有孝心，上任后把我和他父母都接到了任上。”

听说她孙子读书有成做了个知县，杨溥由衷高兴，连忙拱手作贺道：“世侄不负重望为门楣争光，可喜可贺！不知世侄现在何处上任？”

“在……在……”问到她孙子现在何处上任，尉迟大婶突然迟疑起来。嗫嚅了片刻，她一咬牙果断地说道：“大人，不瞒您说，我那孙子就是您昨日锁拿的华阴县令秦浼常！”

杨溥怔住了，想不到昨日锁拿的真是亡父生前最要好的朋友秦川的孙子！他立时明白了，这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妇人为何还要夤夜造访，她带着儿媳是来为孙子求情了！

见杨溥怔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尉迟大婶难过地说道：“大人，老身知道这下把您为难了。我们秦家世代无人为官，都是平民百姓，好不容易到这一代才出了这么一个知县，不料他昏庸无能犯了王法，今日身陷囹圄，官职不说，还性命难保，老身无计可施，只好厚着脸皮来见您，求您念在故人的分上网开一面，放了我那不争气的孙儿秦浼常吧！”

“大人，我们秦家只有浼常这么一根独苗。”一旁的秦大河夫妇也一边流泪一边哀求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老奶奶和我们都活不成了，求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放了他吧！”

面对尉迟大婶和秦大河夫妇，杨溥难住了。思虑再三他望着眼前的三位故人，缓缓地说道：“尉迟大婶、大河兄弟，你们要我放了秦浼常，我可办不到。”

一听杨溥说不肯放了秦浼常，尉迟大婶和秦大河夫妇立时慌了。尉迟大婶“扑通”一声跪在了杨溥面前，秦大河夫妇也跟着跪倒在地，三人泣不成声。尉迟大婶一边哭着一边说道：“大人，请您看在当年恩公杨文宪曾说过关照我们母子的分上，也请您看在老身只有这么一个孙子的分上，饶了秦浼常吧。您要是不答应，老身就不起来了！”

“别这样，别这样！”一见白发苍苍的尉迟大婶在自己面前下跪，杨溥慌了，连忙起身去拉她。可是那老妪却怎么也不肯起来，急得杨溥无法，只好“扑通”一声也跪下了，说道，“大婶要是不起来，那侄儿也不起来，在这里给您老赔罪了！”

当朝内阁大臣兼钦差大臣给一个老妇人下跪，那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儿，站在一旁的驿丞十分感动。他走上前拉着尉迟大婶劝道：“老奶奶，您不起来杨大人也不起来，您别这样了，快起来说话吧！”

一见杨溥跪下了，尉迟大婶也十分后悔，看来这事真是把杨大人为难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拉着杨溥说道：“杨大人，老身一时急糊涂了，对不住啊！”

待尉迟大婶和秦大河夫妇重新坐定，杨溥深情地说道：“尉迟大婶、大河兄弟，你们知道当年先父在你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千里还金么？”

尉迟大婶和儿媳没有作声，他们在静静地听着。

“当年先父关中还金讲的是个义字。”杨溥缓缓说道，“这义字的上面是个忠字，没有忠就没有义，所以先父经常教导侄儿的就是先忠后义，也就是大忠大义。何以叫大忠大义？先父说忠于国家，忠于百姓才是大忠，扶危济困、舍生忘死才是大义，那徇情枉法、因私废公的只不过是江湖义气罢了，不足为德，亦不可取。先父当年教诲，言犹在耳，侄儿不敢忘记。今日秦浼常弄虚作假欺蒙朝廷，媚上邀宠希图擢进，鱼肉百姓巧取豪夺，百姓痛恨王法不容，侄儿能放纵不管么？再说，大忠大义的父命难违，如炉的国法更难违！大婶，您说侄儿该如何是好啊！”

杨溥这一问，倒把尉迟秀和秦大河夫妇给问住了。他们知道，他们为这事本来就不该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谁都知道，放了秦浼常秦家是好了，但公正却没了，国法就坏了，杨溥能做么？

想到这里，尉迟大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杨溥说道：“大人，老身佩服您的为人，杨恩公的大忠大义让人警醒，有您这番婉言相诫，老身知足了！秦浼常为官不忠不义，依法惩处也是自作自受，老身也无话可说。大人，老身就此告辞，大河我们回去吧！”说罢，老妇人带着儿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回去了。

第二十八回　杨巡按暗访临清县　屠硕鼠设套国粮仓

捕了中官巫贵和华阴县令秦浼常，把他们投入了西安府大牢，杨溥同罗以礼把西安府巡视了一遍，又同陕西左布政到陕西旱蝗严重的凤翔、汉中、延安府督办捕蝗，顺便把搜觅促织一事查了查，诸事办妥再转道河南。好在河南左布政李昌祺和右布政萧省身捕蝗办得紧，河南蝗灾较陕西为轻。到了开封，听说开封以北的彰德府蝗灾较为厉害，杨溥不放心，又从开封北上，到彰德府的汤阴暗访了一遍，见捕蝗较有成效，便从东昌府的濮州进入山东境内，再北上经莘县，向临清进发，沿途察看捕蝗有好有坏，好的还是多数，看来山东左布政段民捕蝗还是办得不错。反正时令已是初冬，早过了捕蝗的季节，到山东只能巡按民情和治绩了，事情倒也不是十分急迫，杨溥打算明察暗访，好好地考察一番，进入临清县地界的时候，已是十月下旬了。

这一天，杨溥带着杨沐等人来到了临清县南部的柳林，还有五六十里路，便是临清县城了。柳林是个较大的农村集镇，镇上有三百多户人家，还有一些像样的店铺客栈，南杂北货，东西物产常在这里集散，赶集的时候，这里颇为热闹。不过，近几年闹旱蝗，收成不好，百姓生活艰难，昔日热闹的街市，现在变得萧条了。

时间已近傍晚，要赶到临清县城已不可能，杨溥一行牵着马正准备找家客栈歇下，忽见一家大门打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从屋内冲了出来，边哭边跑边嚷道：“我不吃，我不吃！”

“打你这不懂事的东西！”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屋内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边追边骂道，“你不吃？饿死你这小子！”

“别吓着了孩子！”后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娃，跟着走出来扶着大门框对那妇人喊道，“你别怪那小孩子，我也不想吃呢！”

跟在老妇人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站在门前望着追赶的妇人和孩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孩子身体瘦弱跑得慢，眼看被那妇人追上了，孩子一侧身躲在了杨溥的身后，妇人冲过来要打孩子，却被杨晟伸手拦住了。他说道：“这孩子不吃就不吃，大嫂何必硬逼着他吃呢？”

“不吃能行么？”那妇人看了看杨晟，说道，“小兄弟，你是不知道，他不吃就得饿死，我们做父母的能看着他饿死么？”

听妇人这么一说，杨溥回过身来，拉过孩子好言安慰道：“乖孩子，别怕！告诉爷爷，什么东西你不想吃？”

“糠粑粑。”孩子边哭边说道，“吃了拉不出来，难受极了，我不想再吃了！”

听说吃的糠粑粑，杨溥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家里没粮食吃了么？”

妇人尚未答话，只见那汉子走了过来拱手回答道：“不瞒大爷说，家里就只有几升粮食了。”

“这秋收刚刚入仓，怎么粮食就所剩无几了？”杨溥一听更加惊奇，望着汉子说道，“到明年接夏还有半年的时间，那你们一家吃什么？”

“谁说不是，俺们正愁着呢。”汉子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样子眼下就要出去讨吃了，这老老小小的寒冬腊月怎么过啊？”

见汉子愁容满面，杨溥不禁十分同情，他也正想了解山东的民间疾苦，便拱手问道：“请问大哥贵姓？”

“俺姓柳，叫柳望良。”汉子拱手还礼回答。他指着妇人和孩子说道，“这是俺媳妇辛氏，那是俺儿子谷儿，大门旁站着的是俺娘和女儿玉儿。大爷，要不到俺家喝口茶去？”

“敢情好，敢情好。”杨溥吩咐杨晟道，“晟儿把马拴在门前树上，我们喝口茶了再找客栈吧。”

说罢，杨溥牵着柳谷儿与柳婆婆打了招呼，随着柳望良和辛氏走进了柳家院子，只见院子里饭桌上果然放着一大盘黑不溜秋的糠粑粑和一大碗菜汤，显然刚才这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我姓杨，这是我们一家人。”坐了下来，杨溥自我介绍道，“我们前往临清县城做些买卖，路过贵地打扰了。”

辛氏斟茶奉了上来，杨溥一边喝茶一边问道：“柳大哥，你刚才说秋收刚完你家粮食就剩下不多了，这是怎么回事，能说来听听么？”

“提起粮食，俺这心里就愁得慌。”柳望良两条眉头皱得紧紧地说道，“这几年又是旱灾又是蝗灾，田里收成一直不好，每年难有五六成，一亩田麦子、谷子能收下一石左右就是好事了。俺家种的是官田，官田田租比民田田租重好几倍，一亩要交租赋五斗，还有这个捐那个费的，一亩田也要一二斗，这样下来一亩地一年到头落个三四斗粮食就不错了。俺家租种了十亩官田，一年的粮食收成也就是四石左右。俺家老小五口人，每年光吃就要七石粮食，您算算看，俺家的粮食不是只能吃半年么？还有半年的粮食，那就靠平常吃菜、咽糠来匀着点，实在不行就只有出门乞讨了。今年旱、蝗来得早，收成只有四成，所以俺们全家从秋收起就开始以瓜菜代粮。”

“秋收时瓜菜代粮还算是好的，老老小小能吃得下填得饱。”一旁的辛氏接话道，“糠粑粑就难吃了，咽下了就结肠，解手困难，所以谷儿闹着不肯吃。你们想，他不吃不是会饿坏么？”

“这糠粑粑连着吃了好几天了。”柳婆婆叹息道，“俺叫媳妇做点细面或是米饭让两个孩子吃，我们大人吃糠粑粑，可是我那媳妇就是不肯。”

“大爷，您是不知道俺的难处。”听婆婆埋怨她，那辛氏不禁垂泪道，“前些时俺也是照婆婆的话做的，可是没有几天俺婆婆就病了，闹了好几天的结肠才缓过来。俺一想婆婆养了俺们一场，这大的年纪还让她老人家活受罪，俺心里难受，就暗暗把婆婆的糠粑粑里加了些细面，让婆婆吃好一点，糠粑粑只是俺和孩子他爹两人吃，可是没几天，孩子他爹也病了，还病得不轻，一蹲茅厕就是个把时辰，难受得用手掏才解的出来。您想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干活全指望着他，他病了咋办？我只好把他吃的糠粑粑里也多加些细面，我独个儿吃糠粑粑。不料这事很快被婆婆和孩子他爹知道了，他们死活不让俺吃糠粑粑了，俺只好一狠心，老老少少一家五口都吃一样的！可是这家底太薄，眼见得差大半年的粮食，俺做饭的不细水长流匀着吃，叫孩子他爹一个人有什么办法？这不，刚刚又吃了两三天糠粑粑，那不懂事的谷儿就闹着不肯吃了。”

听罢这一家人的述说，杨溥沉默了。好一会，他向柳望良问道：“家里差大半年的粮食，柳大哥你没想着趁秋收粮价贱的时候，用积蓄买一些贴补么？”

“不瞒大爷说，前几年年成好家里倒有一些积蓄。”柳望良说道，“前年秋收和去年秋收时，俺像您说的那样，趁粮价贱的时候也买进一些贴补。连续这两年贴补，家里的积蓄花光了，今年就无钱再买粮食了。再说这粮食的价格是一年年涨，前年是四十贯一石，去年是四十五贯一石，今年用五十贯还难以买到一石粮食了。这高的粮价，像我们穷家小户的就是有积蓄谁买得起？”

“官价米一石不是只有二十贯么？”杨溥问道，“你们这儿怎么粮价这么高？”

“大爷说得是。”柳望良说道，“官家粮价米一石二十贯那是不假，可那是交纳租赋时的折色价格，并非市场上米粮交易价，再说官家粮食只收进去，并没有卖出来，那一石二十贯不是一句空话么？米价都被那些大户控制了，米贱时他们低价收进，囤积居奇，待青黄不接时他们哄抬价格高价出售，从中牟利，只是苦了我们这些穷苦人家。”

“米价被少数不法商贾操纵，为害不小！”听了柳望良的话，杨溥不禁思索着自言自语道，“看来得想个法子平抑粮价才好。”

“平抑粮价？大爷说得轻巧。”柳望良叹息道，“那些不法商人唯利是图，他们肯拿粮食出来平抑粮价么？再说他们也没有这个能力，除非朝廷出手，把官仓粮食拿出来平抑平抑，那粮价一定能降下来。可是，朝廷哪里知道这些实情？”

听了柳望良这话，杨溥又沉默了。过了一会，杨溥又向柳望良问道：“既然家里积蓄没有了，买粮贴补不成，那你们何不去向县预备仓去申求赈饥米呢？”

“申求赈饥米？”柳望良说道，“只听说先前有过这事，打我记事起我们这儿从来就没有发放过什么赈饥米。”

“发放赈饥米，那还是洪武年间的事了。”坐在一旁的柳婆婆回忆着说道，“洪武十八年冬天，俺这地方水灾后闹饥荒，县里打开预备仓发放赈饥米，放一石米，来年秋收后交还官府稻谷一石五斗。如果来年又是荒年，就往后顺延，等哪年丰收了再还。这赈饥米的利息高是高了点，但官府不逼着还粮，也不再加息，所以百姓们还是非常高兴的。可是从永乐年间起，这县里的预备仓就形同虚设，再也没有发放过赈饥米了。”

“赈饥米得不到，那救济粮能领多少呢？”杨溥继续问道，“救济粮是朝廷赈灾无偿发给受灾百姓的，你们一家五口，差半年的粮食，照说应该领到一些吧？”

“您还别说那救济粮。”柳望良回答道，“这几年旱灾、蝗灾接连发生，官府倒是发了一些赈灾粮，但粮食少，灾民多，除了设置粥棚救活流民外，本地的只有那些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人才能领到救济粮，像我们这些勤扒苦做的人家不但领不到救济粮，还要被官府差役细细审查敲诈一番，所以一到发放救济粮的时候，人们就说，‘懒做好吃，官府救济；死做活做，官府研究。’这话听着多伤心啊！”

听罢柳家一家人的述说，杨溥更加不安了。他想了想继续问道：“照柳大哥这么说来，你们这里市面上的粮食肯定很稀贵了？”

“哪里呢。”说起市面上的粮食，柳望良不由得气愤起来。他鼓着眼睛说道：“杨大爷您别以为官府预备仓无粮发放赈饥米、救济粮少得可怜、市面上米价飞涨那就是本地粮食稀贵了，那临清县城里自不说了，就俺这柳林集小地方，也有两三家米行，仓库里的米堆得像小山一样，一快卖完马上就运来了，从来就没断过，那米是源源不断多得很呢！”

听说市面上的米多得很，杨溥问道：“既然本地和附近州县甚至河南、山东这几年都遭了旱蝗之灾，他们那米是从哪儿来的，还源源不断？”

“谁知道他们那米是从哪儿弄来的？”柳望良咬着牙说道，“杨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这儿就是这么怪，越是丰收年景，这儿的米行倒是存米不多；越是灾荒时节，这儿米行里米粮反而堆积如山！”

杨溥想了想，说道：“这说明这些米行老板在搞囤积居奇。不过，这囤积大量的粮食，需要大规模的粮仓，他们哪儿来的仓库？他们把粮食存在哪里？”

“谁知道这些米行老板把米囤积在哪里！”柳望良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别人的事儿俺也懒得去打听，这一家人的生活就压得俺喘不过气来。年前的两个月吃菜咽糠倒能对付过去，等到了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五口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话儿说到这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杨溥对柳望良一家又安慰了一番，告辞出来，在街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

第二天正逢柳林赶集，杨溥要把那粮食的事儿弄清楚，他决定不急于动身，便带着杨沐来到了集市上。柳林集街市里冷冷清清，那些绸缎布匹店门可罗雀，京广杂货也少有问津，唯有那两三家米行门前人声鼎沸。

杨溥同杨沐踱步来到了一家米行门前，只见门楣上挂着一块硕大的金色牌匾，上书“兴昌米行”四个大字。米行门前围了数十人，一个个拿着口袋，拎着篾篓等着买米，只听人群中一人愤怒地质问道：“前天你们米价是五十贯一石，昨儿涨到六十贯一石，今儿一早你们又涨到了七十贯一石，一天一涨一天一个价，你们还让不让俺们活下去？”

“为富不仁！”只听人群中又一人大声骂道，“你们这些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囤积居奇坑害百姓，想把俺们饿死么？把俺们饿死了，谁给你们种田？你们也得死！”

“大家别吵，大家别吵！”只见米行两个伙计站在台阶上对人们摆手说道，“这米价确实是一天一涨，可是小店做这生意也有难处，物以稀为贵，小店大米进价越来越高，我们不涨价能行么？大伙儿看看，就是七十贯一石的大米，小店也是只有十多石了，来迟了的恐怕连七十贯一石的米也买不着呢。”

“你胡说，你骗人！”人群中有一人高声叫道，“你们店怎么没米？昨儿晚上你们运来了七八车，足有一百二十石，都放在店后仓库里，我亲眼看见的，怎么说没有？”

“分明是趁火打劫！”又有一人叫道，“今年旱蝗为害严重缺粮的多，你们又玩起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鬼把戏，当俺们不知道？想发灾荒财也不是这么搞的！你们发财的粮食哪来的？还不是俺们老百姓种的！天理良心都不该这么做，二十贯、二十五贯一石收进去，七十贯一石卖出来，有你们这么盘剥百姓的么？”

“嫌米贵了是不是？”站在台阶上的另一伙计两手叉在胸前冷笑道，“嫌米贵了可以不买呀！不愿到俺这店里做生意，可以到别的店里去买呀！”

“到别的店里去买？”人群中又有一人高声叫道，“你别以为俺们不知道，别说这柳林集的两三家米行，也别说临清县城十几家米店，就是这周边的几个州县数十家米号，哪个不是一个价？你们都串通一气，欺行霸市，想把百姓往死里逼！俺告诉你个实信儿，你们别把事情做绝了，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到时候俺们逼得没有活路了，说不定——”

“谁在这里啰唆？”那人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店里迈着方步走了出来，傲慢地喝道，“你们也不把眼睛睁大点，知道这是谁开的店么？敢在这里吵闹！谁敢再胡闹，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大家听清楚了，大爷这店里，米就是这个米，价就是这个价，愿买的就买，不愿买的到别处去！”

这掌柜模样的人几句话把店门前的一群人镇住了，先前那几个高声说话的愣了一会愤愤地掉头走了，大多数人跟着散去，只有少数几个人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到店里买了几升米拎着回去了。

待人们走得差不多了，杨溥走上前去对那掌柜模样的人问道：“请问，你是这米行的老板么？”

那人对杨溥看了看，见杨溥气宇不凡，不敢放肆，只是冷冷地问道：“你是谁，打听米行老板干什么？”

“这是我家老爷，姓杨。”杨沐连忙上前说道，“我家老爷路过此地，见贵店生意不错，特地问问。”

“是这么回事。”杨溥接着说道，“我们刚从陕西过来，那里闹蝗灾，我们想做点米生意，运到陕西去赚点钱，不知贵店肯与敝号合作么？”

听说是做米生意的，那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忙拱手赔笑说道：“不知大号老爷驾到，小的有失远迎，失礼失礼，请到小店用茶！”

说着，那人把杨溥和杨沐让进了米行，请坐奉茶，待杨溥和杨沐坐定，他说道：“小的姓娄，单名一个行字，是这店里的掌柜，不知杨老爷宝号设在何处，有什么生意要和小店合作？”

“敝店名叫顺安商号，总号设在北京，陕西、河南等地都设有分号。”杨溥微笑着说道，“陕西那边粮食生意好做，我想弄些米到陕西去销，不知贵店货源充不充足？”

“有，”娄行连连点头回道，“不知杨老爷要多少石大米？”

杨溥笑了笑，伸出右手晃了晃，问道：“这个数有么？”

娄行连连点头道：“五百石？有，有。”

杨溥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娄行吃惊地问道：“不是？五千石？”

杨溥还是没有说话，又把头摇了摇。

娄行见杨溥还是摇头，他不禁笑道：“杨老爷，五千石也不是，难道是五万石不成！”

杨溥漫不经心地笑道：“不瞒娄掌柜说，我要的正是五万石，贵店有这货源么？”

“怎么，真是五万石？”一听杨溥这话，娄行不由惊得从椅上跳了起来。他睁大眼睛仔细把杨溥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道，“杨老爷，您该不是说笑吧？”

“哪里会呢。”一旁的杨沐笑道，“我们家老爷是专做大生意的，那五万石不算多，要是我们和贵店合作得好，下次就是十万石了。”

“果真如此？”娄行还是有些不放心，继续问道，“杨老爷付现怎么说呢？”

“果真如此。”杨溥又是一笑，他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付现嘛好说，上车付款，现钞现付。”

一听杨溥这话，娄行喜得抓耳挠腮，回身吩咐伙计道：“小三，快给两位爷换杯上等好茶来！”

“好咧！”小三答应一声飞跑着冲茶去了。顷刻，小三端着托盘来了三杯上等好茶。

杨溥一看，见是福建建宁“探春”茶，心里不禁一惊，这是上贡皇宫的名茶，民间不准售卖，这个偏僻的乡村小集镇，一个小小的米行掌柜，哪来的贡茶？看来这家米店来头不小。他呷了一口，果然满口清香，精神为之一爽。他点头赞道：“好茶，好茶！”

“您还别说，这的确是名茶。”见杨溥夸茶，娄行立刻炫耀起来，“不瞒您说，在我们这儿，不是像您这样的大客商老爷，那是别想喝这上等好茶！”

听娄行这么一说，杨溥笑道：“那我们就谢谢娄掌柜了。”

“别谢别谢！”娄行连忙点头哈腰赔笑。不过，他惦记着刚才所说的生意还未谈妥，待杨溥又呷了一口茶，小心地问道，“杨老爷，您刚才要的货，大约什么时候起运？”

“起运是越早越好。”杨溥不经意地说道，“刚才在外面我听贵店伙计对大伙儿说，贵店存粮只有十几石了，我要的五万石，掌柜的到哪里弄去？”

“咳，那是蒙那些庄稼人的，您别信！”娄行笑道，“做生意就是这样，货越紧张就越俏，货越俏价格就越高，价格越高就赚钱越多。不把这货说紧张些，价格抬得上去么？您老是大老板大行家，小的班门弄斧，让老爷见笑了。您放心，您要的货小的立马就能给您办到，保证不会误您发财！”

“那就好，那就好。”杨溥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贵店把价格抬到了七十贯一石米，又对顾客吹胡子瞪眼睛的，贵店就不怕客源跑到别的米行去么？”

“不会，不会。”娄行哈哈一笑说道，“他们跑到这周边的无论哪个州哪个县都一样，都是一个价，都是一个老板，由他们跑去，为了几升几斗米他们能跑到江南去？”

杨溥一听，吃惊地问道：“临清县周边的东昌府、济南府、大名府少说也有二十多个州县，难道这些大小米号的老板都是一人？谁有这么大财气？”

一听杨溥这话，娄行立刻变了脸色，似乎有什么隐情说漏了嘴，他立刻谨慎起来，尴尬地说道：“小的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娄行的脸色变化，没有逃过杨溥的眼睛，见娄行不肯往下说了，他便随意问道：“娄掌柜，我们这笔生意数量颇大，不知价钱上能否通融一些？”

“价钱好说，价钱好说。”转了个话题，娄行立刻又活跃起来，“小店零售是七十贯一石，给您当然要让利，那就六十贯一石吧。”

“六十贯一石太高了点吧。”杨溥笑道，“你们这儿米价这么高，毕竟销量小，再高也赚不了多少，还是薄利多销的赚头大。你还让点吧。”

“还要让点？”娄行笑道，“再让点小店可就没什么赚头了。不过，既然您杨老爷说了，那我就再让点，就五十五贯一石吧！”

“还是高了点。”杨溥摇了摇头，笑道，“你这里进价五十五贯一石，我长途贩运运费是多少？上下搬运损耗是多少？沿途关卡还要打点那又是多少？这样算下来，娄掌柜你是个内行里手，每石米少说也是十贯！现如今陕西那边米价最高也就是六十贯左右一石，我运过去还要贴钱，这买卖做不成，做不成！”

一听杨溥这话，娄行生怕这大主顾跑了，他连忙问道：“杨老爷，那您也说说，您能出个什么价？”

杨溥又伸出四个指头，说道：“我最多只能出这个数——每石四十贯！”

“每石四十贯？”一听杨溥报价，娄行为难地说道，“杨老爷，这个价钱小的可做不了主。小的实话告诉您，就是我们价钱谈好了，您要的五万石这个数，小的也要到临清去向老板禀报，您报的这个价钱，小的更要到临清去向老板请命，不如烦请杨老爷同小的一道到临清去一趟，请杨老爷和我家老板当面商谈如何？”

“这样也好。”杨溥点头道，“反正我们也是要到临清去的，那就到临清县去和贵店老板面谈吧。不过，我们沿途还有一些事情要办，不能和你一道去。这样吧，你说个地点，明日我们去拜访贵店东家吧。”

“敢情好，敢情好。”娄行一听立刻喜笑颜开，他连忙说道，“小店东家住在临清县城西门城西坊屠府，您到那儿一打听，只问裕丰米号老板屠利，没有人不知道的！”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杨溥同杨沐起身告辞，“明日临清县城见吧。”

“明日见。”娄行拱手把杨溥同杨沐送出了兴昌米行。

送走了这位姓杨的客人，兴昌米行掌柜喜不自胜。这一向虽然把米价一抬再抬，抬到了七十贯一石，那是开国以来从没有过的价格，可是临清周边的许多州县闹旱蝗，年成歉收，粮食虽然稀贵，但百姓手头并不富裕，只好望米兴叹，买米的少，赚的也少，娄行正为这事发愁。今日忽然来了这么个主顾，一口气要五万石，如果生意做得好，下次可能要十万石，这好的生意主顾哪里找去，这不是从天上掉下的财富么？可是这数量太大，他必须马上去向老板禀报，力争把这笔生意做成。想到这里，娄行吩咐伙计们收好门面，自己揣上几个馒头边走边吃，跨上马背飞也似的连夜向临清县城奔去。

柳林集到临清县城也就是个五六十里地，娄行的马快，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到了屠府。这时已是戌时将近了，临清县城裕丰米号的老板屠利还在醉生梦死饮酒作乐。

一见屠利，娄行便行礼禀道：“屠爷，有桩生意来了，小的来禀报您，看接是不接。”

“去去去，没看见爷正在乐着么？”见娄行这么晚了还登门谈什么生意，屠利头没抬眼没睁，烦躁地斥道，“有什么生意明儿不好说么？”

娄行点头哈腰赔着小心道：“屠爷，这是桩特大的买卖，弄得好，您又可赚到一大笔钱财呢！”

听说可以赚到一大笔钱财，屠利立刻睁开了醉眼，问道：“一桩什么特大买卖，说来听听。”

“今儿傍晚，有一位客商到了我们柳林兴昌米行。”娄行笑嘻嘻地禀道，“这位客商姓杨，是从陕西来的，他说陕西那边今年闹旱蝗田地歉收，粮食缺口大得很，他想从我们米行贩些大米到陕西去卖……”

不等娄行把话说完，屠利便打断他的话问道：“他要多少大米？”

娄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说道：“这个数，五万石。”

“什么，五万石？”那屠利惊得从椅上跳了起来，似乎酒也醒了一半。他把耳朵揉了揉，探着身子睁大眼睛盯着娄行问道，“你再说一遍，他要多少？”

娄行再伸出五指，说道：“他要五万石！”

“我的天哪！”听清了娄行说的数字，屠利又惊得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他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哪里弄这么多粮食去？”

听说屠利弄不到这么多粮食，娄行也泄了气，说道：“正是那位杨老板要的数额大，小的才连夜摸黑赶来，看来这事黄了，眼见大赚一笔的买卖白白溜走，真是可惜！”

“没有货源，到手的钱赚不了，谁说不可惜？”屠利也十分丧气。他叹了一口气道，“你想我们裕丰米号这连续三年每年的销售额也只有十万石，他一笔买卖就要了五万石，现在我们手头充其量也只有一万石，一下子我到哪里给他弄这么多粮食？”

“这便如何是好？”见屠利为难，娄行急了起来，他掰着手指头算起账来，“这五万石粮食生意要是做成了，最少每石也能赚十贯，按四十贯折一两银子，那便是接近一万二千五百两！几天的工夫，便抱了个银菩萨！这笔买卖丢了太不值！要不小的给那杨老板回信，叫他另找别县的米号去？”

“慢，让我想想！”屠利摆手制止了娄行。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和你连夜去找我叔父，向他老人家禀报禀报吧！”

屠利所说的叔父，原来是临清县预备仓大使屠宝。别看这州县仓大使只是个未入流的粟米官，在灾荒连年粮食稀贵的年代可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这不，屠宝在这仓大使的位置上干了不到五年，便成了一个特大的硕鼠和腰缠万贯的富翁了。

屠利和娄行来到临清县城南门临河坊的屠府求见，屠宝正准备去睡觉，听说侄儿屠利同柳林集兴昌米行的掌柜娄行夤夜来见，有大事禀报，便立即叫他们在客厅等候着。不一会屠宝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启禀叔父，有一桩大买卖来了。”屠利说道，“侄儿拿不准，特来向您禀报。老娄，你把详情对老爷说说！”

“是！”娄行答应了一声，便将如何碰见那位杨老板，杨老板如何要进五万石粮食的事儿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娄行说道，“老爷，这是一桩天上掉下来的好买卖，能赚一个银菩萨。可是，刚才小的和屠爷合计，眼下我们库存凑合着也就是个万把石，还差个四万石，货源没有着落，您说这生意还做不做？”

听罢娄行说的情况，屠宝略一思忖便道：“做，送上门的买卖哪能不做？”

听说这生意要做，屠利和娄行心里一喜，屠利担心地问道：“那货源如何解决？五万石，那可不是小数目！”

“没事，”屠宝捻着胡须笑道，“别说五万石，就是五十万石，你们也不用愁，我自有办法。”

屠利一听不禁大喜，他望着屠宝说道：“您这么说，侄儿就放心了。那明天我们就和杨老板谈去？”

“谈。”屠宝说道，“明天你们尽管去谈，把什么时间下货，在什么地方起运等等都谈好，再来报我。”

屠利高兴地答应一声：“好，那我们就去了。”

“屠爷别忙。”见屠利要走，娄行连忙拦住了他，“还有价格未说呢。那杨老板放过话，每石大米他只肯出四十贯，老爷您看这价钱怎么讲好？”

“这米价市场波动大。”屠宝思忖着说道，“年成一丰收，每石米只卖十五贯、二十贯，这两年闹旱蝗，米价竟涨到了每石四十贯、五十贯。虽说这山东、河南、陕西、北京这些地方米价高，但从全国来看，自从仁宗皇帝即位以来，朝政宽和，民心渐定，农桑兴旺，商贾繁荣，特别是宣德皇帝这几年，守成兴国，君明政清，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天下已呈太平景象，除受灾之地外，大都仓廪丰盈，百姓足食，粮食已不成问题，我们这儿的粮价不是哄抬也不会有这么高。由此看来，你们和杨老板洽谈，最低不少于四十五贯一石，能高则高吧！”

“我看四十五贯一石，我们也赚了大头。”娄行一旁谄笑道，“丰年时我们二十贯一石买进，每石赚二十五贯，五万石就赚了一百二十五万贯；就是二十五贯一石买进，每石赚二十贯，五万石也可赚个一百万贯呢！”

听娄行把账一算，屠宝更加高兴了，他击了一下掌，斩钉截铁地说道：“行，就这么定了，你们去办吧！”

屠利和娄行喜滋滋地离了屠府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杨溥带着杨沐等人离开柳林集客栈，到街市上胡乱吃了点东西，便向临清县城出发。走了二十多里路，来到了一个叫洼里的村庄，只见村边有几个农夫正在地里深沟，一垄一垄的冬小麦已经从土块缝里伸出了新苗，嫩绿嫩绿的十分可爱。杨溥下马走了过去问道：“请问这位大哥，你们村子里有粮食卖么？”

“粮食？”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农夫停下手中的铁锹回道，“俺村除了一户大户外，一百多户都是吃了上餐愁下餐的，哪里有余粮卖出？您要买粮食算是找错地方了。”

“怎么，今年又歉收了？”杨溥又问道，“听说你们这儿捕蝗很有成效，蝗虫为害不是很厉害，百姓们收成不是还好么？”

“捕蝗还是办得很紧。”那个农夫皱着眉头说道，“可是那些下乡督办捕蝗的官吏、公差，比蝗虫为害还厉害呢。”

听说下乡督办捕蝗的比蝗虫为害还厉害，杨溥更加关心了：“大哥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官吏们下乡捕蝗本来是件好事，怎么反而还害了百姓呢？”

那农夫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地里庄稼闹蝗灾，皇上下诏命官吏下乡帮助捕蝗，乍一听当然是件好事，可是那些地方上的官吏们、公差衙役爷们，却是歪嘴巴和尚念经——把经给念歪了，他们下乡却横草不拈直草不拿，往里长、甲首家里一坐，要吃要喝要东西不说，什么马料费、茶水费、辛苦费，什么这捐、那捐，还动不动就罚老百姓的款，害得老百姓每亩摊派粮食大几斗至一石，老百姓怨声载道，这不是捕蝗的比蝗虫为害还烈么？”

听了农夫这话，杨溥心情沉重起来，这山东的农夫和陕西的农夫说的话一个样，捕蝗的为害甚于蝗虫！看来这事儿到处都是一样，扰民、害民的事相当普遍，不能再继续了。除了这捕蝗扰民之外，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扰民的事呢？想到这里，杨溥又问道：“这位大哥，我们刚从陕西过来，那边到处在征供促织，不知你们这边有无此事？”

“有这事，有这事。”另一个农夫说道，“以前倒没听说过，自从去年开始有皇宫里的公公到临清来征了一次，今年又征了一次，那太监刚走，好像是岁供。”

“那你们给了没有？”杨溥关切地问道，“是县里来人征呢，还是太监公公直接来收呢？”

“给了给了，不给就得罚款。”农夫说道，“现今时兴罚款，动不动就罚你个几贯到几十贯、几百贯钞，不过罚款之后也就没事了。我们这儿促织多，但听说大多没有品相，不中意。去年县里的太爷陪着一个公公来，每里收了一只走了，没说什么，今年那公公和县里的太爷又来了，俺们捉的促织送去那公公不要，说是品质太劣，虫子不善斗，一上阵便被咬死了，责令俺们重供。俺们又接连送了好几只，那公公都不收，说俺们对皇差是敷衍塞责，一怒之下要罚俺们里长两千贯。后来好说歹说交了一千贯钞的罚款，才算把事了了。”

原来那些中官们到处在征收促织，陕西华阴的促织品相好被定为常供，这山东的促织品质差也被责令岁供，真是扰民、害民为害不浅！想罢促织，杨溥正想再问，忽见又一个农夫说道：“皇宫里的太监们真是可恨，除了那征收促织的阉竖蛮不讲理外，还有那在民间征收花石纲的阉货们更是横行霸道！”

“征收花石纲？”听农夫一说，杨溥不禁吃了一惊，他在朝中可从来没听皇上说过要在民间征收什么花石纲，这里怎么有太监在向百姓征收这玩意？他问道：“这花石纲不是北宋末年的事么，怎么现在又闹起来了？”

“听那阉货说皇城中又在建什么宫殿。”农夫说道，“叫什么广寒殿、清暑殿，还有什么东琼岛、西琼岛什么的，皇上派人到天下寻觅奇花异石珍玩呢。”

这事更奇怪了。皇城中确实在建广寒、清暑二殿和东、西琼岛，那是去年就动工了的，宣德皇帝是想游观所至，悉置经籍，走到哪里，读到哪里，这也是皇上喜爱读书的雅事，据自己所知，皇上除了命人在四川采木之外，并未派中官到天下寻觅奇花异石珍玩古木呀？想罢，杨溥问道：“那中官们弄到什么没有呢？”

“咳，大爷您别说这事，说起来就可恨！”农夫吐了口唾沫，恼怒地说道，“俺家院中一棵古檀树，已有上百年树龄，不想被那该死的阉货看上了，今年开春时节那阉货带人把俺家门墙拆掉挖走了，您说那阉货可恨不可恨？这不是和宋代臭名昭著的花石纲一样么？”

“他尚立还算是好的。”又一个农夫指着另一个农夫说道，“这个尚雨可就惨了，不但屋被拆了，人还被打得半死！”

说起这事，那个叫尚雨的农夫立刻怒目圆睁，骂道：“那个狗娘养的阉货阮巨队，他不得好死！”

说罢，尚雨把阮巨队的恶行说了一遍。原来尚雨祖上是个石匠，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一块五彩石，外形酷似一对回首顾盼环绕飞翔的孔雀，人称五彩孔雀石，据说是汉末建安时流传下来的，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了。这石头尚雨家视为至宝，常年供奉于后堂，从不轻易示人。那阮巨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石头，竟带人直奔尚雨家中，口称五彩孔雀石被奉旨征集了，不由分说便要运走。可是那石头巨大，怎么弄也无法运出房子，阮巨队竟下令撤屋运石，尚雨当时不在家，他老娘和妻子死命阻拦，阮巨队十分恼怒，一掌将尚雨老娘打倒在地，还命人将尚雨妻子绑住，打得遍体鳞伤。结果尚雨房屋被拆毁，五彩孔雀石被运走，老娘被打成重伤，至今还躺在床上没有痊愈，妻子伤是好了，脸上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一张好生生的脸竟然破相了。

说罢这事，尚雨咬牙切齿地说道：“不瞒大爷您说，当时俺在河南彰德府一带做工不在家，要不俺早和那阉货拼命了！”

“幸好尚雨老弟不在家，没闹出大事来。”那个叫尚立的说道，“五彩孔雀石运走没几天，尚雨老弟就回来了。他一见屋被毁，人被打伤，立刻怒火冲天，要去找阮巨队拼命，要不是司树大哥死命拦着，说不定就出事了！您想，那阮巨队是好惹的么？他人多势众，找他拼命那不是白白送死么？”

“谁说不是。”那个叫司树的农夫接着说道，“这阮巨队不光在俺们村抢掠，前不久还听说他想把泰山顶上那块‘李斯碑’弄走，结果遭到道众的坚决反对，没有弄成，阮巨队一怒之下把那个为首阻拦的道士推下了悬崖呢！”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尚雨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天灾连年不断，不是大水，就是天旱，这两年还闹起了蝗虫，再加上这人祸接二连三，米价飞涨，俺们简直没有活路了。”

说到米价，杨溥问道：“你们这儿米价高，不一定别的地方米价也高，你们怎么不到别的地方去打听打听呢？”

“到处都是这般高。”尚雨又气愤起来，“我刚从河南彰德府回来，那里的米价是六十贯到七十贯一石，路过北京顺德府的时候，那里的米价也和彰德府一般高，回到俺们山东东昌府一问，米价一个样，都是六十贯到七十贯一石，好像他们商量好了似的，临清周边府州县都是一个价，到哪里买便宜米去？”

一听尚雨这话，杨溥心里明白了，临清周边二十多个州县米价一个样，绝不是个简单的问题，肯定背后有只巨大的黑手在操纵米价，这只黑手如果没有充足的粮源，是无法把这庞大的粮食交易市场垄断，甚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只黑手会是谁呢？他们的粮源又在哪里？还有这几个农夫所说的皇宫派到山东采办中官阮巨队，在民间横行霸道征集奇花异石珍玩古木，祸害百姓的事与陕西华阴常供促织一样，难道真的是皇上派来的么？如果是，怎么不像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行事风格呢？如果不是，那又是谁在背后把这些中官派了下来？这一系列的问题难以解开，杨溥困惑不已。不过，他明白，当前最为要紧的是捕蝗之后巡按各地百姓的生活，眼下寒冬即将来临，粮食至关重要，还是先从粮食入手，解决最为紧迫的民生问题才是。想到这里，他告辞了几个农夫，带着杨沐等人，继续向临清县走去。

第二十九回　探虚实杨沐查货源　贪钱财屠宝盗粮库

临清县城虽说不大，但由于处在南北大运河的中转点上，又建有国家粮仓临清仓，地位却是十分重要。南北大运河由来已久，据说自大禹治水的远古时代，大禹凿开了长江以南自镇江至杭州的漕河；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通了长江以北自扬州至淮安的邗沟；隋炀帝时，开凿了西起河南洛阳东南至凤阳府盱眙入淮河的通济渠，同时还开凿了南起郑州北岸的武陟县，北至涿郡长两千余里的永济渠；隋炀帝又把邗沟和江南漕河疏浚，初步形成了北起涿郡，南至杭州的南北大运河的格局。到了元代，为了给大都（北京）运粮，朝廷派员修浚利用一部分隋唐以来的原有运河和某些天然河道，又在山东临清至济宁之间先后开凿了会通河和济州河；又在大都（北京）至通州间开凿了通惠河，从而形成了一条自大都（北京）出发，可以经由通惠河、白河、永济渠、会通河、济州河、泗水、黄河、淮扬运河（邗沟）、长江、江南运河直达杭州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流域的南北大运河。而临清县则处在永济渠和会通河的交汇点上，往北是永济渠和会通河合为一流直达通州；往南则分为两支：往东南的会通河经扬州，过长江入镇江直达杭州，往西南的走永济渠经大名府、河南浚县到武陟过黄河直达洛阳。这走水道南来北往的公私商旅都要经过临清，商贸十分繁荣。尤其是大明开国以后，洪武皇帝看准了临清的战略地位，于洪武三年在这里修建了官仓，用以储备河南、山东的税粮。永乐九年，永乐皇帝命工部尚书宋礼疏浚会通河，始罢海运，六百四十四万石米，全部由运河运往北京通州仓，因此先后在运河岸畔的淮安、徐州、德州、天津修建大型仓库，加上这已有的临清仓，合称为水次五大仓，其中临清仓库容最大，可储米粮三百万石。朝廷规定江南的应天府、常州府、镇江府，江北的扬州府、凤阳府、淮安府、太仓府、滁州、和州、徐州的百姓纳粮全部收储于此，再加上淮安仓的储粮在此转运，所以临清县城成了南粮北运的中转站，地位特别重要。

那临清县城西边傍城而过的运河里异常繁忙，三千余艘三百石以上的大船往来于运河之上，船帆翩翩，橹桨咿咿，成群结帮，络绎不绝。特别是临清县城西南二里的临清递运所码头上，更是热闹非凡，粮船、商船、客船一停就是几百艘，桅帆林立，一眼望不到头，场面十分壮观，成了临清县城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在临清递运所码头旁，高高的围墙圈着横竖一里多长的很大一片土地，大约有四五百亩，里面建着一栋栋储粮的仓库，这便是水次五大仓之首的临清仓。

杨溥一行从洼里村出来，顺着运河，向北又经过了五里庙、景福庄、辛庄一些村子，来到了临清递运所码头。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十分繁忙，有的运夫从船上把一担担粮食卸下来，运进仓库，那是江南应天、常州、镇江等府百姓输粮进临清仓储存；有的运夫把一袋袋粮食从仓库里运出来装载到大船上，那是从临清仓转运发往北京通州仓的官粮。码头上的粮船旁过秤处、仓大门都有官军把守，还有官员监收监发，关防保卫看来十分严谨。

看罢临清递运所运河码头，已是近午时分了。杨溥来到临清县城南门正要进城，忽见一人从城门口老远就迎了上来，那人招手叫道，“杨老爷，往这边来，小的在此恭候多时了。”

杨溥一看，原来是柳林集兴昌米行的掌柜娄行。杨溥心里明白，柳林集的一番生意交谈，已经把娄行及其老板吸引住了，这不正好摸摸那粮源的底细么？他故作诧异，问道：“娄掌柜，你跑在我们头里，先到了？”

娄行赔笑说道：“您可是陕西过来的大老板，小的怕这边怠慢了您，特地早些赶来向老板报告，老板要我在这里迎接您，您的住所老板早已安排好了。杨老爷，您请！”

说罢，娄行拱手让道，待杨溥等人骑马走进城门，然后跨上马跟了上来。

不一会，娄行把杨溥一行引到了城西临河的一处酒楼，那酒楼重檐上悬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书“望涛楼”三个大字。来到酒楼门前，早有伙计上来牵马去饮水喂料，另有几个伙计搬运行李，酒楼掌柜忙不迭地把杨溥等人请到后院二楼三间上等客房，原来娄行早已为杨溥一行把客房都准备妥当了。

“杨老爷先洗漱洗漱，歇息一会。”娄行殷勤地招呼道，“小的这就过去请我家老板，他为你们在这酒楼里订了接风宴，等会要为你们洗尘呢。”

说罢，娄行嘱咐酒楼掌柜给杨溥等人奉敬上等好茶好生款待，一切安顿好后便乐颠颠地去了。

过了一会，娄行陪着屠利来到了酒楼。一见杨溥，屠利连忙拱手说道：“久仰，久仰，杨老爷，在下裕丰米号屠利有礼了！”

娄行一旁连忙补充道：“杨老爷，这位是我们临清县裕丰米号老板屠爷！”

杨溥抬眼一看，只见屠利三四十岁年纪，矮胖矮胖的，一身的肥肉直哆嗦，满脸的痘疤暗红暗红的十分难看。不过，他见面就拱手报名，似乎还有一些场面上的礼数。杨溥也拱手还礼，说道：“幸会，幸会。敝姓杨，单名一个三点水的洵字。今日路过贵地，叨扰了。”

“哪里，哪里。”屠利又连忙拱手说道，“在下久闻杨老爷商界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睹真颜，实乃三生有幸，在下欣喜之至。现已备下一杯薄酒，恭请杨老爷并宝眷赏光！”

“谢谢屠爷盛情。”杨溥指着杨沐等人介绍道：“这几位是我家人！”

杨沐等人一齐行礼道：“屠爷，这里有礼了！”

“幸会，幸会。”屠利回了礼，说道，“杨老爷，今日接风宴没有别人，那就请诸位一并入席吧。”

说罢，屠利把杨溥几人请到了前楼一间雅室坐下，从明窗里望过去，只见楼前运河上近处帆桅如林，粮船鳞次栉比；远处波光粼粼，波涛涌动，真是风景如画，一幅绝妙的运河漕运图！

“杨老爷请，诸位请！”众人入席，屠利举起酒杯说道，“杨老爷远道而来，在下敬您一杯！”

杨溥微笑着端起酒杯说道：“谢屠爷盛情，请！”

杨溥知道，眼下时兴的是在酒桌上商谈事情，不仅是市场生意买卖，就是连官场上的许多洽谈交易也是在酒席宴饮之间敲定的，这屠利素不相识竟设宴款待，肯定是要谈生意了。果然，酒过三巡，屠利把嘴巴一抹，开言说道：“杨老爷，听说您要五万石大米，是真的么？”

杨溥点头说道：“对，我要的正是五万石粮食，不知贵号有没有这批货源？”

“有，”屠利连忙点头应承道，“不瞒杨老爷说，临清周边二十多个府、州、县，除我裕丰粮号外，还真找不到第二家有这么充足货源的粮号，您算是有眼光，一下子便找对了！”

“货源充足就好。”杨溥笑道，“不知贵号在价钱上能否舒服一些，让些利给我们长途贩运之人？”

“价钱好说，”屠利满脸堆笑说道，“我听老娄说了，杨老爷每石只肯出四十贯。杨老爷还价自然有您的道理，不过敝号也有敝号的难处。眼下这年头旱灾、蝗灾不断，粮源紧张，四十贯一石的大米到哪里进货去？再说敝号进几石粮食也实在不容易，粮价一个劲地往上蹿不说，就是收粮地方的打点，沿途运输关卡的应付，那都不是一个钱两个钱，也请您体谅敝号的难处，把这还价钱往上升一升，俺们再把叫价往下让一让，图个互利双赢如何？”

这屠利转弯抹角说了一番话，他究竟肯让价多少没有说出来，很明显他还在摸底试探。杨溥对杨沐使了个眼色，杨沐会意，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家粮号做笔生意也不容易，别的不说，就是这长途贩运也非常困难，就是再便宜，豆腐也会捧成肉价钱。既然屠爷诚心想做成这笔买卖，那我们也把价钱升一些，就四十五贯一石吧！”

“沐爷真是个爽快人！”娄行见杨沐松了口，心里一阵高兴，连忙拱手奉承道，“跟沐爷打交道真是痛快。不过您这还价还是低了一些，恐怕把俺屠爷为难了。俺实话告诉您，俺们这粮食的平均进价都是四十五贯一石，再加上运输打点等等花销，成本高达每石四十七贯，您要是不信，小的可以把账拿给您看，少于四十七贯俺们那是赔本的买卖。沐爷总还得给俺们一点辛苦费吧？”

“娄掌柜这话我们相信。”杨沐笑道，“贵号的账那就不用看了。你实打实说，你每石从五十五贯往下还能让利多少？”

娄行看了看屠利，没有吱声。只听屠利说道：“老娄说得确是实情，进价成本的确有那么高，他说的五十五贯一石的价钱本是本号的通价。你们想，敝号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也要养家糊口，赔本的买卖那是万万不敢做的。不过既然杨老爷说了，敝号再把价让一让，就五十二贯一石吧，再要往下让，那可是为难在下了！”

“四十八贯一石！”屠利的话音一落，杨沐立刻说道，“再往上升，我们也是无利可图了！”

“您还得再升点！”娄行也不示弱，马上回应道，“俺们毫无赚字，也是不干的！”

谈到这个分上，双方似乎谈不下去了。只见杨溥淡淡一笑说道：“沐爷也不要小家子气，做这么大一笔买卖还像做小鱼子生意似的讨价还价，我们再少赚一点也无所谓，只要双方高兴就行。屠老板，就五十贯一石，不往下说了如何？”

“行，就五十贯一石！”一听杨溥把价升到了五十贯一石，屠利心里喜得一跳，这已经超过了叔父屠宝先前定下的底线，这生意可要咬定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还是杨老爷大人大气魄，一锤定音，敝号承让了！”

说罢，屠利举起酒杯说道：“杨老爷，借您洪福，敝号与贵号生意成交了，在下敬你们一杯！”

“慢！”只见杨溥伸手拦住了屠利，说道，“价格上我们是让了一大步，说出的话一言九鼎，即使我们不赚钱或是赔本，我们也都认了，决不反悔。可是，我还有个条件，不知屠老板可否答应？”

一听杨溥还有个条件，屠利放下酒杯，疑惑地问道：“杨老爷，您还有什么条件，请说吧。”

杨溥看了看屠利和娄行，说道：“在成交之前，我这沐爷要先看看粮源！”

要看粮源，也就是说杨溥要派杨沐去看看粮仓，这一是要看到底有没有这么多粮食，二是要看看大米的成色是好是坏，这在买卖双方交易中是很正常的事情，无可挑剔，可是屠利却犯难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手中已经没有这么多的粮食，要看到哪里看去？不看这笔生意又如何做成？不过，他很快想起了他叔父屠宝昨儿晚上说过的“别说五万石，就是五十万石，我自有办法”的话来，他拿定了主意，先应承下来再找叔父去。想到这里，屠利眉头舒展，爽快地说道：“行，今日你们好好歇下，明儿我带沐爷去看看货源吧。不过，在下也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杨老爷能否将就？”

这屠利果然狡猾，既然对方提了条件来考察自己，他也不能让对方轻易反悔，要用一根索子把对方锁住。杨溥一听屠利这话，心里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禁暗笑起来，索性让屠利吃个定心丸吧。杨溥淡淡地说道：“屠老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

“好，杨老爷真是豪爽！”屠利奉承道，“在下的要求也简单，请杨老爷先丢点定金，就是三万贯、五万贯都行。”

“丢点定金可以，那就五万贯吧。”杨溥一口答应道，“不过那也得沐爷看完货源签订买卖契约后付给，还是按买卖商行规矩办，预付定金，契约生效吧。”

一听杨溥答应了，屠利喜之不胜，接口应道：“好，就照杨老爷的意思办，预付定金，契约生效！”

说罢，屠利举起酒杯，说道：“来，为双方合作成功，在下敬杨老爷以及各位一杯！”

杨溥也举杯应酬道：“请！”

又饮了数杯，屠利和杨沐把出货时间、付款方式、搬运装船以及递运码头打点等等事项商议定了，酒宴才罢。屠利把杨溥等人送到后楼歇息，才和娄行兴冲冲地到屠宝那里报告去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屠利和娄行来到望涛楼接杨沐去看粮源。杨溥对杨沐和杨晟父子暗暗交代了一番，命他们随同屠利和娄行去了。

屠利陪着杨沐往城南走去，少半个时辰便到了县城南门附近的一处仓廒，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库门处有一老一少两名军士把守。

走近仓廒，屠利指着仓库说道：“到了，沐爷，这就是敝号粮仓，请进吧！”

娄行连忙上前同那守门的老军叽咕了几句，老军打开铁锁推开了仓库大门，屠利领着杨沐走了进去。

走进粮库，杨沐抬眼一看，只见那粮库从南往北一溜儿建着十栋仓库，从仓库的大小来看，每栋也就是装个两千石粮食，整个粮仓的库容大概也就是个两万石左右。

看罢粮库面貌，屠利对杨沐说道：“沐爷，您看这大的一片粮库，您要的粮源那是绰绰有余吧？”

“粮库是不小。”杨沐笑道，“我家老爷说了，除了看粮库大小，还要看米的成色呢。屠爷，命人打开仓门看看大米吧。”

“您可真是认真！”屠利也笑道，“既然沐爷要看，就让沐爷看个仔细吧。老娄，叫老程头把第一栋仓门打开，让沐爷看看。”

“是，屠爷！”娄行答应一声，跑去把那姓程的老军叫来，老程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第一栋仓库的大门。

杨沐走进粮仓，只见满仓都堆满了一袋一袋的粮食，确实是满满的一大仓。屠利就近打开一袋，只见白花花的大米露了出来。屠利指着那米说道：“沐爷，您看，这米色泽白亮，颗粒饱满，干净圆润，无碎无杂，成色好着呢！”

杨沐抓起一把米摊在手心迎亮一看，果然如屠利所言无霉无烂，确是上等好米。他又把手插在袋中，感觉米粒干燥枯硬松散，无结无团；掏出一把，米质与面上的没有两样；拈起一粒放在牙上一咬，“咯噔”一声脆成两段，那米心白色一点，青白分明。杨沐不禁赞道：“好米，确是好米！”

见杨沐称赞米好，屠利和娄行分外得意。屠利又随手打开一袋，说道：“沐爷，您再看看这袋。”

杨沐接连看了两三袋，果真袋袋都是一样，看起来那米是不久前才加工出来的，十分新鲜。杨沐满意地说道：“屠爷，这米质不错，这栋就不看了，再看看第二栋吧！”

听杨沐连连称赞好米，屠利心下不禁暗喜，可是一听杨沐还要看第二栋，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说道：“怎么沐爷还是不相信在下，还要看第二栋？”

“屠爷言重了。”杨沐笑道，“我们家老爷办事特别认真，他以往验货都是库库都看，仓仓都看，这么多年已经成了我们米号进货必遵的条文。这不，我也不敢违了米号的规矩。贵号这行店大信誉高，再多看几栋也无所谓，是不？”

“那是，那是。”见杨沐执意要看第二栋，屠利只好勉强说道，“在下是怕累了沐爷，既然沐爷要看，那就看第二栋吧！”

说罢，屠利对娄行使了个眼色，说道：“老娄去把老程头叫来，打开第二栋仓门让沐爷看看。”

娄行会意地点了下头，跑到库门处叫老程头去了。不一会，娄行领着老程头慢腾腾地走来，打开了第二栋仓门。

杨沐走进去打开了两三袋看了看，里面的米质基本和第一栋的差不多，也都是新鲜的上等好米。看罢，杨沐走了出来，说道：“这第二栋的米质很好，打开第三栋吧！”

“还要看？”显然，娄行有些不耐烦了，他嘟哝道，“我说沐爷，您办事也太认真了，这看了好半天，腿都站硬腰都站酸了，小的累得实在不行，您就别看了吧！”

“这恐怕不妥。”杨沐耐心地说道，“我可不能坏了我家米号的规矩。这样吧，还看一栋算数，屠爷你看怎么样？”

“行，行。”那屠利却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他回头对娄行申斥道，“我说老娄你怎么这么没记性，我不是说过多次，客家有什么要求都要尽量满足么？快去，叫老程头把那几栋仓门都打开让沐爷瞧瞧！”

“老爷，这后面几栋仓门的钥匙不在小的手上。”老程头正在收拾第一栋仓门，听到叫唤慢慢地走了过来，毫无表情地说道，“小的们是分别保管仓门钥匙，每人两把，要打开那几栋仓门，得把另外四人找来才行。”

屠利听罢，连忙说道：“那就去把那四人找来呀！”

听了屠利这话，老程头没有作声，一旁的娄行却说道：“回爷的话，小的刚才问过了，那四人已被派到济南押运去了，这时不在家呢！”

“你看就是这么不凑巧！”屠利似乎有些怒气，他抱歉地回头对杨沐说道，“沐爷，看来今日是看不成了，您要看也可以，那就改日再来如何？”

听屠利这么一说，杨沐心里明白这些都是托词，分明是不想让人看罢了，于是便说道：“行，行，那就不看了吧。”

“这么说，沐爷是认可这米质和货源了。”听杨沐说不看了，屠利脸上立刻堆上笑容，他抱拳说道，“沐爷，那我们就找家酒楼去歇息歇息，顺便也把买卖契约条款协商一下行么？”

“别忙，别忙。”杨沐摆手笑道，“请问屠爷，除了这座粮库，还有别的库仓么？”

听了杨沐这话，屠利心里一紧，立刻问道：“怎么，沐爷还嫌这里粮食少了？”

“这就是屠爷把我当外行了。”杨沐哈哈一笑说道，“刚刚看过的第一栋、第二栋仓库我目测了一下，长约五丈，宽约两丈，存米高度约有八尺，以此算来，这一栋仓库存粮至多也不过两千余石，这里一共是十栋，充其量存粮也不过就是两万石，我们要的可是五万石大米啊，还有三万石仓库在哪里？”

一听杨沐这话，屠利惊得怔住了，想不到沐爷这么厉害，就是那么看了一遍，竟把这处仓库的库容大小说得一清二楚，让你再瞒也瞒不过了！他尴尬地承认道：“沐爷真是精明，什么事都瞒您不过，这里确实只存放了两万石，还有三万石在别处仓廒里呢！”

“屠爷总算没有把我当外行。”杨沐笑道，“那就烦请屠爷带我去看看如何？”

“不急，不急。”屠利连忙摆手说道，“沐爷初来乍到，也不急在一时，还是从容一点的好。这样吧，今日我们就看到这里为止，等会到城南酒楼把午饭一吃，休息一会再送你们回望涛楼，明儿在下带沐爷去看那三万石粮食吧。”

这处仓廒的情况也还没有弄清，杨沐也不急于离去，他想了想，点头说道：“这样也好，这两天赶路实在乏了，正要歇息歇息，那就全听屠爷安排吧。”

“好！”屠利见杨沐同意了，便高兴地说道，“老娄，前面带路，把沐爷和这位小爷请到城南酒楼去！”

“是，屠爷。”娄行连忙躬身把手一让，“沐爷请，小爷请！”

屠利陪着杨沐刚刚走出仓廒的大门，只听后面“咣当”一声，两扇大门重重地关上了。杨沐回头一看，恰好看见那守门军士老程头回过身来“呸”的一声，朝着屠利的背后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看来这老程头十分不满。

正在这时，只见街上一人，身后带着两名衙役，径直向粮库走来，看见屠利和杨沐一行，脚下不禁慢了下来，两眼紧紧地盯着他们。那屠利似乎没有看见那人，旁若无人地陪着杨沐向前走了，可是娄行却点头哈腰地打着招呼道：“褚老爷，您老到哪儿忙去？”

只听那人说道：“不忙，就到仓廒看看。”

那人擦身走过去了，屠利却狠狠地瞪了娄行一眼，呵斥道：“天生的一副奴才相！一个小小的县丞，值得你老爷前老爷后的叫么？他褚良有什么能耐？在这临清县干了十几年了，九年通考早已过去，还是个正八品，每个月俸禄米六石五斗，养家糊口都不够，值得奉承么？你一个月拿多少米？十石！那是比县太爷的月俸七石五斗还多呢。以后见着褚良别这么弯腰弓背的，给我把腰挺直点！”

娄行尴尬地应了一声：“是，屠爷，小的知道了！”

杨沐正要离去，只听背后褚良问道：“他们又来仓廒干什么？还有什么没盗光么？这班硕鼠！”

只听那老程头恨恨地骂道：“这班家伙来能有好事么？又不知在骗谁呢！”

吃过午饭，屠利和娄行把杨沐父子送回望涛楼后，便急匆匆地去向屠宝报告。见着屠宝，屠利把上午杨沐看货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本想让杨沐看一两栋便算了，可是他很精明，一下就算出那仓库只有两万石货，那杨沐坚持要看另外三万石货，怎么办呢？”

“要看就看呗！”屠宝思忖了一下，说道，“客方看不到货，当然不会签订契约，让他看吧。”

屠利为难地说道：“您知道，侄儿拿什么给他看呢？”

屠宝没有立即回答，他来回踱步，思考了一会，说道：“还是老办法，带他们到军储仓去看。”

“那军储仓大使宁大化僵硬不化，不是不好打交道么？”屠利担心地说道，“上次河南客商来进货，他还出面阻拦呢。”

“宁大化算个什么东西？”屠宝不屑地说道，“每次他都横梗着拦阻，可是每次不都是把粮食从军储仓中运走了么？不用担心，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犟得过临清军储仓监粮中官左参公公么？”

说起那中官左参，屠利又摇头道：“那左参公公胃口太大，只认钱不认人，只怕叔叔前去也会碰钉子呢！”

“这个我知道。”屠宝蛮有把握地笑道，“哪一次不是他得大头，我们得小头？这次主顾这么大，赚头这么多，他能轻易放过？再说，我还有知县叶大人出面，还怕左参不买账么？你们不用担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屠宝换了公服，带了个随从，到县衙去见知县叶荣了。

杨沐和杨晟回到望涛楼，便把粮库查看的情况向杨溥一一说了一遍。说到守门的是军士，杨溥不禁疑惑地问道：“一个商贾米号怎么会有军士防守？这到底是什么粮库？”

“开始见到军士守门的时候，我也生疑。”杨沐说道，“后来看见那库容也就是一两万石，照屠利这裕丰米号的生意规模来看，有这般大小的粮库也不足为奇。但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不妥，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不妥。”

“什么不妥？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杨溥笑道，“那是你不知道朝廷的规定，既是民间粮号粮库，防守人员应该是家丁，绝不会有军士把守；既是军士把守，那肯定是官家粮库，照其库容两万石看来，应该是临清县的预备仓了。”

“伯父说得对，孩儿已经把它搞清楚了。”一旁的杨晟笑嘻嘻地说道，“父亲进第一栋粮仓查看大米的时候，我就到库房门口问了军士老程头，老程头说那粮库正是临清县的预备仓。”

“难怪那会儿不见你了，原来你去打探情况呢。”一听杨晟说弄清了预备仓，杨沐不禁喜道，“平时看你呆头呆脑，想不到关键的时候你还蛮灵活呢。”

“晟儿真的长大了。”杨溥赞许地点头道，“这事做得对，有怀疑的地方就要想办法弄清楚，这样才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呢。”

说罢，杨溥把朝廷关于天下粮食的规定详细地向杨沐等人说了一番。原来大明开国以后，军事重心北移，特别是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北京成为了全国的政治中心，北方边镇卫、所大量驻军要粮饷，北京官员要俸禄，皇宫要供给，而产粮的地方多在江南，所以南粮北运成为当时非常重要的国家大事，而南粮北运特别是南北大运河上的漕运，路途遥远，水位不一，需要数次翻坝翻闸转运，方能到达北京。所以就在南北大运河上由南而北依次建立了淮安仓、徐州仓、临清仓、德州仓、天津仓、通州仓和北京仓，分别收储百姓交纳的赋税租粮，再转运到通州仓储存。百姓纳粮先后有支运、兑运、支总相参、长运等法。宣德四年，朝廷重新规定支运法：每县以税粮万石分区，每区设正、副粮长二人，令田多者担任，轮流押粮输送国家粮仓，交纳时由御史和中官监收。为了减轻百姓长途运输之苦，方便纳粮，朝廷又规定江西、湖广、浙江民运粮一百五十万石纳于淮安仓，苏州、松江、宁国、池州、庐州、安庆等府和广德州民运粮二百七十四万石纳于徐州仓，应天、常州、镇江、淮安、扬州、凤阳、太平等府和滁州、和州、徐州民运粮二百二十万石纳于临清仓，再令官军就近接运入北京仓和通州仓：浙江和南京官军从淮安仓运至徐州仓，京卫军从徐州仓运至临清仓，山东和河南军自临清仓运至通州、北京二仓。每年递运四次，运粮四百五十万石左右。唯有山东、河南、北京等地百姓纳粮，直接运到京仓交纳，不用支运。这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通州和北京等仓因为主要是储备的军粮，所以叫军储仓，这是国家最重要的储备粮仓。同时，朝廷为了防备灾荒，又令天下府、州、县均设预备仓，国家运钞籴米储备，以备赈饥。储粮多少视州县大小不等：十里以下的储粮一万五千石，二十里的储粮两万石。一遇灾荒年头，府、州、县即开预备仓赈饥救民；如果灾情不重，百姓只是缺粮，官府即打开预备仓，发放借粮帮助贫民度荒，秋天收成后如数还粮于官，不收利息；如果遇上青黄不接粮价上涨过快过高，府、州、县即从预备仓中拿出部分粮食投放市场，平抑粮价。这预备仓储粮不仅救济灾民，而且还平抑市场粮价，所以人们又习惯称它为常平仓。这预备仓也是国家粮库，不过它的用途是为百姓而设，也是国家重要的粮食储备。军储仓虽说是转运性质的临时储存粮仓，但为了以防不测，朝廷规定临清仓和德州仓每年除转运外还要储米十九万石，其中临清仓储米十万石，这规定从宣德元年就开始了。这军储仓和预备仓的储米为防霉蛀变质，每三年要轮换一次粮食，称为换仓或者换库；如果当年春季开仓动用了粮食，则要秋季籴粮补充，不准缺数，称为补仓或补库。为了保卫国家粮库，朝廷规定各仓门以致仕武官二人，率老幼军丁十人守之，半年一轮换。朝廷特别重视侵盗国家粮库之罪，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严重者判流放充军，甚至杀头。

除了国家粮库军储仓和预备仓之外，有的州县还设有济农仓，这是地方粮库。官府鼓励富户捐献稻谷，有纳谷一千五百石者，朝廷敕令嘉奖为义民，并免除本户杂役。如果遇上荒年，凡赈饥米一石，等待丰收的那年，交稻谷一石五斗还官。后来还设有社仓。百姓每二三十家组为一社，选择家道殷实而有行义者一人为社首，处事公平者一人为社正，能写会算者一人为社副，按家庭贫富分成上中下三等，每月初一、十五集会，各自出米四斗至一斗不等，共同凑米存进社仓，上户主持其事。如果遇上灾年饥荒，上等户粮食不足的，贷给粮食，丰收年成如数还仓；中下等户则酌量赈济，不还仓。每年由州县官府造册登记，送上司官府检查复核，如果仓虚，则罚社首出一岁之米，这社仓便是百姓平常积攒，灾时互助的民间粮库。这军储仓、预备仓（常平仓）、济农仓和社仓，构成了整个朝廷的国家粮库、地方粮库和民间粮库的粮食保障系统，这就是那时的天下粮仓。

说罢粮库的情况，杨溥说道：“你们看的那仓库既然有老幼军丁把守仓门，规模又只有一两万石大，再加上老程头的证实，所以肯定是预备仓无疑的了。那裕丰粮行是一家商号，怎么把国家粮库预备仓变成私家的粮库了？”

“老爷忘记一事了么？”一旁的司马青提醒道，“前日在柳林集的时候，那兴昌米号的掌柜娄行就说过‘这周边无论哪个州哪个县都一样，都是一个价，都是一个老板’，他们这个老板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食？说不定他们卖出去的就是国家粮库的大米！”

“弟妹说得有道理。”杨溥点头说道，“既然他们垄断了临清周边州县的粮食市场，说明他们盗卖预备仓粮食已非一日两日，数量也决非一万石两万石，说不定那预备仓的两万石大米早就被盗卖光了。”

“对呀！”杨溥这话提醒了杨沐，他拍了一下脑袋说道，“难怪，看了第一栋仓库，屠利就不想让我看第二栋，看了第二栋就千方百计阻拦我往下看了。说什么钥匙不在手上，肯定是蒙哄我的假话。说不定后面的几栋仓库全是空仓呢！”

“不是说不定，肯定全是空仓！”说到这里，杨溥心里明白了，屠利带杨沐去看预备仓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粮食还存放在别的地方。不过，预备仓里到底是不是空仓，还需要证实。想罢，杨溥说道，“四弟你再辛苦一趟，到临清县四门再打探一下，看裕丰米号还有没有其他的粮食仓库，我带晟儿去南门预备仓摸摸底细再说吧。”

“好。”杨沐应了一声说道，“看来南门预备仓库守门的军丁老程头对屠利很是不满，说不定找他能探出实情呢。”

杨溥会意地说道：“我知道了，见机行事吧。”

说罢，杨溥带着杨晟向南门走去，杨沐也走出望涛楼四下打听去了。

屠利带着随从来到县衙，因为他与知县叶荣关系非同一般，是叶知县家的常客，所以不用通报，径直往后堂去找叶荣。

原来这屠宝是叶荣的同学。他们都是南京淮安府山阳县人，同在山阳县学宫读书多年，关系十分亲密。永乐十八年二人同赴南京乡试，叶荣中了举人，屠宝却名落孙山，回乡弃学接过家里的店铺做起了米号生意。永乐十九年辛丑科会试，叶荣进北京赴试，中了个三甲进士，又到通政司观政三年，永乐二十二年被放到临清县做了知县。听说叶荣当了临清父母官，屠宝便举家前来投靠叶荣，叶荣顾念同窗之谊，便帮助他谋了个临清县预备仓大使的职务，做起官来。虽说预备仓大使只是个未入流的比芝麻官还要小的粟米官，但屠宝会算计，他把侄儿屠利找来，到临清县城重操祖业开了个裕丰米号，做起了粮食生意，没有几年工夫，便赚了个金玉满堂。当然屠宝不会忘记叶荣，所有进账都是二一添作五，一半悄悄地送进了县衙后堂，所以叶荣和屠宝已经狼狈为奸，谁也离不开谁了。

“老兄，又有一笔横财来了。”一见面，屠宝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有一个西安顺安米号的杨老板来进货，要五万石大米，坚持要先看货，我已让屠利带到预备仓看了，杨老板的人说那粮仓货只有两万石，硬是要看另外三万石，不然就不签买卖契约。小弟特来报告，能否让他去看看军储仓？”

“什么，五万石？”一听屠宝这话，叶荣不禁一喜，问道，“谈好什么价钱？”

屠宝伸出一只手，洋洋得意地说道：“这个数，五十贯一石！”

“五十贯一石？”叶荣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略一盘算，一百多万贯的利润便在脑中闪了出来。这赚头太诱人了。我一个堂堂的知县月俸七石五斗，以官价每石二十贯计算，每月仅合一百五十贯，一年也就是一千八百贯。这笔生意倘若做成，分一半的一半利润少说也是三十多万贯，那可是一个知县一百六十多年的俸禄。这生意一定要做成，不能让它跑了！想到这里，叶荣问道，“杨老板说几时看货？”

屠宝回道：“我们约的是明天。”

“行，明天就明天。”叶荣果断地说道，“那就让他去看军储仓吧。”

“也只有军储仓有粮食了。”见叶荣同意去看军储仓，屠宝心里一喜。可是，他马上想到了军储仓大使宁大化，那可是个不好打招呼的主儿。屠宝不无担心地说道，“带杨老板去看军储仓，碰上了宁大化怎么办？”

“不用愁，”叶荣笑道，“这临清军储仓可是中官左公公说了算，监收御史皮南好酒贪杯好对付，军储仓大使宁大化左公公自有办法，不过这利润我们得再让一点，让他得五五，我们得四五，还怕左公公不下力么？”

“老兄说得是！”屠宝喜道，“那我们就快去找左公公把这事说定吧？”

“行。”叶荣高兴地击了一下掌站了起来，对屠宝说道，“老弟随我一同去见左公公吧。”

叶荣带着屠宝坐轿来到城东一处幽静所在，门楼上写着一个十分文雅的名字：怡园。这是叶荣专为监粮中官左参建造的一处府第，亭台楼阁，绿树掩映，碧池垒石，泉水叮咚，颇有江南园林的气象。左参就住在这里，尽情地享受着奢侈的生活。

叶荣一见左参，便把来意说了一番，原指望左参一准高兴，一拍大腿，这事儿就敲定了。没想到左参听后捧着个茶盅半天没有作声，许久他才闭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叶大人，要用军储仓的粮食这是第几次了？”

“这是……这是……”叶荣摸着脑袋想了一会说道，“下官记不清了，大概也就是十多回了吧？”

左参眼都没抬又问道：“那你再想想，先后从军储仓中挖走了多少粮食？”

“大概……大概……”叶荣又想了想说道，“下官也记不清了，大约也就是一二十万石吧？”

“叶大人记不清了，本公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呢。”左参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叶荣说道，“你从宣德元年开始至今，一共在本公公手里从军储仓中分三十二次挖走了四十五万石大米。军储仓中的储备库从宣德元年积存下来的五十万石大米仅剩五万石了！”

一听左参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叶荣心里暗暗骂道，这阉货贪心大，记性好，看来他一笔一笔账目都给记着呢！他赔笑道：“公公好记性，下官佩服，佩服！”

“你别当我不知道。”左参冷笑着继续说道，“你管着的预备仓里两万石粮食早就空了，连着我这军储仓的四十五万石一共是四十七万石，每石平均赚二十贯，二一添作五，你们得了一半，你赚了多少？按四十贯折银一两，那可是十二万两白银啊！军储仓中的转运库粮食那是不能动的，随到随运；储备库中的五十万石仅剩五万石了，还能动么？不成，这次别说挖走五万石，连看一眼都不成！”

这阉货拿险了！叶荣心里想道，别说我赚了多少，大头都被你拿走了，你赚了多少？储备仓五十万石只剩五万石了，你拿去的本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及时补仓？这阉货连本带利全吞下去了。反说我挖走了储备库中的粮食，真是岂有此理！你别嘴硬，我不信一沓一沓的大明宝钞送来，你就不要！想到这里，叶荣又笑着说道：“左公公，这可是一笔大有赚头的大买卖，这每石可赚个双倍的生意您都不做么？”

那左参冷笑着说道：“不做！利润再高也不做！”

“做，这生意一定要做！”叶荣正要劝说左参，话未出口，只听后堂转出一人操着公鸭嗓子说道，“这么大赚头的生意为什么不做？不做那是傻瓜！”

一见那人，左参连忙起身行礼，向叶荣介绍道，“这位是皇宫御用监监丞钦命山东采办中官阮巨队公公。”

御用监监丞是个正五品，整整高了知县二品，叶荣连忙往堂下一站深深一躬，说道：“卑职临清知县叶荣参见阮公公！”

“免礼，免礼。”阮巨队拱手还了一礼，说道，“叶大人，坐下说话吧。”

一旁的屠宝可是个未入流无品级的粟米官，按照朝廷礼制，凡超越四等者，卑者须跪拜，尊者坐受。待阮巨队落座，屠宝便在堂下跪拜道：“小的临清县预备仓大使屠宝拜见阮公公！”

阮巨队看了屠宝一眼，说道：“起来吧。”

“谢公公。”屠宝谢了一声才站了起来。

“你们刚才的说话，本公公都听见了。”阮巨队说道，“这笔生意确实大有赚头，值得一做。不过，你们得尽快把生意给左公公拿过来，我们上头的主儿袁琦公公可是等着要钱用呢！”

一听“袁琦”这名字，叶荣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左参这么胆大，阮巨队这么威风，连左参都毕恭毕敬，原来左参的上头是阮巨队，阮巨队的上头就是皇宫中赫赫有名的御用监太监袁琦！

听阮巨队说这笔生意一定要做，那左参心里暗自好笑，我岂是个见钱不要的角么？如此这般为难叶荣，为的是多要一些分成罢了！他不紧不慢地对叶荣和屠宝说道：“阮公公刚才说了，这笔生意要做，那就做吧。不过，这分成得三七开，上头袁公公他老人家急等着要钱花呢！”

这阉货真是贪婪！叶荣心里又骂了一句，原打算多给一成的看来不行了，三七开就三七开吧，反正我做的是无本的生意，用他们的大米赚个三分利润倒也值得，总比不赚的好。不过，这袁琦来了倒是个机会，他可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求他提携提携，兴许不等九年考满便能谋个知府的位子呢。想罢，叶荣赔笑道：“公公您说了，下官还能不照办？再说，下官这六年考满，还要靠你们在袁公公面前多多替我美言，指望着袁公公关照提携呢，三七开就三七开吧。”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左参说道，“事成之后，三七开，尽快把钱钞送过来。”

见左参同意了，叶荣趁势问道：“那什么时候带杨老板去看粮仓？仓大使宁大化不会阻拦吧？”

“这事本公公自有安排。”左参说道，“阮公公上午来的时候就吩咐过，袁琦公公要到临清来采办，要我们派人去接，这不正好把宁大化派去接袁公公么？我等会就安排他明日去济南。至于监收御史皮南，那好办，明日为阮公公接风，把他请来喝酒就是，此人酒杯一端就不管天不管地了，你们明日带杨老板去看粮食吧。”

这事商量完毕，叶荣和屠宝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第三十回　老陈头愤怒斥硕鼠　袁太监荒诞害孩童

杨溥带着杨晟出了望涛楼向县城南门走去，不一会来到了县衙门前，只见很多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溥走近一看，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妇抓着一个衙役正在撕扯。只听那披头散发的妇人抓住衙役哭喊道：“你这天杀的招和，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你这妇人怎么这么不讲理？”那个叫招和的衙役一边掰着她的手，一边说道，“我又没抢你孩子，偷你孩子，是你丈夫自愿卖给人家的，我怎么还你孩子？”

那妇人一听，立即骂道：“招和你别说昧良心的话，不是你花言巧语骗我丈夫，那孩子能让你带走？”

说罢，妇人放下招和，扯住她丈夫的衣服边打边哭道：“潘佐，你这没用的窝囊货，快说招和是怎么骗你的，把孩子要回来！”

招和见妇人松了手，便见机想钻进县衙溜走。他刚一转身，便被一人拦住了。只听那人说道：“招公爷，先把孩子交出来再走吧！”

一听这人说话声音好熟，杨溥定睛一看，原来是柳林集的农夫柳望良，他怎么来了？

“小人求求你了，招公爷！”只见那老实巴交的潘佐手里拿着一沓大明宝钞，苦着脸向招和说道，“这是你昨日买孩子的五千贯钱钞，全在这儿，你把孩子还给俺吧，不然，俺娘、俺媳妇和我都活不成了！”

“潘佐，你这话就说得不中听了！”招和拉着长脸说道，“你不是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儿子会饿死，要给儿子找条生路么？那是你自愿卖给人家的，谁也没有强迫你！你儿子现在给人家做后去了，那是到了金窝里，后悔什么？再说那大户已经把孩子领走，你要我到哪里找去？”

“你这是什么浑话？”只见柳望良愤怒地扭着招和说道，“我那外甥是你带人抱走的，你敢说不知道孩子到哪里去了？今日你说出孩子的下落带俺们找去便罢，不然我就和你拼了！你没看见俺妹妹和妹夫，还有他们老娘都活不成了么？”

正在这时，只见临清县县丞褚良带着衙役从县衙里走了出来，向招和问道：“怎么回事，乡亲们为何揪住你哭闹？”

“回褚大人，是这么回事。”招和苦着脸说道，“前两天知县叶老爷命我陪着上边来的一位老爷到乡下转转，说是家中没有儿子，想买个男孩子回去做儿子传宗接代。前日转到潘庄，恰好碰见了这个潘佐，他说他五岁的儿子在家没吃的快饿坏，愿意把孩子让我们领走，只要能让孩子活着，随便给几个钱都行。昨天我们再到潘庄，那潘佐把孩子领出来交给我们，那位老爷给了潘佐五千贯钱钞，便把孩子抱走了。他是哪里人，现在去了哪儿，小的确实不知道。”

“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民妇做主啊！”见县丞褚良问情况，那柳氏扑上去向褚良双膝跪地叩头似捣蒜一般哭道：“招和他们把孩子弄走，民妇和婆婆毫不知情，以为是他父亲抱出去玩了，直等到昨儿晚上孩子未回家，民妇和婆婆追问，才知道天杀的潘佐把自己的亲骨肉让人抱走了，还说那人给了五千贯。青天大老爷您想，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要饿死，娘儿俩就饿死在一块儿！俺要钱做什么？俺要孩子！青天大老爷，您让招和把俺孩子找回来吧！民妇求求您了！”

“求大人开恩，要他们将俺孩子送回来吧！”潘佐流着泪跪下说道，“也是草民一时糊涂，只想着给儿子找条活路，又听他们说那大户如何有钱，如何好，没想到这骨肉分离比饿死更难受！”

“褚大人，这孩子就全靠您了。”柳望良一旁也帮着央求道，“您刚才也听到了，招和也承认我外甥是他和那大户抱走的，现在把钱还给那大户，您叫招和把孩子换回来吧！”

“对，把孩子换回来！”围观的人群纷纷说了起来，“人家官府里的人应该是劝止买卖人口，而他们却公然带人去买孩子，这是什么搞法？”

“眼下这官府是越来越不管百姓死活了。”有的越说越激愤起来，“前些年遇上灾荒有的被迫卖了子女，官府赈饥时还出钱赎回呢。现在潘佐把钱还给人家，招和还不给人家把孩子找回来，像话么？”

“大家安静，大家安静！”褚良做了个手势，大声说道：“我叫招和去找，大家不要急躁！”

说罢，褚良转过身向招和问道：“这事你也看见了，还不快去给人家把孩子找回来！”

招和无奈地说道：“老爷，小的确实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怎么去找？”

褚良一想招和这话也有道理，连人都不认识到哪里去找？他也为难了。

这些杨溥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他为潘佐因贫卖儿而叹息，百姓们的生活苦啊！现在见还比较正直的褚良也觉得为难，他便挤上前去拱手对褚良说道：“褚大人，你不必为这事犯难，在下看那位买孩子的大户也好找。”

褚良一看这说话的人不慌不忙，年纪又长，便连忙拱手还礼，问道：“大爷您有何主意，请道其详。”

“刚才这位招公爷不是说他是奉知县大人之命陪同那位大户的么？”杨溥说道，“那知县大人一定知道大户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到知县大人那儿一问不就知道了；招公爷不是陪了大户几天么？那大户歇在哪家客栈招公爷一定知道，到客栈一问不就知道那大户往何方去了？那大户是昨日把小孩子抱走的，在下想那大户未必就离开了临清，褚大人不妨派遣贵衙公差满城找上一找，说不定就能找着呢。”

“老人家说得有理。”褚良点头说道，“这样吧，柳嫂你也别哭别闹了，把这五千贯交给我保管，我叫招和随我去问问客栈，找到那大户就好，找不到再去启禀知县叶大人，如果那大户刚离开客栈，我就派衙役公爷们满城去找如何？”

杨溥点头道：“那就有劳褚大人了。”

一听杨溥和褚良这么一说，围观人纷纷称赞道，“这办法行。柳嫂，你就照这位大爷和褚大人说的办吧。”

那柳氏觉得也只有这办法了，她把那五千贯交给了褚良，说道：“褚大人，俺那孩子就指望您了，找不到儿子，俺是不回去的。俺们就住到南门预备仓附近亲戚家等着，明日再到县衙来听消息，行么？”

“行。”褚良连连点头，说道，“闹了这好一阵，你们也该去歇会儿了，大家散去吧。招和，我们去找那客栈问问。”

“是，老爷。”招和答应一声，上前带路领着褚良和几个衙役走了。

围观的人们也散去了，这时柳望良才过来与杨溥行礼道谢，说道：“感谢大爷为俺妹妹、妹夫说话，小的代他们谢谢您了。”

“我姓杨，你就叫我杨大爷好了。”杨溥关切地问道，“刚才柳嫂说到南门预备仓附近亲戚家，恰好我们也要到那里去，访问一户人家，正好同行呢。”

“那敢情好。”柳嫂抹干了眼泪，说道，“城南门预备仓守门军士老程头是俺们的舅舅，他老人家是南门的老住户，没有哪家他老是不知道的，杨大爷一问肯定能找着呢。”

一听柳嫂说老程头是她的舅舅，杨溥不禁心下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正是要找老程头么？杨溥高兴地说道：“我要找的人正是老程头，我们真是有缘分了，那就走吧。”

说罢，柳嫂带着杨溥等人往南门去了。

不一会，柳嫂带着杨溥一行来到了南门预备仓门前。仓门前冷冷清清，只有守门军士老程头带着一个还只有十五六岁的幼军坐在仓门前守着。

一见老程头，柳嫂便伤心伤意地哭了起来。柳望良便把潘佐如何把孩子让人抱走，他们如何到县衙要儿子，褚良又如何安排的事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柳望良指着杨溥说道：“今日多亏这位杨大爷帮忙说话，不然到这时候还不知如何结果呢。舅舅，这位杨大爷是专门前来拜访您老的，杨大爷有事，您老就帮着点儿吧。”

听罢柳望良的话，老程头叹息了一番，又向杨溥道了声谢，然后对柳望良他们说道：“你舅妈正在家里，望良你带着妹妹、妹夫去我家先歇着，赶明儿去县衙探听消息。我把这位杨大爷的事儿办了就回来。”

说罢，柳望良、柳嫂和潘佐向杨溥告辞到舅舅家去了。这里等他们一走，老程头便向杨溥问道：“杨大爷，您有什么事情就请说吧，俺只要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呢。”

杨溥尚未答话，只见杨晟走上前去行礼，说道：“程军爷，您还认识我么？”

老程头睁大眼睛对杨晟仔细看了看，说道：“你不是今日上午来看粮仓的那个小爷么，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正是我呢。”杨晟指着杨溥说道，“程军爷，这是我伯父，他有事要请教您老人家呢。”

“请教不敢，”老程头连连拱手说道，“杨大爷有事请讲。”

杨溥连忙拱手说道：“那就先谢谢程大哥了。在下在外面做粮食生意，这次到临清是想找裕丰粮号进些大米。请问，程大哥把守的这粮仓到底是不是临清西门裕丰粮号的仓库呢？”

“呸，别听他们胡说！”说起那裕丰粮号，老程头就来了火。他指着这一片粮库说道，“他裕丰粮号有多大的本钱，能有这么大的一片粮库？这里是临清县预备仓，是官仓呢！”

老程头证实了这粮库就是临清县预备仓，杨溥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疑团，他又问道：“既然这是预备仓，裕丰粮号的老板屠利为何却把这里作为他们的粮库，指给我们看呢？”

“这里面的情况杨大爷您就不知道了。”老程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眼下不比前几年了，当官的都是变着法儿捞钱。您道裕丰粮号的老板屠利是什么人？他是我们这临清预备仓大使屠宝的侄子，屠宝又是临清知县叶荣的同窗，叶荣又是临清军储仓监粮中官左参的一伙。叶荣到任临清后不久，便把屠宝弄来当了这预备仓大使，屠宝很快又把他侄子屠利找来开了个裕丰粮号，屠利又网罗了一批狐朋狗友到临清县四乡开了多家米行，做起了粮食生意。这几年他们生意越做越大，去年连周边二十多个州县的粮号都被他屠利垄断了。这伙人良心太黑，变着法子坑害百姓，一门心思赚大钱。丰收年景，他们压低粮价收进粮食，囤货居奇；灾荒之年和每年青黄不接时垄断市场，哄抬物价，盘剥百姓。您看今年米价被他们抬到了七十贯一石，吓不吓人？这不是给灾民们雪上加霜么？”

“这事在下就不明白了。”杨溥继续问道，“屠利他们垄断了这么大个市场，他们哪来的这么多粮源供给呢？”

“杨大爷，这里面的门道您更是不清楚了。”老程头指着预备仓继续说道，“他们要什么粮源？这预备仓，还有军储仓就是他们的粮源，所以您老要看货，他们就把你们领到这儿来了。以前多次也是这么搞的，其实他们做的是无本的买卖！”

一听老程头这话，杨溥疑惑地问道：“程大哥，怎么叫作无本的买卖？”

“您是不知道他们的搞法。”老程头接着说道，“这国家粮库不是规定每三年轮换一次库么？把到期的粮食卖出去，再用这钱买进粮食把库如数补上，三年一轮换，可以保证粮库粮食不会霉烂变质。这本来是件好事，谁想被叶荣、屠宝他们钻了空子。他们利用换库的机会，粮价高时就由裕丰粮号把米运出去卖，粮价低时再把粮食买进来还库。这一卖一买中的差价就全被叶荣、屠宝他们鲸吞了，他们就靠这个发了财！卖出去的都是国家粮库的粮食，他们哪里拿出过一文钱收粮食，您说这不叫做的无本生意么？”

“这卖出买进的差价应该是国家的收入。”杨溥说道，“擅自把国家的收入据为己有，这不是贪污么？他们怎么这么胆大？”

“这还不叫胆大。”老程头愤恨地说道，“还有比这更胆大的事儿，您是不知道，说出来您也会吓一跳。这几年他们不仅鲸吞了差价，还把这国家粮库的粮食全卖光了，现在这仓库里是一座空仓呢！”

“什么，是一座空仓？”听老程头这么一说，杨溥着实吃了一惊。国家拿钱买粮储米以备灾荒的预备仓，怎么被这些硕鼠给弄空了，这预备仓不是徒有其名么？杨溥紧接着问道：“好好的预备仓两万石粮食，怎么成了一座空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本来也还不是想弄空仓库。”老程头说道，“开始的时候是想借换库之机赚差价，但人算不如天算，倒霉的事儿被他们撞上了。这叶荣是洪熙元年春来的临清，当年青黄不接时屠宝就换库卖掉了三分之一，不过秋收后就如数还了库。宣德元年春他们又卖掉了三分之一，当年大水，粮源紧张粮价高未能还库，指望来年收成好还库的。宣德二年春他们又卖掉了三分之一，准备秋后一并还库，不料那年起又是干旱又是蝗虫，哪里来的粮食还库？宣德三年粮食更紧张，粮价更高，为了抓住高价钱，他们一狠心把预备仓余下的所有粮食都运出去卖光了，至今未能还库，这预备仓不是一座空仓了么？”

“他们这么做，就不怕上边官府派人核查么？”杨溥说道，“这可是典型的盗卖国家粮库粮食，已经不是什么换库了，这是犯罪，按《大明律》最轻也得流放三千里充军，甚至判斩呢！”

“上边每年都来人核查过。”老程头气愤地说道，“可是每次都让叶荣、屠宝蒙过去了，你们今儿上午来看货，这位小爷也来了，不也是照样被蒙哄过去了么？”

杨溥不解地问道：“蒙哄一次两次也是可能，怎么就次次都骗过去了呢？”

“这两方面都有原因。”老程头说道，“一方面是叶荣、屠宝他们精心设局。他们把这靠门的一两栋仓库里堆满粗壳袋，再在靠外面的地方放上几袋真大米，那是专门做给来核查库粮的官员和来看货的主顾看的，后面的仓库就是大门紧锁不让看了，即使有人坚持要看，就推说管库房的军丁不在呀，钥匙无法拿到呀什么的搪塞过去；另一方面上边来核查的官员大都是走马观花，吃吃喝喝，被叶荣、屠宝他们不是灌得酩酊大醉，就是弄到花街柳巷里乐不思蜀，再把礼金一送，特产一赠，那些核查的官员们礼金一收，特产一拿，嘴巴一抹，屁股一拍便走了，谁还弄得清是实仓还是空仓？”

“原来如此！”杨溥叹道，“难怪这空仓事件一直没有暴露，朝廷还以为天下粮仓都是满满实实的呢！程大哥，照您这么说来，您这预备仓里都是空仓了？”

老程头没有答话，他起来把杨溥一拉，说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杨大爷，俺让您看看虚实。”

说罢，老程头吩咐那幼军把守库门，拉着杨溥、杨晟随后跟着一起走向仓库。老程头从腰上解下钥匙，依次打开了那十栋仓库的仓门，杨溥走进一看，果然如老程头所说一样，第一栋、第二栋装满了一袋一袋的东西，粗看似乎是粮食，但打开一看只有靠门的几袋是大米，其余的全是粗壳！从第三栋起往后那几栋全是空仓。杨溥想道，难怪这粮仓内外连一只麻雀、老鼠都没看到，原来里面一粒粮食都没有，麻雀、老鼠都饿跑了！

看罢预备仓，杨溥不由一阵愤怒，可恨这些硕鼠，把一座好好的粮库全掏空了，表面看这粮库完好无损，其实里面已经一无所有！他按捺着怒火，向老程头问道：“预备仓里的粮食被叶荣、屠宝盗卖一空，难道县里的其他官员就没有敢于抵制的么？”

“有，怎么没有？”老程头回答道，“县里管钱粮的县丞褚良大人就十分反感，他背地里叫我注意点。他曾经多次阻拦，但没有用，知县叶大人压着呢！不瞒您说，就连我这个守门的老军丁也是看不惯，我还私下里把叶荣、屠宝他们四次盗卖粮库的时间、人员、车次、粮食都给他们记下了。我怕他们向我这老头儿泼脏水，一旦查起来，我这儿有账呢！”

“程大哥，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杨溥想了想又问道，“这预备仓充其量库容也就是个两万石，但屠宝、屠利的裕丰粮号规模那么大，分号那么多，这两万石大米显然不够，他们那么多的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还用想么？”老程头又气愤起来，他指着城外说道，“这临清城除了一个预备仓外，还有一个比这大一百多倍的军储仓呢。军储仓虽说大都是临时转运性质的粮食，随到随运，但朝廷不是规定临清军储仓每年要储备十万石大米进储备库么？这几年下来，临清军储仓的储备库至少也有四五十万石大米了。有了这粮源，叶荣、屠宝串通监粮中官左参，狼狈为奸，依样画葫芦，照预备仓的办法盗卖国库粮食，说不定这会儿把储备库的大米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听说临清军储仓的仓大使宁大化大人为这事还和那左参吵过好几次呢。杨大爷，您可别上他们的当，这生意做不得！”

话儿说到这里，情况已经清楚了。杨溥叫老程头把他记下的预备仓盗卖账拿出来看了看，叮嘱他好好保存，将来可以为自己做证；又交代老程头说，如果他外甥们寻找孩儿碰到难处，可以到西门望涛楼去找他。之后，杨溥带着杨晟回到了望涛楼。

一到望涛楼，杨沐也回来了。司马青告诉他们，刚才屠利来过了，约杨沐明日上午去看另外三万石大米的货，早饭后屠利来接。杨溥把杨沐等人叫到一块商议了一番，决定明日上午仍然由杨沐带杨晟去看货，由司马青远远跟着去看粮仓的外围，弄清楚是什么地方再说。商议已罢，众人吃过晚饭，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早饭过后屠利带着娄行果然来了。杨沐带着杨晟随着屠利和娄行出了西门，顺着运河往南走了约二里，来到了人来人往的临清递运所码头。穿过码头往东一拐，便是很大一片的仓廒，仓廒临河的大门门楼上挂着牌匾，大书“临清军储仓”五个大字。走过军储仓再往东，只见靠着这大片的仓廒不远处，还建有一处仓库，规模也是很大，库容万石的粮仓数也数不清，大约有六十栋。

到了这处仓库门前，杨沐抬眼一看，只见门前也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临清军储仓储备库”几个大字。那屠宝早已办好手续在储备库门前等候。

屠利对屠宝和杨沐互相作了介绍，不过没有说出屠宝仓大使的身份，只说是裕丰粮号的东家，两人见了礼，杨沐问道：“屠老爷、屠老板，你们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难道这储备库是你们的粮库么？”

“哪里呢。”屠宝笑道，“这不正是换库的时节么，这储备库的粮食早卖给我们粮号了，为了省几个搬运费，我们还没有起运呢。这不，沐爷您来了，正好直接从这儿出货。沐爷，这下您该放心粮源了吧？”

“那是，那是。”杨沐早就心里有底了，他笑着说道，“屠老爷真是临清的头等富户，这大的裕丰粮号还少了这几万石粮食？在下只是奉我家老爷之命，例行公事，来看看米质而已，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屠宝把手一让，说道：“那就请沐爷进仓看看吧。”

说罢，屠利带路，屠宝陪着杨沐、杨晟走进储备库，一栋一栋仓库看了起来，那仓库里的的确确装着满满的大米。

看了两三栋仓库，屠宝笑道：“沐爷，您要的五万石大米，昨儿看了两万石，今儿看的不会少于三万石吧？如果您还要，在下就带您再看，您要多少就看多少，行不？”

“好了，好了。”听出了屠宝话里的意思，杨沐笑道，“敝号要进的货都已看过，不必再看了。下次要货的时候，再来看吧。”

“沐爷，您这就是说认可这要进的货了。”屠宝听杨沐说不看了，高兴地说道，“那下一步我们双方就可以签订契约了。不过，请沐爷告诉杨老爷，买卖契约一旦签订，请杨老爷还是按照约定，先付五万贯定金再出货，行么？”

“行。”杨沐爽快地答应道，“待我回去禀告我家老爷，明日再草签买卖契约，还是商行老规矩，付完定金，契约生效吧。”

屠宝和屠利一听不由大喜，屠宝说道：“沐爷爽快，和您这样的客户做生意，就是痛快。屠利，到南门醉仙阁陪沐爷喝酒去，沐爷请！”

正在杨沐到临清军储仓储备库看粮的时候，柳嫂同丈夫潘佐、哥哥柳望良便早早地来到临清县衙门前，吵着要找县丞褚良询问儿子的下落。听说柳嫂又在衙门前吵闹，褚良带着衙役招和出来了。

一见褚良和招和，柳嫂拉着褚良问道：“褚大人，民妇的儿子有下落了么？”

“实在抱歉，还没有下落。”褚良面露难色，拱手说道，“昨儿我和招和到那大户歇脚的客栈去问了，客栈老板说那大户前儿晚上连夜便走了。到底到哪里去了，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想那大户既是连夜走的，肯定不会走远，便到全城大大小小的几十家客栈、酒楼问遍了，都说没有，我们正为这事苦恼着呢。”

一听儿子还没有下落，那柳嫂便哭了起来。她扑上去抓住招和哭道：“你这害瘟病的，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招和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默不作声，任由那柳嫂撕扯。褚良一旁劝道：“柳嫂别急，我们不是还在找么？事情还得慢慢来，急也没用呀！”

“妹子先别闹，听褚大人说。”一旁的柳望良也劝道。只有潘佐站在一旁唉声叹气。

“县城东西南北四门我们也问过，没见那大户模样的人抱孩子出城门。”褚良安慰道，“这说明那买孩子的大户还在临清城。只要他还在临清，我们就会找到他。我昨儿就已经派衙役守在四门，只要那大户一现身，就把他拦住。柳嫂你也别闹了，招和也是受人指派，他也不是故意作恶呢！”

提到招和受人指派，柳望良立刻想起了知县叶荣。他问道：“昨儿不是说招公爷受知县叶大人之命陪同那大户到四乡去的，褚大人问过叶大人没有，那大户到底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问过了，正要告诉你们呢。”褚良说道，“知县叶大人说，他以前也不认识那大户，是临清军储仓监粮中官左参吩咐的，说那人姓阴名度，也是个内侍。听阴度说他这次到临清是替皇宫中一名大太监公公找一个男孩，弄回去认作养子将来好养老呢。”

“这么说我那儿子是被阉人抱走了。”柳嫂一听更加焦急起来，她又哭道，“这孩子落入阉人之手，将来把儿子也给阉了那可怎么办？我那苦命的儿呀！”

“妹子，你别光顾了哭，哭有何用？”柳望良又劝道，“这事还得求褚大人帮忙，派人去找呢。”

一见这柳嫂哭得伤心，褚良说道：“这样吧，今日我再派人逐街逐巷去打听，你们一家也到处问问，今日找不到，明日接着找，怕是机会好你儿子命大，一找就找着了呢。”

“也只能这样了。”柳望良拱手说道，“那就有劳褚大人和各位公爷。妹子，我们也去找吧。”

说罢，柳望良拉起还在哭泣的妹子，同妹夫潘佐一道扶着柳嫂去了。

这边褚良带着招和，发动全县衙的衙役，满城去寻找孩子。

杨沐带着杨晟回到望涛楼的时候，司马青早就回来了。杨沐把储备库里的情况说了一遍，说道：“从我们看到的两三个粮仓来看，仓里的粮食是实实在在的没有虚假，其他仓里是不是有粮食不清楚。不过，屠宝急于要草签买卖契约，要交定金，怎么办？”

“储备库的粮仓布局我已看清了。”杨晟说道，“那粮仓是南北朝向，横看是六排，编号是甲、乙、丙、丁、戊、己，每排十栋，一共是六十栋，今日我们看的是第一排甲字号第一、二、三栋。”

“储备库外面的情况是这样的。”司马青接着说道，“储备库南面大约五六十丈便是折向东南的运河，西边是军储仓，东边是一块空地，仓库周围建有一两人高的围墙，门前也是两名老幼军丁把守，不过还有两名军丁在围墙周围巡逻，每个时辰查一遍，其他没有什么特别。”

听罢三人的情况，杨溥思忖了片刻，说道：“屠宝他们急于草签契约，说明他们极想把生意做成，我们正好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套住他们，拿到他们盗卖国库粮食的证据。明日沐弟去和他们把这事办了。至于定金，只说派人回去取，待几日便付。只是这储备库的存粮到底有没有还不得而知，此事不弄清，也无法作出结论，这便如何是好？”

“这事好办。”司马青笑道，“到今日晚上，待我带晟儿去一趟，保证把这事给您查清楚。”

一听司马青这话，杨溥不禁笑道：“那就有劳了。”

时近傍晚的时候，一线残阳从云层里、地平线上露了出来，像血溅一样洒在西方的天际上，令人心惊肉跳。就在这血色残阳里，皇宫中的御用监太监袁琦带着两名贴身服侍的长随内侍兆牙和班芎兴冲冲地同临清军储仓大使宁大化赶到了临清城。原来今日一早宁大化带人去济南府迎接袁琦，不料袁琦迫不及待地要到临清，也是赶早动身，走到半路平县的时候两路人碰上了。在茌平县吃过午饭，不等天黑便到了临清。阮巨队、左参、皮南、叶荣和屠宝等人早在临清城东门外迎候了。

众人寒暄已毕，左参把袁琦接到了怡园，还特意把叶荣给袁琦作了引荐。晚上，左参设宴，请阮巨队、皮南、叶荣、屠宝作陪为袁琦接风。酒宴散罢，皮南、叶荣、屠宝等人退去已是亥时末刻了。

左参把袁琦、阮巨队请到客室，佣人上茶已毕，只见袁琦醉眼蒙眬地向阮巨队问道：“阮巨队，交代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公公的话，事情办得差不多了。”阮巨队恭恭敬敬地拱手说道，“奉公公之命，小的在这山东境内采办奇花异石珍玩古木，还真得到了许多稀罕之物呢。”

听说得到了许多稀罕之物，袁琦立刻来了兴趣，他斜眯着眼睛，望着阮巨队说道：“都有哪些稀罕之物，说来听听！”

“先说这奇花吧。”阮巨队谄笑着说道，“小的想公公这次在北京修建的府邸是何等的宏大，后花园里春夏两季百花争艳那还不足为奇，最要紧的是春夏秋冬四季都要鲜花盛开，那在北京可就是奇绝了，所以小的这次特意留心搜觅奇花异草。也是公公洪福齐天，什么事儿都顺着您的意思来，小的在济南府的章丘长白山中一户人家觅到了一种兰花，名为长白兰，这种兰花早春季节开放，花开时幽香清远，淡雅高洁，那是一绝呢；小的在登州府蓬莱县的沙门岛上搜到了一种花，花大色红，越寒越艳，名为雪里红；还有什么含羞草、夜来香、合欢花等等，小的都装船运往北京了。”

“办得不错！”袁琦赞许地点点头，继续问道，“还有哪些东西，都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您别急，好东西还多着呢！”阮巨队故意卖弄关子，笑道，“您那花园里除了常年花开外还得四季常青。小的这次在山东也着意访求古木。这次到临清就挖到了株宝贝：百年古檀。小的已经把它运走了。小的还在青州搜到了一株怪松，叶是松叶，皮是松皮，但叶面青中泛白，树呈宝塔挺立，人称雪松，小的以前从未见过，觉得稀罕，也把它运往北京了。”

“你就是想得周到！”袁琦竖起大拇指夸道，“四季常青，常年花开，你把我没想到的都想到了，会办事！”

“还有更稀贵的东西呢！”一听袁琦夸他，那阮巨队不禁得意起来。他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这次小的还给您老觅到了两块宝石：一是临清县洼里村的五彩孔雀石，说是东汉建安中流传下来的宝物。那是五彩斑斓的一对石孔雀，回首顾盼环绕飞翔情意缠绵得很呢！您说这东西稀不稀罕？比这五彩孔雀石更珍贵的东西，那是小的在兖州府单县的时候，听说一户人家藏有一块乌黑闪亮的巨石，十分奇特。小的一打听，才知道那巨大异石是孔老夫子所著《春秋·僖公十六年》中记载的陨石五块中的一块，他们称为天外石。这石头尤其稀有，此物只有天上有不说，单就它降到人间已有二千多年历史而言，它就无比珍贵，无比稀罕，您说这是不是宝贝？小的给您老弄来了。为了弄它小的还拆掉了半个村庄的房屋呢！”

“好，好，真是稀宝！”一听阮巨队说的这两块异石，袁琦不禁大喜，他连连夸赞道，“真是能干，这次回京不但要擢拔你，我还要重重赏你呢！”

“您老还别夸我，也有不如人意的事儿呢！”阮巨队叹了一口气，十分惋惜地说道，“那泰山顶上的‘李斯碑’，还死了一个人都没有弄来，真是可惜！”

“别丧气！”袁琦哈哈笑道，“这次是带的人少了寡不敌众，下次多带些人去，先把那为首的办了再弄那碑，抢都要把它给我抢来！”

“是，小的下次再去办。”阮巨队说道，“还有那促织，小的也弄了十几只，都是善鸣擅斗的好东西，一并装在花石纲船上运回北京了。”

“你辛苦了！”听阮巨队说完了他的事，袁琦转过头来向左参问道，“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老公公，小的办的事也很顺手呢。”左参见问，连忙躬身行礼回答道，“您交代我的事主要是弄钱。这几年小的利用叶荣、屠宝把临清军储仓储备库的存粮卖掉了四十五万石，分利九百万贯，已经给您老送去了八百一十万贯……”

“这些我都知道！”没等左参把话说完，袁琦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板着脸说道，“你知道我那宅子修得大，用的钱多，以前送去的钱都已用完了，现在买木料、买彩漆什么的等着要钱用，我是问你最近钱筹得怎么样了？”

“最近这钱也有了眉目。”左参喜滋滋地说道，“前两天有一位从陕西来的客商杨老板，一张口要大米五万石，叶荣、屠宝他们和杨老板磋商了几次，货也看过，今日把买卖契约也草签了，只等杨老板下定金、出货，也就是十天半月之内，除开销之外一百五十多万贯又可到账了！”

一听又有一百五十多万贯可以到账，袁琦立刻高兴起来，他点头称赞道，“你会办事，真是一只抓钱手！不过这事要抓紧，让杨老板早点把钱送过来。”

“是，小的一定抓紧。”左参应道，“那杨老板已经派人取钱去了。”

“你们俩办事，就是叫人放心。”看着阮巨队和左参，袁琦得意地说道，“你们跟着我好好地干，我不会亏待你们。只是阴度那东西不中用，来了这长时间，事情还没有办妥！你看那揭海，一到莱州府便给我弄来了三个‘再造引’！”

“阴度也买到了一个‘再造引’。”阮巨队连忙替阴度说道，“前天晚间已经弄到怡园来了，只等您来享用呢！”

“什么，弄到了一个‘再造引’？”一听阮巨队这话，袁琦立时精神大振，他睁大眼睛盯着阮巨队问道，“阴度在哪里？快叫他来见我！”

“他在后院哄着那孩子呢。”阮巨队说道，“待小的去把他叫来。”

说罢，阮巨队到后院叫阴度去了。这里左参好奇地笑问道：“我的爷！您这‘再造引’的方儿，能叫胯下的肉茬儿再生么？”

“怎么不能？那可是仙山秘方呢！”袁琦神秘地说道，“你道这方儿容易得到么？我可是花了两万贯大明宝钞才得到这个秘方呢！”

一听袁琦花了那么大价钱才弄到这个秘方，左参更是来了兴趣。内宦们谁不想阳具再生，尽情地享受男女间的乐趣？他也梦想自己胯下那肉茬儿长出来呢！他往前挪了挪，仰脸望着袁琦问道：“那您是怎么得知这个仙山秘方的呢？”

“咳，这事儿可是费了大劲呢。”说起这事，袁琦不禁笑了起来，“这事让你知道也好，如果有效你也可试试。这方儿是我找了好几个老宦打听，才知道是一个方外术士说的，听说那方外术士住在崂山修炼。今年我到山东，特意去了趟莱州府，终于到胶州即墨县东南滨海的崂山上找到了那个崂山道士，花了两万贯才把‘再造引’的秘方买回来。原来这秘方是连服五个五岁左右童男的脑髓，胯下的阳具便可再生。在莱州府揭海买来了三个男童，我已经服用了。”

“哎呀，我的娘！”一听袁琦这话，左参不觉吓得哎哟叫了一声，他惊恐地说道，“我的爷！您这方儿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儿，听了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什么是残忍？”袁琦恶狠狠地说道，“你我从小就被人把个嫩嫩的阳具活生生地除了，那叫不叫残忍？眼看着身边如花似玉的姑娘，你我不能像正常男人一样享用，那叫不叫残忍？别说这呆头呆脑的话……”

袁琦话还没有说完，阮巨队同阴度推门进来了。阴度行礼罢，袁琦问道：“听说你买了个‘再造引’，是么？”

“回爷的话，小的已经买了个‘再造引’。”阴度连忙回答道，“现养在后院雅室里，要不要带来您老看看？”

“那‘再造引’身体健康么？”袁琦问道，“别弄个病秧子来糊弄我！”

“哪里呢，那‘再造引’好着呢！”阴度连忙解释道，“虽说不是很胖，但白净白净的，怪灵活的呢！”

袁琦不放心地向阮巨队、左参问道：“那‘再造引’是不是这样？”

阮巨队和左参连忙证实道：“是这样，一点不假。”

“那就不看了。”袁琦对阴度把手一摆说道，“你把那童子交给兆牙和班芎，叫他们如法炮制把‘再造引’弄来给我，睡前服用吧！”

“是，小的这就去。”阴度说完正待要走，却被袁琦叫住了。

“慢着！”袁琦吩咐道，“连这个在内我才服用了四个，还差一个呢，你打算怎么办？”

“您老放心。”阴度小心地赔笑道，“赶明儿小的再去给您弄一个就是。”

袁琦满意地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你去吧。”

阴度去后不久，只听后院隐隐地传来了一声孩童的惨叫。过了一会，只见贴身内侍兆牙进来禀道：“爷，‘再造引’给您准备好了，您去趁热服用吧。”

“好！”袁琦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后院去了。

第三十一回　司马青夜探储备库　杨钦差亮旨平民愤

已是子夜时分，黑漆漆的夜空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阵阵凉飕飕的冷风不时吹来，才辨得清东南西北。寂静的夜幕里，临清军储仓储备库的东边空地草丛里几条黑色人影一闪便不见了，原来这是司马青带着杨晟，身着夜行装，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储备库。

“梆——梆梆”一阵巡逻的梆子声从储备库大门处传出，只见两个军丁提着灯笼，敲着竹梆，顺着墙根从南边走了过来。待巡逻的两个军丁走过，司马青碰了碰伏在身旁的杨晟起身一闪，便到了储备库的围墙底下，再纵身一跃，轻轻地飞上了墙头，只见储备库里黑沉沉静悄悄，没有任何动静。司马青轻轻地发了声暗号，两个人飞身进了储备库。白天杨晟已经在储备库观察了地形，好在粮库里每排每栋仓房之间空隙颇宽，便于辨认，杨晟带路，母子俩很快来到了储备库南端的大门处。司马青附耳门后一听，只听大门外门房里传来两个人的呼呼鼾声，一个粗大沉重，一个轻微细嫩，那守门的一老一小两个军丁睡得正香呢。

“晟儿，这仓房一共是几排？”见守门军丁沉睡不醒，司马青放下心来，她把杨晟带到一旁轻声问道，“每排是几栋仓房？”

“横着从东到西是六排。”杨晟悄悄回答道，“都写着甲、乙、丙、丁、戊、己字号呢，每号往北是十栋，一共六十栋。”

“那好，我们从东边甲字号开始，一人一号地看。”司马青低声吩咐道，“动作要轻，不要弄出响动来。先由南往北，再由北往南，一栋一栋地查，最后在库房西南角会面，听清楚没有？”

杨晟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听清楚了。”

“火折子要用好，不要让外面看到亮光。”司马青轻轻叮嘱道，“有事不要慌，沉着应对，万一急了向我靠拢。好了，你们去吧！”

“是。”杨晟应了一声，身子一闪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别看司马青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可是她一身功夫却仍然十分了得。只见她来到乙字库前，身子一晃便无声无息地上了房顶。她飘到那仓房屋脊北面，轻轻地揭开屋瓦，伸手在椽皮下打亮火折，抬眼从椽皮间往里一看，只见那仓内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是一座空仓！

司马青看完了乙字号第一栋仓库，盖好燕子瓦，接着查看第二栋、第三栋，一直看到第十栋，没有一栋有粮食，全部是空仓。她飞身下来，发了个暗号，少顷杨晟来到了身边。

司马青悄声问道：“情况怎样？”

杨晟低声回道：“丙字号十栋仓库全部是空的，没有一粒粮食。甲字号前面五栋都有粮食，装得满满的。可是后面五栋仓库里没有粮食，全是空仓。”

“乙字号十栋仓库也全是空仓。”司马青说道，“这储备库已经一半是空的了，剩下的一半还不知如何，再看要仔细一些，不要出什么乱子。”

“知道了。”说罢，杨晟悄无声息地去了。司马青也悄悄地摸到第五排戊字号的第十栋仓库前，纵身一跃上了房顶开始查看起来。

到底是年轻人，杨晟麻利地一上一下，把丁字号十栋仓库查完了，都是空仓，他利索地把屋顶复原完毕，便纵身来到了最西边靠围墙的那排库房，一一查起来。

很快就查完了九栋，只剩最后一栋了。也许是任务快完成了，杨晟不免有些大意，在飞上第十栋房顶落下时，不免动作重了点儿，“咔嚓”一声，那屋顶上的燕子瓦被踩碎了一块！

“谁？”围墙外黑暗中有人大声问道，“是谁？谁在屋顶上？”

连问了几声，见没人答应，只听那黑暗中又有一人惊呼道：“不好，房顶上有贼！”

“老麦叔！老麦叔！”只听先前说话那人慌张地一边喊一边跑去拍那门房，“老麦叔快起来，仓库房顶上有贼呢！”

“谁呀？深更半夜的吵什么？”只见门房里火星跳了一下，灯亮了，一个老军头披着衣服提着灯笼走了出来。他举起灯笼把那敲门的照了照，骂道：“我说谁呢，又是你善若这浑小子！梁致呢？又去赌了？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那不是梁致么？”那个叫善若的人指着不远处的另一人说道，“我和梁致回来，刚走到这儿忽然听见房顶上有人踩得瓦响，那不是贼，是什么？”

听说房顶上有贼，老麦头也慌了，连忙举着灯笼四下照了照，问道：“贼在哪儿呢？”

“在这里呢！”只听那梁致说道，“响声是这房顶上传来的，盗贼肯定在这房顶上！”

老麦头提着灯笼走到那栋仓库前的围墙下四下照了照，仔细查看起来。

“喵——喵——喵——”忽然，房顶上传来了几声猫叫，那房顶上的燕子瓦又响了一下。老麦头放下灯笼，不满地骂道：“你们这两个浑小子，今日晚上肯定是输昏了头。连猫的响声都辨不清，还大惊小怪地说什么有贼，真是混账！吵得老子醒了，你看这下半夜又睡不着了不是！”

一听那房顶上是猫叫，善若和梁致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善若赔着小心道：“老麦叔，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侄儿们给您老赔不是了。”

“你们两个总是毛毛躁躁的。”老麦头数落道，“你道我不知道你们俩的事么？年纪轻轻的不学好，不是赌就是嫖，今儿又做坏事去了么？”

“您老就喜欢把我们俩说坏！”善若笑着说道，“您老还别说，今儿晚上和梁致倒还真是做了件积德的好事呢！”

一听善若说他们晚上做了件积德的好事，老麦头站住了问道：“这晚上还有什么好事让你们碰到了？说来听听！”

“这个月不是该我和梁致到怡园当差么？”只听善若说道，“今日北京皇宫的什么御用监太监袁琦来了，左参那阉货设宴为袁琦接风，闹到亥时正刻才罢。我和梁致正待回来歇息，忽然那个刚来不久叫阴度的阉货把我们叫住了，说等会还有件事要做，我们只好留下。等到子夜过了，阴度叫我们把一只装着东西的袋子丢到怡园后面的乱葬岗里去。”

听到这里，老麦头疑惑地问道：“深更半夜的丢到乱葬岗里去，这是什么东西？”

“开始我们未在意，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感觉那袋子很沉。”只听梁致接话道，“等到我们把那袋子丢到乱葬岗了，才发现袋上渗出了血迹。我们觉得奇怪，打开那袋一看，我们俩吓了一大跳！”

老麦头急着问道：“是什么东西，把你们俩都吓着了？”

“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五岁左右的男童呢！”善若接话道，“这孩子死了倒不觉得怎么怕，可是那惨相却把我们的魂都险些吓掉了！”

老麦头更急了，紧接着问道：“怎么个惨相？”

“天灵盖几乎全没了！”说起那惨相，善若似乎还有些后怕。他哆嗦着继续说道，“孩子的天灵盖被人从当中砸了个大洞，脑袋里的脑髓被整个儿挖走了，只剩下个空壳！”

“这真是太惨了！”只听那老麦头恨恨地骂道，“谁这么残忍，把那孩子杀了？”

“还有谁？”梁致也恨恨地说道，“男童的尸体是从怡园提出来的，不是左参、阴度那帮阉货害的，还能是谁？这帮家伙太狠毒了，真是惨不忍睹！也不知这小孩是何原因，活蹦蹦的竟被他们害了！”

“我们也是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胆大。”只听善若接着说道，“青天白日残害孩童，他们就不怕王法么？”

“这帮阉货眼里有什么王法？”只听老麦头愤愤地说道，“别的官员做坏事还遮遮掩掩，这帮阉货仗着是皇上身边的人都无法无天！他杀个人，你又没拿着证据，他怕什么？你们看这储备库里积存的四五十万石大米，就这几年被左参卖得只剩四五万石了！说是换库，可是只卖出不买进，换的什么库？这不明明是盗卖国库粮食么？这事一旦被朝廷发现，那是要杀头的，左参他们害怕过么？就连军储仓大使宁老爷多次抗争，也是毫无办法，只好让我暗暗把账记下。我看这账记下也是白记，你把那帮阉货有什么办法？别说了，说起来心里就火！去，睡觉去，你们俩明儿一早还得到怡园去当差呢！”

说罢，只见老麦头同善若、梁致进了门房，“啪”的一声门关上了，不一会那灯儿一熄，门房里不久便传来了鼾声。

见守护军丁们都睡了，伏在房顶上的杨晟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学了几声猫叫，蒙混了过去，要是被发现，那可就糟了。

“促织促织，促织促织。”只听司马青发出了向她靠拢的暗号，杨晟很快来到了司马青的身边。司马青悄声吩咐道，“刚才的情况我都听到看到了，我们还是从东边围墙出去，原路返回望涛楼吧！”

说完，司马青带着杨晟飞身下房，穿过几排仓号，翻过围墙，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城去了。

回到望涛楼的时候，已是鸡叫时分，杨溥和杨沐还在等着他们。司马青把探查的情况说了一番，末了她说道：“这储备库里五六十栋仓房，除了甲字号头五栋仓房有粮外，其余全是空仓，没有一粒粮食，看来预备仓的军丁老程头所说属实，这国家粮库的几十万石粮食都被左参、叶荣和屠宝他们盗卖殆尽了。”

“他们盗卖粮食已是铁证如山，想抵赖也抵赖不掉了！”杨溥思索着说道，“只是他们得到的这笔巨款，用到哪里去了呢？”

“还有一个重要情况呢！”司马青接着把军储仓老麦头和军丁善若、梁致的对话细细说了一遍，忧虑地说道，“我看他们所说的那个孩子该不是柳嫂和潘佐要找的孩子吧！”

一听司马青这话，杨溥和杨沐不禁大吃一惊。杨沐说道：“同招和抱走孩子的是内侍阴度，听这情况，多半柳嫂那孩子凶多吉少了，这便如何是好？”

杨溥没有作声，他在深深思考着眼前的这许多情况。忽然，他向司马青问道：“弟妹，你听那军丁们说袁琦来了临清？”

“对，那善若和梁致两个都说袁琦来了。”司马青肯定地说道，“他们还说军储仓监仓中官左参晚上还举办酒宴为袁琦接风洗尘呢！”

“这么说来，倒有些眉目了。”杨溥听罢，边想边说道，“只怕这盗卖国家粮食、搜抢花石纲、残杀男童、巨额赃款的去向等等都与袁琦有关。要真是这样，那可又是本朝的一件惊天大案了。”

“这帮畜生！”杨沐愤怒地骂道，“当年老爷乡试赶考时那阉货就十分狂妄，现在得了势更加嚣张！他们贪赃枉法不说，还到了任意残杀孩童的地步，还能让他逍遥法外么？我真后悔，当年怎么没为民除害一拳打死他！老爷，干脆把他们捕了算了。”

“是时候了。”司马青一旁也说道，“如果再过些时候，说不定他们还会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来。”

一旁的杨晟也说道：“您别犹豫了，早点动手除了这班恶人吧。”

杨溥没有答话，他思索了片刻，说道：“这帮家伙的罪行令人发指，谁不想早日为国除奸为民除害？袁琦是什么人？是帮永乐皇帝打天下的角色，是现今皇宫中数一数二的太监，打蛇打七寸，不拿着那袁琦的命门能治得了他么？可是我们没有这一切都与袁琦有关的证据，能奈他何？证据不足，不可轻举妄动。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袁琦犯罪的证据，有了铁证，我们就可动手了。”

大家一听杨溥这话说得有理，都不作声了。杨沐不甘地说道：“没有袁琦直接犯罪的证据，这便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袁琦一伙继续为害么？”

“当然不能。”思索了一会，杨溥说道，“这样吧，弟妹明日去南门预备仓老程头那里找到柳嫂他们，把怡园残害儿童的消息略微透露一些，要他们去现场查查，看是否是他们的孩子；四弟明日拿宣德皇帝赐给我的御扇和我的信赶到济南去，请山东左布政段民带衙役悄悄来临清助我；晟儿随我到怡园附近去打听打听，看能否找到一些证据。待段布政来后，时机成熟了，我们再突然出击，将袁琦他们一网打尽！”

“好计，好计！”听罢杨溥的安排，杨沐等人一齐点头称好。有了主意，大家分头歇息，这时已是鸡叫二遍了。

杨溥来到临清县城的第四天早晨，司马青找到老程头、柳望良、潘佐和柳嫂，告诉有人在乱葬岗里发现了男童的事，叫他们去看看。一听这个消息，柳望良等人顾不得吃早饭，便急急忙忙地随着司马青赶往城东门。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找到了怡园后面的那个乱葬岗。乱葬岗里乱七八糟地起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坟堆，有长满蓬蒿的旧坟，也有刚刚长草但已枯黄的新坟。他们找了好一会，才在靠西北边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堆新土，看上去是刚刚掩埋的。也许是埋坟的人行事匆忙，土堆底部露出的一片麻布都没有掩上。

一见那土堆，柳嫂心里便“怦怦”跳了起来，她担心这土堆下面埋的就是自己的儿子，那可怎么办？可是，思儿心切的她走到那土堆旁，便情不自禁地猛刨了起来，柳望良和潘佐也慌慌张张地刨起来。

不一会，土堆被三人刨开了，只见里面埋着一个麻布袋，打开袋口，只见布袋里露出了两只小小的光脚。柳望良用力一拖，一个孩子的尸体被拖出来了。立时，柳望良、潘佐和柳嫂惊呆了，那孩子正是被潘佐卖掉的儿子！

一见儿子的尸体，柳嫂突然发疯似的扑了上去，还没有哭出声，一口气没接上来，便晕倒了。慌得旁边司马青急忙跑上去掐住柳嫂的人中，急切地呼唤道：“柳嫂醒醒！柳嫂醒醒！”那柳望良和潘佐也大哭起来。

一会儿柳嫂醒过来了，她爬起来抱住那满身是血的儿子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我的儿呀，你死得好惨啊！这是哪个丧天良的贼子害的呀……”

“老这么哭也不是办法呀！”待柳嫂哭了一会，司马青劝道，“事已至此，大嫂哭也无用，得想个法子啊！”

“找那天杀的招和拼命去！”一听司马青这话，柳嫂边哭边嚷道，“是他把我娃儿领走的，找他要人去！”

“对，找叶荣要人去！”柳望良咬牙切齿地叫道，“是叶荣叫招和带的人领走的，还说什么是皇宫里的太监要养子！找他们还我侄子去！”

说罢，潘佐抱起儿子的尸体，柳望良搀扶着妹妹，同司马青一道边哭边向县衙走去。

不一会他们来到了县衙门首，柳嫂抄起鼓槌，拼命地在登闻鼓上乱捶了一气。那叶荣刚刚吃过早饭，剔着牙齿，正准备到怡园去请袁琦到县衙设宴招待的，不料衙前的登闻鼓“扑通扑通”响了起来。宣德皇帝有严令，各级衙门只要是登闻鼓响，现任官员无论在做什么事都要丢下去升堂问事的。现在一听这登闻鼓响得如此急促，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叶荣也慌了，他急忙穿戴官服官帽，正准备升堂，忽见一个衙役进来悄悄禀报道：“老爷，不好了，前日来要孩子的柳嫂他们抱着儿子的尸体来了，指着名找您和招和还命呢！”

叶荣一听吓了个半死，哪还敢升堂问事。他哆嗦着，连忙吩咐那衙役道：“去，去叫县丞褚大人，要他去挡一下，快告诉招和也躲起来！”

那衙役去了。不一会褚良走出了县衙，只见那可怜的孩子头部血肉模糊，直挺挺地躺在县衙大门的台阶上，柳嫂、潘佐、柳望良跪在大门前哭喊着，周围已有不少的人跑来围观。

一见褚良出来，柳嫂腾地奔上去扭住褚良哭喊道：“褚大人，要叶荣还我孩子命来！要招和还我孩子命来！”

“是怎么回事？”褚良急忙问道，“柳嫂别哭，先把事情说清楚了再哭吧。”

那柳嫂只顾哭喊，哪里还把事情说得清楚？只见柳望良站了起来，把怎么在乱葬岗子发现孩子尸体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末了说道：“这孩子是叶荣叫招和带人把孩子抱走的，现在孩子被残害了，我们只找叶荣和招和要人。褚大人，不关你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找叶荣和招和去！”

听罢柳望良的讲述，围观的人们义愤填膺，群情激怒起来。有的人高声喊道：“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这还得了？叫叶荣出来说清楚！”

有的人大声叫道：“手段残忍，惨不忍睹，要招和交代究竟是谁干的！”

还有的人跳起来骂道：“不找那招和混账东西，他也是个狗腿子，只找狗官叶荣要人！”

“对，只找狗官叶荣要人！”一听那人的话，围观的人们一下把矛头对准了知县叶荣。只听人们齐声喊道：“叫叶荣出来！叫叶荣出来！”“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看见围观的人们群情激愤，似乎是一堆烈火越烧越旺了，褚良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得赶快想办法稳住人们的情绪，不然会出事了！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大声喊道，“乡亲们，孩子惨遭不幸，谁见了都会痛心，我也和大家一样十分难过！可是事情既然出了，总得有个解决办法，究竟是谁害了这孩子，大家得给我们时间去破案是不？请柳嫂和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案子侦破，严惩凶犯！”

“别听他花言巧语！”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他褚良没有这个权力，叫叶荣出来说清楚！”

“对，叫叶荣出来！”有人大声质问道，“他叶荣身为知县，县里出了这大的惨案为何不出面？老叫一个县丞作挡箭牌？他叶荣肯定有鬼，叫叶荣出来！不然我们冲进去把叶荣揪出来！”

这人的一句话，好似在火药桶中丢进了一根火柴，一下子点燃了火药，爆炸了！围观的人群愤怒地拥挤着，纷纷高喊着：“把尸体抬到县衙堂上去！把叶荣揪出来！”

还有人站在高处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冲啊！冲进去砸毁这县衙！杀了叶荣！打死那些贪官污吏！”

“冲上去，把这县衙烧了！”

眼看着人们蜂拥着向县衙冲来，褚良吓坏了。他连忙吩咐衙役们一字排开，挡在县衙门前，保护县衙，一边拼命地叫喊着、劝说着围攻的人群，可是这围聚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被愤怒激得失去理智的人们哪里还听得进褚良的话？人们像潮水似的一拨接一拨朝县衙涌去。那哭得死去活来的柳嫂、潘佐和柳望良三人和司马青倒被这汹涌的阵势吓呆了，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想不到由此会酿成大事件。可是他们已经无法控制局势的发展，只好紧紧地围在一起，死死地保护着孩子的遗体。

眼看这事会酿成一场民变，后果将不堪设想的时候，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从人群中挤出来跃上了县衙门前的台阶，身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护卫着。司马青一看，不禁心下大喜，原来是杨溥出面了！

早晨与杨沐、司马青别后，杨溥带着杨晟到东门怡园附近打听了一番，又在怡园的门楼、园林近处查看了一遍，正待在怡园对门找个地方仔细观察的时候，忽听满街风传一个惊人的消息：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人挖了脑髓惨死，苦主已经扛尸到县衙伸冤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杨溥带着杨晟风风火火地赶往县衙。一到县衙门前，正赶上数千围观人群冲击县衙。一看这情况，杨溥不禁大急起来。恶人残杀儿童本来是件刑案，由官府缉捕凶犯依律惩治也就完事了，但现在人们的愤怒远远超出了对罪犯的痛恨，矛头直指知县，声言冲击官府，这就不是一件普通的刑案，而是发展演变成动乱，甚至是民变了！一旦发生民变，朝廷势必弹压，到头来吃亏的仍然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到那时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当务之急是必须果断地控制局势，迅速平息民愤，防止事态扩大。虽然这数千围观的人群中肯定有坏人，自己突然出面一定会有危险，说不定那些坏人会故意煽动，乘机对自己下手，但不能眼看着一场民变发生，百姓遭殃。顾不得许多了，杨溥把长袍一撩，毅然冲上了县衙台阶。

“咚咚咚……”杨溥抓起鼓槌，朝那登闻鼓使劲擂去，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立时把县衙前躁动的数千百姓镇住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都惊愕地朝县衙台阶上望去。就连那挡着百姓们冲击的褚良和一二十个衙役们也怔住了，纷纷掉过头来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长者，柳望良更是呆了，眼前的这位不是几日前路过他家的商人杨老板么，他要干什么？

“乡亲们，少安毋躁！”见人们都发愣怔住了，杨溥立即上前一步高声对人们喊道：“我是钦差大臣杨溥，请大家听我说！”

这一下，犹如平地一声霹雳，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呆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最后数千人都把目光集中到杨溥身上，刚才还哄哄闹闹的县衙前，突然一下鸦雀无声了！

“乡亲们，大家不要冲动！”见亮明身份镇住了人们，暂时控制了局面，杨溥立即大声说道，“柳嫂，小孩子被残害的惨相，我们全看见了，这是非常不幸的事件，令我们万分悲伤！请大家放心，官府一定立即破案，缉拿凶手，给大家一个交代！”

给大家一个交代？眼见得台上这人一身布衣，并无特别之处，就凭他这么几句话就罢手么？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无凭无据的，谁相信你是钦差大臣？”

人群中立刻有不少人附和起来，纷纷喊道：“是钦差大臣，就拿出凭据来！”“没有凭据，我们不听他的！”

“安静，安静！”杨溥双手向前一扬，示意大家不要喧哗，场面上又安静下来，他立即高声说道，“乡亲们请稍待，容我拿样东西！”

说罢，杨溥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包袱，从中拿出一个黄轴，回身递给怔在一旁的褚良道：“褚大人，你来宣读吧。”

见杨溥递过来一个黄轴，还没缓过神来的褚良本能地接了过来。当他展开一看，只见黄绢外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圣旨”两个大字，立时吓得哆嗦起来。好在他也是举子出身，又久在公门，到底有些功底和见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知道眼前这位布衣布裳的长者肯定是钦差大臣无疑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当众展开圣旨，高声宣了一句：“圣旨下——”

当人们看到褚良展开的黄轴上赫然写着“圣旨”二字，又听褚良朗声宣读“圣旨下”，在场的数千人不由自主地纷纷跪下，俯伏在地上恭叫圣谕，只听那褚良一字一顿地宣读道：“钦命内阁大臣、太常卿兼翰林学士杨溥为钦差大臣，巡按陕西、河南、山东等地，所到之处节制有司，听其便宜行事。钦此。”

读罢，褚良把圣旨一收还给了杨溥，退后几步双膝一跪，说道：“下官临清县丞褚良，拜见钦差大人！”

一见褚良行礼，那跪在地上的衙役、百姓们也连忙齐声说道：“小人（草民）拜见钦差大人！”

“不必多礼，大家请起！”杨溥见完全控制了局势，便和颜悦色地对众人说道，“不瞒众位乡亲，我和那被害小娃娃的舅舅柳望良大哥早在几天前就已相识，成了朋友。今日他外甥被害之事，本官一定要追查到底，严惩凶犯，三天内一定要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是各位乡亲聚集在县衙门前，阻碍交通，耽误审理，还容易被坏人利用酿成大祸。请各位听我劝一句，大家都回去吧！”

一见那前两天认识的商人杨老板，竟是朝廷中赫赫有名的内阁大臣三杨之一的杨溥，知道惨死的外甥报仇有望了，柳望良心下不禁一喜。他连忙站了起来，抱拳对众人说道：“各位乡亲的见义勇为，小的替妹妹、妹夫谢谢大家了！现在有了钦差杨大人，我外甥的仇有望得报了，大家请回吧！”

见钦差大臣发了话，苦主也劝大家回去，数千围观百姓觉得再围在那里也不是个事，便渐渐地散去了。

不一会，县衙门前的围观人群散尽了，杨溥吩咐褚良找来仵作将那孩子尸体做了勘验；又命人赶钉了一口简匣，将孩子装殓。经杨溥反复劝导，孩子家人终于同意先将孩子遗体掩埋，再候官府破案消息。见苦主已经点头，杨溥又命褚良派人驾车，将柳嫂他们送回潘庄。这一切处置完毕，已是下午申时时分了。

刚刚把柳嫂他们送走，杨溥正要走进县衙，忽见四五个村夫急匆匆地向县衙奔来。其中一人一边跑，一边喊道：“杨大人！杨大人！”

“这不是洼里村的尚立大哥么！”待那几个人走近，杨溥一看原来是大前天路过临清县南乡洼里村时相识的农夫尚立、尚雨和司树，还有两个不相识的中年人。一见他们，杨溥奇怪地问道，“尚大哥，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匆忙，有什么急事么？”

那尚立一见杨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杨溥哭泣道：“杨大人，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快起来，快起来！”杨溥连忙把尚立拉了起来，说道，“有什么委屈，你就快说吧！”

尚立只顾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尚雨也是傻傻地站在那儿流泪不说话。旁边的司树连忙向杨溥拱手说道：“杨大人，只怪小民们有眼无珠，大前天您路过洼里村的时候多有怠慢，请您恕罪！”

“哪里的话呢。”杨溥连忙拱手还礼道，“多亏几位大哥把好多事情告诉我了呢。你就别客气了，快把尚大哥的事说说吧。”

“尚立家可出大事了。”司树说道，“今日上午小民进城办事，正赶上柳嫂儿子被害扛尸到县衙，看见您原来是钦差大臣，三下五除二，便把哄闹平息了。小民觉得十分新奇，便想把您微服私访为民做主的新闻告诉尚立、尚雨。不料一到他们家，便听说尚立家四岁的儿子早饭后被人偷偷抱走了，全家人一直找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他们急坏了。听我把柳嫂儿子遇害的事儿一说，他们生怕儿子也遭此厄运，所以就急急忙忙赶来向您报案，请大人做主呢！”

听罢司树的话，杨溥思忖了一下，问道：“孩子失踪，你们怎么知道是被人偷偷抱走的呢？”

“是我们俩看见的。”两个中年人中的一个说道，“小民叫辛三，这人叫甘四。吃过早饭，我们俩扛着锄头下地去，走到村头的时候，只见两个三十岁左右的人抱着尚立家的孩子往北走了，那小娃娃一边吃糖，还在一边笑呢！”

“我们以为是尚立家的亲戚带小娃娃出去玩呢。”甘四接着说道，“等到下了地，碰见尚立他们夫妻都在地里干活，便觉得有什么不对，家里有客人，怎么夫妻俩这早就下地了？我们一问，才知道他们家根本就没来什么客人。一听我们说有两人把小娃娃抱走了，尚立夫妻立刻慌了，慌忙跑回家一看，小娃娃果然不见了！”

“我那儿子不认生，谁都可以抱。”尚立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道，“今儿一早小民夫妻俩就下地了，准备给那块麦地松土，把孩子交给了我家瞎眼老娘，不料孩子顽皮，竟溜出去不知去向。”

“听说孩子失踪了，我们全家到处找遍了不见孩子。”尚雨接着哥哥的话说道，“我那嫂子急得号啕大哭，老娘急得寻死觅活。青天大老爷，快救救我那侄儿吧！”

听罢众人的述说，杨溥总算把事情弄清楚了。他想了想向辛三和甘四问道：“那两个抱走孩子的人，你们认识么？”

辛三和甘四两人想了好一会，摇摇头说道：“不认识，肯定不是本村人，也不是附近村庄的人。”

“那就为难了。”杨溥皱着眉头说道，“不认识抱走孩子的人，又不知抱到哪里去了，这一时半会的恐怕还难以找到孩子呢。”

“哎呀，我想起来了！”忽然，那辛三拍了一下脑袋，兴奋地说道，“杨大人，这人我见过！大前天下午我在村头忙活的时候，看见县衙的公爷招和同一个白胖的人抱着一个孩子走过。当时我觉得那白胖白胖的人有些特别，嘴上一点点胡茬都没有，像个女人似的；说话嗲声嗲气，十足的娘们腔；特别是那人左眉中有一颗黑痣格外显眼。今儿早间虽然没看见招和，但抱走小娃娃的两人中一个白胖白胖的人，正是前两天同招和抱走孩子的那人！”

一听辛三这话，杨溥心里一沉：坏了，恐怕又是那个内侍阴度作案了！他思忖了片刻，说道：“这事我知道了，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再发动亲友们找找，我这里请褚大人多派衙役到全城去寻，一有消息便来告知，如何？”

尚立、尚雨、司树听了觉得也只能这样，三人谢了一声便回洼里村去了。

送走了尚立等人，杨溥迅速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梳理了一遍。临清县盗卖国家粮库粮食和残害儿童这两件大案中有三个重要人物：一个是临清县裕丰粮号的老板屠利，另一个是临清县衙役招和，再一个就是内侍阴度，这三人是撕开两件大案黑幕的关键，必须迅速抓捕，如果让他们逃逸，将给破案增加不小的困难。至于叶荣，他是朝廷命官，暂不动他，谅他也逃不到哪里去。想罢，杨溥把褚良拉到一边，悄悄地问道：“褚大人，你愿意帮助本钦差办案么？”

褚良连忙躬身答道：“请钦差大人放心，下官一切听从大人调遣。”

“好！”见褚良表明了态度，杨溥把屠利、招和、阴度的情况说了一遍。一听要抓捕盗卖国粮的屠利，褚良不禁大喜不已，为这事他和叶荣吵过好几次，正窝着一肚子气呢！他待杨溥吩咐已毕，说道：“招和现在就在县衙之内，下官立即把他捕了；屠利也好办，等会下官带人去将他锁来就是。只是那阴度我们无人认识，他又藏在怡园之内，我们不敢擅自动手，那可怎么办？”

“这事不难。”杨溥想了想说道，“辛三和甘四不是认识阴度么？你派人去把他们二人找来做个眼线就是。不过，这屠利、招和、阴度三人都要秘密抓捕，不可声张，怕打草惊蛇，以防不测！”

“好，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褚良说道，“只是大人您微服私访倒也罢了，现在公开亮明了身份，那安全问题，下官就不能不管了。大人，您住哪儿？”

“我们住在西门望涛楼。”杨溥笑道，“安全问题你倒不用担心，本官自有安排。”

“不行，不行！”一听杨溥住在望涛楼，褚良急了。他不安地说道：“望涛楼是屠利一伙经常光顾的地方，那里鱼龙混杂，十分不安全。一旦有人图谋不轨，下官如何交代？您现在已是满城人都知道了的钦差大臣，再住在望涛楼已经不合适了，还是住到临清馆驿去吧！”

“住哪儿的事待会再说。”杨溥说道，“看来要见见那位临清知县了，你去把叶荣叫来吧！”

一听杨溥要见叶荣，褚良只好说道：“那就请大人县衙堂上稍坐，待下官去叫叶知县吧！”

说罢，褚良把杨溥等人请到县衙堂上用茶，他到后堂去叫叶荣。

钦差大臣微服私访，来到县衙果断处理百姓聚集一事，早有家人报告了，叶荣为自己不敢出面制止的失职行为感到害怕。更可怕的是裕丰粮号的老板屠利气急败坏地跑来报告的消息：要做五万石大米生意的陕西大商人杨老板，原来就是钦差大臣杨溥！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吓得他呆痴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这下怎么得了，那盗卖国家粮库的事儿不是全露馅了么？塌天了！怎么办？当务之急是毁灭证据！没有证据，谅杨溥把我也无可奈何！想到这里，他附耳对屠利交代了几句，屠利便慌慌张张地从县衙后门溜走了。

刚刚派走屠利，褚良就奉命来找他了。叶荣只好硬着头皮从后堂出来拜见杨溥。

行礼已毕，二人寒暄了几句，杨溥不紧不忙地问道：“刚才县衙门前闹事，未见叶大人出面，不知叶大人到哪里去了？”

杨溥劈头就问那事，一下击中了叶荣的要害，他立时紧张起来，惴惴不安地说道：“下官偶感风寒，从昨夜起便发烧不止，头疼欲裂，一直睡到刚才才起来。不知钦差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望请大人恕罪！”

杨溥不动声色地问道：“叶大人这时候好些了么？”

“好些了，好些了。”叶荣连忙回道，“前一会吃了一帖药，发了一身汗，这时候轻松多了。”

“那就好，”杨溥点头微笑道，“好在褚大人已经把事情平息了。本官皇命在身，在贵县停留时间不长，那就请叶大人将临清县捕蝗、赈灾等情况说来听听吧。”

“是，大人。”叶荣答应一声，说道：“遵照当今圣上捕蝗诏令，本县……”

叶荣刚要说下去，只见杨溥连连摇手道：“不忙，不忙。本官住在望涛楼，还是请叶大人到望涛楼去说话，随便聊聊就是，不必拘谨。褚大人，你有事先忙去吧，待会本官在望涛楼等你，还有事烦请你代办呢。”

“是，大人！”褚良会意，答应一声，带人走了。

听杨溥说要到望涛楼去说话，叶荣不禁心下一喜，望涛楼正是屠宝、屠利常来常往的地方，有不少伙计正是屠宝、屠利的眼线，有什么事情也好暗通消息。但是，叶荣假意说道：“大人，您是钦差大臣，既来临清，您的安全就是下官等人的责任。您这一露面，怕有些百姓闻风而来，给您添麻烦，还是住到临清馆驿去吧，那里有衙役把守，比望涛楼安全呢！”

“没事，没事。”杨溥说道，“叶大人不必多虑，本官下来就是了解民情的，怕什么麻烦？怕老百姓的官，那还是个好官么？叶大人还是随我到望涛楼去吧，听说叶大人精于棋道，谈完了公事，本官还想向叶大人讨教几招呢。”

说罢，不等叶荣答话，杨溥起身径直向衙外走了，叶荣只好跟着向望涛楼走去。

待杨溥带着叶荣离开了县衙，褚良立即逮捕了衙役招和，把他关进了临清县大牢，并派专人看押。等到他带人赶到裕丰粮号逮捕屠利时，却扑了个空，那屠利从早晨出门后一直没有归家。褚良只好派人秘密守候，等到屠利回家时抓捕。

你道屠利哪里去了？原来他从县衙后门溜了出来，哪里顾得上回家，急忙赶往屠宝家报信。屠宝一听那陕西客商竟是钦差大臣杨溥，不由大惊失色，慌忙按照叶荣的吩咐，同屠利赶到怡园向左参报告。谁想一到怡园，内侍阴度告诉他们，今儿中午左参在园内宴请袁琦，阮巨队作陪。由于高兴，不到中午三人就开始喝起，还找来唱曲儿的助兴，一直喝到下午申时左右才罢，三人喝得酩酊大醉，这时刚刚睡下，哪里得醒？

屠宝急坏了，这天大的祸事来了，那几个主儿竟然酣睡不醒，这便如何是好？他急得直跺脚，对阴度说道：“阴公公，烦您把他们叫醒，不然等祸事临头就来不及了！”

“慌什么？”阴度很有些瞧不起屠宝的熊样，他鄙夷地说道，“就你们这些乡下人见识短浅，我们袁公公和杨溥是老交情了。前年冬，袁公公专程到河南开封迎接杨溥老母詹太夫人进京；去年八月又护送杨溥回石首治丧，袁公公对杨溥不薄，杨溥能不看情面下得了手么？再说我们袁公公是何等人物？在皇宫深得皇上宠信，那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不看僧面看佛面，杨溥治得了他？放心！就我们袁公公这么个模样，还怕他杨溥么？”

阴度这番话说得实在有理，似乎袁琦就是座搬不动的山。可是屠宝并不放心，这祸事毕竟太大了，那是杀头的事，容不得丝毫大意。不过，袁琦、阮巨队和左参三人烂醉如泥，没有他们三人发话，谁也不敢做主，急也是白急。屠宝虽然行坐不安，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待在怡园等他们醒来。

第三十二回　狗急跳墙火烧粮仓　为民除害弃市袁琦

天黑了好一会，袁琦、阮巨队和左参三人还没有醒来。屠宝、屠利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忽听大堂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呀”的一声门开了，只见叶荣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一进来便急急地问道：“袁公公在哪里？”

一见叶荣着急的样子，屠宝不禁心里一紧，想必是事情坏了！屠利更是心惊胆战地哆嗦起来。屠宝慌张地回答道：“袁公公他们酒醉了，睡在客房里还没醒呢！”

“你们真是糊涂！”叶荣一听不禁大怒，“一群蠢货！死到临头了还在醉生梦死，快去把他们叫醒！”

阴度为难地说道：“刚才我还叫过一遍呢，总是叫不醒，怎么办？”

“用针扎！”叶荣不假思索地大声说道，“拿针来，我来扎！”

说罢，叶荣直奔客房，只见袁琦、阮巨队和左参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床上、地上到处是呕吐之物，室内一片狼藉，一股刺鼻的酸臭扑面而来。叶荣顾不了许多，拿起屠利递过来的缝衣针，对准袁琦的左手中指尖狠命一扎，只听袁琦杀猪般地“哎呀”叫了一声，醒了！

见袁琦醒了，叶荣不由分说，接连给阮巨队和左参二人如法炮制，顷刻之间，二人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袁琦环顾了一下室内，脑袋立刻清醒了。他望着叶荣、屠宝和屠利问道：“怎么你们都来了？”

叶荣焦急地说道：“请公公赶快梳洗，下官有急事禀报呢！”

袁琦、阮巨队和左参三人洗漱已罢，不等他们坐好，叶荣便禀道：“袁公公，大事不好了！”

说罢，叶荣便把钦差大臣杨溥如何微服私访，如何派人查看粮仓，如何制止动乱等情况扼要说了一遍。末了，叶荣说道：“现在预备仓粮库粮食已被全部卖光，军储仓储备库存粮也基本卖光，那杨溥已经知道了这事，一旦追究下来如何是好？”

一听钦差大臣杨溥来了，而且就是那个要买五万石大米的陕西客商，左参吓得脸色煞白，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知道大祸临头了。他哆嗦着向袁琦说道：“爷，这可怎么办，您快拿个主意啊！”

“慌什么？”那盗卖国粮的事儿与他无关，阮巨队似乎底气十足，他见左参惊惶失措便呵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爷自有办法，大不了与杨溥拼个鱼死网破，用得着这么害怕么？”

“杨溥不是在陕西么，怎么突然跑到临清来了？”袁琦一向飞扬跋扈惯了，除了宣德皇帝和张皇太后之外，甚至连孙皇后和司礼监太监金英他都不在乎，更别说朝中的大臣了。不过，他对内阁三杨尤其是杨溥倒有几分忌惮。前年和去年的河南、湖广之行，他见识了杨溥，杨溥那不动声色而又油盐不进的凛然正气，他可是无可奈何，只能退避三舍了。袁琦正要问下去，忽见怡园守门的门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一年轻人，自称叫保遂，求见袁公公，您看见是不见？”

一听那人叫保遂，袁琦吃了一惊，他把手一摆说道：“叫他进来！”

少顷，门丁领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走到袁琦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边哭边说道：“我的爷，小的可找到您了！”

袁琦一看，果真是御用监小内侍保遂，他奇怪地问道：“保遂，你不是跟巫贵到陕西去采办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巫爷出事了！”保遂抹了一把眼泪，哭丧着脸说道，“六月里巫爷就被钦差大臣杨溥逮了，现在关在西安府大牢呢！”

说罢，保遂便把如何到华阴征集促织，华阴县里长成名儿子如何放跑促织投井，杨溥如何拘捕巫贵和知县秦浼常等情由说了一遍。末了，保遂说道：“幸好那天小的躲在后面未被抓捕，暗暗地跟到西安府，见巫爷被打入西安府大牢，又打听到因为巫爷是皇宫内侍，杨溥不便就地处置，准备巡按事毕回京后奏禀皇上，巫爷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危险，小的才放下心来。后来等杨溥到陕西其他地方巡视去了，小的又设法探监，巫爷叫我迅速返京禀报爷爷知道，求爷爷赶快救他。小的赶回北京才知道您到山东来了，小的赶到莱州府，又听说您到了济南，小的赶到济南，又听说您到了临清。事情紧急，巫爷望眼欲穿，小的只好连夜赶来向爷爷禀报呢。我的爷，您快救救巫爷吧！”

一听陕西的巫贵早被杨溥逮了，袁琦不由得一把无名火熊熊地燃烧起来。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杨溥，处处与我作对！你是不想活了么？早知道如此，当初石首勾军的时候就该把他投入军营，说不定早就没影儿了，这次本公公叫你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骂罢，袁琦叫保遂去吃饭歇息，他转身对阮巨队、左参、叶荣、屠宝等人说道：“你们说说，这事该怎么应对？”

阮巨队想了想向叶荣问道：“杨溥现在住在哪里？”

叶荣回答道：“住在西门望涛楼呢。”

“干脆把杨溥那家伙杀了！”阮巨队恨恨地骂道，“爷不是带着兆牙和班芎么？他们二人武功了得，叫他们连夜去把杨溥做了，天高皇帝远，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不行，不行！”左参连连摇头道，“没有不透风的墙，谋杀钦差大臣，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还没到那种地步，我们暂时还犯不着铤而走险呢！”

“据下官看来，现在首要的是毁灭证据。”叶荣连忙插话道，“杨溥不是要查国库有无粮食么？我们就来个釜底抽薪火焚粮仓，只说白天民众聚集，晚上哄抢粮食，纵火烧了粮库，让杨溥查无实据，他能把我们怎样？”

“好计，好计！”袁琦一听立即称赞道，“那就依叶荣之计，先烧了粮库再说，你们赶快分头行动，趁今晚月黑风高，一把火烧了粮库吧！”

见袁琦同意火焚粮库，叶荣和左参又商量了一下，决定叶荣同屠利、娄行去烧预备仓，左参同屠宝、保遂去焚军储仓。安排已定，他们六人分成两路，带上火石、油脂急匆匆分别奔预备仓和军储仓去了。

待他们一走，站在一旁的阴度向袁琦禀告道：“爷，小的弄来的‘再造引’都准备好了，您这时用不用？”

“去去去！你这阴度就是这么不识时务，这时候哪还有心情服用那玩意？”袁琦烦恼地斥责道，“先把童儿养着，明晚再用吧！”

“是，小的这就去办。”阴度尴尬地应了一声，往后院去了。

袁琦等人在室内计议火烧粮库，本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谁想他们的这一番狠毒计划却被伏在屋顶上的司马青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杨溥用了一个欲擒故纵的计策，他故意把叶荣带到望涛楼，与他谈了临清县捕蝗、赈灾情况后，又与他对弈了几盘围棋，把叶荣拖住，以便褚良行事。到了天黑吃过晚饭，才让叶荣告辞出来。杨溥料定叶荣狗急跳墙，回去后必定有所动作，便叫杨晟悄悄跟踪叶荣，打探消息。司马青想到杨溥需要护卫，便吩咐杨晟留下保护杨溥，自己远远跟着叶荣来到了怡园，不但打探到了袁琦等人的阴谋，还无意中听到了阴度说的什么‘再造引’儿童，再把阴度仔细一瞧，只见他颏下无须、左眉一粒豆大的黑痣，便立刻想到了洼里村农夫辛三所说的抱走尚立儿子的那个人，她料定阴度所说的‘再造引’儿童必是尚立儿子无疑了。想到这里，司马青是又喜又忧左右为难。喜的是既知道了袁琦火烧粮库的阴谋，又得到了失踪儿童的消息，可谓是一举两得；忧的是叶荣、左参去烧粮库必须马上回去给杨溥报信以便应对，但眼见得那娃儿不救怕生意外，人无分身之术，这便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司马青拿定了主意——救人要紧！

司马青尾随着阴度来到了后院，只见他打开一所房子，屋子里挂着一盏灯笼，床上一个四五岁的儿童沉沉地睡着了。阴度看了看，打了一个呵欠，往另外一张床上倒下，没有多大工夫，便沉沉地打起鼾来。

趁阴度入睡，司马青悄悄地进入房内，轻轻地抱起那娃娃，人影一晃闪了出来。司马青将孩子绑在背上，纵身一跃上了屋面，很快便消失在黑夜里了。

“着火啦！着火啦！”子夜刚过，丑时初刻时分，临清城南门的预备仓库房中突然燃起了大火，很快便火光冲天地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炸得山响，那守仓军丁老程头首先惊醒了，一见库房着火便惊慌地大声叫喊起来。宿在门房里当值、巡逻的五六个军丁慌乱地拿着水桶、面盆救起火来。可是那大火已经烧上了仓顶，几个人救火，那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眼看着最先燃火的那栋仓房塌了！

正在老程头几个军丁无计可施的时候，褚良带着衙役们赶到了。预备仓附近的住户百姓们也纷纷赶来救火，褚良指挥大家首先切断火源，防止连烧，再又派人上到未着火的仓顶守护，及时扑灭飞来的火星，消除隐患，然后组织人们泼水灭火。经过半个时辰的奋力施救，火势总算控制住了。

正在这时，叶荣、屠利和娄行出现了。叶荣似乎是刚刚赶来，他找到褚良假装着急地连连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褚良没有回答叶荣的问话，只是冷冷地瞟了一眼叶荣等人，说道：“你们都来了？”

“什么你们都来了？”一听褚良这话不对劲儿，叶荣生起气来，他问道，“褚良，仓房着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仓房怎么着的火，你们三人最清楚！”褚良冷笑道，“叶大人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叶荣一听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强作镇定，说道：“仓房着火我怎么知道？我……”

不等叶荣把话说完，只见褚良脸色一变，把手一挥，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说话间，褚良身后冲出几名衙役，“当啷”几声铁链响，利利索索地便把叶荣、屠利和娄行三人锁住了。

“大胆褚良，你想造反么？”叶荣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你竟敢目无王法，当众侮辱上司，你不想活了？”

褚良并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往叶荣面前一丢说道：“这是钦差大臣杨大人拘拿你们三人的手令，你自己看吧！”

叶荣捡起那纸仔细一看，立即傻眼了，脑袋不由得耷拉下来。褚良指着娄行衣服上的一大块新鲜油污冷笑道：“娄行，你做事也太不利索，放火的时候怎么把油溅到自己身上了？”

知道再也无法抵赖，娄行哆嗦着嗫嚅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褚良把手一挥，大声吩咐道：“把这三个贼人押下去！”

正在南门预备仓起火的时候，南门城外二里的军储仓储备库也莫名其妙地燃起了大火。不过那临清军储仓监收御史皮南和军储仓大使宁大化赶到得及时，还在左参、屠宝和保遂正在实施纵火的时候，便把他们三人逮了个现行。虽然大火最终烧上了库房，但由于军储仓守备军丁多，再加上满运河运粮船上的船工们的拼力施救，大火很快被控制了。

原来司马青背着娃娃赶到望涛楼向杨溥报告了袁琦火烧粮库的阴谋，杨溥立即命正在待命的褚良把皮南和宁大化找来，命他们带人火速赶往预备仓和军储仓抓捕叶荣、左参等人，全力组织救火，尽量减少损失，务必保护证据。闹到天明，预备仓和军储仓储备库两处大火都被扑灭了，预备仓烧毁了十栋仓房，军储仓烧毁了五栋储库，所幸并无人员伤亡，那几个恶人和硕鼠也悉数落网了。

昨夜自从叶荣、左参走后，袁琦和阮巨队通夜未睡，一直等待他们的消息。后来看见城南方向火起，浓烟滚滚，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街上闹哄哄地说是城南粮库失火，袁琦和阮巨队不禁大喜，心想这下万事大吉，可以高枕无忧了，便命厨房置办酒菜，二人对饮起来。你一杯我一杯，没有几杯袁琦和阮巨队二人又醉倒了，两名长随兆牙和班芎只好把袁琦和阮巨队抬到床上。

等到袁琦和阮巨队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饭时分。袁琦一起来忽然想起昨夜火烧粮库的事儿，便急忙向兆牙问道：“左参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叫醒我？”

“还没回来呢。”兆牙回道，“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搞的，这时候还不来报个信儿。”

“什么，还没回来？”袁琦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他们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你们没上街打听打听么？”

兆牙苦着脸说道：“这满街闹哄哄地说是捉拿纵火犯人，小的们又人生地不熟的，没敢上街去打听呢。”

“那阴度呢？”袁琦急着问道，“阴度来临清已有多日，叫他去探探消息！”

一旁的班芎苦笑道：“阴度正急着找那‘再造引’孩童，哪有心事去打听？”

“什么，那孩童不见了？”袁琦一听便生气了，他向班芎吩咐道，“去，去把阴度叫来！”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正说着，只见阴度从后院出来了，他见袁琦正在生气，便慌忙跪倒在地说道，“小的昨夜回屋照看孩童，那童儿睡得好好的，不料今早醒来，那娃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小的估计那孩子肯定是钻到后院哪个角落里玩耍去了，一直找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呢。”

“起来，别这么熊着！”一听那“再造引”孩童至今尚未找着，袁琦更是火冒三丈。待阴度站了起来，“啪，啪”两声，袁琦重重地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耳光，狠狠地骂道，“你这没用的东西，看个孩子都看不住！那孩儿在后院里还能飞上天去？等会再找！眼下要紧的是左参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还不给我去打探打探？”

“是，小的这就去。”说罢，阴度捂着发烧的脸颊，一溜烟地跑出怡园，上街去了。

阴度没有料到，褚良派的几个衙役和辛三、甘四早已在怡园附近埋伏等待，一见阴度出来，便尾随他来到僻静处，突然扑上去将他悄悄地锁住了！

这阴度一去又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再也没有回来。等到中午，左参没有回来，阴度也没有回来，袁琦不禁慌了起来。他不知怡园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无底，又不能擅自外出打探，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心急火燎地等着，企望左参、阴度他们早点回来。可是这么一等，等到天黑，左参、阴度还没有回来，袁琦绝望了！他知道左参、阴度他们肯定是出了问题，不是被杀了便是被逮了，要是他们死了倒也好，省得他们骨头软把什么都供了出来；要是被捕了，那可怎么办啊？想到这里，袁琦这个一向无法无天的家伙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害怕起来了！他低着头在堂上来回踱步，嘴里喃喃地念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

那阮巨队昨日还气壮如牛，今日眼见得形势危急，也不禁慌张起来。他知道，虽说自己并未去盗卖国粮、火烧粮仓，但抢夺民财、致死人命，那也是死罪一条，平日里自己肆无忌惮，仗的是后面有袁琦这棵大树，如果袁琦斗不过杨溥，大树一倒猢狲散，自己还有活路么？他越想越怕，望着焦虑不安的袁琦连连说道：“爷，您得拿个主意，一旦杨溥得逞，那我们就全完了！”

袁琦心里比阮巨队还要害怕，别人不知道，可是他自己明白，这次山东之行本是偷偷出宫，原想到崂山找那再造阳具的偏方后便即刻回京的，没想到北京新建的宅子连连催要钱款装修，便顺道到临清来找左参取钱，取后即刻回宫，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皇上和皇太后如何得知？至于那征集促织、搜罗花石纲，自有他私遣的内侍们去办，无须操心。不料一到临清便遇上了这可恨的杨溥。别看那杨溥表面敦厚随和，恭谨谦让，骨子里却质直廉静，刚毅忠贞，是个疾恶如仇、绳愆纠谬的主儿，他知道了我的事，能放过我么？我的这些事除非皇上不知道，皇上一旦知晓，定然龙颜大怒，光这擅离职守、私遣内侍外采两条就够杀一百次了！绝不能让杨溥见到皇上！想到这里，袁琦把牙一咬，对兆牙和班芎吩咐道：“杨溥不是住在望涛楼么？今晚你们二人去给我把杨溥杀了，以绝后患！”

“小的遵命！”兆牙和班芎答应一声，往后院准备去了。

入夜了，临清县城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地少了，兆牙和班芎两人趁着夜色溜出了怡园，一边打听一边往西门摸去。

这兆牙和班芎本是兀良哈的两名年轻士卒，宣德三年九月，宣德皇帝帅兵出喜峰口宽河击寇的时候当了俘虏。袁琦看他们二人会些拳脚，有意将他们罗为爪牙，便把他们二人阉割了收进宫中，做了御用监的当差。此后凡是外出，袁琦便将他们带在身边，充当护卫和打手，这次到临清，正好用上了。

兆牙和班芎二人找到了西门望涛楼，他们绕着望涛楼转了一圈，仔细地察看了地形，踩好了点；又混进望涛楼院内摸清了杨溥住处才溜了出来，只等夜深人静动手。

午夜时分，喧闹了一日的临清城恢复了宁静，忙碌的人们都归家歇宿了。全城一片漆黑，只有那客栈旅舍里间或还有灯光，远处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梆木铎声和苍凉的《警里谣》歌声，整个临清县城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是时候了，“嗖嗖”两声，兆牙和班芎先后越墙进入了望涛楼院内，摸到后院楼前，只见那栋楼所有房间都熄灯了，黑黢黢的，只有二楼杨溥住的那个房间还亮着灯光。兆牙和班芎悄悄摸到房前，轻轻地戳破窗纸一瞄，只见一人正在灯前看书。虽然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相，但那人的身材、背影，兆牙和班芎是熟悉的，定是杨溥无疑！

一见杨溥独自观书，兆牙不禁大喜过望。他对班芎做了个手势，示意班芎在外面接应，他拔出刀来轻轻几下便拨开了门闩，左手慢慢推开房门，悄悄地进入了房内。

定了定神，见观书的杨溥毫无反应，兆牙举起刀来，纵身一跃，猛地一刀从背后向杨溥头部砍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杨溥突然身子往左一闪让过那刀，紧接着一个左旋风绕到了兆牙背后，顺势右手照着兆牙的后背就是一拳，只听“噗”的一声，兆牙像一具皮囊一样，飞过桌子扑倒在楼板上，旁边闪过一个年轻人，抬起一脚便将兆牙踏住了！

只见那杨溥走上前来，指着扑在地上的兆牙骂道：“丧心病狂的东西，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兆牙挣扎着侧脸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刚才刺杀的那人不是杨溥而是杨沐！

这时，只见室内灯光大亮，杨溥同山东左布政段民从里屋走了出来，身后簇拥着七八个衙役。杨溥看了看地上的兆牙，说道：“晟儿放了他，让衙役们将他绑了！”

杨晟脚一松，几个衙役一拥而上，将兆牙绑了起来。

守在门外接应的班芎见形势不对，来不及多想就急着逃跑，便从二楼翻过栏杆跳了下来，一落地便没命地向前院跑去。不料没等他跑上几步，黑暗中闪出了司马青，只见她右手一扬，一根银针闪着寒光向班芎飞去，不偏不倚射中了班芎右腿的委中穴，班芎“哎哟”一声，一个趔趄摔倒了！

“将这贼人拿下！”随着二楼上杨溥一声令下，忽然满院的灯都亮了起来。楼下埋伏的几十个衙役一拥而上锁住了班芎。

原来山东左布政段民看到宣德皇帝御赐给杨溥的折扇和接到杨溥的亲笔信后，同杨沐带着衙役从济南赶来，昨日傍晚时分到了临清望涛楼。根据司马青夜探怡园得来的情报，杨溥料定袁琦在火烧粮库未能得逞后，必会狗急跳墙，便和段民商量设下了偷梁换柱的计策，引诱贼人来袭，以便人赃俱获，叫袁琦无法抵赖；如果贼人脱逃，则在楼下设伏，来个关门捉贼，将刺客一网打尽。

看见两个刺客均已落网，段民不禁对杨溥笑道：“大人真是料事如神，袁琦那阉货果然狗急跳墙了！现在他爪牙斩去，已是不堪一击，我们何不乘胜前往怡园，将那袁琦一举拿下？”

“大人此言有理。”杨溥点头道，“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袁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身武艺了得；还有那阮巨队，是永乐年间交阯俘将，也有一身功夫，之所以下官要等段大人到来方才收网，也是不能轻敌之意，何况那怡园袁琦命左参经营多年，外部围墙高耸，内部有何机关不得而知，我们还是智取得好。这样吧，把押在这里的阴度、兆牙和班芎带上，先把怡园围着，防止袁琦逃跑，再见机行事吧！”

“好，这就么办！”段民立刻吩咐布政使司经历解成和褚良带领数十名衙役，押着阴度三名贼人迅速前往怡园。

不到半个时辰，杨溥和段民带领衙役们赶到东门，将怡园团团围住了。

杨溥正要让褚良叫门，忽见怡园的两扇大门嘎吱吱一阵响，打开了，袁琦身着太监服饰大踏步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阮巨队紧随其后，数十名家丁手执棍棒，高举火把，一拥而出，在袁琦和阮巨队身后排成队形，虎视眈眈。

“杨大人、段布政，别来无恙！”一见杨溥和段民，袁琦便先发制人大大咧咧地说话了，“本公公不知何时得罪了二位，竟然兴师动众上门问罪，还望二位说个明白！”

杨溥尚未答话，一旁的段民大声喝道：“大胆袁琦，见了钦差大臣还不请罪受缚，还待本官动手么？”

“请罪受缚？”袁琦哈哈大笑道，“本公公奉命外采，不知何罪之有？”

“袁琦，你就不要硬撑了！”杨溥冷笑着说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你犯下的罪行你心里有底，还不知罪么？”

“知罪，知什么罪？”袁琦忽然脸色一变，沉着脸说道，“我说杨溥、段民你们不要以为本公公不懂大明律法，知罪的该是你们。今晚你们数十人明火执仗强闯民宅，该当何罪？你们若是退去便罢，不然本公公回朝奏明皇上，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胡说！”段民厉声喝道，“这是民宅么？这是你们一伙犯罪的窝点，今儿是钦差大臣捉拿罪犯！”

“钦差大臣？”袁琦狠狠地咬牙说道，“你杨溥是钦差大臣，本公公也是钦命出外采办皇家御用物品的内臣，你们敢拿我么？”

“你是御用监太监不错。”杨溥又冷笑道，“不过这次你到山东是皇命么？是皇命那就把钦差信符拿出来！”

原来杨溥已从左参和阴度口供中得知袁琦这次山东之行是私自出宫，目的是寻觅“再造引”和到临清取钱。见袁琦不肯认罪，便一针见血地迎头痛击。

杨溥的这一下可是击中了袁琦的要害，他仗着内宫秘密外廷不得而知的势儿，高声反驳道：“谁说我不是钦命外采？杨溥大胆，你敢污辱皇命么？”

杨溥并不理睬袁琦，他回身对褚良说道：“把阴度带出来，让他说说！”

阴度五花大绑从人群中被推了出来，他哭丧着脸对袁琦说道：“爷，您就认了吧，我什么都招了。”

一见阴度竟敢背叛自己，袁琦不禁大怒。他回身对阮巨队把手一挥，狠狠地吩咐道：“去，给我把这叛贼灭了！”

“是！”阮巨队答应一声，拔出刀来直奔阴度。

阴度一见，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大叫道：“哎呀，他们要杀人灭口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杨溥身旁猛然跃出了杨晟，一柄利刀挡住了阮巨队。阮巨队更不搭话，挥刀便向杨晟头上砍来。那杨晟身子一侧，让过了阮巨队那一刀，不等对方回身，挺刀直取阮巨队的后心。阮巨队听得风响，倏地身子一缩就地一旋，横刀向杨晟下盘砍来。

杨晟和阮巨队一来一往斗了一二十个回合未分胜负，那杨晟年轻气浮，见久战不胜心里十分烦躁，渐渐地手忙脚乱起来。阮巨队正值壮年，又经过交阯一役，沉着老练，越斗越勇，渐渐地占了上风。眼看着杨晟要吃亏了，杨溥身旁的杨沐喝了一声：“晟儿下来，我来收拾这阉货！”说罢，只见杨沐纵身一跃，跳进争斗圈中，扬刀接住了阮巨队的一招。

杨沐同杨晟的刀法一样，但杨沐功底深厚，刀法精湛，远非儿子杨晟可比。只见杨沐边斗边运功，将一柄钢刀舞起来呼呼生风，只听刀锋铮铮作响，但见刀光耀眼闪烁，哪里还看得清是人是刀，一团白光像狂风暴雨般向阮巨队逼去。阮巨队哪里是杨沐的对手，没有几个回合便乱了章法。眼见得一团白光滚来，吓得他连连后退哇哇大叫起来。忽然，“嘭”的一声，那阮巨队被杨沐一腿踢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倒在褚良等人的面前，褚良带着衙役一拥而上，将阮巨队绑了！

见拿下了阮巨队，杨溥高声喊道：“袁琦，还不快快认罪么？”

一见阮巨队被擒，又听杨溥命降，袁琦不禁狂怒起来。他指着杨溥骂道：“好你个杨溥！本公公待你不薄，你却处处与我作对！本公公真悔当年石首勾军时没把你弄死！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本公公与你拼个鱼死网破！”说罢，那袁琦拔出腰刀，风驰电掣般向杨溥袭来！

“来得好！”尚未归阵的杨沐反身截住了袁琦，二人在空地上斗了起来。

袁琦和杨沐使的都是短刀，二人年纪也不相上下，武功也在伯仲之间，厮杀起来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好一场恶斗！只见一个是刀光闪闪，上削下砍，威猛无比；一个是刀声呼呼，左刺右杀，变化无穷；一个是上蹿下跳，腾挪翻转，敏如灵猴；一个是前纵后跃，飘忽闪摇，迅如疾风。这哪里是人在争斗，分明是两团白光在碰撞，只见时分时合，时合时分，二人斗了三四十个回合，看得人眼花缭乱，触目惊心！

袁琦是北方人，使的是一套“燕荆刀法”，刀力雄浑苍劲，讲究刚强悲壮，一开始便是拼死赴难的架势，攻势凌厉，巨涌排空，连绵不断，一浪高过一浪。再加上他十几岁便习武从戎，跟随永乐皇帝南征北讨，临战经验十分丰富，所以他愈战愈勇，越战越强；杨沐是江南人，使的是“东山刀法”，以威猛刚烈见长，刀法气势逼人，干净利落，快如闪电，捷如疾风，一招紧于一招。但这东山刀法既然仿自猛虎生性，那猛虎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捉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这东山刀法也是一样不耐久战。见斗了三四十个回合胜不了袁琦，杨沐的锐气也就没了一半，那刀便渐渐地慢了下来。

眼见丈夫杨沐不敌袁琦，站在一旁的司马青不由怒从心上起，她一提气飞身纵进了打斗圈子，一边挥剑架住了袁琦的短刀，一边对杨沐说道：“他爹歇下，待我来收拾这恶贼！”

那袁琦已经杀红了眼，一见是个中年妇人接招，更是不把司马青放在心上，耍开钢刀，恶狠狠地向司马青杀来。

司马青师出名门，所学“漱玉剑”是阴中蕴阳，柔中有刚，以轻盈飘忽见长，凭以柔克刚取胜，正是那“燕荆刀”的克星。只见司马青时东时西，时前时后，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弄得那袁琦晕头转向，左顾右盼，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渐渐地败下阵来。

司马青正待使招“星转帘垂”将贼人擒了，只见袁琦突然大吼一声，眼露凶光，浑身一抖摔掉了身上的外衣，就地一滚，一道寒光直向司马青的下盘飞来。原来这是袁琦“燕荆刀”中的最后一招“图穷匕见”，不在危急时刻轻易不用，那怀中暗藏的飞刀借那一抖一滚的力道，出其不意地射向敌人。靖难之时，袁琦就是用这种绝世奇功屡次在危急时刻克敌制胜的。

一见袁琦突然使出这奇招，司马青大吃一惊，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她本能地一招“白鹤冲天”，脚尖一点，直向怡园大门前的树梢飞去。

司马青这一招躲是躲过了袁琦的飞刀，可是那飞刀劲道无比，带着呼啸笔直向司马青身后远处的杨溥飞去，只见寒光射来，猝不及防，不会武功的杨溥躲也躲不及了，杨溥周围的所有人不由得大惊失色，慌乱地叫喊起来。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只见杨溥身旁的杨晟飞身而出，扬手一掷，一柄宝剑像通体发光的游龙，带着悦耳的鸣镝迎着袁琦的飞刀射去，只听“当啷”一声，就在离杨溥丈远的地方飞刀被宝剑击中，火光一闪，两件兵器同时落在了地上！

一见杨晟手中没了武器，那袁琦凶狂地举刀扬臂向他扑了上来。只见杨晟右手一扬，一枚银针带着毫光射向袁琦举刀的右手，只听袁琦“哎哟”叫了一声，手中的钢刀掉了。还没等袁琦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杨晟左手一扬，又是一道毫光射向袁琦左腿，只听袁琦又是“哎哟”一声，左腿一软跪下了。见袁琦倒地，褚良带着衙役们一拥而上用铁链锁住了。他身后的那些家丁们一见袁琦被擒，发一声喊，四下奔逃，溃散了。

就这样，这大明前期的又一个作恶多端的大宦竖袁琦，终于被杨溥擒住了！

擒了袁琦之后，因为事关皇宫中官大太监，杨溥不敢大意，连忙同段民一道封了怡园，取了袁琦私遣中官外采、盗卖国家粮库储粮、鲸吞巨额钱财、残害儿童性命等诸多不法之事的罪证，再同段民一道处理善后事宜，安抚百姓，又同段民和皮南商量，暂借储备库仅存粮食五万石投放市场，平抑物价，赈灾济民。

等这一切都忙得差不多了，杨溥才带着关押袁琦和阮巨队等人的槛车，由解成带衙役押送，取道回京。回到北京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二十二日了。

第二天上朝，杨溥具表奏明了袁琦一案的全部情况。宣德皇帝听后，龙颜大怒。十一月二十四日，宣德皇帝立派中官中比较清谨的内宫典礼纪察司司正刘宁同御史镇颉等人分赴陕西、河南、山东、南京、湖广等地逮捕袁琦私遣中官星夜来京。十二月四日，经三法司会审定罪，宣德皇帝下令将袁琦等十一名贪暴中官绑赴刑场，斩首示众，弃市三天，并将其罪行榜示天下。临清知县叶荣和储备仓大使屠宝盗卖国家粮库储粮，火烧粮仓，被判死罪，屠利等人也被判流。至于陕西华阴县令秦浼常弄虚作假欺上瞒下，巧取豪夺，鱼肉百姓，被罢去官职，送到辽宁铁岭卫戍边去了。

那些宦官在外为非作歹，欺压下官和百姓已非一日，从永乐年间就开始了，后来越来越严重，天下百官和百姓对宦官十分痛恨。十一月初，当刘宁押解袁琦私遣中官回京途经故城县的时候，故城县丞陈铭听说有内使至，不问来由，就奋力向前殴打刘宁，打得刘宁鼻青脸肿，不是宣德皇帝清醒，那陈铭还险些丢官。

趁着宣德皇帝为袁琦之事大为震撼的时机，杨溥又把这次陕西、河南、山东之行的沿途所见，诸如促织害民、地方官员搞形式弄花架子糊弄巡按、中官四出为害、国家粮库储粮多有空仓、地方粮价过高有司平抑无力等情况和自己的感悟，向宣德皇帝细细作了奏报，建议宣德皇帝以民安为福、以守成兴国为重，采取措施，纠正时弊。宣德皇帝采纳了杨溥的意见，立刻下诏罢上供促织；严令有司不得弄虚作假应付巡按；责令户部核查国家粮仓储粮；敕谕府州县恢复预备仓和常平仓，及时平抑粮价赈灾救民；司礼监太监金英晓谕内宫宦官十二监、四司、八局所谓二十四衙门，此后私自外出采办、奉旨外出扰民害民者杀无赦。宣德皇帝的一系列仁政，大得人心，一时中外称颂。

斩了袁琦一伙恶人，尤其是杀了那些倚仗皇家权势无恶不作的宦寺，天下臣民无不拍手称快，以手加额，都称颂杨溥为国除了一害，震慑了竖宦。但是也有人对杨溥恨之入骨，那就是还在紫禁城内书堂读书的王振！

见袁琦被宣德皇帝弃市，那王振不免兔死狐悲，暗暗地哭了好几回。念着这些年来袁琦庇护他的好处，王振还偷偷地祭奠了一番袁琦。虽说他不敢公开为袁琦叫屈，但他内心深深地刻上了一道仇恨！

第三十三回　受皇命苏州查税赋　吐苦情运河说漕粮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芳草绿，转眼间已是宣德六年的五月了。过罢端午节，早朝刚过，宣德皇帝便在奉天门西侧的西角门召见几位大臣。

杨溥同杨士奇、杨荣和金幼孜四人从文渊阁出来，来到西角门的时候，只见英国公张辅、户部尚书郭资和今年正月刚刚兼管户部事务协助郭资的礼部尚书胡滢早已到了。

杨士奇、杨荣、金幼孜、杨溥四位内阁大臣相继走进西角门。爬了几级台阶，金幼孜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

看见金幼孜一脸的难受，宣德皇帝关切地问道：“金爱卿，病体好些了么？”

“谢陛下挂念。”金幼孜按着胸部说道，“也不知怎么的，臣这两年老是胸闷气促，有时心慌得厉害，最近请太医看了几次，吃了几服药，觉得好了一些。”

“好了一些就好。”宣德皇帝点点头说道，“人上了年纪难免病多一些，爱卿也不必担忧。太医院的院使胡太医，院判周太医、赵太医毕竟年纪大了，诊治都是老一套，疗效也就一般。赶明儿朕叫太医院新进的医官应太医和尹太医去给爱卿瞧瞧，吃几服药，那疗效肯定不是一般，说不定几服药就把爱卿这病拿掉了呢！”

见宣德皇帝如此关心老臣，几位大臣十分感动，尤其是金幼孜更是感激涕零，他噙着泪躬身说道：“多谢陛下关怀。臣今年已六十三岁，区区病体，不足为惜，唯望陛下以国事为重，勿以臣下分心为是。”

说罢金幼孜的病情，宣德皇帝转向众位大臣说道：“自从去年五月，朕以天下财赋多不理，尤以苏州等九大郡为甚，特意简拔况钟等九人往任知府。这一年来，西安知府罗以礼、武昌知府邵旻等人治绩显著，赋税如额，府县渐安，已初见成效。唯有苏州府事务繁剧，至今未见起色。刚才通政司转来苏州知府况钟的奏本，朕阅后觉得兹事体大，特召众位爱卿前来议议，看此事如何处置为好。”

说罢，宣德皇帝拿起一份奏折递给胡滢，说道：“胡爱卿将它念念，大家再议。”

接过奏折，胡滢大声念了一遍。况钟的这篇《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奏》大意是说苏州粮赋特重，正额税粮总额达二百八十万石，与浙江全省税粮不相上下，本府仅七县要承担与浙江全省一样多的税粮，小民无法承受，是以大量逃亡，现今大片田地抛荒，租税无法完成。民众逃亡的主要原因是官田税则太重，是以请求朝廷准许苏州官田依民田交税的标准起征，恳请皇上体恤民情，恩准为幸云云。

胡滢念罢，宣德皇帝看了看在座的七位大臣，缓缓地说道：“众位爱卿都说说看，况钟的官田依民田起科的主张可行么？”

苏州太守况钟提出的“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的请求属于财政方面事务，照例首先当然是内阁负责吏部、户部事务的大臣杨士奇和户部尚书郭资拿出处理意见，其他大臣再参酌参酌，最后由皇帝拍板定案。可是杨士奇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他捻着胡须沉思着，似乎不想说话。坐在一旁的户部尚书郭资可就沉不住气了，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望着宣德皇帝说道：“陛下，不是说况钟能干、能为朝廷分忧么？怎么他到了苏州，就只会给朝廷出难题，给皇上施压力呢？他是去年五月简拔到苏州府赴任的，刚到苏州，去年的七月他就给皇上上了一道《请减秋粮奏》，要求减免秋粮数十万石。陛下您想，苏州一府要减数十万石，那所谓税赋最重的苏、松、嘉、湖诸府，苏州府减了，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减不减？常州府、镇江府、杭州府赋税也重，他们减不减？还有江南除苏、松二府以外的十二府减不减？还有湖广十五府……臣不说了，如果苏州府开了个减赋的头，其他各府仿而效之，那江南数省仅官田依民田起征一项就要减免朝廷收入一千余万石。全国一年税粮收入也就是三千余万石，这么一减朝廷就少了三分之一的收入。陛下，国家的用度叫臣就无法支付了！那况钟也真是的，这几年苏州一府逋欠国家税粮累计达到七百九十万石，他深受浩荡皇恩，不思如何如额催征税粮以报效陛下，却连上数本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减免税粮，真是徒有廉能虚名，臣看他况钟也不过是一介庸吏而已！陛下，这苏州官田不能依民田起征，苏州的税粮减免不得。要免，臣看就干脆把他况钟免了算了！”

郭资的这番话说得十分偏激，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因为郭资是掌部户部的尚书，税赋收入是他最重要的职责所在，说话激烈一些倒可理解，杨士奇、杨荣、杨溥、金幼孜、张辅听了倒不觉得怎么刺耳，只有礼部尚书胡滢脸上却像虾子夹了一样，顿时红了起来——因为况钟是吏部尚书蹇义和他两个人举荐的，现在郭资批评况钟是个“庸吏”，那不是在说他和蹇义举荐失察么？照理说，胡滢应该极力反对郭资的意见才是，可是那胡滢遇事喜欢察言观色，见宣德皇帝对郭资偏激之词未加呵斥，似乎倾向于赞成，再加上郭资是在座七位大臣中年纪最大，资格又是最老的，其在永乐元年就任户部尚书了。虽说仁宗即位，郭资加官太子太师后致仕，但宣德四年原户部尚书夏原吉病重，接任的郭敦已于本年四月病卒，宣德皇帝立刻想到的就是重新起用已经六十九岁的郭资，并且以太子太师的原官执掌户部，自己虽说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兼户部，协助郭资，但户部的事务都是郭资说了算，自己也不好公开与郭资唱反腔。再说，自己毕竟还兼着户部的事务，国家用度户部拿不出钱来，他也脱不了干系。想到这里，胡滢干咳了几声，说道：“况钟在礼部任仪帛司主事和升任仪制司郎中期间表现确实不错，能力也非一般，不想一到地方便江郎才尽了，真是有失陛下厚望，说起来我保荐之人也难辞其咎！况钟关于准许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税的请求，不能同意，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减免就是几十万石，甚至几百万石上千万石，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了这一块谁来填上？到时候国家要钱用，户部拿什么支付？陛下，这事关系太大，臣以为应该驳回况钟奏折，责令他严加督催如额上交方是！”

“臣也以为这赋税不能减免。”坐在一旁的太师、英国公张辅不慌不忙地说话了。他只管军事不问政治，他担心的是朝廷财赋不足，削减军费，影响军心，“陛下，现如今虽说天下承平，但四边并不太平，敌寇犯边之事时有发生，天下内外卫所三百二十九处，军队三百二十五万人要吃要喝要花费，没有财赋支持，岂能稳定？这国家收入只能增不能减，减了赋税拿什么供养军队？”

“一叶障目，尽是褊狭之论！”张辅话音刚落，性格偏激敢说敢为的内阁大臣杨荣大声说道，“岂不闻官出于民，民出于土么？而今苏州百姓大量逃亡，成片田土抛荒无耕，况钟拿什么如额完赋？即使在座的诸公包括下官在内，就任苏州也是无法如额完赋，何况一个区区知府况钟？苏州之赋朝廷是不想减免也得减免了！”

“东杨大人危言耸听！”一听杨荣开口便指责先前发言的“尽是褊狭之词”，郭资不禁怒气横生，他针锋相对地反驳道，“东杨大人身居高位，哪知户部筹措国计的艰难？不知哪里得来的道听途说，就断言苏州‘百姓大量逃亡，成片田地抛荒无耕’，大人不觉得言过其实么？”

说到这里，郭资从袖中摸出一份材料，向宣德皇帝奏道：“陛下，臣刚刚收到户部派到江南督税的户部右侍郎鲍寀送来的报告，说江南确实有少数百姓离乡，部分农田抛荒，不过那些百姓都是一些刁民，他们舍本逐末，弃农经商去了，并非因为赋重而逃亡呢！”

说罢，他将鲍寀的报告递了上去，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金英连忙接着呈给了宣德皇帝。

“郭大人凭什么说我言过其实？”不等宣德皇帝发话，杨荣立即还击道，“去年九月皇上亲擢的苏州知府况钟，今年三月给皇上的奏折就明确说道，苏州一府七县户口应是四十七万四千二百六十三户，但实在人户仅是三十六万九千二百五十二户，减失十万余户，竟占总户数的十分之二，特别是太仓一城，应有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今年三月仅存一千五百六十九户，除去逃绝虚报之数，实际只有七百三十八户，存户仅是原户数的不及十分之一，请问郭大人，这样的比例还不能说是百姓大量逃亡么？人都没了，谁来种田，还不叫成片田土抛荒无耕么？”

杨荣的这番话说得证据确凿义正词严，郭资想驳也驳不了，只听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那逋赋数目惊人。”杨荣继续说道，“江南巡抚周忱奏报说，永乐年间苏州一府租税粮总额是二百八十一万零四百九十石，可是他们年年欠交，岁岁逋赋，到先帝仁宗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苏州欠税就全部豁免了。可是宣德元年以来又年年逋欠，到去年底，四五年时间苏州一府欠交的租税粮总数达到了七百九十万石——这可是户部报来的数字——也就是说该府平均每年欠交一百五十八万石。虽说该府租税粮总额现有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万石，但实际每年只完成了一百二十万石。这不是朝廷不批准他们减免租赋，而实际减免了么？请问郭大人，下官这叫危言耸听么？”

“你想变乱成法么？”杨荣的话刚刚说完，郭资便不顾大臣风度，愤怒地斥责起来，“东杨大人，江南税则、税额那可是太祖、太宗定下的规矩，谁擅自变法，谁就是对祖宗的不敬！”

“好了好了，说话宽容一些，大家都是为了朝廷着想嘛！”见杨荣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郭资恼羞成怒有失礼仪，宣德皇帝只好出面调和了。他看了看尚未发言的杨士奇、金幼孜和杨溥，说道，“你们三位爱卿有何高见，都说说看。”

杨溥性情沉静，每次陛前议事的时候，总是礼让别人先说，最后才发表自己的观点，从不抢着说话表现自己。他本想最后发言的，现在见宣德皇帝点到了自己和杨士奇、金幼孜，杨士奇是首辅，他顾及自己的身份，要么是第一个发言，要么就是最后说话，总是带着几分一言九鼎的味道；那金幼孜病病歪歪的，还不知有没有精力说话，想到这里，杨溥望着宣德皇帝，躬身说道：“陛下，财赋关乎国计民生，确系大事，不可不慎，关键是减赋对国家有利，还是不减对国家有利。《吕氏春秋·义赏》云：‘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用竭泽而渔之法，国家财赋将无以为继。臣以为国家减赋是为了增赋，一味说减赋就是减少收入，或者一味说如额就是保证供给，未必是高瞻远瞩之见。现在户部和周忱、况钟各执一词，臣等居庙堂之高很难作出符合实际的准确判断，匆促之间作出决策恐有弊端，是以臣建议陛下派员前往江南特别是到苏州实地巡视，再凭所见所闻权衡利弊，为陛下决策提供依据，似乎妥当一些。陛下不必担心减与不减究竟谁对谁错，只要江南特别是苏州民心渐安，民气渐舒，人不劳困，输不后期，即是大治了，那时泾渭分明，陛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陛下更不必担心使臣与周忱、况钟营私舞弊，这事无论减与不减，两三年便可看出效果，到时赏成罚败就由陛下了。至于变乱祖宗成法，陛下大可不必顾虑，太祖、太宗当年立下的法则，目的是国泰民安，今陛下变法使天下致治，太祖、太宗泉下有知定会高兴不已，哪里会责怪您不遵祖训呢？”

杨溥的这番话说得不偏不倚十分实在，核心是必须从实际出发，宣德皇帝听了连连点头。那一旁的金幼孜攒足了劲赞同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南杨大人言之有理，办法可行，臣附议。”

见事情基本明朗了，内阁首辅杨士奇这才字斟句酌地向宣德皇帝说道：“陛下，苏、松、嘉、湖官田赋重由来已久，积逋日益，是该想个办法解决了。臣以为南杨大人的意见较为妥当，还是先派员核查，视而后定的好。”

“这事还是慎重点的好。”见大家都发了言，宣德皇帝拍板了，“江南是国家财赋重地，也是难治之地，江南安，天下安。如何使苏州等地民心渐安，民气渐舒，人不劳困，输不后期的确是朕梦寐以求的大事。江南周忱和苏州况钟请求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税事关重大，还是照南杨爱卿的办法，先派员实地巡视，权衡利弊后再定的稳妥。只是派谁去好？”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把话打住了，他沉思起来。见宣德皇帝考虑人选，在座的几位大臣多数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谁都知道，这江南的税赋尤其是苏州的租税，累年逋欠，积重难返，无论是反对减免的，还是主张减免的，派谁去都一时无法改变现状，那是块难啃的骨头；再说到那里去巡视，风险很大，事情办成了不一定有奖，事情办砸了，则一定会受罚，丢官掉帽不说，弄得不好还会下狱论罪。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揽这趟差事，谁也不愿意把自己赔进去。这不，在座的几位大臣多数都低下了头，避开了宣德皇帝的眼光，生怕这麻烦落到自己身上。

“南杨爱卿！”宣德皇帝的眼光慢慢地落到了杨溥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苏州重赋，涉及变革成法，兹事体大，派一般人去，朕实在放心不下，朕想烦劳爱卿去一趟，你看行么？”

一听宣德皇帝要派自己去苏州巡视，杨溥顿时犹豫起来。他不是不敢任事，只是有些事情不好处理。他听宣德皇帝客气地询问“你看行么”，杨溥躬身回答道：“陛下差遣，即是刀山火海，臣也是义无反顾。只是——”

“朕知道你的顾虑。”不等杨溥把话说完，宣德皇帝抬手止住了他，“去年九月朕派了工部右侍郎周忱担任江南巡抚，现在又有户部右侍郎鲍寀在江南督粮，他们二人都是正三品，南杨爱卿虽说是内阁大臣，但任职太常卿也是正三品，南杨爱卿是担心品秩相同，到了苏州之后不便调度。这事朕已想到了。”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提起御笔，在一张御笺上“刷刷刷”写下了一行大字，对杨溥说道：“朕特赐你‘代天巡狩，便宜行事’八个字和尚方宝剑一柄，节制有司。只要能实现朕‘民心渐安，民气渐舒，人不劳困，输不后期’的愿望，一切变法措施，你就大胆地去办吧！”

宣德皇帝的赐书举措，一下子把杨溥提到了“代天巡狩”的位置上，在座的几位大臣都惊住了。杨溥心里明白，这不仅表明了宣德皇帝的信任，更重要的是表明了宣德皇帝要解决苏州乃至江南多府逋欠租税的决心，他顿时觉得挑起的担子十分沉重，肩负的责任十分重大。他立即起身接过御书和尚方宝剑，跪下谢恩道：“谢陛下隆恩！”

“不过，朕可把话说在头里。”宣德皇帝沉下脸，严肃地说道，“南杨爱卿你可要牢牢记住，朕赏罚分明，苏州之事办好了，朕给你记上一功；事情办砸了，朕将你依律论罪；若是徇私枉法，朕定然严惩不贷！”

杨溥一听，立即叩首道：“臣谨遵圣命！”

过了三天，杨溥入朝向宣德皇帝行了陛辞，回家别了高、彭二夫人及孩子们，又交代司马青管好杨府，然后带着杨沐、杨晟和东方巧儿，轻车简从悄悄出了北京城前往通州。那东方巧儿自从被杨溥所救，便一直跟随服侍他，以答谢救命之恩。又因她与杨晟年龄相仿，兴趣相近，因此两人渐渐形影不离。本来杨溥习惯乘马出行，但这次他到苏州是为税粮而去，这税粮又与漕运密切相关，他想趁这次下江南的机会，顺便把漕运也了解一下，所以他决定走水路沿运河南下，往扬州过大江，再从镇江顺运河到苏州。虽然走水路比乘马速度要慢了一些，但沿途所遇对于了解江南税粮情况和漕运利弊肯定是大有裨益。当天傍晚到了通州，杨溥叫杨沐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雇了一艘小客船从通州起航，沿运河南下了。

从通州到沧州，六百里水路，顺风顺水倒也走得顺畅，三天工夫就到了。可是沧州到德州近三百里是逆水，又加上这几日刮南风，那是逆水逆风走得缓慢，五月十六日傍晚好不容易才到了德州。这德州属山东济南府管辖，地处山东西北部与北京河间府交界，它是运河漕运道上的重要一站，永乐九年七月，工部尚书宋礼疏浚会通河完工，漕运大盛，朝廷在这里修建了军储仓，从徐州用南京军转运来的粮食便暂储于此，再由山东、河南军转运至北京通州仓储存，因此德州的运河码头十分繁忙，经常是几百艘船只同时在此装粮、卸粮，还有南来北往的商旅船舟也在此停泊，德州西门外运河两岸南北数里全是粮船、商船，一眼望不到头。德州与淮安、徐州、临清一样，成了名副其实的南北漕运上的咽喉。

杨溥不喜吵闹，又要第二天早些赶路，船家便将船划到了德州城南码头最南边的地方停靠，旁边停着一艘大约三百石的中等粮船。用罢晚膳，南风也停了，天气有些燥热，杨溥便命杨晟搬了几把椅子到船头纳凉。走上船头，天上皓月当空，河上波光粼粼，远处德州城朦朦胧胧，近处帆桅灯闪闪烁烁，不知是哪只大船上在召妓宴饮，还传来了悠扬的琴声和美妙的歌声，如梦如幻，杨晟和东方巧儿领略着这运河夜泊的美景，那是满面喜色，杨溥也不禁心旷神怡，十分舒畅。

杨溥望了望德州城，转过头来微笑着对东方巧儿说道：“巧儿，你可知这德州与你还有些渊源么？”

巧儿闪了闪眼睛，笑道：“您先别说，让巧儿猜猜。”

说罢，巧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扑哧”一笑，说道：“老爷，您是说德州是我的祖籍么？”

一听巧儿很快猜对了，杨溥不禁点头笑道：“巧儿果然聪明，一猜便猜着了。”

“巧儿不是雄县人么？”听杨溥和巧儿这么一说，坐在一旁的杨晟疑惑地问道，“她怎么变成德州人了？”

坐在旁边的杨沐对杨晟看了看，嗔道：“你就是不动脑筋，巧儿不是说过，她家祖籍是平原郡厌次县么，想是那平原郡厌次县就是德州吧？”

“四弟说得不错。”杨溥点头说道，“巧儿虽说是雄县人，但她的祖籍却是汉时的平原郡厌次县，那时的厌次县就是隋唐时期的德州，虽说洪武七年将德州治所移到了陵县，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地方，德州故城改为了陵县县治，但巧儿的祖籍厌次县也就是现今的陵县县城东北的神头镇，离这里也仅有六七十里路，你说这里是不是巧儿的祖籍了？”

“老爷说得是。”巧儿笑道，“八岁前，巧儿还跟着父母回过几次神头镇探亲呢，虽说德州城往西移了几十里，可是老家里的人还是习惯称神头镇为德州呢。巧儿好多事譬如杂耍、唱曲儿，都是在那里学的呢！”

说到杂耍、唱曲儿，杨溥来了兴趣，他笑着说道：“巧儿，你看今晚月明风清，船灯点点，诗情画意，夜色迷人，你来点家乡的小曲儿，让我们欣赏欣赏如何？”

“好咧！”巧儿性情爽快，见杨溥兴致很高，便欣然应道，“既然回到了故乡，巧儿就唱段家乡的民间小曲山东柳琴给老爷听听吧！”

说罢，巧儿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凝神思索片刻，便轻轻地唱了起来：

月子圆圆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幛，几家飘零在他州？

月子圆圆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风雨在河头？

听罢巧儿一曲，杨溥不禁暗暗赞叹巧儿的灵通。这“月子圆圆照九州”，本是吴人耕作或行舟时唱的山歌，不知何时传遍了天下，连山东的民间小曲也唱上了。但是，那歌词的原句是“月儿弯弯照九州”，现在明月当空，她触景生情灵机一动把“月儿弯弯”改成了“月子圆圆”，这一改恰情恰景，实在是恰到好处，杨溥心内很是高兴。

巧儿清歌一曲，虽然并无乐器伴奏，但她歌喉婉转，嗓音甜美，歌声就像清风拂面，引得临近一艘运粮船上十来个船夫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坐在船头船尾望着巧儿，如痴如醉地欣赏起来。

那巧儿从小便随父亲闯荡江湖，见多识广，见有人为她的歌声所打动，并不羞怯，一曲唱罢，索性来了第二首：

南山头上鹁鸪啼，见说亲爷娶晚妻。

爷娶晚妻爷心喜，前娘儿女好孤凄。

南山头上鹁鸪啼，见说亲爷娶晚妻。

爷和晚妻亲亲热，儿思亲娘泪湿衣。

歌者无心，听者有意。东方巧儿这第二曲吴中山歌刚刚唱罢，只听那隔壁运粮船上忽然传来了抽抽搭搭的唏嘘之声，接着有个年轻船夫嘤嘤地啜泣起来。

巧儿正在兴头上，对隔壁船上有人嘤嘤哭泣并未在意。面对运河上运输漕粮的船夫们，她忽然想到了那首流行在运河上的民谣，便幽幽地唱了起来：

农父冤苦深，泣泣述真情。

难将一人农，供养十官身。

如何江淮粟，挽漕输北京。

往返几一年，千难与万辛。

运河水如电，一半沉与倾。

侥幸得不鱼，人瘦骨也轻。

长年漕船上，农田谁与耕？

地荒无所出，老小何以生？

漕运误农业，百姓安敢评。

但愿天有眼，变法佑苍民。

乍一听这首运河民谣，杨溥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是何人所作。待到听完，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晚唐诗人皮日休与好友陆龟蒙在苏州的唱和诗作《农父谣》，那是诗人看见农夫们为漕运所累的有感而发，至今在运河上船夫中流传不衰，只不过是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在皮日休的原作中稍稍做了些改动而已。此时此境对着这群漕运的船夫唱起这首民谣，不能不让人赞叹巧儿的聪明和灵巧了。

皮日休的这首《农父谣》歌词写得真切深刻，正是漕运船夫的心境情感的真实写照，伴和那山东柳琴如泣如诉的委婉曲调，再加上东方巧儿鹂啭莺啼的歌喉，那歌声一下子引起了隔壁运粮船夫们的心灵共鸣，只听那船头船尾传来一片唏嘘之声，那个先前嘤嘤啜泣的年轻船夫竟然情不自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你看这孩子又伤心了。”只听一个中年船夫叹息道，“莫言也真是可怜，这几天刚刚心情好了一些，不想又被这歌声撩起了伤心事，又哭了。老是这么哭，会哭坏身子的。”

“莫言，别这样。”又一个船夫劝解道，“你孙勤大伯说得是，天天这么哭，把身子哭坏了怎么办？谁来替你背纤拉船？那北京的通州仓还远着呢。”

“叶茂大叔别劝了，劝也没用。”只听一个二十多岁的船夫不无烦恼地说道，“莫言虽说在这船上年纪最小，但也是成年人了，别这么动不动就哭。哭有什么用？能把你亲娘哭活么？能把你爹的病哭好么？能把你新媳妇哭到身边么？”

“伊泉，态度温和一些！”只听一个老成一些的船夫责备道，“你前几年第一次挽运漕粮，不也是隔三岔五地哭鼻子么？莫言第一次离家远行，又碰上一些伤心事，再加上又劳又累，他能不想家么？”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说了。”只见船夫中一个年长的把手一挥，说道，“刚才范正说得是，莫言想家是难免的，伊泉就不要责怪他了。大家多宽慰宽慰莫言，劝他想开一些就是。不是刚才客船上这姑娘的歌声勾起了乡愁，莫言也不至于伤心得当众就哭，大家担待点吧。莫言，听大家劝，你就别哭了。”

听罢漕粮船上船夫们的对话，杨溥对这漕粮船上的情况大致有了了解。听口音，他们说的是吴语，这船肯定是从苏州来往北京运送漕粮的民船。杨溥知道，从洪武初年起，江南各府运粮到南京都是百姓自己运送，称为民运；北方各卫所守军及北平、辽东的粮饷，则令官军运送，称为军运。自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朝廷机构从南京迁到北京，原先民运至南京的税粮绝大多数要从运河转而运到北京。这道路遥远，民运往北一趟几乎要一年的时间，费时费力不说，还往往不能按期到达。永乐九年疏浚会通河，永乐十三年南北大运河全线贯通，朝廷采纳工部尚书宋礼的建议，漕运实行“支运法”，即民运粮到淮安、临清等仓，再由官军接运至北京仓、通州仓。此法到永乐末年由于军队多所调遣，无法运粮只好停止，江南税粮又全部由民运至北京。宣德四年，宣德皇帝又采纳督促漕运的平江伯陈瑄和工部尚书黄福的建议，重新恢复支运法，并且明确规定江西、湖广、浙江民运一百五十万石于淮安仓，南京的苏州、松江、宁国、池州、庐州、安庆六府和广德州民运粮二百七十四万石于徐州仓，应天、常州、镇江、淮安、扬州、凤阳、太平七府和滁州、和州、徐州三州民运粮二百二十万石于临清仓，再令官军接运至北京仓、通州仓。按照支运法的这一规定，苏州的税粮百姓只需运到徐州入仓即可，怎么这船漕粮却运到德州来了呢？想到这里，杨溥示意巧儿别唱山东柳琴了，转过头来拱手向那漕粮船上问道：“请问几位大哥，你们是吴中来的漕船么？”

见隔壁客船上身着儒士冠服的长者礼貌温和地发问，船夫中那个年长的连忙拱手还礼，回答道：“有劳大爷下问，在下这漕船正是从苏州来的。”

“这就对了。”一旁的杨晟笑着插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是天下最为富庶繁华之地，年轻人哪里吃过苦来？难怪那位莫兄弟想家想得哭了。”

一听杨晟嘲笑莫言，粮船上那位叫范正的立即对杨晟回击道：“骑马哪知步行苦，富家不知穷民难。看小哥一身打扮，不是官家公子也是富室子弟，哪里想得到我们的苦处？他不是想家想得流泪，而是想到苦处哭了！”

见那范正有些生气，杨溥一边摆手制止杨晟回话，一边拱手向范正说道：“这位大哥莫要见怪，我这侄儿好说笑话，我这里代为向各位赔礼了。”

“没关系，没关系。”那年长的连忙拱手回礼道，“其实大爷您是不知道莫言这孩子的苦情，要是知道了，你们一定也会同情的呢。”

听年长的这么一说，杨溥朝那莫言望了望，只见他还在不断地抹眼泪，便关心地问道：“这位小兄弟一定是有难以忍受的苦情方才如此情不自禁，真是苦了他了。”

“大爷说得是。”那年长的点头道，“这孩子的确有一肚子的苦水，难以倾诉，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孙勤，你把莫言的苦情向大爷说一说，让大爷也劝慰劝慰他！”

“好的。”那位叫孙勤的船夫答应一声，便自我介绍道，“我叫孙勤，大爷已经知道了；这位是顾顺顾大爷，我们漕粮船上的总领。”

作罢自我介绍，孙勤叹了一口气，指着那莫言说道：“不瞒大爷说，我们这船上的总领、船夫都是苏州府吴江县同里村人氏。洪武皇帝开国以来，实行的制度是谁纳粮，谁负责运送到指定地点，村里人常常自由组合租船运送粮食，已经有两代人了。开国初期，我们父辈纳粮是在南京，那时路近倒还不觉得有多大的困难，可是到了我们这一代，纳粮要送到北京，那可是千难万险了。沿河风大浪高，随时都有船翻人没的危险；顺水驶船要摇船架桨，逆水行舟要背纤拉引，起早摸黑那是苦不堪言；那运河上闸、坝又多，翻坝过闸更是累得头昏眼花。这不，莫言的父亲累得病倒了至今卧床不起，没有办法，家里没有其他的劳力可以运粮，只好把这只有二十岁，刚刚完婚不到一个月的儿子莫言派来顶替运粮。大爷您想，那莫言老父卧病生死未卜，媳妇新娶恩爱难舍，他能不挂念家里么？”

说到这里，孙勤把话打住了。

杨溥不禁叹息道：“人之常情，难为这孩子了。”

“还有呢。”孙勤看了看低着头正在抹眼泪的莫言，又慢慢地说道，“刚才大爷您身边的这位姑娘唱的几首小曲，虽说曲调是山东的，但歌词却是吴中的，我们都熟悉。她唱的‘爷娶晚妻爷欢喜’，‘儿想亲娘泪湿衣’恰巧戳到了莫言的痛处，他母亲正是前两年病累死了，父亲去年又正好娶了个晚妻，听了这姑娘的小调，您说他莫言能不伤心么？”

原来如此！听了孙勤的介绍，杨溥、杨沐愣住了，尤其是东方巧儿和杨晟为自己无意中伤害了莫言而一脸的愧疚。

“还不止这些。”孙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懂事，心事极重。您是不知道我们运送漕粮的苦处，除了沿途危险、辛苦之外，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往返一趟几乎要一年。朝廷规定我们苏州税粮运到北京的限期是八月一日，这三四千里水路大多要纤缆挽拉，过了年我们就上路，日赶夜赶，往往还不能按时到达呢。返程虽然快一些，但也要到十一月底才能到家。我们这每家的税粮多则一二十石，少则十来石，平均每个船夫只能运粮十石，也就是说我们苏州农民每户要有一丁长期运输漕粮。大爷您想，家里有双丁的犹可，那些家里只有单丁的，譬如莫言这孩子，他长期在漕船上，家里的地谁来耕种？一家老小靠什么生活？想到这些苦情，这孩子不由不悲伤了。”

听到这里，东方巧儿眼里湿润了。她站起来对漕船上的莫言福了一福，赔礼道：“对不起，莫言大哥，巧儿知错了。”

旁边的杨晟听罢莫言的遭遇，也是十分同情。他站起来拱手行礼道：“莫言兄弟，我杨晟不识事体，多有冒犯，在这里赔礼了。”

“当不起，当不起！”一见东方巧儿和杨晟赔礼道歉，倒弄得莫言不安起来。他连忙擦干眼泪，起身拱手行礼道，“这不关公子、小姐的事，是我命不好，摊上了这档子事，弄得我伤心流泪，让公子、小姐笑话了。”

看来这莫言还十分懂事，说话也很得体，杨溥不禁点头宽慰道：“莫小哥也不要过于忧心，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过些日子时来运转，情况会好起来呢。”

“怎么好得起来？”说起过日子，莫言又发起愁来，“大爷知道了我们苏州百姓的漕运苦处，可是朝廷并不知道啊！种田还粮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小人就是不明白，农民纳粮为什么偏偏要输送到很远很远的北京去，难道在家门口就不能交纳么？朝廷为什么不替我们百姓想想，我们长年累月在漕船上输送税粮，那谁来种田？百姓不吃不喝不说，今年不种田，明年税粮哪里来？百姓不种田，饿死帝王家。这么简单的道理，皇上为什么就弄不懂呢？想来皇上是糊涂了！”

说起这漕运，莫言越说越气愤。他抹了一下嘴巴，还要说下去，却被孙勤止住了：“你这孩子口无遮拦胡说什么！凡事要从大处看，虽说漕运确有许多不好，但当今皇上却是有道之君，他发布的守成兴国圣谕，哪一条不是为了安民富民？他登基的这六七年，天下无事，国泰民安，我们百姓还不知足么？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想不到一群农民中竟还有如此识大体的人物，真是小看百姓了！杨溥感慨地说道：“孙大哥说得很有道理，凡事要从大处着想，有些弊端也需要朝廷慢慢来解决。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白，朝廷前年明文规定，苏州税粮由民运至徐州仓交纳，你们怎么把粮食运到德州来了呢？”

“咳，您可别提这事，说起来就烦！”孙勤满肚子委屈，叹了一口气说道，“朝廷颁布圣谕规定苏州、松江等七府税粮由民运至徐州仓交纳，再由官军接运至北京通州仓，那是不假，可是听说户部不同意，他们借口卫所军队经常调遣常常耽误运粮，竟然沮格诏令，仍然要我们大部分运到北京交纳。就是户部不沮格诏令，我们也得运到北京仓，我们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杨溥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孙勤回道：“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可是有苦说不出呢！我们苏州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最适宜种植水稻，生产的白熟细粳米、白熟粳米、糯米等饭粒柔软、爽滑可口，是上等好米，被称为白粮，特别是我们吴江县同里和长洲县周庄一带出产的白粮那是闻名天下。这本来是件好事，可谁知这件好事却给我们百姓带来了灾祸。自从苏州白粮名声大振后，便被定为贡品，自洪武初年起指定每年要交纳两三万石到南京供宫廷享用。不仅如此，苏州出产的一般稻米也被看好，也被指定要输送京师。自从永乐十八年定都北京后，宫廷人数日渐增多，我们苏州上贡的白粮也就增到了五万石。所以我们苏州运送的主要是京米，其中分一般漕粮和白粮两种。一般漕粮用于军粮和京官俸禄，白粮供皇宫使用。不瞒大爷您，我们这一次正是运送的白粮，一直要送到北京仓交纳呢！前些年老一辈送白粮到南京，路途不是很远，倒还不觉得有什么难处，可是现在要送到北京，路途遥远，往返经年，那就特别难了。您说，这不是生产的米质好，倒给我们带来了灾祸么？”

“原来如此！”听罢孙勤的一番解释，杨溥明白了苏州百姓的难处，漕运的确给他们带来了繁重的负担。他正要好言宽慰这些百姓，忽见岸上走来一个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人，身后跟着两个打赤膊的汉子。那人来到孙勤的船头叫道：“老顾，老顾——”

顾顺连忙起身，点头哈腰应道：“哎，哎，粮长爷小的在这儿呢。”

那粮长站在船头，双手叉着腰大模大样地问道：“老顾，你们船‘听曲费’怎么还没交？是不想交么？”

“哪里呢。”顾顺连忙解释道，“出门的时候，大家带的钱本来就不多，这一路交来，众人手头拮据，一时难以凑齐，还望粮长爷再宽限几日，待我们到通州再交吧。”

“说什么混账话！”一听顾顺说“听曲费”尚未凑齐，那粮长立时勃然大怒，他手指着顾顺大声呵斥道，“就你顾顺窝囊不中用，每石税四五升的听曲费都收不齐，你当什么总领？那好，你们船听曲费就别交了，待到了北京仓，你们自个儿去交纳吧。本粮长可把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要是监收公公和监收御史老爷们不收你们的税粮，你们可别求我。我也懒得管你们这档子破事，就让你们在北京过年去吧！”

说罢，那粮长把手一挥，转身就要走，慌得顾顺赶紧抢先一步登上岸去，拦在他面前，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嘴里连连说道：“娄大爷别恼，娄大爷别恼！小的这不是正在催交么？赶明儿我们到德州跑一趟，用米换些铜钱来把听曲费交齐就是了！”

“哟，你还算的挺精的呢！”一听顾顺说明日要到德州米行用米换钱来交听曲费，老娄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是说德州的白粮价高，交米给我不合算么？那好，我告诉你这两天本船队的行情也涨了：听曲费交米是每石税粮五升，交大明通宝钱钞，那每石税粮可是三贯了。是交米还是交钱钞，你们自己掂量吧！”

“我说老顾你怎么这么糊涂？”跟随粮长老娄来的一个汉子责备道，“你也不是一次两次运漕了，这漕道上的规矩你也不是不清楚，沿途要没有粮长娄爷的打点关照，你们能平安到得了德州么？你们得罪了娄爷，从德州到北京还有近千里水路你们怎么走？即使到了北京仓、通州仓，没有娄爷的通融，你们能把白粮交出去么？就是交出手了，还不是这也不符标准，那也不合要求，到头来七折八扣十石能交出个六七石就很不错了。你现在不听娄爷的，到时候你可要跌大跟头呢！”

“知数卫爷说得是。”跟随粮长的另一个汉子接口说道，“这别的我就不说了，就说我们斗级这一行。没有粮长的打点，我这个斗级能把你一石粮米量得只有八斗，你信不信？所以说这漕运上的事儿都得靠粮长娄爷去帮大家周旋，娄爷要大家出点儿小费，那是为大家着想，可你还推三阻四，似乎是娄爷独吞了你们的粮食，娄爷能不生气么？得了得了，粮长这儿我替你劝劝，你们还是按娄爷说的办，赶紧把听曲费送来吧！”

“别跟这帮糊涂蛋扯淡了，老卫、老葛我们走！”说罢，粮长老娄把手一摔，转身就要离去。

“娄爷别生气，别生气。”顾顺犹豫了一下，连忙拦住道，“就听您娄粮长的，交米吧，明日一早准给您送过船来，行么？”

“算你还识相！”那老娄哼了一声，带着知数卫湖和斗级葛汊一摇一摆地到别的船上去了。

这一幕全过程都被杨溥和杨沐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杨溥内心很不是滋味。他想了想向顾顺问道：“按照朝廷规定，漕运上的损耗和费用都在装船时一次性地出了的，怎么这粮长还在路途中加征什么听曲费呢？”

“这话就说不清楚了，何止是听曲费！”顾顺叹了一口气，说道，“朝廷规定交一石税粮，还要同时交三斗斛面粮、三斗使用粮，水脚船钱、神福钱一贯，也就是说一石税粮，照朝廷规定就得交一石六斗外加钱钞一贯。那三斗斛面粮用于赴仓交纳时淋尖跌斛等陋规的损耗，三斗使用粮用于租船和运户途中的花费，神福钱一贯用于途中祭祀江湖诸神、税粮上仓脚钱等花销。可是这规定都被粮长弄歪了。洪武年间，朝廷规定在实行里甲制的同时实行粮长制，即打破里甲界限，以每一万石税粮为一粮区，每区设正、副两名粮长，令田多者担任，轮班催收税粮并输送至京，粮长一年一换，营私舞弊倒还不甚厉害。到了永乐年间，粮长成了专职，一些奸狡之徒，营充粮长，这粮长上下勾结，营私舞弊，巧立名目，敲诈勒索，百姓们深受其害。譬如刚才这粮长姓娄，因为又瘦又小还长着一个像老鼠一样的脑袋，人们都叫他娄阿鼠。他本是常州府无锡县的一个地痞无赖，因见这粮长敲诈勒索百姓有些油水，便千方百计买通了吴江县里主管税粮、漕运及牧马的县丞老爷，谋了个同里粮区的粮长，这三四年来他变着花样敲诈勒索漕运百姓，大家深受其害还不敢得罪他，若是得罪了他，叫你税粮交不出去不说，还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连性命都得搭上！”

听说粮长如此无赖，杨溥不禁十分气愤。他忖了一下，继续问道：“那粮长不过是催交田租、收纳税粮，督运漕粮的差使，能变些什么法儿鱼肉百姓呢？”

“咳，您是不知道，他们的花样可多了！”顾顺怨恨地说道，“就拿娄阿鼠来说吧，他从收纳税粮起就挖空心思掊克小民以肥私己。征收之时与奸猾差役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在各里内置立仓囤，私造土样斗斛，大斗收进；又立样米、抬斛米之类的名目巧取豪夺，一般要以两倍甚至五倍之数收进，却以平斗正数返给小民运赴京仓输纳，沿途费用，所剩无几。到了京仓，如果交纳时欠了数额，还要运户赔纳。运输之时，巧立名目花样百出。本来朝廷规定的一石税粮实交一石六斗外交钱钞一贯，在收纳税粮时已经交齐，照规定粮长不能再收其他任何费用了。可是娄阿鼠却变着花样勒索钱财：定船要交定船钱，起锚要交起锚费，过大江要交过江费，进洪泽湖要交进湖费，到了徐州要交拜码头费，过闸要交过闸费，翻坝要交翻坝费，过卡要交过卡费，过关要交通关费，到了北京仓、通州仓验收要交打点费，宴请验收中官和御史老爷后还要交馈赠费，刚刚娄阿鼠来催交的听曲费，便是宴请验收中官和御史老爷时召用官妓的费用。此外粮长一路辛苦了的要收茶水费、包纳运头费，娄阿鼠的这些收钱名目一共有十八种之多，合计起来一石税粮要交一石二三斗，加上朝廷规定的一石六斗外一贯，一石税粮要花上三石粮米才能运到北京呢！”

“怎么，一石税粮要花三石粮米才能运到北京？”一听顾顺此言，杨溥大吃一惊，不觉呆住了，好半晌才叹息道，“只说这漕运艰难，费工误农，没想到那粮长害民也是如此之烈，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了！”

“可惜天高皇帝远，皇上不知道这些情况，要不这粮长的制度早就该革除了。”顾顺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望着杨溥说道，“我们这是白天白说，夜里瞎说。漕运繁重、粮长害民的事儿，皇上哪能知道？我们百姓有什么法子！倒是像大爷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果能碰上官府的老爷，替我们说说，请老爷们向皇上奏上一本，快把那漕运改一改，把那粮长革一革，给老百姓松松绑吧！”

听了顾顺讲的粮长害民的事，杨溥内心不由得一阵震撼，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漕运的确该改一改，粮长该革一革了！”

“好了好了，不说也罢。”顾顺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对漕船上的孙勤、叶茂、莫言等人说道，“大家入舱睡去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说罢，顾顺向杨溥说了声失陪，便起身带着众人回船睡觉去了。

这时，圆月已经升到了头顶，一片淡云飘了过去，那明月短暂地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望着那深邃的夜空和亮月，杨溥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该如何改革这漕运和粮长制度呢？

第二天一早，那漕船便起锚向北划去。杨溥的客船也趁着早晨凉爽荡着双桨向南而行。

第三十四回　粮长害民农夫苦深　官田租重百姓逃亡

因逆风而行，杨溥客船用了十三四天才赶到瓜洲渡口，宿了一夜，客船泊在镇江码头的时候已是六月初六的中午了。

镇江是镇江府的所在地，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尤其是扼守西来东流的长江和北来南往的运河这两条重要水道，那是天下闻名的大埠，别的不说，仅在江南运河入口处的丹徒镇，那地方的漕船、商船、客船、便舟、渔舟等等大小船只就不计其数，那是帆桅如林，船头如蚁，鳞次栉比，塞江堵流，好一个繁忙的埠头。也是为了安静，杨溥命船家将客船摇进运河，停靠在几只小船旁边。

从德州起锚以来，一连坐了十多天的船，实在有些烦闷，尤其是杨晟和东方巧儿这两个年轻人几时受过这等拘束？船一靠岸，两人便抢先跳上岸去伸胳膊踢腿，蹦跳起来。见此情状，杨溥只好决定在镇江歇息半日，明日再往苏州，好在只有三四日的路程了。

杨溥吩咐船家看好行李，便同杨沐带着杨晟和东方巧儿步上岸去，活动活动筋骨，走走看看街景，顺便找家酒店吃饭。不一会，他们来到沿江街，拣了一座临江的“会宾”酒楼走了进去。店小二连忙将杨溥四人请到楼上临江靠窗的一席上坐下，很快送来了茶水。

店小二伶俐地问道：“请问客官，你们用点什么？”

“把你们最拿手的菜弄几样来尝尝。”杨晟初到镇江非常兴奋，不等杨溥发话，便抢先说道，“这些天也实在闷坏了，今儿个也该好好放松放松。大伯，您今天让侄儿喝几杯解解馋吧。”

“你这孩子就只知道喝！”杨沐不无责备地嗔道，“年纪轻轻的偏要学着喝酒，你可知道，好酒贪杯是年轻人的大忌呢！”

“就您喜欢教训人！”见父亲出言责备，杨晟嘻嘻笑道，“凭大伯说说，您几时见我好酒贪杯来着？大伯不喝酒，您也滴酒不沾，家里没个喝酒的祖传，我能喝酒么？说说喝酒，那是闹着玩呢。”

“还说不能喝酒呢。”旁边的东方巧儿哧哧地笑了起来。她故意指着杨晟说道，“前些天在北京过端午节的时候，你不是一口喝光了一小碗酒么？”

“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杨晟憨憨地笑道，“那次你捉弄我，说是一碗米酒，谁知你却掺和了一杯杜康，害得我满脸通红晕头晕脑，吐了一身不说，还一直沉醉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我正要找你讨个公道呢！”

说罢，杨晟抓住巧儿的纤手握在手心里拍打起来，巧儿一边哧哧笑着，一边“哎哟哎哟”叫个不休。

见两个孩子亲亲热热地打闹，杨溥不禁笑道：“别闹了，别闹了，小二哥还等着我们点菜呢。好吧，我们四人各自点一样爱吃的菜，再加一个鸡蛋三鲜汤、一瓶米酒吧。”

说罢，杨溥点了一盘清炖鱼，这是一道石首家乡的名菜，只有在石首以下的长江江段才能吃到鱼，爱屋及乌，这也是对家乡石首的一种思念吧；杨沐点了一盘苦瓜炒豆豉；杨晟点了一盘红烧肉；巧儿点了一盘炒丝瓜。杨溥一看这菜肴荤菜少了一些，便对店小二说道：“再加一盘炒仔鸡吧。”

“好咧！”店小二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又麻利地端来一盘五香瓜子，把抹巾往肩上一搭，拱手说道，“你们慢用，酒菜稍后就来！”

说完，店小二快步下楼去了。这边杨溥四人凭窗而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欣赏江景。虽说已是初伏第三天，那南洋风穿窗而过，坐在窗前倒也不觉得怎么炎热，杨溥十分惬意。

刚刚坐了一小会，只听楼梯响处，店小二又领着四个人走上楼来。只见走在前头的那人中等个头，身着杂色盘领衣，头戴四方平定巾，昂首阔步，大摇大摆，似乎是个富豪；紧随的那人矮一些，穿着百姓衣衫，也许是天热，光着头，一顶四方平定巾拿在手上当作扇子摇着，不过衣着较为华丽，一看也是个有钱人；那后边的二人穿着一般，一脸的谄相，明显是两个仆人。

这四人来到距离杨溥这边不远，也在临窗的一张桌边坐下。店小二上茶、上瓜子，点了菜，下楼去了。

四人坐定，只听那戴四方平定巾的人喝了一口茶对光头问道：“老阴，上次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那光头立刻拱手行礼回道：“晏爷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小的哪敢懈怠，基本办妥了。”

“办妥了就是办妥了，没办妥就是没办妥，什么是基本办妥了？”显然，对光头的回答，那被称为晏爷的人并不满意，立刻教训道，“这事可是上边交办的，马虎不得。老阴，你具体说说看，是怎么办的？”

“是，晏爷。”光头老阴连忙赔笑道，“吴江的那一块今年春上就连片插上了地界，长洲的那一块地契已经到了手上，只是其中还有几小块未曾找到农户，尚未成片，秋后可望连片划地确界。不过吴县的那块有些麻烦。听说新来的知府况钟，正在民间走访，那块恐怕一时难以到手，还望晏爷向上边说说，容小的慢慢想办法，性急不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到这里杨溥不禁生起疑来。他们所说的吴江、长洲、吴县都是苏州的属县，更有“新来的知府况钟”这话，这光头老阴所说的事肯定与苏州有关了，只是他们所说的“那块”，究竟指的什么，尚不明确，该不会是田地吧？

杨溥正在疑惑不解的时候，只听那晏爷生气地说道：“管他什么况钟、况铃，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算什么东西？只要上边发个话，那前任知府不也是俯首帖耳么？你只管放心去弄，出了事有我呢，大不了请上边发个话不就结了？”

“是，晏爷教训得是。”光头连连奉承道，“这回有晏爷亲自坐镇，小的胆就壮了。保证用不了多久就把那块地拿过来！”

“菜来啰，酒来啰！”那晏爷正待说话，只见两个店小二托着酒菜，给杨溥这一桌和晏爷那一桌报着菜名，麻利地布好菜肴、水酒，说道，“客官请慢用，再要什么您只管叫就是！”

时已过午，杨晟早就饿了，见酒菜上桌，不等杨溥发话，提起酒壶给杨溥、杨沐斟了一杯米酒，又给巧儿和自己斟了一杯，便贪馋地吃喝起来。旁边的巧儿瞪了杨晟一眼，脚下踢了杨晟一脚，嗔道：“就你嘴馋，一点礼都不讲！”

杨晟怔了一下，立即省悟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吞下嘴里的食物，用筷子做了个谦让的动作，连笑边说道：“大伯请，爷请，巧妹请，杨晟也请！”

见杨晟如此逗乐，巧儿“扑哧”一声抿嘴笑了起来，杨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不作声，杨溥乐得用筷子指着杨晟和巧儿说道：“一家人吃饭，哪来那么多礼数，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大家随意吧！”

“怎么样？大伯疼爱我，叫我只管随意吃呢！”听罢杨溥的话，杨晟向巧儿做了个怪脸，得意地大吃大喝起来。

这边杨溥一家欢欢喜喜就餐，那边桌上的晏爷和光头老阴他们更是猜拳行令呼三喝四狼吞虎咽起来。

正在这两桌吃喝兴趣极浓的时候，忽见楼梯口爬上来两三个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裤衩的男孩子，他们手里端着碗，提着布袋，向晏爷一桌畏畏缩缩地靠了过去。

这三个孩子挨到桌边，伸出了饭碗，吞吞吐吐地哀求道：“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去去去，走开点！”桌上一个跟班模样的人用手捂住鼻子，对三个孩子呵斥道，“一股臭气，难闻死了！”

“哪里钻出来的一群小叫花子？”另一个跟班模样的人皱着眉头对刚才呵斥小孩的人说道，“圆甲，去把店小二叫来，把这几个穷仔轰走，别倒了晏爷的味口！”

“是，朱爷。”那个叫圆甲的人卑躬地应了一声，立即走到楼梯口大声叫唤小二，店小二忙不迭地跑了上来。

“你这酒店怎么这样没有规矩？”姓朱的对店小二斥责道，“怎么随便让几个小乞丐进入雅间？”

“对不起，对不起，是小的们走了眼。”店小二连忙赔礼道，“搅了爷们的雅兴，待会小的给爷们敬酒！”

说罢，店小二转身拧着一个小孩的耳朵往楼梯口一边拖一边骂道：“不识相的小东西们，谁叫你们上来的？快给老子滚下去！”

谁知那小孩还挺倔强，他头一摆，挣脱了店小二的手，往店堂中间挪了几步，大声争辩道：“要口饭吃犯了王法么？你凭什么动手就拧人？”

“什么，你还犟嘴？”店小二恼羞成怒，对那小孩光头上“啪”的就是一巴掌，那小孩双手抱着头就地一坐，立时哭闹起来。

另外两个男孩一齐拥上去，扯住店小二一边撕扭，一边叫嚷起来：“你凭什么打胖头？你凭什么打胖头？”

一见两个小伙伴出手相帮，胖头从地上一下跳起来，冲上去照那店小二胸前用小拳头拼命地捶打起来，嘴里哭嚷道：“我和你这贼子拼了！”

这一下弄得那店小二火冒三丈，真的发怒了。他毕竟是个大人，三个十来岁的孩子哪在他的话下。只见他就地使劲一旋，三个孩子站立不稳，“噗，噗，噗”接连三声，三个孩子被摔倒在楼板上滚到了一边。店小二抬起脚来照那胖头的身子一脚踢去。眼看那一脚就要飞到了胖头的身上，忽听那店小二“哎哟”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楼板上，捧起脚来杀猪般地叫了起来：“疼死我也！疼死我也！”

事发突然，那边晏爷、老阴众人都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只有这边的杨沐知道，那是杨晟见店小二用脚踢去，生怕伤了那孩子，立即出手掷出了一支筷子，正中店小二右侧小腿的三阴交穴，那店小二一阵酸麻胀疼，竟然瘫坐在楼板上了。

那边桌上的晏爷等人惊愕地看着店小二，只见东方巧儿不紧不忙地走了过去拉起了三个孩子，说道：“小兄弟，别跟店小二一般见识，到我们这儿来。”

那三个孩子见东方巧儿和蔼可亲，便狠狠地瞪了店小二一眼，随着巧儿来到了杨溥桌旁。杨溥和善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见杨溥发问，巧儿连忙鼓励几个孩子道：“别怕，这位爷爷好着呢，快把情况告诉爷爷吧！”

那三个孩子见杨溥十分慈祥，又有巧儿鼓励，大着胆子说了起来，那个个头最大的光头男孩说道：“我叫张胖头，今年十岁。”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道：“我叫沈黑子，今年八岁。”

第三个孩子也说道：“我叫洪苟儿，今年也是八岁。”

杨溥继续问道：“那你们是哪里人？父母在哪儿？为何在此要饭呢？”

“我们是周庄人。”胖头回答道，“刚刚从周庄来到这里，父母还在船上，等着我们要饭回去吃呢。”

“周庄？”一听这地名，杨溥一片茫然。他想了想，和气地问道：“你们知道周庄是哪个府哪个县么？”

胖头想了想，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黑子和苟儿也摇了摇头，回说不知道。

见几个孩子尚小，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杨溥也就不再问了。他转过身来对那瘫坐在楼板上的店小二唤道：“小二哥，你来一下。”

店小二见杨溥唤他，只好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来到桌旁，龇牙咧嘴地忍着疼拱手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杨溥指着三个孩子道：“你去厨下说一声，给他们每个孩子准备三个人的饭，炒一盘青椒肉丝，煎一盘豆豉鲫鱼，再加一个炒鸡蛋，打包给他们带回去同父母一道充饥，等会我们一起付账吧！”

“是，客官。”店小二应了一声，回头悻悻地对三个孩子说道，“算你们走运，还不快谢谢爷爷！走呀，还等什么？”

可是那三个孩子站着不动，胖头嗫嚅着想说什么，黑子和苟儿也眼巴巴地望着杨溥。

杨溥知道他们还有话说，便微笑着说道：“你们还想要点什么？”

胖头大着胆子红着脸，说道：“爷爷，我们家还有个妹妹，不是三个人，是四个人呢！”

“我家也是四个人！”黑子和苟儿也大着胆子说道，“三个人的饭菜少了，怕吃不饱呢！”

一听孩子们的话，杨溥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孩子们站着不走是因为饭菜少了。他不禁笑了起来，疼爱地说道：“是爷爷不好，没把人数弄清，险些让你们全家吃个半饱呢！”

说罢，杨溥回头对店小二说道：“再给他们每人一盘红烧肉，多给一些米饭吧！”

“小的记下了。”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只见胖头带着黑子和苟儿“噗”的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谢谢爷爷，谢谢爷爷！”

“不用谢，不用谢，爷爷疼爱你们呢。”东方巧儿连忙起身拉起三个孩子，说道，“来，我带你们去弄饭。”

说罢，东方巧儿带着胖头、黑子和苟儿，随着店小二下楼去了。

那边桌上的晏爷等人望着这边发愣，晏爷低低地说了一声：“看来这人有些来头，别惹事，喝酒吧！”

杨溥四人吃罢午饭，又找了一家临江茶馆喝了一会茶歇了一会凉。因为杨沐、东方巧儿是初到镇江，杨溥又带他们到镇江城西北的金山寺游玩了一番。这金山寺又名泽心寺、龙游寺、江天寺，始建于东晋，该寺依山而筑，殿宇楼台层层相接，山与寺混为一体，故有“寺里山”之称，是远近闻名的胜地。又因法海与白娘子斗法的民间故事，更使金山寺声名鹊起，初到镇江的人，必到金山寺游玩一番，所以那地方是个极为热闹的去处。

来到金山寺，杨晟和东方巧儿兴高采烈地上上下下玩了个遍，来到金山寺的一处山洞中，看见那尊法海和尚的塑像，杨晟和巧儿吵着要听白娘子和法海斗法的故事，杨溥只好将民间流传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说到那法海使计将白娘子镇住，压在了西湖雷峰塔下，活生生地拆散了这对恩爱夫妻时，杨晟和巧儿十分气愤，憎恶地朝法海塑像吐了几口口水，才愤愤地离去。

杨溥四人回到运河边码头上停靠客船的地方，已是黄昏时分了。

杨溥刚刚登上客船，忽见旁边停着的小船上舱篷里伸出个光头孩子朝这边张望了几眼，突然缩了回去。只听那光头孩子惊喜地叫道：“阿爸，阿妈，送我们饭吃的爷爷和阿姨就在隔壁客船上呢！”

“在哪里，在哪里？”只听小船舱里一个妇人的声音急促地问道。随着一声响动，船舱前段舱篷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和一个光头孩子钻了出来。

那光头孩子指着杨溥和巧儿向那妇人说道：“阿妈，没有错，给饭吃的就是这位爷爷和这个阿姨呢！”

杨溥定睛一看，原来这光头孩子正是中午会宾楼要饭的张胖头，他正要问话，东方巧儿眼尖早已认出了那孩子，只听她惊喜地问道：“胖头，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这四人的确是给饭吃的爷们，那妇人十分惊喜，她回头对船舱中叫道：“阿新，还不过船去谢谢几位爷么？”

“哎，来啦！”船舱中答应一声钻出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对杨溥船上瞄了一眼，连忙回身对另一只小船上叫道：“沈家兄弟，给饭吃的爷们来了，快同我过船去谢谢吧！”

“恩公在哪里？”阿新的话音刚落，只见另只船上钻出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随着他的身后，陆续钻出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其中那个男孩正是中午会宾酒楼上挨打的黑子。

“那不是恩公么？”阿新指了指客船上杨溥等人，说道，“我们俩过船去谢谢恩人吧！”

说罢，阿新和那个姓沈的两个人跳上岸，走过跳板来到杨溥客船上，望着杨溥纳头便拜，两人说道：“感谢大爷赐饭之恩！”

说话之间，胖头和黑子机灵地跑到了客船上，也跟着两个大人跪在船板上一个劲地磕头。

“免礼，免礼！”杨溥连忙拉了起来，回头对杨晟吩咐道，“晟儿拿两把凳子来，请二位就在船头上坐坐吧！”

杨晟应声从船舱里端来了两条矮凳，杨沐拖过两把椅子，给了杨溥一把。东方巧儿把胖头和黑子拉了起来，就在船头上拢着两个孩子坐在船板上。待众人坐定，杨溥对阿新二人问道：“敢问二位大哥高姓大名？何方人氏？”

“小的名叫张本新。”阿新回答道，“船上的是我的妻子周氏，胖头是我儿子，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叫小荷。是苏州府长洲县周庄人氏。”

“小的叫沈士元。”那姓沈的说道，“妻子文氏、女儿小茉都在那边船上，黑子是我儿子。和阿新大哥一样，也是周庄人氏。”

听说二人都是苏州府长洲县人，杨溥不禁赞道：“长洲那是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是个好地方。那你们两家来到镇江准备往何方而去，有何贵干呢？”

见说到苏州是个好地方，又见问往何方去有何贵干，张本新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爷您是不知道，苏州虽说被人称作人间天堂，但现在的苏州百姓却是生活艰难，日子没法过下去了。这不，我们两家都把年迈的父母丢在家里出来了。”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杨溥略带责备地说道，“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如今你们举家外出，倘若父母年迈有个伤寒咳嗽谁来奉养？”

听了杨溥的责备，张本新和沈士元低下头都没有作声。沉默片刻，张本新抬起头对杨溥说道：“大爷，实不相瞒，我们都是奉父母之命逃亡在外，哪里还顾得了家里老人！”

杨溥更是不解了，他探询着问道：“你们是犯了王法出逃的么？”

“大爷您看我们老实巴交一个农夫，能犯什么王法？”张本新叹了一口气，“实话告诉大爷吧，我们都是欠了一身的租税，已经无法完清，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只好举家逃亡，另觅生路呢！”

原来张本新他们是因为逋赋太多，无法向官府交差，只好举家逃亡的。这正是自己这次江南之行要弄清的事情，不正好可以向他们作些调查么？想到这里，杨溥细心地问道：“你们不是年年交租纳税完粮么，怎么欠下的租税就无法还清了呢？”

“还不是官田租赋太重了呗！”一旁的沈士元插话道，“人家民田一亩一年只要向官家交税粮三至五升，而我们种的官田一亩却要向官府交地租六斗至一石，有的甚至一石开外。大爷您想，这重的官租谁完得了？不逃亡才怪呢！”

杨溥继续问道：“官田和民田都是种田，怎么科征租税额度悬殊如此之大呢？”

“大爷有所不知。”张本新又叹了一口气道，“别的地方怎么样小的不知道，就我们苏州来说七县都是一样，百姓们种的田地都分为官田和民田两种。什么是官田？什么是民田？官府所有的田地称官田，民户私有的土地称民田。我们苏州府的官田占所有土地的三分之二多。官府哪来那么多土地？这事说来话长。”

说到这里，张本新顿了一下，咽了口水。旁边的巧儿机灵，赶忙递过去一杯凉茶。张本新感激地接过茶水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苏州的官田多，大致有三个来源：一是元朝就有的官田，洪武爷开国之后，官府继承了这部分官田，但为数不多；二是洪武爷平定吴地时，将死对头张士诚及其功臣子弟庄田设收变为官田，这一部分也不是很多；三是洪武爷开国后，恨元末豪强欺侮贫弱，颁下了打击豪强的谕旨，于吴元年和洪武十三年先后强行迁徙苏州及浙江等地富户数万户实濠州、填京师，这些大户被迫迁走后大量田地被划入官府成了官田，其中还有不少大户因牵连大案被流放充军到南北边地，其原有田产全部被官府没收上了官册，这部分是多数，苏州的官田主要来源于这里。”

关于官田、民田杨晟和巧儿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张本新一讲，方才弄清苏州官田的来由，二人颇感新奇。待张本新话音一落，巧儿便问道：“官田、民田都是种田，为何官田田租要比民田税粮要重呢？”

“阿妹您听我说，这事也有个来由呢！”张本新向巧儿笑了一下道，“本朝开国后官田、民田征收税粮，基本是按元代末年的起科额度征收的。那时民田每亩向官府交纳税粮三至五升不等；元代原有官田每亩起科一至三斗，虽说比民田重，但也还承受得了；可是本朝开国后没收的张士诚及其功臣子弟的官田、抄没罪臣及有罪富户的官田和强行迁徙富户留下的这些大量官田在元末时却是由普通百姓向那些富户租种的，当时租田田租很重，一般都是七斗至一石，有的甚至一石以上，租民按这个标准向富户交租，富户再按民田标准向官府完粮。新官府如果按民田标准向官田起科那是没的说了，种田完粮那是天经地义。可是官府不分青红皂白，却一律规定百姓按元末交纳的标准纳粮不分原先是向官府纳粮还是向富户纳粮。这样，租种没收田和富户迁徙留下田这部分官田的佃农百姓却按原先向富户交纳的地租七斗至一石转而向官府还粮了，你们说，这些种官田的佃户百姓还受得了么？”

“这事我还是没搞懂。”一旁的杨晟抓了抓脑袋问道，“种官田的农户原先向富户交租是七斗至一石，现在向官府交税也是七斗至一石，为什么原先交得起，没人逃亡，现在却交不起，连年逋赋，家家户户逃亡呢？”

“阿哥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张本新苦笑道，“现时交的地租税额度虽然和元末一样，但元末时佃户只向富户交租，再无其他费用。富户怎么向官府纳税那是富户的事，与佃户无关。可是洪武开国后，农户不但要向官府交同样的租税粮，特别还要承担运输到指定粮仓交纳的费用。洪武年间是运到南京仓交纳，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要运到北京仓交纳，那运费可不是个小数字，每交一石税粮，要二三石粮米的费用才能交出去呢！你们想，我们一亩田一年麦、粮两季能收多少麦子和谷子？能收个六七斗麦子和五六百斤谷子就很不错了，碾成米也就是个二石五斗左右。阿哥您想，我们佃户一年一亩地充其量只收得二石五斗米麦，而租税加上费用一亩却要三四石，我们佃户就是不吃不喝也无法不欠税粮。这几年我们欠下的税粮自己也不知道是多少了，这逋赋我们还能还得清么？没有办法，只有逃亡了！”

“还不止这些呢！”旁边的沈士元插话道，“运送漕粮也实在受不了，每十石税粮就要出一丁去做运粮夫，一个往返就是一年，家有双劳力的犹可，那些只有独丁的户头，男丁运漕粮去了，那田可就荒芜了！”

原来江南逋赋特别是苏州逋赋越来越严重，原因就在官田税额不合理，漕粮负担太重！听到这里，杨溥心情沉重起来，他关切地问道：“那你们带着小的逃亡了，老人怎么办呢？”

“实不相瞒，那老的我们也是要接走的。”张本新回答道，“我们逃亡在外，一旦找到了落籍的地方，便会偷偷溜回去把父母接出来。您想，我们年轻的逃亡了，可是那县里的差爷、乡里的里长、粮区的粮长天天上门催交税粮，能放过年老的人么？他们上门不是拉牛牵猪，就是捉鸡抓鸭，家里连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抵税弄走了，老父老母还能住下去么？”

听了张本新的话，杨溥点头道：“说得也是，老人是无法待下去了。那你们准备逃到哪里去呢？”

“上湖广去！”沈士元脱口说道，“我们周庄到处是水，我们也只适合在水乡生活，种点水稻，混口饭吃，反正还有一只小船，农闲时打鱼摸虾，换点油盐小用钱，落得个不饿死人也就算了。听说湖广境内的洞庭湖大得很，那里湖滩广大，我们把船摇到那儿，选一个地势较高的湖汊，搭个草棚，开几亩湖荒，喂几头猪，放几群鸭，不说发财，肯定是比周庄强！”

“那是那是。”一旁的杨沐插话道，“洞庭湖周边流行着几句农谚，说是‘喂母猪，种湖田，发财只要三五年。’你们准备到湖广洞庭湖去，那是去对了。二位大哥，这次出门，就是你们两家么？”

“哪里呢！”沈士元用手往运河北边靠大江的地方一指，说道，“我们这次一道从周庄逃亡出来的就有十多户，加上周边吴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常熟县、太仓县等地的农户大约有数十户呢，全是种官田逋赋还不清的佃户，那边的小船全是逃亡的农户。”

“说来不怕大爷你们笑话。”张本新接话道，“我们周庄逃亡的农户差不多有一半，我隔壁姓洪的、姓施的、姓黄的都在那边船上呢！”

“对，还有洪苟儿。”说到这里，那胖头小孩子抢话道，“中午爷爷给饭吃的那个洪苟儿，就在那边第三只船上。咦，他们怎么不来谢谢爷爷、谢谢阿姨呢？”

“你看我好糊涂。”胖头的一句话提醒了张本新，他拍了拍脑袋，对那小孩说道，“胖头，去把洪大叔叫来，就说恩公在这里呢！”

“谢倒不必了。”巧儿拦住了胖头，对张本新抱怨道，“张大哥、沈大哥你们也真是的，怎么叫几个小孩子上街去要饭？今儿中午要不是我们在场，那店小二将孩子踢伤了怎么办？”

“阿妹教训得是。”张本新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离家出门时，带的粮食就不多，前往湖广路途遥远，怕粮食不够，一到人烟稠集的地方，我们只好让小孩子上街去讨些饭菜来充饥，节约一点粮食，我们这十几家都是这么做的。谁知这些孩子一上街便闯祸了。听胖头、黑子、苟儿回来说，当时要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恐怕这几个孩子不残也伤了，你们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呢，小的在此谢过了！”

说罢，张本新和沈士元又要下跪磕头，却被杨溥拦住了。杨溥说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二位大哥不要再提了。只是此去湖广，世事难料，还望二位和乡亲们多多保重。”

“谢大爷挂念。”张本新和沈士元连连拱手道谢。他们望了望天上，一弯新月已经西沉，不便打搅，只好拱手告辞道，“夜色已深，小的们就此告辞，明日再过船来请安吧。”

说罢，张、沈二人道了打搅，回船去了。那胖头与黑子和巧儿已经混熟了，两个孩子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钻进了自家船舱里。

望着夜色里离去的张本新和沈士元，杨溥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可惜这赋税不均、漕运负重、年年逋赋，百姓逃亡的实情，当今皇上不知道。这种陈规与宣德皇帝民安为福的守成兴国理念大相径庭，这祖宗制定的法规已经不适应现时民情，是非变革不可了。如果宣德皇帝了解了这些民情，他一定会支持变法的。不过，法规如果变革，牵涉到国家赋税收入，影响到皇宫用度，不说户部为筹措经费会千方百计阻挠，就是宣德皇帝支持变法，他也会投鼠忌器瞻前顾后，不会轻易答应，看来此次江南之行，阻力一定不小，这该如何办好呢？想到这里，杨溥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片厚厚的阴云。

第二天清早，不待隔壁张本新、沈士元他们起来，杨溥便命船家开船趁凉爽顺运河而下，向东南方向的苏州行去了。

第三十五回　苏州府上官议巡察　周庄镇下民说逋赋

杨溥的客船自镇江出发，顺着运河经丹阳、常州、无锡，一直往东南而行，这两天已进入初伏，南风渐渐小了，又是顺水，客船行起来很是顺畅，六月初十傍晚，杨溥乘坐的客船经过整整一个月的长途航行，终于到了苏州城西阊门外五里的枫桥。

枫桥是凌空横跨在江南运河上的一座单孔石拱桥，控制着傍河绵延的驿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就像宋人孙觌《枫桥寺记》中描述的“枕漕河，俯官道，南北舟车所从出”那样，枫桥从此商旅南来北往，繁盛热闹起来了。不过，这枫桥闻名天下倒还不是这“南北舟车所从出”的原因。古人说得好，“地以人名，人以文名”。这枫桥据说一开始叫“封桥”，由于这里是水陆交通要道，每到夜晚就要封锁起来，因此叫“封桥”。使“封桥”名声大振，并改名“枫桥”的应归功于唐代诗人张继。他面对战乱之后的苏州满目疮痍、田园荒芜、人烟萧条的凄凉景象，忧国忧民，愁思百结，不禁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于是提笔写下了那首名扬天下、妇孺皆颂的千古绝唱《枫桥夜泊》，更巧的是他把当时遍植于封桥运河两岸的江南水乡树种，恰逢深秋叶儿红遍的乌桕误认成了只有在山上才能生长的枫树，于是便有了枫桥这个名字。不想这《枫桥夜泊》气氛凄清，意境幽远的小诗，竟然不胫而走传遍天下，世代相传，枫桥也就随着这首七言绝句天下闻名了。不仅如此，就连这枫桥边始建于南朝梁代天监年间的寒山寺，也沾了枫桥的光，一齐扬名天下，成了文人墨客、商贾羁旅游访题咏的胜地。

看见这枫桥，虽然时令不到深秋，时辰也不是夜晚，杨溥不由得想起张继的《枫桥夜泊》，情不自禁地吟诵起了这首脍炙人口的佳作：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吟罢，杨溥触景生情，立即想到了此次姑苏之行责任重大，一丝愁绪油然而生！

“那边船只是杨太常大人的客船么？”正在杨溥愁绪频生的时候，忽听枫桥下有个公差向这边招手问道，“我家大人在这里恭候呢！”

见岸上有人问询，杨沐站在船头答话道：“这船正是杨府客船。请问您是——”

“小的是苏州府知府衙门班头葛先。”那公差拱手回答道，“我家况大人同巡抚周大人都在寒山寺内候着呢，待小的报告去。”

说罢，那衙役班头葛先飞也似的进寺报信去了。

不一会，只见一名身着四品冠带、中等个头、身材清瘦的官员在前，一名穿戴三品冠带、身材高大的官员在后，走出寒山寺，向杨溥的客船迎了过来。

见两位官员前来相迎，杨溥整整衣冠步出船舱登上岸来。那走在前面的官员紧走几步，躬身一拜，称道：“大人一路辛苦，下官苏州知府况钟参见钦差大人！”杨溥连忙一揖到地回礼道：“况大人免礼！”

况钟行过了见面礼，站过一旁。那走在后面的官员上前一步也要行一拜礼，却被杨溥拦住了。杨溥含笑说道：“周大人与下官品秩相同，不应大礼，互免吧。”

那周大人只好抱拳行了个拱手礼，说道：“杨大人久违了，江南巡抚周忱拜见钦差杨大人！”

周忱是工部右侍郎，品秩是正三品。杨溥是内阁大臣，而这一职务只有地位却没有品级，他此时正式的官职是太常卿，品秩也是正三品，与周忱品秩相同，所以杨溥不让周忱行礼，周忱也就不谦让，只按照礼数规定行了品秩相同的拱手礼。见周忱行礼，杨溥连忙拱手还礼道：“周大人再要如此客气，下官可是不敢当了。不过下官不明白，两位大人是怎么知道下官今晚要到苏州的呢？”

“这事您就不用问了。”况钟笑道，“您杨大人奉旨来苏州考察，早有驿传邸报知晓，下官是天天盼，夜夜望，巴望钦差大人早日来到苏州，解民于倒悬，下官岂有不派人沿途打探之理？大人一到镇江，下官就知道了。今早派人在此守候，吃过午饭，周大人就带下官在这枫桥旁的寒山寺恭候大驾呢。”

一旁的周忱笑道：“况大人盼您是望眼欲穿，吃过早饭就要来这里迎候，还是我硬拖着他处理了一件公事耽误了半天，不然他应该在此等候一天了。”

杨溥十分感动，连忙谢道：“不敢当，不敢当，有劳二位大人了。”

三人寒暄了几句，况钟把手一让，对杨溥说道：“官轿已经准备好，请大人上轿到馆驿歇息吧。”

杨溥正要上轿，忽听东头官道上一人飞奔而来，边跑边喊：“杨大人！杨大人！”

杨溥一看，来人并不认识，只见那人后面跟着一顶挂着金饰银螭绣带，围着青缦，四人抬着的官轿，正一颠一簸地向这边跑来。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杨溥面前跪下行礼道：“请杨大人稍待，我家老爷赶来接您了！”

杨溥正要询问那人，只见那顶官轿到了面前，轿上跨下一人，原来是前些时来江南督催税粮的户部右侍郎鲍寀。那鲍寀一下轿，便抱拳向杨溥说道：“下官刚从松江府华亭县过来，听况大人衙门说，周大人、况大人前往枫桥迎接钦差杨大人，下官也就立马赶来了。迎候来迟，望杨大人见谅。”

“鲍大人多礼了。”杨溥拱手还礼道，“下官刚到苏州，正待去拜会鲍大人，不想鲍大人屈驾来了，那不是正好么？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叨扰况大人吧。”

说罢，待鲍寀与周忱、况钟见过了礼，杨溥把手一让，说道：“诸位大人请上轿先行，下官随后吧。”

大家谦让了一会，还是况钟官轿在前带路，接着是杨溥、鲍寀，那周忱是江南巡抚，苏州府正是他下属之地，也算是半个主人，他殿后，四乘官轿前呼后拥地沿着通往城中的运河边的驿道向东边苏州城里走去。这边杨沐付了账，交代苏州府公人葛先，安排客船歇息，一切妥当，然后骑着苏州府衙传来的驿马，同杨晟、东方巧儿追赶官轿向苏州城内驰去。

枫桥至苏州城墙也就是五里多路，不一会官轿队伍便到了苏州城西门阊门。阊门是春秋时期周敬王六年吴国贤相伍子胥受吴王阖闾之命，建筑阖闾城时修筑的阊、胥、盘、蛇、匠、娄、齐、平八门中的最大城门，“立阊门者以象天地，通阊阖风也。”阖闾为了西破楚国，争霸诸侯，而在西北方向“立阊门以通天气”，所以阊门又名破楚门。它楼高三层，屋面四坡，重檐飞脊，雄伟壮观，耸立于护城河旁。这阊门是水、陆二门并列，正中为陆门，城内为瓮城，城体高大，砌筑坚固，成外吊桥横跨在大运河上。正门的北边是水城门。水城门也由两道城门和一道瓮城组成，拱券形的石门中设水闸和栅门，可以用绞关启闭，那运河水便从水门流进苏州城，横贯西东，流出苏州城的东北城门娄门，汇入娄江往东，经昆山接浏河，从太仓浏河流入长江。

过吊桥，经阊门陆门，便是苏州城最主要的街道之一中市街。说起这苏州城的街巷布局，杨溥不能不佩服一千九百四十多年前那位来自今湖广监利的同乡伍子胥。他充分利用当地河网纵横的特点，巧妙布局，把阖闾城建成了一座东西约八里、南北约九里的长方形城池。整个城池被大运河环抱，四周有城墙环绕，城墙内有护城壕。城区内是河、街相邻，水、陆并行的交通系统，形成一个双棋盘格局，那些街道、坊里、巷弄、店铺、民居井井有条地依河傍水布列在那些棋盘格格之间。在那些棋盘格格上，有两条最主要的街道把整个阖闾城大大小小的街坊里巷串连起来：一是从阊门到娄门的东西向大街阖闾大街，又叫中市街；另一条是从平门到盘门东侧的南北向大街卧龙街。这两条大街旁都有河流相伴，都在接驾桥附近交汇。杨溥一行的坐轿，正沿着中市街走到接驾桥旁。

跨过接驾桥，右转便上了卧龙街，再往南走个二里多路便到了苏州城中部的横越东西的主要街道干将街。跨过干将街便到了坐落在卧龙街东侧的苏州府衙。那里是当年伍子胥为吴王阖闾建造的吴王子城也就是吴王居住的宫城，不过，近两千年的沧海桑田，当年的宫城已杳无踪迹，现在只有后人在原子城废墟上重建的苏州府衙。去年九月宣德皇帝擢拔周忱为江南巡抚总督粮储。巡抚这名起于洪武二十四年懿文太子巡抚陕西，永乐十九年遣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安抚军民。以后不拘尚书、侍郎、都御、少卿等官，时有差遣，但都不是专职，事毕复命，即或停遣，属于临时性的钦差。但宣德五年九月，因逋赋十分严重，需要专职要员驻地镇守督办，特在北京、南京、山东、山西、河南、江西、浙江、湖广等设专职巡抚。江南逋赋最为严重，宣德皇帝素知周忱有经世之才，特地将他从刑部员外郎擢拔为工部右侍郎，任江南巡抚。因为这江南粮储主要是苏州、松江、嘉县、湖州、常州、杭州、镇江这七府，而苏州又是这七府中最重要的地方，所以宣德皇帝就批准周忱将巡抚衙门建在苏州，地址就选在苏州府衙的东边不远处，正在修建，尚未竣工。

来到苏州府衙旁边卧龙街的西侧石头巷口，官轿停下了，况知府将杨溥请下轿来说道：“这里是苏州馆驿，请杨大人就此下榻。设施简陋，委屈大人了。”

“况大人不用客气。”杨溥笑道，“下官钦命所差不敢懈怠，岂能讲究舒适安逸？只要能歇宿就行。”

“可惜我那儿还在施工。”周忱也笑道，“不然接杨大人到我那儿盘桓几日，也好早晚请教呢。”

“请杨大人到下官舍下住吧。”杨溥正要说话，忽见从卧龙街南头匆匆走来两名官员，其中一人一边走一边接话道，“下官吴县县衙客舍宽敞得很呢。”

二人走到杨溥面前，那吴县知县抢前一步，跪拜道：“吴县知县井水明参见大人！”另一人也行了跪拜礼说道：“长洲县知县封士利参见钦差大人！”

原来这苏州府衙设在苏州城，而城内又以卧龙街为界，西边属吴县，吴县县衙就设在石头巷南边的东美巷口；东边隶长洲县，长洲县衙就设在知府衙门、巡抚衙门的东侧凤凰街口。这两位知县刚从乡下催粮回来，听说钦差大人杨溥到了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二位大人请起，不必多礼。”杨溥用手托了托，“既然已经到了馆驿，下官哪里也不去了，就在此地歇宿吧。几位大人把鲍大人安排好就是了。”

“下官也不用各位大人费心。”鲍寀笑道，“上次下官来苏州住的是长洲县县衙客舍，一客不烦二主，这次下官还是住到封大人那里吧。”

“这样也好。”见歇宿之处已经落实，况钟接着说道，“杨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在离此不远的东美巷家中叫几个菜来为杨大人接风洗尘，请周大人、鲍大人作陪，井大人、封大人也去给杨大人敬杯酒吧。”

“不用，不用。”一听况钟要为自己接风洗尘，杨溥连忙摆手说道，“下官连日颠簸，实在有些疲劳，况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请各位大人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早饭后请周大人、鲍大人、井大人、封大人都到况大人衙中议事吧！”

见杨溥如此一说，那周忱和况钟都是耿直刚正之人，也就不再勉强。况钟命人将杨溥等人行李搬进客房，交代驿丞好生照看钦差，然后同周忱等人离去了。这边杨沐将杨溥安排妥当，便命驿丞端来饭菜，陪同杨溥吃罢晚饭，打来温汤，杨溥洗漱后便早早地歇了。那苏州是初来乍到，杨沐不敢懈怠，警醒地守护在杨溥房前。那杨晟和巧儿看见这人间天堂的繁华景象，禁不住心头兴奋，便向杨沐讨假，双双出去观赏苏州的夜景去了。

苏州知府衙门和江南巡抚衙门就在馆驿的东面大约一箭之地，况钟打发了衙役轿夫先走，自己陪着周忱向衙门走去。况钟看来有些心事，他抬头向周忱问道：“大人，您看杨大人此来，能将苏州积重难返的弊政改一改么？”

“我看这事还很难说。”周忱沉吟半晌，担忧地说道，“杨大人质直廉静为人厚道，朝中那是人人敬仰，可他也有个毛病，做事过于谨慎，像减赋、变漕这种涉及朝廷大政变法的事他未必敢做。杨大人此行有无收效，暂且观察一段再说。同时你我还要做好回朝面圣直奏的准备，一旦杨大人不赞成你我的主张，那我们就去面奏圣上。”

“下官看杨大人也未必是四平八稳不敢任事。”况钟犹犹疑疑地说道，“以前惩办大贪刘观的事不说，去年杨大人就做了两件震动朝野的大事：陕西捕蝗，罢了皇上的促织采办；临清巡视，除了内竖袁琦一害，那是朝野称道，天下叫好的事情，他何尝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过？不过这次下官倒是有些担心，皇上既然命杨大人前来江南实地考察，说明皇上尚存顾忌不想轻易改变成法，虽说也有一些变法的念头，但毕竟那是一种偶然的动摇，真正要变法的时候，皇上未必会同意，这点杨大人一定比我们更清楚。还有一点，就是户部尚书郭大人和礼部尚书兼理户部的胡大人都公开反对变法，阻力很大。郭大人是靖难功臣，一言九鼎；胡大人是杨大人的同年进士，情谊极深。杨大人要变法，势必会得罪郭、胡二位大人。杨大人要变法，很可能既会触怒皇上，又要得罪同僚，下官担心杨大人投鼠忌器，走走过场，回朝交差了事。那样的话，我们苏州百姓可是白望一场了！”

提到宣德三年惩办大贪刘观和去年杨溥陕西捕蝗和临清除害的事，周忱倒来了信心。他停步思索片刻，对况钟说道：“看来杨大人是个重视民心民情的人，这次我们要想办法带他去多走走多看看，让他多了解一些民间疾苦，说不定他会挺身而出力主变法呢！”

“大人此言有理。”况钟也高兴起来，“待杨大人下乡视察的时候，下官就陪他去几个地方，保证他一看就会决心变法！”

二人商议已定，各自回府去了。

正在周忱和况钟议论杨溥的时候，鲍寀和封士利二人也在路上商议对策。

“大人，杨大人一来，只怕苏州的税则、漕法真的会变法了。”封士利忧心忡忡道，“这样一改，户部郭大人、胡大人要我们阻挠变法的事可就难办了。”

“腐迂之见！”一听封士利这话，鲍寀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也不想想，当今皇上要是赞成变法，还派杨溥来做什么？不就朱笔一挥‘准奏照办’就行了么？那杨溥是何等精明之人，不会连皇上的这点意思都看不出来，这明明是皇上要杨溥下来走一遭，敷衍塞责回去交差，以堵众人之口罢了！你想，当今皇上会让杨溥把自己仓库中的粮食往外抛么？”

“要是这样就好了。”听了鲍寀的话，封士利高兴起来，“下官正愁宁王爷交代的事儿无法完成呢。”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鲍寀又教训道，“杨溥这人办事认真，我们也不能大意。这样吧，他杨溥下来必然要到各县视察，我们就来个先入为主，待杨溥下乡巡察了解民情的时候，你把他带到尹庄去，让尹崇礼给杨溥上一课，好让杨溥知道苏州的大户们都反对变法。”

“好计，好计。”听罢鲍寀说的办法，封士利连声称好，“赶明早我派人去给尹崇礼捎个信，让他找几个人一起壮壮声势，杨溥就知难而退了。”

第二天，杨溥带着杨沐、杨晟和巧儿辰时刚过便早早地来到了苏州知府衙门，况钟迎到了堂上。尚未坐定，周忱到了；稍后，井水明到了；只有鲍寀和封士利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来到了府衙。

大家坐定，杨溥拱手对周忱谦让道：“周大人，你是江南长官，今日议事还是你主持吧。”

杨溥谦谦君子，处处不忘礼数。那周忱虽然是个三品侍郎，但现在是江南巡抚，管着南京和浙江两地的事务，职权比从二品的布政使还要大。见杨溥谦让，周忱连忙拱手对杨溥说道：“杨大人不必客气，您是钦差大臣，我等唯马首是瞻，有何钧旨，您尽管吩咐。”

“那下官就僭越了。”杨溥拱了拱手道，“下官此次前来苏州是奉旨察看民情，了解江南漕运和赋税情况以及百姓诉求，周大人的《请改漕粮支运为总运疏》和况大人的《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奏》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各位就不必赘言。现在下官想先到乡间去看看，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杨大人下车问民，心系百姓，真是古大臣之风，令人景仰。”杨溥话音一落，那坐在下首的封士利记起昨晚同鲍寀商量的“先入为主”的策略，立即抢着恭维道，“杨大人要了解民情，敝县长洲县尹庄就是一个绝好的地方，那里民风古朴，百姓纯良，足可为苏州的代表，而且此地就在苏州城南郊，路程不远，大人尽可前往一访。”

封士利说罢，还得意地向鲍寀望了望，鲍寀也不经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可是周忱和况钟却满脸的不高兴，这封士利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还有巡抚和知府两位顶头上司在场，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说话呢！不过，封士利话已经说出口了，周忱和况钟也不好当面驳封士利的面子，那也有失上司的风度和气量。况钟狠狠地瞪了封士利一眼，没有作声。周忱对封士利看都不看，似乎并未听见封士利说话，向况钟说道：“况大人，杨大人要下乡访民，你看到哪里去好？”

“我们苏州一府七县到处都是一个样，杨大人随便看哪里都行。”况钟说道，“不过就赋税特重、逃亡特多、漕运特害者有吴县的木渎、长洲的胜浦、吴江的震泽、常熟的许浦、昆山的千墩、嘉定的吴塘、崇明的三沙，还有太仓卫城等地，杨大人随便点哪里都可。”

“吴县还有东山，那里的情况也很严重。”井水明补充道，“东山百姓死绝、逃亡、迁徙等事故户将近三分之二，杨大人不妨到那里去看看。”

见大家都说了，周忱正要说话，却见鲍寀笑着说道：“况大人既然说苏州一府七县都是一个模子，到哪里看不是一样？杨大人连日颠簸旅途劳累，不宜远行，我看到较近的尹庄去看看就可以了。”

周忱心里明白，鲍寀是要把杨溥往尹庄那里引，难道他和封士利有什么预谋么？周忱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平静下来，对杨溥笑道：“杨大人，大家一口气说了许多地方，到底到哪里去，还是您点吧，您点哪里，就看哪里。”

这官场上的套路杨溥是再熟悉不过了。朝廷派官员到地方巡视，那地方早就作好了准备，根据视察目的，准备了各种典型，等到上司一来，便把他往准备好的典型那儿引。要是巡察官员不吃那一套，想随机抽样去走访走访调查调查，如果抽中的对地方有利，便喜滋滋地把你引到那里去走访；如果你抽中的对地方不利，那么地方官总会以诸如道远不便呀、人员不在呀、隔山阻水呀等等理由阻拦你不让你去，再又千方百计引诱你到地方官想你去的地方，你到那地方听到的看到的肯定全是假的，半点儿真实情况你都别想得到。听了周忱的说话，杨溥含笑说道：“诸位大人刚才所说的那些地方下官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不过现时下官倒不想去。这次来苏州的路上，下官结交了几个苏州的朋友，下官想先到这些朋友的家里去瞧瞧。”

听罢杨溥的这话，况钟不禁问道：“不知杨大人的这几位朋友住在哪里？”

“不远，不远。”杨溥笑道，“有几个朋友是长洲县周庄的，有几个朋友是吴江县同里的，还有吴县的甪直我也想去探访探访。就先到这三个地方去看看吧。”

杨溥要看的这三个地方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周忱和况钟从不弄虚作假，对于杨溥要看的三个村庄，他们二人并不在意；可是鲍寀和封士利二人却满腹狐疑：不知这杨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那里有什么重要证据足以证明江南不能变法或是非变法不可么？不过，那三个地方的富户多，富户肯定反对变法，看来这杨溥是打定主意，找一些反对变乱成法的典型回去交差了。想到这里，鲍寀和封士利不禁暗暗得意起来。

“这次探访切忌扰民。”看了看大家的反应，杨溥继续说道，“我们来个四约定：一不事先告示，二不带随从，三不穿官服，四是周大人、鲍大人、况大人和我四人同行，到哪个县哪个县的知县随行如何？”

一听杨溥这四约定，大家明白杨溥这是要微服私访了。周忱心里不得不佩服杨溥的心思缜密，他让主张变法的周、况和反对变法的鲍氏一同探访，少了许多猜忌和迂回，这不能不说是一着高招。想到这里，周忱带头拱手说道：“下官等人谨遵钧命就是。”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见周忱等人表了态，杨溥立即说道，“请各位大人稍事准备，有烦况大人找只小船，巳时动身，先到长洲县周庄吧。”

工夫不大，杨溥、周忱、鲍寀和况钟四人一身儒士打扮，穿着青色圆领衫，头戴圆顶遮阳帽，由苏州知府衙门通判荆永和及长洲县知县封士利陪同，乘着一只小船，从府衙前的胥门水道出发，东出封门，再右拐南行，过宝带桥，经独墅湖、九里湖、同里湖、白蚬湖往周庄而去。

自苏州城出来到周庄，水路也就是五六十里，不到两个时辰，小舟便到了周庄的后港。步上岸来，只见这周庄河道纵横水网密布，那庄子似乎就建在水上。杨溥的家乡湖广石首也属江南水乡，但人户都散住在高埠，从来没见过像这里家家户户临河而居，出门即河的景象，杨溥不禁大感兴趣。环顾了一下周庄的景色，杨溥向况钟问道：“况大人，这周庄周围都是水，庄内也是水，什么时候、什么人在这水洼里建起了一座村庄呢？”

“咳，您可别说，这周庄的历史还十分悠久呢！”见杨溥兴致很高，况钟一边走一边介绍道，“远在春秋时期，周庄地区曾是吴王少王摇的封地，古称‘摇城’，居民以农、渔为业。晋唐时这里叫贞丰里。宋元祐元年，有一个姓周的迪功郎在此收租建庄，后又舍宅为寺，将庄田二百亩捐作庙田，后人感其恩德，遂易名为周庄。后经多年发展，现在叫周庄镇呢。”

“想不到这水乡村庄还大有来历呢。”杨溥饶有兴趣地又问道，“看这庄子的布局和民舍的整齐，想必周庄曾经一度风光吧？”

“大人说得是，这周庄曾经名噪一时。”况钟继续说道，“到了元代中期，周庄来了一个人，周庄便从此人丁兴旺，商业繁荣起来了。”

杨溥不禁问道：“那人是谁？”

况钟望着杨溥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人就是江南巨富沈万三！”

“什么，沈万三？”杨溥吃惊地问道，“那个天下闻名的沈百万就住在周庄？”

“正是。”况钟笑道，“天下人只知道沈万三是苏州人，却不知他是苏州府长洲县周庄人。”

“沈万三确是大名鼎鼎，明初人没有不知道的。”杨溥笑道，“下官孩提时就常听祖父告诫家里人不要浪费说，‘不要小看这一针一线，日子长了，就是沈万三的家势也要败垮’，可见沈万三名气之大。后来还听说沈万三得到了什么聚宝盆，金银财宝取之不尽，一夜暴富；还听说沈万三拿银子帮洪武皇帝修筑了半个南京城；还听说沈万三要拿百万两银子每人一两犒劳明军，结果触怒了太祖皇帝，被发配到云南，等等，民间流传的故事还十分精彩呢！”

“那不过是民间流传的说书故事罢了。”况钟笑道，“下官原来也听说过这些故事，那是不辨真假。去年来苏州履任，先后几次到过周庄，才弄清楚那些故事都是坊间艺人的编造，你传我，我传他，传来传去事情就传讹了。”

顿了一下，见杨溥边行边听，还在等着下文，况钟又接着说道：“其实首先到周庄的不是沈万三，而是沈万三的父亲。沈万三的父亲叫沈祐，元朝中期，自浙江湖州南浔迁来，沈家由此落籍周庄。沈祐后来有四个儿子，其第三子名富字仲荣，因其后来有万贯家财，又派行第三，故世人称为沈万三。沈祐死后，沈富帮元代富豪陆行直之子陆祖恭做管账先生。这沈富机敏灵通善于理财，不久即成为陆家的乘龙快婿。沈富得到陆氏资助，先由海道运粮，进而又开辟海外贸易发了大财。到沈万三故世前，已拥有良田万顷，多处花园甲第和通番船队，珍藏大量珍稀宝玩，过起王侯般的富豪生活，被人称为沈万三。沈万三大约在元末故世，他的两个儿子沈茂和沈旺及其侄子沈玠在南京城进行大规模的营造工程。沈茂在洪武十五年获罪被充军云南，沈旺也死于“蓝玉”之狱，被抄家灭族。传说是沈万三，其实是沈万三的儿子和侄儿迭遭变故。”

说到这里，况钟住了口，似乎有甚顾虑不便再说了。其实况钟不说，杨溥心里也明白，这沈家败落的原因不是别的，那是太祖洪武皇帝草根起家，建国之初为巩固政权而残酷打击地主豪强的政策使然。那胡惟庸和蓝玉两次大狱，鞫词所连及坐诛者四五万人，不是将元功宿将相继除尽，将江南大户尽数抄没或是迁徙了么？那沈家是江南首富焉能逃过此劫？想到这里，杨溥不禁慨然叹息了一声，说道：‘沈万三子侄树大招风，不谋自保，令人叹息。不过这沈家营造周庄甚为得法，值得称道。”

“大人说得是。”况钟点头道，“这周庄四面环水，处于澄湖、白蚬湖、淀山湖和南湖的环抱之中，港汊纷歧，湖河联络，咫尺往来皆须舟楫。所以庄内以河道为骨架，因水成街，因水成路，因水成市，店铺民居皆依水而建，河道上架着宋、元以来各式古桥，巧妙地把水、路、桥、店、宅联系起来，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水乡古庄风貌。庄内四条河道井字形地流贯全庄，形成沿河两岸八条长街，庄中心两侧屋檐衔接，茶楼店铺鳞次栉比，临河民居纷墙黛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古趣盎然。不过那些只是一些富户人家，如沈家、张家、章家、迮家、徐家、叶家，他们都居住在庄子主要地方，大多数百姓还是结草为庐居住在周庄的四边。”

“那真是匠心独运，别有洞天。”听罢况钟的介绍，杨溥不禁赞叹道，“周庄这布局既规整又巧妙，着眼长远。不看现时仅庄子中心建筑古朴典雅，只要天下太平，再过几十百把年，那周庄肯定是一色的粉墙黛瓦，亭台楼阁，说不定会名扬四海呢。”

“谢大人吉言，但愿周庄将来能如大人所期。”况钟苦笑道，“不过如今的周庄却是人去户空，农、渔萧条，百姓怨声载道呢。”

众人边走边说，来到了庄子中心的一座桥下。况钟指着那桥又介绍道：“这座桥名叫富安桥，始建于元代至正十五年，相传是沈万三的弟弟沈万四所建，至今已有七八十年历史了。”

看着那富安桥，杨溥觉得十分特别。那桥横跨南北市河，桥的四角有四座各具特色的桥楼，看起来这里过去是桥楼茶馆，于此临窗品茗，欣赏着脚下穿梭的渔船，看着那“桥从前门进，船从家中过”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

“富安桥？”杨溥一边观赏着桥景，一边体味着这桥名，“看来沈万四颇有远见，这富安桥的桥名起得好。”

“正是如此。”况钟笑道，“据说沈万四头脑比较冷静，他隐隐看到荣华富贵背后深藏的危机，担心富了之后会招致祸患，便主动捐资为乡里乡亲做好事，修了这座桥。起名富安桥，寓意着他‘富’了以后祈求‘安’康的心愿。”

听了况钟的话，杨溥叹息道：“真是世事难料，后来不幸被沈万四言中了。”

经过富安桥东堍往南行几步，到了一片面积很大的废墟前，从地基上看这里曾经是一座深宅大院，但是现在仅剩残垣断壁了。面对这破败景象，杨溥不禁问道：“这是哪家的宅院，怎么弄到了如此地步？”

“这里就是沈万三的故宅。”况钟回答道，“自从沈家沈茂、沈旺兄弟出事后，沈家被抄没入官，子弟逃的逃亡的亡，故宅也就屋塌墙倒蓬蒿一片了。”

“可叹，可息！”一旁同行的周忱也不禁感慨万端，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躲过这一劫，说不定沈家后世子孙还会重振家声发扬光大呢！”

众人都在为沈家叹息，只有鲍寀却不以为然。他淡淡地说道：“谁叫沈万三富昏了头，敢与朝廷作对，得罪了官府能有好下场么？”

大家一边走一边议论，不觉穿过庄子中心来到了周庄的南部，忽见路旁有一老翁正在树下拾掇渔网。杨溥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老人家，请问张本新张大哥家住在哪里？”

一听问张本新家在哪里，那老翁立刻警惕地抬头看了看杨溥等人一眼，见是几位儒士打扮的人物，便放下心来和气地反问道：“你们是张家什么人，打听他家做什么？”

“我们是张本新的朋友。”杨溥友善地说道，“前几天我们在镇江碰见了他，受他之托来看望他父母呢！”

“这就对了。”听杨溥这么一说，老翁脸上有了笑容，“前几天张本新出门了，现在只有他父母在，沿着这条河、街向东走到尽头，门前有棵枫杨的便是他家。”

谢了老翁，杨溥同众人向东走去，走到尽头果然见一家门前河边有棵脸盆粗的大枫杨。

走到门前只见这是一栋三间草房，临河而筑，大门虚掩着。杨溥走上前去，敲了门问道：“家里有人么？”

杨溥连问了两声，只见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妪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对杨溥等人望了望，倚门说道：“你们找谁？”

杨溥拱手和颜悦色地说道：“请问，这是张本新大哥的家么？”

“你们是他什么人？”老妇人疑惑地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显然，老妪存有戒心，杨溥笑了笑说道：“我们是他的朋友，受他之托来看望他家父母的。”

“你们是他朋友？”老妪又仔细看了看杨溥等人，越发不放心了，“我怎么不认识你们？”

老妪虽说没有承认这就是张本新的家，她本人就是张本新的母亲，但老妇人的话中已经不经意地说出了答案。于是杨溥便把在镇江码头如何救了胖头、黑子和洪苟儿，如何与张本新和周氏、沈士元和文氏相遇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杨溥说道：“老人家不必疑虑，我们不是坏人，张大哥和沈大哥托我们来看望几位老人，说要你放心，等到了湖广洞庭湖落脚后即来接你们，还反复叮嘱要你们几位老人千万保重呢！”

话儿说到这里，老妇人疑虑顿消，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搬来几把竹椅放在枫杨树下，又每人敬了一盅凉茶，还从园中摘来几个甜瓜洗了放在竹桌上，说道：“几位大爷请慢用，待老身去叫他爷爷回来。”

说罢，老妇人踮着小脚，向西边街市上快步走去。

这棵大树如伞一般遮住了火辣辣的烈阳，河边凉风习习，正好歇暑。杨溥等人又热又乏，也不客气，便一边品茶吃瓜，一边等待主人回来。

不一会儿，只见老妇人领着两个老头和一个老妇欢欢喜喜地来了。一见杨溥等人，老妇人便指着杨溥对那三人说道：“这几位便是救我们孙儿的恩公！”

那三人纳头便跪了下去拜道：“谢谢各位大爷救孙之恩！”

“不敢当，不敢当！”杨溥、周忱和况钟连忙扶起几位老人，杨溥拱手问道：“几位想必是张本新和沈士元的父母了？”

“正是，正是！”站在前面的一位老人指着另外三位老人说道，“小老儿是张本新的父亲，这是我老伴，那两个是沈士元的父母。敢问几位大爷，我们那儿媳和孙儿都还好么？”

“都好，都好。”杨溥又把镇江码头遇见张本新夫妻和沈士元夫妇的事说了一遍，“张大哥和沈大哥托我告诉你们，一切平安，不要挂念。你们的孙儿胖头和黑子还说特想爷爷奶奶呢！”

“多亏了几位大爷！”听了杨溥说话，沈母禁不住垂泪道，“在家里的时候险些被衙门的公爷抓走，在外头又险些遭了毒手，这日子怎么这么难过！”

“真是对不住几位大爷。”张母抱歉地向杨溥说道，“几位爷刚来的时候，老身还以为是县里的公爷来抓我儿子的，多有怠慢，想不到竟是几位恩公来了，惭愧，惭愧！”

“还啰啰唆唆做什么？把这包盐拿去。”张父笑着对老伴说道，“已是中午了，还不快到厨下做些饭菜，请几位远道而来的恩公充充饥。他沈家大婶，烦劳你去帮帮忙吧！”两位老妪喜滋滋地答应一声，拿起盐包到厨房忙活去了。

“您刚才是去买盐？”见张父说到盐，坐在一旁的周忱问道，“你们这里的盐好买么？”

“不好买呢！”张父回答道，“本朝自开国以来，盐是专卖，我们周庄设有一家盐店。洪武年间，那是官卖，规规矩矩，随时都可买到盐。永乐初年那官盐不知怎么越来越难买了，有时好一段时间还买不到盐。永乐八年的时候，官府为了回收钱钞，实行户口食盐法，大口每月食盐一斤，纳钞一贯，小口半斤，纳钞半贯，此法一直实行到永乐末年，那时食盐好买，价钱也适中。可是宣德元年停了中钞之例，那盐就不好买了：价钱低的官盐少，难以买到；能买到的大多都是私盐，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价钱特高。官盐一斤只纳钞两贯，而私盐一斤则需纳钞六贯，甚至十贯。十贯是多少？按现行市场米价计算，每石五十贯钞，那一斤盐则需米二斗，这高的盐价谁吃得起？可是不吃盐又不行！这不，昨天我家的那头水牛被热死了，我刚才到市上去买盐回来腌肉，每斤盐就花了十贯！”

听说盐价这么高，周忱不解地问道：“怎么官盐没有，私盐倒要多少有多少呢？”

“恩公不是商人又不是本地人，这其中的道道你们就不明白了。”沈父插言道，“近几年盐场灶户贫困不堪，大量逃亡，盐课欠缴甚多，官盐自然就少了。小老儿有个表兄姓年，在松江府华亭县盐场，听他说近年华亭、上海二县的盐场制盐的灶户近一半逃亡了，二县逋欠盐课达到六十五万余引，您看这官盐不就少了么？”

听罢沈父这话，周忱又问道：“那私盐又如何应有尽有呢？”

沈父回答道：“我们沿海并不缺盐，官盐少并不等于盐少。那些没有逃亡的盐场灶户，反正盐课完不清，他们的盐索性一半交课，另一半欠着不交，却私下里卖给贩子，所以这私盐就到处泛滥了。”

听了沈父细说的缘由，周忱皱着眉头没有出声，杨溥说道：“看来这盐政的弊端也是不小。张老丈，您刚才说您的牛昨儿被热死了，这么贵重的牛怎么让它热死了呢？”

“咳，说起来真是心疼！”张父难过地回答道，“儿子他们在家的时候，牛是他们管着，每日喂草喝水都是儿子的事。自从他们走后，这些天牛只能我来管。昨儿小老儿到周里去有事，走时把牛拴在那片草地。不想我被事情拖累住了，天黑时才回来，老伴又不知情，没有及时收牛，等我回来赶到那片草地时，只见那条刚刚告轭的水牛，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活生生地热死了！”

说罢，张父顿了一下，叹息道：“要是儿媳们不走，这牛怎么会死呢！”

听到这里，况钟接话道：“老人家，在家好好的，儿子媳妇为何要出外谋生呢？”

“在家哪里是好好的哟！”张父叹息了一声，迟疑着说道，“有些话当着官家还不能说，幸好你们几位大爷不是官府老爷，那我直说了吧。”

说罢，张父指着沈父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几位大爷，他的儿媳、孙子和我的儿媳、孙子都举家外逃了，他们一道同去的十几家都是这样，哪里是什么出外谋生哟！”

“举家外逃？”其实杨溥早已知道此事，但他不动声色，故作惊讶地问道，“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逼着非逃不可么？”

“咳，这事说起来心就寒！”张父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赋税太重了，年年逋赋，欠税已经无法完尽，县衙里的公爷如狼似虎天天上门逼讨，牵猪拉牛，捉鸡抓鸭，还要抓人关押兑现放人，你们说这日子还怎么过，不逃亡行么？”

说到县衙的公爷如狼似虎逼租，坐在一旁的长洲知县封士利脸上火辣辣的如坐针毡。待张父说完，他不满地故意问道：“你说赋税太重了，你们家年年逋赋，那还有一部分人为什么不欠官府一两租粮呢？”

“谁不欠官府税粮？不欠赋税粮的都是种民田的富户！”旁边坐着的沈父气愤地插话道，“您这话是从官府听来的吧？官府的人就是这么说的！大爷，您可别听官府的人胡说，他们可是护着富家大户。您想，他们大富户种的都是自家的民田，每亩只交租粮三至五升，而我们穷家小户租种的都是官田，每亩要交租粮旧科是五斗至七斗，新科是七斗至一石，有的甚至是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我们种官田的租粮是种民田税粮的二十倍，他富家大户还能欠税粮么？”

听罢张父和沈父的此番言语，杨溥又有意问道：“不怕二位老丈笑话，我们这几个都只知读书，不懂经世之学，不知何谓官田，何谓民田，官田、民田科征额度何以如此悬殊，又分什么旧科、新科，二位老丈请说来听听如何？”

“只要几位大爷愿听，那小老儿就说说。”说罢，张父便把官田、民田的来历和官田租赋为何如此之重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张父说道：“就是官田租赋税额也有差别。租种元代就有的官田按原有的征收标准征租称为旧额，一般五到七斗；租种洪武开国以后没收的张士诚及其功臣子弟的田地和抄没富家大户的田地这类官田叫作新科，一般七斗到一石；这其中还有一部分田是官府没收前由租户再转租他人的重租田，税额最重，高达一石二斗到一石五斗。您说官田的租税这么重，种官田的交租之后连活命的口粮都所剩无几，更别说有什么收益了，没有收益，还要欠赋，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谁还愿意在这里种田？不逃还有活路么？”

张父所说的官田赋税特重，在座的杨溥、周忱、况钟、鲍寀和封士利人人心里都明白，只是对此的态度各不相同。周忱和况钟一听张父和沈父所言农户大量逃亡的原因是因为官田赋税过重，心下不由大喜，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让老百姓当面亲口向钦差大臣说说，那就证明二人向皇上所上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的奏章所言属实，改变江南官田税则是民心所望势在必行。可是那鲍寀和封士利听了却很不顺耳。只说要减官田税则，绝口不提百姓刁顽不古，胥吏催征不力，守令玩法无能，这不是成心想赖租么？杨溥与他们却不同，别有一番意图。他此次江南之行，不论宣宗皇帝的意图如何，但自己的任务是要彻底弄清江南逋赋的现况和真正的原因，以便对症下药，拿出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案。他之所以要众人一道微服探访周庄等地，就是大家一道走走看看听听访访，让大家一起把情况弄清楚。张父和沈父所说的一些情况与镇江码头张本新和沈士元所说的情况完全一致，看来这官田赋重，农户被迫逃亡都是真实了！

杨溥正要继续询问一些事情，只听那鲍寀按捺不住，开口向老丈问道：“你们说现在官田赋重，农户被迫逃亡，是逋赋的原因，我看未必如此。我且问你，同样是种官田，何以洪武年间不逋赋，永乐年间不逃亡呢？”

“大爷，这您就不知其中的缘由了。”张父笑道，“小老儿今年七十多了。这些事都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最为清楚。洪武年间虽说官田赋重，亩交一石，但完粮是在南京，路程不远，租粮加耗不多，我们完粮后还落得一半收成，大家虽有怨言，但还承受得了，谁想逃亡？永乐初年依洪武科则没什么变化。但是自从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我们的粮食要运到北京仓、通州仓去完粮，苏州去北京四千余里，虽说租粮每亩还是一石，但粮长的费用要加米，粮食沿途损耗要加耗，运输中过闸翻坝要加米，到了地方打点送情要加米，运粮夫沿途的吃喝要加米，这处处都要额外交米，一石租粮运到北京交出去，没有三石的加耗办不成。您说，我们种一亩官田，名义上说租粮还是一石，可是加耗三石，实际共要四石呢！”

话说到这儿，张父已经把官田赋重的事儿说得很透彻了，但是种官田到底有无收益的情况还没说清楚，杨溥忖了忖，问道：“那你们一亩田到底收得多少，一年有无收获呢？”

“说起来心酸！”张父回答道，“我们苏州百姓历朝历代都会种田，水稻产量历来是天下之冠，尽管如此，收成也还是有限。譬如水田，夏收一季麦子平年收个五六斗，丰年收个六七斗，歉年只能收个四五斗；秋收一季水稻，平年收个五六百斤，丰年收过六七百斤，歉年只能收个四五百斤。我们就按丰年算账吧，夏收麦粮七斗，秋收稻谷七百斤，碾成米充其量也就是二石四五斗，合计一年亩收不到三石二斗，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不留种子，也完不成租赋！还谈什么收获？这租赋能不逋欠么？”

张父的这笔收入支出账算得明明白白，谁也驳斥不了，何况他还是算的丰年账，那平年可想而知，歉年更是不堪设想了。听了这笔账，鲍寀不作声了。

说到这儿，忽听“啪”的一声，况钟击掌叹道：“人无利益，谁肯起早，难怪农户大量逃亡了！”

后来的那些天，杨溥同周忱、况钟和鲍寀继续到苏州府的其他县去查访，先后到常熟、昆山、嘉定、崇明四县走了一遭。到处所见民户逃亡、良田抛荒等情况都十分严重，杨溥越看心情越发沉重。不仅如此，所到之处还发现了一些新情况：常熟县县民反映，各郡使用驿马都是民户供应，按规定由乡里马头总负责，马匹一有损耗，马头便向民户横行摊派，收钱补买，百姓叫苦不迭；昆山县县民反映，海水上涨沦陷不少田土，土地都没了，但租赋仍在征收。据昆山县知县甘一伷拿出簿册查报，全县自永乐十二年以来，已有官、民田一千九百三十余顷被海水淹没，至今十有余年，犹征其租，民无所出，屡诉不除；嘉定县县民反映，昆山、嘉定、崇明等县出产棉花，家家户户织布，朝廷规定以布抵租粮本来是好事，但征收太多，无法完成，只好年年逋赋，据嘉定县知县鲁月阶统计，朝廷向江浙征布八百匹，其中浙江十一府仅征一百匹，而南京的昆山、嘉定、崇明等县却高达七百匹，严重不均；崇明县县民反映，朝廷征布方法还极不妥当，规定疋重三斤抵租粮一石，而百姓交去的布往往以棉纱太粗而拒收，为什么不以布匹的长宽面积计征等等。特别是嘉定县知县鲁月阶说出了一个重要情况，去年也就是宣德五年九月，嘉定发生了一起仇杀粮长的事件，当地民户因愤恨粮长营私舞弊横征暴敛，聚众一百五十多人执火围屋，将粮长黄贞杀死，还劫走了黄贞全部财物。据鲁月阶说，他还知附近几个县去前年都发生过类似仇杀粮长的事件，如去年十一月长洲县粮长韦恕就因催征而被杀。

这些地方看到和听到的情况本来就使杨溥心情越来越沉重，当听到各县都先后发生了仇杀粮长的事件时，杨溥内心更加不安了：再这样下去，那苏州百姓不会揭竿而起么？

看了苏州所属的几个县，反正到了海边，杨溥与周忱、鲍寀商量，索性就近把松江府视察一遍。于是杨溥让况钟先回苏州府，然后同周忱、鲍寀来到松江府，松江府知府赵豫接着，陪同杨溥等人把松江府所属的华亭、上海二县也查访了一遍。当地百姓除了说民户大量逃亡外，还说了个新情况：华亭、上海沿海盐场制盐的灶户也出现大量逃亡，据松江府知府赵豫讲，迄今为止，华亭、上海二县逋盐课达到六十三万引，灶丁逃亡已达二分之一，情况也是特别严重。一听这情况，杨溥心里暗忖了一下，盐一引是四百斤，欠六十三万引，那就是欠交国家二万五千二百万斤盐啊！以每人每月食盐一斤，计全国六千万人口，那可是四五个月的食盐，这是多大的事情！按现行官价一斤盐一贯钱钞算，那可是国家二万五千二百万贯的损失啊！看来这盐政也该治一治了！

看罢松江府，杨溥同众人最后来到了太仓卫。太仓卫不大，横直不过三四十里，仅有一城及几个城厢。此卫虽属前军都督府，但税粮却仍归苏州府统收统纳，官吏归巡抚、按察司督察。杨溥、周忱、鲍寀来到城中会同卫指挥使找到掌印、佥书一查，众人不禁大吃一惊：该卫洪武年间应有八千九百八十六户，宣德五年末名册上仅存一千五百六十九户，除去虚报之数外，实有七百三十八户，而这七百三十八户却要承担原先近九千户的税粮徭役，根本无法施行，所以太仓卫是年年逋赋比例最高的地方。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恐怕这七百多户都保不住了，这么沉重的赋税，谁也承受不了，还不趁早逃亡么？

看罢名册，杨溥、周忱尚未说话，那鲍寀愤然说道：“近九千户民户逃得只剩不到十分之一，这些地方官是怎么当的？尽是一群吃干饭的庸才！”

一听鲍寀辱骂地方官吏，身为江南巡抚的周忱不由一把无名火起。他瞥了鲍寀一眼，冷冷地对太仓卫指挥使司那个专管粮马的佥书狄孟春说道：“你们也真是糊涂，本来就不该把田土租赋定那么高，后来百姓逋赋逃亡，你们又不上报，弄得如今逃去了十有八九，我看你们如何交差！”

“大人容禀。”那佥书狄孟春一肚子委屈，诉道：“太仓卫本是洪武皇帝开国时所置，田土租赋征收标准是户部所定，哪里是我们定的？田土租税特重民户不堪重负，再加上江岸崩塌田亩未除，包荒摊纳民户更是苦不堪言，从永乐末年起就开始逃亡，近几年逃得特多，我们曾经多次将这些情况上报，要求官田依民田起科，除去江坍田亩，减去应科租额，但至今未有结果。”

听到这里，周忱沉着脸问道：“你们把这情况都报到哪里去了？”

那狄孟春回答道：“主要是向户部报告，也备案前军都督府、南直隶都督指挥使司和苏州府了。”

周忱冷冷地又问道：“按隶属关系，太仓卫税额该哪里答复？”

狄孟春回道：“该户部。”

周忱紧追着问道：“户部答复了么？”

狄孟春苦着脸说道：“石沉大海，至今未见回音。”

“真是一窝吃干饭的庸才！”周忱立即恨恨地骂了一句，“太仓城民户逃亡如此严重，他们是聋子是瞎子么？坐在京城讲干狠，无视下情，不管百姓死活，那不是害民误国么？”

杨溥一听周忱这话，知道周忱是在反击鲍寀。那边鲍寀听出周忱指桑骂槐，气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巴张了几张，似乎要回敬周忱。

“周大人、鲍大人，太仓卫的事今天就别讨论了。”杨溥见周、鲍二人会干起来，连忙抬手止住了他们，说道，“待我们把情况弄清楚了，再拿个方案请旨吧！”

周忱和鲍寀见杨溥发了话，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气鼓鼓地按捺住怒气不作声了。

杨溥又向掌印和佥书询问了一些官、民田租赋科则和海水沦陷、江岸坍塌等田亩损失情况。之后，告辞卫指挥使，同周忱、鲍寀弃舟登车回苏州城去了。

第三十六回　乞巧节巧儿乞姻缘　议弊政况钟议新法

这一次杨溥苏州访民，前后去了一个多月，回到苏州的时候已是七月十五中元节的前夕了。杨溥交代大家回去后根据这次下乡暗访的情况，各自作些准备，就如何解决当前的问题提出自己的主张，七天后大家商议——这几天牙疼特别厉害，他要请郎中诊治诊治。交代完毕，周忱等人各自散去，杨沐、杨晟和东方巧儿接着杨溥，迎进了馆驿。

吃罢晚饭，一家人坐在馆驿的庭院中纳凉，望着斜挂在东南低空的一轮明月和天上清晰可见的织女星与牛郎星，兴致勃勃地话起了家常。

看着杨晟和巧儿亲亲热热，杨溥微笑着问道：“巧儿，前几天乞巧节你们祭祀牛郎、织女二星了么？”

见杨溥问到七月七日这个女儿节，那本是有情的青年男女相会的情人节日，巧儿不好意思地红着脸低头说道：“出门在外不方不便的，没有祭祀呢。”

“别不好意思！”旁边的杨晟却大方地说道，“七月七日那晚星光灿烂，织女星、牛郎星特别光亮，我陪巧儿到景德寺去，月底下摆设香米，上置瓜果，用彩线穿七孔针，向织女乞巧呢。”

听说他们还真祭祀了牛郎、织女，杨溥关切地问道：“巧儿许愿了没有？”

“许了。”巧儿抿嘴含笑低低地说道，“巧儿祝愿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永不分离呢。”

“还有呢。”杨晟嬉皮笑脸地说道，“巧儿还祈祷牛郎、织女二仙显灵，让她有情人快成眷属呢！”

杨晟一句话说得巧儿两颊绯红，月光下绽放了一朵花。巧儿伸手挠着杨晟腰部痒处，嗔道：“谁跟你说的这话？胡扯，你自己有这心思还差不多，真不害羞！”

“哎哟，哎哟！”杨晟一边躲闪着，一边求饶道，“好妹妹别挠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看着这两个孩子亲亲热热地打闹，杨溥打趣地问道：“那晚瓜果上有喜子结网么？”

杨溥说的喜子结网，是七夕节晚上祭祀牛郎、织女的瓜果上第二天早上有没有一种红色长腿小蜘蛛结网，那长腿小红蜘蛛叫喜子，如果有喜子结网，就被认为得到了织女的青睐，许下的愿望就会实现，就会心灵手巧，万事如意。

一听杨溥问到喜子结网，巧儿立刻神采飞扬，兴奋地说道：“结了结了，那喜子煞是可爱呢！”

“恭喜，恭喜！”杨溥点头对杨沐笑道，“既然牛郎、织女二仙都答应了，等我们这次苏州回家，我和夫人做主，就把晟儿和巧儿的婚事办了，免得眼前的这对牛郎织女天天隔河相望呢！”

听了杨溥这话，杨沐含笑点头没有作声，杨晟却慌忙起身拜了一拜，说道：“侄儿谢谢大伯！”

看见杨晟那猴急的样子，巧儿轻轻地踢了他一脚，娇嗔道：“就你脸皮厚，还不起来听大伯说话！”

杨晟扮了个鬼脸坐下了，呆头呆脑地向杨溥问道：“大伯，那牛郎、织女犯下了什么罪过，被隔在银河两岸？”

杨溥笑着对巧儿说道：“晟儿冒冒失失，大概还不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巧儿给他讲讲，也让晟儿长长见识。”

“我也是小时候夏夜乘凉阿娘讲给我听的。”巧儿说道。接着巧儿把牛郎织女七夕鹊桥相会的故事讲了一遍。

说到七夕节，杨溥道：“七夕节早在汉代就是盛大节日。据《汉武帝内传》说，元封五年的七月七日，王母娘娘还光临人间，赐给汉武帝四颗仙桃。汉武帝不识王母娘娘，还是巧儿的先祖东方朔告诉的，可见七夕节早在汉代就已形成。后来传到民间，于是便有了穿七孔针，以瓜果祭祀牛郎织女乞巧的风俗，久而久之，便成了今日的女儿节，一直传到现在。”

“这么说，七夕节的形成，我的先祖也有一份功劳！”说到东方朔，东方巧儿不免得意起来。她喜滋滋地说道：“难怪七夕那晚，我供祀的瓜果上结了三个喜子，除了织女显灵外，还有我先祖暗中保佑呢！”

“那是那是。”杨晟一旁故意讨巧儿喜欢，嘻嘻笑道，“不是巧儿乖巧，织女哪能喜欢，先祖哪能保佑？喜子一结就是两三个！你看紧傍巧儿的那个女孩，连一个喜子都没结呢！”

说到喜子，巧儿兴奋起来。她望着杨溥高兴地说道：“大伯可惜七夕那天您不在苏州，那可真是热闹，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女孩子们都摆设香案，陈设瓜果，穿七孔针，许心里愿，祈福乞巧呢！那真是阿娘说的唐朝那个叫什么林杰的神童写的诗那样热闹非凡呢！”

说罢巧儿朗朗地诵道：

七夕今宵看碧霄，牛郎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一听巧儿吟诵唐诗，杨溥连连点头，赞许地说道：“可惜巧儿少小流离颠沛书读少了点，不然定会是个才女呢！巧儿，你刚才诵了一首唐诗，现在大伯念一首宋代大词家秦观的著名七夕词《鹊桥仙》吧。”

说完，杨溥抑扬顿挫吟哦起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好词，好词！”听罢这首词，巧儿喜得拍手叫好。她感叹地说道，“这首词把牛郎织女七夕一会写得淋漓尽致，真是绝了！难怪七夕那晚紧傍我的那位妹妹嘴里喃喃自语什么‘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一边拜祭，一边落泪，原来她念的正是这首《鹊桥仙》呢！”

“你还别说那女孩子，说起来令人同情。”杨晟一旁也叹息道，“你看她一脸的忧愁，定有难言之疼呢！”

“可不是么？”巧儿接着说道，“巧儿问过她，她说她叫苏戌娟，自幼也曾读几年诗书，不幸父母双亡，被无锡县城屠户尤葫芦收养，这次随养父到苏州阊门内皋桥走亲戚，恰逢七月七日女儿节，她出门在外也只好和我一样到景德寺来乞巧。不过，她没有我幸运，夜阑更尽竟一个喜子都未结，那苏戌娟还难过得哭了一场呢！”

“苏州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地，历代人才辈出，文人墨客比比皆是。”杨溥笑道，“这里的乞巧书自然比别的地方过得更加隆重，难怪外地的女儿家也到苏州来过七夕节呢！”

杨溥这话一是说苏州的乞巧节非寻常可比，文气极盛，同时也是在取笑巧儿，逗她乐乐，不想那杨晟却听成苏州读书人多特别出人才了。巧儿正要向杨溥撒娇，不料杨晟抢先说话了。

“说苏州繁华是人间天堂那确实不假。”杨晟冒冒失失地说道，“可是说苏州读书人多出人才，我看倒也未必。”

一听杨晟这话，杨溥和杨沐倒十分诧异。杨沐一边制止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莫要信口雌黄！”

“晟儿这话必有来历。”杨溥倒不在意，他指着杨晟说道，“何以见得苏州不出人才，你倒说来听听。”

“好，说就说。”杨晟笑了笑，说道，“前天孩儿上街去玩耍，走到苏州文庙，听一个先生讲了一则故事，很有趣的呢！”

“什么故事？”一听说有故事，巧儿便催促道，“快讲，快讲！”

杨晟想了想说道：“那个先生说，宋朝神宗元丰年间，大诗人苏东坡任湖州知州，苏州府恰好正在修文庙，知府老爷请苏东坡为文庙题写了庙名。有一天两个苏州府学生员到文庙拜孔，一见庙门上悬挂着牌匾，大书两个字：‘文庙’。因苏东坡写的是行书，字有些难认，一个学生把文庙念成了‘文朝’，另一个学生说，不对，是‘又庙’。两个学生争执起来，都说对方认了白字。两个学生互不相让，只好找人来评判。恰好一个和尚路过，二人就找和尚评理。不想这和尚认了半晌，也认不准是两个什么字，只好推托说：‘我要赶齐（斋）去了，你们找别人评判吧。’说罢，那和尚走了，他也是个认白字的伙计，把和尚做法事‘赶斋’念成了‘赶齐’。等一会一个算命先生过来了，两个生员又请他评论。那个算命的看了一会也不认得是两个什么字，只好说：‘我要去奔命，你们找别人吧。’说罢，算命先生也走了，他把算命的‘算’读成了‘奔’。”

说到这里，杨晟故意卖了个关子，住口不说了。旁边的巧儿可是急坏了，连连催道：“快说呀，那两个学生找到会认字的没有？”

杨晟故意舔了舔嘴巴，说道：“嘴巴都说干了，还怎么说！”

巧儿知道杨晟在故意拗她端茶喝。她起身给杨溥和杨沐斟满了茶杯，再给杨晟斟了一杯茶，娇嗔道：“就你事多，给，喝了快些讲！”

杨晟笑嘻嘻地接过痛快地满饮了一杯，继续讲道：“又过了一会，一个教书的先生来了，两个学生又找他评判。不想这教书的也是白字先生，他看了好一会也拿不准是两个什么字，只好说：‘我要教昼去了，你们找别人吧。’说完，教书先生也走了，他把教书的书认成了白昼的昼。找了几个人都没有结果，两个学生争得面红耳赤，只好去问县官老爷，他们想别人不认得这两个字，县官老爷一定认得。恰好县官老爷到文庙敬香来了。知县大人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说了几句话后走了。”

说到这儿杨晟又停住了，巧儿伸手拧了杨晟一把，说道：“你又来了，你说不说？不说小心揍你！”

杨晟只好讨饶道：“我说，我说还不成么？”

看着这两个孩子的亲热劲儿，杨溥和杨沐都含笑不语，任由他们闹去。

闹了一会，杨晟才接起话把，说道：“那县官大人也没说别的，就是念了一首诗。”

说罢，杨晟学着县官老爷的形象，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文朝（庙）又（文）庙两相宜，可恨秃头去赶齐（斋）。

拿住奔（算）命犹自可，捉住教昼（书）活剥皮。

我也不是孔天（夫）了（子），要问去找苏东皮（坡）。

这诗念罢，众人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杨溥说道：“这都是那些不服气的外地文人瞎编的故事，故意贬损苏州读书人的笑话。其实，苏州文魁江南甚至才冠天下。隋、唐、宋、元四代，苏州共出进士七百九十多人，有状元十二人呢。像隋代的陆德明、唐代的陆龟蒙、北宋的范仲淹、南宋的范成大、元代的顾瑛，都是历代传诵的诗文大家。还有唐代张旭、元代黄公望都是名噪一时的书画名家，留下许多传世之作。就是本朝开国未久，苏州也不乏名人，如靖难第一功臣姚广孝就是苏州长洲人，再如高启、杨基、张羽、徐贲诗名满天下，被称为‘吴中四杰’呢。过两天等我牙齿好些了，我带你们去此不远的阊门和皋桥一带瞧瞧，你们就信了！”

众人说笑了一会，月儿已经移到了中天，杨沐端来牙疼药请杨溥服下，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了。

一晃七天过去了，杨溥的病牙拔去后，精神好了许多，他要杨沐去知会周忱、况钟和鲍寀，并通知苏州府七县知县和太仓卫佥书一并参加，三天后在苏州府衙门举行会议，议论江南变法。

这一天，苏州府衙大堂上，参加会议的各位官员齐集堂上，杨溥和周忱、鲍寀三人谦让了一番，周忱说杨溥是钦差大员，又是内阁大臣，理应居中坐首席并主持会议；鲍寀是户部派到江南督赋的，品秩是正三品虽与杨溥、周忱相同，但既不是钦差又不是地主，见江南最高行政长官巡抚周忱对杨溥都礼让三分，当然更是无话可说，只好退避三舍，坐在了杨溥的右手；明初洪武皇帝召谕，一改元代尚右的礼俗以左为大，那周忱对鲍寀也不谦让，坐在了杨溥的左边；况钟是知府正四品，坐在周忱之下；太仓卫佥书狄孟春是镇抚兼职从五品，坐在鲍寀之下；吴县知县井水明、长洲县知县封士利、吴江县知县董兴福、昆山县知县甘一伷、常熟县知县秘珪、嘉定县知县鲁月阶、崇明县知县清一舍都是正七品，按照礼仪规定，各按县衙排列顺序依次就座。其他相关属员如同知、府判、经历、县丞、主簿等人则依品秩高下侍立于堂下。

众人坐定，杨溥环视了一下堂上，说道：“诸位大人，今日把大家请来，是要商讨苏州逋赋治理对策。苏州自春秋战国以来发展迅速，士民富庶，隋唐时即成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繁华之地，名扬天下，誉满九州，历代是国家粮赋重地。自大明开国以来，苏州一府粮赋甲于天下，曾为朝廷做出过巨大贡献，可谓功莫大焉。但是，自永乐年间开始，苏州一年不如一年。尤其近几年来，苏州逋赋特别严重，民户大量逃亡，良田大片荒芜，民生每况愈下，这与当今皇上民安为福、守成兴国的治国方略大相径庭。就本官此次下乡访查所得情况来看，可谓触目惊心。年年逋赋、民户逃亡、社会动荡已成苏州重大问题，如不及时采取措施，后果不堪设想。今日本官就苏州的问题，想听听诸位的看法。各位大人有何高见，就请畅所欲言吧！”

“杨大人已经发话了，大家有什么说什么。”江南巡抚周忱一旁说道，“杨大人受当今皇上钦命，来到江南巡按，调查江南逋赋问题，这是大家一次难得的机会，各地有什么问题，造成这些问题的原因，有什么好的治理建议，都说一说，以便杨大人为我们做主。”

“租赋是国家的命根子。”坐在一旁的户部侍郎鲍寀担心县官们发言一边倒于己不利，便来个先入为主，抢先发言。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振振有词地说道，“朝廷凭借税赋这个命根子运转，国家依靠赋税生存，可以说没有赋税收入，就没有国家，因此赋税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无论何人不能轻易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税赋减少，朝廷用度从何而来？边境将士粮饷从何而来？各位大人的俸禄从何而来？所以大家要多出一些好主意，看如何能把所有赋税都收上来！”

鲍寀的这点心思当然瞒不过杨溥，他明白鲍寀要先给大家定个调调，让大家按他的意思去说。杨溥不动声色，待鲍寀说完，杨溥微笑着对大家说道：“还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好，不论是好是坏，只要像《汉书·刘德传》说的‘实事求是’就好，大家请发言吧！”

“那下官先说几句，算是抛砖引玉吧。”吴县知县井水明首先发言了，“我们吴县的情况十分突出，逋赋相当严重。”

说罢，井水明将吴县的逋赋情况、民户逃亡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列举了大量数据，引述了许多典型，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末了，井水明说道：“就本县情况看来，下官以为逋赋相当严重，民户大量逃亡的主要原因是官田租赋太重，民不堪受，再加上漕运遥远加耗无度，更是雪上加霜，譬如木渎镇，民户逃亡近半，还在逼租，焉得不逃？为今之计，唯有减官租，变漕运，方能安民，民安方能兴国，否则无从谈起！”

井水明话音一落，长洲县知县封士利紧接着发言了：“下官长洲县虽有周庄等地逋赋较多，民户逃亡较众，但其他地方都还较好，没有出现大的问题。下官细查周庄等地逋赋较多，是因为粮长催征不力姑息纵容所致；逃亡的民户也大都是些平日不服管教的刁民。下官以为要解决当前逋赋、逃亡的问题，还是要严督催征，严加管教，严惩刁民才是。”

封士利此言一出，堂上一时寂然。少顷，有的叫好，有的不屑。不过，会议一开始，就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和主张，倒使杨溥有些意外，想不到这封士利竟然说长洲县一枝独秀，没有多大的问题，这是真的么？这人说话空浮得很，尽是一些“较多”、“较好”，具体的情况和数据一个也没说，空谈！

杨溥不想会议开始便打断人家发言，那样会使人不敢讲话，尤其会使人不敢讲真话，会让人感觉长官爱听什么或者不爱听什么，溜须拍马者便会专拣长官喜欢的说而投其所好，正派规矩者便会缄口不言而阻塞言路，他想把大家的意见听完了再说。

杨溥正在想着，只听吴江县知县董兴福说道：“下官吴江县的情况和吴县差不多，逋赋、逃亡也是十分突出，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尤其是漕运，百姓负担沉重，像同里镇是花耗三石粮食才能将一石租粮送到北京，其他地方也是一样。如此劳民伤财的办法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过下官思量，要将官田租赋减轻，涉及朝廷收入减少，皇上不会轻易答应，此事难度极大。下官以为可行的办法是不减官田赋额，但请求皇上体恤下民，将宣德五年前所有逋赋一概蠲免，从今年起我们各级官吏尽力催征，力争租税如额完成。当前我们主要精力放在漕运改革上，下官建议朝廷恢复军运，这漕粮永乐初期不就是军队运输的么？”

董兴福这话是个折中办法，虽说官田赋不减于事无补，但提出的漕运仍由军队运输以此减轻江南百姓漕运负担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思路。于是，先发言的三人一人提出一套办法，会上有了解决问题的三个方案。

“我们昆山的逋赋、逃亡也是十分严重。”昆山县知县甘一伷发言了。他把昆山的官民田、民户变化情况作了详细对比，末了他说道，“我们昆山县除了官田赋重外，特别是深受包荒征粮、现民赔纳之害，海水沦陷十九万三千余亩，前后三十余年至今，犹征其租，地方无奈，只好强行摊派令现有民户赔纳，这事谁受得了？正课都无法完成，何谈摊派，地方官吏又有何办法？是以下官代昆山县县民陈情，除要求官田依民田起科外，还请求朝廷派员查勘沦陷之田开除租额，以苏民困！”

这甘一伷说得激动，直截了当提出两个鲜明主张：官田依民田起科，开除沦陷田亩税额。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即引起了其他知县的高度关注。只听常熟县知县秘珪说道：“我们常熟县也反映反映情况。”

说罢，秘珪把常熟的情况具体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从常熟的情况看，下官以为造成逋赋严重、民户逃亡的原因就是官田租重、漕运耗重，不解决这两个根本问题，其他都无从谈起，那是白天白说夜晚瞎说，无济于事。怎么解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改科则，变漕运，舍此无他！还有，那马法也要改一改，不然这驿马也出不起了！”

“我们嘉定的情况更突出，民怨极大。”鲁月阶说道，“嘉定官田租重、漕运耗重，民户逃亡自不必说了，嘉定还有一重是除昆山、常熟之外别县没有的，那就是朝廷征收三梭阔布。每年国家向江南征收阔布八百匹，其中浙江全布政司十一府仅征一百匹，而我们苏州嘉定、昆山、常熟三县竟征收七百匹，你们说这税额该有多重！民户交纳时，朝廷不以幅宽和长短计算，而偏要以布重三斤才算一匹，民户交纳时有司往往以线缕过粗而拒收，要不就是四五斤抵一匹，有的甚至六斤才抵一匹。你们想这不是故意加收百姓布匹么？下官也曾向有司建议，能否按古制幅宽二尺二寸，长四丈为一匹，这就比较合理，也利于民户节约棉纱提高布的质量，可是有司说按三斤为一匹是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是朝廷成法，不能改！下官真是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那么因循守旧，墨守成规，不能灵活变通呢？真不知那些人把当今皇上关于‘守成兴国，民安为福，时移事易，因势而变’的谕旨丢到哪里去了？诸位大人，下官倒要问问，那不合时宜祸民害民的成法，又怎么变不得呢？”

鲁月阶越说越气愤，说到后来竟质问起来了。坐在上边的鲍寀不禁得意起来：“这征收三阔布可是工部的事，与户部无关，你周忱是工部侍郎，看你脸往哪儿搁！”

“我们崇明县的情况也十分特殊。”待鲁月阶说完，坐在最后的崇明县知县清一舍发言道，“我们崇明县自南宋嘉定十五年在境内修置天赐盐场以来，民户大多以制盐为业，多属灶户，食粮均赖纳盐所给工本米。洪武年间，朝廷优待灶户，给草场以供樵采解决烧柴问题；可以耕种的田土许其耕种，不收租税，不派杂役；交纳盐课时，每引——也就是四百斤——朝廷给工本米一石。朝廷还特别施恩，灶丁杂犯除死罪外，许计日制盐赎罪。那时期朝廷对灶户优惠甚厚，灶户粮有吃，柴有烧，不纳租税，不服杂役，灶户乐于从业，专心制盐，所以崇明盐场年年丰收，盐场盐课司里存盐堆积如山。可是自永乐中期以来，朝廷为征盐之便在盐场盐课司下设什么总催，总催分管灶户，征收盐课，监督私盐。可是这些总催凭借职便，敲诈勒索；勾结弓兵，滥捕灶丁，灶户不堪其苦。近几年来，松江府的华亭、上海二县和我们崇明县灶户逃亡近半，逋课达六十三万引，说起来真是吓人。这盐政不改，也难以为继了！”

苏州所属的七个县知县都发言了，最后只剩下太仓卫负责税赋的佥书狄孟春未发言。他属于军队卫所编制，不受苏州府管辖，虽说税粮由苏州府统收统纳，但责任在苏州府，并不在太仓卫，他不过是负责管理而已，因此逋赋不逋赋他不大关心。不过，太仓卫民户逃亡倒是件大事，他得提出来说说。

见各县知县都说了，狄孟春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太仓的逋赋之多那是不必说了，逋赋这么严重，也难怪老百姓。太仓一城应有户近万，现有户却不到八百户，要叫七百三十八户承担八千九百八十六户的赋税，谁都知道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个成法就是不改，叫老百姓有什么办法？不逃亡行么？至于有什么办法治理逋赋，有什么良方叫百姓不逃亡，我们是外行，还请知府况太守多想办法，我们照办就是。”

狄孟春说得倒是实情，他这么一句话，就把那责任轻轻地甩给了苏州知府况钟。

见属县都说完了，况钟不慌不忙地向杨溥拱手说道：“杨大人，下官去年五月蒙当今皇帝圣恩，简拔为苏州知府，到任后即到苏州府七县以及太仓卫转了一圈，对苏州民情有所了解，回来后又调阅了府衙相关文牍，对苏州治情有了进一步认识。去年九月，江南巡抚周大人到任。建衙苏州，下官又陪同周大人到苏州各县进行走访调查，所到之处访贫问苦，实地查勘，调阅簿册，吏民座谈，获得了大量一手资料，今年三月，下官向朝廷上报了《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奏》。最近一个多月来，下官又随杨大人、周大人、鲍大人暗访，对当前情况和发展态势，下官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也对我《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奏》中提到的问题有了新的看法。这几天，下官反复思索如何治理苏州，终于有了一些心得体会，现在向杨大人说出来，请杨大人、周大人、鲍大人指教。”

说了一篇开场白，况钟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道：“我们苏州府现有属县七个，宣德五年末户册统计有四十二万四千二百六十三户，二百零四万三千六百四十四口，田地九十八万五千零六百七十一亩，其中官田六百七十九万六千九百六十二亩，占总田亩的百分之六十九；民田三百零五万三千七百零八亩，占总田亩的百分之三十一。全府租税粮总额去年末是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石，其中官田租粮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一十五石，占租税粮总额的百分之九十四点五；民田税粮十五万三千一百九十四石，占租税粮总额的百分之五点五。”

这况钟深入实际，调查细致，事实详细，数字具体，果然名不虚传！杨溥一边听况钟汇报，一边暗暗点头，心想朝廷擢拔这人来此，苏州变法有望了。不过，况钟是为一己之便呢，还是一心体国，还要听听下文呢！

“以上是苏州的基本情况。据下官查访，目前苏州面临三大问题：一是逋赋严重。全府逋赋达七百六十余万石；二是民户大量逃亡。逃亡流移达十万户，占总户数的百分之二十二，荒田土达二十万零四百亩；三是民困思变，社会动荡不安。近几年各地抗粮、抗税事件不断发生。在一府境内，一年之中竟连发两起农民伙杀粮长事件，说明官民对立矛盾已经相当严重，说明原有成法已不适应当前形势，苏州民众已陷入困境，改变这种弊政是刻不容缓，势在必行。不是下官危言耸听，如不及时变法，苏州民变只在早晚之间矣！”

说到这里，况钟心情沉重，顿住不说了。听了况钟说的这三种情况，句句都是实情，堂上的众人个个神情凝重，深感不安，只有鲍寀却不以为然，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正在暗暗思考如何反驳况钟。

“苏州本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为什么这些年竟弄成这样？”见众人都在等待下文，况钟望了望堂上继续说道，“下官经过调查细细分析，认为造成目前这种困境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官田租赋重，民不堪重负；二是漕运负担重，民不胜其苦。”接着，况钟列举了一串串具体数据和一件件具体实事来说明租赋如何之重、漕运如何之苦。末了，况钟望着杨溥拱手说道，“杨大人，恕下官直言，这官田赋重和漕运负重在当年实行之初是可行的，但时至今日，时移事易，这两重已成弊政，苏州深受其困，小民贫苦不堪，官府无计可施，民生凋敝，社会动荡，此种弊政，不变行么？”

说到这里，况钟把话打住不说了。他的话说得深刻，句句都说中要害，把苏州的现状、问题、原因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含糊，真是鞭辟入里，令人不得不信，众人听得凝神静气，堂上一片安静。

见大家都不作声，杨溥想了想环视了一遍堂上，问道：“况大人刚才所言苏州的现状和问题，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么？”

沉默片刻，吴县知县井水明说道：“况大人所言句句实情，一语中的！”

“况大人所说没有半点虚假，切中要害。”秘珪、鲁月阶等人一齐说道，“这些事一直困扰下官，经况大人这么一剖析，我们豁然开朗了！”

“至于弊政，下官还补充一点。”董兴福说道，“还有粮长害民、弓兵害民的事也不可忽视。譬如同里镇粮长娄阿鼠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达十八种之多，乡民深受其害。这也是一种弊政，需要改改。”

说到弊政，大家情绪激动，越说越激奋。只有那鲍寀不在乎，仍在闭目养神；封士利也没有作声，似乎他不想得罪在座的户部、工部长官。

“既然大家认为况大人所言无虚，其他的一些小事就无须再说了。”杨溥把手抬了抬，示意大家安静，“况大人，如何解决这些问题，请你继续说吧。”

“以上所言是下官汇报的第一个问题。自去年五月下官履职苏州以来，下官一直在思考如何治理苏州。周大人莅任江南，又带下官再次到各地调查，对如何让苏州走出困境，周大人对下官耳提面命，说了许多真知灼见。下官经过反复斟酌，形成了一些意见，于今年三月向皇帝上了《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奏》。这次杨大人奉钦命到江南巡按，下官又随杨大人到苏州各县走访，对苏州如何治理下官又有了新的认识，深切感到光是减赋还不足以解决苏州目前面临的问题，必须综合考虑，数管齐下方能奏效，简而言之一句话：苏州要变法，不变法没有出路，只有变法苏州才有出路！”

况钟这句“只有变法苏州才有出路”的论断，直言不讳，语气坚决，掷地有声，满座皆惊。众人睁大眼睛盯着况钟，等待他说出如何变法。

“如何变法？下官以为始终要遵循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圣谕，概而言之是‘三改一招’。一改是改革官田征收标准，减轻百姓租赋负担。下官主张，现有官田包括民户逃亡抛荒田二百万亩在内，一律减半征收。合计岁征一百二十九万一千一百五十一石半。官田减半征收后，现有官田平均每亩科征租粮一斗七升四合，仍是民田税粮科则的三倍多，这于官于民都说得过去，而且方法简便易行。”

“这办法好！”况钟话音一落，吴县知县井水明立即高兴地拥护道，“官田田租一律减半征收，减征幅度大，百姓肯定无不欢迎，官府也便于操作，可行！”

董兴福、甘一伷、秘珪、鲁月阶、清一舍等人也一齐叫好：“实行这个办法，百姓们就交得起租了，谁还肯逃亡在外？已经逃亡的闻听此法一定会陆续回来！”

听了况钟这减半征收的办法，堂下的众多属员也兴奋地议论起来，多数人都点头称是。

“这办法好是好，下官看未必通得过。”憋了半天未说话的封士利突然不冷不热地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据况大人刚才测算，照减半征收施行，苏州全府官民田岁额仅一百二十九万余石，比原额二百七十七万石减收近一百五十万石，减收一半以上，户部通得过么？当今皇上能恩准么？”

“下官看有些危险。”狄孟春也担心地说道，“谁肯把自家的粮食白白地让出来？”

“大家先别议。”见众人议论起来，杨溥扬手说道，“且让况大人把‘三改一招’的改革办法说完，大家再议吧！”

见杨溥发话，堂上堂下立即安静下来。况钟继续说道：“二改是改革漕运办法，变支运为兑运。从各个环节下手，建立新的漕运秩序方能奏效。”

况钟这话说得十分实在，漕运负担之重更甚于官田租赋，改革起来确实不容易，众人都关注着况钟，期待着他的改革方案。

“首先要改革粮长制度，革除粮长，改设总催，由总催负责催征。”况钟继续说道，“其次是建立由单制度，由农户自行交纳上仓；三是在各县就近水运码头设立水次仓，收储农户交纳租粮。四是建立拨运、钢运二簿，详细记载收支粮账。再据实核定沿途运输所需各项费用及运夫工资，按数支付，结余归己，超过不补。最后一项是请求朝廷派官军到苏州水次仓兑运，由官军挽运至淮安、徐州、临清、德州、通州、北京各仓，我们根据路途远近，向官军给予路费耗米。如此兑运，我们苏州百姓纳粮只需运到苏州水次仓交与官军即可，朝往暮归，省耗省时，不误农桑。官军运粮，有路费，有收入，肯定乐意。这样，军民两便，何乐而不为？”

听罢况钟改革漕运的方法，杨溥不由暗暗点头，这方案的确妙极了。况钟抓住漕运中的加耗和道远两个关键问题，提出革除粮长、核定费用、水次兑运的办法，建立了漕粮征、储、运、交的新次序，使之相互监督，相互制约，能有效地防止各个环节的营私舞弊，又能免除百姓长途挽运之苦，并且不误农桑，还能节省大量耗费，减轻百姓负担，于国于民于军都有利，真是个解决问题的绝好方案。不过，其中还有一些问题值得完善，待况钟把改革方案说完再议吧。

那坐在杨溥左边的周忱听了况钟所言，更是喜形于色。他频频点头，不时向况钟投去赞许的目光，鼓励他放胆说话。

坐在杨溥右边的鲍寀可就不同了，听完况钟的这番话，他不禁一股怒火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况钟改革漕运的方案句句都在指责户部，虽说挽运漕粮是工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事，可是他们只管运输，不管其他，其他的都是户部的事，譬如粮长、仓库、收纳等等都是户部的人在管，他况钟不是在跟户部作对么？太放肆了！

正在众人思想的时候，况钟继续说道：“三改是改革加耗旧习，实行平米法。根据漕运所需，官府统一确定加耗标准，不论贫户、富户，按田亩平均加耗，正粮、加耗一并征收，杜绝往年加耗不均的现象，以平贫民之怨，以安百姓之心。”

“平米法？”满堂震动了！况钟提出这一主张是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属于首创，而且这一法则一旦实施，必将严重打击豪强地主，那些奸富豪右能答应么？堂上堂下立刻窃窃私语议论起来，有的赞成，有的反对。一时间堂上堂下嘤嘤嗡嗡，议论纷纷。

况钟的“平米法”本是周忱与况钟商讨改革对策时首先由周忱提出来的，现在见况钟作为重大改革措施之一着重提出来，周忱十分高兴。

“以上说的是三改，一招就是招徕流移，安民复业，确保租赋完额。据各县调查统计，苏州全府逃亡户留下抛荒田有二百万亩，这是一笔巨大的土地资源，不能浪费，而且租粮不能空缺。各县要大力组织，广贴告示，招抚外逃户回乡复种；对暂时未能回种的外逃户田地，要指定邻近农户代耕，待其归来返还复种；对死绝户留下的田要招徕外地流移人口来我地耕种，对确实无人耕种的土地要重新招佃。总之，不能空闲抛荒一分土地，确保国家租赋足额完纳。”

说完改革方案，况钟拱手向杨溥及堂上众人说道：“下官以上所述变法内容，涉及方方面面，特别是触及上自朝廷，下至百姓以及有司官吏、豪右大户人人的利益，是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工程之巨，事情之难可想而知。这就首先需要朝廷各衙门的大力支持，尤其是需要当今皇上的恩准，方能可行；其次需要我们苏州一府七县一卫的大小官吏团结一致，同心协力，方可施行；第三还需一府百姓积极响应密切配合，方可照办。这下面的事当然是下官及在座的各位知县大人责无旁贷，我们将会努力去做，但皇上那儿及朝廷各部能否支持变法，那就得请杨大人代为奏禀和说明了！”

况钟说完了，好半天堂上堂下寂静无声，不知谁带了个头，满堂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杨溥正待说话，只见周忱拱了拱手向杨溥说道：“杨大人，下官还要补充几点。”

杨溥拱手还礼道：“周大人请讲！”

“刚才况大人所言‘三改一招’变法方案，切合实情，我完全赞同。就整个江南情况而言，我还有三条改革意见。”周忱说道，“第一，实物折征，也就是将部分租税粮改征实物。现时我朝实行的北京各衙门官员俸禄除公侯伯外都在南京仓支领粮米。官员们派人不远数千里来到南京领取禄米，然后到市面将米卖掉换成银两带回北京，往往是贵买贱卖，一石禄米得银一钱五分就不错了，朝廷浪费了禄米，各官又不得实惠，实在是许多不便。本官主张将这些官员禄米折成银两，譬如每石禄米折银二钱五分，民户纳租时改纳银两由府汇总上交内承运库，再由百官到内承运库支领俸禄。这样，百姓交租可免运送之苦，百官可免路途跋涉支领之劳，既节省费用又方便官民，岂不是官民两乐么？”

“新鲜，新鲜！”听周忱说实物折征，百官俸禄改支银两，一旁的鲍寀不无讥讽地说道，“自洪武皇帝开国六十多年以来，百官俸禄都支领钱米，从未听说过支领银钞，这倒是新事一桩，百官能答应么？”

见鲍寀语含不善，周忱看了他一眼，不屑理睬，把头一抬继续说道：“不仅百官禄米可以折征，还有科派民户的马草也可折征，按时价每捆可以折银三分，民户不必将马草摇船架桨运往南京、北京卫所，各卫所可以拿折银就地买草，马草新鲜，爱啥买啥，岂不是军民两便么？还有，苏州府昆山、常熟、嘉定三县以及松江府华亭、上海二县盛产棉布，而朝廷又急需布料，何不令产布之县民户以布折征，按时下价格一匹白布抵租粮一石。据本官调查，苏州昆山、常熟、嘉定三县所产白布除自销、外销外，至少还有十九万匹白布要找销路，以布折征，可抵十九万石租粮。如此这样，民户出产不愁销路，朝廷需求有了货源，岂不是国民两利么？”

这个主意好！杨溥不由得暗自称赞，周忱号称有经世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这实物折征是第一条补充意见。”周忱继续说道，“第二条就是改革盐课。恢复洪武年间国家对盐场灶丁的各项优惠，纳盐要给米，要铸铁釜无偿发给灶丁，选公正廉洁之人当总催，要严禁私贩。有这五条，食盐生产、交纳、中盐、运输、售卖就秩序井然了！”

这盐课改革方案对各县关系不大，各县知县除崇明县知县清一舍外，大都不大关心。听罢周忱改革盐课的办法，清一舍连连称颂道：“周大人经划周到，盐场灶户有望了！”

杨溥觉得周忱的这个盐课改革方案重在治理盐场秩序，翔实完备，只要认真执行，盐课肯定不会逋欠，灶户肯定不会逃亡。他不禁连连点头。

“补充第三条，设济农仓、瞻盐仓。租税粮加耗，除去支拨挽运费用工资外，一定还有富余。如何把这些富余的粮米用好，让这些富余粮米发挥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就是一篇大文章。本官主张将这些历年富余的粮米集中起来在粮区设济农仓，以济贫困急需。像这样扶助贫弱农户、灶户，则小民不知凶荒，户有田种，田有所出，夏税秋粮焉能逋也？瞻盐仓也仿照此法办理。灶户煮盐，盐有所利，贫有所瞻，盐课焉能逋也？”

周忱说完，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鲍寀冷冷地说道：“请问周大人，如大人所言，民户加耗，按需计征，掐斤估两，哪来的余米建济农仓、瞻盐仓呢？”

“有，有！”周忱回答道，“现行加耗一般是每石税粮加耗七斗至三石不等，哪里要这多加耗？这其中的大部分被粮长利用各种借口花的花了，送的送了，吞的吞了。下官与况大人详细算了一笔账，苏州一府就是按现行最低标准石粮加耗七斗计算，都有盈余，再加上原来富户拒交的那部分加耗，盈余粮米还相当可观，每县建一济农仓，崇明建一瞻盐仓还绰绰有余呢！”

听罢周忱的改革补充意见，堂上堂下的官员、属吏沉默了，大家都在思考周忱、况钟二人的改革方案。杨溥忖了忖，想听听众人对此有何看法，便对堂上官员们看了看说道：“刚才周大人和况大人把他们的改革方案都说了，大家有何高见，都说说看。”

“下官先说几句。”井水明首先发言道，“周大人、况大人的变法招数针对性强，切实可行，下官衷心拥护！”

“我们拥护，我们拥护！”甘一伷、秘珪、鲁月阶、清一舍、狄孟春等人一齐说道，“只要改革方案一定下来，我们就坚决照办！”

在座的几位知县，只有长洲知县封士利和吴江知县董兴福一言不发。见二人不说，杨溥说道：“封大人和董大人也说说，有何想法？”

“我还是那句话，这变法未必行得通。”封士利想了想说道，“平白无故苏州一府顿减税额过半，朝廷会答应么？”

“我看还是稳妥点的好。”本来不想说话的董兴福见杨溥点名，也不得不说了，“改革方案虽好，但动作太大，既怕朝廷不同意，又怕富民不赞成，一旦弄出乱子来，还不如不改革的好。还是按照现在的规矩，加大征管力度，尽力去征，尽力去运，万一逋赋就申请皇上蠲免，都图个安逸多好？”

“按照现在这样子，你董兴福能安逸么？”董兴福话音一落，井水明立即愤怒地大声责问道，“这几年我们是巫师遇见鬼——法都使尽了，逋赋还是越来越多，民户越来越少，还没有加大力度？再要加大力度，只怕现在没逃的民户不久就会逃走，你还找谁去完粮？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净扯淡！我看这成法是非变不可！”

“这成法谁也不许变！”井水明刚一说完，堂上的鲍寀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把桌子一拍，站了起来，大声斥责道，“现行法则是洪武爷所定，谁敢变乱成法？变法就是对洪武爷大不敬，那就是死罪！”

“胡说！谬论！”杨溥正待说话告诫鲍寀注意态度，尚未来得及开言，只听“啪”的一声，周忱拍案而起，指着鲍寀喝道，“这里是苏州府衙，不是你户部三堂，容不得你大呼小叫；这里还有钦差大臣杨大人在上，也容不得你颐指气使！”

说罢，周忱对堂下环顾了一眼，大声叫道：“来人，给我把姓鲍的座位撤了！”

一听周忱命人撤去鲍寀的座位，堂上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众人面面相觑，鲍寀登时气得面红耳赤。

“且慢！”杨溥果断地把手一扬，制止了堂下正要上来撤座的衙役，侧身对周忱、鲍寀说道，“有理走遍天下，二位不必动怒，有话请坐下好好说吧！”

见杨溥出面，周忱和鲍寀只好坐了下来。周忱指着鲍寀恼怒地说道：“你说成法就不能改么？我且问你：说远的，当年尧帝禅位于舜，舜让位于禹，到了夏启的手里怎么就不兴禅让了，父死子立，家天下一直传到现在，那不是改变成法么？说近的，就说这漕运，洪武时太祖皇帝改为军运，永乐十三年后又改为支运，永乐末年再改为民运，宣德四年又恢复支运，这叫不叫变法？太祖、太宗、当今皇帝为什么要改变成法？因为法久弊生，旧法已不适应新的形势，成了束缚官民的弊政，那就得改！现在江南官田赋重、漕运负担重已使百姓困苦不堪，成了众所周知的弊政，难道不应该改么？为什么我们一改，就成了‘变乱成法’了？”

周忱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驳得鲍寀无言以对。他急得抓了抓后颈，忽然他想到了一条重要理由，顿时精神大振。他也指着周忱怒道：“你别以为皇上宠着你，你就胡作非为！我来问你：现在天下承平，朝廷营建大兴，外官内臣日益增多，边卫将士军饷也连连攀升，这一切用度开销，都指望着赋税收入。当今皇上为什么特拔你周忱和况钟到江南和苏州来？是指望你们能为朝廷多征收一些赋税，以充盈国库，谁想你们一到任所，不思报答浩荡皇恩，想方设法追纳逋赋，一年比一年多收，反而千方百计找借口、找理由搞什么变法！你们的所谓改革方案，不就是要朝廷每年向苏州少收近六成的赋粮么？请问，你们改革方案留下的这一百五十万石租税粮的缺口，谁来补上？户部的租税粮是有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了你这一块，皇上要用钱粮，户部到哪里弄去，皇帝可以不用么？”

鲍寀这话把问题的关键说出来了，在座的周忱、况钟等人一时也无法回答，堂上寂然，鲍寀把周忱、况钟问住了！

“鲍大人刚才所言减赋一百五十万石谁来弥补，也不无道理。”沉默了好一会，杨溥思索了好一会，他终于有了主意。望了望堂上的众位官员，杨溥说道，“正如大家所言，现在苏州的形势是不变法不行，变法不稳妥也不行，我们必须想出一个方案，既要变法，解民困，兴苏州，又要使朝廷得民心，不减收才行。”

杨溥说罢，住口不说了，他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只见周忱愤愤地说道：“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哪里有这等好事？”

况钟也说道：“自古得失相伴，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何以为之？趋利避害，得大于失而已，岂有只得不失者？”

“本官听周大人、况大人的改革方案，觉得有几处似可商榷。”杨溥沉吟半晌，平心静气地说道，“况大人所言改官田科则一律减半征收一事，虽然方法简单容易操作，但本官觉得有两点不妥。”

这是周忱和况钟二人提出变法措施后，杨溥第一次正面表明态度。一听杨溥说官田科则减半征收有两处不妥，鲍寀立刻兴奋起来，他立即插言道：“怎么样？连钦差大臣杨大人都说不妥，这下你们该服了吧？”

堂上的周忱、况钟和井水明等人本来对杨溥寄予极大的希望，认为只要杨溥点头，他就会让当今皇上恩准，江南的变法、苏州的改革就有希望了，不想这杨大人一开言便指责官田减租不妥，从根本上否定了改革方案，那其他的条款还有意义么？众人不觉愕然，都睁大眼睛望着杨溥！

“官田租赋减半征收，减收五成，幅度太大，这是第一个不妥。”杨溥缓缓地说道，“据这一个多月的乡里查访，即使是官田租也不平衡，有多至三石的，有少至一斗二升者，如果统统减半征收，则亩租重者依然重，且易滋生不满情绪，达不到解除重额租田之困的目的，这是第二个不妥。大家想想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呢？”

堂上沉默了。杨溥说的两个不妥，其实大家心里明白，减赋太多，一旦皇上不准，那岂不是瞎忙活么？减负不平衡，重负的不是仍然负担重么？

况钟想了想，拱手说道：“如杨大人所言，官田租减半征收有两大不妥，行不通。能否就照下官今年三月上奏的《请准官田依民田起科减免租赋奏》中提出的办法征收呢？这个办法是所有官田除去江坍二十五万亩外，一律按民田最高税额二斗六升征收，苏州一府仍可征收一百八十五万余石，比现额二百七十七万石仅减收九十二万石。杨大人您看这办法行么？”

“况大人这个建议从减收幅度上说是可行的，但也存在不妥。”杨溥忖了忖说道，“民田税额最高是二斗六升，比这高的官田按此额征收民户当然欢喜，但官田租额也还有低至一斗二升的，那是不是也要升至二斗六升呢？这样这些民户就不欢迎了。官田和民田一样也分上、中、下三等，租粮与税粮也有高、中、低三额，要官田依民田起科，就得将官田分等定级，按民田三额征租，这才真正叫作没有话说，但这工程浩大事情艰巨，非短时间能够完成，而且时机尚不成熟，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变法得逐步深化，至少得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减轻官田赋额，以舒民困；第二步，再以民田起科，平衡租税额度。现在还是先走第一步的现实。本官想，我们还是琢磨一个可以行得通的办法才是上策。大家沿着这个思路想想，看有办法么？”

杨溥这话说得十分实在，再好的方案，时机不成熟现时行不通，那不是纸上谈兵么？堂上又是一片沉默，大家都在思考最佳的改革方案。

过了好一会，堂上堂下鸦雀无声，大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就连鲍寀也不知杨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便贸然出言。周忱暗暗地对杨溥瞟了一眼，见杨溥气定神闲，不禁想道：看来这杨溥已经胸有成竹了！

“大家不说，我倒想到了一个办法。”杨溥望了望大家，微微笑道，“减赋虽说是件好事，但减得不合理不平衡，也会引起民户不满，结果会适得其反。因此既要考虑造成重赋的历史原因，也要照顾现实的实际情况。能否按照现有科则，租重的多减一些，租轻的少减一些，逐步把租额负担搞平衡呢？”

说到这里，杨溥不说了。况钟迫不及待地问道：“依大人所言，官田减租到底如何减法呢？”

“我看能不能这样。”杨溥征询地说道，“按照现有官田租额，一斗至四斗者各减十分之二，四斗至一升以上者减十分之三，重租户减一半。我依此算了一笔账，苏州一府不论原有官田还是抄没官田，大约可减七十余万石，再免除江坍田二十五万亩租粮大约十五万石，苏州租税粮米可由二百七十七万石减到二百万左右。这样一来，减的数额不是特大，朝廷减收不是很多；减赋办法公平，民户也没意见；再说重租户减征一半，其他户减征二到四成，剩下的租额民户也可承受。我想，这个方案应该是朝廷和民户都可接受的吧？”

“杨大人这个主意好！”杨溥说完，周忱立即喜笑颜开，以为杨溥反对变法的疑虑烟消云散，他带头鼓起掌来。

堂上众人都在热议杨溥的减赋方案，为其叫好，只有那鲍寀听罢杨溥的方案，不由心里一惊：杨溥说的这方案不就是去年二月宣德皇帝根据内阁拟定的关于减轻苏州官田重赋的方案而下的诏旨么？那诏旨虽然发了，但被户部借口国家税赋不足而沮格未下，下边都还不知道，却被杨溥利用了！这杨溥果真胸藏韬略，不作声不透气，暗自搬出了皇上诏旨，谁敢反对，这一招的确厉害！想到这里，鲍寀仍不甘心，他突然冷不丁地又给杨溥出了一道难题：“请问杨大人，这短收的七十余万石租粮又到哪里去弥补呢？”

“鲍大人不必担心，且听我把话说完。”杨溥明白鲍寀的用意，他继续说道，“如照此法施行，苏州一府租税粮米确实减额数十万石，这是事实，目前也无法补足缺额。但如果从长远来看，如果苏州民赖以安，进而丰衣足食，必然促进市场繁荣，行商坐贾数年后必将倍增，那时有司再增收门摊商税，商人所纳之税课，必将数倍于现今之缺额，何愁朝廷短收呢？”

“有道理，有道理！”杨溥话音一落，周忱立即赞颂道：“农桑兴旺，必将市场繁荣，市场繁荣必将商贾增多，商贾增多必将商税增收，以商补农，农商俱旺，好主意！”

“这是我说的官田减赋一事。”杨溥继续说道，“到水次仓兑运也有不妥。官军直接到苏州的水次仓兑运漕粮，这固然是个好办法，但现时难以办到，官军一下子难以承受。我的想法还是改革要逐步深入，不可一步到位。根据官军目前运漕力量和习惯，我看还是建议朝廷在长江以北的瓜洲建仓，由民户将江南漕粮根据远近运至瓜洲仓和淮安仓，再兑与官军挽运至通州、北京等仓，这事恐怕一说就准，明春即可施行。”

“可以。”况钟连忙说道，“杨大人考虑周详，甚为妥当。”

“综上所述，周大人、况大人的改革方案，我看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五改一招一设。”杨溥总结道，“五改就是改官田科则、改漕运办法、改加耗旧习、改实物折征、改革盐课；一招，就是招徕流民复业；一设，就是设济农仓扶助贫民。方案是好，但需要上下努力才行。希望大家同心协力，把这次江南变法的大事办好！”

“请杨大人放心！”见杨溥把变法的内容概括成了一句话，十分精炼，说明杨溥已经赞成改革方案，况钟等人不由满心欢喜。大家一齐拱手说道，“江南变法是我们苏州官民翘首以盼的大事，我等一定竭尽全力，确保改革顺利！”

“可是……”只见封士利嗫嚅着说道，“江南变法是苏州的头等大事，什么时候施行啊？”

“你刚才做什么去了？杨大人的意思你没听明白么？”一见封士利提出疑问，况钟不禁怒斥道，“杨大人刚才说了，要我们大家同心协力把变法办好，你还等什么？立即施行！”

“不行，绝对不行！”况钟话音刚落，只听鲍寀大声喝道，“刚才你们所谓的改革，实质是变乱成法！像这等涉及国家大政的举措，不经当今皇上同意，谁敢擅自行动？谁擅自行动，谁就是藐视当今皇上，那是国法不容的死罪，我看你们谁敢以身试法！”

“一派胡言！”见鲍寀出面阻拦这将要成功的改革方案，周忱不由勃然大怒，“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向皇上请旨？你怎么知道我们擅自行动？动不动就乱加罪名，动不动就倚势凌人！你这一套谁没见过？我看你高高在上，对民生漠不关心，你把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圣谕忘得干干净净了么？”

“你周忱也别恃宠骄狂！”鲍寀大声还击道，“民生之事那是你们巡抚、知府、知县们的事，与我无干；我只知道户部的钱米是否盈余，我本人是否失职，我管那么多干什么？吃饱了撑着么？”

“鲍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一听鲍寀只顾户部的钱粮，不管民生，杨溥生气了，他严肃地说道，“鲍大人身为朝廷户部三堂大臣之一，应该知道户部不仅是为天子理财，而更重要的是为天下理财，诸如业贫民、兴农桑、平物价、恤民困、佑邦国、利漕运、悯灾荒、实边储，总之一句话兴国富民是你户部的责任，怎么你就只管户部钱粮了？”

“杨大人言过其实了！”不等杨溥把话说完，鲍寀就怒气冲冲地打断了杨溥的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杨大人是内阁大臣，当然考虑的是一国大事；而我户部只管国库钱粮，当然只考虑国库钱粮是否充盈，皇上要用钱粮，户部是否拿得出来。拿得出来，户部就加官晋爵，前程似锦；拿不出来那就是丢官失禄，生死难料。至于其他的都是他人的事，各负其责，本官并不关心。怎么，这也有错么？”

“大谬不然！”杨溥再也忍不住了，立即严词责备道，“《左传》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今日苏州农桑凋敝，民陷极困，长此以往，祸乱将至，民之不民，国之不国，你户部的事做得再好又有何益哉？你鲍大人身居高位，食民之粮，享君之禄，不思公心体国，而以‘怕丢官失禄’这一己之私反对江南变法，未免太狭隘、太不顾大局了吧？”

杨溥这几句义正词严的话，把鲍寀说得无颜以对低下了头。见鲍寀当众难堪，杨溥也就不再责备了。他正要和周忱商量如何具体实施，只见鲍寀抬头拱手说道：“杨大人，兹事体大，下官劝您还是慎重行事，先请旨再说吧！”

鲍寀这话倒是一番善意。杨溥明白，这次奉命巡按江南，宣德皇帝只说可以便宜行事，并未明确授权决定江南变法方案。这江南变法的五改实在是事情太大了，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波及天下，成功则已，不成功则后果不堪设想！鲍寀劝告要请旨施行则是稳妥得多。怎么办？

正在杨溥思虑的时候，只听周忱拱手说道：“杨大人，现时已七月将近，眼看今年秋征马上就要开始，如不马上启动变法的话，往年情景将再现苏州，那大人与下官等人苦心孤诣所拟改革方案又将是一纸空文！再说，我们如果不先试一试，又如何见得方案可行？方案未见红黑，我们上报，户部又将故技重演，以种种借口阻止皇上恩准，皇上心里无底无数，又如何肯骤下决心？那样，改革胎死腹中，苏州永无生望了！杨大人，下官求您念在苏州百姓久旱盼甘霖的分上，下决心助我等变法吧！”

周忱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道出了当前两难的真情。先请旨再行动吧，改革方案很可能就会半途而废；同意立即施行吧，这不经请旨，擅自变法的天大干系就落在我杨溥一人身上了！怎么办好？怎么办好？

杨溥踌躇了。一旁的鲍寀看在眼里，趁机劝道：“杨大人，您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年近致仕，何必再担风险？况且这等守土活民之事是地方官员职责，也不是您的事，您只要回朝将巡按情况如实上奏，不就是尽职尽责了么……”

“鲍大人别说了！”鲍寀还要往下说，只见杨溥抬手止住了他，牙一咬，断然说道，“身为朝廷大臣，不能为君分忧，不能为民解困，虽大富大贵吾不为也！今日这事本官决定了，江南变法立即分步施行，天大的干系，我也担了！”

“怎么，杨大人您真要一意孤行？”鲍寀不禁大怒道，“您胆敢越权做主先斩后奏，本官立即参劾您不经请旨，擅准变法，叫您吃不了兜着走！”

杨溥寸步不让，坚决地说道：“这法变定了，你去御前告吧，天塌下来我杨溥撑着！”

“好，您等着瞧吧！”这一下把鲍寀气昏了，他袍袖一拂，气呼呼地走了。

看见这一幕，周忱感动极了。平常只知杨溥谦恭礼让，厚道随和，只道南杨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旗帜鲜明立场坚定，敢于任事，难怪仁宗皇帝和宣德皇帝都倚为股肱大臣，不愧为内阁柱石，可敬，可敬！想到这里，周忱热血沸腾，站起来向杨溥拱手说道：“杨大人，天大的干系不由您一人承担，我周忱算一个！”

见杨溥和周忱挺身而出冒着丢官甚至杀头的危险，支持苏州变法，况钟也激动不已。他站起来意气昂扬地大声说道：“杨大人、周大人，苏州改革本因下官而起，坐牢、杀头也算下官一个！”

堂上堂下的官吏们都被这激昂的场面感动了，堂上的知县们正要说话表态，只见杨溥把手一抬止住众人，他环视了一遍堂上堂下，平静地说道：“大家愿意分担责任的心情我领了，大家放心，我心中有数，只要大家齐心合力做好改革这件事，兴利除弊，让苏州兴旺起来，我杨溥就会没事！好了，这事不用再说了。”

杨溥转过头来，对众官说道：“周大人、况大人，江南变法方案就这么定了，‘五改一招一设’中除改革漕运办法和实物改折暂缓外，其他各项均可立即分步实施。这一大事首先要测算官田改变科则后究竟减赋多少，要准确，要具体，要落实到民户，争取三个月内完成；其次要广贴告示，知晓百姓，动员逃亡民户归里复业，力争到年底有数万逃亡民户归田。其他的事，由我和周大人来办。周大人，我们两人到你巡抚衙门商量点事情，让况大人部署变法吧！”

说罢，杨溥同周忱往巡抚衙门去了，这里况钟同各县知县商量改革的第一步，怎么落实核减租粮，怎么告示四乡招徕流移，大家说干就干，紧张地行动起来了。

第三十七回　力排众议江南变法　革故鼎新漕运改革

第二天一早，杨溥就带着杨沐同周忱乘船沿运河往淮安去了。他们昨天商量，为漕运改革还须去找总督漕运的总兵官平江伯陈瑄商量商量，有了他的支持，漕运改革就有希望了。

说到陈瑄，他可是个资格老、功劳大的人物，尤其是他总督漕运近三十年，那是没人不知无人不晓，说话一言九鼎的将军。陈瑄是合肥人，今年已经六十七岁，洪武年间袭父职为都指挥同知。建文四年六月，靖难那会儿他率舟师归附燕王，朱棣才得以顺利渡江。太宗皇帝即位，以渡江之功封陈瑄为平江伯，永乐元年命陈瑄任总督官，总督海运。永乐十三年，会通河浚通，罢海运，太宗皇帝仍命陈瑄总督漕运。期间民运转军运，军运转支运，支运再转民运，都是陈瑄经理策划。仁宗皇帝登基，因陈瑄总督漕运有功，加秩赐券，世袭平江伯。宣德皇帝即位，命陈瑄守淮安，仍然总督漕运，在皇上面前讨论漕运事宜，陈瑄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皇上对他是言无不听，计无不从，正因为如此，杨溥才决定同周忱亲赴淮安面见陈瑄，寻求支持。

从苏州到扬州有四百三十多里，从扬州到淮安有三百五十余里，两途相加共有近八百里，而且两途都是逆水，本来行船困难，幸好这两天海上起狂飙，一股强劲东南风刮来，坐船扬帆北上倒比一般行速快了许多，七天时间便到了淮安城。

这淮安城处在扬州到徐州的中点上，西临洪泽湖，南有高邮湖，东近黄海，水运十分方便，特别因为北濒淮河，黄河自河南封丘金龙口，下鱼台塌场，会汶水、经徐、吕二洪南入于淮河，再经会通河到淮安，经黄河故道向东北流入黄海，这淮安就处在黄河、淮河相汇转流入海的转折点上，又是京杭大运河的必经之地，所以淮安城成了江南漕粮汇集再转运北上的最重要转运地，陈瑄的总督漕运衙门就设在这里。

来到总督漕运衙门，杨溥和周忱投了名帖，便在门厅等候。

陈瑄正在堂上议事，一看名帖见是正在江南巡按的内阁大臣杨溥和南京巡抚周忱来访，连忙放下他事，迎了出来。虽说陈瑄是戎伍出身，但他年轻时曾为大将军徐达幕僚，耳濡目染也颇具儒将风度，说话做事很有分寸。一见杨溥和周忱站在门厅等候很觉过意不去，便立即抱拳赔礼道：“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本督未曾远迎，多有得罪，见谅，见谅！”

见陈瑄彬彬有礼，杨溥和周忱连忙拱手行礼说道：“下官杨溥（周忱）见过伯爷！”

陈瑄连忙回礼，伸手拉住杨溥和周忱对门官大声说道：“快，大开中门，迎接二位大人！”

“是！”那门官慌忙带人打开了中门，陈瑄将杨溥和周忱迎进了大堂。三人又按照朝廷礼仪行礼，陈瑄封爵是平江伯，封爵是没有品秩的。但任职为总督漕运的总兵官，总兵官只有五军都督府的三等都督——正二品的都督佥事才能充任，此时的陈瑄是正二品，品秩在杨溥和周忱之上，因此陈瑄居左，杨溥和周忱居右各行了两拜品官相见礼，然后才入座品茶。

杨溥和周忱都是朝廷大员，目前都在江南。陈瑄知道，他们不是有事不会前来造访。待二人寒暄已毕，陈瑄问道：“二位大人光临敝署，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伯爷言重了！”杨溥抱拳笑道，“下官奉钦命到江南已有一些时日，尚未来衙署参见伯爷，甚感不安，恰好周大人也要来拜访伯爷，于是我们二人结伴而来，莽撞之处还望伯爷见谅！”

“二位大人过谦了！”陈瑄爽朗笑道，“杨大人是内阁大臣，管着天下大事；周大人是江南巡抚，管着江南这广袤的土地，我这衙署还在你们二位的治下呢！说吧，你们二位有何差遣？”

“差遣不敢当，我们只是漕运上一些事情想向伯爷请教。”杨溥笑道，“我们这一路行来，看见这漕运繁忙，联想到漕运重要，内心越来越不平静。想太祖皇帝开国之初，这漕运运道不通，南粮北运全靠海运，那时艰难险阻不可言状。自从永乐元年，伯爷受太宗皇帝之命总督海运，伯爷创建百万粮仓于直沽，又筑天津卫城池，再筑松江府青浦县宝山，那是多有建树，人人称道。永乐十三年会通河成，罢海运，伯爷仍理漕运，造成船二千余艘，岁运南粮五百万石至北京，北方用粮全仗伯爷督运，那是国家仰仗，军民依赖，伯爷成为柱臣。后来，为通达漕运，伯爷又精思规划，凿清江浦导湖水入淮，使漕舟直达于黄河，节省漕费不少。其后，伯爷又复浚徐州至济宁河，又以吕梁河险恶，于西别开一渠蓄水通漕，又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旺湖、高邮湖长堤，开泰州白州白塔河通达长江，南北建闸四十七处，建淮安、徐州、临清、德州、通州、北京诸仓以便转运储存，使京杭大运河北京至扬州段畅通无阻，漕运大兴，军民无虑，国家无忧，伯爷督漕近三十年，真是功勋盖世，无与伦比，下官等敬仰之至呢！”

听了杨溥这一番话，周忱不禁暗暗发笑，想不到一向以质直廉静著称的南杨大人竟然也变得世故了。人年纪老了总爱听些奉承话，你杨大人历数陈瑄督漕的功绩，不是想哄陈老头一个高兴么？

杨溥说的陈瑄的这些功劳虽说有恭维之嫌，但句句都是实事，并无阿谀之词，听得陈瑄格外舒服。他捋了捋颔下的花白胡须，点头笑道：“杨大人好记性！好多事做过来连我本人都忘了，可是杨大人还记得清清楚楚，难得大人如此惦记，老夫谢过了！”

“伯爷为漕运做的那么多好事，人们哪能忘记呢？”杨溥趁势笑着说道，“伯爷这近三十年为漕运呕心沥血，多次实行漕运改革，哪一次不是为了利军民，兴漕运？如今漕运畅通，南粮北运，朝廷赖以运转，边军借以稳固，文武百官、卫所官兵哪个不念伯爷的好处？尤其是江南百姓，漕运一通比旱运省时省力省费，谁不高兴？下官还告诉伯爷一个消息：江南百姓万分景仰，还准备给您立生祠、送万民伞呢！”

“那可要不得，千万别这么做！”陈瑄听说江南百姓如此爱戴自己，大受感动，他连连摇头摆手说道，“近三十年来老夫在漕运上见得广看得多，一见那长途北运租税粮米的百姓们辛劳憔悴，心里就不好受！老夫也是合肥农村人，年轻时也曾运输过税粮，知道这中间的艰辛甘苦，总是想方设法让运输的军民便利一些、轻松一些、负担轻一些，所以就有了那些浚河道、开新渠、筑闸坝、修长堤等等主意，前后十余年的努力，方有今日漕运的畅通；又考虑海运的艰险和军民的辛苦，先后请旨改海运为漕运，改民运为支运，要说老夫这次次改革也确实是处处为朝廷着想，为百姓解难呢！”

说起这些往事，陈瑄不禁踌躇满志怡然自得起来，脸上洋溢着满脸的得意。

见陈瑄听了杨溥几句话便飘飘然得意起来，周忱好笑不已。这老头已落入杨溥圈套，南杨大人肯定要转入正题了！

“谁说不是呢？”杨溥抓住这个机会紧接着说道，“伯爷爱民如子，那是尽人皆知，漕运民夫们有什么难事都想到衙门向您诉说，您为百姓解难的故事，江南各地到处在传颂呢！”

“那是，那是！”陈瑄不禁兴奋地笑道，“譬如民运改支运，就是江南运夫到老夫衙门诉求长途跋涉之苦，老夫请旨改革的！”

说到这里，杨溥见时机成熟，突然话锋一转道：“听说江南运夫们最近又要到您衙门来诉苦，不知来了么？”

“怎么，他们又要来诉苦？”听说有百姓要来，陈瑄连忙问道，“他们又碰上什么难处了么？”

“别的难处倒没有，就是漕运花费时间太长，耽误农桑。”杨溥对周忱看了看，若无其事地说道，“下官这次奉皇上之命到江南考察逋赋问题，发觉逋赋的主要原因是民户大量逃亡。”

“民户大量逃亡？”陈瑄本是军人，又长期总督漕运，对地方上的政事从不干涉，因而知之甚少。现在一听此事，便吃惊地问道，“逃亡了多少？”

“说起来吓人！”杨溥故意惊惧地说道，“譬如苏州一府黄册上编户是四十七万户，实际只剩不到三十七万户，逃亡了十万余户，差不多十户中就有三户逃了。有的地方逃亡户特别惊人，譬如太仓一城近九千户逃得只剩七百余户，十户逃了九户半！您说这还能不逋赋么？”

听了杨溥说的这两个数字，陈瑄惊疑地问道：“这几年天下承平，怎么会发生这样严重的事情？民户为什么要逃亡呢？”

“逃亡的原因主要是漕运引起的。”杨溥单刀直入，话题直指漕运弊政，“一是漕运路途遥远，沿途费用五花八门，加耗严重，要耗三石才能运交一石；二是费丁费时，耽误农时。每十石漕粮就得一个劳力挽运，往返几近一年，几乎每户要出一个劳力去当运粮夫，一年上头不能生产，双丁户倒还勉强撑着，单丁户可就无人耕种田地荒芜了，而租粮催征仍旧，民户不逃亡还有别的出路么？”

听了杨溥的话，陈瑄沉默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过了半晌，陈瑄说道：“百姓不种田，饿死帝王家。照杨大人这么说，这支运已经成了弊政又得改改了？”

“伯爷的支运当时确实是个好办法。”杨溥拱手说道，“当年您体恤运夫辛苦，请旨改民运为支运，给老百姓帮了极大的忙。什么叫支运？您当年说得好，支运之法即支拨运输之法，支者，不必出当年之民纳；纳者，不必供当年之军支，每五年结账一次，只要达到规定数额即成。您还说，江南漕运除白粮外，由民运至淮安仓，或者徐州仓，最远运到临清仓，交纳到仓库民户即可返回，余下由官军接运至京。这办法好！未改支运之前，民户每五石要出一名丁当运夫，改支运之后，每十石出运夫一人，节省了一个运力，节省了一半时间，那时这支运确实是起了大作用，百姓拍手欢迎呢！可是，再好的办法，时间一长就日久弊生。虽说支运节省人力、时间，但还是每十石需丁一人，往返几近一年，百姓弄得加耗严重，田荒地芜，逋赋日多，民户逃亡，民生凋敝，困苦不堪了！长此以往，您想这百姓还有活路么？”

听到这里，周忱又暗暗笑了起来。这南杨大人还真有一套策略，说话用心良苦呢！先是哄，哄得老头子高兴，接着是哭，帮老百姓哭苦，希望引起老头子同情，接下来该是求了！

听罢杨溥这番话，果然陈瑄不由皱紧了眉头。他摸着胡须沉吟一会，向杨溥问道：“老百姓还真是有点难！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种状况么？”

杨溥没有正面回答陈瑄，却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要是漕粮全部由官军运输，百姓就不会费丁误农了。”

一听杨溥这话，陈瑄立即警惕起来。他盯着杨溥和周忱打量了好一会，疑惑地问道：“弄了半天老夫才明白，二位大人前来敝衙，该不是来打官军的主意吧？”

“实不相瞒！”杨溥立即把话切入正题，他拱手真诚地说道，“久闻伯爷关切民生同情百姓，今日下官同周大人前来，正是想向伯爷求助，请伯爷再把支运改一改，民户运粮到瓜洲，您让官军到瓜洲兑运至北京吧！”

“不行，绝对不行！”陈瑄立时大怒，坚决拒绝道，“老夫所领官军运粮，各项费用朝廷都有规定，让官军从淮安再往南三百多里去兑运漕粮，别的不说，光这多出的费用老夫从何而来？你们二位忠心为民，老夫敬重，所以以礼相待；要是别的什么人在这里说出此话，老夫只怕要赶他出去了！”

这陈瑄盛怒之下说话激愤，堂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弄得周忱捏了一把汗，这下难得转圜了！

“伯爷息怒，且听下官把话说完。”只见杨溥不慌不忙拱手说道，“伯爷数十年如一日一向为军民着想，发现支运有弊，绝不是因循守旧不想改革，只是担心路途增远官军有怨，顾虑费用增加无处取土，伯爷此虑固在情理之中。其实，此事下官已反复斟酌，伯爷将支运改为兑运不但对官军、对漕运无害，反而有三利呢！”

陈瑄对杨溥的为人和在内阁的威望，本是十分敬重的；对周忱这个后起之秀，也是早有所闻。永乐二年遴选庶吉士时，作为当科最年轻的进士，时年只有十八岁的周忱毛遂自荐，被太宗皇帝特选为庶吉士进学文渊阁，其勇敢举动令陈瑄十分敬佩。今日虽说二人打起官军的主意令人着恼，但他们也是一片忠心，并无半点私意，也是情有可原。想到这里，陈瑄的气慢慢消了，又听杨溥说改支运为兑运还有三利，便不禁问道：“改支运为兑运明明是路途远了，费用增了，哪来的三利？你且说来老夫听听！”

杨溥见陈瑄怒气消了，便拱手笑道：“下官先请问伯爷，您用的运粮官军多是哪里军队？”

“多是湖广、江西、浙江以及苏州、松江、安庆等地官军。”陈瑄回答道，“漕运都是水路，北方人不懂水性，所以漕运官军多用江南卫所官军，共十二万人。”

“这就好了。”杨溥高兴地说道，“运输漕粮的官军都是南方卫所之士兵，往年他们都是空舟到淮安载粮北运，今若令他们到瓜洲与民户交换漕粮再转运北上，不是顺路载运有利漕运效益么？这是一利也！”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一听杨溥说的有利漕运效益，陈瑄不禁高兴起来。他心里盘算着，自言自语道，“顺路载运以免空舟往返，不仅有效利用了漕船，还提高了官军漕运数量，又不耽误时间，又不多费资财，可行！这第一利算杨大人说得有理，那第二利呢？”

“这第二利么，是关于官军费用的事。”见陈瑄思想转了弯态度好了，便笑着对陈瑄和周忱说道，“这事得周大人给伯爷禀报了，周大人，你说说吧！”

周忱心里又是一阵惊叹，这杨溥的心思实在缜密，涉及钱财该地方出的事他就自己不说而要我这地方长官表态了，佩服、佩服！

“伯爷，您不是担心到瓜洲兑换漕粮，官军的费用无着么？”周忱拱手向陈瑄说道，“这事您不用担心，我们早就想好了：官军到瓜洲兑粮，在瓜洲的交换船只装载费，从瓜洲起到北京仓的粮食损耗、翻坝过闸的搬运费等都由我们地方府县负责，不用老将军费神。特别是我们还会出一项费用——”

说到这里，周忱把话打住不说了。陈瑄听说军民兑运，地方负责一切费用和粮食损耗，官军没有任何损害，不觉来了兴趣。见周忱不说了，他捻着胡须急着催问道：“你们还特别出一项什么费用？”

周忱笑着说道：“官军到瓜洲兑粮，我们根据道路远近按运粮多少，每石漕粮都给运费工资，不让官军白出力！”

一听周忱这话，陈瑄心下不禁大喜。把支运改为兑运不仅不损害官军利益，还平白得到一笔运费工资收入，官军们谁不高兴？还不抢着去兑运么？好办法！

陈瑄正在想着，只听杨溥接着说道：“伯爷，周大人刚才说的是第二利：官军们增加收入有利可图。还有第三利，官军在瓜洲码头直接与民船交换粮食，免除了在淮安民运漕粮先入仓，再支拨给官军的这笔搬上搬下的装运费，不是又给您总督漕粮衙门节约了一笔不菲的费用，不是有利漕粮总督衙门么？”

“行，这办法行！”听到这里，陈瑄不禁把大腿一拍大声叫起好来，“亏你们二位大人有谋有略，想出个好办法，百姓运粮不远不违农时，官军顺道运载增加收入，国家不逋租税以广用度，于民于军于国都有利。好，就这么定了！不过还得起个名字，叫什么运好？”

杨溥应声回答道：“民运到瓜洲兑换给官军接运，那就叫兑运吧！”

“好，这名字好！”陈瑄、周忱同声赞同。陈瑄笑道：“老夫曾将海运改为民运，又将民运改为支运，现在又将支运改为兑运，这是老夫在漕运上四次改革了。行，这事老夫赞成！”

“不过——”见陈瑄已经下了决心，杨溥不由一阵高兴。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漕运是国家大政，要改支运为兑运，需要老将军出面请旨，周大人和我也同时向皇上陈情，此事方能成功，伯爷您看如何？”

“行，行！”陈瑄爽快地回答道，“这么好的事情，老夫愿意与你二位大人共同上疏，请求皇上改支运为兑运，当今皇上睿智圣明，一定会欣然恩准。二位大人放心，就在敝衙宽住几日再回江南吧！”

说罢，陈瑄命左右整备酒宴为杨溥和周忱接风。杨溥和周忱为马到成功顺利谈妥兑运之事也心里高兴，与陈瑄酒席宴间互酬互答，尽兴方散。

第二天，陈瑄、杨溥、周忱三人又将如何上奏之事详细议了一番，各自写了一份请求漕运改支运为兑运的奏折，用了印信，陈瑄、周忱分别派官送往北京，杨溥则派杨沐带着奏折星夜赶回北京面见西杨、东杨二位大人，说明情况，请二杨转呈宣德皇帝。

又过了一天，杨溥同周忱辞别陈瑄乘船从淮安动身返回苏州。第六天他们回到了常州府。

常州府也是江南大府，府治武进县正在镇江到苏州的中点上。常州府管辖武进、无锡、宜兴、江阴和靖江五县，也是江南官田赋重的地区之一。为了让江南变法方案能顺利得到宣德皇帝恩准，有两个地方是关键：一是漕运总督衙门，二是户部。这次来淮安请求陈瑄支持，便是杨溥和周忱商量的计策之一。现在陈瑄表示完全支持，解决了第一个关键，杨溥和周忱心里踏实了许多，剩下的就是解决第二个关键——户部的问题了。这次杨溥和周忱到常州，就是为了此事，原来今年正月兼领行在户部的礼部尚书胡滢正是常州府武进县人，他有三个兄弟都住在武进县胡家村，弟兄情谊甚厚。杨溥和周忱设计，要促使胡家弟兄进京去把江南实情告知胡滢，以免他僵硬不化阻挠江南变法。现在户部有两个尚书：郭资和胡滢。如果胡滢不当阻力，剩下郭资一人，事情就好办了。

听说钦差大臣杨溥和江南巡抚周忱到了，常州知府莫愚慌忙带着正在议事的各县知县齐齐地迎出府衙。杨溥和周忱走进府衙大堂坐定，众多官员行罢参见礼，杨溥向周大人笑道：“看来我们来得不巧，莫大人他们正在议事呢！”

“没事，没事！”莫愚连忙拱手说道，“这不秋收到了，下官把各县知县召来，正在商议秋征呢！”

原来江南变法的事，杨溥和周忱商量在朝廷未颁诏恩准之前在苏州一府先行试验试验，待皇上恩准诏书下达后再在松、嘉、湖、常、杭等地全面推开，因此，苏州的改革方案常州还不得而知，还在按老办法秋征呢。

听说他们正在商议秋征，各县知县都在，正是一个调查的绝好机会。待莫愚向大家介绍完杨溥和周忱后，杨溥问道：“常州府今年的秋征好搞么？”

“不好搞，不好搞！”莫愚摇头道，“各县的知县正在叫苦，说今年的逋赋只怕比去年还要多呢！”

说罢，莫愚指着堂上左边一排第一个座位上的一名官员向杨溥说道：“这是武进县知县平植。平大人，你把武进县的情况向杨大人、周大人禀报禀报吧！”

“是，大人！”答应一声，武进县知县平植便说了起来，“下官武进县今年秋粮额度共三十六万五千一百八十四石，据各里里长、粮长摸底，有把握的大约可征二十二万，逋欠十四万石，逋欠达四成。”

听了平植的汇报，杨溥又问道：“与去年比，逋欠租税是增呢，还是减呢！”

“增，增，一年比一年多了。”平植连声说道，“前年逋赋八万多，去年增到十万零，今年多到十四万出头了。”

平植说完，那坐在右边一排第一把椅子上的官员说道：“下官无锡县知县过于执的日子比平大人还难过。先不说今年秋征有多难，只说民户逃亡有多少就可知一斑了。敝县无锡黄册编户三万六千五百一十八户，现实存二万九千二百一十二户，已逃亡七千三百多户。不说实存户的租粮能否完额，就这逃亡的七千三百多户逋欠的租粮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这次秋征下官忧心如焚，真不知该如何交差！还有，无锡境内盗抢猖獗，时有重案发生，下官忙了这头，丢了那头，弄得焦头烂额呢！”

过于执说完，宜兴知县、江阴知县和靖江知县也分别汇报了各县的情况。从大家所说情况看来，常州的情况比苏州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官田租重，民户逃亡多，逋欠租赋多，这现象也十分突出。

听罢各县情况，杨溥觉得这些仅是府县官员们的一面之词，或有偏颇，不知四乡里甲情况究竟如何，便随意问道：“各位大人所说情况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官还想向乡下里长们问问情况，不知哪位大人能否找个里长来谈谈？”

听说杨溥要找里长座谈，平植立即拱手笑道：“杨大人，说也巧了，下官县衙正有一位里长来访，还在县衙等着下官呢！”

周忱一听，立刻挥了挥手说道：“平大人，快去把那里长叫来说说情况！”

“是，大人！”平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这边莫愚将秋征一事布置了一番，让各县知县们回去了。不一会儿，平植领着一个身材不高个子不大的五十岁左右的人来了。那人似乎见过世面，待平植作了介绍后，一上堂便向杨溥、周忱和莫愚行礼，说道：“小民武进县南乡胡家庄里长胡清拜见各位大人！”

“你是南乡胡家庄人名叫胡清？”待那人坐下，杨溥问道，“那我问你，当朝礼部尚书胡滢胡大人你可认识？”

“那是家兄。”胡清拱手回答道，“小民一家四兄弟，大哥胡滢，小的胡清，三弟胡洁，四弟胡淦。除长兄胡滢入仕外，小民和三弟、四弟都在耕守田园呢！”

听说来人正是他们此次驻足常州要找的胡滢兄弟，杨溥不禁心下一喜。他和周忱相视一笑，连忙拱手说道：“原来是胡大人的昆仲，失敬失敬！”

说罢，杨溥同周忱站起来与胡清重新见了礼，杨溥拉着胡清上堂傍着自己坐下，说道：“贵兄胡大人与下官都是建文庚辰科同榜进士，同年中交谊甚厚，现今又同朝为官，朝夕相处胜似兄弟，你我今日相逢，真是幸会，不必拘礼，随意吧！”

胡清也客套地说道：“小民久仰杨大人、周大人高名，敬重之至！今日有幸高攀，谢二位大人不弃之恩。二位大人如有下问，小民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弟兄说话，不分官民，请贤弟以兄弟相称。”杨溥笑道，“今日请贤弟过来，是想听听你们里今年秋征情况，请贤弟如实相告吧。”

听杨溥问到秋征情况，那胡清顿时没了笑容，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不瞒几位大人说，在下今日造访县衙求见知县平大人，就是为胡家庄一里的秋征来的。前几日，粮区粮长给胡家庄下达由单，通知秋征额度正耗粮米共七千五百石。您知道我们一里是一百一十户，户平六十八石！”

一听胡清这话，杨溥和周忱吃了一惊，咋舌道：“怎么这么多，民户如何承受得了！”

“岂止是这样！”胡清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胡家庄里一百一十户人家中有十户是富户，其中我们胡家占了四家。十户富户平均每户一千亩，共有田土一万亩，可是税粮仅有五百石；那贫户一百户只有田地二千亩，租粮却有二千石，加上耗米五千石，共有正耗粮七千石，每户平均是七十石呢！”

听了这个情况，杨溥和周忱都惊住了。杨溥问道：“民户正耗粮怎么这么重呢？”

“大人有所不知，这还得从头说起。”胡清说道，“原先我们胡家庄主要是胡朱两姓。洪武二十六年，朱家舳舻侯朱寿坐蓝玉一案被族诛，田土家财全被抄没，这一百户贫户都是分租的朱家土地，以原来私租每亩一石转为官田租，再加上加耗每正粮一石加耗二石五斗，这么合计起来就是七千石了。”

“那你们富户的加耗是多少？”周忱一旁问道，“如果加上富户的加耗，你们里正耗粮米应该不止七千五百石呢！”

“咳，说出来不怕周大人见怪。”胡清笑道，“我们富户正税粮粮长从来没有要我们出过加耗，要出也不会出呢！”

“难怪贫户加耗这么重！”杨溥说道，“本来贫户的加耗就重，再加上你们富户又不肯加耗，粮长又摊派到贫户头上，那贫户更是雪上加霜了。如此说来，你们里的秋征肯定不好搞了。”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胡清为难地说道，“我们胡家庄里不仅正耗粮多不好征，更严重的是民户只剩下三四十户，有五六十户都相继逃亡了，这逃亡户的租粮找谁要去？你们说这不是天大的难事么？所以在下今日一早便来谒见知县平大人，要求平大人网开一面，把那些逃亡户的租粮暂时搁置不问，欠下再说！”

“胡里长说得倒还轻巧！”平植也是一脸的苦恼，他看看胡清埋怨说，“别说本官一个小小知县没这个权力准你暂时不征，就是有这个权力也不敢开这个头，你这里逃亡户可以不征，别的里逃亡户也可不征，那缺额本官找谁去？”

听罢胡清和平知县关于逃亡户租税无法完额的一番话，杨溥心情沉重极了，原先以为江南苏州府的问题最为严重，想不到这被称为“租税大抵苏最重，松、嘉、湖次之，常、杭又次之”的常州府官田租重、加耗粮多，民户逃亡多的情况也是相当厉害，特别是胡家庄里土地兼并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十户富户有一万亩，而一百户贫民只有二千亩，一个富户竟占有五十户贫户的土地，如此下去，别说守成兴国，恐怕维持现状都难了！想到这里，杨溥忖了忖，忽然话锋一转，向胡清问道：“胡贤弟，你们几兄弟都还好么？胡大人可是经常念起你们，很是想念呢！”

一听杨溥转了话题，周忱心里明白，杨溥开始转入正题了。他正要帮腔，只听胡清向杨溥问道：“劳大人顾念，我们几弟兄都还好。杨大人，在下那长兄近来好么？”

“还好，”杨溥微笑道，“不过，我离京的时候，胡大人好像有些不适，不知现在好些没有。”

听说长兄有些不适，弟兄情重，胡清急忙欠身问道：“杨大人，在下兄长到底哪里不适？”

“到底哪里不舒服，我也说不清楚。”杨溥敛了笑容，有些忧郁道，“只见他容颜日渐消瘦，老是按着上腹喊疼，请太医院太医看了几回也未见好。近来是好是坏，我也难说呢！”

“这可怎么好？”听杨溥这么一说，胡清焦急起来了，他连连念叨道，“身体消瘦，上腹疼痛，这可是大病啊！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见胡清着急起来，周忱一旁趁势说道：“上腹疼痛，病在中焦，那可是心、肝、胆、脾、胃脏腑所在之处，难怪日见消瘦呢！这病要早治，治晚了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这可了不得！”一听周忱如此一说，胡清不禁大惊，他止不住垂泪道，“在下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也于永乐十五年亡故，这多年来就是兄长照看我们弟兄，兄长对我们那是情深似海！你看他病成这样我们不去探视探视，那还算人么？可是偏偏就在这秋征的时候，这……”

说到这里，胡清急得顿脚捻手，十分不安起来。周忱一旁又添了一把火，说道：“这昆仲情深，你们不去看视，别人也会说三道四呢。”

“对，不看对不住人！”胡清下了决心，他转身拱手对平植说道，“平大人，逢此特殊情况，在下请大人恩准，我这排年里长暂由我四弟胡淦代理，由他去协助粮长催征，在下请假与三弟胡洁赶往北京探亲，兄长如无大碍，在下去去即回，望请大人恩准！”

“这……”平植不知杨溥和周忱用意，见胡清在秋征最关键的时候请假探病，有些为难，他不禁把目光投向知府大人莫愚，想看莫大人是何态度。

不料莫愚尚未说话，那周忱一旁把手一拱，说道：“你们胡家兄弟真是玉昆金友，伯埙仲篪，令人羡慕；胡清兄闻恙即奔，手足情深，叫人敬佩。还等什么？早去早回吧！”

周忱一说，莫愚和平植连忙说道：“就照你说的办，你早去早回吧！”

“谢谢几位大人，在下这就去了！”胡清拱手告辞，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看见胡清走出府衙，杨溥和周忱会意地相视一笑，他们很是高兴，想不到竟在常州府衙之中，顺利地达到了目的，胡清去北京一定会向胡滢说起家乡的“一重二多”情况，让胡滢感受感受江南百姓的困苦，或多或少能改变胡滢对江南变法的看法，不说争取胡滢的支持，至少可以减少胡滢对变法的阻力吧！

第三十八回　煽暴动尹某逞奸狡　平骚乱况钟显智谋

杨溥和周忱在常州盘桓了几日，回到苏州城的时候，已是八月十二日了。在枫桥河码头上岸，刚刚走进阊门，就见人们窃窃私语，满街议论纷纷。只听一群人围着的一个汉子说道：“几百人围住府衙，要往里冲，府衙衙役们死死地拦着不让进，双方对峙，械斗一触即发，好像是民变，那场面太吓人了！”

只听又有一人说道：“简直就是民变！那些围府的人高喊什么‘我们不要变法！谁变法，谁就是乱臣贼子！维护太祖成法，人人有责！’那气势真是惊天动地呢！”

还有一人说道：“围在府衙前请命的人太多了，那些知府衙门的老爷们都躲着不敢出面，连知府况大人都吓得一直未露面呢！”

“胡说，况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只听人群中有一人大声驳斥道，“听衙门的公爷说，况大人为变法的事儿昨日到昆山去了，这会儿正在往回赶呢！”

听到这里，杨溥和周忱不禁吃了一惊，这变法的事儿对百姓大为有利，是件大大的好事，怎么会激起民变呢？想到这里，杨溥和周忱带着随从不由得加快脚步向苏州府衙赶去，快到乐桥的时候，会着了正在赶往那里的杨晟和巧儿。

不一会，杨溥和周忱便赶到了苏州府衙前，只见府衙大门紧紧地关闭着，衙前的场地上围着黑压压的人群，有的在高声叫喊，有的在打着呼哨，有的拿着砖头朝府衙扔，有的抬着木头在狠命地撞着府衙大门，闹哄哄的一片混乱！

一见局势，周忱不觉大怒起来，他正要上前处理，却被杨溥拉住了。杨溥指了指府衙大门处，说道：“周大人别急，先听听再说，你看有人出头了！”

周忱顺着杨溥手指往前一看，只见人群中站出了一人，那人身材高大，五十左右年纪，肥头大耳，十分发富，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身穿杂色盘领绸衣，一看就是个富人。那人站在府衙前台阶上大摇大摆地往中间一站，把折扇一收插在脑后，然后手一扬向人们高声喊道：“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

“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周忱皱了皱眉头，向身边的随从衙役蒲甲问道，“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们认识么？”

“这人是长洲县北乡阳澄湖畔尹家滨的尹崇礼。”蒲甲仔细辨认了一番回道，“去年冬天您刚到苏州府不久，他就来找过您，说是苏州府况大人要富户税粮加耗来告状，被您挡回去了。”

“对，正是此人。”周忱也想起来了，“这人说话奸猾诡谲，无理说出有理来，看来今日他又要兴风作浪了。”

周忱正在询问蒲甲的时候，只见尹崇礼站在台阶上指手画脚嘶声喊道：“这知府老爷太不讲道理了！租税漕粮加耗本来好好的，偏偏借口改革，还要加耗，这是把老百姓往死里整，大家能答应么？”

“不答应，不答应！”只听衙前围聚的人们挥着拳头高声呼道，“还要加耗，我们坚决不答应！”

“这些老爷们就是办事不公！”尹崇礼见民众情绪煽动起来了，他又大声喊道，“官田减租得一视同仁，要减就一个样。现在说是变法，其实是借此优亲厚友，官租越重的减得越少，这合理么？”

“不合理，不合理！”围聚的人们又一齐叫喊起来，“要减就一个样，坚决反对当官的优亲厚友！”

“听说以前逋赋要一次交清。”见民众情绪越来越激奋，尹崇礼把袖子一挽，声嘶力竭地喊道，“官府这不是要百姓们的命么？我们找知府况钟讲理去，大家说好不好？”

“找况钟讲理去，找况钟讲理去！”围聚的人们激奋地拼命齐声喊道，“况钟出来！况钟出来！”

人们喊了一会，知府衙门紧紧地关闭着。周忱正想站出来平息事件，忽听尹崇礼又火上浇了一瓢油，他大声喊道：“乡亲们，况钟害怕了！他不敢出来了！我们砸了这知府衙门！”

“砸了这知府衙门！砸了这知府衙门！”围聚的人们被尹崇礼的煽动激怒了，疯了似的拼命向衙门拥去。正在这时，只见一个一脸横肉、两耳特大而且耳轮没有卷边，头上长过癞子的彪形大汉抡起一柄铁锤，“砰”的一声，把府衙前左边的那头石狮子砸碎了！

一见这石狮子被砸毁，冲上台阶的人们怔住了，不由产生了一丝恐惧，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下来，后边的人们也被“砰”的一声吓了一跳，止步不前了。看见人们的情绪冷了下来，那尹崇礼突然跳起脚来大喊道：“乡亲们，别犹豫了！况钟为什么这时候都不出来？是理屈词穷了不是？再不冲进去，那况钟可就跑了……”

“谁说我况钟跑了？”尹崇礼话音未落，只见苏州知府况钟一边高声说着，一边带着知府衙门通判荆永和、班头葛先以及十几名衙役从人群后面来了。围聚的人们一见况钟走来，立刻静了下来，自动让开道路，况钟从人群中大踏步地走上衙前台阶。

况钟的突然出现，使全场数百名围聚民众怔住了。对这位知府大人，在场的多数人并不陌生，因为上任伊始，况钟走东乡串西乡，田间地头，许多人都亲眼见过这位与众不同的知府老爷，甚至这其中的不少人还与况大人当面交谈过，向他诉说过诸如官田赋重、漕运耗重等等事情，况大人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亲民作风，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使是没有见过况钟的人们，也对况钟的治绩早有所闻甚至如雷贯耳。原来苏州知府衙门豪猾占据要位，舞文弄墨阴为奸利，玩弄长官最是难治。况大人上任之初视事，群吏环立堂上请判案，况大人假装不懂，左右询问，都按照猾吏的希望办。那些猾吏们不禁大喜，以为况大人昏庸容易欺瞒。过了几日，况大人召集那些猾吏们责问道：前某事应该办的，你们阻止我，某事不应该办的，你们强行要我照办。你们这些奸猾之徒以舞文之巧，玩弄法令以行奸诈，作恶多端，罪该当死，本官容你们这群小人不得！于是，况大人将这些奸猾吏胥罪大恶极者，捕送法司，杀了几人，还把僚属中贪污、酷虐、昏庸、懒懦者尽行革除，重新换了一批新人。特别是前任吴县知县白圭，由他小妾出面收受他人三十两银子和二匹色缎的贿赂，被况大人查出，将白圭拿解赴京，送三法司究问，更是大快人心！不仅如此，况大人还对狱中久拖未决的囚犯一一提出审问，该判的判，该放的放，依律处理了一千五百余名，还平反了不少冤狱。这些事立刻传遍苏州，一府大震，官吏畏惧，都谨慎奉法，苏州吏治为之一清，百姓们都是兴高采烈，人人称颂，背地里都呼况大人为“况青天”。今日未见况大人之前，百姓们被尹崇礼几把火一烧，愤怒了，平时对官府的怒气一下喷发出来，争相冲击府衙；现在一见况钟并未像尹崇礼说的“躲起来了”、“跑了”，而是带着僚属从外地回来了，这况钟先前的英名和现时的正气，一下子就把在场的数百人镇住了，衙前场地上“刷”的一下静了下来，人们都敬畏地看着这位知府大人走上衙前台阶。

“乡亲们！”况钟走上台阶，回过身来扬手高声说道，“本官是苏州知府况钟，刚从昆山回来。大家有什么话要找我说，请大家只管讲！如果本官能够解决的，一定为乡亲们办！”

一听况钟开头这几句话，说得剀切快直，杨溥连连点头，不禁对周忱小声赞许道：“况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深谙处理突发事件的机巧，这第一招‘稳定情绪’做得好，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处理此类事件最忌的是激怒民众。”周忱也点头称赞道，“况大人出手不凡，这场面局势控制住了，做得好！”

果然，听了况钟的开场几句话，又看况钟等人风尘仆仆，根本不是什么“躲起来了不见面”，人们的情绪立刻安定下来了。况钟一副诚恳的亲民形象，使不少的人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亲近感，只听有几个人争着说道：“况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况大人，我先提个问题！”“况大人，让我先说！”

一时间，衙前的围聚人群中一阵嘈杂，只见况钟把手在空中挥了挥，大声喊道：“乡亲们，静一静！大家不要急，有话慢慢说，一个一个来，本官保证让大家把话说完！”

说罢，况钟指着台阶前人群中的一位戴着四方平定巾的长者说道：“老人家，你年长你先说吧！”

“好，我先说。”那老者穿着比较讲究显然是一个富户，他应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向况钟问道，“况大人，听说官府这次改革，第一条就是租税粮每石加耗七斗，可有此事？”

况钟点头道：“确有此事。”

“这就不对了！”那富人立刻激愤起来，“租税赋额本来就重，现在再来个石加七斗，我们承受得了么？”

一听那富翁的话，围聚的人们纷纷议论起来：“太重了，太重了，我们承受不起！”“你看，加耗属实吧？官府改革就是搞老百姓的名堂！”“不能让官府胡来，加重负担我们不出！”

刚刚平静下来的民众，被那富人的几句话又挑逗起来了，眼看大家情绪在急速升温，只见况钟伸出双手在空中摆了几摆，口中高声喊道：“大家安静！请听本官把事情说清楚了，大家再说！”

围聚的人们听到况钟说话，又慢慢地平静下来。况钟待大家情绪稳定，大声说道：“乡亲们，这次改革目的都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让大家能够安居乐业，绝不是官府要搞老百姓的名堂。关于租税漕粮加耗的事情，官府都贴了告示，大家看到了么？”

“没有，没有，我们那儿没有贴什么告示。”不少人议论起来，“听说吴县、吴江县、昆山县四乡都张贴了告示，可是我们长洲县没有贴，我们没有看到。那告示上是怎么说的？”

一听围聚的人们大多说没有看见告示，况钟心里明白，这长洲知县封士利背后又耍了花招，难怪这前来闹事的民众容易受别人的蛊惑呢！他继续说道：“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现在的加耗是多少？”

有的人立刻回答道：“我们是每石漕粮加耗二石。”

有的人说道：“我们是每石加三石！”

还有的人高声喊道：“我们特重，每石漕粮杂七杂八加耗四石！”

见人群中回答的都是一些衣襟褴褛的穷户，况钟便指着那先前说话的富户问道：“那你们家漕粮加耗是多少呢？”

“我们家漕粮加耗……加耗……”一见问起加耗，那富人立时显得慌乱口吃起来，他嗫嚅了半晌，终于说道，“我们家漕粮每石是加耗三斗。”

“晁老爷，你们家几时出过加耗？”那富户话音一落，人群中立时有人大声说道，“况大人，这晁补仁在撒谎，他们家从来就不肯出漕粮加耗，都摊派到晁家庄其他民户头上，我们代出了！”

听了那民户的揭发，况钟不动声色，转过头来对先前不可一世，现时待在一旁的尹崇礼问道：“尹老爷，你们家漕粮加耗是多少？”

尹崇礼顿时慌了，他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况大人，您别问了。”人群中又有人大声说道，“别说加耗，尹老爷这几年连正税粮都一升未交呢！”

“这就是你们这些富户为富不仁了！”听到这里，况钟立刻抓住时机向围聚的人们大声说道：“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漕粮加耗有的是每石加一石，有的是每石加三石甚至四石，可有的却拒交加耗。大家说现行加耗合理么？”

衙前围聚的人们齐声回答道：“不合理！”

况钟紧跟着又问道：“不合理的加耗，该不该改一改？”

衙前人们又是一声齐吼：“该改！该改！”

“好，既然大家说该改，那本官就告诉大家怎么个改法。”况钟接着说道，“这次加耗改革其实告示上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叫作‘平米法’，又叫‘均征加耗法’。办法就是不论是富户还是贫户，也不论是官田的租粮还是民田的税粮，只要是租税粮，那就正粮一石加耗七斗，其他不再加一粒粮米，大家说这加耗改革是好，还是坏？”

一听况钟这番话，场地上围聚的大多数人都一齐欢呼起来：“改得好，改得好！”

看见场面上的局势立时扭转，况钟又笑着大声问道：“这样的改革，乡亲们拥不拥护？”

场地上的人们又“刷”的一下跳起来齐声喊道：“我们拥护！我们拥护！”

看到这里，杨溥和周忱又会意地相视一笑。杨溥说道：“况大人这第二招‘揭穿谣言’也做得精彩！事实一澄清，谣言便不攻自破，参加起哄的人们便知道上当受骗了！”

“这况钟也真有一套！”周忱也笑道，“轻轻一句‘你们加耗是多少’，便把矛头引向了那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妙，真是妙极了！”

二人正在小声议论，只听况钟在台阶上又大声说道：“乡亲们，这加耗的事还有疑问没有？”

围聚的人们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

“没有了就好。”况钟继续问道，“还有别的问题没有？”

况钟问罢，场地上没有立即回答，一片安静。过了片刻，有人拱手问道：“况老爷，小民听说您的改革方案中减官田租赋科则不合理，什么一亩田科三石的与科四斗一升的一个样都只减十分之三，是这样的么？”

“是这样的。”况钟坦然回答道，“这位大爷提的科三石的与科四斗一升的一样都只减十分之三，确实有些问题，但不是不合理，是租重户如科三石的减得还少了一些，负担依然很重，这是事实，我况钟也觉得对不住这些民户兄弟。不过，我请大家想一想，自古以来种田纳粮天经地义，历朝历代没有不向百姓收取租赋的朝廷。如果朝廷不向农民收赋，百姓种田不交税粮，那就是真正为民的好官府！可是现时办不到，所以我们只能争取少交，合理地交，能够承受地交，不可能不交。今年三月我向当今皇帝上奏提出的是‘官田准民田起科’，可是奏本上去至今没有消息。最近钦差大臣杨溥大人来了，说当今皇上很是关怀江南百姓，所上奏本因为减赋额度近九成不甚妥当。杨大人说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不可性急，欲速则不达，要我们再斟酌斟酌，想一个朝廷可以接受，百姓也不为大难的方案。我们想杨大人说得对，小有小的难处，大有大的难处，目前国家还不富强，皇上守成兴国的治国雄略实施不久，我们百姓做些贡献也是义不容辞，因此我们定了刚才这位大哥说的减官田租赋的方案。虽说这方案对亩科三石的民户来说，减赋后仍然要亩科二石一斗，但减赋的比例是合理的，都是十分之三，人家四斗的只减一斗二升，可你三石的却减了九斗。虽说租赋仍然很重，但总比不减要轻了许多吧？这些问题只能慢慢来解决，谁叫你原来就是三石呢？把你三石减为四斗了，那四斗的只减一斗三升，他们也会有意见了，你说是么？”

况钟这番话，正面说一说，反面说一说，说得人们不断点头。那问话的民户拱手说道：“经况大人这么一解释，小民也想通了，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现得，先减了这九斗总比不减好，小民没有意见了！”

见那人心服了，况钟又大声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

“小民还有个问题。”只听人群中又一个人拱手问道，“听了况大人的解释，您的改革方案对百姓确实有很大好处，但小民听说以前所有逋赋要一次性交清了，方能享受改革带来的优惠。请问况大人，果有此事么？”

况钟没有立即回答，眼睛盯着那问话人看了半晌，冷冷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听……”那人把眼光投向站在台阶上、况钟身后的尹崇礼，只见尹崇礼恶狠狠地把眼一瞪，那人吓得把话咽了回去，不说了。

这人的表情当然没有逃过况钟的眼睛，况钟装作没有看见，严正地说道：“这完全是坏人造谣！大家想一想，这几年我们逋欠了多少租税？几时交得清？要是一次性都交清了才改革，那我们的改革还搞得成么？本官向大家保证，绝对没有此事，大家别信这些谣言！”

衙门场上的人们又议论起来：“我说嘛，哪有这等糊涂的官老爷！”“那就好，今年我们就可减租了！”

见大家心情高兴起来，况钟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笑着又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

场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大家都在摇头，正准备回答没有了，忽听人群中有一人吞吞吐吐地问道：“况大人，小……小的听说您要革除粮长，这……这事是真的么？”

一听这话，况钟就料定这人必定是粮长或是副粮长，他们也来闹事了！况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大声向民户们说道：“这人问会不会革除粮长，这个问题要问大家，大家说粮长是革除的好呢还是保留的好呢？”

“革除得好！革除得好！”况钟的话音未落，场地的大多数人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还有人大声叫道：“粮长害民，早就该革除了！”“粮长不法，一个都不留！”

“好，大家都说革除得好，那本官就顺从民意，革除粮长！”况钟因势利导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先前问话的那人见势不好，早就缩在人群里不敢出头了。

见那问话的人不见了，况钟也不深究，他高声问道：“大家还有问题没有？有就提出来！”

场上的人们立刻齐声回答道：“没有了，没有了！”

“小民有个问题要请教况大人！”况钟正要转换话题引导民户正确认识变法，忽见人群中又挤出一个戴四方平定巾的人来，他走到人群前朝台阶上的尹崇礼看了一眼，抱拳对况钟说道，“况大人，小民斗胆问一声，您所说的改革官田税则、改革漕粮加耗、革除粮长等等，是不是人们所说的变法呢？”

一听这话，况钟立刻警觉起来，他盯着那人问道：“请问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那人大大咧咧地扬头说道：“小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姓阴名森，乃大人治下长洲县东乡阴庄人氏，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好，本官告诉你吧。”况钟见那人颇有胆量，便笑道，“本官所说的改革，也就是你所说的变法，说法不同，实质一样。怎么，变法有什么不妥么？”

阴森没有正面回答况钟的问题，却冷冷地问道：“洪武二十八年九月，太祖皇帝颁有《皇明祖训》，其中有一条关于更制的条文，大人还记得么？”

“本官记得。”见阴森心怀叵测步步紧逼，况钟冷笑一声说道，“你也还记得记不得呢？”

“小民记得清楚呢！”阴森昂起头，转过身对着阶前围聚的人群大声念道，“太祖皇帝说：‘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请问况大人，您变乱成法，是想当奸臣么？”

“大胆！”站在况钟身旁的苏州府通判荆永和见阴森出言不逊，便怒喝道，“不端小民休得无礼！”

况钟不恼不怒，抬手止住荆永和，对阴森说道：“阴森，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本官回答你吧！”

“好，小民就直说了！”那阴森也毫无惧色，大声问道，“洪武末年，苏州知府金炯想均平官民田税则，却遭到太祖皇帝的痛斥，被斩首示众，还连累朝廷支持他变法的户部尚书滕德懋被诛杀，这事不知况大人知道么？”

况钟并不回答阴森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还有问题么？”

阴森眨巴眨巴眼睛回道：“没有了。”

“那你就听着！”况钟冷笑一声，说道，“本官暂且问你，太祖皇帝定都南京，太宗皇帝却定都北京，那叫不叫变乱成法？还有，太祖皇帝定的漕粮是民运，太宗皇帝后来改为军运，永乐十三年又改为支运，永乐末又改为民运，当今皇上宣德四年又恢复支运，那叫不叫变乱成法？”

“这……”阴森张口结舌被问住了。况钟说得都是事实，那阴森可不敢说那是变乱成法，说了那是大不敬，是要杀头的，他只好哑口无言低下了头。

“太祖皇帝《皇明祖训》中确有‘变乱成法以奸臣论’那一条。”况钟转身对人群高声说道，“但那是说的不设丞相，并不是说所有的国事朝政都要一成不变。他阴森断章取义歪曲太祖本意，故意弄巧，乘机行奸，不是昭然若揭么？他还拿苏州前任金炯太守说事，目的是想恐吓本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何况金太守并非因均官民田税则获罪。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本官今日所行之改革正是为了落实皇上圣谕安苏民，兴苏州，怎能与金炯当年相提并论？他阴森的居心大家明白么？”

况钟这么一问，轻轻巧巧地把问题推到了阴森面前，围聚的人群纷纷叫道：“阴森是想反对变法！这是不让我们活命！”

见围聚人群的情绪上来了，况钟因势利导，大声向人们问道：“阴森不让大家变法，你们答应么？”

“坚决不答应！”场地上的人们齐声吼了起来，“不变法就没有出路！把阴森那家伙赶出去！”

看见群情激愤，那阴森吓得躲进人群，悄悄地溜走了。

见阴森溜走了，况钟也不深究，他笑了笑对大家说道：“好了，好了，阴森小丑一个，别说他了！话归正题，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提没有？”

围聚的人们一齐说道：“没有了，没有了。”

“好，既然大家没有问题了，本官倒有个问题。”况钟接着说道，“变法的内容和步骤各县早已告示周知，你们为什么又没有看到呢？变法本来对百姓是件天大的好事，为什么你们却要反对呢？对官府有何诉求，百姓完全可以推请乡里来县、府禀告，你们为什么竟聚众滋事围堵府衙，甚至砸毁石狮、扬言要冲击官府呢？”

况钟这番话虽然说得并不严厉，但分量不轻，说得场地上的人们面面相觑，惶恐起来。

“乡亲们，你们这是大错特错了！”况钟接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这样聚众闹事围攻官府，知道是什么罪名么？说重一点是‘民变’，说轻一点是‘滋事’，滋事也是犯了《大明律》的《大恶》第十条‘内乱’，那可是‘虽常赦不原’的死罪啊！幸好本官来得及时，你们尚未铸成大错。不然，即使本官想原宥你们，国法也是不容了！”

听罢况钟这番话，杨溥又不禁连连点头，他笑着小声对周忱说道：“况大人的第三招‘晓以利害’紧跟而上，实在高明！”

“大凡聚众哄闹事件宜疏不宜堵，况钟做得很对。”周忱笑道，“这也许是况钟出身小吏的好处。长久历练，累积经验，你看他处理群体事件有条不紊，章法井然，恐怕连许多科班出身的官吏也望尘莫及呢！”

“这可怎么得了？”只听人群中有人在恐惧地小声说道，“我们在家好好的，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卷进了这件祸事呢？”

“大家不要惊慌！”人群中的不安也没有逃过况钟的眼睛，他挥了挥手说道，“这次聚众滋事尚未造成重大损失和重大影响，本官在这里向大家宣布，凡是参加这次聚众的都不予追究，大家放心吧！”

听说不予追究，那些围聚的人们如获大赦，大家不约而同地纷纷跪下叩首齐声说道：“谢况大人不罪之恩！”

“哎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见大家行礼，况钟连忙走下台阶拉起面前的几个人说道，“没事了，大家都起来吧。不过，本官还想告诫大家几句，这次你们肯定是受人蛊惑，不明真相糊糊涂涂地被人利用，大家今后可要小心，不要轻易相信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不要上当受骗！”

场地上的人们又一齐拱手说道：“谢况大人教诲，谢况大人教诲！”

人们都以为没事了，正要离开回家，忽见况钟回身又走上台阶，对那被砸毁的石狮子看了一眼，平静地问道：“怎么，谁把这石狮子砸了？”

一听况钟问起是谁砸了石狮子，只听阶下一人大声说道：“是尹崇礼老爷府上家丁憨获憨癞子砸的！”

阶下立刻又有几人齐声喊道：“对，是憨癞子砸的，他手里还提着铁锤呢！”

原来那憨癞子还傍着尹崇礼站在台阶的左边，手里真的还提着个大铁锤呢！

“是你砸的石狮子么？”况钟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指着憨癞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营生？”

见知府大人问话，那憨癞子见官三声哑，心里“怦怦”直跳，一时竟答不上话来。况钟身旁的经历盛栋立即对憨癞子喝道：“听见没有？况大人问你话呢！”

“小人姓憨名获，人称憨癞子，在尹老爷府上谋生。”别看憨获平日里倚仗尹崇礼势力横行霸道，今日果真见了知府老爷倒变得脓包了。他一阵惊悸，两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道，“小人一时莽撞，不该砸毁石狮子，请大人恕罪！”

“本官说话算话，罪就不究了。”况钟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这石狮子是公物，损坏了公物你说怎么办呢？”

“这……”憨获犹豫着不知说什么好，“我……我……”

“要憨癞子赔！”这时阶下人群中有人嚷了起来。立时，许多人纷纷附和，“对，要憨癞子赔！”“憨癞子平日威风到哪里去了？砸坏公物还想不赔么？”“只赔个石狮子倒便宜他了，像这般恶人判他个流罪都轻了！”

显然，那憨癞子平日作恶多了，这时成了众矢之的，人们说的说，骂的骂，有的甚至朝他吐唾沫，大家恨不得立时痛打他一顿方才消气。

面对大家的愤怒，憨获慌了。他连忙捣蒜似的磕着头，嘴里说道：“小人愿赔，小人愿赔！”

“好吧，这就饶你一次！”况钟严厉地说道，“下次如果再无法无天，本大人定惩不饶！”

憨获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说道：“小人下次不敢，下次不敢了！”

看见憨癞子这般熊样，况钟又好气又好笑，他厌恶地说道：“憨获你别这样了！你说，几时把石狮子赔来？”

“请大人放心，我这就去找我家尹老爷。”说罢，憨癞子爬了起来，转身叫道，“老爷——”

憨癞子叫了一声怔住了，原来尹崇礼见势不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溜走了！

“你回去找你家主人吧。”况钟把手一挥，说道，“限你半个月内到石坊照原样雕个石狮子赔来，你去吧！”

“谢大人！”憨癞子弓腰行了一礼，撩起衣襟抱头鼠窜地跑了。

“第四招，严惩首恶，好！”杨溥兴奋地对周忱说道，“况大人一宥一罪，有张有弛，处理手法真是出神入化！”

“一味宽容，不足以警世人。”周忱赞叹道，“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打击少数，教育多数，这正是治乱的要领，况大人可说是运用自如得心应手了！”

二人议罢，正要上前与况钟相会，只见况钟向人群后面张望着大声问道：“葛先，长洲县的人来了么？”

“来了，来了！”只见知府衙门衙役班头葛先一边回答一边领着一些人从后面走上前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封士利。

原来，况钟刚到现场便迅速了解到围聚的民户来自长洲县阳澄湖畔，那里属于北乡和东乡，于是他吩咐班头葛先速去把封士利找到，命封士利带领北乡、东乡的里长们赶到现场把人领回去，事情刚刚平息，葛先领着封士利等人便赶到了。

封士利走到况钟面前行礼，说道：“下官奉命带领北乡、东乡的里长们前来，请大人示下！”

况钟板着脸对封士利吩咐道：“今日围聚这里冲击府衙的大部分是你长洲县北乡、东乡的民户，你带领里长们把大家领回去吧！”

“是，大人！”封士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带着里长们把围聚的人们一拨一拨地领走了。

就这样，一场被坏人蛊惑起来并且利用，已经激化眼看要酿成民变的事件被精明干练的况钟三下五除二平息了！

杨晟和巧儿护着杨溥和周忱回到府衙，杨溥对况钟由衷地赞扬道：“况大人，今日这‘稳定情绪、揭穿谣言、晓以利害、严惩首恶和地方劝回’这五招的确精彩，佩服，佩服！”

“这些本领况大人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周忱也笑着说道，“我读的书也不少，可没有学到这些方法，开始的时候，我还打算抓他一批，把百姓们镇住呢！”

“二位大人说笑了！”况钟苦笑着说道，“在下官治下竟然发生数百人围冲府衙，这还算下官能治么？惭愧！惭愧！”

听了况钟此言，杨溥点头道：“况大人痛定思痛，居安思危，正符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圣谕，始终保持清醒头脑，方可保证苏州变法顺利实施呢！”

顿了一下，杨溥对况钟说道：“况大人，是否派人把今日之事作个探访，看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参与了这次事件，幕后的黑手又是何人，我们再分析分析，防患于未然如何？”

“对，对。”周忱一旁也点头道，“无风不起浪，这事件的背后肯定并不简单。派人把事情弄清楚，我们再对症下药有的放矢采取措施。”

况钟拱手笑道：“不瞒二位大人说，下官早已安排人去探访了。这不是来了么？”

随着况钟的手指，杨溥和周忱一看，原来是班头葛先领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府门口走进来了。

那葛先走到况钟面前行礼说道：“大人，今日参与这次事件的绝大多数都是长洲县北乡、东乡阳澄湖畔一些村庄的人，各种人物都有。小的把平日熟识的这位兄弟带来了，您有什么就问问他吧。陆兄弟，还不快快见过几位大人？”

“小民见过几位大人！”那人连忙行礼道，“小民名叫陆繁，长洲县东乡陆家庄人氏。今日糊糊涂涂参与了这次冲击府衙事件，小民真是该死！大人有什么话要问，小民定当实话回禀！”

“你不要紧张。”况钟叫他坐下，安慰了一番，待陆繁平静下来，况钟问道，“陆繁，参与今日事件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各色人物都有。”陆繁回答道，“有像尹崇礼、晁补仁那样的大户，有像小民一样的贫户，有像憨获那些大户的家丁，有游手好闲的无赖，有粮区在家的粮长、副粮长，有湖边各圩子的圩长、圩老，还有一部分人是从长洲南乡、昆山东乡和常熟南乡请来的人，还有一部分是沿路赶来看热闹的人。”

听了陆繁的话，况钟又问道：“官府关于变法的告示，你们没有看见么？”

陆繁摇摇头，说道：“变什么法，怎么变法，小民们都是听尹崇礼说的。尹崇礼说官府还要加耗，减赋极不合理，逋赋要一次性交清等等，小民们一听就急了。尹崇礼说官府变乱成法，违反祖制，我们找官府去！于是一部分人气不过便跟着来了。至于官府告示，我们那儿没有贴，我们根本没有看到，要不是况大人您把变法内容告诉我们，小民们还以为尹崇礼说的是真的呢！”

况钟点头道：“难怪你们来那么多人，原来都是受了尹崇礼的蛊惑，他登高一呼，你们都跟着拥来了。”

“哪里呢！”陆繁不好意思地说道，“开始的时候自愿来的是极少数人，绝大多数民户都怕事不愿来。”

一听这话，况钟疑惑地问道：“那你们怎么都来了呢？”

“咳，不来不行。”陆繁回答道，“见大多数人不愿来，尹崇礼便派出家丁挨家挨户通知，说只要跟着来的，每人每天发十贯大明宝钞，如果顶着不来的，从今年起凡是租种大户田的每亩加租五斗！您知道，我们这些小民除了租种官田外还同时租种他们大户的民田呢，他们大幅加租我们没有办法抗拒，再加上每人发十贯钞，那可是一天赚二斗米，于是我们都跟来了。”

况钟还是有些疑惑，他又问道：“你们是迫不得已来了，那长洲南乡、昆山东乡和常熟南乡的民户怎么也来了呢？”

“那些人是被尹崇礼拿钱请来的。”陆繁答道，“他们每人每天十五贯，比我们本地人的价还高呢！”

这下真相大白了。原来这次围攻冲击府衙事件，是长洲县北乡阳澄湖畔尹家滨的富户尹崇礼威逼利诱民户造成的，甚至不惜出钱雇请他人以壮声势，妄图制造民变事件，幕后的黑手就是尹崇礼！

事情已经清楚，况钟打发陆繁回去了。正待向杨溥和周忱请示下一步怎么办，只见杨溥一边沉思，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民户们不明真相参与闹事可以理解，那些粮长、圩长、圩老面临革除参与闹事也可以理解，那些游手好闲之人、他县之人图一己之利参与闹事也可以理解，可是这些富户只是平均出点早就该出的加耗，利益并未损害，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卖力组织民众闹事呢？”

听杨溥这么一说，周忱和况钟都感到事情有些蹊跷，这事件的背后，恐怕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呢！

“看来，这尹崇礼不会善罢甘休。”思索了一会，杨溥对周忱和况钟说道，“这江南变法的路后面可能更难走，可能是一路荆棘，也可能是悬崖峭壁，稍一大意便会人亡事息，我们不可不慎啊！”

“大人说得是。”周忱点头道，“我看那尹崇礼如此猖狂，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主谋。此次图谋未能如愿，他们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我们不可不防啊！”

“管他有什么阴谋，反正下官豁出去了！”况钟坦然说道，“皇上命下官前来治理苏州，深望有所建树，下官除了改革，别无选择了！”

“静观其变，以静制动。”杨溥决然地说道，“周大人、况大人放心办事，放手变法，加快进展，力求成效，其他的事由我杨溥承担。我料想今年年前必有一番争斗。如果两三个月况大人能有所结果，那我就好办了！”

周忱、况钟一齐拱手说道：“请大人放心，我们定当尽力而为，大人静等好消息吧！”

平息了奸人尹崇礼煽动的骚乱，苏州府的赋税改革就全面展开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第一回　登阊门评说古乡贤　睹真迹品鉴山居图

自从平息了府衙前的闹事，周忱和况钟督促各县抓紧工作，核减官田租粮、招徕流移的改革第一步，在苏州府七县中全面铺开了。

这几天，杨溥稍稍得了些闲暇，杨晟和东方巧儿便吵着要他兑现承诺，带他们到几个地方转转。拗不过这两个年轻人，再加上八月十五到了，也该让这两个远离亲人的孩子高兴高兴，中秋节那天吃过早餐，杨溥便带着他俩去游览苏州城。

出了馆驿，杨溥带着杨晟和巧儿顺着卧龙大街向北而行，经过闹市乐桥，到接驾桥左拐，向西大约二里便是皋桥，从皋桥再往西约一里许便是苏州八门中最大也最为著名的阊门了。

来到阊门，只见这座城门里有瓮城，外有陆门，城楼高耸，飞翼凌波，游梁回廊，曲檐重柱，雄踞峙立，巍峨壮观，杨晟和巧儿不由齐声赞叹道：“这阊门真了不起，又高又大，好雄伟啊！”

“不仅如此，人言站在阊门下望阊门，仅见其巍峨雄伟，还不足以显其壮丽雄奇，待我们登上城楼再看吧。”

说罢，杨溥兴致浓浓地带着两个年轻人拾级而上，登上了阊门的陆门门楼。

“好开阔，好热闹呀！”手扶栏杆，看着阊门城外景色，巧儿不禁喜得跳起来拍手叫好，她拉着杨溥的手指着远处兴高采烈地说道，“伯伯您看，城外秋景如画呢！”

杨溥站在城楼上，放眼西望，只见阊门外护城河碧波粼粼，涟漪荡漾，乌篷船往来咿呀。护城河的西岸，明显布列着南、北、中三条街市。

看见那延绵数里的大街市，巧儿好奇地问道：“您知道那是一些什么街么？”

“我也是前十天才知道的。”杨溥笑道，“以前我是只闻苏州之名，未见苏州之实。前些天了解苏州城内商户情况时，况太守引我去观看了在南宋绍定二年刻于石碑上的《平江府图》，那时苏州叫平江府。还陪我到城外的三大街市走了一遭，这才有所了解呢！”

一听杨溥前几天到过城外三大街市，巧儿兴奋不已，她摇着杨溥手臂求道：“那您就给我们说说嘛！”

“好，我说给你们听听。”杨溥笑道，“那南边的那条街叫南濠街，是苏州城外的商业中心。它顺着护城河从阊门的吊桥起逶迤南伸，到胥门的万年桥，这五里长的沿河市面是水陆要冲之区，南北舟车，外洋商贩，莫不毕集于此。那真是商贾辐辏，百货骈阗，舟楫塞港，街道肩摩，繁华兴盛，江南独一，这里无所不有，无所不奇。你看那街市上行人云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说罢南边的南濠街，巧儿又问道：“那北边的那条街呢？”

“那条街叫山塘街。”杨溥继续说道，“山塘街从阊门外偏北的渡僧桥起向西北方向伸延，一直到虎丘正山门，全长七里。这条街也是商贾云集，行人如流，不过它不像南濠街那样主要靠贸易货物出名，而是以酒楼众多、画舫华丽闻名天下。说到山塘街，不能不说到唐代的大诗人白居易。他在唐敬宗宝历元年五月从杭州刺史任上调到苏州任刺史，便组织民夫开挖了从渡僧桥到虎丘的那条山塘河，挖出的土堆做塘岸，就是这山塘街。这条山塘街是阊门到虎丘的水陆游览通道，历代文人墨客经此街到虎丘览胜的是数不胜数。山塘街，山塘河，塘上红槛碧树，河中绿波画舫，相互辉映，相得益彰，令人赏心悦目，流连忘返。久而久之，这山塘街竟成了苏州酒楼、画舫最多的地方！”

“原来这里是以游览取胜。”杨晟悔道，“早知如此，我和巧儿不早就去游玩了么？”

“就你只知道玩耍！”巧儿笑嗔道，“伯伯说这苏州是人文荟萃之地，你也学着点儿！”

“是！”杨晟扮了个鬼脸不作声了。

“中间的这条街叫枫桥商市。”杨溥继续说道，“枫桥商市从阊门吊桥起笔直向西直到枫桥，街市上商铺比户，居货山积，利肆招牌，灿若云锦，行人流水，摩肩接踵，那是分外的热闹。不过这条街也有一个特色，就是大多商家经营米粮，湖广、江西、江淮之客米辏集于此，而枫桥之米又被贩运至松江、福建甚至海外，因此这条街市那是东南粮米的交易中心呢！”

“想不到这枫桥商市把粮米生意做得这样红火！”巧儿赞叹道，“这样看来，阊门还真是个兴旺发达之门呢！”

“谁说不是！”杨溥叹道，“这几年官田赋重，漕粮耗重，农户逃亡，民生凋敝，阊门一带的生意不免清淡了许多，从唐代起，阊门就是富庶的象征，你们听听白居易那首《登阊门闲望》就知道了。”

说罢，杨溥略为思索，便抑扬顿挫地吟了起来：

阊门四望郁苍苍，始觉州雄土俗强。

十万夫家供课税，五千弟子守封疆。

阖闾城碧铺秋草，乌鹊桥红带夕阳。

处处楼前飘管吹，家家门外泊舟航。

云埋虎寺山藏色，月耀娃宫水放光。

曾赏钱塘嫌茂苑，今来未敢苦夸张。

听罢这首古诗，杨晟兴奋地叫道：“好个‘千万夫家供课税，五千弟子守封疆’，点出了苏州的富庶和重要，好大的气魄！”

“我倒觉得‘处处楼前飘管吹，家家门外泊舟航’写得细腻，写出了‘街上人家尽枕河’的水乡特色。”巧儿用手指头挠着腮边，回味着诗意道，“不过，我看白居易这首诗里的‘云埋虎寺山藏色，月耀娃宫水放光’写的是虎丘寺、灵岩山和太湖水，主要是苏州城外的景色，可惜这位大诗人没有唱咏苏州城内的诗作留传下来，算是一大遗憾了。”

“哪里呢！你们到这边来看看，那苏州城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白居易还有脍炙人口的佳作传世呢！”

说罢，杨溥带着巧儿和杨晟转到城楼的东边，凭栏望去，只见苏州城由四十多里的城墙围成一个长方形，卧在大地上，城内棋盘格格的河、街，横竖分明，井然有序。河街旁枕河人家，比户连宇，远近高低，寺观间出，东西南北，桥梁相望，河中舟楫，摇来荡往，岸畔垂柳，秋色苍茫，好一幅如诗如画的风景图！

看见这眼前的苏州景象，杨溥不禁豪情满怀。他指着远处对巧儿和杨晟说道：“白居易还有一首七律，题目叫《正月三日闲行》，是他在苏州做刺史时唱咏的名篇，历来被认为写苏州最得体的诗。”

说罢，他凝神片刻，念道：

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欲销。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鸳鸯荡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

借问春风来早晚，只从前日到今朝。

听罢这首诗，巧儿、杨晟还沉浸在那诗情画意之中。杨溥赞叹道：“白居易这首诗首先从苏州城内的黄鹂巷和乌鹊桥写起，着意写苏州的水多和桥多，寥寥数语，竟把苏州的特色写绝了！”

“苏州城真是太美了！”巧儿不禁心花怒放，她喜盈盈地说道：“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真是名不虚传！”

“苏州的美，还得益于城池修得好。”杨晟也说道，“你看这苏州城内河道纵横，街依河建，人枕河家，舟荡河中，人行岸畔，构思新奇，布局巧妙，真是个大手笔！也不知哪位先贤有这样的奇才大略，筑得这天下无双的城池？”

“还真让你说着了，修筑这苏州城的不仅是位先贤，还是我们的乡贤呢！”杨溥笑道，“筑城的这位先贤姓伍名员，字子胥，春秋时楚人，也就是现在的荆州府监利县人，春秋时我们石首也属楚，秦时设郡县，石首和监利同属南郡华容县，直到西晋太康五年，石首才从古华容县分出设县，你们说伍子胥是不是我们的乡贤？”

“那是，”听说筑城的伍子胥是老乡，杨晟不觉越发高兴起来，“可是这位先贤是楚国人，怎么跑到苏州来的呢？”

“伍子胥本是楚国大夫伍奢的次子。”杨溥说道，“因为直言劝谏楚平王，父亲伍奢和兄长伍尚惨遭杀害，伍子胥只好只身逃出楚国，避祸到了吴国。伍子胥自幼饱读诗书，胸怀大略，文治邦国，武定天下，成了吴国重臣。阖闾志在中原，问计于伍子胥，伍子胥建议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库，后图霸业。吴王阖闾采纳了他的建议，便命伍子胥扩建都城。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精心策划，亲躬指挥，历时三年，终于建成了周长四十七里的大城，又在大城中心建成周长十里的王宫小城。伍子胥把原来的小小城池，扩建成了一座规模宏大、气势雄伟的大城，当时叫阖闾城。城内街衢宽广，河道纵横，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成了当时天下第一王城，一直到现在历时一千九百四十余年依然保持原城规模，仍然是除两京之外的天下第一城。这阖闾城的名字一直用到隋文帝开皇九年改吴县置苏州时，阖闾城才始称苏州城，一直沿用至今，这苏州城也成了江南的大都会，这不能不说是我们乡贤伍子胥创下的丰功伟绩呢！”

“这位伍先贤真是了不起！”巧儿赞叹道，“想必伍子胥后来一定是荣华富贵了吧？”

“咳，伍子胥的晚年可叹！”杨溥叹息道，“伍子胥辅佐阖闾治吴，励精图治，数年时间便国力大增，兵强马壮，兴军伐楚，大破郢都，威震中原。后来阖闾重伤身亡，伍子胥又辅佐阖闾的儿子吴王夫差伐越复仇，逼降越王勾践。但在如何处理勾践的问题上，夫差不听伍子胥的忠告，听信奸臣太宰伯嚭谗言，将伍子胥杀害了。伍子胥临死时仰天叹曰：‘自我死后，后世必以为忠。上配夏殷之世，亦得龙逄、比干为友矣！’后世果然将他奉为忠神，在盘门内立祠永祀，并以他的名字命名地名，如胥门、胥江、胥口、胥山、胥浦等等，苏州人至今还怀念这位忠心耿耿，以死明志的先贤。而那个听信谗言、刚愎自用的昏王夫差，终于被越王勾践打败，万分痛悔没有听从伍子胥的忠谏，自觉死后九泉之下无脸面对伍子胥，便用一条大巾覆盖自己的面部，自刎而死！”

听罢伍子胥的故事，巧儿一脸悲戚，不胜唏嘘。杨晟却愤愤说道：“可叹伍子胥忠良一生，却落个身首异处的结局；可恨夫差不听诤言，惑用佞幸，妄杀忠良，身死国亡都便宜他了！”

“史可为鉴！子胥力谏吴王无效，夫差用奸亡国亡命，都是巨大教训，为臣为君不可不思、不可不慎啊！”

说到这里，杨溥不禁感慨长息，一股忧国忧君的思绪油然而生，一首触景生情感怀言志的七律，奔涌而出，他遥望远方，缓缓地吟道：

千年古都印屐痕，杨柳长街景色新。

筹运乡贤成霸业，纵横夫差覆面巾。

姑苏台上西施喜，虎丘山中阖闾辛。

自古兴亡皆可鉴，甘学梓里事君亲。

吟罢，他意犹未尽，嗟叹不已。巧儿轻轻劝慰道：“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伯伯莫要伤感，我们还是到别处看看吧！”

“对，”杨晟见杨溥情绪有些低落，也在一旁劝道，“伯父不是说苏州人文荟萃，要带我们去感受感受的么？我们走吧！”

“好，我们下去吧。”杨溥收回思绪说道，“我带你们去看一个去处。”

杨溥带着巧儿和杨晟下得城来，顺着阖闾大街往回走，不到一里便来到了吴趋里巷口的皋桥。这皋桥附近都是一些搞装裱、卖书画的店铺，尤其是吴趋坊更是以卖名人书画著称。来到这里，你只要略略一看，便知苏州文化的底蕴何等深厚了。

三人走进吴趋巷，只见巷口有一家颇大的字画店，镀金招牌上写着“古墨轩”三个大字。杨溥踱进店中，那店主连忙迎上前来，满面堆笑地说道：“客官请坐，上茶！”

“哎，来了！”那店中妇人连忙将手中抱着的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娃交给身旁的年小使女，斟满香茗送来了，“三位客官请用茶。”

饮罢，杨溥拱手向店主问道：“请问店家贵姓？”

“鄙姓唐。”店家回答道，“我自幼就随父在这里开店，专营吴地文人雅士的墨宝、丹青，时间久了，人们都叫我唐墨丹，原来的名字倒无人叫了，客官您就叫我墨丹吧。”

别看这唐墨丹年近四十，说话倒颇有风趣，杨晟和巧儿立时来了兴趣。

“客官您要点什么？”唐墨丹问道，“是要墨宝呢，还是丹青？”

“实不相瞒，在下此来并非买宝。”杨溥拱手微笑道，“久闻贵店收藏吴人书画那是既丰且富，在下乃慕名前来，带两个侄儿侄女一饱眼福，不知店家肯赐赏么？”

听说杨溥不是来做生意的，唐墨丹洒脱一笑道：“来的都是客，不买也赏光。只要大爷、公子和小姐肯赏脸，那也是唐某的荣幸！不瞒你们说，小店这里的吴人书画几乎应有尽有，你们随便看吧，这边请——”

说罢，唐黑丹将杨溥、杨晟和巧儿领进中堂，只见那宽敞明亮的中堂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装裱精致的字画，杨溥不禁精神一振，耳目一亮，细心地观赏起来。

唐墨丹这古墨轩中只经营吴人的书画，而吴地无论是书还是画，书自晋代的王羲之、王献之父子起，画自六朝张僧繇、郑法士起，历代都是中国的书画领袖，其对中国书法、绘画的影响无可估量，到此一览，定有意外收获！

想到这里，杨溥举目观览，只见书法这一边第一幅便是一篇狂草。

“这是《古诗四帖》，”店家唐墨丹指着那幅墨宝介绍道，“唐代草圣张旭的传世之作。”

一听是张旭的狂草《古诗四帖》，杨溥不禁大喜不已。此帖只闻其名，未见其物，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杨溥连忙凑上前去仔细一看，那狂草上钤着一方印章，果然是张旭的真迹！那张旭是何等人也？他是与唐代贺知章、李白、杜甫同时代的著名人物，杜甫的名作《饮中八仙歌》就把他列为第七仙，说他“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呢！只见那字笔势雄健，逸势奇状，连绵回绕，墨气酣畅，如龙蛇狂舞，骏马奔腾，风起云涌，变化万端，说不尽的奇妙，道不完的超逸！看得杨溥如痴如醉，巧儿和杨晟虽不懂书法，但看见那满幅的文字如龙如凤，神韵灵动，也不禁看得着迷了。

“这是宋代范仲淹的行楷《道服赞》。”唐墨丹接着往下介绍道，“这是范成大的行草《明州赠佛照禅师诗碑》，那边的一幅是今人翰林学士沈度的真书《四箴帖》，您慢慢地欣赏吧！”

唐墨丹介绍的范仲淹、范成大都是苏州人，那当朝的翰林学士沈度虽说不是苏州人，但是紧傍昆山的松江府华亭县人氏，也是吴人，他们的书法与张旭以降的吴门书派一脉相承，但又各具千秋，真是奥妙无穷。杨溥细细看来，只见范仲淹落笔沉重痛快，遒劲中富有真韵；范成大笔法雄强刚健，运笔如飞，一气呵成；那沈度的真书，杨溥是再熟悉不过了，在翰林院他和沈度共事多年，深知这位当今的书法大家，正是因为善书被太宗皇帝召入翰林，朝中重要文书都是沈度书写的。其书平整圆润，庄重大气，已经成为标准的官书体，人称台阁体，被天下人效仿，就连仁宗和当今皇上都是日日临摹呢！

看罢这几人的墨宝，高兴之余，杨溥忽觉似乎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原来没有元代书法作品。他向唐墨丹问道：“请问唐老板，你这中堂里晋、六朝、隋、唐、宋、明都有作品，怎么元代没有呢？”

“咳，您还别说，说起来真是苦也！”唐墨丹苦笑着说道，“小的这里本来挂着一幅元代书法大家赵孟的行草《纨扇赋》，可是前两天被人夺走了。”

“怎么，有人夺走了？”杨溥一听吃了一惊，问道，“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抢走这稀世珍宝？”

“开始我也不知是一伙什么人。”唐墨丹说道，“前两天突然有四人来到小店，其中一人小的认识，是长州县富户阴森，他们四人说是要买字画，小的便向他们介绍了几幅。那四人中有一个被他称为晏爷的，似乎是个头儿，他看中了赵孟的《纨扇赋》，反复观赏，爱不释手。”

杨晟一旁问道：“他将那书幅买走了？”

“要是买走又没话说了。”唐墨丹继续说道，“那姓晏的看了许久对阴森附耳说了句什么，那阴森便对我说，晏爷要将这幅《纨扇赋》带走找人去鉴定一下，看是否是赝品，如果是真品，他再来付钱。”

巧儿急忙问道：“那你同意了？”

“小的当然不答应。”唐墨丹说道，“我说鉴定可以，那你找人到小店来就是。你猜那姓晏的怎么说？”

巧儿问道：“他怎么说？”

唐墨丹气愤地说道：“那姓晏的忽然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王爷能屈驾到你这小店来？没叫你送到王爷那去，就算便宜你了！怎么，你还有意见么？’”

杨溥一听，一脸疑惑地问道：“王爷？哪个王爷？”

“当时我也是疑惑不解。”唐墨丹继续说道，“我想这南京没有王爷，浙江、福建都没有王爷，只有江西南昌有个宁王爷，难道这几个人是宁王爷的手下？我正在想着，只听那阴森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道：‘这晏爷是宁王府审理正，奉宁王爷之命到苏州公干，这幅墨宝正是宁王爷日夜念叨的东西，晏爷是要为宁王爷觅宝呢。你这宝贝若是献给宁王爷，宁王爷还不重赏于你？那你这一生的荣华富贵是享用无尽了。别犯糊涂了，快把书轴装好，给晏爷带去！’小的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把赵孟的这件真迹夺走了！”

巧儿和杨晟气愤地齐声说道：“真是一伙强盗！”

杨溥没有说话，他在思索着这宁王派人到苏州来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搜求字画么？

看罢书法，唐墨丹领着杨溥三人来到中堂的西侧，这边悬挂的都是历代吴人的绘画。苏州是中国绘画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公认的六朝绘画三大家中，除顾恺之是晋陵郡无锡人外，陆探微和张僧繇都是吴郡人，从大的方面说，那顾恺之也是吴人。

“这是刘宋时陆探微的山水画《姑苏山秋色》。”唐墨丹介绍道，“您看他轻勾慢勒，笔迹周密，姑苏山古木山石跃然纸上，是典型的密体；这是梁代张僧繇的《五星二十八宿神行图卷》，您看他运用书法用笔中的点、曳、斫、拂等法入画，人物惟妙惟肖，是别具一格的疏体。您再往后看，那是隋、唐、宋、元以及我大明当代吴人的绘画，真是丰富多彩呢！”

顺着唐墨丹的手指，杨溥一一看去，只见那墙上的画轴一幅接着一幅，真是目不暇接：这是隋代大画师郑法士的《洛中人物车马图》，接着是盛唐时张璪的《天池古松图》，再接着是北宋、南宋几位画家的名作，宋代之后是元代最有名的画家黄公望的山水画《九峰雪霁图》，最后是当代苏州人沈澄、沈贞吉、沈恒吉的人物花鸟山水画，每幅都是珍品！

看罢画轴，杨溥思忖片刻向唐墨丹问道：“你这历代吴人的代表作都选来了，很是齐全，不过元代著名画家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似乎还不是最好的一幅画作，黄公望最有名的一幅《富春山居图》你怎么没有挂出来，是不是轻易不肯示人呢？”

“您真是画坛行家！”唐墨丹一听立刻惊异地看着杨溥，说道，“那《富春山居图》可是黄公望一生最得意的作品，画坛视为宝贝，常人无缘一见，就是小店历代名人书画虽多，也未曾藏得此画。不过我们苏州倒有一户人家藏得此宝，小的有幸曾目睹真迹呢！”

一听苏州有人藏得此画，杨溥大感兴趣，连忙问道：“这位藏家是谁，能得一见么？”

“就是这户沈家。”唐墨丹指着画轴最后几幅说道，“这沈家是书香门第，虽祖上未曾显扬，但到了沈澄老先生这一代却是高隐之士，他的大儿子沈贞吉、二儿子沈恒吉，父子三人都是饱读诗书隐而不仕，都工诗善书擅画，他们父子三人的诗、书、画都是吴人的争购之品，一时还洛阳纸贵呢！他家里也开着一个书画店名为雅风堂，但他收进的书画只买不卖，专意收藏天下名书名画。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就是他家的镇堂之宝呢！”

听了唐墨丹的介绍，杨溥不胜羡慕，他倾心笑道：“要是有幸到沈家一访，看看黄公望真迹《富春山居图》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难，难，难！”听杨溥说想到沈家目睹真迹，唐墨丹连连摇头道，“那沈家将《富春山居图》像宝贝似的秘藏着，从不轻易示人，要看此画不大可能，不大可能！”

正在说着，忽听前店有人呼道：“唐贤弟在么？”

一听那人的声音，唐墨丹忽然对杨溥笑道：“大爷，您的机会真好，说曹操曹操就到，那沈家的二少爷沈恒吉来了！”

说完，他一边向外迎去，一边大声回答道：“是沈家二哥么？小弟在中堂呢！”

话音刚落，只见唐墨丹的妻子抱着孩子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长瘦长、一身儒士穿戴的人，一手抱着一幅轴匣，一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进来了。

“沈大哥来得正好。”唐墨丹一边笑着一边指着杨溥说道，“这位大爷是书画大家，那二位是公子、小姐，他老人家正想造访贵府鉴赏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呢！”

“幸会，幸会！”那人放下匣轴，抱拳向杨溥说道，“在下沈恒吉，在此长洲相城居住。请问大爷高姓？”

“在下姓杨。”杨溥拱手答礼道，“近日客居苏州，久闻二位高士大名，不意今日幸会，真是有缘！在下听说沈先生府上藏有《富春山居图》，杨某斗胆，敢请赏阅一番，不知沈先生意下如何？”

听说杨溥要欣赏《富春山居图》，沈恒吉惊疑了一下，嗫嚅着问道：“请恕在下冒昧，敢问杨大爷贵乡何处？”

杨溥知道沈恒吉是有顾虑了，他笑了笑回答道：“在下家住荆州府，自北京来此办点事儿，请沈先生放心，杨某求阅墨宝，不过是想一饱眼福，绝无他意。”

唐墨丹也一旁说道：“二哥放心，这位杨大爷举止闲雅，一身正气，谈吐非凡，定是一位高人，你就把那宝贝亮一亮吧。”

“抱歉，在下多心了。”一听杨溥和唐墨丹这么一说，沈恒吉连忙拱手说道，“也是杨大爷与《富春山居图》有缘，这不，在下正好将此宝带来了。”

听说沈恒吉带来的那个匣轴就是《富春山居图》，杨溥不禁喜出望外，连忙拱手谢道：“谢沈先生不吝赐阅，在下先谢过了。”

那沈恒吉连忙还礼，笑着说道：“家藏能逢大家赏鉴，也是沈某有缘呢！”

说罢，沈恒吉将匣轴打开，就着桌上小心翼翼地抬出画轴，一幅稀世珍宝《富春山居图》露出了真容！

一见那幅宝画，杨溥眼前一亮，狂喜不已。只见那宝卷宽约尺许，长有两丈，画描绘的是富春山初秋时节的迷人景色。那画上峰峦陂陀沉实，秋水长天寥廓，林木怡然，沙渚悠远。黄公望笔触细腻，技法娴熟，一勾一勒，各得其妙，把那画上数十峰，画得一峰一状，数百树描得一树一态，雄奇苍茫，极尽变化。整幅画如歌如诗，如虚如幻，令人心醉神迷，意酣情畅！

“旷世之作，稀世之宝！”观罢《富春山居图》，杨溥连声赞叹不已，他感慨地说道，“在下年轻时就听说苏州常熟黄公望乃元代画坛四大家之首，尤其是他的《富春山居图》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绝唱，可惜数十年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深以为憾。不意今日得遇二位高士，让杨某得见黄老真迹，真是三生有幸，在下谢谢二位先生了！”

说罢，杨溥再次拱手向唐墨丹和沈恒吉道谢。顿了一下，杨溥忽然不解地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请问沈先生，如此珍贵的宝物，你不深藏秘阁，却抱到唐先生这儿做什么？”

“咳，大爷有所不知。”沈恒吉愤然道，“本来这画家父藏得好好的，我家讳莫如深，只是在教我这儿子学画时才请出来供着让这小孩子临摹，平时就是连我们弟兄也难得一见。不料昨日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由本县富户阴森陪同前来，说是什么宁王府的审理正晏绍晏老爷指名要看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家父一看那伙人来者不善，便一口回绝，说没有此画。那晏绍软硬兼施还是不能遂意，于是放下话来，扬言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悻悻地走了。家父思量这个晏绍凭借宁王的权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便叫我将这宝贝送到唐贤弟这儿代为收藏，我们是通家之好，在下这才将画匣送到了这里。杨大爷对此画如此醉心，想必一定是位丹青高手吧？”

“哪里哪里，在下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杨溥谦虚地笑道，“在下年轻时曾临摹过一些名家的画作，最是喜爱山水松竹之画，但后来时事蹉跎，至今一画无成，惭愧，惭愧！”

听到这里，巧儿嫣然一笑，说道：“伯伯您就别谦虚了！您画的《古木幽篁图赠监利刘魁》，那不也是人人称颂么？”

“那不过是伯伯胡乱一涂，不值一谈！”杨溥对巧儿嗔道，“年轻人不懂事，休得胡乱夸张，让二位高士见笑了！”

“巧儿没夸张呢！您在那画上的题跋，巧儿熟着呢！”说罢，巧儿脆脆的吟了起来——

老干棱棱抱雪霜，独存深涧倚幽篁。

此生不作明堂梦，赢得山林岁月长。

听罢杨溥和巧儿的对话以及那首诗，沈恒吉和唐墨丹突然惊愕地望着杨溥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沈恒吉才小心翼翼地拱手向杨溥问道：“敢问杨大爷，贵梓里可是湖广荆州府石首县么？”

沈恒吉这么一问，杨溥知道沈恒吉和唐墨丹已经猜出自己是谁了。他含笑点头说道：“石首正是在下的乡梓呢！”

“小民该死，小民该死！”一听杨溥这话，沈恒吉和唐墨丹慌忙纳头便拜，连声说道，“不知台阁杨大人驾到，小民多有怠慢，望大人恕罪！”

“二位高士言重了！”杨溥连忙扶起沈、唐二人，“在下偶得闲暇，慕名前来探宝，打搅之处，尚望二位见谅！”

“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那是小民的荣幸！”唐墨丹连忙叫过妻子，同沈恒吉一道与杨溥重新见礼，客厅看座，唐家妇人重新烹了壶西湖龙井奉了上来。

能在远离朝廷的江南乡下见到当朝宰辅，那是何等的机缘！沈恒吉兴奋不已，连忙拉过自己的儿子说道：“启南，快给杨爷爷磕头！”

那小孩子十分机灵，双膝一跪，一连磕了三叩首，口里嫩嫩的童声不慌不忙地说道：“童儿沈周拜见杨爷爷！”

“公子免礼，”杨溥疼爱地把那小孩子拉到身边，轻轻抚着他的头说道，“沈周真乖！”

见沈恒吉要儿子拜见杨溥，这真是一个人一生中难逢的幸事，唐墨丹连忙从妻子怀中抱过孩子，送到杨溥面前做了做跪拜的样子，说道：“小子拜见杨大人！”

“免了，免了。”杨溥含笑伸手逗了逗，那孩子手足一扬，嘻嘻地笑了。杨溥生性喜欢孩子，见那孩子十分可爱便问道：“小公子起名了么？”

“起了，起了。”唐墨丹的妻子应声回道，“叫唐广德呢！”

“唐广德？这名字好！”杨溥笑着对沈恒吉和唐墨丹说道，“你们二位好书喜画，情趣高雅，十分难得。有此家学渊源，二位小公子将来定能成为大器。”

“谢大人夸奖！”沈恒吉笑道，“小儿尚幼，将来有何造诣还很难估料。不过，这小子似乎对绘画情有独钟。他常常独个儿对《富春山居图》出神，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大人们都难以做到呢！”

“我这小子说来也怪。”唐墨丹也笑道，“这些时他常常啼哭，怎么哄弄都止不住，可是把他抱到字画前一站他就不哭了，还眨巴眨巴眼睛直瞅呢！您说这怪不怪？”

“二位小公子真是聪慧！也是你们二位府上翰墨丹青气息浓重，耳濡目染日久通灵，说不定二位小公子将来是闻名天下的画坛大家呢！”

杨溥的这句看似平常的褒奖之语，不料后来竟得到了应验：沈周二十年后以擅画山水、人物、花鸟闻名于世，后来年愈长艺愈精，终于开创了“吴门画派”，成为有明一代画坛四大家的第一人、文名远播的一代宗师，他的《庐山高图》被世人奉为至宝，尤其是他自小喜爱黄公望的画作，长期临摹，他背摹的《富春山居图》以假乱真，成为后世佳话；那唐广德长大后的造诣远远不如沈周，书画虽然也有名气，但传世之作不多，一世以业贾为生。不过，四十年后他却生了个极聪极慧的儿子名寅字伯虎，为他唐家争了气。唐伯虎天性颖异，十六岁便以童生考中秀才第一名，二十九岁时应应天府乡试，中第一名，人称唐解元，后来他出仕不利，无意功名，专心业文，竟然诗书画三才俱绝，名满天下，其诗其书其画无一不精，人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的诗《江南四季歌》写尽了江南一年四季的风物风俗风情风貌，历代久传不衰；他的书《饮中八仙歌》市人争相竞购；他的画《孟蜀宫妓图》、《秋风纨扇图》、《事茗图》等等风骨奇峭，清润空灵，被誉为“唐画”，为后世所宗，此是后话。

听了杨溥夸奖，沈恒吉、唐墨丹连连拱手谢道：“谢大人吉言，谢大人吉言！”

说罢，杨溥解下身上两块鱼形佩玉，给沈周和唐广德系在脖子上，说道：“在下出门在外未曾备得礼物，这两枚玉佩赠给两位小公子做纪念吧！”

沈恒吉和唐墨丹喜之不胜，连忙代儿子谢道：“谢杨爷爷厚礼！”

收罢礼物，忽然沈恒吉抱起那《富春山居图》轴匣，双手一奉道：“今日得见大人尊容，又蒙赠送厚礼，在下无以为谢，这《富春山居图》就请大人收下，聊表谢意吧！”

见沈恒吉赠画，唐墨丹立即摘下张旭的《古诗四帖》过来说道：“杨大人，这幅狂草也聊表心意，请您笑纳！”

“使不得，使不得！”见沈、唐二人要以书画相赠，杨溥连忙摆手说道，“二位先生的这两份墨宝真迹都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在下怎能夺人所爱？说是以此相赠，更是不敢当，不敢当！”

见杨溥推辞，沈、唐二人执意相赠，好说歹说杨溥坚持不受。无奈，沈恒吉只好说道：“既然大人不肯笑纳，那就请您在《富春山居图》和《古诗四帖》上书个题跋如何？”

“不敢，不敢！”听说要请他题识，杨溥连连摇头，“二位先生有所不知，我很早就立了个规矩，除非圣命难违，从不在他人字画上题名署字，以免招摇过市浪图虚名，更何况我杨溥何许人也，岂敢在无价之宝上留墨，那不是有污圣物么？此事恕难从命，望乞见谅！”

见杨溥执意不肯收下礼物又不肯书写题跋，官居极品，竟然如此谦恭，沈、唐二人不禁深为敬佩。二人只好说道：“大人质直廉静，敦厚谦和，果然名不虚传，我等万分景仰；也不敢强大人所难，有污大人一生清名！虽然未曾留得大人墨宝，清品节操高风亮节足使我等获益匪浅一生受用，我等也知足了！”

说罢，沈、唐二人慨叹不已。忽然，坐在一旁的杨晟呆头呆脑地笑问道：“请问二位高士，小弟有一事不明，刚才我们并未透露是谁，二位何以很快就猜到我伯父是谁了呢？”

“公子有所不知。”沈恒吉笑道，“先前我等也并未想到面前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杨大人。大人说是姓杨，后来我又问贵乡何处，大人又说梓里是荆州，此时我等都还未想到是南杨大人到了，等到小姐说出大人的丹青《古木幽篁图赠监利刘魁》和题诗来，我等立时明白是南杨大人大驾光临了。你们是不知道，现今天下‘台阁体’名气可大了：以西杨大人、东杨大人和南杨大人为首的内阁、翰林的大人们诗作被称为台阁体诗，书宝被称为台阁体书法，丹青被称为台阁体画派。台阁体那是风行天下，神州士子那是争相效仿，就连当今皇上据说也是日习不辍。南杨大人的《古木幽篁图赠监利刘魁》的画和题诗，我等虽未见过，但闻名已久，心慕不已，我和墨丹贤弟还时时提起呢，所以小姐说出《古木幽篁图》，我等就立刻知道是南杨大人到了。前些时听说朝廷派来变法的钦差大臣是南杨大人，我和墨丹贤弟还以自己布衣卑微为憾，虽近在咫尺，却无缘面谒大人，不想今日上天赐福，令我等无意之间邂逅大人，真是三生有幸啊！”

说话之间已是近午，唐墨丹妻子早已备下中秋酒菜，杨溥难却盛情，只好在唐家吃了一顿午饭。饭后唐墨丹坚持要留杨溥三人在家小憩，并说今晚山塘河有一年一度的赛龙舟，十分热闹，晚饭后再同沈恒吉一道陪同杨溥三人赏月观舟，共度佳节。

听说有龙舟竞渡，杨晟不觉好奇地问道：“请问二位先生，天下都是五月初五端午节赛龙舟的，怎么苏州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赛龙舟呢？”

“公子有所不知。”沈恒吉笑道，“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习俗，别的地方只是端午才有龙舟竞渡，而我们苏州却是中秋之夜龙舟最盛。每到中秋夜晚，合家吃了团圆夜饭，便兴冲冲地携老搀幼，外出踏月，到山塘河边观看龙舟赛事，那是万人空巷呢！你看，今日天色晴朗，气爽秋高，今晚一定是皓月当空，苍穹碧清，山街河边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呢！如此美景，公子、小姐千万莫要错过啊！”

听说有如此盛会，杨晟和巧儿欣喜不已，巴不得杨溥依了唐家的盛情，在唐家盘桓半日，晚上就近去观赏龙舟。可是杨溥觉得今儿是中秋团圆之节，人家都要合家吃团圆晚饭，我们待在他人家里，人家多有不便，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免得打扰人家，于是他婉言谢却了沈、唐二人的美意，告了叨扰，辞别沈、唐，离开唐家走了出来。

杨溥心知这两个年青人听说有龙舟竞渡极想看个热闹，反正今儿闲暇，索性让这两个孩子尽情玩耍一番，也算是一家三人共度中秋佳节吧！想到这里，带着杨晟和巧儿返回阊门，领着他们到了山塘街、山塘河，杨晟和巧儿不禁狂喜不已，心情异常兴奋，今夜这中秋佳节不会虚度了！

他们在半塘桥附近找了一家近水的清静小店，一边品茶一边歇息，单等那玉兔东升，蟾宫洒辉的时候去踏月观舟呢。

第二回　阊门桥杨溥遭偷袭　尹家滨鲍寀使阴谋

夜幕降临，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在东方缓缓升起，那山塘街上的万家灯火也一齐亮了起来。只见那夜空如洗，穹窿碧清，一轮明月高照，银白似的月光泻满了素练般的山塘河，岸上仿佛是繁星密缀的灯火闪闪烁烁，更显得如梦如幻，置身其中，仿佛到了仙境。

这山塘街依河而建，门前是街，门后是河，推开临河窗棂，山塘河一览无余，万千美景，尽收眼底。不过，那店里观景虽然悠闲自在，却不如置身人潮中熙熙攘攘那样热闹。拗不过两个年轻人的热烈心情，杨溥带着他们走出小店，来到了山塘河边。

河边上早已挤满了人，河岸边、船埠头、灯影下、柳树旁到处是人。有的扶老携幼，有的负子抱女，显然是合家出游。特别是那些红男绿女，臂挽着臂，手牵着手，相依相偎，眉目传情，穿梭于游人之中，寻找着赏月观舟窃窃情话的最佳位置。还有那些兜生意的小贩，有的挎着货篮，有的肩着货盒，穿行于人群中，拖着长腔，优雅地叫卖着新鲜菱角、刚摘下的秋桃、才上市的花生、香喷喷的瓜子和最时兴的苏州月饼。特别有趣的是沿河人家、酒店、商铺、茶肆，家家户户都推开了临河亮窗，打开了临河后门，窗口门口，挤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待，望着虎丘方向。杨溥带着杨晟和巧儿挤到一处船埠头，同大家一样巴望着龙舟的到来。

突然，铿锵有力的锣鼓点子响了，一赤一白两条龙舟在这热烈的锣鼓声中，摇头摆尾，你追我赶，从虎丘望山桥后面游了过来。每条龙舟，都由十八支长桨催促，三十六名桨手，清一色的年轻后生，个个剽悍。舟头都有武师表演，一个玩一杆长枪，一个耍一柄钢叉。舟头演技已经让人眼福大饱，却还有舟尾的浪桥嬉戏。两艘龙舟的尾巴都高翘丈余，上面都有彩绳牵引，下垂木板，这就是“浪桥”。“浪桥”上少男少女，各扮戏文，昆腔悠扬。忽然间，这些小演员都退走了，两座“浪桥”上各自冒出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她们相视一笑，脚尖一点，轻轻一纵，身子腾空飞起，轻疾如燕，掠向对方舟尾，眨眼工夫，就已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对方的“浪桥”上，轻轻松松地荡起秋千来了。

“好！”岸上成千上万的观众一齐爆出一声喝彩，直震得一条山塘街也快乐得乱颤起来！

不一会，龙舟过去了，接下来的是画舫和快船。画舫是专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王孙公子们游览宴客的游船。画舫船体硕大，装饰豪华，船身金碧辉煌，船头有将军柱，还拉一排五彩琉璃灯，灯上有珠璎络索，甚为美观。舱中可容三四十人，有窗帘、挂落，房舱周围配有精细雕刻，中舱两边还有夹弄，从船头到船艄，不必通过中舱。这种船前有撑篙，后有双橹，需要六人以上合力操作才行。画舫中都有歌伎，无一不是青春年少，艳若天仙，尤擅弹唱的青楼状元、风尘魁首。船上还备有各色船菜和船点以及上好美酒，专供游客一边饮酒，一边听曲，一边游行，一边览胜，尽情享受声色犬马，那是富贵人家纨绔子弟中秋之夜必用的坐船和必有的娱乐节目。

山塘河上还有一种供一般人士游览的小舟，被人们称为快船。这种船也有顶篷，中舱旁有栏杆，恰似亮窗，舱内可坐十人左右，船小而典雅，船舱还有厨房，也可供应酒菜。快船用双橹摇船，船头放一块青石维系平衡，防止船只倾斜，行船时平衡快捷，进退灵活，也是一种很方便的游船。

杨溥要巧儿去叫了一只快船，三人上得船来，舱中坐定，要了一壶龙井，巧儿还要了一盘五香炒豆，杨溥品茗，巧儿和杨晟吃着豆子，一边说笑，一边游览。那船尾的女船家带着一个豆蔻年华的渔家女孩，摇着双橹，尾随着前面的龙舟，傍着画舫，缓缓前行，只见水光月色，涟漪粼粼，灯影桨声，朦胧咿呀，沿岸移步换景，美不胜收，三人不禁心旷神怡。

杨溥、杨晟和巧儿正在悠闲自得的时候，忽听近旁同行的一艘画舫上，云板一响，丝管齐奏，一个歌伎轻启朱唇，曼转歌喉，一曲软软的江南小调《采菱曲》悠悠扬扬地飘了过来：

相携及嘉月，采菱渡北渚。

微风吹棹歌，日暮相容与。

采采不能归，望望方延伫。

倘逢遗佩人，预以心相许。

“妙！”女子歌罢，船舱中传来一片叫好声，听来那画舫中只怕有十来人。只听其中一人谄媚地说道，“鲍大人，这女子面容姣好，能歌善舞，真是一个人物，您不喜欢么？”

一听这人说话，杨溥觉得声音好熟，似乎在哪儿听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了。只见一人淫笑道：“喜欢，喜欢！如此尤物，见着就是一种享受，听她这歌声，宛如仙乐！尹爷难道不喜欢么？”

一听这人答话，杨溥猛然想起，这刚才说话的不是户部右侍郎鲍寀么？那天苏州府衙会议变法时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次日听说他就走了，怎么今日还在苏州画舫上召妓呢？是了，先前那说话的姓尹，肯定是长洲尹家庄大户尹崇礼了，难怪刚才说话口音那么熟呢！杨溥坐在快船舱中，恰好背对画舫，面朝堤岸，看不见画舫船舱中的情景，只能听着他们说话。不过，坐在杨溥对面的巧儿和杨晟却正好面向画舫，舱中情景看得清清楚楚。突然，巧儿和杨晟睁大眼睛盯着画舫，脸上露出一阵惊疑。

“谁说尹爷不喜欢？”只听画舫中又一人笑道，“尹爷是我们长洲县有名的采花大王，苏州城哪家快乐窝里的花魁不是他尹爷独占？今日这位丽娘也是怡春院的魁首，尹爷肯放过么？”

“阴爷说笑了！”只听那尹崇礼笑道，“长洲县眠花宿柳的我尹某算是一个，可是比起你阴大爷来，尹某可就差远了。谁不知你阴爷一进烟花柳巷便是十天半月不出来？不过，今日这位丽娘再好，那也得让给鲍大人和晏大人，你我都无缘享受了！”

“丽娘归鲍大人。”只听又一人说道，“我还是喜欢旧相识。来，萍姐儿到我这里来吧！”

“晏大人真是有情有义！”阴森谄笑道，“这叫名花有主，蜂郎得意，中秋佳期，花好月圆。丽娘、萍姐还不赶快过去服侍二位大人么？”

“是，老爷！”只听两个女子娇滴滴地答应一声，舱板嘎吱嘎吱一响，丽娘、萍姐媚声道，“大人，舒服么！”

“舒服，舒服！”只听那鲍寀和晏绍哼哼唧唧地连声叫好。接着，画舫里传来了一阵浪笑。

杨晟和巧儿正对着那画舫的窗口，那庸庸俗俗的一幕恰好被他们俩看个一清二楚，杨晟看得津津有味，巧儿却羞得低下了头，只有那船艄上的渔家少女看得惯了，依然神情自若，慢悠悠地摇着船橹。

杨溥听明白了，原来这画舫上是鲍寀和尹崇礼，还有那替宁王办事的晏绍和阴森。不过，他弄不清楚，这两伙人怎么搞在一起了？看来他们关系很熟，难道是一路人么？

忽然，杨溥所乘快船上的渔家女孩，踏着咿呀咿呀的橹声节拍脆亮亮地唱起了吴苏民歌《茉莉花》：

茉莉花，茉莉花，洁白如雪人人夸。

侬有心采一朵，又怕污了它。

茉莉花，茉莉花，清香幽幽人人夸。

侬有心采一朵，又怕失了它。

茉莉花，茉莉花，娇嫩婀娜人人夸。

侬有心采一朵，又怕折了它。

侬有心采一朵，又怕折了它。

那歌声委婉清越，一唱三叹，随着那山塘河上粼粼波光，一闪一闪地荡漾开去，一时间有如遥远的蟾宫传来了天籁之音，人们都醉了！

原来这苏州城有个习俗，画舫中有歌伎献艺，还有一等官宦宴客或是文人聚会，直接到春院召妓来船上取乐；那快船上没有这等设施，但驾船的农家女或渔家女通常都会在游览途中唱上几首小曲，供游客欣赏。刚才这船艄的女孩子莲儿就是按照这个习俗，见画舫中有人唱曲，她也就自然随意地唱了一首小调，不料这曲儿刚罢，便惹祸了！

“好！”还未等巧儿和杨晟称赞莲儿唱得好，只见那画舫窗口伸出了几个脑袋，巧儿认得其中两个是刚刚被称作“鲍大人”和“尹爷”的，还有几个就是那天镇江会宾酒楼欺负张胖头、沈黑子和洪苟儿三个孩子的什么“晏爷”、“阴爷”。只见姓鲍的和姓晏的一人搂着一个女子，对着莲儿指指画画。只听那鲍寀淫笑着说道，“这苏州真是名副其实的人间天堂，到处都是佳丽，一个胜似一个。你看这小小娇娃，简直就是月里嫦娥，秀色可餐啊！”

“鲍大人真是好眼力！”晏绍浪笑着说道，“这女娃娇小玲珑酷似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看她一眼便觉心摇神迷，倘得抱她一抱，岂不飘飘欲仙么？”

“听见没有？我们鲍大人、晏大人喜欢你呢！”那尹崇礼淫笑着，对这边快船船艄上的莲儿招手叫道，“女娃子，你的运气来了，快过来陪陪二位大人，天上掉下了荣华富贵呢！”

“快过来，快过来！”那阴森也在一旁荡笑着，“只要服侍得二位大人快活，本老爷重重有赏呢！”

巧儿一听这群禽兽不如的家伙竟敢当众调戏民女，不由怒从心起，正待打抱不平，忽见那船艄上的莲儿也不搭理，双手一按，挺起橹来，那橹叶在水面上轻轻一拍，只见“呼”的一下，一片流花向画舫窗口激射过去，“哗”的一声像倾盆大雨似的向鲍寀等人泼去，淋得这群狗男女头上、脸上、身上一片狼藉！

“泼得好，真解恨！”一见莲儿出手便弄得那些家伙落汤鸡似狼狈不堪，巧儿和杨晟不由得连声叫好！

“淋得好！”那鲍寀和晏绍遭莲儿如此还击，还不收敛，竟然恬不知耻地连声叫道，“这女娃水淋（灵）淋（灵）的快活，快活！”

不料那阴森却勃然大怒，指着莲儿骂道：“好个不识相的小蹄子！给脸你不要么？好，本老爷看你到底有大多能耐！圆甲，给这小贱人上个套套拉过来看看！”

“是，老爷！”只听舱中一个家人答应一声，立即出舱钻到后舱舱板上，手中一抖，一条绳索亮了出来，只见那圆甲右臂一扬，一个绳套照着莲儿的身子飞了过来！

画舫船大，圆甲站在高处，快船船小，莲儿处在下方，眼看那绳套照着莲儿头部就要落下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巧儿从身后腰上摘下一样东西，身子一摇，右手一扬，只见一道白光向那绳索飞去，只听“哧”的一声绳索断了，绳套掉在了水中。

这一下来得突然，圆甲吓得蹲在后舱板上抱着头不敢张望。可是船舱中的那个尹崇礼却看得清楚，是快船舱中的那个女孩子出的手。他不禁心头火起，立即指着巧儿骂道：“哪里来的野货，敢与爷们作对！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骂罢，他回头对舱内喊道：“老憨，快，快到船头用挠钩搭住快船，别让她们跑了！”

舱内尹府家丁憨获应了一声，很快跑到船头举起了挠钩。

一听尹崇礼骂人，还要搭住快船施暴，杨溥不由得怒从中来，他站起来探头向画舫上一看，正要呵斥休得无礼，不料一个亮相，却被鲍寀看清了。一见快船中坐着的是杨溥，鲍寀大吃一惊，心想这下坏了！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在山塘河上碰见他了？倘若杨溥回朝在圣上面前参上一本，我这游船狎妓、调戏民女的罪名可就大了，轻则降职削俸，重则入狱丢官，这可怎么办好？想到这里，任那鲍寀胆大心狂，也不禁心里“怦怦”直跳害怕起来。他连忙低声吩咐道：“不好，撞上真神了！老尹、老阴，快把窗帘放下，莫要生事，我们快走吧！”

尽管鲍寀声音很低，但还是被杨晟听见了。不能便宜了这帮家伙！杨晟心中骂了一声，抓起一把五香炒豆，随手向画舫舱口撒去，只听一片“哎哟”之声，那鲍寀等人额头、脸颊、腮帮等处立时疼痛难当，红肿起来。只见画舫窗口伸出的几个脑袋登时缩了进去。只听船窗响了一下，竹帘放了下来，舱内悄无声息，画舫颤动几下，很快向前摇走了！

见画舫灰溜溜地逃了，莲儿母女向巧儿道谢，还从舱底拿出一篮傍晚时采的鲜菱献给杨溥三人品尝。杨溥交代杨晟和巧儿在稠人广众之中能忍的尽量忍着，莫要闹出事来，扫了大家中秋之夜赏月游览的兴致，大家高高兴兴玩他一回，也算不负佳节了！经他这么一说，巧儿和杨晟刚才升起的恼怒渐渐地消了，年轻人一会儿便把烦恼忘得一干二净，两人和莲儿说说笑笑，快乐极了！

快船游到渡僧桥的时候，已是亥时将尽了。这山塘河流到这里便流入了护城河，再汇合护城河由阊门陆门北侧的水门经苏州市区往东经娄门流入娄江，这渡僧桥便是山塘河的终点了。

杨溥带着杨晟和巧儿，向莲儿母女道了别，舍舟登岸向阊门走去。这时龙舟已罢，看赛龙舟的人们渐渐散去，那山塘街上的酒楼却是楼楼爆满，座无虚席，看罢龙舟的游人，阔绰的大都拥入酒楼吆五呼六痛饮香醪去了，一般的也走进里弄小巷酒家，点几碟小菜喝上几盅，聊作夜宵；只有那些女孩儿家，找个僻静处所，在石上供上几个果品月饼，遥祀月神，祈求早日配个如意郎君。这时，街上游人渐渐的稀了。

向右拐走过一个弯，前面便是阊门吊桥了。杨晟和巧儿在前，杨溥在后，三人刚刚走上吊桥，只见从阊门出来大约十来个人，喝醉酒似的挤上了吊桥，把整个吊桥拦住了。杨溥见状，连忙将杨晟和巧儿往旁边一拉，示意他们让对方过去了再走。

不料那伙人并不理会对面行人，仍然踉踉跄跄地向杨溥他们撞来。走到快要接近的时候，突然走在前面的那个家伙一头向巧儿撞去，巧儿猝不及防，本能地向旁边一闪，只听“扑通”一声，那家伙一个饿猪啃泥，跌倒在吊桥上。

“打人了，打人了！”只听其中一人大声叫了起来，“干节被人打了，干节被人打了！”

杨溥疑惑了，这明明是那个叫干节的撞了巧儿，怎么反而说巧儿打人了呢？

“这还得了，敢打爷们？”只听另一人大声骂道，“专兀，给老子收拾这几个东西！”

“看我的，莫时你就等着瞧吧！”只见一个一身横肉的家伙应了一声，便直奔杨溥挥拳打来。

要诬打人，那也是巧儿打了干节，要还击那也应该首先找巧儿才合乎情理，怎么这家伙一动手便直奔自己来了？杨溥立时明白了，这帮家伙是直冲自己来的！

吊桥就只有那么宽，杨溥让道本来走在吊桥边沿，桥下是护城河水，躲也无处躲，避也来不及，眼看这一拳就要击中面部，那不致重伤也会仰面一跤跌入河中，看来这帮家伙计划还相当周密呢！

就在那专兀的拳头击到杨溥面前的时候，只见杨晟纵身一跃，伸手一格，一股力道透过手臂向专兀冲去。那专兀突然觉得浑身一震，身子仰面飞了起来，“扑通”一声跌入了护城河，溅起一阵浪花！

就在这当儿，巧儿迅速回身护住杨溥，退下吊桥，守在桥堍处紧张地关注着桥面上的打斗。

“不好，专兀落水了！”只听那莫时大喊一声，“要赖快上！”

“待老子来收拾这小东西！”那个叫要赖的大吼一声冲上前，挥拳便向杨晟胸部打来。

别看杨晟平时像个小孩子似的，但经过几次历练，特别是陕西华阴县那几仗积累了许多经验，临敌之际他成熟多了。只见他不慌不忙，待要赖的拳头到时他突然身子一侧，让过要赖那一拳。

一拳打空，要赖不禁勃然大怒，转过身来大吼一声，又是一拳向杨晟面部打来。这一次杨晟没有避让，待要赖拳头来到身前，杨晟突然将身一纵，使了一招从父亲那儿学来的“神猴跳涧’，一个翻天筋斗，还顺手在要赖的光头上拍了一掌。

第二拳又打空了，头顶还挨了一巴掌，要赖更加愤怒，他狂叫一声，又是一拳照杨晟心口击来。杨晟看准要赖的拳头，运足功夫，照要赖的拳头一拳打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那要赖被震得倒退数步，抱着拳头痛得叫了起来。

一见要赖又被杨晟打败了，气得那莫时眼睛喷火。他脱下外衣一摔，咬牙切齿狠狠地骂道：“我看你这小儿是不想活了，待老子来收拾你！”

说罢，只见他就地一滚，嘴里叫个不停，使出一套灵岩犬拳，扎头向杨晟的下盘扑来。

一见莫时使出这套拳法，杨晟虽然不知是什么套路，看见莫时动作像狗，叫声像狗，心想这一定是什么犬拳。既是犬拳，一物降一物，那就用“东山拳”来降伏他，因为东山拳是一套模仿猛虎动作而创造的拳法。想到这里，杨晟突然缩腹弓身，一声长啸，虎视眈眈地盯着莫时。

二人一来一往斗了十多个回合，只见月光下杨晟和莫时时上时下，时纵时跳，斗得难分难解，看得眼花缭乱。不过，那杨晟毕竟技高一筹，莫时慢慢地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

一见莫时不敌，那帮家伙中忽有一人大声叫道：“上，一齐上！打死那三个人！”

“打死他们！”那几个人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一边疯狂地扑了上来。巧儿正待上前迎敌，只见阊门内突然冲出一队衙役，手执快刀奔了过来，口中齐声大叫道：“抓住这伙坏人，别让他们跑了！”

看见来了许多衙役，那帮家伙见势不妙，咋呼一声，抱头鼠窜四散逃命去了。

专兀、要赖等人一逃，那莫时顿时慌了，心一分神，拳脚便慢了下来。杨晟立即使了一招“猛虎掏心”，只听“嘭”的一声，莫时被打得飞去丈远，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杨晟飞步上前，一脚踏住了他。

“将他绑了！”只见苏州知府况钟走了过来，吩咐衙役们道，“待审问清楚后再作处置！”

“杨大人，杨大人！”况钟后面是江南巡抚周忱，他急急地走过吊桥向杨溥走来。况钟也紧跟着周忱走到杨溥面前，二人齐声说道，“杨大人受惊了！”

“二位大人来得真是时候。”杨溥拱手笑道，“再迟会儿，我这两个孩子恐怕就要伤人了。”

“公子、小姐真是好本领。”周忱夸道，“就是伤了这群家伙，他们也是活该！”

“这群家伙胆大包天，险些伤了大人。”况钟抱歉地说道，“中秋佳节官民同乐，辖下发生这种借机袭击钦差大臣的事件，下官真是惭愧无比！”

“大人不必自责。”杨溥笑道，“这等事我经历了多次，已经习惯了。不过，今天这事有些蹊跷，看来这伙人是直冲我来的。周大人和况大人是怎么知道我在此遭袭的呢？”

“今儿白天和晚上，周大人同下官找了您呢！”况钟笑道，“险些把周大人和下官急死了！”

原来上午况钟就到馆驿接杨溥三人到西美巷的家中过中秋节，杨溥出去了，况钟只好派家人在馆驿等着，就先到周府接了周忱。可是一直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还是不见杨溥三人回到馆驿，周忱和况钟都急坏了，连忙派人四下去找，这偌大的一个苏州城，纵横里巷又多，找个把人那简直是大海捞针，到哪里找去？周忱和况钟分析，今夜山塘河闹龙舟估计杨溥带着两个孩子是去看热闹了。于是周忱和况钟便坐在阊门城楼上望着，派衙役们在城门口守着，直等到大多数游人散了，还未见杨溥三人回来，正在失望的时候，忽见吊桥上有人打了起来，况钟仔细一看，正是杨溥，便急忙同周忱从城楼上下来，带着衙役们前来接应，一下便将那帮家伙吓逃了。

事情过去了。周忱和况钟陪着杨溥，带着杨晟和巧儿踏着月色前往西美巷况太守家中，那里还摆着酒宴等待杨溥等人赏月呢。这里知府衙门捕快班头葛先带着衙役将莫时押回衙门候审。

第二天，况钟将莫时一审，他便交代了。原来那莫时是这一带地面上的无赖头头，凭着有几手犬拳功夫，网罗了一批地痞流氓，那干节、专兀、要赖都是他手下的混混，平时就靠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替人消灾得人钱财混日子，也没有什么太深的背景。昨儿晚上，莫时带着这帮哥儿弟兄杂在人群中看热闹，做些调戏妇女、欺负他人的龌龊之事。龙舟赛罢，正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有人找到莫时，说愿出一百两银子请他打个人出出气。莫时接了这活，带着哥儿们就在阊门城门下吊桥边等着。见杨溥三人上了吊桥，经那出钱人一指认，莫时便带着那帮家伙上去了，不想一动手几个都栽了。至于那出钱买凶的人是谁，莫时那家伙一口咬定不知道，任你怎么审问，再也问不出个结果。杨溥说反正也没有出什么大事，把人放了。况钟也一时无法，便将莫时打了二十大板，严厉训斥了一番，叫他立下安分守己的字据后把他放了。

山塘河龙舟赛的第二天，户部右侍郎鲍寀、宁王府审理正晏绍、长洲县知县封士利、长洲县尹家滨大户尹崇礼、长洲县阴家庄大户阴森、长洲县晁家庄富户晁补仁以及鲍寀家人鲍鱼、宁王府家人朱佐、尹崇礼家人憨获、阴森家人圆甲齐集尹崇礼家中，商议如何应对杨溥、周忱、况钟的江南变法。

“昨夜好险！”想起在山塘河上画舫中被暗器打伤的情景，阴森摸着额头上的一个肿包后怕地说道，“幸亏那暗器打中眉心，要是打在眼睛上，那招子就没了，只怕再也见不着这花花世界了呢！”

“那暗器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这般厉害！”鲍鱼摸着肿起的腮帮说道，“我可是一颗牙齿都被打掉了，幸好我们老爷的鼻子经打，虽说血流了不少，但毕竟没有打掉，那是不幸中之万幸呢！”

说到他家老爷，人们朝鲍寀望去，只见鲍寀的长鼻子又红又肿，活像脸上贴了个胡萝卜，大家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说到昨夜不明不白挨了暗器，鲍寀除了害怕，还窝着一肚子火。他愤愤地说道，“偷鸡不着倒蚀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尹你找的几个好人，三两下就被杨溥那侄子打得落花流水，气未出成，反而还费了一百两银子！”

“是五十两，还有五十两等他们替我们报了仇才出呢！”尹崇礼也气不过，见鲍寀责怪他，只好赔笑说道，“他们没有给我们出气，那五十两银子就不给了！”

“不给了？”晏绍冷笑道，“我看五十两还不够，这帮流氓地痞被打伤几个，还有一个被捉住了，你不给，他就会去报官，那真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呢！”

说到被抓去的莫时，鲍寀不无担心地向尹崇礼问道：“那被抓的伙计该不会出卖你吧？”

“他敢？”尹崇礼说道，“这帮混混在地面上没有封大人罩着，他们能混到今日么？没有我给他们钱财，他们还不早就饿死了？我看他们没有这个胆量敢去告发我！”

“这话说得也是。”晁补仁一旁向封士利恭维道，“要不是封大人护着他们，尹老爷养着他们，莫时这帮地痞早就进了大牢，或者早就饿死了。只要封大人、尹爷一句话，谅他们不敢出卖我们，何况当时买凶时只是尹爷的家人憨获找的他们，鲍大人尽管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大意。”封士利毕竟是官场上混的人，知道这买凶企图刺杀钦差大臣是什么罪名，他不无忧虑地说道，“眼下江南变法和昨夜莫时被捉两件事都是十分棘手的事情，鲍大人、晏大人还是拿个主意，早作准备的好。”

晏绍一听这话便向鲍寀说道：“鲍大人见多识广，又熟悉朝廷情况，还是鲍大人定夺吧。”

在场的就数鲍寀的官职最大，又是京官，当然只能是他拿主意了。鲍寀也不推让，扫了大家一眼道：“现在苏州要想挡住杨溥、周忱和况钟三人变法，我们位卑职小，势单力薄，是不可能的了。为今之计只有想法把当今皇上说动，才能阻止这场改革，舍此别无他法。这样吧，我们来个借刀杀人，假皇上之手除掉杨溥、周忱和况钟！你们谁有胆量，上京去告御状？”

“我去！”鲍寀的话刚刚落音，尹崇礼应声说道，“这杨溥、周忱和况钟三人搞的江南变法，已经断了我们的财路。洪武十八年太祖皇帝不是颁布了《大诰》么？这《大诰》不是允许民告官么？我就手执《大诰》去北京告他们三人！”

“好！”一听尹崇礼自告奋勇去告御状，鲍寀立即鼓励道，“当年常熟县民陈寿六率兄弟、外甥，擒拿恶吏顾英，手执《大诰》赴京告状，太祖皇帝十分高兴，嘉奖他有能耐，赏钞二十锭，三人各衣服二件，更敕令都察院榜谕市村，其陈寿六免除杂泛差役三年，地方有敢罗织生事扰害报复者，族诛！那时陈寿六告御状大获全胜，何等荣耀！今日老尹能代百姓挺身而出，也一定会受到当今皇上的嘉奖！”

说到这里，鲍寀对阴森、晁补仁说道：“老尹上京去告御状，你们在家也要邀集一些富户，再多拿点钱多请一些游手好闲之徒去巡抚衙门、知府衙门、知县衙门静坐示威，把动作弄大一些呼应老尹。这样，我们就好说话了。”

阴森、晁补仁连忙答应：“是，大人！”

“那被抓的那个人也要想法尽快弄出来，免得他供出来。”鲍寀接着对封士利说道，“那人既是长洲县人，况钟必定会交给长洲县衙处理，那时你封大人找个理由搪塞一下，把人放了。”

封士利连忙点头道：“这事包在下官身上。”

“晏大人的事也要抓紧。”鲍寀转过身来对晏绍说道，“如果江南变法成功，逃亡农户返乡归田，那宁王爷交代的事就难办了。”

晏绍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个下官明白。”

“这最后一件事是我的。”对众人分派完毕，鲍寀说道，“我得赶紧回京，把这里的情况向户部尚书郭资大人和胡滢大人汇报，再联署参他杨溥、周忱、况钟一本。我看这样上下呼应，内外配合，不怕扳不倒杨溥！扳倒杨溥，那周忱和况钟也就自然倒了！”

“好个借刀杀人之计！”听罢鲍寀的计谋，晏绍、尹崇礼等一齐称赞道，“请大人放心，我等依计行事就是！”

说罢，众人散了。鲍寀和尹崇礼又精心做了一番准备，八月底，他们分别乘船从运河往北京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在镇江、扬州、徐州、临清等地耽误了几日，十月中旬，鲍寀回到了北京。

这鲍寀是户部派出到江南催征租税的官员，无须像钦差那样返京后必须先见皇上，然后才能见其他人。他回到家中饱饱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才到户部汇报。鲍寀来到户部的时候，户部尚书郭资、黄福、胡滢三人正在议事，户部左侍郎赵新正在淮安协助平江伯陈瑄督运漕粮不在，鲍寀一到，户部主要堂官算是到齐了。

郭资、黄福、胡滢正在为今日早朝皇上问起江南赋税征纳情况而焦急，恰巧鲍寀回来了，郭资不禁心头一喜。

“鲍大人辛苦了。”郭资连咳了几声说道，“皇上近日多次问起江南租税征纳情况，不知搞得怎么样了？”

“大人说起这个下官就来气！”鲍寀一开言便激愤起来，他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下官在江南催征，本来搞得好好的，苏、松、嘉、湖、常、杭诸府都准备依照老办法催征，送纳，漕运也在派征加耗、准备船只，可是那杨溥去了，说是钦命巡抚江南租赋与漕运。这下好了，江南巡抚周忱和苏州知府况钟，连忙诱导杨溥巡查各县，提出江南变法。可惜杨溥昏聩不明，竟然支持周、况改革。下官曾一再劝诫、警告杨溥不要听周、况蛊惑，搞什么变法，可是他却一意孤行，竟然允准周、况进行改革，现在江南已经搞得乌烟瘴气，还谈什么征纳、漕运，只怕今年江南租赋要落空了！”

“这还得了！”那胡滢相对年轻，气势也盛一些，一听鲍寀说今年江南租赋要落空，便气汹汹地说道，“这杨溥怎么这么糊涂，江南租税是国家血脉，岂可轻言减免？减免一石朝廷就少收一石，简直是胡闹！”

“什么是江南变法？”黄福是一位老成持重而又体恤百姓的人，他想了想，静静地问道，“变法有哪些内容，为什么要变法？鲍大人你说具体一点吧。”

“对，”郭资点头道，“鲍大人把情况说细一些，待我们议议。”

“这江南变法是杨溥、周忱和况钟三人搞的一个新名堂。”鲍寀说道，“杨溥把这事概括为一句话，叫什么‘五改一招一设’。具体地说，五改就是改官田科则，改漕运办法，改加耗旧习，改折实物，改盐课税；一招，就是招流移复业；一设，就是设济农仓扶助贫户。”

说罢，他便把况钟如何提出改革方案，周忱如何补充，杨溥最后如何拍板等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末了，鲍寀说道：“如果照杨溥同意的这个改革方案实施，那江南赋税将减少三分之一，苏州一府赋税将减少一半！杨溥是钦差，又是内阁大臣，下官争他不过，因此赶回来向三位大人汇报。下官以为事情重大，关系户部度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听罢鲍寀汇报的情况，郭资不由得心内大怒。他气得连连咳嗽，险些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气才顺了，他说道：“调减和蠲免租税本是我户部的政务，他杨溥凭什么不通过户部擅改成法？这还把我郭资放在眼里么？可恼，可恼！”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胡滢皱着眉头说道，“现今天下税粮三千万石，而苏州一府占了十分之一。如果苏州一府减赋一半，那全国赋税就少了半成，如果松、嘉、湖、常、杭诸府依样画葫芦，那全国税粮至少要少二成。如此巨额缺口找谁去弥补？那时这户部尚书就难当了。不行，不能让杨溥胡闹！”

“我看杨溥改革漕运的办法可行。”见郭资和胡滢都坚决反对，那黄福可没有盲从，他思索了一会说道：“去年八月，皇上命我去协助平江伯陈瑄总督漕运，据我所知，漕运目前存在的加耗严重，往返误农的确十分突出，农户强壮劳力都运粮去了，无人种田，哪里还有税粮？我看那漕运是非改不可了，杨溥等提出的改支运为兑运，军民两便是个好办法。至于招流移复业、设济农仓扶贫那更是行之有效的德政，也是目前恢复江南经济的急办之事，有何不妥？”

“不论你有何种好处，反正变乱成法不行！”一听黄福赞成杨溥的变法，郭资怒道，“黄大人你只知道杨溥的改革便利漕运，但是你想过没有，税赋科则、漕运办法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法度，谁敢改变？不经请旨，擅自改革，那就是变乱成法，那是死罪！杨溥想以身试法么？”

“朝廷法度岂容轻易改变！”胡滢也气愤地说道，“国家用度越来越广，皇上赏赐日益增多，而税粮收入却不断减少，这户部不都捉襟见肘么？要是皇上要用钱，户部拿不出钱，那不怪罪我等么？郭大人，您德高望重，怎么办，您拿个主意吧！”

“这事还能犹豫么？”鲍寀趁势火上浇油，“杨溥藐视户部，郭大人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什么变法都搞不成！”

“明日老夫上朝参他一本！”郭资想也没想，便决然说道，“你们几位大人赞成的，便与老夫联署如何？”

“我赞成！”郭资话音一落，胡滢立即附和道，“杨溥、周忱、况钟变乱成法，罪不可恕，我愿意联署！”

鲍寀也紧跟着说道：“下官也愿意联署，参倒杨溥，阻止变法！”

“郭大人，这么办不妥。”黄福好言劝道，“他杨溥、周忱、况钟也是为恢复江南经济采取的措施，说到底也是为了朝廷，他们何罪之有？至于说杨溥未经户部同意即准变法，我想一定有他的道理。杨溥不是一个冒狂人，我们这样做是否太过分了？”

“怎么是过分？”郭资大怒道，“看着有人毁坏祖宗法度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那才叫过分！黄大人不愿联署，我也不勉强，就和胡、鲍二位大人联署参本吧！”

见郭资执意要参杨溥，他是户部掌印官，黄福只好不作声了。

第三回　奉天门恶人告御状　苏州城百姓送钦差

第二天早朝，宣德皇帝高坐在奉天门大殿上，文武百官依序立于丹陛之下。山呼已毕，户部尚书郭资正要出班奏本参劾杨溥，忽见通政使顾佐早已出班启奏道：“陛下，四川左都督陈怀乞儿洞大捷，已经剿灭勒都、北定、空郎、龙溪诸叛番，任昌、牛心诸寨叛番闻风乞降，松潘平了！现有陈怀捷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一听陈怀平定了松潘卫的反叛番民，宣德皇帝心下大喜，连忙将陈怀的捷报迅速浏览了一遍，说道：“这陈怀总算又做了一件有功的事，松潘百姓又太平了！”

说罢，宣德皇帝转向西边武班队中问道：“张爱卿、朱爱卿，你们知道这事么？”

“臣知道这事。”前五军都督府都督、现作为宣德皇帝主要军事参谋的英国公张辅躬身说道，“松潘的详细情况，让成国公朱勇上奏吧！”

“启奏陛下，臣也是昨日晚些时候才接到陈怀的战报。”现任五军都督府都督、成国公朱勇出班奏道，“今年春，松潘诸番复叛，陈怀派指挥安宁等前往平叛，不料兵败，安宁等三百余人战死。今年六月，陈怀亲督官军深入，打破苹儿骨寨，进攻空郎乞儿洞，大败叛番。接着，陈怀又率军击破苹儿骨寨重新聚合的残番，大获全胜，于是其他各寨叛番闻风丧胆，纷纷乞降，群寇悉平了！”

“恭喜皇上，西番又定了！”听罢朱勇的回奏，殿上的文武百官齐声称颂道，“陈将军出师大捷，又建新功，理应嘉奖。陛下有此良将，西鄙无忧矣！”

殿上的内阁大臣只有杨士奇和杨荣二人，他们是何看法，众人十分关注。可是杨士奇沉默不语，既不称颂，也不反对。只有杨荣性情爽直，他忽然出班奏道：“陛下，陈将军虽说此次平定松潘有功，但臣以为他至多只能将功折罪，不能嘉奖！”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只听杨荣继续说道：“松潘诸番亦是我大明子民，自从洪武十二年征平定西番，建立卫所以来，包括松潘卫在内的西鄙诸番都尊奉朝廷安居乐业，一直未曾生事，但宣德元年诏发松潘军援救交阯，将士害怕南行，千户钱宏假称西番反叛，率兵掠麦匝诸族，番人震恐，纷纷反朝，这不是守将枉法，逼反番人么？陈怀难辞其咎！后来，陈怀坐镇四川，骄纵不法，干预民事，侵夺屯田，再次逼反松潘诸番，与皇上守成兴国，民安为福治国方略大相径庭！今日虽说再次平定了松潘说不定过些时日又会激反番人。此等情事，皇上没有降罪已是皇恩浩荡，岂可再行嘉奖么？”

听罢杨荣一番言论，宣德皇帝连连点头道：“东杨爱卿言之有理，陈怀此次有功，但激反番众有罪，功罪相抵，不奖不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望着杨士奇叫道：“西杨爱卿！”

杨士奇连忙出班应道：“臣在！”

“你为朕起草一道谕旨，既要肯定陈怀平叛有功，又要指出激反番众有过，特别告诫陈怀要深刻理会朕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方略，爱民怀德，劝耕兴农，勤修屯备，富民靖边，朕当论功行赏。如若骄纵枉法，扰民害民，再生事端，激叛番人，朕定然不饶！”

杨士奇答应一声，退下去了。就这么一闹，一个早朝时间到了，只见金英在皇上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头对文武大臣说道：“早朝到此为止，众位爱卿早餐后午朝议事吧！”

见皇上起身走了，郭资只好揣好奏本，午朝再说。

吃罢早点，辰时正刻午朝开始了。待皇上一坐定，郭资生怕别人奏本，便抢先一步出班执笏说道：“启奏陛下，臣有重大事情上奏，请陛下圣裁。”

一听有重大事情上奏，宣德皇帝立即关注道：“郭爱卿有何事要奏，说来听听。”

郭资刚要说话，忽听午门通政司方向登闻鼓楼上突然响起了鼓声。满殿的文武大臣除户部右侍郎鲍寀外，都惊异地回头望着殿外。

宣德皇帝也惊住了，是谁有天大的冤屈，竟然到皇城午门来告御状了？洪武十年太祖皇帝为政令畅通设置通政使司，接着又为通达民意，在通政司院内设置通政鼓楼，允许天下臣民到京城告御状，击鼓鸣冤。洪武十八年又颁布《大诰》，鼓励四方百姓击鼓上告贪官污吏。不过登闻鼓虽然设了，但击鼓鸣冤上告御状如果所告不实，甚或故意诬告，那一经查实，处罚也是非常严厉的，轻则笞、杖、徙，重则流放甚至杀头，所以很少有人胆大来京击登闻鼓，不想今日竟突然登闻鼓响，这击鼓之人一定是有天大冤情，不然他敢来自蹈国法熔炉么？想到这里，宣德皇帝示意刚要说话的郭资暂停，然后对通政使顾佐说道：“顾爱卿，你去将击鼓之人带来，朕要学太祖皇爷爷那样破格亲自问问，看他有何冤情！”

“是，陛下！”顾佐答应一声，匆匆下殿去了。

不一会，顾佐回来了，后面跟着今日当班值守登闻鼓的刑科给事中郎夫和锦衣卫百户钮冲，他们二人押着一个戴四方平定巾、大约四五十岁的人向大殿走来，顾佐进殿奏闻。少顷，只听锦衣卫传话卫士一个接一个传下谕旨：“宣击鼓人上殿！”

郎夫和钮冲押着击鼓人上阶，走进了大殿。那击鼓人也真是胆大，他不惊不慌地低头走到大殿上宝座丹墀前跪下，大声说道：“草民尹崇礼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此人是尹崇礼，他告御状来了！

宣德皇帝一看，此人穿着华丽，身体肥胖，肯定是个富户，富户有何冤情？他疑惑地问道：“你叫尹崇礼？是哪里人氏？”

“草民是叫尹崇礼。是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氏。”

见尹崇礼一问一答不慌不乱，宣德皇帝不禁奇怪起来。常言道，百姓见官三声哑，何况还是面对当今皇上，看见这殿上的阵势还不吓得腿软哆嗦语无伦次？可是这人竟然毫无惧色，神情自若，他一定是个颇有见识胆大敢为的角色，这人倒不可小视，且看他如何话说。想到这里，宣德皇帝问道：“尹崇礼，你击敲登闻鼓，上京告御状，可知《大诰》条例么？”

“草民知道。”尹崇礼把手中的《大诰》律条往头顶一举回答道，“所告属实，有司嘉奖之；若有诬告，依律严惩。草民所告完全属实，不望有司嘉奖，唯望陛下圣明下诏禁止，以免祸国殃民！”

一听尹崇礼说得如此严重，宣德皇帝不禁问道：“那你说说所告何事？”

“草民告的是江南巡抚周忱和苏州知府况钟。”尹崇礼磕了一个头道，“周忱和况钟自到任伊始，便无视国家法度，不顾朝廷利益，大肆科敛小民，在江南恣意妄为，变乱成法，搞什么租赋改革，已把苏州搞得一团糟了！”

一听尹崇礼告的是有名的能吏周忱和况钟，殿上的文武大臣吃了一惊，都睁大眼睛盯着这个跪在殿上之人。

原来尹崇礼告的是周忱和况钟！宣德皇帝一听也不免吃了一惊。这周忱和况钟到江南和苏州已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时间，虽说周、况二人屡有奏疏上达，但大多都是反映江南、苏州困状，要求减赋的事，未见治效，怎么竟弄得百姓上京告御状了？想罢，他便问道：“尹崇礼，你说具体点，到底告周忱、况钟什么罪名？”

“草民告周忱、况钟两大罪。”尹崇礼毫无畏惧，振振有词地说道，“第一，草民告周忱、况钟恣意妄为、变乱成法。苏州租税科则是太祖皇帝所定，是国家成法，已经实行六十余年了，从来没有人改动过。可是周忱、况钟一到苏州便大搞什么改革，把太祖定的规矩全变了！提出什么‘官田依民田起科’，照此办法计算，苏州一府税粮要减少一半，这不是祸国么？第二，草民告周忱、况钟二人专擅科敛，扰民害民。周忱、况钟二人擅自决定，推行什么平均加耗法，还要在额定加耗上再加一斗，对小民横征暴敛，这不是殃民么？陛下，草民等人见周忱、况钟背着您胡乱变法，居心不良，草民们忍无可忍，义愤填膺，便联名写了诉状，委派草民上京御前告状，唯请圣裁，早作决断，阻止周忱、况钟胡作非为！”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状子高高举在头上。金英走下玉阶接过状子，呈到了宣德皇帝面前。

宣德皇帝展开状子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周忱和况钟如何在苏州变乱成法、专擅科敛的种种罪行，末尾署名的有尹崇礼、阴森、晁补仁等数十人，还一个个按着血手印呢。

看罢尹崇礼的状子，宣德皇帝立即想起上个月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和通政使顾佐转呈的杨溥、周忱、陈瑄从苏州和淮安上报的，请求依宣德五年也就是去年二月诏，降苏州官田重赋和改漕粮支运为兑运的奏章，那三份奏章里把江南变法说得明明白白，为什么要变法，怎么变法，变些什么，分几步实施，理由说得十分充分，当时杨士奇、杨荣、顾佐和曾在江南担任首任巡抚五年的现任左都御史熊概都说杨溥、周忱、陈瑄三人的变法可行。但江南变法是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后果非同小可。为了慎重起见，他决定将三份奏章留中不发，杨溥不是说先行试验么？让杨溥先试试也好，好则全面推行，不好则重新改回来，南杨一向沉稳持重，如无十足的把握，料想他不会孟浪。可是，今日这尹崇礼说的竟与杨溥、周忱、陈瑄三人奏章出入很大，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此事只怕要再看看再听听再说的好。想罢，他又问道：“尹崇礼，你告的都是事实么？”

尹崇礼连忙叩头回道：“陛下，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你要知道，诬告大臣，那是要依律治罪的呢！”

尹崇礼又叩首道：“如有半句谎言，草民甘愿承担诬告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见尹崇礼说得如此坚决，宣德皇帝心里一动，难道他说的是真的？那杨溥等人说的则是假了！他想了想，又问道：“尹崇礼，朕问你一件事，你家里有多少田？每岁向国家输送税粮多少？”

尹崇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话，草民祖传产业颇为殷实，家有良田五百顷，每岁向国家输送税粮二千五百石呢！”

此言一出，殿上的许多大臣都吃了一惊，五百顷是多少？那可是五万亩，差不多是一个县的五分之一耕地呢！想不到这跪在地上的还是个苏州巨富！

“如此说来，你是苏州少有的大户了。”宣德皇帝说道，“你这状子上署名的数十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全是富户呢？”

尹崇礼回答道：“是富户，全都是苏州吴县、长洲、吴江、昆山、常熟等县的富户。”

宣德皇帝也吃了一惊，他继续问道：“你们既是苏州富户，肯定种的全是民田了。那么朕就不明白了，周忱、况钟改革赋税减的是官田重赋，并未加重你民田的负担，也不曾损害你们富户的利益，那你们来告什么御状呢？”

一听皇上问起这话，尹崇礼早有准备，他似乎大义凛然地说道：“陛下，不瞒您说，草民等虽是乡野小人，但忠君体国的大义还是懂得的，锄奸除佞的正气还是有的，今周忱、况钟等人妄意变乱成法，公然违反祖制，当以奸臣论处，苏州一府百姓群起反对，草民等人为国为民保卫祖制，责无旁贷，义不容辞，是以冒死上告，望皇上体谅臣等忠心，早日降旨除奸！”

听罢尹崇礼的一番话，宣德皇帝沉思片刻说道：“你说苏州一府百姓群起反对变法，朕且问你，那些租种官田的穷苦百姓们也和你们富户一样都反对变法么？”

“大家全都反对变法。”尹崇礼回答道，“这周忱、况钟搞的什么变法，弄得人心惶惶，破坏了陛下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治国方略，百姓们都十分愤恨呢！”

“朕又不明白了。”宣德皇帝疑惑地问道：“周忱、况钟的变法，把租种官田的穷苦百姓租粮减轻了，那些百姓们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反而会反对变法呢？”

“陛下您是不知道。苏州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我们租税重是重了一些，但是草民们还出得起，为国多纳粮，为君多分忧也是应该的，草民们按现在科则纳赋，大家都愿意，只求安定无扰就行。”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正要继续问下去，只见内阁大臣杨荣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个问题想问问尹崇礼，不知可否？”

宣德皇帝点头道：“东杨爱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转过身来问道，“尹崇礼，你刚才说苏州乃天下最富的地方，百姓们都愿意按现在科则纳粮，我且问你，既是如此，为什么苏州年年逋赋呢？”

尹崇礼把头一摆，侧身说道：“回大人的话，逋赋的都是一些刁民！”

杨荣还要发问，只见宣德皇帝抬了抬手，杨荣就不问了。宣德皇帝说道：“尹崇礼，你敢确定你那个乡里的百姓都反对变法，都愿意按现行科则纳租么？”

尹崇礼连忙应声答道：“别说草民乡里，就是长洲县的全体百姓都反对变法，愿意按现行科则纳租呢！”

一听尹崇礼这话，杨荣不禁恼怒起来，他板着面孔说道：“尹崇礼，你既不是县衙官吏，又不是贫户代表，至多是一个乡里的头面人物，怎么一开口就代表全县百姓说话？”

“东杨大人此言差矣！”杨荣话音刚落，只见户部尚书郭资说话了，“尹崇礼既是长洲县人氏，又刚从长洲县来，自然最了解那里的实际情况，怎么不能代表长洲县百姓说话？”

“郭大人怎么这么好忘事？”杨荣立即回击道，“他尹崇礼刚才不是说，那状子上署名画押的都是富户，没有一个贫户么？”

郭资气得瞪大了眼睛，正要与杨荣辩论，忽见宣德皇帝把手一摆说道：“好了，此事不要争了，朕自有主张。”

说罢，他转而对顾佐说道：“顾爱卿，你派人将尹崇礼送到通政司妥善安置，听候处置吧！”

“是，陛下！”顾佐答应一声，同郎夫和钮冲将尹崇礼带下去了。

“陛下，臣有本奏。”见尹崇礼被带下去了，郭资抓住时机出班奏道，“近日户部侍郎鲍寀从江南督催税赋回来，说周忱、况钟在江南搞什么改革，把苏州一府粮赋减少了近半，钦差大臣杨溥竟然先斩后奏，允许他们变法。现在已经把苏州闹得翻了天，民心不稳！臣与胡滢、鲍寀三人联署，参劾杨溥不经请旨，擅准变法，民怨沸腾，东南骚动。臣等请陛下早降圣旨，派人锁拿杨溥回京依律惩治，以为进止自专，骄纵枉法者戒！臣等已具参本在此，请陛下御览。”

郭资说罢，胡滢和鲍寀也立即出班一起奏道：“郭大人所奏属实，臣等同参！”

一听郭资、胡滢、鲍寀三人联署上本参劾，惊得满朝文武呆住了！就连宣德皇帝也不禁为之一震，怎么他们要参劾杨溥？那杨溥可是满朝尽知的忠耿之臣啊？不过，这事也确实有些奇怪，刚刚有苏州长洲县民尹崇礼状告周忱、况钟，现在又有户部三大臣参劾杨溥，都是为了江南变法，难道江南变法真的错了么？

想罢，宣德皇帝接过金英呈上的郭资三人参劾本章，细细看了起来。那参本开宗明义，参劾杨溥是二条罪名：不经请旨，擅准变法；民怨沸腾，东南骚动。“民怨沸腾，东南骚动”这一条暂且不说，如果“不经请旨，擅准变法”这条罪名成立，那就是触犯了《大明律》中十大恶之一的“大不敬”罪，那可是“常赦不原”的死罪！这杨溥也真是的，一向老成持重，怎么一到苏州就忘乎所以了？你先上个奏本，朕下个同意的谕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现在大臣参本，朕只能秉公处置了！不过，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事还要听听大家意见如何。

想到这里，宣德皇帝正要下旨，杨荣出班奏道：“陛下，郭大人、胡大人、鲍大人参劾的杨溥是当朝大臣，能否将参本念念，让大家听听呢？”

“东杨爱卿言之有理，朕正要将参本让大家知道呢。”宣德皇帝说罢，对文班中叫道，“熊爱卿来把这份奏本念给大家听听吧！”

“是，陛下！”左都御史熊概是专管纠劾百司百官的都察院最高长官，由他来宣读参本当然是最合适不过了。他应了一声，走出班队，接过金英送来的参本大声念了起来。

郭资、胡滢、鲍寀三人的参本大致写了三个内容：一是细诉了周忱、况钟在苏州进行的改革内容，重点说了降减官田租赋、科征漕粮加耗和支运改为兑运等等事项；二是详述了这江南变法引起的震动，民众集会，府衙抗议等等社会动荡；三是指斥杨溥不经请旨批准，擅自同意变法，造成巨大影响的罪过，要求依律拿问严惩不贷等。

听罢参本，殿上静默，大家都在沉思。过了片刻，杨荣又首先发言了。他站出班来把头一扬，朗声奏道：“陛下，臣听这参本所述杨溥在江南搞的变法内容，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好像没有什么不轨之处。比如说降减官田租赋，正是因为苏州等地官田租重才派杨溥前往巡按，适当降低官田科则有何不妥？再比如科征漕粮加耗，那历来是根据漕运所需而定加耗多少，何以见得杨溥现在所定标准就是科征呢？至于支运改为兑运不对，那更是无稽之谈，现在兑运尚未开始，怎么就见得兑运比支运不好呢？陛下，臣以为杨溥在江南所为没有错，朝廷应当支持！”

“臣以为杨溥、周忱、况钟三人在江南推行的变法，是势在必行。”刚刚念完参本的熊概把参本一合奏道，“臣自陛下登基之初奉命到江南任巡抚，直到去年九月周忱接任方才回京，在江南历时五年，臣深感江南诸府官田租赋之重、漕运支运之艰以及百姓民生之困，是非改革不可了。今杨溥等人提出的改革办法，符合江南实际，臣以为可行。”

“陛下，臣以为江南变法不可不行。”与熊概一同外放，担任浙江首任巡抚的现任刑部右侍郎叶春也出班奏道，“臣在浙江的时候，那嘉兴、湖州、杭州的情况与苏州相比还要好一些，那里的百姓都是久困难苏，何况苏州！今有南杨大人推行变法，臣以为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没有什么不妥，朝廷应该大力支持。”

“什么利国利民？”郭资抓住叶春的那句话，立即反驳道，“杨溥、周忱、况钟他们这么一胡闹，把国家租赋减了一成之半，削弱了国力，拮据了财政，国家何利之有？现在江南闹得民意沸腾，百姓聚众抗议，有人上京告状，四乡鸡犬不宁，民众何利之有？陛下，臣看江南变法是祸国殃民，速速查办的好！”

“陛下，臣看江南变法慎重行事的好。”一旁的胡滢说话了。这胡滢人是个能干人，他与杨荣、杨溥、金幼孜都是建文二年庚辰科同科进士，年纪比杨溥还小四岁，资历老，能力强，照说应该也成为内阁大臣了，但他有一个极大的毛病——喜欢逢迎，还时而做些荒诞不经的事儿。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和当今宣德皇帝都知道他这个毛病，怕他迎合意趣，不敢直言而误事，所以一直没有擢拔他进入内阁。不过，不像杨士奇、杨荣、杨溥他们都先后受过挫折，这胡滢善于讨皇帝的欢心，几朝皇帝都很喜欢他，二三十年来未受什么打击，还不断委以重任，这都是他善于察言观色，迎合取巧得来的。今日见皇上对江南变法态度不明朗，他立即谨慎起来，说话也没那么坚决了。他顿了顿，启奏道，“先不说江南变法是利国利民还是祸国殃民，只就不经请旨，擅乱变法这一条来说，他杨溥就很不应该，这不是先斩后奏、进止自专么？陛下，臣以为先让杨溥停下来，再廷议后决定的妥当。”

“陛下，臣以为江南变法既不能暂停，也不能任其所为。”杨士奇终于说话了，他矜持自重的性格人人知道，不考虑成熟，不到关键时候他是不说话的。他望着犹疑的宣德皇帝说道，“江南变法虽是势在必行，但也不能孟浪，不然后果堪忧；现已进入冬季，不在农闲时将租赋搞好，农户心里不安，势必影响明年春种，是以变法也不能暂停。至于杨溥何以不经请旨，擅准变法，必然有其道理，也不可匆遽就下定论，说他进止自专。臣建议陛下能否召杨溥回京将情况说一说，众大臣议一议，再请圣意定夺的好！”

杨士奇这个建议是个折中的方案，是争执不下时的妥协办法。殿上的众大臣一听，纷纷议论，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不过，当朝的几位大臣，如吏部尚书蹇义、郭琎，兵部尚书许廓，左都御史兼刑部尚书熊概、工部尚书吴中、李友直，通政史顾佐、右通政徐琦，五军都督府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都认为先召杨溥回京说明情况然后定夺比较妥当。

听罢众位大臣的议论，宣德皇帝也觉得户部郭资、胡滢、鲍寀所上参本以及长洲县民尹崇礼上告等，都是一面之词，仅凭这一面之词就断定江南变法是好是坏，未免草率，还是先召回杨溥议议那是最好不过。不过，户部还有一位尚书黄福，他是值得信赖的三朝老臣，他既没在参本上署名，又一直没有应声，他为什么没有说话？想到这里，他指名问道：“户部的黄老爱卿怎么没有发言？你对此事有何看法说来听听！”

“是，陛下。”黄福年高稳重，在户部争议之后，他不想在朝廷上轻易说话，让人议论他哗众取宠，所以他一直沉默不语，现在皇帝点了名，他不得不说了。站出班来，他躬身说道，“陛下，宣德四年臣奉钦命与平江伯陈瑄负责漕运，今年方才回朝，据臣所知，漕运现行支运的确费时费工费耗误农，非改不可，杨溥、周忱、况钟等人推行变法顺应时势，是创新之举无可非议，户部议事时臣就明确表示不应责难，是以臣没有在户部参本上联署。至于官田赋重、民户逃亡，臣也早有所闻，情况属实，但究竟怎么改为妥，臣也拿不定主意，臣赞成先召南杨大人回京议议再定的好！”

听黄福这么一说，宣德皇帝的心定了。他环视了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朗声说道：“此事不要再议了，明日朕派喜宁去苏州，召杨溥回京述职，到时众爱卿当庭议议，再定江南变法如何处理。”

说罢，他又对通政使顾佐和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二人说道：“你们通政司和锦衣卫各派一人，将上告的长洲县民尹崇礼遣送回乡，交苏州府衙看管，令其回家候旨，但不得滋事凌辱上告之人，堵塞言路，明日即行吧！”

“臣等遵旨！”众大臣齐齐答应一声，就散朝了。

第二天，喜宁在内阁诰敕房取了召回杨溥的谕旨，送往午门外右侧阙右门附近的尚宝司去禁内尚宝监请旨，再至女官尚宝司用印。返回时途经阙左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景仁宫少监王振来了，这王振今年已从景仁宫搬出，专门在阙左门内的皇太子宫陪太子朱祈镇读书识字呢。

喜宁本是内宫御用监的一名监丞，专门负责仁智殿御用字画、书籍等物，宣德四年开设内书堂时，宣德皇帝把他选入第一批十二名小内侍中，同王振一道入内书堂读书，与王振成为内书堂同窗好友，而且交谊甚厚。这不，路过王振住处时，他想起此前说过一件事，便迈步跨过左阙门，朝皇太子宫来了。

还未走进皇太子宫，只听宫内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驾！驾！驾！”随着响起了一片笑声。喜宁走进宫门一看，只见四岁的皇太子朱祈镇正由内侍马顺扶着，骑在趴在地上做马的王振背上，在宫前院中爬来爬去，旁边跟着抱着痰盂的内侍郭敬、提着洁桶的内侍刘恒、端着脸盆布巾的内侍陈官、托着茶盏的内侍唐童，内侍王山手里捧着一个水果盘站在旁边，盘里放着几个红红的川橘和黄黄的香梨，还有一个刚被皇太子咬了一口的红苹果；保姆荣氏和宫女衣儿，则在台阶上观看皇太子玩耍。那朱祈镇玩得十分开心，不时拍手欢叫。那陪侍左右的内侍、保姆、宫女们见皇太子一叫，便也跟着一阵阵欢笑。

喜宁走近正在玩耍的朱祈镇身旁双膝一跪，叩首道：“臣叩见皇太子爷！”

喜宁本不是皇太子宫的内侍，那朱祈镇有些陌生，见喜宁跪在一旁，他望了望并不理会，叫了声“驾”！王振就侧过头对喜宁说道：“太子爷叫你起来呢！”

“谢太子爷！”喜宁又叩了一下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王振趴在地上侧望着喜宁又问道，“有事么？”

“皇上差我明日赴苏州传旨，召杨溥回京。”喜宁笑嘻嘻地说道，“上次在内书堂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如果我有机会到江南去，一定代买些东西回来。我是来问你，要带些什么东西回来？”

一听喜宁明日到江南去，王振心下甚喜，立刻叫马顺将皇太子抱了下来，吩咐郭敬等人帮皇太子擦汗，洗手，到宫内吃水果去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对喜宁问道：“你到江南有多久？”

“这时间可说不准。”喜宁说道，“光是传旨召杨溥回京往返也就是两个月时候，今年的腊月底即可回来。可是，皇上命我到江南访寻名字名画，恐怕一时难以返京，看明年五六月能否回来。怎么，回来得迟了么？”

“不是迟了，我看正好。”王振喜道，“你帮我到苏州市面上寻访寻访，购些西洋香料回来，最好是龙涎香、龙脑香，没有的话，麝香、檀香也可，如果碰上玛瑙、琥珀之类的宝物也顺便带些回来。”

“王兄你准是有菜户了！”听王振说要带香料、宝物，喜宁嘻嘻地笑了起来，“快告诉小弟，菜户是谁？这么有福气，还享受这些名贵香料和宝物呢！”

“别胡说！”王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让人听见了还不割了你的舌头？告诉你吧，我这些香料是准备孝敬张皇太后和孙皇后的呢！只是——”

说到这里，王振把话打住了。

“只是什么？”王振说要买的香料和宝物是准备孝敬皇太后和皇后的，喜宁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弟兄合计合计。”

“也没什么大的难处。”王振沉思着说道，“买那些香料和宝物花费颇大，恐怕需要一大笔钱，我在想手头的钱够不够呢。”

听王振这么一说，喜宁也难住了。他知道内宫中官官俸极少，月米仅一石，除了吃喝外所剩无几，哪里还有许多钱去购买那些名贵的西洋香料和宝物。他傻头傻脑地问道：“皇太后和皇后所用香料和宝物不是出自交阯么？怎么到苏州去买呢？”

“废话！”王振不屑地说道，“你就是个猪脑袋，时事一点都不懂！皇太后和皇后所用香料和宝物以前是来自交阯，但宣德二年起交阯弃守，还怎么能到那里去采购香料和宝物？好在这几年三保太监下西洋，每年都有许多外国商人来中国贸易，而苏州是他们从东海来的第一站，听说苏州市面上有许多西洋货物呢，你不到苏州去买，到哪里购去？这样吧，我这里有这几年皇后赏赐的银两、钱钞合起来大约也有个二百两银子，你再把我姑姑留给我的一些首饰带到珠宝店卖了，少说也能卖个一千两银子，你就把这些银两尽数购买香料和宝物吧！”

一听王振这话，喜宁也不禁同情起来，这王振也实在不容易，虽说入宫已经十六七年了，身边积蓄也是少得可怜，仍然是穷光蛋一个，连买香料和宝物孝敬皇太后和皇后都是捉襟见肘，连姑姑王杏娘娘的遗物都得拿去换钱！不过，这王振确实也不简单，为了讨皇太后和皇后的欢心，他舍得花本钱。想到这里，喜宁苦着脸答应道：“我照你说的办就是了。”

说完，喜宁正要走，却见张皇太后清宁宫太监陈武一摇一摆地来了。王振一见，连忙上前行礼道：“不知陈公公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陈武是张皇太后普宁宫的太监，当今皇上最是孝顺太后，所以内侍们对皇太后宫中的太监也是敬畏三分。喜宁也慌忙行礼，拜见陈武。

“别客气，别客气！”陈武大模大样地说道，“王振，皇太子在么？”

“在，在。”王振躬身答道，“您有事么？”

“我奉皇太后懿旨，明日启程到苏州去采办丝织锦缎，她老人家要我到皇太子宫给皇太子量量尺寸，要到苏州给皇太子做明年夏装呢！”

“皇太后真是关心皇太子，王振代皇太子谢皇太后恩了！”王振说罢，对宫内喊道，“马顺，快把皇太子请出来量量尺寸吧！”

马顺应了一声，把朱祈镇抱了出来。陈武行礼罢，便量了身高、胸围、袖长、臀围、裤长，一一记下了便要离去。只见喜宁上前行礼说道：“陈公公，不知您明日何时启程，小的奉钦命也是明日前往苏州，可否与公公结伴而行？”

“好哇！”听说喜宁明日也往苏州，陈武爽快地答应道，“明日巳时动身，我们坐船从运河上走，路上有人说话也不寂寞。”

就这么说定了，二人分头离去。第二天，陈武和喜宁分别带了一个长随，从通州坐船沿运河而下往苏州去了。

这几个月来，苏州改革进展很快。到冬月二十日止，苏州府衙经历统计，江南变法的第一步核减官田重赋和招流移复业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吴县、长洲、吴江、昆山、常熟、嘉定、崇明七县以及太仓卫，按照杨溥所定的核减原则，共核减官田租粮七十二万一千二百零四石，其中核减古额官田赋三十五万五千八百六十八石，抄没官田赋三十七万五千三百三十六石。此外，还勘验开除江坍田二十五万亩，核减租粮十五万石。重额官田赋和江坍田赋两项共核减八十七万一千二百零四石，减赋占原赋额的百分之三十一点三，苏州一府税赋粮由原额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石，减到了一百九十万七千九百零六石。招抚流移复业也取得了重大进展，到冬月下旬止，已有三万七千九百九十三户回家归田。百姓们欢欣鼓舞情绪高昂，都在积极备耕，准备来春大干一番。

面对江南变法取得的初步成果，杨溥、周忱和况钟喜之不胜。他们一边变法，一边组织漕运中的征、收、储改革，按分催粮法核减标准向民户征收租粮。由于大幅减少了租额和加耗，民户们交纳踊跃，在家的农户已经有百分之六十足额交纳了租粮，其余的可望在年底交完，这可是多年来苏州从未有过的好形势。

正在杨溥、周忱、况钟高兴不已的时候，喜宁捧着圣旨到了，皇上急召杨溥回京述职。联想到前几天被刑部给事中郎夫和锦衣卫百户纽冲遣送尹崇礼回乡的事，周忱和况钟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看来朝中有人参劾，此次回朝，杨大人吉凶未卜呢！

接罢圣旨，杨溥泰然自若，并无慌张。况钟担心地说道：“杨大人，此次江南变法，况某不才，给您添麻烦了。”

“这江南变法是周某的主意。”周忱一旁慨然说道，“去年冬月，我就上奏要求改革江南官田税则和漕运办法，那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如果皇上要追究责任的话，那也该周某一人承担，与您无关。”

“周大人、况大人说哪里话？”杨溥笑道，“江南变法乃顺应时势、利国利民的大计，岂是你周大人、况大人二人之事？我们推行改革，是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民安为福治国方略的实践，何罪之有？二位大人请放心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家认识并不一样。”周忱不无忧虑地说道，“下官估计这次只怕又是户部那些人在捣乱，他们以税赋减少度支拮据为由，怂恿皇上阻止变法，看来大人此次回京定有一番恶斗。”

“周大人说得有道理。”况钟一旁说道，“大人还是准备准备的好，看还需要哪些材料，大人尽管吩咐，下官去准备就是。”

杨溥思忖了一下，说道：“需要的材料我已准备了一些，不必再备了。请况大人安排船只，明日我收拾一下，后日便启程返京吧。”

“还是坐车回京的好。”况钟说道，“眼下时令已是初冬，后天即是冬至，不看江南只是打霜，那北方已是大雪纷飞，说不定等你到山东地界时黄河已经封冻了。这一路上天寒地冻，坐船已行不通，骑马又颠簸寒冷，下官还是为您准备两辆马车吧。”

“一辆就够了。”杨溥想了想，也觉得况钟说得有理，便道，“我们一行也就是三人，无须两辆车马，能省着点还是省着点吧。”

见杨溥连坐车都不肯多花费，事事为有司着想，周忱、况钟大为感动。周忱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后天在枫桥为大人饯行吧。”

“不用，”杨溥摆手道，“现今改革正处紧张阶段，二位大人日夜辛苦，就不要为这些繁文缛节耽误正事，馆驿道别就行了。”

说罢，周忱和况钟告辞走了，以便让杨溥收拾行装。这边杨晟和东方巧儿听说召杨溥回京先是一喜，心想不久便可与亲人相见，但接着听说是有人参劾他搞了江南变法，不禁心头压上了一块石头，又担心起来，本想到苏州为亲人们买点什么礼物带回去的，却无心办货，二人默默地整理行装，一心准备启程了。

第三天一早，周忱和况钟便来到了馆驿，同杨溥三人共进了早餐，周忱家人周进和况钟家人况仪帮杨晟和巧儿将行李搬上马车上前走了。杨溥拱手向周忱、况钟道别，可是周忱和况钟说什么也不肯回去，非要送到阊门不可。杨溥无奈，只好同周忱和况钟一边谈着改革要注意的事项，一边向阊门走去。

走到吴趋坊巷口皋桥的时候，只见一群人站在那里朝中市街这头张望着。待杨溥走近，只见皋桥桥堍的字画店古墨轩的老板唐墨丹和长洲县相城画家沈恒吉迎了上来。二人一见杨溥便躬身行礼说道：“今闻杨大人离苏返京，在下等特备薄酒一杯，为大人饯行！”

原来，杨溥推行江南变法遭朝臣参劾，奉召回京述职的事早已不胫而走，传遍苏州的大街小巷，唐墨丹和沈恒吉起早等在巷口送行来了。

说罢，二人站了起来，从家人手中接过酒壶酒杯，唐墨丹斟酒，沈恒吉捧杯，齐声说道：“大人为苏州百姓殚精竭虑，在下等人感激不尽。愿大人此次回京，吉星高照，一帆风顺！”

看见这二人以及周围的人们真诚的目光，尽管杨溥不善饮酒，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谢谢二位先生的盛情！”

说完，杨溥向唐、沈二人以及周围的街坊们拱手作别，同周忱和况钟大踏步地向阊门走去。

一到阊门，杨溥不禁吃了一惊，兄见阊门内外、吊桥两边挤满了人，那护城河中也塞满了大小船只，船头船尾也站满了人。原来，闻讯的苏州百姓都赶来为他送行了！

见杨溥来到阊门，送行的数百人齐刷刷地双膝跪下，高声说道：“杨大人，苏州百姓不忘您的恩德，来为您饯别了！”

一见这场景，杨溥连忙回身向周忱和况钟问道：“二位大人何必如此，杨某实在担当不起啊！”

“大人误会了！”看见这么多百姓闻讯前来送行，周忱和况钟也大感意外，况钟连忙解释道，“这些百姓前来饯别，下官确实不知情，并未事先邀约，不想这些乡亲们闻讯都赶来了，这也是大人这半年来为百姓办实事，办好事的感召呢！”

杨溥正要请周忱和况钟劝回百姓，只见跪在阊门左右的一些人有的捉着鸡、鸭，有的提着鸡蛋，有的端着莲子，有的捧着柑橘，膝行几步一齐说道：“杨大人，您为我们操心费神，我等无以为报，这些土产请大人带着路途用吧！”

杨溥一看，只见最前面左边的原来是长洲县周庄的民户张大爷带着刚从湖广回来的儿子张本新、孙子张胖头，周庄的沈大爷、沈士元、沈黑子祖孙三人，还有洪苟儿和他的父亲洪大；站在右边的是吴江县同里村的莫经、莫言父子，还有德州相遇的船夫孙勤、叶茂、伊泉、范正、总领顾顺——他们漕运的民夫都从北京回来了；吴县木渎镇的伍厚嗣、伍孝先等人也在其中。

一见这阊门内外跪着的全是人，黑压压的一大片，许多人的手里都提着、抱着东西，杨溥热血沸腾激动不已。他抱拳向四周还礼，高声说道：“乡亲们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我杨溥并未为大家做什么事情，怎敢当乡亲们如此大礼？杨溥在此谢谢大家了！”

“杨大人如果不收下这些土产，我等就不起来！”只听跪在最前边的周庄张本新说道，“那时在镇江码头，小人等不知您是钦差，说话多有得罪，您并未怪罪我等，小人感激不尽；今日回家一看，见官田租赋减了，漕粮加耗也有限定了，小人等高兴不已，都已回家归田，这些好处不都是您给我们带来的么？您怎么说也得把这些土产带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那跪在张本新一旁的张胖头、沈黑子、洪苟儿几个孩子也一齐叫道：“杨爷爷，您在镇江酒楼救了我们，还给我们吃的，我们还没有谢恩呢！”

“是啊，杨大人，这点土产您一定要带去！”跪在另一边的同里村的总领顾顺和莫言、孙勤几个船夫一齐说道，“您改革漕运，我们再也不用路途迢迢挽运漕粮，可以安心在家种田了。”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杨溥又环周行礼，“大家盛情，我实在愧不敢当。”

不论杨溥怎么说，不接土产，乡亲们就是不肯起来。杨溥无法，只好转请况钟劝说。

“乡亲们，大家对杨大人的感激之情，杨大人心领了。”况钟走上前对大家喊道，“杨大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从来不受别人一丝一毫馈赠。今日大家苦苦相赠，那不是有污大人的清白么？这样吧，大家都站起来，把带的土产待会儿都带回去。如果带有饯别酒的，就请在杨大人的马车前敬酒吧！”

况钟是苏州本地最大的官，他这么一喊，那跪在地下的百姓们觉得有理，便齐齐地说了一声“谢谢杨大人”，纷纷站了起来。

看见这阵势，不上车那是别想走出苏州城了。杨溥只好含着热泪向周忱、况钟道别，抱拳向周围的张大爷、沈大爷、顾顺等人说道：“杨某就此别过，大家请回吧！”

说罢，杨晟、巧儿扶着杨溥上了马车，他伸手摸了摸挤上前来的张胖头、沈黑子、洪苟儿几个孩子的头，再挥手向大家告别，车夫把马缰一抖，那马车“吱呀”一声动了。饯别的人们纷纷拥到路边，把手中的饯别酒洒在了马前，一时香气扑鼻，醇酒如泉士民相送，络绎不绝，一直送了五里，送到枫桥西边，互相道了珍重，周忱、况钟和士民们方才止步，目送着杨溥的马车渐渐远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第四回　御前交锋杨溥获胜　理屈词穷郭资遭贬

时令不几天便进入了隆冬，土硬路滑，马车走得十分艰难，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午后，杨溥才回到阔别半年的北京。按照规矩，要先见驾之后才能做别的事。杨溥一到北京，便让杨晟、巧儿先回府，自己则径直往内阁询问皇上所在，听说皇上正和杨士奇、杨荣二人在西角门议政，他便来到西角门求见。宣德皇帝一见杨溥回来了，心中甚喜，他要杨溥先回府休息一日，后天午朝时议论江南之事。杨溥与杨士奇、杨荣见面，互相道了久违，杨士奇、杨荣神情黯然便不作声了，皇上也不像往日那样，久别之后兴高采烈，他们似乎有什么事没有说出来。

忽然，杨溥发觉内阁大臣金幼孜不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想到这里，他向杨士奇问道：“西杨大人，金大人怎么不在？”

杨士奇难过地说道：“金大人因病不治，已于本月十六日亡故了！”

一听金幼孜已经亡故，杨溥怔住了，不禁伤感起来，他缓缓地说道：“不想六月离京辞行竟成了永诀，数月不见金大人竟然作古了！”

“南杨爱卿不必伤感。”宣德皇帝劝慰道，“死生有命，爱卿还是回府歇息去吧！”

于是杨溥辞别皇上和西杨、东杨，回府去了。

回到东安门外南熏坊巷口的杨府，已是酉时初刻了。杨府门前杨溥的长子杨旦、管家杨沐、门房杨成、东方巧儿的父亲东方维、五子杨冕和长孙杨寿、次孙杨孝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上，书童杨郭则站在巷口朝杨溥来的东安门方向踮脚望着。远远望见家人们在门口等候，杨溥心中一热，心想那孙儿们一定会跑着扑上来蹦着跳着吵着爷爷要东西吃呢！可是孙儿们没有动，大人们也没有动，只是神情凝重地望着自己渐渐走来。

一见爷爷走近，杨冕带着杨寿和杨孝两个孩子迎了上来，杨寿和杨孝叫了声“爷爷”，扑进杨溥怀里号啕大哭起来，杨冕也抽抽噎噎地哽咽着，杨旦泪流满面地跪了下来，杨沐、杨成、杨郭和东方维也流着泪走下台阶。

看见这情景，心知家中有变，杨溥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抓住杨冕的双肩摇着急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杨冕失声哭道：“四哥上月殁了！”

一听四子杨暹殁了，这犹如晴天霹雳，惊得杨溥呆住了！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脑子里乱哄哄地天旋地转起来，一个趔趄便向后倒去，杨沐和东方维急忙上来扶住了杨溥。

杨沐含着眼泪轻轻地唤道：“老爷，老爷……”

东方维一旁用力掐着杨溥的人中，又在杨溥的背部拍着，口里不停地劝慰道：“老爷节哀！老爷节哀……”

杨溥慢慢地醒过来了，两行热泪不禁潸潸地流了下来。杨沐搀扶着，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家门。

一到中堂，司马青扶着高夫人、巧儿母亲蓝氏搀着彭夫人哭着迎了上来，杨旦的妻子刘思珍流着泪跟在后面，杨溥的女儿杨瑶、杨珏嘤嘤哭着跑来，莲儿、小倩、宝儿三个丫鬟和佣人林四娘站在一旁流泪，一家人扯着杨溥呼天抢地的哭着，满堂一片悲哀。

杨沐、司马青等人劝了好一会儿，杨溥和高夫人、彭夫人才止哭静了下来。杨溥拭了拭泪，问道：“暹儿是哪一天殁的？”

高夫人哽咽着回道：“冬月十六日晚间殁的。”

杨溥思索着问道：“五月初十我离京前往江南的时候，暹儿的病情还很稳定，怎么几个月时间就殁了？”

“还不是老爷你没管他，病体没有及时治疗闹的！”高夫人不无埋怨地幽幽说道，“暹儿这大肚子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只管忙朝廷大事，孩子们的事你总说没时间，现在倒好，病一耽误，暹儿没了！”

说罢，高夫人又哭了起来。

杨溥忖了忖，又问道：“暹儿不是一直在吃济世堂仇大夫的药么？怎么没见效？”

“要是您离京时再找个医术高明的医生瞧瞧就好了。”彭夫人一旁叹息道，“仇大夫的药暹儿是一天一剂，天天服用，越吃病情越重，到冬月初的时候，暹儿就卧床不起了！”

“仇大夫可是这一带的名医。”杨溥后悔地说道，“他给暹儿开的药方我拿给胡太医、周太医、赵太医看过，他们都说治大肚子病用这方子可行，怎么用到暹儿身上就不见效了呢？”

“这病不好治呢。”一旁的东方维劝道，“我在江南的时候，就时常见到大肚子病，这病一上身就难治好。也是四公子命薄，并不是什么大夫行不行、药方好不好。您想，要是所有的病大夫都能治好，那世上还会死人么？老爷、夫人也不必悲伤。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吧。”

人家劝是这么劝，可是杨溥心里像针刺一样疼痛。回想这些年来，他只顾为国效劳，对家庭、对儿女确实关心不够。长子杨瞰、三子杨昱早早夭亡，那是身在牢狱之中，自己无力维护，自不必说了，可是这几年环境好了，自己对儿女还是关心不够，要是对暹儿多关心一些，多找几个名医治治，暹儿一定不会这么早就殁了，他还只有二十二岁啊！想到这里，他心痛不已，滚滚热泪不禁夺眶而出，高夫人、彭夫人也一齐又哭了起来！

“老爷、夫人别伤心了。”司马青、蓝氏一旁劝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只怪那瞎了眼睛的阎王爷勾错了簿，该死的无常拿错了人！请您节哀顺变，商量把四公子的灵柩怎么措置吧！”

说到杨暹的灵柩，杨溥问道：“暹儿的灵柩现存放何处？”

高夫人拭泪说道：“老爷没有回来，不敢自专，我叫沐叔请几个道士做了个超度道场，然后将暹儿灵柩运到朝阳门南的崇玄宫。”

“那我现在就去崇玄宫！”一听杨暹的灵柩存放在那里，杨溥就急着要去看看儿子，他吩咐杨晟道，“晟儿多带点纸钱去给暹儿烧烧！”

见杨溥要去崇玄宫，高夫人、彭夫人都争着要去。怕她们再度伤心，司马青和蓝氏好劝歹劝才止住了二位夫人，杨溥带着杨晟和巧儿，同杨旦、杨冕、杨沐一道乘车往崇玄宫去了。

到了崇玄宫，杨溥到杨暹的灵柩前又痛哭了一场，杨晟和巧儿在柩前燃香化帛，洒酒献果祭奠了一番。杨沐劝了好一会，才把杨溥劝住声。听说内阁大臣杨溥来了，崇玄宫主持道长连忙赶来拜见，并把杨暹灵柩存放情况说了一遍。见崇玄宫环境幽静，宫观宽敞，杨溥甚觉放心，便嘱咐道长好生守护，待来春后再运回石首老家坟茔安葬。

当晚，杨溥又与高夫人、彭夫人细细说了这多半年来的家常，他连连道歉；接着，杨溥又说了在江南变法时如何在山塘街遇险等事，高夫人、彭夫人也不禁为杨溥捏了一把汗。夜深了，一家人方才歇息。

第二天，杨溥到金府去吊唁金幼孜，许多法师正在为他超度。这金幼孜是江西新淦人，比杨溥大五岁，与杨溥同科，都是建文二年进士。二人同年相交起直至今日永诀，近四十年情谊一直很厚，今日遽别，杨溥不禁十分伤感！

杨溥到金幼孜灵前祭奠了一番，又与他的家人道了节哀，怅然回府。但他不能懈怠，明日御前述职，必有一番激烈辩论，他需要抛开悲伤，冷静思考，理清思路，认真应对。回到家中，他叫巧儿沏了一壶茶，然后他把自己关到书房里，独个儿思考去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巳时午朝开始了。

宣德皇帝环顾了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这朝中主要的股肱大臣差不多到齐了，就连朝中年纪仅次于郭资、已不理日常事务的吏部尚书蹇义都来了。这江南变法是件大事，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让这些大臣议一议，那肯定是集思广益绝无舛错的了。想到这里，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站在殿上左班前排的杨溥说道：“南杨爱卿，你和周忱、陈瑄关于江南变法的奏章朕看过了，但朝中对此争议颇大，且江南民众也褒贬不一，朕召你回朝，就是要你把江南变法的具体情况说一说，然后大家议一议，朕再做决定。现在朝中主要大臣都在这儿，你就先说说吧。”

“是，陛下。”杨溥出班躬身应了一声，徐徐说道，“今年五月，臣奉钦命巡按江南，乘船从运河南下，沿途察访，了解了不少灾情。到了江南，臣又同江南巡抚周忱、户部右侍郎鲍寀和苏州知府况钟等人下到苏州所辖七县以及太仓卫访查，得知苏州一府因官田租重、漕粮耗重，挽运负重而致大量民户逃亡、大量田地荒芜、租赋逋欠，到处民生凋敝，社会动荡不安，情况相当严重，矛盾十分突出，到了势必变法的境地，因此臣与周忱、况钟一起讨论应对措施，周忱与况钟提出了变法方案。臣考虑江南变法是件大事，此前无例可援，只好先行试验，于是臣同意周忱、况钟先按变法方案试一试，摸索些经验再向陛下奏报。现在，江南变法的各项改革措施正在各县推行，进展颇为顺利，收效甚大呢！”

杨溥把江南变法的经过简要地奏报了一遍，接着，他又将江南变法的具体内容详细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又说道：“陛下，苏州等地的实情，臣也是到了之后才知道的，可用‘困’、‘难’二字概括。苏州百姓困到了什么地步？用他们的话说那是‘三不起’：种不起田，运不起漕，惹不起官；苏州地方府县官吏难到了什么程度？用他们的话说是‘三难’：租难征，漕难运，民难安。江南变法，势在必行，不变法就没有出路！因此臣大胆推行变法，改革一些已经不合时宜，阻碍实践陛下守成兴国、民安为福治国方略的弊政，试图找到一条既能兴国又能富民的好办法。至于这次江南变法是否成功，还有哪些东西还要进一步改进，那要到明年年底看租赋征不征得上来，漕运是否足额运到，百姓是否安居乐业才能验证！”

杨溥这一番奏报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殿上许多大臣都频频点头，宣德皇帝此前只是从奏报上看到江南变法，毕竟所知有限，户部尚书郭资和礼部尚书胡滢反对变法也是一面之词，所以他一直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今日听杨溥当面这么一说，顿感那“五改一招一设”的改革方案十分有理，也不禁暗自点头。可是郭资却忍耐不住了，不等宣德皇帝发话，他便一步跨出班来，激愤地说道：“陛下，江南赋税科则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的成法，已经实行了六十余年，即使是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也一字未改，至今到了陛下手里，怎能轻言变法？洪武二十八年九月，太祖皇帝颁布《皇明祖训》于中外，严申‘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今日杨溥无视太祖皇帝遗训，公然先在苏州胡搞什么江南变法，现在又在朝堂之上蛊惑什么苏州改革，胆大妄为，居心叵测，是可忍孰不可忍？请陛下明察秋毫，将杨溥以奸臣论，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大殿上大臣们都吃了一惊。虽说今日郭资与杨溥政事早在人们意料之中，但没有料到这郭资竟倚老卖老，一开口便声色俱厉地直言攻击杨溥，完全失了大臣的风度，许多人不觉大为反感。

不过，鲍寀却心下大快，苏州那些日子使他对杨溥极为不满，特别是苏州府衙会议变法，杨溥没给他面子，使他十分难堪，他更是怀恨在心，还有一层深处的原因——有人令他要极力扳倒杨溥。现在见郭资说得尖锐，他就准备和胡滢一道合参，给杨溥来个下马威。当然论品秩，应该是胡滢先说，可是他朝胡滢瞄了一眼，见他不像往日那样激动，此时竟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说话的意思。他耐不住了，跨出班来奏道：“陛下，郭大人说得十分有理，先祖成法，岂容擅改？今杨溥变乱成法，践踏《皇明祖训》，不是奸臣是什么？臣请陛下严惩杨溥，以肃朝纲！”

上本合参杨溥的三大臣中已有郭资和鲍寀二人发了言，但还有胡滢没有说话，宣德皇帝想让他们把话都说出来，便望着殿上文班队列中的胡滢问道：“胡爱卿，你有什么意见要说么？”

前些日子户部商议合参杨溥的时候，胡滢可是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即将杨溥绳之以法，阻止江南进行改革，可是今日与杨溥当面锣对面鼓的时候怎么又默不作声了？原来上次朝堂上合参杨溥时，他见皇上并未因此锁拿杨溥，只是命中官召杨溥回京述职，觉得皇上似乎有意支持杨溥变法，他如果公然反对皇上，那不是自触霉头么？便有了退缩之心。再加上老家常州府武进县的大弟胡清、二弟胡洁来京探亲，把江南官田租重、漕粮耗重、漕运误农等项实情作了详细介绍，使他也觉得不变法别无出路，于是他反对江南变法的决心动摇了。但是，他身为兼管的户部尚书又不得不支持郭资参劾杨溥，在这两难之中，他选择了回避。他本不打算在朝堂上与杨溥公开争论，但宣德皇帝点了名，他只好抚着额头慢慢地出班回奏道：“陛下，关于江南变法，户部的意见郭大人、鲍大人已经说了，无用赘言。臣昨晚偶感风寒，这时头昏脑涨，说起话来肯定是前言不搭后语，请陛下见谅！”

宣德皇帝不禁心中暗笑了一声：“这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

见胡滢突然不帮腔了，郭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这个口是心非临阵脱逃的家伙，可恶！”

宣德皇帝对双方意见不置可否，平心静气地对杨溥说道：“南杨爱卿、郭爱卿参劾你不奉祖制、变乱成法，你有何话说？”

“陛下明鉴！”杨溥不慌不忙躬身答道，“郭大人说的江南变法就是不遵祖制，臣不敢苟同；郭大人说臣变乱成法，居心叵测，臣断然不能接受！《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圣人明白告诉我们，为政的道理，在于彰显德性，在于使百姓日新、又日新，进步不已，在于使天下黎民达到最善的境界。《春秋》说：‘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圣人又告诉我们为政除了选贤任能之外，还要因民之利而利之，因时之异而顺之。《周易》里也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这也告诉我们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在应当停止的时候就停止，在应当行动的时候就行动。不论停止或行动，都不要失去最佳的时机，这样前景就必然光明。《周易》还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郭大人，这些圣贤之言，难道你都忘了么？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也经常晓谕天下，要时移事易，不要墨守成规，现今江南民困官难，逋赋日甚一日，百姓逃亡，社会动荡，长此以往，江南难宁，郭大人难道还要仍守其旧么？况且，太祖皇帝当年在《皇明祖训》中严申‘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那是特指复设丞相一事，这谁都知道，郭大人怎么忽然忘了，却断章取义胡乱指斥，把江南改革说成是变乱成法了？何谓成法？先祖所定、且多年行之有效之法则也，时移事易，法依势新，自古如此，未见不端。先世之法，当时确为可行，但时日一长便生弊端，后世子孙当辨而施之：利国利民者，当继之；困民病国者，当去之，有如天地轮换，日月之斗转，此乃天之常道，古之常理也，未闻先世之法无论利病皆施之于今世者也！若此，焉有文明之发展、社会之进步？改革如果像郭大人所言，先祖所定的规矩一丝一毫都动不得，那么下官请问郭大人：太祖皇帝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左右丞相，太宗皇帝登基即设立内阁，那叫不叫变乱成法？永乐十八年，太宗皇帝迁都北京，那叫不叫变乱成法？”

郭资的“变乱成法”、“以奸臣论处”完全是一套迂腐陈旧之言，不合时宜，众人暗暗好笑。杨溥的一番驳论，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殿上的文武大臣窃窃称好，但皇上不发话，谁也不便插言，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杨溥这六问一下子把郭资给噎住了，他年纪又大，反应又迟钝，一时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的鲍寀慌了，连忙低声提醒道：“租赋锐减，国库拮据，驳他这一条！”

这一提醒让郭资立刻想起了那一条最为有力的理由，他上前一步，向皇上大声奏道：“陛下，您不要轻信杨溥巧舌如簧！不管他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他搞的江南变法把苏州一府租赋减少了一百多万这是事实，他抵赖不了！现在陛下守成兴国，各项用度日益增多，户部度支捉襟见肘，身为内阁大臣，不但不督促地方有司加大措施加大力度，确保租税足额，反而一到苏州就串通周忱、况钟大减租额，如此行政岂不是祸国殃民有负圣望么？朝廷租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去处的，苏州缺了的这些赋税，朝廷找哪里去补回？那不是误了国家大计么？”

“郭大人，您这算盘是不是打错了？”听罢郭资的反驳，杨溥不禁笑了起来。他说道，“江南变法确实是把官田重赋减了许多，赋额也确实减少了八十多万石，但绝没有减少你户部的税粮收入，反而还增加了不少收入呢！”

一听杨溥这话，殿上的大臣都疑惑不解，怎么减了赋额八十多万，户部收入不减反增呢？宣德皇帝也觉得奇怪，便问道：“南杨爱卿此话怎讲？”

“陛下，请听臣算一笔账吧。”杨溥扳着指头说道，“今年春，户部上报给陛下的统计数据是，苏州一府从宣德二年至宣德五年四年时间逋欠朝廷租税共计七百六十余万石。郭大人，这数字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郭资想也没想，扬头承认道，“那又怎么样？”

“既是千真万确那就好算账了。”杨溥笑着继续说道，“四年共逋赋七百六十万石，每年逋赋一百九十万石。苏州一府每年租税粮总额是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石，欠纳一百九十万石，每年实际收入国库的只有八十七万九千一百零九石！而江南变法，官田重租应减七十二万一千二百零三石，再减江坍田二十五万亩租赋十五万石，两项共减八十七万一千二百零三石，调减后苏州一府租税粮尚有一百九十万七千九百零六石，比每年户部实际入库数还多一百零三万六千七百零三石，增长一倍还有余，这不是不减反增么？”

这账算得清清楚楚，宣德皇帝和殿上的大臣听了为之一振。郭资愣了一下，马上反驳道：“陛下，别听杨溥说得好听，江南变法前，刁民们逋赋不交；江南变法后，刁民们也未必足额交齐，还不是逋欠，说不定逋欠得更多呢！可是杨溥却只字不提，拿一个空头数字来糊弄陛下，请陛下治杨溥欺君之罪！”

郭资这话说得有一定道理，如果江南变法后民户仍然逋赋，那能否如杨溥所说每年能完纳一百九十万石确实是个未知数。想罢，宣德皇帝不无怀疑地问道：“南杨爱卿，如你所言。江南变法后，有什么把握能足额完纳租赋呢？”

“有把握！”杨溥回答道，“陛下且听臣再算一笔账。臣到苏州后，同江南巡抚周忱和苏州知府况钟一道细细作了一番调查，发觉每年漕粮支运纳入国库的赋粮虽说只有八十七万多石，但民户实交的却有一百四十四万多石，其中五十七万多石被粮长鲸吞，所以这次变法就是改革漕运办法，改支运为兑运，革除粮长，建立一套征、收、储、运、交以及加耗新制度，设立拨运、纲运二簿，防止各个环节营私舞弊，这样可将百姓所交全部纳入国库；除此之外，这次变法中还有招流移复业，官田租赋减轻了，种田有甜头了，那些复业的民户自然会完纳租粮，这部分大约会增收三十万石；对于那些已经绝产和暂未归田的逃亡的事故户，采取一调二代的办法保证租粮不致落空，即将他们留下的田土调给那些江坍农户耕种，调耕不尽的田土再责成当地富户代耕，代交租粮，待逃亡户回家后再归田于民户。这一调二代部分大约可征十五万石。这么几项一合计，每年就有把握足额完纳了。陛下，如果江南变法后苏州等地仍然逋欠，不能足额完纳近二百万石租税粮，不用郭大人说，臣自缚上殿，请陛下治罪！”

说到这里，满殿的大臣纷纷议论起来，都说这三条措施用得好，足额完纳不成问题。宣德皇帝也觉得杨溥所言切实可行，江南变法后足额完纳租税应该没有问题，要知道官田租赋一减轻，那百姓们种田的积极性自然就高涨了，还有谁不愿纳粮？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知是真的不清楚呢，还是别有用意，他向杨溥问道：“南杨爱卿刚才所言，都是说的减轻官田重赋，发挥百姓种田积极性，那你向大家说说，据你这次江南巡按，苏州官田为何比他地特重？”

“这个问题由来已久。”说起苏州官田重赋，杨溥一脸的无奈，“陛下知道，我朝官田赋粮曰租，民田赋粮称税，每年夏、秋两季征收。太祖皇帝肇基之初，江南张士诚占据苏州，以江南一地与太祖抗衡。后太祖皇帝击败张士诚统一天下，恼怒江南人支持了张士诚便施惩罚，将没收的张士诚及其部属的土地全部改为国有，称为官田，开国后，又将抄没的罪臣罪民的土地全部充作官田，这是江南官田的由来。这些官田抄没之前，一般亩交租粮一石左右，有的多到二至三石，待充作官田后，太祖皇帝下令将原先私租粮额改作官田租赋，以示惩罚，这样江南官田重赋便形成了。那苏州是江南最为富庶的地方，富户多，像苏州长洲县民沈万三富可敌国，这些富户犯罪后田被充为官田，所以苏州官田最多，官田赋额最重。这是历史形成的事实，谁也无法否认。其实苏州等地租赋从永乐年间起就一直没有完纳过，民户因粮重而拖欠，朝廷只好多次蠲免，由此观之，徒有重税之名，而无征税之实。陛下，臣不到苏州，不知苏州租赋之沉重；不访官田佃农，不知佃农之困苦。以宣德五年为例，全国官田共八百五十万七千余顷，夏、秋两税粮米共二千九百四十二万九千二百一十四石，亩平三升四合六勺。天下税粮江南六成，而江南尤以苏州最重，松、嘉、湖次之，常、杭又次之。苏州一府租税总额二百七十七万余石，占全国税赋粮的近十分之一，比浙江全布政司的税粮还多。尤其是这租税赋额二百七十七万余石中，除了民田税粮十五万石外其余全部是官田租粮，官田租粮每亩多到一石至三石，而民田税粮每亩却只有五升左右，官田租是民田税的二十倍到六十倍呢！陛下，您说这江南官田税则该不该改革了？臣想推行变法，减轻官田重担，使国家有轻税之名，又有征税之实，何乐而不为？”

对于江南特别是苏州官田租重，一般的人不知其所以然，就连宣德皇帝也不是十分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根本不知官田租重竟重到了如此程度。今日经杨溥这么一说，殿上文武大臣“嗡”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都说这官田税则非改不可了！宣德皇帝听罢怂然动容，他愤然说道：“苏、松官田悉准私税，用惩一时，岂可为定则？此法困民已久，南杨爱卿变法变得好！”

“陛下圣明！”皇上此言一出，等于批准了杨溥推行的江南变法，殿上的文武大臣连胡滢都不自觉地一齐称颂起来。

这一下可急坏了郭资和鲍寀，这变乱成法的罪名算是被杨溥彻底驳倒了。郭资一急，也顾不得礼仪了，他又跨前一步大声叫道：“陛下，别听杨溥那一套，江南变法搞不得，刚刚开始便已是民怨沸腾东南骚动了。”

“郭大人未到苏州，怎么知道东南骚动呢？”未等皇上发话，杨溥立即反诘道，“是不是一个县民尹崇礼上告就是民怨沸腾了？”

“陛下，民怨沸腾，东南骚动，是臣亲眼所见。”这时鲍寀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说道，“八月十二日，苏州府吴县、长洲、吴江、昆山等县县民数百人集会苏州府衙前请愿，反对江南变法，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情绪激动，喊声震天，聚会民众险些把苏州府衙砸了，那是千真万确，众所周知，都是杨大人江南变法激起的民变。如果陛下不及时制止，那真会无宁日呢！”

鲍寀说罢，杨溥正要反击，只见宣德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南杨爱卿，那八月十二日的民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容禀。”杨溥躬身答道，“刚才鲍侍郎所言八月十二日苏州府衙前数百人集会确有其事，不过不是民变，是聚众闹事，也不是什么反对变法，是一些小民百姓或是被迫胁从，或是收钱受人雇请，来为幕后人助威的，完全是被幕后人利用。陛下，那幕后人不是别人，正是来京告御状的长洲富户尹崇礼！”

“陛下，杨大人血口喷人！”鲍寀急忙说道，“说尹崇礼是幕后指使，杨大人有何证据？”

宣德皇帝一听鲍寀这话觉得有理，便问道：“南杨爱卿，你说聚众闹事的幕后指使人是尹崇礼，你拿得出证据么？”

“有，臣正好把证据带在身边呢！”杨溥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沓字纸来，“陛下，这是那天带头聚众闹事时砸碎衙前石狮子、尹崇礼家丁憨获的交代；这是当时参与闹事的乡民陆繁反映尹崇礼胁迫乡民去闹事的每人发十贯大明宝钞，不去的明年每亩佃租上调五斗的证词；这是十几个当时在现场的乡民举报尹崇礼背后阴谋组织情事的告发状等，请陛下过目！”

鲍寀做梦也没有想到杨溥会有如此细心的准备，满以为殿上的皇上和文武大臣除了自己和杨溥二人之外，谁都不在现场，自己绘声绘色一说，谁也辨不清真假，不料杨溥这一摞证人证言把他给卡住了，他立时急得抓耳挠腮烦躁不安起来。

“尹崇礼如此大胆，真是不法之徒！”看罢那摞证词，宣德皇帝不禁怒道：“什么东南骚动，原来是一场坏人恶意制造的闹剧！鲍寀，民户聚众闹事既是你亲眼所见，这些内幕你为什么不如实奏报？”

皇上威严地这么一问，鲍寀吓得“扑通”的一声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道：“陛下，臣愚昧无知，尹崇礼胁迫民户闹事这些内情，臣一时未曾弄清楚，请陛下恕罪！”

“你到底是没弄清楚还是有意混淆是非，快快从实说来！”

鲍寀捣蒜似的磕着头，慌忙说道：“陛下明鉴，臣实在是糊涂没弄清楚，绝不敢故意做假！”

“谅你也不敢！”宣德皇帝鄙夷地看了鲍寀一眼，转对杨溥问道，“南杨爱卿，民户聚众闹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被苏州知府况钟临危不乱果断地处理了。”说罢，杨溥把况钟如何采取稳定情绪、揭穿谣言、晓以利害、严惩首恶、地方劝回五个措施，平稳有序、干净利落地处理那次突发事件情况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那皇上更是连连点头，不断赞扬道，“况钟果然是个能吏，名不虚传！”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说完况钟处理突发事件，杨溥又说道，“过了三日，也就是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臣在苏州阊门外吊桥上突然遭到一伙歹徒袭击，如果不是臣的侄儿杨晟和侄女东方巧儿拼死保护，周忱、况钟二位大人及时援救，臣说不定就遭了毒手呢！”

听罢杨溥的述说，殿上的人不禁为杨溥倒捏了一把汗。宣德皇帝问道：“后来查清没有，是什么人干的？是谁的指使？”

“事情是一帮地痞无赖干的，头儿叫莫时。”杨溥回道，“那莫时交代，是有人出一百两银子要他们将臣打死，至于那出钱之人姓甚名谁，那莫时也不认得，见问不出结果，臣叫况大人把人放了。”

“买凶杀人，这还得了！”宣德皇帝怒道，“看来这肯定是尹崇礼那伙人干的。不过，尹崇礼是苏州有名的富户，江南变法只是减少了国家赋税收入，并没有触及他们的利益，这些富户为何要如此厉害地反对变法呢？”

“臣开始也是弄不明白。”杨溥说道，“后来一查访，原来这些富户反对变法有三个原因：一是变法中改革加耗旧习，推行平米法即根据漕运所需平均加耗法。所谓平均加耗法就是按纳粮的多少不论是富户还是贫户，也不论是官田还是民田，每石加耗六斗。此前，虽然也有加耗，但富户拒加，粮长无法征收，只好把富户应交之加耗摊派到现存佃户头上，佃户叫苦不迭。如今创行平米法，他富户平白无故多了这笔开支；二是官田租赋减轻了，租种官田比租种私田要少交租粮，原先租种富户私田的农户改租官田，这样就减少了富户家的佃户，富户田土面临被迫减租的境地，这又少了富户一笔收入；三是官田租赋减轻了，民户有田可种了，再也不抛荒外逃了，原先那些富户乘贫户外逃田土荒芜之际抢占田土的机会没了，富户们又少了一笔收入。有了这三个原因，富户们当然心怀不满，千方百计地抵制变法了！”

“有道理。”宣德皇帝点头道，“难怪尹崇礼那些富户反对变法呢！”

说罢，他正要叫众大臣议议，忽然郭资涨红脸面，急得连颔下胡须都在颤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叫道：“陛下，就是变乱成法、东南骚动都不计较，那杨溥不经请旨，擅准变法的行为是目无皇上，大逆不道，依律也是欺君之罪，请皇上严加惩处！”

“郭大人此言差矣！”杨溥知道这郭资老迈昏聩，所言皆是迂阔陈腐之词，虽无足轻重，但他却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思想，不能等闲视之，必须彻底驳倒这种论调，方能保证江南变法的顺利实施，绝不能半途而废，想到这里，杨溥立即反驳道：“陛下，臣从头到尾都是按照陛下谕旨行事的，绝无擅权自专……”

“一派谎言！”不等杨溥把话说完，那郭资便毫无礼仪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立起身来当面质问道，“你说没有擅权自专，那本官问你，江南变法经皇上批准了么？”

“皇上早在宣德五年二月二十二日就批准了！”杨溥也针锋相对地说道，“江南变法的核心是降减官田重赋，其他都是具体措施。而降减官田重赋皇上谕旨早就下达了！”

说罢，杨溥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材料，对殿上扬了扬说道：“这是去年二月二十二日下官在内阁为陛下草拟的《降减苏州官田重赋诏》，这恩谕中明明白白写着：‘各处旧额官田起科不一，租粮既重，农民弗胜。自今年为始，每田一亩，旧额纳粮自一斗至四斗者，各减十分之二；自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分之三。永为定例。’陛下，臣在苏州同周忱、况钟推行的变法，就是依据您的这个谕旨的，并未有半点超越，这不叫擅权自专吧？”

宣德皇帝连忙摆手说道：“不叫擅权自专，那是依旨施行呢！”

“既然陛下肯定下官没有错，那我倒要问问郭大人。”杨溥抓住时机立时发起反击，“郭大人，去年二月陛下就发出了恩减江南官田重赋的谕旨，何以到如今快两年了，圣旨尚未到达苏州呢？”

这句话问得厉害，那郭资面红耳赤无言可对。他嗫嚅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这……这……”

杨溥紧接着说道：“陛下，臣以为户部仅为自己筹资方便，不顾天下大义，沮格诏令，使皇上惠泽难下，小民无缘天恩，身为户部掌印尚书的郭资，有旨不遵，有令不行，令有司悬望，使小民生怨，理应受罚！”

这一下殿上的形势顿时逆转，郭资等人竟一下子被动了！

“陛下，臣要参劾郭资！”听说去年二月的恩减官田重赋诏至今尚封存在户部，前任江南巡抚、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熊概愤然而出，大声奏道，“臣去年在江南巡抚任上就盼望着陛下恩诏，后来被召回京也曾当面问过郭资，郭资回答不久即下，可是到如今还捏在手中不肯下发。他这种目无君主，无视国法，沮格诏令的行为，依律应降职一级，罚俸一年，调离原位，臣请陛下依律惩处郭资，以振朝纲！”

一听杨溥揭露户部沮格诏令，宣德皇帝不禁勃然大怒，又听熊概参劾郭资有理，更加怒不可遏！他板着脸问道：“郭资，朕去年二月的恩减官田重赋诏，你们户部至今还没有下达么？”

郭资慌了，连忙又跪下连声奏道：“臣有罪，臣有罪！”

“难怪天下人说‘皇恩浩荡，小民难沾’！”宣德皇帝愤然道，“《荀子》曰：‘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乱所以自作也。’朕守成兴国，民安为福，一再申饬要政令畅通，不料你们竟在朕眼皮底下把诏令压了近两年，还反诬杨溥、周忱、况钟变乱成法，实在可恨！你身为户部掌印尚书，不思如何开源节流，以实库藏，却终日盘算横征暴敛，不顾民安，实在可恼！郭资，你知罪么？”

“臣罪该万死！”郭资吓得叩头不迭，“请皇上念老臣沮格诏令也是为国家敛财，原谅老臣吧！”

见皇上动怒要惩处郭资，杨溥倒于心不忍起来。这郭资毕竟是五朝元老了，若不是他苦苦相逼，我杨溥也不会毫不顾情，现在他危难之际，只有自己为之开脱是最为奏效。想到这里，杨溥躬身奏道：“陛下，郭大人虽然以一部之私沮格诏令，但无私己之心，更无轻慢君王之意，乃是一时糊涂而已。请陛下念他往日屡建功勋勤劳国事的分上，饶他一次吧！”

见杨溥主动为郭资开脱，并不计较此前的无礼，杨士奇、杨荣也一起出班求情道：“陛下，南杨大人说得有理，您就饶郭大人一次吧！”

内阁大臣出面了，殿上的文武大臣纷纷站了出来一齐求道：“陛下，郭大人一时糊涂，您饶了他吧！”

“国法如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宣德皇帝犹怒不已，他想了想说道，“政令不通，国乱之始，此乃大罪，绝不能姑息养奸，以滋专擅。既是众位爱卿求情，念他往日的辛苦，朕从轻发落，职也不降了，俸也不罚了，着郭资解除部事，原职回家退养，户部由黄福执掌，胡滢仍兼户部协助吧！”

郭资连忙叩首说道：“谢陛下不罪之恩！”

黄福和胡滢也连忙出班说道：“臣等领旨！”

见自己受罚，胡滢一旁无事，郭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滢只装没有看见一样，泰然自若地退回文班队列中去了。

这御前交锋一仗，杨溥大获全胜，但他觉得江南变法兹事体大，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当庭向皇帝和文武大臣们说清楚，以免再生事端干扰改革。他正要请旨说话，只听宣德皇帝说道：“南杨爱卿，江南变法中还有哪些内容需要说明的都说给大家听听，请众位爱卿再议一议吧。”

“是，陛下！”杨溥抬起头来，着重把支运改兑运、实物改折两项前所未有的大事中一些重要细则详细作了介绍和解释。末了他又说道，“陛下，江南改革的这些措施，已经初见成效，由于大幅减少了赋额和加耗，又对来年种田充满期待，百姓们纳税十分踊跃，到臣冬月下旬离苏返京时为止，已经有十分之六的农户足额交纳了租税，苏州一府赋粮已经收入水次仓库的达到了一百二十万石，比去年同期多收了四十万石，除事故户无法征缴外，其余农户应交租税粮可望在年底交清，总数可望达到一百六十万石。请陛下放心，明年一定会足额入库。招抚流移也取得重大进展。宣德五年末，苏州七县户口应是四十七万四千二百六十三户，实在户口三十六万九千二百五十二户，减失十万五千零十一户。减失十万余户中，除充军、绝户等事故户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户外，逃亡农户九万一千五百三十九户。现在这逃亡中已有三万七千九百九十三户回家归田，其余正由府、县招抚专员招抚回归之中，明年底可望大部归田。”

一听杨溥汇报的改革初步成果，殿上文武大臣纷纷称赞，宣德皇帝心中大喜。他对殿上环顾了一眼，兴冲冲地说道：“众位爱卿，大家议议，南杨爱卿所言江南变法可行么？”

“陛下，臣以为江南变法十分必要。”杨荣首先说话了，“兴利除弊，革故鼎新乃历代大治之举，南杨、周忱、况钟独具胆识，历险厉行，完全出于一片忠心，令人钦佩，请陛下大力支持！”

“陛下，老臣以为苏州变法势在必行。”蹇义慢慢地出班奏道，“南杨大人和周忱、况钟敢为人先，请陛下表彰！”

“南杨大人所言漕运改革切实可行。”黄福出班说道，“臣总督漕运数年，深感漕运误农之甚，支运改兑运，军民两便，这办法好！”

“臣以为江南变法早就该改了。”熊概朗声说道，“陛下，臣在江南巡抚任上就想改革，但臣没有南杨大人、周忱、况钟等大人的气魄，到离任时都未动手，臣实在汗颜，对三位大人的胆识和忠诚，臣实在佩服！”

“江南变法搞得好，尤其是实物改折那一条不仅使百姓省费，而且令文武百官都受惠。”工部尚书李友直喜滋滋地说道，“往日北京百官俸禄要到南京去领米，而南京粮米又由百姓从各地运来，百姓费粮费劳不说，仅我们百官一年要往南京跑几次领取俸禄粮米，把粮在南京卖了，再到北京买米，这样既烦又苦还费资，何等无奈！今日这么一改，由江南百姓将俸禄粮折成银两钱钞交内府库，百官直接到北京内府库领取银两钱钞，再想什么买什么，这实物改折的京俸就支法好得很，我们拥护！”

站在班队中的胡滢也说话了，他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臣一时糊涂，偏听偏信，一味只想自己好办事，忘掉了国家大局，曾一度参与参劾南杨、周忱、况钟三位大人，反对江南变法。今日听了南杨大人的介绍，圣上的谕旨，臣顿时省悟，原来江南变法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以为应该改革，应该改革！”

这胡滢变得真快，听他这么一说，殿上的大臣不禁嗤之以鼻，宣德皇帝也不禁暗暗好笑。不过，这胡滢忠诚、能干，大体是好的，还得重用于他呢。

几位主要大臣一发言都支持变法，其余的几位大臣如通政使顾佐、右通政徐琦、兵部尚书许廓、刑部右侍郎叶春、吏部尚书郭琎、五军都督府都督张辅和朱勇等人一齐说道：“陛下，江南变法目的明确，措施得当，切实可行，请陛下批准全面施行吧！”

“陛下，臣以为江南变法符合实际，切实可行。”内阁首辅大臣杨士奇说话了。他矜持自重，不轻易发言，“臣考虑江南问题由来已久，积重难返，必须稳妥方可。今观南杨大人所言江南变法，抓住要害，重点突出，措施具体，便于运作，一定会取得丰硕成果，臣赞成江南变法，主张依南杨大人所奏方案，在江南全面施行！”

杨士奇此言一出，是大臣意见的总结性发言，分量尤重。说话之际，宣德皇帝连连点头，他正待下达谕旨，不料工部尚书吴中突然冒出了一句不同声音：“陛下，江南变法可行，臣也赞成，不过臣觉得官田减得是否多了一些，能否少减一点，让国家再多一些国库收入如何？”

此言一出，大臣中许多人暗暗骂道：“这家伙一生贪婪，事事都是锱铢必计，今日竟把这朝廷大事当作集市小菜一样斤斤计较了！”

“陛下，臣以为朝廷不能与小民计较得失。”待吴中回班，杨溥避开他的话题道，“臣闻《大学》有言：‘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臣又听乡下人说：‘做父母的不与子女争利，当官的不与百姓争利。’只要百姓富裕，国家自然富强，朝廷何必计较一升一合，还是以义为利的好！”

“南杨爱卿说得对！国家应该以义为利，让利于民，藏富于民！”宣德皇帝发话了，“众爱卿都认为南杨爱卿、周忱、况钟三人推行的江南变法势在必行，切实可行，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朕认为大家说得很对，此事无须再议，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顿了一下对杨溥说道：“南杨爱卿听旨！”

杨溥连忙跪下，说道：“臣恭听圣谕！”

宣德皇帝略一思索，一字一顿地说道：“近年江南百姓税粮远运艰难，官田粮重，艰难尤甚，杨溥、周忱、况钟所奏江南变法，利国利民，切实可行。自宣德七年为始，但系官田塘地税粮，不分古额、近额、悉依宣德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敕谕恩例减免。中外该管官司，不许违故。杨溥所言江南变法中其他各项，悉准施行！”

杨溥一听，不禁大喜过望，他叩头说道：“陛下，臣代江南千万百姓谢主隆恩！”

“南杨爱卿平身吧！还有苏州的那个尹崇礼，他说他那里的百姓都愿意按老办法纳租么？朕看就让他按老办法搞一段，搞得好，说明江南变法还有待改进的地方，如果搞得不好，再依律治罪吧！”

既然皇上说了，那还有何话说？杨溥只好说道：“臣遵旨！”

宣德皇帝顿了一下，对杨溥说道：“南杨爱卿风餐野宿十分辛苦，又值家中变故，再者新年将近，爱卿就在家安心休养一些时日，江南变法由周忱、况钟他们办去，待来年春暖花开了，爱卿再带着谕旨去江南吧！好了，大家散了歇息去吧！”

“谢陛下，臣等告退！”杨溥同文武大臣一道谢了一声，便下朝了。

只有郭资气得浑身打颤，一步挨一步地回到府中，当晚高烧不止大病一场，从此卧床不起，宣德八年十二月便一命呜呼了！

第五回　褒贤崇德皇帝赐图　阴差阳错杨冕遇害

日子过得很快，御前争锋没几天便是除夕。宣德七年正月初一天上出现了日食，内宫传出旨来，今日免除新春朝贺，百官居家度节。正月十一日，宣德皇帝率群臣到正阳门外东南郊的天坛大祀天地。这事正是礼部和太常寺每年的第一件大事，虽说由礼部尚书胡滢和太常寺少卿等人具体操办，但杨溥这个内阁大臣此时的正式职务却是太常寺卿，也免不了大忙了一阵子。接着便是从正月十一日到正月二十日的元宵佳节，是时天下承平、四海晏然，宣德皇帝意气风发，又加上喜好游乐，便令文武百官、天下有司除当值守边者外，一律放假十天，与民同乐。这样，一晃眼元宵节将尽了。

正月十八日一早，杨溥刚洗漱完毕，便见乾清宫内侍张环前来宣旨，说皇上今日上午在东琼岛广寒殿宴请内阁三大臣，请南杨大人赴宴。

巳时初刻，杨溥来到了内宫西苑的东琼岛广寒殿，杨士奇和杨荣二人也先后到了。这西苑东琼岛的广寒殿和西琼岛的清暑殿，是宣德皇帝专门为闲暇读书所建，刚刚落成不久，殿宇宽敞，环境幽静。

见三杨落座品茗，宣德皇帝笑吟吟地说道：“三位爱卿终日为国操劳，朕不胜感激。朕平日又无暇与卿等谈诗论画，今日请三位爱卿前来赏玩字画，共度元宵佳节！”

三杨一齐躬身说道：“陛下有此雅兴，臣等定当竭诚相陪，以娱君王！”

说罢，宣德皇帝向金英吩咐道：“去把朕前几日画的那幅画取来，请三位爱卿赏玩题跋吧！”

“是，陛下！”金英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幅画轴来了。

杨士奇接过画轴展开一看，只见画卷上写着“唐明皇讲易图”几个字，下方有皇上的御宝。

三人细细一看，只见《唐明皇讲易图》上画的是唐玄宗身着龙衣锦袍，坐在花木环绕的高楼上，手持一部《易经》，正在向坐在周围的臣子们讲述着什么。图上远近虚实处理得恰到好处，大小人物表情各异，尤其是画中的唐明皇仪态怡然，指手偏头，注目张口，裂唇飞津，那种得乐而忘忧的形象栩栩如生。三人看罢，不禁啧啧赞奇，连连称颂。杨溥心下叹服，这年轻皇帝要不是九五之尊，恐怕会成为画坛一代宗师呢。

可是皇上心思缜密，在举国欢乐的元宵佳节期间，画这唐明皇讲易图做什么？既然画了，又为什么别人不找，偏请三位内阁大臣前来品鉴？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这么一想，忽然明白了皇上的深刻用意。

“三位爱卿，让你们见笑了。”宣德皇帝含笑说道，“有画无跋，不成风雅。请你们三位都为朕题个跋吧。”

“臣等不敢。”三人连忙谦让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臣等岂敢在陛下画宝上胡乱涂写？再说陛下的丹青那是一绝，臣等诗文拙劣不堪，画、诗不配，有辱画宝，不妥，不妥。”

“有什么不妥？”宣德皇帝又笑道，“天下谁不知三位爱卿是当今台阁体诗坛的领袖？有三位爱卿的题跋，那是令朕的画作增色呢。再说朕与卿等写、题相和，君臣同乐，这事传到中外，也是一件难有的雅事呢！三位爱卿不用谦让，金英研墨，三位请吧！”

见推辞不掉，三人只好一齐说道：“既是陛下见爱，臣等就不揣冒昧，献丑了。”

说罢，三人互相谦让了一番，杨士奇提起笔来，略一思忖便字斟句酌地题了一首诗：

花萼朝阳映树梢，大衾长枕未全抛。

不知友爱情深处，讲到家人第几爻？

“好诗！”杨士奇题罢，宣德皇帝赞道，“好个‘不知友爱情深处，讲到家人第几爻？’意境深远，耐人寻味！”

第二个该杨荣了。他提起笔来，”唰唰唰”一气呵成，写了一首诗：

羲画周爻妙在心，齐家治国易推寻。

懿亲讲认缘何事？无奈胡儿用计深。

“不错！”宣德皇帝见杨荣题罢，点头说道，“东杨爱卿一句‘无奈胡儿用计深’，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南杨爱卿，该你了。”

杨溥走近案前，望着画上的情景，他凝神静思了好一会，才缓缓提笔，端端正正地题了一首诗：

花萼楼高化日长，锦袍胡蘖隐渔阳。

当年讲论羲爻处，何不从容戒履霜。

“深刻，深刻！”杨溥一写完，宣德皇帝叹息道，“南杨爱卿这联‘当年讲论羲爻处，何不从容戒履霜’对唐明皇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真是发人深省啊！”

写完题跋，杨士奇拱手笑问道：“陛下，您今日命臣等鉴赏丹青题跋宝图，该不是无谓之举吧？”

“西杨爱卿果然精明，猜到了朕的意思。”宣德皇帝正色说道，“这几日元宵佳节，见京城繁华热闹非凡，官民人等尽情游乐，好一派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朕欣慰之余，亦感触颇深，思想历代盛世也不过如此，然而往往好景不长，兴旺越快，衰亡越速，譬如唐明皇就是例子。于是朕画了这幅《唐明皇讲易图》，用以警醒天下，不想三位爱卿一看就明白朕的意思了，这真是君臣一体，心有灵犀啊！”

三杨连忙齐声说道：“陛下圣虑深远，实乃天下百姓之幸！”

“前车之鉴，不可不慎。”宣德皇帝感慨地说道，“遥想当年武则天驾崩，唐室岌岌可危，唐玄宗李隆基应运而起，力挽狂澜，开创了开元盛世，那是何等英武，何等兴旺？可是他乐而忘忧、安而忘危，沉湎于安乐，任用杨国忠，就在国家繁荣到巅峰之际，安史之乱爆发致使大厦轰然坍塌，自己落个逃亡西蜀、幽居冷宫，了此残身的下场。此等教训何等深刻，凡为人君者不可忘，凡为人臣者不可忘！是以朕画此一图，与卿等共勉！卿等三人乃三朝元老，是朕的股肱大臣，今日金幼孜已故，内阁仅卿等三人，卿等日后责任更大、担子更重，事务更繁，但不论何时朕与卿等当时刻牢记画角吹难、木铎击警，当居安思危，励精图治，确保我大明百姓富裕安康，江山千秋万代！”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连忙离席行礼，情绪激昂朗声说道：“陛下高瞻远瞩，谋虑永久，乐而思忧，安而思危，臣等一定铭记在心，竭尽忠诚！”

“三位爱卿不必多礼，”宣德皇帝确实动了真情，他俯身拉了三人一把，转头对金英说道，“给三位大人斟茶。”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见宣德皇帝居安思危，励精图治，杨溥大为感动，这正是自己主张安民富民、明君清政的大好时机，他躬身说道，“古人云，历代无道之君不蹈平易之途，而遵覆车之辙，何哉？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也。今天下承平，国运大兴，而陛下犹念念不忘忧患，时刻惦记百姓，思所以危则安矣，思所以乱则治矣，思所以亡则存矣，我大明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我大明江山可以千秋万代了！”

见杨溥一片忠诚，宣德皇帝十分激动。他转身向金英问道：“朕昨日画的图，色彩干了么？”

金英连忙回答道：“干了，干了。”

宣德皇帝吩咐道：“那你把它拿来吧。”

少顷，金英把一幅卷着的画拿来了，他轻轻地放在案上，慢慢平展开来。宣德皇帝微笑着指着那幅画说道：“三位爱卿再来看看，这幅如何？”

三杨起身近前一看，只见那幅有宣纸大小，是绢本设色，上边远景画着一座大山，山顶上傲立着一株青松，巨干虬枝，凌虚而伸；山下是一泓碧水，微波荡漾，徜徉而远。近景是左下角一树桃枝横伸出来，上面结着一颗硕大的寿桃。画卷中间靠右的地方，画着一位老者，峨冠博带，仪表堂堂，一手持着《书经》，一手抚拢在身后，凝神静气，注目远方。画卷的右上角空虚之处，端端正正地题着三个大字：元老图。

杨溥一看，不禁惊呆了：那上面画的老者，不就是我么？

杨士奇和杨荣一看，连忙拱手向杨溥道贺道：“恭喜大人，恭喜大人！”宣德皇帝却笑而不语，他提起御案上的兔毫，略一思忖，便挽起袍袖，飞龙舞凤，一挥而就，在画图的右上角题上了一首诗。只见那字是行云流水，气势磅礴，神韵飘逸，意蕴无穷，活脱脱是一幅当代最为流行的台阁体代表人物沈度的“沈体”行书书法杰作。再看那题诗，写得更是含蓄隽永，超凡脱俗。只见上面写着：

南山顶上郁葱葱，挺立崖头一巨松。

争来青山长不老，留得清誉地天中。

落款是“广寒殿御制并书”。写罢，宣德皇帝用了“御前之宝”的宝玺，才含笑对杨溥说道：“南杨爱卿今年是六十大寿，朕特制这《元老图》赐卿，以示祝贺！”

杨溥喜之不胜，连忙拜倒在地道：“臣何德何能，敢劳陛下书画，受此殊荣，臣实心有愧，谢陛下隆恩！”

“陛下，南杨大人当之无愧。”杨荣说道，“南杨勤劳国事，殚精竭虑，那是有目共睹，人所共知。六十大寿蒙陛下恩宠，无上光荣，臣钦羡不已。”

“南杨劳甚，陛下恩隆。”杨士奇说道，“朝臣寿诞，皇上赐图，又是古今难闻的佳话，臣感佩之至。”

“南杨爱卿不必谦逊。”宣德皇帝笑道，“你们二杨爱卿也不必恭维，朕视你们三位为左右臂膀、辅佐股肱，不礼遇卿等恩宠谁去？朕今日告诉你们，朕几年来身体日见发富，近来一遇劳累过甚，便觉心慌气短，尔后朕还想偷得浮生片时闲，决定此后内柄大小，悉委你等，望三位爱卿竭诚办事，不负朕望。今日恰逢元宵佳节，朕略备酒宴，一度节二贺寿三谢劳，与三位爱卿尽兴吧。”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连忙躬身说道：“谢陛下隆恩！”

说罢，宣德皇帝起身同三杨步入便殿赴席去了，宴后，他又同三杨到西琼岛清暑殿看来半天乐舞，晚上又到太液池钓鱼台、燕园等处观花灯，猜字谜，直到戌时将近方才尽兴而回。

在宣德皇帝宴请三杨的时候，户部右侍郎鲍寀也没有闲着，他也在宴请客人，不过这客人既不是达官贵人，也不是至亲好友，而是苏州府长洲县尹崇礼的憨获。原来这憨获跟随尹崇礼上京告御状后，被他留京打探江南变法的消息。等到朝廷议决批准江南变法时已是岁末年头，鲍寀不让他回去，说是迟报早报也不在这几天。憨获从来没有来过京城，听说京城的元宵节那是闹盛天下，他也极想看看，鲍寀这么一留他便住下了。那鲍寀可不是什么好客的主儿，他心里正在盘算着一件事。杨溥在朝堂大殿上把郭资驳得体无完肤，致使郭资解职退养，虽说皇上并未追究他的责任，但他那冷峻严厉的目光，使鲍寀一想起来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尤其是他在苏州召妓、调戏妇女触犯律条的事儿虽然杨溥未当庭抖搂出来，但保不定随时向皇上揭发，那可是铁证如山呐！一旦杨溥揭露，加上其他一些违法之举，他就身败名裂性命难保了！这都是杨溥那家伙造成的，不报此仇，难消心头之恨！正当鲍寀气恨难解的时候，憨获来辞行，他忽然灵机一动把憨获留下，像招待座上宾一样养了起来。

正是皇上设宴广寒宫的时候，鲍寀把憨获找来，大酒大肉把他灌得差不多了，便开言说道：“憨大哥，我看你就别回苏州了，还是远走高飞的好。”

憨获一听糊涂了，他打了一个饱嗝问道：“大人这话怎么说？”

鲍寀故作神秘地说道：“听说杨溥已在皇上那儿把那次府前闹事的事儿奏明了，皇上说要杨溥再到苏州后立即捉拿那次民变首恶。你想，你尹老爷阴谋买凶闹变，你公然砸毁府衙石狮，那不是首当其冲么？”

这憨获本是一个莽撞角色，一听这话便吓坏了，连忙向鲍寀求道：“鲍大人救我！您可有好主意么？”

“咳，要救你，这事可难了。”鲍寀叹了一口气，故意又吓他一吓，“你是不知道，当年山东蒲台妖妇唐赛儿闹民变，朝廷缉拿凶犯搜遍天下，你躲到哪儿去？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看你敢不敢做。”

“什么办法？”一听鲍寀说有办法，憨获连忙问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不瞒大人你说，在苏州我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我怕过谁来？”

鲍寀又故意烧了一把火道：“憨大哥在苏州那确实是个人物，可是这在京城，你憨大哥就不一定有胆量了。”

鲍寀这么一激将，憨获酒后胆壮，立即涨红了脸，拍着胸脯，喷着唾沫大声叫道：“鲍大人别拿京城吓唬我！这京城我也待了好几个月了，与苏州没有什么不一样，我憨爷仍然是个人物！你说是什么办法，我一定立马给你办到！”

鲍寀见时机已到，立即神秘地小声说道：“除掉杨溥！”

一听这话，那憨获吓了一跳，身上汗一冒酒也醒了一半。这可不是在苏州街头巷尾打个群驾，打了杀了立马就逃，那里人熟地熟随便往哪里一钻，官府就再也找不着了。可是这里是京城，满城五城兵马司的军士日夜巡逻，大街小巷锦衣卫士昼夜侦缉，要是犯了事那是插翅难逃。想到这里，他惊恐地睁大眼睛说道：“鲍大人，这事恐怕有点难，要杀杨溥——”

“谁让你去杀杨溥了？”鲍寀见憨获打了退堂鼓，马上稳住他道，“你只要每天到杨溥府前府后转悠转悠，摸清他府中的情况，看有什么可乘之机，然后——”

说到这里，鲍寀附耳对憨获说了一遍。憨获听罢，立时眉开眼笑，竖起拇指谄媚地说道：“鲍大人真是智多星下凡，这计策不错，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二人又推杯换盏痛饮起来。

元宵节已过，杨府上丧子之痛和赐图之喜，闹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杨溥和高夫人、彭夫人、杨沐、司马青东方维和蓝氏夫妇商量，决定在二月十五日花朝节为杨晟和巧儿完婚，把这喜事办了，合府上下顿时忙了起来。

几天过去便是花朝节。江南旧俗，以仲春十五日为百花生日，号花朝节，又称花朝，以为这一天是春季的正中，百花竞放，最为艳丽。花与华同，华即荣华富贵之意，隐含吉祥兴盛，所以江南凡上半年完婚者，多选二月花朝节为吉期。

这一天，杨府上下喜气洋洋，院里院外张灯结彩，门庭楹柱上贴着红联，中堂后厅挂着赤锦，新房中布置一新，罗帐内锦簇花团，整个杨府充满欢乐和喜庆。

石首风俗，儿子聚亲又称“喜会”。听说杨溥要为侄儿完婚，朝中大臣都闹着要来送礼贺喜，杨溥一一婉言谢绝。只是邀请了在京的石首籍老乡前来一聚，并声明不收任何礼物，大家借喜期会会而已。好在杨晟和巧儿两家都住在杨府，也无须迎亲、送亲，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婚礼也就操办得较为简约，但不失隆重热烈。

“恭喜！恭喜！”未时正刻，在京石首籍亲友嘉宾陆续到了。最先到府的是翰林院修撰、国史承务郎刘永清，紧接着来的是翰林院修撰杨敬、翰林院检讨孙子敏、御史宋义、户部主事何远、国子监助教谢廷桂、兵科给事谢征、工科给事张文海、国子监助教黄桂、刚刚由外地回京的通政司左通政尹必用，回京述职的前翰林院监察御史现任安庆府通判韩守益。

说来也巧，今年恰逢外官三年进京朝觐，石首籍的知府、知县们正在京城，听说杨溥安置侄儿完婚，也都赶来道贺。先后来到杨府的有广西柳州知府杨文奎、山东福山知县赵洪、广东东莞知县赵厚贞、山东济宁青溪知县杨贵、贵州兴义知县赵士荣、四川内江知县陈敏仕、河南济源知县郑镐、山西汾阳知县高思忠、四川双流知县周志义、四川江油知县胡秉义、四川合州知州王玘、四川蒲江知县何旭、广东番禺知县赵文亮、贵州铜仁知县李豫、山西蓝田知县欧维贤、南京婺源知县齐福东和四川长寿知县徐升。

在京的京官和在各地的外官平日绝难相聚，不想今日在杨府，这二三十人竟齐聚一堂，共话乡情，真是喜会了。

宾客到齐，吉时来临，杨溥与高夫人主婚，杨沐、司马青和东方维、蓝氏高坐堂上，由刚刚赶来的李永思老爷的小儿子李延和傅启让老爷的儿子李经唱礼，杨晟和巧儿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家里的年轻一辈簇拥着把一对新人送进了洞房。杨晟和巧儿数年的耳鬓厮磨，情愫早生，携手历练，情投意合，二人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今日得遂意愿，万分欣喜，双双牵手，步入新房，自是说不完的绸缪，道不尽的甜蜜。

这边杨溥同杨沐殷勤款待各位乡宦，同话别后衷肠，共贺杨府喜庆，也是异常的兴奋和欢乐，众人足足闹到夜深，方才尽兴而散。

“老爷，该喝药了。”二月十六日傍晚时分，杨沐端着熬好的药汤来到书房，对正在拟写奏章的杨溥说道，“您不连续喝，那病可治不好呢。”

原来这些天操办杨晟和巧儿婚事受了些劳累，再加上连日的干鱼腊肉火锅煨菜，吃上了火，在苏州染下的牙疼病又犯了。高夫人要他到太医院去请院使胡太医瞧瞧，可是杨溥认为牙疼不是病，用不着大惊小怪，坚持不肯去太医院诊治，只是到就近的东安门外济世堂药店请仇大夫看了看，开了几剂黄连上清汤来服用。连服了几剂，病情未见好转。杨溥也并不在意，只是忙于处理政务。

“不过就是牙疼罢了，有什么要紧的？”杨溥抬起头来，喝了口盐水向杨沐问道，“冕儿的药喝了么？”

“冕儿喝药倒是挺守时呢。”杨沐回答道，“太医院胡院使的医术毕竟还是高明，自从冕儿服了他一剂药方，那病是明显好转了呢！”

“那就好，”杨溥连连点头。想起那死去的四儿杨暹，他不禁犹悔道，“要是去年早些把暹儿送到太医院诊治，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鼓胀病夺去性命了。”

“看来这回冕儿的病有治了。”杨沐安慰道，“冕儿近来精神好了许多，也不反感吃药了，还天天在旁边等药喝呢。”

听杨沐这么一说，杨溥心里宽慰了许多，他点点头道：“那孩子心情一好，病情肯定好得快一些。说来也真是心疼，要不是永乐年间的诏狱之灾把这孩子送回石首抚养，暹儿和冕儿也不会染上这水蛊之病，暹儿竟不治身亡了。这次冕儿的病不能再拖延，抓紧治疗，一定要把这孩子病治好。他的药还有么？”

“还有，”杨沐说道，“上次太医院胡院使一次给冕儿开了三十剂化瘀汤，还剩四五剂没喝完呢。倒是老爷您的黄连上清汤喝完了，只怕还要去济世堂药店请仇大夫开几剂来。”

说起黄连上清汤，杨溥顿时觉得牙疼又厉害了一些。他又含了一口盐水漱了漱口，哈着嘴道：“不用仇大夫再瞧了，就是这黄连上清汤明儿再去捡几副来吃吃。这人上了年纪，要想把牙治好是不大可能了。等几天消肿不疼了，找个郎中把病牙拔了算了。我这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冕儿要按时吃药，四弟可要督促点，他年轻忘性大，病情稍有好转便不在乎了。”

杨沐点头说道：“老爷放心，我会督促的。赶明儿我去给您把药捡来，早些把牙病治好吧。”

就在杨溥和杨沐说药的时候，东安门外北侧的保本坊巷口一家酒店二楼的雅室里，憨获正和济世堂药店的小徒弟汤才喝酒。

“喝，再干一杯！”憨获给汤才又斟满了一杯，举杯说道，“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哥哥能交上你这么个知心朋友，算是前生修来的缘分。来，干了这杯！”

“喝……喝不得了！”那汤才已有八分酒意，打着酒嗝，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满大哥说，今儿晚上小弟还要去怡春院去会会那相好的姐儿，去晚了怕她不高兴呢。”

“想不到兄弟还好这口儿！”憨获笑道，“那可是得花费许多钱财呢。”

说到钱财，汤才脸上布上了一层愁云。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才在里衣兜里掏出一串铜钱，不好意思地说道：“身上只有这一贯钱，仅能给那姐儿，让大哥见笑了。不过，这一贯钱还是我一个月的工钱呢。”

“一个月一贯铜钱？”憨获关心地问道，“你把这一贯钱全给了窑姐儿，那你生活怎么办？家里人怎么办？”

“家里人早死绝了。”汤才说道，“生活也无所谓，反正药店有饭吃、有房子住，这倒不用我愁。只是那相好的姐儿是个无底洞，有多少她吞多少，永远也没法填满。她还时时吵着要跟我从良，小弟哪有这个能力，大哥你看这不是笑话么？”

时机到了！憨获把凳子往汤才身边靠了靠道：“我说汤兄弟，你也太小瞧自己了，你就不想弄点钱把那姐儿赎出来，两口子去开个小药店，也强似在这济世堂做个小伙计么？”

汤才笑道：“大哥你是站着不知道腰疼，小弟何尝不想那事，可是我到哪里弄那多钱去？”

“钱好说！”憨获大方地说道，“大哥这儿正好有一笔银子，你先拿一半去。”

说罢，憨获解开随身带来的两条褡裢，说道：“汤兄弟，你看这是什么？”

“呀！”汤才一看，不禁惊叫了一声，那褡裢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白银五百两。”憨获将一条褡裢推给汤才，慷慨地说道，“你先拿去把那姐儿赎出来，如果不够，把这袋五百两也拿去。”

“这怎么使得！”汤才贪婪地望着那银子，口里说道，“大哥与小弟萍水相逢，怎好承受这多惠顾？”

“谁叫我们是兄弟呢？”憨获大方地说道，“为朋友两肋插刀，那才是我们弟兄的本色呢。”

“大哥，您真是我的亲生哥哥！”汤才激动得热泪横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憨获说道，“大哥这样重情重义，真叫小弟感动！小弟现在是没有能力，今后倘使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大哥尽管吩咐，小弟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起来，起来，都是好兄弟。”憨获不失时机地把汤才拉了起来，“你还别说，大哥眼下倒还真有件事要请兄弟帮忙呢。”

汤才一听说有事，连忙乘着酒兴拍着胸脯说道：“什么事？大哥只管说，包在小弟身上！”

“这事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憨获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杨溥府中不是有人在你那儿抓药么？”

“有，”汤才连忙说道，“那是内阁大臣杨溥老爷的牙病犯了，我家先生给他开了药回去吃呢。怎么，这事与杨老爷有关？”

“关系大着呢！”憨获咬着牙说道，“有位朋友愿出两千两银子买杨溥那条性命呢！”

“什么，买杨溥的性命？”一听憨获那话，酒就是喝得再醉的人也经受不了，汤才惊得跳了起来，立即出了一身冷汗，他惊恐地向憨获说道，“大哥见谅，小弟手无缚鸡之力，杀人的事我干不了！”

“谁叫你去持刀杀人了？”憨获阴毒地笑道，“你不会在杨家人抓药的时候，略略做点手脚么？”

汤才一时没能听得明白，他不解地问道：“做什么手脚，能使杨老爷送命？”

“你药店里不是有砒霜么？”憨获说道，“你在他药里偷偷放上一丁点儿，不就送了他的命么？”

“办不到，”汤才一听连连摇头道，“药店里像砒霜这类毒药管得极严，都是大师傅亲自掌管，我根本偷不到手。”

憨获想了想又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司药的，不是干什么君臣佐使相反相畏么？你不能用用？”

“那倒是有可杨老爷服用的黄连上清汤里虽有甘草一味，但加进相反的海藻、大戟、甘遂、胡荽任何一种药虽能产生大毒，也能留下药渣，死了人把药渣一翻，不就露馅了？也不成！”

一听这两种办法都不成，憨获倒难住了。不过，他想这汤才既是司药的，必定会想得出办法。他忖了忖，故意为难地说道：“可惜可惜，到手的钱财，兄弟你得不到了。”

说罢，憨获故意伸手把那褡裢的袋口一束，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一见这情景，汤才急了。他眼勾勾地盯着两袋银子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忽然，他把大腿一拍说道：“大哥，有办法了！”

憨获一听，疑惑地问道：“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用朴硝。”汤才说道，“朴硝为太阴之精，性大寒，味苦辛，善消化殴逐，人吃了大泻不止。那黄连上清汤中本有大黄一味，大黄主泻，朴硝大泻，这两泻逢一处，还不把人泻死？而且那朴硝见水即化，若是出了事，连药渣都翻不到的，大哥你看行么？”

“行。”听汤才这么一说，憨获大喜不已，连忙把两褡裢银子往汤才面前一提说道：“兄弟，我代那朋友做个主，这一千两银子你全拿去，待事成之后那一千两银子立即给你送来。”

“那小弟就谢谢大哥了。”汤才把两褡裢银子往怀里挪了挪，笑嘻嘻地说道，“待小弟把那姐儿赎出来了，买个房子安了家，再接大哥到寒舍去喝酒吧。”

“兄弟真是爽快！”憨获又满上了一杯道，“哥哥祝你马到成功。”

汤才举起杯来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道：”大哥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第二天傍晚，那杨府的书童杨郭正在厨房旁的便屋中煎药，杨溥的一碗黄连上清汤和杨冕的一碗化瘀汤，都刚刚煎好倒了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上，左边的青花瓷碗是杨溥的，右边的白瓷碗是杨冕的，杨郭天天如此摆放，分得清清楚楚。本来是待药稍凉后分别送到杨溥书房和杨冕书房去的，不想那杨郭在杨晟、巧儿的喜宴上贪吃，把肚腹给吃坏了，刚把两剂药倒出来，便觉一阵腹疼里急，只好放下药碗登厕去了。

那杨郭刚走，杨冕却一路欢欢喜喜地来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杨晟和巧儿完婚，使他兴奋了好一阵子，再加上近些时日病体好转精神渐振，这几日便天天缠着杨晟和巧儿要喝糖茶。他刚才在杨晟和巧儿的新房与他们玩耍，忽然想起该喝药了，他兴高采烈哼哼唱唱来到了便房，只见杨郭不在，药碗放在桌子上，他急着回去和杨晟、巧儿玩耍，便冒冒失失地看也没看，端起药碗就喝，不料阴差阳错地把杨溥的那碗黄连上清汤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光了。

喝罢药，杨冕刚要回去找杨晟，却见杨郭登厕回来了。杨郭一见放在桌上的杨溥那碗药没了，疑惑地问道：“五少爷，您喝药了么？”

杨冕把嘴巴一抹，说道：“喝了，喝了，这药味道好像有些不一样，怪苦的！”

一听杨冕已经喝了药，杨郭大惊失色，慌忙叫道：“坏了，坏了，您把老爷那碗药喝了！”

听说喝错了药，杨冕怔了一下，但随即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老爷喝得，我也喝得。”

“不行！”杨郭急坏了，“赶忙去禀报老爷，看看有无大碍。”

说罢，杨郭拉着杨冕直奔书房。杨溥刚刚晚朝回来，只见杨郭慌慌张张地跑来哭着说道：“老爷，不好了，五少爷喝错了药，把您的那碗药给喝了！”

杨溥吃了一惊，问道：“别哭别哭，怎么回事？”

杨郭把杨冕如何喝错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哭道：“老爷，小人该死，千不该万不该离开便屋，不然少爷不会吃错药！”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么？”杨冕满不在乎，他亮着臂膀在杨溥面前转了一圈说道，“杨郭别大惊小怪，父亲能喝的药，我也能喝，药不对症，不能治病罢了，有什么要紧？”

杨溥一想杨冕这话也有一定道理，他回想了一遍黄连上清汤里的十七味药，都是极平常的药物，只是大黄有些凶猛，但分量不重，这药即使冕儿吃了想来也无大碍。想到这里，他安慰杨郭道：“没有大事，你别哭了，今后小心一些就是。”

说罢，杨溥又转身对杨冕说道：“刚吃错了药，你今日的药就不要再喝了，明日再服吧。”

“孩儿记住了！”杨冕听杨溥这么一说，便高高兴兴地拉着杨郭去了。

杨冕吃错药的消息很快在杨府上下传开了。高夫人、彭夫人、杨旦夫妇、杨沐夫妇、杨晟夫妇都赶来问讯，听杨溥说没有大事，便都放心地散了。

谁知，子夜时分，祸从天降，杨冕突然腹内绞痛，大泄不止，开始还有些间隔，一二刻时间拉一次，后来刚搂上裤子又要拉了，竟不间断地长泄不止，泄的全部是黄水！

杨冕突然发病，吓坏了杨府上下，全家二三十人全都守在杨冕床前无可奈何，高夫人、彭夫人急得只是流泪，杨璠、杨珏两个女孩子见哥哥如此，吓得偷偷哭泣。杨溥见状也慌了，连忙命杨沐速去胡院使府上请他赶来诊治，又命杨郭把杨冕误喝的那罐药渣找来细细看了一遍，也找不出什么问题，只好坐在杨冕床前暗暗流泪干着急。

到了鸡叫时分，胡院使还没来，可杨冕已经泄得奄奄一息了。只见他垂着头，闭着眼，面色惨白，四肢厥冷，脉现浮弱，气血虚衰，只有出气无进气了。

鸡叫三遍的时候，胡院使终于赶来了。他号了号脉，翻了翻眼睛，摸了摸体温，赶忙说道：“快，煎些参汤来，公子命悬一线了！”

说罢，胡院使从随带的药箱里拿出一些参须来，吩咐道：“速煎速来，不可延误！”

巧儿接过参须同丫鬟莲儿飞跑着去了。少顷，端了碗参汤送来。胡院使拿出银匙，使劲撬开杨冕的嘴唇灌了几口参汤，杨冕哪里还吞得进去，汤水顺着嘴角冒了出来。胡院使又是扎针，又是艾炙，抢救了好一会，终于回天无力，黎明时分，杨冕竟然静静地走了。

顿时，杨府上下大放悲声，杨溥、高夫人、彭夫人、刘思珍哭得死去活来，杨璠、杨珏、杨寿、杨孝、杨郭哭得声嘶音哑，司马青、蓝氏、巧儿、林四娘和莲儿、小倩、宝儿几个丫鬟也哭得泪流满面，杨沐、东方维和杨成一边流泪，一边劝慰杨溥。

劝了好一会，杨溥才止住泪，他转过身来对胡院使问道：“院使大人，你看小儿这病怎么变化了，日前还有说有笑的？”

杨冕的蛊鼓病是胡院使亲自诊治的，他一直在纳闷，他开的药方不至于使杨冕大泻不止，怎么突然被泻得虚脱而死呢？见杨溥发问，胡院使疑惑地说道：“杨大人，少爷这病是突然被凶暴之药攻击，大泻不止，虚脱而亡。下官给公子开的化瘀汤和胃苓汤，虽有化瘀泻水之功，但只有泽泻一味利水，绝无大泻不止之力，下官不明白，吃了那药怎么会突然大泻不止呢？先前吃的都是同一样的药，怎么就没出现这种症候呢？公子昨日晚间还吃过别的东西么？”

其实，杨冕发病时，杨溥早就想到了可能与喝错药有关，但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黄连上清汤里边只有大黄是泻药，自己连服了几剂均无异常，怎么杨冕一吃就吃出事来了呢？见胡院使发问，杨溥叹了一口气，就把昨日晚间杨冕吃错药的事说了一遍。

一听杨冕吃错了药，胡院使连忙叫杨郭把那药渣拿来。杨郭很快将药罐提来了，将药渣倒了出来，胡院使一边拨弄，一边细细辨认了一遍，见与黄连上清汤的十七味药一致，没有发现异样，他又把那药渣夹起，放在口里尝了尝，立时脸上变了颜色，他又接连尝了好几块，突然说道：“下官明白了，是朴硝，是大量的朴硝！”

一听此言杨溥惊呆了，黄连上清汤里可没有朴硝这味药！他急忙问道：“胡大人，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别的解释，杨大人您遭人算计了！”胡院使肯定地说道，“这黄连上清汤的十七味药虽有黄连是苦的，但没有一味是咸的，刚才这剂药的味道是奇寒奇苦，而且涩口难耐，那是朴硝的味，这黄连上清汤里掺了大量的朴硝才使味味药变得又咸又苦又涩，而朴硝大寒之物、大泻之物，一旦误服便大泻不止以致虚脱而死。看来那掺药之人是冲您来的，不想公子鬼使神差误服了那药，救了您一命呢！”

胡院使这话使众人大惊失色，杨沐立即命杨晟和杨成赶到济世堂去把仇大夫找来查问此事，杨晟和杨成飞奔而去。

不一会，杨晟和杨成带着仇大夫跌跌撞撞地来了。仇大夫一来便“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请罪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你且起来！”杨溥内心既痛、且恨，但他极力忍住，平静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它说清楚！”

“公子爷命遭不测，小人已经听说了。”仇大夫战战兢兢地说道，“小人立即去找司药大师傅党稀，党稀说杨大人牙疼药从头到尾都是伙计汤才抓的。小人立即去找汤才，谁知他昨夜一夜未归人不见了！小人只好前来赔罪，任凭杨老爷发落，小人死而无怨！”

胡院使说道：“肯定是汤才在药里做了手脚，现在闻听出了事，畏罪潜逃了！”

杨溥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与你家那伙计无冤无仇，而且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如此算计于我呢？”

“小人想来此事有些蹊跷。”仇大夫说道，“汤才的确从不认识大人，也不认识公子，怎么他就黑了良心，下此毒手呢？”

杨溥忖了忖，问道：“汤才最近都与一些什么人来往？”

“汤才平日也没与什么人来往呀！”仇大夫思索着，忽然他说道，“是了，前些日子，有一个人来到药店里，汤才说是他家表哥，最近一段时候，一打烊他表哥便来把汤才邀走了，是他，多半是那个表哥使的坏！”

杨溥急忙问道：“他表哥是哪里人？长什么样？”

“汤才表哥是哪里人，小人没问也没听说。”仇大夫说道，“不过那人倒有几个特征。”

杨晟嫌仇大夫说话不爽快，急怒道：“有什么特征，快说！”

仇大夫吓得哆嗦了一下道：“那人操一口苏、松口音，一脸横肉，两耳特大而且耳轮没有卷边，他取下帽子的时候，小人发现他是个癞子。”

听罢仇大夫的述说，几个人陷入了沉思。忽然，杨晟脱口而出说道：“伯父，这人大耳朵、癞痢头、一口苏松话，那不就是苏州府衙砸毁石狮子的那个憨癞子么！”

“对，多半就是那个憨获！”杨溥也想起来了，他立即对杨晟说道，“快到顺天府衙报案，请求尽快派人勘验现场，缉拿凶手憨获和汤才！”

“是！”杨晟应了一声飞快去了。这边杨溥送走了胡院使，放回了仇大夫，命杨沐、东方维、杨成等人准备丧事，又命杨旦具表到内阁找杨士奇和杨荣二人，告知家中变故，请代为向皇上告假数日，自己则坐在杨冕遗体旁悲痛不已。

听说杨溥家中突遭不测，三个月之内连丧二子，朝中文武大臣无不同情，特别是听说杨冕是因误服杨溥牙疼药剂而亡，更是义愤填膺。宣德皇帝一边严令顺天府和锦衣卫缉拿凶手，一边派金英前往杨府抚慰。顺天府知府密山和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奉旨缉拿，严密搜检，闹了好几天也不见踪迹，捕快们一无所获。原来杨冕夭殁的那天夜里，憨获和汤才都躲在杨府附近静听消息，天快亮的时候听到杨府里哭声震天，他俩知道事情成了，以为杨溥被他们害死了。憨获吩咐汤才赶快回到药店，取了银两随他逃走，他也回鲍寀府上取行李，约定天亮时赶到崇文门会合，再一同赶往通州取水路回苏州。可是那汤才却多了个心眼，害怕憨获杀人灭口，他赶回药店取了银两不往南到崇文门，却往东出朝阳门，再折向西北方向躲到昌平县山沟里去了。那憨获左等右等不见汤才的影子，心知有变，又见天已大亮，远处街上蹄声得得，生怕被关在城里，只好仓皇出城逃回苏州了。憨获和汤才二人都偷偷溜出了城，顺天府捕快和锦衣卫到哪里查去？查了一阵，也只好暂时把这件案子搁下了。

这边杨溥连殁二子，与高夫人、彭夫人悲痛欲绝，但人死不能复生，杨溥只好命杨沐、东方维二人操办，把杨冕的灵柩移到朝阳门南的崇玄宫，请几个道士做了超度道场，然后暂厝在杨暹的灵柩之旁，准备过些日子再一起送回石首老家安葬。

第六回　无锡县民府衙闹丧　苏州大户会议清田

杨溥三月之内连丧二子的消息传到了宫中，张皇太后听说后叹息不已，便派太监安泰前往慰问。

过了二三天，宣德皇帝下朝回来，前去清宁宫请安，问候已罢，他笑着向张皇太后说道：“母后，孩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呢！”

“有什么好消息？”张皇太后笑道，“看把你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这消息一定是令人兴奋，快说来听听！”

“杨溥在苏州搞的江南变法有成效了！”宣德皇帝喜盈盈地说道，“这江南的逋赋和民户逃亡困扰朝廷多年，孩儿正苦于无法破解，不想杨溥这一去便同周忱、况钟一道拿出了改革方案，试行仅仅数月，便大受百姓拥护，今年的租赋好收了，逃亡的民户也归田了，真是好得很呢！您别看杨溥平日为人做事低调平常不事张扬，可是他办起事来却是干练踏实，这江南变法虽无轰轰烈烈的气势，却实实在在为安民富国办了件好事。朝廷有此等栋梁之臣，真是我大明之幸！”

“皇上这话说得是，这江南变法的核心是安民，符合皇上安民为福，守成兴国的治国方略。”张皇太后叹息道，“民安即天下治，民乱即国家亡。这杨溥抓住了治国的关键，做得好！有了杨溥这等贤臣当然是国家大幸，但他却为了国家屡遭不幸。哀家听先皇曾经说过，永乐年间杨溥身陷囹圄，他的长子、三子就因无力调治而不幸早夭，先皇深为叹息。这次江南变法，杨溥奉命在外耽误了疾病治疗，导致四子不治身亡。这两天最小的儿子也殁了，听说是误服毒杀杨溥的药剂而死的，真是冤枉！那投毒之人为什么要害杨溥？听说是江南变法损了他们的利益，说到底，杨溥为国家竟死了四个儿子！”

说到这里，张皇太后动了感情，她顿了一下，眼睛里噙着泪缓缓地说道：“杨溥这些股肱之臣，为国家尽心尽力，我们可不能亏待了他们！听说杨溥已经六十岁了，可家中还无人出仕，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谋私利！皇上可不能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啊！”

“母后放心，孩儿早就有了安排呢！肱股之臣孩儿不能亏待，但朝廷法度也不能破坏，这是杨溥等人经常劝谏孩儿的话。为儿乞官，杨溥是不干的；违规任用，孩儿也是不能的。您想，杨溥这等股肱大臣辅弼先皇和孩儿已有多年，为什么还是个三品太常卿？那是因为十年诏狱耽误了他，而他出狱后擢任太常卿是洪熙元年七月，至今还未满九年，因此还不得升职。只要杨溥九年通考一满，孩儿就要授他尚书之职，再过几年，孩儿还要晋升他为三公三孤呢！至于杨溥的儿子杨旦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已经满三年了么？正是擢任的时候，过几天孩儿就会命他出仕呢！”

听罢宣德皇帝的解释，张皇太后笑着提醒道：“皇上别忘了都要照顾到，还有西杨和东杨的儿子们呢。”

“西杨的儿子杨稷与杨旦一样也是官生入国子监读书，不过这年轻人名声不好，入监四年了尚未肄业，这次一并任职算了，以慰西杨之心。东杨的儿子杨恭尚幼，还在建安学宫读书，这次就给他个官生，送国子监读书吧。”

“这样就好，”张皇太后点头说道，“说罢这杨溥，倒令哀家想起内阁大臣来。皇上，现今内阁大臣只有杨士奇、杨荣和杨溥三人了，这朝政繁冗，你还添不添人手呢？”

“不添，就三杨足够矣！”宣德皇帝不假思索道，“孩儿是这么想的，臣不在众，有贤而已。今三杨虽说均已六十出头，但身体健旺，精神焕发，再干个十年八年绝无问题。他们三人都是名硕宿儒，满腹经纶，且各有所长：西杨雅善知人，东杨果毅知边，南杨廉静知民。这三人知人、知边、知民，均能忠心体国，通达事几，协力相资，靖恭匪懈，我大明天下何愁不治？我守成大业何愁不兴？现在三杨身居内阁，游刃有余，孩儿还插个人进去干什么？孩儿已经向他们说了，今儿内柄，悉委三杨，由他们三人参议可否，再报孩儿定夺。母后，您看孩儿这样做妥当么？”

“妥当，”张皇太后笑道，“皇上虑事周密，处事妥帖，关怀臣僚，恩惠有加，那些大臣们会不尽心尽力么？很好！”

“父皇！父皇！”宣德皇帝正要告辞，忽听宫门口两个稚嫩的童声叫了起来。已经五岁的皇太子朱祈镇和只有四岁的皇次子朱祈钰欢蹦乱跳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皇后孙玉儿和贤妃吴氏，再后面尾随的是坤宁宫少监王振和寿昌宫少监汪霖，还有坤宁宫宫女玮儿和寿昌宫宫女瑷儿。

两个小孩子虽说年纪小，但从小就懂得简单的礼数，二人跑到张皇太后和宣德皇帝的面前像大人一样行礼：“拜见皇祖母！参见父皇！”

“好乖的孙子！”张皇太后喜得嘴巴合不上了，连忙把两个孩子拉到身旁，疼爱地抚着他们，“今日读书了么？”

两个孩子齐声回答道：“读了！”

“你们都读了什么？”张皇太后笑嘻嘻地问道，“说给皇祖母听听。”

朱祈镇把头一扬朗朗地念道：“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哟，《三字经》读完了，读《千家诗》了？”宣德皇帝一听小皇子读得流利，心里十分高兴，就问道，“是谁教你的？”

朱祈镇指着站在远处的王振说道：“回父皇的话，这诗是王先生教孩儿的。”

宣德皇帝朝王振一看，只见他连忙躬身趋前跪下说道：“启奏陛下，皇太子年纪尚幼，奴才想让他在玩耍中学些诗文，因此教了些诗。太子爷聪慧，一学就记熟了。”

“这事做得对，皇太子是要入学读书了。”宣德皇帝点点头说道，“太子尚幼，童蒙未开，你们做随侍的一定要引导太子学习经文，不可教些玩耍游逸的事情。比如刚才朱熹的这首《春日》诗，不仅要告诉他春日胜景美不胜收，更要教他了解朱熹的思想，从小就让他学习一些治国理政的知识才是。这样吧，过几天朕派个翰林大学士来教太子读书，平时你就陪读吧。”

“是，陛下！”王振答应一声，叩头退到一边去了。

“祁钰读的什么书？”张皇太后又问皇次子道，“是不是也是《千家诗》？”

“不是的，”朱祈钰稚声稚气地说道，“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年书。”

“呀，读《神童诗》了！”宣德皇帝听了也十分高兴，“这是谁教你学的？”

朱祈钰指着站在一旁的吴妃说道：“是母妃教的，孩儿还有呢！”

说完，小祈钰又背诵起来：“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

“读得好，读得好！”宣德皇帝不禁点头赞扬道，“这《三字经》文字简练，通俗易懂，句句成韵，朗朗上口，又极有教育意义，是个好的蒙学读本，幼年习读，既能识字又长知识，贤妃做得好！”

见皇上夸奖吴妃，孙皇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正想说话，却见朱祈镇从皇祖母怀里钻了出来道：“皇祖母，孙儿要出征了！”

说完，他对站在一旁的王振学着大人唤马的样子“吁”了一声，只见那王振赶忙走上来趴在地上，递过来一根小巧的木制长枪。朱祈镇接过木枪跨到王振背上，在他屁股上一拍，双腿一夹口里吆喝一声“驾——”只见王振四肢着地一颠一耸地向宫外爬去。

“打鞑靼啊，杀！打也先啊，杀！打兀良哈啊，杀！”朱祈镇骑在王振背上一路叫喊着向宫外去了。

看见皇太子如此玩耍，张皇太后觉得挺有意思，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宣德皇帝却皱了眉头说道：“武备固然不可或缺，但守成之君文治更为重要。这孩子这么小当以读书习文才是，怎么玩起武战了？”

见皇上不高兴，孙皇后急忙跪下道：“陛下，都是臣妾糊涂，叫王振给教坏了！”

“咳，别这么说，没这么严重。”张皇太后见皇上不高兴，孙皇后惶恐自责，连忙打圆场道，“小孩子玩耍玩耍有什么要紧？只要高兴就是。不过，今后可要注意点，严戒王振不要引导皇太子玩些不正当的游戏就是了。”

孙皇后连忙应道：“母后说得是，臣媳记住了。”

见张皇太后如此一说，宣德皇帝只好说道：“起来吧，好好陪母后说话。”

他今晚本来打算与孙皇后过夜的，经刚才这一闹兴趣全无了，他躬身向张皇太后说道：“今晚孩儿还有几份奏章批阅，就不陪您了。母后，关于朝政大事，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张皇太后笑着挥手道：“没有了，江南变法有始有终才好。皇上忙去吧。”

宣德皇帝告辞出来，金英等人簇拥着向乾清宫去了。

又过了几天，已是三月初二了。早朝一开始，宣德皇帝便当庭宣布了两件事：一是命翰林院五经博士朱应自即日起教太子朱祈镇和皇次子朱祈钰读书；二是皇太后懿旨，嘉奖内阁大臣，特恩授杨士奇子国子监肄业生杨稷为太常寺寺丞；特恩授杨溥之子杨旦为大理寺寺正；特恩授杨荣之子杨恭为官生入国子监读书。

这两件事一宣布，殿上的文武百官都感到意外。一般小孩子要到八岁才入学读书，就是皇家宗室子弟也要到六七岁才能入学读书，而朱祈镇虽说有了六岁，但实际只有四岁零三个月，连五岁都不到，那朱祈钰更小，还只有三岁又七个月，这么小的年纪就派翰林去教他们读书识字，这说明皇上极为重视皇子的教育；那特恩授官就真的有些特别了，一般国子监肄业生出监入仕，顶多授个县教谕什么的，那是未入流的教官，即使授个府教授，也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鲜见一出监便授九品以上官职的，而现今杨稷和杨旦一入仕便授以寺丞和寺正，那可是正六品的官职，比一般进士授七品知县还高，这可真是特恩了！

“恭喜三位大人。”宣德皇帝说罢，殿上的文武百官纷纷拱手向三杨道贺。事出突然，三杨连忙跪下谢恩，并向同僚们致意表示感谢。

待殿上静下来了，宣德皇帝向杨溥说道：“南杨爱卿，朕昨日命你拟就的圣旨用宝了么？”

杨溥躬身答道：“已经用宝，一切就绪了。”

“那你把圣旨当庭念念，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是，陛下！”杨溥答应一声，从金英手中接过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年江南百姓税粮远运艰难，官田粮重，艰难尤甚。自宣德七年为始，但系官田塘地税粮，不分古额、近额，悉依宣德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敕谕恩例减免。中外该管官司，不许违故。杨溥、周忱、况钟所奏改革漕运办法，改加耗旧习、实物改折、改革盐课以及招抚流移复业、设济农仓等项事宜一准施行。钦此。

“南杨爱卿！”杨溥读罢，宣德皇帝动情地说道，“您年事已高，家下又新遭变故，本不该再劳累爱卿，但昨日朕又接江南奏报，催问江南变法的谕旨何时能下，又言江南改革出现反复，朕思虑再三，不得已想请您再往江南，将江南变法善始善终，不知爱卿能否再践此劳？”

一听皇上此言，杨溥大受感动，哪里有九五之尊派遣大臣还用商量的？皇帝一开口，你不去也得去！可是这宣德皇帝竟如此礼遇大臣，还有哪个臣子不舍生忘死以报皇恩？他激动地启奏道：“陛下，您待老臣情深恩重，臣虽万死也难报国恩，臣愿再往江南，将变法进行到底！”

“杨阁老忠心报国，日月可鉴！”宣德皇帝一句“杨阁老”脱口而出，这是朝中第一次有人用“阁老”称呼杨溥，特别是出自皇帝之口，尤觉敬重，“杨阁老此去江南，一切均可便宜行事，确需奏报者，先办后奏，您准备一下，奉旨尽早起程吧！”

杨溥躬身一揖说道：“臣领旨！”

杨溥退入班队，宣德皇帝唤着名字对户部尚书黄福和礼部尚书胡滢说道：“朕以官田赋重，十减其三。乃闻异时蠲租诏下，户部皆不行，甚者戒约有司，不得以诏书为辞，是废格诏令，使泽不下究也。自今令在必行，毋有所遏！”

这话语气虽说得不重，但神情严肃一针见血，而且斥责户部“蠲租诏下，户部皆不行，是废格诏令”，黄福和胡滢一听，吓了一跳，尤其是胡滢，此前黄福虽为户部尚书但一直总督漕运，未管户部事务，那废格诏令的事是他和郭资擅权干的，现在皇上已经知道而且十分生气，他连忙拉了拉黄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之上，连连叩头说道：“臣等再也不敢了，臣等再也不敢了！”

“谁有令不行，朕就惩办谁，绝不留情！西杨、东杨二位阁老对六部要严加督促，都察院顾佐顾爱卿要不时稽查，一经发现即行参劾。大家都听见没有？”

殿上文武大臣齐声答道：“听见了，臣等谨遵圣命！”

大事议完，眼看就要散朝了，忽然宣德皇帝拿起一方铜质印章唤道：“南杨阁老！”

杨溥连忙出班躬身应道：“臣在！”

宣德皇帝晃了晃手中的印章微笑着说道：“此印乃朕特意为阁老所治。此去江南任重道远，倘遇误国误民之事，阁老务必替朕果断处置，如有急事必须奏朕者，可用此印缄封，六百里加急直达御前，以便阁老便宜行事吧！”

杨溥从金英手中接过印章一看，只见上面是御治的四个秦篆大字——绳愆纠缪。他连忙捧印齐额，行礼道：“谢陛下！”

散朝了，杨溥回到府中与高夫人、彭夫人、杨旦、杨沐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杨沐和杨成二人趁春暖花开之际将杨暹、杨冕兄弟二人的灵柩运回石首，安葬在祖茔之侧的伍家岗。

第二天，杨溥又带着众人到朝阳门南侧崇玄宫去看了看杨暹、杨冕的灵柩，又哭了一回。回家又嘱吩杨旦到大理寺后要克勤克谨、尽职尽责。第三天上午，杨溥辞别高夫人、彭夫人、司马青等人，带着杨晟和东方巧儿夫妇乘着驿传马车赶赴江南去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晚唐诗人杜牧的这首诗，描写的正是杨溥赶赴江南这时候的情景。淫雨霏霏，山川淋淋，泥泞路滑，车马难行，杨溥等人赶到苏州的时候，已是三月二十八日的中午时分了。

一到苏州馆驿，就听到知府衙门和巡抚衙门那边人声鼎沸，似乎出了什么大事。杨晟连忙向驿丞打听道：“请问府衙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么？”

“咳，闹事！”驿丞回答道，“从早晨一直闹到现在，听说是常州府无锡县的人，至于为什么事，小的就不知道了！”

该不是为改革的事吧？杨溥一听心里吃了一惊，连忙吩咐驿丞把行李搬进馆驿，对杨晟和巧儿说道：“走，看看去！”

三人来到巡抚衙门前，只见那里围着数百人在看热闹。看热闹的人群前、巡抚衙门的台阶下有四五十人团团跪坐在地上，中间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有的人举着长长的白布幡，上面赫然写着：“官府推诿，公理何在”、“抚台明断，伸张正义”、“严惩奸夫淫妇，为死者报仇”。

原来是闹丧。一看这场面，杨溥松了一口气，他向身旁的一人打听道：“请问大哥，这是哪里人，怎么把棺木抬到巡抚衙门来了？”

“这些人是常州府无锡县人。”那人回答道，“听说是一对奸夫淫妇杀死了一个人，无锡县和常州府互相推诿不肯受理，街坊们便抬着死者棺木闹到巡抚衙门了。”

“原来如此。”杨溥又问道，“他们来了多久了，怎么没看见巡抚衙门的老爷出来处理？”

“他们早晨就到了。”那人说道，“他们一到，不巧周大人和况大人一道到长洲县北乡去了。这不，衙门的公爷刚刚把周大人请回来，他安抚了一番，召了几个打头的进衙商量去了。”

杨溥正要进衙去问个究竟，忽见巡抚衙门经历师干同四五个百姓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衙役班头蒲甲带着三四个衙役跟在后面，百姓中一个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那师干走到跪坐的人群前高声说道：“乡亲们，周大人说了，立即着令无锡县知县初审此案，常州知府复审，坚决严惩凶手。大家请回吧！”

那随着出来的一个年岁较大的乡民也大声说道：“街坊们，周大人确实说了，立即查办此案，严惩凶手，我们回去吧。”

跪坐的那群人似乎还不相信，有人大声问道：“夏总甲，你说的是真的么？”

“真的，”夏总甲连忙说道，“周大人很重视这凶案，还令经历师老爷、班头蒲老爷同我们一起回无锡呢。大家不信可以问秦世心、项三和米四。”

那随在夏总甲身后的秦世心、项三和米四连忙证实道：“周大人确实这么说的，一点不假。”

一听这话，跪坐的人们纷纷说道：“好，那我们就放心了，大家回去吧。”

不一会儿工夫，师干、蒲甲、夏总甲、秦世心、项三和米四带着街坊们抬着那具黑漆棺木回无锡去了，围观热闹的人们也渐渐散去。

等人们一散，杨溥带着杨晟和巧儿走进巡按衙门。周忱一见不禁大喜，连连说道：“总算把大人盼来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杨溥问道：“刚才无锡县民怎么把丧闹到大人的衙门了？”

“嗨，这事说起来就烦！”提起闹丧的事，周忱不禁恼怒起来，“有些官员就是不识大体，一件人命案竟然互相推诿，百姓们只好闹到下官这里来了！”

“大人莫烦。”杨溥笑道，“什么人命案，说来听听。”

“一件勾结奸夫杀父案。”周忱喝了一口茶平静下来，“三月二十一日早晨，街坊买肉时发现吴锡县尤记肉铺老板尤葫芦被人杀死，刚刚从苏州皋桥姨妹家借来做本钱的十五贯铜钱不翼而飞，养女苏戌娟也不知去向。街坊疑是苏戌娟勾结他人所为，赶忙报告总甲夏某，夏某带着邻居们四出追赶，结果在无锡前往苏州的路上将苏戌娟和另一男人熊友兰拦住，那熊友兰身上恰好背着十五贯铜钱，街坊邻居认定是他俩杀死养父尤葫芦，劫夺钱财出逃。于是众人将他俩扭送无锡县衙，无锡县知县过于执认为这是人命大案，按律应由常州府衙审理，便叫众人将人犯送往常州府，谁知常州府知府莫愚说即使人命大案也应由吴锡县初审，按程序再报府审，这样又把这案子推到了无锡县。夏总甲等人找到无锡县衙，县衙的人说过老爷下乡搞改革去了，先把人犯收下，告状要等两天再来。这夏总甲等人一气之下，便将尤葫芦的尸体扛到苏州来了。大人你说这事可恼不可恼，当前春耕大忙之际，他们官田减租慢了一步，忙确实忙些，可人家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你总不能要人家两头跑吧？那无锡知县过于执向来是个庸才就不必说了，可是那常州知府莫愚却是明白能干之人，这次怎么忙得昏了头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罢，杨溥劝道，“你不是派经历师干和班头蒲甲去了么？这事就让他们去督办，等审判结果出来了再说吧。下午我和你，还有况大人一起商量商量江南变法的事吧，圣旨我已经请来了！”

一听圣旨已经请来，周忱转恼为喜，连忙说道：“大人说得是，下官这就派家人去请况大人，您在我这儿用饭，等况大人来了，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吧！”

杨溥笑道：“那我就叨扰了！”

吃罢午饭，小憩了一会，申时初刻，苏州知府况钟从长洲县赶回来了。

见况钟来了，杨溥将三月一日宣德皇帝关于恩减江南官田重赋的圣旨宣读了一遍，周忱、况钟大喜不已，连忙望北谢恩。之后，杨溥又把如何在大殿上辩论大获全胜的事扼要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要不是二位大人做出了成绩，数据准确，不容辩驳，下官在殿庭之上也难以驳倒郭资呢。”

“真是难为大人了。”周忱钦佩地说道，“这次圣上谕旨批准的与我们进行的是一模一样，真是难得。能取得如此胜利，全靠了杨大人。听说那天斗争十分尖锐，争论十分激烈，您硬是沉着应对，把郭资等人驳得瞠目结舌体无完肤，满殿上大臣齐声喝彩。要不是您德高望重，圣上信赖，再加上大智大慧，据理力争，恐怕江南改革又会被户部那伙人搞得胎死腹中了。”

况钟笑道：“听说胡滢只是联署参劾，那次廷议从头到尾都未跳出来反对，这不是去年您和周大人到常州武进造访胡滢兄弟们的收效么？杨大人这次在朝堂之上可是又增光彩了。”

“还增光彩呢，险些把性命都丢了。”见说到议政大获全胜，一旁的杨晟噘着嘴嘟哝了一句，“伯父这次又得罪了许多人，还有人想置他老人家于死地呢！”

周忱和况钟一听吃了一惊道：“此话怎讲？”

“有人暗害我家老爷，结果害死了五公子。”东方巧儿黯然神伤，“为这江南变法，我们杨家赔了一条人命呢！”

说罢，巧儿把杨冕如何误服身亡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她恨恨地说道：“事发之后，憨癞子和汤才在逃，至今还没有抓获呢！”

听巧儿说罢，周忱和况钟惊呆了，想不到因这江南变法，杨家竟遭如此惨祸！况钟咬牙切齿地说道：“憨癞子这家伙如果逃回了苏州，下官一定将他缉捕归案，送有司治罪！”

“这些暂不提了。”杨溥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当前要紧的是如何把江南变法善始善终，为百姓造福。周大人、况大人你们说说，皇上要我再到苏州所为何事？”

话题转到了苏州改革上，周忱对况钟说道：“况大人，你把苏州遇到的新情况、新问题向杨大人禀报一下吧！”

“好，下官先说。”况钟答应一声，理了一下头绪说道，“自杨大人回京后的这几个月里，我们趁着冬闲之机加快改革，目前官田减赋已经完成；去年减赋后的租税已征收一百七十万石，除事故户、逃亡户外全部交纳完毕；漕粮支运改兑运的，第一批漕粮已在各水次仓交换，官军粮船已经在途；京官折俸银两已向内府库交纳；逃亡户最近统计有五万余户，但归田的还只有四万余户。总体来看，江南改革进展顺利，收效甚大，民众拥护，但是——”

说到这里，况钟顿住不说了。杨溥急忙问道：“但是什么？况大人但说无妨！”

“但是，改革遇到了个新问题。”况钟叹了口气道，“回乡的逃亡户有一万余户又外逃了！”

杨溥一听疑惑不解，他思索了一下问道：“既然回来了，怎么又外逃了呢？”

“不逃不行。”况钟无奈地说道，“也是怪我们访查不够深入，原先只在访查某地逃亡了多少户，大约逃到了什么地方，派准去招抚他们，忽视了他们丢弃的田土怎么样了。谁想这次他们回来后发现原先的田土已经不是他们的了，回乡已经无田可种，他们只好再次外逃谋生。”

杨溥一听更加疑惑，问道：“他们的田土哪去了，怎么会无田可种呢？”

“大人有所不知。”况钟说道，“原来前几年民户逃亡后一部分荒芜，一部分已经转让换主了，那些换主的田土全部集中到了大户名下，现在是那些大户在耕种。民户回来后发现田土没了，又不敢跟大户理论抗争，只好重新逃亡。”

杨溥愈加不解了，他问道：“这些逃亡户种的都是官田，既是官田又怎么能转让、买卖呢，那不是非法么？”

“谁说不是。”况钟继续说道，“这些大户把土地占为己有大致是三种方式：一是抵债。逃亡户欠下大户的债务，逃亡时被逼将田土抵给大户；二是贱买。逃亡户临逃前欠缺路费，大户乘机贱购；三是强占。那些逃亡户荒芜的田土与大户土地相邻的，大都被大户扩张强占了。”

“这是乘人之危大肆兼并土地！”杨溥气愤地说道，“这些富户真是为富不仁，夺人衣食之本，无异于谋财害命。有具体例子么？”

“有，”况钟连忙说道，“去年腊月，下官发现回乡农户又复逃后，立即向周大人禀报，周大人十分重视，当即带着下官下乡核查，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富户兼并土地的情况下属七县普遍存在，尤以长洲、吴江、吴县为甚。下官访查回来后，把访查结果与府衙黄册一对，下官傻了！”

杨溥急着问道：“怎么样，情况十分严重？”

“是特别严重！”况钟不无忧虑地说道，“以去年底赋税征纳名册为据，下官统计了一下，苏州一府情况是这样的：一等富户有两户，每户有田五万亩，计有十万亩；二等富户有田两万亩至三万亩者六户；三等富户一万至二万亩者五十六户；四等富户有田两千亩以上者四百九十户。这四等富户共计五百四十五户共输税粮十五万零一百八十四石，共有田三百万三千六百八十亩，平均每户有田五千四百二十一亩，是贫户平均每户十八亩的三百零一倍。而富户五百五十四户仅占苏州总户数四十九万一千五百一十四的万分之十一，而所占田土却是十分之四。大人，您说这土地兼并严不严重呢？”

“惊人！”一听况钟说的这土地兼并的情况，杨溥呆住了，好一会才慨叹道，“你看这农村土地大多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农民焉得不穷？”

“还有比这更令人震惊的呢！”况钟接着气愤地说道，“这五百五十四户现在所占土地是三百万三千六百八十亩，而黄册上他们登记的田亩却是二百零九万四千五百五十一亩，他们现有田地比黄册上田亩多出了九十万九千一百二十九亩！”

杨溥大吃一惊，忖了忖说道：“这就是说，这五百五十四户富户这几年多占逃亡户土地接近九十一万亩。”

“正是！”况钟说道，“这九十一万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万多逃亡户的荒弃土地被他们富户贪占了，这也就意味着这刚刚回乡的贫户即将面临复逃，下官想起来都害怕呢！”

“这还得了！”杨溥一听不禁恼怒地说道，“这些富户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逃亡户荒弃的官田占为己有，害得五万多户贫户无田可种，真是岂有此理！可有例子么？”

“有。”况钟回答道，“洪武初年苏州占田最多的是周庄的沈万三，后来沈家败落，就没有什么人敢占田特别多了。可是自永乐年间起，漕粮北运，加耗日增，贫户不堪重负，纷纷开始逃亡，土地慢慢地向富户集中，各县衙门也因赋税难征，巴不得有人将荒弃田土耕种代出赋税，甚至有些地方官吏还鼓励富户兼并土地。最近几年兼并加剧，各地都出现了拥有数千亩甚至数万亩的大户。如尹崇礼一户就占田五万余亩；长洲东乡阴家庄的阴森，现在就其交纳的租赋而言，占田三万余亩。听别人议论，说此人另外在他县用别的名字占了不少田，不过现在尚未查实，究竟占了多少尚不得而知。再如长洲南乡周庄的徐致、吴江东乡甪直的陆蒙后、西乡木渎的金攀子、南乡同里的宁富、吴县西乡东渚的花可大、北乡相城的邰有声等人都是拥有田土上万亩的大户。”

“这就是下官和况大人急于上奏请杨大人再来江南的原因。”周忱接话道，“我们发现这江南的土地被富户大量兼并，更有难办的是这些兼并土地者，大多与当朝达官贵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我们贸然行动，一旦弄出事来，我们担当不起，所以急着上奏，请杨大人帮我们拿个主意呢。”

“这个问题不想竟有如此严重。”听罢周忱和况钟的述说，杨溥不禁叹息道，“我在北京时，只知太祖皇帝立国后大赏功臣，赐勋臣、公侯、丞相以下庄田，多者万亩，赐亲王庄多至十万亩。永乐年间，除诸王、外戚所占官私田继续膨胀外，又发展到赐皇宫、中官庄田，比如永乐年间尚且在世的妃嫔们居住的仁寿宫，为了解决她们的月俸不足，便将顺义草场赐给他们做皇庄，再如中官刘顺，据说他一人就拥有庄田、塌房、果园、草料二十六所。不想现在竟发展到地方富户也兼并土地多至四五万亩，这事还真是没想到！土地是百姓的命根子，没有了土地，就等于没有了生路，百姓赖何生存？那社会还得安宁么？”

说到这里，杨溥十分沉重。他顿了顿，见周忱、况钟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道：“前些年，农户逃亡后遗弃的大量土地，乡里总甲里长乃至州县官吏采取一些措施，譬如托人代耕、招户佃耕，实在无法处理的便植树种草，甚至暂交富户代管，以免土地荒芜，那些临时举措也无可厚非，但我等必须切记，农户的土地无论何时都不能允许他人侵占，一旦侵占农户必将失业，尤其是逃亡户，虽然他们外出谋生，但叶落归根终究是要回来的，回来后必须要有田方保生存无虞。有富户说，逃亡户种的都是官田，官田又不是贫户私产，交给谁种都是一样，也不违法，富户侵占何罪之有？这话错了！贫户种的虽说是官田，的确不是私产，但官田是国家分给贫户经营以保生存发展的本钱，虽不是私产但与私产相差无几，我们有司岂能以富一人而致千百人饥饿么？因此我们必须确保贫户分得的官田不被他人掠夺，当前尤其要确保逃亡户分得的田土不被侵占。”

周忱和况钟听罢，不禁喜道：“大人所言极是，您有何良策，请道其详。”

杨溥想了想说道：“这事牵涉面极广，上下摇动极大，我们必须想些办法，不同情况，不同处理，既要有理，又要有节。我看能否这样，定个四条清田策：一、对强占的清退，由逃亡户指认；二、对贱买的返还，购田款由逃亡户十年内还清；三、对抵债的退田，所欠债务丰年时逐年偿还；四、对侵占户拒不退田者，以违抗谕旨论，依律论罪。”

“大人这四条清田策好得很！”周忱、况钟一听喜之不胜，连忙说道，“具体怎么实施，还请大人明示。”

“具体实施总的要求是坚决、稳妥。”杨溥忖了忖说道，“我看分四步进行的好：第一步，以江南巡抚的名义，请周大人发布四条清田策，张榜告示，广为宣传；二是在苏州府衙召开苏州大户会议，宣谕圣旨，劝导清田；三是由府、县、乡里组织人逐户实施；四是严办抗拒不清的大户。二位大人看这样行么？”

“很好，很好。”周忱兴奋地说道，“当前中稻播种在即，时不我待，要办就立即办。下官明日就去发布清田令。”

“下官明日派人去知会大户。”况钟激动地说道，“事不宜迟，请大人速定会议日期，下官好去准备。”

“明天是四月二十九，本月最后一天。”杨溥思索了一下，“这开头的准备还是做充分的好，明日我想还和周大人、况大人一道去苏州城周围的吴县、长洲、昆山、常熟等地走访大户，劝说他们在会议时带个头，事情可能好办得多。这样的话，会议定在七日之后为好，那就定在五月初八吧。”

周忱和况钟点头说道：“大人虑事周详，下官等谨遵宪命。”

“另外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二位大人。”说到尹崇礼，杨溥说道，“那天殿上廷议江南变法时，皇上曾说过，允准尹崇礼所在的长洲北乡不搞改革，仍旧实行现行办法，以便与江南变法比较。如果尹崇礼的老办法行得通，那就说明江南变法还有待改进的地方；如果不行，再对其依律治罪。明日我们首先到尹崇礼那里告知此事，也让他知道上京告御状的结果。同时也请周大人、况大人告知属下不可干预尹崇礼，以免又给人造成口实，待今年秋后再说吧。”

周忱和况钟同时点头道：“下官知道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杨溥回馆驿歇息，周忱和况钟兴冲冲分头准备去了。

第二天，杨溥同周忱、况钟带着随从开始走访苏州府的下属各县，找了一些比较开明且有影响的大户谈了话，劝说他们把侵占的田土清退给逃亡户。那些大户见钦差内阁大臣杨溥同巡抚周大人、知府况大人亲自上门晓谕大义，深受感动，多数人表示愿意服从四条清田令将侵占的田土退还给归来的逃亡户。也有少数人表面服从，内心痛恨，心里想着如何应对。不过这大势已定，人人心里清楚。那些回乡无田准备复逃的农户，一见张榜告示的《清田令》四条，不禁大喜，纷纷奔走相告，准备归田事宜去了。

五月初八，大户宣谕会如期在苏州府衙召开了。到会的大户有吴县东渚的范可大、相城的邰有声、长洲周庄的徐致、阴家庄的阴森、晁家庄的晁补仁、吴江同里的宁富、甪直的陆蒙后、木渎的金樊子、昆山的千墩、常熟许浦的钱如虎、嘉定宝山的种海、崇明南沙的左明和太仓城的闻涛等二十多人，只有尹崇礼拒绝参加，他说既然当今皇上圣谕允准他北乡不改革，那他就没必要参加会议。

会议开始了。况钟请杨溥讲话，杨溥当众把圣旨请出来给大家宣读了一遍，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刚才这圣谕里说得明白，江南变法的‘五改一招一设，一准施行’，大家都听清楚了么？”

长洲周庄的徐致是大明开国功臣徐达的族亲，一向以开明著称。待杨溥说完，他带着大家一起回道：“草民等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好。”杨溥笑着说道，“大家都是地方上的缙绅，都是深明大义之人，本官想大家不会不明白这官田私买私卖的后果。这官田属国家所有，有司分给贫户耕种，让其世代经营，民可赖以生存，国可借此富强，但官田并非私产，《大明律》严禁买卖。现今有些贫户将田土向富户抵债，有些贫户在逃亡之前将土地贱卖换些路费，有些贫户干脆将耕地抛荒。而有些富户不明事理，竟然公然违反律令，将抵债田收为己有，将贱卖田购置名下，有的甚至将抛荒田圈为私产。这是什么行为？不是本官要故意吓唬大家，这是典型的非法侵占土地，是《大明律》严厉禁止的犯法行为！今儿在座的诸位，没有这种行为的最好，如果有的话，本官希望你们回去后及早将侵占的贫户田地清退，好让他们尽早复业，大家说行么？”

杨溥说的抵债、贱买和强占的贫户田地是违反《大明律》的行为，在座这些大户谁不知道？在座的这些人谁没有侵占贫户土地？但是他们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侥幸心理，乘着这官田租重民户逃亡的难得时机，多占一些土地迅速扩张产业，谁不乘机下手？不过，现在经杨溥这么一敲，这些大户心里“咚”的一声震了一下，倒真是有些害怕起来，那洪武初年长洲县周庄的首富沈万三家被抄家灭族，儿子沈茂被充军云南，二儿子沈旺和侄孙沈玠被杀，所有田地被没收充作官田，其中重要的一条罪名就是兼并土地，现在钦差内阁大臣杨大人亲口所言，难道还不值得警醒么？想到这里，这些大户不禁心里一阵惊怵，额上冒汗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阴森将身旁的花可大推了推，又附耳低语了几句。

花可大这几年来贱买土地时大捞了一把，花了很少几个钱购进了上千亩良田。现在听杨溥这么一说害怕了，他向阴森看了看，揩了揩额上冒出的汗，伸伸缩缩地说道：“杨大人，草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您看——”

杨溥微笑道：“有什么问题大家尽管问，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那草民就说了。”花可大拱手说道，“这几年草民确实购进了一些贫户逃亡并抛出的田产，草民那可是出了钱的，买卖契约也是订了的。请问大人，我这出了钱、办了手续的，难道就无效了么？”

“你怎么这么不明事理？”杨溥尚未回答，一旁的周忱说道，“违反朝廷法令的契约都是无效的，这你不知道么？朝廷不准官田买卖，你私自买卖官田不但契约无效，严重的恐怕还要追究你知法犯法乘机侵夺民产的罪名呢！”

花可大被吓得哑口了。这事牵涉面太广，在座的缙绅们个个关心。见花可大不作声了，旁边的陆蒙后吞吞吐吐地问道：“买卖契约无效，买进的田土要清退，我们付出的买田款逃亡户又无钱可还，那我们的买田款不就打水漂了？”

在座的许多大户纷纷附和道：“是啊，我们买田款就付之东流了，那也是我们的本钱啊！”

“谁说你们的购田款不还了？”堂上的况钟说道，“《清田令》第二条不就说得明明白白：购田款十年内还清么？你们私自买卖土地，将官田侵为己有，已是罪不可赦，本来要严办你们的，可是杨大人、周大人体恤大家事出有因，宽大为怀，责令卖田户十年内还清，那已经是十分宽容了，你们还有何说？大家想一想，现在要卖田户一口气把钱还给你们，办得到么？”

况钟这话说得直截了当，再明白不过了，众人一听，哪敢再说？那些准备提出抵债要立时还清的大户也就不敢作声了。

况钟一席话，把大户们说得不敢作声了。见大户们不说话，杨溥又开导道：“大家都是富甲一方的人家，一时半会也不差钱用，贫户们应该返还的购田款和欠下的债请大家担待一些，让那些贫户们缓过气来慢慢还清，反正大家损失不大，希望大家能充分谅解。再说，清田还民也是为大家安宁着想，那些逃亡户都是大家的乡里乡亲，那些乡亲们无田可种，会安生么？地方上一发生动乱，大家能安宁么？搞得不好，恐怕还会祸及自身呢！”

这话说到这些大户们的痛处了。前年的九月和十一月，嘉定和长洲接连发生两起执火劫财杀死粮长的事件，那些贫户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那《水浒传》上的梁山一百零八名好汉哪个不是被逼的？贫户们逼急了反都敢造，还不敢报复么？嘉定的种海和昆山的喻伯田说道：“杨大人说得是，贫户们无田可种会出乱子，被逼急了也会出乱子，我们还真的不敢硬来呢。”

“还不仅如此。”见大家对清田开始有了认识，杨溥抓住时机又说道，“大家的民田本来就多，佃户大多都是本地的亲，他们这些贫户除了种官田外，还佃种了你们一些民田，你们的田也要靠他们来佃种，你们的收入也要靠他们挣来，如果你们不清田，把那些刚刚回乡的逃亡户又逼着外逃，那你们的民田靠谁来种？所以说清田不仅是为了贫户，也同时为了你们。大家说这田不清退是不是害了你们自己呢？”

“还真是这个理儿。”常熟的钱如虎和太仓的闻涛等人连连点头道，“杨大人说得对，我们可不能因小失大，为了几文购田款把大头丢了。”

堂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多数大户都认为杨溥、况钟说得有道理，这侵占的田土不退于理于法都不对，于人于己都不利，都纷纷认为还是退田的好。

见大多数人想法都转了过来，杨溥正要做个小结，把清田的事定了，忽然在座的人群中有一个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请问几位大人，这侵占的田是不是都要退？不退的官府会怎么样？”

这人是崇明县的左明，他担心有的退，有的不退，退了的会上当。

杨溥尚未答话，只听周忱忽地站了起来，坚决地说道：“不论是谁，只要是侵占的田土一律都得清退。如果有人胆敢不退，那就以违抗谕旨论处，绝不姑息！”

周忱这话说得坚决，在座的大户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屏声静气不作声了。

“周大人说的是依律而论，不过这不会发生。”杨溥见大户们被镇住了，又微笑着安抚道，“在座的诸位缙绅都是知书达理的开明士绅，怎么会违抗谕旨呢？大家放心，本官和周大人、况大人在此明白告诉大家，此前不论是抵债，还是贱买，或是强占，只要在半月之内清退，还田于民的，一律不予追究；行动积极的，本官将具本奏明皇上予以表彰。但如果确有个别人不识时务抗拒不退者，有司将予以严办，这样办行么？”

话已经说得十分透彻了，这清退侵占田土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按令执行了。于是徐致、陆蒙后，喻伯田、钱如虎、花可大等纷纷表示，自愿清退侵占的土地。见这几个头面人物都点头同意了，那些看形势的大户们都连忙表态回去后按令清退，只有少数几个人没有作声，始终保持着沉默。杨溥、周忱和况钟看在眼里，也不逼着他们表态，故意装糊涂让他们蒙混过去了。

见大多数人都表了态，况钟朝杨溥、周忱看了一下，只见他俩含笑点头，况钟会意站了起来，把手在空中按了按，微笑着做总结：“今日诸位缙绅深明大义，真是我苏州百姓的楷模，本官谢谢各位！当前中稻播种在即，希望大家回去积极配合府县，尽快把侵占田亩还给贫户，今年秋后收成了，本官再请大家到府衙共庆丰收吧！”

“谢大人！”众大户谢了一声纷纷走了。

等大户们一走，况钟不无忧虑地向杨溥和周忱说道：“二位大人看到了么？那阴森、晁补仁、宁富、金樊子和邰有声五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看来这五人是五块难啃的骨头呢！”

周忱轻蔑地说道：“用嘴难啃，我们就用铁锤去敲，还怕敲不碎这几块烂骨头么？”

杨溥沉思了一下说道：“清退之事极难，事也复杂，我们先易后难，等我们把大部分的田地清退完了，再回过头来对付这伙为富不仁的家伙吧。”

府衙会议一散，阴森、晁补仁、宁富、金樊子和邰有声五人气急败坏地赶往尹崇礼的家中。

宁王府审理正晏绍和宁王府家人朱佐同尹崇礼正在家中焦急地等候他们的消息。

“大事不好了！”一进尹家客厅，阴森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那杨溥、周忱和况钟实在可恶，搞的那个四条清田令，没有任何退让余地，所有侵占土地都要清退呢。”

“慌什么！”晏绍很不满意阴森的表现，他鼓着眼睛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说说看，杨溥他们怎么说的？”

阴森被晏绍抢白了一下，逐渐镇定下来，晁补仁和其他几个人本来打算说说害怕心情的也被噎住了。阴森把刚才府衙会议上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杨溥他们限定半个月内还田给逃亡户，不然就要以违抗谕旨论处。现在时间紧急，我们侵占的田土到底退不退，大人和尹爷快些拿个主意吧。”

晁补仁等人也一齐说道：“是啊，您早拿把握，不然我们可顶不住了。”

“你们把腰杆挺直点，别装熊样让人恶心！”尹崇礼在一旁恼怒地瞟了晁补仁一眼。自从去年冬他从北京告御状回来，便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了，他逢人便说当今皇上如何如何待见他，他又如何如何慷慨陈词反对变法，户部尚书郭资等几位大人又如何如何宾客相待，又如何如何礼送他回乡等等，吹得天花乱坠，云里雾里，以为自己做了件出人头地的了不起的大事，不仅眼前的阴森、晁补仁等人他不屑一顾，就连长洲知县封士利等人他也不放在眼里了。这次杨溥再来苏州，传来的谕旨说批准了江南变法，虽然消息令他沮丧，但皇帝同时批准他尹崇礼一乡不改革仍照旧章，又使他兴奋不已，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他尹崇礼办不到。现在见阴森、晁补仁等人面对清田心慌意乱，便更加瞧不起他们了。他扬了扬眉头，教训阴森、晁补仁等人道：“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后面有王爷为我们撑腰，你们怕什么？杨溥他们唬得住一般人，能把我们唬住么？他们搞清退，我们反清退，大家都扛住不退，大不了本老爷再将杨溥他们告到皇上那里去！”

“怕是不怕他们。”晏绍毕竟是宁王府的审理正，官场里的事儿他清楚得多，知道硬扛也不是办法。他想了想说道：“现在中稻播种在即，逃亡户急于落实田地以便下种，如果错过了播种期，你就是把田硬塞给逃亡户，他们也不会要了。官府的事是搞得凶，等避过了这一阵清田的风头，事情就好办了。他杨溥身为内阁大臣，也不能长期守在这儿，朝中有多少事儿等着他回去处理？只要杨溥一走，周忱和况钟无人撑腰便搞不起来了。”

见晏绍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出办法来，尹崇礼便耐不住性子急着说道：“晏大人，到底怎么办，你就直接地说吧！”

“好，我看还是一拖二扛三破坏的好。”晏绍笑着说道，“尹爷就是性急，这事可急不得。”

“火烧眉毛了还不急？”尹崇礼说道，“怎么个一拖二扛三破坏，晏大人还是给大家说具体一点，不然他们还是不明白。”

“大家可要听清了。”晏绍笑道，“一拖，就是明里拥护，暗里拖着不清退，任他们怎么催，大家只是不动，他们也无可奈何；二抗，就是软拖着不行了，就来个硬抗，不清退！法不治众，大家齐心合力都不清退，他们能把你们怎么着？总不能把人们都抓进牢里吧？三破坏，就是用些小手段让那些逃亡户不敢接受清退田，你们再给一些民田让他们佃耕，不是既没有清退田亩，又留住了佃农么？逃亡户自愿不接受清退田，你们不都保住了田地？”

“这办法好！还是晏大人见多识广，大家就这么照办吧！”

这尹崇礼俨然以苏州大户的首领自居，见晏绍说完便紧接着吩咐起来。可是这几人中除阴森、晁补仁与尹崇礼是沆瀣一气外，其余的宁富、金樊子和邰有声各有各的算盘。听了晏绍的办法，他们三人心里打起了小算盘。那宁富瞟了瞟金樊子和邰有声，小声地嘟哝道：“这侵占的田我们又没份，何苦去担个抗拒不清退的罪名呢？值得么？”

那金樊子和邰有声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们二人正待说话，不想这话都被阴森听见了，他立即指斥道：“宁爷，你这话就说得不中听了，侵占的田怎么叫你们没份？虽说田是替王爷占的，但王爷是给了你们银子的，那价钱可是逃亡户的好多倍呢！”

“别说些没良心的话！”尹崇礼也听见了，他恼怒地大声斥责道，“就是你们三人不讲信用，替王爷捞土地，那你们可都是在王爷面前发过誓的，想反悔么？没那么容易，既是王爷不怪罪你们，也会有人不放过你们，你们想溜也溜不掉了！”

阴森和尹崇礼这么一说，宁富、金樊子和邰有声浑身颤抖了一下，不敢作声了。

“大家不要害怕。”晏绍连忙安抚道，“大家跟着王爷干，王爷不会亏待你们。你们都知道，王爷可不是等闲之辈，连皇太后和当今皇上身边都有王爷的人，皇太后对王爷都是礼让三分，当今皇上能把王爷怎么样？大家放心去干，这一拖二扛三破坏准能把杨溥、周忱、况钟三人的江南变法搅黄，到时候，你们可都是王爷的功臣了！”

宁富他们还敢说个不字？只好唯唯诺诺地领命回去了。

第七回　中官横行强抢名画　土豪强梁阴谋害人

府衙会议之后，周忱和况钟迅速组织府县下乡核对田册，归田于民去了，杨溥带着杨晟和巧儿也连日下到各县去督促检查。还好，由于府衙会议开得好，全府清退事宜进展得十分顺利。

这一天，杨溥带着杨晟、巧儿，况钟带着衙役班头葛先和家人况仪从常熟回来，经过长洲相城的时候，他们忽听前面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待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所园林，门楣上匾额题着“沈厅”二字。那门前聚集了许多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更多的人则是愤愤不平。只听那沈厅门前有一个公鸭嗓子大声呵斥道：“怎么，你沈恒吉想抗旨么？”

一听那公鸭嗓子，杨溥和况钟都听出来了，原来是去年冬月奉谕旨前来苏州召杨溥回朝，同时在江南采购香料、字画、宝玩的皇宫御用监监丞喜宁。杨溥皱了皱眉头，向身旁的况钟问道：“怎么，那喜宁还没回去？”

“没有。”况钟回答道，“自从去年他来苏州召您回朝后就一直在江南活动，时而常州，时而杭州，前些时听说他在松江，不知怎么今天又到苏州来了？”

杨溥又问道：“他来苏州不到府衙去找你么？”

况钟笑道：“先前他们这些中使前来苏州织造采办及购买香料、花木、禽鸟者接二连三，一来便坐在府县衙门要吃要喝要玩，走时还要送礼，府县衙门稍有不满，动遭笞缚，叫苦不迭。下官来后，除到苏下旨的中官外，其他中官以及上官、他省官吏过境者，本官一概不予接待。也许是下官不肯巴结中官及上司的名声在外，此后凡来苏州的中使们都不到府衙找下官，这喜宁的行止下官也就不甚了解了。”

二人正在说着，只听沈厅门前一人大声说道：“你别吓唬人！这幅《富春山居图》是我沈家的传家之宝，怎能你说拿走就拿走？不给你就是违抗圣旨么？你还讲理不讲理？”

杨溥一听知道了，原来这说话的人是去年在皋桥唐墨丹书画店中邂逅的沈府二少爷沈恒吉，看来那喜宁是前来索画的。

“什么叫理？”只听喜宁咆哮起来，“当今皇帝要的东西，你不给也得给，那就是天下最大的理！本公公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给不给？”

那沈恒吉也很有骨气，一丝也不相让，只听他大声说道：“你说给怎么样，不给又怎么样？”

那喜宁尖着嗓子恶狠狠地吼道：“你将画给本公公，本公公在皇上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赏你个进宝状元，让你风光风光；不给，本公公立马将你锁拿送进苏州府大牢，叫你不死也脱层皮！”

“你怎么这么霸道？”只听沈厅门前又一人大声抗争道，“你这哪里是要，分明是抢！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强抢百姓财物，还有王法么？”

此人是皋桥古墨轩的老板唐墨丹，杨溥一听便知道是沈恒吉的好朋友出面打抱不平了。

这时围观的人群开始激奋起来，不少人在一旁纷纷不平：“皇宫中官公开抢劫，太不像话了！”“狐假虎威，肆无忌惮，老百姓还有活路么？”“这些阉货在地方横行不法欺凌小民，难道官府就看着不管么？”

“什么叫王法？”只听那喜宁又咆哮起来，“本公公的话就是王法！那画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只听沈恒吉斩钉截铁地抗议道：“不给！”

喜宁怒了，他嘶着嗓子叫道：“将他绑了！”

只听沈厅门前一阵撕扯，那沈恒吉愤怒地叫喊道：“苍天啊，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人间还有公道么？”

“强盗，一群强盗！”唐墨丹也高声骂道，“凌虐小民，天理难容！”

只听那喜宁又吼了一声：“连这人也一同绑了，送苏州府衙去，找况钟把他们送进大牢，就说我说的！”

看见这喜宁横行霸道，欺凌百姓，杨溥和况钟怒不可遏，杨溥正待出面，只见况钟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大声说道：“不用找，本官就在这儿呢！”

一见况钟来了，喜宁怔了一下，但随即不屑一顾地把眼向上一翻道：“况大人来得正好，这两个刁民无法无天，竟敢抗旨，速速将他们打入大牢严惩不贷！”

“请况大人为小民做主！”见况钟突然来临，沈恒吉和唐墨丹连忙挣开那帮人的执扭，跪下说道，“中官强抢民画，凌辱小民，还冤枉小民抗旨，请大人明察！”

况钟不理喜宁，板着脸问道：“起来吧，怎么回事，你们当着大家的面说说！”

“是，大人！”两人站了起来，沈恒吉说道，“前天这人忽然带着几个人来到小民家中，自称是北京来的公公，听别人说小民府上藏有黄公望的名画《富春山居图》，求借一观。小民以为他是爱好丹青之人，又是远道慕名而来，便破例将《富春山居图》请出来让他欣赏了半天方才回去。昨天这人又来了，自称是当今皇上宫中御用监中官喜宁，说《富春山居图》皇上经常念叨，想出钱把它买走。大人您想，这画是小民家三代的收藏之宝，用作子弟习画临摹的范本，怎么敢出售？是以小民说明了原因，婉言拒绝了他的要求。谁知今天一早他竟带着七八个人来了，说奉旨征画，要将《富春山居图》强行带走，不给就是抗旨。这样小民就与喜宁争执起来，他竟把小民与好友唐墨丹绑起来了。大人，小民句句属实，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唐墨丹一旁也紧接着说道：“沈兄和小民无辜受辱，请大人为小民伸张正义！”

况钟听罢，转身向周围围观的人群问道：“沈、唐二人说的是这样么？”

围观的群众一齐回答道：“他们二人所说今日情形，都是我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没有半句虚言！”

况钟转过身来，对昂头望着天的喜宁问道：“沈、周二人所言属实么？”

喜宁睥睨着况钟回答道：“属实，你想把本公公怎样？”

看见喜宁这狂妄自大的模样，况钟不由大怒，他怒喝道：“好个狂傲的不法之徒，竟敢在本府辖区内强抢民财，欺凌百姓，你以为本官治不了你么？来人，给本官拿下！”

站在况钟身后的班头葛先和家人况仪应声而出，正要上前，忽见喜宁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他高高举起亮了亮，尖声叫道：“本公公有御差腰牌在此，谁敢拿我？”

杨溥一看，那喜宁手中举起的的确是内宫差遣中官时所发的符牌，这家伙倒是狡猾，关键时候他亮出了护身符。

喜宁这一下还真的管用，刚刚准备动手的葛先和况仪呆住了，就连刚直无畏的况钟也一时没有了主意，这御差可不同寻常，如之奈何？

见况钟怔住了，喜宁得意扬扬，他转身对身后的七八个随从挥手叫道：“把沈、唐二人带走，他况钟不管，本公公自有管他们的地方！”

话音未了，喜宁身后的随从如狼似虎般扑上来，抓住沈恒吉和唐墨丹就要押走。

“慢着！”杨溥怒喝一声，拨开众人走了出来，指着喜宁斥责道，“刚才的情形本官都看见了，喜宁你太猖狂了！强抢民画不成，还要把人绑走，你这是逞的什么威风？”

一见杨溥突然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喜宁慌了。况钟一个地方知府，他喜宁可以不屑一顾，可是这杨溥却是朝中重臣，当今皇帝的股肱，他就不能不顾忌了。他连忙拱手对杨溥说道：“杨大人，别听他们胡说！您知道我是奉旨来江南搜集书画的，现在看见了《富春山居图》不弄回去，那不是没有尽职么？您来得正好，还请您帮我惩办这些刁民！”

杨溥板着脸并不顺着喜宁的意思往下说，却突然问道：“喜宁，你离京的时候，皇上是怎么交代你的？”

那喜宁想也没想说道：“我离京的时候，皇上说：‘喜宁，你去召杨溥大人回京的时候，顺便到江南一带去看看，如有名字名画花木禽鸟，购些回来。’”

杨溥不动声色地紧盯着问道：“皇上可曾交代过，如若小民不肯出让，你就把它抢回来？”

一听这话，喜宁知道上当了，立时涨红了脸，尴尬地支吾道，“皇上说……皇上说……”

杨溥不肯放松，紧追着问道：“皇上到底说没说，如果别人不卖，你就把它抢回来？”

见杨溥不肯饶人，喜宁不禁心头火苗一窜，怒火烧了起来，把心一横，咬着牙说道：“皇上说了，看见民间好的东西，不卖就抢回来！”

“大胆！”杨溥大喝一声，怒斥道，“本官这次离京，皇上还责成我严查中使不法、扰民害民之事，你今日不仅为非作歹，而且还矫旨说皇上要你抢夺的，公然污辱皇上圣誉，罪不可赦！杨晟、巧儿，给我将此狂宦拿下！”

杨晟、巧儿答应一声，正要动手，忽见喜宁跳了起来，大叫道：“杨溥你别欺人太甚，本公公也不是好惹的！蒙适、圆甲还不动手？”

那个叫蒙适的内侍是喜宁从宫中带来的一个长随，见喜宁大叫要赶走杨溥，便准备大打出手。可是那个圆甲正待上前，忽见对面杨溥身后立着的是杨晟和巧儿，他浑身抖了一下，马上缩回去了。见圆甲不前，那蒙适也左右张望了一下退进了人群中。

见此情景，杨溥把手一挥，果断地喝道：“拿下！”

杨晟和巧儿应声而上，将喜宁牢牢地扭住。那蒙适和圆甲一见，吓得钻出人群一溜风逃走了。

那喜宁被拿住，气得大骂起来：“大胆杨溥，竟敢擅自执拿中使，你不怕皇上降罪么？”

杨溥正要呵斥喜宁，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个市民，扯住喜宁就打，口里骂道：“恶贼！快快还我香料来！”

人群中又有二三人冲了出来，挥拳便向喜宁头上身上一边乱揍，一边骂道：“恶贼，还我花木来！”“阉货，还我禽鸟来！”

周围的市民一见喜宁被抓，平日里对中使横行霸道的积愤一下子爆发出来，人们纷纷大喊道：“打死这阉货，打死这阉货！”

一见周围群情激愤，杨溥担心愤怒的人们当场把喜宁打死，那事情就闹大了，他急忙挥手叫道：“大家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本官和况大人一定为大家做主。”

况钟也连忙高声劝解，葛先和况仪上前挡住众人，好不容易才把人群安定下来。

“杨大人、况大人！”首先冲出来扭打喜宁的那个市民行礼道，“小民是相城宋泾桥香料铺老板庆元，前一日，这阉货来到店中说是要买香料，小民将店中从西洋商贩手中购进的龙涎香、龙脑香、麝香、檀香等拿了出来，这阉贼看后悉数收下，命人拿了就走，小民向他要钱，他却打了小的一顿，说给皇上采办还要给钱么？就这样把小的价值一千多两银子的香料全部抢走了。您看，他还把小的打得鼻青脸肿呢！”

“请二位大人为小民等做主！”另外二三个扭打喜宁的市民一齐控诉道，“也是前几日，这阉贼来到我们店中，分文不给竟拿走了我们那些最为名贵的花木禽鸟！”

杨溥一听更为恼火，他怒骂道：“喜宁你听见了么？都是你这家伙干的混账事，那不是给皇上抹黑么？快说，你抢夺的那些香料、花木、禽鸟放在何处，还不赶快拿来还给人家！”

见众人个个怒目而视，那喜宁只好低下了头，但他缄口不语，恨得咬牙切齿。

“既然你闭口不说，那就只好到公堂上去了。”杨溥转身对况钟说道，“况大人，请你先把他关进大牢，待我奏明皇上再行处置吧！”

“是，大人！”况钟答应一声，立即命葛先和况仪将喜宁押走了。

这边杨溥和况钟对沈恒吉、唐墨丹和庆元等人安慰了一番，说待后追回香料等物再命人送还，他们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天，杨溥和周忱、况钟在苏州府衙通报了各自下乡督察清退的情况，三人正待前往长洲、吴江的时候，忽见况仪来报，说府衙外有一个自称是北京来的中使陈武求见杨大人。

况钟不觉一怔：“这陈武自从去年冬同喜宁一道来江南后一直没有回去，也没有到苏州府衙来找过我，今日怎么来了？”

“肯定又是织造之事。”周忱说道，“听说陈武是张皇太后派来专门采办绫罗绸缎的，已经送走好几批了。今日来府衙，只怕是又看上了哪家的织造。”

“恐怕还不只是为织造之事。”杨溥思索道，“只怕他此来还为喜宁之事呢。不管怎样，且待他来后再说吧。”

少顷，那养得胖乎乎的陈武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一进大堂，他便拱手说道：“哟，几位大人都在呀，本公公有礼了！”

这陈武是清宁宫的太监，品秩是正四品。品秩倒无所谓，但他是张皇太后宫的内侍，位置不容轻视，杨溥、周忱和况钟连忙还礼道：“陈公公多礼了，请坐！”

陈武落座、上茶。杨溥拱手问道：“陈公公皇差办完了么？”

陈武慢悠悠地回答道：“锦缎采办得差不多了，近日正准备起运回京呢！”

“辛苦了。”杨溥随口说道，“陈公公离京有半年了，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不知今日造访，有何见教？”

“也没有什么大事。”陈武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嘴吹了吹茶盅上浮起的茶叶，轻轻地啜了一口，咂了咂嘴唇道，“听说御用监的喜宁犯了事儿，现在押在苏州府衙，本公公想带他一同回京交差，特来拜会几位大人，想求个情儿，不知三位大人能否海涵？”

这陈武的来意果然被杨溥料到了，至于昨日发生的事情他陈武是怎么知道的尚不得而知。这事倒还真有些棘手——不顺陈武之请吧，打狗欺主，得罪了张皇太后；依陈武之请放了喜宁吧，便宜了仗势欺民为非作歹的宦寺，怎么向百姓交代？当然，这关押喜宁的事情也只有杨溥才有胆量和权力这么做，周忱和况钟感到为难，只是缄口不言，默默地看着杨溥。

杨溥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悠闲地呷了一口，向周忱和况钟征询道：“陈公公请求放了喜宁，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周忱和况钟连忙拱手道：“请大人定夺。”

“陈公公是个明白人。”杨溥微微笑着对陈武说道，“当今皇上守成兴国的核心是安民富民，听说哪个外差惊扰了百姓，皇上总是龙颜大怒，重则杀头，轻则罚去守灵。现今喜宁依仗皇威，强夺民物，扰民害民，罪不容赦，本官打算将他关押大牢，请旨发落，也好向百姓有个交代。今日既然陈公公前来说情，照理本官也不能徇情枉法，但迟早是要回京交皇上亲自处理的，既是如此，本官就做个主，将喜宁交给陈公公带回京师吧。”

一听杨溥同意将喜宁放回，陈武不禁大喜，连忙拱手说道：“谢杨大人！”

“陈公公先别谢。”杨溥笑道：“要放可以，不过本官还有两个条件。”

陈武一听怔了一下，迟疑地问道：“还有什么条件？”

杨溥扳着指头说道：“第一，马上将强夺的民物如字画、香料、花木、禽鸟等一一归还，如有损坏，照价赔偿；第二，喜宁本人写出供状，将如何强夺民财、欺凌百姓的情事一一供出并签字画押，不得隐瞒。如果这两件事情办不到，陈公公，恕本官直言，那就将喜宁交苏州府衙先行审理，再请旨定罪！”

陈武一听傻了眼，原来他一直和喜宁在一起，他们知道苏州知府况钟不阿谀逢迎，向来不巴结上司和中使，又加上江南巡抚周忱也是一个耿直之人，再加上杨溥又在苏州，所以他们不敢到府衙打搅，就长期住在尹崇礼、阴森、晁补仁等人家中，昨日喜宁被抓，众人撺掇陈武出面，他原来不想来碰这个钉子，可是拗不过晏绍、尹崇礼和阴森等人的一再怂恿，只好硬着头皮来了。先听杨溥说放人，心下一喜，暗思还是自己面子大，他杨溥就是不看我的情面，那也得看张皇太后的情面。不想现在杨溥提出了两个条件使人十分恼火，这哪里是看情面放了喜宁，分明是借他之手让喜宁招供呢。想到这里，陈武不禁大怒起来，但他又不敢发作，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正待再次向杨溥求情，忽见况仪进来报道：“老爷，巡按御史王来大人求见杨大人！”

一听王来来了，杨溥连忙说道：“快请，快请！”

这王来是浙江慈溪人，宣德二年以会试副榜授新建教谕，而宣德二年会试的副主考是曾棨，主考官就是杨溥，这杨溥是王来的恩师。去年冬月杨溥离苏返京时，朱瞻基担心杨溥走后江南不稳，经人举荐，特地破格擢拔王来为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巡按到江南巡视，他今日因事特地从常州赶来谒见杨溥。

王来一进大堂，便朝杨溥跪拜了下去道：“恩师在上，门生王来拜见！”

“免礼，免礼！”杨溥连忙起身将王来扶了起来，“贤契已是四府巡按御史，朝廷耳目，与我同朝为官，不必行此大礼，请坐下叙话吧。”

现在堂上九人中，王来是巡按，周忱是巡抚，巡按、巡抚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大谁小？原来巡按、巡抚作为一种行政制度，是明初几位皇帝的首创。巡按，是分至各地考察的意思。唐玄宗开元十二年，设置劝农使，派宇文融兼任，巡按郡邑，安抚户口，所至与官僚及百姓商量，这是巡按的由来。过了二十二年后的唐玄宗天宝五年，李隆基又命礼部尚书席豫等，分道巡按天下风俗及考察官吏，从此便有了巡按这个名称。明初太宗皇帝担心各地官员欺上瞒下不报实情，便于永乐元年二月遣御史分地区巡察，称为巡按御史。到了宣德年间，宣宗为了及时了解天下治情和民情，考察行政得失，便将御史巡按定为制度，三年一换。巡按御史分为地区巡察和专事巡察。地区巡察的以布政使司或数府为单位进行，如四府巡按、八府巡按、江西巡按等等；专事巡察的以事为单位进行，如诸军、提督、学校、茶马、巡漕、巡关、屯田、监军等等。巡按御史的职责主要是巡视各地，监督地方各级官吏，虽品秩只是正七品，但代天巡狩，所到之处的藩服大臣、府州县官，都有权稽查、荐举、参劾，并享有专权，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都可直言无忌，所以凡人见到巡按御史无不畏惧三分。但是，巡按御史不是地方长官，也不是固定职务，巡按御史结束巡察，便不是巡按而是一般御史了。那巡抚则不同，是地方布政使司这一级的最高长官，是封疆大吏。查究历史，前代无有此官。明洪武二十四年，太祖皇帝遣皇太子朱标巡抚陕西，始有此名，但此时巡抚尚非地方专任长官，不过是有事派遣，事毕复命。永乐十九年四月，因三殿灾，太宗皇帝遣吏部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安抚军民，这是明初第二次巡抚，但也是即事即派，事毕停遣，未成制度。过了四年，仁宗皇帝登基，有感于地方都指挥使司管军事，布政使司管行政，按察使司管司法、宪纪，互不统属，常有互相推诿，文移窒碍之弊，于是在洪熙元年正月派布政使周干、按察使熊概和参政叶春巡视南京、浙江，尝试统一政令，但仅过了几个月，遇仁宗皇帝驾崩，周干等三人回京复命。宣宗皇帝登基后，觉得派遣朝廷大臣到地方担任长官统一政令很有必要，便采纳三杨意见，再派大理卿熊概和参政叶春到南京、浙江安抚军民，定名为巡抚，任期九年，从此便有了巡抚这个地方最高长官。这巡抚的权力极大，全布政司的军政、刑宪大权统集一身，无所不管，是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后来被称为总督。这种由洪武、永乐、洪熙三位皇帝首创、沿用的官制，到了宣宗皇帝、三杨柄国时形成的巡按、巡抚制度，成为后世历代沿用的行政体制。但是，巡抚属于地方长官，虽然官职、地位、权力比巡按要大得多，但作为地方长官也在巡按监督之列，所以当四府巡按王来到来的时候，堂上的周忱、况钟、陈武等人谁也不敢小视，都连忙起身相迎。

“谢恩师！”王来站了起来，又一一与周忱、况钟见过了礼，转身看见中官陈武坐在一旁，他打量了一番笑道，“陈公公，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苏州府衙来了，是不是又找况大人要什么来了？”

原来王来在镇江、常州各县巡按的时候，发现陈武借为张皇太后采办丝织物之机，向府、县官员敲诈勒索，王来曾经数次当面抵制过，陈武早已恨之入骨，但王来虽说只是一个七品官，但巡按御史下到地方是见官大一级，就连三品巡抚周忱和四品知府况钟都敬畏三分，何况巡按御史的职责是代天巡狩，专纠内外百官及外派中使的利病得失，就是藩王、大臣也在巡按纠察之列，官虽小但职权重，所以陈武也只能内心愤恨，不敢公开对抗。

现在见王来调侃他，陈武也只好搭讪道：“巡按大人言重了，本公公是来向三位大人求情的呢。”

说罢，杨溥即把喜宁如何强抢民物，欺凌百姓的事情扼要说了一遍，末了说道：“喜宁的罪行本该严惩，但陈公公既然来了，还是请陈公公去照本官所提两个条件，办到了你把人带走，办不到的话就请巡按大人公事公办，依法严查吧。”

见杨溥说了，王来转身对陈武道：“这已经是杨大人格外开恩了，陈公公你是照办呢，还是等本官严查呢？”

那陈武一听，连忙拱手服输道：“照办，照办！待本公公去大牢知会喜宁，按杨大人所说办理吧！”

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杨溥笑道：“既然陈公公答应了，那就请况大人派人带陈公公去见喜宁吧。”

“是，大人。”况钟应了一声，立即派班头葛先领着陈武去了。

“这班内寺真是可恶！”见陈武走远，杨溥不禁叹道，“当今皇上英武睿智，守成兴国雄心勃勃，勤政爱民样样都好，可就是信用内宦这一条不好，近来中使四出，专征、监军、分镇、采办，处处都有内官，不仅害民扰民，而且处处掣肘有司，这等下去恐生事端啊！”

“这皇帝信用内臣，自永乐时就开始了。”周忱也叹息道，“如今是越来越严重，只怕这不是好兆头。”

“此事别人无计可施。”况钟、王来也担心地说道，“这只有三位内阁大臣有能力解决此事，这天下重任就落在三位杨公的肩上了。”

“我等也只能尽力而为了。”杨溥深知解决此事的艰难，他又叹了口气说道，“今后的事慢慢来办，不过今日之事还不能大意，这陈武、喜宁回京后还不知会怎样胡言乱语，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像这样的恶人除一个就少一个，我等不能姑息。这样吧，王巡按来的正是时候，就请你把此事查办一下，录成案卷，再向皇上参他们一本，我回京自有办法处理。”说罢，他又问道，“巡按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见教？”

“门生是为镇江、常州清退田亩和支运改兑运之事来请示的。还有，据最近常州一些地方反映有些回乡户不愿接受清退的田亩，又该如何处理，也请恩师拿个主意。”

说罢，王来将来意大致说了一遍。末了，他又说道：“清退田亩涉及逃亡户归田，回乡户不愿受田又关系到清退，支运改兑运牵扯到推行平米法，都是大事，当前一些问题亟须解决，请三位大人明示。”

杨溥立即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吧。”

说完，杨溥、周忱、况钟和王来坐了下来，一起开始商量办法。

那陈武到大牢见了喜宁，把求情之事说了。二人都觉得杨溥态度坚决，不容通融，除了照办外别无他法，喜宁只好自认倒霉，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强夺而来的字画、香料、花木和禽鸟，又写了服状交给了巡按御史王来。陈武和喜宁走出苏州府大牢，早有那陈武的长随聊生、喜宁的长随蒙适和尹崇礼、阴森、晁补仁等人接了一起回到尹崇礼的家中，那晏绍、朱佐、宁富、金樊子和邰有声等人早在那里等候了。

“气死我了！”一进尹家，那喜宁便暴跳如雷地大骂起来，“杨溥欺人太甚，周忱、况钟目中无人，此仇不报，非为人也！”

“喜公公息怒。”晏绍连忙安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大家合计合计，看如何收拾杨溥、周忱、况钟为好！”

阴森一旁附和道：“对，大家商量商量如何报复吧。”

晁补仁为难地道：“怎么报复？那三人不爱财，不近色，都是油盐不进、水火难坏的金刚之身，有什么办法？”

“别说这丧气话！”尹崇礼很不满意地训斥道，“就是不怕火炼的真金也有化成水的时候，我们就不能再想想办法，让杨溥三人栽个跟头，扳倒他们么？”

“办法倒是有一个，但不知能不能奏效。”坐在一旁的吴江县同里镇的大户宁富忽然插嘴道，“大家还记得前些时候无锡县民夏总甲带着街坊乡民到巡抚衙门请愿的事么？”

一听有办法，大家都来了兴趣，纷纷说道：“记得记得，你快说有什么办法扳倒杨溥他们？”

“那天以夏总甲为首的几个人中有一个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人叫作娄阿鼠，我认识，他本是无锡县城的一个地痞无赖，还时常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听说粮长能捞钱，便千方百计买通了吴江县县丞谋了个同里镇粮长的职务，本来干得有滋有味，去年腊月改革漕运办法时将他粮长职务革除了。回家后他赌瘾大发，不久便穷困潦倒。可是最近他来到同里镇却喜形于色，出手大方，津津乐道他如何抓获杀死养父肉铺老板尤葫芦的奸夫熊友兰和淫妇苏戌娟，又如何促使夏总甲等人到抚衙请愿，现在熊、苏二犯已经判成死罪不日即将问斩等等。我看那娄阿鼠绝非良善之辈，怎么突然伸张正义来了？这里面一定有鬼，闹不定那肉铺老板尤葫芦是他娄阿鼠杀的呢！如果我们能在这上面做点文章，促使熊、苏二人早日问斩，铸成一件冤案，待皇上追查下来，那杨溥、周忱和况钟能脱得了干系么？本朝律法规定，长官错斩无辜那是要抵命的，这样不就扳倒杨溥他们三人了么？”

“好办法，好办法！”阴森等人一齐叫起好来，“这么办准能扳倒杨溥他们！”

尹崇礼又不屑地呵斥道：“办法是好，可是谁去叫杨溥他们早日杀了熊、苏二人呢？”

“尹爷，这事不难。”宁富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杨溥他们不是说民安为福，时刻担心江南不稳么？我自有办法叫杨溥他们早日杀了熊、苏二人！”

说罢，宁富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众人一听不由大喜，就连尹崇礼也点头说道：“这办法还真行，就这么办吧！”

大家把这事商量好了，正准备分头行事，只听晏绍说道：“慢着，还有那‘一拖二扛三破坏’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晏大人放心！”阴森连忙说道，“自从上次您和尹爷说了之后，尹爷的家人憨获、我的家人圆甲、晁爷的家人晁帮先、雇请的莫时、干节等人已分别赶到同里、相城、周庄、木渎、甪直等地去了，现在正搞得热闹，有不少回乡户不敢领受清退田，正准备重新外逃呢！”

“大家还是不能大意。”晏绍听罢点头道，“你们回去后还要添把柴，把火烧得旺旺的，让杨溥他们的清退半途而废。大家记住，宁王爷可是指望各位把搞到手的田土保住呢！”

“我看这事不怎么牢靠。”坐在一旁的陈武突然说话了，“你们是不知道杨溥办事的脾气，他那个认真劲儿是出了名的。这次他们既然动了真格，就未必会半途而废！”

一听陈武这话说得有理，晏绍倒没了主意，他拱手向陈武问道：“依公公所见，我等该如何是好？”

“我看还得办两件事。”陈武说道，“一是你只怕要回南昌一趟，当面向宁王爷禀报，最好把宁王爷请来，只要宁王爷开口，说那些田土是他老人家购买的，杨溥还能怎么说？二是你们那些家人下乡去搞破坏，没有地方上的暗中保护也是不行的，最好晏爷和尹爷去长洲县那儿关照一下，即使不能保护，暗中通风报信也是好的。你们看这样行么？”

晏绍等人一听连忙应道：“此计甚好，就照陈公公的意思办吧！”

第八回　况太守智破十五贯　宁大户赎罪说真相

过了没几天，忽然江南巡抚衙门来了一二十个不速之客，领头的除了夏总甲之外，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人物，他们一来便照上次那样跪在抚台衙门前请求谒见巡抚周大人。况钟下乡督办去了，周忱正和杨溥在堂上议事。听说无锡县城的夏总甲带人跪地请见，他连忙吩咐周进把为首的几人叫进来问话。

少顷，夏总甲等人进来了。站在杨溥身后的杨晟和巧儿一见那獐头鼠目之人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来那人不就是去年在德州码头见到的那个同里粮长娄阿鼠么？他怎么到无锡去了。

那夏总甲等人走上大堂，便一齐跪下齐声说道：“草民等拜见二位大人！”

周忱问道：“你们有何事求见本官？”

夏总甲推了推跪在身旁的娄阿鼠道：“老娄，你会说话些，快把我们的请求向大人禀报禀报。”

那娄阿鼠看起来还颇有见识，他向前爬行一步禀道：“草民娄阿鼠是无锡县耕读河旁永乐巷的街坊。草民等人听说无锡县城淫妇苏戌娟勾引奸夫熊友兰谋财杀死养父尤葫芦一案，无锡县、常州府和南京按察司三审定成死罪，草民等特来抚衙，请求大人下令将奸夫淫妇早正典刑，以快人心！”

“原来是为这事。”周忱一听不禁笑道，“三审已经定案，三法司已经批复，死犯都是秋后斩决，现在还是六月初头，你们急什么？还怕两个死犯逃了么？”

“不是，”那娄阿鼠巧舌如簧，叩了一个头说道，“草民疾恶如仇，一听三法司批复来了，就巴不得快些斩了奸夫淫妇才解恨！这几日见抚衙迟迟未布告行刑，人们都议论纷纷呢！”

周忱一听奇怪地问道：“人们都议论些什么？”

“各种议论都有。”娄阿鼠回道，“有的说周大人是奸夫淫妇的亲戚，正在想法周旋；有的说奸夫淫妇还有个位高权重的大官正在赶来相救；有的说周大人只重视改革，捞政绩好升官，哪有心思顾及百姓的感受；还有的说……”

“好了好了，不就是议论本官没有下令行刑处斩么？好吧，那就应你们百姓们的要求，提前行刑吧！”

说罢，周忱思索了一下道：“定在六月十八日处斩，请况大人监斩，即日布告周知。杨大人，您说行么？”

杨溥笑道：“这事是周大人的地方公务，本官就不插言了。”

周忱果断地说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夏总甲、娄阿鼠，你们都回去吧！”

“谢大人！”娄阿鼠带头谢了一声，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六月十八日行刑的日期转眼就到了，刑场设在苏州城南面东侧的蛇门外。今日要处斩无锡县的奸夫淫妇熊友兰、苏戌娟的消息轰动四方，吴县、长洲、吴江、昆山、常熟、无锡的许多人都来看热闹，更有那熊友兰的亲戚、族人们以及知道熊友兰冤情的朋友们都赶来了，刑场上人山人海，有的说笑，有的哭啼，有的愤怒，有的欢喜，闹纷纷的乱成一片，都望着那五花大绑、跪在行刑台前的死犯熊友兰和苏戌娟，监斩官苏州知府况钟端坐在行刑台上，单等那午时三刻的三声行刑炮响。

况钟在监斩，而杨溥和周忱、还有王来正在抚台衙门议事，恰好这时中官陈武也来了，四人应他要求，讨论如何驿传运送他采办的锦缎。

眼看午时三刻快到了，刑场上传来了一声炮响，少顷又响了一炮，可是接下来好一会了那行刑的第三声炮却始终没有响。抚台大堂上正在议事的杨溥和周忱不禁奇怪起来——怎么没有行刑，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杨溥和周忱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看见况钟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周忱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问道：“况大人，你这监斩官怎么从刑场上回来了？”

况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说道：“周大人，这熊友兰和苏戌娟杀不得！”

周忱一听更是大吃一惊：“临决的死犯怎么杀不得？”

况钟肯定地说道：“这二人可能是冤枉了！”

一听况钟说临决的死囚犯冤枉，周忱不悦了，他沉下脸问道：“这谋财害命案已经三审定案，三法司复核批都批了，你怎么行刑时却说死犯有冤枉呢？”

况钟拱手说道：“下官到刑场以后，只听那死犯熊友兰和苏戌娟看见本官便拼命呼喊冤枉，那行刑之人嫌他们喊得厉害，便用布巾塞住他们的嘴巴，可是他们二人拼命挣扎，甚至用头撞地，嘴里叫个不停。下官看见此状，觉得事出有因，便走上前去一问，谁知他们二人一说，倒把下官吓了一跳！”

杨溥问道：“他们怎么说？”

“他们哭诉了四件事。”况钟说道，“第一，熊友兰说他是淮安人，而苏戌娟说她是无锡人，两地相距六百余里，何来早有勾搭？第二，熊友兰说他当天在无锡夜宿兴源街三墩巷悦来客栈，第二天一早回苏州，而苏戌娟说她是因养父将她卖给王大户家做陪嫁丫头不愿卖身而投奔苏州皋桥的姨妈，二人同路自然同行，同行岂能就是成奸？第三，熊友兰说他是苏州观前街客商陶复朱的伙计，奉主人之命在常州吴家湾顺记绸缎铺收得十五贯货款，而苏戌娟说她离家时养父的十五贯钱还压在床上枕头底下，这熊友兰的十五贯铜钱怎么就一定是死者尤葫芦的十五贯？第四，熊友兰说他是三月十四日奉主人之命前往常州收账，十五日到达常州，当晚收了货款，十六日动身从常州回来，往来都住在无锡兴源街三墩巷悦来客栈，十七日一早从悦来客栈辞别老板动身回苏州，这熊友兰哪来的谋财害命时间？大人，下官一听，觉得此案人证物证罪证不实，另有隐情，特地赶来请求缓刑！”

“什么，请求缓刑？”周忱一听生气了，他板着脸说道，“况大人，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是监斩官，本官问你，监斩官职责是什么？”

况钟脱口而出道：“监斩官的职责是验明正身，斩讫复命。”

“这就对了！”周忱说道，“此案已经三审定案，刑部已将三法司复核批文下达，你只是一个监斩官而已，没有翻案的权柄，而且不能按时斩讫复命，反坐失职渎职追究，你何必节外生枝呢？”

坐在一旁的陈武其实今日是特地为此事而来抚衙的，怕的就是节外生枝，议论皇宫采办锦缎起运只是借口。刚开始听况钟说两个死犯杀不得吃了一惊，担心周忱同意缓刑复查，现在听罢周忱一番言语，知道他不想惹是生非，内心不由一阵大喜。待周忱话音一落，他立即假惺惺地说道：“周大人说得对，即使那两名死犯真的杀错了，也不是你况大人的错，要是你耽误了斩决事宜，反而要坐罪受累。况大人，你这是何必呢？依本公公看来，你还是快去开斩的好，不然你擅离刑场，曲宥死犯，那可是罪名一桩呢！”

坐在一旁的杨溥没有作声，他也在思考此事如何处理得好。王来见恩师没有作声，他也就不好说话，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大人，这不叫节外生枝！”况钟抬头抗辩道，“监斩官临决之际发现案情有重大不实，难道不应该暂缓执行么？那可是两条人命！作为朝廷命官，本应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眼见百姓有冤，不为其申冤明屈，还算是清官么？”

“大胆！你是指斥本官昏庸不清么？”周忱为人刚直不阿，与同样严正不邪的况钟志同道合，二人惺惺相惜，一向关系甚好，今日见况钟出言不逊，周忱也不禁大怒起来，他指着况钟斥责道，“就凭临决死犯二人的片言只语，你就想推翻此案么？”

“况大人太不应该了！”陈武乘机火上浇油，“你身为监斩官不经允许暂缓行刑，已经触犯了刑律，你已自身难保，还想把周大人也拖下水么？”

见周忱和况钟二人争执起来，杨溥连忙劝解道：“周大人息怒！况大人一时激奋说了不敬之语，还请大人见谅！”

王来也一旁极力劝解，周忱才慢慢冷静下来。

可是况钟并不退让，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周大人，你就是怪罪下官，下官也要直言。此案判词中说熊友兰与苏戌娟勾搭成奸谋财害命，如此重大案情有谁做证？既然男女勾搭成奸，必是长期互有往来，街坊邻舍有谁认识熊友兰？凶杀现场有何痕迹，十五贯铜钱有无散落，现场勘验为何均无记载？还有，熊友兰所诉苏州东家陶复朱是否派他收账、常州吴姓老板货款是否就是十五贯，以及来往夜宿无锡悦来客栈、是否三月十七日一早离店等等，一系列案情均无询问证言，难道这不都是此案不清的地方么？”

况钟一连串的发问，问得十分有理，周忱也冷静思考起来。

“周大人，这案卷里没有弄清的几件事下官倒在刑场上略有所闻。”况钟见周忱正在思考，他进一步说道，“适才在刑场上熊友兰和苏戌娟高喊冤枉的时候，有几个人正在一旁悲愤欲绝。下官一问，其中正有熊友兰的东家陶复朱，他证实确实是他指派熊友兰到常州吴家收账，要收的货款正是十五贯，熊友兰确实是三月十四日动的身；还有一个人是无锡县城兴源街三墩巷悦来客栈的老板，他证实熊友兰三月十六日晚确实在他店中住宿，二人下棋到深夜方散，第二天一早又是他送熊友兰出的门；还有一人是常州的吴老板，他证实熊友兰所带货款十五贯确实是他亲手所付，熊友兰确实是三月十六日离常返家。这三人都为熊友兰被冤枉而赶来送行的。大人，这难道不是熊友兰被冤的重大人证、物证么？”

听罢况钟这番言语，周忱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看来这案件是有许多疑点尚未查清，这无锡知县过于执、常州通判胡岚泮和南京都察佥事曹兼铭是怎么搞的？”

“大人明鉴！”见周忱态度缓和下来，况钟连忙拱手说道，“因此下官擅自停刑，特来求大人开恩，命有司复查。”

“不可！”一旁的陈武生怕周忱松口，连忙摇手阻止道，“这事干系太大，倘若查不出所以然来，周大人你也是罪责难逃了！”

陈武这话，周忱倒并不在意，他不是个怕担干系的角色，但目前清退侵占田亩正是紧迫的时候，眼看中稻的播种期快过，回乡户的耕地尚未落实，现在况钟又节外生枝，倘若误了农时，那如何是好？他想了想，犹疑地说道：“况大人，你的话固然有些道理，但你我都是执行之人，无权否定刑部批文，死犯已经绑在刑场，行刑时辰即刻就到，就是你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济于事了，这如之奈何？”

“杀！”陈武赶忙补上一句，“只有如期开斩便了断了麻烦，不然的话，今日有杨大人、王大人和本公公在场，回朝后如不及时奏明皇上，那便是欺君之罪！”

“不能杀！”杨溥说话了，他望了望周忱和况钟道，“况大人临决缓刑请求复审，虽有擅离职守越权侵职之嫌，但公正清慎，爱民如子，令人钦佩。周大人循规蹈矩、左右为难也在情理之中。依本官看来，这事好办。关于临决犯缓刑之事，本朝律典虽无明文规定，但洪武年间有例，当今皇帝有谕旨：‘临决囚有诉冤者，值登闻鼓给事中取状封进，仍批校尉手，驰赴市曹，暂停刑。’今日不是午朝门外市曹决囚，不能及时奏闻候旨，但监斩官发现罪证不实果断停刑也符合皇上谕旨，没有什么不妥。至于说越权侵职为死犯翻案，这事周大人不必顾虑，如刑部奏闻，皇上追究起来，一切责任由本官承担！”

一听杨溥挺身而出，支持停刑复查，愿意承担责任，况钟和王来大受感动。况钟连忙拱手谢道：“有杨大人做主，熊、苏二人冤枉得伸了！”

见杨溥如此慷慨，周忱也深受感动，他拱手说道：“杨大人仗义执言，令周某惭愧！只是眼下清退正紧，事务正烦，本衙哪有人去复查此案？若是叫常州通判胡岚泮和无锡知县过于执甚或南京按察佥事曹兼铭去复查重审，那不是等于没查么？若是叫常州知府莫愚和同知赵泰去复查，这二人固然办事认真恪尽职守，但一旦马虎从事查无结果，那问题就大了，下官实在不能放心。只有下官亲自去查方才妥当，但杨大人知道，眼下下官哪有精力为二人申冤去办案，而丢下江南变法大事而不顾呢？”

周忱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杨溥正要说话，只见况钟上前一步，挺直腰板说道：“周大人，下官愿意前往无锡复查，找出真凶！”

“不妥！你是苏州知府，越境跑到常州辖区去查案，有这种先例么？”一听况钟自告奋勇到常州去复查此案，周忱连连摇头道，“况大人，你可要仔细思量，这案如果查实是冤案，那倒好说，如果找不出真凶，那责任你承担得起么？”

一听此言，只见况钟从怀中掏出一颗红绸包着的方二寸七分、厚六分的知府铜印，用手托到周忱面前决然说道：“周大人，下官愿以官职作押，如若找不出杀人真凶，下官情愿解职归田，从此不再复出！”

“可敬，可敬！”况钟话音一落，杨溥立即赞扬道，“为民请命，不避风险，有君子之风。周大人，就让况大人去复查吧！下官还是那句话，一切责任都由下官一人担着！此事宜早不宜迟，查案、清退两抓紧，千万不要误了农时！”

“对，查案、清退两不误！”王来也立即赞同。

“就照杨大人钧命办吧！”周忱再也不犹豫了，“请况大人即刻到刑场向百姓说明情况，将熊、苏二犯暂押，再到本官这里领了委托文书去常州复查吧！”

“下官领命，谢大人！”况钟拱手道谢，兴冲冲赶赴刑场去了。

在场的杨溥、周忱和王来都松了一口气，只有那陈武弄巧反拙，心里愤恨不已。他见此案复查很快就要开始，想快些告诉尹崇礼、阴森他们，派人去把娄阿鼠杀了，让况钟永远也找不到真凶！还有，这里没有人能斗得过杨溥，得赶快去把宁王爷请来，或许能镇住杨溥。对，请宁王爷去！想到这里，陈武与众人搭讪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况钟带着家人况仪和班头葛先赶到了无锡。一到无锡县城，便会同无锡知县过于执连夜到尤葫芦家中勘查凶案现场。这一查倒有了重大发现——床底地上散落着半贯多铜钱，墙角边遗留着二颗灌了铅的骰子。况钟喜之不胜，这床底地上找到的半贯多铜钱已经足以证明熊友兰身上查获的十五贯足数铜钱不是尤葫芦的，熊友兰不是杀人凶犯已经不辩自明；那墙角遗落的两颗骰子必是赌徒所用之物，据查尤葫芦平素从不赌钱，经街坊邻居指认，那两颗骰子是左近地痞娄阿鼠手中之物。这样，况钟便将那谋财害命的凶手锁定娄阿鼠，并暗中派人侦得娄阿鼠刚从乡下回来。况钟想了想，便乔装算命先生，肩背测字袋，手提招牌，悄悄躲在娄阿鼠的住所附近，静静地等待他现身。

入夜时分，娄阿鼠偷偷摸摸地出来了，他趁着蒙蒙月色，鬼鬼祟祟地向巷后僻静的东岳庙溜去，况钟悄悄地跟了上去，家人况仪和班头葛先带着几个衙役远远地随在后头。

自从到巡抚衙门去请求速斩熊友兰和苏戌娟后，娄阿鼠高兴了好一阵子，他想只要熊、苏二人一死便万事大吉了。可是大前天在苏州蛇门外法场上况钟突然宣布说此案罪证不实，决定暂缓行刑，复查重审，他吓坏了，仓仓皇皇地逃到乡下躲了两日，才偷偷地逃了回来，准备拿些衣物和铜钱远走高飞。他心里七上八下，一有响动便如惊弓之鸟。实在吓得受不了了，他想乘着夜色到东岳庙里去求求菩萨，保他平安无事。

来到东岳庙，庙里没人，娄阿鼠跪在菩萨面前连连磕头，口里不断地喃喃自语。忽然，他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只听那人笑道：“有事化解找我小神仙，你求那泥塑木雕的菩萨做什么？”

娄阿鼠惊得浑身一颤，坐倒在地。他回身一看，朦胧中只见一个算命先生站在面前。他定了定神，惊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化解？”

只听那算命先生又笑道：“你面色发暗惊慌失措，不是有事是什么？本先生看你神情，可以肯定你那事一定万分凶险！”

一听那算命先生出口不凡，一下便看出他有凶险之事，那娄阿鼠顿生敬畏，一下子站了起来问道：“先生，那你再瞧瞧，如有凶险可有化解的法子么？”

那算命先生前后左右把娄阿鼠瞧了一遍，说道：“有化解之法，但事不宜迟呢！”

一听有法子化解，娄阿鼠好像捞到了救命草，连忙找出一条板凳，拱手说道：“先生请坐，那就请先生帮忙化解化解！”

“好吧，算我们有幸相会一场，我帮你化解。”那先生坐了下来笑着说道，“那你先写个字来。”

娄阿鼠蹲在凳前连连摇头，说道：“我不会写字。”

先生道：“那你说个字来也行。”

“好，那我说个字。”娄阿鼠想了想道，“就说个鼠字，老鼠的鼠。”

“鼠，老鼠的鼠……”那先生一边重复，一边掐着指头推算，过了一会说道，“这鼠字的头上是个臼字，中间有物，头上有开窍，那人一定是有计有谋、聪明透顶的人才呢！”

那娄阿鼠一听不禁喜道：“先生果然神机妙算，那人确实骗人财钱无所不精呢！您继续算，继续算！”

“那鼠字的下边中间是两把刀。”先生继续算道，“那左边的一把宽刀，还是一把屠刀呢！那鼠是十二生肖之首，哎呀，不好！我看那人近来犯有凶案，一定是杀了人。”

“哎呀，我果真用屠刀杀了一人！”一听先生这话，娄阿鼠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自知失言，连忙结结巴巴地掩饰道，“先生真是神了，那人果真是用屠刀杀死了一人。”

“这老鼠最喜欢的是偷油。”那先生又不慌不忙地掐指算道，“我算那人不但杀了人，而且杀的还是一个姓尤的人。”

“尤葫芦！”娄阿鼠惊得跳了起来，浑身颤抖，不禁脱口说出了尤葫芦的名字，好半晌他才镇定下来，“先生真是活菩萨，好像看见了一样。再算，再算。”

“鼠字的右边是一钩。”先生又算道，“不好，那人露出了老鼠尾巴，事情要败露了！”

娄阿鼠一听更加心慌，他提心吊胆地问道：“那人结局怎样呢？”

“结局？结局不好。”先生摇头道，“鼠字下边不是两把刀么？左边的一把刀是杀他人的刀，中间那把刀是杀自己的刀，我看那人危险就在眼前了！”

“先生真是活神仙，我算是服了您了！”娄阿鼠佩服得五体投地，急忙问道，“那您说说，有什么办法化解？”

“化解的办法有。”先生算道，“那老鼠不是行动敏捷会跑会溜么？化解的办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得越远越好。”

先生这一说正好合着娄阿鼠的心思。他连忙蹲近一步，盯着先生紧问道：“那您说逃往哪个方向最安全？”

“俗话说闻风而动，就逃得快。”先生又算道，“风在六十四封中，属巽卦，巽是东南方，当然是逃往东南方向最为平安了！”

“东南方？”娄阿鼠一听更加佩服。那东南方就是苏州，他曾在吴江县同里镇做了几年的粮长，那些大户他都很熟？到那里躲一躲准能没事！想到这里，娄阿鼠紧张的心情慢慢松了下来，他又问道：“先生再算算看，什么时候，走什么路最是适宜？”

“鼠在十二地支中代表子，子属坎卦，坎属水，走水路最为适宜；鼠是夜行之物，当然是连夜逃走的妙。”

“连夜逃走？”娄阿鼠为难了，他自言自语道，“这半夜三更到哪里找船去？”

“我倒有个办法。”只听那先生说道，“正好我的船就停在耕读河旁永乐巷口，也正好我有事要赶回苏州，不过这是非之事不敢掺和，不是亲戚朋友，谁敢冒这个险？不知你刚才测字，是代他人测的呢，还是为自己测的呢？要是你这个朋友，本先生倒还真想帮你一把，要是别人那就算了！”

一听算命先生这话，那娄阿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求道：“实不相瞒，刚才就是为我自己测的。我千不该万不该那日赌输回来，路过肉铺老板尤葫芦家门口，见木门未关，便溜进去想偷点财物，忽见尤葫芦在床酣睡不醒，枕头下放着一条褡裢，褡裢里沉甸甸地装着满满一袋铜钱，我见财起意，偷了就走，不料却弄醒了尤葫芦，他起身相搏，情急之下，我操起屠刀将他给杀了！”

说罢，娄阿鼠恳求道：“先生，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求您把我连夜带往苏州去吧！”

见娄阿鼠已经将如何入室劫财、行凶杀人的详细过程都招了，况钟不由心下大喜，现在案情已经真相大白，不过那赃钱尚未取到，便故意为难道：“带你到苏州避难倒也顺道，反正我那船上也不是多了你一人，只是——”

说到这里，他用手指捻了几捻，做了个要钱的动作，那娄阿鼠会意，连忙说道：“您要船钱？好说，好说，您在这儿等着，小的这就去拿来！”

说罢，娄阿鼠千恩万谢磕了几个头站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待娄阿鼠一走，况钟立即命况仪和葛先带着衙役去把娄阿鼠捕了，并在他家搜出了尤葫芦装钱的褡裢，里面还剩七八贯铜钱呢！

捕了娄阿鼠，第二天况钟在无锡县衙升堂一审，娄阿鼠见高坐堂上的况钟竟是昨夜在东岳庙中的算命先生，吓得瘫软在地，便一一招认，并画了供。还顺便把他永乐年间在北京诏狱中所偷三百九十贯的事也交代出来——原来当年杨沐从傅启让处取来的救命钱也是这家伙偷了。况钟又当堂把街坊夏总甲、秦世心、项三、米四等人取了证词，又叫过于执在现场勘验录词上签了字，一应办妥便枷着娄阿鼠回了苏州。

况钟查明真相，为熊友兰、苏戌娟昭雪冤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江南一带，万民称颂，人称“况青天”。周忱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杨溥闻讯不由大喜，欣然援笔，为况钟写了一道《五律·赠况太守》：

姑苏廉太守，百姓况青天。

威比包孝肃，德媲范忠宣。

阊门添景色，古都增丰年。

留得功碑在，贤名列云烟。

熊友兰和苏戌娟冤屈既申，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那娄阿鼠被打入苏州死囚牢中待斩。杨溥当即写了请求表彰况钟的表章，周忱写了为何复查冤案的奏折，况钟写了如何复查冤案的情由，连同娄阿鼠谋财害命一案的供词、人证、物证以及判决死罪的一应案卷派专差六百里加急呈报朝廷。一个月后皇上表彰况钟“临决请命，为民申冤，忠耿可贵，善政堪嘉”的谕旨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复核文书到了，命将杀人凶犯娄阿鼠即刻绑赴刑场斩首示众，以正典刑。那自以为是主观臆断，胡乱判案、草菅人命的无锡知县过于执被锁拿问罪，常州通判胡岚泮和南京都察佥事曹兼铭也被革职，一时群情欣然人心大快。那晏绍、陈武等人精心设计陷害杨溥、周忱、况钟三人的阴谋也破产了。

幸亏况钟干练，前后不到六七天时间便将一桩冤案查清了，倒没有耽误多大工夫，对清退侵占田亩一事也没有造成影响。况钟把这事一处理完毕，便即刻赶赴各县督察清退去了。

过了四五天，杨溥同周忱正在抚衙商量如何清理盐课，忽见况钟带着一班人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了。

一进抚衙还没坐下来，况钟便气愤地说道：“真是岂有此理！”

杨溥一见况钟气愤不已，便笑道：“况大人息怒，何事生气，请道其详。”

周忱也安慰道：“莫气莫气，说出来我们排解排解。”

“那些皇亲国戚真是无法无天！这些天府衙经历盛栋等人从乡下回来报告，说苏州附近几个县不断有人到回乡户家中威胁，说如果领受了清田便叫他们全家不得好死。那些刚从外地回来的逃亡户吓得不敢要田，受了田的也主动提出不要了。盛栋他们一问，原来是有一伙自称是江西南昌宁王爷派来的人在苏州数县兼并土地，那些尚未清退的田地一部分早已被宁王爷派人购买或是强占，还有一部分田是被当地大户贱买后献给了宁王爷，现在正在清退和准备清退的田土早已变成了宁王爷的田产。杨大人、周大人，这不是圈地么？这宁王爷远在南昌，圈地竟圈到苏州来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岂有此理？”

一听况钟此言，杨溥和周忱都吃了一惊，这可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杨溥思忖了一下，问道：“这消息可靠么？”

“绝对可靠。”况钟肯定地说道，“二位大人还记得我们吃了一顿饭的张本新家么？张本新和周庄的沈士元、洪大他们外逃户前不久都回来了，刚把清退田领到手，便有一伙人找上门来，恐吓他们赶快把田退回去，要不然便叫他们小心儿子，他们害怕不已，正准备重新外逃呢。昨日下官到吴江同里，那里的几户莫姓回乡户也说有一伙人自称是宁王爷的人上门逼问是不是受了清退田，要是受了赶快退回去便罢，不然就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二位大人，这是下官亲自访查的结果，还会有假么？”

“这便如之奈何？”听罢况钟说的访查情况，周忱不禁忧郁起来。这昌宁王爷可是个不好惹的人！他是太祖皇帝的第十七子，洪武二十四年封为宁王，逾二年就藩在喜峰口外的大宁，虽然年仅十四岁，但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是东北方向的最大藩王。太宗皇帝靖难那会儿，为了增强实力，便用计将宁王骗入北平，尽得宁王甲兵，壮大了实力，后来那宁王的军马成了燕军主力，为太宗皇帝夺取天下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以太宗皇帝曾许诺宁王“若事成，当中分天下”。可是太宗皇帝一登基便变了卦，缄口不言平分天下，那宁王也不敢提出要一半江山，只是请求改封苏州，但太宗皇帝却说苏州是京师畿内之地不能封藩拒绝了。永乐二年，太宗皇帝将宁王改封江西南昌，那宁王自然心怀不满，时发怨言，可是慑于太宗皇帝权威不敢作乱，但对其他亲王、大臣却是居功自傲，趾高气扬。现在这宁王兼并土地竟越过太湖搞到苏州来了，这该怎么办啊？想罢，周忱为难地说道：“宁王爷一插手，我们这改革就难进行了！”

“这该怎么办？”见周忱都忧愁不已，况钟心里顿时发凉，他望着杨溥担心地问道，“杨大人，难道江南变法就此半途而废么？”

杨溥没有立即回答，他也在反复思考着“怎么办”。他知道宁王爷这人是众多亲王中最为骄纵的人，他自恃靖难功高，又是诸多亲王中最有才智的，平素不可一世，连当今皇上也要让他三分，即使是张皇太后，也因宁王是叔公，也不得不时常派人赐物慰问，用心笼络于他，以保当今皇上的安宁。可是现在这王爷的手伸到苏州来了，可见那宁王的势力在不断扩张，而朝中竟然一无所知，要不是在苏州亲耳所闻，自己都不敢相信呢！这兼并土地的恶果是不言而喻的，如今，自己面临两种抉择：要么听之任之，让那五万多户百姓重新逃亡，江南变法半途而废；要么挺身而出，勇斗宁王，夺回兼并土地，还田于民。这两种选择的后果也是可以预见的：前者是江南变法虽然受挫，但自己却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后者虽然能安定百姓，振兴江南，但触怒宁王，一份奏章告到张皇太后和当今皇帝那儿，保不定自己官职难保，甚至身首异处。这抉择真是生死两重天呢！可是，身为朝廷重臣，岂能为一己之私而废天下之公也？

想到这里，杨溥心定了，他决断地说道：“江南改革绝不能半途而废，无论遇到何种阻力，都要将变法进行到底！这样吧，周大人、况大人，请你们安排衙役，分头行动，将那些破坏清退的坏人抓起来，快捕快审，弄清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捣鬼，取得人证物证，我们再议如何处置，如果真是宁王在幕后指使，天塌下来我来撑着！”

周忱和况钟一听，立刻如释重负。他们知道这宁王现如今也只有杨溥能与之抗衡，至于后果虽未可预料，但顾不得许多了。二人齐声说道：“谢大人支持，我等虽千难万险绝不退缩！”

说罢，周忱与况钟又详细计议了一番，决定三日后统一行动，将那些破坏清退的家伙一网打尽！

过了七八天，况钟又兴冲冲地来到了抚衙，给杨溥和周忱带来了绝好的消息，已将那些破坏清退的坏人全部抓获了，经升堂问审，这些人的背后是大户尹崇礼、阴森、晁补仁、宁富、邰有声等人。况钟顺藤摸瓜，迅速抓捕了尹崇礼、阴森等人。还有特别令人兴奋的事，据憨获交代，他受尹崇礼指派，受户部右侍郎鲍寀的密授，买通北京东安门北侧济世堂伙计汤才投毒企图毒死杨大人，不料却害死了杨公子；还有莫时、干节交代，去年八月十五晚上阊门吊桥突袭杨大人就是他们受尹崇礼、阴森买凶干的。末了，况钟说道：“这些罪行除尹崇礼、阴森二人外其余各人都供认不讳，自愿画供，已经全部收押在苏州府大牢，听候处理。宁富、晁补仁和邰有声供认，他们所有侵占的田土都是宁王叫他们干的。其中同里大户宁富，因此人愿意立功赎罪，下官已将他带来了。”

听罢况钟的汇报，杨溥和周忱大喜不已，抓获了人犯，找出了幕后主使，事情就好办了。

杨溥兴奋地问道：“宁富现在哪里？”

况钟答道：“正在抚衙门外。”

杨溥把手一挥，说道：“带宁富上来问话！”

少顷，宁富被押上来了。一见杨溥和周忱，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杨溥看见这满身丝绸的富豪竟然贪欲不止，还穷凶极恶地掠夺小民土地，不禁心里升起一阵厌恶。他板着脸问道：“宁富，你知罪么？你们这些大户良田千顷，腰缠万贯，怎么还不知足，还要拼命侵占贫户田土？快些从实说来，不然严惩不贷！”

宁富哆嗦着叩首道：“大人恕罪，那不是我们侵占的土地，是宁王爷的！您问什么，我一定如实回答，求大人从轻发落！”

“你还狡辩！”杨溥喝道，“分明是你侵占的，怎么说是宁王的？快快从实说来！”

“大人有所不知。从宣德二年起，宁王爷听说苏州一带有许多贫户不堪重赋和漕运纷纷外逃，丢弃了大量土地，便派宁王府审理正晏绍大人和宁王府家人朱佐来到苏州，通过长洲县知县封士利和大户尹崇礼以及阴森找到我们这些人，说宁王爷愿以每亩银二两的价格请各地大户收买逃亡户的弃田。小人们一想，这里头大有赚头，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尹崇礼、阴森、晁补仁、邰有声和小人，还有金樊子、花可大、千墩、许浦等人就开始用抵租、贱买、强占等等方式侵占逃亡户的弃田，反正逃亡户多弃田多，就几年工夫，我们就侵占了许多土地。”说到这里，宁富把话打住了。杨溥问道：“你们一共侵占了多少土地？是不是都交给了宁王？”

“回大人的话。”宁富又叩了下头说道，“据前些时在尹崇礼家计议如何应对清退时说的，苏州附近几县如吴县、长洲、吴江、昆山、常熟等县统计，共侵占田土九十万亩，这九十万亩田土中，大约有五十万亩交给了宁王爷，由晏绍和朱佐管理，还有四十万亩被小人们鲸吞了。”

“为富不仁！”听到这里，杨溥不禁愤怒道，“原来这九十万亩农户官田竟被你们这些大户和宁王瓜分了！上次府衙会议清退时，你们不都说愿意清退侵占土地还田于民么，怎么一转身又变卦了，还一意孤行搞起了破坏呢？”

宁富连忙申辩道：“这都是晏绍、尹崇礼和阴森的主意，还有中官陈武、喜宁撑腰呢！”

说罢，宁富就把如何在尹崇礼家计议，制订“一拖二扛三破坏”的对策，如何指派憨获、圆甲、晁帮先、莫时、干节等人到同里、相城、周庄、木渎、甪直等地恫吓威胁回乡户退田，逼他们复逃等等情事和盘托出。

听到这时，真相大白了，原来这江南变法阻力重重，除了户部阻挠外，还有江西宁王与当地大户勾结作梗！户部出于一部之私倒还可以理解，但这为贵不尊的宁王与这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为了一己之私，竟置国家大义和百姓的生死而不顾，却是令人发指！岂能让其为所欲为么？想罢，杨溥愤怒不已，转身对周忱、况钟说道：“此事如何处理，二位大人有何主意？”

周忱和况钟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明白，如何处理这些大户，实际是如何应对宁王，他们岂敢自专？这主意杨溥是当仁不让了。二人连忙拱手说道：“下官等唯阁老马首是瞻！”

“此事处理要坚决果断。”杨溥思忖片刻，决然说道，“一，责令这些抗拒不清退侵占田亩的大户立即退田，如仍不清退者，强制退田；二，根据侵占田亩的数量和时间，按每亩每年二石五斗米粮的标准，收缴非法所得，充作济农仓粮米救济贫困，如有抗拒不缴者，每侵占一亩罚银二两，上缴内府库；三，积极退田退粮者，退完即行释放，不再追究；如抗拒不退者，除强行罚没外，依兼并田土罪严加惩处；四，对破坏清退首恶之徒及其幕后主使依《大明律》论处，该杖则杖，该徙则徙，绝不姑息！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周忱、况钟一听，连忙拱手说道：“大人虑事周详，甚好！”

“还要立即布告周知，以安民心。”杨溥又补充道，“此事一经布告，百姓必然定下心来，已经受田的回乡户不会不要田了，还没有受田的回乡户必定踊跃要田，这样逃亡户归田的事就定了。”

况钟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还有一事不可忽视。”杨溥说道，“这事使我愈感农民与土地关系的重要。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没有土地，农民便会不安，不安便会生事，生事必然天下大乱，天下大乱便会生灵涂炭改朝换代，这历代之鉴，当国者不可不慎。因此我们一定要告诫有司，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不能让土地兼并在少数人手中，只要还是农民，就得让其拥有土地，耕者有其田，这是民安民富的根本，这是一条千秋万代都要记住的道理！当然，农民与土地是互相依存的。土地没有农民耕种，地难尽其产，任其荒芜也是不行的。依本官看来，要有一种制度，当农民因某种原因弃田时，要确保田有人种；当农民回来时，田又能按时还民。二位大人可先在苏州试验试验，我看这种制度可否叫作代耕制：农民离田时田土由某人代耕，代耕者给田主一定佃金；农民回乡时代耕者即还田于田主。这样，即可形成一种农民离土不离乡，田换耕不换主的情形，确保农民既可人往高处走，雀往旺处飞，又可回乡有田种，归家不愁耕。”

周忱和况钟顺着杨溥的思路边听边想，杨溥一说完，二人立即拍手赞道：“杨大人深谋远虑，我等佩服！”

“二位大人过奖了。”杨溥笑道，“这深谋远虑的代耕法是日后之事，但眼下我们却面临着一场恶斗。二位大人想想，我们把尹崇礼、阴森等人捕了，坏了宁王兼并土地的大事，他肯善罢甘休么？我看用不了几天，宁王便会找上门来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周忱愤然道，“我等一心体国，谅他宁王把我等也无可奈何，由他来了再说。况大人，还是及早按杨大人说的四条去办，把清退的事抓紧做好，让回乡户早日种了稻子，大家都指望着今年秋后有个好收成呢！”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办！”说罢，况钟叫了盛栋、葛先等吏员、衙役，带了宁富大踏步地去了。

第九回　苏州府杨溥斗藩王　西角门宣德夸变法

果然不出杨溥所料，过了没几天，宁王爷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杨溥、周忱和王来正在苏州府衙听况钟汇报尹崇礼、阴森等人退田退粮之事，杨晟、巧儿、周进等人侍立在旁，忽然况仪来报，说府衙门外有仪仗一队，护卫数十，亲军上百，来人自称是宁王府王驾，命况大人大开中门迎接。

况钟一听大吃一惊：“不论是谁来，怎么带仪仗来？又怎么带那么多护卫、亲军来呢？”

周忱也觉得事情蹊跷：“即使是宁王来也用不着如此张扬啊？”

王来有些担心：“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恐怕来者不善呢！”

“大家别慌。”杨溥定了定神，说道，“既然有象辂仪仗，那肯定是宁王来了，我们可不能轻慢。周大人、况大人，我们打开中门迎接吧。”

说罢，杨溥同周忱、况钟、王来一道向府衙门前走去，杨晟等随从紧跟后边。走了几步，杨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在杨晟耳边说了什么，杨晟点了点头，向巧儿交代了几句，巧儿便抽身向后衙去了。

杨溥众人出得府衙，只见两头大象架着一辆亲王大辂停在街前。那大辂红髹四柱，抹金铜宝珠顶，绿色螭头帐房，十分威武华丽。按照礼制，品官见亲王报官职名称行两拜礼。杨溥、周忱、况钟、王来走近象辂，拜了两拜，报了各自官职名称，一齐说道：“下官等参见王爷！”

“免礼！”只听帐幔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大辂里走出了一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哪里是什么宁王！

见众人愕然相视，只听那晏绍在一旁说道：“诸位大人，临川王叫你们免礼，大家起来吧！”

杨溥一听，这才明白原来来的是宁王的庶二子朱磐辉！这朱磐辉是宁王的第二个儿子，并非嫡出。但此子素得宁王宠爱，并以凶悍残暴贪婪无厌闻名。宣德元年，宁王为其请封，宣德皇帝封其为临川郡王。那临川不是在太湖西边么，怎么今日跑到太湖东面的苏州来了，还乘坐着只有亲王才能乘坐的大辂？看来他此来不会善罢甘休了。

正在杨溥思量的时候，只见那朱磐辉扬着头挺着胸，也不跟众人打招呼，旁若无人地从中门向府衙大堂大摇大摆地走去。那晏绍和朱佐一左一右跟在旁边，那一二十个护卫紧随其后，那架势简直是不可一世！

杨溥等人跟在后面走着，周忱悄悄说道：“来者不善，一脸杀气呢！”

杨溥静默片刻，低声道：“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吧！”

走到大堂上，朱磐辉也不谦让，一屁股坐在正中的位子上，晏绍和朱佐侍立在后，一二十个护卫分两行排列在大堂的两侧。

见朱磐辉如此无礼，周忱心里有气，他两眼一瞪正待发作，忽见杨溥向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只好强忍着怒气坐了下来。

朱磐辉坐定，两眼对堂上一扫，大声地问道：“你们谁是杨溥？”

朱磐辉此言一出，在座的周忱、况钟、王来血气一涌怒上心来。这朱磐辉地位不过是个郡王，年纪不到三十岁，竟然对年纪已经六十出头，当朝内阁大臣直呼其名，简直是无礼至极！那杨晟更是两眼环睁，怒目横视，恨不得跑上去扇他几个耳光！可杨溥却不动声色，拱手朗声应道：“下官就是杨溥，郡王有何吩咐？”

“你就是杨溥？好！”朱磐辉瞟了一眼向朱佐吩咐道，“把东西抬上来吧！”

“是，王爷！”朱佐应了一声，向外招了招手，只见八个亲军抬着四口红漆木箱上堂来了。

“把那箱子打开！”随着朱磐辉一声吩咐，朱佐走上前打开了箱盖，只见四个箱子都装着白花花的银子！

“你们辛苦了！”朱磐辉大大咧咧地说道，“本王奉父王之命特来苏州慰劳你们四个，特地赏赐每人两千两银子，抬到后衙去吧！”

“慢着！”况钟耐不住了，首先说道，“辛苦是下官分内之劳，不敢领受王爷赏赐！”

周忱和王来也没好气地说道：“下官也不敢领受王爷恩典！”

朱磐辉一听，立刻火了，他瞪着眼睛问道：“怎么，你们是瞧不起我父王么？”

周忱正待回答，却见杨溥拱手笑道：“郡王说笑话了，宁王如此丰厚的赏赐，下官等受宠若惊，岂有不用之礼？他们几位大人不过谦逊罢了！”

“这还差不多！”朱磐辉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他点头说道，“还是杨大人有见识，父王果然没看错人！”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且把朱磐辉的来意套出来再说吧。想罢，杨溥拱手笑道：“下官等无功受赐，实感惭愧，不知郡王爷有何吩咐，请道其详。”

“也没什么大事。”朱磐辉摇着折扇，若无其事地说道，“本王这次来苏州，是奉父王之命来处置田产。这里有父王的亲笔书信一封，你们拆阅吧。”

“是，郡王爷。”晏绍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杨溥。杨溥拆封一看，果然是宁王的亲笔所书，大意是说这几年王府在苏州吴县、长洲、吴江、昆山、常熟等地委托尹崇礼、阴森等人置了一些田产，近闻要清退田土，特派朱磐辉前来告知，望即刻停止清退，确保王府产业，释放尹、阴等人，以安地方，顺致些许薄仪，以慰尔等辛劳，望乞笑纳云云。杨溥看罢，顺手递给周忱，况钟和王来也依次看了。看完宁王书函，四人相互看了一眼，周忱、况钟、王来望着杨溥没有作声，他们在等待杨溥发话。

“哎呀，郡王何不早说呢！”杨溥故作惊讶地说道，“宁王钧旨，下官等理当照办，可是这逃亡户都回来了，田也清退了，怎么好把田又从逃亡户手中夺回来？那可不是一户两户，而是五万余户，二十余万人呢！那尹崇礼、阴森等人为富不仁、肆意侵占官田，且指使他人破坏江南变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下官等已经具文报刑部，这已经成案的人犯，谁敢擅放？郡王要是早来得几天，也不致弄到这等地步，这便如何是好？要不郡王爷赶快赶往京师，到内阁和刑部活动活动，赶在他们上奏之前把事情拦下，也许还来得及呢！”

一听杨溥这话，朱磐辉不禁大怒起来，但是他也不敢过于放肆，他按捺住火气，耐着性子，冷冷地问道：“这么说，杨大人是不肯卖父王这个情面了？”

“下官不敢。”杨溥拱手笑道，“不是下官等人不卖王爷的情面，是不敢徇私枉法。郡王请想，这二十余万人一旦没有了田种，那是什么后果呢？”

“怎么叫没有田种！”一旁的晏绍见朱磐辉张口结舌被杨溥问住了，连忙插话道，“宁王置下的这五十万亩土地还是需要人种的，那二十余万人不还是在种那些田么？”

“对！”朱磐辉慌忙接口道，“田也有种的，农户也不会逃亡，不清退怎么不行？”

“哎呀，郡王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杨溥不慌不忙地笑道，“现在农户种的是官田，照郡王说的那是种的私田。这苏州一府四百六十五万多亩官田，一下子少了五十万亩，下官等如何向皇上交代？”

“那可不仅是怎么交代的问题。”周忱一旁说道，“那是失职渎职，丢官坐牢的大事呢！”

“还有呢！”况钟说道，“郡王把这五十万亩官田变成了私田，那我苏州一府到哪里征粮？”

一听征粮之事，晏绍接口道：“租粮好说，我们王爷说了，租粮由宁王府照交不误。”

“晏大人你别自欺欺人！”一旁的王来讥笑道，“你将五十万亩官田变成了私田，还会按官田交租么？那一亩官田交一石至三石租，还有漕运加耗，连老百姓都不种的官田，宁王无利可图还会凑这个热闹么？”

“这事好办。”忽然朱磐辉出其不意说了一句。说罢，他转身对身旁的朱佐说道，“去，把父王给皇帝的请封奏章请出来。”

朱佐应了一声，立即从随身包袱里找出了一份纸折递给朱磐辉。朱磐辉慎重翻了翻合上纸折，对杨溥说道：“这是父王向皇上请改封苏州的表章，杨大人你们看看吧。”

杨溥接过来一看，真的是宁王向皇上上的奏章，杨溥看罢微微一笑，顺手递给周忱、况钟和王来传阅了一遍。

“大家都看见了吧？”见杨溥等人看完奏章，朱磐辉得意地说道，“这下你们该无话可说了吧？这奏章一上，父王的封地便是苏州了，别说这五十多万亩田地，就是再多的土地也是我宁王府的赐田！怎么样，杨大人，赶快按父王的钧命照办吧！”

“宁王这奏章不是还没上么？”杨溥不无讥讽地笑道，“即使宁王这奏章上了，当今皇上准是不准还是两说呢！郡王，您还是赶紧把奏章送到北京去，顺便到内阁、刑部把事办了再来。您放心，下官等一准照皇上旨意和刑部批文行事！”

杨溥说完，周忱、况钟和王来齐声说道：“对，下官等绝对按圣旨办理不误！”

一听杨溥等人这话，朱磐辉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立刻跳了起来，鼓着眼睛，折扇指着杨溥气势汹汹地说道：“你们这是要抗命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了宁王送来的白银、亲笔书信和请封奏章，杨溥心里踏实了，他板着脸严正拒绝道：“没有皇上的旨意，下官等人恕难从命！”

“反了，反了！”朱磐辉暴跳如雷，拍着府衙大堂的公案大声叫道，“赫赫亲王的钧旨都不遵了，你们不要命了么？”

这双方的脸皮已经撕破了，还有什么退让的？况钟忍无可忍，大声喝道：“朱磐辉，这不是你临川王府，咆哮公堂那可是要治罪的，请你自重！”

“大胆！”况钟一句话更加激怒了朱磐辉，他跳上公案，指着况钟骂道：“一个小小的苏州知府竟敢直呼本王大名，亵渎本王，仝琉，给本王拿下！”

“是！”只听那左边护卫为首的一个人应了一声，奔上前来就要拿况钟。只见苏州府衙班头葛先一步抢在前面挡住了仝琉，大声喝道：“况大人乃朝廷命官，一府之长，谁敢无礼？”

“休得胡来！”一见朱磐辉站在府衙公案上竟然下令捉拿苏州知府，杨溥不禁大怒，大声喝道，“你这是无法无天胡作非为，还不赶快下来！”

“滚出去！”周忱也大怒不已，他大声对堂上的衙役们命令道，“给本宫把这目无王法的家伙轰出去！”

“反了，反了！”一见杨溥、周忱、况钟个个顶撞，朱磐辉更加恼怒，他把脚在公案上一顿，声嘶力竭地叫道，“一起上，给本王把他们全部宰了！”

“是！”仝琉一声呼哨，只见那分列两旁的一二十个护卫迅速合成队形，掣出钢刀，一步步向杨溥等人逼来。

这边的人马也不示弱，见朱磐辉的护卫步步逼来，站在杨溥身后的杨晟和巧儿迅速从大堂器械架上抽出刑棒，抢先护在杨溥等人的面前，那葛先也打了个手势，堂上的十几个衙役立刻抄起刑棒，排成一队站在杨晟、巧儿的后面，那周忱手下的经历师干、巡抚衙门班头蒲甲和他的四名衙役、家人况仪等人也一齐拥上前去护住了杨溥、周忱、况钟和王来。这苏州府衙大堂上立时形成每边二十多人的对峙局面，一场恶斗一触即发，形势极为危险！

一见堂上这种对峙局势，朱磐辉气得昏了，他跳下公案给朱佐就是一个耳光，狂叫道：“蠢货，还不快去叫亲军把这苏州府衙给围了！”

“是！”那朱佐捂着发烧的脸颊，一边答应一边向衙外跑去。顷刻，只听府衙外一阵嘈杂，两百个亲兵把苏州府衙团团围住了！

“上，给本王上！”朱磐辉跳起来狂叫着，可是那仝琉见眼前的是当朝内阁大臣杨溥和巡抚周忱，觉得对他们动手那是罪在不赦，又见杨溥这边人数也不少，尤其是站在前面的一男一女一看就知道武功非凡，真正动起手来，未必就能稳操胜券。他心里不免发起怵来，任凭朱磐辉怎么叫喊，他也只能虎视眈眈，不敢贸然向前。

看见眼前的这一切，杨溥正想发话控制局面，只见身后的王来挺身走了出来，站在对峙的两队人中间高声说道：“王府护卫听着，本官是常、镇、苏、松四府巡按王来，今日这事是临川王无法无天闯了大祸，你们谁敢助纣为虐，本官将奏明圣上严加惩处，还不退下！”

王来这一喝，仝琉根本不放在眼里，一个四府巡按不过是个七品，而我还是个从五品呢！他不后退但也不敢前进，仍然紧紧盯着杨晟这一方。

“四府巡按？”朱磐辉一听哈哈大笑道，“论你不过七品，论职权你只管得常镇苏松四府，你管得着本王么？仝琉，别听他的，给我上！”

“慢，谁敢动手？”是时候了，杨溥拨开护卫，大步走了出来高声说道，“本官是当朝内阁大臣杨溥，奉皇上之命前来苏州处理清退侵占田亩之事，谁敢违抗皇命，本官定斩不饶！”

说罢，杨溥从怀中掏出一颗铜印来向仝琉等人亮了亮，转身对朱磐辉说道：“郡王，您刚才说王巡按只能管常镇苏松四府，管不到临川王的头上，现在本官手中拿着的是当今皇上赐给的铜印，您看管得着么？”

说罢，杨溥走上前去，将铜印亮出来让朱磐辉仔细辨认了一番。人们都以为这下朱磐辉该认输了，谁知他瞧了一番，把头一扬说道：“杨溥，你别装模作样了，你这铜印是皇上所赐不假，可是印文却是‘绳愆纠缪’四字，凭这四字，你管得着天下的文武百官，但管不着本王这皇亲，别费心思了，快快把人放了，把田还了便罢，不然本王今日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一见朱磐辉如此桀骜不驯，杨溥冷笑道：“这事暂且不与你理论，您再看看这件宝物，可管得着么？”

说罢，杨溥回身对巧儿吩咐道：“请宝物！”

“是，老爷！”巧儿应了一声，回身捧出一个小巧玲珑髹漆檀木的小匣子，她打开匣盖，捧出一把精制的折扇，趋前几步奉给了杨溥——原来这是前年陕西捕蝗时宣德皇帝赐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杨溥接过那把折扇，向北望空拜了几拜，然后慎重地打开折扇向全场亮了亮，朗声说道：“这件折枝花竹石折扇是当今皇上赐给本官的镇邪之物，今日不得不用了！”

说罢，杨溥几步跨上大堂公案前肃穆立定，高声说道：“圣旨到！朱磐辉、晏绍、仝琉接旨！”

一听“圣旨到”三字，那朱磐辉、晏绍、仝琉吓坏了。杨溥话音一落，他们以及那一二十个王府护卫，“扑通”“扑通”纷纷跪了下来！

杨溥瞟了一眼朱磐辉，朗声说道：“皇上口谕：宝扇所至，如朕亲临。一应情事，听杨溥便宜行事。钦此！朱磐辉，你知罪么？”

朱磐辉不敢耍狠了，他低头回道：“请大人训示！”

杨溥一字一顿地斥责道：“第一，你本是临川郡王，却乘坐亲王象辂，这是僭越之罪；第二，乃国家行政之所，你竟敢擅动兵甲围困苏州府衙，与谋逆无异，这是大逆不道之罪；第三，你封地临川，却擅自越境到苏州兼并土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这是非法兼并土地罪；第四，骄恣逞威，侮辱朝廷命官，这是横行不法之罪。现有你送来的银两、宁王书信，请封奏章以及今日现场这众多官吏军民为证，你无从抵赖。仅此四罪，你就够下诏狱了，不说丢掉性命，至少也是削爵夺俸贬为庶人。本官念你年轻无知，当奏明圣上，请予从宽发落。朱磐辉，你还有何话说？”

杨溥这番斥责，吓得朱磐辉出了一身冷汗，他还有何话好说？再行顽抗，那就是死罪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回去了再说！想到这里，他无可奈何地说道：“小王知罪了！”

见朱磐辉服了输，适可而止，杨溥冷冷地说道：“那就赶快回江西吧！”

“是，大人！”朱磐辉低低地应了一声，爬起来带着众人低着脑袋走出了府衙。

朱磐辉一走，府衙上立即响起了一片笑声。王来拱手说道：“恩师真是心怀韬略，胸藏甲兵，三两下便把这不可一世的皇亲降服了！只是门生不明白，您何不趁势将朱磐辉等人拿了槛送京师问罪，怎么这么便宜地让他们走了呢？”

杨溥微微笑道：“这皇亲的事，还是让皇上去处理的好，我料定朱磐辉、宁王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前往京师到皇上甚至张皇太后面前告状，如何处理由皇上和太后去定吧。至于晏绍、仝琉等人，你是四府巡按，此事正是你分内之事，你可速将此事写成参劾本章参他一本。至于宁王兼并土地一事，待我奏本吧！”

周忱、况钟一齐拱手说道：“大人虑事周详，谋划细密，斗败了宁王，其他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果然不出杨溥所料，朱磐辉回南昌向宁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宁王大怒，立即派人赴京向宣德皇帝和张皇太后告状。可是他没有料到，那宣德皇帝全力支持杨溥江南变法，并借此机会挫败宁王图谋，使他收心敛迹，张皇太后也极力赞成儿子削弱藩王势力，于是他下了一道谕旨，严厉驳斥了宁王的无理要求，说“南昌，叔祖受之皇祖考已二十余年，非封国而何？”并切责宁王纵子不法。宁王偷鸡不成反蚀米，只好上书谢罪，宣德皇帝也不深究，只是将晏绍、仝琉、朱佐等人流放铁岭戍边，并令有司严加监视。

这江南变法自斗败宁王之后，清退迅速到位，回乡户踊跃耕种，及时种下了中稻。也是老天爷帮忙，当年江南大丰收，米谷盈仓，租赋又减轻了不少，漕运改革、实物改折、推行平米法，设置济农仓等等措施，更使百姓获益匪浅，大家欢天喜地，踊跃纳粮，当年赋税粮征收达到了二百万石左右，漕粮北运也是足额入仓，江南变法取得了巨大成功！而告御状要求不改革仍照旧法的尹崇礼所在的长洲县北乡，仍因官田赋重、加耗重，民户逃亡，租粮难征，尹崇礼也以奸猾刁顽阻挠破坏变法而加重治罪。当年冬月，杨溥奉命回京缴旨，周忱和况钟也奉命赴京觐见。

可是也有人愤恨不已，那就是中官陈武和喜宁。那天朱磐辉大闹苏州府衙的时候，他们俩就躲在远处观望风色，后来见朱磐辉等人丧魂落魄地逃回了江西，便含恨离开苏州回京找王振去了。

陈武和喜宁先杨溥等人一天赶回了北京。陈武自去清宁宫张皇太后那里交差，喜宁却慌慌忙忙连夜去找少监王振。

这时已是隆冬腊月的下旬，距除夕也不到十天了。那凛冽的寒风从皇宫中的长巷刮来，冷飕飕的，喜宁打了个哆嗦，掖紧了棉袄来到皇城东南角的皇太子宫。

一见王振，喜宁拱手苦着脸说道：“王兄，真是对不住呢！”

“什么？”王振摸头不知脑，怔怔地问道，“你是几时回来的？有什么事对不住人？莫不是到外面拈花惹草么？”

“王兄莫要取笑了。”喜宁拧着眉头说道，“只怪我无能，给你带的香料全给苏州府况钟他们没收了！”

“什么？况钟把我的香料全没收了？”王振一听不禁怒道，“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有几个脑袋？竟敢没收皇宫采办的东西？”

“可不是，那况钟胆大得很！”喜宁把他贪墨王振金簪的事给瞒了，花言巧语地编了一套假话来糊弄他，末了，喜宁无可奈何地说道，“王兄，小弟事情没办好，倒把你的那根金簪折了！”

“有这种事？”王振听罢大怒道，“就是采办单上没写香料，那也是我用金簪换银子买的，并非强讨硬要的，怎么说没收就没收呢？不行，找孙皇后去！”

说罢，王振迈步正要出门，忽然他停住了，把刚刚迈出宫门的那只脚又缩了回来，思忖片刻，他转身向喜宁问道：“我估摸着况钟虽然刚正，但那是对他的下属，对皇宫的人他不会那么大胆吧？”

“那况钟是没那么胆大。”见王振怀疑起来，喜宁急忙掩饰道，“但他背后有杨溥，本来况钟是想放一马，可是那杨溥仗他是钦差，又是内阁大臣，却丝毫不看情面，竟责成况钟硬生生地把香料给没收了！”

“是杨溥的主意？”一听喜宁说是杨溥在支持况钟，王振怔住了。他板着脸，思忖了好一会，才返身回到宫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作声了。

喜宁很是奇怪，他轻轻地问道：“王兄，怎么不去找孙皇后了？”

王振沉默了好一阵，才冷冷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了吧！”

喜宁刚要离开，王振想了想又吩咐道：“叫你的那些长随留心点，一有杨溥的空子，便来告我！”

喜宁在向王振撒谎的时候，陈武也在清宁宫向张皇太后说假话。他一回宫便到清宁宫交差，一见张皇太后便跪下行礼道：“奴才拜见皇太后！皇太后，您还好么？”

“陈武回来了？”见陈武跪在地下，张皇太后微笑道，“东西采办得怎么样了？起来说话。”

“谢皇太后。”陈武谢了一声，垂手站立一旁，“照您的吩咐，按采办单子都办齐了，已分三次运回宫中，这最后一批是今天刚到，已交到了御用库。”

“辛苦了，”张皇太后连忙点头，“你出宫到江南采购快一年了吧？”

陈武媚笑道：“自从去年冬离京，一直到这时才回来，已经整整一年零一个月了。”

“采办的东西不错。”张皇太后夸奖道，“那丝绸还真是上等，是苏州织造府特供的吧？”

“那当然是。”陈武小心地回答道，“不过苏州织造府特供的数量不足，奴才还在市面上找了好多遍也没买着呢，最后还是宁王爷给您送了许多呢！”

“什么，宁王爷给哀家送了许多丝绸？”张皇太后高兴地说道，“这个叔祖王爷还真是有份诚心，一年四季还送来不少东西，这次又让他破费了，赶明儿叫司礼监拟封玺书，谢谢才是呢！”

一见张皇太后很是感激宁王爷，陈武心里惦记着宁王爷上次在南昌时的嘱托——得便的时候在张皇太后面前为他改封苏州美言，这个机会来了，他乘机说道：“可不是么，宁王爷还真是个能人，什么事都办得入情入理。宁王爷说，这几年在苏州购置了一些田产，准备多栽上一些桑树，多养一些蚕子，过几年您宫中的丝绸他全都贡献。宁王爷还说，要是皇上能把他改封苏州，整个皇宫的丝织用物他全包了呢……”

“怎么，宁王在苏州购置了许多土地？”不等陈武说完，张皇太后突然脸色一变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问道，“宁王爷还托你给我带口信么？”

“奴才不敢！”一见张皇太后变了脸色，陈武心里咯噔一下凉了下来，他惊惶地说道，“宁王爷确实这么嘱咐的，奴才不敢不说。”

“大胆！”张皇太后怒喝一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为藩王带信，干预朝政，你忘了坤宁宫太监侯楼是怎么死的么？”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一见张皇太后震怒，陈武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饶命，奴才下次不敢了！”

“祖宗法度岂敢废弛，这次饶你不得！”张皇太后思忖了一下，果断地吩咐道，“来人，将陈武拖下去，笞杖五十！”

“是！”站在一旁的清宁宫太监安泰答应一声，立即命几个如狼似虎的内侍将陈武拖下去了。少顷，宫门外传来了陈武杀猪般的哭喊声。

打完五十杖，陈武屁股上已是血肉模糊，又被内侍们拖到宫内跪下，张皇太后冷冷地对陈武问道：“陈武，你知罪么？”

陈武挣扎着连连叩头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张皇太后盯着陈武，说道：“你不守祖宗法度，违反‘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的铁牌禁令，本应将你处死，但念你从小入宫，服侍哀家多年，暂且饶你不死！”

说罢，张皇太后转身向安泰吩咐道：“去乾清宫给皇上说一声，就说陈武擅自干预朝政，明日罚到献陵去给先皇守陵吧！”

“是，太后！”安泰应了一声，命内侍将陈武拖了下去。

第二天，杨溥、周忱和况钟带着随从也回到了北京。

第三天早朝后，宣德皇帝在西角门召集文武大臣午朝议政。巳时初刻，内阁三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吏部尚书蹇义、郭琎，礼部尚书兼户部尚书胡滢、兵部右侍郎署兵部王骥，左都御史顾佐，右都御史兼署刑部熊概，工部尚书吴中，英国公张辅，五军都督朱勇，总督漕运、平江伯陈瑄和负责漕运的户部侍郎赵新，江南巡抚周忱，苏州知府况钟到齐了。

“诸位爱卿，今日大家把漕运、赋税改革以及其他几件事议一议。”见相关文武大臣到齐，宣德皇帝开言道，“你们哪位先说？”

杨溥向周忱和况钟看了看，示意况钟先说。况钟在座上欠身奏道：“陛下，臣况钟蒙圣恩擢苏州知府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臣一直在探索改良租赋制度，在南杨阁老和周大人的亲自督导下，直到今年才初见成效。臣先将苏州的情况向陛下报个喜讯吧！”

说罢，况钟便把江南变法的内容和措施简要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又说道：“陛下，托您的洪福，人发奋，天帮忙，今年江南大稔，百姓喜笑颜开，纷纷踊跃纳粮，到十一月底止，苏州一府核减后的近二百万石租税粮全部入了水次仓，这是苏州近三十年来第一次足额交纳租税粮。不仅如此，除了征收当年的租税粮外，还把历年逋赋收纳了三十余万石呢！”

“好！”一听苏州一府今年足额上交了租税粮，宣德皇帝十分高兴，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况爱卿，那流民归田的情况如何呢？”

“流民归田的情况也很好。”况钟把情况扼要奏了一遍，“苏州一府这些年共减少户口十万五千零十一户，除亡绝户外，绝大多数已归田，仅有三千零七十九户因各种原因未能复业。现在这归田户都已领受了官田，核减后的租粮额度均已落实到户，今年这些逃亡户不仅生活能够自给，还全部按数足额纳租，大家都喜气洋洋呢。”

“这次变法成功了，办得好！”宣德皇帝最为关注的租税征缴和流移归田都落实了，心里一阵激动，他点头赞扬道，“这次南杨阁老、周爱卿和况爱卿辛苦了！朕听说你们为了清田还与那临川王闹了起来，你们斗得好，有骨鲠刚烈之风，也好叫那些横行不法的藩王知道，什么叫政治清明！”

“陛下圣明！”说到清田，杨溥在一旁进言道，“臣在江南所见土地兼并之严重，有甚于历代，此风不煞，恐怕遗祸将来呢！”

“臣也深有同感！”一旁的周忱也说道，“除了藩王兼并土地外，还有一些不法大户怀着种种不端目的向藩王进献土地。这土地一旦过于集中，少数人势大羽丰不说，那多数百姓失田丢地，无以聊生，恐怕就要滋生事端了。”

“二位爱卿说得是。”宣德皇帝气愤地说道，“宁王请封苏州的奏章朕已经切责了。从辽东的大宁苦寒之地改封江南富庶的南昌，已经是非常厚待了，他还嫌不够，还不断地上章请封：宣德元年，朕封他庶二子磐辉为临川王；宣德三年又封他庶三子磐烑为宜春王；宣德五年，封他庶四子磐炷为新昌王；今年春他再次请封，朕又封他庶五子磐莫为信丰王。朕算是对得起这位叔祖公了吧？哪个藩王有如此恩惠过？谁知他欲壑难填，背着朕在苏州任意圈地，再又公然请求改封苏州，你们说这恼不恼人？朕已严词拒绝，责令他上书请罪，你们几位爱卿做得对，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如果藩王坐大，将来这江山朕还坐得稳么？”

“兼并土地之风是该煞一煞了！”杨荣激愤地说道，“据臣所知，这几年不仅一些藩王蓄意圈地，还有一些豪右恶意侵占田地的现象也十分严重，比如山西大同，巡按御史张勖报告说那里的豪右竟把军队的屯田侵占了近两千顷，还有——”

见杨荣欲言又止，宣德皇帝奇怪地问道：“还有什么？东杨阁老但说无妨！”

“那臣就直说了！”杨荣躬身谢了一下，直言不讳道，“天下圈地之风始于先皇洪熙年间，当时皇宫在顺天府东北圈地建了仁寿皇庄，此后各地藩王纷纷仿效，豪右大户也渐次侵占民田，还有一些不法富户怀着种种企图纷纷献地于藩王，甚至还有人把地送给内侍，比如内宫御用监监丞喜宁，就拥有献地数十顷呢！”

“想不到这事竟如此严重了！”一听杨荣此言，宣德皇帝吃了一惊，“皇宫建有皇庄，藩王建有王庄，豪右建有田庄，连内宦都有官庄，这天下之田尽归此辈之手，百姓们还有田种么？”

“还不仅如此！”杨溥见机说道，“陛下您想，天下私田都是有主的，绝大多数都是豪右大族，何人占得了？那些皇庄、王庄、官庄是哪里来的田土？都是侵占贫民百姓的田土和国家官田、军队屯田和草场呢！”

杨士奇拱手说道：“眼下圈地之风甚烈，陛下是该煞煞了！”

“你们户部是怎么搞的？”宣德皇帝不禁生起气来，他愠怒地向胡滢问道，“怎么一直没听户部奏闻此事？”

自从去年廷议江南变法后，原户部尚书郭资便被解除部务回家养病去了，户部尚书黄福也因年老功高改为南京户部尚书赋闲了，现在户部一切部务均由胡滢署理。见皇上十分生气，胡滢连忙躬身答道：“此事臣在前不久才有所闻，正准备向陛下奏闻呢！”

“这圈地之风要立即煞住！所有皇庄要立即撤销，还田于有司；所有藩王王庄户部要逐一核实，凡超出封地的田土一律收回交有司分给百姓租种；凡有侵占民田的豪右，各地巡按严惩不贷，凡是内宦所建庄田一律充公。至于那山西大同豪右侵占军队屯田之事，东杨阁老，你说派谁去处理合适？”

“派兵部侍郎柴车去。”杨荣是负责边务的内阁大臣，见皇上发问便不假思索地回道，“柴车性情耿直，廉洁能干，那山西大同多奸猾豪右，没有柴车这等清廉之吏前往，恐怕不能奏效！”

一听杨荣此言，宣德皇帝赞赏道：“柴车如此不错，就派他去。”

“江南变法牵涉到方方面面。”宣德皇帝望着平江伯陈瑄和负责漕运的户部右侍郎赵新说道，“减官田重赋和漕粮兑运是两项大事，缺一不可。现在官田重赋已减并见成效，不知漕运改革怎么样了？”

“臣启奏。”陈瑄拱手说道，“自从去年南杨阁老、周大人与臣计议之后，臣即按奏闻的支运改兑运的办法施行了。运粮军队有了加耗，又给了洪闸盘拨转运之费，而且臣等还允许每船除运载正耗粮外还可附载少量他物，所以军士们都十分乐意，很是积极。今年十月，朝廷规定的每年运粮四百万石至北京，运军已悉数完成，现在十分之四储存在北京仓，十分之六储存在通州仓，这是自永乐中以来第一次足额入库的好现象呢！”

听说兑运也取得了很大成效，宣德皇帝更加高兴，他点头道：“这漕粮北运可是朝廷的大事，不可稍怠。你看这北京城的军民人等、边镇的守军全靠这漕粮供给，如果漕粮运不来，那可是大问题，现在好了，有了粮，心不慌，朕就放心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不过这漕粮加耗要吸取以往的教训，不能任意加耗。随意加耗又会加重百姓负担，又会出乱子。你们商议加多少为宜呢？”

“启奏陛下，”坐在一旁的赵新回答道，“臣等依据陛下定的‘漕运所需、远近为差’的原则，议定每石漕运正粮，湖广加耗八斗，江西、浙江七斗，南京六斗，北京五斗，如果江南民有运至淮安兑与军运的，只加四斗，如有兑运不尽的，仍令民自运赴诸仓，不愿兑者，亦听其自运。今年就是按此标准施行的，百姓绝大多数都乐意兑运呢！”

“这加耗则例好！”听罢赵新的回答，宣德皇帝点头道，“各地情况不同，百姓家境复杂，也不要千篇一律，以便民利民安民为准，以兑运为主，他运并行，这办法好！”

“这办法是一举四得！”陈瑄接口又说道，“支运改兑运后，百姓减了加耗，军士得了好处，还减少了一笔开支，国家得以足额入库，这是四方乐意的好事呢！”

“关于加耗，臣还有事奏闻。”说到这里，周忱奏道，“去年臣等议的苏州加耗是六斗，但臣等考虑年成有丰稔，百姓有贫富，不能不先有所计，是以臣等定的苏州加耗是七斗，比商定的六斗多一斗，这多征的一斗用于以丰补歉和调剂困难户。如果今年多征的一斗调剂后尚有节余，便充作明年加耗，明年加耗视节余多少则调减加耗至五斗。如果还有盈余，则令各县设立济农仓，春荒不接时贷给穷困百姓种子、口粮，丰年时还贷入仓，实在无法偿还者则无偿救济，好让百姓家家户户都能生产，有了生产，便有丰衣足食的基础了。”

听了周忱这番奏报，宣德皇帝担心苏州加征会加重百姓负担，他忖了忖，侧头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此事你知道么？”

“这事臣知道。”杨溥连忙应道，“当时商议加征一斗时臣同意了周大人、况大人的主张，觉得此法可行，加征只是一时，不但不会增加百姓负担，反而会惠及更多百姓，民户们丰年时多出一些也不是难事。今年苏州一府就是按此法施行的，据况大人统计，今年多征的一斗全部抵作下年加耗，明年加耗便减为六斗了。同时，苏州各县设立济农仓，大受百姓欢迎呢！”

“既然南杨阁老说行，那就这么办吧。”听罢杨溥的回答，宣德皇帝放心了。他扬首看着殿上几位大臣，郑重地说道，“这江南变法的诸项措施都是从便民利民富民安民的思路出发，所以受到了百姓的拥护，也为国家兴利除弊探索了一条道路，这事办得好！可以在有条件的地方推广施行。自今而后，这官田减赋和漕运加耗以及支运改兑运的法则就这么定了，内阁拟旨，户部颁行吧！”

内阁三杨和陈瑄、胡滢、赵新、周忱、况钟等人一齐应道：“臣等谨遵圣谕！”

第十回　南杨府同窗说贤才　奉天门君臣议国计

宣德八年二月十五的癸丑科会试结束了，主考官是已经病休的原内阁大臣黄淮，副主考是少詹事兼侍读学士王直，取了刘哲等九十九名中式举人。三月初一日，宣德皇帝在文华殿亲自主持殿试，定曹鼐为状元，会试第一名的刘哲则被定为榜眼。

曹鼐被取为新科状元，京城一时传为佳话。原来按朝廷礼制规定，参加科考的举子必须是国子监生以及府、州、县学生员之学业有成者，如果是读书尚未取得功名的儒士和已经担任官吏而官职卑微未入流者，必须经有司举荐方可参加科考，如果是府、州、县学专教生徒的训导以及被罢官在家赋闲的官吏、专事歌舞杂技的倡优之家、尚在居守父母丧的一律不许参加科举考试，而曹鼐却正是不许参加考试的人员之一。

曹鼐是北京赵州宁晋人，他生性豪爽，胸怀大志，侍奉继母，以孝闻名。宣德元年中了乡试成为举人，但会试落第，宣德二年被授山西代州训导。他自负有才，不屑就任卑职，要求弃官再次就试，被吏部驳奏，遂改为江西泰和县典史。那典史是个未入流的小官，专门负责县里的文移出纳和杂七杂八的事务。

宣德七年七月，他督工匠至北京，恰逢顺天府即将举行乡试，曹鼐的家乡宁晋正属顺天府管辖，曹鼐乃上疏奏请准予参加考试。通政司将奏章转到内宫，宣德皇帝命内阁三杨讨论。三杨同情曹鼐命运不济，也认为他志气难得，屈才可惜，便不顾吏部反对，一致议定允准曹鼐以吏员身份再次参加顺天府乡试。那曹鼐不孚众望发愤图强，一考便中了顺天府乡试第二名。今年二月参加会试，竟夺得会试第二名，三月初一参加殿试连捷，遂魁天下点了状元。

曹鼎以小小的吏员而夺得第一甲第一名，是大明开国以来的奇事，立时轰动了京城。宣德皇帝也兴奋不已，认为一个未入流的小吏竟三试连捷，夺冠天下，那不是说明当朝国泰民安，人文昌盛么？这些人才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切切不可荒废，怎么办？他立即做出决定，一是下诏首开先河，礼部为曹鼐等进士赐宴。二是命内阁大臣杨溥在宣德二年、宣德五年和宣德八年这三科进士中选拔二十八名庶吉士到文华殿读书，以期大用。这两条谕旨一出，进士们欢呼雀跃，群情振奋。

谕旨一下，可忙坏了杨溥，也急坏了一些人。

庶吉士这个官名前代没有，这是洪武十八年乙丑科后，太祖皇帝为了储养人才，便采用《尚书·五政》“庶常吉士”之义，设置庶吉士这个官职，选一些有学问有才干的人担任，用于处理日常事务，那时的庶吉士是专门办事的官，未入流，没有品级。到了永乐二年，太宗皇帝急需能够担当大任的人才，但一般进士虽说文才尚好，但总觉学识不够渊博，用起来不能得心应手，于是他命解缙从新科进士中选拔才智英敏、文学优等及善书者曾棨、周述、周行简、杨相等二十八人为庶吉士，就学文渊阁，读书三年，肄业后再经考试，按考取等第分别授官。为什么只选二十八名？那是太宗皇帝信天，以为天下出类拔萃的人才都是天上的二十八宿下凡，所以取二十八人，以应二十八宿之数。自从永乐二年以后，这庶吉士一名便从最初的官职演变成了一种比进士更高一级的学位。虽说庶吉士没有品级，但只要成了庶吉士，便成了翰林，而翰林是天子的顾问，是国家重臣的储备，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南、北礼部尚书、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而进士一被选上庶吉士，便被众人视为将来的宰相，前途无量了。那选拔庶吉士也没有一定之规，有时一科一选，有时间科一选，有时连续几年不选，每逢选拔庶吉士，便是进士们难逢的晋身机遇，所以争取被选为庶吉士，众进士趋之若鹜，竞争十分激烈。

为国选才，责任重大。这些天杨溥认真考察，先后选取了近二十人，其中宣德二年的进士有肖、侯进、马谨、张凤、陈鉴，宣德五年的进士有江渊、萨琦、杨宁、李棠、罗绮、刘实、陈员韬、廖庄，宣德八年的进士有李绍、徐珵、李贤、曾翬，他还在继续选拔。

这一天晚上，杨溥刚刚下朝回来吃罢晚饭，正待到书房读书，忽见门子杨成进来报道：“老爷，翰林院杨敬和孙子敏二位大人求见，他们正在门厅候着呢。”

那杨敬和孙子敏都是杨溥石首学宫的同窗，杨敬和杨溥建文元年同中乡举，建文二年又一同参加会试，后来落榜进国子监读书，肄业后被用为江西高安县教谕，再迁九江府教授；孙子敏是永乐元年乡试中举，永乐二年会试落榜后进国子监读书，肄业后被派到四川黔江县任教谕，再迁浙江严州教授。洪熙元年仁宗皇帝驾崩后，诏修《两朝实录》，经杨溥举荐，杨敬和孙子敏被召到北京参与修《两朝实录》，杨敬升为翰林院修撰，孙子敏擢为翰林院检讨。他们不仅是杨溥的同窗，而且是常来常往的好友，今日此来，想是叙旧吧？

听说二位同窗好友来了，杨溥连忙说道：“快请，快请！”

少顷，杨敬和孙子敏来到了客厅。二人一见杨溥便拱手称呼道：“弘济兄为国选才，这几天想是忙坏了？”

杨溥拱手笑道：“不瞒二位贤弟说，这几天确实有些忙不过来呢！”

杨敬有意无意地问道：“二十八名庶吉士选得怎么样了？”

“已经选了二十三四名了。”杨溥说道，“各位大臣推荐的名单倒是不少，可是多数都不如意，不是学问不佳，就是品行不端，再不就是这几年听政历练治绩庸庸，真正可深造的人才还不多呢。”

听说已经选了二十三四名，剩下的名额不多了，孙子敏连忙关切地问道：“那剩下的几个名额，弘济兄有意向了么？”

杨溥摇摇头如实地说道：“没有什么意向，赶明儿还到吏部去考察考察，看有无合适人选。”

“弘济兄手握重权，可别把荆州、石首忘了！”杨敬笑道，“那可是你我的家乡，为国家多选一些石首人才，国家有利，石首荣耀，何乐而不为？”

“那是，那是！”一旁的孙子敏连忙附和道，“我们荆州、石首有幸出了弘济兄这么个内阁大臣，那乡梓的莘莘学子都巴望着你提携呢！”

“唯才是举，唯才是举！”杨溥笑道，“只要是人才，不论是荆州、石首的，还是四川、浙江的，都应该遴选举荐。古人不是有云：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么？”

“有弘济兄这句话就好！”杨敬兴奋地接着道，“那这次选拔庶吉士，就把石首进士选进去吧！”

“石首的进士只要是符合规定的，当然可以选。”杨溥说道，“只可惜从建文二年庚辰科我和郑镐兄出仕以来，三十三年间历十二科，荆州府十三个州县出了二十五位进士，石首仅出了五人，最近几科石首无人登录贤榜，真是遗憾！”

杨敬立即接话道：“不，石首还有一人弘济兄难道忘了么？”

杨溥想了想，疑惑地问道：“还有谁？”

“成琼，就是石首黄金垸内江渎庵旁成家大院的成公子。”杨敬说道，“这成琼年轻好学，干练有为，又是不久前的进士，干了好几年还是一个大理寺的评事，趁这次遴选人才的机会，弘济兄何不将他提携提携，选为庶吉士呢？”

听说是成琼，杨溥笑道：“成琼人是不错，可是他不符合这次选拔的规定啊！”

杨敬疑惑地问道：“怎么不符合？”

“这次选拔庶吉士，谕旨明确指定是从宣德二年丁未科、宣德五年庚戌科和宣德八年癸丑科中遴选，而成琼是永乐二十二年甲辰科进士，那不是超出了选拔范围么？”

“弘济兄太死板了！”杨敬不禁埋怨起来，“常言道，唯望地方出才子，更望家乡出贵人。你不仅是石首历史上第一人，也是荆州三国以来的第一人，谁不巴望你关照关照？譬如我和子敏贤弟，不是你的举荐，我们能入翰林？成琼虽说是永乐二十二年甲辰科进士，但紧傍着宣德二年丁未科，前三科与前四科仅一科之差有什么要紧，你向皇上说说不就行了么？”

“这话可不能说。”这时杨溥明白了，这两位同窗夜夕造访，原来是为的请托。他微微一笑，婉言拒绝道，“在前三科中选择庶吉士那是满朝尽知的事情，怎么好为成琼一人而破规？即使是我到皇上那儿说准了，满朝大臣会怎么看？那不是被人指背戳脊么？二位贤弟，这事做不得，一做便不是秉公办事而是循情违旨了！那成琼的确是不错，不能久屈评事位置上，适当的时候我当向皇上举荐，放他一个外任便了。”

听了杨溥这话，杨敬不好再说了。一旁的孙子敏接口道：“弘济兄说的那是正理，我们也不好勉强，不过现在倒有一个宣德五年庚戌科的进士闲在那里，弘济兄何不提携一下？”

听说还有一个宣德五年庚戌科的进士闲在那里，杨溥连忙问道：“是谁，在哪里？”

“范雄材，公安县东乡范家的范大公子。”孙子敏说道，“宣德五年庚戌科，范雄材和同窗王恂同登皇榜，现在工部观政，天天在万寿山督工修陵呢！一个堂堂的进士，竟然在工地打杂，那不是屈才了么？”

说起公安县的范雄材和王恂，杨溥失声笑了起来，连连拍着脑袋说道；“你看我怎么把王恂忘了呢！”

一听杨溥只说忘了王恂，而对范雄材却只字不提，孙子敏慌忙说道：“还有范雄材，他的家距你的家不到二十里地，虽说是公安县，但毗连之地，那也算是同乡呢！”

杨溥说道：“同乡是不假，可是庶吉士却不能选他。”

杨敬和孙子敏同时惊愕地问道：“那是为何呢？”

杨溥认真地说道：“这次范雄材和王恂二人都在考察之列。工部的长吏说范雄材自到工部观政后，好酒贪杯，庸碌懒散，无所事事，治绩平平。我再到工地一问，工匠们说的与长吏们说的一模一样。你们说，这样的人能选为庶吉士么？那王恂却不一样，他刚刚中了进士便遇上内艰，礼部赐宴一完便急急忙忙赶回公安为父守孝去了。据吏部考察，说王恂丁艰期间，勤奋好学，读书不辍，而且谦恭谨慎，善待乡里，吏部尚书郭琎郭大人还极力推荐呢。我看王恂不错，就选他一个吧！”

一听杨溥决定选王恂，不选范雄材，孙子敏急了。他慌忙起身拱手急急地说道：“弘济兄，实不相瞒，那范雄材是我姑表弟，小弟今日正是为他而来，还望弘济兄关照关照呢！”

“是啊，这次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一旁的杨敬连忙帮腔道，“虽说范雄材在工部观政的表现不是很好，但那毕竟是小节不是大错，他年纪轻，可以改，请弘济兄垂青一二，把他选为庶吉士，让他进入翰林，那可是关系到他的一生命运啊！弘济兄即使再难，也请勉为其难吧！”

听罢杨敬和孙子敏的说辞，杨溥半天没有作声。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二位贤弟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此事我实难从命！”

一听杨溥此言，杨敬和孙子敏怔住了！

“前些天皇上颁发的《官箴》，二位贤弟不是都读了么？”见杨敬和孙子敏十分窘迫，杨溥便缓和了语气，慢慢说道，“皇上《官箴》中告诫我们为官要清正廉洁，凡事不可抱半点私念，一有私心，办事便不公了。而今我为国拔才，只能择贤而选，岂能以同乡之私而废公也？再说，范雄材自暴自弃，不思进取，即使把他选为庶吉士，又岂能有所作为？子敏贤弟关切表弟前程，是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但依我之见，帮助范雄材还是先帮他树立志气，激励他上进为是。有了志气这个根本，不怕没有前途，二位说是这个道理么？”

杨溥话虽不重，但杨敬和孙子敏听来却是字字千钧。杨敬和孙子敏明知范雄材胸无大志，自甘堕落，不符条件，但抱着侥幸之心前来说项，原指望杨溥会念在同乡的分上提携一把，他们自己和前不久擢升四川叙州府巡按的姚勉不都是被杨溥举荐的么？现在听了杨溥的这番话，二人才真正明白，杨溥是清正无邪、唯才是举了！想到这里，杨敬和孙子敏连忙惭愧地说道：“弘济兄教训的是，我等知错了！”

说罢，二人告辞，满脸愧色地回去了。

又连续忙了几天，杨溥又选拔了公安县的王恂等人，一共二十八名庶吉士，将他们送入文渊阁读书深造。这杨溥独具慧眼忠心选才，所拔二十八名庶吉士，读书三年后量才擢用，后来大都成了朝廷柱石，国家栋梁，像江渊、肖、徐珵、李贤等人十余年后都成了内阁大臣，李贤还是继三杨之后的著名贤臣。其他诸人也有多人成为六部九卿和方面大员，为三杨之后数十年储备了一批人才。就是公安县的王恂，也由翰林修撰选为大理寺，再任贵州巡抚，最后召为国子监祭酒，成为一代名臣。

转眼间已是宣德九年的八月末了。八月廿八日那天，宣德皇帝在奉天门上罢早朝，便把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吏部尚书郭琎——老尚书蹇义此时正患病在家——礼部尚书兼户部尚书胡滢，兵部尚书王骥——他是今年三月擢拔的，工部尚书吴中，户部侍郎曹弘，右都御史兼署刑部熊概，五军都督府前任都督、英国公张辅和现任都督、成国公朱勇等人召到西角门，只有左都御史顾佐因病不能前来，今儿有几件大事，要君臣面议呢。

君臣坐定，宣德皇帝环顾了一下殿上的文武大臣，说道：“诸位爱卿，朕自登基以来已是十个年头了。这些年来，托太祖、太宗和先皇之福，承蒙诸位爱卿尽心辅佐，百姓日益宽裕，国家逐渐富强，天下已现承平之象，朕心甚慰！但疆土广大，水旱频仍，乡野难免冻馁之民，路途时见饥毙之殍，每思及此，朕便不敢稍有懈怠！近来朕反复思索，如何让百姓尽快富裕起来，实现家家有余粮，户户衣无忧呢？诸位爱卿有何经国济民之策，请为朕道来。”

这朝廷议事先后次序都有一定之规。内阁三杨虽协力同心，但也各有所重。杨士奇以知人闻名，所以负责吏、工二部事务；杨荣以知边著称，由是负责兵、刑二部政事；杨溥以知民名世，因此负责户、礼二部政务。这宣德皇帝要文武大臣上经国济民之策，事关经济，当然是杨溥负责，所以大家都望着杨溥，等待他的发言。

杨溥略略思索，便拱手说道：“陛下所言经国济民，臣倒有一些想法，不知妥否，现在说出来请诸位大人议议，请陛下圣裁。”

顿了一下，见宣德皇帝和在座的文武大臣都看着自己，杨溥缓缓地说道：“陛下自即位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现在是民气渐舒，四海晏然，蒸蒸有治平之象，陛下民安为福、守成兴国之策已初见成效矣，然而天下有司不可一日懈怠。臣思量太平盛世经国济民，无非是以农为本，百业俱兴，民得其利，国得其税。只要做好了这几件事，不愁百姓不富，国家不强。”

听了杨溥的这番宏论，宣德皇帝疑惑地问道：“以农为本这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立国之策，天下都要谨记，可是这百业俱兴里包不包含商贾呢？那可是历代都斥之为舍本逐末的事情啊！”

“陛下，臣上次到苏州一行很有感悟，愿说出来请您指教。”杨溥没有正面回答宣德皇帝的疑问，却谈起了苏州变法时的所见所闻，“自宋代以来，人们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臣未到苏州之前也是将信将疑，之后便确信无疑了。‘天下最富是江南，江南最富是苏州’，那苏州的确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那里为什么最为富庶？臣觉得主要原因是两条：一是织造、印染十分发达，尤其是纺纱织布、缫丝织绢，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作坊，苏州东北半城尽是机户。他们所织的三梭棉布，每匹值米二十石，所织丝绢每匹抵米三十石，收入是种粮的数十倍。二是商肆鳞次栉比，通街连巷；商贾云集，市廛阗溢，贸易海内，货殖大增，远非农耕可比，就连那巨富沈万三，也是靠经商致富。因此，江南流行着两首民谣。”

听说有民谣，宣德皇帝颇感兴趣，问道：“哪两首民谣？”

杨溥笑道：“一首是‘几亩田，难攒钱，一年又一年，混个肚儿圆’。”

宣德皇帝一听便笑道：“那意思是说种田只能解决温饱，难以发家致富了。”

“正是此意。”杨溥说道，“臣在苏州走访了不少地方，除了少数富户、大户田土宽广，赋役又轻，可以凭土地发家外，绝大多数农户一般租种一二十亩地，平年收个一万三四千斤谷子，碾成米也就是四五十石，除去租赋加耗二三十石，剩下的也就只能吃饭穿衣，没有多少结余，一年上头不就是混个肚儿圆么？”

宣德皇帝点头道：“此话说得有道理。那第二首民谣呢？”

“要想发，织丝麻；要想富，做商贾；要想强，办作坊。”杨溥继续说道，“臣在苏州的时候，感受最深的是苏州的商贾牙行，满城都是，尤其是阊门外十里商铺，堆积着天下货物，聚集着海内客商，车船进出，日以万计，那繁华兴盛，四海无比。臣思量着若不是苏州作坊众多，绢、布行于天下，哪里有如此兴隆的生意？没有兴隆的生意，哪里有那样富足的百姓？是以臣感悟到那首民谣说得有道理，要想民富民安，国兴国强，除了农耕为本外，还必须大力发展工商呢！”

听罢杨溥这话，宣德皇帝沉默了。显然，那舍本逐末的观点他还一时转不过弯来。

见此情况，杨溥想了想继续说道：“陛下不是常说‘时移势变，势变法更’么？当年太祖、太宗皇帝时，天下甫定，疮痍满目，百业凋敝，民心不稳，祖宗立法独倡农耕无疑是对的。事实也是如此，百姓归田，农兴粮丰，天下很快就安定了。可是到了开国六十年后的今天，天下安定，四海晏然，那田土有限，物产有限，货殖有限，仅靠田土再想要有什么发展，显然是不行了。怎么办？时移势变，必须势变法更，不仅农耕要强，更要百业俱兴。这百业中，不仅商贾要兴，就是坑冶、铁冶、铜场、织造、烧造等等都要逐步发展起来，这样才叫百业俱兴呢！”

“南杨阁老言之有理。”宣德皇帝终于点头赞同道，“譬如那江西浮梁县景德镇的青花瓷器畅销西洋，换回了数不清的西洋宝物，那是粮食怎么也换不来的，好吧，诸位爱卿就以农为本，百业俱兴有什么意见，大家议议吧。”

“臣户部有事奏请。”宣德皇帝说罢，礼部尚书兼户部尚书胡滢说道，“近日本部侍郎曹弘从福建、浙江、陕西诸银坑回来，情况他十分熟悉，请曹大人先说吧。”

坐在最下面的户部侍郎曹弘躬身说道：“今年上半年臣奉命先后到福建尤溪县银屏山银场局和浙江温州府的平阳、处州府的丽水等七县银场局，以及陕西商县凤凰山银场局等地巡查了一遍，据当地有司讲，其地银矿丰富，尚可再开一些银坑。臣即到现场验看，果见矿脉显露，易于开采。诸如此类，臣等拟新开福建银屏山、浙江温州、陕西商县凤凰山、湖广武陵、贵州太平溪、云南大理等地银坑二十九所。臣盘算了一下，这新开银坑可容纳当地矿工大约二万人，每工每年可获工银十八至二十两，是种粮的八至十倍。同时，臣预测这新开的银坑，每年可增收银课白银近四万两，国家每年白银收入总共可达十六万两，增收达三成！不过，有些地方奸民私开坑穴，盗掘矿产，甚为嚣张。比如浙江处州府庆元县县民叶宗留和福建沙县县民邓茂七等人就多次聚众盗矿，且互相争夺，时有杀伤，扰乱地方，此事不可不防，臣请陛下命有司严令禁止。”

听曹弘说罢请开银坑之事，宣德皇帝甚为兴奋，这百姓增收，国家增赋，何乐而不为？他望着曹弘笑道：“曹爱卿还有哪些建议，一并说出来大家议议。”

“臣还有五事要奏。一是湖广武陵金场，矿脉微弱，砂中含金银极少，岁役民夫二万，得金不到二两，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臣请陛下恩准闭矿罢采，息事宁民；二是北京、山东等地民户竹木柴薪抽分太多，和南京、湖广等地河泊鱼课太重，臣请免其抽分和课税，让利于民；三是各地塌房不过是个货栈，堆放储存货物而已，能有多少收入？可是每个塌房每月纳钞五百贯，税重不堪，臣请减收一半；四是北京、南京及各大城市近郊蔬地果园关乎市民日常生活，臣请减课之半，以便平抑物价；五是自南京至通州的货船，每船纳钞百贯，这课税也是很重，臣请船科百贯者减至六十贯。如此等等惠民之政，国家虽一时短收若干赋税，但从长远看，赋轻必然激发百姓趋利之心，商贾贸易必然随时而繁荣，则国家赋税不减反增了，请陛下明鉴。”

曹弘的这番开银坑、禁金矿、减赋税的建议条条说得实在，国家收入是有增有减，但从全局来看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了，但宣德皇帝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忖了忖，抬头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曹爱卿刚才所言条条都关系到国计民生，请你说说曹爱卿所言可行么？”

“可行，”杨溥果断地回答道，“陛下，曹大人刚才所言条款切合实际，有利国计民生，正是陛下与民休息，安民富民，守成兴国的德政，臣以为陛下应恩准施行。”

听罢杨溥的意见，宣德皇帝连连颔首。他又向杨士奇和杨荣二人问道：“西杨阁老和东杨阁老以为如何？”

本来曹弘所言各条都是利民的好事，杨溥也表了态，杨士奇和杨荣见宣德皇帝征询意见，二人一齐说道：“南杨大人言之有理，臣等以为可行。”

宣德皇帝见杨士奇和杨荣都赞成杨溥意见，他看了看殿上的大臣们，又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什么不同意见么？”

在座的十几位大臣，见内阁三杨都说可行，便一齐说道：“没有不同意见，曹大人条陈很好。”

“好。”宣德皇帝脸上洋溢着笑容，“让利于民，与民休息，正是朕安民富民、守成兴国的一贯方针，曹爱卿所言条款照准，户部发文施行吧。”

在座的大臣中，胡滢现在兼管着户部，为国家筹集经费正是他的职责，曹弘所言减免赋税之事他本来是反对的，但他见宣德皇帝似乎赞成曹弘的意见，又见三杨都主张减免赋税，便不言语了。可是他静下来一想，这朝廷赋税这也减，那也免，那国家用度如何保证？不行，还得想办法开辟税源才行，不然皇上要用钱户部拿不出来，那不是要怪罪我么？想到这里，胡滢躬身拱手说道：“陛下，天下赋税应该减的都减了，该免的都免了，臣以为该增的也应增加，原来没收税现在该收的也应收上来，不然赋税只减不收，那朝廷用度怎么办？同时也无法让百姓平衡。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陛下，该收的不收，则有不均不安之虞了。”

一听胡滢此言，宣德皇帝半晌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他向胡滢问道：“那你说说，现在有什么该收的没有收呢？”

“市肆门摊至今尚未课税呢。”胡滢答道，“自陛下即位以来，天下承平，商贾贸易日见兴旺，北京、南京及各布政使司所在地，他如商贾凑集地的苏州、扬州、洛阳等地那是商号连着商号，门摊连着门摊，满城皆是坐贾。洪熙元年增设了北京、南京市肆门摊课税，但其他各地方未曾开征，臣以为这是国家赋税增收的开源之处。臣请陛下批准，自下月即宣德九年十月起开征各布政使司所在城及苏州、扬州、洛阳等城，还有天下商贸繁荣的所有市镇开增店肆门摊税，悉令纳钞，以此增加国库收入，同时均衡百姓收入，抑制贫富不均，还可回笼大明宝钞，促进钞币流通，那是一举三得。还有舟船装载者，骡驴车载者，长途贩运的货物也应收税，臣还请陛下批准，在天下交通要道津渡之地和城市四门设立钞关收税。”

宣德皇帝一听，觉得胡滢所说的开征市镇店肆门摊课税和设立钞关征收长途贩运货物税很有道理，便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以为如何？”

这市肆门摊课税已经开征大几年，虽未全面推行，但也确如胡滢所言为国家增赋不少，现在是到开辟税源增加国库收入的时候了。想到这里，杨溥拱手说道：“陛下，臣觉得胡大人所言当行，请陛下圣断。”

宣德皇帝又向杨士奇和杨荣问道：“二位阁老的意见呢？”

杨士奇和杨荣一齐说道：“市镇门摊税当行，请陛下圣断。”

宣德皇帝不再征询意见了，他想了想说道：“那好，户部发文，自下月起开征天下所有商贾凑集之地的市肆门摊税，在主要交通要道津渡之处和城市四门设立钞关征税。不过，在城门钞关征税时，委派御史、户部、锦衣卫、兵马司各派一名官员察收，防止乱征滥收，扰民害民，大家说这样行么？”

殿上的文武大臣一齐颂扬道：“陛下圣明！”

“陛下，说到设立钞关，臣还有一事要奏。”杨溥紧接着说道，“自洪武以来，海外诸国入贡，允许他们附载各国货物来中国与我贸易，曾在宁波、泉州、广州三地设立市舶司，置提举官管理，通夷情，抑奸商，申法禁，消衅隙，促进了海外贸易，中外之民皆得其利。永乐年间，西洋朝贡及客商日益增多，朝廷又在福建、浙江、广东三市舶司设馆以便安置外商。按照规定，入贡海舟至，各市舶司封识奏报，待陛下恩准方可起运，如此则迁延日久，不利贸易，臣前在苏州时便听闻中外商家抱怨有误商机。臣以为中外贸易，互通有无，讲究时机，民获商利，似乎不必如此繁琐，臣请陛下恩准，自即日起海外舟船一到口岸，有司一边驰奏，一边起运，不必等到批文回复后再运，如此则可缩短时间，促进贸易，皆大欢喜，不知妥否，请陛下明断。”

“此议甚好，”宣德皇帝听罢连连说道，“此事不必再议，户部就照南杨阁老意见下文吧。”

户部的事情已经议完了，工部尚书吴中奏道：“陛下，说起经济臣也有几件事要奏请陛下圣断。”

宣德皇帝把手一扬，说道：“你们工部有什么事都说出来议议。”

“是，陛下。”吴中欠身答道，“第一件是铁冶。今国家用铁日益广泛，原定科则每三十分取其二，已明显不够用，臣请提高纳铁标准，增加一分，每三十分取其三，以供国用之需；第二件是铜场。近闻云南路南州铜矿矿藏甚丰，臣请开云南路南州铜场，以增铜产；第三件是烧造。臣请陛下降旨，命江西浮梁县景德镇为内宫烧造青白瓷器五万件；第四件是织染。原有南京、苏州、杭州三大织染局已不敷用，臣请于福建泉州再设一家织造局，专造绸缎，以供上用；第五件是陕西临洮府河州官买乳牛炼造上供酥油，他们报称乳牛大都奶少，请求拨款新买。买是不买，臣请陛下圣断；第六件是内府库知会工部，说内宫赏赐所用珍珠已存蓄不多，请工部早为谋划。臣请开采广东东莞珠池。以上六事，尚望陛下明示，臣等依旨而行。”

听罢吴中这一连串的事务，人们不得不佩服他擅于计算，但他所陈之事大多为一部之利，少有全局之念，又常常为人不齿，今日所言六事，件件涉及百姓利益，而他却未丝毫顾及百姓，在座的大臣中许多人都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大家议一议。”宣德皇帝想了想对大家说道，“南杨阁老，还是你先说吧。”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缓缓地说道，“从陛下安民富民、守成兴国的治国大政来看，臣以为吴大人刚才所言六事，分而论之有可行、不可行和缓行三种情况。增开云南路南州铜场和增设泉州织造局二事，可以促进铜冶和纺织，增加百姓收入，增加国家物资，臣以为可行；把铁冶纳课增加一分，由三十分取其二改为三十分取其三，此事涉及采、冶百姓利益，加重百姓负担，实质是朝廷与民争利，臣以为不可行，应当维持现行标准不变，至于国家所需用铁，则可由官家向百姓购买；关于内宫奉先殿等处所需祭器由景德镇烧制五万件之事，臣以为如果可缓则缓些年再烧，如急需则可命浮梁县烧造，但官府一定要以市价购买，不能侵占民物；至于河州买乳牛和东莞采珠二事，涉及内宫所需，臣也不便多言，请陛下明断。”

听到这里，宣德皇帝笑道：“南杨阁老不必讳言，不论外朝和内宫，你都可直言，那采珠和买乳牛你到底是何意见？”

杨溥一听也笑道：“陛下，臣没有直言，是因为臣不知内宫所需到底如何。不过，就事情本身而言，似乎应该慎重。臣听说那珍珠不是一年两年长得大的，一般是数十年一采，那时是岁久珠老，所获珍珠是珠大珠重，那才是上品，所以自我朝开国以来，仅永乐年间采了一次。自此而今仅有二十余年，肯定珠小而嫩，采之无益，臣以为不仅广东东莞珠池不宜早采，就是广东雷州珠池和广西合浦珠池也不宜早采，应该缓行。至于内宫确需，可以向西洋商人购买；河州买乳牛炼造内宫所需酥油之事，臣以为维持现状即可，朝廷有钱买乳牛造上供之物，不如拿钱去买耕牛给河州等地屯军去种田呢！”

杨溥这番话说出了多数大臣的看法，大家纷纷点头。宣德皇帝听罢没有立即表态，他转而向杨士奇和杨荣问道：“西杨阁老和东杨阁老以为如何呢？”

杨士奇和杨荣一齐回道：“南杨大人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见杨士奇和杨荣没有异议，宣德皇帝又向殿上其他大臣问道：“谁还有不同意见么？”

殿上的其他大臣一齐说道：“没有了，臣等附议。”

“好，这六件事这么定吧。”宣德皇帝做结论了，“河州官买乳牛炼造上供酥油之事，朕决定自即日起停止上供，现有乳牛全部交河州军民指挥使司屯军；东莞采珠一二十年后再采；铁冶、铜场、烧造和织造四事，均依南杨阁老所奏施行。”

工部的事说完了，兵部尚书王骥看了看杨荣，便开言说道：“陛下，臣有二事启奏。一是西北宁夏、甘肃、延绥、大同、宣府等边镇报告，近年军马补充不足，请求如数补充；二是太仆寺官牧军马近因草场不足，兵部初议拟请在保安州开九马坊养马，以供军需，请陛下圣断。”

王骥奏请的是边防军事，而边防军事在内阁三大臣中为杨荣掌管，凡是涉及军事边防之事，宣德皇帝首先要听取他的意见。王骥奏罢，宣德皇帝向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勇问道：“你们二位爱卿是军队首脑，西北边镇军马之事是这样么？”

张辅和朱勇连忙回道：“陛下，臣等也同时接到边镇报告，军马是亟待补充呢。”

听罢二人意见，宣德皇帝向杨荣问道：“东杨阁老，王爱卿所言你以为如何？”

“王大人所言补马和养马二事实际涉及我朝的茶法和马政。”杨荣不假思索，扬头说道，“我朝军马来源只有二途：一是以茶换马，这就是茶法；二是官牧与民牧，这就是马政。臣先说茶法。我朝自洪武年间起即推行茶法，当时官运的叫官茶，由商人像中盐一样中茶的叫商茶。不论是官茶还是商茶都储存于边镇，以换取西番之马作为军马。茶价马价也比较适中，朝廷先后于陕西秦州、河州和四川碉门设立茶马司专管茶法，实行茶叶专营，禁查私茶，以茶易马，每年运茶五十余万斤，换马一万三千八百匹，以马充军，是以边镇军马不缺。近年来，各茶马司疏于监管，私茶泛滥，是以易马之数不断减少，边镇所需军马焉得不缺？为今之计，臣以为一是要添设陕西洮州、甘肃和四川雅州三个茶马司分路管理茶道，防止私茶偷运；二是要严申禁茶之令，派遣御史、行人前往巡督稽查，每三个月一轮换，严厉处置私贩。三是自即日起停止中茶，一律改为官运，杜绝私茶出境。臣想有了这三项措施，必定能管住私茶，管住了私茶，茶马司便控制了市场，便有了茶源，何愁番人不以马来换么？”

“有道理！”宣德皇帝点头说道，“这是茶法，那马政又该如何呢？”

“那马政也比较复杂。”杨荣继续说道，“我朝自洪武年间起即实行官家养马与百姓养马的制度。官牧与民牧之法实行之后，马匹繁殖较快，基本能满足军人用马之需。但是，近年来由于军队屯垦和其他一些原因，官牧之马日渐减少，民牧之马一年一征，也日见不足，再加上茶易马之法渐坏，所以边镇用马告急。此事如何解决？臣以为还是官牧与民牧同时并举的好：一是新开九马坊于保安州，那里草场颇大，足可养马万匹；二是新增山东济南、兖州、东昌等地民牧，以丁计算也可养马万匹。如行此法，每年新增二万匹军马，军队马匹则无虞了。”

听罢杨荣的建议，宣德皇帝向杨士奇和杨溥问道：“西杨阁老和南杨阁老以为如何？”

杨士奇和杨溥同声说道：“东杨大人此法甚善，臣等附议。”

宣德皇帝又向殿上的大臣们问道：“大家有不同意见么？”

殿上的文武大臣一齐回道：“没有了，东杨大人所言可行。”

宣德皇帝点头说道：“好，这茶法、马政以及边镇军马之事，就照东杨阁老意见办吧。”

说罢此事，宣德皇帝向殿上文武大臣又问道：“诸位爱卿，谁还有事要奏报么？”

“臣还有三事。”杨溥应声说道，“一是南京数府百姓为北方军屯孳养的黄牛四万头，因北方诸镇屯军自养已足，并不需要南方孳养，臣请陛下免去此项劳役，将四万黄牛赐给所养之百姓以作农耕之用；二是南京、湖广、江西、山东等地湖泊均设有捕鱼官，百姓颇有怨言，臣请陛下撤销捕鱼之官，以安百姓；三是钱钞之事。自洪武元年太祖皇帝颁‘洪武通宝’铜钱，洪武八年又颁行‘大明宝钞’，钞一贯相当铜钱千文，自此钱、钞并用，通行天下，同时严禁使用金、银。洪武元年所铸铜钱称洪武钱，永乐九年又铸铜钱，称为永乐钱。由于铜钱所铸仅两次，数量有限，所以铜钱通行无阻，价值日重。而大明宝钞曾先后多次印制，朝廷出钞太多，市面上钞币大量积存，币值贬值，钞法不通。臣建议朝廷今年铸造宣德钱，投放市面流通，以补钱数不足；同时市面上所收门摊课税全部收钞，以便回笼钞币，增强钞值。臣还建议放松用银管制，允许民间交易用银，以便稳定物价，平抑市场。凡此种种均涉及朝廷大政，请陛下圣断。”

杨溥说完，不等宣德皇帝发话，杨士奇启奏道：“陛下，南杨大人所言钱钞之事，切合时政，亟待改进，臣以为新铸宣德钱，回收大明宝钞以及放开用银之禁都是可行之法，臣附议。”

杨荣立即说道；“臣附议。”

胡滢及其他大臣也一齐说道：“臣等附议。”

“南杨阁老贤而仁矣！”听罢杨溥所言二事，宣德皇帝不禁赞叹道，“当政不忘下民，临事顾念百姓，正是古大臣之风，朝廷有此贤良，何愁政治不清！胡爱卿，南杨阁老所说减免南京百姓孳牧黄牛四万头，尽撤各地捕鱼官，以及铸造宣德钱，放开用银限制等项，朕准了，户部照办吧！”

说罢，宣德皇帝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刚才南杨阁老说的裁撤之事，使朕想起了当今还有一些类同之事亟须处理，比如朝廷冗官、有司冗员，山陵冗夫、光禄寺膳夫、内宫膳用物品等等，都要仔细核查，能裁则裁，能减则减，以省用度。此事待明年再议吧。众位爱卿还有什么事情要奏没有？”

见没有人说话，宣德皇帝便笑吟吟地说道：“诸位爱卿没事说了，朕倒有三件事要宣布呢！”

顿了一下，他朗声说道：“第一件事是晋升内阁大臣杨溥为礼部尚书！”

虽然杨溥晋升尚书早在众人意料之中，但当宣德皇帝亲口宣布的时候，还是引起了文武大臣的震动。永乐皇帝即位伊始，便简拔翰林院侍读解缙、胡广、修撰杨荣、编修杨士奇和黄淮、检讨金幼孜和胡俨七人入值文渊阁，参预国家机务，这便是后来被称为内阁的国家参谋机构。这时进入内阁的都是翰林，官职不过六品、七品，虽然他们为皇帝的近臣，但品秩并不高。后来为了提高内阁大臣品级，永乐十八年闰正月，太宗皇帝又把杨荣提升为文渊阁大学士，正五品。永乐二十二年八月，仁宗皇帝即位即把杨士奇晋升为华盖殿大学士，也是正五品。阁殿大学士虽说是正五品，但比起正二品的六部尚书，品秩还差个三级。作为内阁大臣，此时已经是皇帝决策的辅佐大臣了，国家重大事务均要内阁大臣参预，而六部尚书反而无权过问。这样，内阁大臣的品秩就明显过低了。怎么办？仁宗皇帝独出心裁，他一登基，先后晋升杨荣为工部尚书、杨士奇为兵部尚书。这样，杨荣由三品太常卿晋升为二品工部尚书，杨士奇由三品礼部左侍郎晋升为二品兵部尚书，从品秩上讲与六部尚书并级，而身为内阁大学士则理所当然地职权在六部尚书之上了。杨溥由于担任东宫洗马和十年诏狱耽误了时间，比杨士奇、杨荣晚二十二年进入内阁，到现在晋升礼部尚书才与西杨、东杨品秩相当，成为大明朝仁宣致治的三位柱臣。不过，内阁大臣晋职加官为六部尚书，那只不过是提高职位品级而已，并不理事，只是挂名，而六部政务则由不是内阁大臣的尚书管理。

听罢宣德皇帝晋升礼部尚书的谕旨，杨溥连忙起身跪下说道：“谢主隆恩，臣当之有愧了！”

“阁老平身，坐下说话吧。”宣德皇帝略一托手，示意杨溥起来，“要不是逆王谮害，南杨阁老焉得系狱十年，要不早就晋升尚书了，说起来朕还于心有愧呢！幸好从洪熙元年七月晋升太常卿以来，一晃眼九年过去了，朝廷官制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的三大考已经到期届满，阁老应该秩满升职，不然就委屈了。”

“谢陛下关怀！”杨溥又躬身谢道，“国家官制制定九年三考，天下百司守令久任，不到届满非特擢不得易官，避免了百官短期行为，保证了官民相安，乃至天下太平，此乃国家大政，臣何屈之有？”

“真乃高风亮节！”听罢杨溥谦逊之言，宣德皇帝赞叹道，“三位阁老一心体国，忠心辅政，位高权重，从不言私，就连这九年三考也从不越制，朕也不能亏待三位阁老！这样吧，今日朕就破例一回，特别颁恩超拔三位阁老子弟吧！”

说罢，宣德皇帝转头对吏部尚书郭琎说道：“郭爱卿听旨，朕决定特恩擢拔西杨阁老长子、现任太常寺寺丞杨稷为太常寺少卿，东杨阁老长子、现任光禄寺丞杨恭为光禄寺少卿，南杨阁老次子、现任大理寺丞的杨旦为大理寺少卿，吏部即刻办理吧！”

宣德皇帝特恩擢拔三杨子弟，殿上的文武大臣颇为意外，令许多人羡慕不已。杨士奇长子杨稷、杨溥次子杨旦屡试不举，都是宣德四年蒙太后、皇上恩典以官生名义选入国子监读书的，三年肄业，宣德皇帝命吏部考选，分别授了个正六品的太常寺丞和正五品的大理寺丞，那已经是很特殊的恩典破格授职了，现在又刚经过三年初考，便又破格分别授予了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和大理寺少卿，这种提拔本朝哪里见过？那杨荣的长子杨恭虽说这次只是授予了从五品的光禄寺少卿，但是杨恭年纪较轻，去年刚被授予光禄寺丞从六品，仅过了一年又被提拔了，也是十分少见。这三位杨公子的提拔，并不是他们本人的政绩表现，尤其是杨士奇的长子杨稷名声并不太好，这次之所以能够青云直上，完全是因为他们父亲的功劳，爱屋及乌，可见宣德皇帝对杨士奇、杨荣、杨溥的恩遇之隆了！

“这是第二件。”宣德皇帝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是朕准备巡视居庸关等地边防，下月上旬出发，哪些人扈驾巡边，请东杨阁老与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和兵部尚书王骥商定吧！”

说罢，宣德皇帝把手一挥，便命散朝了。殿上的众多官员纷纷向杨溥道喜，祝贺他晋升礼部尚书，闹了好一阵方才各自休憩，待会就要上晚朝了。

第十一回　使阴招宁王献美女　劳心神宣德突患病

过了几天，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宣德皇帝率领杨荣、张辅、朱勇、王骥等文武大臣数十人，由京卫三大营官兵和锦衣卫士三千人护卫，浩浩荡荡前往北京西北方向的万全都司巡视。这是宣德皇帝即位以来第四次率领文武大臣及亲军巡视边防了：宣德三年八月，率军出喜峰口，击寇于宽河，亲自射杀敌寇前锋三人，兀良哈罗拜请降；宣德四年十月，又率众阅武于近郊，猎于峪口，扬威于北边；宣德五年十月，再率军巡视近郊防务，猎于岔道，至万全都司洗马林，遍阅边防城堡兵备。这次巡边，是前几日蒙古瓦剌部的脱欢突然攻击蒙古鞑靼部，杀死了阿鲁台，脱欢派使者来京告捷，宣德皇帝与杨荣等人商议，考虑到瓦剌脱欢一向叛服无常，恐其乘胜来袭，所以决定率军将巡边，以示警诫。九月十一日，宣德皇帝率军度过居庸关。十二日猎于岔道。十八日驻宣府。二十一日，阿鲁台子阿卜只俺被瓦剌脱欢追杀，仓皇奔逃到万全都司请求归附，宣德皇帝怜而收之，命人将其送回北京安置。二十三日，到了万全都司西北的洗马林，那已是长城脚下了。宣德皇帝命人在洗马林长城内外大张旗鼓地行军布阵，名义上是大猎游乐，实则是向瓦剌脱欢宣示武威，声势浩大，威威武武军演了几天才动身返京，回到北京的时候已是十月三日了。

一回到北京，便接到了四川都督方政送来的捷报，说已经将松潘叛蛮讨平，宣德皇帝下旨嘉奖，遣使妥善安抚。接着，宣德皇帝召见杨溥及户部官员，询问北京、南京、浙江、湖广、江西旱灾地区百姓过冬衣食情况。听说情况不佳，又派人前往上述各地，组织军队发运南京及临清仓粮赈济。不久，又是录囚、停刑，又是诏免四川被灾地区税粮，宣德皇帝宵衣旰食着实忙了好一阵，直到十二月将近月半的时候总算把急切政务基本处理完毕。不过，事情忙完，精神一松弛下来，宣德皇帝还是觉得腰酸背疼，很有些疲劳了。

这天已是十二月十四。宣德皇帝刚刚上罢晚朝，忽见司礼监太监金英从便殿外进来，笑吟吟地禀道：“陛下，您累了，奴才说件喜事给您听听。”

宣德皇帝抬起头伸了伸胳膊，问道：“什么喜事儿？说来听听！”

金英谄媚笑道：“宁王爷给您献来了一名佳丽，香车已经送到乾清宫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一听宁王献来了一名美女，宣德皇帝也不管是何用意，便觉一阵兴奋，他把手一挥，兴冲冲地说道：“去，去看看！”

金英前面带路，中官范弘、王瑾、兴安、王敏等人随后拥护，宣德皇帝很快来到了乾清宫。

走进乾清宫大门，宣德皇帝眼前一亮，只见一名妙龄少女，面容姣好，身材修长，衣着华丽，仪态端庄，像天仙一样伫立在那里。一见宣德皇帝进来，一名内侍在那少女耳旁耳语了几句，只见那少女轻移莲步，迎着宣德皇帝，款款行礼，盈盈一拜，脆生生地说道：“民女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看见那仪态，听见那声音，宣德皇帝似乎醉了，不禁心花怒放，他怜爱地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那女子莞尔一笑，轻声软语回道：“民女姓郭名爱字善理，凤阳人，今年十七岁了。”

宣德皇帝一听便笑道：“女子有字，必是大家闺秀，能知书识礼的了！”

郭爱又轻声回答道：“民女父亲在凤阳颇有田产，家有塾师教读，民女自小便识字习书，《五经》、《四书》曾读得几遍，诗词歌赋也曾学得一些，只是学而不精无有所长而已，让陛下笑话了！”

听罢郭爱的自我介绍，宣德皇帝来了兴趣，他笑吟吟地问道：“想不到你还是女中儒生，可贵可贵！你既然读书习文，那琴棋书画可曾学得？”

郭爱又轻轻说道：“别的并不怎样，对古筝民女倒是略知一二。”

“你会古筝？”一听郭爱说会古筝，那正合宣德皇帝兴趣广泛的口味，他立即说道，“那你给朕奏上一曲如何？”

郭爱不慌不忙彬彬有礼地说道：“民女愿意献上一曲，请陛下教正！”

宣德皇帝立即命人抬来一架古筝，又命人焚起檀香，燃起暖炉，就在乾清宫内为郭爱置座。那郭爱轻盈盈地走到琴桌前坐下，舒玉腕，伸纤指，把琴弦“叮咚叮咚”调拨了几下，便一边演奏，一边轻声唱了起来：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这《芣苢》之歌是《诗经·国风·周南》里的一篇民歌，是当时劳动妇女在采集芣苢——也就是车前草——时唱的短歌。整首歌曲写的是一群女子劳作的生动场面。

那琴声欢快悦耳，如吟如唱；那歌声悠扬婉转，似莺似泉。宣德皇帝一听更加来了兴趣，他连连点头赞道：“古风之乐，能奏能吟，言不为虚，不错，不错！”

听罢《芣苢》之歌，宣德皇帝兴趣尤浓，他脸上洋溢着喜悦，说道：“郭爱，再为朕奏上一曲吧！”

“是，陛下！”郭爱软软地应了一声，说道，“陛下，民女再为您献上一首家乡的小曲儿，名字叫作《凤阳花鼓》，如何？”

“行，行。”宣德皇帝对郭爱充满了好感，她说什么都顺耳了，“刚才是阳春白雪，再来个下里巴人，雅俗共赏，好极了！”

那郭爱听罢莞尔一笑，并不言语，纤指一挑，便一边演奏一边唱了起来：

说凤阳兮，道凤阳，凤阳是兮，好地方。

自从出了兮，洪武帝，五湖四海兮，把名扬。

山连水兮，水连山，沃野千里兮，是粮仓。

国泰民安兮，世道好，唱起花鼓兮，喜洋洋。

……

宣德皇帝一听那《凤阳花鼓》，立刻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那凤阳是朱家天子的祖籍，虽然宣德皇帝是在南京出生，但他小时曾随先祖先皇祭扫祖茔往凤阳去过几次，也曾听过几次家乡小曲小调，对凤阳花鼓并不陌生，现在一听那熟悉的腔调，顿时倍感亲切，他喜得手舞足蹈起来，不停地击掌赞道：“妙，妙，妙！”

歌罢一曲，筝声戛然而止。宣德皇帝余兴未尽，望着郭爱热切地说道：“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郭爱也不答话，玉手一拨，轻启朱唇，一道古曲《猗兰操》怦然而鸣，那歌也十分典雅：

兰生幽谷兮，晔晔其芳，贤人在野兮，其道则光。

嗟兰之茂兮，与众草为伍，於乎贤人兮，女其予辅！

这不是朕写作的那首《求贤诗》么？怎么这民间女子也知道？而且与《猗兰操》古曲相配演奏演唱得依声依韵，简直再现了古代孔老夫子首创《猗兰操》时的古韵情景，果真是余音绕梁，无穷无尽，简直是太妙了！想到这里，宣德皇帝脸上泛红，眼露光芒，顾不得众多内侍在旁，走上前去一把搂住郭爱，托起桃腮，贪婪地盯着她那粉嫩嫩水灵灵的脸蛋，温言说道：“好一个色艺双绝的佳人，真是爱死朕了！”

说罢，宣德皇帝把郭爱紧紧搂在怀中疯狂地亲了起来。一旁的金英连忙挥手把众多内侍宫女都赶了出去，放下了软帘。

过了好一阵，宣德皇帝平静下来，放开郭爱，掀开软帘对金英吩咐道：“命人把郭爱卿领去沐浴，朕今晚就宿在乾清宫了！”

“是，陛下！”金英答应了一声，叫来宫女领着郭爱往后殿沐浴去了。金英看着宣德皇帝，嘴唇张了几次，欲言又止。

宣德皇帝看他有话想说，便问道：“还有事儿么？”

金英嗫嚅着终于鼓着勇气说道：“陛下，今日是十四，轮值该到坤宁宫孙皇后那儿歇宿，皇后娘娘早已派尚仪局女官上官仪和坤宁宫宫女玮儿来接了。”

听金英这么一说，宣德皇帝犹豫了一下，但随即果断地说道：“叫玮儿回去告诉皇后，朕今晚不去坤宁宫，就宿乾清宫了！”

“是，陛下！”金英应了一声，去了。

过了一会，宫女们簇拥着郭爱来了。那郭爱刚刚出浴，青丝披肩，脸若桃花，一袭素衣，质朴淡雅，恰似一朵出水芙蓉，娇艳欲滴，看得那宣德皇帝浑身炽热，欲火难禁。这皇帝瞟了一眼乾清宫中御案上放着的一摞奏章和文房四宝，这是他数年来的习惯，每晚临幸之前总要批阅一些奏章后方才驾幸后宫，可是今晚他禁不住内心的躁动，心神儿早已被郭爱那美人勾去了，他果断地一摆首，走上前去抱起郭爱便走进了内殿，钻进了罗帷，登上了龙床，兴云布雨，纵情欢乐去了！

第二天清晨到了上早朝的时候，宣德皇帝还酣睡不起，司礼监太监金英无奈只好叫醒了宣德皇帝。宣德皇帝一见上朝时辰已到，便慌慌忙忙草草地梳洗一把，由金英导引着上早朝去了。上罢早朝，赶着早膳的当儿，宣德皇帝又回到乾清宫看了看郭爱，只见那郭爱初沾雨露，容光焕发，更觉可爱，宣德皇帝不禁心花怒放，便提笔下了一道御旨，封郭爱为嫔，移居东六宫的第一宫景仁宫。那郭爱一夜之爱，竟一步登天，住进了原先孙皇后居住的地方，那景仁宫可是仅次于皇后居住的坤宁宫而是东六宫、西六宫的首宫呢！

吩咐完毕，宣德皇帝摆驾到奉天门上午朝去了，这边却忙坏了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尚衣监等一应内侍，众人传旨的传旨，司设的司设，摆驾的摆驾，梳妆的梳妆，众人忙了好半天，才把郭爱请到景仁宫住下。宫内尚宫局女官又按照礼制规定，先将郭爱领到坤宁宫拜见孙皇后，孙皇后又接着将郭爱领到清宁宫张皇太后那儿晋见了皇太后。等这一切忙完郭嫔往景仁宫去了之后，已是午膳的时候了。

午膳摆上来了，孙皇后没有了往日的好胃口，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她一口也吃不下去。自从昨晚请皇帝驾幸坤宁宫皇帝没来，她才知道后宫又来了一位不平凡的新人。从宣德皇帝登基以来，孙皇后一直受到宠幸，那皇帝是每请必来，不请自来。请皇帝不来，这十年来还是头一回呢。

此前宣德皇帝也曾不止一次地偶生情愫，或是心血来潮，临时龙御侍女，过去也就过去了，每次孙皇后都没有上心，可是这次不知怎么的，皇帝与郭爱宿了一宿，孙皇后便觉得闷闷不乐起来。尤其是今儿一早传来皇帝封郭爱为嫔安置景仁宫的消息，再加上眼见郭爱端庄美丽仪态万方，便隐隐地觉得不安，这不是来了个冤家对头么？

正在孙皇后悒郁不宁的时候，皇太子宫少监王振来了，他是侍奉皇太子朱祁镇到文华殿东庑习书抽空来到坤宁宫的。自从宣德二年谋生皇长子、宣德三年谋立皇太子以后，这主奴二人便结下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死同盟。虽然这几年王振随皇太子搬到了皇城东南角的皇太子宫，但也隔三岔五地来到坤宁宫为主子谋划事情。

“你来得正好，快为本宫想个主意。”一见王振，孙皇后一脸的忧愁地说道，“昨儿宫中来了一个新人，叫什么郭爱，你知道么？”

王振赔笑说道：“奴才刚才听说了，说是宁王爷进献的，是么？”

“可不是！”孙皇后埋怨道，“那老王爷真是多事，奇珍异宝，什么不好献，偏要送来个尤物！这不，皇上一见便被迷住了，昨晚该到坤宁宫歇宿的都不来了，你看这如何是好？”

看见孙皇后又急又恨的样子，王振不禁笑道：“皇后娘娘，那女子有那么大魅力么？”

“恐怕还不只这些呢！”孙皇后一丝嫉妒悄悄升起，“那女子也不知用什么妖法一夜工夫就把皇上哄开心了，今儿一早又是封嫔，又是赏赐，还把本宫早年居住的景仁宫都给她了，你看她入宫还不到一天，便离皇后只差两步了，这往后还不知皇上把她宠到何等地步呢。如不早作打算，恐怕本宫以后的日子难说了！”

听了孙皇后的话，王振觉得孙皇后的担心不无道理。这皇帝喜欢的女人，什么爵位得不到，什么事办不成？现在的这位孙皇后当年所封不也只是一个嫔么？后来凭着年轻美貌和功夫手段，不是硬生生地把胡皇后逼进了冷宫，爬上了皇后的宝座，还凭空得了一个皇太子么？现在孙皇后论年纪已经三十岁，论容貌也是花暗珠黄，与那个什么郭爱比较起来，已经没有什么优势，明显地落了下手，一旦那郭爱专宠，孙皇后是前途未卜，而孙皇后如果宠衰，自己则失去了靠山，这便如何是好？想到这里，王振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皇后娘娘，您有何想法说出来，让奴才参谋参谋。”

“想个法子把那贱人除了！”孙皇后咬着牙道，“趁着她现在根基未稳，早日除掉这个后患。要是时间一长，再弄出个小皇子来，事情就难办了！”

听了孙皇后的话，王振摇了摇头说道：“使不得，使不得！那郭爱是皇上新宠，皇上定是倍加珍爱，要是我等做事不密，一旦事情败露，我等身家性命难保不值一提，但皇太子可能就保不住了，那是得不偿失，不行，不行！”

“那就毁了她！”孙皇后一听王振之言觉得有理，便改变主意，说道，“那就想个主意，毁了那婢子的容貌，皇上自然就厌恶她了！”

“那也不行！”王振说道，“您想那郭爱刚刚入宫便一步登天，这内宫中不知有多少内侍、宫女巴结她，还不是动辄前呼后拥，旁人如何下得了手？”

“这便如何是好？”一听王振这话，孙皇后一时难住了，她焦虑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本宫总不能束手待毙任其宰割吧？”

“那倒未必。”王振想了想，狡黠地说道，“郭爱是宁王爷送来的，那宁王在靖难中立过大功，一直对封地不如意而耿耿于怀，去年还因请改封苏州和兼并土地而受到皇上严斥，他恨皇上还来不及，怎么会向皇上进贡，而且还是献的一个尤物？皇后娘娘请想，这其中没有奥秘么？”

孙皇后一时转不过神来，她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问道：“献美邀宠，讨好皇上，有什么奥妙？”

“不会那么简单。”王振思索着说道，“宁王远居江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改封无望，他没有必要再向皇上邀宠。那宁王如果不是有所图谋，是决不会进献的。奴才想宁王此次献美，定是想通过郭爱专宠，扰乱后宫，引起宫闱争斗，从而祸害朝廷，那老爷子渔人得利呢！”

“对呀，本宫怎么就没想到这层！”王振一语提醒梦中人，孙皇后恍然大悟，她连连点头道，“那宁王居心叵测，图谋深远，用的是西施灭吴之计！你快说说，本宫该如何应对呢？”

“想透了这事就好办了。”王振笑道，“宁王有此图谋，必然会经常派人与郭爱暗中联络，您只要命心腹暗中监视，一旦抓住把柄，便可向皇太后禀报。奴才想皇太后异常精明，她不会不想到宁王的用心，有皇太后的支持，还愁除不掉郭爱么？”

“借刀杀人，妙！”一听王振这条计策，孙皇后喜之不胜，连连击掌道，“就这么办，你去为本宫安排安排吧！”

“是，娘娘！”王振躬身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出了坤宁宫，王振准备回文华殿东庑去陪皇太子习书，刚刚走到交泰殿的东侧，不由自主地朝左边通向东六宫的景和门望了一望，忽然他心里一动，那郭爱就住在这景和门的隔壁，那女子有何非凡之处，能引起皇帝那般喜爱和皇后的异常惊恐？何不顺道去瞧瞧呢？想到这里，王振腿脚一拐，便跨过了景和门，走进了东一长街，再顺着东一长街往南走了不到百步东拐就是咸和左门，走进咸和左门便是景仁宫前的景仁门了。

这景仁门、景仁宫王振是再熟悉不过了。永乐十二年他随姑姑王杏入宫之后，先是居住在乾东五所，后来宣德皇帝即位后被派到当时还是孙皇贵妃居住的景仁宫管事，此后便一直生活在这里，直至皇太子搬到皇太子宫读书识字为止，就连现在景仁门守门的内侍少堂和景仁宫管事冬保还是他原来的属下内侍呢。

一见王振到来，那守门的内侍少堂赶紧跑出来行礼道：“王公公，您老怎么有空来玩了？”

“本公公哪里有空玩儿，这不是到坤宁宫办事顺道路过么？”王振笑道，“听说景仁宫来了位新主儿，可是么？”

“刚刚搬进来呢。”少内侍赔笑答道，“这不，郭嫔刚刚架好琴儿，正准备抚琴呢！”

正在说着，只听景仁宫内叮叮咚咚传出了悠扬的琴声，那王振在内书堂读书已经肄业，又在宫中日久，对古韵新声也颇有了解，一听那琴声，便知是古筝演奏的古典名曲《汉宫秋月》，那琴声有如高山流水，时而欢快流畅，时而呜咽婉转，听来叫人心旷神怡，王振不禁呆了：想不到这郭嫔竟有如此技艺，真是一绝了！

那王振本想顺道瞄一瞄就走的，不想一听那琴声竟不想走了，这郭爱琴艺固然不错，但不知色貌如何，不如索性瞧个究竟的好。想罢，王振不由自主地抬腿便向景仁宫门走去。刚到门口，只见景仁宫管事内侍冬保迎了出来。冬保刚要说话，王振急忙摇手示意冬保不要出声，他轻手轻脚走到景仁宫门侧，抬眼向宫内望去，只见一位淡妆素裹的窈窕女郎坐在几前正在全神贯注抚琴。那女子面如桃花，肤如白雪，姿态优美，恍若天仙，看得王振陡生情愫，心旌摇动，浑身燥热，面红耳赤，他呆在那里，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喃喃自语道：“秀色可餐，秀色可餐！怪不得皇上如此倾心，就连我这个宫人也垂涎三尺了！”

十二月十六日的晚朝一散，宣德皇帝又急急忙忙地赶往景仁宫，这是他连续三天临幸郭嫔了。

来到景仁宫旁的东一长街快要走进咸和左门的时候，只见尚仪局女官上官仪和坤宁宫女史玮儿候在那里，一见宣德皇帝銮驾到了，便连忙跪迎道：“奴婢见过陛下！”

宣德皇帝正在兴头上，恨不得即刻见到郭爱，一见上官仪和玮儿，便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上官仪和玮儿齐声说道：“奴婢奉皇后之命，迎接陛下前往坤宁宫呢！”

“坤宁宫？”宣德皇帝一时茫然，说道，“朕没说今晚驾幸坤宁宫呀？”

见皇上一时忘了，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金英连忙赔笑说道：“陛下，今儿是十六，按礼部奏请新定的仪轨，十四、十六应该皇后当夕，您今晚该到坤宁宫歇宿呢！”

一听金英说到礼部奏请新定的仪轨，宣德皇帝立刻火了。他瞪着眼发怒道：“去去去，别提那礼部，提起来朕就有火！胡滢那老儿真是越老越糊涂，迂不可及了！本来后宫自太祖皇爷爷那时起到朕前些时都是‘翻牌侍夜’，每晚把红牌一翻，朕爱到哪个宫就是哪个宫，朕喜欢哪个妃嫔就是哪个妃嫔，那该多好！偏偏胡滢那老儿说什么要‘克己复礼’，恢复古时周代礼节，搞什么新的内宫仪轨，定了个‘后妃当夕’的规定：皇后当一夕，三夫人三人当一夕，九嫔九人当一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女御八十一人当九夕，每月十五望前卑者先，尊者后，望后月乃反之，凡十五日轮值一遍，先是自下而上，像月初生；后是自上而下，似月渐灭，所谓法阴道也。又说什么每月的十五和三十明晦两夜，天子不能御于内，晦者有灭，望者争鸣，晦淫惑疾，明淫心疾，真是荒唐！”

说到这里，宣德皇帝气得脸都红了，站在那里直喘气。跪在一旁的坤宁宫宫女玮儿大着胆子说道：“陛下，您还不知道，照礼部胡大人‘后妃当夕’的规定，望前由卑而尊，皇后娘娘当夕应该是十五，而胡大人又说‘天子’晦明不能御于内，那皇后每月不是只有十六一夜能侍寝，这不是皇后娘娘反而不如女御了么？虽然后来把皇后娘娘望前侍寝改在了十四，而每月皇后娘娘仅有两夜能和皇帝在一起，这不是人为地疏远陛下和皇后么？”

“荒谬！”一听玮儿这话，宣德皇帝更加大怒，他恨恨地说道，“什么古代圣贤之礼，生搬硬套，不合时宜！”

说罢，宣德皇帝对上官仪吩咐道：“胡滢搞的这套‘后妃当夕’立即废止，从今晚起仍然恢复‘揭牌侍寝’！”

“是，陛下！”上官仪应了一声，小心地问道，“奴婢这时未曾准备得红牌，请陛下明示，您今晚在哪里歇宿，奴婢好去准备？”

“不必准备了。”宣德皇帝不假思索地说道，“朕今晚就歇景仁宫，你们回去吧！”

“是，陛下。”上官仪和玮儿答应一声怏怏地去了。这边宣德皇帝头也不回地迈步跨进咸和左门，向景仁宫走去，早有一众内侍、宫女迎接，前呼后拥地把宣德皇帝送进了景仁宫，郭嫔早已熏香沐浴候在那里了。

一连七天，宣德皇帝都宿在景仁宫，和郭嫔情意绸缪，如胶似漆，通宵达旦，难舍难分。不过，这皇上虽说贪恋女色，但并不糊涂，每天还是按时早起上朝。第七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的凌晨，天还未亮，金英照例立在景仁宫内殿暖帘前轻声唤道：“陛下，时辰已到，该上朝了！”

金英这一声轻呼看似不打紧，却把那宣德皇帝惊醒了，他以为误了上朝时辰，慌忙坐了起来。不料他刚刚坐起，突然觉得一阵惊悸，心脏“怦怦”猛跳了起来，那呼吸也突然气短急促，一阵头晕目眩，宣德皇帝支撑不住，倒在了龙床上！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吓得还钻在锦被中的郭嫔尖声叫了起来，“快来人呀，皇上……皇上……”

站在暖帘外的金英大吃一惊，顾不得礼仪，慌忙掀帘跑了进来，一看宣德皇帝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倒在龙床之上。情急之下，金英用手狠狠地掐着宣德皇帝的人中，嘴里不停地呼唤道：“陛下，醒醒！陛下，您醒醒啊！”

这一突然变故，把景仁宫值夜的内侍、宫女都惊呆了。大家立即聚集到了暖帘外，郭嫔贴身侍女琪儿慌忙将郭嫔穿戴起来。

少顷，宣德皇帝缓了口气，醒了过来，通身出了一身大汗，他看了看金英，明白自己是突然病了。他想爬起来，可是浑身酸软四肢无力，怎么也动弹不得。他知道这病来势凶猛，恐怕一时半会好不了了。好在他头脑还算清醒，想到躺在景仁宫不是好事，有气无力地吩咐金英道：“速速将朕送到乾清宫去，再去禀告太后。”

金英含泪点头应道：“奴才明白了！”

说罢，金英立即命宫女们打来热汤为宣德皇帝擦身，穿上衣裳，然后命景仁宫内侍冬保、少堂等人叫来车驾，将宣德皇帝送到乾清宫躺下，一边命太监范弘去禀报张皇太后，太监王觐去报告孙皇后，一边命太监兴安去太医院召院使胡太医，再派少监王敏去午门外通知文武大臣今日皇帝有事不视朝，并召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入宫，一切安排停当，已是东方发白晨曦微露了。

不到一会儿，张皇太后和孙皇后先后赶来了，张皇太后一见宣德皇帝病倒了，她走上前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垂泪道：“皇儿，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唬娘啊！”

那孙皇后慌慌张张地跑近龙榻，“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扯着宣德皇帝的袍袖号啕大哭道；“陛下，您快说，是不是有人害您啊？”

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太医院院使胡太医带着院判周太医、赵太医也一起赶来了。杨士奇连忙劝慰张皇太后和孙皇后莫要悲伤，以免震动朝野；杨溥、杨荣商量金英，命人知会内宫各处把紧关钥，严防宫内谣传，叫三位太医赶快为皇上诊治。

胡太医和周太医、赵太医三人轮番上前号脉，看了看眼睛和舌苔，之后三人又会商了几句，胡太医搓着手在殿内不由自主地原地转了起来，脸上顿时渗出了汗珠。

看见胡太医窘迫的样子，在场的众人不禁心内一紧，看来这皇上的病是十分凶险了！张皇太后急着催问道：“胡太医，皇上患的什么病，你倒是说话呀！”

“启禀皇太后，臣正要上奏呢。”胡太医拭了拭额上的汗珠，躬身说道，“臣等三人刚才望闻问切，一致认为皇上心悸头晕，胸脘痞满，阳虚阴盛，神疲乏力，舌苔灰白，脉细而数，患的乃是怔忡之症。”

张皇太后急问道：“皇帝每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患上了怔忡之症呢？”

“这是劳累所致。”胡太医回道，“皇上宵衣旰食，积劳成疾，平时年富体壮，尚可抗拒，近日岁末天冷，偶感风寒，便诱发此病。不过，皇上龙体强健，再加上洪福齐天，吃上几剂药应该无虞呢！”

“阳虚阴盛，阳虚阴盛，就是那郭爱淫妇害的！”胡太医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孙皇后突然恨恨地骂了起来，“七天前皇上到坤宁宫都是好好的，这连续七天皇上都宿在那贱人的景仁宫，不知那淫妇用了什么手段，把好端端的一个皇上害成这样！这一定是那贱人图谋……”

“休得胡说！”孙皇后话未说完，就被张皇太后一声断喝打断了。张皇太后忍住怒火板着脸教训道：“身为皇后，说话不知轻重，你这话让人传出去，皇上的名声好听么？那民间富豪之家的主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个不是夜夜拥香，没听说哪个阳虚阴盛得这怔忡之症！刚才胡太医不是说了：皇帝是宵衣旰食，积劳成疾，偶感风寒，诱发所致。大家记住，这就是皇上的病因，如有胡言惑众者，严惩不贷！”

听了张皇太后这番话，孙皇后立刻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了。

顿了一下，张皇太后对胡太医说道：“你们几位太医赶快开方子，速速服侍皇上用药吧。”

“是，臣等这就开药。”胡太医连忙答应一声，同周太医、赵太医商量着开了副“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还加了人参、附子两味，以扶元阳而安神志。方剂开罢，赵太医同内侍王敏匆匆跑到太医院抓药去了。

“母后，母后……”这时，只听宣德皇帝睁开眼声音微弱地轻轻叫道。张皇太后闻声赶快凑了过去，宣德皇帝有气无力地说道：“孩儿没事，将养几天也就好了，叫玉儿不要惊慌。”

“皇儿安心休养吧，凡事有为娘撑着！”张皇太后流泪安慰着。她侧过身来，对孙皇后说道：“听见了么，皇上在叫你呢！”

孙皇后赶紧膝行几步，拉着宣德皇帝的手失声说道：“陛下，臣妾在这里呢！”

“你刚才的话朕都听见了。”宣德皇帝望着孙皇后缓缓地说道，“不要错怪郭嫔，朕一时恣意纵情，与郭爱无关，不可乱来啊！”

孙皇后流泪自责道：“臣妾一时气急，说了一些胡话，臣妾知错了！”

宣德皇帝点了点头，又手指三杨，轻声唤道：“三位阁老……”

杨士奇、杨荣和杨溥连忙上前俯身说道：“陛下，臣等在此，您有事吩咐就请说吧！”

“朕这几日恐怕上不了朝了。”宣德皇帝皱了皱眉头说道，“叫六部有奏章就送内阁，请三位阁老商量着处理；小事三位议定即办，大事请来乾清宫商议，如朕精神不济，就奏请皇太后处理吧。”

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同声说道：“臣等记下了，请陛下安心调养吧。”

安排完这些急务，宣德皇帝看起来似乎很是疲劳，慢慢合上眼睛睡了。张皇太后见状，轻轻地离开龙床，招手要三杨和几位太医随她出来。到了乾清宫正宫，张皇太后叫内侍宫女避开，她忧郁地对众人说道：“刚才皇上已经说了，大家就照着去办。不过，哀家想这皇上的病看来不轻，胡太医你没说实话吧？”

一听张皇太后这话，胡太医慌忙“扑通”一声跪下说道：“请皇太后恕罪，刚才因见众多内侍、宫女在场，皇上又听得见，臣确实没说实话，臣等认为皇帝患的是气虚症，此病由心劳过度而发，皇上心阳不振，脉细虚弱，四肢厥冷，大汗淋漓，病势凶险，恐有虚脱，愈后如何，臣等难以预料！”

一听胡太医这话，张皇太后惊得张口结舌，一下跌坐在椅上。过了好一会，她才镇定下来，缓缓地说道：“既然如此，胡太医你们要尽心尽力救治皇帝，三人要有两人轮值，不得稍离左右；三位阁老每天请二位处理朝政，一位到皇帝身边值守；再叫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加强警卫，皇上病情不得外泄；立即叫卫王瞻埏到太庙去祭告，祈求祖宗保佑皇帝吧！”

“臣等谨遵懿旨！”杨溥等人应了一声，分头办事去了。这第一天，内阁大臣就由杨士奇留在宣德的病榻前。

尽管宫中内禁森严，宣德皇帝患上重病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皇城东南角的皇太子宫。这天早饭刚过，只见宣德四年与王振同在内书堂读书的小内侍、王振的心腹曹吉祥、尚铭、刘恒和那个年纪尚幼的汪直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王振正和太子宫的小内侍，也是内书堂的同窗马顺、王山、郭敬、陈官、唐童、毛丛陪着皇太子朱祈镇玩耍。

一见曹吉祥连连招手欲言又止，王振心知有事要说，便命马顺等人带皇太子到一边玩去，他问道：“曹吉祥，有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大事，大事！”曹吉祥喘着气说道，“皇上病了！”

“皇上病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王振不以为然地说道，“凡人吃了五谷茶盐，哪里没有伤寒咯咳的，有什么奇怪？”

“不是，不是！”曹吉祥一急，连话也说不清了。他指着刘恒说道：“刘恒你知道得清楚些，你说。”

“皇上果真是病了，而且患的是大病。”刘恒急忙说道，“现在宫内关钥大紧，严防消息外泄呢！”

听刘恒这么一说，王振开始注意了。他疑惑地问道：“皇上患的什么大病，内宫搞得这么紧张？”

“我是听汪直说的。”刘恒说道，“听说患的什么怔忡之症，怔忡之症到底是什么病，我们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反正不是什么小病，是大病！”

“汪直你说说看。”王振思索片刻，便向汪直问道，“皇上有些什么症状？”

“皇帝爷患病的那会儿，恰好我在乾清宫值夜。”汪直便把在乾清宫看到的和听到的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内阁的几位阁老和太医院的胡太医他们还分班守护在皇帝病榻前，皇太后和皇后泪痕满面行坐不安，皇上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您说这还不是大病、重病么？”

听罢汪直的述说，王振怦然心动，一阵欢喜迅速漫上了心头。如此说来，那皇上果真病得不轻，不然宫中不会封锁消息。假如老天垂怜的话，只怕我王振出头之日快到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喜形于色，正要交代曹吉祥等人如何办事，忽然他顿住了，多年来的韬光养晦使他变得十分谨慎小心，宣德皇帝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不会因为一时疾患便致殒命，还是小心的好，不然轻举妄动，那便是前功尽弃了！想罢，王振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对曹吉祥等人说道：“大家回去吧，不要声张此事，只要暗中关注就行，一有新的消息，即来告知便了。”

听王振这么一说，曹吉祥等人也就回身暗中探听消息去了。

待曹吉祥等人走后，王振独自前往景仁宫，听说宣德皇帝是在那里发的病，他想去那里打听打听，也想顺便去望望郭嫔，自从前几日见过郭嫔一面之后，不知怎么的，他总是忘不了那个风姿秀逸的女子。

不一会，王振来到了景仁宫。内侍冬保和少堂接着，王振悄声问道：“郭娘娘在么？”

冬保朝宫内指了指，也悄声回答道：“在那里哭泣流泪呢。”

王振想了想，对冬保说道：“你和我一起去见见郭娘娘，把我引荐引荐吧。”

说罢，二人走进景仁宫内，冬保对正在抹泪的郭嫔说道：“启禀娘娘，这位皇太子宫少监王公公特来拜见娘娘。”

王振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说道：“郭娘娘，奴才奉皇太子之命前来向娘娘问安，愿娘娘青春永驻，富贵吉祥！”

听说是皇太子派来问安的，郭嫔连忙擦干眼泪，慢声说道：“谢皇太子挂念，有烦公公劳步了！”

王振装着毫不知情的样子，假意问道：“娘娘为何不开心？是不是冬保、琪儿他们服侍不周么？”

“他们服侍好着呢。”郭嫔抬眼看了看王振，说道，“只是皇上病了，本宫想起来伤心，禁不住流泪了。”

“皇上的病没什么大碍，三两天就好了。”王振好言安慰道，“娘娘如果不开心，何不到后面御花园去玩玩，那里的腊梅花各色各样开得艳丽极了。”

“谢公公关心。”郭嫔见王振很是体贴，不由得一丝温暖涌了上来。她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爹娘之思刚刚丢开一些，现在又碰上皇上闹病，本宫这心里忧愁得紧，哪有闲心去游园赏花？想起这孤零零的一人在这深宫禁苑，本宫这心里就发怵，要不是有你们这些人来说说话，谁还理本宫？”

说罢，郭嫔又不由得抹起眼泪来了，看来这女子心事太重，怪可怜的。王振同情地说道：“娘娘且请宽心，您一进宫便受到皇上喜爱，宠冠后宫，那正是荣华富贵，欢乐无穷，前途无量呢。”

“公公莫说这荣华富贵，正是这荣华富贵害了本宫呢。”郭嫔又叹了一口气，幽怨地说道，“本宫本凤阳大家闺秀，自幼也曾读过许多诗书，本以为能和表兄夫唱妇随，白头偕老，谁知爹爹贪恋荣华富贵，把本宫献给了宁王，宁王爷立即把我又送到了北京，自此与表兄天南地北，天各一方，有什么欢乐可言？如果皇上早早痊愈便罢，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是难免随龙上宾，还有什么前途无量？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忙去，让本宫独个儿静一静吧。”

这郭嫔毕竟是年纪轻轻涉世未深，她不知这宫闱内廷中凶险无比，竟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宦寺说起了自己心中的秘密，那不是涉险履危么？不过，那女孩子的一番率直，倒使王振怦然心动，这女子纯真无邪，十分可爱，只可恨自己是个无用的假男人，要不有这女子相伴一生，那倒不枉人世走一遭呢。那王振留恋不舍，一步一回头，怏怏地回皇太子宫去了。

从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发病，内阁三杨和太医院的院使胡太医、院判周太医、赵太医以及十八名御医轮班值守，张皇太后和孙皇后也一直守在宣德皇帝的病榻前，未离寸步。尽管胡太医等人使尽了招数，把生药库和惠民药局最好的药物都用上了，宣德皇帝的病情仍然未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发病之初，宣德皇帝尚能言语，思维还算清晰，每日还能用些流食，可是几天过去，这皇帝竟什么也吃不下了。他面白少气，气短体倦，自觉心中空虚，惕惕而动，甚而浮肿喘息，形寒肢冷，舌质淡白，脉象虚弱，时时昏迷，心阳极为不振，多次呈现危象了！

看见宣德皇帝的病情沉重，张皇太后整天流泪，孙皇后日夜哭泣，三杨心急如焚，太医们焦头烂额，内宫的人们人心惶惶。外朝的文武百官虽然不知宣德皇帝的病情究竟如何，但皇上一连数日不上朝，就足以说明病情已经十分严重了，大臣们不禁担心起来。

一晃眼九天过去了，到了宣德九年的除夕之夜。往年这正是除旧岁迎新年最为热闹的时候，人们贴桃符，穿新衣，燃爆竹，放烟花，家家户户团年过节，互祝丰年共迎新春，那是何等欢乐！可是，皇宫中的这个除夕却过得异常的冷清，宣德皇帝病重，张皇太后下令取消一切礼仪，禁止所有喜庆，内宫上下斋戒三日为皇帝祈福。整个皇城没有一丝欢乐，到处弥漫着忧愁和不安，许多宫殿中不时传来嘤嘤的哭泣之声。

十二月小，眼看明日是新年正旦了，按照礼仪，每年正旦应举行大朝仪，皇上戴冕冠，着兖服，登奉天殿，接受诸王公卿朝贺，永乐十八年奉天、华盖、谨身殿遭焚，每年正旦朝贺改在奉天门，如果宣德皇帝不病，那明日就要登上奉天门接受朝贺，与文武百官共度佳节了。可是如今宣德皇帝已是时昏时醒，明日的朝贺如之奈何？

午后的未时时分，宣德皇帝醒过来了。该班的内阁大臣杨溥一阵惊喜，连忙凑上前去轻轻地问道：“陛下，好些了么？”

宣德皇帝听清了，他努力睁开眼睛，望着杨溥，好一会才摇了摇头，眼内渗出一串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陛下莫要伤心，莫要伤心。”杨溥连忙拿起旁边的丝巾，为宣德皇帝擦去了泪痕，安慰道，“您不过是一时染恙，过几日天气暖和病体就痊愈了。”

宣德皇帝定定地望着杨溥，好一会又摇了摇头，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问道：“今……儿……是……何……日了？”

“陛下，今儿是大年除夕了。”杨溥忍住眼泪，回道，“明日正旦，陛下有旨意么？”

宣德皇帝没有立即回答，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命群臣谒皇太子于文华殿吧。”

“是，陛下。”杨溥立即点头应道，“臣待会就去传旨，您好好歇着吧。”

第十二回　英年不永宣德驾崩　髫龄继位正统改元

第二天，宣德十年的正月初一，外朝没有举行大朝会，只是遵照宣德皇帝的旨意，文武百官在文华殿拜见了皇太子朱祈镇，整个外朝和内宫在惊惶不安中度过了元旦。

正月初二的白天，宣德皇帝的病情还算稳定，只是昏迷的时间渐渐长了一些，其他未见大的变化。但是到了晚上，宣德皇帝的病势明显加重了，只见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四肢厥冷，脉息微弱，口里出气多进气少，已经出现了心阳暴脱的临危之兆了！

眼见宣德皇帝病危了，张皇太后悲伤欲绝，可是她毕竟是女中须眉，久经大事，临危不乱，面对皇位更迭，太子幼小，国中无主，危机四伏的时刻，她明白自己是大明的顶梁柱，方寸切不可乱，必须用双手撑住朱家王朝的那片天，她坐在乾清宫中一边流泪，一边思索着应急的主意。那边孙皇后肝肠寸断，见皇太后镇定地坐在那儿，又不敢大声痛哭，只好跪在病榻前嘤嘤啜泣。宫中的近侍、宫女们惊惶恐惧，一个个呆若木鸡。胡太医等人已是束手无策，惶恐无地。只有那当值的内阁大臣杨荣临事果敢，自有主张，见事已万分危急，他想了想，走近张皇太后悄悄地禀道：“太后，恕臣直言，皇上已经命悬一线了，为今之计当备后事的好。”

听了杨荣之言，张皇太后异常悲苦，她思索片刻，慢慢走到宣德皇帝的病榻前，伸手在被褥里探了探宣德皇帝的下肢和上肢，不由一阵悲凉：皇儿的上肢和下肢已经冷到肘拐和膝盖，她已经亲身经历了仁宗皇帝临殁时的情景，她知道皇上的时候不长了！

忍住眼泪和悲痛，张皇太后抚着宣德皇帝的脸颊，苦苦地呼唤着：“皇儿！皇儿……”

母后的连连呼唤终于把宣德皇帝的一丝感觉从冥冥中唤了回来，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母后，两颗泪珠从眼眶中滚了下来，他的四肢已经不能动了，只是眼睛和嘴唇以及头部还能活动活动，他张了好一会嘴唇，终于说出了话：“母后，孩儿不能尽孝了。”

听罢儿子的这句话，张皇太后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不过，她坚强地忍着没有哭出声来，抓住这机会，问道：“皇儿，你还有事交代么？”

宣德皇帝听懂了，他眼珠儿转了几下，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嘴唇翕动着，拼力吐出了几个字：“三杨……张辅……胡滢……”

宣德皇帝嘴唇翕动着，后面的话说不清了。张皇太后连忙问道：“皇儿的意思是要他们来么？”

宣德皇帝点了点头，无力地垂下眼皮，又昏迷了。

张皇太后忍住悲伤，对杨荣说道：“阁老，速召杨士奇、杨溥、张辅、胡滢入宫吧。”

顿了一下，张皇太后又说道：“皇太子虽然年幼，让他来见父皇最后一面也是应该，还有卫王瞻埏与皇上是兄弟，也一并叫他来吧。”

“是，太后。”杨荣答应一声，立即命人连夜去召杨士奇、杨溥等人。

深夜时分，杨士奇、杨溥、张辅和胡滢四人赶来了，接着，皇太子朱祈镇和卫王朱瞻埏也先后到了。

众人一见宣德皇帝气若游丝，个个悲痛至极，但又不能大声哭泣，只能忍住悲哀，俯在病榻前一边流泪，一边呼唤。

“父皇！父皇！”朱祈镇跪在病榻前失声地呼唤着。也许是宣德皇帝放心不下年幼的儿子，幽明之间听到儿子的呼唤，竟然慢慢地又醒过来了。

他迟迟地睁开眼睛，望着皇太子那张稚嫩的脸蛋，脸上抽动了几下，两颗苍黄的泪珠滚了下来，嘴唇连连翕动着，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过了好一会，宣德皇帝的眼神从皇太子身上移开，慢慢地在屋中搜寻着，终于他看见了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和胡滢，他把五人慢慢地扫了一遍，脸上抽动了几下，似乎闪过了一丝笑容，然后把头微微点了点。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和胡滢明白，这是皇帝有话要说，五人连忙近前俯身，杨士奇垂泪问道：“陛下，您有话要交代臣等么？”

宣德皇帝困难地点了点头，看了看皇太子，又把目光移向张皇太后，然后望着杨士奇等五位大臣，努力翕动着嘴唇，好半天才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国……家……重……务……白……皇……太……后！”

说完，这位刚刚达到三十八岁，正值年富力强的皇帝心阳暴脱，脉止气绝，两眼一合，竟溘然长逝龙驭上宾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见皇儿丢下锦绣江山，撒手人寰，张皇太后再也忍禁不住，悲愤地恸哭起来；那孙皇后更是大放悲声，趴住床沿呼天抢地地号啕；小小年纪的皇太子也吓得大哭不止；卫王朱瞻埏、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和胡滢五位大臣连忙伏地磕头，跪送皇上宾天；那满宫的御医、内侍和宫女一齐跪下，悲声一片！

这时，正是宣德十年正月初三的凌晨丑时初刻，距立春还差四天，春冬相熬，宫外漆黑一片，寒风怒号，夜空中飘洒着片片雪花——似乎苍天也在惋惜这位以民安为福的皇帝英年早逝！

哭了好一会，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和胡滢好不容易才把张皇太后劝住声，杨溥同卫王朱瞻埏把张皇太后扶入偏宫歇息。张皇太后怕皇太子年幼经不住惊吓和风寒，又命清宁宫太监安泰将皇太子送出乾清宫交王振护送回宫歇息。杨士奇等人和司礼监太监金英一道，安排众人烧汤熏香，为大行皇帝擦身更衣，只待张皇太后懿旨，商议丧礼规制。

张皇太后在偏宫坐定，杨溥回到寝宫张罗去了，由卫王朱瞻埏陪着张皇太后。那卫王朱瞻埏还只有十五六岁，是大行皇帝最小的兄弟，虽然并非张皇太后亲生，但由于年纪最小平时深得张皇太后喜爱，所以他在张皇太后宫中经常来往，自恃太后宠爱，平时说话常无顾忌，这时见大行皇帝走了，他立即想到此时最为敏感的一个问题：谁来继位？太后会不会垂怜自己，前几天她老人家不是还叫本王摄享太庙么？即使自己与皇位无缘，那拥立襄王不也是头功一桩么？他极想探得太后的口风，也不忖一忖事情的轻重，待张皇太后一坐定，他便贸然地问道：“母后，皇兄走了，这国中不可一日无主啊！”

谁来继承大统？这个重大问题其实早在几天前大行皇帝病重的时候，张皇太后就开始思索了。这可不比十年前仁宗皇帝宾天的时候，那会儿虽说皇太子不在北京，可是那时的皇太子朱瞻基已经二十八岁，而且是多次跟随太宗皇帝北巡、北征，长期单独镇守北京，久经大事历练的皇太孙了。不怕有汉王、赵王强藩在外，他一旦登基便可乾纲独运，她这个做母后的一百个放心。现在，情形可不同了，皇儿走了，皇孙朱祈镇还是个蒙稚未开的小孩子，这万里河山怎能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来治理，那不是形同儿戏么？这江山不交给皇太子，又交给谁呢？倘若交给别人，那永乐年间的立嫡之争，那宣德元年的汉王之反，腥风血雨不是又要重演么？这几天张皇太后正为此事揪心，犹疑不定，久思难决。

听罢卫王朱瞻埏的问话，张皇太后谨慎地随口说道：“大行皇帝的丧礼都还未定，你急什么？”

见张皇太后口紧，朱瞻埏叹了一口气，进一步试探道：“可惜皇太子年纪太小了，说是说今年有了九岁，他是宣德二年十一月十五日生，认真算起来，到今日为止实实在在只有七岁又一个月零十七天呢！要是襄王皇兄未就藩就好了！”

提起那襄王朱瞻墡，张皇太后心里一动，一丝念头闪了出来。原来仁宗皇帝的后、妃一共为他生下十个儿子，皇后所生的称为嫡子，妃子所生的称为庶子，儿子们不论嫡出还是庶出，都按年纪大小排行。张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张皇太后生有四个儿子：嫡长子就是宣德皇帝，嫡三子越王朱瞻墉；因长年患病卧床不起，未能就藩，现在北京越王府中养病；嫡四子朱瞻垠未及长大封王便早早地死了；嫡五子就是刚才说到的襄王朱瞻墡，今年二十七岁，宣德四年就藩，现在长沙享清福呢。其他六个庶子，除卫王最小尚未就藩外，其余五个死了一个，还有四个全部就藩在外。这皇位要说继承，自然要在嫡子中选择，张皇太后所生四子两个不在了，越王又卧病不起，如果皇太子年幼不能继位，那么就只有襄王继任了。想到这里，张皇太后内心又是一动，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可是……”

话儿刚刚出口，张皇太后陡然一惊，连忙正颜默坐缄口不言。看见张皇太后如此严肃，吓得朱瞻埏不敢再问了。

可是，谁知隔墙有耳，张皇太后的那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的话却被恰巧路过偏宫窗下的乾清宫小内侍唐童听见了。别看这唐童年纪轻轻，他却惯会阿谀谄媚，耍巧弄奸。他本是大宁卫的一个弃婴，被宁王收养抚大，后来净身了送给了永乐皇帝，从此他成了宁王埋在永乐皇帝身边的耳目。后来宣德四年开设内书堂，他又靠逢迎拍马被选进了内书堂读书，与王振成了同窗好友，时常向王振透露一些乾清宫的消息。现如今这唐童可是宁王和王振在内宫核心部位的线人呢。这不，唐童听到张皇太后那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的话，立即想到了宁王的嘱托，这不是个绝好的机会么？把张皇太后的这句话传出去，内宫中必定认为张皇太后要召立襄王；把这消息透露给王振，王振必然会找孙皇后拼命保住皇太子，这不就是宁王要看的“内宫热闹”么？看来又可得到宁王的一笔丰厚的赏赐了！想到这里，唐童偷偷地离开乾清宫向皇太子宫走去。

随着唐童的离去，“张皇太后要召立襄王”的消息像一股暗流，迅速地在深宫禁苑中传播开来。

张皇太后定了定神，正待前往大行皇帝的寝宫，只见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和胡滢五位大臣一齐来了。

杨士奇躬身说道：“启禀皇太后，大行皇帝的丧礼如何进行，臣等请皇太后懿旨呢。”

“诸位爱卿都是一把年纪了，请坐下说话吧。”张皇太后缓缓地说道，“大行皇帝生前以民安为福，行事一向简约，这是朝野共知，丧礼不可违背大行皇帝的意愿。哀家以为丧礼从简，一切以先皇遗制施行为好。胡爱卿，你先说说吧。”

“是，皇太后。”胡滢应了一声。他本来能干，又任礼部尚书九年，深谙朝廷礼制仪轨，思索片刻，说道，“如一切谨遵先皇仪制，那大行皇帝的丧礼就好办了。一、发丧。大行皇帝崩后第二日，朝廷发布讣文，诏告天下臣民；二、哭临。王公大臣等京官接到讣告的次日，素服、乌纱帽、黑角带，到乾清门哭拜，夜宿本衙；朝夕到乾清宫灵座前哭祭，崩后第四日至葬乃止；命妇自四品以上崩后第六日麻布大袖长衫，麻布盖头到灵前祭奠；在外百官，诏书到日，设香案哭临三日。三、斋醮。大行皇帝崩后第四日成服，命大隆善寺和尚和白云观道士各选有德僧道四十九人大行法事，超度二十一天。四、营葬。幸好前几月大行皇帝山陵已竣，超度结束之日即正月二十四日安葬景陵。以上丧礼不知妥否，请皇太后懿旨。”

听罢胡滢的丧礼方案，张皇太后略作思忖，便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是大行皇帝新近晋升的礼部尚书，虽不管礼部具体事务，但对朝廷礼制必有真知灼见，请您说说，胡爱卿所言可行么？”

这张皇太后虽然贵为后宫第一人，但自年轻时便以诚孝贤淑闻名。后来做了仁宗皇帝的皇后，更是慈爱宽厚，善待他人，深得宫中内侍、宫女和外朝文武大臣的敬重。现在宣德皇帝已经宾天，她孤孙寡祖，无以聊赖，正要依靠累朝的股肱大臣，更何况她此时刚满五十五岁，比杨溥小八岁，比杨荣小九岁，比杨士奇小十五岁，比张辅小六岁，比胡滢小四岁，所以她一口一个爱卿、一口一个您、十分谦恭。杨溥见问，连忙躬身回道：“太后，胡大人所言正是当年营葬仁宗皇帝时的礼制，而且此礼是大行皇帝钦定。臣想照仁宗皇帝的仪轨安葬大行皇帝，切中大行皇帝生前所愿，甚妥甚妥。”

听罢杨溥意见，张皇太后又向杨士奇、杨荣、张辅问道：“你们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杨士奇等三人齐声回道：“南杨大人所言极是，胡大人所进礼制可行。”

“既是卿等五人意见一致，那大行皇帝的丧礼仪轨就这么定了。”张皇太后立即拍板定案，“不过，京官四品以上命妇哭临，哀家觉得涉及之面大了一些，改为三品以上命妇哭临吧。”

“是，太后。”胡滢应声道，“臣这就去安排。”

“且慢。”张皇太后抬手止住了胡滢，环顾了一下五位大臣，缓缓地说道，“众位爱卿，值国主新亡，嗣君未立，奸人觊觎，危机四伏，稍有懈怠，即生祸乱之际，哀家与卿等不可大意，军国大计，尤此为重。我想丧礼期间，五位柱臣当有所分守以应不测为宜。”

一听张皇太后此言，杨士奇等不由不佩服她虑事周详。五人一齐说道：“臣等请太后指派。”

“好，好。”张皇太后连连点头。她稍作思忖，说道，“那就请西杨阁老主持内阁，处置天下急办之务；请东杨阁老坐镇兵部，同王骥密切关注北边军事，严防蒙古三部乘丧犯边；请南杨阁老主持大行皇帝丧仪，胡爱卿具体操办；请张国公镇守五军都督府，同朱勇一道掌控天下卫所军队，提督京营三大营和京卫指挥使司，尤其要责令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确保京城和皇城安全。众位爱卿，你们看如此安排妥当么？”

杨士奇等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张皇太后果然名不虚传，通晓政体，虑事缜密，有这位精明的皇太后，国家大事好办多了。五人一齐拱手称道：“太后思虑极当，臣等谨遵懿旨！”

张皇太后见众人领了旨，便道：“事情紧急，也顾不得众卿劳累，大家速去各司其事吧！”

“是，太后！”杨士奇等五人答应一声。正要离开，忽然胡滢拱手说道：“太后，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大行皇帝营葬，照例应有妃嫔殉葬，大行皇帝殉葬妃嫔请太后早下懿旨，臣等好作准备。”

一听要定殉葬妃嫔名单，张皇太后忖了一下，叹道：“殉葬之制自古有之，我朝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先皇都有众多妃嫔殉葬，此制虽然残酷，但我也无可奈何！大行皇帝殉葬妃嫔，还是按祖制办。叫尚仪局彤史将《进御录》取来查查，凡是皇帝临幸过而没有子息而且年轻的都殉葬，这事叫金英去办吧！”

听说殉葬，众人心中不禁一紧。这制度太惨了，把那些年轻妃嫔活活地逼死而美其名曰“委身而蹈义，随龙御而上宾”，太祖皇帝陵寝祔葬四十六墓、太宗皇帝祔葬十六墓、仁宗皇帝祔葬十二墓，有几人不是殉葬？这不是吃人么？但是，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只能暗暗叹息了！

张皇太后说完，胡滢应了一声，同杨士奇一起走了。那杨士奇走了几步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但迟疑了一下，脚步缓了一缓，还是扭头向外走了。杨溥知道，那杨士奇一定是因为张皇太后刚才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大事——拥立嗣君的事没有明示，想回头问一下，既然如此关键、如此敏感的大事，精明果断的张皇太后不说，大行皇帝刚刚上宾，谁敢贸然问及呢？那杨士奇也就不得不暂时不问了。想到这一层，杨溥也只得默然不语，去和胡滢商议丧礼部署。不过，他心头压上了一块石头，对宫中的事情时时留意起来。

把皇太子接回宫，服侍那小孩子睡下，已是鸡叫时分了。

“马顺，拿酒菜来！”回到皇太子宫东庑内侍们的宿舍，王振大喜不已，“这时候我们哥儿们好好庆贺庆贺！”

听说要喝酒庆贺，旁边的内侍王山担心地提醒道：“振爷，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大行皇帝刚刚晏驾，满宫悲哀，明令禁止宴饮，咱家饮酒作乐妥当么？”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蠢？”一旁的内侍郭敬立即耻笑道，“大行皇帝晏驾别人悲苦啼号，我们振爷可是欣喜若狂。这大行皇帝一走，我们皇太子就要做皇帝了，振爷不是有出头之日了么？你怎么蠢得连这层也想不到？”

“对，振爷出头有望，我们也可扬眉吐气了！”旁边的内侍陈官、刘恒、毛丛等人一齐拍手笑了起来，大家兴奋地说道，“去多弄些酒菜来，大家好好陪振爷喝他几杯！”

“不可高声大气！”王振抑制不住兴奋，喜滋滋地说道，“本公公从入宫的那天起就盼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韬光养晦二十年为的什么？还不是为的有今天！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不值得好好庆贺庆贺么？不过，大家还须谨慎行事，不可过分张扬，我估摸着这家还得张皇太后来当，一时半会儿我们小皇帝还难得亲政，皇太后那可是个难侍候的主儿！去，弄些酒菜，就我们几个喝个痛快！”

说罢，马顺等人操弄酒菜去了。王振忽然又想到了几个内侍，他向身旁的刘恒问道：“咦，怎么曹吉祥、唐童和汪直三人没来？”

刘恒想了想，回道：“曹吉祥去宫中打听，唐童在乾清宫轮值，他们二人恐怕一时还来不了，至于那汪直年幼尚小，说不定早已躲在哪个角落里睡觉呢！”

刘恒话音刚落，只听门声一响，曹吉祥、唐童、汪直三人提着灯笼急匆匆来了。一进门，曹吉祥急忙忙地说道：“振爷，张皇太后要召立襄王了！”

“什么，要召立襄王？”一听这话，王振大吃一惊，急忙问道，“这消息从哪里得来的？”

“是唐童偷听来的。”曹吉祥说道，“唐童，你把情况向振爷说说。”

“是张皇太后和卫王在乾清宫偏宫议论时我偷听到的。”唐童把当时情况向王振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卫王提到襄王时，张皇太后亲口所言‘国有长君，社稷之福’，那是千真万确，我亲耳所闻，张皇太后那意思不是要到长沙召立襄王做皇帝么？”

一听唐童说得有眉有眼，王振陡然心里一凉，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默默地想了想，又问道：“张皇太后没和三杨几位商量立谁为帝么？”

“那倒没有。”唐童回道，“张皇太后只是和三杨等人议定了大行皇帝的丧礼，一切按仁宗皇帝的丧礼规制施行呢。”

“还说了殉葬的事儿。”旁边的汪直小孩子补充道，“说凡是大行皇帝临幸过没有子息而且年轻的，都要随龙驭上宾呢！”

听说殉葬的规矩也定了，王振立刻想到了那个刚刚进宫还只有一二十天的郭嫔，他心里又是一阵紧张，看来郭嫔在劫难逃了！不过，这时候头等重要的不是郭嫔的死活，而是谁来当皇帝，他可不能眼看着即将来临的富贵失去，他得赶紧想办法应对这可能突发的事变！

这时，马顺等人已将酒菜弄来了，众人围着王振吆五喝六、觥筹交错豪饮起来。不过，听了唐童带来的消息，王振心里不安，喝了二三杯便不喝了，带着唐童和汪直三人急匆匆地去找孙皇后——这时候只有孙皇后才有机会接近张皇太后，也只有她比他还关心皇太子的命运呢！

王振来到乾清宫一打听，才知道孙皇后哭得死去活来，被坤宁宫太监兴安和小内侍尚铭、宫女玮儿扶回坤宁宫了。

坤宁宫就在乾清宫后北面不远，绕过交泰殿便是。王振独自来到宫门，恰巧兴安和尚铭退了出来，王振装模作样问了问孙皇后的情况便径直走进了坤宁宫，王振是孙皇后的心腹内侍，坤宁宫人人皆知，兴安、尚铭也不拦阻，让他进去了。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一见孙皇后横躺在榻上，王振便开门见山说道，“听张皇太后口风，要召立襄王呢！”

“什么，要召立襄王？”孙皇后一听犹于晴天霹雳，惊得坐了起来，“听谁说的？这不可能！”

王振便把唐童偷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王振说道：“娘娘，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还是快些到张皇太后那里去探探口风，借机把皇太子继位的事儿说说，您是张皇太后哺育长大的，您的话她准听。”

孙皇后听罢，说道：“她老人家自幼便疼爱本宫，你这主意好本宫去说应该没有问题。”

“还有一事，也请皇后娘娘求求情。”王振接着说道，“新来的郭嫔还是个孩子，这次从龙驭上宾就免了她吧。”

王振不提郭嫔便罢，提起郭嫔，孙皇后心里就升起了一把无名之火。可是这王振不能得罪，他掌握着生死攸关的核心绝密，先哄哄他吧。想到这里，孙皇后不露声色地说道：“那郭嫔年轻貌美，死了可惜，本官尽力吧！”

说罢，孙皇后顾不得疲劳，急忙忙地往清宁宫赶去，张皇太后已经被杨溥命清宁宫太监安泰和宫女琯儿接回清宁宫歇息去了。

见孙皇后走了，王振从坤宁宫走了出来，双脚下意识地向东一拐走出了景和门进入了东一长街，再往南百十步东拐便是景仁门了，他要到哪里去？王振自己也不禁奇怪起来，从看见郭嫔的第一眼起，他心里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女子，一静下来，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先前是宣德皇帝宠着，他不敢滋生妄想，现在皇帝晏驾了，一种占有那美貌女子的强烈欲望像千万条虫儿啮噬着他的心。今年他三十一岁，正是一个健壮男人精力旺盛需要女人的年龄，他怎不想温存？先前的时候，他韬光养晦，一心只想有朝一日能像永乐朝的司礼监太监马云、现在的司礼监太监金英一样，在后宫权势熏天，人见人怕，从来没有想过女色，可是自从见了郭嫔，他内心深处长期遭受压抑的那种念想突然被激活了，一丝欲望像点燃的火星一样慢慢地燃了起来。现在，皇上崩了，他的胆子陡然大了，欲望像烈火一样熊熊地烧着，虽然自己废了，能和郭嫔偷偷地做个菜户，夜夜拥着她不也是一种享受么？到了，走进景仁门，景仁宫就在眼前，王振要去看看郭嫔。

王振刚要进宫，忽然宫内传来了“咚，咚”两声敲板声，只听郭嫔呜呜咽咽地低声吟唱出一首楚调：

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

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

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

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

歌罢，宫内传来了悲悲切切的啜泣声，原来自从宣德皇帝那天清晨起床上朝时发病以后，郭嫔日夜不安，时时打探消息。今日凌晨得知宣德皇帝宾天，自知死期已到，便痛切不已，又不敢弹琴抒悲，便击拍自吟，聊以述苦。王振倚着宫门向里一觑，只见那郭嫔伏在古筝上抽抽搭搭地哭着，面前的一炉檀香烟霭低徊，香木将尽了。

看见郭嫔如此悲切，王振心里一阵冰凉，他止步凝神，再也不敢跨进宫门了。

“母后，您不要太过悲伤了。”来到清宁宫，见张皇太后还在默默流泪，孙皇后劝道，“这天塌下来还要您顶着，要是您哭坏了身子骨儿，您孙儿祈镇年纪小小的怎么坐得稳江山啊！”

那张皇太后是何等精明，一听孙皇后这话，就知道她是探口风来了。她孙玉儿哪有这等心计，大行皇帝一走，她就想到了她的儿子？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出谋划策，看来这事真的不能等闲视之了。本来，立谁为帝张皇太后就犹豫不决，生怕露了口风招来祸乱，现在经孙皇后这么一说，张皇太后更加谨慎了，在没有下决心之前，她不能有丝毫泄露。想到这里，她略带责备地淡淡说道：“大行皇帝还刚刚咽气，就谈什么坐江山？回去歇着吧！”

“是，母后。”孙皇后碰了一鼻子灰，红着脸回宫去了。

一连三天，杨溥和胡滢忙得不可开交，第一日安排人手，准备丧礼；第二日发丧，派遣行人分赴天下；第三日组织京城文武百官哭几筵。眼看明日大隆善寺和白云观要成服起斋醮，诸王、后妃哭临——也就是到灵前祭奠了，可是宫内的一股流言使杨溥越来越不安，禁苑中明争暗斗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这话，他相信张皇太后有可能说过，一个妇道人家当此国家危如累卵的时刻，哪能不犹犹疑疑？虽然皇太子年幼无知，人们不无担忧，但他毕竟是天下公认的皇位继承人。尧舜时代的九五之尊贤者居之的谦让制度早已一去不返，夏商时期的夏启和成汤实行的父死子继、兄殁弟及的礼制也已久废，自秦始皇起父传子、子传孙的国君嗣立制度一直传到今天，谁敢违反？一旦违反，那不是会天下大乱么？如果天下动乱，百姓就遭殃了！在这礼教森严的时代，父死子继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皇太子即使再小，继位那也是正统。别的顾不得了，必须以国家百姓这个大局为重，维护这个正统。想到这里，杨溥决心立即去见张皇太后，现在只有她能稳住目前的危局！

这时已是煞黑时分，杨溥来到清宁宫的时候，张皇太后已经用过晚膳，满面愁容地独个儿坐在宫中默神。

听安泰报告内阁大臣杨溥求见，张皇太后陡然精神一振，立刻说道：“快请，快请！”

少顷，杨溥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张皇太后一见，关切地问道：“阁老，您这是怎么了？”

“太后莫要说起！”问起步履蹒跚之事，杨溥心里一动，这不正好让张皇太后以史为鉴么？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您还记得永乐十二年臣被汉王谮害诏狱十年么？臣这双腿就是那时候在牢狱之中落下的风湿之疾。到了洪熙元年五月仁宗皇帝晏驾，臣奉命前往南京迎接皇太子还京继任，走到德州地界十里铺的时候，又被汉王派来截杀皇太子的人绊了一下，这双腿和脚就更不听使唤了，每到寒天冷冬便酸疼难忍，行路困难。这两天连续熬了几个夜晚，想是受了点寒，这腿疾又犯了！”

说到汉王，张皇太后陡地一惊。愣了片刻，她连忙赐座，赐茶，说道：“阁老，您来得正好，哀家正是心有疑难，要请您赐教呢！”

“赐教不敢。”杨溥躬身回道；“太后疑难，可是为嗣君之事么？”

“正是，正是！”杨溥一语中的，张皇太后心里一喜，说道，“您看国主遽亡，新君未立，外面肯定舆论汹汹，谣言纷起，继位之事不能不明了！可是皇太子尚在幼年，蒙童未开，怎能将这江山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孩提？不交给他又交给谁？有人说襄王贤仁，堪担大任。襄王虽能，但江山是大行皇帝的，兄殁弟及现时不兴了，哀家觉得召立襄王也未免不妥。哀家是左右为难，决心难下，阁老您帮哀家指点迷津吧！”

“太后，此事关乎国家安危，要慎之又慎啊！”杨溥一听，知道这正是力挽狂澜的最好时机，便从容说道，“国君更替在所难免，但首要的是顾念安定。如果召立襄王，则名不正言不顺，必然招致反对，臣以为有三害：一是诸王以襄王谋逆篡位为由兴兵发难，逐起纷争。永乐年间汉、赵二王谋嫡，宣德初年高煦反朝不是记忆犹新么？何况上一辈汉王的余孽尚在，老一辈的宁王还时时耿耿于怀，他们正希望兄弟阋墙，好从中渔利呢！二是天下臣民以为襄王并非正统，得位不是光明正大，思念旧主，胸怀二心，天下从此不得安宁。三是皇太子现在虽小不懂事理，但数年之后一旦长大成人，未必不想收复皇位，即使皇太子不想，那左右之人、天下不满之人也会鼓动挑起争斗，那不是隐患无穷么？”说到这里，杨溥顿了顿，见张皇后很是专注在等待下文，便接着说道，“反之，如果现在果断让皇太子继位，臣以为有三利：一是正统，名正言顺，可以赢得天下臣民大多数拥护，少数企图不测者也不敢犯众发难；二是可承大行皇帝的余威凝集人心，号召天下；三是皇太子年幼，一旦登上大宝，历练数年便可亲政，此后可保数十年江山稳定。至于太后担忧的皇太子年幼无法理政治国之事，那是事实，不过那也不是问题，大行皇帝遗诏不是说‘国家重务白皇太后’么？臣以为内有您把舵，外有您信得过的股肱大臣辅佐，一切谨慎小心，商议而后行，臣想朝政不会有失。待过些时日，臣等为新皇上开经筵学经义，新皇上自然日有长进，再加上几年历练，过得大几年，那新皇上上朝理政不就驾轻就熟了么？您还何愁之有？是以，臣以为皇太后不必犹豫，当机立断的好！”

听了杨溥所言，张皇太后仍然沉默不语。显然，她还有为难之事。少顷，张皇太后说道：“阁老肺腑之言尽是忠心体国，但皇太子毕竟还只有七岁多点，实在太小，怎能治国理政？哀家又深居内宫，岂能洞悉朝野？国家朝政千头万绪，哀家又如何能件件理顺？请阁老教哀家如何办好？”

“此事不难，简政放权。”杨溥宽慰道，“《春秋》云：‘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国家政务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岂是为君者一人之身能够顺理的？但只要为君者抓住用人、为民、顺势这三条就能纲举目张政清治平了。譬如现在，您尽可以将日常庶务交由您信得过的大臣合议处置，而将军国大事拿在手上独断专行，如此则庶务不误，重务不失，岂不两全其美么？”

那张皇太后是何等灵慧之人，听罢杨溥这番谠论，张皇太后心头疑云顿消，思绪豁然开朗，她喜之不胜，谢道：“古人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言不虚。经阁老这么一剖析，哀家茅塞顿开，心安意定了，事不宜迟，尽早宣布新君吧！”

见张皇太后主意已定，杨溥拱手说道：“太后英明果断，天下之福也！”

杨溥正待告辞，忽见清宁宫太监安泰进来报道：“太后，杨士奇、杨荣二位阁老求见。”

一听西杨、东杨来了，张皇太后又是一喜，她想听听那二位大臣是何主意，便连忙吩咐道：“请进，请进！”

杨士奇和杨荣二人进来，向太后行过礼，便向杨溥说道：“我们二人正有事找南杨大人到太后这里禀报，听说你在这里，我们便直接来了。”

待二人坐定，张皇太后问道：“二位阁老前来，有事么？”

杨荣不等杨士奇说话，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后，臣等听宫中传言，说您想召立襄王，可有此事么？”

见杨荣性情耿直，有失急躁，杨士奇连忙接话道：“是这么回事，臣等听说太后说过‘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宫中流言不胫而走，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臣等担心国中无主，恐有祸乱，特此前来，请太后速作决断，早立新君呢！”

“谢谢您等股肱大臣为国家着想！”张皇太后见杨士奇和杨荣与杨溥主张不谋而合，心里的主意更加坚定了。她感激地说道：“哀家确曾说过‘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但那是感叹皇太子年幼，并无召立襄王之意，宫中流言非是。请三位阁老放心，哀家自有安排，过完大行皇帝的头七，便立新君吧！”

“太后英明！”三杨称颂道：“有皇太后做主，天下大幸了！”

说罢，杨士奇似乎还有话要说，嘴唇张了几张，欲言又止。张皇太后见了，问道：“西杨阁老，您还有事要说么？”

“太后，恕臣直言。”杨士奇恳切地说道，“如今皇太子年龄实在太小，臣等辅佐有时难免出现失误，臣想学古代故事，请太后垂帘听政，如此则万无一失，求太后准奏！”

“垂帘听政？”张皇太后一听心里不禁动了一下，但心念一闪而过，她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垂帘听政古已有之，但都没有好结果，大都误了帝王，乱了朝政，此事不可，哀家不能坏了祖宗法度！”

顿了一下，张皇太后望着杨士奇、杨荣和杨溥真诚地说道：“卿等三人都是累朝勲旧，股肱大臣，哀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此后，哀家就将新皇帝托付给三位阁老，请你们放心放手辅佐，大明江山就靠三位阁老治理了！”

见张皇太后说得诚恳，杨士奇只好作罢，三杨向张皇太后说了一声“谢皇太后信任”，便各自理事去了。

正月初七也就是大行皇帝宾天的第五日，按照礼仪是王公大臣哭临的日子。这天辰时刚过，在京的七品以上的文武大臣白布裹着纱帽，身穿麻布大褂，便早早地守候在乾清门外，等待到大行皇帝灵前上香祭奠。巳时正，哭临仪式开始，文武大臣按品秩高低依序排班，先是宗人府、三公三孤、太子三师三少、内阁大臣、公侯伯、驸马都尉、五军都督府都督，接着是六部九卿、翰林学士，后面是七品以上京官，包括翰林院翰林、詹事府官员、监察御史等一众官员，大家静静走进肃穆灵堂，在大行皇帝灵柩前，随着礼部执事唱礼，四拜，宣读祭文，举哀，再四拜，起立，站到指定位置侍立。这哭临仪式一直到午时初刻方才结束，几百名文武官员按品秩肃立在乾清宫内、乾清宫外台阶上和乾清宫御阶上广场，里外上下一片白色，神情气氛庄严肃穆。

哭临仪式已经结束，人们未曾听到礼毕退场的唱礼，不敢随意走动，也不知下面还要进行什么仪式，大家正在狐疑不定的时候，只听礼部尚书胡滢大声唱道：“有请皇太后！有请皇后！”

宫门口的传呼侍卫，一个接一个接口传唱，“有请皇太后，有请皇后”的唱礼一直传到了广场上。

站在乾清宫内的王公大臣、内阁大臣和六部九卿们只见张皇太后一身淡装和身穿素服的孙皇后从偏宫缓步走了出来。

“有请皇太子！”胡滢又高声唱了一声，立时传呼声又传到了广场上。

只见皇太子朱祈镇由王振牵着从偏宫走了出来，站定在大行皇帝灵前。

“皇太子行哭临礼！”胡滢高声唱了一声。立时钟鼓齐鸣，哀乐低徊。站在一旁的王振连忙焚香递给皇太子，教他上香、化帛、奠酒、跪拜，皇太子朱祈镇照着王振的样子一一做完了仪程。

“礼毕，皇太子请起！”随着胡滢唱礼，王振将皇太子扶了起来，转过身来，面对宫中的文武大臣。

那皇太子见祭奠完了正要拉着王振离开，突然张皇太后走上前来，指着朱祈镇高声说道：“众位爱卿，此新天子也！”

一听张皇太后这话，杨士奇不禁大喜，他迅速向站在左右的杨荣和杨溥交换了一下眼色，三人会意，立即一齐跪下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杨一带头，那一旁的胡滢、张辅以及其他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如梦初醒，一齐跪下行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站在乾清宫外平台上的官员们和站在乾清宫广场上的官员见宫中百官跪拜行礼，也跟着一齐俯伏在地，齐声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日来引起纷纷猜测的嗣君终于明确了，人们惶恐不安的心终于定了。

正月初十，大行皇帝头七刚过，遵照张皇太后的懿旨，朝廷在奉天门举行了皇太子朱祈镇登极仪式。当天一早，张皇太后便派遣杨士奇到社稷坛和太庙焚香，将新皇帝即位之事禀告天地、宗社；杨荣率文武百官具朝服候在午门之外；杨溥领着朱祈镇穿着孝服在大行皇帝灵座前焚香禀告。到了午时初刻，鸣钟鼓，设仪仗，朱祈镇身着特制的冕冠衮服，由王振护持，登上奉天门。此时，王公驸马文武百官文左武右依序鱼贯而进，鸿胪寺引导，执事官行礼，请升御座。朱祈镇从中门出，升宝座，鸣响鞭。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胡滢等五人列于前面，随着赞礼官唱礼，众人俯伏，一齐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行礼毕，齐刷刷侍立于奉天门内外和玉阶下奉天门广场上。杨士奇代表文武百官上表，百官又行礼称贺。

称贺礼毕，按照杨溥事先教导的样式，小皇帝朱祈镇向文武百官颁布谕旨，尊张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孙皇后为皇太后，封异母兄弟朱祈钰为成王。小皇帝说罢，文武百官又一齐行礼称贺。

接着，小皇帝走下宝座，就在大殿中又设二座，张太皇太后端坐在主座上，孙皇太后坐在副座上，小皇帝朱祈镇在礼部胡滢导引下，行家礼，拜见祖母和母后——这是根据朱祈镇年幼不知事体这一特殊情况经三杨和张辅、胡滢五大臣商议新增的仪式。

小皇帝拜了下去俯伏在张太皇太后的面前，按照杨溥教导的说道：“孙儿遵大行皇帝遗诏，请祖母垂怜孙儿！”

“皇上免礼！”张太皇太后端坐着把手抬了抬，一旁的王振立即把小皇帝拉了起来。

小皇帝拜罢，张太皇太后开言了，她神情庄严地郑重说道：“诸位爱卿，哀家今日有五事要告诉天下：一、新皇帝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出生不到三个月即被立为皇太子，至今已有七年，今日登上大宝，那是正统，新皇帝的年号就叫正统，以明年为正统元年。二、内阁三杨阁老、张英国公和胡滢尚书五人是大行皇帝的托孤重臣，希望今后卿等同心辅佐幼君，共安社稷。”

说到这里，太皇太后顿了一下，回头对小皇帝说道：“此五臣，三朝简任，使辅后人，皇上万机，宜与五臣共计！”

小皇帝“嗯”了一声，点头道：“孙儿记下了！”

“第三、新君尚幼，难堪重负，从今日起，暂罢午朝。”张太皇后继续说道，“早朝奏事不宜过多，晚朝议政也暂时取消，待皇帝长大后再恢复一日三朝制度。以往君臣每日议政现在不能进行了，六部九卿有事改在内阁议政，由三杨主持。第四，内阁治事相应更易。从今往后，天下臣民内外章疏敷奏封驳、四方陈情建言，乃至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由通政司汇总一式三份按时呈报，一份送内廷司礼监文书房呈报皇帝，一份送内阁，一份送哀家。凡是朝廷日常政务，由内阁三杨阁老合议处置，直接交六部施行，凡属国家重务，由三杨合议拟出处置意见送哀家过目，再由皇帝批红交六科送六部九卿照办，凡是涉及军务边防的三杨要与英国公张辅合议；凡是涉及礼制的三杨要与胡滢爱卿合议。诸事颁行后由都察院监督稽查。第五，停办一切不急之务，与民休息。请内阁三位阁老下朝后仔细议议，写个条陈上来，哀家与皇上同几位柱臣面议吧。”

太皇太后的这番话说得十分平静。但殿上的文武大臣听来却重如千钧。首先，人们不能不佩服这位今年已经五十五岁的太皇太后通达政体精明过人，她简短的一句“由三杨合议拟出处置意见送我过目”，竟轻轻巧巧地把国家重大事务的决策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其次，别看“六部大臣要有事商议者可到内阁会商”和“凡是朝廷日常政务由内阁三杨阁老合议处置，直接交六部施行”这么一说，似乎与以前并无多大改变，但只要仔细一想，那可是重大的行政体制改革：洪武朝的时候，内阁大学士是“只备顾问”，皇帝自操威柄，学士鲜所参决。永乐朝的时候，内阁“参预机务”，比洪武朝前进了一步，但不置官属，不得专制呈报，那时的内阁也不过是皇帝的参谋而已。到了仁、宣二朝，大学士以太子经师之恩，累加至三公三孤，内阁地位益崇，声望益尊，而宣宗内柄无大小，悉委三杨参可否，内阁之权日重，但此时的内阁也仅是参与决策罢了。现在，太皇太后考虑到皇帝年幼，自己又身居深宫，不能不简政放权，把朝廷日常政务的处置权交给了三杨，虽然这仅是一部分权力，但这一改变却意义重大，从此内阁不仅有了日常事务的决策权，而且还有了日常事务的行政权，内阁自此又前进了一大步，名副其实地成为国家行政机构了。

太皇太后说罢，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同众人一齐躬身拱手说道：“臣等谨遵懿旨！”

见文武大臣都表了态，太皇太后舒了一口气，说道：“王振陪新皇上到交泰殿去歇息，待大行皇帝安葬后再入住乾清宫。新皇上即位诏书请礼部胡大人到尚宝司用印后即日颁行天下吧！”

正统皇帝即位后，大行皇帝的超度法事继续举行，安葬景陵的各项事务也在加紧准备，不料，正月十五日，七十三岁的吏部尚书、洪武十八年进士、五朝老臣蹇义因为大行皇帝守灵病情加重，太医们无力回天，遽然病逝了。杨溥一面忙于大行皇帝的葬礼，一面治理蹇义丧事，忙得不亦乐乎。正月二十四日，终于将大行皇帝葬于景陵，尊谥为“宪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章皇帝”，庙号宣宗。早在正月初六成服的那一天，大行皇帝的妃嫔何氏、越氏、吴氏、焦氏、曹氏、徐氏、袁氏、诸氏、李氏、何氏以及刚刚入宫仅二十余日的爱嫔郭爱等十一人都被赐以鸩酒或是六尺白绫自尽，随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这日，正统皇帝下诏，分别追赠她们为贵妃、贤妃、惠妃、淑妃、敬妃、顺妃、丽妃、淑妃、充妃、成妃，并分别给予了谥号，同葬于景陵旁，只有那郭爱，没有追赠，也没有谥号，仍然以生前封号嫔的名义随葬在诸妃的末位上，一朵刚刚开放的鲜花凋谢了！

不过，这残酷的殉葬制度使幼小的正统皇帝心惊肉跳，他害怕极了。见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活人一个一个被赐死，他惊悸地暗暗拉着杨溥的衣袖，悄悄地问道：“阁老，这拿活人殉葬的事太吓人了，能改么？”

杨溥一听不禁心内一喜，想不到这小皇帝心地善良，颇有仁德之念，何不诱而导之，劝其为善，将来废除殉葬之制，广积盛德呢？想罢，他俯身向正统皇帝低低说道：“陛下，这殉葬制度无异于吃人，是历朝皇家的弊政，大悖孔孟之义，早就该废除了。要是谁能罢除此制，那是功德无量呢！”

“功德无量……”正统皇帝反复回味着杨溥的那句话，记入了脑海。后来，天顺八年正月，三十八岁的朱祈镇驾崩，遗诏罢宫妃殉葬，成为唯一值得称道的德政。

第十三回　韬光养晦王振得势　主幼国疑三杨柄政

宣宗皇帝的丧礼在杨溥、胡滢主持下按预定礼制进行，自成服日起，京官早晚到大行皇帝灵前哭祭，政务都在内阁商讨处理，正统小皇帝尚未正式上朝。一晃眼二十七日过去了，按照礼制规定，哭临礼毕，皇帝和在京百官明日除服，小皇帝要正式上朝了。

二月一日夜漏未尽九刻，张太皇太后早早便起来了，带着太监安泰来到乾清宫催促正统小皇帝起床、梳洗，准备上朝。这是小皇帝即位以来正式上朝的第一次，她不放心，怕有失礼仪，让文武百官瞧不起，有失皇家威严。昨日除服，大行皇帝的灵柩已经移到钦安殿暂厝，小皇帝也搬进了乾清宫。

那小皇帝正在梦中，被王振叫醒了，小皇帝揉了揉眼睛极不情愿地嘟哝道：“吵什么吵，我还没睡醒呢！”

“马上就要上朝了，我的爷！”王振小心地哄道，“等早朝完了，奴才再服侍爷好好睡半天如何？”

“不，不，不！”小皇帝撒娇道，“你又在哄我，这时候我就想睡。”

说罢，小皇帝身子一歪，又倒在床上睡了。

一见哄不着小皇帝，王振只好吓唬道：“不能睡了，太皇太后来了呢！”

“什么，皇祖母来了！”听说太皇太后来了，正统小皇帝立时吓醒了，他一骨碌从龙床上爬了起来，对王振央求道：“先生，快给我穿衣服，快！”

王振连忙把小皇帝扶下床，帮他梳洗、穿戴起来，夜漏未尽七刻，准时随着太皇太后上朝了。

因还在大丧期间，小皇帝身穿浅淡色衣，戴着乌纱翼善冠，系着黑角带，由司礼监太监金英领着由偏殿向西角门大殿走去。按照礼制，皇帝上朝时，除司礼监太监随侍于旁之外，其他太监是不能上朝的，只能侍立于大殿两侧偏殿后听候差遣，因此王振走到偏殿止步不敢向前了。可是那正统小皇帝似乎离不开王振，他跟着金英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见王振没有来，连忙跑转来拉了王振就走。王振不敢自专，向坐在偏殿观礼的太皇太后看去，张太皇太后见小皇帝还全无知识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示意王振随去，王振这才跟着小皇帝走上了大殿。

殿上，全体穿着浅淡色衣，戴着乌纱帽，系着黑角带的内阁大臣、六部九卿和公侯伯等主要文武大臣早已候在那里，因为西角门殿堂不大，其他的文武大臣只好分班侍立在西角门前的奉天门广场上。

见正统皇帝在王振扶持下登上了宝座，同样因在大丧期间不鸣钟鼓，只听静鞭一响，杨士奇、杨荣和杨溥率领文武大臣一齐行礼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初次上朝哪里见过这等庄严仪式，那是又惊又喜又觉新奇，一时竟不知所措，把杨溥、胡滢教的礼仪全忘了，呆在座上傻傻地望着面前的文武大臣。一见这情景，站在左边的金英连忙说道：“陛下，快叫他们起来！”

听到金英提醒，小皇帝慌忙说道：“你们别跪着了，起来起来。”

见小皇帝把礼仪忘了，站在右边的王振连忙小声说道：“皇上，要说‘众位爱卿平身’。”

王振这么一说，小皇帝才想起这几天杨溥和胡滢教的礼仪，连忙改口说道：“众位爱卿平身！”

“谢皇上！”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人才一齐谢恩站了起来。

行过了晋见大礼，大臣们文左武右分班依序侍立在殿堂两边。正统皇帝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这是昨日杨溥晚些时候为他写的几句致辞，而且还教他演习了好多遍——他拿起来看了一阵，结结巴巴地念道：“众位爱卿，自大行皇帝龙御宾天之后——”

念到这里，小皇帝忽然卡住了。原来下一句“朕冲年登基，国事俱赖卿等”里的“朕”字，小皇帝陡然忘了。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杨溥解释“朕”的含义时说是“我”的意思，他便急忙念道：“我冲年登基，国事俱赖卿等……”

小皇帝还是一个只有七岁多的孩子，能读多少书？能识多少字？把“朕”字念成“我”字也属正常，可是这是在朝会上，而且是第一次朝会上，小皇帝就念出白字，有失皇家体面，一旁的王振又连忙小声提醒道：“皇上，要念‘朕冲年登基，国事俱赖卿等’。”

一经王振提醒，小皇帝想起来了，他马上纠正道：“朕冲年登基，国事俱赖卿等。”

念完这一句，小皇帝感觉吃力了。这一篇致辞虽然不长，但眼睛一扫，后面还有些字不大认识，他不愿念了，抬起头向金英和王振望了望。金英知道小皇帝是不想念了，按照常规，皇帝御前有什么事要代劳的都是司礼监太监代办，现在见小皇帝朝他张望，他便躬身向小皇帝说道：“陛下，让老奴为您念吧。”

说罢，金英伸手就来拿那纸条，不料那小皇帝迟疑了一下，把手一缩，顺势递给了站在右边的王振，说道：“你来代朕念吧！”

“是，陛下！”王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躬身接过纸条，挺直腰板，高声念道：“众位爱卿，自大行皇帝龙御宾天之后，朕冲年登基，国事俱赖卿等。惟望众位爱卿忠心体国，殚精竭虑，辅佐朕继承先皇遗志，守成兴国，以安社稷！”

王振代小皇帝念罢，三杨等人一齐说道：“请陛下放心，臣等谨遵圣命，竭尽忠诚！”

小皇帝致完辞，杨士奇出班奏道：“陛下，近日六部和一些布政司有事上奏，主要的有吏部上奏吏员考满请求授职，户部奏请复核浙江、苏、松荒田税粮减除数额，礼部奏请裁减教坊司乐工和光禄寺膳夫，兵部奏请遣使晓谕北边鞑靼阿台朵儿只伯，刑部上奏去年冬月停刑之死囚何时行刑，工部奏请增加添财库夫役和南畿孳牧黄牛。还有江西布政使司上奏，浮梁县窑民所造内宫膳食器皿未运者是否起运；湖广布政使司和四川布政使司因去年大旱成灾，请求今春继续放粮赈饥；内府报请今年增加糖蜜、果品、茶芽、粳糯、粟米、药材……”

杨士奇只顾低头看着那象牙朝笏上书写的事项一条一条地禀报，却未发现那小皇帝早已耐不住了，他苦着脸，蹙额扭颈，连连挪动，似乎浑身不舒服，想走又不敢走，十分不安。

又熬了一小会，小皇帝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拉着王振小声央求道：“先生，朕要尿尿了！”

王振一听，忍不住几乎笑了出来，没听说过皇帝上朝听政的时候要尿尿的。他忍住笑上前一步对杨士奇小声说道：“西杨阁老，您暂歇会儿，陛下要净手了！”

说罢，王振回身拉着小皇帝如厕去了。杨士奇先是一愣，等回过神来，正统皇帝已经随着王振急匆匆进了东厕。

刚才的这一幕，殿堂上的文武大臣和坐在偏殿观礼的太皇太后都看见了，这在别的场合，人们肯定会捧腹大笑，可是这会儿殿上的文武大臣却笑不起来，人人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这个尚未脱孩子气的小皇帝能把这大明江山坐稳么？剧难繁重的国事压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岂不等同儿戏？尤其是杨士奇、杨荣和杨溥更是心情沉重，像小皇帝这样童蒙未开，今后六部九卿如何统辖，朝政如何处理呢？这边的朝臣是心情沉重，愁急不已，那边的张太皇太后更是忧心如焚，惶惶不安，这小皇帝如此无知，自己又不愿坏了祖宗规矩垂帘听政，今后国家大事谁来决策，谁来宣谕，朝廷如何行政呢？这事不能耽搁，必须尽快解决，但此事如何解决呢？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仔细忖了忖，拿定了主意，心里逐渐安定下来，待王振领着小皇帝从东厕出来，她把王振叫住了，吩咐道：“你去对西杨阁老说，皇帝累了，今日早朝到此为止，朝政明日再议吧！”

“是，太皇太后！”王振应了一声，走上殿去对杨士奇说道，“西杨阁老，太皇太后懿旨，说皇上今日累了，早朝到此为止，朝政明日再议吧！”

杨士奇一听又是一愣，这六部和四方奏事还刚刚开始，怎么就下朝呢？皇帝没有谕旨，这些政事怎么处理呢？他正要说话，只见站在他右边的杨溥轻轻碰了他一下，悄声说道：“西杨大人，让皇上退朝，朝廷大事还是去奏禀太皇太后吧！”

杨荣一旁也小声说道：“算了算了，皇上冲年难以理政，无可奈何！”

见杨溥和杨荣如此一说，杨士奇只好回身对殿上的文武大臣们说道：“皇上有命散朝，诸位大人请回吧！”

杨士奇、杨荣和杨溥三人回到文渊阁吃过带来的早点，正待商议今日之事，忽见清宁宫太监安泰来了，说张太皇太后请内阁三位阁老和英国公张辅、礼部尚书兼管户部胡滢五位大臣到西角门议事，杨士奇等三人连忙应召前往西角门。来到西角门的时候，只见张辅和胡滢也先后到了。

张太皇太后端坐在西角门东侧便殿中，小皇上坐在张太皇太后的左侧。见五位大臣到了，张太皇太后便命内侍、宫女设座、赐茶。

待大家坐定，张太皇太后开言道：“众位爱卿，今日皇帝初御早朝，尚有许多不谙之处，希望诸位爱卿尽心辅佐。哀家请大家来，是有三件事想和诸位商量：一是今日朝堂上要议的事情如何处理，二是今后皇帝如何上朝，三是朝廷如何行政。先请诸位爱卿把六部和四方上奏事情说一说，并且提出处理意见，大家议议，然后哀家和皇上决策。大行皇帝时时以民安为福，那就先从民生之事说起吧！”

张太皇太后要大家先从民生说起，内阁中负责户、礼二部事务的是杨溥，民生之事就属户部，杨溥只好先发言了。他躬身说道：“启禀太皇太后，近日六部和四方奏事有许多涉及民生之事，臣等已将通政司汇总奏章择要具帖上报太皇太后和皇上。上报的民生之事太广太多，一时难以理清理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确立一条准则，凡是都按这条准则去办，虽民生之事千头万绪，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太皇太后望着杨溥热切地问道：“阁老，什么准则？”

“与民休息。”杨溥慎重地说道，“大行皇帝治国理政，奉行的是民安为福，十年来仓庾充羡，闾阎乐业，岁不能灾，民气渐舒，蒸然有治平之象，守成兴国卓有成效矣。但疆域之大，民众之多，情况之殊，难以尽然，至今仍然水旱频仍，野有饿殍，臣等朝乾夕惕，不敢稍有松懈。要想天下治平，百姓安乐，臣以为当今皇帝一定要继承仁、宣之业，与民休息，罢除一切不急之务，裁减一切冗员，节省一切浮费，鼓励农桑，繁荣商贾，大兴教化，简政宽刑，再用个十年二十年，则可争得举国富庶，盛世太平，朝野清明，四海晏然矣！”

杨溥说罢，杨荣立刻说道：“南杨大人这条与民休息的准则，与大行皇帝民安为福的国策一脉相承，好！”

杨士奇也点头称赞道：“与民休息，民困渐苏，农桑兴旺，百业繁荣，此乃守成兴国、富民强邦之策！”

胡滢、张辅也一齐附议道：“南杨大人提出的‘与民休息’准则，切合当前实际，好主意，好主意！”

见大家都说好，太皇太后对正统皇帝说道：“既然五位柱臣都赞成与民休息，那就把这一条作为国策吧，皇上你可要牢牢记住啊！”

正统皇帝点头说道：“孙儿记住了！”

“国策就这么定了。”太皇太后转向杨溥说道：“具体怎么办，南杨阁老请道其详。”

“臣先说说民生方面的几件事，其他的请四位大人分别说吧。”杨溥回答道，“一是湖广、四川二布政司上奏，请旨放粮赈饥。臣以为应尽快下旨，同意放粮，并令各地要千方百计解决民户种子、口粮，奉劝民户春耕播种，度过春荒；二是教坊司乐工现有四千余人，除去礼仪必要和技艺堪用者外，大约可减三千八百余人，臣以为放他们回乡为民，既可使乐工合家团聚，施德于民，又可节省内府资费，还可收敛声色犬马，以倡教化；三是光禄寺膳夫众多，现有六千三百余人，可减四千七百余名，以崇节俭；四是南京应天、安庆、太平、池州、宁国、徽州等府民户牧养黄牛应上交滋生牛犊四万头，应天等府屡次上奏，请减其额，大行皇帝尚未来得及下旨减免，臣以为可将其孳牧黄牛四万头悉行减除，此后不再征缴，以缓民困；五是国家用度近年益增，奢靡之风日甚，户部度支颇难，臣请罢诸司冗费十分之二；六是现今天下太平，各处卫所大兴屯田，这是利边、利国、利民之举，应当提倡，而今北京禁军二十余万，臣建议发禁军三万人在北京周边屯田，以强京营；七是户部所属天财库夫役二千六百四十余人，全系征调京畿民户，今年春耕在即，臣以为应全部放回，以免贻误农时。以上七事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圣裁。”

杨溥说罢，太皇太后想了想说道：“请诸位爱卿一齐说完，大家再议吧。”

“臣说几件事。”太皇太后话音一落，负责兵部、刑部事务的杨荣立刻说道，“第一，北边鞑靼阿台朵儿只伯最近蠢蠢欲动，有侵犯我凉州、镇番等地迹象，陕西都司上奏，请派使臣晓谕，令其安分守己，勿生妄想。臣以为可派现在陕西巡按的兵部侍郎柴车前往，柴车廉干，定可使阿台知难而退；第二，刑部上奏，去冬停刑的死囚，今春如何处置，臣以为当前既是大行皇帝的大丧期间，又是新皇御极之时，还是春季万物竟发之际，朝廷应体现大行皇帝遗德和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隆恩，对已判死囚重加甄别，对符合大赦条件者，改判徒流戍边，对少数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者，于今秋施刑；第三，国初有明确规定，僧众、道众每府不超过四十人，每州不超过三十人，每县不超过二十人，今天下一百四十七府，二百七十七州，一千一百四十五县，僧、道名额应是三万七千零九十余人，但各地僧录司、道录司不遵法令，擅准剃度，天下僧、道不下二十余万。以一僧一道食米三石而论，该米六十余万石，足当京师半岁之用。况且僧、道不耕不织，赋役不加，军民匠灶私自披剃而隐于寺观者又不知有多少。同时，创修寺观，遍于天下，自京师达之四方，公私之财用于僧、道者又不知有多少。长此以往，僧、道过滥，贻误农桑，徒费资财，滋长贪逸，肇生事端，臣请令有司严加禁约，淘汰无德不法之僧道，以净神圣之地。譬如北京，其他暂且不论，仅法王以下番僧就有一千余人。就北京寺观而论，除必设职事外，多余六百九十余人，臣以为应悉数淘汰，遣其回国，今后严加控制。”

“东杨阁老说得对，现今番僧是越来越多，北京好些寺庙都人满为患，是该淘汰了。”见杨荣说到淘汰番僧，胡滢连忙附和道，“太皇太后，臣也有几件事上奏。一是现今礼部所辖光禄寺每年采购糖蜜、果品、腒膊、酥油、茶芽、粳糯、粟米、药材实在太多，数不胜数，臣建议能否适当减一些，以便节省用度；二是每年上供的猪、羊、牛、鸡、鹅，数量惊人，臣仔细核算了一下，可减二万七千余头、只；三是可减牲口料粮四万余石；四是去年年末浙江、苏州、松江等荒田税粮一共减除二百七十七万余石，数额巨大，臣请派御史会同户部前去逐府核实，望请准奏。”

胡滢说完了，剩下的只有杨士奇和张辅二人没有发言了，那杨士奇习惯是要么第一个说事，给大家带个头，或者定个调调，要么就最后发表意见，给大家的发言来个总结。张辅知道杨士奇这个习惯，便接着胡滢之后说道：“臣是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不敢随便发言，只是军事、边事上臣有二事不甚放心：一是鞑靼阿台朵儿只伯所部自阿鲁台被瓦剌脱欢袭杀之后，逃窜至亦集乃路，那里荒凉穷困，阿台朵儿只伯部无以为生，表面服从朝廷安抚，暗地里多次入侵甘州、凉州，骚扰边民，抢掠财物，去年以来，亦集乃路干旱，草木皆枯，马牛羊畜无以为活，极有可能入寇甘、凉，再行抢掠，臣恐柴侍郎前往晓谕也只能安抚一时，其部必将寇我边地，臣以为除遣使前往晓谕外，还得令陕西总兵官陈懋和甘肃总兵官驸马都尉宋瑛严加守备，以固边防；二是云南麓川平缅宣慰司所属的麓川宣慰思任发野心颇大，不服朝廷节制，时常挑起事端，侵占左右州县土地，云南总兵官黔国公沐晟屡有奏报，臣以为应令沐晟遣官持金牌信符至麓川，敕谕思任发安守本土，不得滋扰左右，所侵之地及早送还。这二事处置意见不知妥否，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定守。”

张辅说罢，太皇太后点头道：“军事、边事乃国家保障切切不可大意，张国公意见甚好，待会大家议议吧。”

在座的五位大臣说了四位，负责吏、工部事务的内阁大臣杨士奇最后一个发言了。他咳嗽一声，缓缓说道：“臣有事奏禀：一是大行皇帝生前曾敕谕吏部裁减庶官冗员，此前吏部根据谕旨将可裁之庶官冗员登记造册，日前已上报内阁，内阁已具帖呈报太皇太后和皇上，究竟如何处置，臣等拿不定主意，请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示；二是一些官员九年考满，吏部提请授职，臣以为依例升秩乃国家用人大政，宜准奏施行；三是自永乐年间起，全国除北京、南京二地外，其余十三布政司都派有中官镇守，而今十三布政司和北京、南京都陆续设了巡抚专职，代天巡按，安抚百姓，统领各布政司都、布、按三司，做到了政令统一，文移无碍，再插个镇守中官，相反会扯皮推诿，于事不但无益反而有害。臣与东杨、南杨二位大人反复斟酌，以为撤回镇守中官的好，臣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允准；四是近日江西布政司奏称，浮梁县民窑所烧造后宫膳食器皿尚有三十万七千余件，待装船起运，请旨何时发运。此前臣曾了解到已经运到北京的二十多万件膳食器皿和待发运的三十多万件器皿，官家未给民窑烧制费用，全系干没侵占，臣以为此事不妥，有伤皇家体面，极易引起民怨，臣以为应悉数还给民户；五是鉴于大行皇帝景陵已经竣工，工部所属山陵役夫一万七千余人，已无工可做，臣以为应放他们回家务农。以上五事均有本章，臣等已具帖开载清楚，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圣断。”

听罢五位大臣的奏事，张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对坐在东侧的正统皇帝说道：“皇上，刚才五位爱卿所奏二十余件政事，你都听清了么？”

那小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孙儿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张太皇太后怜爱地说道，“皇上今后每日都要上朝，首先要让文武大臣把要奏的事情说清楚，再请大臣们商议商议。”

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把话打住，转头对五位大臣说道：“刚才诸位爱卿一共说了裁员减供、赈灾济农、法司决囚和严守固边四方面二十一件事，件件都是要事，不可迟缓。这些事到底怎么办为好，还请诸位爱卿本着与民休息这条准则议一议吧！”

一听张太皇太后说大家一共奏了四方面二十一件事，杨士奇等五人不由吃了一惊。大家就是这么各说各的，也没有谁来统计，不料张太皇太后一口气便说是四方面二十一件，大家细细一想，果真是一件不多一件不少，众人不由得对张太皇太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别看这老妪不作声不透气表面十分平静，却极有心计，精明过人，一件事一件事边听边记都装在了心里，说不定这时候她已经胸有成竹了呢，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豪杰呢！

既然张太皇太后说了，杨士奇等五人便各抒己见，对二十一件事议了一番，大多数事情意见一致，但也有少数几件事，譬如户部要求核实浙江、苏、松等地荒田减税粮、罢诸司冗员、裁减庶官冗员、法司决囚等事政见不一，有说可行的，有说不行的，一时争论不下，众人只好请求圣裁。

见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张太皇太后抬手按了按，示意大家静声，平静地说道：“刚才所议四方面二十一件事，大家意见一致的哀家就不重复了，照大家议决的意见办，现就大家意见不一的几件事，哀家说个想法，诸位爱卿再议一议吧。一是户部提请派员前往浙江、苏、松等地核实荒田减除二百七十七万余石税粮之事，不妥。苏、松等地是宣德六年、七年南杨阁老和周忱、况钟等反复核实后据实减免的，并于宣德七年二月大行皇帝下了恩免诏书认可了的。那浙江、还有湖广等地官田减赋和荒田开除税额都是依据那恩免诏核减开除的，也是朝廷恩典，岂可朝令夕改？何况派员前往核实，必然增加税赋额度，那不又是害民么？哀家以为这事算了，户部不要再提，与民休息，民安为福吧。”

张太皇后说罢，那胡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觉低下了头。张太皇太后继续说道：“二是罢诸司冗费，南杨阁老提得好，这是忠心体国之言，不仅仅是为国家节约几个铜钱，更为重要的是倡导俭朴，抑煞奢靡，一新风气，意义深远的事情，大家要坚定施行，凡是与民生无关的事情不要花钱去做，譬如楼堂馆所、寺观庙宇等等，要晓谕天下有司力戒劳民伤财。这事肯定有人不高兴，不过没关系，先从皇宫做起，大家所议的罢上供酥油、减省糖蜜果品、还给窑工膳食器皿等等，皇上一概照准。此外，内宫用度总体再减十分之二，由户部掌控。既然皇上都减省冗费，其他的人还不能照办么？三是法司决囚，人死不能复生，一定要慎之又慎。哀家看这事还要向三法司和天下有司重申仁宗皇帝和大行皇帝定的规矩：死囚临决，三复奏然后加刑。至于司法官员糊涂判案，录囚复核人员玩忽职守，错杀无辜者，依永乐二十一年御史王愈等会决重囚，误杀无罪四人坐弃市的先例，杀人抵命，严惩不贷！”

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顿了一下，看了看五位大臣，缓缓地说道：“刚才说的这些事，就连裁减冗员都好办，只要大家认真去办即可办好，哀家看最难办的还是裁减庶官这一项，涉及现任许多官员切身利益，很难办好。但这些年来，朝廷官员进得多出得少，以致有些衙门人满为患。那些人不但不做事，反而处处掣肘，不裁不行，确实是件难事！西杨阁老，吏部裁减冗官的准则是什么？涉及多少人呢？”

“回太皇太后，裁减冗官的情况比较复杂。”杨士奇说道，“大行皇帝生前曾钦定了裁减冗官的总则是凡超过国家规定编制员额的一律裁减，细则是五条：一、非科举正途或吏部录用而进入各衙者；二，是正途但未任实职者；三、考核不称职者；四、年老可以赋闲者；五、自愿解职归田者。吏部按照这总则和细则核了一下，全国比编制超员四千五百二十九人，其中仅北京官员就超编六百一十七人。”

一听杨士奇说出的超编人数，张太皇太后吃了一惊，问道：“怎么超编这么多，超编比例是多少？”

“超编的原因也是多种多样。”杨士奇说道，“首先是太祖、太宗和仁宗皇帝思贤若渴，多种途径招揽人才，有科考、有荐举、有铨选，几乎尽收天下贤良；其次是新科进士、科目副榜、入监举人，录用者每年不下数百人，而原有在编官员尚未致仕赋闲，进的多，退的少；三是事务越来越繁，分工越来越细，原先只要一人做的事现在需要三人甚至四五人才能完成，于是有司不得不擅自录用一批人员；四是有些官员以权谋私，提携亲友，安插了不少人，久而久之这些并非正途的人员也就堂而皇之占据了有司各种职位，加剧了人员膨胀。这是造成冗官的几个主要原因。说到超编比例也是颇为惊人：全国两京、十三布政司，一百五十九府，二百三十四州，一千一百七十一县共计员额一万六千七百七十余名，但现有官员二万一千二百九十余名，超编冗官达四千五百二十九人，超额十分之二七；其中京官超员尤多。两京除南京不说，仅就北京而言，连僧道录司和教坊司在内，朝廷所设阁、部、院、府、寺、监、司等大小机构三十二个，共该员额一千三百七十余名，但现有大小官员一千九百九十余名，超编冗官六百一十七人，超编十分之四五，这个数字说起来不可谓不惊人了。”

杨士奇的这番话，让在座的所有人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先生的心思缜密，一口气把全国及朝廷的机构、编制、人员、超编比例说得清清楚楚，他通达国体的赞誉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张太皇太后听了更是暗暗称赞，这个今年已经七十一岁的老臣，对朝廷大事了然在胸，作为内阁首辅是再好不过了；再加上东杨挥斤游刃，遇事立断；南杨安贞履节，调羹酿醴，有如唐代之贤相房、杜、姚、宋，有此三人协力相资，虽君幼国疑，我大明江山无忧矣！

想罢，张太皇太后又问道：“据西杨阁老所言，朝廷冗官由来已久，前几朝就没有裁减么？”

“裁了，但裁后又增了。”杨士奇回道，“太祖皇帝时江山草创，急需人才，那时尚不觉有冗官之象。永乐初也没此弊。直到永乐中承平日久，招揽人多，才逐渐出现庶官冗员现象。永乐十九年，太宗皇帝痛感冗官害政，乃下诏裁减冗官，那次共裁冗官一千九百余名。仁宗皇帝本与臣等计议过裁减冗官之事，但未来得及施行便驾崩了。大行皇帝即位伊始，便继承先皇未竟之事业，着手解决此事，宣德二年下诏，共裁减冗官二千四百一十九人。从永乐十九年到宣德二年共裁减冗官四千三百一十九名。自宣德二年后稳定了一二年，后来不知不觉中各衙门员额不断增长，到去年底吏部核查，才知道全国各级衙门超编超员四千五百余人，所以大行皇帝决定再搞一次裁减冗官。这不，现在吏部拿出的裁减冗官名单还是遵照大行皇帝谕旨核查的呢！”

“这冗官也真是个怪事。”张太皇太后叹息道，“永乐十九年裁了一次，宣德二年又裁了一次，怎么次次裁次次增，越减越多了呢？这么多的冗官都靠老百姓供养，老百姓养得起么？”

“谁说不是！”杨士奇无可奈何地说道，“臣算了两笔账，一笔账是这几年超编为什么这么多。自宣德二年裁减冗官之后，朝廷开了三次科考，宣德二年丁未科取进士一百零一名，宣德五年庚戌科取进士一百名，宣德八年癸丑科取进士九十九名，三科共取进士三百名，三科副榜取一百五十名，这几年共录用国子监肄业举人一千二百名，这进士、副榜、国子监肄业举人共一千六百五十人，举荐、诠选共三百多人，其余二千五百余人全是各地有司录用之人。这说明今后要严格控制乱进人。第二笔账是百姓供养账。现今要户部用赋税供养的有这样几类人员：朝廷各级官员一万六千七百七十余人，内宫一千二百余人，军队三百二十五万余人，其他大约十万人，共计约三百三十六万余人，全国现有人口六千零五十四万余人，如此算来，是十八个人供养一个吃皇粮的人了！还有，全国一年的赋税粮也就是三千万石左右，吃皇粮的人平不到十石，要不是军队屯田无须全额供支军饷的话，朝廷早就捉襟见肘，甚至无法运转了！”

“这冗官非裁不可！”听罢杨士奇这番话，张太皇太后吃了一惊，神情凝重起来，显然她感到这庶官冗员的膨胀对财赋的压力是十分严重了。她思忖片刻，向杨荣、杨溥、张辅、胡滢问道：“你们几位爱卿的意见如何呢？”

四人一齐答道：“庶官冗员应该裁减，此事不能犹豫了！”

见五位大臣意见一致了，张太皇太后果断地说道：“不但这冗官要裁，皇上的后宫内侍、宫女也要裁，能省一个钱是一个钱！还要严敕各地有司，今后不是吏部授派，任何人不得擅自录用人员！只要我们下决心，只要众位爱卿尽心去做，裁减冗官之事也没有做不好的！”

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转头对正统皇帝说道：“皇上，诸位爱卿所奏的四方面二十一件事就这么办，你说行么？”

小皇帝连忙点头说道：“行，行，就照祖母您说的办。”

“皇上，今儿几位大臣与我们讨论国家大事怎么办，这就是议政。”张太皇太后继续对正统皇帝说道，“你可要好好地记住，议政的时候，一要让大臣把话讲完，二要提出处置的办法，三要这五位大臣讨论全部同意，这样你就可以做决策下谕旨了，切不可独断专行。”

小皇帝又点头说道：“孙儿记住了。”

“这第一件事二十一件朝政说完了，再说皇上如何上朝。”张太皇太后看了看五位大臣和小皇帝说道：“今日皇上初次上朝情形诸位爱卿已经看到了，长时间端坐皇上受不了，小孩子好动那是天性，毕竟他还只有七岁多，能读多少书？上朝不会念奏章，不会降谕旨，甚至不会讲话，中途要净手也不足为怪，哀家想文武大臣也会理解。但长此以往那可不行，哀家与卿等必须想出一个既要皇帝临朝听政，又能颁降谕旨不失大体的办法来，诸位爱卿仔细想想，有什么好办法么？”

张太皇太后说罢，热切地望着五位大臣，她是真心向大家求助了。杨溥见杨士奇、杨荣都不出声，他忖了忖，拱手说道：“如何上朝，如何行政，前几日太皇太后已有懿旨，至于具体怎么办，臣有几条建议不知妥否，先说出来供太皇太后和皇上参考。一、皇上尚在幼年，不可太累，臣建议每日早朝最多只议八事，议完即散朝，让皇帝休息；二、每日早朝所议事情，先一日由大臣会商拟出处置办法，用墨笔写于纸片票签之上，送呈太皇太后和皇帝，再由太皇太后和皇帝用朱笔在票签上批准答复，这样既可解决皇帝年幼理政之难，又可防止权柄旁移，那是行之有效，一举两得。三、早朝时，太皇太后和皇帝批红之谕旨，可由人照本宣科代皇帝宣读一遍即可。如此这般，皇帝上朝之难也就解决了。”

“好主意，好主意！”杨溥刚刚说完，杨荣立即附议道，“大臣合议事先拟定的办法用墨笔在纸片票签写出，可以称为票拟，太皇太后和皇帝用朱笔在票签上批答，可以称为批红。这票拟、批红切合实情，有据可查，可行，可行！”

杨荣说完，杨士奇、张辅和胡滢都觉得这办法好，大家一齐说道：“这办法很好，简便易行，便于太皇太后和皇帝掌握国家大局，臣等赞成！”

听了杨溥的三条意见，张太皇太后眼睛一亮，心里不禁喜了起来。这杨溥真是虑事缜密，老成谋国，说出的办法条条切合实际，符合心意，这在当前的确是个可行的好办法，况且几位大臣都一致赞成。不过，照杨溥的这票拟、批红和命人代读谕旨都涉及要人办理，用谁来办理呢？这可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对朝廷不忠不行，哀家和皇帝不能掌控也不行，用谁的好？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深沉地思虑着，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一个念头，好一会她才决然地说道：“南杨阁老说的早朝只议八事、票拟批朱和代宣谕旨办法都好，可以很好解决目前皇帝上朝、理政的难题。这几件事中，谁来票拟？谁来批红？谁来代宣谕旨？诸位爱卿可有好的人选么？”

张太皇太后这话听起来是征求五位大臣的意见，但五人心里都明白，这可不是大臣们说的事情，必须太皇太后自断，再说这票拟旨意肯定是在座的五位大臣中的一位或几位，谁好意思自己说这事我来办呢？五位大臣一齐摇摇头，说道：“太皇太后，您就自己决定吧！”

“好，那我就说了。”张太皇太后见大家推辞不言，她说话了，“谁来票拟？当然是内阁三位阁老了。这样吧，今后凡是六部九卿及四方布政使所奏国家大事，都由三位阁老合议，由分管阁老拟旨，最后由西杨阁老过目后呈报皇上和哀家那里，你们只须将题目具帖告知即可，大家看这事行么？”

一听张太皇太后将代皇帝拟旨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来办，杨士奇、杨荣和杨溥十分感动，连忙躬身一齐应道：“臣等谨遵懿旨！”

这事本来只有内阁大臣来办才顺理成章，自己不是内阁大臣，当然也就无缘这项至重至荣的差事了，想到这里，胡滢虽然有些妒忌三杨，但也无可奈何，也就顺口说道：“这样甚好，这样甚好！”

一旁的张辅则无所谓，谁担当这项事情都是一样，当然三杨最为合适，他也接着说道：“太皇太后所定甚为妥当！”

见五位大臣都表了态，张太皇太后侧头对小皇帝说道：“皇帝，让三位阁老为你代拟旨意，你说好不好？”

正统皇帝听说三位阁老代拟旨意，省得自己想了，脸上露出了笑容，连连说道：“好，好，好！”

“谁来批红？”张太皇太后接着说道，“这事说来简单，但事关重大，不可马虎。从开国肇基起，太祖、太宗和仁宗皇帝对天下奏章都是亲自披览，亲自批朱，从不假手大臣或内侍。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需要有人来代替皇帝办这件事。谁来办好呢？内阁三位阁老已经承担了票拟，不能再来批红，那就只能在内侍中选人了。内宫宦官十二监、四司、八局共二十四衙门，历数起来，跟随皇帝上朝、下朝、读书、嬉戏，日夜伴随皇帝的只有司礼监了，那就让司礼监太监金英来办吧。金英从东宫开始伴侍大行皇帝已有数十年，是个忠诚可靠、谨慎小心的人，哀家信得过他！有了批红这个人，那上朝代皇帝宣读谕旨的人也就有了，都叫金英干吧！”

“不要！”突然，小皇帝朱祈镇撒起娇来，他起身拉着张太皇太后的手左右摆着说道，“祖母，金英胖得走路都走不动，年纪又老，孙儿又不熟悉，孙儿不喜欢他！”

见这小皇帝跟民间小孩子撒娇一模无二，张太皇太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顺口问道：“那你喜欢谁呢？”

“喜欢王振！”小皇帝脱口而出，“让王振批红，代孙儿宣读谕旨吧！”

张太皇太后一听，心里犹豫了。这王振不过是一名少监，又不是司礼监的人，怎么能担当如此重任？可既然当着五位大臣的面小皇帝开了口，要是不答应，那不是驳了皇上的颜面么？那今后小皇帝何以在大臣面前立威呢？那王振也不是不可以，今年刚刚三十出头，精明乖巧，又在内书堂读书三年，经学功底不薄，再者，从小皇帝出生起他就一直侍奉相伴，七年多来几乎形影不离，小皇帝喜欢他也在情理之中，要说让王振去担任司礼监太监，批红宣旨，那是最恰当不过了。不过，那王振的为人倒不十分了解，可不可靠尚不得而知。怎么办？张太皇太后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后来还是为小皇帝立威的想法占了上风，她主意定了，先让王振试试！想罢，张太皇太后淡淡一笑，对五位大臣说道：“既然皇上喜欢王振，王振又日夜伴侍皇上，那就让王振担任批红、宣旨的差事吧！”

小皇帝一听，连忙傻笑着对张太皇太后说道：“那就好，孙儿谢祖母了！”

就这样，那个处心积虑、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宦寺王振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占据了至关重要的批红宣旨的重要位置！杨溥关于票拟批红的提议，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正统皇帝长大之后再恢复一日三朝、皇帝亲批的制度本无大碍，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制度后来被昏庸的皇帝当作偷闲享乐的护身符而长期不理朝政；被那邪恶阉宦利用，成为逞其智巧、做奸弄权、祸害国家的合法手段。这真是应了一句俚语：器无专一，因人而异，仁者用之为福，奸者用之为祸。三杨始料未及，真是令人叹息！

第二件事说完了，张太皇太后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是如何行政。哀家在想太祖、太宗和仁宗皇帝当年宵衣旰食日理万机，朝野奏章，朝闻夕答，那是何等的快捷。这是何原因？哀家想是皇帝每日临朝，天天君臣当面议政，所以施政有如行云流水畅通无阻。同时，皇帝自操威柄，乾纲独断，六部懈怠，立旨责罚，上自朝廷，下至州县，天下有司谁敢玩忽职守？”

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不由把话打住了。她看了看小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而今皇上年幼，暂不能理政，像祖宗们那样天天与大臣们议政是办不到了。这事怎么办好，哀家前几天只是说了‘六部有事到内阁会商’，并未将议政说得明白。这几天哀家一直在思考，此前国家政务由御前会商，皇上决断，六部施行，事后六部向皇上报告，都察院稽查，而今这国家政务该如何施行，谁来议政？谁来行政？谁来督促？一句话，谁来管理国家政务。哀家也想到汉、唐之时也有幼年登基的皇帝，但那时实行的是丞相制，议政、决策、行政权柄都在宰相手中，虽然皇帝年幼，但不影响行政。我朝情况不同了，洪武十三年罢丞相不设，太祖皇帝制祖训：‘国家罢丞相，设府、部、院、寺以分理庶务，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其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如今皇上年幼，丞相又不准设，怎么办？哀家想来想去，只好将国家这副重担交给内阁了。”

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顿了一下，望着五位大臣观察着有何反应。杨士奇等人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张太皇太后接着说道：“自今而后，议政、行政、督政、管政都归内阁，六部事务由内阁三位阁老主持会议，再呈报皇上，也是一句话：政归内阁。诚望三位阁老忠心体国勤谨执事，不负哀家和皇上厚望！”

张太皇太后这一席话，把如何行政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了，五位大臣明白，内阁除了没有决策权外，从此有了行政之权，那是名副其实的没有宰相之名的宰相。不过，汉唐时的宰相是一人专权，而今的内阁是集体执政。内阁大臣的权大了，担子也重了。杨士奇、杨荣和杨溥三人连忙躬身答道：“谢太皇太后和皇上信任，臣等竭尽忠诚！”

说完了理政、上朝和行政三件事，那小皇帝又耐不住了，不断挪动身子，连连向殿外张望。张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只好说道：“好了，皇上也累了，诸位爱卿还有事么？”

见张太皇太后要歇息了，杨溥想了想，说道：“臣还有一事启奏。”

张太皇太后问道：“南杨阁老还有何事？”

杨溥拱手说道：“太皇太后，臣想皇上也到了读书的年龄，不能老让五经博士朱应他们教读蒙学识字了。现今皇上每日只上早朝，午朝和晚朝都罢了，有时间不能浪费，臣建议是否过后一段时间，让皇上适应了上朝，就早开经筵，让臣等侍读、侍讲，辅导皇上研读经史吧。”

所谓经筵，那是帝王研读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说白了就是由学识渊博的大臣教帝王读书。一听杨溥此言，张太皇太后不由大喜，这杨溥真是谋划深远，首请开经筵，乃长远大计，好！张太皇太后正待说话，只听杨士奇等四位大臣一齐说道：“太皇太后，南杨阁老此议更为重要，请准施行吧！”

“好，谢南杨阁老以及诸位爱卿关切皇上学业！”张太皇太后兴奋地说道，“近段皇上许多事情要学，诸位爱卿许多朝政待理，请南杨阁老先筹备筹备，待明春开经筵吧！”

五位大臣一齐答道：“谨遵太皇太后懿旨！”

“金英，你过来！”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突然对殿外叫了一声，那金英便迎声走了进来。张太皇太后吩咐道，“你回宫去把内宫宦官二十四衙门、女官六局一司的内侍、宫女核查一下，把能裁减的名单报上来，让他们各回原籍；另外，把宣德二年朝鲜进贡入宫的妇女金果等五十三人多给些路费全部送回朝鲜，让她们回家团聚吧！”

又是一件善举，又是一件德政！听罢张太皇太后最后安排的这件事，五位大臣一齐称颂道：“太皇太后懿德无量！”

第二天早朝，王振第一次走到御座前代正统皇帝宣读了内阁准备的谕旨，正式宣布了裁员减供等二十多条时政和政归内阁等几条规定，引起了朝堂上不小的震动，尤其是裁减冗官这条引起了不少人的极大不安，看来这冗官裁减还得颇费周折，不能一蹴而就。

王振走上了前台，前任司礼监太监金英并不糊涂，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他随皇太子朱瞻基进宫继位，宣德皇帝一登基，不就立即擢拔他为司礼监太监，取代了永乐皇帝和仁宗皇帝的司礼监太监马云么？现在该轮到自己去位了。他自知不是王振的对手，不敢争宠，自觉地退到一旁赋闲去了。

第十四回　裁冗官杨旦作表率　大阅武纪广升三级

一连几个月内阁都很繁忙，杨士奇、杨荣和杨溥三人朝乾夕惕，忠于职守，将张太皇太后所定的一些政务督促六部施行，虽说政归内阁，六部尚书有些想法，但三杨都是年高德劭几朝元老，素来受人敬重，也无话可说，欣然从命。几个月时间那二十多条政务，一条一条都落实了，朝政大得人心，尤其是那些被放回家的教坊乐工、山陵役夫、光禄寺膳夫和后宫宫女们更是喜从天降，无比高兴，一时军民欢呼，天下安定，政令畅通，有司快意，朝政很快步入了正轨。只有裁减冗官这一项阻力很大，进展不快，尤其是裁减北京冗官，各个衙门更是按兵不动，竭力拖延，看来难以推行了。

这一天，杨士奇、杨荣和杨溥三人正在文渊阁内阁大堂议事，忽见吏部尚书郭琎来了。一进门，郭琎便苦着脸向三杨说道：“三位阁老，这北京裁减冗官的事下官实在无能为力，特来请你们想个法儿，不然下官只怕要请辞了！”

一听郭琎这话，杨士奇就有些不高兴，他抬眼劈头问道：“裁减冗官是吏部职责，你不想法儿怎么完成，怎么跑到内阁来发牢骚了？”

见杨士奇责怪郭琎，杨荣不便火上浇油，只是笑了笑默不作声。一旁的杨溥连忙起身和气地圆场道：“郭大人不要气馁，坐下来慢慢把事情说来听听。”

说罢，杨溥连忙命人上座、奉茶。

郭琎虽说是掌部尚书，但名望较轻，被杨士奇责备几句倒也不放在心上。他坐下来，为难地说道：“自从内阁将皇帝裁减冗官的谕旨下达后，下官即命人按照此前定下的裁减冗官名单一个一个衙门移文告知。当时各衙门倒也没说什么。可是最近下官命人稽查，一问才吓了一跳，原来北京各衙门除了自愿解职归田者外，其他基本未动，应裁冗官还在照常当值，那些部的人阳奉阴违，顶着不裁，您说这气不气人？”

听到这里，杨溥又问道：“都是些什么原因，哪些人不愿裁减呢？”

“裁减推不开的情况比较复杂。”郭琎说道，“您都知道，凡是能够进入北京各衙门任职的几乎都是有背景的，人家不走各部也无可奈何。这些时候下官摸了一下情况，发现各个衙门议论纷纷，不减的原因主要有四种：一是涉及亲友，不忍裁减；二是心里不服，不肯裁减；三是人情请托，不好裁减；四是互相观望，不愿裁减。所以北京衙门裁减之事是只打雷不下雨，至今毫无进展。北京衙门不动，那下边府州县裁减也就观望不前了。”

听郭琎说罢裁减冗员推行不力的情况，杨溥继续问道：“郭大人刚才说各衙门都议论纷纷，大家都说些什么？”

“各种说法都有。”郭琎回答道，“有的说吃柿子只拣软的捏，为什么不裁他人，只裁我？有的说只怪家里穷没给上司送礼，这裁员不裁我裁谁？有的说该裁的不裁，不该裁的裁了，世上哪里有公道？有的说，满嘴仁——”

说到这里，郭琎突然打住不说了。杨溥笑着问道：“郭大人不必忌讳，有什么都说出来！”

“好，那下官就直说了。”郭琎咽了口唾沫说道，“有的说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正人从来不正己，那些当国的子侄为什么不裁？光要别人裁，行得通么？”

郭琎这话虽然语气不重，但在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听来，却重如千钧！“当国者”指的谁人，那话锋不是直指内阁三杨么？杨溥心里明白，也难怪人家心怀不满，事情也的确有些说不过去。本朝自开国之初即有两条明文规定：一是洪武三年，太祖皇帝诏曰：“自今年八月始，特设科举……使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毋得与官。”二是《官则》明载：“大臣之族不得任科道，僚官同族则以下避上。”所以开国至今，文官尚无儿子不经科举正途入仕和父子同朝为官的先例。而杨士奇之子杨稷现任太常寺少卿、杨荣之子杨恭现任光禄寺丞、杨溥之子杨旦现任大理寺少卿都不是由科举而登仕途，而且父子同朝为官，两条都违反了规定，能怪别人议论么？

想到这里，杨溥不由一阵惭愧。他正要说话，却见杨士奇一脸的怒气，说道：“当国者的子女怎么了？又不是以权谋私塞进衙门的，那是张太皇太后和大行皇帝的特恩！有意见么？叫他们也去求个特恩，那他们就可以不裁了！”

“那些人也真是！”见杨士奇发怒，郭琎一时慌了，心里想着怎么解释一下，不想他一急顺口说道：“不过那些人意见最大的是在衙门吊儿郎当胡作非为的人不裁，反而把一些能办事的人裁了，说是裁减不公。”

郭琎这话一说出口便觉失言，连忙补充道：“那些人也只是发发牢骚，并未指名道姓，杨阁老不必往心里去。”

杨溥一听郭琎此言，不禁哑然失笑，这郭琎越描越黑了。原来杨士奇的儿子杨稷不学无术，品行不当，倚仗父亲是当朝首辅，权势熏天，便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了，在太常寺做个少卿，不仅看不起同僚属下，顶头上司太常寺卿也不在乎，太常寺衙门非议颇大，名声不好，人们所说的“该裁的不裁，不该裁的裁了”指的就是杨稷。现在见郭琎说“杨阁老不必往心里去”，杨士奇以为郭琎是隐射儿子杨稷，不禁更加生气。他愤然说道：“郭大人，裁减冗官是你们吏部核查拿出的，该裁的不裁，不该裁的裁了，那责怪谁去？”

那郭琎一听满肚子的委屈，不由说道：“不管责怪谁，反正大臣们不以身作则率先垂范，这裁减冗官的事儿就难以做好！”

郭琎这话算是说中了要害，杨溥心情不禁沉重起来。这北京各衙门要裁减冗官六百多人，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在看着内阁三杨。三杨的子侄不裁，别人的子侄也可顶着不裁；三杨的子侄裁了，别人的子侄还能不裁么？说来说去，现在裁减冗官的事情推不开，症结在内阁三杨！

想到这里，杨溥点头道：“郭大人言之有理，正人先正己，要人家裁冗官，就得从我们自家裁起。这样好了，先从下官的犬子杨旦裁起吧！”

杨溥此言一出，郭琎吃了一惊。人们意见最大的还是杨稷，杨恭和杨旦平日为人谦恭办事认真，倒有一些赞誉，人们并无非议，可是南杨阁老却主动提出先从自己的儿子裁起，裁减名单上并无杨旦的名字，这便如何是好？

“不妥，不妥！”郭琎连忙说道：“大理寺裁减冗官名单上并无杨少卿的名字，吏部不好裁减！”

“郭大人不必挂意。”杨溥微笑着说道，“犬子杨旦并非科举正途出身，实在应裁之列，名单上没有那是大理寺大人们碍着情面没有列上去，并不意味着不该裁。郭大人，你不要再说了，请你把犬子的名字列入裁减名单，老夫叫他近日呈文请辞吧！”

杨溥这番话说得十分真诚，一旁的杨荣十分感动。杨溥带头裁减已经是大理寺少卿的杨旦，甘愿让儿子回乡归田，这是何等的清廉！想到这里，杨荣拱手向郭琎说道：“南杨大人做了表率，老夫也不能落后，郭大人，犬子杨恭也从光禄寺丞的位置上主动下来，请辞回乡吧！”

这一下倒把杨士奇为难了。他疼爱儿子杨稷，也自认为儿子学识不是一般，官也做得不错，正是飞黄腾达前途未可估量的时候，怎么能半途而废自弃前程呢？眼看自己已经年届耄耋，来日无多，正好值此将儿子扶上一阵，让他跻身高位，在自己身后继续光宗耀祖，可现在正撞上了裁减冗官这档事儿，真是倒霉透了！让儿子裁减回乡吧，放弃已经到手的爵位实在可惜；顶着不裁吧，杨溥和杨荣都说让儿子归田，那满朝的文武将会怎样看我这个内阁首辅，岂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颜面扫地么？想来想去别无选择，杨士奇咬了咬牙，对郭琎说道：“既然南杨、东杨二位大人都带头裁减公子，老夫也不能落后，让杨稷请辞吧！”

这一下事情好办了，内阁三杨德高望重，带头裁减自己儿子，其他谁敢不裁冗官？郭琎喜之不胜，连忙拱手谢道：“三位阁老高风亮节，为朝廷垂范，百官必定感奋景从，现在事情好办了，这裁冗之事如若办不好，唯下官是问！”

说罢，郭琎告辞，兴冲冲地回吏部去了。

这时已是四月半了，初夏的傍晚，天气凉爽宜人，杨府中高夫人、彭夫人、杨沐、司马青、杨旦、刘思珍等一家老小正坐在四合院中等待杨溥回来共进晚餐。杨晟和东方巧儿正在逗弄着已经两岁多的儿子杨秦。

闲暇无事，高夫人向杨旦问道：“旦儿，这阵子你们大理寺衙门事情忙么？”

“忙得不亦乐乎呢！”杨旦笑着回道，“前阵子是大行皇帝的丧礼，全衙门的人又是守灵，又是哭临，整日整夜都守在衙署，不敢离左右；接着是正统皇帝登基，孩儿又着实忙了一阵；前不久又开始录囚——也就是复核案件，三法司会同御史、中官又忙了好几天；这几日衙门中正在裁减冗官，那些被裁的冗官多有不愿，大理卿命孩儿正在劝说呢。”

一旁的少夫人刘思珍心疼丈夫，嘟哝道：“怎么这么忙，那不把人累坏么？”

“再忙也只是几年的时间。”坐在高夫人身旁的彭夫人笑道，“等旦儿九年考满，升上大理卿就不必事必躬亲，那时就可忙里偷闲了。”

“就是！”杨旦的长子杨寿今年十七岁了，他接口道，“孩儿还等着父亲升任大理卿后荫生呢！”

“还有我呢！”杨旦的次子杨孝还只有十三岁，他也抢着说道，“我也等着父亲当上大官照看我呢！”

“还有我呢。”杨旦的三子杨泰只有八岁，他眨巴眨巴眼睛跟着说道，“长大了我也要靠父亲当官呢。”

“没出息！”刘思珍含笑嗔道，“年纪小小的就想着荫生、照看，你们不会发愤读书么？”

“对，对，你娘说得对。”高夫人疼爱孙儿，好言抚慰道，“寿儿、孝儿还有泰儿，你们都要发愤读书，长大后金榜题名考个状元，做个比爷爷官儿还大的官，好么？”

杨寿、杨孝和杨泰一齐说道：“孙儿记下了！”

见三个孩子认认真真地点头应承，一家人不觉都笑了起来。

大家正在说笑，杨溥回来了。他笑吟吟地招呼一家人吃饭，还特别叫杨旦坐在他身边说这说那，杨旦不禁纳闷起来：父亲平时吃饭总是简简单单，坐在桌上很少与儿女交谈，丢碗便坐到书房去了，今儿是怎么了，他老人家怎么有闲心话家常？

吃罢晚饭，佣人林四娘和丫鬟们收拾碗筷去了，一家人坐在院中品茶。杨溥端起茶盅呷了一口，有意无意地问道：“旦儿，你们大理寺裁减冗官的事进行得还顺利么？”

“不顺利，”杨旦摇头道，“这是夺人饭碗、毁人前程的事，哪里能顺利？大家议论大得很呢？”

杨溥紧跟着问道：“大家都议论一些什么？”

“各种议论都有。”杨旦想了想说道，“但主要是说裁减不公。”

杨溥又继续问道：“大家说怎么不公呢？”

“大家说要么一刀切，凡是符合裁减五条的都裁，要么都不裁，裁一个不裁一个那就是不公。据孩儿看，皇上颁布的谕旨中裁减冗官的五条也太严了一些。”

杨溥又跟着问道：“怎么严了一些呢？”

杨旦想也没想便回答道：“就说那第一条‘非正途进入衙门的’就非常严格了，什么叫非正途进入衙门？那就是说除了科举会试的正榜进士和副榜举人被吏部授官的才是正途外，其他的都是非——”

说到这里，杨旦突然意识到这非正途进入衙门的也包含自己在内，立时住口不说了。

见杨旦不说了，杨溥微微笑着，问道：“旦儿，你是不是想说你自己也是非正途进入衙门的呢？”

杨旦默然不语，慢慢地低下了头。

杨溥又轻言细语问道：“旦儿，你们大理寺裁减冗官的事推行不开，别人议论裁减不公，是不是说你也属裁减之列，却只裁别人不裁你呢？”

“当面倒无人直指。”杨旦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背后确实有些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想必他们在议论孩儿呢。”

“这就对了。”杨溥说道，“都属裁减对象，只裁别人不裁你，能叫公平么？难怪别人议论了。”

杨旦喃喃自语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见杨旦开始正视现实了，杨溥又进一步启发道：“同在应裁之列，为什么只裁别人不裁你，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么？”

杨旦低着头说道：“还不是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吏部和大理卿碍着您的情面不好裁减么？”

“这话说中要害了。”杨溥叹息一声说道，“难怪人家说要裁都裁，一人不裁就都不裁了。”

坐在杨溥身旁的高夫人听出了杨溥话中的意思，她忧郁地问道：“老爷，凡是符合五条的都非得要裁么？”

“裁减冗官是皇帝即位后的一项大政，你说这能不一刀切么？”杨溥缓缓地说道，“旦儿本在五条裁减之列，你说裁吧，旦儿好不容易挣得的功名丢了实在可惜；你说不裁吧，人家会说我们以权谋私，为官不廉。这事怎么办，实在两难啊！”

听到这里，杨旦明白了父亲的难处，如果自己不主动请辞，那将毁了父亲质直廉静的清誉，父亲将如何面对世人？父亲今后将如何当国？罢，罢，罢！只能自己请辞了！

想到这里，杨旦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说道：“父亲，孩儿明白了，国家法度，无论皇亲国戚一视同仁，既然孩儿在五条之列理当裁减，是去是留，请父亲决定吧！”

“好儿子，果然不愧是我杨家子孙！”杨溥立即赞许道，“明日旦儿就上书请辞吧！”

杨旦爽快地答应一声：“是，父亲！”

一听杨溥令杨旦请辞，急坏了身旁的刘思珍，她慌忙跪下禀道：“父亲，夫君辞不得，您三个孙儿还指望着夫君呢！”

看见父母都跪下了，杨寿、杨孝和杨泰连忙跟着跪在地下连连叩首，哭道：“祖父，父亲不能辞官啊！”

刚刚还是说说笑笑和和乐乐的一家人，突然哭哭啼啼起来，满堂的人都慌了。一旁的杨晟气呼呼地说道：“这世上的事情哪有绝对公平的？大哥在五条之列该裁，伯父是当朝阁老，没见那些该裁的父亲都是宰相？伯父为皇帝历经磨难，杨家为朝廷死了多人，难道留个把人不裁减不应该么？大哥你不能走！伯父您到内宫去求求张太皇太后，再颁一道懿旨，将大哥特恩留任，不就得了么？”

见杨晟口无遮拦，东方巧儿悄悄地将丈夫衣服拉了拉，那边的父母杨沐和司马青也投来责备的眼光，巧儿小声道：“少说几句！你没看老爷的脸色么？”

只见杨溥静静地听完众人的话，起身将杨旦拉了起来，说道：“旦儿深明大义，可喜可贺，不辱我杨家家风。大家都起来吧。”

说罢，杨溥将三个孙儿拉了起来，将杨泰拢在怀里坐下说道：“我们不必讲什么宏旨博义的大道理，也不必讲什么清正廉洁的虚文，只说一样：既然同属该裁对象，我们杨旦为何独独不能裁？我们良心上好受么？现在旦儿想明白了，决意请辞回乡，那就照旦儿的意思办吧。”

让杨旦放弃四品官大理寺少卿不做请辞回乡，这是杨溥毅然做出的重大决定，也是杨家的一件大事，这事意味着杨溥子孙能读书上进，走乡试、会试科举正途，未必没有一二亢宗者成为达官显贵，但倘若杨家子孙制艺不精，仕途不畅，也许后来子孙无缘功名了！一旁的高夫人当然知道这一决定的重大关系，但她更知道杨溥的禀性：但凡他认定了的事，别人要想改变那是绝无可能，尤其是事涉人品官德，更是丝毫不让，清正廉洁他看得与性命一样重要。想罢，高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爷，既然您令旦儿请辞回乡，我也有一事相求，不知老爷允否？”

杨溥连忙说道：“夫人有事请讲。”

“旦儿回乡，媳妇孙儿自然一家都回石首。”高夫人说道，“虽然儿、媳已是三十多岁了，但我仍是放心不下，孙儿们读书也要照管，太爷、太夫人等祖先墓茔老爷和我也是多年未去祭扫，因此我想同旦儿一家一起回石首老家居住，老爷这里有彭夫人照料，我也放心。过几年，待旦儿把家乡事情理顺，我再来北京侍奉老爷，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杨旦回乡务农，杨溥怕他涉世未深，正有些担心，高夫人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也正合杨溥心意，有她回乡主持家政，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是，高夫人与自己是青梅竹马，后来又患难与共，现在正好是长相厮守，共度晚年，怎么好又让她远离自己回乡去重操家务呢？

杨溥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夫人也是六十有二的人了，不比当年，哪里还能费心操劳！你就安心在北京享几年清福吧！”

听母亲打算随自己一同返乡，杨旦喜之不胜，这下自己在家乡有主心骨了！见父亲不允，杨旦连忙央求道：“父亲，就让母亲带孩儿回乡吧，在家有事，母亲也好拿个主意。您放心，孩儿一定让母亲不费神不劳力，只帮孩儿做个靠山就行。”

孙儿杨寿、杨孝、杨泰一旁拉着高夫人的衣襟撒娇道：“祖父，就让祖母同我们一道回家乡吧，孙儿还要祖母带我们玩儿呢。”

“老爷，让我随少爷一道回石首吧。”一旁的彭夫人说道，“夫人年纪大了，不胜劳累，让我回去也许能帮少爷做些事情呢。”

“你不能回去。”见彭夫人争着要回石首，高夫人摆手道，“你比我年轻，老爷年纪大了正需要你精心服侍，你怎么能离开老爷？妹妹，老爷就交给你了，早晚冷暖你就多关心些儿。还有，老爷那牙疼病一直不好，你就叫厨下多熬些清热退火的汤给老爷吃，牙齿已经掉了三颗，不能再掉了。”

说罢，高夫人转身对杨溥说道：“老爷，您不必犹豫了，我知道您一定对旦儿独自回乡放心不下，我这一回去，您不是一百个放心了么？您也不用担心我，虽然年纪有了，但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再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我还等着您告老回乡再游东山呢。”

见高夫人执意要同儿子一道回乡，杨溥不再犹豫了，他拱手对高夫人说道：“夫人，既是如此，那就又要辛苦你，我这里先谢谢你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第二天，杨旦到大理寺递了辞呈，很快吏部就来了批文，同意杨旦请辞，解职还乡。又过了两天，杨荣的儿子杨恭、杨士奇的儿子杨稷相继上书，辞除了官职回乡务农。三杨子弟主动裁减，引得一片赞扬，一时间朝廷各衙门的官员不论是自愿也好，还是迫不得已也好，纷纷效仿三杨，裁减亲朋好友，北京裁减冗官的事情很快推开了。

又过了几日，已是四月下旬。说走就走，杨沐为杨旦他们准备车马，高夫人命刘思珍准备行装。杨溥想要高夫人过了端午节再走，可是高夫人说既然满朝的文武和整个北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三杨的儿子主动请辞，那就不能再在京城耽搁，不然人家会说三杨的子弟是假辞官，等风头一过便会官复原职。高夫人坚持要走，杨溥无奈只好确定四月二十八日送高夫人、杨旦动身。

这几天北京突然刮起了西风，四月二十七日晚上竟然刮了一夜。明日夫人和儿子都要回乡了，杨溥实实难舍，在书房中踱来踱去，思虑万千；又与高夫人话别，一夜未曾入眠。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杨府一家早早地起来了。吃过早饭，众人来到了杨府大堂上。大家眼睛都是红红的，显然昨儿晚上互相话别，一夜都未睡好。

众人到齐了。杨旦领着妻子刘思珍和儿子杨寿、杨孝、杨泰一齐向杨溥跪下，流着眼泪说道：“孩儿此次回乡不知何日才能回到您的身旁，儿子不能早晚尽孝，请父亲保重！”

“快起来！”杨溥也是老泪纵横，他极力忍住悲伤，强作笑容，把杨旦他们一一扶起。待杨旦站起，杨溥从袖中掏出一纸道，“旦儿，你此次奉母南还，为父别的都不说了。昨夜一宿难寐，草就了一首诗，现把它给你，你好生珍藏吧！”

说罢，杨溥将那诗笺递给杨旦，杨旦双手接了过来，展开一看见是一首七律，他含泪念道：

拂拂西风吹绣鞍，送儿归去自心宽。

菜根有味休嫌淡，茅屋无书可借观。

朝夕旨甘勤养母，夏秋租税早输官。

归家若问居官事，做到双台彻底寒。

念罢，杨旦郑重地将诗纸揣在怀里，又跪下向杨溥行礼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在心，请您老人家放心吧！”

杨溥含泪又与高夫人执手相向，抚了抚孙儿，才把高夫人、杨旦他们送出府第，亲手将高夫人扶上了车，又将三个孙儿分别安置在高夫人和刘思珍的车上，高夫人的丫鬟莲儿、刘思珍的丫鬟宝儿将行李都安顿好了一并坐上了马车，然后杨旦和护送他们回乡的杨沐也上了马，车夫鞭儿一响，三辆马车、两骑马便一路走了。杨溥和彭夫人带着家人坐车乘马一直把高夫人、杨旦他们送出了永定门，等他们走远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府。

一晃眼时令到了七月半，正统皇帝每日由王振导引，上朝下朝，倒也慢慢地习惯了。每日早朝过后，正统皇帝仍然由五经博士朱应在文华殿教他读书习字，下午便由王振陪着玩耍——杨溥首议开经筵的事，按照太皇太后的意思，推迟到明春举行。

这正统皇帝不知怎么的，与他父皇宣宗皇帝大不相同。永乐七年，宣宗皇帝七八岁的时候，便随从祖父临幸北京，还特地到乡下农户中观看家具及田家衣食，九岁时便能留守北京了。那真是小小年纪，聪明伶俐，英气勃发，凡事自有主张。可是现在的正统皇帝，年龄与乃父一般，但灵慧智识却相差甚远。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由王振照管，稍大一些全是王振陪伴，从正统皇帝晓得事体起，他日夜和王振在一起，大小事情都依赖王振，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不，刚刚吃罢午饭，正统皇帝便向王振问道：“朕下午玩什么游戏？还是骑马打鞑靼么？”

“老玩这一套太没意思。”王振笑嘻嘻哄道，“现在您是皇上了，哪还有皇上玩骑人的把戏？要玩我们就玩个真的骑马打仗，好么？”

一听说要真的骑马打仗，那正统皇帝害怕起来了。他连连后退说道：“不玩不玩，朕怕！”

“怕什么？那骑马射箭，挥刀舞枪才好玩呢！”王振吹道，“您是没有到将台去过，那将台场上比武——”

说到这里，王振突然心里一动，何不把小皇帝哄到将台阅武，让小皇帝见识见识，我也顺便在天下卫所将士前显耀显耀？他一阵暗喜，接着说道：“那将台场上比武，真刀真枪，一来二往，好玩极了！”

听王振这么一说，小皇帝来了精神，他呆呆地问道：“果真好玩么？”

王振哄道：“真的好玩！”

小皇帝喜道：“那朕明日就到将台去玩！”

“那可不行。”王振又哄道，“平时到将台没有兵将对仗，没有意思，要看就得举行大阅，陛下亲临将台，文武百官扈从，京营官军和诸卫武职比试骑射，那才有看头呢。”

一听王振说只有举行大阅才能看到比武，正统皇帝马上泄气了，他为难地说道：“这事不成，举行大阅，可是要禀报太皇太后呢。”

“这有什么不成？”王振鼓气道：“文经武略，乃皇上必备之质，陛下每日习文，至今尚未阅武，将来文治武备岂不有偏么？您去向太皇太后央求，奴才保证太皇太后一定会同意大阅，不信您去试试？”

小皇帝迟疑了好一会，才说道：“好吧，朕去试试。”

当天晚些时候，正统皇帝来到清宁宫向太皇太后央求要到将台阅武。张太皇太后开始不大同意，认为皇上太小，现在举行阅武似乎太早，可是经不住他的一再央求，张太皇太后一想，让这皇帝去见识见识也未为不可，再说他即位后还没有在官军将士们面前亮过相，借这大阅的机会，让皇帝去与官军将士们见见面也有必要。于是，张太皇太后同意皇上偕文武大臣阅武，并派清宁宫太监安泰前往文渊阁知会了三杨阁老，并敕谕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负责筹备。第二天，兵部尚书王骥和五军都督府都督、成国公朱勇闻风而动，立即调兵遣将，布置比武场，朝阳门外近郊的将台顿时热闹起来了。

正统皇帝将在将台阅武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营和北京诸卫。这次被调参加阅武的有京军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的禁卫军一万余人，有包括锦衣卫在内的十二卫卫士数千人。此外，左军都督府龙虎卫等八卫，右军都督府虎贲右卫等五卫，中军都督府神策等六卫、前军都督府天策等五卫，后军都督府兴武等六卫，北京都司隆庆等十七卫，一共四十七卫的将校都奉命参加比武，一展身手。

这天晚上，王振陪正统皇帝玩耍了一会，便抽身回自己家里看看——正统皇帝一登基，王振便开始经营自己的宅第，他知道此后交往必定日繁，人来人往的老陪小皇帝住在乾清宫不大方便，前几日便在皇城东朝阳门南黄华坊禄米仓巷口买下了一处宅子，虽然褊狭一些，但暂时栖身也未尝不可。

王振回到家中刚刚坐下不久，便见守门内侍进来报道：“禀公公，外面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自称是您蔚州老家侄子，正在门外求见呢！”

听说侄子来了，王振说道：“叫他们进来吧！”

少顷，从前门进来两人，一个小孩穿着土色长褂，一个大人穿着灰色短服，一见王振便跪下叩头，其中那个土色长褂小孩说道：“叔叔，侄儿来了！”

王振一看，原来是前不久来过的兄弟王扬的大儿子王山，今年还只有十岁。王振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父亲呢？”

“父亲作田中了暑，正病着呢。”小孩子王山回道，“这位叔叔硬要来，父亲只好叫侄儿带他来见您呢！”

听侄儿说那人要来见自己，王振疑惑地问道：“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那人连忙磕了一个头，说道；“启禀王公公，小的姓纪名广，现在隆庆卫担任指挥佥事，防守居庸关，特地来京看望您呢。”

“原来是隆庆卫指挥佥事，你也是四品将军了，请起，请起！”说着，王振伸手把纪广和王山拉了起来，回身对内侍说道，“快快看坐，奉茶。”

原来皇帝要大阅的消息传到了居庸关隆庆卫，那纪广是又喜又急。喜的是按照常例，皇帝阅武对骑射最为优秀的将士都要晋职、赏赐，这是一次擢升的机会；急的是自己寻常庸懦难以争优，更不用说夺冠了，岂能得升获赏？真是急死人了！他左想右想，忽然想起前两年驻兵大同府蔚州的时候，碰巧认识了那时在皇太子宫当少监的王振的兄弟王扬，因为有弟兄在宫内当差，而且又是皇太子宫的少监公公，一贯善于阿谀奉迎的纪广不敢小视，便时时与王扬交往，刻意巴结，一来二往两人成了朋友。这次正统皇帝阅武，已经成为司礼监少监的王振肯定会随皇上参加，那王振从皇上小时候就开始服侍，深得宠信，在皇上面前说话肯定是言听计从，我何不去先求王振公公呢？想好了主意，纪广一阵高兴，连夜赶到蔚州去找王扬，不想王扬因田间劳累受热中暑不能前来，只好硬拉着王扬还只有十来岁的大儿子王山赶到北京来了。

待纪广和王山坐定，王振问道：“纪将军来到舍下有事么？”

“没事，没事。”纪广一脸的谄笑，“末将久闻王公公的大名，十分仰慕，又在您老家蔚州与贤令弟王扬大爷交好，多次听到您的传奇经历，末将更加景仰，所以特来府上看望看望。”

说罢，纪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是一锭一锭的银子，共有十锭，双手捧着放在王振身旁桌上，说道：“王公公，末将本想买些礼物来孝敬您老人家，又怕不中意，恰好时下乡民们都兴用银子交易，末将就弄了一点，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望乞公公笑纳！”

一见这白花花的银子，王振眼睛一亮，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都是至交好友，何须大礼！纪将军，你有什么事要本公公帮忙的，你就直说吧。”

“也没什么大事。”见王振并不反对送礼，纪广便笑着说道，“过几天皇上不是要阅武么？末将打算在阅武场上谋个进身，到时候想请王公公您关照关照。”

王振一听纪广求的是这么件事情，他乐呵呵地笑道：“这事好办，阅武那天你好好表现表现，本公公自有办法保你擢升便是。”

“谢公公栽培。”想不到事情竟这么顺利，纪广不禁大喜过望，他连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末将若是能晋升一级，定当重谢公公。”

“好说，好说。”王振说道，“本公公还要到乾清宫去巡视一番，就不留你了，山儿今晚就在此住宿，明天你来送他回蔚州吧。”

“末将遵命！”纪广起身喜洋洋地走了。王山也被内侍领着洗漱歇宿去了。

待众人走后，王振捧起那一包白花花的银子看了这边看那边，还捧在鼻前嗅了嗅，一股银香沁人心脾，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激动得脸都红了。难怪王振这么兴奋，那可是整整一百两白花银啊！从小到现在三十多了，除了姑姑王杏和现在的孙皇后赏赐给他一些东西外，再没有人一次送这么多的礼物给他，这可是他接受的第一笔财物！为什么以前没有人送财物给我？为什么现在刚刚走上前台没几天便有人上门送礼？王振明白，这是自己地位变了，成了皇上的红人，成了内宫的新贵，他感觉到了权力的魔力，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意，虽然纪广送来的仅仅是一百两银子，并不是太多，可在王振看来，那一包白银就已经是多得吓人了，自己三十多年来几时平白无故得过如此多的财富？想不到那权力竟是如此神奇，王振他陶醉了！

七月二十八日，是正统皇帝大阅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受阅的京军和诸卫将校天刚蒙蒙亮便按序集中在将台教场之上；在京的文武大臣也早早地候在午门外，等待着随侍皇帝的御辇前往将台。不料昨晚消暑，内侍们把西番亦里把里六百里加急进贡来的天山脚下的西瓜搬来了，正统小皇帝贪嘴多吃了一些，半夜时分突然拉起了肚子，一直闹到天亮尚未见好，今儿的大阅是无法去了，他只好叫王振偕文武大臣前往将台阅武，自己由着太医们调理歇息。

皇上阅武又不亲临，而使近侍内臣为代，文武大臣惊愕不已，但一切准备就绪，人已到场，突然下令取消阅武也是不妥，三杨无法，只好奉诏举行大阅。

巳时初刻，那王振装模作样，大摇大摆地率领文武大臣走上将台，将台中间黄伞盖下设的是皇帝的宝座，现在皇帝不能来了，礼部只好临时在黄伞盖的左侧为王振设了一席，其他观礼的文武大臣左右设座，那王振大大咧咧地在将台席上坐下，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也无可奈何地就座两旁。

巳时正刻，阅武开始了。首先京军三大营一万余名官军列队从将台前走过，接受检阅，再到指定的区域操演阵法，接着是大刀队、长枪队、狼棒队、拳队边演边行，依次走过将台，再次是骑兵队风驰电掣绕场一周，最后是五军都督府、北京都司四十七卫的将校表演骑射，大阅达到高潮。

隆庆卫的指挥佥事纪广全身戎装，骑马立在队列之中，他的位次排在末尾一些。将校们依次上场表演，骑射都十分精彩，博得阵阵喝彩。午时末的时候，轮到纪广表演了。只见他纵马从教场东侧驰来，经过将台时他还特意在马上向王振行了一个拱手礼。驰过将台，按照规矩纪广绕场三周，照着那垂挂在树枝上的箭靶射了三箭，一箭中靶，人们一阵喝彩；一箭擦靶而过，周围一片讥声；一箭越靶而飞，场上轰地笑了起来——显然，纪广骑射不精，武艺比他人差远了！

大阅结束了，王振回到乾清宫。今日他兴奋极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满朝的文武和数百名将校以及一二万军队都唯我王振独尊，就连德高望重的内阁大臣三杨也坐在我的手下，那是何等的显赫？那是何等的荣耀？我们蔚州老王家可是威风！王振越想越高兴，竟然有些飘飘然了，一路乐颠颠地，不由哼起了老家的山西梆子。

按照惯例，每次大阅后都要擢拔、奖赏优秀者。见王振进了宫，病情已经好些的正统小皇帝问道：“公公，大阅好玩么？”

“好玩，太好玩了！”王振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末了，王振说道，“陛下，对大阅场上武艺高强夺得优秀的将校，都要进行擢升、奖赏的呢！”

“那朕也要擢升、奖赏！”小皇帝说道，“今日哪些人得了优秀，谁个得了第一？”

“得优秀的有数十人。”王振把比赛结果说了一遍，报告了二十多个人的名字，最后他说道，“大阅场数第一，夺得冠军的是——”

说到这里，王振突然想起了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似乎那三人犀利的眼光正看着自己，特别是那个杨溥，别看他平时谦恭和善，可就是他从永乐年间起，就先后斗垮了内宦黄俨、马骐、袁琦，大前年还险些让喜宁、陈武掉了脑袋，今日我王振如此一弄，别人却无所谓，倘使这杨溥和杨士奇、杨荣联手，我王振斗得过他们么？不必害怕，今日教场上的阵势他三杨也看见了，我王振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三杨能奈我何？想到这里，王振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大阅场夺得冠军的是隆庆卫指挥佥事纪广。那纪广身手矫健，技艺精湛，甚是了得，博得了满场喝彩呢！”

一听有许多人得了优秀，纪广得了第一，小皇帝也高兴了，说道：“得了优秀的每人都给奖赏，得了冠军的纪广官升一级吧！”

王振一听，连忙说道：“奴才领旨！”

第二天早朝，王振当众宣布了皇帝的谕旨：昨日大阅得了优秀的将校每人赏大明宝钞千贯，得了冠军的隆庆卫指挥佥事纪广赏钞二千贯，晋升都督佥事！

王振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尽皆愕然！那些得优秀的还真是那么些人，得些赏赐那是应该，就不必说了，可是那纪广明明三箭只中了一箭，怎么突然得第一了？而且还一下子晋升三级，从一个正四品的卫指挥佥事，超越从三品的指挥同知、正三品的指挥使，骤升为正二品的都督佥事，这是怎么了？那坐在金龙宝座上的正统小皇帝也不知指挥佥事和都督佥事是什么品级，更不知道升了几级，只是茫然地望着殿上大臣们惊疑的面色，不知所以。众位大臣也不好当即追问究竟，毕竟王振宣谕的声称是皇上的谕旨。早朝只宣读八事，很快就结束了，三杨也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王振拥着小皇帝下朝回宫去了。

小皇帝和王振一走，朝堂上立时哗然，纷纷议论起来。见大家背后议论谕旨，大有不敬，杨士奇连忙示意大家安静：“皇上已经回宫，刚才教场的事大家就不要议论了，有意见请大家奏本参劾，现在大家散了吧。”

见内阁首辅这么一说，众大臣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下朝散去了。

回到内阁，杨士奇、杨荣和杨溥正待商议刚才朝堂上的事情，只见英国公张辅、礼部尚书胡滢、兵部尚书王骥和五军都督府都督成国公朱勇紧跟着来了。

一进门，张辅就气呼呼地骂道：“一个阉竖，竟然恬不知耻地端坐在上座，成何体统！”

“大阅是皇帝检阅军队的大礼，岂能胡来？”胡滢是具体负责这次大阅礼仪的主要人之一，他嘟哝道，“既然皇上有恙不能大阅，就应该延期举行，怎么让一个内侍去检阅，这不是胡闹么？”

“将校练兵要有真功夫。”成国公朱勇气愤地说道，“昨日纪广明明三箭只中了一箭，却说他考校第一，这不是有意撒谎？练兵都弄虚作假，欺哄上司，将来一旦有事，那军队还能打仗么？”

“奖功惩过都有个规矩，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兵部尚书王骥也愤慨地说道，“当年英国公、成国公在战场上与敌冠拼死厮杀，血溅沙场，立一次功也只能擢升一级，而纪广仅凭在教场上射了三箭，还有两箭落空，就一下子连升三级，这叫什么？今后兵部还怎么论功行赏？三位阁老，这事你们得管管！”

“这是皇上的谕旨，我们怎么管？”杨荣无可奈何地说道，“别说我们不敢管，就是要管管得了么？”

“我看这事有些蹊跷。”杨溥思索着说道，“昨日我们都在教场，纪广明明三箭只中一箭，怎么到了皇上那儿纪广竟成了第一？我们得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要是太皇太后知道这事就好办了。”

“太皇太后正有事要找三位阁老呢。”正在说着，忽听大堂外有人接口说道，“诸位大人的话，本公公都听见了。”

大家一看，只见清宁宫太监安泰从大堂外走了进来，众人不禁大喜。杨溥连忙命人设座、奉茶。待安泰坐定，杨溥问道：“安公公此来有事么？”

“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取‘验事帖’。”安泰笑嘻嘻地说道，“怎么南杨阁老忘了，今儿已是月底，太皇太后要验事呢！”

原来那张太皇太后用心细密，担心内宫司礼监瞒着皇上假传圣旨，因是圣旨内阁又不得不办，为了防止司礼监作弊，张太皇太后每隔数日便派太监安泰来到内阁询问，连日来司礼监曾有何事来与内阁商榷，皇帝有何旨意命内阁施行，内阁即将某月某日司礼监商榷之事，某月某日皇帝有何旨意一一开帖写明交安泰取回。张太皇太后称那份材料为“验事帖”。每日六部及四方奏事内阁不是拟写提纲要领一式三份，其中一份送到张太皇太后那里了么？张太皇太后称那份材料为“议事帖”。待安泰将内阁开具的“验事帖”取来，张太皇太后再用“议事帖”一一对照查验，所以每隔数日安泰便来内阁取一次“验事帖”，今日已是月底，恰好安泰来了。

“验事帖已经具写得差不多了。”杨士奇笑道，“只是今天早朝奖赏擢升大阅将士的事儿尚未具上呢。”

“具上，具上！”安泰说道，“诸位大人议论之事，我已基本弄清，无须帖上详叙，只写上这事就行了！”

杨士奇爽朗地说道：“请安公公稍等，下官这就去写。”

少顷，杨士奇写就“验事帖”，交给了安泰，安泰回清宁宫去了。

第十五回　弄奸诈王振攫权位　议朝政君臣定国策

当天下午，张太皇太后命安泰到乾清宫去召正统皇帝，恰巧王振说侄儿来了回皇城东朝阳门南侧的家中去了，正统皇帝由乾清宫内侍张环和顾忠二人护侍来到了张太皇太后居住的清宁宫。

一见小皇帝，张太皇太后万分疼爱地将孙儿拉到身旁问道：“皇上肚子还疼么？”

正统皇帝憨笑着回道：“不疼了，不疼了。”

张太皇太后又关切地问道：“还拉肚子么？”

正统皇帝又回道：“昨儿下午就没拉了，孙儿今日还上了早朝呢。”

“不错，不错。”张太皇太后夸奖道，“皇上从小就勤政爱民，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只是今后吃东西要注意，不要贪嘴，吃多了肚子受不了，你看这两天拉肚子都瘦了一圈呢。”

“不碍事，不碍事。”小皇帝摇头说道，“孙儿这不是已经好了么？”

“好了就好。”张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微笑着问道，“昨日大阅皇上见过纪广骑射么？”

小皇帝摆摆手说道：“孙儿拉肚子没去大阅，没有看见纪广骑射。”

张太皇太后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纪广夺了冠军呢？”

小皇帝回道：“是王公公奏的。”

张太皇太后又问道：“皇帝擢拔纪广什么品秩呢？”

小皇帝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孙儿升纪广一级呢。”

听小皇帝的回答，张太皇太后明白了。她又叮嘱小皇帝要用心读书啦，玩耍时要注意安全啦，时常去看望母亲孙太后啦等等一些事情，然后命内侍张环和顾忠二人将小皇帝护侍回宫歇息去了。

大阅后的第三天午后，张太皇太后同皇帝来到了西角门便殿，召见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英国公张辅和礼部尚书胡滢五人，张太皇太后居中端坐，左右女官佩带刀剑，侍卫凛然。正统皇帝立在东侧，杨士奇等五人站在西侧。张太皇太后对身旁的太监安泰吩咐道：“去，把司礼少监王振叫来！”

安泰应了一声，走到便殿门口高声叫道：“宣王振进殿！”

这一下倒出乎王振的意料，平常皇上到哪，他王振跟到哪，唯独今日随张太皇太后来到便殿被挡住了；平常张太皇太后叫人只是说一下便是，今日怎么郑重其事地“宣”起来了？王振不由忐忑不安起来。他随着安泰走进便殿，见太皇太后左右女官都佩着刀剑，侍卫森严，又不禁心下一颤，今日是怎么了，这等架势？

王振慌忙趋前一步，俯伏在地叩头道：“奴才叩见太皇太后！”

张太皇太后面色严肃，从桌上拿起一帖往地下一丢，问道：“王振，你看看这帖上开具的凡是署你名字的各项事情都是你到内阁交办的么？”

王振拾起那纸帖一看，原来是内阁开具的验事帖，上面逐条逐条记载着某月某日某中官以某事来内阁商议，如何施行的，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看后，王振叩头道：“启禀太皇太后，帖上开具的凡是奴才到内阁所议之事都属实，是奴才去的。”

“那好。”张太皇太后又从桌上拿起一纸帖丢下，说道：“你再看看这张帖子。”

王振又捡起一看，原来这是内阁开具的六部衙门和四方奏章请旨的摘要，也是一条一条地记载着某月某日某时某部某官报呈某事，内阁票拟大意等等。王振一看，傻眼了：原来那太皇太后心思缜密，把内阁所呈的报帖都保存得好好的，两份帖子一比较，验事帖上多出的几项事，不就是王振假传圣旨擅自加上去的几件事么？王振立时明白，今日张太皇太后要惩罚他矫旨擅权，性命难保了，他顷刻之间浑身抖了起来！

只见张太皇太后颜色顿异，冷冷地说道：“哀家且问你，四月八日，你传谕旨，说皇上恩恤太宗皇帝从龙上宾王杏王顺妃，草场二百亩，命蔚州知州悉数划拨，可有这事？”

王振不敢回答，这是他为兄弟王扬谋的一笔土地，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想被太皇太后用验事帖一验便露馅了，他连连叩头，默不作声。

“六月十二日你又背着皇上干了一件事！”张太皇太后板着脸又问道，“你到内阁说，皇上要赏赐大臣，命南京织造局、苏州织造局、杭州织造局各运三百匹绢到通州，可有此事？”

王振不禁瑟瑟抖了起来。这件事也是他假托皇上的名义，要内阁命人驿传三大织造局的，打算用这些绢到北京命内侍暗地里开个丝绸店，捞些收入，现在也被太皇太后查出来了。

“前天你又矫旨干了一件更大的坏事！”张太皇太后越说越严厉了，“大阅场上纪广骑射技艺本是平平，三箭只中了一箭，比别人差得远了，你却谎奏他得了第一，蒙哄皇帝降旨升纪广一级，昨日你在朝堂上宣谕时再将纪广骤升三级，从指挥佥事拔到都督佥事。这些事哀家已经问过皇上了，皇上都不知道，都是你矫旨妄为，恣意不法，你还有何话说？”

王振吓坏了，浑身颤抖，通体冒汗，他连连磕头认罪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再也不敢了！”

见王振服了罪，张太皇太后咬着牙说道：“你侍奉皇帝起居，如此不律，哀家饶你不得，今日当赐你死。来人，将这奴才斩了！”

站在左右的宫女们应了一声，立时冲上四人，两人扯住王振两臂，一人抓住王振长发，一人持刀架在王振脖子上，只等太皇太后一声旨下，便要开斩了！

这一下事发突然，吓坏了一旁的正统皇帝。小皇帝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声央求道：“祖母，王振杀不得！杀了他，晚上谁陪朕睡觉？”

这王振虽说接连干了几件矫旨谋私的事，但他以前却韬光养晦深藏不露，并无恶行败露，在座的五位大臣对他并无恶感。站在西侧首位的英国公张辅首先跪下为王振求情道：“太皇太后息怒！念王振多年来侍奉皇上有功，请太皇太后饶他一死吧！”

杨士奇、杨荣、杨溥和胡滢也觉得王振矫旨性质虽然严重，但罪不至死，便一齐跪下求情道：“王振这是初犯，请太皇太后饶了他吧！”

见皇上和五位大臣都跪下求情，张太皇太后怒气消了一些，接着一想，真的杀了王振，那小皇帝还真是一时无人侍候得了。也罢，给皇帝和五位大臣一个面子，饶王振一死吧。

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指着王振狠狠地骂道：“你这宦贼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矫旨营私，是欺皇上年幼么？你可知道外有内阁验事帖记载详细，内有哀家议事帖一一查验，你休想做奸舞弊！今日本当赐你死，幸有皇上和五位大臣为你求情，哀家且把你那狗头暂寄在你项上。今后你奉公守法，小心侍候皇上则已，倘若再犯不法，哀家定斩不饶！还不快快谢过皇上和五位大臣！”

得到了这道赦旨，王振心下一喜，连忙叩头道：“奴才谢太皇太后不杀之恩！奴才谢皇上垂恩！谢张国公和四位大人求情！奴才今后再也不敢触犯律法了！”

太皇太后厌恶地斥责道：“量你也不敢，滚出去！”

王振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出了便殿，候在丹阶之下，他仰头看了看西偏的太阳，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吐了一口长气，暗自庆幸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他也被张太皇太后的威权吓坏，后来几年他再也不敢矫旨擅权了。

待王振走了，张太皇太后神情凝重地对正统皇帝和五位大臣说道：“皇上年少，岂知此辈自古误人家国多矣。今日哀家听皇上及诸大臣的求情宽恕了王振，此后不可重令此辈干涉国事，那纪广擢升的职务立即取消，待他立功后再升吧！”

正统皇帝眨了眨眼睛，点头说道：“孙儿知道了。”

王振这矫旨营私的罪行本来可大可小，大则当死，小则不论。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和胡滢本是以宽大为怀，秉公为王振求情，但他们没有想到，就是这次一念之差，留下了一个祸害，十四年后险些毁了大明江山！

自从张太皇太后欲斩王振之后，王振自知张太皇太后时刻关注自己，终日胆战心惊，只好收形敛迹，老老实实办事，也赢得了一片好声，张太皇太后逐渐放下心来。

日子过得很快，眼看九月十八日的秋祭大飨就要到了，按照礼制，大飨之日，皇上要摆驾率领文武百官到禁城东南的圜丘大飨殿合祭历代祖先的神主，那庄严隆重的祭祖仪式除了礼部主持外，内宫众多宦官女官需要司礼监掌监太监主持调派，而现今的司礼监掌监太监还是金英，王振不过是刚随皇帝登基进入司礼监的少监，资历、品秩、影响均不如金英，如果还让金英出面，王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想到这大飨礼制，王振动起了心思。他叫来心腹曹吉祥附耳低语了一番，曹吉祥去了。

不一会，曹吉祥来到了东六宫北面的乾东五所，这里是内宫太监们聚集的地方，金英也在这里居住。曹吉祥走进金英院落，只见金英和神宫监太监兴安在一起下棋。曹吉祥上前行礼道：“金公公和兴公公好雅兴，鹿死谁手了？”

“不分胜负，伯仲之间。”曹吉祥本是金英手下的一名小内侍，原先对金英也是亦步亦趋，混得极为亲热，宣德四年开设内书堂的时候，还是金英推荐，同王振一道进内书堂读书的，可是后来曹吉祥同王振混在一起，觉得王振是个人物，又是皇太子的近侍，便转而巴结王振，成了王振的腹心，对金英反而渐渐疏远了。金英见王振成了内宫新贵，曹吉祥依附王振，也是见怪不怪，不在意下。今见曹吉祥一来就行礼，颇有尊敬之意，便笑道：“我和兴公公人老了闲来无事，不过是消遣消遣而已，何来鹿死谁手？曹公公此来有事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正是有件事儿呢。”曹吉祥笑道，“后天不就是九月十八大飨么？王振公公向皇上说了，想请您老去主持祭祖大典，特派我来当面请您呢！”

一听王振要请自己去主持祭祀大典，金英不由心中一喜。自从皇帝登基那时任用王振作宣谕官后，金英便日见冷落，无所事事，几个月后金英便干脆借口有疾躲着偷闲了，但那在文武大臣面前显摆张扬的心思却一刻也没有放下来。今日见王振有请，又可在众人面前露脸，他焉得不喜。他脸上露出笑容，热切地问道：“皇上答应了么？”

“皇上开始没有答应。”曹吉祥不经意地说道，“后来经王公公央求，皇上方答应下来。王公公还说，只要您老答应去，王公公准备召集内侍宫女们训话，严令内侍女官要听您调遣，不得轻慢呢。”

曹吉祥这话初听起来似乎是在关心金英，可是仔细一想这话外的意思是禁宫内侍宫女们早已不服他金英调遣了。一旁的兴安很快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私下里用脚踢了踢金英，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说金公公，你这哮喘病不是还没见好么？怎么又想去自寻烦恼了？”

兴安的一句“自寻烦恼”，提醒了金英，他马上想到了王振可能不怀好意，不能去揽这个差事。王振年轻，又是新贵，我金英年纪已大，又失去了靠山，不是王振的对手，岂能与他王振去争宠？罢了罢了，图个安逸吧！

“谁说不是。”金英想明白了，便笑着接话道，“这几日哮喘病又犯了，连走路都喘不过气来，哪还有精神去主持大典？我还准备就这几日去向皇上央求央求，辞去司礼监掌监的职务呢。曹公公，请你代我向皇上和王公公致意，我这身体实在不争气，年岁也大了，大飨之仪我是去不了了，还请皇上顾念老奴，把我那掌监的职务卸了吧！”

见金英如此一说，曹吉祥不由暗笑：果然不出王振所料，金英知难而退了！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曹吉祥假意敷衍了一番便乐呵呵地回去了。

待曹吉祥走远，兴安“呸”了一声，对金英说道：“那王振真是用心歹毒，明明要你让出司礼监掌监的位置却不明说，偏偏还派人来假惺惺地故作姿态，这不是欲擒故纵之计么？”

金英苦笑了一下，没有作声，不由得黯然神伤！

曹吉祥回来把情况一说，王振喜之不胜，便在小皇帝身上做起了文章。如此这般教了一番，那小皇帝便前往清宁宫去见张太皇太后。

一见太皇太后，小皇帝便按照王振教的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哟，皇上长知识了！”张太皇太后喜笑颜开，连忙把小皇帝拉到身旁，问这问那。末了，她问道，“皇上来有事么？”

“孙儿正是有事来请您懿旨的。”小皇帝愁眉苦脸地说道，“后天就是大飨的日子，礼部都准备好了，可是后宫的准备还无头绪呢。”

张太皇太后笑着说道：“那没关系，叫司礼监掌监金英去办就是了。”

“您别提金英，说起金英孙儿就不高兴！”小皇帝嘟着嘴道，“那老头儿老是气喘，不干不净，孙儿害怕传染呢！”

一听金英患病，皇上害怕传染，张太皇太后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那金英天天和你在一起么？”

“那倒没有。”小皇帝回道，“他有好多天没随侍了，老在家中养病，昨日他还来请辞掌监之职呢。”

张太皇太后一想，这金英不是东宫旧人，本来与小皇帝就比较生分，再加上确实年纪大了，哪个小孩子愿和生分的年纪大的人在一起？再说现在实行的是内阁拟票，司礼监代皇帝批红，金英又不识字，如何胜任？那金英的确不适宜继续担任司礼监掌监太监，这司礼监掌监太监是该换人了。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向小皇帝问道：“这事皇帝打算怎么办呢？”

小皇帝想也没想，立刻回答道：“换人，把金英换了！”

张太皇太后又问道：“那你打算换谁呢？”

小皇帝脱口而出：“让王振当司礼监太监掌管司礼监吧！”

“不行！”一听小皇帝开口便是王振，张太皇太后立刻明白了，这肯定是王振那家伙唆使皇帝来的，不能答应！她说道，“王振侍奉皇上多有不律，他不能掌司礼监！”

见张太皇太后不同意，小皇帝马上想起王振教的法儿——若是太皇太后不答应，便哭着求她。他立时抹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说道：“祖母不喜欢孙儿了！孙儿喜欢的人祖母不用，弄个孙儿不喜欢的人，孙儿有话向谁说去！嗯嗯……”

小皇帝话未说完，便“嗯嗯嗯”地哭了起来。这一哭果然把太皇太后的心哭软了，看来弄个陌生人来那小孩子倒真是不适合，怎么办？张太皇太后想了想，哄着小皇帝道：“别哭了，别哭了，皇上哭鼻子多难为情！不是祖母不赞成，那王振心眼多，你让他掌司礼监，他矫旨擅权怎么办？”

“祖母，您别多心了。”小皇帝止住哭说道，“孙儿自小就是他抱大的，整个内宫除了祖母和母后，就算王振跟孙儿最亲近，他对孙儿最忠诚了！”

一听小皇帝说王振对他最忠诚，张太皇太后心里一动，忽然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那根忧丝。寡祖孤孙坐着这大明江山，就如坐在那火山之上，别看平日这火山平平静静，但一旦地动它发起威来，说不定就会把寡祖孤孙掀入火海。现在这外朝有三杨执政，那是最为忠诚的大臣了，不必用疑，但外朝内宫隔着重重殿宇，孤孙年幼不能理政，寡祖又深居禁苑不能随时掌控，一旦有人欺瞒，无人通报消息，寡祖孤孙如之奈何？难怪太宗皇帝当年时不时派中官外出，原来意图是用中官制约外官，以利掌控天下，如今皇帝身边也应该有个忠于他的人，来牵制外朝，内阁和司礼监互相制约，那不是更有利分权而治，更有利掌控朝廷么？那王振自从上次欲斩之后确实老实了许多，也未尝不可用了，不怕那家伙狡黠诡诈，有哀家在就不怕他翻了天去！

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终于下了决心。她拍拍小皇帝的背哄道：“好了好了，别流泪了，祖母答应你，升王振为司礼监太监，掌管司礼监吧！”

一听太皇太后答应了，小皇帝高兴得跳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说道；“这下好了，王公公名正言顺了，祖母真好！”

说完，小皇帝像民间小孩子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就这样，王振凭着他那狡诈的心计和如簧的巧舌，终于走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二步，坐上了内宫宦官的第一把交椅，抓住了那支用来批红，可以左右朝政的朱笔，开始了他矫旨擅权害民误国的罪恶生涯！

张太皇太后也是妇人之见，未能深谋远虑，本以为有她在可以控制王振，诸事无虞，可是她驾鹤西归之后，谁来制衡王振呢？

正统元年的阳春三月到了，丙辰科会试、殿试已经结束，正统皇帝取了周旋等一百名进士，忙了好几天才把这事忙完。初六这一天，午饭后，张太皇太后带着小皇帝，由安泰和王振等人护侍来到了文渊阁。内阁正准备举行议政会，到会的有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郭琎，礼部尚书兼署户部胡滢，兵部尚书王骥，工部尚书吴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左通政陈恭和大理寺卿魏骥。除刑部尚书自宣德三年八月原尚书金纯致仕后兼任刑部尚书的右都御史熊概已于宣德九年十月病故，此部尚书一直暂缺外，这朝中内阁和六部九卿主要大臣都到了。

一见太皇太后和皇上驾临文渊阁内阁大堂，杨士奇、杨荣和杨溥连忙带领众人行礼跪迎。张太皇太后命众人平身，胡滢忙叫人设座，奉茶。张太皇太后居中坐下，正统皇帝在东边就座，众大臣从英国公张辅起，依次在西边侍立。

“听说内阁今日议政，哀家和皇上特来听听。”张太皇太后环顾了一下众位大臣，微笑着说道，“议政时间长，诸位爱卿大多上了年纪，大家请坐下说话吧。”

“谢太皇太后，谢皇上！”众人应了一声，坐下了。

待众人坐定，张太皇太后向杨士奇问道：“西杨阁老，卿等今日所议何事？”

“启禀太皇太后，今日所议政事甚多。”杨士奇躬身答道，“吏部、户部、礼部、兵部都有要事需要商议，臣等准备议政后将各部奏章连同内阁拟票一并呈报太皇太后和皇上呢！”

“好，”张太皇太后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哀家和皇上一起和众位爱卿当面议政吧，省得你们两头跑去细报，西杨阁老，开始吧。”

“是，太皇太后。”杨士奇应了一声，转对众位大臣说道，“我们还是先易后难，先礼部、次户部、再次兵部，最后吏部，一部一部议吧。先请礼部胡大人把要议的政事提出来。”

“好，”胡滢欠身拱手说道，“礼部有四件事要提出议议。第一件事是南杨阁老首请开经筵的事，礼部已经筹备就绪，文华殿泮宫早已摆设齐整，现在要议的是经筵诸官由哪些人来充当，什么时候首开经筵；第二件事是宣宗皇帝的实录修不修，何时修；第三件事是天下卫所尚未设立学校，到底设不设；第四件事是现在天下学校生员众多，良莠不齐，如何改进学风。以上诸事，本部已有奏章呈报内阁，请予指示。”

胡滢说罢，这些事该怎么办，自然应由负责这方面政务的内阁大臣说意见、拿方案了。杨溥是内阁中负责户、礼二科的内阁大臣，他忖了忖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如今春暖花开，阳光明媚，正是读书的大好时光，臣想陛下的经筵可以开始了。关于经筵知事和进讲的人选，臣也有个想法，不知妥否。”

张太皇太后问道：“爱卿想的哪些人，说来议议。”

“知经筵事当然是太师、英国公张辅了。”杨溥说道，“按照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的先例，同知经筵事可由西杨大人、东杨大人和臣三人担任；经筵讲官可由詹事府少詹事王直、王英，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时勉、钱习礼、陈循，侍诗学士苗衷，侍讲高谷，修撰马愉、曹鼐等人充任；陪读侍班由六部尚书、通政使、大理卿等担任。其他执事，春坊官二员展书，给事中、御史各二员侍仪，鸿胪寺、锦衣卫堂上官各一员供事，勋臣或驸马一人领将军侍卫。经筵日期臣想陛下正值幼年好学之时，暂时可依宋制，每年春二月至端午日，秋八月至冬至日，逢单日由讲官轮流入侍讲读，待皇上稍长后再以每月的二日进讲，每月三次，寒暑暂免。经筵地点在文华殿泮宫，礼部早已布置好了。至于何日开讲，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定夺。”

说完了第一件事，张太皇太后说道：“大家议议，看是否可行”

杨士奇、杨荣、张辅和六部九卿一齐说道：“南杨阁老考虑周详，可行。”

见大家没有异议，张太皇太后对正统皇帝说道：“皇上你看如何？”

小皇帝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太皇太后说道：“祖母说行就行，孙儿听祖母的。”

“那好。”张太皇太后说道，“皇上经筵之事，一切依南杨阁老意见办，首开经筵的日期嘛，今日初六，再准备几日，那就三月初九日开始吧！”

经筵的事定下了，杨溥继续说道：“宣宗皇帝丧礼已毕，理应编纂《宣宗皇帝实录》。臣请下诏编纂，可请张国公监修，内阁诸臣充总裁官，由翰林院学士任编纂官，翰林院史馆负责编修，力争三年完成。第三件事是天下卫所立学之事，臣以为卫、所也管一方，除官军外，民户也不少，现今天下府、州、县、社均有学校，唯独卫、所未曾设立，那里的子弟大多无学可读，少数富户子女要读书，也只能跑很远到附近州、县寄读，甚为不便，亟应设学，臣请陛下下诏，命天下卫、所立学，以教养子弟。”

这两件事比较简单，众人都表示赞成，张太皇太后也随即表态准办。

“第四件事是如何改进学风，这比较复杂，需要慎重。”杨溥继续说道，“自从太祖皇帝肇基立国以来，朝廷历来重视教育，大力兴办学校，涵养人才。明初，太祖攻入南京即吴王位的第二年，初建国学，洪武二年诏天下府州县皆设学校，除卫、所之外，盖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庠声序音，重规叠矩，无间于下邑荒徼山陬海涯，学校之盛，唐、宋以来所不及。然而，六十余年来学校虽盛，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亟待解决。”

说到这里，张太皇后插言道：“有哪些问题呢？”

杨溥回答道：“主要的问题有三个：一是学生良莠不齐、教职参差不一、懒惰倦学久而不长进者有之，眠花宿柳品行不端者有之，玩忽职守误人子弟者有之，等等；二是现行社学童生入县、州、府学，均由巡按御史、布、按两司及府州县官批准即可，途径多，人手杂，学政政令不专，以致入学生员标准不一，质量偏差，不利教养，徒费国家廪粮；三是天下学生现有共计一百四十余万，其中府州县生员、增广生员近八万人。兴办学校，本是兴教化、养人才，读书人多当然是好事，但我朝三年一行的科举，所取名额极为有限，如此众多的生员挤上这科举独木桥，浪费时间，浪费人才，实在是令人心疼，必须想个办法，让大量的读书人学富识丰之后去经世治业，让最优秀的人才经国济民。是以不改不行了。”

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道：“读书的人多，科举所取名额有限，都去挤那独木桥，实在可惜。可是如何改进呢？”

杨溥继续道：“臣以为首先要统一学政，改变多途管理的弊端，臣建议特设提学官，专门管理全布政司的学政，考取生员，遴选教职，督察学校，组织科举，均由提学负责。其次，抬高生员录取门槛。以前县学以上录取的都叫生员，此后可叫生童或者童生，考选生童可叫童子试，三年两考，生童必须经过县试、府试和道试三级考试录取才叫生员，也就是前代所称的秀才，只有秀才方可参加乡试。这样，即可把大量读书一般的留在乡试之外，让他们或者继续读书，逼他们发愤图强，或者辍学务本，使他们早立家业，于国于民，皆为有利。至于谁可当此提学之职似可归于风宪之官。这特设提学之官和抬高生员录取门槛，都是本朝的新鲜事儿，请各位大人好好议一议吧。”

杨溥说完，杨荣立即赞扬道：“南杨大人关于特设提学官管理学政和抬高生员门槛实行童子试的建议很好，臣赞成，至于谁去担任提学官，臣以为此事属于风宪之事，理应划归都察院隶属。”

杨士奇也点头说道：“东杨大人言之有理，各布政司提学官由都察院选派最为合适。另外，童子试属选举之事，应归礼部管理。”

“可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道，“北京和南京由都察院选派御史担任；各布政司由按察使司副使或佥事担任。不过，为使学政政令统一，自设提学之后，各地督、抚、巡按及布、按二司，不许侵犯提学职事之权，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其他大臣一齐说道：“甚为妥当，甚为妥当。”

大家议了，杨士奇拱手向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说道：“臣等所议学政一事，请太皇太后和陛下裁定。”

张太皇太后向正统皇帝看了看，见小皇帝正望着自己，她说道：“诸位爱卿所议意见很好，特设提学官、实行童子试就这么定吧。”

胡滢连忙躬身说道：“谢太皇太后和陛下恩准。”

礼部的事儿议完了，接着该议户部的事了。只见胡滢拱手向杨溥笑着说道：“南杨阁老，户部的几件事还是大人说吧。”

“好，那我先说，胡大人再来补充。”杨溥点了点头，“近日户部急务，臣和胡大人理了理，有四件事需要提请商议。第一件事是盐法亟待整顿。自宣德七年整顿上海、华亭等地盐课后，该地灶户安居乐业，盐课如数纳交，未见逋欠，但淮东、淮西、长芦、浙东、浙西等盐场问题甚多。臣以为亟须派大臣前往巡盐，提督盐课；第二件事是关于金银交易。朝廷为了推行大明宝钞，洪武至今，一直严禁民间以金银交易，但现今钞法不行，百姓交易不要钞币。”

听到这里，张太皇太后不解地问道：“何以大明宝钞百姓不愿使用呢？”

杨溥回道：“那是大明通宝发行太多，回收乏术，钞币泛滥，日见贬值，百姓不愿使用。洪武通宝铜钱民间倒是流通极畅，但铜铁笨重，交易流通也有诸多不便，而金银却无此弊端，体积小，价值高，使用方便，百姓都乐于用银，但朝廷多次重申禁止金银交易，而屡禁不止。臣以为与其不准流通而实际在流通，还不如干脆弛用银之禁，正式批准市场交易可用银子，让银子、铜钱、钞币同时流通，这样既方便了百姓，又促进了经济，利多而弊少，何乐而不为？第三件事是漕运，臣建议自今年起，每年的八月督漕运总兵和诸位巡抚定期到京汇报情况，与皇上当面议事，一可通达政务，二能亲近君臣，以此形成定制，于朝廷大有裨益；第四件事是户部掌印官欠缺未用，部务由胡大人暂署。胡大人礼部事务本来就多，再加上户部事务更加繁杂，把胡大人累得日见消瘦，臣等实在于心不忍，胡大人也多次提出请辞户部兼署之事，是以臣建议委任一名户部尚书，以利户部政事。以上事情，请各部大人议议，再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守夺。”

见杨溥说完，杨士奇问道：“胡大人，你还有补充的么？”

胡滢连忙说道：“南杨阁老都说了，下官没有什么补充了。”

杨士奇对众人说道：“大家议议吧，看怎么办好。”

“臣觉得南杨大人所言四事都极为重要，应该急办。”杨荣发言了，“交易用银民间已经流行，既然于国于民都有利，臣赞成南杨大人建议，朝廷还是放开的好；督漕运总兵和诸位巡抚每年八月至京议事，形成定制，可免上下壅塞之弊，主意极好；指派钦差清理盐政和补充户部尚书也至关重要，臣以为尽快落实为宜，而且臣还建议，把指派钦差清理盐政也作为定制执行。至于人选可从各部侍郎和都察院中挑拣。”

杨荣说完，其他人都表示赞成。张太皇太后听罢，说道：“南杨阁老所言户部四事，既然大家都赞成，那就准予施行。关于巡盐和户部尚书的人选，大家先举荐举荐，待哀家和皇上决定吧。”

听说要举荐人选，大臣们都沉默不语了，因为这事事关重大，必须慎重，不可随意，被举荐的人一旦出事，则举主连坐，那也是照样要依律论罪的，谁敢随便乱说？

大家思忖了一会，都不说话，还是分管吏、工二部的内阁大臣杨士奇说话了：“臣举荐吏部右侍郎何文渊可任巡盐钦差。”

杨荣接着说道：“臣举荐南京副都御史朱与言堪任巡盐御史。”

杨溥想了想，说道：“臣举荐户部右侍郎王佐出任巡盐御史。”

需要巡盐的是三个地方，现在三杨举荐了三人，张太皇太后听了，想了想说道：“那就派何文渊到两淮、朱与言到两浙好了，听说王佐是海丰人，熟悉大海，那就派他到天津卫东边沿海的长芦盐场去吧。巡盐御史就这么定，那户部尚书谁来担任好？”

六部尚书是至关重要的人选，众人更加慎重，本该负责吏部事务的杨士奇先说，但他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苦苦思索，那么只好负责户部事务的杨溥发言了：“太皇太后、陛下，臣举荐山东左布政使刘中敷担任户部尚书。刘中敷质直廉静，吏民畏怀，可堪大任，只是他正在丁父忧居家守孝，臣请夺情起复。”

“刘中敷行，刘中敷行！”杨溥此言一出，杨士奇、杨荣、张辅三人一齐附议，“仁宗皇帝临御时，刘中敷就曾以工部员外郎署理工部，是个干练之人，可堪大任！”

顾佐也一旁赞同道：“刘中敷为官清廉，至今无有劣迹，臣附议！”

其他的几位尚书和通政使、大理卿因所选职位是同僚，当然不好发言，只是随声附和道：“甚好，甚好！”

见大家没有异议，张太皇太后点头说道：“那就下诏夺情起复，召刘中敷即日进京，就任户部尚书吧。”

议定了户部尚书，杨溥又进言道：“太皇太后、陛下，有了户部尚书和巡盐御史，但户部两位盐运司缺人，臣再举荐礼科给事中耿九畴出任两淮盐运司同知，同何文渊一道前往两淮治理盐法。”

张太皇太后立即说道：“行，让耿九畴去吧。”

说完了户部之事，兵部尚书王骥说道：“启奏太皇太后、陛下，兵部近日接到宁夏、甘肃等边镇报告，蒙古鞑靼阿台朵儿只伯率军侵我边地，烧杀掳抢，无恶不作，甘肃总兵官任礼和宁夏总兵官史昭送来急报，请朝廷遣将征讨，是守是讨，臣请明示；各边镇守将也时送报告，说边镇守军与屯军，官军与地方，政令不一，时常发生一些摩擦，难以形成合力，请求朝廷想法解决，统一政令，以利边镇防守。此事涉及吏部、五军都督府等衙门，臣请议决。”

王骥说罢，张太皇太后向负责兵、刑二部事务的内阁大臣杨荣问道：“东杨阁老，您看此事如何办好？”

“这些事王大人同臣议过。”杨荣说道，“大明九大边镇，不仅是甘肃、宁夏二镇有敌寇犯境需要防守或进讨，就是辽东、宣府、大同、延绥、蓟州五镇也亟须加强，地方与军队的政令确需统一，北边离北京路近，我们不可大意。臣以为这事可采取两个措施：一是设立诸边巡抚，九大边镇朝廷都派大臣去镇守，既可统一边镇政令，又加强了边镇力量，一举两得；二是派大将率兵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力争将其擒获收服鞑靼，即使不能收服，也要将其驱赶至极北，使其不敢再犯边境。有了这两条措施，九大边镇可保安宁。”

杨荣倡议设立九边巡抚，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发兵征讨阿台朵儿只伯也是自宣德三年宣宗皇帝亲率精卒三千人，出喜峰口大败兀良哈三部八年以来的第一次，事关重大，太皇太后听罢沉默不语。她思忖了好一会，才向杨士奇和张辅问道：“西杨阁老和张爱卿说说看，东杨阁老所言可行么？”

杨士奇说道：“设立诸边巡抚，统一政令，对加强边防肯定有利，可行。只是发兵征讨阿台朵儿只伯，臣担心这边境已安宁七八年，再重开战事是否有利，似乎要慎重一些，还是派大臣安抚的好。”

“臣以为东杨阁老所议很好。”张辅接着说道，“设立诸边巡抚臣赞成东杨阁老意见，至于发兵征讨阿台朵儿只伯，臣也赞成东杨阁老意见，不把鞑靼打怕，边境终无宁日，臣也主张发兵征讨。”

这一下出现了两派意见，到底发兵好，还是不发兵的好，张太皇太后犹豫了。她忖了忖，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您的意见呢？”

“设立诸边巡抚臣附议。”杨溥说道，“臣历来主张强兵固边。至于发兵征讨好还是遣官安抚好，臣以为征讨与安抚缺一不可，应相辅相成，互为补充。阿台朵儿只伯侵犯甘肃、宁夏边镇，数次寇袭凉州，此前朝廷曾派兵部侍郎柴车前往抚谕，但该部怙恶不悛，贼心难改，好不了几天又再次犯边，若是再派大臣前往安抚，不但无益，反显中朝懦弱，是以臣主张发兵征讨，待打败阿台朵儿只伯后，再遣大臣安抚，收效肯定要好。”

见杨溥道理讲得明白，在座的吏部尚书郭琎、礼部尚书胡滢、刑部尚书魏源、工部尚书吴工、都御史顾佐、通政使陈泰、大理卿魏骥纷纷说道：“南杨阁老言之有理，应当发兵征讨！”

“好，这事就这么定。”见大家意见一致，张太皇太后作了决断，她望着众人说道，“那就请众位爱卿推荐推荐人选吧！”

杨士奇首先说道：“臣举荐右佥都御史李仪巡抚大同、宣府二边。”

杨荣接着说道：“臣举荐刑部右侍郎张凤巡抚辽东。”

杨溥说道：“臣举荐右副都御史陈镒巡抚延绥、宁夏。”

王骥说道：“臣举荐兵部侍郎徐晞巡抚甘肃。”

吴中说道：“臣举荐南京工部右侍郎郑辰巡抚蓟州。”

胡滢想了想，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除了北方九镇要设巡抚外，西南边也须设立巡抚，臣举荐御史丁璇巡抚云南。”

顾佐也说道：“臣以为西南除云南外，贵州也须设巡抚，臣举荐御史陈泰出任贵州巡抚。”

待众人说罢，张辅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觉得征讨阿台朵儿只伯要派一员猛将才行。现任右都督蒋贵当年以燕山卫卒从太宗皇帝起兵，雄伟多力，善骑射，南征交阯，北征沙漠，又长期镇守四川松潘和北京密云，洞晓边塞状况及鞑靼军情，臣以为可当此重任。”

张辅说罢，魏骥和徐琦立即说道：“臣等附议，率师征讨，非蒋贵都督莫属。”

说到军事，杨荣忖了忖补充道：“太皇太后、陛下，英国公所荐蒋贵的确可堪大任，但臣觉得七八年来第一役，非有胜算不可，是以除主将之外，尚须偏将辅助，臣举荐现任甘肃副总兵都督同知赵安可为副将。”

王骥随即说道：“东杨阁老此言其妥，臣附议。”

见众人都举荐完了，张太皇太后向小皇帝问道：“诸位爱卿都说了，皇上有什么话要说么？”

正统皇帝又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太皇太后说道：“孙儿不说，祖母您说吧。”

“好，哀家来说。”张太皇太后对众位大臣说道，“刚才诸位爱卿所荐巡抚人选，既是大家公议，哀家和皇上没有什么意见，那就照准吧。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就命蒋贵佩平虏将军印，赵安为副将军，率师出塞征讨吧。”

见太皇太后准了奏，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人一齐拱手说道：“臣等遵旨！”

说完兵部之事，最后该议吏部的事情了。张太皇太后对杨士奇和吏部尚书郭琎、通政司左通政陈恭说道：“西杨阁老、郭爱卿、陈爱卿，你们前几日所进左通政陈恭关于吏部选官的奏章哀家和皇上都看了，现在我们大家议一议，陈爱卿，你先说吧。”

“是，太皇太后、陛下。”左通政陈恭应了一声，说道，“古者择任众官，悉由吏部，职任专而事体一。可是现在朝廷实行的是举荐制度，自布政使至知府缺，由京官三品以上荐举；御史、知县缺，由京官五品以上荐举。要职选擢，皆不由吏部，那吏部还有何职权？今朝臣各举所知，恐开私谒之门，长奔竞之风，后患甚大，是以臣上奏请罢举荐，政归吏部。”

陈恭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位大臣除内阁三杨早已知道外，其余都吃了一惊，这荐举早已成为选拔要职的主要途径，这陈恭怎么突然提出要罢止呢？大家正在思忖不解的时候，只听张太皇太后向郭琎说道；“郭爱卿，你是吏部尚书，你说说想法吧。”

那郭琎虽说是吏部尚书，但资历不深，名望不重，许多事想办还办不了，吏部的重要部务还得倚仗分管的内阁首辅杨士奇。现在陈恭提出此议，选人之政要归吏部，那郭琎还真不敢应承，今后吏部的事推不动怎么办？一听张太皇太后要他表态，郭琎连忙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觉得现行的举荐制度很好，可以克服吏部一叶障目之弊，吏部要做的事很多，并非无事可做，臣以为维持现行制度的好。”

见郭琎不愿承揽选人用人、政令归一的擢拔大权，张太皇太后心里一喜，朝中大臣最忌的是揽权擅权，那揽权擅权的肯定就不廉洁，不廉洁就不是好官，如果让揽权擅权的执政，朝廷岂不乱七八糟么？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不禁暗暗点头：这郭琎没有贪欲，不必担心他结党营私了。她想了想对杨士奇说道：“西杨阁老，您的意见呢？”

“本朝荐举制度由来已久。”杨士奇缓缓地说道，“自太祖皇帝立国之始，即定选举之法，大概有四：一曰学校，二曰科目，三曰荐举，四曰铨选。学校以教育之，科目以登进之，荐举以旁招之，铨选以布列之，天下人才尽收于国矣。至于吏部，并非荐举后无事可做，荐举只是分了要职选任之权，并未削弱吏部其他权力，比如天下官员任免、考核、铨选仍在吏部，何谓无事可做？荐举既是良法，为何竟有非议？那是有些京官无人保举，故意诽谤，企图破坏先祖良法。臣伏望圣断，只依先皇帝敕旨而行，但所举之人后有犯赃，必须明正举主连坐之罪，则人知谨畏，不敢滥举，必得人矣！”

杨士奇说罢，张太皇太后对杨荣问道：“东杨阁老，您以为如何？”

“臣以为荐举之法乃先帝力行之策，已大见成效，应当坚持。”杨荣说道，“保举之目的确实是补充吏部铨法之不足，而分吏部之权，以免权力过分集中，不利吏治。臣主张科目、荐举、铨选三法并举，各司其事，各负其责，相互补充，才尽其用！”

杨荣说完，张太皇太后又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的意见呢？”

杨溥想了想拱手说道：“任用贤良事关政治清明，至关重要。臣等刚才所议荐举之法，实际说的是保举之法。不是一般的荐举。洪武十七年太祖皇帝命天下朝觐官举荐属吏，这是保举法之始，永乐元年太宗皇帝命京官文职七品以上、外官县令以上各举所知一人，量才擢用。后来因所举之人有贪污者，又颁举主连坐法，严肃保举。仁宗皇帝即位之十月，特申保举之令，并严《举主连坐法》确保举荐得人。先皇帝即位，继续推行保举之法，并命吏部考察外官布政、按察二司官，命都察院黜斥有司不称职者，进一步完善保举之法，各个举主也畏谨，为国举才，是以多得其人，譬如郎中况钟、御史何文渊、御史于谦、长史周忱等人皆由保举得以超擢，成为我朝名臣干吏，保举之法不可谓不善。但此法也有弊端，行之既久，不能无弊，所举或乡里亲旧，或僚属门下，甚而有换手挠背互举亲友者，进而私谒奔竞之风渐长，有买官卖官者，有跑官要官者，诸此等等，时有耳闻。大凡社会之弊莫过于生活腐败、司法腐败、吏治腐败，其中尤以吏治腐败为政治腐败之最，对国家危害最为厉害，是以不可不慎。”

“有道理，”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道，“国家是靠人去治理的，选人用人不当，定会祸国殃民，为君者切宜慎之戒之。南杨阁老，照你说这事该如何办好呢？”

“保举之法确是良法，但也弊端不小。”杨溥继续说道，“臣以为科目、保举、铨选三法并行，互补不足，罗致人才，乃我朝人文兴盛之源，应当继续实行。保举之法本身并无不妥，关键是谁人用它。忠良用之必举贤才，奸邪用之定荐私党。但是谁是忠良，谁是奸邪一时难以辨识，是以仅凭判断不行，还必须有法度制约方可。臣建议实行保举之法的同时，还要采取几个辅助措施：一是大臣保举只举人，不荐职，量才授官权归吏部，防止行贿谋官；二是保举之人由吏部、都察院先行考察，如吏民称道者用，吏民反对者罢；三是保举实行一人保举会议推荐，以防私谒；四是严申《保主连坐法》，被保举之人犯赃，举主连坐不贷。有此几条，臣想可保要职选拔不致出现以权谋私，确保保举得人，国家任用贤良。”

杨溥说罢，在座的众位大臣连连称好，就连提议罢荐举的陈恭也表示赞同。

见大家意见都一致了，张太皇太后说道：“那就依南杨阁老所言，继续实行先皇既定用人选人之法，科目、保举、铨选三途并举，保举再辅以四条辅助措施吧。诸位爱卿，既然说到保举，那就请大家保举一些人才，以供皇上使用吧。”

张太皇太后说罢，在座的大臣们个个喜笑颜开，国家决策之人能虚怀若谷从善如流，那是天下之幸，百姓之幸！

按照张太皇太后的懿旨，杨士奇、杨荣、杨溥等在座的诸位大臣纷纷保举，经会议推荐，擢拔了一批官员，其中主要的有：召应天府尹邝埜为兵部左侍郎，擢福建佥事鲁穆为右佥都御史，召江西左布政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等人，连此前边说边议所保举的九边巡抚、云南和贵州巡抚、盐运同知、户部尚书等等一共保举了二十多人，这些人身居要职，清慎廉洁，后来大多成为朝廷重臣。那些参加会推的大臣也能大公无私，唯才是举。特别是杨荣保举的福建佥事鲁穆，曾将杨荣犯法家人绳之以法，人称“鲁铁面”，杨荣不记仇，不护短，认为鲁穆刚正不阿，堪称贤良，于是毅然保举鲁穆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一时成为佳话。

议罢保举官员，今日预定要议的政事都议完了，杨士奇等人正要告退，不料张太皇太后抬手示意止住众人，她抬头望了望众位大臣，缓缓地说道：“今日内阁议政议得很好，皇上与诸位爱卿当面商议，一下子解决了许多问题，省得往返呈报、批签，耽误时间。今后就像这么办，只要可能，诸位爱卿就当面与皇上议政。不过，今日议政说到保举制度行于永乐年间，倒使哀家想起一事，还要与诸位爱卿商量商量。”

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顿了一下，她看大家都在望着她，便从容说道：“当年太宗皇帝考虑到朝廷政事繁忙，恐有疏而不密之虞，特派中官出使、专征、监军、镇守，永乐八年内宦王安监督谭青之军，又命马靖镇甘肃，等等。今皇帝幼年登基，诸事都要仰仗诸位爱卿，有些事情也需要忠正内侍去办理，所以哀家想还是依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各边镇都派镇守太监，巡漕、巡盐、巡茶都派中官与御史同行，行军征讨都派中官监军，随行太监只管监督，不许干预政事、军事。至于各布政司镇守太监刚撤回不久，就暂时不设，待过几年后再派。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都不觉吃了一惊。这中官镇守、监军、监盐、监漕、监茶此前时有派遣，弊多利少，人人皆知。那些中官外出，依仗皇家权势，干预政事，凌虐吏民，甚至强抢豪夺，为所欲为，已成本朝一大弊政，那马骐镇交阯，激反交民，以致丢掉了交阯，去其不远未及十年，难道教训还不深刻么？今日张太皇太后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真实意图却十分清楚，大家心里明白，这是张太皇太后考虑她们寡祖孤孙无所依靠，怕的朝廷大臣欺蒙只好派出中官一做耳目，二做监督，以利控制天下大局，这张太皇太后实在精明过人，用心良苦啊！现在太皇太后问众人“以为如何”，尽管一百个不同意，但谁敢说个不行？大家只好暗暗叹息一声，齐齐说道：“太皇太后所虑极是，臣等遵旨！”

见大家都表了态，张太皇太后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那这次九边及云南、贵州巡抚、巡盐御史、蒋贵出征就同中官一起出发吧！”

就这样，本来尚未形成制度的中官专使，但因在正统皇帝年幼登基这一特殊情况之下，经张太皇太后特别措施，终于形成定制，为大明王朝种下了一颗腐朽的种子！

内阁议政的第二天，正统皇帝即下诏施行诸事，正统皇帝的经筵也于三月初九日正式开始，过了几天，平虏将军、右都督蒋贵同都督同知赵安、太监鲁安便率军出发，奔赴甘肃，出塞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去了。

第十六回　刘侍讲遭谮守广东　王尚书挥师定西北

一晃眼几个月过去了。这天，杨溥在文渊阁内阁大堂处理完政务想休息一下，顺便往南来到了文华殿，那里是正统皇帝开经筵研读经史的地方，他想去看看今日早朝后正统皇帝在怎么读书。杨溥刚刚踏上大殿的台阶，就听见文华殿上传来大声地呵斥声：“皇上说要去阅武，那就得去阅武！你这老朽敢抗旨么？”

这是司礼监太监王振的声音。只听殿上一位大臣铁骨铮铮地抗争辩驳道：“皇上年少正是习经学治的时候，况且刚开经筵不久，岂能耽误读书？你身为司礼监内臣，不思辅佐皇上研修经史，竟敢诱导皇上阅武嬉戏，是何居心？”

听声音杨溥知道这是专门给皇上讲授《论语》，辅导皇帝读书的翰林侍讲学士刘永清。这刘永清是湖广荆州府石首县城东列货山附近凤山人，是杨溥的同窗好友，虽说小杨溥四岁，后十一年中进士出仕为翰林，但二人同朝为官已有多年。杨溥知道这性情耿直刚正不阿的刘永清一定是为什么事情与王振发生冲突了。他赶紧走上殿去向小皇帝行了礼，站起身来向王振问道：“王公公，你们为何喧哗，不影响皇上读书么？”

这王振一见进来的是内阁大臣杨溥，刚才盛气凌人的威风顿时就灭了。他不敢放肆，连忙拱手尖着嗓子说道：“杨阁老有所不知，今儿早朝回来，听说朝阳门外将台正在演兵，皇上吵着要去看看，可是这刘大人硬是不让前往，他想抗旨呢！”

“这怎么是抗旨？”刘永清愤然道，“请杨阁老评评理，皇上现时应以研读经书为主，诱导皇上去观武，岂不是荒废皇上学业么？”

“这怎么是荒废学业呢？”王振生性狡黠，他看了看小皇帝对杨溥道，“皇上说文治武备不可偏废，读书是习文，观兵是练武，两者相兼，那才是学全了呢！杨阁老不信，可以问问皇上，看皇上是不是自己要去观武的？”

杨溥知道这王振十分奸猾，要他问小皇帝岂不是出了道难题？皇上还是个实际年龄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只知道玩耍，还能知道什么，还不是听任王振摆布？王振说什么，小皇帝说什么，问小皇帝不是等于问王振么？杨溥正在想着还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不料那小皇帝开口了：“听说将台演兵，耍枪舞刀很好玩，杨阁老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小皇帝话音刚落，王振就紧接着冷笑道：“怎么样，去观武是皇上的主意，我没骗您吧？杨阁老，您看这事怎么办？我是不敢抗旨的！”

这王振的话明明是在告诉小皇帝怎么说话，杨溥一听心里明白，他赶紧说道：“陛下，太皇太后和您不是定在今年十月阅武么？怎么现在就急着去阅武了？那军将操练没什么看头，还是安心读书的好！”

“不，离十月阅武还有几个月呢！”小皇帝嘟着嘴不高兴了，“整天上朝、读书，怪烦人的，去看看热闹怎么就不行？王公公不敢抗旨，杨阁老也是不敢抗旨的吧？”

小皇帝这么一说，杨溥可就为难了：劝小皇帝不去观武吧，那是抗旨；不劝吧，那是不忠。不过，小皇帝爱热闹、爱玩的心思已经动了，即使你强行要他读书，那也是在枉费心情，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道理说得再大，他也不懂，再说旁边还有王振在拼命怂恿，看来想阻止也是阻止不了了。想到这里，杨溥只好让步道：“这回皇上想去就去看看，只望下不为例啊！”

一听杨溥松了口，王振得意地说道：“杨阁老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皇上，我们走吧！”

看着那小皇帝由王振牵着手坐上辇车走了，杨溥无可奈何地对刘永清道：“定庵公，由他去吧！”

刘永清十分愤懑地说道：“皇帝身边有了这样的奸佞，日后朝廷不得安宁了！”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杨溥胸怀坦荡，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那王振却一直耿耿于怀。杨溥是满朝公认的贤良宰相，特别受到了张太皇太后的倚重，王振把杨溥没法，就把满腔的怨恨倾泻到刘永清身上，决心拔去这颗眼中钉，将他赶走。

过了几天，王振怂恿小皇帝到张太皇太后那里去说了刘永清许多坏话，什么年老昏聩呀，什么侍讲索然无味呀等等，要求将刘永清换掉。这张太皇太后虽然清明，但怜爱孙儿，对于孙儿的要求有时难免迁就。听了小皇帝的请求，张太皇太后一想也有一些道理，这刘永清已经六十一岁，老头子虽然学识渊博，清直刚正，但僵古刻板，缺少风趣，不合小孩子的口味，为小皇帝换一个年轻些的先生也未尝不可。但换谁呢？刘永清又如何处置呢？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对清宁宫太监安泰吩咐道：“安泰，去把内阁三杨阁老请来吧。”

去了不久，内阁大臣杨溥来了，说是杨士奇近日偶感风寒，正在家中调养，已派人去请了，杨荣到兵部去了，等会就来。

待杨溥坐定，张太皇太后说道：“哀家想给皇帝换个年轻些的先生，杨阁老认为换谁好？”

听张太皇太后说想给皇帝换个年轻些的先生，杨溥心里明白，这是王振在捣鬼，忌恨刘永清，想把他赶走。不过，刘永清刚正不阿，既与王振结下仇怨，再在小皇帝身边当侍讲学士恐怕就危险了，说不定哪天遭那奸贼陷害，搞得不好连性命都要搭上，不如趁这机会，把他调离的好。想罢，杨溥说道：“换个年轻些的先生陪皇帝读书，那是好事，确有必要。臣想宣德八年癸丑科状元、现任翰林院修撰的曹鼐堪当此任。只是不知太皇太后和陛下将刘永清安置何处？”

“曹鼐当先生好，曹鼐当先生好。”那小皇帝听说派曹鼐为先生，很高兴，因为曹鼐是状元，名气大，不禁连连说好。当听说刘永清如何安置时，他学着王振的话道：“最近内阁不是报来陕西临洮府知府出缺么？派刘永清到临洮去正好，由正五品侍讲学士升任正四品知府。”

杨溥一听小皇帝这话，立时明白这肯定是王振在暗中操纵小皇帝，目的是想将刘永清明升暗降贬到荒凉苦寒之地折磨他，这家伙用心何其毒也！古人云：“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这刘永清贤良正直，正是国家栋梁，我不能因为避嫌疑而埋没人才！想到这里，杨溥不慌不忙地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这刘永清从永乐七年中进士、永乐九年入仕、永乐十二年入翰林院授五经博士正八品，编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以来，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年纪已届花甲，是该换个地方了。据最近各地报告，现在除陕西临洮府出缺外，还有广东布政使出缺，这刘永清派往哪里好，还请太皇太后和皇上定夺，老臣不敢妄言。”

站在一旁的王振一听心里明白了，这杨溥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是想推荐刘永清去广东。这样一来，不但没有谪贬刘永清，反而还便宜他了！他正想插言唆使小皇帝阻拦，可是一看张太皇太后威严的脸色，陡然想起去年七月阅武后险些被张太皇太后处死的事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话到口边上又咽回去了。

正在这时，杨士奇和杨荣一同来了。见三杨到齐，张太皇太后已经听了杨溥意见，还想听听杨士奇和杨荣的意见。待二人坐定，她说道：“二位阁老，哀家想给皇上换个年轻些先生，你们看换谁好？”

杨士奇咳嗽几声，喘着气说道：“皇上正值髫龄，是博闻广知的时候，是该有个年纪轻充满朝气的先生才好。”

说到这里，杨士奇想了想，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推荐翰林修撰曹鼐，那曹鼐是上科状元，文章德行俱嘉，且素有贤名，派他去侍讲是最恰当的人选。”

“臣附议。”杨士奇话音刚落，杨荣立即说道，“曹鼐以泰和县典史连科登捷，成为状元，名震京城，且品行端肃，堪为师表。”

见二杨都不约而同地举荐曹鼐，与杨溥所言不谋而合，张太皇太后心下甚喜，便道：“好，就让曹鼐来辅导皇帝读书吧。哀家还有一事，想把那侍讲刘永清派出去，西杨、东杨二位阁老，你们说派往哪里好？”

“把刘永清派到广东去，那里刚好布政使出缺。”杨士奇说道，“广东地远事繁又近海通商，最为难治，非得一循吏不可，刘永清去最为合适。”

“臣赞成！”杨荣接着说道，“刘永清清正廉洁，正好当此大任！”

见西杨与东杨二人意见又同杨溥主张一致，张太皇太后不禁笑道：“卿等三人识体知人，看法一致，真是协力同心，国家之幸，那就派刘永清到广东去，先授个右布政，让他干几年了再提左布政吧！”

杨士奇、杨荣、杨溥一起说道：“臣等领旨！”

三人说完，告辞回内阁拟旨去了。

站在一旁的王振可气坏了！他本想借小皇帝的力量贬黜刘永清，事情快成功了，不想被杨溥这么轻巧一拨，事情整个儿翻转过来，刘永清不但没有被贬谪，反而由一个正五品的侍讲学士，连升三品五级，成了广东的从二品右布政使，那可是全国两京十三布政司之一的大员啊！这杨溥真是厉害，我这次可输惨了！想到这里，王振恨得咬牙切齿，左边的眉毛和嘴角不停地抽动着。不过，他不敢在张太皇太后面前显露出来，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这仇是一定要报的！他忽然想到，这广东历来是贸易活跃经济发达的“贝玉”之乡，奇珍异宝，充市盈肆，未必这刘永清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金刚？到时候刘永清贪污一倒，朝廷追究“举主”，他杨溥，还有杨士奇、杨荣也就难逃连坐之罪了！想到这一层，王振反而得意起来，他望着三杨远去的背影，脸上掠过一阵阴险的奸笑，他暗暗地切齿道：“你们等着瞧吧！”

正统元年的八月十一日，平虏将军、总兵官、右都督蒋贵和副总兵、都督同知赵安，在监军太监鲁安的监督下，率军从甘州出塞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大军所指，敌寇节节后退，但只要大军一停，敌寇便骚扰不止，追了数日仍然抓不住敌寇，蒋贵不禁生起疑来。

原来蒙古鞑靼一族自永乐后又分裂为数部，其中阿鲁台是最强一支。宣德九年八月，瓦剌部的脱欢袭杀了阿鲁台，阿鲁台此前所立的鞑靼王子阿台及其所部朵儿只伯，只好逃窜至嘉峪关西北、甘州西北的亦集乃路，在祁连山以北一带活动，时时骚扰甘州、凉州、肃州，占据土地，抢劫财物，残害百姓，成为西北重要边患。这次阿台率所部朵儿只伯来犯，就是想趁内地秋收之际大捞一把。阿台朵儿只伯十分狡诈，凭借善骑的优势，快速运动，使官军无法与其决战。这次见蒋贵率领的官军来势凶猛，阿台朵儿只伯便使用声西击东之计，明里遣兵骚扰甘州，吸引官军出塞尾追不舍，暗里却派出大量人马奔袭远在甘肃东部一千余里的庄浪县，陕西都指挥使江源战死，阵亡将士一百四十余人。庄浪军败的消息十二月下旬才报到北京，不想那消息一到兵部，又恰巧兵部尚书王骥和兵部左侍郎邝埜到独石堡等地察看边务去了，一连压了三天，到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王骥才回到北京。

一到兵部，只见清宁宫太监安泰早已等在兵部。见王骥和邝埜回来，安泰着急地说道：“二位大人，请你们赶快到内阁议事，太皇太后和皇上召见，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听说太皇太后和皇上召见，王骥和邝埜连忙放下兵部司务厅司务递来的甘肃军报，草草浏览了一遍，不禁大吃一惊。来不及细想，二人便随安泰赶到内阁。

一进文渊阁内阁大堂，只见张太皇太后满面怒容坐在那里瞪着门口，显然在等待他们；小皇帝也嘟嘴板脸坐在东侧；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阁老神情严肃，端坐不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骥和邝埜走上前来跪下叩首道；“臣王骥（邝埜）参见太皇太后、陛下！”

“王骥、邝埜，你们知罪么？”张太皇太后板着脸，从桌子上拿起两份奏折丢了下来，怒声说道，“看看这个，重大军情你们为什么不及时报告？”

王骥拾起奏折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随蒋贵出征的监军太监鲁安从甘州送来的军情报告，说庄浪军败，江源战死，边境告急；另一份是甘肃巡抚、兵部右侍郎徐晞呈报内阁的奏本，参劾蒋贵督师不力，损兵折将。王骥看罢，连连叩头请罪道：“臣在兵部管理不严，致使边镇军情未能知晓。臣和邝埜到独石堡巡边去了三日不在部中，今日从独石归来方知此事，来不及向内阁呈报，延缓军情，臣甘愿领罪！”

一旁的邝埜也叩头道：“臣甘愿受罚！”

此前内阁未接到兵部报告，三杨并不知道边镇军情，只等到今日上午徐晞参劾蒋贵的本章送到，才知庄浪兵败，江源战死，正待转报张太皇太后和皇帝的时候，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接到太监鲁安的报告赶到内阁来了。听罢王骥的解释，张太皇太后怒气稍稍消了一些，她看了王骥和邝埜一眼，对三杨说道：“王骥和邝埜稽缓军情，三位阁老说说该如何处置？”

这事可把三杨为难了。王骥是兵部尚书，宣德九年三月才担此重任，至今仅有二年，兵部左侍郎邝埜是今年三月才上任，这二人都是三杨保举的，现在犯的过错虽然后果不甚严重，但玩忽职守依律当罪，不罪不公，怎么办呢？那王骥可是九卿之一啊！

“延误军情，罪不容赦！”杨荣性情急躁，首先说话了，“重者依律当斩，轻者依律当徒。不过王大人和邝大人只是边情稽缓，并未造成重大失误，罪过较轻，臣以为下狱思过为当。”

杨荣这话说得十分干脆，张太皇太后听了不动声色。接下来本该杨溥发表意见了，可是杨溥却沉默不语，似乎不想说话，杨士奇只好先说了：“太皇太后、陛下，东杨大人言之有理，臣附议。不过当前边事紧急，兵部无主，臣请太皇太后和陛下从轻发落。”

杨荣和杨士奇都说了，只有杨溥仍然沉默不语。张太皇太后只好对杨溥问道：“南杨阁老，你的意见如何呢？”

杨溥看了王骥一眼，说道：“王大人与臣有师生之谊，为避嫌疑臣本不想发言。太皇太后既然下问，臣斗胆说说看法。王大人和邝大人稽缓军情已经触犯了《大明律》，那是当罪无疑了。有法不依，必坏纲纪；用法不严，必纵玩忽；执法不公，必失民心。虽是王公贵族，六部九卿，只要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王、邝二位大人有罪，臣等也不敢徇私枉法，以为下狱思过最为恰当。不过军情紧急，鞑靼猖狂，仅靠徐晞、蒋贵、赵安等恐怕难以制服阿台。臣建议将王骥、邝埜下狱思过半月即行释放，再命王骥赶往西北经理甘肃边务，命邝埜暂署部事，二人戴罪立功，将功补过。还有，兵部右侍郎、甘肃巡抚徐晞参劾督师不力损兵折将，臣以为不对。蒋贵人在甘州，而江源军败在庄浪，两地西东相距一千余里，而庄浪属甘肃巡抚徐晞统辖，与蒋贵无关，此次兵败原因肯定很多，不一定是将士玩怠，不是都指挥江源已经战死了么？但徐晞不该推卸责任，臣请太皇太后和皇上下诏严责，以警他人。至于蒋贵，他刚刚选军甘州，势不相及，臣建议不应问责。臣想法不知妥否，请予圣裁。”

杨溥说完，杨荣立即说道：“南杨大人此议最为妥当，臣附议。”

杨士奇也表态赞成：“臣也附议。”

见三杨意见一致，张太皇太后怒气全消了，她点头道：“有过当罪，有功当奖，赏罚分明，纲纪严肃，激励君子，惩戒小人，好！王骥、邝埜听着，今日三位阁老大公无私，罚你二人下狱半月。王骥出狱后将部务交给邝埜，待明春解冻后前往甘肃经理边务，许你便宜行事，为皇上安定西北吧！至于徐晞与蒋贵，就按南杨阁老意见办。皇上，你说行么？”

那小皇帝连连点头道：“行，就这么办。”

王骥和邝埜一听，喜之不胜，连忙谢恩告退，主动到刑部大牢面壁思过去了。

王骥和邝埜下狱思过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朝纲严肃，上下震动，文武百官谁也不敢玩忽职守了。

正统二年春，阿台朵儿只伯又率军南犯，驻兵贺兰山后。朝廷以三杨之议，下诏命大同总兵官方政、都指挥杨洪出大同斜向西北进攻，平虏将军、总兵官蒋贵和都督赵安、参赞罗亨信出凉州会剿。蒋贵至鱼儿海子，都指挥安敬说前途无水草，蒋贵逗留十日不前，遂撤军返还凉州。陕西巡抚、右副都御史陈镒将蒋贵无功而返的军情迅速报告了朝廷。参赞军务、右佥都御史罗亨信极力劝阻，蒋贵不听，也上章将蒋贵逗留不前的情况奏闻。内阁三杨与英国公张辅议定速派兵部尚书王骥前往军前经理边务。

正统二年五月一日，王骥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到了蒋贵军营。一到凉州，王骥便叫蒋贵、罗亨信一道出巡，用了一个月时间，将甘肃沿边统统巡察了一遍，见庄浪、永昌、山丹等边塞守兵俱少，烽台无人，哨所松懈，军无纪律，王骥不禁叹道：“边防如此，要想敌寇不侵，难矣！”

回到甘肃巡抚所在地甘州的第二天，王骥大集兵将于辕门，奉旨赞理陕西军务的兵部左侍郎柴车，陕西巡抚、右副都御使陈镒，甘肃巡抚、兵部右侍郎徐晞，镇守甘肃左副总兵官、右都督任礼，参赞军务、佥都御史罗亨信和曹翼，监军太监王贵、鲁安、刘永诚，甘肃都指挥安敬、后能等都到了。

待大家坐定，王骥升帐。他环视了一下，神情严峻地问道：“去年大军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在鱼儿海子先退兵者是谁？”

“启禀王大人，是都指挥安敬。”参赞军务、佥都御史罗亨信拱手说道，“当时蒋贵都督进军到鱼儿海子的时候，都指挥安敬从鱼儿海子北边先行退军回到了鱼儿海子，报告说前途无水无草，不能进军。蒋都督犹豫不决。下官曾当众责备蒋都督与安敬：‘将军等人受国厚恩，敢临敌退缩么？死于国法不如死于战场，请将军三思！’可是蒋都督不听下官之言，竟听信安敬无功而还。”

“鱼儿海子先退兵的是安敬。”坐在一旁的蒋贵监军太监鲁安说道，“当时安敬退到鱼儿海子，向蒋都督报告前途无水草时，本公公就在现场。”

王骥看了看众人，不动声色地又问道：“先退军的还有别人么？”

赵安、柴车、曹翼等人一齐说道：“没有别人了，先退军的就是安敬。”

见众人都说是安敬，王骥对蒋贵问道：“蒋都督说说看，是安敬先退军的么？”

蒋贵满面羞愧地说道：“是安敬先退军至鱼儿海子，末将听信了安敬之言，畏敌不前，以致无功而还，实在惭愧！”

见蒋贵也认定是安敬先退军，王骥厉声对安敬喝道：“安敬，你知罪么？”

安敬已经吓坏了，见王骥问到自己，“扑通”一声，慌忙跪下叩头道：“末将该死！末将不该畏敌不前擅自退军，以致全军无功而返。请尚书大人念末将久驻边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末将一命吧！”

王骥重重地将桌子一拍，严厉地喝道：“身为官军将领，不思保疆卫国，竟然临阵畏缩不前，军法无情，饶你不得！来人，将安敬绑出辕门斩了！”

那王骥身旁的卫士应了一声，如狼似虎般将安敬绑了出去，顷刻之间，安敬人头落地了！

这一下，满帐的文官武将不禁惊悸不已。想不到这兵部尚书王骥一个年近六十的文官，竟然如此严厉果敢，说斩就斩，把一个同他品秩一样高，都是正二品的都指挥杀了，大家对王骥不由肃然敬畏起来。

王骥的这一着确实出人意料。今天在军营帐中就座的十余人，可以说都是朝中的大臣、军中的大将，并无官卑职小之人，都是二、三品大员，那蒋贵是右都督，是正一品，比王骥还高一品呢。可是王骥不仅是兵部尚书管着军队和边防，而且还是特命的经理甘肃边务的钦差大臣，握有便宜行事的特授大权，谁敢不服从？就连这里最高军事长官蒋贵也不禁惊悸不安，尤其是王骥以畏缩不前之罪斩了安敬，接下来该轮到他这个误信安敬无功而返的主帅了！果然，只见王骥站了起来冷峻叫道：“蒋贵、徐晞听旨！”

一听王骥直呼听旨，蒋贵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慌忙俯伏在地。那徐晞也不明就里，连忙跪了下来。二人齐声说道：“臣等恭听圣谕！”

王骥向北京方向拱了拱手，朗声说道：“皇上口谕：蒋贵身为军中主帅，不思奋勇向前，精忠报国，而畏缩不前，无功而还，本应重罪，念尔是靖难功臣，久驻极边，姑且不究，命尔戴罪立功，奋勇杀敌，以靖西北边防。庄浪本属甘肃巡抚辖地，庄浪兵败，责在徐晞，而徐晞不自承罪责，却推诿于蒋贵，有失大臣之德，命徐晞上章自责。钦此！”

王骥说罢，蒋贵、徐晞连忙叩头谢恩，退回原席。

宣罢谕旨，人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王骥坐了下来，对坐在倒数第二位的甘州卫副指挥刘广问道：“甘州东北人祖山上的山南关是你驻守的么？”

刘广慌忙躬身答道：“是，大人。”

“那好，本官问你。”王骥冷冰冰地说道，“山南关上烽火台坍塌不堪，塞口哨所空无一人，军营士兵懒散不操，你这副指挥是怎么当的？你知罪么？”

刘广惊恐地回道：“末将知罪了。”

王骥冷冷地又问道：“你自己说说，像你这样管理不力，军纪松弛，依律应当怎么处理？”

刘广哆嗦着说道：“依律当杖三十军棍。”

“那好。”王骥高声说道，“来人，将刘广拖下去责打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侍卫们答应一声，立即把刘广拖到帐下打了三十军棍，打得他皮开肉绽，两腿站不起来了。

打罢刘广，众人尚未缓过神来，只听王骥又向坐在最末一位的凉州副指挥后能叫道：“后能，去年五月阿台朵儿只伯侵犯我肃州、凉州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一听王骥问起这事，后能心里“咯噔”一下慌了起来。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当时末将正在凉州军中，率领兵将苦战数日才赶走阿台朵儿只伯。”

“胡说！”王骥脸色一变，呵斥道，“本官这次经理甘肃边务，前日已经查清，去年五月阿台朵儿只伯犯我肃、凉二州时，你恰好回岷州老家去了，根本不在凉州军营，是你那家人带领兵士抵挡了一阵子，要不是兵部左侍郎柴车大人率军赶到，说不定凉州就丢失了。可是你这个指挥同知却欺哄皇上，冒报军功，得升都指挥，要不是柴大人如实上报战况，险些让你骗了。现在本官把你那家人及当时有关兵将都问得清楚，个个都具了结，你还有何话说？”

王骥这番话已经把后能冒功骗赏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并且证人证言俱在，证据确凿，他还能说什么？后能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离席跪下低头说道：“末将一时糊涂，望大人恕罪！”

“知错能改就好。”王骥点头说道，“军前临敌来不得半点虚假。有功当赏，有罪当罚，无功不得冒功，有功不得无赏。如果都像你后能诈冒骗赏，你如何面对捐躯死敌的弟兄？念你一时糊涂，且确有家人御敌，本官今日不罪你，但所升之职罢免，并由原官指挥同知降为指挥佥事，以示惩戒，你服么？”

“末将服，末将服！”后能愧悔地说道，“谢大人不罪之恩！今后我当奋勇杀敌，精忠报国，以报大人！”

处理完后能诈冒之事，王骥从桌上锦绣匣中取出一个黄色包袱，起身高声说道：“兵部左侍郎柴车接旨！”

突然听说接旨，那满座的文臣武将吃了一惊。只见那柴车连忙离席俯伏在地，说道：“臣柴车恭接圣旨！”

王骥展开圣旨，将奖励柴车赞理军务，尽心边事，纠劾将佐欺玩的诏令宣读了一遍。

王骥宣罢，满座惊喜，柴车更是喜之不胜，连忙叩头谢恩。王骥将圣旨和白金、文绮等赏赐一一交给了柴车，说道：“恭喜柴大人！”

众人一齐拱手道贺道：“柴大人获此殊荣，恭喜恭喜！”

“甘肃边防乃我国西北屏障，关系特别重大。”王骥抬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安静，“蒙古鞑靼、瓦剌都在我甘肃北面，虽然他们人少势弱，但侵我土地掠我财物残我百姓之心一刻也未放弃。他们阳为纳贡称臣，阴里结兵窥伺，一有机会便会倾巢南犯，我等切不可麻痹大意放松警惕。今日本官与各位大人、各位将军约法八章，共同遵守，以保边疆。”

说罢，王骥将“申号令，严部伍，谨哨所，勤训练，利器械，汰老弱，定更番，分防守”八条章程念了一遍。末了，他说道：“本官离北京之前曾面谒恩师、内阁大臣杨溥，杨阁老曾反复叮嘱这次出征一定要吸取宣德二年柳升征讨交阯时音信不通朝廷无法掌控的惨痛教训，命我等平时五日一报，战时一日一报，六百里加急，各卫所恪守此令，按时报告大营，大营按时上报朝廷。大家都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陈镒、柴车、徐晞、任礼、蒋贵、赵安等人一齐应了一声，各自回营照办去了。

自甘州到陕西西安有二千六百四十五里，西安至北京二千六百五十里，两段路程共有近五千三百里，六百里驿传加急，十天后王骥大营关于经理甘肃边务的奏报送到了内阁大堂。内阁三杨和张辅阅罢奏报喜之不胜，连忙前往清宁宫面奏张太皇太后，刚好正统皇帝也在，省得两头奏禀，内阁负责兵事、边务的大臣杨荣手持奏报，一进殿便喜滋滋地说道：“太皇太后、陛下，王骥经理甘肃的奏报到了！”

听说王骥奏报到了，张太皇太后连忙说道：“快念念，甘肃边防怎么样了？”

杨荣把王骥奏报念了一遍，末了杨荣说道：“太皇太后、陛下、王骥果然干练，一到甘州便巡视边防，了解军情，果断将临阵畏缩不前的都指挥安敬斩了，这不怕军令不肃了！”

“好，好，好！”张太皇太后听罢奏报，不禁大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听杨荣评说斩安敬，她点头道，“王骥做得对，军令不严，焉能一致？不斩怯懦，谁肯奋勇？王骥便宜行事做得漂亮！”

“械打刘广，惩一儆百。”杨士奇称赞道，“此后谁也不敢玩忽职守了！”

“罢免后能冒功非常必要。”张辅接口赞扬道，“军前最忌赏罚不明。罢冒功，降一品，以惩诈冒。功是功，罪是罪，使人人知耻而后勇，王大人做得实在是高！”

“臣看此次王骥整饬边务卓有成效，主要是太皇太后和陛下英明。”因为王骥是杨溥的门生，为避嫌疑，杨溥有意不赞扬王骥，他拱手说道，“这次王骥前往甘肃军前，太皇太后和陛下三个旨意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一是赋予王骥便宜行事，使在外统兵之人享有决策专权，使指挥不致掣肘，令将士不敢不畏，自然是军令如山，一呼百应；二是敕命嘉奖柴车，令尽职将士备受鼓舞，使守法之人不折不挠，全军肯定士气高涨，奋勇争先；三是加责驿传，军情速报，外可促将士立功，不敢懈怠，内可利太皇太后和皇上随时掌控军情，及时诏令进退。臣以为没有这三条，王骥也不可能如此之快便见成效。当然，王骥的军前约法八章条条都是得当举措，臣以为不久之后甘肃边防定是焕然一新，军纪肃然。有王骥经理甘肃边务，阿台朵儿只伯不足为虞矣！”

杨溥这番话既是颂扬了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又不露痕迹地赞扬了王骥，听得他们十分欢喜。

高兴了好一阵，张太皇太后向众大臣问道：“众位爱卿，王骥这一段做得不错，皇帝应该下诏勉励。那下一段应该怎么办，皇上应该给予王骥哪些谕旨呢？”

杨荣想了想道：“臣以为下段主要是落实王骥的军前约法八章，巩固成果。”

杨士奇说道：“还要抓紧练兵，提高士气。”

杨溥说道：“要敕谕王骥，加强巡哨侦察，密切注意敌寇动向。臣估计阿台朵儿只伯近段不动，秋收以后的九十月他们一定会南犯，企图抢夺粮食和财物，要提醒王骥提前做好部署，敌寇不来则罢，来则叫他有来无回。”

“还有一条十分重要。”张辅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还要敕命陕西巡抚陈镒、甘肃巡抚徐晞征调民夫运输粮草，务必在八月底前将冬春军输全部运到卫所。有了这个保障，就有把握决胜了。”

听罢四位大臣的建议，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甚好，甚好！皇上，你说就这么办行么？”

正统皇帝连忙说道：“行，就这么办。”

“那好。”张太皇太后对杨荣说道，“东杨阁老，军伍、边事归你负责，请你拟旨，尽快给王骥军前下达吧。”

杨荣应了一声，同杨士奇、杨溥、张辅告辞回去了。

果然不出杨溥所料，阿台朵儿只伯率部悄悄南犯，企图进占肃州、甘州。王骥巡哨早已侦之，迅速呈报朝廷。十月八日，内阁决议，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即刻下旨，命镇守甘肃左副总兵官任礼为总兵官，都督蒋贵为左副总兵，都督同知赵安为右副总兵，兵部侍郎柴车、佥都御史曹翼和罗亨信参赞军务，兵部尚书王骥总督军务，太监王贵和鲁安为监军，限期出塞征讨阿台朵儿只伯。

接到圣旨的第三天，王骥在甘州大营大集将士升帐遣将。

大营中军帐上，当中并排摆着两个席位，左边坐着兵部尚书王骥，右边坐着征讨阿台朵儿只伯总兵官任礼。二人谦让了一番，因为今日虽是军事，应由总兵官调兵遣将，但涉及军队、地方、文臣、太监，任礼不便调遣，只好请王骥点将。王骥说道：“我等奉旨征讨阿台朵儿只伯，本官受圣命节制陕西、甘肃军务，总督王师，现在发布军令！”

说罢这开头语，王骥庄严地拔出一支令箭，高声说道：“左副总兵蒋贵将军听令！”

蒋贵应声而出，躬身拱手答道：“末将在！”

王骥命令道：“据探马报告，朵儿只伯现驻巴彦诺尔公，命你为前锋，李安为副将，罗亨信为参赞，王贵为监军，蒋雄为前哨，率军二万，自甘州向东北直奔巴彦诺尔公，攻击朵儿只伯，进军宜速，以防朵儿只伯向北逃窜。”

蒋贵高声应了一声“得令”，退回原位了。

王骥对站在右边队列中的都督同知赵安叫道：“右副总兵赵安听令！”

赵安立即出列应道：“末将在！”

王骥下令道：“命你为右军，刘广为副将，曹翼为参赞，太监应林为监军，党忠为前哨，率军二万，出凉州东北白鸦孤口，向北镇守赤林关、铁门关，与蒋都督军形成犄角之势，如朵儿只伯东逃，则迅速占据刁力沟，堵截朵儿只伯，不可让其逃进瀚海。”

赵安应道：“末将得令！”

部署完蒋贵和赵安，王骥继续说道；“中军大营由总兵官任礼都督率领，柴车为参赞，鲁安为监军，项武为前哨，率军三万，自甘州出镇夷关向北进攻亦集乃，直捣阿台巢穴。”

那任礼虽为总兵官，但在王骥这个钦差督师面前，也只好欠身应道：“末将得令！”

“陈大人、徐大人听令！”王骥继续说道，“七万大军粮草，就有劳二位大人和刘永诚公公了！”

陕西巡抚陈镒和甘肃巡抚徐晞一齐拱手说道：“下官得令，保证粮草随军而进！”

部署已经完毕，王骥最后说道：“诸位将军、诸位大人，我军今奉皇命出征，责任十分重大。太皇太后、皇上在看着我们，天下百姓在看着我们，我们只能奋勇向前，决不能后退。眼下我兵精气锐，遇贼不能剿杀，我等无复相见！”

任礼、蒋贵、赵安等众人斗志昂扬，一齐决然说道：“遇贼不能剿杀，我等誓不相见！”

众将领命，分头率领兵卒出征了。三日后，王骥和任礼统率中军，由项武打前阵，疾速进军，出了镇夷关，向北直奔阿台巢穴亦集乃。

十余天后，王骥关于征讨阿台朵儿只伯的军事部署和进攻路线以及战略计划报送到了内阁，杨士奇、杨荣、杨溥和张辅四人对此进行了讨论。

“这个军事部署好，想不到王尚书一介书生竟能知兵打仗，难得难得！”张辅南征北讨身经百战，看完王骥军前奏报便说道，“只是我担心阿台十分狡猾，闻讯即逃；朵儿只伯又诡计多端，避实就虚。果然如此的话，怕的捕捉不到敌寇踪迹，王骥就师老无功了！”

“英国公言之有理。”杨荣快人快语，接话道，“依下官看来，可命王骥从速采取两条措施：一是命蒋贵轻骑出击，突袭朵儿只伯于狼山，赵安在东边堵住了去路，朵儿只伯必然掉头向西逃窜，到亦集乃与阿台会合；二是命王骥、任礼缓步推进，待阿台与朵儿只伯会合后再突然从西边包抄，与东边的蒋贵军形成合围，两面夹击，便可一举歼灭阿台朵儿只伯。”

“此计甚好！”一听杨荣此计，杨溥点头说道，“下官以为还可加上两条：一条是防止阿台朵儿只伯从亦集乃继续向西逃窜，可命王骥派人前往金山，晓谕瓦剌可汗脱脱不花和太师脱欢，命其驻兵金山东麓，阿台与朵儿只伯即使侥幸脱逃也不会往西投奔瓦剌。如阿台朵儿只伯逃往北方，那里是无边荒漠，他们无法生存，很可能再来归顺投降朝廷。第二条是眼下已是初冬，漠北苦寒，将士征战艰难，容易产生畏难情绪，很可能征讨半途而废，是以朝廷应敕谕王骥，切不可畏缩不前遇难而退，要一鼓作气，务求全歼！”

“英国公和东杨、南杨二位大人说得都非常好。”杨士奇最后说道，“下官看张国公说的寻敌决战，东杨大人说的蒋贵突袭、王骥合围，南杨大人说的联络瓦剌、连续作战这五条就作为我们内阁议政呈报太皇太后和皇上，再朱批后即刻飞送军前吧！”

众人一齐拱手说道：“同意，同意！”

十数天后，关于征讨阿台朵儿只伯方略的谕旨传到了军前，王骥立即命人将五条谕旨发送蒋贵、赵安，严令遵照执行；同时派陕西行都司经历古明带着正统皇帝关于阻止阿台朵儿只伯西逃发给瓦剌可汗脱脱不花和太师脱欢的谕旨前往金山。那瓦剌可汗脱脱不花和太师脱欢正愁无法吞并阿台所部，收到谕旨后他们欢喜不已，立即移兵金山东麓，等待阿台。

蒋贵接到五条谕旨，立刻命令部队组成轻骑，快速行军，在狼山终于追上了朵儿只伯的主力。蒋贵挥军掩杀，势如破竹。朵儿只伯见官军骁勇异常，锐不可当，吓得落荒而逃。可是东边的道路已被赵安的军队堵住了，朵儿只伯所部除了右丞相脱木带领一部分人逃往刁力沟外，其余大部分都回头往西向亦集乃奔去。那里是阿台的巢穴，朵儿只伯打算先到亦集乃与阿台会合了再作计议。

见朵儿只伯所部分成两股逃窜，蒋贵便命人通报赵安，令赵安率部向东北追杀右丞相脱木，自己则率领军队由东而西追击。追到石城，又咬住了朵儿只伯的部队，半天的猛冲猛杀，又将朵儿只伯兵卒摧毁了一半，朵儿只伯狼狈逃窜，继续向西北方的亦集乃奔去。蒋贵哪里肯舍，顾不得天寒地冻，紧追不放，官军直扑亦集乃。

东边蒋贵军取得狼山大捷和石城大胜的消息传来，王骥喜之不胜，立即和任礼催动大军加快速度向亦集乃进发，并派人与蒋贵联络，约定以狼心山举火为号，西、东两面夹击驻扎在亦集乃梧桐林的阿台朵儿只伯，务求全歼敌寇。

接到王骥的作战命令，蒋贵召集兵将帐前议兵，营中百户、千户以上将领都到了。

蒋贵捋了捋胡须，亢声说道：“今日接到皇上谕旨，命我等疾速突袭，务必全歼敌寇。我等深受皇恩，今日正是精忠报国为朝廷效力的时候。本将军决定，精选二千五百兵卒，随我奔袭亦集乃，众将听令——”

“慢！”蒋贵话声未了，只见帐前队列中站出一人举手阻止。蒋贵一看，原来是副将李安，“将军，此事不可孟浪！那朵儿只伯一旦与阿台会合，他们人多势众，地形又熟，我们孤军深入，遇到埋伏就危险了，不如大军稳步推进的好！”

“胡说！”蒋贵一听不由大怒，不顾李安是仅次于他的副将，竟开口骂了起来。他拔出宝剑厉声斥责道，“敢阻军者死！”

原来蒋贵自从去年冬在鱼儿海子畏缩不前遭到皇帝重责后懊悔不已，又对朝廷原宥他深受感动，是以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征讨阿台朵儿只伯的战役中重建功勋，以报答朝廷，现在一听李安反对轻骑突袭便火了。蒋贵骂了一句，断然说道：“既然你李安怕死，那就率军随后，本将军亲自带队奔袭！”

蒋贵说罢，对帐前队列中搜寻了一遍，高声叫道：“蒋雄听令！”

那蒋贵的长子指挥蒋雄应声而出：“孩儿在！”

蒋贵咬着牙命令道：“你去军中挑选兵卒，只要二千五百人，挑选好马，配好弓箭，带好三天的口粮，明天一早随为父出征吧！”

蒋雄雄赳赳气昂昂地答道：“孩儿遵命！”

一见蒋贵父子如此刚烈，帐上的众位将领深受感动，纷纷要求随蒋贵奔袭。蒋贵挑选了最为勇猛的十员将领随行，大军就交给了李安等人。

第二天一早，蒋贵飞身上马，率领蒋雄等十余名将领、二千五百名轻骑精兵，风驰电掣般向西北方向的亦集乃疾驰而去。他们三天三夜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在第四天的早上赶到了亦集乃。

这天早晨，阿台和朵儿只伯还在营帐内酣睡未起，他的部众把马匹赶到牧草上去吃那刚刚春暖发青的嫩草，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官军来得这么快。

一见阿台朵儿只伯的部队毫无戒备，蒋贵不由大喜，他一边命人到狼心山举火，一边传令士卒冲入马群后用马鞭击打弓背，把阿台朵儿只伯的马群惊散，然后驰马冲入敌阵砍杀敌寇。传令已毕，蒋贵命军队隐蔽，单等那狼心山上的火起。

过了一会，远处狼心山上冒起了浓浓的烟柱，蒋贵挥臂大喊一声，挺枪带头冲入敌阵。他儿子蒋雄等人紧随其后，奋勇杀向敌兵，罗亨信和王贵催动大军，排山倒海般掩杀过来。那官军们冲入马群，一齐用马鞭敲击弓背，霎时，“铮铮”之声响彻草原，那马群惊得四散奔逃，一下子阿台朵儿只伯的战马跑得无影无踪了。

“冲啊！蒋贵见敌军战马尽失，不由更加兴奋。他大喊一声，纵马冲向阿台朵儿只伯的营帐，后面的将士们潮水般涌向敌寇。那阿台朵儿只伯见马群尽失，大惊失色，只好仓猝应战，挽弓步斗。那蒋贵纵马挺枪，蒋雄飞骑舞刀，指挥毛哈阿奋入敌阵，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奋勇杀敌，如入无人之境，一枪一个，一刀一个，杀得敌寇魂飞魄散，鬼哭狼嚎。官军们见主帅英雄，个个斗志昂扬，驱动轻骑，横冲直撞，刀砍枪挑，马践蹄踏，那敌寇躲避不及，纷纷倒毙。

一时间，战场上马嘶声、厮杀声、呐喊声、哭号声、兵器格斗声响成一片！

亦集乃西边王骥和任礼率领的中军大部队，见狼心山上火起，知道蒋贵已经冲锋，便挥动大军向亦集乃旁梧桐林掩杀过来。

王骥、任礼和蒋贵两面夹攻，阿台和朵儿只伯溃不成军。他们见大势已去无心恋战，拼命夺过几匹马，向北方狼狈逃窜了。见主帅一逃，阿台朵儿只伯的部众哪里还敢迎战，跑得快的逃进了草原深处，跑得慢的只好跪地投降，阿台朵儿只伯部队彻底瓦解了！

见阿台朵儿只伯逃了，王骥、任礼和蒋贵又分为两翼向北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漠北的黑泉，见阿台朵儿只伯只剩数骑遁入草原漫无踪迹了，王骥方命收兵。

这一仗前后历时数月，转战数千里，三路大军均有斩获：王骥、任礼的中军在梧桐林大败敌军，擒其骁贼虎都丹和枢密、同知、佥院十五人以及万户二人，降其部落一千余人；前锋蒋贵军，经狼山、石城、亦集乃三战，擒其左丞脱罗，斩首三百余人，俘获驼马兵甲千余，降其部众也是一千余人；右军赵安追击至刁力沟，大破敌寇，擒右丞脱木、达鲁花赤三十余人。此役先后共歼敌二千余人，俘获其部长以上官员一百五十人，击溃部众二万余人，彻底打垮了阿台朵儿只伯部落，仅阿台和朵儿只伯数骑逃脱。过了不久，阿台朵儿只伯走投无路，只好遣使到陕西行都司投降，归顺了朝廷，西北边事平定了。此后，蒙古鞑靼部落安静了二十余年。

西北大捷的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已是正统三年的四月初二了。捷报传来，北京城军民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十分高兴。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更是喜得彻夜难眠，这是正统登基后的第一次征讨，仅仅数月便大获全胜，张太皇太后知道这固然是前方将士的英勇奋战所取得，但内阁三杨和张辅等人运筹帷幄，用人得当，指挥若定，更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不禁心花怒放！她命内阁和礼部会议，大封功臣。没有几天，正统皇帝下诏，晋封蒋贵为定西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并给世券；晋封赵安为会川伯，食禄一千石。其他将领都有封赏。常言道，“官大尚书吏大都”，这次战役的主帅王骥，因为已经是兵部尚书了，进三公三孤又还不够，便命王骥兼任大理卿，享受二份俸禄，召回北京。

西北大捷，朝廷文武官员兴奋不已，无不佩服内阁杨士奇、杨荣、杨溥和张辅征寇守边的方针正确，任用贤良得当，谋略处置得宜，可为后世谋国安边者法！

第十七回　阴教唆治臣用重典　明告状惩宦施杖刑

西北大捷使身居禁宫的张太皇太后十分高兴，孙儿登基只有三年多时间便取得了征讨的胜利，安定了边关，这说明现行的朝廷行政体制卓有成效，原先对皇帝年幼、皇位不稳的担忧终于可以放心了。她感到万分欣慰，内心对杨士奇、杨荣、杨溥和英国公张辅充满了感激。

西北大捷还在庆祝之中，又一件喜事来临：正统登基后的九月敕修的《宣宗实录》成了，内阁将纂修的一百一十五卷《宣宗实录》和同时纂修的宣宗诏录《宝训》十二卷一并呈进了内宫。抚摸着这一大摞散发着墨香的书籍，张太皇太后感慨万端，她向正统皇帝问道：“《宣宗实录》成了，皇上打算怎么赏赐编纂官呢？”

“内阁已经拟了个赏赐名单。”正统皇帝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那名单上没有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阁老和英国公张辅的名字，孙儿正想问祖母这该如何办好呢。”

听罢正统皇帝此言，张太皇太后不禁频频点头。这孙儿逐渐长大，知道事情的轻重分寸了：赏赐编纂官不赏赐作为总裁官的三杨和监修官张辅，那是不妥！想着孙儿的进步，张太皇太后含笑说道：“皇上看到的赏赐名单是内阁三杨合议的，他们谦虚，当然不会写上自己的名字。皇上考虑很对，最应该赏赐的是三杨阁老，没有他们三人的总裁，《宣宗实录》就不会编纂得这么快，这么好，内阁三杨不仅要赏，还要重赏！皇上可以按内阁拟定的标准再加厚赏赐即可。”

“孙儿明白了。”正统皇帝经过这三年多的经筵学习和处理朝政的历练，的确有了不小的进步。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内阁拟的赏赐方案都是官进一级，赏赐金银彩布若干，孙儿想，三杨阁老也同样官晋一级，赏赐加倍，张辅已是国公，只能再进加号，赏赐也加倍，不知这样办理妥否，请皇祖母训示。”

见孙儿已经知道怎么处理朝政了，张太皇太后满意地夸奖道：“皇上所言极当，不过这次总裁《宣宗实录》南杨阁老功劳尤大，而且三位阁老中只有他因十年诏狱的冤屈未进大学士，这次除了加封他为少保外，还加封为武英殿大学士吧！”

正统皇帝点头应道：“孙儿记下了！”

第二天早朝，正统皇帝颁布了谕旨，因编纂《宣宗实录》有功，进封杨士奇、杨荣为少师，进封杨溥为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各赐白金二十镒，罗衣二袭，彩布二十端；加封张辅翊运佐理左柱国的封号，金银、罗衣、彩布如三杨；参与纂修的其他总裁、编纂王直、王英、李时勉、钱习礼、陈循、曹鼐、刘铉、肖、张益等，都官进一级，赏赐白金十镒，罗衣一袭，彩布十端。

谕旨一出，人们纷纷庆贺。在这满朝的文武百官中张辅的品级最高，他是靖难功臣，永乐十年因平安南功，进封英国公，仁宗即位，又进太师。但他是武将，并不理政。理政的文官中，就以杨士奇、杨荣和杨溥的品秩为最高了。他们三人位列少师、少傅、少保这三孤，距离文武百官的最高品秩太师、太傅、太保这三公只有一步之遥。人们对杨溥尤其羡慕，认为这次升迁除了总裁《宣宗实录》有功外，还说明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对他的特别恩遇，因为按照官制规定，正常的擢升应该是九年考满，但宣德九年八月杨溥晋礼部尚书至今，还只有四个年头，远远没有达到擢拔为三孤的任职年限。而杨士奇是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晋升少傅，至今已有十四年没有晋级；杨荣是宣德五年四月晋升少傅，至今也有九年没有晋级，他们二人即使没有纂修《宣宗实录》这一功，也早已应该晋级了。还有，一般晋升三公三孤前都要先从太子少保、太子少傅、太子少师逐级做起，再经历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太子太师，然后才能晋升为少保、少傅、少师，最后升为太保、太傅、太师，而杨溥则直接晋级少保为一品高官了。不仅如此，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除了进封杨溥为少保外，还加封了个武英殿大学士。别看这个武英殿大学士的品秩只是正五品，似乎微不足道，但那是作为内阁大臣的必要职衔，因为按照明代官制，只有成为华盖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后来景泰年间又增设了个东阁大学士，才能执掌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点检题奏，票拟批答，以平允庶政。此前的朝臣中，除了杨士奇是华盖殿大学士、杨荣是谨身殿大学士外，再没有他人。现在杨溥成了武英殿大学士，内阁三杨都是殿阁大学士了。内阁大臣可以不是殿阁大学士，但只有具备殿阁大学士这个职衔，那才真正达到了宰辅的尊崇，而此时的三杨位高望尊，人人景仰，杨溥双喜临门，个个道贺。不过，在人们庆贺三杨晋升的时候，也有人十分的不高兴，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内宫司礼监掌监太监王振。

自从正统登基，王振凭借皇权扶摇直上，首先攫取了内宫司礼监掌监太监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他急于施展权力的欲望急剧膨胀起来。不料将台阅兵，矫旨擢拔纪广一事栽了跟头，险些丢了性命。他明白，内有张太皇太后掌着决策权，外有内阁三杨握着行政权，他王振想为所欲为是不可能的，对内阁三杨不得不忌惮三分，因此，他不希望看到三杨权力加强，现在三杨又晋了级，他当然不高兴，他得想法遏制才行。

当天早朝散罢，王振陪着正统皇帝回到了乾清宫——今日不开经筵，正统皇帝是歇息的日子。

待正统皇帝坐下，王振狡黠地说道：“陛下，您看今日受了封赏的大臣们得意的样子，您不觉得担心么？”

正统皇帝一听，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问道：“大臣们受赏得意，朕有什么担心的？”

“担心可大着呢！”王振阴险地说道，“那些大臣们受了封赏便得意忘形，自以为有功于朝，觉得自己了不起，便会把陛下不放在眼里，久而久之，欺蒙陛下，专横擅权，什么事不会发生？到时候您有什么办法制服他们？这还不值得担心么？”

那正统皇帝毕竟还不到十一岁，还是个小孩子，听王振这么一说，心里不禁害怕起来。他张大惊恐的眼睛望着，拉着王振的手说道：“先生教朕，这该怎么办呢？”

“治臣用重典！”王振咬着牙说道，“大臣无过则已，一旦有过就从重处罚，让大臣们时刻担惊受怕，他们才能小心谨慎，就不敢欺蒙陛下了。”

“治臣用重典？”正统皇帝不解地问道，“怎么个从重法？”

“《大明律》上每条罪名不是都有个幅度么？”王振说道，“轻则如何如何，重则如何如何，陛下您就不管他是轻还是重，只要大臣犯错，您就一律按重的处罚，您的话谁敢不听？谁还敢在您面前弄虚作假？这样，您的威权不就树立起来了么？”

“对，对，对！”小皇帝一听立刻喜道，“先生好主意，好主意！”

说罢，正统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眉头一皱，伸了伸舌头，连连摇头说道：“不成，不成！朕这样做，内阁的三位阁老一定会反对。要是他们反对，朕还做得成么？”

“别怕，别怕！”王振笑道，“陛下又不是故意责罚大臣，三杨阁老怎么好反对您，难道大臣犯错就不该处罚么？要是三杨阁老真的出头反对，陛下就坚持说按照《大明律》从重处罚，以儆效尤，他们就不好再说了。如果三杨继续坚持，陛下就让他们谏去！就是闹到太皇太后那里去，陛下依律处罚也没有错，料想太皇太后也不会说什么。陛下，您放心大胆地就这么办吧！”

听了王振的这番话，正统皇帝舒展眉头，说道：“好，就这么办！”

事情也是凑巧，就在王振教唆正统小皇帝后不久，礼部出了件令人吃惊的事：礼部大印又丢失了！

这天早朝过后，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和杨士奇、杨荣、杨溥、胡滢和张辅等执政大臣以及刚刚从甘肃回京的兵部尚书兼大理卿王骥、右都御史掌院事陈智在西角门议政。待几位大臣坐定，张太皇太后对正统皇帝说道：“皇上，议政可以开始了，你先说吧。”

这是张太皇太后有意锻炼正统皇帝，让这小皇帝慢慢学习主持议政。见祖母让他先说，那正统皇帝便学着平日张太皇太后的口吻说道：“诸位爱卿，根据内阁拟报的条陈，今日主要是议一议云南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叛反一事，先请东杨阁老将情况说说吧。”

听罢正统小皇帝的这几句开场白，张太皇太后和在场的几位大臣不禁暗暗点头，是这么回事，小皇帝长知识了！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说道，“这是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晟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说麓川平缅军民宣慰司宣慰使思任发拥众叛于麓川，已侵占孟定、湾甸，大行杀掠，大有侵掠腾冲、南甸、孟养之势，沐国公请求朝廷发兵征讨。”

说到这里，只听张太皇太后插言说道：“什么麓川，什么平缅，哀家和皇上不甚清楚，请东杨阁老把麓川的具体情况说来听听吧。”

杨荣想了想，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南杨大人对历史、地理有深入研究，麓川、平缅之事，还是请南杨大人介绍介绍吧。”

张太皇太后笑道：“那就请南杨阁老说说吧。”

“是，太皇太后。”杨溥应了一声，思索片刻说道，“麓川、平缅二地在云南西南部，东北面地接金齿、孟定，为我大明边陲。三国时诸葛亮讨定南诏，麓川、平缅随南诏归附于蜀。麓川、平缅二地在唐代称为骠，又称朱波，属南诏节制，后来该地随中原政权更迭时附时叛，至唐德宗贞元中，麓川、平缅所属之骠国随南诏归顺唐朝，并献其国乐及乐人，唐德宗封其王，并封其王弟舒难陀为太仆卿。元代至元十三年在此设置麓川路和平缅路，至正十五年改置平缅宣慰司，辖麓川、平缅、镇西、茫施、南甸、柔远、镇康、孟定、木连诸路及威远州、远干州、者乐甸等地，我朝洪武十七年改为麓川平缅宣慰司，一直延续至今。平缅与金齿地相接，麓川又与平缅连境，其地南北千里，东西一千余里，太祖皇帝颁诏命土酋思伦发为宣慰使，统领麓川、平缅之地。洪武十八年，思伦发反朝，率众寇景东。洪武二十一年，西平侯沐英奉旨讨伐，大破叛蛮，思伦发请降，平缅之地遂平。永乐十一年，思伦发之子思任发代职为平缅宣慰使继续每三年一朝贡，开始还较为安分守己，尊奉朝廷。可是时间一长，那思任发便不安分起来。宣德三年，思任发率众夺占南甸州、腾冲之地，宣宗遣中官云仙抚谕思任发，并蠲免其所欠差发银二千五百两，还赐以币、物，命其退回原地不要侵掠邻土。思任发从命，退回了麓川，但不断向南边的缅甸宣慰司侵犯，夺占了大量土地，时时觊觎周边的州、司，接下来便发生了黔国公沐晟所奏报的叛逆事情。”

杨溥的这番话把麓川、平缅之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杨荣接着说道：“这次思任发叛反，是去年十二月发生的。黔国公沐晟的奏报中说，思任发连年累侵孟定、南甸、干崖、腾冲、潞江、金齿等处，自立头司刀珍罕、土官早亨等相助为暴，叛反形迹已经明显。近来又侵掠金齿，势甚猖獗。沐国公已派遣诸卫马步官军至金齿守御，请朝廷调大兵进讨，以靖边陲。看来情况已经十分紧急，不然沐晟不会六百里加急报告朝廷。”

杨荣说了情况，但没有按惯例说出自己的观点和应对的方案，张太皇太后皱着眉问道：“你们几位爱卿怎么商议的呢？”

“臣等意见尚未一致。”杨荣顿了顿说道，“臣以为麓川偏处西南，路途遥远，征讨不易，说不发兵吧，那思任发必然以为朝廷怯懦可欺，会更加嚣张；你说发兵吧，兴师动众去讨伐一个面积不大，物产不丰的蛮夷荒地，得不偿失，臣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一向以知边知兵、果敢决断著称的杨荣都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张太皇太后不觉吃了一惊，她转向能征善战的张辅问道：“张国公，您说说看这事该怎么办好？”

“臣主张发兵征讨。”张辅应声说道，“对于那些敢于背叛朝廷、侵地掠民的反贼，只有讨伐才能使他们畏服，舍此无他！当年安南胡氏叛反，不是臣等征讨，哪有后来的交阯布政司？若不是那时犹疑不定，哪会交阯弃守？前车之鉴，不可复蹈，速速发兵的好！”

张辅的观点十分鲜明，张太皇太后转向杨士奇问道：“西杨阁老，您的意见呢？”

杨士奇连连咳了几声，字斟句酌地说道：“太皇太后，陛下，此事应该慎重。那麓川距北京有一万余里，偏僻荒远，臣以为劳师远征必然疲累中国，弹丸之地，弃之无损，权衡利弊，得不偿失，不如遣官安抚的强。”

这杨士奇身居首辅，时刻担心国家不稳，当年柳升远征交阯时，他也是极力反对兴师征讨，主张安抚，结果把一个交阯布政司生生地丢了。现在麓川思任发叛朝，他更是不想用兵，所以张太皇太后一问，他便亮出了自己的观点。

见杨士奇反对用兵，张太皇太后心里更没了主意。她想了想，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您的主张如何？”

对于叛乱，杨溥一贯主张用兵平叛，绝不手软。即使张太皇太后不问，他也要据理力争，绝不能让交阯事变重演！

“臣觉得麓川之事，朝廷应该深思。”杨溥说道，“首先，麓川地僻荒远而且面积不大那是不假，但弹丸黑子也是皇舆以内之地，岂能以其荒远狭小而轻易放弃？其次，蛮夷背叛，擅自独立，若讨逆之旗不见于金齿，问罪之旅不战于麓川，则何以制众夷？云、贵、二广，土夷环疆，动以百计；溪蛮苗峒，列处内地，若群起仿效，国还是国么？第三，宣宗时已弃交阯，当时举国大哗，舆论汹汹，如今新君践祚，若又废麓川，朝廷将何以面对天下百姓？百姓又将如何看待朝廷？第四，麓川思任发虽叛，但此时羽翼未丰，势力不大，正是剿灭之时，倘使现时姑息养奸，待其屠掠郡国，并吞诸部，让其坐大，那时再欲用兵，败固不测，胜亦大创，那才叫真正失策！是以臣主张朝廷不必犹疑，应发兵征讨，坚决平叛！”

“臣附议！”杨溥话音刚落，一旁的兵部尚书王骥立即说道，“面对叛乱，朝廷就是不能软弱，倘若不发兵征讨，他便以为中朝空虚，无力顾及，反而助长其嚣张气焰，叛贼必定更加肆无忌惮。譬如这次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天兵一到敌寇便闻风丧胆，远遁漠北，虽未全歼，但阿台朵儿只伯元气大伤，归顺朝廷只在早晚。假设朝廷这次不发兵，西北甘、凉能有宁日么？臣请太皇太后、陛下早发天兵征讨，以免麓川思任发坐大！”

“臣也附议！”因左都御史顾佐致仕而接掌都察院的右都御史陈智接着说道，“南杨阁老说得好，不用铁腕，难平叛逆，臣请早日兴兵讨伐！”

在座的几位大臣只有胡滢没有表态了，因礼部大印丢失他今日忐忑不安，本来是打算不发言的，但见众人都表了态，自己不说也不行了。他想这三杨和张辅四位执政大臣中杨溥和张辅坚决主张发兵平叛，杨荣虽然举棋不定，但明显倾向于发兵，因为照他的敢作敢为的个性，若是反对发兵他不早就说了么？再者，杨溥关于麓川形势的分析和反独的主张又说得十分有理，不容置疑。执政四大臣中只有杨士奇一人反对，看来发兵无疑，自己不能再观望了。胡滢想了想，拱手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南杨阁老说得有理，不发兵征讨麓川，后患无穷，还是发兵的好！”

张太皇太后正要说话，忽见杨荣欠身拱手说道：“太皇太后、陛下，经南杨大人这么一说，臣想通了。臣此前拿不定主意无非是把眼前利益考虑得多了，忘了国家的长远大计，臣鼠目寸光，胸无大局，臣惭愧无地。臣以为南杨大人、张国公说得对，早日发兵，平息叛乱！”

杨荣一表态，这在座的五位执政大臣和王骥、陈智两位重臣就有六位主张发兵平叛，只有杨士奇一人主张安抚，这议政的形势明朗了。张太皇太后想了想，对杨士奇问道：“西杨阁老，您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臣也并不是反对兴兵讨伐，只是担心劳师远征，疲累国家。”见大家都主张发兵，自己再坚持也是无用。再说当年主张交阯弃守，遭到全国军民非议，已是十分难堪，今日麓川之事不能再惹骂名了。想到这里，杨士奇只好说道，“既然诸位大人都主张平叛，那就发兵吧。”

见杨士奇也同意发兵，张太皇太后主意定了。她环视了一下大臣们说道：“麓川虽远虽小，但是我大明江山一部分，是祖宗用将士们鲜血换来的疆土，我们绝不能轻言放弃，一定要寸土必守。西北大捷，令朝野上下备受鼓舞，容不得麓川叛逆兴风作浪。诸位爱卿都赞成发兵征讨，哀家想皇上也定然同意。皇上，你说是么？”

“正是，正是。”正统皇帝见问，连忙说道，“再派个大臣去，像西北一样打个大胜仗，那该多好！”

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对众大臣问道：“发兵是定了，可是派谁去征讨好呢？”

“臣举荐右都督方政去。”张辅应声说道，“现任大同总兵官方政，早年曾随臣征讨安南，在收复交阯中屡建奇功。后来虽在交阯弃守时吃了败仗，但那是王通拥兵不援所致，并非方政无能；前几年宣宗皇帝赦他无罪，协助四川总兵官陈怀前往松潘征讨叛贼，平定了松潘，接着又代陈怀镇守四川，后来又擢拔为右都督调为大同总兵官。他久经沙场，长年镇守边关，对蛮夷诸族很是熟悉，堪当此任。”

“派方政去甚好。”王骥一旁赞同道，“再派四川都督佥事张荣去协助可保万无一失。”

“张国公和王大人举荐方政和张荣，臣看可以。”杨荣思索片刻说道，“即调方政、张荣前往，臣以为可发四川、贵州、云南三布政司诸卫官军三万人前往麓川，还是以镇守云南右都督、黔国公沐晟为征南将军，方政副之，沐晟弟沐昂、张荣为左右将军，会兵征讨为宜。”

“如此部署好。”杨溥赞同道，“方政曾经镇守四川，其将校熟悉，可保号令畅通。不过，黔国公沐晟过于谨慎，宣德二年他与柳升分道征交阯，柳升兵危，他却畏缩逗留不前，致使柳升败没，此次讨麓川，朝廷要预先警醒才是。”

一听杨溥这话，张辅和杨荣连连点头道：“南杨大人说得对，要切诫沐晟以史为鉴，不蹈覆辙。”

见大家都说了，杨士奇也说道：“臣无异议。”

见大家都赞成，张太皇太后对正统皇帝说道：“诸位大臣都说了，皇上你看这样办行么？”

这是张太皇太后努力在历练小皇帝，目的是逐步提高他的理政能力。正统皇帝也懂事了许多，他看了看祖母，对众人说道：“那就命沐晟为征南将军，方政、沐昂、张荣协助，发兵三万征讨麓川，命中官吴诚去监军吧。”

张辅、杨荣、杨溥、杨士奇、王骥等人一齐应道：“臣等遵旨。”

议完麓川之事，张太皇太后正要命众人歇息，忽见礼部尚书胡滢离座跪下道：“启奏太皇太后，臣有过当罪，请陛下惩治。”

一听胡滢自言有罪，张太皇太后不觉诧异道：“爱卿何罪之有？”

胡滢满面羞惭道：“臣礼部大印又丢失了！”

堂堂的礼部竟然丢失了大印，而且是又丢失了，这岂不是个笑话？在场的众人不觉笑了起来。张太皇太后含笑问道：“你这礼部尚书怎么把大印都弄丢了？”

胡滢低头回道：“臣礼部大印平时放在礼部后堂柜中锁着，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忽然不见了，柜锁又好好的未见坏损，臣实在估摸不透。”

张太皇太后不禁笑道：“胡大人也真是的，你这礼部大印四四方方边长三寸二分，厚八分，二台，又不是个什么小东西，怎么说丢就丢了？还说是又丢了，一共丢了几次？你礼部公文是怎么用印的呢？”

胡滢实在说不出口，他嗫嚅了一会，红着脸低声说道：“这是第三次丢失了。第一次是先皇宣德九年下诏命黎麟权署安南国事时，大印丢了，臣奏报了，先皇诏不问，给臣改铸了印信。第二次是陛下登基那会儿，陛下给臣又改铸了一枚。这次不想又丢失了。”

“胡闹！”张太皇太后正要说话，不料坐在一旁的正统皇帝脸一红稚声喝道，“一连把大印丢了三回，实在可恼，这叫玩……玩……”

小皇帝一时想不起那词儿了，结结巴巴想了一下，忽然想了起来，他继续说道：“这叫玩忽职守！陈爱卿，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正统皇帝的这番话出人意料，谁也没有想到这小皇帝突然说出了这分量极重的话来。原来张太皇太后和胡滢对话的这当儿，正统皇帝突然想起了王振教他的“治臣用重典”的话，这不正是个机会么？治治这执政大臣胡滢，谁还敢藐视朕这小皇帝，这皇帝的威权不就树起来了么？

一旁的右都御史陈智见皇帝发问，连忙躬身拱手答道：“玩忽职守罪，轻则诫勉，重则下狱论罪。今胡大人仅是失印，过错明显偏轻——”

“一连三次失印，罪责极重！”不等陈智说完，正统皇帝就打断了陈智的话，“那就依律下狱吧！”

小皇帝这句“依律下狱”，令在座的众人着实吃了一惊。三杨、张辅、王骥、陈智都惊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正统皇帝，似乎他换了一个人。那张太皇太后不禁心下一喜，这皇帝长大了。那胡滢也是一惊，身子颤了一下，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

胡滢三次丢失礼部大印，当然是难辞其咎，但就此将他下狱也未免太重了一些，三杨都觉得处罚太重。杨士奇一向矜持自重，遇事从不轻易冒险；杨荣虽然果毅决断，敢说敢为，但他机敏明智，从不以悻取祸；张辅一向不喜欢胡滢性善承迎、信妖迷道，很有些瞧他不起，今见他受罚过重，也不想援手相救；另外的王骥和陈智都是资浅望轻，不敢出言，唯有那杨溥眼见胡滢处理过重，觉得有失公允，便毅然出言相救：“陛下，胡大人礼部三次失印，固然有罪，但罪不致下狱。臣请陛下念胡滢是累朝老臣，从轻发落吧！”

杨溥说话了，对别人的话可以不听，可是这内阁三位阁老的话，他可不能不听。正统皇帝犹豫了，他望了望张太皇太后，只见祖母含笑不语，并没有出言反对，他的胆儿壮了，断然说道：“南杨阁老不要说情了，一次二次就算了，三次不罪不行，还是先下狱了再说吧！”

听了小皇帝的这句话，张太皇太后心里又是一喜，这小孙儿居然还有些个性呢。她哪里知道，这是王振背后教唆的结果！

张太皇太后也知道仅凭礼部三次丢失大印，就将尚书打入大牢处罚也太重了一些，但是她觉得应该逐步把小皇帝的威权树立起来，让皇上早日亲政，现在小皇帝第一次在大臣们的面前拿出了自己的主张，怎好当众驳回，那皇上还有权威么？但是南杨阁老是朝廷重臣，又说得十分有理，也不好驳了老臣的面子，这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忖了又忖，终于有了主意。她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说得十分有理，应该从轻发落。但是皇上既然开了金口，众大臣也不是应该维护么？哀家看这样吧，先按皇上说的，胡爱卿先到狱中面壁思过，再叫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去查一查，看到底是玩忽职守弄丢了呢，还是被窃贼盗走了，把情况弄清楚后再定夺吧。皇上，你看这样行么？”

“行。”正统皇帝见祖母开了口，连忙答应道，“就照祖母说的办。”

话说到这个分上，张太皇太后也算给了杨溥一个情面，给胡滢留了一条后路，众人也不好再往下说，那胡滢自知难免牢狱之灾，只好叩首说道：“谢太皇太后，谢陛下，臣知罪了，臣这就去狱中面壁思过。”

说罢，胡滢站了起来，自觉地摘下了乌纱帽，向殿外去了。

胡滢刚走，只见右都御史陈智从袖中摸出一份奏折，拱手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份讽给事、御史联名参劾户部尚书刘中敷、户部左侍郎吴玺赈灾不力的本章，请太皇太后、陛下圣裁。”

听说有人参劾户部尚书，这可是大事，张太皇太后立刻紧锁眉头，对陈智说道：“你把那参劾本章念给大家听听，让几位爱卿议议如何处置吧。”

“是，太皇太后。”陈智应了一声，展开奏本读了起来。那奏本的大意是自正统元年冬季以来，陕西平凉等六府冬夏连旱，一直旱到如今，田野无收，百姓饥荒，陕西巡抚和布政司曾多次奏报灾情。虽说户部去年奏请免除了平凉六府的旱灾夏税，但百姓饥荒，未能及时赈灾，百姓流离失所，路途时有饿殍，情景惨不忍睹。户部明知陕西饥荒情况严重，但对六科转交的迅速开仓赈饥批红迟迟不办，以致陕西平凉等地饿死了不少百姓。对此行政不力负有重大责任的户部尚书刘中敷和户部左侍郎吴玺，请陛下以渎职罪拿问，等等。

陈智念罢，张太皇太后不禁怒道：“那刘中敷、吴玺是怎么搞的？这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行政不力？这不也是玩忽职守么？”

“将他们下狱问罪！”张太皇太后话音刚落，正统皇帝就开口了，“让这些人知道知道厉害，他们下次就不敢玩忽职守了！”

这小皇帝又开了金口，张太皇太后又在盛怒之下，众人一想这时出言相谏恐怕也是枉然，只好都不出声。刘中敷自宣德三年升任江西右参政，再升江西左布政使，在江西左布政使任上一干就是九年，质直廉静，政绩卓著，吏民畏怀，怎么一到户部尚书任上就玩忽职守了？杨溥明知刘中敷赈饥不力肯定是另有原因，但这时相救会适得其反，只好先让刘中敷入狱后再相机劝谏张太皇太后和皇上救他了。

就这样，身为顾命大臣的礼部尚书胡滢和户部尚书刘中敷下狱了，这事震动了朝野，文武大臣们个个胆战心惊，对这正统小皇帝不禁敬畏起来。杨荣、杨士奇、杨溥等人经过调查，查清了胡滢失印是因为礼部一名属吏对胡滢责罚他怀恨在心，三次盗窃印信企图陷害胡滢，人也抓了，礼部大印也起获了；刘中敷是因为陕西粮储不足，无粮赈饥而延误了时间造成了事故，正在想法调粮不料竟被参劾。虽然事情调查清楚后三杨极力劝谏，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不久就释放了胡滢和刘中敷，并官复原职，但这事给文武大臣们留下了阴影：正统皇帝治臣用的是重典呢！只有三杨心里明白：这正统皇帝小小年纪不会有如此狠心，肯定是那王振教唆所致，有这样的佞臣侍奉皇上，今后还不知会弄出什么事来，一丝隐忧悄悄地漫上了三杨的心头。

右都督方政、都督佥事张荣带领三万兵马赶到昆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了。此时，麓川叛贼思任发率军万余，沿麓川江北上，已经攻占了潞江安抚司，夺取了潞江以西陇川、南甸、腾冲的大片土地，以及潞江以东的永昌等州县，沿潞江造船三百余艘，企图攻占云龙州，如果云龙失守，那大理府就难保了！见军情紧急，方政一到昆明，便立即参见黔国公、征南将军沐晟请战。正统皇帝命沐晟节制方政军队征讨麓川思任发的诏书早已到达昆明，皇命难违，沐晟只好命方政率军一万为前锋，命张荣率军一万为左军，命沐昂率军一万为右军，自己率军二万为中军，一齐向金齿进发。

这黔国公沐晟，是明初著名大将沐英之子。大明开国时期，兵荒马乱，沐英少年成了孤儿，被太祖皇帝和孝慈马皇后收为义子，长大后随军征战，为太祖皇帝帐前都尉，屡立功勋。洪武十年，沐英任征西副将军，助卫国公邓愈征讨吐蕃，平定川、藏，因功晋封为西平侯。洪武十四年，沐英又被任命为征南右副将军，同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随征南将军、颍川侯傅友德率步骑三十万征云南。洪武十六年三月平定云南，傅友德班师，而沐英奉命留镇，自此沐家世代镇守云南。沐英有子三人，长子沐春，次子沐晟，三子沐昂。洪武二十五年，沐英病逝，长子沐春嗣爵，镇云南。洪武三十一年，沐春病逝。他在镇七年，大修屯政，垦田三十余万亩，开铁池河，灌溉良田数万亩，百姓复业者五千余户，云南百姓万分景仰。沐春殁后二弟沐晟嗣为西平侯，继续镇守云南。这沐晟远远不如其父其兄，胆小畏敌又无将略，用兵非其所长，宣德二年奉命发云南兵与王通分道征讨交阯黎利，就因其胆怯畏敌迟迟不前，使王通孤立无援而丢弃了交阯，朝廷群臣纷纷弹劾沐晟，但宣宗考虑云南偏远，而沐氏又是世代镇守，滇人畏服，没有降罪，只是将御史们参劾的本章封送他阅读自省，下诏责备几句就罢了，并未促使沐晟反省改正错误。这次命沐晟为征南将军，不想他故态复萌了。

沐晟率领大军来到金齿前线扎下营盘，隔江相望便是前不久被思任发夺占的潞江镇。

大军扎营已毕，方政来到中军大营，对沐晟拱手说道：“启禀将军，我军前锋已与叛军相接，末将特来请战，请将军允许出战，末将定能将叛军一鼓击破。”

“方都督说得对！”一旁的张荣也拱手请战道，“只要将军发令，末将愿率军与方都督一并出战，两面夹击叛军，定能大获全胜。”

大军刚到便请求出战，沐晟实在没有把握，他摇了摇头道：“不可，不可！叛贼思任发一向狡诈，蛮兵又十分凶悍，况且山地瘴气厉害，我军刚到，水土不服，环境不熟，胜算不大，等几天再战吧。”

“等几天师就老了！”一听沐晟这话，方政急了，他拱手又说道，“将军，兵贵神速，我军虽然刚到，但锐气正盛，正好一鼓作气与敌决战，乘叛军恐慌之际一举击溃敌军。再过得几天，叛军有了准备，我军没了锐气，那才叫失了战机呢。”

张荣也在一旁说道：“战机稍纵即逝，沐将军不能犹疑了，快出战吧。”

“什么叫锐气正盛？什么叫战机稍纵即逝？”听了方政和张荣的说话，沐晟很是不高兴，他面带愠色道，“我军大部从四川、贵州调来，长途跋涉，还有什么锐气？那思任发叛贼占据潞江已有数月，什么都准备好了，还有什么战机？你们从未与云南西南诸蛮打过交道，不知他们底细，他们凶悍残忍，厉害着呢，我军不可轻率冒进，还是稳扎稳打的好。”

“方都督、张将军，我二哥也是为你们好。”一旁的右都督沐昂劝道，“二位将军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此地并非大同、宣府，也不是四川松潘、金川，将军们还是先了解了解敌情，熟悉熟悉环境的好，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见沐晟执意不肯出战，沐昂也畏敌如虎，方政十分气愤。他想了想，又说道：“沐将军，既然你不同意让我军出战也就罢了，我们总不能就这么驻在这里与叛贼对峙吧？我想不如让我率军趁叛军北上、远犯云龙之际，乘敌不备，渡过潞江，抄他思任发的后路，张荣将军从北往南，我从南往北，将军率大军从东往西合击叛军，打他个措手不及，定能将思任发擒住。”

“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听罢方政渡江作战、三面合击的作战建议，沐晟连连摇头，“那潞江东西两岸山高谷深，悬崖峭壁，水流湍急，波涛汹涌，铁索桥又被思任发拆毁，用什么过河？本地人尚且谈渡色变，何况是北方来的官军，本将军不敢冒险，还是等铁索桥架起了再说吧。”

一听沐晟这话，方政气愤极了，他倏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声说道：“出战你不肯，渡江你不让，沐将军你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圣上对你沐家皇恩浩荡，你不思报效朝廷，却临敌畏缩不前，难道你忘了十二年前丢弃交阯之罪了么？”

说罢，方政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中军帐回自己营房去了。

见方政不听节制，当众羞辱于他，沐晟气坏了，但自己畏敌不前毕竟理亏，也奈何不了方政，随他去了。

当天夜里，方政回营作了紧急部署，第二天带领自己的五千步骑，找了一些渡船，分次分批渡过潞江，直扑思任发的背后杀敌去了。

时令已是腊月初了。又是陕西赈饥，又是减免北京、南京两畿以及湖广逋赋，又是冬腊录囚审查在押囚徒的罪状，更有云南麓川战报不断报来，每有不明之处和待处之事，张太皇太后便派中官来到内阁咨询，问清楚了然后裁决，内阁三杨既要商议事情如何处置，又要为正统皇帝拟旨，三人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早朝之后，司礼监太监王振奉太皇太后之命来到了内阁，杨荣到兵部商议云南用兵事宜去了，只有杨士奇和杨溥二人在各自办事。

王振一到，便向杨士奇问道：“西杨阁老，太皇太后和陛下命我来问问，刑部尚书魏源、右都御史陈智决狱不当该怎么处理和因陕西饥荒，令杂犯死囚以下输银赎罪送边吏换米可不可行两件事，您为皇上草拟的票拟写好了么？”

王振所说的“刑部尚书魏源、右都御史陈智决狱不当”之事原来是这样：顺天府所属的宛平县卢沟桥旁乡民卜某和少某三四月因天旱争水发生斗殴，少某先动手打了卜某，卜某还手打了少某，少某斗不过卜某，一气之下回家自缢而死。这人命官司闹到宛平县衙，宛平县知县推到顺天府，顺天府尹认为卜某斗殴致死人命，虽不是亲手所杀，但因斗而起，把卜某判了个流刑，发配到辽东铁岭充军。案件移送到刑部，三法司会审因兼大理卿王骥处理西北边务未曾参加，刑部尚书魏源和都察院掌院右都御史陈智二人未加详审便签押批准，卜某被押送到铁岭戍边去了。谁知卜家对判决不服，不断上告，前几天卜家还到午门外通政司击登闻鼓、递诉状，惊动了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是以先将诉状送内阁会议，又派王振前来问询。

“魏源和陈智决狱不当的票拟已经写好了。”杨士奇拿起桌上一份字稿扬了扬道，“王公公烦你稍等一会，杂犯输银赎罪的票拟我还在写呢。”

说罢，杨士奇又埋头写了起来。也许是这输银赎罪之事有点不好处理，也许是思考不够成熟，杨士奇写一写，想一想，刚写了一段又把它撕了再写，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一会，票拟还是没有写好。

坐在一旁的王振可是等得不耐烦了。他走上前对杨士奇不满地问道：“西杨阁老，输银赎罪之事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呢？”

王振这话明显地带着鄙夷不屑的意思，可把杨士奇激怒了！这位一向矜持自重的内阁首辅，听到的只是一片恭维，几时受过别人奚落？现在竟被这阉宦羞辱了一顿，他心里一把无名火突地烧了起来，可是眼前的这个王振又是内宫司礼监掌监太监，号称内宫宦官、女官第一人，又是奉太皇太后和皇帝之命而来，打狗还得看主人，自己也奈何不了他！杨士奇越想越气，他头脑里热血一冒，把笔一甩，一言不发，愤懑地走出内阁大堂，回家去了！

看见杨士奇拂袖而去，王振不敢发作，只好尴尬地退了回去，谎称内阁票拟尚未拟好，还要再等几日，把事情搪塞过去了。

整个事情被一旁的杨溥看得一清二楚。他十分气愤，一个宦寺竟敢对内阁大臣如此无礼，那还得了？他正待申斥，不料王振竟讪讪地走了，杨溥也就不再说话，忍下了这口气。

一连三天杨士奇气得没来内阁办事，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要的票拟也没有呈报，张太皇太后不禁生疑，便派清宁宫太监安泰前来查问。杨溥便把王振如何奚落杨士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安泰回宫如实奏上，张太皇太后不禁大怒，立即命人去内阁请杨荣、杨溥，自己摆驾乾清宫。正统皇帝见祖母来了，慌忙迎接。张太皇太后也不言语，径直走到乾清宫正殿居中坐下，见祖母没叫他，正统皇帝只好垂手站在东侧。少顷，内阁大臣杨荣、杨溥来了，见皇上侍立一旁，他们也不便就座，只好站在张太皇太后的西侧。

二位大臣到了，张太皇太后板着脸，叫道：“王振何在？”

这架势把摸不着头脑的小皇帝吓坏了，只有王振心里明白，今日恐怕难逃一劫了！见张太皇太后高声叫唤，他浑身一阵颤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跪下，应道：“奴才在！”

“该死的奴才，你知罪么？”张太皇太后怒喝道，“西杨大人是四朝元老，国家柱臣，朝野无人不敬，就连哀家和皇上都敬若尊长，而你这区区一介内臣，竟敢侮慢阁老，哀家饶你不得！来人，把这奴才拖下去，鞭打五十！”

张太皇太后话音刚落，一旁的太监安泰应了一声，把手一挥，立即拥出几个内侍如狼似虎般把王振拖下去了，只听“噼噼啪啪”响了一阵，把王振屁股打得皮开肉绽后拖了进来。

看见王振匍匐在地，张太皇太后余怒未息，指着他喝道：“狗奴才，下次你还敢侮慢大臣么？”

那王振自知闯了大祸，一旁的正统皇帝已经吓得脸色煞白无法援救，此时若是狡辩，立刻便有杀头的危险。他可不做这等蠢事，自认倒霉吧！想到这里，王振哆嗦着低声回道：“奴才再也不敢了！”

“谅你也不敢了！”张太皇太后严厉地申斥道，“哀家告诉你这奴才，三杨阁老乃国家栋梁、皇上股肱，今后再敢不尊，杀无赦！”

正统皇帝吓坏了，见张太皇太后如此一说，连忙对王振说道：“快谢恩，快谢恩！”

王振连连叩头道：“奴才谢太皇太后不杀之恩！”

“此次暂且饶你不死。”张太皇太后转身对安泰说道，“你把这奴才押到西杨阁老府中谢罪，他如若把西杨阁老请不来，定斩不饶，哀家和皇上在西角门等他议事呢！”

安泰应了一声，同两个内侍押着一瘸一拐的王振往西杨府中走去。那王振自知三杨阁老德高望重，更有张太皇太后撑腰，自己斗不过他们，自此再也不敢对三杨无礼了。

过了半个时辰，王振把杨士奇请到了西角门，英国公张辅也奉召来了。

一见杨士奇，张太皇太后安慰道：“委屈阁老了，此等小人无礼，阁老大人大量，请不要放在心上。”

正统皇帝也说道：“阁老别跟王振一般见识，原谅他吧。”

杨士奇欠身说道：“谢太皇太后、陛下，臣不和他计较便了。”

张太皇太后点头说道：“这样就好。西杨阁老，那魏源、陈智决狱不当和陕西杂犯囚徒输银赎罪二事到底怎么处置，请您说说看。”

“是，太皇太后。”杨士奇应了一声，“这几件事，臣和东杨、南杨二位大人议过，以为刑部尚书魏源和右都御史陈智决狱确有不当，量刑偏重。卜某和少某因旱争水，卜某田在上游，少某田在下游，本应卜某灌溉在先，少某灌溉在后，而少某逞强，偏要先灌，由此引发殴斗，少某本已理亏。二人殴斗时少某又先动手，且二人都有伤情。回家后并无卜某逼迫，少某气量褊狭，自寻短见与卜某并不相干。以此观之，臣等以为少某虽死，但责任不在卜某，将卜某判流三千里显然偏重。臣等合议，拟将卜某改判徒五年，杖一百五十，允其将杖一百五十输银抵罪。魏源和陈智决狱不当理应当罪，臣等拟将二人及刑部侍郎何文渊、右都御史陈智三人上章自责，罚俸半年，不知妥否，请太皇太后和陛下圣裁。”

听罢杨士奇的意见，张太皇太后对正统皇帝问道：“皇上，你看这样处置行么？”

张太皇太后一问，正统皇帝立刻想起了王振说的“治臣用重典”，又想起了胡滢和刘中敷因过错下狱的事，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下狱三个月吧！”

见正统皇帝说了，张太皇太后迟疑了一下，犹疑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既然皇上说了，那就按谕旨办吧！”

“是，太皇太后、陛下。”杨士奇应了一声，转对杨溥说道，“南杨大人，输银赎罪之事你和户部商议的，还是请你说吧。”

“好。”杨溥点头说道，“启奏太皇太后、陛下，臣与户部尚书刘中敷等人商议了几次，又与西杨、东杨二位大人合议，以为陕西巡抚陈镒奏报的请求允准杂犯死罪以下输银赎罪之事可行，建议太皇太后、陛下照准施行。”

杨溥此言一出，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都没有作声，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好一会，张太皇太后才疑疑惑惑地问道：“南杨阁老，允准囚徒输银赎罪，那不是有钱使得鬼推磨，富人连坐牢都能买出来么？那世间哪里还有公平？”

“开始时臣等也是这么想的，担心准许输银赎罪，滋长有钱人骄纵枉法之风。”杨溥拱手说道，“臣仔细查阅过历代法律，赎罪之例自三代时即已有之，我朝自洪武年间即有明文规定允许输钱纳物赎罪。洪武三十年颁布《大明律》时，还特意制定了《赎罪条例》，与《大明律》同时颁行，不过洪熙年间停用。今陕西巡抚陈镒提出恢复施行《赎罪条例》，无独有偶，山西、河南巡抚于谦也提出了这个建设，臣等想这赎罪之法并非现在独创，实际由来已久，且在洪武时经太祖皇帝亲自为《大明律》制序时所倡导，现在恢复可谓遵祖制。赎罪是有严格限制的，并非所有罪都能赎免。符合赎罪的不过是些过失犯罪、轻微犯罪、初次犯罪的囚徒，允准他们输银赎罪，给他们一条重新做人的生路，臣等想这也是太皇太后和陛下宽大为怀，皇恩浩荡，是施行仁政，并非有些人所言‘有钱可以买活’，并无不妥，是以臣等主张同意陈镒、于谦所请。妥否，请太皇太后和陛下圣断。”

听罢杨溥这番剖析，张太皇太后不断点头。她侧身向正统皇帝问道：“皇上说说，这样行么？”

正统皇帝听明白了杨溥的意思，特别是对“施行仁政”那句话很中听，他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南杨阁老说得有理，朕看就照南杨阁老说的办吧！”

“好，就照南杨阁老说的办。”张太皇太后点头说道，“陕西囚犯赎罪所输银两就送到各受旱地区和边镇，叫有司买米赈灾吧。”

“臣遵旨。”杨溥应了一声坐下了。

魏源、陈智决狱不当和输银赎罪二事说完，张太皇太后向张辅问道：“麓川平叛的战报，英国公看过了么？”

张辅欠身答道：“臣看过了，恭喜太皇太后、陛下，方政率军抢渡潞江，旗开得胜，在潞江镇大败贼将缅简，攻破思任发旧巢大寨，尽拔叛军沿江诸寨，思任发放弃进攻云龙，掉头逃至景罕，又被方政属将指挥唐清拦截，思任发率众逃向高黎贡山，方政紧追不舍，追至高黎贡山下，共斩首三千余级，思任发逃向上江，平叛获得初战胜利！”

“这方政的确是忠勇可嘉！”张太皇太后面露喜色，赞扬道，“军前有如此勇猛的将士，不愁麓川不平！”

听张太皇太后这么一说，张辅不无担忧地说道：“方政作战忠勇那是没有说的，不过臣倒有些担忧。”

张辅此言一出，张太皇太后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英国公有何担忧，快快讲来！”

“方政勇而寡谋。”张辅说道，“宣德二年他在交阯吃了败仗一直窝火在心，时刻想为朝廷立功，消恨雪耻。今在麓川初战告捷，他必然穷追不舍，企望一举擒获思任发。臣担心他孤军深入，后兵不继，一旦叛军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一听张辅这话，张太皇太后不禁浑身一紧，急忙问道：“这便如何是好？”

正统皇帝一旁跺脚道：“快些派人去叫方政不要追了！”

“太皇太后和陛下不必着急。”一旁的杨荣倒是十分沉稳，他不慌不忙说道，“臣等即刻派人六百里加急驰传麓川前线，命方政不要孤军深入，宜采取稳步推进之法直捣敌巢；令沐晟率大军紧随跟进，以为方政后援。还要告诫方政、沐晟，南方蛮族惯使大象阵，一定要谨防大象冲击。如果这样，可保无虞。”

张辅、杨溥一旁赞同道：“这样安排很好，请太皇太后、陛下速速传旨吧。”

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转对正统皇帝说道：“东杨阁老主意很好，皇上就下旨吧。”

正统皇帝点了点头，对杨荣说道：“就这么办，请东杨阁老拟旨吧。”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正要坐下，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拱手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太皇太后笑道：“东杨阁老不要客气，有事请讲。”

“太皇太后、陛下还记得前年臣举荐的右佥都御史鲁穆么？”杨荣慢慢地说道，“今年五月他从大名捕蝗回来就一直卧病不起，前几日病殁了。”

“怎么，鲁穆殁了？”张太皇太后吃了一惊，“这人哀家知道，仁宗皇帝监国那会儿，汉王的部属官校很多不法之事，别人都不敢言，唯独鲁穆上章弹劾，刚直之声震动朝野，还听说他在福建按察司佥事任上，理冤狱，摧豪强，百姓敬之如神呢！”

“可不是么？”杨荣接着说道，“鲁穆在福建的时候，泉州人李某调官广西，其亲戚富民林某垂涎其妻，阴使家仆在途中将李某毒死，而谋娶林某妻子为妻。李某宗人不忿诉于官府，不料所属官府收受林某贿赂，反诬申诉之人陷害林某，将申诉之人羁押狱中。后来李氏宗人告到福建按察司，鲁穆微服私访，终于查清了案情，立将林某正罪。还有一次，漳州百姓周允文无子，以侄为后，晚些时候，周妾生了个儿子，周允文于是将产业分一半给了妾生的儿子。周允文死后，侄儿说妾子不是叔父亲生子，将妾及妾儿赶出家门，尽夺其财，妾告状到鲁穆那里。鲁穆召集当地父老及周氏宗族，秘密将妾子放在一群小儿之中。当地父老及周氏宗人都指妾子像周允文，鲁穆于是痛责周侄，将妾子产业悉数归还。还有一次，臣福建建安县老家家人犯了法，鲁穆丝毫不讲情面，依律将臣的家人治罪，还上书给臣，狠狠地把臣责备了一番。这些事在福建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都称呼鲁穆为‘鲁铁面’呢，不想这么一位刚直廉洁的大臣过早地殁了，真是可惜！”

“可惜，可惜！”张太皇太后听罢，不禁连连叹息，她问道，“鲁穆的丧事办了么？”

“还没有办呢。”杨荣叹息道，“昨日臣到鲁穆家中看了看，鲁穆自福建调入北京时，除了几件衣服和几箱书籍外，别无他物。当时工部尚书吴中要赠送一些器物，他坚持不受，现在他家中徒有四壁，空空如也，棺木衣衾还是吴中昨日赠送的呢！”

听了杨荣所言鲁穆境况，张太皇太后半天没有出声。好一会她才叹息了一声说道：“宣德九年二月南京刑部右侍郎段民殁后贫不能殓，还是南京都御史吴讷赠送的衣衾棺木，先帝听报后命有司营葬的，不想现在又出了个鲁穆，我朝大臣清廉如此，可敬可敬！西杨阁老，照段民的规格办，命户部拿钱，礼部依礼营葬吧！”

“臣遵旨。”杨士奇应了一声，张了张嘴，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张太皇太后见杨士奇欲言又止，便问道：“西杨阁老，您还有事么？”

“臣今年已经虚度七十有四了。”杨士奇叹了一口气，拱手说道，“蒙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宣宗皇帝和太皇太后、陛下眷顾臣，皇恩浩荡，臣虽万死也难报其一。但臣已年老力衰，精神大不如前，许多事情力不从心，臣恐因此耽误国家大事，是以臣请求太皇太后、陛下恩准，放臣回泰和老家去侍奉祖茔吧！”

杨士奇请求回家养老的话一说出来，杨荣、杨溥和张辅不禁吃了一惊。看着这正统皇帝小小年纪，能忍心回家赋闲么？正统皇帝年纪小，还不知事情的关系重大，只是大睁着眼睛看着杨士奇，又看着祖母，并不说话。那张太皇太后却暗暗地吃了一惊，心想这杨士奇恐怕是受了王振侮慢之气还记恨在心只是说说气话吧？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微笑着安慰道：“西杨阁老想是因王振那家伙还余怒未消吧？您就别斗气了，看哀家和皇上之面，把气消了吧，这时候哪能让您赋闲呢？”

“您误会了，太皇太后。”杨士奇诚恳地说道，“臣绝不是赌气，的确是深感年老不支恐误国家大事，还是早些归田，让年轻有为者进的好。望太皇太后和陛下恩准老臣致仕吧！”

见杨士奇真心想退，张太皇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她叹了一口气，忧伤地说道：“西杨阁老，还有东杨阁老、南杨阁老，你们三位都是四朝元老，忠心耿耿，天神共鉴，哀家和皇上真是感激不尽。哀家也知道你们三位都年事已高，极想退归林下颐养天年，哀家也不忍心继续烦劳三位爱卿，但而今君幼国疑，嗣君尚未亲政，卿等就忍心丢下我们孤孙寡祖么？卿等可是顾命大臣啊！”

说到这里，张太皇太后竟掩面擦起泪来。那正统皇帝见状，也不禁落下泪来，连连说道：“阁老不能走，三位阁老都不能走！”

“西杨阁老，您就不要请辞了。”一旁的英国公张辅也劝了起来，“远的且不说了，仅说先皇晏驾的时候，你们三位阁老和我，还有胡滢大人，我们五人是一起在榻前向先皇表过态的，发誓要辅佐皇帝万死不辞，怎么现在倒要请辞致仕呢？”

“对，英国公说得对！”张太皇太后拭了一下泪，断然说道，“先帝将皇上交给了几位爱卿，大明江山就靠你们几位了，不仅西杨阁老不能走，就是东杨、南杨、胡滢也不能走，皇上不能没有你们，大明江山不能没有你们。致仕赋闲的话今后不要再提了！这样吧，从今年起，你们三位阁老轮流回乡省墓，清明节祭扫先茔，西杨阁老先行吧！”

正统皇帝也连忙附和道：“就这样，照祖母说的办吧！”

见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都不允，杨士奇不好再坚持，便说道：“谢太皇太后、陛下隆恩！”

众大臣散了，刑部尚书魏源和右都御史陈智被下了诏狱，足足关了三个月，到正统四年的闰二月下旬才释放出狱。不过，他们还是官复原职继续办事去了。

听说杨士奇二月归省，临行前的一天内阁议事散罢，其他的大臣都走了，只有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直迟迟未走，似乎有事要说。这时内阁大堂里只有杨士奇和王直二人，杨士奇笑问道：“老乡大人，你还有事么？”

原来这王直也是江西泰和人，与杨士奇同里，是老乡。此人十分有才，在翰林二十余年，翰林院编纂古代哲言、典籍注释等等多出其手，与江西金溪的王英齐名，人称“二王”。王直十分敬重杨士奇，杨士奇也比较看重这个比他小十四岁的老乡。日常偶有闲暇，二人便聚在一起，促膝品茶，谈诗论文。

见杨士奇问起，王直拱手十分真诚地说道：“阁老大人，下官有一事想告诉您，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士奇不禁笑道：“你我同乡，又同朝为官多年，有什么事不能讲？你尽管说吧！”

“那下官就直说了。”王直说道，“下官这次回乡省亲，见着令公子杨稷了。”

一听见着从北京汰冗官回乡的儿子杨稷了，杨士奇立刻兴奋起来，他热切切地笑问道：“犬子还好么？”

“身体尚好，不过——”王直说了半句顿住了，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不过，令公子名声可不大好！”

“什么，犬子名声不大好？”杨士奇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王大人请道其详，请道其详！”

“下官这次一回乡，便有不少乡邻来家诉苦。”王直直率地说道，“都是说的令公子的恶事，有诉他强占土地田舍的，有告他强抢民女民妻的，有说他横行霸道欺凌乡民的，有说他抗税不交虐打公差的，等等。还说他欠了多少多少条人命呢！”

“有这等事么？”听王直这么一说，杨士奇不禁放下脸来。他不相信王直的话，自认为杨稷知书识礼，不会做坏事。他不高兴地反问道，“仅听几个乡民说话，恐怕不见得是实事吧？前几天我还接到杨稷寄来的家书，说他终日读书不辍，礼让乡邻呢，怎么你一回去，听到的尽是坏话？”

“下官绝无虚言。”王直诚恳地说道，“开始时下官也是不相信，可是下官走访几户受害户，访到的情况的确属实。下官又到泰和县衙，找到知县耿让，那耿让也证实，乡民所言属实。耿知县还诉苦说，他曾经上门去拜会令公子，劝他不要如此，但令公子傲慢无礼，根本不把耿知县放在眼里，那耿让无可奈何呢。”

听到这里，杨士奇脸红了。不过，他还是不相信儿子如此可恶，定是乡民嫉妒陷害。想到这里，杨士奇没好气地说起了气话：“即是犬子如此可恶，那泰和知县和吉安知府怎么不将他绳之以法？”

“那不都是碍着您大人的面子么？”王直也不管杨士奇爱听还是不爱听，照直说道，“下官这次回乡归省，吉安知府房佐和泰和知县耿让都托下官回京将实情告知大人，都请您写信告诫令公子。这不您即将归省么？是以下官特冒昧将情况告诉大人，请您回乡时规劝规劝令公子吧！”

“那我就谢谢王大人了。”杨士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冷冷地说道，“我这次回乡，如若犬子确如大人所言不争气，我定然将他绑了亲自送到泰和县衙依法严惩！”

“下官告辞，下官告辞！”说完要说的话，王直不管杨士奇是真谢还是假谢，便告辞走了。

望着王直远去的背影，杨士奇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杨稷果真这等无赖么？”

第十八回　方都督战死上江寨　中计谋张荣败芒市

内阁票拟的关于告诫方政莫要孤军深入、敕命沐晟督军跟进的谕旨到达麓川军前的时候，方政率军已经深入重地，攻到了思任发叛军的要寨上江。沐晟接到谕旨，想要阻止方政已经来不及了。

上江寨地处麓川腹地，此处距麓川平缅宣慰司所在地陇把已有数百里，那里崇山峻岭壁高谷深，而且森林茂密草深荆长，形势十分险要。那方政勇猛异常，再加之立功心切，哪里管得了许多，催动军队猛攻上江寨，一举拿下了这个叛军要地。

长途跋涉，转战南北，把叛军从大理府西北的云龙县赶到了麓川之南的上江，方政的军队已经奔波了一千余里，官军十分疲劳。

攻下上江寨，指挥唐清建议道：“方都督，我军孤军深入已经犯了兵家大忌，况且将士疲劳，不宜穷追，还是派人速返金齿大营向沐国公求援，等援军来了，我军再进吧！”

听唐清这么一说，方政觉得有理，便说道：“也好，休整几天再追吧。”一边命官军在上江暂休，一边派中军日夜兼程返回金齿大营请求沐晟增发援兵。

这沐晟如果及时发兵增援，也许方政就能一鼓作气直捣叛军老巢一举平定叛乱。谁知沐晟不仅怯懦畏敌，不知军事，而且气量狭窄，不能容人。他恨方政不服节制，不听指挥，擅自渡江，接到方政求援书信，他恨恨不已，执意不肯发兵增援。过了几天，他又害怕方政一旦出事，朝廷知道他拥兵不援会追究罪责，于是又派了一名偏将率兵一千前往上江增援。不料那名偏将自金齿出发，走了一百多里，进到腾冲县东的夹象石又畏缩不前了。

这援军不前的消息传到上江寨，方政不禁大怒不止。他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道：“沐晟狗贼！世受皇恩不思报效，竟然畏敌不前！没有你我就平定不了叛贼么？待我擒到思任发，再与你到御前论理吧！”

说罢，方政立即下令兵马向南进发，直捣思任发的老巢。

前进了三天，攻到了一个叫作空泥的地方。这地方是高地上的一个平坝，周围是高山峻岭，麓川江从东边山脚往西南流去，绕过西南方的大山，便是大金沙江了。

一看这地形，方政不禁大吃一惊。不好，这地方四面环山，东北、西南出口都是江水，一旦叛军设伏，把南北两个出口一堵，那不成了一个口袋阵么？想到这里，方政正想下令后军改前军，向后撤回，不料已经迟了，只听一声炮响，四面山地上突然冒出了数不清的叛军，齐声呐喊，手执大刀长矛，把方政的数千军马困在了平坝上！

正在方政兵马惊慌失措的时候，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从西边山上冲下了一百多头大象，它们摇头晃脑，扑腾扑腾地大踏步向官军冲来。方政所带官军大多是从四川、贵州各卫所调来的兵马，从来没有见过这惊心动魄的大象阵。方政在交阯战场上见过这情景，破大象阵的方法是用弓箭射象的眼睛，用火铳轰炸大象脑袋，用大刀专砍大象小腿，但此时慌急火忙毫无准备，哪里找到弓箭火铳大刀？

叛军头领思任发驱赶着大象向官军队伍冲来。所到之处，大象鼻摔脚踏，官军抵挡不住，被冲得向东边的麓川江退去。一霎时，官军们不是被大象长鼻摔伤，就是被大象踏死。跑得快的被挤得掉进麓川江，激流一卷便不见踪影了；跑得慢的，则被大象后面冲来的叛军或是用弩箭射死，或是用竹枪刺杀。方政一见此状，急忙把儿子方瑛叫到跟前，决断地吩咐道：“为父今日为国尽忠，是分内之事，死不足惜，你赶快逃走，回营搬兵为我军雪耻吧！”

说完，方政狂呼一声冲进敌阵，拼死冲杀，竟被叛军一阵竹枪刺死，壮烈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一见主帅牺牲，官军们夺路而逃，山谷的南北出口均被叛军把住，哪里还逃得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方政的数千官军便全军覆没，只有方瑛带着几名亲随，趁乱躲在麓川江旁的荆棘之中拣回了性命，待叛军撤走之后才偷偷地摸出东北山口，逃回金齿大营报信去了！

方政兵败三日后，唐清等人逃回了金齿大营。黔国公沐晟一听，惊得手足无措。他既担心思任发乘胜来犯，又担心朝廷闻讯降罪，惊慌之际，急令退军回师昆明。不料大军退到楚雄，那沐晟又急又怕，忧惧攻心，引发宿疾，竟暴死军中！

正统四年的二月下旬，内阁首辅杨士奇由中官阮澹护送归乡省墓，回到了老家江西。杨士奇车马过了南昌，刚到临江府，便见官道旁垂手侍立着二十余人。杨士奇正要命人询问，只见领头一人四十多岁年纪，身穿青布长褂，脚穿硬牛皮靴，抢前一步跪在官道中间，叩头说道：“孩儿恭迎父亲车驾！”

杨士奇一看，不禁大喜过望，原来是长子杨稷带着家人在此迎候，这儿离老家泰和还有三百余里呢！

“起来！”杨士奇连忙在车上招手道，“稷儿，迎候数百里之外，真是难为你们了！”

“父亲大人说哪里话！”那杨稷似乎温文尔雅，说话很有礼数，“接到父亲归省的家书，儿等全家喜之不胜，巴望着早日侍奉您老。儿估摸着您早晚间车到临江，所以赶在这里恭候呢！”

“真是孝顺，正是我杨家家风！”杨士奇看见儿子衣着朴素，言语温和，又迎之数百里之外，足见其孝顺谦和，为人肯定是淳朴善良，不禁心花怒放，大感欣慰。忽然，他想到了临行前王直讲的儿子横行乡里，暴虐乡民的话，不禁生起气来。那王直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说杨稷的坏话？还煞有其事地劝我回乡后要好好告诫儿子？这不是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么？王直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了，他一定是嫉妒我儿的学识和功名有意贬损我儿，这王直真是可恨！想到这里，杨士奇内心对王直涌起了一丝厌恶。不过，当他看到儿子杨稷殷切服侍，百般孝顺的样子，心情很快好了起来。他指了指前面，对杨稷说道：“稷儿带路，早些回家吧！”

在途走了三日，杨士奇车马终于到了泰和县老家。杨士奇幼年早孤，随母到了继父罗氏家中，后来长大归宗，但家中贫困，靠教几个蒙童为生。因其发愤读书，被泰和县知县荐举为吉安府教授，又被翰林修撰王叔英赏识推荐入翰林院编纂《太祖实录》，从此步入仕途。永乐皇帝即位，他被选为内阁大臣，此后青云直上做到了内阁首辅。虽然杨士奇在大明朝中地位显赫，但他家境贫寒并无祖业，再加上他为官谨慎，廉洁自律，所以家中没有多少田土，也没有豪宅庄园，只是一所后来修建的五间三进的民居而已。不过，那旧居的附近倒是堆了许多砖瓦木料，似乎要新起大厦了。

杨士奇同中官阮澹下得车来，只见杨府上下披红挂彩，红灯高挂，一片喜气洋洋。那大门两旁贴着一副鲜红的春贴，上面写着：

世承良吏德　　门倚素王宫

杨士奇一看，这正是去年腊月间他派家人回家报信，告知即将归省消息时应儿子之请顺便捎回来的，自己在立春那天亲书的墨宝。细细品味着这春贴的含义，杨士奇不禁得意地笑了。

见杨士奇一到，次子杨道率领家人齐刷刷地跪在门前迎候。寒暄已毕，在众人簇拥之下，杨士奇和阮澹走进府第。

方政兵败死军的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已是杨士奇归省离京之后。

接到这个战报，张太皇太后不禁心急，她命安泰立即把杨荣、杨溥二位阁老、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王骥招来讨论麓川之事，她和正统皇帝立即摆驾西角门。

见几位大臣都到了，张太皇太后对杨荣说道：“东杨阁老，您把云南右都督沐昂的奏报念念吧。”

“是，太皇太后！”杨荣应了一声，展开沐昂的奏报念了一遍。奏报的大意是，黔国公沐晟率大军征讨麓川叛蛮思任发，所向披靡。前锋官右都督方政勇渡潞江，连拔沿江诸寨，将思任发追至空泥，不料中伏战殁，官军数千人死难，沐晟回师时暴卒军中，请求朝廷再次增兵添将，征讨思任发等等。当然，沐昂的奏报中只字未提沐晟畏敌不前，迟迟不发兵增援，致使方政兵败殉国。监军的中官吴诚受了沐昂一些好处，内部密奏中也未报告沐晟将兵不力，所述内容与沐昂奏报相同。天高皇帝远，远在一万余里以外北京的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又哪里弄得清楚！

“开始的时候，不是说打了胜仗么？”听罢奏报，张太皇太后忧心忡忡地说道，“怎么没有多久，方政便兵败身亡了？”

“百密一疏，皇帝谕旨还是迟了！”杨溥顿足叹息道，“那空泥在什么地方？那可是金齿以南大几百里，是麓川腹地，思任发老巢，孤军深入，后军不继，叛军狡诈，地形险峻，官军焉得不败！”

一旁的正统皇帝急了，连连说道：“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

张太皇太后倒是沉得住气，她望了望几位大臣说道：“诸位爱卿议议，这事怎么办好？”

“目前军中无帅，宜速命主将。”英国公张辅想了想说道，“既然黔国公沐晟已死，臣建议命其弟右都督沐昂继领其兄之职为云南总兵官、征南将军，率军征讨思任发，好在还有都督佥事张荣在军中，臣想平定麓川叛贼应该没有问题。”

“臣附议！”一旁的兵部尚书王骥说道，“除了主将外，沐昂不是请求增兵么？臣以为可调湖广官军三万一千五百人，由右都督吴亮率领，再调贵州官军一万人，四川官军八千五百人，由都督佥事马翔率领，均听沐昂节制，再讨思任发。”

“如此更好！”张辅立即补充道，“一定要嘱咐沐昂，除了吸取方政孤军深入教训，坚持集中兵力稳步推进外，还要准备兵仗器材，做好破解叛军大象阵的准备。叛军黔驴技穷，最后一招便是大象阵，只要我军有破阵之法，叛军便可束手就擒了。”

见张辅、王骥主张再次增兵，张太皇太后便向杨荣、杨溥问道：“二位阁老以为如何呢？”

杨荣想了想，说道：“臣赞同张国公和王大人主张，增兵征讨。臣还建议命沐昂预筹粮草，待大军一到便可进讨。”

张太皇太后点头道：“东杨阁老所言极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命沐昂早作准备。”

杨荣说了，剩下的只有杨溥没有表态了，他沉思着，似乎还不想发言。张太皇太后只得催问道：“南杨阁老，您的看法呢？”

“臣以为发兵再征很有必要，但如此安排不行。”只听杨溥果断说道，“麓川思任发世代据守该地，至今已有六十余年，根基深厚，气焰嚣张，一般征讨恐怕难以奏效！”

一听杨溥此言，张太皇太后不禁问道：“依阁老之见，该如何处置呢？”

“应该吸取交阯弃守的严重教训。”杨溥慎重地说道，“臣以为朝廷应派大臣总督军务，派大将征讨才行！”

杨溥这话虽然未曾明说，但含义却是明显：朝廷不能再修修补补应付应付，要认真对待选择良将一举平叛了！但朝廷派哪位大臣去合适？只有张辅最懂南方军情，当年他三定交南，威名闻海外，他去是最为合适，但他今年已是六十有五，显然已不能再上战场。除了张辅之外，那剩下的就只有眼前的兵部尚书王骥了。可是王骥刚从西北征讨阿台回来不久，怎不能又派他前往云南吧？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只好说道：“南杨阁老此议固然有理，但麓川叛贼远未如此猖狂，暂时还不必大动干戈，还是依英国公的意见，先派吴亮、马翔率湖广、贵州、四川五万兵马再讨麓川吧！”

见张太皇太后作了决定，杨溥也不好再行坚持，只好同众人一齐应道：“臣等遵旨！”

会议后，内阁即刻拟旨，正统皇帝命尚宝监用了宝印，六百里加急分送各地，调兵遣将再征麓川了。

麓川前线情势十分紧张。叛贼思任发用伏兵打败了方政，乘沐晟回师昆明之际，迅速率众卷土重来，沿潞江而上，先后攻占了麓川、陇把、芒市，潞江寨，道街寨，前锋逼近了金齿。此时朝廷调发的湖广、贵州、四川三地的五万兵卒，由右都督吴亮、指挥佥事马翔率领赶到了昆明。遵照圣旨，以沐昂为左都督征南将军，右都督吴亮为副将军，指挥佥事马翔、张荣分别为左右参将，中官吴诚为监军，即刻进讨思任发。五月中间，征讨大军经楚雄、大理，来到了前线重地金齿。

一到金齿，沐昂即同吴亮、马翔、张荣、吴诚、都指挥方瑛、柳英等人前往潞江边寨查看敌情，只见叛军正在潞江东岸的道街建营扎寨，准备迎战。那道街在潞江的东岸，隔江相望的西南方不远便是潞江寨。

一看这情势，副将军吴亮不禁大喜。他忖了忖，对沐昂说道：“沐将军，叛军此时还在道街安营扎寨，可见他们立足未稳，他们的背后又是波涛汹涌的怒江，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这是兵家大忌，正是我军击溃敌寇的大好时机。事不宜迟，我军挥师猛冲，定能大败叛军。沐将军，我们出战吧！”

“吴将军说得是！”一旁的方政儿子方瑛咬牙切齿说道，“大军刚到，锐不可当，正好一鼓作气收复道街、潞江，直捣麓川，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耻！”

“乘势而攻，定可克敌！”一旁的马翔、张荣、柳英等纷纷请战，群情激昂，“沐将军，你就下令吧，末将等保证旗开得胜！”

站在后边的中官吴诚也点头说道：“看来这是打败叛贼的好机会，沐将军不必犹豫了，早作部署吧！”

沐昂本来有些畏敌，不想冒险，但这么多人都主张突袭，自己一人也挡不住，再说沐晟畏敌不前致使方政兵败的惨痛教训为时不久，他也不想重蹈覆辙。想到这里，沐昂下了决心，他咬了咬牙说道：“好，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天一亮就发起攻击吧。但有一条，一旦我军得手，收复潞江寨即可收兵，穷寇莫追！”

“得令！”众人应了一声回营分头准备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方瑛和柳英为前锋，马翔为左军，张荣为右军，沐昂和吴亮、吴诚为中军，厉兵秣马，突然向道街的叛军发起了攻击。那驻守道街的叛将头目陶帕猝不及防，立刻土崩瓦解，纷纷夺路而逃。方瑛、柳英猛冲猛打，杀得叛兵鬼哭狼嚎。左右军两翼包抄，将叛军左右堵住，被逼得纷纷跳入潞江。没有来得及跳江的，又被中路官军掩杀过来，只好跪地投降。不到一个时辰，道街的叛军全都被歼灭殆尽，头目陶帕被乱军杀死。

见道街的叛军被歼，驻守潞江寨的叛军慌了，头目刀罕急忙迎战，不想官军前锋方瑛和柳英早已抢渡潞江，率军攻到了眼前。刀罕见官军来势汹涌，且人数众多，料想寡不敌众，便弃寨而逃。方瑛和柳英乘胜掩杀，直把叛军向南赶了数十里快到镇安寨才鸣金收兵。

潞江这一战，官军获得全胜，沐昂大喜不已，立即具写表章向朝廷报捷。至于吴亮、方瑛等人提出的乘胜进兵麓川，捣毁叛军老巢，擒拿思任发的请求，则置之不理，仅令官军坚守已经收复之地，等待朝廷指示，再定进止。于是，官军与叛军呈胶着状态，相持不下，麓川前线暂时平静了好几个月。

这一天，杨士奇——他二月归省，已于四月底回朝——同杨荣、杨溥处理完政事后，杨溥又因北京、南京、山东、江西、河南等水旱被灾地区税粮问题到户部去了，内阁大堂就剩下杨士奇和杨荣二人。

二人正在商量增设沿海防备倭寇侵扰的官员名单，只见通政司左通政陈恭急匆匆地来了。一见陈恭慌急火忙的样子，杨荣不禁笑问道：“陈大人，何事如此急忙？”

“咳，这事有些特别，不急不行。”陈恭说道，“通政司刚刚接到福建左布政尹森和福建按察使苗布二人的联合奏报，说福建按察司佥事廖谟在办理案件时用杖刑打死了驿丞霍端。朝廷命官杖死人命这还得了？下官胆敢不急速来报么？”

听说福建佥事廖谟杖死了驿丞，杨士奇和杨荣都吃了一惊。杨荣接过奏报迅速浏览了一遍，将奏报递给了杨士奇。原来是有人举报福建建安馆驿驿丞霍端利用职务之便将修建馆驿的砖瓦木石材料偷偷卖给了别人，而将所得银两装进了腰包。福建佥事廖谟在查办案件时用刑不当，用杖打死了霍端，当地百姓一片哗然。因出了人命，当事人又是按察司佥事，所以福建左布政尹森和按察使苗布联名具奏，请示如何处置。

看罢奏报，杨荣不觉一股怒火从心里冒了起来，那被打死的霍端正是他老家建安的驿丞，这霍端大小也是我杨荣的乡官，仅因偷卖馆驿建筑材料能贪多少钱？罪不至死，竟然屈死在廖谟的淫杖之下，真是冤枉，非得帮霍端申冤不可！想到这里，杨荣断然说道：“朝廷命官，草菅人命，快些呈报太皇太后和陛下，依律严惩！”

不料一旁的杨士奇却意外的平静，看罢奏报不发一言。原来那廖谟是江西泰和人，杨士奇的同乡，前不久杨士奇归省时，廖谟的家人还到杨府拜望过呢。这廖谟错是错了，但毕竟还是因公，能宽大还是要宽大才好呢。听杨荣说要快些将此事呈报内宫，他也不能阻拦，只好平平地说道：“那就呈报内宫吧。”

奏报很快呈送到了张太皇太后的清宁宫，恰好正统皇帝正在那里与祖母说话，太监王振垂手侍立在一旁听候使唤。张太皇太后看完奏报，顺手把奏报递给了正统皇帝，她皱着眉头说道：“朝廷命官杖死人命，确该严惩，但依律该定个什么罪名呢？三杨阁老怎么没有拿个意见？”

正统皇帝顺嘴说道：“那就叫王振去问问吧。”

张太皇太后一听，觉得有理，便对王振吩咐道：“你去内阁问问几位阁老，那廖谟该如何处置，请阁老们写个票拟来。”

“是，太皇太后。”王振应了一声，向内阁去了。

来到内阁，只见杨士奇和杨荣二人在，王振表明了来意后说道：“究竟如何处置廖谟，请二位阁老拿个意见吧。”

王振话音一落，杨荣立即愤慨地说道：“廖谟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杖死人命，应以杀人偿命论处！”

杨荣此言一出，杨士奇不以为然，瞟了一眼杨荣说道：“廖谟办案时打死人命，应以因公致死人命论处，免责！”

这下好了，杨士奇与杨荣二人意见针锋相对，这可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怎么能说是因公致死人命？”杨荣瞪着眼反驳道，“霍端仅仅是盗卖了馆驿器材，能有几多银子？值得廖谟用刑杖死么？这不是故意杀人是什么？”

“大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杨士奇一反平日矜持自重的习性，固执地说道，“廖谟办案杖死驿丞是不争的事实，不是因公是什么？”

二人互不相让，当着王振竟然争执起来。见二人意见不合，王振不禁心下高兴起来：看来内阁三杨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他们之间也有矛盾呢！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假意笑道：“二位阁老意见不合，不妨都写出来，请太皇太后和陛下圣裁如何？”

王振这话一说出来，似乎给杨士奇和杨荣解了围，二人也没有多想，便道：“如此也好，我们就依王公公所言，将两种意见都写上，请圣裁吧！”

王振也没有料到这两位运筹帷幄名满天下的阁老，竟然如此容易上当，他拿着杨士奇和杨荣的不同意见，得意地回宫复命去了。

一见王振回来，张太皇太后问道：“阁老们怎么说？”

“内阁只有西杨和东杨二位阁老在。”王振回答道，“西杨阁老说廖谟是办案杖死驿丞，应以因公致死人命论处，免责；东杨阁老说朝廷命官杖死人命，知法犯法，应以故意杀人论罪，该坐偿命。二人意见不合，特请圣裁，现有二人手书意见在此呢。”

说罢，王振将二人所书意见呈给了张太皇太后。张太皇太后一看又皱眉道：“这西杨和东杨怎么搞的，没有个一致的意见，哀家和皇上怎么裁定？皇上你说是么？”

“那是，那是。”正统皇帝说道，“平常这二位阁老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总是南杨阁老调羹酿醴调和调和就一致了，今儿南杨阁老不在，二人就意见不合了。王振，你说说看，这廖谟该怎么处置才算不偏不倚？”

机会来了！一听正统皇帝当着张太皇太后的面问政于他，王振心下一喜，这不正是表现能干的时候么？但他知道张太皇太后严禁内官干政的厉害，不敢放肆，他故意装作本分的样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陛下，这是朝政，奴才不敢干预，您还是自个儿裁定吧。”

“这是朕在问你呢。”正统皇帝依赖王振惯了，现在见王振不肯说话便有些急了，他几乎带着央求的口吻说道：“朕恕你无罪，你就说说吧！”

张太皇太后一直注意树立小皇帝的威权，见皇上要王振说说意见，她也不便阻拦，只是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

一见张太皇太后不出面阻拦，王振便乘机说道：“陛下吩咐奴才说，奴才不敢不说。依奴才看，廖谟办案杖死驿丞，那是因公误杀人命，显然是过失犯罪。既是过失犯罪，依《大明律》中的《吏律》不追究刑责，但应予以惩罚。东杨阁老说是故意杀人应该偿命，过重；西杨阁老说的因公免责，过轻。依奴才之见，最好是对照品级调职，降为同知的公允。”

“不轻不重，降级调职，很好很好！”正统皇帝一听，立即拍掌赞许道，“祖母，您看将廖谟降为同知调离怎么样，能行么？”

听罢王振说的对品调职意见，张太皇太后也觉得很有道理，她不禁睁大眼睛对王振注视了好一会。平日里她只注意严防内官干政，特别是她自己身边和皇帝身边的太监、少监、宫女们，她特别敏感，一有干政言行便严加惩处，绝不姑息，怕的是谗言蛊惑影响君王决策；为的是确保内阁行政不受干扰，对内侍们的才干倒是忽略了。今日听王振这么一说倒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起来。想不到这王振果真有些能耐，不仅通晓律令，而且对治理官吏也颇有见解，还确实是个人才，难怪小皇帝让他掌管司礼监呢！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不由得对王振产生了一丝好感，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对王振说道：“皇上既然同意，那你就按皇上说的去写批红，将廖谟由正四品佥事降为正五品，调到广西沿海偏远地方哪个府去当同知吧！”

“是，太皇太后、陛下！”王振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司礼监文书房批红去了。

望着远去的王振，张太皇太后不禁又想起了内阁的杨士奇和杨荣。这二位阁老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谨慎小心，不想也会有失误的地方，今后还得小心一些了——这太皇太后此时还不知道杨士奇和杨荣都是因为一己之私念，才出现这种失误。她没有多想，西杨、东杨是何等人物，岂会因这极为平常的案件而出现明显失之公允的错误么？要是她知道了西杨、东杨是因为一丝私念而不能秉公执法的话，还不知有多失望呢！

这西杨和东杨也真是可惜，二人一生清廉，德高望重，不想竟被这偶尔产生的一丝私念，玷污了一生清名。可见那做官的要想一生不做坏事并不难，要想终生无私念可就难了！

虽然这廖谟一案并非大事，但却给王振带来了可乘之机。自此之后，他刻意留心内阁三杨，专门搜集内阁失误，一发现问题便到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的面前表现自己，骗取张太皇太后的信任，久而久之，张太皇太后不仅放松了对王振的警惕，还隔三岔五地向王振问政了！

鸿雁南归，雪花北来，又是一年的腊月到了。从正统元年擢拔为广东右布政使的刘永清，到如今已经四年。按照朝廷地方官员三年初考的制度，应该考核了。当年王振引诱正统小皇帝将台观武遭到刘永清呵斥的事情，王振一直耿耿于怀。接着，王振又想把刘永清赶到苦寒的临洮府去，结果被杨溥举荐到广东，连升三品五级做了个广东右布政使，把个王振气坏了，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拈刘永清的岔子，报复杨溥和刘永清。

他苦苦等了三四年，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撺掇小皇帝派太监张环去广东考察，这张环是王振在内书堂读书时的同窗，现在是乾清宫内侍，王振自认为张环是自己的心腹，他巴望着张环前往广东寻找空子扳倒刘永清，进而举主连坐，搞垮杨溥和杨士奇。几个月前，张环带着锦衣卫卫士王永去了广东，大概这几天他们就要回京复命了。

这一天，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在文华殿召见杨溥，说是前往广东的太监张环回来了，要听奏报呢。

杨溥来到文华殿的时候，张环已经来了。殿上，张太皇太后高坐在大殿中央，正统皇帝坐在东边，身后站着司礼监太监王振，陪皇帝读书的左春坊大学士曾棨和侍读刘咸见杨溥来了连忙让座。杨溥向张太皇太后行过了礼，坐到了张太皇太后的西边，下首紧随着杨溥坐着曾棨和刘咸。

待杨溥坐下，张太皇太后微笑着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我们一起听听广东刘永清的考察情况，看刘永清是怎么当的布政使。张环，你把情况说说吧！”

“是，太皇太后！”张环答应一声，便开始禀报起来。

站在正统皇帝后面的王振，笑眯眯地望着张环。按照朝廷规定，派出巡视督察的使臣回京来向皇上复命前，是不准私自会见他人的。虽然昨日张环和王永回来未向他事先禀报刘永清的考察情况，但他自信这张环一定会不负所望，鸡蛋里挑骨头也会找出几个毛病，扳倒刘永清，连坐杨溥和杨士奇。

坐在张太皇太后西边的杨溥也在想着这事。张环回京了，不知他考察得到的情况如何，刘永清是好官呢，还是贪官呢？如果是好情况，刘永清做出了政绩，可以升迁，我杨溥也脸上有光；如果是坏消息，不仅刘永清将受到处罚，而且我杨溥也将落个“举荐失察”的罪名，受个“举主连坐”的处罚。因为这事被参一本，受个处分我杨溥倒无所谓，不过告老还乡退养林泉罢了，只是这刘永清但若遭受牢狱之灾，可怜他年老力衰只怕就扛不住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杨溥又如何面对呢？想到这里，杨溥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来。不过，他自信自己没有看错刘永清一生忠廉，不会做出什么遗臭乡梓的事情，至多也只是落个“治绩平庸”的结论罢了。

谁知这张环虽说是王振的心腹，但他良心并未泯灭，遇事还能公断。他是去专剔毛病的，但到达广东后，所见所闻使他深受感动，他决心宁愿得罪王振，也不能昧着良心颠倒黑白，要如实地向朝廷汇报真实情况。他把在广东如何走访，如何考察的情况简要地禀报了一番。末了，他报告道：“奴才到广东后到乡里市井细细访查，说起那布政使刘永清大人，无论官吏还是百姓，都交口称赞刘大人是个勤政为民的好官。说他反复晓谕、招降了为害多年的海寇，繁荣了海外贸易；说他多次率民修筑海堤，保护了沿海百姓；说他时时下到乡闾坊间劝农助商，促进了经济繁荣；说他兴教宣化，平冤息讼，民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现在广东是百姓安居乐业，市肆货物充盈，好一派物阜民丰的景象呢！”

听罢张环的报告，杨溥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可是正统皇帝身后的王振却皱起了眉头，鼓着怒目狠狠地瞪着张环。

那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听了张环的汇报，很是高兴。张太皇太后感叹道：“想不到这刘爱卿如此干练，到广东后几年时间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真是不简单啊！”

张环听了张太皇太后的感叹，笑了笑说道：“您还别说，广东的百姓把刘大人说得神乎其神呢！”

坐在一旁的正统皇帝今年还不到十二岁，毕竟是小孩子兴趣，一听说神呀仙呀的，更加来了精神，他紧接着张环的话问道：“怎么个神法，说来听听！”

那张环又笑了笑继续说道：“广东的百姓说得可神了。说广东原先从来没有下过雪，可是刘大人一到任，广东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说广东布政使衙门里本来没有竹子，可是刘大人到任的第二年春天，忽然长出了数丛青竹！您说这是不是怪事？”

听了张环所说稀奇事，张太皇太后是惊叹不已，正统皇帝是好奇不已，只有那王振愤恨不已！

顿了一下，张太皇太后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张环，你说的都是刘爱卿的治绩，这是百姓看得见的，还有百姓看不见的另一面，他的廉政怎么样呢？”

张太皇太后的问话提出了一个在场人员个个关心的问题。大家都明白，一个官员的政绩再大，为官不廉那也不是好官。廉洁是评判一个官员好坏最重要的标准。张环十分敬佩地回答道：“刘大人平日十分注重洁身自好。他在他住所的中堂挂着一幅诗轴，诗轴上是刘大人自己题写的《自矢诗》。”

说到这里，张环咳嗽一声，朗诵起来：

父师命我以嘉名，少壮矜持老大成。

今日守官南海上，千金不遣诬平生！

听了刘永清这首《自矢诗》，张太皇太后点头称许道：“诗以言志，刘爱卿是人如其诗，人如其名，不愧是‘永清’了！”

正统皇帝听了张环的介绍，有些不大相信，他疑惑地问道：“刘爱卿说是这么说，做是不是也是这么做的呢？”

张环更加敬佩地说道：“开始的时候，奴才也是有些不相信，便故意向刘大人说，‘您广东是全国有名的贝玉之乡，想您家中珍宝奇玩肯定不少，能否让我等一饱眼福，再送几件给我鉴赏鉴赏？’你们猜刘大人怎么着？他一言不发，把我拉到了他的内堂。寝室内异常简朴，除了一口木箱内的几件换洗衣裳，几十两俸银和几堆书籍外，别无他物！奴才叹息着走出内屋，看着庭院中的青竹，不禁感慨万端，那刘大人的节操就像这青竹一样清、一样直啊！”

听了张环的描述，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杨溥、曾棨和刘咸等人更加感叹不已。王振虽然对刘永清转而心存敬畏，但他责怪张环不该如此赞扬，心中不由得对张环滋生了几分憎恨。

张环对刘永清的介绍，深深打动了张太皇太后，她为刘永清的清廉正直和勤政干练而折服。她转过身来对正统皇帝说道：“皇上，刘爱卿忠贞为国，黎庶爱戴，这三年考满，应该擢拔重用啊！”

正统皇帝也被刘永清的清廉所感动，他虽然年纪不大，但经过登基这四五年的历练，也多少知道了些时事，遇事也多少有了自己的看法。见祖母说要擢拔刘永清，他也感动地说道：“刘爱卿真是清白能吏，该升什么职务，请南杨阁老在内阁与吏部议一议，再报太皇太后裁定吧！”

杨溥正要答应的时候，只见张环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他跪地呈了上来，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奴才回京时刘大人说他年老多病力不从心，不宜再任职了，再三托我转奏，请求恩准他卸任归家颐养天年，这是他乞求致仕的奏章呢。”

刘永清的这个请求倒令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杨溥等人颇感意外，只有王振感到高兴，这老朽终于要走了。

张太皇太后接过奏章看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刘爱卿今年已是六十四岁，届满请辞，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刘爱卿甫至雪降、官舍生竹的故事不可无颂，久闻南杨阁老丹青生色，诗文并茂，何不绘一幅《雪竹图》，题上一诗来表彰表彰呢？曾爱卿、刘爱卿也赋诗一首寄情，你们看如何？”

杨溥听张太皇太后命他作画题诗，正中下怀，暗为刘永清高兴，曾棨和刘咸也兴奋不已，而王振则是十分懊丧，他本想借三年初考查获贪赃枉法之事来扳倒刘永清，连坐杨溥、杨士奇，不料却弄巧成拙反而为刘永清扬名，为杨溥、杨士奇颂德了。

正统五年的正月下旬，麓川前线潞江寨告捷的报告送到了内阁。一见收复了潞江寨，杨士奇、杨荣、杨溥连忙会同张辅和兵部尚书王骥一齐去向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报告。来到清宁宫，不想张太皇太后到乾清宫去了，他们四人又一起赶到乾清宫，只见张太皇太后坐在龙案后翻阅桌上的奏章——这太皇太后真是用心良苦，她三天两头驾临乾清宫，亲自检查正统皇帝批阅奏章呢。

“太皇太后、陛下，有好消息呢！”一进乾清宫，杨荣便高声启奏道，“云南沐昂将军送来报告，官军已经收复潞江寨了！”

“什么，收复潞江寨了？”一听这个好消息，张太皇太后不禁喜形于色，连连说道，“哀家就说嘛，区区一群叛贼，哪里平定不了的？”

“收复了潞江寨，那就乘胜进军捉拿思任发呀！”正统皇帝也十分兴奋，他紧接着问道，“不知沐昂下一步是怎么安排的，快把奏报念念！”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沐昂奏报念了一遍。末了，他说道，“沐昂说他们暂时屯兵金齿，驻守潞江，待来年春瘴过后伺机进军呢。”

张太皇太后想了想问道：“诸位爱卿，哀家和皇上不谙军事，收复潞江寨后，到底是乘胜进军，还是待来年瘴疠之气过后再征，请诸位议议吧。”

“乘胜进军的好！”英国公张辅首先说话了，在座的四位执政大臣中只有他是武将，又久经沙场，当然是他首先拿意见了，“这军队打仗最重要的是士气，气可鼓而不可泄，刚刚得了胜，士气高涨，正可一鼓作气长驱直入，岂可按兵不动，等待来年？”

“不可，不可！”杨士奇缓缓地摇头道，“我听说那南方的瘴疠之气岂是了得，人受了湿热便会发病，一旦染上寒热病便可一传十，十传百，将士们个个患病，大烧大冷，谁还能打仗？我看沐昂将军说的等待来年瘴疠之气过后再进军很有道理，还是稳妥点的好。”

“我看未必。”杨荣是快人快语，有了交阯弃守的教训，这次征讨麓川他也主张出兵，不过他不想恋战，只想乘胜前进一鼓作气平定叛乱，见杨士奇主张暂缓进军便反驳道，“现在还是腊月，距离湿热瘴疠的天气还有好几个月呢，以从速进军为宜！”

只有杨溥没有发言了，他在沉思着什么。可是正统皇帝耐不住了，他急着问道：“南杨阁老，您说说看，到底是进军好，还是不进军的好？”

“臣看还是急速进军的好。”见正统皇帝发问，杨溥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说道，“那南方深山密林中的瘴疠之气确实不可小觑，不过那瘴疠一般在五至七月最为严重，而且那时是雨季，经常滂沱大雨也不宜作战，行军打仗必须避开那个时候，所以南方征战多在春、秋、冬三季。而今正值隆冬，距夏天雨季还有几个月，臣以为现时可命沐昂乘胜追击，尽可能多收复一些失地，到雨季时驻兵休整，秋后再发兵直捣思任发老巢。如此既可不误当前战机，又可避开瘴疠天气，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臣附议。”兵部尚书王骥马上接话道，“眼下正是进军麓川的绝好时机，陛下可以下诏，督促沐昂进剿，切诫逗留不前。”

几位大臣的意见已经明确，只有杨士奇主张缓兵，其他都主张进军。张太皇太后忖了忖，说话了：“进剿要抓紧，瘴疠也要避，还是照南杨阁老的意见，督促沐昂抓紧时机收复失地，五至七月休整，秋后直捣叛贼老巢。皇上，你看如何？”

“行，行，照您的旨意办。”正统皇帝连连点头道，“那就请东杨阁老拟旨，兵部即日下达吧！”

众人答应了一声：“臣等遵旨！”

议罢麓川之事，众人正要离去，忽见杨荣躬身拱手启奏道：“太皇太后、陛下，臣思量麓川平叛进展顺利，可料不长时间会有更大捷报，无须担忧，臣想趁这段时间回乡省墓，尚望太皇太后、陛下恩准。”

听杨荣请求归省，这在去年二月杨士奇请求致仕未准，特敕他归省时就说过了的，内阁三位阁老可以轮流回乡探亲，早已有言在先，现在杨荣提出请求也在情理之中。想罢，张太皇太后微微笑道：“东杨阁老也是多年未曾回乡，早就该荣归故里了，好在来回也就是几个月时间，不会耽误朝政。皇上，你看东杨阁老可以归省么？”

正统皇帝望了望祖母，只见张太皇太后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说道：“那阁老就早去早回吧。”

“谢太皇太后、谢陛下！”杨荣高兴地站了起来准备行礼谢恩，不想他兴奋过度，刚站起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子便向杨士奇身上倒去。那杨士奇猝不及防，慌得起身来扶杨荣，不料他年老力衰，经不住杨荣的突然压来，一个趔趄，身子向后一仰，仰面朝天倒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坐在一旁的杨溥抢上前去，想扶住杨荣，不想杨荣体重而且失了重心，杨溥不仅没有扶住杨荣，反而被杨荣一带，也朝杨士奇这边倒来。幸好坐在最上首的张辅和坐在最下道的王骥一起出手才扶住了三杨！

见杨荣、杨士奇、杨溥站稳缓过神了，张太皇太后连忙说道：“三位阁老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老了，老了，都老了！杨溥心里不禁陡地生出了无限感叹，他望了望尚在少年的正统皇帝，心里一动，便慨然躬身拱手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太皇太后微笑道：“阁老但讲无妨。”

杨溥想了想，诚恳地说道：“臣等今日失态虽属偶然，但不能不承认，臣等已经老了。臣等虽然应该尽瘁报国，死而后已，但我朝人文蔚盛，内阁应当后继有人。臣以为太皇太后、陛下还要再选几个后生进入内阁方好。”

杨溥突然提出的选拔年轻人进入内阁的事，其实三杨背后已经议论过几次了，只是意见尚未完全统一，才未正式提出而已。今日三杨一同险些摔倒，对杨溥触动很大，为国家计，他想，提出让年轻人入阁历练是时候了。

今日突然一阵头晕，杨荣深感自己可能已经有了毛病，不能再延挨了，见杨溥开了头，他便紧接着说道：“南杨大人所言极是，臣等年纪大了，选拔几个后生进入内阁，一者可以让我们三人轻松一些，二者将来也好顶替臣等，不致青黄不接，太皇太后、陛下就恩准吧。”

杨士奇在三杨中年纪最大，去年就请求致仕，太皇太后、正统皇帝未予批准。今日杨溥提出此事，他也十分赞成。接着杨荣的话，他说道：“太皇太后与陛下不必犹豫，进几个年轻人，臣等三人定会真心辅导，绝不会嫉妒阻挠，也绝不会倚老卖老偷闲躲安，一定会一如既往，勤劳国事的。”

这三位阁老确实老了。张太皇太后心里明白，此时的三杨已是耄耋老翁，即使再贤良，也是夕阳西下时间无多，也到了该选后继之人的时候了！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满含深情地说道：“三位阁老忠心耿耿，事事为国家计，真是令人感动。既是三位阁老共同请求，那就请三位阁老明日议一议，报个可选名单上来，让皇上依次擢用吧。”

“谢太皇太后，谢陛下。”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躬身谢恩，同张辅、王骥一同退了出来。

第二天，三杨经过认真讨论，共同举荐了翰林院侍讲学士马愉、侍讲曹鼐、侍讲学士陈循、侍读苗衷、侍讲高谷五人。过了几天，正统五年二月二日，正统皇帝下诏，擢拔侍讲学士马愉、侍讲曹鼐二人进入内阁，参与机务，三杨后继有人了。

正统五年的三月六日早朝过后，张太皇太后在西角门召见内阁大臣杨士奇、杨溥、马愉、曹鼐和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郭琎、户部尚书刘中敷、礼部尚书胡滢、兵部尚书王骥、刑部尚书魏源、工部尚书吴中、右都御史陈智、通政使陈恭、大理卿王文，说是会议大事。内阁和六部九卿中只有内阁大臣杨荣由中官阮江护送，奉敕回福建建安县老家归省，其余都到了。

待众人坐定，张太皇太后说道：“诸位爱卿，昨日内阁递上条陈，建议重修紫禁城奉天、华盖、谨身三殿，这事情很是重要，到底该不该修，能不能修，何时修，哀家和皇上拿不定主意，特请大家来会商一下。西杨阁老、南杨阁老，重建三殿是你们二位建议的，你们先说说主张，然后大家议议吧！”

“启奏太皇太后、陛下。”杨士奇连连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道，“去年冬天以来，臣想是受了些风寒，一直胸部疼痛，咳嗽不止，至今未曾痊愈，重建三殿是臣和南杨大人合议的，就请南杨大人说吧！”

坐在一旁的正统皇帝望了望祖母，见祖母微微点头，他便说道：“好吧，请南杨阁老先说。”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说了起来，“前些日子内阁会议时，六部九卿都提到紫禁城的奉天、华盖、谨身三殿，自永乐十九年四月八日被雷击烧毁之后，一直未曾重建，宫城内一片废墟，很不雅观。太祖时定制，皇帝每月朔望之日都要驾临奉天殿，接受百官朝参，早朝在华盖殿，谨身殿为皇帝下朝后歇息、观书、批阅奏章之所，到太宗时虽移北京，但仍然承袭太祖定制，百司朝觐、正旦冬至朔望朝会等大朝仪在奉天殿，早朝在华盖殿，午朝在奉天门，批章在谨身殿。不幸的是三殿告竣仅有五个多月便遭灾了，此后皇帝每年的大朝仪和每月朔望朝参只好都在奉天门，平日议政或是西角门、或是左顺门、或是右顺门，皇帝下朝歇息也只好回乾清宫，皇帝很是不便，臣等常感到惭愧。特别是而今外国使臣来朝日渐增多，泱泱大国，紫禁城中尚有宫殿毁而不建，有失我大明威仪，臣等常感不安。自三殿遭灾被毁后，也曾几次提议重建，但都未果。永乐十九年三殿灾后，有人提议重建，太宗因急于北征平定鞑靼，全国资财集中军饷，无力顾及只好作罢；洪熙时臣等曾建议重建三殿，仁宗皇帝以登基未久，不可大兴土木而罢；宣德年间，臣等又议重建，宣宗皇帝崇尚节俭，下旨待后再议，一拖就拖到了如今，重建三殿势在必行。托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洪福，经近二十年来的与民休息，现今四海晏然，我朝物阜年丰，国泰民安，国力已非昔日可比。每年天下本色税粮三千余万石，折钞两千余万贯，岁输贡银三十余万两，而今宇内富庶，赋入盈羡，米粟自输京师四百万石外，府、县仓廪蓄积甚丰，库满仓满，数年未动，据户部报告，有的仓库米粟已经红腐不可食了。如此看来，我朝已有能力重建三殿。而且，据工部吴大人报告，说原先修建宣宗皇帝章陵时准备规模宏制的，运来了大量木瓦砖石材料，后来宣宗皇帝不准大建，缩了陵寝规制，因此节约了大量器材还堆放在天寿山下。臣与西杨大人合计，财力、物力已经十分充足，现在正是重建三殿的时候，是以提出了条陈，诚望太皇太后、陛下恩准！”

三殿遭灾已经二十年，这殿宇早就该重建了，只是因为这些年要与民休息，才没有大兴土木，拖至今日。现在杨溥与杨士奇提出重建，张太皇太后心下甚喜，又听杨溥说而今“府县仓廪蓄积甚丰，至红腐不可食”，心下更喜。她喜滋滋地说道：“南杨阁老说得有理，三殿重建是不宜再拖了。户部的刘爱卿、工部的吴爱卿，你们把仓廪积粮和木石积材的情况也说一说吧！”

一听杨溥说要重建三殿，正统皇帝心想不久即可住进新殿了更是欣喜若狂，他接着祖母的话茬连连催道：“对，刘爱卿、吴爱卿快快说来，让朕高兴高兴！”

“臣先说。”工部尚书吴中是老资格，见户部尚书刘中敷迟迟疑疑不开口，便把工部如何运来许多材料，现在剩下多少，堆放何处等等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臣现在手中木石砖瓦材料，别说重建三殿绰绰有余，就是再建一二座殿宇，说不定还用不完呢。”

吴中说罢，正统皇帝喜得耐不住了，他不等祖母开口便说道：“太好了，太好了！重建三殿的时候，把朕的乾清宫和坤宁宫也顺带维修一下，让紫禁城焕然一新吧！”

“也好，也好。”见正统皇帝十分高兴，张太皇太后只好点头表示赞同。她向刘中敷说道，“刘爱卿，该你了，说吧！”

刘中敷应了一声，把户部所属的淮安仓、徐州仓、临清仓、德州仓、天津仓、通州仓、北京仓储粮情况说了一遍，又把天下府州县预备仓、济农仓和京卫军储仓、边境屯田仓等等情况汇报了一遍。一句话，这几年守成兴国大见成效，民安民富，粮储充盈，国赋羡余，天下大治，形势一派大好呢！末了，他说道：“太皇太后，陛下，据臣户部了解，天下两京、十三布政司所属府、州、县没有一处仓廪不是满满实实的，南京、江西、湖广的一些府州县仓廪中陈粮已经红腐不能食用，只能饲养家畜家禽了，户部正在商讨如何及时换库呢！”

“好，好，好！”张太皇太后听罢喜之不胜，连连点头说道，“虽说粮食红腐了可惜，但说明天下百姓开始富裕了，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如此说来，三殿可以重建，二宫可以维修了。内阁的马爱卿、曹爱卿，你们二人有何意见？”

马愉和曹鼐擢拔进入内阁还仅有一个来月，又是年轻人，资浅望轻，在这些执政大臣和六部九卿面前岂能轻率发言？见张太皇太后发话，二人欠身答道：“臣等没有新的意见，附议。”

张太皇太后又向其他大臣问道：“其他的爱卿还有不同意见么？”

“没有了，没有了。”以张辅为首的其他大臣一齐说道，“重建三殿维修二宫势在必行，尽早动工为宜。”

见大家都一致赞成，张太皇太后转身对正统皇帝说道：“既然大家都赞成，皇上你决定吧。”

正统皇帝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即日起重建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维修乾清、坤宁二宫，由工部尚书吴中总董其事，请英国公张辅监修，中官阮安营建吧！”

一旁的张辅、吴中连忙起身拱手躬身应道：“臣等领旨！”

“重修北京三殿的事议完了，但各地府县仓廪粮食红腐之事怎么处理？”张太皇太后接着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素以知民闻名，请您说说看。”

“这事好办。”杨溥笑道，“粮食多得红腐不可食说明粮食充足，岁不能灾，固然是好事，但眼睁睁地看着粮食浪费也是心疼。解决的办法主要是三条：第一条是责令各地官府每三年必须将仓廪所储粮食更换一次，每年更换一部分，逐年换库，换库时所缺库容，由官府拿钱买粮补库；第二条是加大济农仓力度，各地官府换库每年都有陈粮，可将这些陈粮春季借贷给贫困农户，秋后再还库，不收利息；第三条是及时赈灾，各地一旦发生水旱灾情，允许官府先发粮赈灾，再上报朝廷。这样，仓廪中储粮年年都在更换，就不会红腐浪费了。”

正统皇帝点头笑道：“好主意，好主意。重建三殿、维修二宫和防止储粮红腐的事，就请南杨阁老拟旨颁诏吧！”

北京议建宫殿的时候，云南金齿的征南将军沐昂正在筹划进军麓川事宜。他接到朝廷命他乘雨季未到进军麓川的谕旨已经有好些天了，但他担心思任发狡诈，出师不利，一再迁延，一晃眼已是三月头了。但皇命难违，他只好硬着头皮率军出战。这天，他率领中军进到了勐龙。这勐龙距叛贼巢穴不远，沐昂不敢冒进，传令三军安营扎寨，紧守营盘。

第二天，右都督吴亮、左参将马翔和右参将张荣纷纷请战，尤其是那张荣上次随方政出战，败军而返一直窝着火，时刻都想报仇雪耻，要求出战特别强烈，沐昂无法，只好命张荣率右军出战，马翔左军呼应、吴亮率部分中军准备接应。安排已毕，张荣回营准备去了。

第三天，张荣率军逼近了叛军巢穴芒市。这芒市是一个较大的寨子，建在一个平坝上，西边不远处便是麓川江的支流芒市河。

进到芒市近郊，张荣带着都指挥马让、卢钺、伍雄等人来到高处观察敌情，只见芒市周围建有木栅，木栅内外有许多兵卒防守，尤其是木栅的东西南北四门处防守兵卒更多。观罢敌情，张荣命令道：“卢钺所部为前锋，首先发起进攻，要杀得狠，吸引叛军倾巢来援，然后马让所部为左军，伍雄所部为右军，乘叛军集中迎战卢钺时，从两侧突然发起攻击，一举夺下芒市，本都督为中军，率军乘胜掩杀，必可大败叛军！”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末将得令！”卢钺、马让、伍雄领命去了。

不一会，官军阵中突然鼓声大作，都指挥卢钺率领着前锋官军发一声喊，猛地向芒市叛军营寨冲去。

那叛军首领思任发的确十分狡狯，见官军来势汹汹锐不可当，他早已做好了部署。这时见卢钺前锋来攻，便不慌不忙命叛军头目刁放戛率兵迎战，另命头目刁招汉、刁门项依计行事。

那刁放戛排开阵势，手执大刀严阵以待。卢钺率军冲到阵前，高呼一声“冲啊”，便挺起长枪率先杀向刁放戛。刁放戛也不示弱，手舞钢刀迎了上来，二人一来一往拼杀起来。两边的兵卒见主将交战，也一边喊杀，一边冲向对方，官军和叛军混战起来。

站在后方远处观战的右参将张荣见卢钺越杀越勇，刁放戛看看抵挡不住，连连向木栅后发出呼哨，果然不出张荣所料，那芒市寨中的叛军不断涌出来参战，叛军是越来越多，看来叛军主力是大部集中在北门战场了！

一见战机到了，张荣果断命令左、右两路官军出击。只听一声炮响，马让带领左路军，伍雄率着右路军突然从左右两翼向芒市的东、西二门冲去。

事发突然，猝不及防，只见北门的叛军慌乱地向寨内退去。张荣一见大喜不已，立即命人擂鼓助战。一时间，战场上鼓声大作，杀声震天，烟火四起，一片混乱。

马让和伍雄率领的左右两路官军像两条长龙一样向芒市两侧扑来，眼看冲到寨门了，忽然芒市寨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心动魄的“呜——呜——呜”的号角声，只见从芒市东、西两侧的丛林中冲出了无数的叛军，弩箭、竹枪雨点般向官军射来，官军突然遇袭，不禁惊慌无措，四散奔逃。很快，叛军冲开口子，把马让和伍雄的军队分别隔成了两段。又听芒市寨头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一霎时，只见两边丛林中又拥出了数不清的叛军，手执大刀迅速向官军包抄过来，一会儿工夫便把官军分割成一二十个小队团团围住，叛军们挥动大刀乱砍乱杀，不到一个时辰，官军被打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

忽见马让和伍雄左、右两翼的官军败下阵来，正与叛军混战的卢钺慌了，枪法一乱，被刁放戛一刀劈了个正着，卢钺一腔热血冲向天空，身子一晃倒了下来。

看见主将殒命，兵卒们哪里还敢恋战，掉头就逃，官军像决了口的洪水一样溃了下来。

叛贼思任发的一着反客为主计打败了卢钺、马让和伍雄，兵败如山倒，任凭张荣怎么阻拦，也挡不住败军的溃势，只见人潮一涌，那张荣竟被踩倒，死于乱军之中了。

一见张荣兵败芒市，那奉命呼应的马翔的左路军见势不妙，也赶紧掉头就跑，撤回了潞江。奉命接应前锋的吴亮也畏敌不前，退回了营盘。征南将军沐昂见张荣败绩，胆怯畏敌，不敢催兵救援，连忙带着吴亮、马翔和中官吴钺退回了金齿。

第十九回　柱臣殒灭杨荣猝逝　力排众议麓川平叛

北京的六月，天气也是十分炎热。这天晚膳后，正统皇帝坐在乾清宫前平台上纳凉，王振陪坐在一旁闲话，锦衣卫指挥马顺鬼鬼祟祟地走来，附在王振耳旁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什么，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奸笑。

“陛下，有祸事了！”王振阴险地向正统皇帝说道，“这事不惩办，恐怕后患无穷呢！”

正统皇帝正在遥望着天上银河两岸的牵牛、织女星，遐想着那个美丽的故事，突然听说出了祸事，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先生，有什么祸事？”

王振狡诈地说道：“刚才马顺来报，说广西桂林的靖江王朱佐敬派人给内阁大臣杨荣的府中送来了一大箱金子，这朝臣勾结外藩不是祸事么？”

原来靖江王朱佐敬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侄孙，朱佐敬的祖父朱兴隆是太祖皇帝的长兄。洪武三年，朱佐敬的父亲朱守谦被封为靖江王。洪武九年，朱守谦就藩广西桂林府。后来朱守谦死，子朱赞仪袭封。永乐六年朱赞仪死，子朱佐敬袭封靖江王，长期居守桂林。这朱佐敬附庸风雅，平素喜爱搜集名人雅士的著作和墨宝，听说内阁大学士杨荣最近刻印了《两京类稿》、《北征记》、《退思集》、《默庵集》等著作，他想收藏收藏，但平日里与杨荣素无往来，不便索要，便派家人带着一箱金子作为礼物前来拜访杨荣，求杨荣送他几部著作留存。不想这家人一进杨荣府第，便被奉王振之命四处侦事的马顺知道了，马顺乘那家人返回之时逮住了他，一审才知道是靖江王朱佐敬给杨荣赠送黄金，马顺立刻将这一重大情况告诉了王振，王振狂喜不已，这不正是扳倒杨荣的大好机会么？

听王振这么一说，正统皇帝也紧张了，他年纪轻轻地做了四五年皇帝，时刻担心大臣们欺瞒自己，现在连一向信任的内阁大臣杨荣都与外藩私下往来，他能不担心么？想到这里，正统皇帝皱着眉头问道：“先生，这事该怎么办呢？”

“杨荣这可是犯了两条大罪！”王振说道，“一是收受贿赂，二是勾结外藩，这两条都够他治罪了。陛下，将杨荣下诏狱吧！”

“下诏狱？”一听王振这话，正统皇帝怔住了。将累朝老臣杨荣下诏狱，这可不是件小事，得慎重点。他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事得禀告太皇太后，先生，你随朕到清宁宫去一趟吧。”

说罢，正统皇帝起身就走，王振只好叫了几个内侍，随着正统皇帝前往清宁宫。

不一会，正统皇帝带着王振来到了清宁宫。张太皇太后见皇帝踏夜前来不觉一怔，连忙问道：“皇上，有事么？”

“有大事呢！”正统皇帝迫不及待地将靖江王朱佐敬私送杨荣黄金的事说了一遍，“祖母，《大明律》规定得明明白白，官吏不准收受贿赂，大臣不得勾结外藩，现在杨荣这两条都犯了，论律该下诏狱，可是杨荣是累朝元老、内阁大臣，将他下狱朝野震动，孙儿拿不准，特来禀告您呢！”

一听杨荣收受贿赂、勾结外藩，张太皇太后吃了一惊。她忖了忖问道：“可有证据么？”

“有。”正统皇帝指着王振道，“先生，你说说吧。”

“是，陛下。”王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靖江王派人给杨荣行贿，是锦衣卫指挥马顺亲眼所见，现有行贿之人在押，审理供词在此。”

说罢，王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呈了上去。

张太皇太后接过那份供词看了看，只见上面记录着靖江王家人供述奉王爷之命，前来送给内阁大臣杨荣黄金千两，索求杨荣刻印著作若干套，所供属实等等。看罢供词，张太皇太后皱眉道：“说杨荣收受贿赂不实，明明是靖江王朱佐敬赠送礼物，目的是要杨荣赠送著作，这算不上收受贿赂这一条！”

“太皇太后，就是算不上收受贿赂这一条，那杨荣也难逃罪责！”有了去年廖谟杖死驿丞之事，张太皇太后对王振没有以前那么凶了，王振的胆子也便渐渐大了起来。现在一听张太皇太后否决了杨荣收受贿赂这一条，便壮着胆子接话道，“《大明律·吏律》中也明文规定，不准私赠、私受礼物，犯者也是要论罪的，何况还有勾结外藩那一条。此风不煞，恐怕坏了朝廷纲纪呢！”

听了王振这话，张太皇太后犹豫了。王振之言也似乎有理，即使杨荣不是受贿，那大臣之间私赠礼物也是犯律之举，还有私自交结外藩更是朝廷大忌，看来此事不处理是不行了。但杨荣是何等人物，岂能轻易定罪？此事不能不慎之又慎。想罢，张太皇太后慢慢地说道：“这事等明天早朝后，请内阁西杨、南杨二位阁老到西角门商议吧！”

第二天早朝过后，杨士奇和杨溥应召来到了西角门。张太皇太后把昨日查获的靖江王朱佐敬私赠黄金的事说了一遍，杨士奇和杨溥吃了一惊。

“启奏太皇太后、陛下，这事实虽然存在，但不可定罪。”杨士奇想了想，连连咳嗽几声，喘着气说道，“靖江王送礼目的是想换取东杨大人赠书，一送一赠，互不亏欠，《大明律·吏律》禁止的是私相馈赠，互相利用，谋取私利，并不禁止正当的礼尚往来，靖江王送礼仅为几本书籍，无可厚非，东杨以书换金，受之无罪；东杨大人平日与靖江王并无来往，且无其他目的，谈不上是勾结外藩，也是无罪。据此而论，臣以为东杨大人无罪，靖江王无过，此事可不予追究。”

“礼尚往来与行贿受贿有什么差别，朕还真的弄不清。”正统皇帝疑惑地问道，“假如行贿的送了礼金、受贿的也收了礼物，那叫不叫行贿受贿？如此说来，如果都是礼尚往来，那还有贿赂一说么？”

“陛下，弄清这事并不难。”见正统皇帝提出疑问，内阁大臣杨溥笑道，“《大明律·吏律》规定的不准大臣私相馈赠是朝廷倡导清吏之风，并不是说私相馈赠就是行贿受贿，关于行贿受贿的规定载在《大明律·刑律》中，其中有受赃十一条呢。陛下，礼尚往来与行贿受贿的区别就是目的不同。礼尚往来是亲友之间的一种交流，除了加厚情谊外，别无企图；行贿受贿则不同，行贿者是打着礼尚往来的名义，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送礼，谋求事情；受贿者则受人礼物，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而今东杨大人受礼，显然不是受贿，何罪之有？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条——”

说到这里杨溥把话打住了。张太皇太后见杨溥不说了，便催问道：“南杨阁老，还有哪一条更重要，快说呀！”

只听杨溥问道：“太皇太后、陛下，靖江王送礼是几时发生的事呢？”

正统皇帝不假思索，说道：“就在昨日呢。”

“这就对了。”杨溥笑道，“太皇太后、陛下，东杨大人自今年二月奉敕归省，至今尚在回京途中，他连北京都不在，怎能知道靖江王送了礼？又怎能说他收了礼？更不能说他私自交结外藩了。臣以为此事与东杨大人无关，不应加罪。至于靖江王爷向大臣馈赠重金，影响甚坏，太皇太后和陛下可以敕谕，命其上书自责，不必深究。”

听了杨溥这话，张太皇太后放心了，她点头道：“南杨阁老言之有理，不论靖江王私馈重金有多大过错，反正东杨阁老不知情。哀家说嘛，累朝元老，托孤重臣，岂能有这等不律之事么？好，这事到此为止，不必究问，也不必张扬，西杨阁老贵体欠安，烦请南杨阁老票拟敕谕，命靖江王上书自责吧！”

杨荣的一场祸事被杨士奇、杨溥化解了，只有那王振悻悻不已。

王振算计杨荣的时候，杨荣正在回朝的路上。他是二月间奉敕归省的，在福建建宁府建安县的老家待了一个月，便动身返回北京。从建安到福州，顺便看了看福州的防备倭寇的情况，再乘车从福州沿海边经连江、宁德、温州、台州、宁波前往杭州。七月二日傍晚杨荣同护送中官阮江带着家眷、随众来到了杭州西湖西岸的灵隐山下，他不想惊动杭州知府马仪，便悄悄地住进了灵隐山下的武林驿馆，并叮嘱驿丞冒泰不要声张。

七月的杭州天气十分炽热，吃过晚饭，杨荣同阮江二人坐在馆驿，树下乘凉。那中官是交阯人，久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他早已渴望游游西湖，上次路过的时候，行途匆匆，未曾如愿，今日返回北京，不是那么急了，他想在杭州逗留数日，游游西湖，看看雷峰塔，了却一桩心愿。见杨荣此时心情愉快，便乘机开言道：“东杨阁老，您归省已毕，心事已了，莫要那么急着回京，明儿您到杭州玩个二三天，看看山水散散心，再走如何？”

一听阮江这话，杨荣心里明白，这阮江是想游游西湖了。他忖了忖，笑道：“谢谢阮公公的好意，只可惜下官王命在身，岂敢久留？”

阮江问道：“阁老大人有什么事这么性急，朝内不是还有西杨和南杨二位阁老么？”

“阮公公哪里知道朝中的情况，急着呢！”杨荣说道，“下官离京的时候，正值皇上敕谕云南金齿沐都督向麓川进军的时候，现在已是七月，不知麓川前线官军进军到了哪里，收复了哪些地方？那湿热雨季官军们不知沾染瘴疠之气没有？眼看又到了秋季，正是大举进兵麓川，一举擒拿思任发的时候，不知朝廷有何部署？你看我是负责边镇军事的，在这关键时刻不在朝中，我能不急么？阮公公，实在对不住，这次我们在杭州不能久留，明日清早即走；待来日有机会，我再陪你好好游西湖，今儿晚上下官就把杭州的名胜古迹，西湖传说细细说给公公听听，聊作补偿吧。”

见杨荣这么一说，阮江只好道：“这样也好，那就有劳阁老大人了。”

说罢，杨荣便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一直讲到银河西斜，方才回房歇息。

不想这一躺下去，杨荣便再也没有醒来，鸡叫时分，他突发卒中，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一代名相杨荣，竟溘然长逝了！

噩耗传到北京，举朝震惊，正统皇帝命中官怀恩持诏赶赴福建致祭，追赠杨荣为太师，谥号文敏，授其子孙世袭都指挥使，哀荣隆盛，前所未有。突然之间，内阁三位柱臣缺了一位，大明朝廷少了一位栋梁，在这主少国疑，边事紧迫的时刻，顿失柱臣，朝野上下无比悲痛！不过，也有人兴奋不已，认为奔竞道上少了一块绊脚石，那人不是别人，就是王振！

处理完杨荣的丧事，接着便接到了麓川前线张荣兵败芒市的战报，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十分震怒，命内阁大臣杨溥起草谕旨，令兵部尚书王骥派官同中官曹吉祥、都察院御史一同赶往云南金齿，切责沐昂等作战不力，丧师失地，留沐昂镇守金齿，将右都督吴亮、左参将马翔逮捕下狱，其他败军之将各有惩处。待曹吉祥等赶到云南的时候，那沐昂已经率军退回了昆明，连金齿都被思任发占领了。

时令已是正统六年的正月中旬了，内阁又接到了云南都督沐昂发来的告急表章，杨溥迅速将表章呈报给了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不由得急了。

正统皇帝着急地说道：“祖母，麓川思任发又占了不少地方，这便如何是好？”

征讨麓川接连两次兵败，张太皇太后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禁忧愁起来。见正统皇帝着急发问，她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孙儿，祖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站在一旁的王振见机会来了，心里一阵冲动，张了张嘴准备说话，突然他想到了立在交泰殿前场地上那块黑森森的铁牌，铁牌上“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十一个大字像尖刀一样刺了一下，他浑身一颤，立即把要说的话缩了回去，缄口不言了。

那正统皇帝早已看在眼里，知道王振有话要说，便问道：“王振，麓川之役你有什么好主意么？”

王振低头故意推辞道：“陛下，这是朝政，奴才不敢干预呢。”

一听王振不肯说，正统皇帝急了：“要你说你就说嘛！”

王振向张太皇太后望了望，还是不作声。

张太皇太后皱了皱眉，迟疑着说道：“王振，你如果有主意，说来听听。”

“是。”王振心下一阵暗喜，张太皇太后终于肯问计于我了。他装着十分谨慎说道，“这麓川无论大小，都是我大明皇舆之地，岂容任意分裂？如不用兵征讨，岂不示弱于叛贼？现今二次失利，乃主将不力，若换帅易将，定可平定麓川。是以奴才以为朝廷派大臣总督，选大将出征，使中官监军，大举征讨麓川为宜。”

别看这王振是个阉宦，对国家大事倒有一番见识，比如此时主张大举平定麓川，不能不说那家伙有些眼光呢！

听了王振的建议，正统皇帝高兴地说道：“王振言之有理，还是大举征讨麓川的妥当。如若大征，你看中官中派谁去监军合适？”

“曹吉祥！”一听要他推荐监军中官，正中王振下怀，他不假思索道，“曹吉祥久在宫中，又在内书堂读过书，对陛下一向忠心，办事干练，现时又在麓川前线，正是最好人选。”

“好，监军就是曹吉祥。”正统皇帝点了点头，侧身对张太皇太后说道：“祖母，您看王振这主意如何？”

听了王振大举征麓川的主张，张太皇太后觉得有道理，况且已经发兵，箭在弦上，也只能再征了。但是，这事事关重大，还是先听听内阁大臣和文武百官的意见再作决定的好。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缓缓地说道：“大举征麓川事关重大，还是明日早朝我们和内阁大臣、文武百官廷议后再定吧。”

正统皇帝点点头，说道：“孙儿遵命。”

第二天早朝在西角门举行，大殿上正中设着张太皇太后的座位，左侧偏下设着正统皇帝的座位，二人就座，殿上文武百官行礼。

礼毕，张太皇太后发话道：“诸位爱卿，昨日云南总兵官沐昂报来告急本章，皇上的意思要大家商议看怎么办好。因此，今日特地把诸位召到西角门廷议，请诸位爱卿各抒己见，然后请皇上定夺。先请内阁大臣马愉把沐昂奏章念念吧。”

“是，太皇太后。”进内阁快一年的马愉应了一声，从司礼监太监王振手中接过奏章大声读了起来。沐昂告急奏章详细报告了自去年五月张荣兵败芒市后，叛贼首领思任发乘胜北上东进，犯景东、剽孟定，杀大侯知州刀奉汉等千余人，破孟赖诸寨，孟琏长官司等诸多地方都降了叛军，思任发西路已占据盈江、南甸、腾冲、金齿，正在向金齿以北的云龙进犯；东路夺取了耿马、大侯州、威远、景东，已经逼近楚雄；中路掠驻了镇康、施甸、湾甸，通向大理，形势十分紧急等等。

马愉读罢，张太皇太后又命与马愉同时进入内阁的大臣曹鼐将云南舆图展开，将报告书中所涉及的府、州、县、卫、司等地名方位对文武百官讲解了一番。

“麓川的情况和形势就是这样。”待曹鼐讲罢，张太皇太后对殿上的文武百官说道，“这事该如何处置，请大家议议吧。”

“臣先说几句。”大殿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英国公张辅首先说话了，“麓川平叛自正统三年六月以来，官军两次战役虽有小胜，但均丧师失地，以败闻朝，令人惋惜。而今叛臣思任发怙恶不悛，疯狂占据土地，云南西南已有大片舆地被叛贼夺去，贼势不可一世，叫人愤怒。臣思量前两次征讨之所以失利，其主要原因是主将无能：第一次，方政孤军深入，沐晟畏敌不救，致使征讨功亏一篑；这一次张荣进攻芒市被困，又是沐昂惧敌不救，导致张荣兵败。倘使这二次出征，主帅英勇善战，将士奋力向前，绝不会兵败将死。臣以为朝廷应速派大臣、急选大将军，挂帅出征，坚决平定叛乱！”

“臣附议！”张辅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王骥立即大声说道，“对待这些公然反朝占城掠地的叛贼绝不能手软，只有选大将、发重兵，才能平定麓川。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朝廷不要犹豫，及早发兵吧！”

“臣赞成早发大兵！”站在右边武臣中的五军都督府都督朱勇高声说道，“西南一隅番蛮小族，能有多大能耐？臣不信那思任发有几个脑袋，敢与天兵抗衡！太皇太后、陛下给臣十万兵马，臣一定踏平麓川，将思任发擒来！”

张辅、王骥和朱勇说得十分激昂，一时间武臣班中的公、侯、伯们纷纷请战，个个摩拳擦掌，声言要大举征讨，平定叛乱，大殿上气氛高涨。

“太皇太后、陛下，臣有话说！”正在这时，忽见文班队中站出了一位大臣，高声说道，“臣反对兴兵麓川！”

正在武臣们一边倒要出兵平叛的时候，忽然冒出了一个针锋相对的反对声音。人们仔细一看，说话的原来是刑部右侍郎何文渊。这何文渊也是朝中一位名臣，宣德五年五月选拔九名廷臣为九大知府时，时为御史的何文渊和况钟一道当选，况钟上任到了苏州，而何文渊被荐举擢拔为浙江温州知府。何文渊有治理之才，在温州六年，廉静寡欲，一郡大治，政绩卓异当时浙东地区称为第一，因此正统二年九月他六年再考后，即被杨士奇荐举为刑部右侍郎。不想这何文渊虽治一府之地卓冠一时，但不识大体，治理刑部之事却迂阔欠能，上任刑部三年多来，表现平平，为事多不如人意。

见何文渊大声反对，张太皇太后不禁问道：“何爱卿，你反对兴兵麓川，理由呢？”

何文渊说道：“《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这是说只要我们谦让宽容，就能使诸族和睦，天下不乱。今麓川在南陲之地，弹丸大小而已！疆里不过数百，人民不满万余，应该放弃征讨，晓谕安抚。官军驻镇金齿，且耕且守。学古代舜帝要征服三苗一样，不劳征伐，而三苗拱手来朝矣！”

“臣附议！”何文渊话音刚落，只见文臣班队中又站出一人大声说道，“何大人言之有理，上天有好生之德，兴师动众，纷扰为忧，大举兴兵，不合修德感召之义！”

众人一看，见是翰林院侍讲刘球。这刘球是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与内阁大臣杨士奇同府。永乐十九年成进士后因故回家读书十年，宣德六年召为礼部主事。因其作风严正，礼部尚书胡滢荐为翰林侍讲，至今已在翰林院待了近十年。这人以刚正闻名于朝，可惜是一个有名的道学先生。今日见麓川之议涉及杀戮苍生，他愤然而出了。

刘球说话很是激奋，张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头，问道：“刘爱卿，你也说说理由吧！”

“是，太皇太后！”刘球应了一声又大声说道，“帝王治理四方边防，必以天下久安为计。周代讨伐崇侯虎叛乱不胜，而退师后修德兴教以待其降；汉朝征南越不利，即罢兵赐书通好，后来都收到了安宁四边的功效。今麓川思任发本来较为驯服，因边将抚谕不当，致使其叛，两次征讨虽贼首未歼，但杀戮的贼众亦多，现剩残余，无关轻重，何必再兴大兵，涂炭生灵。臣以为应该罢兵不讨，赐书令其悔过自新，像周、汉两代处理崇侯虎和南越一样为上！”

“臣反对！”“臣附议！”“叛贼不平，国将不国！”“兴师动众，得不偿失！”刘球说罢，殿上的文武百官立即形成了主战和主抚两派，针锋相对地争论起来，一时间朝堂上乱哄哄地吵嚷起来。

“肃静！”见殿上激争不已，张太皇太后喝了一声，殿堂上立刻安静下来。她思索片刻，对众人说道，“大家不要争论了，主战、主抚的道理哀家和皇上都听见了。现在请内阁几位大臣说说，请西杨阁老先说吧。”

张太皇太后点了名，身体欠佳的杨士奇连连咳嗽了几声，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觉得何大人、刘大人说得有理，蛮夷之族，偏远之地，不宜兴兵，还是下旨晓谕安抚的好！”

内阁首辅大臣不主张征讨麓川，那主抚派立刻兴奋不已，何文渊、刘球喜滋滋地说道：“臣等的主张有理吧，西杨阁老都主张安抚呢！”

杨士奇说罢，眼看殿堂上主抚派占了上风，那站在正统皇帝身后的王振张了几次嘴想说话，但一看张太皇太后在殿堂上，他不敢放肆，只好又把话缩回去了。

正在这时，只见杨溥从班队中站了出来，他拱手朗声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安抚不妥！”

南杨阁老说话了，而且一开口便与杨士奇观点截然不同，殿上刚刚纷扰起来的嚷嚷声立刻安静下来。张太皇太后极想听听杨溥意见，她问道：“南杨阁老，您以为安抚不妥有何理由？”

“因为麓川思任发不是安抚得了的角色！”杨溥说道，“思任发世代居住麓川，洪武十五年，颍国公傅友德率军三十万下云南，进取大理，继下金齿，平定云南，在麓川、平缅之地设置麓川平缅军民宣慰使司，任命思任发之父思伦发为宣慰使，并世代袭职，皇恩可谓隆矣。可是，思伦发不思皇恩浩荡，安境保民，报效朝廷，却一味想占城掠地，分裂国家，独立为王，洪武十八年，思伦发叛乱，率众寇犯景东诸地。太祖皇帝龙颜大怒，严命西平侯沐英率军征讨，思伦发投降，太祖皇帝下诏赦免其罪，晓谕他安分守己，不要生事，还赏赐他公服、金带、象笏，待以大臣之礼。其后，思伦发死，其子思任发袭职，此人比其父野心更大，行为更凶，不断率众侵夺周边之地，为害西南，朝廷曾多次遣使晓谕，思任发置若罔闻。宣德三年，思任发公开叛变，将南甸州等地夺占，宣宗皇帝命云南总兵会剿，思任发又降，宣宗皇帝又赐思任发币物，晓谕其不得占地掠城。”

听到这里，张太皇太后插言道：“朝廷对思氏不薄，思任发应该知足了。”

“可是思任发并不安分。”杨溥继续说道，“正统三年冬十二月，思任发终于原形毕露，公开叛朝，大举侵掠腾冲、南甸，略取孟养等十余州、县、卫、司，以致太皇太后、陛下发兵征讨，而思任发竟不思悔改，竟然率众与天兵抗衡，设伏大败官军。这数十年来，太祖、太宗、宣宗皇帝对思氏恩遇不可谓不厚，对思氏赏赐不可谓不多，对思氏晓谕安抚不可谓不周，可是思任发接受晓谕安抚了么？思氏有半点悔改么？思族有一丝收敛么？前几次官军大败思氏，思氏乞降，朝廷宽大，不罪反赏，那思氏都毫无悔意，而今思任发两败官军，朝廷遣使晓谕安抚，太皇太后、陛下，那思任发能听话么？他能把侵掠之地交出来，退回到他的麓川去么？”

杨溥关于安抚行不通的道理讲得十分透彻，立时引起了殿上的一阵议论：“南杨阁老讲得好，思任发不可能主动退回麓川！”“只有打败了思任发，才能降服他！”“不歼灭叛贼，西南永无宁日！”一时间，殿上的情绪又高涨起来。

“至于何大人说的麓川弹丸之地、人民不满万余，不宜天讨；刘大人所言兴师动众，纷扰为忧，因便抚谕，寇可自服，臣以为二位大人持论有失偏颇。”杨溥咳嗽一声，殿上立刻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麓川之地虽疆里不过数百，但现在思任发所占之地已经令人惊心动魄了。臣昨日看到沐昂告急表章后，即将云南舆图找来细细看了一番。太皇太后、陛下，现在思任发所侵占之地，西起东印度，东至景谷、景东，直指楚雄；南起缅甸宣慰司，北至泸水、云龙，逼近大理，其中西部从南往北缅甸宣慰司一部分、木邦宣慰司全部、孟养宣慰司全部，东部从南往北孟艮府、孟定府、威远州、镇远府、景东府、茫施府、金齿卫等地或全部或部分均已被叛贼所占，思任发所占这地南北约一千六百里，东西约七百里，那可不是弹丸之地，而是三十余个府、州、县、卫、司，差不多是半个云南布政司呢！”

“什么？叛军占地差不多有半个云南？”一听杨溥这话，正统皇帝大吃一惊，“这还了得，还过些时日，整个云南都是他的了！”

望了望正统皇帝，杨溥继续说道：“说到帝王治理四方边陲，古代的舜帝对三苗的叛乱，不是什么凭谦让和宽容就让三苗拱手来朝，而是用铁的手腕，将三苗从大江之南强行将他们驱赶到甘肃敦煌苦寒之地，瓦解了他们，三苗才降服的；周代的崇侯虎和汉代的南越，也不是朝廷攻之不胜，退而修德兴教，赐书通好，感化他们自动来降的，而是周武王‘伐崇侯虎，而作丰邑’，汉武帝遣伏波将军南征而平定南越，岂是‘因使抚谕，寇自可服’的么？对待叛贼，不可一味退让，仅凭晓谕、通好，不能使叛贼臣服，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说教难以改变贼心，软弱徒增贼胆，腐儒之论，不可采纳！”

殿上的文武大臣一听杨溥这番驳论，不禁吃了一惊，这可是南杨阁老从来没有过的激烈言论，可见这位阁老对迂阔道学误国，已是深恶痛绝了！

“如果任凭叛贼为所欲为，后患无穷！”杨溥继续说道，“麓川思氏之所以屡次叛反，目的无他，企图掠夺土地，分裂国家，独立称王。如朝廷忍让，让其坐大，他必然拥众自重，裂土立国；西南思任发一旦分裂国家得逞，那两广、贵州、四川、湖广西南等地蛮夷群起而效之怎么办？西域的朵甘都司和乌思藏都司的夷族起事怎么办？东北的奴儿干都司戎族叛离怎么办？到那时泱泱中国就仅剩中原一带，国将不国了！先皇守成兴国，安民富民的国策遗愿就落空了，臣等汗颜，面对那些发叛乱，闹分裂，搞独立的乱国贼子，绝不能纵容姑息，养虎为患！是以，臣以为英国公、兵部王大人、都督府朱国公主张甚妥，宜选大将，发大兵，征讨思任发，平定麓川叛乱，擒拿思任发，严正国法，以儆效尤！”

杨溥主张大举征讨麓川的主张说完了，殿上的大多数文武大臣都怂然动容。只见英国公张辅大步跨出班队，拱手奏道：“太皇太后、陛下，南杨阁老所言极当，为国谠论！臣以为思任发世代袭职六十余年，屡抗王师，像这样的叛臣不诛，天理难容！而且恐怕木邦、车里、八百、缅甸等窥视觊觎，朝廷示弱小夷，不是上策，臣请太皇太后、陛下早发大兵吧！”

张辅说罢，王骥、朱勇和马愉、曹鼐等许多大臣都纷纷附议：“太皇太后、陛下，此事大义已经明了，请早发天兵吧！”

见殿上文武大臣大举征讨麓川的主张形成了多数，王振不觉心中大喜，这正是借此立威揽权的时机到了。他乘张太皇太后不注意，悄悄拉了拉正统皇帝的龙袍，向他点了点头，努了努嘴，正统皇帝会意，立即站起来大声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选将发兵，大举征讨麓川吧！”

经杨溥那么一议论，张太皇太后心里早已拿定主意，见正统皇帝大声宣布了决定，她也庄重说道：“皇上作了圣裁，那就发兵吧！”

第二天，正统皇帝关于大举征讨麓川的诏令下达了，命兵部尚书王骥提督军务，定西伯蒋贵为平蛮将军，都督同知李安、参将宫聚为左副将，领四川、贵州兵，都督佥事刘聚、参将冉保为右副将，领南京、湖广兵，太仆寺少卿李贲、郎中侯进、郎中杨宁、主事蒋琳为参谋，兵部侍郎徐晞督军饷，太监曹吉祥监军，大发四川、贵州、南京、湖广兵十五万，克期南征。正月十七日，王骥率领在京的出征大臣，陛辞太皇太后、正统皇帝，告别恩师杨溥，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征了。

第二十回　杨溥省亲廉贞立碑　王振纳贿庸才升官

王骥出征之后，一时还不能到达云南，到达云南后王骥、蒋贵调兵遣将还要一段时日，不到雨季过去的秋后不会出兵，这一段时间正好是个空档，张太皇太后为了兑现诺言，便敕命杨溥回乡省亲，并命中官张环、锦衣卫百户王永护送。正统六年二月，杨溥请东方巧儿父母看护府第，带着彭夫人、女儿杨璠、杨钰，同杨沐、司马青、杨晟、东方巧儿、杨秦等回湖广荆州府石首县探亲了。

杨溥可是回乡心切，巴望着早日回到石首见到亲友，未曾留意其他，谁知道他的身后却有三个家伙鬼鬼祟祟地远远跟着。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太监王振的死党锦衣卫指挥马顺、司礼监长随毛丛、王谋三人。原来王振素藏祸心，企图扳倒妨碍他擅权弄奸、作威作福的内阁三杨，上次靖江王私赠杨荣重金被王振捏住，虽未扳倒杨荣，但杨荣不久病逝，除了心头一病，现在内阁位高权重的仅有杨士奇、杨溥二人了。杨士奇已身染沉疴，老迈衰朽，常常不能上朝，已不足惧，只有那杨溥虽年近古稀，但精神健旺老当益壮，现在这内阁基本上是杨溥当家，如果一旦搞倒了杨溥，那新进内阁的马愉、曹鼐资浅望轻就不在话下了。还有当年矫旨所以擢升纪广险些被斩，据说是杨溥揭发的；前两年侮慢杨士奇，又是杨溥告的状，险些被打杀棒下。这一件件仇恨，王振都记着呢。所以王振时刻窥视着南杨，寻找机会企图扳倒他。这几天见杨溥归省，机会来了，他不信杨溥不露出马脚，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只要抓住杨溥贪贿赃物，就不愁杨溥不倒。于是他命死党马顺、毛丛、王谋三人悄悄跟着杨溥，伺机下手拿获赃物。

杨溥哪里知道王振在暗地里算计他？只是兴冲冲地赶路，盼望早日返乡，距上次宣德四年八月詹老夫人去世丁忧回乡以来，他已有十二年未回乡了。

好在杨溥是奉旨归省，有中使护行，内阁早已发出驿传，沿途官府早有安排，杨溥晓行夜宿，在途十分顺利，到了湖广首府武昌，武昌知府邵旻接着，迎到驿馆住下。

这时已是三月初头，一线新月早已落下，夜色苍茫，驿馆院中一片朦胧。忽然，三条黑影倏地从墙头落进了院内。那三人身穿夜行衣，蒙着脸，悄悄地摸近了杨溥停在驿馆院中的马车。

“马爷，搜不搜？”只听一条黑影悄声问道，“这是杨溥行李车，东西肯定在这儿！”

“搜！”只听其中一条黑影低声说道，“王谋望风，我和毛丛挨个儿仔细搜一遍，发现宝贝不要动他的，明日命官府缉拿！”

“是！”只听一人应了一声，很快摸到馆驿内门望风去了，显然那人就是王谋，另外两人一个是马顺，一个是毛丛，马、毛二人悄悄地一辆车一辆车地摸了起来。

摸过了四五辆车子，只听马顺悄悄问道：“发现金银珠宝没有？”

毛丛小声回答道：“没有，没有，尽是一些衣物呢。”

“再仔细一点。”马顺狠狠说道，“我不信就找不到杨溥的赃物！”

马顺和毛丛偷偷摸进了第六辆车。少顷，只听毛丛低低叫道：“马爷，这里有好几口大箱子呢。”

“好，终于抓住杨溥狐狸尾巴了。”只听马顺兴奋地低低叫了起来，快，打开看看！”

“好像是纸。”毛丛摸索了一阵，说道，“还有浓浓的墨香呢！”

听说好像是纸，马顺不信，低声道：“摸几张出来看看。”

毛丛从木箱中摸出一叠纸递给了马顺，马顺擦了擦火石一照，原来那是杨溥平日所写的诗文底稿，马顺不禁大失所望。他想了想，说道：“这车内的几口箱子都打开看看。”

毛丛“嗯”了一声，摸摸索索把车内的八口木箱全打开了。马顺一一摸了摸，闻了闻，恨恨地哼了一句：“见鬼，全是文稿！”

这车搜查完了，马顺又让毛丛爬到第七辆车上去查。毛丛上车一看，这车上也是装着八口大木箱。马顺喜道：“这里面肯定有金银财宝，快查查！”

毛丛急忙打开了一口箱子，往里面一摸，他泄气地说道：“装的书，里面全是书！”

“都看看。”马顺气急急地压低声音道，“别让杨溥耍了我们！”

毛丛把车里的八口木箱全打开了，马顺擦亮火石一照，只见六口箱子里装着《杨溥文集》四十卷、《杨溥诗集》四卷、杨溥《水云录》二卷，还有两箱画作，原来这八口箱子里装的全是杨溥平日刊印的文集、诗集和绘画。

“怎么全是这些书、画，难道就没装金银么？”马顺看罢，不由得生起疑来，“快到最后那辆车上看看，有宝物就一定在那辆车上！”

说罢，马顺和毛丛二人摸到了第八辆车上，毛丛一瞄，不由得欢喜道：“马爷，东西肯定在这里了！”

马顺一看，只见那车上装着一只长七八尺、宽三四尺的巨大木箱。这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马顺好奇地把箱盖揭开擦亮火石一看，只见箱里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火光一闪，那石头上立刻反射出一道耀眼青光。马顺不由心下大喜，这肯定是一块名贵的青玉！杨溥哪来的青玉？还不是受贿得来的。好个杨溥，表面上装得比谁都廉洁，背地里却收受巨贿，这下可抓住把柄了！想到这里，马顺吩咐道：“先不要动他，待回去禀告王公公再说吧！”

说罢，马顺把手一招，带着毛丛和王谋悄无声息地纵上墙头，向外一跃，复命去了。

第二天，杨溥的车马继续前行，走了三天到了岳州府。岳州府知府和巴陵县知县早已为杨溥准备了四条客船。在巴陵馆驿歇了一晚，杨溥一行改坐客船横渡洞庭湖，走水路向西北方向的石首进发了。

这洞庭湖在湖广的中部，岳州府治巴陵县就紧傍在洞庭湖的东岸。那湖南起益阳，北达长江，东到巴陵，西至常德，尽纳湘、资、沅、澧四水，自古即有八百里洞庭之称。这时已是三月初，正是桃花汛的时候，湖广南部的湘、资、沅、澧四大河流和荆南几条河流的洪水全部注入湖中，那洞庭湖水顿时涨了起来。数百里宽阔的洞庭湖水，拥拥挤挤从南从西而来，到了巴陵，往北十余里的城陵矶便与长江汇合，直奔武昌了。从巴陵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水天一色。南来的湖水和西来的江水在此交汇撞击，水流湍急，波涛汹涌。此时的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真是气象万千！

面对这碧波万顷的巴陵胜状，站在船头的杨溥不由心潮起伏，思绪百端，数十年的宦游生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从建文二年会试高中进士离别家乡石首算起，至今已有四十二年了。数十年中，仅有永乐七年十月父亲杨文宪病故、宣德元年十月省亲、宣德四年七月母亲詹太夫人过世这三次回过石首，这次回乡也只是第四次，实在是太少了，真是愧对家人！回想这四十多年来，自己仕途并不平坦，人生充满坎坷，十年诏狱耽误了黄金年华，数次遇难险遭毒手，风风雨雨，起起伏伏，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这数十年光阴，自己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小伙，变成了满头披霜的龙钟老翁，可谓将一生献给了国家，虽然两袖清风，囊无长物，但政通人和，四海晏然，足慰平生了。而今自己已是七十高龄，即使来日无多，这晚年时光也要像范文正公《岳阳楼记》所写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把一生清廉，长留人间！想到这里，杨溥不禁感慨万千，思绪一涌，一首五律脱口而出：

九水南来涨，洪荒挟巨川。

楚天同浩荡，衡岳自回旋。

飞鸟晴云外，归舟落日边。

白头重历览，忧乐仰先贤。

吟罢，杨溥心潮难平，远眺西北，心儿早已飞向石首了。

从巴陵出发，第二天的下午杨溥的客船便到了列口，一到列口，只见岸上许多人早就候在那里迎接。杨溥认得其中有荆州知府刘永、石首知县马祥，原来他们接到驿传，今日吃过午饭便来到列口等候。

客船靠了码头，杨溥走上岸来，儿子杨旦连忙上前下跪问安，知府刘永和知县马祥上前就要行参见大礼，杨溥连忙拉住二人。大家寒暄已毕，马祥说是便河淤塞水浅，客船不能载重，请杨溥众人乘马坐轿走旱路回高陵岗、藕池杨府，行李等物由客船经便河载到石首县城小南门外，再由衙役们搬运到杨府。杨溥致谢，众人上马上轿，向高陵岗、藕池而去。

酉时时分，杨溥的官轿到了高陵寺，只见高陵寺、高陵书屋前挤满了父老乡亲。听说杨阁老省亲，四里八乡的百姓们扶老携幼都赶来迎接，鞭炮声、锣鼓声响彻云天。

一见这热烈场景，杨溥连忙下轿，一边向站在两旁的乡亲们拱手问候，一边慢慢地步行回家。杨府在藕池与高陵岗之间，藕池与高陵岗相距也就是二里多路，那杨溥儿时读书的高陵书屋就在高陵寺旁呢。

“高陵寺的那座山叫松山，满山都是松树。”指着不远处的巍峨寺庙杨溥兴致勃勃地向刘永、马祥介绍道，“当年老夫就在高陵寺旁的高陵书屋读书。你们看，高陵寺东面长满青竹的叫竹山；东南方长满白果树的小山叫白果山；西南方长满樟树的叫樟山，长满柏树的叫柏山。那些地方都是老夫儿时的乐园呢！”

不一会，杨溥等便到了家，高夫人率领儿孙们早已迎候在禾场边上，杨家义子女的后人们都来了，禾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个个喜笑颜开，欣喜若狂，一见杨溥登上禾场，一起拥上来，把杨溥等人围住了，嘘寒问暖，十分亲热。

亲热了好一阵，还是高夫人开口，叫众人让开，命管家徐杨忠将彭夫人、杨璠、杨钰、司马青、东方巧儿和杨秦先接入府中，然后请老爷、知府大人和知县大人进府。

杨溥同刘永、马祥等人谦让了一番，见刘永、马祥执意不肯先请，便一边一个拉着二人的手向杨家大院的大门缓缓走去。

来到了杨家大院，看见那墙面上的斑驳陆离，屋面瓦沟里长着许多小草和瓦松，杨溥不胜感慨。这栋明三暗五前后四进的老宅还是祖父杨政老太爷手中所建，已经近百年历史了，这百年来，杨家增添了不少人口，除了伯父杨文清一家迁出外，其他的仍然挤在这座老宅里，即使自己宦游四十余年，官也做到了极品，但至今仍然无力修建宅第，似乎有些寒酸了！

一边走一边想，杨溥同刘永、马祥来到了杨家大院的门前，只见大门两侧贴着一对颜色有些暗淡的春联，刘永不觉念了起来：

黎庶但教无菜色　　官居何必用桃符

念罢，刘永不禁抚掌赞道：“佳联，佳联！这是告诫为官之人时刻要为黎民百姓着想，心里自然安宁，警醒深刻，堪为牧民者座右铭！”

“这桃符说得好！”一旁的马祥对跟在身旁的杨旦说道，“少卿公真是才识卓异，聊聊十四字便把为官的真谛道出来了：当官的能叫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安居乐业，还有谁仇恨官府？还用得着贴两个门神避邪么？发人深省，发人深省！”

“马大人过奖了。”杨旦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桃符可不是我写的，是家父前几年写了给我的，每年过年贴春联，我就把这桃符写了贴出来，叫杨家子孙永远铭记在心呢。”

刘永、马祥一听不禁拱手称颂道：“原来如此，阁老您真是高瞻远瞩，贻泽后人啊。”

“哪里，哪里，不值一谈。”杨溥笑道，“这是正统三年腊月间，老夫和西杨、东杨在内阁偶得闲暇，不知怎么就谈到了过年贴桃符的风俗，我们每人口占了一联。这联桃符就是老夫那时即兴之作，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说罢这桃符，众人走进了杨家大院，来到了堂屋正厅上。高夫人设座奉茶，刘永、马祥坚持要行参见大礼，杨溥笑道：“外官每三年逢辰、戌、丑、未年进京朝圣，正统四年是己未，二位夫人到北京朝觐的时候，就行过了参见礼。这次老夫归省，你们二位是我的父母官，要行参见礼的话，那得我向二位行礼呢，互免吧。”

见杨溥如此谦逊，中官张环和锦衣卫百户王永不禁暗暗赞叹：“这南杨阁老如此谦恭，真是难得！”

说罢，杨溥拉刘永和马祥坐了下来，又请张环、王永落了座，大家一边品茶一边闲谈起来。

正在这时，只是杨家大院的管家徐杨忠进来问道：“太老爷，客船上的十几口箱子都抬来了，放到哪里？”

一听箱子到了，杨溥高兴地说道：“抬到这里来，正好请刘大人和马大人教正呢。”

徐杨忠应了一声出去了。一会儿，那十七口大箱子全抬到了堂屋里正厅上。一见那么多大箱子，都是沉甸甸的，特别是最后那口八尺长的特大木箱是由八个衙役抬进来的，足有两千余斤，刘永和马祥都不禁惊叹不已，这南杨阁老的金银珠宝还不少呢。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南杨大人官儿做到了从一品，入阁已有十七八年，位高权重，谁不巴结？那金银珠宝不是滚滚而来么？北京到石首六千余里，路途遥远，尚且带了这许多东西，那北京的南杨府里还不是库满房满么？

“阁老，您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宝贝？”指着木箱，刘永笑问道，“能让下官开开眼界么？”

“这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定是书画古玩！”马祥也笑道，“阁老宦游四十余年，这点家当不算多，不算多。”

听了刘永和马祥的说话，杨溥微笑起身，打开了几口箱子，一股书墨清香扑鼻而来。刘永和马祥一看，里面装的全是书籍！

杨溥从箱子里拿出一套书，对刘永和马祥笑道：“这是老夫前几年刊印的拙作《杨溥文集》十二卷，都是平日里关于国计民生的思考与奏对。”

说罢，杨溥又把除特大木箱外的其他几口木箱都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了几套新书，对刘永和马祥说道：“这是《杨溥诗集》，一共四卷，是老夫平日唱和的选本；这是《水云录》二卷，是老夫十余年来对发展农桑生产，促进丝棉纺织的若干文章；这是老夫刚刚编纂的《澹庵文稿》三十卷，是关于经史方面的研读心得。这些书籍给二位大人每人一套，请二位不吝教正！”

听罢杨溥这话，眼见的全是书籍，刘永和马祥不禁有些惭愧，连忙拱手说道：“谢阁老惠赠，下官等愧领了！”

“父亲，这口特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赠罢书籍，杨旦好奇地问道，“打开让大家见识见识？”

杨溥笑道，“那是我们家最珍贵的东西，打开吧！”

杨旦揭开了箱盖，只见青光一闪，人们眼前一亮，那木箱里放着一块长约七尺，宽约二尺三四，厚约四五寸的硕大青石，青石上深深阴刻着两个楷书大字——廉贞！

看见这块廉贞石，刘永惊疑地问道：“阁老，此石从何而来？”

“说来话长。”杨溥笑道，“这次归省，总得带些礼物回乡馈赠子孙和亲友才是，但我宦游一生，别无长物，如之奈何？老夫想来想去，只好把所刊书籍带来赠送亲友教正。说到这石头，它倒有些来历：这是我御赐府第中的一块青石，据传是二千五百多年前周武王封召公于燕国时候的分封石碑，但年代久远，字迹漫漶不清，是否真是那块分封石，无法考证。我见这石碑青光闪烁，令人遐想，便请工匠将它磨平刻了‘廉贞’二字立在府中，时刻警醒自己。这次回家无以为礼，便将府中所刻廉贞石运来交子孙珍藏。”

听罢廉贞石的来历，马祥疑惑地问道：“阁老何以命之为‘廉贞’呢？”

杨溥说道：“想我杨家先祖有太尉杨震公‘四知’名世，近祖有宋学正英斋公诗礼传家，我杨溥一生无有余财，就连这老宅一庄也是祖父政公所遗，只有这廉贞石一方留给儿孙。想当年，我楚地先贤三闾大夫屈原，在《楚辞·卜居》中仰天长啸‘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最终以身殉国，留下光辉典范，为后世效仿。今后我杨溥一家堂号就叫廉贞堂，愿我杨家后代为官做宦者，时刻铭记廉贞二字，代代都做廉贞之官！”

听罢杨溥这话，在场的张环、王永、刘永、马祥、杨旦等人不禁动容！

张环、王永拱手说道：“阁老清廉，我等无比敬佩。”

刘永、马祥躬身说道：“聆听阁老清声，下官等终身受用。”

杨旦连忙拉着长子杨寿、次子杨孝、三子杨泰一起跪下，伏地叩首说道：“儿孙们谨遵您老教诲，绝不辱没杨氏家风！”

说罢廉贞石，刘永、马祥告辞，将张环、王永和两个锦衣卫士接到石首馆驿款待去了。当晚，老夫聊作少年狂，杨溥和年轻人一样，与高夫人话长语短，缱绻无眠。

第二天，杨溥斋戒沐浴，率领子孙前往老宅南首高陵岗莲花地祭祖。

第三天，故交好友调关伯牙口的原大理寺少卿、现在家病休的傅启让及其三兄傅启诚来了，原广东左布政，前年刚回乡病休的凤山刘永清来了，已经致仕的前通政使尹必用和翰林韩守益也来了。还有石首在京官员杨敬、孙子敏、宋义、何远、谢廷桂、谢征、张文海、黄桂等人的家属都来了。大家叙别情，话家常，分外亲厚。傅启让说起二兄傅启谏、五弟傅启诠已于宣德十年和正统五年先后作古，这些儿时的好友如今幽冥两隔，令杨溥不胜嗟叹。

此后的两三天里，杨溥与亲友们好好地团聚了好几天。荆州知府、石首知县几次登门，拜请杨溥光临荆州府古城和石首县城。实在难以却情，杨溥只好辞去了荆州知府刘永的邀请，答应石首知县马祥到县城一游，顺便也作个回访。

这一天，马祥带着随从早早地来到杨家大院，把杨溥等人接到了县衙。石首县丞、主簿、典史、教谕等人一一拜见了阁老大人。县衙茶罢，马祥便领着杨溥、张环、王永等人游览绣林十景。江南三月，莺飞草长，春光明媚，山明水秀，那影桥清鉴、郎浦晓渡、望夫石笋、绣林晚照等胜景，真是风光旖旎，美不胜收。众人睹胜览物，吊古思幽，也别有一番情致，十分尽兴。尤其是那张环和王永，是平生第一次来到石首，哪知石首有如此之多的名胜古迹，尤其是三国遗珍，更令他们赞叹不已。

看罢绣林十景的最后一景八仙棋局，马祥领着杨溥众人来到了楚望山麓、八仙棋局近旁的名刹玉田寺。这玉田寺历史悠久，香火旺盛。唐肃宗乾元三年，师旦公辟山建院，相传晋代著名道教祖师葛洪曾种玉于此，因名玉田院，到了宋代，改名玉田寺。玉田寺殿宇壮丽，气象巍峨。

杨溥等人进寺，主持迎接，拈香礼拜，瞻仰葛洪神像，游览寺内玉田。末了，玉田寺主持央求道：“阁老，贫僧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溥以为主持要施舍，便摸了摸衣袖笑道：“方丈不必客气，有事且说无妨。”

“谢阁老！”主持说道，“贫僧想求您给玉田寺题咏几句，以作本寺镇寺之宝，不知大人允否？”

见主持求诗，杨溥想道，这玉田的来由，本是东晋初佐著作郎干宝《搜神记》中的一则神话传说，说的是有一姓杨名伯雍的人汲水作义浆，专供路人渴饮。有一天，一过路之人饮毕义浆，以石一斗馈赠。杨伯雍把石子种在田中，不久长出了白玉，那田被称为玉田。这是说只要人积德行善，那人品就如美玉一样洁白纯净。不久这故事就被安在了同时代的道家祖师葛洪的身上，说那路过就饮的是葛仙公，他在避西晋末八王之乱时曾隐居石首楚望山下，在这里种过玉，于是这里也被称为玉田。不论杨伯雍也好，还是葛仙公也好，故事的意义是叫人修身养性，做人要做善人，做官要做清官。虽然葛仙翁早已远去，但他种玉的遗迹犹在，睹物思人，遗教贯耳。种石得玉，入沃土而化宝；植藕生莲，出淤泥而不染；平凡渺小何足鄙，留得青白在人间，岂不发人深省令人自策么？想到这里，杨溥欣然命笔，一挥而就，为玉田寺题写了一首七绝：

叠嶂层峦获玉田，八仙回首几千年。

山门秀气依然在，好引清风种白莲。

写罢，主持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捧着装裱去了。

第二天，马祥命人驾车，把杨溥、张环、王永接到石首的名胜之地桃花山傅家竹园游览竹海胜景。只见那山峦蜿蜒，绵延数十里，上至峦顶峰巅，下至沟壑谷底，漫山遍野尽是苍翠欲滴的楠竹。一眼望去，群山起伏，竹波涌动，说不尽的胜地美景，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那丛山之中白云深处，绿波荡漾，轻烟缭绕，一处亭台楼阁，红墙黄瓦，时隐时现，令人目幻意迷心驰神往——据传那是秦始皇东巡时见桃花山傅家竹园竹海茫茫，美不胜收，便驻跸游览。观赏之际，巧遇佳丽傅姝，欣然纳为妃子，于是便在那深山之中建了那座楼阁，命为梓童阁，流传至今。那张环和王永，目睹竹海胜景，耳闻美丽传说，喜得手舞足蹈，异常兴奋，二人不禁叹道：“难怪石首人文荟萃，出了南杨阁老这位名满天下、功耀古今的大人物，原来石首山明水秀、地灵人杰呢！”

第三天，马祥又带着杨溥、张环、王永从刘郎浦过渡，到长江以北的天鹅洲去看麋鹿。那麋鹿是远古时代留下来的珍稀物种，唯有石首周边才有。早在春秋战国之际的墨子就在《墨子·公输》中记载说：“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因其角似鹿非鹿，蹄似牛非牛，脸似马非马，尾似驴非驴，俗称“四不像”。据说，周代开国军师姜子牙的坐骑就是麋鹿。夏历二三月间正是观赏麋鹿的最佳时机，只见那洲滩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芦苇，麋鹿成群在芦苇丛中追逐嬉戏，在洲滩上扑水争斗，是那样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令张环、王永羡慕不已。更有那长江中的白鳍豚和江豚在江中起伏沉浮，互相追逐，令人遐想无限，张环、王永不禁陶然心醉了，他俩连连叹道：“人言‘不看桃花山傅家竹园，等于没到石首；不看麋鹿白鳍，等于没到荆楚’，果然不是虚言，今日眼见为实，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杨溥在石首省亲的时候，朝廷里发生了一件令百官一片哗然之事。

这一天入夜时分，王振陪着正统皇帝回到了乾清宫。平常，正统皇帝到了乾清宫，王振交代内侍几句便回到他的住所和菜户嬉闹，但这一天他好像没有走的意思。正统皇帝觉得奇怪，便问道：“你还有事儿么？”

王振迟疑了一下，说道：“奴才还有一件事要请陛下关照呢。”

正统皇帝嘻嘻笑道：“没有什么事朕办不到的，你说吧！”

“奴才看工部的事情繁多，理事的人又少，对修建三殿很有些影响呢。”王振说道，“那工部现在只有尚书吴中和侍郎王卺二人管事，吴中又老迈多病，奴才看工部亟待擢拔侍郎了。”

王振一开口便说起朝政来了，这不是明摆着触犯“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禁令么？有张太皇太后在场，王振是绝对不敢说出这话的，但在正统皇帝面前，王振就不然了，他自信这年少皇帝已经少不得他，他用不着遮遮掩掩呢。凡事都听王振的，正统皇帝已经习惯了，这时候王振说工部要擢拔人，他并不觉得奇怪，而点头道：“工部三堂长官是该补充了，可是擢拔谁合适呢？”

“现在的工部郎中王佑最为合适。”机会来了，王振立即说道，“奴才见王佑年纪也不过三十多岁，又担任工部郎中多年，而且头脑灵活，很会办事，担任侍郎最为合适，只要陛下下道诏书，擢拔王佑为工部右侍郎就行了。”

“不成，不成！”正统皇帝连连摆手道，“擢拔官员必须经内阁和吏部会议举荐人选，然后禀过太皇太后，朕才下诏呢，这不符合规定程序，行不通，行不通！”

王振笑道：“要内阁同吏部会推，这还不好办么？”

正统皇帝疑惑地问道：“这事怎么好办？”

王振狡狯地笑了笑，说道：“我们先设下几个条件，命内阁与吏部按条条框框推举，不符合框框的陛下不允，他们还不把王佑推上来么？”

说罢，王振附在正统皇帝的耳旁叽咕了几句，正统皇帝拍手笑道：“好，明日早朝过后就这么办！”

朝中那么多朝臣，张三不推，李四不推，为什么王振独独要推举王佑？原来那王佑办正事的本领没有，但极会拍马溜须、极意逢迎，见正统三年工部另一个尚书李友直病逝后，一直没有补选，而且侍郎也只有王卺一人，即使不补充一个尚书，那也还空着一个侍郎的位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决心谋取这个职位。可是时兴的是大臣会议荐举，找谁来荐举自己？当然最有把握的是内阁杨士奇和杨溥，但这二人都认为自己不会办事，绝对不会提名荐举，其他的人可就难说了！想来想去，王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王振。那王振从小把正统皇帝带大，皇帝是言听计从，宠信无比，现在又是司礼监太监，后宫宦寺第一人，直接掌握着批红大笔，权势如日中天，求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还怕事情不成么？可自己是朝廷中无名之辈，王振会答应么？不，王振会答应的。他不是正处在要得势还不得势的时候么？这时候他王振最需要的是有人捧他、有人依附他，这不正是投靠王振门下的好时机么？那王佑拿定主意，便把他平日里积攒下的一点可怜的积蓄，还借故向亲朋好友、同事僚属东挪西借凑齐了一千两银子，前儿晚上送到了王振的住处。见有朝廷郎中来向自己献媚，又送来千两白银，王振不由大喜，连连点头答应了王佑请求，还叫王佑回去静候佳音。临走的时候，王振忽然发现王佑下巴上没有胡须，感到十分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颔下光光的无毛？王振不禁奇怪地问道：“王侍郎为何无须？”

那王佑极善阿谀奉承，是个无耻之人，他仅比王振小三岁，竟连连谄笑道：“老爷所无，儿安敢有！”那王振更加喜欢，决意为王佑谋取那个工部侍郎的位置。可是朝廷任用官吏现在实行是内阁会推制，要想通过内阁杨士奇、杨溥这一关可不容易。怎么办？这几天杨士奇患病不出，杨溥又归省不在，张太皇太后不是朝廷大政不会过问，这不正是帮王佑谋官的好时机么？于是，王振壮着胆子行动了！

第二天早朝过后，正统皇帝把内阁大臣马愉、曹鼐，六部九卿召到了西角门。待大家坐定，正统皇帝对站在一旁的王振说道：“你代朕说说吧。”

“是，陛下。”这是王振自担任司礼监太监以来，第一次代皇帝发话，王振似乎很恭敬地应了一声，对大臣们说道，“眼下宫殿营建正是紧张繁忙的时候，工部三堂长官缺额，出现许多纰漏，管理亟待加强。今日请诸位大人到西角门，是想会推一名工部右侍郎。陛下说了，会推的这名官员必须符合三个条件：一是有工部任职的经历；二是逐级提拔，现任职务必须是郎中；三是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大家就举荐，这三个条件有一条不符合的就不要提了，请大家议议吧！”

这是什么会推？一听王振这番话，参加会推的几位大臣不禁狐疑起来，往日会推荐举大臣，那是无拘无束，畅所欲言，想荐谁就荐谁，而今天却是条条框框，这是什么搞法？这还是会推么？这不是变相走过场么？

大臣中尤其愤慨的是吏部尚书郭琎。他从宣德四年任吏部尚书至今已经十三年了，以往虽说实行会推荐举制，吏部的权力大打折扣，但每次会推之前，内阁三杨总是事先同吏部商议，再提出人选，并无限制，吏部的意见三杨也很尊重，所以吏部虽然分了权，但郭琎并无怨言。这次是怎么了？西杨病休、南杨归省，显然不是二杨所为，这是何人的主意？按照王振说的三个条件，第一条就把范围限定在了工部，第二条把人划在郎中之中，第三条从郎中进一步缩小范围，这意图是再明显不过，肯定是皇上看上某人了。这会是谁呢？忽然，郭琎明白了，准备提拔的那人是王佑，只有王佑今年三十二岁，其他三个郎中都是四十岁以上！果真是皇上看上王佑了么？不可能，因为皇上尚未亲政，天天读书，每天早朝也只是例行公事，一切都是杨士奇、杨溥事先安排好了，到时皇上只是做做样子，皇上对王佑根本不了解，甚至还不认识，怎么会青睐他？没有别人，培植党羽的一定是那个王振！想到这里，郭琎一阵冲动，不禁愤懑不已！

见大家都沉默不语，正统皇帝指着郭琎说道：“郭爱卿，你管着吏部，你先说说吧。”

郭琎正在气恼，见正统皇帝点名问他，他懒得回答，便低头说道：“陛下，臣还没想好，还是让别人先说吧。”

“那就请吴尚书先说。”正统皇帝对工部尚书吴中说道，“你在工部数十年，最了解工部各司，推荐推荐吧。”

吴中是永乐五年由右都御史改任工部尚书的，其中曾因故离开工部多年，永乐二十二年仁宗皇帝即位那年被复任命为工部尚书，至今已有近二十年。他勤敏善计算，部署调度，规划设计，做得井井有条，可谓是个能人，但此人为官不廉，贪财好色，凡事都推活水船，不敢持正。现在见正统皇帝要他先说，他想按照王振所说三个条件，工部只有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个清吏司，各设郎中一个，营缮、虞衡、都水三司的郎中都已四十多数，只有屯田司郎中王佑年纪最轻，才三十多，合乎那三个条件，可是王佑是个庸才，什么事都办不了，怎么能提拔他担任工部右侍郎呢？不推荐他，别人又不符合条件，吴中明白了，这条件是专为王佑设置的，不能犹豫。想到这里，吴中拱手躬身说道：“陛下，按照三个条件，臣思量只有现任工部屯田司郎中王佑符合，臣推荐王佑出任工部右侍郎，请陛下圣裁！”

终于有人提出了王佑的名字，下面就好办了，王振心下一喜，连忙向正统皇帝使了个眼色。正统皇帝会意，转过身来向内阁大臣马愉和曹鼐说道：“马爱卿、曹爱卿，你们二人以为王佑任工部右侍郎如何？”

会推开始的时候，听王振说完三个条件，马愉和曹鼐都是一愣，这不是做样子么？朝廷会推侍郎这一要职，内阁西杨、南杨两位阁老不参加，那妥当么？朝廷选人自然是要选贤良方正之人。既是贤良方正之人，有目共睹，众口皆碑，何须定什么条条框框？选人不正，用人不当，那是误国啊！现在只有西杨和南杨能阻止这事，二位阁老都不在，这可怎么办？想到这里，马愉和曹鼐二人不禁焦急起来。但正统皇帝点名发言，不说也不行了。马愉拱手躬身说道：“陛下，今日会推，西杨、南杨两位阁老都因故未能参加，会推能否推迟几天呢？”

“南杨阁老也只有几天就会回朝。”曹鼐也说道，“按照惯例，还是等南杨阁老回朝，西杨阁老康复再议的好。陛下，您就推迟几天吧。”

“没有西杨、南杨，朝廷就不行政了？”只听站在正统皇帝身旁的王振突然说道，“陛下让大家推荐，大家就推荐好了，还等什么？”

见王振说话了，正统皇帝接口道：“对，大家就议一议，看王佑行不行吧。”

在座的还有户部尚书刘中敷、礼部尚书胡滢、刑部尚书魏源、都御史陈智、通政使陈恭、大理卿王文等人，刘中敷、魏源、陈智、陈恭、王文等人觉得今日这事有些蹊跷，心里有些愤慨，都不想说话，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只有那礼部尚书胡滢，曲意逢迎，现在见正统皇帝意在擢拔王佑，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既然工部符合条件的只有王佑，那就让王佑干吧。”

胡滢可是个老资格的大臣，既然他开口赞成，其他的无所谓了。正统皇帝点了点头，向大臣们问道：“其他爱卿以为如何？”

其他人心里正烦着，都不肯说话。见大家都沉默不语，正统皇帝向王振望了望，王振微微点了点头，正统皇帝于是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那就擢拔王佑为工部右侍郎吧。”

“陛下，且慢！”马愉和曹鼐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齐声说道，“工部右侍郎乃工部三堂长官，职责重大，此事还是等西杨、南杨二位阁老到了再定吧！”

“大胆！”只听王振突地上前一步，喝道，“陛下说了不能算数，还要等二杨回来，这是谁定的规矩？是想藐视君王么？”

这帽子太大了，谁也经受不起！王振这么一喝，马愉和曹鼐资浅望轻，只好低头退回座位不作声了，其他人都缄口不言，垂下了眼皮。

会推结束了，第二天一道圣旨由司礼监内书房批红发了出来，擢拔王佑为工部右侍郎。张太皇太后因木已成舟，为了维护皇上的威信，也就默默认可，不加阻拦了。

这些日子杨家大院可是着实忙了好一阵、热闹了好一阵。由傅启让作伐，杨溥三女杨璠许配给了调弦口的国子生李杲，由刘永清执柯，杨溥将四女许配给了屯子山的邑庠生何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说办就办，反正杨璠和杨珏是对双胞胎，杨溥选择吉日办了喜事，将两个女儿嫁了出去，了却了平生心愿。这杨溥身为内阁大臣，官居当朝一品，竟然不讲门当户对，只选儿郎，将当朝阁老的两个千金小姐下嫁平民百姓，一时成为美谈，传遍了周边府县。

嫁罢女儿，杨溥又命杨旦把高陵岗、藕池的左邻右舍和杨氏家族的人们请到杨家大院，仔细询问他们的生活情况，有何难处。当得知族人中、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中有人因家境困难无力娶媳嫁女和有人因贫将女儿质贷在他家的时候，便将家中所有粮食、财物拿出来，资助他们嫁女娶媳，帮助他们赎还质贷他家的女儿。族人们、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们千恩万谢，感激涕零，难以一一言表。

眼看在家的一个月时间到了，杨溥惦记着朝廷，尤其是放不下麓川平叛那件大事。他决定四月上旬返京还朝，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这一天吃过早饭，杨溥带着儿子杨旦、侄儿杨昺、杨景来到了石首县衙，荆州知府刘永、石首知县马祥早已应约迎候在衙前。

马祥将杨溥父子侄四人迎到客室坐下，奉茶已毕，正要请问阁老有何吩咐，只听杨溥拱手说道：“二位父母官大人，后日老夫就要返京还朝了，行前还有几件事想和二位大人商量商量。”

刘永、马祥连忙拱手说道：“请阁老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杨溥笑了笑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旦儿先说吧。”

“是，父亲！”杨旦答应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掏出一堆银子放在桌上，拱手说道：“二位大人，草民是来负荆请罪的！”

杨旦此言一出，刘永和马祥吃了一惊，马祥连忙说道：“少卿公过谦了，您哪里是什么草民，您是朝廷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比下官高了三品六级呢，您这么说，真是折杀下官了！您这负荆请罪之话，从何说起？”

刘永说道：“是啊，少卿公不必客气，请道其详。”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杨旦面带惭色道，“前年湖广发大水，石首也灾情不小，刘大人、马大人不是倡议百姓捐款捐物救济灾民、重建水毁桥梁涵闸么？那时我家也受了灾，平时也无多的积蓄，一时拿不出钱来，当时也就没有捐款。前几日家父问起石首受灾一事，得知在下没有捐款捐物，便把在下狠狠地责备了一番，特命在下今日登衙请罪，捐款白银一千两，助大人修桥补路吧！”

听罢杨旦之言，刘永、马祥很是感动，马祥拱手说道：“阁老，您是错怪少卿公了。当时少卿公虽然没有捐款，但捐木、捐粮也是不少。尤其是您这几年听说石首遭灾，数次在北京组织捐款，前后已达数万贯了，您为家乡父老所做的贡献还小么？少卿公这么做，下官实在不敢当！”

刘永也说道：“阁老对荆州、对石首的乡情那是路人皆知，深厚着呢！别的不说，单说下官和马大人，就足以证明。下官是江西大庾人，本是户部管民事的一名郎中，朝廷中无名之辈而已。正统二年被大学士杨荣公荐举到荆州来任知府。表面看是东杨推荐的，其实下官等人心里都明白，那是阁老您负责户部事务了解了下官的为人，为避嫌您特请东杨阁老出面推荐了下官，下官来到荆州。再说马祥大人，他是河南汲县人，本是广东布政司照磨所的一名管理文书档案的从八品照磨，刘永清大人伯乐识才，正统三年推荐到朝廷，也是您特意派到石首任知县，一下连升三级。下官二人其实都是您擢拔到此为官的，下官等明白您的意思，是要下官等贤良方正，劝农兴学，均赋简讼，造福您的乡梓。您对父老乡亲的一片深情，下官等感同身受呢！”

“二位大人过奖了！”杨溥微笑道，“人行万里，叶落归根；雏鸟壮飞，衔食反哺。这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你做了多大的官、发了多大的财，一定要尽其所能回报乡梓，那一经发达便忘了父老乡亲的还算是人么？好，这银两请马大人收下，代我为父老乡亲做些好事，这事不说了，杨昺、杨景你们二人当着二位大人面说说，请二位大人依律处置吧！”

杨昺是杨溥二弟杨浩的儿子，杨景是杨溥三弟杨澄的儿子，都是三十多岁年纪。听杨溥这么一吩咐，那杨昺连忙拱手低头说道：“是，伯父。马大人，草民去年冬天与乡民成某争地，不该打伤了他，还逞狠拒不听您传唤，至今逍遥法外。昨日伯父把草民痛斥了一顿，今日草民前来痛悔前非，愿意将所占成某熟田湖的几亩水田全部归还，再请大人惩办强霸之罪，无论怎么处理，草民绝无怨言。”

杨昺说完，杨景接着说道：“大人，只怪草民无知，未能奉公守法，从前年起草民一家的赋税正粮加耗一粒未交，累计欠了一百余石。昨日伯父知道此事，将草民狠狠骂了一顿，草民知错了。今日特来向大人请罪，明日就将赋粮送到预备仓，该如何处罚，请大人示下。”

原来是为了这么两件事，这阁老大人也太认真了！马祥正要宽慰，只听杨溥板着脸教训两个侄子道：“官宦之家凡事都要带头，老百姓看着你们呢！你们不安分守己，仗着家里有人当官，便逞势称霸，强占他人土地，拖欠不交赋粮，成何体统？知县大人惩罚你们，情面上过不去；不惩罚吧，又无法说服他人，知道的只道是马大人宽宏大量，德化教人，不知道的还说是官家子弟，无法无天，这不是败坏杨家家风，叫知县大人为难么？老夫今日叫他们弟兄三人前来，向父母官负荆请罪，请马大人依律惩罚吧。”

“阁老言重了。”马祥连忙拱手说道，“少卿昆仲一向恭谨，为乡邻称道，偶尔违制也是事出有因，请阁老不必在意，算了吧。”

“有错必究，岂能算了？”杨溥认真说道，“如果马大人不依律惩处，那老夫今日就不走了。”

“阁老治家至严，教子有方，令人敬佩！”一旁的刘永不禁赞叹道，“既是阁老大人如此说，马大人就照办吧。”

马祥只好拱手说道：“那下官只好从命了。”

说罢家务之事，杨溥对刘永和马祥说道：“这次归省，石首周边的公安、江陵、监利以及华容等县的亲朋来，我问及农事和粮食情况，大家都说近年陂塘淤塞，水旱不便，预备仓储粮所剩无几，我几次下乡踏访，情况确实如此，那东乡调弦口的储备仓里空空如也，连麻雀都不肯光顾，看了颇为揪心。去年春，议修三殿时，户部奏闻天下粮仓库满仓满，尤其是江南粮食多至久储仓中红腐霉烂不可食用，今日实地一看，并非如此，这是何故？”

“阁老有所不知。”刘永拱手说道，“这预备仓各县都有，前几年确实库满仓满，多至红腐不可食用，但前年一场大水，荆州全府受灾，预备仓已经动用得差不多了。去年虽说洪水小一些，但民力未苏，预备仓尚未补齐呢。”

“陂塘之事是该引起重视了。”马祥接着说道，“宣德初年，各地开沟建塘，大兴水利，水旱两便，百姓无忧。但近年来，陂塘失修，有些陂塘被土豪大户侵盗私用，以致一遇大雨便淹没田禾、为害不浅，百姓生怨了。”

听了刘永和马祥的回答，杨溥思索片刻，又问道：“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何呢？”

“沿长江一线情况都大致差不多。”刘永回答道，“我们荆州府除了您说的江陵、公安、石首、监利外，所属的松滋、枝江、夷陵州、长阳、宜都、远安、归州、兴山、巴东诸县大都如此，看来这事是要重视了。”

“对，对，对。”杨溥点头道，“这预备仓的问题和陂塘之事，待老夫回朝后上一奏疏，命全国府州县都查一查，大家都重视起来，涉及民生的都是大事，为官为吏者不可疏忽大意，应该未雨绸缪。刘大人、马大人，你们二位可以先办，整修陂塘、填充预备仓，时不我待，不必再等了。”

刘永、马祥一齐答道：“下官遵命！”

杨溥又问道：“马大人，听说你们县里把石首的九湖、上津湖、津湖几个大湖泊都禁了不许老百姓下湖打鱼，有这事么？”

马祥一听，连忙解释道：“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年不是说朝廷要县里用官钞籴米充实预备仓么？县里官钞不够，有人建议说把几个湖禁了，渔民们下湖打鱼都交点费，县里再用这钱来籴米实仓。这样一搞，就搞到了今日，下官实在没有别的意思。”

“你这想法是好的，但不妥当。”杨溥略带责备地说道，“常言道，做父母的不与子女争利，当官的不与百姓争利。你把大湖给禁了，百姓们不能打鱼摸虾换钱，那不是断了百姓们的财路么？让利于民，藏富于民，百姓富，天下富，天下富，国家强，还是把湖还给百姓的好。”

“阁老教训的是。”马祥惭愧地说道，“当官的不与民争利，这是爱民的一条准则，下官一时糊涂，倒把这条忘了，您放心，下官明日就改。”

“这样就好。”杨溥点头道，“还有一事，马大人。老夫前些时从岳州巴陵舟船回来，见便河淤塞较为严重，船行不利，时有搁浅，百姓很不方便。老夫记得儿时石首县城小南门外是便河，那里建有许多仓库，县南百姓纳赋，都是水路运到那里交纳入库，很是方便。那便河通列口，列口通洞庭，由洞庭达四海，交通运输颇为便利。如今淤塞，百姓不便，马大人能否在今冬明春枯水季节，组织民工疏浚，把便河水路拉通，不仅方便百姓完粮纳赋，还可引来南北商贾贸易呢！”

马祥连忙躬身回道：“下官一定照办。”

说罢这些事情，杨溥告辞回杨家大院去了。

明日就返京回朝了，当晚高夫人命管家徐杨忠置办了酒菜，杨家上下还有刘永清、傅启让等至亲好友为杨溥饯行。入夜，杨溥与高夫人商量，要高夫人随同赴京，高夫人以为杨旦一家留在石首实在不能放心，坚持不去，仍然要彭夫人随行做伴，杨溥只好答应。最后商定，这次让孙儿杨寿、杨孝随行，到北京国子监读书，以慰思亲之情。老夫老妻即将离别，话多夜短，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吃过早饭，带了些石首的土特产，杨溥告别家人，走出家门。高夫人一直送到高陵岗东头经杨溥苦劝方才止步，二人执手，泪眼相向，高夫人千叮万嘱，方才松手让杨溥上轿向石首县城去了。

石首县城北门城外，楚望山下，荆州知府刘永和石首知县马祥为杨溥准备了饯行酒，石首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扶老携幼，都到三义寺长江渡口送别。杨溥十分感动，连饮了三杯饯行酒，向父老乡亲一揖到地，然后带着孙儿杨寿、杨孝和杨沐一家以及张环、王永等人一齐登上客船，顺江向武昌府驶去。

第二十一回　定国都杨溥持正议　用火攻王骥平麓川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是四月尽了，杨溥进宫向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谢了恩，特意将带来的一包东西献给了张太皇后。

“这是臣石首的土特产品，远近闻名，称为‘石首三宝’。”杨溥解开包袱，一件件地指着介绍，“这一包黄色的美味佳肴叫笔架鱼肚；这一包粉红色的鸡蛋叫桃花鸡蛋；这一包红艳艳、一个椒蒂上并结着七个辣椒全部向上的叫七姊妹朝天椒。”

看见这些东西，张太皇太后很是高兴，她笑眯眯地问道：“这些东西可有来历么？”

“有，有。”杨溥连忙笑答道：“笔架鱼肚是一种名贵淡水鱼类鱼腹中的鱼鳔。这鱼在长江下游均有生长，但唯独栖息于长江石首笔架山九曲回肠江段的鱼鱼鳔独具一格，鳔大肉厚，纯白鲜嫩，外观似佩玉，体形似笔架，且内呈笔架阴影，故称‘笔架鱼肚’，这东西只有石首的才特别名贵，而且鱼鳔极少，得之不易，正所谓‘此物唯独石首有，走遍天下无二家’，那笔架鱼肚可是天下稀有的佳肴珍馐呢。本邑东境有座绵延四十五里的桃花山，那里山清水秀，地灵物宝，就连鸡子也是特别。这些鸡子散养于山林之中清泉之旁，它们以山虫野果矿砂为食，下的鸡蛋独具异状，除了粉红壳、清亮白之外，蛋心最是红艳艳，称为红心鸡蛋。这蛋特别爽口，特别养人，还特别提神呢。七姊妹朝天椒也很特别，它们七个并着簇生一个蒂把上，并且都朝天长着从不下垂，相传是天宫七个仙女下凡落在一株仙树上，她们舍不得分开，便化成这一簇红亮亮的辣椒，日日夜夜仰望天宫呢。这七姊妹朝天椒可是个好东西，它祛寒除湿，生津助阳，是温补的上品呢。”

听罢杨溥的介绍，张太皇太后十分兴奋，拿起三样东西看了又看，连连称赞道：“果真是石首三宝，名不虚传！”

说罢，张太皇太后对身旁的中官张环说道：“你去知会御用监，叫他们将石首三宝列为珍品，作为常贡吧！”

“是。”张环答应一声，兴冲冲地去了。

谢过恩，杨溥又到杨士奇府中看望了患病的杨士奇，并与他商量了关于预备仓、陂塘之事，再到内阁听马愉、曹鼐关于最近三个月的政务情况汇报，得知麓川前线王骥报告，征讨大军要待雨季过后再进，目前正在练兵备战，尚无大的变化，杨溥这才放心。当听到马愉、曹鼐说擢拔王佑为工部右侍郎之事后，杨溥半天没有作声，他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只好作罢。擢拔一名庸才倒不足道，值得忧虑的是选人不公、用人不当之风一开，那朝纲可就乱了，尤其是那王振公然站到台前指手画脚干预朝政，而皇上却任其胡为似乎倚为依靠，那可是大事。想到这里，杨溥不禁紧锁双眉，一片忧虑涌上心头。

不过，省亲途中马顺、毛丛、王谋三人夜探馆驿发现“青玉”，准备揭发杨溥受贿一事却销声匿迹了。原来自护送内侍张环回京，王振便千方百计打听虚实，得知那块所谓“青玉”是一块刻着“廉贞”二字的青石后，王振颓丧地不作声了。

第三天早朝时，杨溥启奏道：“陛下，老臣这次归省，在江南所见府州县预备仓和陂塘建设情况不大理想，亟待改正呢。”

正统皇帝听罢，眨了眨眼，说道：“是怎么个情况，南杨阁老说说吧。”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便将归省期间走访调查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末了杨溥说道，“陛下，臣觉得这几年来，与民休息，四海晏然，黎民安居乐业，百业兴旺发达，天下蒸然有治平之象，所以有些地方官吏以为民气渐舒可以高枕无忧了，以致预备仓不及时还库，山野陂塘淤而不浚，一遇水旱灾害便束手无策。臣以为此事应引起足够重视，不可大意，是以臣写了一本奏上，请陛下恩准。”

说罢，杨溥从袖中掏出奏本递了上去。司礼监太监王振接着，呈给了正统皇帝。正统皇帝看了看，对站在丹陛之下的内阁大臣马愉说道：“马爱卿，你读给大家听听吧。”

“是，陛下。”马愉应了一声，接过杨溥奏本，朗朗地读了起来。

马愉读罢，正统皇帝说道：“南杨阁老预备仓疏说得明白，诸位爱卿议一议吧。”

“备荒之政早就该施行了。”今日要议预备仓和陂塘之事，杨士奇抱病都来上朝。他咳嗽了一阵，说道，“陛下，前年臣和东杨大人、南杨大人在内阁就曾多次议过备荒之政和修筑陂塘圩岸之事，后来因天下丰稔，臣等一时大意，此事就搁下了。这次南杨大人归省期间所见所闻，深感此二事事关民生大计，今日提出此疏，臣以为切中时弊，亟待施行，臣请陛下恩准。”

见杨士奇说了，内阁大臣马愉、曹鼐紧跟着说道：“臣等附议，南杨阁老此议极当。”

接着，殿上的文武大臣纷纷表态，都说事关民生、宜早颁行。

见大家都一致赞同，正统皇帝说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认为可行，那这事就这么议定，待朕禀告太皇太后下达谕旨吧。”

当日早朝后，正统皇帝同内阁大臣杨士奇、杨溥一同去禀告张太皇太后。张太皇太后身体欠安，听说内阁二杨前来奏事，连忙抱病起来听取禀报，当即允奏，并对二杨关注民生，培植根本，弘扬祖宗良法美意大加赞赏。

第二天，由内阁大臣杨溥票拟的关于预备仓还库和修浚陂塘的一道诏令发向全国，天下百姓无不称颂。

颁罢谕旨的那天傍晚，杨溥刚刚回到东安门外的府第，只见门子进来报道：“老爷，湖广岳州府华容县东山的刘仁宅御史老爷和严夫人带着儿子来了，现在门外候着呢。”

那华容与石首山水相连，是紧邻的两个县，御史刘仁宅的家与杨溥的家相距也不过五六十里路，杨溥的父亲杨文宪与刘仁宅的祖父刘公是要好的朋友，杨溥年轻未出仕的时候，与刘仁宅的父亲也时常聚在一起，谈诗论文，交谊不薄，杨、刘二家可谓世交了。刘仁宅字松岩，是华容县有名的贤良方正之人。宣德的时候，刘仁宅由乡里举荐，朝廷任命为江西九江府瑞昌县令。他在任期间，力排众议，单骑招抚流民，政绩卓著，九年考满，治行第一，擢拔为都察院浙江道御史。今日来访，真是稀客。杨溥连忙命丫鬟快请彭夫人，又对杨成吩咐道：“世交来访，快请，快请！”

少顷，刘仁宅同严夫人带着儿子进来了，彭夫人迎着严夫人，拉着刘家小公子一齐走进了客厅。

茶罢，杨溥亲热地问道：“刘大人几时到京的，住处都安顿好了么？”

“您真是折杀晚侄了！”刘仁宅连忙摆手说道，“接到召拜浙江道御史的敕令，晚辈就从瑞昌赴京，已经到北京好几日，住处都察院也安排妥当，住在宣武门外，那里离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很近，挺方便的，您放心吧。一到北京，我们就准备来看望您，不想您归省未回，这两天您又忙着处理政务，侄儿不便打搅，一直挨到这时候才来看望您老，请您二老原谅，侄儿这里请罪了。”

“一家人别说见外的话。”杨溥笑道，“你们一家人都来了，那是重情重义，老夫是领受不起呢。”

说到一家人，杨溥从彭夫人身边把刘家小公子拉了过来，慈爱地问道：“小公子，今年几岁了？”

严夫人正要叫儿子回杨爷爷的话，只见那小公子大大方方地拱手回道：“孙儿是正统元年出生，今年六岁了。”

“不错，不错！”一见那小孩子举止不凡，杨溥连连夸奖道，“叫什么名字，说给爷爷听听？”

“大人们都叫我小东。”小公子不好意思地低头说道，“孙儿还没起大名呢！”

严夫人一旁笑道：“不瞒爷爷说，这孩子是华容东山生的，他父亲不在家，当时我们也就随口叫叫，不料叫到了现在，这孩子是该取个大名了。”

一旁的刘仁宅忽然灵机一动，请这位名满天下的内阁大臣、又是世交前辈，为孩子取个大名不是很有意义的么？想到这里，刘仁宅连忙拱手说道：“伯父大人，犬子无名，就请您给他定个名字吧。”

“好，好。”听刘仁宅请求命名，杨溥想了想，含笑说道，“这孩子如此聪慧灵敏，他日肯定胜过老夫，为朝廷柱臣，定能为国家奏夏禹之乐，保百姓安乐天下太平，那就名大夏，字时雍吧！”

“名大夏，字时雍？”这名字含义深远，好！刘仁宅不禁大喜，连忙拱手说道，“侄儿谢伯父为孩子命名，但愿此子将来不负爷爷所望！”

杨溥慧眼识珠，果然没有看错，十四年后，这个刘大夏年方二十，便高中湖广乡榜，夺了解元第一，天顺八年中了进士，又改庶吉士，三年后做到了兵部职方主事，几年工夫升为兵部郎中，五十三岁时擢拔为广东右布政使，六十六岁时晋升兵部尚书，一直做到七十五岁致仕，成为有明中期的著名大臣。

北京的奉天、华盖、谨身三殿重建工程和乾清、坤宁二官的维修工程，从去年三月动工以来进展很快，到正统六年的十月底全部竣工了。

杨士奇自上半年染疾以来，不断咳嗽，胸部时时发疼，虽经太医院胡太医们百般调治，也未见好，只好多半居家疗养，有重要事项才上朝或到内阁办理。其实，从正统六年上半年起，内阁管事的就是杨溥了。

三殿二宫成，到底定都哪里应该有个定议了。这是朝廷大事，杨溥为此亲到杨士奇府上造访，二人商议了一番，达成了共识。随后杨溥又进宫向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奏明了原委。根据杨士奇和杨溥的提议，张太皇太后决定亲临早朝，与群臣商议定都大计。

十一月初一卯时，早朝在奉天门举行。张太皇太后端坐在正中座位上，正统皇帝坐在太皇太后东侧临时设座上，以内阁为首的文武百官按照文左武右的规矩，依序侍立在大殿东西两旁。

三严鼓罢，中和乐作，百官行礼朝拜。鸣鞭止乐，大殿肃静。望了望满殿的文武大臣，又望了望旁座的正统皇帝，张太皇太后脸上泛起了欣慰的笑容。不过，张太皇太后这一年来一直不大康健，时时心悸怔忡，满身泛肿，困倦萎靡，精神大不如前。

“诸位爱卿。”张太皇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鼓着劲儿说道，“今儿哀家和皇上要与各位商议一件大事，希望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具体事情请皇上说吧。”

“是，祖母。”正统皇帝躬身应了一声，转向百官说道，“众位爱卿，北京三殿二宫都竣工了，紫禁城宫殿已经完备，看来是不是定都北京应该决定了。今日朝会，请大家把这事议议吧，哪位爱卿先说？”

“老臣先说。”杨士奇一反往日矜持自重的常态，咳嗽了几声，首先说话了，“本朝太祖皇帝肇基，洪武元年八月以应天府为南京，洪武十一年正月定南京为京师。太宗皇帝以南京偏居江南，且潮湿多雨，永乐元年以北平为北京，冠称‘行在’，改称京师为南京。永乐十八年十一月，以迁都北京诏告天下。仁宗皇帝登基，以北京地近蒙古三部安全堪虞，且三殿被毁，二宫遭损，欲还都南京，复称北京为‘行在’。从洪熙元年至今已有十七年，京师一直未定。而今三殿二宫已成，六部九卿衙署早就，臣以为应该定都北京了。”

“臣附议。”杨士奇话音一落，只见站在武臣班队第一位的英国公张辅立即站出来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北京从幽州到蓟州到燕京到北京，上下三千余年，燕、辽、金、元四代，地理形胜，无与伦比，堪为京师，不必犹豫了。”

张辅说完，殿上纷纷附和起来，看来许多人都赞成杨士奇和张辅的主张。正在这时，只听文班队伍中一人大声叫道：“太皇太后、陛下，千万不可定都北京！”

话音未了，只见都察院监察御史扁执大步站了出来，高声说道：“北京地近鞑靼，距塞不过数百里，一旦胡虏兴风作浪，一日可至城下，京师无藩篱之固，君臣将何以堪？臣以为定都北京是误国之论，切不可从，还是还都南京的好！”

指斥定都北京是误国之论，那扁执也确实胆大，让大殿上文武大臣吃了一惊。众人正在惊愕之际，只见翰林院学士余拓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摇头晃脑说道：“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建都南京，乃太祖皇帝之命，太宗之时虽迁都北京，然仁宗皇帝改北京为‘行在’，欲还都南京之志明矣，是以宣宗皇帝临御十年始终未议定都北京，是谓孝矣！今日有人倡议定都北京，是想陷吾皇于不孝乎？太皇太后、陛下，万不可定都北京，还是称‘行在’的好，不可让世人讥刺陛下不孝也！”

这余拓之乎者也说了一通，似乎太过激动，连眼泪都涌了出来。这人迂阔至极，大臣中有人偷偷地笑了起来。

“臣附议！”文臣班队中又有一人站出来说话了。众人一看，那人是老翰林舒代。只见他情绪激愤地说道：“祖制不可违，仍称‘行在’的好！”

“还是定都北京的好！”文臣中的工部尚书吴中站出来了，大声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北京自永乐四年四川采木、五年兴工以来已经营建三十余年，其规制悉如南京，壮丽过之，非南京可比，至今城阙宫殿已经大备，正宜京都，岂可舍成就残，再到南京去大兴土木么？臣以为腐儒误国，不可犹豫，早定北京为都的好！”

“不可，不可！”文臣中的礼部右侍郎劳礼言站出来文绉绉地说道，“都者，国之首也。古今天下大都会有四，曰长安，曰洛阳，曰汴京，曰燕。四者皆自昔帝王建都之地也。然论时宜地势，尽善全美者，则皆不如洛阳。何也？夫建都之要，一形势险固，二漕运便利，三居中而应四方，必三者备而后可以言都也。长安虽形胜而漕运艰难；汴京虽居四方之中，而平夷无险，四面受敌。唯有洛阳三善皆备。故宋范仲淹深欲营都，而时惮兴作，识者恨焉。我大明国初，懿文太子受命，历相都邑，亦以洛阳为上。是以臣主张建都洛阳，最为善策。”

这下事情可就复杂了，一下出现了建都北京、还都南京、维持现状和建都洛阳四种主张，到底采纳哪一种意见，张太皇太后犯难了。她望了望殿上的文武大臣，只见礼部尚书胡滢站在前列，这建都之事涉及礼仪，他胡滢有何看法？先听听他的意见再说。想罢，张太皇太后点着名问道：“胡爱卿，你说说看，到底定都哪里好？”

那胡滢惯于察言观色，像定都这样重大之事，还没揣透太皇太后和陛下的心事，不能随便说话。现在见张太皇太后点了名，他只好嗫嚅着说道：“这事臣……臣还没想好，容臣待后奏禀吧。”

老滑头！见胡滢不肯轻易表态，张太皇太后心里暗笑。这定都之事不能这么无休无止地争议了，必须请德高望重之人来一锤定音。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微笑着对站在前列的内阁大臣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说说吧。”

“是，太皇太后。”杨溥躬身应了一声，站出来朗朗说道，“刚才几位大人所言，归纳起来无非是说北京作为京师有三不便：一是违背祖制，不合礼数；二是北京地理偏北，不是居中；三是北京地近鞑靼，藩篱不固。臣以为此三者，皆不足论。”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见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和满殿的文武大臣都注视着自己，殿上鸦雀无声。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太祖皇帝洪武元年以应天府为南京，以开封为北京，这是因为当时北方大多地区尚在元人手中，未曾平定，欲都北方，尚不可能，而一国无都，朝无中心，只好以应天府为南京，同时又以开封为北京，这表明太祖皇帝以南京为京师只是暂时举措，并不想建都南京，偏安一隅。洪武二十五年，遣懿文太子巡抚陕西，意在考察建都之城便是明证。可见不在南京建都，并不违背祖制。同时，永乐十八年，太宗皇帝诏告天下以北京为京师，那是人人尽知，要说不建都北京那才是违背祖制，不尽孝道，不合礼仪呢！”

那余拓“祖制不可违”的观点，本来就是腐儒之见，不值一驳。现在经杨溥这么一说，那人群中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余拓羞得脸上发红，慢慢低下头来。

“北京不是居中之说乃迂阔之论。”杨溥继续说道，“京师居中以应四方固然是好，但而今所谓居中之城洛阳，城阙宫殿早已破败，如建都该地，则需大兴土木重建宫城，没有十年、二十年难以竣工，放弃现成的宫城不用而耗财费时去重建皇苑衙署，那是上策么？再说，一国都城也并不要完全居中，周、秦、汉、唐均都长安，没有人说它位置不中，不能应四方。不言而喻，此论可笑之至！”

劳礼言的“定都洛阳”之说，实在可笑，众人嗤之以鼻。杨溥的话一说完，劳礼言便垂头不语了。

“北京地近胡虏，倒是真的。”杨溥对御史扁执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我们必须重视。但明知北京地近鞑靼，太宗皇帝当年为何力排众议，断然诏告北京为京师？臣以为有三大原因：一是北京地理形胜，自昔称雄，乃历代古都，帝王之气聚焉。北京以燕山为屏障，南控中原，北指大漠，东临大海，西达昆仑，纵横捭阖，进退自如，足以掌控天下。而南京偏居江南，远离中原，掌江南易，控中原难，做半壁之京尚可，为一国之都不行，此所以太祖皇帝天下大定之后还派懿文太子选立都之址，太宗皇帝决然迁都北京的最为重要的原因，天下军民不可不深思而意会也。二是北京会通漕运，道路交会，商贾云集，物阜民丰，已成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居北京，可以号令天下，已具王都之盛；三是北京城池完备，宫殿巍峨，且气候干燥，无堤决水患之忧，具有南京、洛阳、开封无与比拟的优势，舍此无他。是以太宗皇帝断然迁都北京，此乃太宗皇帝雄才大略、深谋远虑之举，天下军民不可不知。至于北京不是居中之地，有失偏颇。从北京往西北距鞑靼的确不过数百里，似乎偏北，但鞑靼所部与陕西、宁夏、甘肃交接之处并非国界，鞑靼三部也并非外国，他们只是我大明朝尚未平定之部落，尚未收复之国土，岂能说北京不是居中？况且，北京距东北奴儿干都司的北山兀的河那是多远？那是一万二千余里，比北京至广东的琼州府还多二千余里，你能说北京不是居中么？我们不能因鞑靼三部至今冥顽不化，而自动放弃疆域，把他们认为是外国；更不能因鞑靼经常骚扰而避让南京，那岂不是拱手让地于鞑靼么？至于地近鞑靼北京藩篱不固，倒值得重视。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由此而动还都南京之议。当年太宗皇帝明知北京地近鞑靼，仍然决定迁都北京，意在镇定中原，震慑胡虏，收复漠北，完我疆土。太宗遗志，天下军民不可或忘！我等后来臣民，理应常思遗训，励精图治，强兵固边，平定大漠，岂可因胡虏肆虐而退避三舍也？”

杨溥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铮铮有声，全殿为之肃然。顿了顿，他继续说道：“经过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宣宗皇帝和当今陛下的治理，而今四海晏然，天下承平，国运昌盛，北京繁荣，宫城完备，众望所归，天时、地利、人和均已具备，不建国都，更待何时？是以臣主张值此三殿二宫告竣之际，诏告臣民，定都北京，以安天下，请太皇太后、陛下圣裁！”

“臣附议！”杨溥话音刚落，内阁大臣马愉立即说道，“南杨阁老所言极是，应当定都北京！”

“定都北京好！”内阁大臣曹鼐也随即发言，“幽燕形胜，堪为帝都！”

内阁两名大臣都表态支持杨溥定都北京的主张，大殿上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吏部尚书郭琎、户部尚书刘中敷、刑部尚书魏源、礼部左侍郎王直、户部右侍郎王佐、大理卿王文、翰林学士陈循、侍读高谷、侍讲苗衷、成国公朱勇等人纷纷奏道：“南杨阁老主张极当，请太皇太后、陛下不必犹疑，定都北京吧！”

大殿上意见一边倒了，张太皇太后脸上现出了笑容，那礼部尚书胡滢见状，连忙出班奏道：“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南杨阁老定都北京言之有理，臣附议！”

连老滑头胡滢都赞成杨溥主张，张太皇太后不禁笑了起来。她抬手向大殿上摆了摆，文武大臣立刻安静下来。她笑吟吟地向大臣们说道：“南杨阁老说得对，太宗皇帝迁都北京那是深谋远虑，为子孙万代之计，后来仁宗皇帝改北京为‘行在’，欲还都南京，那是因为北京三殿遭雷火焚毁，二宫受损严重，又不欲劳民伤财大兴土木。而北京作为京师、行在已经三十余年，早已成为天下军民心目中的都城了。现在三殿二宫重建修缮告竣，作为京师的城池宫殿已经大备，岂可再次犹豫不决？这事就这么定了，皇上宣旨吧！”

说罢，张太皇太后侧过身来对正统皇帝低声说了几句，只见正统皇帝站了起来，高声宣示道：“奉太皇太后懿旨，经内阁提议，文武大臣廷商，朕决定自即日起定都北京，除诸司‘行在’，明日诏告天下！”

正统皇帝宣罢，殿上的文武大臣欣喜不已，一齐跪下祝贺道：“国都北京，社稷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这样，大明朝终于定都北京了。

早朝散了，大臣们喜气洋洋地下朝去了。不过，端坐在大殿宝座上的张太皇太后由于兴奋过度，心里一阵狂跳，刚刚迈步走进后殿便突然栽倒了！幸好清宁宫太监安泰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扶住了张太皇太后。众内侍连忙托的托，抬的抬，将张太皇太后安置在车辂之中，急忙忙送回清宁宫。正统皇帝吓坏了，慌忙同杨士奇、杨溥、张辅、胡滢四人随往清宁宫，急召太医院胡太医等人前来诊治。幸好救治及时，张太皇太后尚无大碍，但从此便一病不起了。

云南麓川的雨季一过，兵部尚书王骥和定西伯蒋贵率领的十五万大军便向思任发叛军发起了攻击。此时的思任发，也想凭借地形熟悉和官军立足未稳先打个措手不及，他纠集士众三万，从麓川东部的木邦司境内出击，向北夺取了大侯州，欲攻景东、威远，直指楚雄。王骥和蒋贵便遣兵部郎中侯琎、都指挥马让和卢钺率兵奔袭，击败了思任发。思任发见官军势众，慌忙退回麓川。王骥与蒋贵乘胜挥军，收复了金齿。见官军势不可当，思任发叛军驻守镇康的守将陶孟、刁门俸开门投降，王骥令参将冉保以五千人进驻，接着向南推进，攻破叛军昔剌寨，移兵进攻孟通。至此，金齿以东地区十多个州县，官军全部收复。

十一月上旬的一天，王骥在金齿大营召开军事会议，调兵遣将。王骥坐在中军帐上，左边坐着定西伯蒋贵，右边坐着监军曹吉祥、右都督沐昂、副将都督同知李安、都督佥事刘聚、参谋太仆寺少卿李贲、兵部郎中侯琎、兵部郎中杨宁、兵部主事蒋琳、兵部侍郎徐晞，都指挥马让、方瑛、柳英，参将冉保、蒋雄等人列于大帐两旁。

待大家坐定，王骥开言道：“征讨麓川思任发，自今年正月出发至今已经十一个月了。虽然雨季过后这几个月来，我军取得了东部战役的重大胜利，收复了十多个州县，但叛贼思任发退走上江寨负隅顽抗。这麓川之地气候炎热多雨，全年分为雨、旱两季。雨季连日大雨，不利行军打仗，唯有旱季是剿灭思任发叛贼的最佳时机。而今距离明年四月雨季来临也不过四五个月了，我等务必抓紧时机，奋勇作战，一举平定麓川。下面，请定西伯、平蛮将军发令吧。”

“好！”征讨麓川的三军统帅蒋贵，豪迈地应了一声，高声叫道，“参将冉保、都指挥马让、太仆寺少卿李贲听令！”

冉保和马让以及李贲立即出列拱手道：“末将在！”

蒋贵命令道：“命冉保为将，马让为副，李贲为参谋，吴诚公公为监军，率军三万为东路军，自缅甸向孟定进发，会木邦、车里二司土兵，向西进攻麓川，务将叛军逼于麓川老巢，聚而歼之。”

“得令！”冉保、马让、李贲三人应了一声，退回班队。

蒋贵又大声叫道：“副将刘聚、都指挥柳英、郎中侯琎听令！”

刘聚、柳英、侯琎出列拱手答道：“末将在！”

蒋贵高声命令道：“命你三人同监军曹吉祥公公一道率军三万，为西路军，自下江寨、夹象石向西北合攻，务必将叛军压至上江寨附近，待中路军到后围歼。”

刘聚、柳英、侯琎三人领命，退回原位。

“副将李安、参将都指挥方瑛、参将宫聚、郎中杨宁听令！”蒋贵高声命令道，“李安、宫聚、方瑛三人各率兵两万，宫聚为左翼，方瑛为右翼，李安为殿后，杨宁参谋，随本将军和王尚书、监军肖保一道率军二万为中路军，自金齿向腾冲攻进，在上江寨会合西路军，与思任发决战，务期一举歼灭。”

李安、宫聚、方瑛、杨宁一齐出队拱手应道：“末将得令！”

三路大军分派已定，蒋贵又向云南总兵沐昂、兵部侍郎徐晞和兵部主事蒋琳命令道：“沐昂率军五千，总督军饷，徐晞、蒋琳协助，即刻分发军粮，不得有误！”

沐昂、徐晞、蒋琳拱手应道：“末将得令！”

一切安排就绪，蒋贵挺了挺身子，对帐上高声叫道：“蒋雄听令！”

只见一位二十多岁战将，威风凛凛应声而出：“末将在！”

蒋贵命令道：“命你率兵五千为前锋，指挥江洪协助，即刻出发探路，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蒋雄领命，大踏步地向帐外去了。

见蒋贵部署已毕，王骥站了起来，命人给在座的每人斟了一杯酒，王骥举杯高声说道：“诸位，我等王命在身，大战在即，望我三军将士同心协力，奋勇向前，平定麓川，早复圣命。在此临行之际，本官与诸位共誓：不灭叛贼，生不回朝！”

王骥说得慷慨激昂，蒋贵等大臣将领也热血沸腾，大家一齐高声宣誓道：“不灭叛贼，生不回朝！”

说罢，大家举杯一饮而尽，豪情满怀，意气昂扬地分头去了。

军事会议之后的当晚，蒋雄带着前锋兵卒连夜进发了。第二天，三路大军按照统一部署分兵三路浩浩荡荡向思任发的叛军扑去。

十一月八日中午，因三殿二宫成、定都北京，正统皇帝在午门外广场上摆上酒席一百桌，大宴群臣。广场上文武大臣近千人均已入席，只待开宴。张太皇太后因病未能驾临，只有正统皇帝高坐在正中御席上，旁边紧傍着的是内阁几位大臣和英国公张辅、六部九卿的座席。吉时已到，正统皇帝下旨举乐开席，不料锦衣卫指挥马顺匆匆走来，附在正统皇帝耳边嘀咕了几句，只见他脸色陡地变了。

沉默片刻，正统皇帝向马顺问道：“王振怎么说？”

“王公公大怒不已！”只听马顺回答道，“他说‘皇上从出生那天起，就是我王振侍奉，直至今日，古代周公辅成王也不过如此。今日大宴百官，难道就没有我王振的一座么？’陛下，王公公实在是气不过呢！”

“这便如何是好？”一听王振发气，正统皇帝急了，他想了想对马顺说道，“你去把东华中门打开，让王振来赴宴吧！”

马顺正要应声，不料这话被坐在附近内阁大臣席上的马愉听到了。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拦住了马顺，说道：“陛下，我朝有明文规定，‘宦者虽宠，不得预王庭宴。’今命王振赴宴，不合礼仪，请陛下三思！”

见马愉出言规劝，正统皇帝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不远处翰林席上的侍讲刘球站起来大声说道：“陛下，宦者出席外庭之宴，有违祖制，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刘球一时激愤，说话十分强硬，正统皇帝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见内阁大臣席上的杨士奇、杨溥两位阁老正想说话，正统皇帝抬手对二杨说道：“二位阁老，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但王振身为司礼监太监，每日上朝都陪侍着朕，何以独独这时不能陪侍在侧呢？况且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难道朕要一个日日时时侍奉的内侍来赴一次宴，就有什么不对么？”

说到这里，正统皇帝似乎动了感情，他带着央求的口吻对杨士奇和杨溥说道：“二位阁老，你们就通融通融吧！”

话说到这个分上，杨士奇、杨溥也不便再说什么了，二人只好拱手说道：“陛下圣意已定，臣等无话可说，唯望下不为例！”

“好。”一听杨士奇、杨溥不再劝谏阻拦了，正统皇帝不由大喜，连忙对马顺说道，“去，去把王振请来！”

“是，陛下！”马顺应了一声，飞也似的向午门内去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王振出了中华中门，得意扬扬地向午门前宴会广场大踏步地走来。

杨溥隐隐地感觉到，只要张太皇太后不在，那王振便更趾高气扬了！

王骥和蒋贵率领的中路军与副总兵刘聚率领的西路军，几天后拔取了下江寨、夹象石，在上江寨会合了。那上江寨是思任发叛军的重要据点，地势险要，栅栏坚固，居高临下，易守难攻。那叛军守将刁放戛、刁招汉、刁门项等人拼命死守，铳弩飞石，交下如雨。官军连攻五日不下，王骥和蒋贵焦急万分。

十一月九日的傍晚时分，王骥和蒋贵站在高处观察上江寨敌情。虽然时令已近小雪节气，但气候并不寒冷，再加上进入旱季以来，干旱少雨，此时的上江寨地区不但不凉反倒有些闷热，王骥耐不住心烦，下意识地解开了战袍，一股东南风从山谷吹来，王骥一阵清凉，心境渐渐镇静下来。

那上江寨建在一座山头上，只有东南和西北两条通道可以上下，东北是悬崖绝壁，西南连着大山。寨上木栅林立，高大粗壮，满山的树木包裹着木寨，形势十分险要。看罢地形，王骥和蒋贵觉得这上江寨工事坚固，飞石厉害，强攻难以近寨，真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一阵东南风刮来，卷起了山谷中的枯叶，顺着山间通道，翻滚着向山上木寨飞去。看见这一情景，王骥陡然心里一动，一条妙计忽然涌了出来。他思索片刻，向站在身后的兵部主事蒋琳问道：“军中还有多少食油？”

“食油充足，中军营中至少还有数千斤。”蒋琳回答道，“如果需要，金齿营中还有数万斤呢。”

“那就好了！”一听军中食油充足，王骥不禁大喜，他指着上江寨对蒋贵说道，“蒋伯爷，下官有破敌之计了！”

说罢，王骥将他的妙计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蒋贵禁不住击掌称赞道：“妙计，妙计，那叛军定然插翅难逃！”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王骥和蒋贵兴冲冲回到营中，立即调兵遣将，部署攻寨：李安领兵守住上江寨西北方向，严防叛军逃窜；宫聚率军趁夜摸上西南方向山岭，严阵以待，防止叛军逃进深山老林；杨宁统兵守在东北绝壁之下，捉拿脱逃叛军；方瑛带领弓箭手潜伏东南山道两旁，只等号箭响起，发射火箭；蒋雄一军担任主攻，鼓声一响，便向山寨发起猛冲；蒋贵亲自率领官军接应，王骥坐镇大营。分派已定，众人悄悄地依计行事，趁着月色，各自带兵走了。

王骥果然算准了！十一月十日的凌晨，东南风忽然刮大了。狂风卷着落叶呼呼地向山寨扑去，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那守寨的叛军什么也看不清了。时机到了，只听“哧”的一声，一支带着火光的鸣镝，尖叫着冲上了天空，方瑛带着的几百名弓箭手，立即点燃浸着油渍的火箭，向上江寨中射去。那数不清的火箭像无数条火蛇飞向木寨，顷刻之间，上江寨腾起了熊熊大火，房屋烧着了木栅，木栅燃着了树林，火借风势，风助火势，不一会上江寨便成了一片火海！

那上江寨里的叛军首领刁放戛、刁招汉、刁门项满以为凭借天险可以阻挡官军进攻，没想到官军却突然火攻山寨，顿时慌了。眼看栅寨变成火海，刁放戛等人慌忙带领叛军向西北突围，不料李安率领的官军早已等候在那里，逃下山去的全被李安歼灭了。刁放戛只好率领叛军向西南方向逃窜，谁想到宫聚的伏兵突然杀出，叛军又损失了大半。正在刁放戛走投无路的时候，忽听山下战鼓震响，蒋雄和江洪带领官军呐喊着杀上山来。眼见得大势已去，叛军哪里还有心事作战，一个个鬼哭狼嚎，纷纷夺路而逃，不少人走投无路，情急之下跳下了东北方的悬岩，不想杨宁率军早已等在那里，跳下去的叛军不是摔死，便是杀死，一个也没有逃脱。

蒋雄带着官军冲上山寨，一个个如猛虎扑食，见人就砍，逢人便杀，把那叛军杀得魂飞魄散，不少人哭爹喊娘，只好跪地投降了。辰时时分，官军大破叛军，夺取了叛军重要据点上江寨。王骥和蒋贵进驻寨中，命人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发现叛军首领刁放戛父子被杀，刁招汉合家被焚，刁门项被官军生擒，此战先后斩杀、俘虏叛军五万余人！

王骥和蒋贵不禁大喜，果断决定，乘胜挥师向南，很快打通了高黎贡山道路，收复了腾冲。收复腾冲后，王骥留副总兵李安领五千兵卒驻守，自己和蒋贵率领大军取道南甸，至大盈江边罗卜思庄，令指挥江洪领八千兵卒攻取了木笼山。思任发乘险以二万人布列七营相救，副总兵刘聚、参将宫聚分攻，不下。王骥、蒋贵同监军肖保领军自中路进攻，左右夹攻，思任发大败，向南逃窜。王骥、蒋贵率军乘胜追至马鞍山。不等思任发喘息，王骥、蒋贵催动官军发起攻击，叛军无力抵挡，纷纷溃逃。叛军自相践踏死者无算，这一仗叛军死伤十余万，麓川大震！

上江寨大捷、收复腾冲的捷报传到京师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上旬了。接到捷报，内阁大臣杨溥连忙向居家养病的杨士奇通报了情况，邀他同英国公张辅一道进宫去向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报告。杨士奇一向不主张用兵麓川，如今麓川告捷去见驾，难免尴尬，加之身患疾病，咳嗽不止，也不便见驾，于是便推说身体不适，请他代劳。杨溥只好邀了张辅，带着在家署理部事的兵部右侍郎邝埜进宫去见正统皇帝。正统皇帝一听上江寨大捷喜之不胜，连忙同杨溥、张辅、邝埜一道到清宁宫去向张太皇太后报喜。

张太皇太后自十月一日定都北京朝会上发病以来，病情一直未见好转，终日躺在病榻上休养。见杨溥等人进来，张太皇太后连忙命内侍安泰和宫女珺儿把她扶了起来。

“恭喜太皇太后，王骥的捷报来了！”杨溥行过礼，拱手说道，“上江寨大捷，腾冲收复，叛军死伤十余万，官军打了个大胜仗呢！”

说罢，杨溥把王骥和蒋贵如何调兵遣将，分兵三路进攻叛军，如何施巧计，用火攻，大败叛军，拔下上江寨，又如何乘胜追击，取木笼山，破马鞍山，所向披靡，思任发逃回麓川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那就好，那就好！”一听王骥旗开得胜，张太皇太后不禁大喜。她脸上泛起了红光，连忙对正统皇帝说道：“似这等大胜，朝廷应该嘉奖，皇上可发一道谕旨速送云南前线，嘉奖有功将士，鼓舞士气！”

“是，祖母！”正统皇帝喜滋滋地应道，“除了谕旨勉励，还要派人前往劳军呢！”

“那是，那是！”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道，“这一阶段是大获全胜了，不知王骥、蒋贵下一阶段如何部署？”

“据王骥捷报上讲，他们下一阶段已经报来了征讨计划。”杨溥说道，“他们拟将东、西、中三路分进，以中路为主，直捣思任发老巢，务期年底平定麓川。”

听了杨溥的介绍，张太皇太后想了想，不放心地问道：“王骥这样计划，妥当么？”

“把舆图拿来！”站在一旁的英国公张辅对邝埜说道，“待臣按图指给太皇太后看。”

邝埜答应一声，从袖中掏出舆图，展开来用手持着。张辅指着地图对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说道：“王骥奏报所说下阶段兵分三路，是说由右参将冉保率军从东路合木邦、车里、大侯之兵，向西、向北进麓川；由参将刘聚领兵从西路合孟养蛮莫、江头城土兵向东攻麓川；王骥、蒋贵自将中路大军由腾冲向南推进，正面进攻麓川。这样以中路为主，两翼迂回包抄，在麓川形成合围，征讨方略大致可行。”

“那南边只有木邦司的土兵怎么行？”听罢张辅的解说，正统皇帝焦急地说道，“那麓川南边只有木邦司么？思任发逃出了木邦司怎么办？”

“木邦司的南边是缅甸军民宣慰使司。”张辅说道，“南边的兵力的确薄弱了一些，不能形成铁壁合围，这点王骥和蒋贵似乎有些疏忽。”

“臣以为稍作调整即可。”杨溥想了想，说道，“大军压境，思任发抵挡不住必然向西南逃窜，因为西南是缅甸司。陛下可命王骥、蒋贵一方面加强东路军的兵力，派一名得力大将率木邦司土兵从南往北包围麓川，另一方面请陛下速下一道谕旨，命缅甸司宣慰使卜剌当起兵围攻麓川。这样，思任发就无路可逃了。”

“如此甚好。”听杨溥这么一说，张太皇太后点头道，“皇上，就照南杨阁老所说快快下旨吧。”

“是，祖母。”正统皇帝笑吟吟地应了一声，转对杨溥、张辅和邝埜说道，“那就请南杨阁老从速拟旨，明日交兵部六百里加急送往王骥军中，还请英国公密切关注麓川之役，有何建议，及时奏闻吧。”

杨溥、张辅、邝埜一齐回道：“臣遵旨。”

正统皇帝的谕旨传到军中，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接到谕旨，王骥和蒋贵一面下令向麓川叛军进军，一面遣人将皇上命缅甸起兵合围思任发的谕旨传送缅甸司。

十二月八日，王骥、蒋贵大军直抵麓川思任发老巢，东路冉保、西路刘聚，东南木邦、西南缅甸，二十万大军将思任发老巢围得水泄不通。

十二月十日，总攻开始了。王骥、蒋贵挥师从四面八方向思任发老巢发起了攻击。思任发黔驴技穷，慌忙使出了最为厉害的一着：大象阵。只见一二百头大象随着几头领队大象，摇头晃脑，甩鼻低吼，扑腾扑腾向官军阵地大踏步走来。大象阵的后面是大队的叛兵蜂拥着向前冲来，气势着实吓人。

思任发满以为这下定能打败官军，谁知王骥早有准备。待群象走近了，王骥一声令下，蒋雄带领的弓箭手点燃火箭，一齐向领头的大象眼睛射去。顿时，一支支熊熊燃烧的火蛇，雨点似的飞向大象。那领头的大象躲也无法躲，避也无法避，一个忽闪，几支火箭射中了大象眼睛。大象痛嚎一声，掉头就跑，后面的象群也跟着回头乱跑，一霎时，象群大乱了。

站在高处观战的王骥见时机已到，又是一声令下，只见江洪率领的火铳队，一齐开火，一团团火球带着巨响，呼啸着射向象群。那象群突遭火铳袭击，惊得四散狂奔。那紧随象阵进攻的叛军哪里躲避得及，被大象碰撞踩踏，成排成排地倒下了。

看见叛军大乱，王骥又是一声令下，蒋贵率领大队官军呐喊着冲向敌阵。一时间，呐喊声、吼叫声、弓箭声、火铳声、哭叫声、刀枪撞击声，交织在一起，惊天动地，叛军阵脚乱了。

王骥见状，第四声令下了。宫聚和杨宁带着人马冲进老巢，四下放起火来。顷刻之间思任发老巢房屋、木栅燃起了大火，熊熊烈焰，裹着浓烟冲向天空。叛军们看见老巢被焚，哪里还有心思交战，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叛军彻底瓦解了！

这一仗不到两个时辰便结束了。思任发最后的五万叛军全军覆没，只有思任发和他的妻子、儿子思机、招赛等数人慌慌忙忙从小道逃向高黎贡山西边、远在麓川西北方向一千余里的孟养。

官军大获全胜，王骥平定了麓川。十二月十五日，王骥一面安排宫聚率兵一万驻守麓川，一面写本向朝廷报捷，请旨班师。这一切安排就绪，王骥和蒋贵回师金齿，等候朝廷旨意。

麓川一役，虽然未能擒获叛军贼首思任发，但彻底歼灭了叛军武装，思任发从此一蹶不振，王骥粉碎了思任发侵占金齿、孟定、木邦、车里，孟良、缅甸、孟养等地的图谋，保证了二三十个州县的疆域，为绥靖大明王朝西南边陲立下了大功。

第二十二回　行重贿徐晞买尚书　张后崩王振方用事

平定麓川的捷报传到京师的时候，正好是正统七年的元宵佳节期间，北京城一片欢腾。张太皇太后尽管卧病在床，还特意召见内阁大臣杨溥和英国公张辅，署理兵部事务、兵部右侍郎邝埜进宫，详细禀报情况，叮嘱正统皇帝要重重封赏平定麓川的有功之臣。正统皇帝新年伊始即闻佳音，更是喜之不胜，高高兴兴和文武百官一道欢度元宵，着实快乐了好几天，直到正月二十元宵节结束方才上朝。二月九日，正统皇帝根据内阁提议，任命礼部侍郎王英、翰林院侍读学士苗衷为壬戌科考试官，会试天下举子，取会元姚夔等一百四十九名。二月二十九日，又摆驾天寿山扫墓祭陵。三月十五日举行廷试，三月十七日，取刘俨为状元，赐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共一百四十九人，还取了若干副榜。接着，又根据内阁票拟，正统皇帝又下诏命户部免除陕西屯粮十分之五。等忙完这些事，已是四月上旬。这一段，内阁忙是忙了些，但事情办得倒还顺利，杨溥还带着马愉和曹鼐抽空去西杨府第看望了正在养病的杨士奇。不过，过了不久，一件麻烦事儿终于来了。

这一天，华盖殿早朝散罢——三殿重建后，早朝改在华盖殿了——正统皇帝在西角门召见几位大臣，内阁大臣杨溥、马愉、曹鼐，英国公张辅，礼部尚书胡滢，右都御史王文——前任右都御史陈智因事被御史于去年六月劾免，王文由大理寺卿迁右都御史署理都察院事，吏部尚书郭琎等人都来了，只有那内阁大臣杨士奇因病未能应召出席。

见大臣都到齐了，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振命人斟了一杯新茶递给正统皇帝，附在他耳旁嘀咕了一句，只见那正统皇帝呷了一口茶，对坐在末位的王文说道：“王爱卿，你把御史孙毓参劾本章念一遍，并把都察院监察情况说说吧。”

这是正统皇帝在张太皇太后染病后第一次单独召集大臣议事。这皇帝今年已经虚十六岁了，经过七八年的读书和历练，朱祈镇逐渐成长起来，可以单独上朝了，虽说国家大事他还是拿不定主意，仍然需要禀告张太皇太后，但怎么处理朝政也渐渐有了一些经验。他知道太皇太后的主意也是内阁杨溥的主意——杨士奇虽说仍然还是首辅，但一连数月病养，让他无力理政，内阁事务、国家大事都是杨溥裁决——这杨溥成了太皇太后和他自己的依靠，所以朝中无论大小事情，他都非要杨溥到场不可。

遵照谕旨，右都御史王文从王振手中接过御史孙毓参劾本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原来那孙毓本章参劾的是吏部尚书郭琎，说郭琎的儿子郭亮收受他家乡北直隶保定府新安县知县布正贿赂白银三千两，为布正求得安州知州一官，不料事后布正炫耀自己有本事，酒后吐真言说出了贿赂求官的内情，这事恰巧被巡按北直隶的御史孙毓察得真实，于是参了郭琎一本。

王文刚刚念罢参本，在座的杨溥等人不禁大吃一惊。王文尚未说出监察情况，只见郭琎吓得额头冒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下，连连叩首道：“陛下，臣罪该万死，不该听信犬子吹捧布正的虚假之辞，违规举荐擢拔布正当了安州知州，臣知罪了，听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不过，臣要说明的是，犬子收受布正贿赂，臣实实在在不知情，请陛下明察！”

听郭琎说儿子郭亮收受贿赂他不知情，一旁站着的王振立时变了脸色，他张了几次口想插话，因杨溥在座，他只好忍住不出声，只把嘴巴朝地上努了努，示意正统皇帝责问郭琎。正统皇帝会意，立刻沉下脸向郭琎问道：“你儿子郭亮为布正求官，收受贿赂你能不知道么？王爱卿，你把都察院查办的情况说说看！”

“是，陛下。”王文应了一声，说道，“接到孙毓的参本后，臣于近日奉旨调查了布正和郭亮，二人均供认不讳，一个说贡了三千两银子，一个说收了三千两银子，布正行贿，郭亮受贿已经坐实，现有布正和郭亮供词以及证人证言在此，请陛下过目。不过，据臣调查郭亮受贿，郭琎大人确实不知，那郭亮受贿后即到保定府嫖娼，三千两赃银全部丢进销金炉了！”

一听王文的调查结果证实儿子受贿，老子确实不知情，郭琎连忙叩首谢罪道：“陛下，臣教子无方，辱没祖宗，败坏风气，臣知罪了。”

听罢王文说的查办情况和郭琎的谢罪言语，正统皇帝很不高兴，他板着脸对郭琎说道：“儿子收受巨额贿赂，就算你不知情，但儿子为人求官你也不知情么？”

正统皇帝这话说得郭琎无话可说，他满面羞惭地说道：“臣一时糊涂，溺爱不肖儿子铸成大错，举荐失察，举荐失察！”

“不光是举荐失察！”正统皇帝严厉地斥责道，“郭琎你避重就轻，该当何罪？诸位爱卿，大家议议，郭琎如何处置？”

说到如何处置，当然是专管纠劾百官的风宪官都察院掌院右都御史王文拿处理意见了，王文忖了忖说道：“陛下，郭琎身为吏部尚书，不思清正廉洁为国选贤，却收受贿赂，任用贪墨之徒，按《大明律》应下狱论罪，交三法司会审；其子郭亮收受贿赂，以其父之权谋私，且纨绔不端，依律当徒；布正公然行贿谋官，影响极其恶劣，依法当夺官戍边。臣以为郭琎三人应即刻押送刑部大牢，待三法司会审后依律惩处，以正朝纲。”

“臣附议。”张辅一生雄毅方严，治军整肃，最恨那些贪官污吏，见王文说罢处置意见，便立即表态赞成，“吏治腐败最是国家祸害，也最为百姓痛恨，郭琎受贿授人以官，不啻买官卖官，理应严惩，以儆效尤！”

“臣也附议。”坐在一旁的礼部尚书胡滢见正统皇帝对郭琎很不满意，料想皇上极欲树威，治臣一定会用重典，便顺着正统皇帝的意思说道，“郭大人触犯律条，依律论罪那是理所当然。”

张辅、胡滢都表态了，在座的还有内阁的杨溥、马愉、曹鼐三位大臣没有说话。正统皇帝朝他们三人望了过来，马愉为人端重简默，论事宽厚，又是宣德二年丁未科的状元，杨溥的门生，恩师不说话，他怎能先开口？曹鼐出身较晚，宣德八年，杨溥奉旨选拔庶吉士，那当科状元曹鼐和榜眼刘哲在选之列，也与杨溥有师生之谊，杨溥德高望重不表态，他怎好先发言？这么一想，马愉、曹鼐二人望了望杨溥，沉默不语。

见三人都不说话，正统皇帝急了，他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说说看，这事怎么处置好？”

“陛下容禀。”杨溥躬身拱手说道，“郭亮受贿为人求官，实在太不应该，有损吏部清誉，影响极坏，令人愤慨。郭琎平常厚重勤敏，为人称道，不想一时糊涂，晚节不保，令人惋惜。现在都察院已经查清此案，行贿受贿、买官卖官业已坐实，依律论处，整肃朝纲，理所当然，臣等也不敢徇情枉法，坏毁官纪。纵观此案，臣以为郭琎事涉三罪：一是举荐失察，仅凭儿子片面之词便滥举贪赎之徒，按《举主连坐法》应受连坐之罪；二是擢拔不公，布正本是新安县一个平庸知县，虽九年考满但并无卓异政绩，即使擢拔也只能按部就班，从正七品升为从六品，到安州当一个同知为宜，可是郭琎竟违规将布正一下子从七品超迁为从五品的安州知州，连升三级，这是典型的以权谋私，令人愤慨；三是收受贿赂，尽管郭琎对郭亮收受布正白银三千两确实不知，但官员家属子女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而且经郭琎利用手中权力已使他人得逞，已经构成受贿罪，郭琎难逃罪责，不容置疑。怎么处置？臣赞成王大人关于郭亮和布正的处置办法，立即下狱，交三法司会审依律惩处。至于郭琎，臣以为他儿子受贿可以认定是他收受贿赂，但毕竟郭琎确实不知情，尚有可原之处，而且事发之后认罪态度尚好，也有从轻之节。出了这案件，郭琎再在吏部为长已经不适宜了。念郭琎三十余年来勤勤恳恳忠于国事，从未犯过，今日之罪宜从轻发落，臣以为可以罢免郭琎官职，令他居家思过，到时致仕归田的好。”

杨溥这番话说得十分中肯，既严肃了纲纪，又考虑了从轻情节，合情合理，令人折服。杨溥说罢，马愉、曹鼐立即躬身拱手说道：“臣等附议，让郭琎面壁思过吧。”

“好，”听杨溥这么一说，虽然杨溥令郭琎罢官的意见，与王振事先教的将郭琎下狱的主张不合，但正统皇帝心里明白，这事只能听杨溥的，因为杨溥是托孤重臣，一生忠诚恭谨，不会有错，所以他连连点头。说完，他又对郭琎问道，“郭琎，你心服么？”

“臣心服，谢陛下宽宥之恩。”郭琎连忙磕头说道，“臣身为吏部尚书，不能清慎持正，竟然以权谋私，晚节不保，愧对陛下，愧对诸位大人，臣惶恐无地，甘愿回家思过谢罪天下。”

听郭琎说罢，正统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回家去吧！”

郭琎叩首谢恩，站了起来又向杨溥等人拱手道谢，然后主动摘下乌纱帽，低着脑袋，满面羞惭地回去了。

望着郭琎蹒跚的背影，杨溥不胜叹息。一个人一时清廉并不难，一辈子清廉可就难了。这郭琎仕宦三十余年，最后竟栽在以权谋私上，晚节不保，可惜可惜。

待郭琎离去，正统皇帝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吏部可是六部之首，尚书不可或缺，您看谁可当此大任？”

“谁可当此大任？”郭琎罢官事出突然，杨溥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仔细思索了一会，说道，“臣举荐现任礼部侍郎王直当此大任。王直举永乐二年进士，寻改庶吉士，与曾棨、王英等二十八人同读书文渊阁，旋为翰林修撰，历事太宗、仁宗、宣宗三朝，累迁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正统三年进礼部侍郎，出莅部事已有四五年，资历声望俱佳，且为人端重，不苟言笑，担任吏部尚书为国选才最是合适。”

杨溥说罢，正统皇帝又向张辅、胡滢、马愉、曹鼐、王文等人问道：“你们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王直在朝中口碑极好，众人一齐说道：“南杨阁老举荐极当，臣等附议。”

见大家都赞成王直担任吏部尚书，正统皇帝也觉得那老头学问渊博，与礼部侍郎王英齐名，人称“二王”，是一个极好的人选。想罢，正统皇帝点头说道：“好，那就擢拔王直为吏部尚书吧。”

五月十二日，麓川平叛的兵部尚书王骥和主帅蒋贵等人从云南回来了。正统皇帝派户部侍郎王质带着羊、酒到卢沟桥迎接慰劳。

第二天中午，正统皇帝在奉天门举行盛大宴会，为王骥、蒋贵等人庆功。酒宴开始前，由杨溥、张辅、胡滢等人陪同，正统皇帝在西角门召见了王骥和蒋贵——杨士奇因病未能出席。

一进西角门，王骥和蒋贵便山呼万岁，行了朝参大礼。正统皇帝赐座，还特意命内侍赐茶。

“二位爱卿辛苦了！”待王骥和蒋贵二人品茶之后，正统皇帝说道，“麓川一役，平定了思任发叛乱，安定了西南边陲二三十个州县，二位爱卿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喜可贺！麓川那地方偏远蛮荒，打起仗来肯定十分艰苦吧？”

“的确十分艰苦。”王骥躬身拱手回道，“臣和蒋将军率领将士兵分三路进剿，托太皇太后和陛下的洪福，官军经过上江寨战役、木笼山战役、马鞍山战役，一举歼灭了叛军，安定了西南边疆。”

说罢，王骥把如何火焚上江寨、如何遣参将宫聚和副将刘聚分左右两翼缘岭而上大破木笼山、如何在马鞍山诱败大象阵等等战斗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听得正统皇帝眉飞色舞，杨溥等人啧啧称奇。

待王骥讲完，正统皇帝好奇地问道：“麓川叛贼叫思任发，他的父亲叫思伦发，他的儿子叫思机发，据说其孙叫思命发，怎么他们四代名字中都同用一个‘发’字？”

“陛下有所不知，那‘发’字并不是他们的名字。”王骥笑道，“思任发本来叫思任，他所居本是麓川之地，与缅甸接境，皆在大金沙江之南，在元代的时候属平缅宣慰司。其父思伦元末乘乱占据了缅甸之地，自称滇王，那滇王号在傣语中称为‘法’，于是人称思伦法，中国内地讹为思伦发，其后思任发以滇王自居，遂儿孙名字中都有一个‘发’字，这是内地人不知其详，以讹传讹而已。”

“原来如此。”听罢王骥的解释，正统皇帝恍然大悟，“那思伦发以滇王自居，时刻都想独立为王，分疆裂土之心必然不死，这次他只身败走孟养，不会东山再起继续为患么？”

“陛下所虑极是。”一旁的平蛮将军、定西伯蒋贵回道，“思任发逃窜孟养，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实在不易擒获，他日一定会再度为患。臣与王尚书思量，若要根治思任发叛乱，除非将其擒获，但此事一时难以奏效。为今之计一是强兵固边，严阵以待，防止叛贼再次兴风作乱；二是请陛下敕谕缅甸、孟养等地宣慰司，擒拿思任发献来京师。臣等班师之前，已部署李安、宫聚、刘聚、方瑛、蒋雄等将据兵镇守金齿、麓川、孟定等地，如若思任发胆敢再次叛乱，臣等再去剿灭。”

听罢，正统皇帝向张辅、杨溥、胡滢问道：“这样安排行么？”

“行，”张辅点头道，“如果思任发再次叛乱，一定要穷追猛打，务求全歼才是。”

“对叛乱之徒一是要严打，二是要严防，不给叛贼以可乘之机。”杨溥说道，“此外还要对边民做好安抚，晓以利害，劝阻盲从。边民思安，思任发便无法兴风作浪了。”

一旁的胡滢想了想，说道：“还有一条，如果捉不到思任发，可否悬赏捉拿，谁献来思任发，即分其麓川之地给他！”

一听胡滢这话，杨溥连连摇头道：“不可！朝廷捉拿思任发，为的是平定叛乱，保靖边疆，并非硬要斩杀思氏方休，那样做毫无意义。思任发逃窜之地只有缅甸和木邦，能够擒捉思任发的也只有缅甸和木邦。如果依胡大人之议，则缅甸和木邦必将执思氏而要挟朝廷，以求共分麓川之地。朝廷不给吧，言而无信必生怨恨；给吧，而缅甸、木邦二司坐大，是减一麓川而生二麓川也，不妥！还是依前之计，一严打，二严防，三安抚的好！”

见杨溥反对分地悬赏的做法，正统皇帝连忙摇头道：“朕思量也是分地悬赏不妥，还是按南杨阁老的意见办。王爱卿和蒋爱卿回朝歇息几日，思任发不乱则罢，如若再次作乱，还是劳烦二位爱卿再次出征。”

王骥和蒋贵立即躬身拱手说道：“臣遵命！”

正在这时，只见内侍张环前来报告道：“陛下，吉时已到，礼部侍郎王大人请您起驾奉天门呢！”

正统皇帝一听，立即兴冲冲地说道：“好，众位爱卿随朕到奉天门赴宴吧！”

不一会，正统皇帝来到了奉天门，数百名文武官员早已依序就座。正统皇帝款步登上宝座，环顾了一下殿内殿外的百十桌宴席，高声说道：“诸位爱卿，兵部尚书王骥和定西伯蒋贵等将士肩负王命，不辞辛劳，远征叛贼，浴血奋战，平定了麓川、绥靖了边陲，为国立了大功，朕奉太皇太后懿旨，今日要重赏有功将士，以彰勋劳。王公公，你宣读谕旨吧！”

“是，陛下！”立在一旁的王振应了一声，上前一步，立在丹阶边，捧着圣旨，尖着嗓子大声宣读道，“……兹加封兵部尚书王骥为推诚宣力武臣、特荣禄大夫、上柱国、靖远伯，岁禄一千二百石，世袭指挥同知，赐貂蝉冠、玉带；加封平西伯蒋贵为平西侯，增禄至一千五百石；从征军将李安、刘聚、宫聚、冉保、马让、方瑛、柳英、蒋雄等各升一秩；兵部右侍郎徐晞进位左侍郎；从征少卿李贲，郎中侯琎、杨宁，皆擢侍郎；主事蒋琳晋员外郎。其他将士皆升赏有加。云南沐昂此次有功，着即恢复右都督原职。钦此！”

王振宣读完毕，王骥、蒋贵等人一齐谢恩。文武百官纷纷道贺，大殿上喜气洋洋，一片欢腾，那人群中更是喜坏了刚刚进位为左侍郎的徐晞。

这天晚上，兵部左侍郎徐晞顾不得旅途劳累，揣着礼物，连夜到朝阳门南侧不远的王府拜谒王振。

王振正在喝茶，听说府外有兵部左侍郎徐晞求见，他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少顷，徐晞来到了大堂，见王振坐在中堂上津津有味地品茶，他连忙紧走几步，双膝一跪伏地便拜，口里说道：“下官徐晞拜见王公公！”

“你是哪个徐晞？”王振把玩着那精制的景德镇茶盅的盖碗，头也没抬地问道，“本公公好像不认识你？”

那徐晞本是个心术不正的奸邪小人，当年阿台朵儿只伯寇犯庄浪，都指挥江源战死，明明是当时身为兵部右侍郎他的责任，他却一股脑儿全推到了刚刚选兵甘州的蒋贵身上。就是这次麓川平叛，他徐晞不过是一名协助沐昂督运粮草的角色而已，却极力钻营企图谋取要职，所以他见了王振，不顾兵部左侍郎的堂堂身份，竟然卑躬屈膝地跪拜王振，极尽谄媚之态，令人不齿。

见王振不在乎，徐晞心里明白，连忙跪行几步，从衣袍中掏出一个一尺来长的紫檀木匣，揭开匣盖双手托起献了上去，口里说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望公公笑纳。”

内侍长随毛丛接过来呈到王振桌上。王振瞟了一眼，忽然眼前一亮，只见那紫檀木匣内放着一座高约尺许的象牙雕佛像，那女菩萨雕刻精致，通体晶莹，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真是一件稀世珍宝！

王振平常好佛，看见这件宝物，他心里一喜，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含笑问道：“你就是今日朝会上嘉奖的平麓川大臣兵部左侍郎徐晞徐大人么？”

徐晞连忙答道：“公公好眼力，正是下官。”

“起来，起来。”王振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象雕菩萨是从哪里弄来的？”

“下官仰慕公公已久，特地登门看望您。”徐晞从地上爬了起来，王振没说看座，他也不好坐下，只好站着低头笑眯眯地说道，“下官这次在麓川平叛，到缅甸宣慰司宣慰使那里偶然发现了这件宝像，听宣慰使说，那是从西洋榜葛剌弄来的呢。下官想您平日虔诚信佛，便把它买来孝敬您，还不知您喜欢不喜欢呢！”

“还算可以，”现在的王振可不是几年前的王少监了，那年教场阅武，王振矫旨骤升纪广，得了一百两银子，便大喜不已；去年矫拔王佑，得了一千两银子，更是喜之不胜。可是，今日见着这尊象牙雕像——这雕像少说也值个四五千两银子——他却觉得并不稀罕了。他从匣中拿出那尊佛像仔细端详了好一会，皱着眉头问道：“这尊菩萨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怎么这么眼熟啊？”

站在一旁的内侍长随毛丛凑上来看了看，笑道：“我的爷，您怎么忘了，这不是前几年奴才随您到河南洛阳龙门石窟，看到的那尊最大卢舍那大佛的像么？”

“是了，是了！”王振一听，立刻想了起来，“那尊佛像传说是唐高宗命人按照武则天的容貌雕刻而成，这尊佛像不过是整体缩小了，模样儿还真和卢舍那大佛一模一样。如此说来，这菩萨就是武则天的真容了，宝像，宝像！”

“就是武则天的模样儿！”徐晞见王振爱不释手，便凑上去指着那菩萨说道，“您看她面相丰满圆润，眉若新月，双目含蓄，嘴角内陷，略作微笑，神态庄严又不失慈祥。除了武则天，谁还有这么漂亮？”

看着这尊佛像，王振高兴了。他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长随王谋吩咐道：“给徐大人看座，奉茶！”

待徐晞坐下，接了茶杯，王振问道：“徐大人有事么？”

“启禀王公公，下官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公公帮个忙。”说到这里，徐晞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内侍毛丛和王谋，缄口不言了。

“没事，没事。”见徐晞欲言又止，王振笑道，“他们都是我的贴身内侍，有事但说无妨！”

“那下官就放肆了。”徐晞放下心来，拱手说道，“现在兵部尚书王骥大人不是已经加封为靖远伯了么？那么王大人就不能再任现官，尚书一职就出缺了。下官想请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不知王公公肯不肯帮忙？”

“原来徐大人是想当兵部尚书，那可是个权势熏天的要职呢。”听罢徐晞的要求，王振忖了忖，面有难色地摇头说道，“朝廷规定，知府以上官员出缺，应由三品以上京官保举，这兵部尚书可是正二品，那要由内阁大臣们荐举才行呢。徐大人求别的事倒好说，提这么个要求，本公公恐怕办不到呢。”

见王振不肯帮忙，徐晞十分乖觉，连忙改口道：“没关系，没关系，下官也只是这么说说。这次麓川平叛，下官在木邦宣慰司还得到了一件东西，下官孤陋寡闻不知叫什么名字，有何用处，特带来府上，请王公公帮下官鉴定鉴定，您见多识广，一定知道那东西的来历，不知公公答不答应？”

听说又是一个宝物，王振眼睛一亮，睁大双眼问道：“什么东西？拿来瞧瞧！”

徐晞连忙起来对府外喊道；“徐甲、徐二，把那宝物抬上来吧！”

只听外面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徐晞的两个家丁抬着一个一二尺宽、七八尺长的大木箱进来了。

打开木箱，只见那箱子里放着一株千枝百桠、桃色鲜艳的东西。王振看了又看，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这东西叫桃红珊瑚树，产自西洋海中，一般的只有一二尺来高，你这株高达六七尺，真是件稀罕宝物，哪里弄来的？”

“听木邦宣慰使说，这东西是从西洋天方国弄来的。”徐晞媚笑道，“您看下官这没见过世面的连这桃红珊瑚树的名字都不知道，真是委屈了这宝物！要是公公不嫌弃，下官就送给您了，望乞笑纳。”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对毛丛、王谋二人说道，“把这株珊瑚树抬进去吧。”

毛丛、王谋二人将宝物抬进去了，王振抬头对徐晞笑道：“徐大人刚才所求兵部尚书一事，可急不得，待本公公从容向皇上进言，为你求求吧。”

一听王振答应为他谋官，徐晞先是一喜，但接着听王振说要“从容向皇上进言”，徐晞又不禁急了。这兵部尚书的职位只有一个，能够担任此职的人可不少，比如仅说兵部，现在兵部侍郎邝埜就署理着兵部的日常事务，排位就排在他徐晞的前面，要说接任兵部尚书，那首先应该是邝埜，怎么也轮不到他徐晞。夜长梦多，假使南杨阁老动议由邝埜接任兵部尚书，那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么？不行，这事儿得趁热打铁！想到这里，徐晞又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捧给王振，谄笑着说道：“王公公，这点好东西，是下官特意谋来孝敬您的。”

王振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原来这是一支棕红色长约四五寸的鹿角，他问道：“这不是鹿茸么？你是哪里弄来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鹿茸。”徐晞神秘地笑道，“这是产自湖广荆州府石首县的麋鹿制成的麋茸。这麋茸是用麋鹿初生的麋角制成的。《本草纲目》载‘麋茸功力胜茸，角煮胶亦胜白胶’，乃强壮激性之药，功能补髓生精，红颜乌发，尤其是能重生根本，紧挺阳道，那功效神奇得很，据说前代有几个内宫公公服用之后，张本复元，还生了儿子呢！”

一听徐晞这话，王振不禁精神大振。为了图个荣华富贵，十岁时他不惜自残除了根本随姑姑王杏进了皇宫当了阉人，那时只想有个安逸，倒未曾想到其他，而现在自己已经一步一步走向成功，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仅差一步之遥，而且家室财富已非昔日可比，富贵思淫乐，那男女之情和传宗接代的欲望便日盛一日地强烈起来，可惜自己成了个无根废人，无缘男欢女爱，无法生儿育女，每想及此，便懊恼不已。今日忽听徐晞说眼前这东西便是“只见经传，难见实物”的麋茸，立刻兴奋起来。不过，此时他也特恨杨溥，杨溥是石首人，但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他的家乡有这样的魔宝！想罢，王振喜笑颜开，说道：“徐大人会办事，这兵部尚书非你莫属！这样吧，本公公立即去向皇上说说，你回去静候佳音吧！”

“谢公公，倘若事情成功，下官定当厚报！”徐晞大喜不已，告辞出来，乐颠颠地回去了。

第二天早朝，王振宣布了正统皇帝的一条谕旨：根据本朝兵部尚书由文官担任的规定，原兵部尚书王骥已加封为武官靖远伯，已不适宜再任兵部，着即免除部事。鉴于兵部侍郎徐晞麓川平叛有功，特擢拔为兵部尚书。钦此。

此事一宣布，立刻引起了满朝文武的议论，照往日的惯例，像擢拔尚书这正二品的六部九卿，从仁宗、宣宗皇帝以来一直是皇上与内阁大臣面议然后再下达谕旨，就是正统皇帝登基以来的这几年，擢拔三品以上大臣，也是由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与内阁三杨、张辅、胡滢等五名顾命大臣面议后确定的，怎么这次擢拔徐晞，内阁大臣与张辅、胡滢等人竟事先丝毫不知，这是怎么了？杨溥心里明白，这肯定又是王振从中捣鬼，怂恿正统皇帝下的谕旨，这皇上怎么这么听信王振，把握不住自己呢？擢拔兵部尚书，理应先由现已署理部务五年的兵部侍郎邝埜担任，那徐晞人品不端，功劳不大，竟然越过邝埜成了兵部尚书，怎么服人？但是，这谕旨已经宣布了，还能怎么着？怎不能当庭抗旨指责皇帝擢拔不公吧？何况擢拔徐晞的理由一是徐晞先邝埜一年任兵部右侍郎，二是麓川平叛有功，那理由还冠冕堂皇呢。想到这里，杨溥只好不出声了。

就这样，徐晞靠着依附王振，爬到了兵部尚书的高位上。虽然徐晞缺德少才，兵部尚书只当了三年便被免职致仕，正统十年九月杨溥还是秉公用贤举荐邝埜当了兵部尚书，可是徐晞和前王佑二人，首辟趋媚之路，百计效勤，极尽谄媚之态，为朝廷上下开了个极其恶劣的行贿买官的先例！

正统七年的五月十九日，在张太皇太后的主持下，大明朝廷为正统皇帝举行了大婚典礼，虚十六岁的正统皇帝朱祈镇与刚封为皇后的海州美女钱氏成婚了。按照年龄，正统皇帝本可以再待个一二年成婚也不迟，但张太皇太后日渐消瘦，病疾渐重，她担心自己来日无多，急于想在自己有生之年把孙儿的大婚办了，就是朝夕西归，也好瞑目远行，于是她为孙儿从各地选美送来的女孩中选中了南直隶淮安府海州的钱氏为皇后，择吉为正统皇帝大婚。

正统皇帝大婚不到二十天，年已七十的工部尚书吴中病逝了。这吴中从永乐五年正月任工部尚书至今已有三十六年，其中八年任刑部尚书，又复任工部尚书，先后在工部二十八年。吴中死后的一天，朝廷的诰敕来了。中使宣读毕，其妻叫来儿子问道：“这诰词是皇上亲自拟写的呢，还是翰林代草的呢？”

其子回答道：“听宣旨的公公说，诰敕是内阁大臣杨溥写的呢。”

其妻叹道：“南杨阁老果不虚妄，秉笔直书，吴中一篇诰文，只说他平生为人，何尝有‘清廉’二字！”

张太皇太后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正统皇帝大婚五个月后的正统七年十月，她的病突然沉重了！

十月十八日这天一早，张太皇太后挣扎着命内侍太监传旨，请皇太后孙氏、正统皇帝、皇后钱氏到清宁宫，召内阁大臣杨士奇、杨溥、马愉、曹鼐和顾命大臣张辅、胡滢等人速赴禁内。听说张太皇太后病危，杨士奇也扶病来了。

张太皇太后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两眼浮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是临崩状态。众人一见，不禁热泪滚滚而下。过了好一会，张太皇太后才悠悠醒来。她极力睁开双眼，缓缓地巡视了一遍床前的众人，眼光最后落在杨士奇的身上，有气无力地问道；“朝廷尚有何大事未办么？”

一听张太皇太后这话，杨士奇明白这是她的临终遗言了。杨士奇对杨溥看了看，只见杨溥点了点头，意思是叫杨士奇抓紧时间奏事，不要错过机会。杨士奇会意，即忙上前一步喘着气，拱手说道：“臣等尚有三事未办，恭请太皇太后懿旨。一是建文皇帝虽然已灭，但曾经临御四年，当命史官修其一朝实录，仍用建文年号。”

听到这里，张太皇太后挣扎着拼力说道：“建文时的历日已经革除，改称洪武年号，能复用么？”

“能用，能用。”杨士奇连忙回答道，“历日行于一时，实录万世信史，岂可蒙洪武之年以混淆历史真实？”

听杨士奇这么一说，张太皇太后沉默不语了。她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就照你们说的办，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是方孝孺之书。”杨士奇赶紧说道：“建文时方孝孺已诛，太宗皇帝曾经下诏，严禁其著作诗文刊行，说如有人收藏其片言只字者论死，臣等请求解除禁令，其文辞不关系国事者，听令存之。”

听罢此事，张太皇太后默然未答，似乎已经无力说话，默认了。

“第三件事……”杨士奇的第三件事尚未说出，只见张太皇太后眼一闭，头一歪，溘然长逝了！

见张太皇太后与世长辞，杨士奇、杨溥、张辅、胡滢等人赶忙跪地叩首，俯伏恭送。一旁的孙太后、正统皇帝、钱皇后一齐扑向前来大放悲声。张太皇太后平日对宫中内侍、宫女宽厚慈善，内侍、宫女都十分敬爱，今日永诀，宫内的中官宫女们都哀哀地哭泣起来，顷刻之间，整个清宁宫一片悲戚，人们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过，只有王振一人狂喜不已。这下好了，最为畏惧的最后一人已去，今后我王振就是唯我独尊了！

张太皇太后驾崩后，内阁大臣杨士奇、杨溥同礼部尚书胡滢会商，定下大行太皇太后丧礼：自次日起辍朝七日，不鸣钟鼓，驾崩后越三日的二十二日正统皇帝成服，成服三日后皇帝听政视事，诸王以下百官素服哭临皆如仪制，素服二十七日而除，军民男女素服十三日，诸王勿会葬，外官勿进香，臣民勿禁音乐嫁娶，十二月葬献陵。整个外朝内宫都为大行太皇太后的丧礼忙碌起来。

大行太皇太后驾崩后的第七天，也就是辍朝的最后一天晚上，正统皇帝带着王振来到皇宫东北部的仁寿宫，去拜见太后孙玉儿。虽说这朱祈镇已经做了近八年的皇帝，但从未单独决定过国家大事，每次都是内阁三杨草拟阁票，由张太皇太后亲自审定后交正统皇帝当庭宣读的，可以说这八年来他依赖的是张太皇太后，从来没有亲过政。现在，张太皇太后大行了，他失去了依靠，一时没了主心骨，想到明日要亲政视朝了，不免心怵胆怯，他要到母后那儿去讨教讨教，壮胆雄心呢。

孙玉儿太后自幼由张太皇太后抚养成人，又得太皇太后恩惠，得为宣宗贵妃，所以她平日以生身母亲一样孝敬太皇太后，再加上她秉性谨慎，这几年张太皇太后幕后主持国政，她一直谨守宫规，安享荣华，从不过问政事，很少露面，是宫中有名的安分守己之人。现在，太皇太后虽然大行了，偌大的皇宫就算她是最大人物了，但她不想干预朝政，她陶醉于已得的荣华富贵，不愿劳心费神了。

见正统皇帝夤夜来此，孙太后不禁疑惑地问道：“皇上有事么？”

正统皇帝上前一步行礼请安，说道：“皇儿明日就要上朝亲政了，有些事儿拿不准，特来向母后请教呢。”

孙太后笑道：“皇上已经大婚了，正该早日亲政，乾纲独断才是，有哪些事儿拿不准，说来听听。”

“是，母后。”朱祈镇望着母亲，说道，“国家大事以前都是由内阁三杨票拟，再由皇祖母审定，然后由皇儿当庭宣布。杨荣殁后由杨士奇、杨溥提出意见，现在杨士奇疾病缠身，养疾在家，内阁政务处理均由杨溥主持，他们对国家大事提出的处置方案，现在没了皇祖母，皇儿该怎么办才是呢？”

“这事好办。”孙太后一听，笑道，“大行太皇太后在生时经常向哀家提起，说内阁三杨忠心耿耿，不愧为皇帝股肱大臣，大行太皇太后临终时还留有遗诏，勉励二杨佐帝惇行仁政，语甚谆笃，对二杨十分信赖。这七八年来，二杨是谨守臣德，勤劳国事，并无丝毫越分弄权之失，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哀家看皇上大可放心，国事依靠二杨就行！”

“那是当然。”正统皇帝点头道，“这些年三杨柄政，劳苦功高，但并无震主之嫌，这点皇儿可以做证。但杨荣已经殁了，看样子杨士奇也不久人世，那又该如何呢？”

“杨士奇殁了，就依靠杨溥！”孙太后果断地说道，“杨溥在朝为官数十年，入阁一二十年，人品官德值得信赖，这是大行太皇太后的遗言，皇上不必犹疑。至于杨溥身后又该如何，哀家想那杨溥不会不虑事长远，为国储才，现在内阁的好几位年轻人不是都由杨溥带着么？皇上放心好了。”

说到这里，孙太后对站在一旁的王振一指，笑道：“万一遇到难题，皇上身边还有这位足智多谋的先生呢。”

说到王振，正统皇帝也不禁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还有这位王公公呢！”

“陛下，您叫王公公，奴才觉得好生分呢。”一旁的王振暗藏心计，见眼前这种情况，他一边苦着脸，一边抓住时机说话了，“陛下自降生的那一刻起，奴才就一直服侍陛下，襁褓之中是奴才抱着您，孩提时候是奴才背着您，启蒙年代是奴才教着您，读书时期是奴才伴着您。您一口一个王公公，奴才听着心寒呢！”

听王振这么一诉苦，正统皇帝还真的动了感情。他想了想，不解地问道：“不叫你王公公，那叫啥呢？”

孙太后当然明白王振的用意，他是想借皇帝之口抬高自己的地位。不过，母子俩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还真是得亏这个王振，何况还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可是掌握着本朝天大的机密呢！想到这里，孙太后微笑着说道：“皇上自小就在王公公的教导之下，那就叫先生吧。”

“好，就叫先生。”正统皇帝点头答应道，“先生，朕明日上朝亲政，你说说看，朕该怎么办？”

一听正统皇帝果真叫他先生，王振不由心下大喜——虽说正统皇帝小时候启蒙读书哪会儿也称过王振为先生，但那是偶尔呼之，不足为尊，现在可不同了，这“先生”成了皇上对自己的正式称呼，那是何等的荣耀——他忖了忖，说道：“上朝的礼仪，陛下均已娴熟，不必担心；国家大事自有杨溥他们料理，也不必担心。现在要紧的还是如何治理文武大臣，防止文武大臣欺蒙陛下。”

正统皇帝虽然宠信王振，但毕竟已是十五六岁的青年，多少有了一些主见，听了王振这话，他惊疑地问道：“现在满朝文武大臣不都是忠心耿耿为国效劳么，为什么还要防备他们？”

“别看他们表面服服帖帖，骨子里还不知是怎么想的呢。”王振阴森森地说道，“陛下年轻，别让他们给蒙蔽了。依奴才看，还是三句话：一是重典治臣，二是派中官监督，三是撤换一批大臣。尤其是像杨士奇、杨溥、张辅、胡滢那些年老昏聩的老臣，动不动就是‘礼制’、‘祖训’，让陛下处处掣肘，什么事也办不成，早就该让他们致仕赋闲去，把朝中内阁和六部九卿都换上陛下的人，那事情就好办了！”

“不行！”好在孙太后也不是糊涂人，她明白王振这家伙工于心计，野心大得很，虽然他已经宫了成了废人，做不成皇帝，但他想做个幕后操手，代替皇上发号施令，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什么全部换上皇上的人？还不是全部换上他王振的人么？不能上当，必须保住皇上，保住皇上就是保住自己，照王振的话把杨士奇、杨溥、张辅、胡滢他们都撤换了，皇上依靠谁去治理国家？他王振能耐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内宦，总不能到内阁去处理朝政吧？想到这里，孙太后连连摇头道：“杨士奇、杨溥、张辅和胡滢都是先皇托孤重臣，且久经考验，忠心耿耿，正是皇上股肱，不可猜疑，还要依靠才是。至于治臣用重典，监督用中官倒是可行，皇上你看如何？”

“母后说得是，皇儿记下了。”正统皇帝还算是宅心仁厚，听孙太后这么一说，连忙点头道，“先生也不必说了，朕今后小心就是。”

见孙太后和正统皇帝都说要依靠杨士奇、杨溥等几位老臣，王振也不再坚持。他知道二杨在太后和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不可动摇，一时难以撼动，好在他们都已到了古稀之年，时日无多，伺机而行吧！

第二天，正统皇帝在奉天门上朝，正式亲政了。

第二十三回　懦正统胡乱枷中敷　奸王振凶残杀刘球

大行太皇太后的丧礼足足办了二十七日方才除服，接着又操办葬礼，一直到十二月中旬方将大行太皇太后与仁宗皇帝合葬于献陵，丧事才算办完。这天，正统皇帝从西角门议事回来，王振把皇上送到了坤宁宫，回到朝阳门南侧的府第时已是戌时末了。

“老爷请用茶。”侍女燕儿奉上一杯香茗，“房里的暖炉已经给您烧好了。”

“去，去，去，别来烦我！”只见王振一脸的怒气，手在桌上一扫，“砰”的一声，青花瓷茶盅摔在地上跌成了碎片，吓得燕儿慌忙跪下抖成一团。

“老爷怎么了？”听到响声，正在外室喝酒的内侍毛丛、王谋和锦衣卫指挥马顺慌忙奔了进来。马顺对燕儿骂道：“这小妮子就是不知事，怎么又得罪爷了？”

“让她滚吧！”王振板着脸头一摆，把燕儿赶走了，他怒气冲冲地咬牙骂道，“看见那东西心里就火，不能再让它竖在那儿了！”

毛丛、王谋和马顺听了半天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毛丛小心翼翼地问道：“爷说的是什么东西？要是看着不顺眼，让小的回去把它弄走。”

“还不就是立在交泰殿前的那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的铁牌！”王振气呼呼地说道，“洪武皇帝那会儿是老糊涂了，说什么‘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还特意铸了块铁牌立在宫中，他没有想想，他可以不要内臣参预，可是他的孙子、重孙、玄孙都可以不要内臣干政么？你看现如今，皇上年纪轻轻，离得开我王振么？看见这铁牌心就烦！你们想个法子，赶快替我把那铁牌弄走！”

一听王振这话，毛丛、王谋和马顺明白了，原来是王振送正统皇帝回坤宁宫，返回时经过交泰殿，看见那块禁令铁牌生气了。马顺谄媚地说道：“爷不必生气，待我们连夜把它弄走就是了！”

“好，就这么办。”王振咬着牙说道，“事不宜迟，毛丛和王谋立即前往宫中，带人悄悄将禁令铁牌挖倒，运到午门外交马顺带锦衣卫运到城外毁了吧！”

“是！”毛丛、王谋和马顺答应一声，连夜走了。

第二天一早，宫中的人们发现，洪武十七年竖立在交泰殿前的那块内宫禁令牌不翼而飞了。正统皇帝和钱皇后开始有些吃惊，但被王振轻轻几句话一说，也便不再究问。那块在宫中立了近六十年的禁牌，就这样在张太皇太后驾崩后不到两个月，便被王振盗毁了！

一晃眼，正统八年的正月将尽了。这天，正统皇帝在华盖殿上早朝。朝会一开始，王振就高声宣道：“圣上有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只见文班队列中的户部尚书刘中敷站了出来，手执朝笏奏道：“陛下，近日顺天府大兴、宛平、良乡、永清、香河以及蓟州等地光禄寺司牧局、太仆寺各牧监行文上报，说专供御用的牛、马由于草场日益减少，各司牧局和牧监饲养困难，出现了难以为继的现象，请求户部解决。臣以为这事关系到皇宫御用，不可稍懈，臣与户部左侍郎吴玺和右侍郎陈瑺商量，拟请将御用牛马分散到上述各县民间牧养，每户领养一头（匹），年减每户徭役一人，两年上供孳马牛一头（匹），多产归己，少者赔补，不知妥否，恭请圣裁。”

本来自正统登基以来，由张太皇太后规定六部九卿在内阁议政，由内阁向皇上提出处置方案，再经张太皇太后审定后由皇上当庭宣布的行政办法已经形成制度，而且行之有效，正统皇帝理应坚持才是。可是自张太皇太后驾崩、正统皇帝亲政后，王振暗暗地教正统皇帝隔三岔五地叫文武大臣当庭议政，有意无意地让六部九卿越过内阁直接向皇上提出意见，由皇上当庭裁定，以此来削弱内阁的权力。今天这刘中敷本该先向内阁提出议案，再由内阁讨论后上奏裁定的，正是因为正统皇帝要求大臣们直接上奏才提出这个“请以供御牛马分牧民间”议案的。不料，祸事来了！

刘中敷说罢，正统皇帝觉得“请以供御牛马分牧民间”的议案还是挺有道理：既然草场不够用了，那只能将牛马分散到各府州县农户家中去饲养，就像军队马政一样，由民户牧养未尝不可，大概内阁也会同意。想到这里，他正要开口说“请南杨阁老议议”，不料一抬头却见站在一旁的王振正在对着自己眨眼睛，意思是不要表态，正统皇帝疑惑地把快到口边的话缩回去了。

“陛下，臣有本参奏！”正在这时，只见文班队列中的御史班俭昂首挺胸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臣参劾刘中敷身为朝廷大臣，不识大体，公然在朝堂之上，蛊惑变乱祖宗成法，臣请陛下严肃纲纪，将刘中敷下狱论罪！”

风云突变，满殿上的文武百官都怔住了。原来这御史班俭早已投靠了王振，成了王振的帮凶，按照朝廷的规矩，参劾文武百官那是都察御史的特权，这不，王振站在正统近旁对班俭把眼色一使，那班俭便肆无忌惮地打头阵了。

不等殿上的文武百官说话，王振就近对正统皇帝小声说道：“陛下，擅自变乱祖宗成法，那可是重罪一条。您问问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看变乱祖宗成法该当何罪？”

这王振实在奸狡，他这么似乎不经意地一说，竟把个皇上的鼻子牵着走了。正统皇帝来不及细想，便顺着王振的思路向殿上问道：“王爱卿，你说说看，变乱祖宗成法该当何罪？”

那王文为人深有城府，面目严冷，似乎公正无私，然而他内心柔媚，善于趋炎附势，现在张太皇太后已崩，眼见得中官王振如日中天其焰日炽，他不敢挺身而出为刘中敷辩白，反而想借机讨好王振。于是，他出班低头执笏说道：“启奏陛下，按《大明律》条款，变乱祖宗成法者当斩！”

这一下大殿上的人们惊呆了！不等人们反应过来，王振又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速命锦衣卫将刘中敷、吴玺、陈瑺三人拿下！”

正统皇帝似乎木然了，潜意识里他也想借重典治臣来树立威信，来防止大臣欺蔽自己。听王振旁边这么一教唆，他便顺势说道：“既是如此，锦衣卫还不给朕将刘中敷、吴玺、陈瑺拿下！”

见正统皇帝下旨拿人，站在武臣队列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继忠——他是孙太后的亲哥哥，正统皇帝的舅舅——立即把手一挥，大殿外的几名锦衣卫士立刻冲进来把刘中敷、吴玺、陈瑺三人扭住了。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一件极为平常的议政竟然发展到要斩杀大臣，殿上的文武大臣们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慢！”正在文武大臣们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内阁大臣杨溥挺身而出，说话了，“陛下，请容臣奏禀几句再定刘大人的罪好么？”

杨溥说话了，正统皇帝吃了一惊，立时清醒了许多。他明白，别人的话可以不听，那南杨阁老的话非听不可，他可是自己的顾命重臣啊！想罢，正统皇帝抬手止住了锦衣卫，对杨溥和颜悦色说道：“阁老有话请讲吧，朕听着呢！”

“谢陛下！”杨溥不急不躁地说道，“户部尚书刘中敷等三人请以供御牛马分牧民间，虽然是涉及变乱祖宗成法，但他们仅仅是启奏皇上动议而已，并未先行后奏，何来变乱成法？既然未有行动，又何罪之有？陛下上朝当庭议政，文武大臣有事理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与不当，行与不行，均由陛下圣裁，大臣言之，似无不妥，如果言辄加罪，那不是阻塞言路么？臣请陛下恕刘中敷等人无罪！”

杨溥这几句话说得诚恳恺切，正统皇帝觉得十分有理，他为难了：坚持定罪吧，实在没有道理；宣布无罪吧，这皇上的威权就没了。正在他左右犯难的时候，只见王振上前一步，右手一扬，大声说道：“刘中敷，你这‘请以供御牛马分牧民间’的事暂放一边，陛下问你：最近瓦剌入贡，他们来了多少人？送来了多少驼马？多少刍菽？”

这王振奸猾得很，他见杨溥为刘中敷辩白理由充分，便避实就虚，突然别开话题，提出了瓦剌进贡的事来。不料王振这招恰巧击中了刘中敷的要害。原来，瓦剌部落太师也先是前太师脱欢的儿子。正统四年，脱欢死，其子也先嗣爵，称太师、淮王。虽然蒙古鞑靼的王子是脱脱不花，但也先并不服从，漠北蒙古各部落见也先强悍，都被迫胁从也先，脱脱不花徒具空名，根本不能制约也先，甚至也先与脱脱不花平起平坐，就连每年向大明朝廷入贡，都是主、臣并使，朝廷也两边同时致答，每次赏赐甚厚。自永乐年间以来，洪、宣之际以及正统初年，瓦剌每年进贡不过五十人，但近年来见朝廷对每个进贡人员都有赏赐，也先想趁机多捞一些赏赐，从正统四年起便每年增加进贡人员，去年春一下子来了一千五百人。今年春瓦剌来了多少，这些天为御用牛马供不应求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刘中敷的确尚未对瓦剌进贡之事细细统计，心里确实无底无数，王振这一问，倒真把刘中敷问住了。

“这……这……”刘中敷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了。

“瓦剌进贡人数到底来了多少？”正统皇帝虽然并未生气，但语气带着不满，紧跟着问道，“你们户部三堂都不知道么？”

刘中敷额头上吓出了汗渍，他连忙回头对吴玺和陈瑺二人问道：“你们知道么？赶紧回皇上的话。”

吴玺和陈瑺也吓坏了，二人互相看了看，摇摇头，小声说道：“下官也未来得及细问呢。”

这下糟了！只见王振眉毛一竖，眼睛一瞪，大声喝道：“好个刘中敷，你身为户部尚书，竟敢玩忽职守，个把月时间了，连瓦剌也先进贡的人数、驼马、刍菽是多少都未弄清，户部尚书是这样当的么？”

说到这里，王振扭头对站在一旁的东厂太监邢密叫道：“邢密，你说说瓦剌这次进贡来了多少人、多少驼马、多少刍菽，让户部的三位大人听听！”

“是！”邢密答应一声，站了出来高声说道，“瓦剌也先派部长阿纳率众进贡，来人二千一百九十五人，驼马五千六百八十八匹，刍菽一万零九百二十车，他们自去年十二月中旬来京，驼马、刍菽已全部移交户部，来人全部安置在昌平，现正在等待赏赐呢！”

原来王振心计极深，他早已派东厂太监邢密把瓦剌进贡的情况秘密侦察得一清二楚。

邢密说完，刘中敷、吴玺和陈瑺三人惊得面面相觑，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下，正统皇帝生气了。他指着刘中敷、吴玺和陈瑺喝道：“你们三人食国之禄，不忠职事，还有何面目窃居户部三堂之位？”

说到这里，正统皇帝又向王文问道：“王爱卿，刘中敷等玩忽职守，不忠于事，该当何罪？”

那王文如果耿直为刘中敷辩白几句，事情不就好办多了，可是王文没有辩白，而是照《大明律》条文说道：“玩忽职守，罪当论斩！”

正统皇帝一听，立刻想起王振在耳边经常说的一句话“重典治臣，以防欺蒙”，他狠了狠心，说道：“来人，将刘中敷、吴玺、陈瑺三人推出午门斩了，以儆效尤！”

“陛下且慢！”见情势危急，杨溥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即大步上前捧笏说道：“陛下，刘中敷玩忽职守，当罪无疑，但说不出瓦剌进贡情况并未造成严重后果，乃一时疏忽所致，罪不致死。伏望陛下念刘中敷等三人均系累朝老臣，饶他们不死吧！”

见杨溥又出面求情，正统皇帝犹豫了。一旁的王振知道二杨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不好当面驳斥，只好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刘中敷等三人先是变乱成法，接着又玩忽职守，论罪当斩，您还犹豫什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后大臣们人人都不管事，陛下如何治国理政？该杀就杀，绝不姑息！”

见王振如此一说，杨溥立即大声说道：“陛下，洪熙元年三月，仁宗皇帝诏曰：‘刑者所以禁暴止邪，导民于善，非务诛杀也，自今悉依律定罪。若朕过于嫉恶，法外用刑，法司执奏。五奏不允，同三公、大臣执奏，必允乃已。’宣宗皇帝在生之日，也多次下诏‘慎刑狱’，减殊死以下罪。’二位先帝遗诏言犹在耳。今刘中敷等人依律当罪，但罪不至死，臣请陛下将刘中敷三人下三法司依律定罪！”

杨溥说罢，正统皇帝的心动摇了。一边是朝夕陪伴自己的宠信内臣、先生，一边是四朝元老、顾命大臣，二人针锋相对，一个要杀，一个要赦。这该如何处置，听谁的好？想到这里，正统皇帝心里的天平慢慢地向杨溥倾斜了，虽说王振自小陪伴自己长大，感情深厚，但杨溥却是国家柱臣，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朕的江山还要靠他来治理，不听他的听谁的？正统皇帝主意定了。

正在这时，只见英国公张辅、礼部尚书胡滢、刑部尚书魏源、工部尚书王卺、吏部刚上任的尚书王直、兵部左侍郎邝埜、内阁大臣马愉、曹鼐，翰林院学士陈循等人一齐出班奏道：“刘中敷等人多年为国效力，没有功劳有苦劳，这次罪不至死，请陛下从轻处置吧！”

这殿上的形势再清楚不过了，除了王振坚持要杀外，其他大臣都拥护杨溥的主张：依律定罪，从轻发落。正统皇帝看着殿上被锦衣卫执着的刘中敷、吴玺和陈瑺说道：“既然南杨阁老和众位大臣求情，朕这次就饶你等三人不死，命你们三人荷校长安门外示众半月，再入狱论罪，押下去吧！”

什么叫荷校？就是颈上戴着刑具、木枷站在那里示众。可怜刘中敷、吴玺和陈瑺一大把年纪了，还遭此凌辱，令人心寒。不过总算捡了条命，三人也无话可说，叩首谢恩，被锦衣卫押走了。见正统皇帝开恩不杀，杨溥等人也不好再争，只好暗自叹息。后来，刘中敷、吴玺、陈瑺三人被荷校长安门外十六日才被押入刑部大牢。不久，因母病，刘中敷经特许回家奉母。其年冬，当决囚，三法司请旨如何处理刘中敷三人。正统皇帝下旨，命吴玺、陈瑺戍边，释刘中敷为民。

刘中敷走了，正统皇帝想了想，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户部事务繁忙，不可一日无长官主事。请您率内阁与英国公张爱卿、礼部尚书胡爱卿同吏部会商，推荐户部尚书一名，待朕擢拔吧。”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退回了班队。正统皇帝也便散朝，摆驾回宫早膳去了。

早朝散罢，杨溥遵旨，同内阁大臣马愉、曹鼐和英国公张辅、礼部尚书胡滢、吏部尚书王直、吏部左侍郎魏骥一道回到文渊阁内阁大堂。草草地吃了点食物，杨溥便同众人一道开始议事了。

杨溥望了望堂上的人们，说道：“诸位大人，西杨阁老久病未出，我等奉旨议事，只好事后待下官前往告知。现在就户部尚书人选，请诸位大人荐贤举才吧。”

胡滢笑了笑，首先说话了：“下官以为现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张凤可以胜任，他在南京虽说是右侍郎，但南京户部尚书缺，他掌管部事已经数年，驾轻就熟，堪可大用。”

原来张凤是宣德二年的进士，那年会试主考官是杨溥，张凤正是杨溥的门生。胡滢满以为提出张风，作为恩师的杨溥巴不得培植自己的人，一定会喜之不胜，立即拍板。可是，杨溥听后却摇了摇头说道：“张凤论才干，论资历担任户部尚书是合适人选，但他自前年调任南京户部，既改革以淮盐易米之法，补充贵州卫所军队粮饷，卓有成效；又上奏南京仓储不足，作为留都重地，宜岁储二百万石，陛下前不久已下旨采纳。现这两件事都在进行之中，未能完成，不宜调动，况且他正值壮年，将来担当大任的机会尚多，还是另选他人吧。”

见杨溥说得有理，胡滢便不作声了。吏部尚书王直说道：“下官以前一直在翰林院、礼部，刚刚接任吏部尚书，诸事尚不熟悉。不过，下官觉得擢拔户部尚书还是在现有户部侍郎中选拔为好。下官听说现任户部右侍郎王质不错，不知可否擢拔为尚书？”

“不行，不行！”一听王直推荐王质，一旁的英国公张辅连连摇头道，“王质人是不错，但他年纪已老，且经常闹病，恐怕不堪重负，还是另选他人的好。”

见连提二人都被否定了，杨溥杨了想，说道：“我赞成王直大人的说法，选拔户部尚书还是在现任户部侍郎中擢拔为好，他们熟悉情况，一旦任用，即可理事，省去许多麻烦。在现任户部侍郎中，还有一位侍郎正在提督京师和通州粮仓，此人可堪大用！”

“对，王佐王侍郎可当此任！”一旁的内阁大臣马愉接口说道，“王大人在宣德二年由礼部给事中超拜户部右侍郎，巡视太仓、临清、德州、淮安、徐州诸仓，兴利除弊，很有政绩。正统初年为河南巡抚，奏言改革军工收纳税粮之弊，建议自边卫之外，全部改由有司隶管，朝廷全部采纳。正统元年派任长芦清理盐课，两年时间把长芦盐场、灶户、课税、盐司、中盐等等办得秩序井然，长芦盐课大治。王大人在户部十五六年，政绩斐然，擢拔为户部尚书，正是众望所归！”

“下官附议！”内阁大臣曹鼐立即表态道，“王佐大人担任户部尚书最为恰当！”

听马愉和曹鼐这么一补充，众人一齐说道：“推荐王佐为户部尚书，我们都赞成！”

“好，人选就这么定了。”杨溥见大家意见一致，适时作了决定，“除了王佐外，户部现在还有侍郎王瀹和王质二人协助，部务不致耽误。至于补充侍郎的人选，待王佐上任后再一起计议推举吧。”

说到这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吏部左侍郎魏骥说道：“魏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如果有就请直说吧。”

“南杨阁老言重了！”魏骥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下官对王佐大人擢拔户部尚书没有异议，但下官想的是自己已经年老，不宜再忝居高位，今日趁此内阁会议之机，向南杨阁老以及在座诸位大人先知一声，下官决意明日向皇上递交奏本，请求恩准致仕，回老家颐养天年！”

众人吃了一惊。杨溥问道：“此前从未听魏大人说起要请辞归田，何以今日突出此言？”

众人也纷纷问道：“是呀，魏大人为何突然要归隐林泉了？”

魏源长叹一声，忧郁地说道：“诸位大人不见今日朝堂之上王振张牙舞爪的情景么？张太皇太后在生之日那王振还有所顾忌，不敢放肆，而今太皇太后不在了，你看那家伙俨然以皇上‘先生’自居，公然以皇帝名义说话，如此擅权用事，朝廷今后会有安宁么？下官老了，斗他不过，又不愿看到朝纲坏在这帮阉宦手中，此时不走，尚待何时？”

魏源与在座的张辅同年，仅比年龄最大的杨溥小两岁，他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了众人的强烈共鸣，大家沉默了。突然，张辅激昂地说道：“魏大人此言差矣，眼见主少国疑，奸宦弄权，你我老臣不挺身而出匡扶正义，反而退缩抽身归隐田园，此非忠耿大臣所行，我等不可为也！我看皇上并非昏庸，只是年轻历练不够，现有南杨、西杨二位阁老撑着，再加上我们齐心合力，不怕斗不过王振，即使不能把王振怎么样，只要有二杨阁老在，大明江山可保无虞！魏大人还是坚持一下吧！”

杨溥沉思着没有说话，一旁的胡滢、王直、马愉和曹鼐连声劝道：“魏大人切莫退缩，张国公说得好，此时正需要忠耿老臣维系朝纲呢！”

“魏大人，下官何尝不与你一样心思！”杨溥长叹一声，缓缓地说道，“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为何求。’下官今年已经七十有一，岂不知见好就收、急流勇退的道理么？自建文二年入仕以来，四十余年风风雨雨，岂会老马恋栈？所以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归隐之心便油然而生。但如今皇上年轻，奸宦用事，稍有不慎，便会朝廷倾覆，甚至国破家亡。我等受仁宗皇帝知遇之恩，受先皇顾命之托，好不容易得来的仁宣致治太平世界，眼见危机四伏，风雨欲来，我等岂能只图个人名利，不顾国家安危么？每每想到此处，真是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只好忍辱负重，勉为其难了！下官只想尽快辅佐皇帝匡扶正义，尽快让内阁马大人、曹大人等年轻一辈独担大任，即使奸宦惑乱君王，有诸公在，也不足为虞，下官便可退隐归田了！好在王振不懂政事，对朝政尚无干预，只是一门心事琢磨人，我等尽可放心，继续施行宣宗皇帝‘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治国方针，力争国泰民安吧！至于魏大人请求致仕一事，依下官看，危难之际老臣不能走，但可去繁就简，改调南京吏部侍郎吧！”

杨溥此番言语说得十分真切，既说明了为何老而不去的道理，又表明了老成谋国的方略，令人感动。众人一齐说道：“南杨阁老言之有理，魏大人请改南京，一边理政，一边颐养天年吧！”

话说到这个分上，魏骥也不便再行坚持，只好点头说道：“那就按南杨阁老的意思办，下官感谢诸位大人了！”

说罢魏骥之事，杨溥对马愉和曹鼐说道：“综合六部九卿奏章，目前有四件事需要请旨施办：一是朝廷要选派公明廉干大臣分行天下，巡按各地官吏得失，问民疾苦，兴利除弊；二是去年山西、河南、山东等地遭灾，今春春荒不接，速令三布政司开仓赈饥，对春播缺种缺牛者，各地有司要千方百计贷种贷牛，帮助春耕春播，以免贻误农时，各地有困难接济不周者，要户部及时赈济，使百姓不致失业；三是蒙古、鞑靼二部进贡人数日益增多，要求越来越高，不能任其所为，请礼部胡大人命主客清吏司与鞑靼、瓦剌二部部长商议，限定人数，限定在京逗留时日，来年遵照执行；四是东北兀良哈部去冬南犯广宁卫，杀掠之后退去，该部时服时叛，反复无常，虽无大害，亦不可不防，请张国公与成国公朱勇商议提出处置方案，报皇上圣裁。以上四事并户部尚书推荐人选、魏大人改调南京等事，请马大人、曹大人分别拟票，明日呈送皇上圣断吧！”

马愉和曹鼐齐齐应了一声：“下官遵命！”

仲夏五月，天气已很炎热了。这天晚饭后，王振正在朝阳门南侧的府中纳凉，忽见钦天监监正彭德清来了。这彭德清趋炎附势，见张太皇太后驾崩后王振权势熏天，便千方百计讨好王振，经常出入王府，连门房都不必通报，不久这彭德清便成了王振心腹，今日连夜来拜，又是构祸来了。

“先生，您知今天那翰林院侍讲刘球的祸心么？”一见王振，彭德清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行过礼便谄笑着近前说道，“那刘球真是……”

彭德清一句话尚未说出来，只见王振把手一扬，打断了彭德清的话，愠怒地问道：“你刚才称呼我叫什么？”

王振这么一问，把彭德清问懵了，他疑惑地回道：“小的称您为先生呢！”

“不知大小的东西，‘先生’是皇帝称呼我的名号，那是你称呼的么？”

彭德清一下子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请罪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翁父赦罪！”

“称翁父这还差不多。”一听彭德清称他为“翁父”，王振转怒为喜。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起来说话，那刘球怎么了？”

“谢翁父！”彭德清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躬身说道，“刘球今日所上奏章包藏祸心，全是冲着您来的！”

原来自正月间荷校户部尚书刘中敷之后，朝臣们议论纷纷，不断有人上奏清正朝纲。虽然人们不能明白指斥，但言外之意都是建议不让宦官干政，王振窝着一肚子的火正想找碴儿发泄。不想事有凑巧，前几天风云突变，电闪雷鸣，一声霹雳，将奉天殿屋脊上的鸱吻震坏了，礼部尚书胡滢上奏说是苍天示警，政有所失。吓得年轻的正统皇帝连忙下诏，征求直言。翰林院侍讲刘球虽然平时有些迂阔，但性情耿直，敢于直言，他于今日早朝时应诏上了一本，陈述了十件事，其中几件事矛头直指王振。当时王振并不在意几个书呆子，没有细细品味刘球上书中的含义。不料那彭德清是个小人，却从刘球奏章中吹毛求疵找出了毛病。彭德清与刘球是同乡，都是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照理说同乡之人同朝为官应该亲厚关照互相提携才是，可是那刘球性情耿直光明磊落，看不惯彭德清阿谀奉迎投机钻营，不屑与之为伍，平日很少往来，那彭德清忌恨在心，时时想找个岔子整垮刘球，以泄心头之恨，恰巧刘球上书，机会来了！

“何以见得是冲着本公公来的？”听彭德清告密，王振疑惑地问道，“你说说看？”

“翁父请看这第一条。”彭德清从袖中摸出刘球上书的抄样，凑上前来，就着灯光念道，“‘古圣王不作无益，故心正而天违之。臣愿皇上勤御经筵，数进儒臣，讲求至道，务使学问功至，理欲判然，则圣心正而天心自顺。夫政由己出，则权不下移。太祖、太宗日视三朝，时召大臣于便殿裁决庶政，权归总于上。皇上临御九年，事体日熟，愿守二圣成规，复亲决故事，使权归于一。’您看，刘球这不是矛盾直指翁父，说您擅权用事么？”

一听彭德清这么一说，王振不禁大怒起来。他霍地拍了一下桌子，骂道：“不知死活的腐儒，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向本公公叫板了？”

“还有呢。”彭德清抓住机会，又火上浇油道，“翁父再看这第二条：‘古之择大臣者，必询诸左右、大夫、国人。及其有犯，虽至大辟亦不加刑，第赐之死。今用大臣未尝皆出公论，及有小失，辄桎梏笞楚之。然未几时，又复其职，甚非所以待大臣也。自今择任大臣，宜允惬众论。小犯则置之。果不可容，下法司定罪，使自为计。勿辄系，庶不乖共天职之意。’这刘球不是在指斥您矫旨提拔王佑和徐晞，凌辱大臣荷校刘中敷么？”

彭德清这么一挑唆，王振更加大怒。他咬着牙恨恨地骂道：“我叫你刘球不得好死！”

“刘球真是居心叵测！”彭德清继续说道，“翁父再看第三条：‘今之太常，即古之秩宗，必得清慎习礼之臣，然后可交神明。今卿贰皆缺，宜选择儒臣，使领其职。’那刘球使的是连环计呢！”

王振听罢，似乎不解，问道：“刘球这一条好像没有骂我，怎么叫连环计？”

“翁父有所不知。”彭德清又从袖中摸出一份奏折抄样，说道，“您看这是翰林院修撰董璘不是一唱一和一呼一应，企图将太常一职弄到手么？”

彭德清这一下彻底把王振激怒了。王振霍地站了起来，对门外叫道：“马顺，快来！”

“来了！”门外的锦衣卫指挥马顺应了一声，很快来到了王振面前，“翁父有何吩咐？”

“你带人连夜去把刘球、董璘抓起来，关进诏狱。”王振发泄着淫威，大声吩咐道，“就说刘球、董璘串通一气，同谋朝廷要职。至于皇上诏旨，待我连夜去启奏补办！”

“是！”马顺应了一声，带着锦衣卫迅速走了。

真是飞来横祸！刘球是永乐十九年进士，平时为人严正，一丝不苟，其堂弟刘玭为莆田县令的时候，曾送给他几匹夏布，刘球将夏布原封送还，还写信将刘玭切责了一番。他出于忧心，为当前朝政上了一本，提出十条建议，其观点虽然有酸腐迂阔之嫌，但其本意却是处处为国家着想，忠诚可嘉，不料却遭到王振、彭德清这帮奸人的陷害，平白无故地连夜被投进了诏狱。董璘也是自认倒霉，他与刘球本无来往，连朋友都不是，可是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刘球上书的同日上本请求改官太常，与刘球奏本建议选择儒臣充当太常不谋而合，说他与刘球同谋，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下我们完了！”躺在牢房地板上，董璘战战兢兢地对刘球说道，“一进这诏狱，恐怕就出不去了，可怜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如之奈何？”

“伤心什么？把腰板挺起来！”刘球毫无惧色，望着窗外豪气干云地说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国而死，死得其所，何悲之有？”

“话是这么说，但平白无故地被奸人害死，实在不甘。”董璘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但愿南杨阁老能早日营救我们！”

“你别天真！”刘球说道，“这肯定是王振那奸宦矫旨所为，恐怕连南杨阁老还没得到确切消息，我等就惨遭毒手了！”

“那奸宦不致如此狠毒吧？”董璘似乎不大相信，“那皇上也不是小孩子……”

董璘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哐当”一声，狱门打开了，昏暗的灯光下，走进了两个人，前面那个满脸杀气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王振的心腹、锦衣卫指挥马顺，后面跟着的是锦衣卫的一名小校，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刘球一见，知道难免一死，一腔热血突地涌了上来。他忽地从地上挺了起来，血红着眼，指着马顺大骂道：“你这王振的走狗！你们这般祸国殃民的奸贼！我死了也要到太祖、太宗那里去告你们，让你们不得好——”

刘球最后一个“死”字还没有说出来，只见小校手起刀落，一腔热血激射而出，飞冲到屋顶，溅得墙壁四周都是殷红的鲜血，刘球的那颗脑袋从颈项上掉了下来，愤怒地圆睁着双眼，滴溜溜地滚到了一边，可是那身子却岿然不动，屹立在那里！

见刘球遗体直立不倒，吓坏了马顺和小校。马顺凶狠地慌忙一掌，将刘球遗体推倒在地，小校奔上前去，残忍地将刘球肢解，草草地埋在牢房后墙下，马顺和小校慌慌张张地逃了。幸好董璘逃过了一劫，他趁马顺和小校不备，悄悄地将刘球的血衣，偷藏了半截，后来出狱后交给了刘球的家人。

就这样，王振又滥施淫威，矫旨杀戮大臣，欠下了一笔血债！

第二天，锦衣卫诏狱中传出消息，说刘球畏罪自杀，已奉旨处置了。等杨溥得到消息为时已晚，不胜嗟叹。那知情的董璘哪敢吐露实情，直等数年后王振败毙，董璘才说出真相。

早朝散罢，杨溥安排了内阁事务，便径直到谨身殿去晋见正统皇帝，他要去当面劝谏。

听说杨溥求见，正统皇帝有些胆怯，心想这南杨必是为刘球之事而来，而刘球死得冤、死得惨，就连正统皇帝自己也觉得太过分了，但事已至此，悔也无益，还是颜面要紧。他正要命内侍请南杨阁老进殿，只见侍立一旁的王振摆了摆手，说道：“陛下，您刚刚下朝正需休息，龙体要紧，那南杨阁老就不见了吧！”

说罢，王振对内侍长随毛丛说道：“去，只说陛下已经休息，叫杨阁老有事书面上奏吧！”

“慢！”毛丛应了一声，正要去传话，忽见正统皇帝抬手止住了毛丛，说道，“南杨阁老年高德邵，又是顾命大臣，不见不好，请杨阁老进殿吧。”

见正统皇帝如此一说，王振不好再行阻拦，便努了一下嘴示意毛丛去请，毛丛高声传呼道：“陛下有旨，请南杨阁老进殿！”

杨溥进了殿，行过了礼，拱手说道：“陛下，侍讲刘球平日为官清正，进退得体，不知因何事获罪，以致畏罪自杀，今日朝野舆论汹汹，臣想请陛下略说一二，也好澄清事实，以安人心。”

“这……”刘球被害，正统皇帝本不知情，是王振事后告知的。他一向宠信王振，见先生那么一说，便信以为真，但真正说起实情来他却是摸头不知脑了。杨溥发问，他张口结舌，十分尴尬。

“刘球与董璘同谋，企图夺取太常一职。”正在正统皇帝支支吾吾的时候，一旁的王振微闭着眼睛答道，“现有锦衣卫存留刘球、董璘供词为证。刘球自知罪重，深夜自杀了。怎么，南杨阁老有怀疑么？”

事已至此，正统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便顺着王振的意思说道：“刘球上疏说‘今之太常，卿贰皆缺，宜选择儒臣，使领其职’，董璘则马上奏本，‘乞改官太常，奉享礼事’，一呼一应，配合默契，这不是合谋国家要职么？阁老，这事您就别管了吧。”

听罢正统皇帝这番言语，似乎刘球确因为董璘谋官获罪，但此罪不重，不至于狱中自杀吧？想到这里，杨溥不禁问道：“陛下，刘球平日耿直刚强，虽奏事获罪，也不至于自杀。今董璘尚在，能否将董璘交三法司审理，依律论罪如何？”

“阁老大人，董璘已经服罪，还要复审么？”不等正统皇帝说话，王振就不冷不热地说道，“陛下已经累了，阁老请回吧！”

王振已经下了逐客令，那正统皇帝也便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阁老也回去歇会儿吧。”

事情无可挽回，连进谏的话都未说出，便下了逐客令，杨溥知道再说无益，只好退出谨身殿，怏怏地回去了。

刘球被害后的第三天早朝，正统皇帝刚刚在奉天门御座上坐定，只见文班队列中一人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一看，原来是大理寺少卿薛瑄，此人一向寡言少语，今日忽然第一个出班，不知所奏何事？杨溥正在心里犹疑不定，只听正统皇帝说道：“薛爱卿但讲无妨！”

“谢陛下！”薛瑄拱手行了礼，头一昂说道，“陛下，侍讲刘球突然被锦衣卫刑拘，又突然猝死诏狱，令人生疑。今朝廷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法司一应俱全，今后凡有犯事者，臣请陛下交由三法司会审处置，以免枉死无辜！”

不等正统皇帝说话，只见王振骤然脸上变色，板着脸说道：“薛大人意思是说刘球被锦衣卫冤杀的么？”

那薛瑄也是寸步不让，双眼紧盯着王振说道：“不管是冤杀还是自杀，反正刘球死得不明不白，至今连尸首也未见到，这事能让三法司会审么？”

刑部尚书王质也马上出班奏道：“对，让三法司会审，定能把事情搞清楚！”

这下把那王振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着牙正待发话，只见杨溥突然迈步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廷议那是外朝的事，内臣不得干预，祖宗法度还讲不讲？”

“祖宗法度不可废！”武班队列中的第一位大臣英国公张辅立即站出来高声说道，“朝会议政那是内阁和文武大臣的事，容不得内官说三道四！”

张辅话音刚落，只见殿上的文武大臣纷纷议论起来，吏部尚书王直、兵部侍郎邝埜、工部尚书石璞、国子监祭酒李时勉等也一齐出班说道：“陛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还是按祖宗规矩办的好！”

见殿上的文武大臣大多数都反对王振干政，正统皇帝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拾，一边示意王振退后，一边对殿上文武大臣说道：“众位爱卿少安毋躁，刚才南杨阁老问得好，祖宗法度肯定要讲，朝廷会议内臣一律不许干政！”

说罢，正统皇帝对站在一旁的王振和殿侧的一班内侍说道：“你们记住，从今往后朝会议事你们就不要参言了！”

殿上文武大臣的气愤和正统皇帝的表态，尤其是杨溥那大义凛然的气势，令王振浑身一紧，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许多，他咬着牙死死地盯了薛瑄一眼，迫不得已地恨恨地退到了一边。

“刘球已死，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显然，正统皇帝不想再纠缠此事，他缓缓地将殿上文武大臣环视了一遍，最后眼光落在杨溥的身上，几乎是央求地说道，“众位爱卿也就不要再提了，以后有犯者，朕下三法司会审就是。”

杨溥明白，这是正统皇帝在向他求援，皇上不想众大臣给他难堪。张太皇太后驾崩不久，皇上正需要扶持，当前维护皇上的权威比什么都重要。想罢，杨溥侧过身来向殿上的文武大臣说道：“诸位大人，陛下已经说过了，这事大家就别提了。户部尚书王佐大人还有事要启奏呢。王大人，你把陕西的情况向陛下奏明吧！”

“好，”王佐应了一声，出班奏道，“陛下，近日接到陕西巡抚陈镒报告，说陕西大雨成灾，饥民不少，有不少饥民卖儿鬻女，景况凄惨，请求朝廷开仓赈饥。臣已奉南杨阁老之命，户部三堂进行了商议，拟调山西、北京、河南三地仓庾积谷前往陕西赈饥。现有奏本在此，请陛下圣裁。”

说罢，王佐从袖中摸出一份奏折递了上去。

正统皇帝接过奏折略略看了看，抬头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户部所奏之事，您看如何办理是好？”

“启奏陛下，户部奏本臣看可行。”杨溥欠身答道，“现在已是六月，赈饥要抓紧进行。不仅要赈饥，还要发放种子，以便灾民抢种秋季作物。还有，那些灾民卖出去的儿女，官府要拿钱将他们赎回来，让他们骨肉团聚。如此，今冬明春灾民则不会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了。”

“南杨阁老说得好，这事就这么办吧。”正统皇帝点头道，“除了陕西被灾外，去年山西、河南、山东受了灾，今年情况不知怎样？还有湖广、江西、南京等地易灾地区现在情况也不知怎样？请内阁驿传让各地将情况报来。如果出现灾情，户部要及时具本上奏，及时开仓赈饥，切莫延误，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听了正统皇帝的这番话，杨溥感到一阵欣慰，皇上虽说宠信王振这帮内宦不好，但却非常关注民生，看来这皇上只要辅佐得力，引导得当，也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呢！想罢，杨溥同王佐一齐拱手说道：“臣遵命！”

第二十四回　逞淫威王振害薛瑄　施计谋杨溥救时勉

当日早朝散罢，人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料过了半个月，正统八年的六月二十一日，大理寺少卿薛瑄被御史尤克参了一本，说薛瑄受人贿赂，故意为他人脱罪，竟不由分说被投进了刑部大牢！

原来前些日子锦衣卫指挥叶成突然病故，其小妾胡氏颇有姿色，被同在锦衣卫的王振的侄儿王山看上了，意欲娶之。叶成之妻应氏认为夫死未久，嫁妾不妥，拒绝了王山要求，并将胡氏狠狠教训了一顿。不料胡氏怀恨在心，便到都察院递了一状，诬告叶成之妻应氏毒杀亲夫。为了谋得胡氏，王山便请王振出面给都察院的掌院事右都御史王文打了个招呼，便按照王振意图，将人犯屈打成招，应氏已经诬服了。谁料那案卷移送到大理寺，却被薛瑄扣下，他复查案情，发现此案有诸多疑点，便一一为应氏辩冤，硬生生地将冤案推翻，将案件驳还都察院。王文恼羞成怒，便到王振那里告了薛瑄一状。薛瑄和王振同乡，都是山西大同府蔚州人。正统元年四月初设提督学校官时，薛瑄被授予山东提学佥事，正统六年再考满后由杨士奇推荐，王振在皇帝面前说话，薛瑄被召入京师擢拔为大理少卿。王振满以为提拔了同乡，薛瑄会感恩戴德奔走门下，成为党羽的，不想那薛瑄正直刚强，对王振弄权早就看不惯，不屑与之为伍，时有轻慢，所以王振对薛瑄耿耿于怀，认为薛瑄不买账，而且还时时鄙视无礼，这次又当庭指斥他王振干政，还故意坏他侄儿王山的好事，听王文这么一挑唆，更是怒不可遏。他将心腹马顺找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又将依附于他的御史尤克叫来这般如此安排了一遍，于是过了几天薛瑄便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朝中大臣知道薛瑄冤枉，但揭发薛瑄受贿的叶某的家人叶丁被马顺威逼利诱买活了，死死咬定是他替应氏行的贿，三千两赃银又从薛瑄的住所搜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在，薛瑄百口难辩，众大臣也无计可救，再加上王文从中使坏，不几天便铸成铁案：薛瑄受贿枉法，依律论斩！

眼看着又一件冤案造成了，杨溥急得坐立不安。他知道，满朝文武议论纷纷，但连话都说不进去，申救薛瑄无能为力，现在只有他或许能起点作用，他决心去面见正统皇帝，援救薛瑄。

这天早朝散罢，正统皇帝回到了谨身殿正在喝茶歇凉，忽听内侍王谋进来报告道：“陛下，南杨阁老求见。”

一听杨溥来了，正统皇帝刚要吩咐请进，只见站在一旁的王振把手摆了摆，近前说道：“陛下，杨溥这老头肯定是为薛瑄而来，啰啰唆唆没完没了，不见的好！”

见王振阻拦，正统皇帝犹豫了。他沉吟了片刻，说道：“南杨阁老求见，不见不妥，还是请南杨阁老进殿吧！”

王谋应了一声去了，不一会杨溥走了进来。

“阁老请坐，赐茶。”正统皇帝起身迎了上来，待杨溥坐定，他微笑着问道，“阁老前来，有事么？”

“也没什么大事。”杨溥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振，拱手笑道，“老臣近日政余读书颇有所得，特来向陛下奏闻。”

听说近日杨溥读书有了心得，不是为薛瑄而来，正统皇帝来了兴趣，他探身笑问道：“阁老读的什么书，有何心得，说来听听。”

“臣研读的《两朝实录》。”杨溥缓缓地说道，“永乐七年、永乐十三年、永乐十七年，太宗皇帝曾先后三次下诏要简狱慎刑，一再重申‘自今死罪者皆五复奏，著为令’。仁宗皇帝对重刑也极为慎重。洪熙元年三月诏曰：‘刑者所以禁暴止邪，导民于善，非务诛杀也。吏或深文傅会，以致冤滥，朕得恤之，自今悉依律拟罪。或朕过于嫉恶，法外用刑，法司执奏。五奏不允，同三公、大臣执奏，必允乃已。’臣深感太宗、仁宗二祖防止冤滥之德与日月同辉，爱惜臣民之情溢于言表，臣不胜感慨！”

听罢杨溥此言，正统皇帝明白了，杨溥果然是为薛瑄而来。不过，杨溥说起的《两朝实录》中关于慎刑的记载倒是真真确确，发人深省。他沉默片刻，似有愧疚地说道：“阁老莫非是说薛瑄之事要慎刑么？”

“正是！”是时候了，杨溥抓住这个机会说道，“臣听说薛瑄受贿已成定案，依律论斩，但据臣所知至少行贿人应氏和受贿人薛瑄都没有承认行贿和受贿，仅凭叶家一名家丁的所谓揭发和薛家搜出的所谓赃银就断定薛瑄受贿，就要依律论斩，实在是案情不清，证据不实，太过草率！如果一旦铸成错案，陛下将何以堪？是以臣想起太宗、仁宗五复奏的故事，特来奏请陛下暂缓施刑，待过段时候案情审清证据确凿时再杀不迟，这也是二祖慎刑之意，望请陛下恩准！”

杨溥这一着“反客为主”之计将正统皇帝难住了。听杨溥之言吧，那王振先生一旁气鼓鼓地瞪着，明显地表示着强烈不满；不听吧，杨溥搬出来的可是太宗、仁宗的遗训，祖制不可违，这便如何是好？

正在正统皇帝左右为难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王振忍不住说话了：“陛下，依奴才看薛瑄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可谓证据确凿，三法司会审已成铁案，没有什么案情不清、证据不实。依律论斩，理当行刑，还等什么？”

“王公公此言差矣！”见王振出面阻拦，杨溥立即反驳道，“所谓证据确凿不过是一人一物而已，还有旁证么？人所共知，孤证岂能为凭？况且当事人应氏和薛瑄都拒不承认行贿、受贿，怎么能说是成了铁案？所谓三法司会审也是不实：据我所知，刑部和大理寺均提出异议，唯有都察院坚持认定薛瑄受贿，怎么能说是三法司会审已成铁案？”

杨溥义正词严，连串发问问得王振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见王振狼狈不堪，正统皇帝连忙解围道：“依阁老之见，薛瑄一案该如何处理？”

薛瑄该如何处理？杨溥知道要一下子辩得薛瑄无罪，也是办不到的，因为需要证据证明薛瑄无罪，为今之计是先救下薛瑄不死，待后从容辩白方是上策。想罢，杨溥回答道：“陛下，薛瑄一案尚有许多疑点需要澄清，但一时又无法弄清事实真相。长期关押也不是办法，他身体有病，怕的囚死狱中。臣以为不如将薛瑄放归故里养病，待案情弄清了再依律处置如何？”

沉默片刻，正统皇帝抬头对杨溥说道：“就依阁老您的意见办吧。”

第二天，内廷司礼监发出谕旨，将薛瑄除名，放归故里为民。薛瑄虽然平白无故解除了一切官职，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为日后平反留下了根本。数年后王振败亡，薛瑄得以昭雪，并升任大理寺卿，拨乱反正，他还平反了不少冤假错案呢。薛瑄总算获救了，但杨溥心里却压上了一块石头：这王振丧心病狂迫害大臣，而正统皇帝却宠信于他，这便如何是好？现在这年轻皇帝虽然惑于内宦，但尚能听从劝谏，若一旦厌烦老臣，甚或来个闭宫不见面，那又将如何呢？杨溥越想心里越沉重，无意坐轿，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地向东安门外的府邸走去。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杨溥回到家的时候，已是煞黑时分，门前的灯笼早已亮了起来。他刚刚迈步走上台阶，只见门子杨成带着一人迎了上来，那人一见杨溥便拜倒在地，请安道：“侄儿拜见叔父大人！”

杨溥一看，认得那人是堂兄杨隆的儿子杨益中，正统六年二月归省时见过了的。一见堂侄到北京来了，杨溥不胜欣喜，连忙伸手将杨益中拉了起来，说道：“不必大礼，起来说话！”

说罢，杨溥拉着杨益中走进了杨府。彭夫人、杨沐、司马青、杨晟、东方巧儿、东方维和蓝氏带着杨晟儿子杨秦一起候在院里。院子里摆放的桌子上早已摆好碗筷，只等杨溥一到便可用晚膳了。

杨溥边走边向杨益中问道：“你家父母身体尚好么？”

“民以食为天。老爷先别问益中家事。”彭夫人迎了上来，打断了杨溥的问话，“益中头一次来北京，一路辛苦，先吃饭再话家常吧！”

“那好，那好。”杨溥笑道，“夫人说得好，民以食为天，先吃饭吧！”

吃罢晚饭，杨溥拉着杨益中同彭夫人、杨沐在院中纳凉。杨溥向杨益中问道：“你家父母福体还安康么？”

一见杨溥问起父母，杨益中立刻垂泪道：“启禀叔父，家父已在两个月前过世了！”

“什么，你父亲过世了？”杨溥一听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前年二月我归省时到监利去看望他不是还很健旺么，怎么说走就走了？”

“谁说不是？老人家说走就走了。”杨益中一边啜泣，一边将老父病故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父亲临终时，手指着北方，久久不肯闭眼，心里有事放不下呢。”

“是不是你改姓胡杨的事？”杨溥听罢，想起童年和少年时期与堂兄杨隆相处的种种情谊，不禁怆然泪下。他顿了顿，说道：“前年归省时，你父亲就告诉我，说胡姓外公遗愿要你接续胡氏香火，我和你父亲已经商定，同意你改姓胡杨氏，叫胡杨益中以此报答外祖之恩。这事已经定了，你父亲还有什么遗愿未了？”

“老爷这话说得是。”一旁的彭夫人接话道，“他大伯今年已是八十高龄，儿孙满面，寿终正寝，应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

“遗憾大着呢。”胡杨益中满脸的无奈，说道，“老爷子临终时最放不下的是我，说我今年四十岁了一无功名，二无官职，至今还是个诸生，有辱杨家门楣，特别是人家一说起我是您名满天下的当朝宰辅杨相爷的堂侄，不仅侄儿我无地自容，就连您叔父大人也脸上无光。因此，老父临殁时手指北方久久不肯闭目，意思是要侄儿来北京找您，希望您提携提携侄儿呢。”

听胡杨益中这么一说，杨溥觉得堂兄杨隆临终手指北方，有可能是这么个意思。他想了想，侧身对胡杨益中问道：“朝廷的用人规矩天下人都知道：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学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也。如今你还是个县学廪生，还没有拿到出仕做官的资格呢。这样吧，你和杨寿、杨孝一样，都到国子监去读书，三年肄业，再出来派到地方做个教谕什么的倒也可以。”

“这办法好。”一旁的杨沐和司马青都赞许道，“大少爷用功读个三年，再出来也许不做教官，真接去当个知县什么的了。”

“不行，不行。”胡杨益中一听，连连摇头道，“侄儿这脑子笨，从石首县学读到监利县学，前后读了二十多年，进步不大，连参加府试的机会都没有。前些年没设提学官的时候倒好，县学生员只要考试是县里前几名即可参加省里的乡试，侄儿的机会倒还多一些。自从正统元年五月朝廷设了提督学校官后，不仅要参加府试，还要参加提学官主持的道试，也就是童试，考上后才是秀才，方可参加省里的乡试，考试出仕这条路更难走了，侄儿走不通呢。再说，入国子监读书也要经过考试录取。一说考试，侄儿就头疼。即使考上，也还得读三四年，那青灯黄卷的时光实在难熬，侄儿不想再读书了！”

“既想做官，就得读书。”杨溥问道，“你不愿读书，又想做官，那叔父就没办法了。”

“叔父您有办法。”胡杨益中立即接话道，“谁不知您是当朝一品高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凭您现在的权力和威望，只要开个口，别说侄儿只要当个县丞、主簿什么的就满足了，就是个把知县，那也是话到官来。侄儿没有别的要求，只想请叔父捎个话，让侄儿到监利县衙当个县丞，那县丞的位子还一直空着，正是个难得的机会呢。”

“这事办不到！”一听胡杨益中的话，杨溥明白了，他是为谋官而来。如果是别人开这个口，凭杨溥的性格也许还温和一些婉言拒绝，但现在是自己的堂侄，这种不走正道、不争气的话，杨溥生气了，他断然说道，“益中错了，为叔的官越大，越要自尊，越要自律，那才能使人信服。你还是回去发奋读书，正途入仕做官的光明正大，就是不能做官，在家安分守己做个蒙学先生也堂堂正正，要想叔父违法违规为你通融通融，那不是我杨家的家风，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吧！”

说罢，杨溥拂袖而起，对杨沐说道：“四弟安排益中住下，玩几天再回去，我洗漱去了。”

彭夫人见事情闹僵了，只好安慰了胡杨益中几句，随着赶进去服侍杨溥去了。

“大少爷你也太性急了。”等杨溥、彭夫人进去了，司马青对胡杨益中埋怨道，“等几天你再慢慢试探着把话提出来，说不定老爷还会帮这个忙呢。”

“不可能。”杨沐摇头道，“老爷对外人那是温文尔雅，能帮忙的尽量帮忙，对自己的家人那可是严厉多了，他最看不起的是没志气、靠关系的人，你没见先前的杨旦少爷进国子监读书，那是张太皇太后的特恩颁发懿旨，以荫生的名义才进太学读书的，后来又是宣德皇帝的恩典才入仕做官，几时见老爷走过门路来？而今孙少爷杨寿、杨孝进监读书，那不也是经过考试录取的？老爷几时开过口打过招呼？老爷虽说名满当代权倾朝野，你几时见过老爷违规优亲厚友？就连唯一一个做大理寺少卿的儿子杨旦，也在正统初年裁减京师冗官的时候头一个裁减回乡了。你说老爷现在能为大少爷疏通关节弄个官儿当当，而晚节不保么？”

杨沐这番话说得实实在在，胡杨益中听了不由得羞惭地低下头来。司马青趁机开导道：“大少爷也不必难过，老爷如此严格要求家人子弟那是为了杨家好，为了你们子孙好，说开点同样也是为了朝廷好，风清气正，唯才是举，廉洁自律，公正不私，那不是万民景仰么？我劝大少爷还是安心住几天，再到国子监去试一试，如果能被录取进入太学，与杨寿、杨孝一同读书，三年后肄业出来，堂堂正正地去做官，那是何等光明正大啊！”

听杨沐、司马青这么一开导，胡杨益中沉默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道：“也只好如此了，侄儿就听叔婶安排吧。”

胡杨益中就这样在南杨府中住了几天，转眼已是七月初五。这天吃过早饭，杨沐带着胡杨益中去国子监观光，感受感受气氛，以便坚定他读书的信心。

这国子监建在皇城外的东北方向，安定门内的东侧，是一片硕大的建筑群，红墙黄瓦，飞檐歇山，殿宇错落，巍峨壮丽，不愧是大明朝的最高学府，十分庄严。

杨沐带着胡杨益中来到国子监门前时，只见一大片国子监生员围在那里，群情激愤，人声鼎沸。走近一看，那国子监门前有三个人颈上带着刑具木枷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旁边有四五名锦衣卫士看守。杨沐仔细一瞧，认得当中那个老者是国子监祭酒李时勉，左边的是国子监司业赵琬，右边的是国子监掌馔厅掌馔金鉴。一见枷着这三人，杨沐纳闷了：这金鉴不过是国子监里一个负责学生伙食的官员倒也罢了，那祭酒李时勉和司业赵琬可是国子监中最高两位官员，是谁把他们枷在国子监大门前，这不是在示众么？他们二人又是犯了何等大罪，该遭如此羞辱？

正在杨沐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听那国子监生员群中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学生大声喊道：“诸位同窗，请静一静，静一静！”

听见那位学生说话，旁边的一个矮胖矮胖的学生一边向四周挥着手，示意大家不要讲话，一边高声喊道：“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李贵学兄有话说！”

围在李时勉、赵琬、金鉴三人前面的学生们安静下来了，只听那个叫李贵的生员站了出来高声说道：“同窗们！今天李先生、赵先生、金先生平白无故被枷，遭此荷校之罪实乃我国子监数千生员的奇耻大辱，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围在周围的生员们一齐吼道：“不可忍也！不可忍也！”

“既然如此，那我等弟子不可坐视不管！”李贵越说越激昂，他把手在空中一挥，高声喊道，“学兄学弟们，我们一齐到午门前请愿去！皇上不赦免先生，我们就不回来！”

周围的生员们一齐喊了起来：“对，请愿去！不放先生，我们不回来！”

喊罢，李贵带着围集的学生就要走，忽听站在那里的李时勉大声喝道：“回来，都回来，谁也不许去！”

一听先生说话，李贵和生员们都愣住了。他们回转身来，只见李时勉喘着气指着他们顿足说道：“胡闹，真是胡闹！你们知道你们去请愿是什么行为么？那是聚众闹事，对抗朝廷，是《大明律》严厉禁止的行为，是要出大事的！你们都是我的学生，老夫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往刀口上撞！你们要去可以，那老夫就立马死在你们面前！”

一听老夫子这么一说，李贵和生员们倒为难了。李贵走上前去垂泪道：“先生受此凌辱，学生们心里气愤难受，这不是要去救您么？”

“你们放心，我和赵先生、金先生没犯什么大法。”李时勉泰然笑道，“中旨上责备我擅自砍伐了彝伦堂前树上的旁枝，罪名是擅伐官树入家。树枝确实是老夫命人砍的，那罪责充其量也不过如此，像前户部尚书刘中敷大人一样，荷校个十天半月不就完了？你们犯不着去涉险。”

带着木枷立在一旁的司业赵琬愧悔道：“千不该，万不该，砍伐彝伦堂树枝是我请求的，我说那些树枝太过浓密不利树干长高，谁知这事给祭酒大人惹祸了。”

“疏伐树枝有什么错？民间百姓不也是这时候剪枝么？”枷在一旁的掌馔金鉴愤愤不平，怨恨道，“那疏伐的树枝全都拖到国子监伙房里去了，谁把它弄到了私人家里？这不是捏故陷害么？”

“算了，算了。”李时勉把手一挥，说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也无益，你们都回监去吧。”

李时勉虽然吩咐学生们回去，可是李贵他们谁也没动。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生员走上前去，一边用衣袖为李时勉擦汗，一边落泪道：“现时正是三伏天，天上骄阳似火，地上暑气如蒸，先生您已是古稀之年，如何受得这等煎熬？”

众人一看，原来这生员名叫石大用，平常朴实无闻，不想关键的时候他站出来了。只见他走到那名领头的锦衣卫士前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军爷，这炎天暑热先生实在受不了了，我石大用愿以身代先生受罚，行么？”

那锦衣卫士似乎良心发现，连连后退，抱拳说道：“生员老爷不必多礼，小的愧不敢当。李老夫子荷校国子监外，那是奉的内宫直接发出的中旨，小的可不敢随便让人替代，请你原谅。”

那锦衣卫士倒是说得实话，石大用一听，立即果断地说道：“那我就向皇上上章求代吧！”

“大家不要激愤，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时，从国子监里走出了一位先生，杨沐一看，认得是时常随祭酒李时勉大人到南杨府第同杨溥讨论经义的国子监助教李继。只见李继走上前来对生员们说道：“大家冷静冷静！李大人这事是下的中旨，要解救李大人，还得恳请皇上恩准。待我去向南杨阁老禀报，设法援救，你们还是回斋读书去吧。”

听助教李继这么一说，大家燃起了一线希望。李贵代表学生们说道：“那就烦请先生急速去找南杨大人，弟子们就先等等再说吧。”

学生们纷纷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等等再说吧。”

见生员们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李继便劝说学生们回去读书。可是那些学生们见平日十分爱戴的先生无端受此凌辱，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哪里肯回太学去读书？一个个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陪着先生站在毒阳下受罚。

见此情景，李继知道劝也无用，便立即去找南杨阁老，一转身恰好见着了杨沐，便一起向紫禁城承天门走去。

李继同杨沐、胡杨益中来到承天门的时候，已是午后了。李继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助教哪里进得了紫禁城？来到承天门金水桥前便被锦衣卫士挡住了。幸好杨沐带着南杨府第的门牌，又是经常随杨溥出入紫禁城的熟人，把守城门的卫士都认识他，常言道宰相门子七品官，何况大家都知道杨沐是杨溥的四弟、南杨府中的大总管，卫士一见杨沐便二话没说放行了，只把李继和胡杨益中挡在了金水桥前。

杨沐走进承天门，经端门、过午门，走进左顺门，急匆匆来到文渊阁内阁大堂，找到了杨溥。杨溥刚刚午餐后小憩，一见杨沐这时候来找，吃了一惊，问道：“四弟何事如此匆忙？”

“祭酒李时勉被荷校国子监门前已半日，炎天暑热毒阳似火，老夫子快不行了，老爷快救救他吧！现在国子监生员们群情激愤，声言到承天门前请愿，怕是事情闹大了要出事呢。”说罢，杨沐把了解到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遍。

一听杨沐说的这情况，杨溥内心一震：既是圣旨一般都要经过内阁拟稿，皇帝审定后再由内宫司礼监批红转六科复奏后正式发出，这荷校祭酒李时勉的圣旨内阁竟毫不知情，这一定是王振搬弄是非蛊惑皇上绕过内阁直接由司礼监发出的旨意即所谓中旨，说不定连皇上都不知情，王振假传的圣旨呢！这便如何是好？没有别的办法，得立即去找皇上，请皇上赦免李时勉了。想罢，杨溥叫杨沐回去在府上等着，自己立马去找正统皇帝。

上罢早朝，正统皇帝已经由王振等人拥着回宫歇息去了。杨溥走出左顺门，穿过奉天门广场，从奉天门东侧的东角门进入奉天殿前广场，继续往北经过华盖殿东侧的中左门和谨身殿东侧的后左门进入乾清门前。这乾清门是外朝和内宫的分界线，没有皇帝的宣召，外朝官员是不能进入乾清门的。

杨溥来到乾清门，只见把守宫门的是锦衣卫指挥马顺。杨溥把求见皇上的意思说了一遍，那马顺便让内侍毛丛进宫去禀报。过了一会，那毛丛出来说，皇上正在午睡，谁也不敢打扰，只好请南杨阁老再等一会了。杨溥虽然心急火燎，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在乾清宫前往来踱步，耐心等待。

过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已是申时时分。杨溥再也耐不住了，又请马顺禀报。毛丛进去了好一会才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杨溥说道：“阁老大人，实在对不住了，皇上这时龙体不适不能会见大臣，王公公说了，您有事请明日早朝奏报吧！”

说罢，马顺和毛丛挤了挤眼睛，双双走进了乾清门再也不理杨溥。杨溥见状，知道再求也是无益，只好怏怏地回府了。

一到府中已是傍晚时分，只见杨沐和李继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看见杨溥回来，李继急忙上前拱手问道：“阁老大人，您见着皇上了么？”

杨溥叹息了一声，一边挽着李继的手往府里走一边说道：“皇上龙体不适，叫老夫明日早朝上奏呢。看来今日挽救李大人是没有希望了！”

“这哪里是什么龙体欠安？皇上分明是不想见阁老大人！”一听杨溥这话，李继不禁发怒道，“当国宰辅，四朝元老，托孤重臣，皇上怎么能这样对待阁老？”

李继这话说得尖锐，杨溥内心紧缩了一下，心底生出一股冷气，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跟。他感觉到自从去年十月张太皇太后驾崩之后，到现在仅仅七八个月的时间，那正统皇帝就明显地变了：上朝也不是那么勤了，隔三岔五地推说龙体欠安，躲在宫中不上朝，与王振等人嬉戏玩乐；批阅奏章也不是本本都看了，有好多奏章都是王振代阅，签的虽是皇上的名号，用笔却是王振的字迹；除了上早朝外，皇上很少在便殿与大臣议政，朝罢回宫，外朝大臣能见到皇上的越来越少了。这一切都表明那个年轻的正统皇帝正在一步步疏远大臣，安享太平去了。这不，别说其他的大臣，今天就连我求见皇上也比登天难了！想到这里，杨溥心头涌上了一层忧郁和不安：尽管目前这朝政皇帝还是依赖着内阁，没有横加干预，但长此以往皇帝连大臣面都不见，那国家权柄是否还在贤臣手中那就很难说了！这到底怎么了？没有别人，一定是王振那阉贼从中作怪，蛊惑君王，这便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杨溥叹了一口气，对李继说道：“看来皇上不肯见我是怕我为李时勉说情，同时也不排除王振从中作梗，瞒着皇上假传圣旨，怕我见着皇上揭露此事。如此说来，即使明日老夫也恐怕见不着皇上。见不着皇上就无法援救李大人，几个五几个六，只怕李大人就受不住了，我们得赶紧想法才行！”

李继和杨沐听罢，更加忧心如焚。李继苦着脸说道：“您当朝阁老都无计可施，别人还有什么办法？”

“有，别人有！”思索了一阵，杨溥有了主意，对李继问道，“李先生好像是山东邹平人吧？”

“对，下官是邹平人。”李继不解地问道，“阁老问这个干什么？”

“这就有办法了。”杨溥思索着说道，“会昌伯孙忠也是山东邹平人，你和他不是同乡么？”

“对，对，孙伯爷和我是同里。事情一急，您看我竟把这层关系给忘了！”李继一听，不禁兴奋起来，“阁老的意思是叫下官去找孙伯爷，请他出面解救李祭酒，是么？”

“正是此意。”杨溥点头道，“孙忠是孙太后的父亲，由孙伯爷求皇太后出面，准能救出李祭酒。时间紧迫，老夫又无法见着皇上，只能施用此计了。”

“好办法！”李继喜道，“那下官就照阁老的意思现在就去找孙伯爷。”

说罢，李继要走，忽见杨溥拦住问道：“慢，老夫还有一事未曾弄清：那李时勉大人整日守在国子监，平时也未得罪过什么人，而且从前年代贝泰为国子监祭酒以来，肃正学规，改建太学，卓有成效，声誉极高，怎么砍伐了几根树枝就被人告到皇上那儿，平白受此凌辱呢？”

李继恨恨地骂道：“肯定是王振那阉货陷害李老夫子！”

“这事老夫更不明白了。”杨溥疑惑地问道，“王振平日随皇上起止，很少与李老夫子见面，他又怎么突然加害李祭酒呢？”

“这事说来话长。”李继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早间突然来了几名锦衣卫，宣读御旨后将祭酒等三人荷校在国子监门前。一开始我等也是一头雾水，但仔细一打听搞清楚了：今年春祭酒大人请旨改建太学，皇上曾命王振到国子监视察。阁老您知道祭酒大人性情刚鲠，从不趋炎附势，永乐十九年、洪熙元年两次上书直言，逆忤圣意，几乎被斩。这次王振视察太学，祭酒大人素来厌恶王振，对他到来只是按规定接待，并无特殊礼遇，那王振衔恨在心，暗中派锦衣卫心腹马顺秘密侦察，企图找到李老夫子的错处，但半年时间一无所获。恰巧前几天改建太学涉及彝伦堂，司业赵琬大人提议疏伐大树旁枝，祭酒大人同意，砍伐的树枝都送到伙房做饭。不料这事被马顺侦得，立即密报王振，接着就来了那份圣旨，既然您阁老大人都不知晓，那一定是王振司礼监直接发出的中旨了。砍伐了几根树枝，就如此凌辱朝廷大臣，这不是故意迫害么？国子监三千多名师生气愤不过，大家都嚷着要到承天门请愿呢！”

“李大人快去，早些请孙伯爷出面解救李祭酒。”杨溥感到事态比想象的还要严重，既然是王振作威作福，他就不会善罢甘休，不是皇亲国戚出面，恐怕事情难以解决。想到这里，他叮嘱李继道，“还请李先生多开导开导生员，千万不要冲动做出出格的事来，不然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学生。”

“是，阁老大人。”李继点头答应一声，匆匆忙忙地跨出杨府，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杨溥早早地来到了奉天门等着，打算在早朝时将李时勉之事当庭奏闻，请求赦免祭酒。不料早朝上朝时辰已过，百官都在奉天门殿内候着，那正统皇帝却迟迟未见出来。过了好一会，才见司礼监长随毛丛和王谋二人从殿后慢悠悠转了出来，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皇上龙体欠安，今日不上朝了，请诸位大人回衙吧！”

果然不出所料，正统皇帝避而不见大臣面了！杨溥和内阁的马愉、曹鼐两位大臣以及翰林院学士陈循等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回内阁去了。

国子监那边李时勉、赵琬和金鉴三人继续被锦衣卫荷校着立在国子监门前，数百名生员围着三人陪着立在那里。不过，经李继的一番劝导，大家情绪稳定了许多，学生李贵等人都在等待李时勉被赦免的消息，焦急中又一天过去了。

第三天一大早，李时勉等三人又被锦衣卫枷着立在国子监门前。消息传开，李贵等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带着一千余名国子监学生浩浩荡荡地来到承天门金水桥前，纷纷跪在地上，喊着请求皇上赦免先生的口号，开始了震惊朝野的请愿；石大用还专门递了一份愿以身代替先生受罚的奏章送进了通政司，这事急坏了内阁的杨溥，事情越闹越大了！

不过，事情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转机：学生们请愿一个时辰后，李继气喘吁吁地赶到承天门告诉生员们，皇上已经下旨赦免了李时勉三人，李祭酒还被特邀到京师的会昌伯府参加孙忠伯爷的寿宴，这时候已经乘车去孙府赴宴去了！

一听这大好消息，学生们欢喜不已，立即撤回国子监读书去了。杨溥闻讯不禁松了一口气，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晚上，李继来到南杨府第，杨溥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前天晚上李继去找了会昌伯孙忠，恰巧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是孙忠的寿诞。今日一早孙太后派太监兴安带着礼物来孙府贺寿，孙忠即请兴安立即回奏太后，说：“臣荷恩厚，愿赦李祭酒使为臣客。坐无祭酒，臣不欢。”孙太后得悉，立即告诉了皇上。据说正统皇帝开始并不知道枷了李时勉，一听孙太后之言，立时下旨赦免了李时勉三人。

听罢李继的述说，杨溥刚刚开朗的心情，立即沉重起来。他感到自张太皇太后驾崩后，那年轻皇帝对王振的宠信日甚一日，王振一天比一天嚣张。而自从杨荣殁后，杨士奇长期患病不出，内阁大臣马愉和曹鼐又资浅望轻，自己一人独撑大局，深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无力和无奈，今后的事情难办了！

荷校李时勉祭酒的事件刚刚过去两个月，正统八年的八月，原永乐朝内阁大臣，从永乐二年九月至洪熙元年任国子监祭酒二十余年的胡俨在江西南昌的家中溘然长逝。消息传来，杨溥悲伤不已，一夜未曾安眠，挑灯夜作，手书了一封祭文，第二天命杨沐同朝廷赐祭的礼部官员一道前住南昌，祭吊胡老先生。

原来这胡俨老先生少年好学，天文、地理、律历、医卜无不究览，一生学问十分渊博。他长杨溥十二岁，洪武中以举人授华亭教谕，建文元年荐授桐城知县，副都御史练子宁称赞他“学足达天人，智足资帷幄”，名重一时。太宗皇帝即位闻其名声，以解缙之荐即召授翰林检讨，与解缙、杨士奇等值文渊阁，成为内阁的第一批内阁大臣。永乐二年九月，因国子监涵养人才责任重大，太宗皇帝特地从内阁中抽出胡俨，出任国子监最高学官祭酒。胡俨从南京国子监祭酒到北京国子监祭酒，一干就是二十余年，直到洪熙元年因病才获准致仕。在任期间，重修《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他都充任总裁官，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居国学二十余年，以身率教，动有师法，是有明一代著名的教官先生。

胡俨最让人称道的是建文元年八月，他以桐城县令任湖广考官，慧眼识珠，得杨溥乡试试卷，大异其文，题批其文之上，曰：“初学当退避三舍，老夫亦让一头地，他日立玉阶方寸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为公孙之阿曲。”时人皆以为知人。

作为学生的杨溥，一生都对先生十分尊敬。仁宗即位，杨溥入阁为相，而胡俨却仍然是个祭酒，杨溥虽身在禁垣，位望益高，但对胡俨却终身执门生之礼，经常到国子监去看望先生。后来胡俨致仕归家养老，杨溥仍不时寄书问安，殷切不减当初。胡俨也不谦让，泰然受之。杨溥和胡俨纯属君子之交，师生情谊，传为佳话，世人称道，人两高之。今日胡俨长逝，杨溥焉能不痛？是以他特别叮嘱杨沐一定要代他向先生奉香祭奠，以表悼念之情。

杨沐奉命去了南昌，杨溥入夜还在后花园中设香遥拜，祭奠了一番。

转眼间时令到了正统八年十月。这一天，久病在床的杨士奇忽然又遇到了烦恼的事——他女婿江西泰和生员方谋又来磨他了。

“岳父大人，小婿求您的这点小事，您是举手之劳，您应帮我这个忙吧。”方谋坐在杨士奇的病榻前摇着杨士奇的手求道，“那汤焕可是小婿的至交好友呢！”

原来方谋虽说是泰和县生员，但游手好闲，读书不专，学无上进，屡试不中。这次借着探望岳父病情之由，来到北京一住就是两个月，终日游览嬉戏，乐不思蜀。眼看年底快到了，他思量着总不能在岳父家过年吧，是该回家了。可是这两个月来他花天酒地，带来的盘缠所剩无几，竟然连回家的路费也没了，又不敢向岳父索要，怕杨士奇骂他不肖；再说也怕这杨府上下数十人知道了瞧不起，他一直闷在心里琢磨，该如何弄点盘缠回家才好。正在方谋焦虑不安的时候，忽然赣州一个姓于的酒肉朋友来北京找到了他，给他带来了一笔意外之财：江西赣州知府汤焕贪赃数十万两银子，前不久有人举报，被都察院下狱待审。汤焕家人救人心切，急派幕僚带着银两去找于某。得知方谋正在北京，于某便一路找到了京城，给了方谋五千两银子，请方谋出面求杨士奇解救汤焕，方谋喜之不胜，收下贿赂，便向杨士奇开口了。

听了方谋的话，杨士奇皱起了眉头，这已是连续三天听方谋唠叨了。他知道自己这女婿为人不端，从来没听说过认识赣州知府汤焕，怎么汤焕突然成了他的什么至交好友了？肯定是这女婿得了什么好处，才为汤某出面。可这事是随便能说话的么？想到这里，杨士奇心烦了，把手一抽，头一歪说道：“这汤焕既然贪赃，就该依律严惩，国法如炉，老夫怎能救得了他？”

“您就别哄小婿了。”方谋苦苦求道，“谁不知道您是当朝首辅，您说句话谁敢不听？又不要您出面，只要您发个话，小婿就好办了！”

“这话不能发！”杨士奇断然拒绝道，“老夫一生最恨的是贪赃枉法，听说那汤焕一个小小的知府竟然贪赃白银数十万两，那不都是民脂民膏么？这等贪官早就该严惩不贷，还救他做什么？”

一听杨士奇这话，方谋凉了半截。他想了想，便转换方向，用话激将道：“您也别这样愤世嫉俗，像汤焕这样做官捞好处的多的是呢，您以为别人都像您一样清廉么？小婿明白了，您是担心您久病不起，现在内阁是南杨当家，说出话来没人听，是不是？既然如此，那就不麻烦您了，小婿去求别人吧！”

“一派胡言！”杨士奇怒道，“老夫当朝四十余年，与南杨阁老同朝为官四十年，自始至终相敬相重，协力相资，靖共匪懈，从未有过芥蒂，情义之深，岂是尔等小人所能知道？从前年春起虽说老夫卧病，但南杨对待老夫则始终如一，别说我发个话，就是我片纸只字，南杨阁老也会心有灵犀一点通。遇上这等贪官污吏，南杨也一定会严法持正，绝不姑息。老夫不能因此而坏了一世清名！”

说到这一世清名，方谋忽然想到一事。他冷冷地说道：“岳父大人您别清高了。您想您今年多大岁数了？七十九岁了！您再想想往后还有多少日子是您的？您这大半辈子都在为朝廷着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家里，从来没有为儿女想过，而今已到暮年，您总该为儿女们想想吧？”

方谋的这句话，似乎说到了杨士奇的痛处。的确，杨士奇的这一生和杨荣、杨溥一样，都献给了大明王朝，他们三杨都没有谋求私利，就连他们三人唯一一个出仕当官的儿子都在正统登基时裁减京师冗官的时候，带头精简回乡了。现在时日不多，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不谋点私利，再不用点权威，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杨士奇心里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方谋，沉默了。

方谋一看这激将法虽未能完全奏效，但老爷子似乎心有所动。方谋想了想，终于想到了杨士奇一生最为脆弱的地方：他溺爱子女胜过其他，何不将自己的妻子抬了出来，女婿可以不管，老爷子对自己的女儿不会不顾吧？

“汤焕这事您不管那就算了。”方谋怨恨地数落道，“谁叫我是您女婿？您不心疼女儿，自然就不管女儿的夫婿了。好吧，小婿明日这就回去，叫娘子再也不必回娘家了，在娘家如此没有地位，回来有什么意思？”

方谋边说边起身要走，忽听杨士奇扭过头来，说道：“且慢，这事让我仔细想想！”

杨士奇这一生什么都好，忠心辅朝，清廉自持，那是满朝公认的贤相，可就是溺爱子女，常常不能自已。现在方谋说回家去要娘子再也不必回娘家了，杨士奇不由心疼女儿起来。他想了想，对方谋说道：“你回房歇着去吧，老夫自有处理。”

第二十五回　失晚节士奇归地府　举大政首辅定国是

过了几日，这一天一大早杨士奇将女婿方谋和总管杨苍头叫来说道：“今日该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审理汤焕一案，你们二人中午去给汤焕送饭吧。”

“给汤焕送饭？”方谋疑惑地问道，“光送饭行么？”

杨士奇微微笑了笑说道：“你们只管去，就说是我给汤焕送的饭，自然会有结果，你们放心吧！”

方谋和杨苍头领命，疑惑地去了。到都察院一打听，今日果然是都察院掌院事的右都御史王文问理之日，正是审理赣州知府汤焕贪赃枉法一案。别看杨士奇久病在床，似乎外界朝政一无所知，其实他故旧众多，而且老于世故，朝廷的大小事情他都了如指掌，何况凡遇大事南杨还登门与之磋商，所以对都察院何日何人审理汤焕一案，杨士奇不费吹灰之力便弄得一清二楚了。

方谋和杨苍头提着饭盒来到都察院，那王文审理汤焕一案已经开始了，只听大堂中不时传来人犯的惨叫声，显然王文在用刑，汤焕怕是撑不住了。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杨苍头向都察院门子投了一张西杨府的名刺，不到一会只听里面“蹬蹬蹬”脚步声响，门子急匆匆地跑来，满面堆笑地向方谋和杨苍头拱手说道：“慢待二位了，王大人有请！”

方谋和杨苍头随着门子来到大堂，只见王文高坐在大堂之上，左右几名经历、都事站在一旁，数十个衙役分列在堂下两侧，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的犯人蓬头垢面跪在堂下，屁股后面的囚服上渗出了血迹，显然那个犯人就是汤焕了。

堂上坐着的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他听说西杨府中来人，便停止审案，急传有请。一见方谋和杨苍头进来，他连忙下座拱手迎道：“不知二位贵差到来，下官有失远迎，幸勿见罪！”

“哪里，哪里！”杨苍头拱手笑道，“小的前来贵院，不过奉命行事而已，岂敢打扰大人！”

寒暄已毕，三人就座。王文问道：“请问杨总管，前来敝院不知西杨阁老有何吩咐？”

“没有什么大事。”杨苍头轻描淡写地把手中的饭盒亮了亮，说道，“杨少师命我等二人前来给汤焕送饭。请问王大人，听说大人今日审理汤大人一案，想必这位就是赣州知府汤焕大人了？”

王文一听西杨阁老派总管来给汤焕送饭，顿时怔住了。没有想到，汤焕竟有如此硬的后台，连当朝首辅杨士奇都来送饭，看来这汤焕与西杨肯定关系不一般了，而且同杨苍头一道来的那位，一直一言未发，想必也非平常之人，这汤焕的事不可认真办了！

想到这里，王文连忙笑道：“杨总管说得没错，这阶下的正是赣州知府汤焕。”

说罢，王文起身来到汤焕的身旁，从衙役手中要过钥匙，亲自打开刑具，对一旁的衙役吩咐道：“取桌凳来，让汤知府吃饭吧！”

那汤焕见进来的二人并不认识，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听说是西杨府中来送饭的，便暗暗大喜起来，心知家里用的银两起作用了。但在公堂之上不便多言。他慢吞吞地吃完了饭，对方谋和杨总管拱了拱手，随随便便地说句“谢了”，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见汤焕吃完了饭，方谋和杨苍头也不便久留，便告辞走出了都察院，疑疑惑惑地回家等候消息。

送走了方谋和杨苍头，王文心里拿定了主意：这西杨哪里是派人给汤焕送饭，分明是来告诉自己，这汤焕是西杨的故旧，托请高抬贵手，这汤焕的案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吃罢午饭，王文接着审理汤焕贪赃枉法一案。一改上午的严厉态度，王文温和地对汤焕问道：“汤大人，别人告你贪赃数十万，枉法断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从头一一说来，本官为你做主吧。”

一听王文这话，汤焕心里明白了：这是王文在暗示自己，有意开脱。汤焕喜之不胜，便把先前已经承认的犯罪事实全部推翻，花言巧语，编造事实，千方百计为自己分辩，竟把那贪赃数十万的罪行推得一干二净。

既然西杨阁老都出了面，那汤焕的案子就只能胡乱了断了。王文凡事都听汤焕辩白，竟把他判了个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消息传来，方谋不禁大喜。第二天，他辞别岳父杨士奇，带着收受的五千两贿银离开北京回江西泰和家中过年去了。

方谋回到江西泰和县的时候，已是十二月上旬。一到县境，方谋便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杨士奇长子杨稷杀人了！

原来杨稷自从被迫辞除太常少卿职位回乡后，自以为是当朝内阁首辅的公子，又是回乡的太常少卿，不可一世，不仅横行乡里，多有不法，就连那泰和县知县、吉安府知府也不放在眼里。他欺男霸女，抢地夺财，骄横跋扈，无恶不作，乡里百姓深受其害，民愤极大。也有好些不怕事的百姓到县里、府里告他，但知县、知府都因为他是杨士奇的儿子，又是回乡的太常少卿老爷，谁敢惹他？只好将状子压了下来，不理不问。就连王直的侧面提醒，杨士奇都没有听从。这样一来，杨稷的恶行便无人告知杨士奇了，杨士奇也一直以为儿子相当不错，是一个行为端正的敦厚善人。不料那杨稷仗着父亲的溺爱庇护，越发肆无忌惮，竟然发展到杀人了。

方谋听到消息，慌急火忙赶到西杨府第，找到杨稷，劈头问道：“舅兄，听说你闹出人命了？”

杨稷正在和几个酒肉朋友喝酒，见方谋慌慌张张，便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说平七那家伙给脸不要脸，老子看上了他娘子，给他二十两银子要他把妻子让给我再去娶一个，他偏不肯，非要和我硬拼，你说他不是找死么？这不，三拳两脚他就呜呼哀哉了！”

方谋到底在北京住了几个月，长了许多见识，他担心地问道：“出了人命便是大事，能没事么？倘若对方告到县里、府里甚至江西按察使司，你能没事么？”

“没事，没事！”杨稷狂傲地说道，“有老爷子在朝中撑住，别说县里、府里、按察司，就是北京三法司，能把我怎么样？放心，放心，快来喝酒！”

见杨稷如此一说，方谋也便放下心来，推杯换盏与杨稷等人喝酒去了。

果然不出方谋所料，那人命官司的苦主很快告到了县里、府里、按察司，但县里府里按察司的官员不愿得罪杨士奇，便将状子封着快马送到了北京通政司，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都察院有些耿直的御史们便联名上奏，参劾杨稷。正统皇帝因杨士奇老病在床不忍加法，便将苦主状子和御史参劾奏本一起封了送给杨士奇，杨士奇看了才知道儿子杨稷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歹徒，是自己溺爱偏信害了儿子，悔恨不已。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见朝廷没有追究杨稷，那泰和县的受害百姓便联名揭发杨稷横虐乡里数十件恶事，还为杨稷预先写好祭文，历数其恶，天下传诵，影响极坏。这事被王振知道了，喜之不胜。他正愁找不到空子整垮二杨，听说杨稷杀了人，他能放过么？王振接连在正统皇帝面前催了几次，正统皇帝不得已，遂下旨将杨稷锁拿至京打入刑部大牢，泰和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朝廷将杨稷收押，很快查明杨稷先后有数条人命，恶不可言，依律论斩。但正统皇帝见杨士奇已病入膏肓，不忍在这个时候处斩杨稷，以免杨士奇伤心，便给杨士奇一封玺书安慰：“卿历事祖宗，实惟简在。既朕嗣统，启沃弼赞，厥劳尤多。比卿以疾违朕左右者数月，未有勿药之喜，朕心惓惓。唯卿子既乖家训，干国纪，朕不敢私。卿其以理自处。勉进药食，早图康复，以副注望。”

虽然暂时没有斩杨稷，但正统皇帝所封状子和参劾本章都给了杨士奇沉重打击。杨士奇既悔又恨，心力交瘁，肺气肿疼，顿时加剧，正统九年的三月十四日，八十岁的西杨阁老溘然长逝了！

杨士奇走了，这事虽早在人们意料之中，但消息传开，也不免朝野震惊！杨士奇从永乐初开始，历经洪熙、宣德、正统四朝，在内阁治事四十三年，其中从洪熙初开始任内阁首辅，直至正统九年三月辞世，历时二十一年，为历代宰辅任职所罕见。他学行俱优，为人沉稳，又能与杨荣、杨溥以诚相待，三人协力共资，同心辅朝，创造了明代史上最为人称道的“仁宣之治”。杨士奇一生可圈可点者数不胜数，被称为“廉能冠天下，为世名臣”，只可惜晚年位高权重，难免颐指气使，尤其是溺爱子女，偏听偏信，竟不惜徇私枉法，以致晚节不保，成为警世之戒，真是可惜可叹！

杨士奇的丧事，杨溥带着内阁大臣马愉、曹鼐忙了半个多月，又指派中官阮澹将西杨灵柩护送回泰和才算办完。四月七日这一天，早朝散罢，杨溥请正统皇帝转驾西角门，说有朝廷大事奏请。

今日到西角门议事的朝廷文武大臣有十三四人：除内阁首辅杨溥和内阁大臣马愉、曹鼐外，还有顾命大臣英国公张辅、礼部尚书胡滢，还有成国公朱勇、吏部尚书王直、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徐晞、刑部尚书金濂、工部尚书王卺、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大理寺卿严本和通政使陈恭。显然，今日之事十分重要，杨溥把内阁、五军都督府掌府国公、六部九卿全通知来了。

正统皇帝早朝后到便殿用膳去了尚未移驾，这些早到的大臣们便一边用茶一边议论开了。

一坐下来，只听吏部尚书王直好奇地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今日真是稀奇，平日与皇上形影不离的王振怎么没来上朝？”

“我也正想问呢！”户部尚书王佐语含讽刺地接话道，“平日王振生怕离了皇上，步步紧随，今日是怎么了，不怕皇上做出什么他不知道的决定么？”

杨溥正待答话，只听兵部尚书徐晞洋洋自得地说道：“王公公有大喜事呢！他老人家在朝阳门南黄华坊的大宅第已经告竣，昨晚下官去过王府，今儿他老人家正在筹备大厦落成庆典，据说皇上还要御驾亲临参加庆礼呢！还真是没见过，他老人家的豪宅那个富丽堂皇……”

“我说徐大人，你也太会抬举人了。”一旁的朱勇打断徐晞的话，冷冷地讽刺道，“他王振今年多大年纪？才四十出头；你有多大年纪？六十多了。开口一个‘他老人家’，闭口一个‘他老人家’，你不觉得硌牙，我们倒觉得恶心呢！”

这朱勇是靖难时的再造元勋功臣成国公朱勇的儿子，从永乐四年起就嗣为成国公，现在又是五军都督府掌府都督，在朝武臣中的威望仅次于英国公张辅。被朱勇挖苦几句，那徐晞不敢回嘴，他讪讪地低下了头，脸面红到了耳根。

“诸位大人还别说王振。”工部尚书王卺说道，“他不仅在皇城东边建了大宅，还在他王宅近旁修了规模宏大、占地三十亩的家庙，听说皇上还给他家庙赐名为‘智化禅寺’。下官在想，他王振发迹才几年？哪里有那么多钱财一口气建大宅、修家庙的呢？”

“太不像话了！”说起王振，英国公张辅就来了火，他气愤地说道，“一个堂堂的皇姑大长公主的夫婿驸马都尉焦敬，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荷校在长安右门一连三天不准松刑！”

“是非只为多开口。”户部尚书王佐叹道，“下官听说焦敬驸马只不过是说了内宦某某的几句直话便被钻空子荷校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时事莫测呀！”

王佐的这句“内宦某某”虽未说明，大家都知道指的是王振。说起王振，多数人都有一股愤怒，冷嘲热讽，纷纷说了起来。只有徐晞是靠王振矫旨弄到兵部尚书的就处处说王振的好话，今日见势头不对，便缄口不言了；还有右都御史王文怕得罪王振，只是含笑不语，从头到尾不搭一腔。

“本国公看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张辅愤愤不平地继续说道，“张太皇太后在生的时候，整个朝廷政治清明，大小官员各执其事，未曾见过大臣小臣犯错，今日这个入狱，明日那个荷校。怎么张太皇太后一驾崩，朝廷大臣就都变了？你们看，先是侍讲刘球下狱被杀，接着是大理少卿薛瑄入牢被贬，再接着是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荷校三日，现在又是驸马都尉焦敬荷校长安右门，明日又不知该轮到谁遭殃了！”

张辅这话说出了众人的怨愤，大家心底都在叫好。杨溥何尝不知这都是那王振在残害大臣，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儿，把个正统皇帝蛊惑得言听计从，明知王振在捣鬼，也不加制止，长此以往，将何以堪？不过，让杨溥稍觉安心的是王振现在一门心思放在整人上，对于朝廷大政倒无所干预，因此国家大政到现在为止尚未受到干扰，仍然是内阁行政，政令畅通。杨溥心里明白，王振之所以现在借用皇上之手专门整人，那是滥施淫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打击敢于反对他的人，意图是先把大臣慑服，树立他的绝对威权。王振之所以目前还不干预朝廷，那是他考虑到朝廷大臣人心未曾慑服，加之不懂朝政，还不敢有所动作。如果一旦得势，他还不干预朝政么？杨溥不敢往下想了，越想越觉得害怕。为今之计，一是要保持朝政稳定，天下安定，二是要想方设法促使皇上亲近朝廷大臣。这一点是杨溥最为担心的。现今朝政决策主要是两种方式：第一种是皇上与众大臣共同议政，大家讨论，皇上拍板，内阁拟旨，皇上签批，交内宫司礼监王振照谕旨批红发到六科，六科复旨后下达六部九卿及各布政司实施，都察院监察；第二种是内阁将六部九卿及各布政司的请示奏章封上，并拟好处置意见，一并呈送给皇帝，再由皇上签批后交司礼监批红发出。第一种方法是君臣当面商定，谁也不能作假，那是十分可靠。可是第二种方法就难得说了：内阁拟的处置意见送给皇上后，司礼监发出的批红，到底是皇上的旨意呢，还是王振的主意？只有鬼才知道，那王振几次矫旨不就是乘着批红的机会才弄虚作假的么——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历代皇帝都是自己亲自批阅奏章，自己亲笔批写旨意，从不要内侍代笔，只有到了正统皇帝即位的时候，因年幼无法批签奏章，只好由司礼监太监代劳，于是便有了司礼监批红这一说，不想这司礼监批红后来竟成了太监擅权干政的合法手段！所以杨溥坚持君臣议政，只要皇上能天天与大臣们面对面地讨论朝廷大政，就不怕那王振玩弄阴谋诡计了。

想到这里，杨溥正要劝告大家不要背后议论，等会当面劝谏皇上，话未出口忽听西角门殿后咳嗽一声，只见太监兴安走了出来，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一听皇上驾到，殿上立刻安静下来，十七八岁的正统皇帝朱祈镇从殿后走了出来。这皇上虽说正值青春时期，但不知怎么的缺少那份应有的朝气蓬勃，倒是暮气沉沉，毫无阳刚之气，言谈举止显得有些迟钝。见十多位大臣都起身迎接，正统皇帝慢慢地巡视了一眼，对内侍们说道：“给众位大人赐座，赐茶吧。”

众人坐定，正统皇帝说道：“南杨阁老，您有什么事就请讲吧。”

“是，陛下。”杨溥躬身拱手答应一声，说道，“前段因为忙于西杨大人的丧礼，有些事情未能及时处置。昨日臣在内阁与马大人、曹大人一起理了理，综合各部报来奏章共有七件事需要商议。第一件事是新建太学成了，拟请举行庆典。这事属于礼部，请胡大人奏明吧。”

“好，”坐在下首的礼部尚书胡滢点了点头，拱手向正统皇帝说道，“陛下，经您恩准，从去年春季开工，历时一年多，新建太学近日已经竣工。国子监祭酒李时勉奏请举行典礼，好好庆贺庆贺。臣等礼部三堂也一致认为兹事体大，应该好好宣扬圣德，而且陛下题写的‘国子监’匾额和西杨阁老撰写的《大明新建庙学之碑》均已制好，就等您揭牌了。”

听了胡滢的说话，在座的内阁大臣马愉插言道：“胡大人，新建太学的碑文，不是皇上下旨命南杨阁老撰写的《重建太学之碑》，后来又经廷议不用西杨阁老的《大明新建庙学之碑》，采用南杨阁老的《重建太学之碑》，已经议好了的事情，怎么突然又变了？”

原来正统八年春吏部主事李贤上奏说，现在国子监还是元朝修建的，褊狭偏旧，提议重建太学，立刻得到了杨溥大力支持。杨溥随即转奏正统皇帝。朱祈镇见是杨溥极力主张，二话没说，便批准了，并且命杨溥撰写碑文，于是便有了杨溥的《重建太学之碑》，不料这时王振正在挖空心思寻找杨溥和杨士奇的空子，企图扳倒二杨。见正统皇帝命杨溥撰写碑文，题名《重建太学之碑》，他便私下里矫旨密令正在家中养病的杨士奇也写一篇碑文，目的是制造二杨不和，杨士奇并不知杨溥正在撰写碑文，不久便写出了碑文，题名《大明新建庙学之碑》。后来事情公开，两篇碑文都是当朝名相所撰，杨溥和杨士奇都坚持自己的题名有道理，朱祈镇不好裁夺便命大臣商议，大家认为现有国子监虽说是元代修建，但大明已经用了数十年，现在新建应该属于重建，且主体是“太学”，不是“庙学”，大家一致认为应该采用杨溥的《重建太学之碑》。王振见势不妙，密令工匠将杨士奇的《大明新建庙学之碑》抢先雕刻成功，他暗藏的祸心是让杨溥嫉恨杨士奇，挑起二杨争斗，他从旁坐收渔翁之利，视机整垮杨溥——王振知道，杨士奇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人世，不足挂齿，而真正妨碍自己擅权的是杨溥，自己最难对付的对手是南杨，得想法弄倒杨溥。听说王振背后已经将杨士奇撰写的碑文刻好了，杨溥猛然醒悟，原来这是王振的挑拨离间之计，他心里豁然亮堂了。

“这……这……”听马愉质疑碑文，胡滢一时语塞，十分难堪。

“这事是我的主意。”杨溥微微笑道，“虽然廷议认为下官的那篇《重建太学之碑》合适，但下官以为西杨阁老的那篇《大明新建庙学之碑》也不无道理，两篇碑文在伯仲之间。既然西杨那篇已经刻石，就请李祭酒用西杨那篇了。”

杨溥说明了情况，众人暗暗为南杨的大度折服，马愉也就不再说了。

问题又回到了新建太学的庆典上。本来这事极为简单，正统皇帝只要点点头说声“就这么办”，那事也就定了。可是这皇帝从小一直听别人拿主意，他习惯了，听完奏事，在朝廷上他总要杨溥拿主意，在后宫他就要王振拿主意，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主见。这不，听完大家的议论，他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您说说这事怎么办吧！”

“是，陛下。”杨溥点了点头，说道，“太学是涵养人才之所，乃国家根本，极为重要。今新建太学成，陛下若是亲临，祗奉先圣孔子，行释奠之礼，圣意必将昭示天下，以励尊师重教之风，国之大幸，民之大幸！臣以为就在后天四月初九日，举行国子监落成典礼为宜。”

听杨溥说罢，正统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后天朕就驾幸国子监吧！”

“第二件事，是防汛备灾之事。”第一件事议完了，杨溥继续说道，“此事涉及工部和户部，分别请王卺大人和王佐大人奏明吧。”

“臣先说。”工部尚书王卺说道，“前几日内阁转来钦天鉴奏报，说是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近日闪烁不止，尤其是斗、牛之间泛白，天象主今年大水。臣等思量，自正统五年长江发大水，湖广、江浙被灾以来已经数年未发大水了，对照天象和历年来发水规律，只怕今年长江、黄河会同时发大水，有备无患，朝廷要早作预防才是。臣等想法是朝廷发一谕旨，命北京、南京、山东、河南、浙江、湖广等布政司组织民工沿江沿河巡堤查险，对险工险段早作培修，并要求各地备足木桩、草袋、砂、石等防汛器材备用，一旦出现危险，也好及时抢护。同时，还请陛下令各地巡抚统筹安排，请都察院派御史到省、府、州、县严加督察，尽量把损失减到最小，以免百姓流离失所。”

“臣要奏的是陕西问题。”王卺说完，户部尚书王佐接着说道，“陕西巡抚陈镒近日条陈奏请二事：一是陕西去年旱灾，关中六府百姓歉收，今年青黄不接，恳请就近开仓赈灾，并蠲免今年被灾地区税粮；二是陕西境内延绥、宁夏二边这几年仓库储粮充溢，有的甚至陈腐丢弃可惜，不如将粮食发给官军作为月饷，不再折钞，既可让官军得到实惠，又可减少朝廷钱钞支出，还可让国库粮仓及时换库，一举三得。臣等以为陈镒此言甚为有理，建议陛下采纳。”

王卺和王佐二人说完了，众人都说防汛事关重大，宜速速颁旨施行；陕西赈饥以及陈粮发饷及时换库都是善策。见大家意见一致，正统皇帝望着杨溥问道：“南杨阁老以为这几件事所议如何？”

“这几件事都是安民稳军的大事，臣等已经与二位王大人议过了。”杨溥拱手回答道，“刚才二位王大人所说想法，那是臣等商定的意见。特别是陕西赈饥和陈粮换库问题，臣与户部王佐大人、陕西巡抚陈镒大人多次商量过，并派户部李郎中、刘员外郎和王主事三人前往陕西进行了核查，他们回来报告说，陕西各地仓储充盈，一般的地方仓储可支粮五六年，有的军卫仓甚至可以支粮十年，情况属实，采用陈镒的建议是可行之法。如果陛下认为妥当，您就下旨施行吧。”

听了杨溥之言，正统皇帝欢喜道：“想不到这几年陕西这么富足了。既然南杨阁老与众位爱卿商定的意见，那就这么办吧。”

“这都是托先皇和陛下的洪福，这些年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富庶起来了。”杨溥又拱手笑道，“不仅陕西是如此，天下其他各布政司也都粮储充盈，岁不能灾呢。这第三件事也是户部的事，与陕西的差不多。近日河南、山西巡抚于谦上奏，说两布政司积谷各有粮百万石，亟须换库，请以每岁三月，令府州县上报缺食下户名单，根据情况发仓济农，先发大豆、高粱，再发黍子、麦子，再次发稻谷。待秋收后再由农户如数偿还归库。如果有年老、疾病及贫穷不能偿还者则一律蠲免。同时还要强化责任，府州县吏任满当迁，预备仓储粮不足者，不准离任。于谦还建议朝廷要派遣御史及时考核稽查，以防地方官不济农、不归仓。臣等以为于谦这个建议十分有理，对兴农安民十分有利，臣等建议陛下采纳，即刻下旨实施，还要其他各地巡抚和布政司参照执行。”

一听河南、山西也是积谷满仓，官员们都在为百姓着想，正统皇帝更加欢喜。他望着杨溥，喜笑颜开地说道：“好，于谦处处为百姓着想，是个良臣，朕准奏！”

说完了第三件事，正统皇帝问道：“南杨阁老，那第四件事呢？”

“第四件事可是个坏消息。”杨溥皱着眉头说道，“昨日接到福建、浙江巡抚和福建左布政方正的急报，说浙江处州百姓叶宗留聚众盗采福建福安银矿，杀死了前去制止的福建参议竺渊，盗矿民众已经逃往山中。还有福建沙县县民邓茂七等也在聚众作乱。此报刚到，臣等尚未来得及商量，只好当庭提出，请众位大人议议。”

听说浙江百姓叶宗留跑到福建去盗矿，还杀死了朝廷命官，正统皇帝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诸位爱卿快议议，似此如之奈何？”

王文为人严厉尖刻，立即发言道：“此等顽民盗掘银矿，公然杀死朝廷命官，与谋反无异，不杀不足以震慑贼寇，臣以为速派就近卫所官军剿灭为宜，绝对不可姑息养奸！”

“王大人此言有理，臣也主张发兵剿灭。”徐晞以为正统皇帝一定会赞成围捕，所以迫不及待地抢先发言，“臣以为除了派卫所都督率军征剿外，还要请司礼监王公公派太监监军，以期一举成功。”

“此事还是慎重一些的好。”张辅老成谋国，他沉吟片刻道，“一伙百姓盗矿而杀命官，必有原因，贸然发官军征讨，恐怕激起民变，似为不妥。臣以为还是安抚的好。”

“英国公言之有理。”朱勇立即附议道，“官军之责任在于守边保民，动辄发兵，不合祖宗圣意，臣也主张安抚为好。”

张辅、朱勇说罢，众人纷纷发言，有主张征剿的，有主张安抚的，意见不一，只有杨溥和马愉、曹鼐内阁三大臣尚未发言。正统皇帝看了看众人，巴望着杨溥说道：“到底是发兵征剿还是派官安抚，南杨阁老您拿个主意吧。”

“臣思量这事首先得弄清楚叶宗留等人为什么要从浙江跑到福建去盗矿，为什么就杀了福建参议。”杨溥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臣想叶宗留等辈不远千里跑到福安盗矿无非一个‘利’字，他们何以不惜冒坐牢杀头的危险离乡背井去盗矿无非一个‘穷’字。常言道，饥荒起盗心。民穷而盗，民困而盗愈。百姓穷甚，什么事做不出来？是以臣在想，是什么原因使叶宗留辈，还有福建沙县的邓茂七等人敢于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杨溥顿住不说了。正统皇帝急切想知道究竟，连忙问道：“到底是何原因呢？”

杨溥想了想，回答道：“臣考究其因，大致是这么几条：一是官与民争利。本来浙江、福建的银矿在前朝民众就在采挖，私矿普遍。我朝开国后，洪武十九年太祖皇帝下诏设浙江、福建银场局，建炉冶四十二座，将银矿全部收归国有，严禁百姓私采，一下子断了百姓生活来源，于是民众只好盗掘，倘使官家不与百姓争利，百姓何至如此？二是银课屡增，民不堪其赋之重。洪武十九年初开银矿时，民工入坑采矿，福建尤溪，浙江温州、处州等场局，岁课都是白银两千两，福建一省银课仅二千余两，浙江一省银课也只有一万四千余两，而今福建增至四万余两，浙江增至九万余两，矿民焉得不穷？亦穷且困，焉得不盗？三是地方官员办事不公，激起民愤。据福建左布政方正上报情况看来，邓茂七本是沙县一个甲长。沙县的民俗是佃农交租之外，还得照旧例给田主送礼。百姓租重，一年上头除交租外所剩无几，还要给田主额外送礼，百姓哪得不怨？邓茂七倡议，叫佃农除交租外不再送礼。这本来是一种陋俗，应该革除，百姓不送礼也就算了，可是田主们为富不仁，见佃农们不送礼，便上门索要。佃农不给，田主便到县里告状。县里官吏们体恤百姓开导开导田主，这事不也就消弭了。”

“对。”正统皇帝点头道，“百姓有纠纷，有司分清是非，开导开导，矛盾不就解决了。”

杨溥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沙县官吏不但不告诫田主们体恤佃农革除旧俗，反而支持田主诉求，派衙役逮捕邓茂七。邓茂七哪肯就范，县吏便派巡检发兵三百人追捕，结果邓茂七不但没有抓到，反而逼得邓茂七与官兵激战，杀死弓兵多人，知县及巡检双双遇害，邓茂七带领响应民众遁入山林。以此看来，当时沙县官吏若是以民为本秉公执法，开导田主，安抚百姓，焉有邓茂七等作乱么？所以臣考究来考究去，以为上面这三个原因是叶宗留、邓茂七等人聚众作乱的根本原因。治标先治本。要想解决浙江、福建盗矿和民乱，得首先解决这三个问题，民富即安，先皇制定的安民富民国策就是这个意思。”

听了杨溥这一番剖析，正统皇帝连连点头。待杨溥话音一落，他便急忙问道：“现今这事该如何处置呢？”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种事宜疏不宜堵，宜抚不宜剿。”杨溥继续说道，“以臣愚见，可以采取四项措施加以防范和处理：一，开银场。此前臣曾与户部王佐大人探讨过，可否将福建、浙江几处关闭的银场重新开采，让矿工们有事可做，有利可收，生活有了保障，矿工们自然不盗矿了；二，减银课。能否重新核定岁课，福建由四万减为二万两，浙江由九万减到四万两，这等于给矿民们增加了六七万两的收入，矿工们自然安居乐业了；三，勤疏导。一发现矿民们有什么愤怨之气，地方官吏要及时疏导，宣谕教化，化解矛盾，平息事态。四，多安抚。只要不是谋逆大罪，官府就不要兴兵征剿。像现在叶宗留、邓茂七这样的事件，大都是因为官府侵害民利，办事不公激发的，再加之官府处置不当，甚至有的贪墨受贿助纣为虐，激化矛盾而造成，根本不是造反谋逆，所以只能安抚。现今浙江、福建这情况，臣以为先派福建道御史柳华去晓谕利害，安抚安抚再说。臣想只要事情做得细，真正为民着想，叶宗留、邓茂七等人一定会归田复业的。”

“臣附议！”“臣附议！”杨溥一说完，马愉、曹鼐连忙说道，“南杨阁老四策极好，可保浙江、福建平安。”

“行，这四项措施好。”张辅、朱勇、王直、王佐、胡滢等人纷纷表示赞成，“百姓闹事就用疏导，聚众造反才用征讨。当前应用安抚才是。”

见大家意见一致了，正统皇帝也爽快地点头表态：“就照南杨阁老说的意见办吧。”

说罢第四件事，杨溥继续说道：“第五件事是有关边境防务，请兵部徐大人说吧。”

“是，”徐晞躬身应了一声，说道，“近来连续接到广宁、万全、独石等卫报告，东北兀良哈之地的朵颜、泰宁、福余三卫蒙古人又聚众一二万人南犯，侵扰永平、宣府、大同等地，掠走了不少牲畜、粮食、财物，边地百姓不胜其苦，且大有继续南犯之意，是以万全等地都司、卫所频频告急，请求朝廷发兵征讨，臣不知如何处置为好，昨日向南杨阁老禀报，南杨阁老说今日会议，臣特此提请圣裁。”

听说兀良哈朵颜、泰宁、福余三部又聚众南犯，张辅和朱勇立刻激动起来。张辅用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拍，大声说道：“兀良哈三部这多年来恭事朝廷，怎么又突然侵扰边境了？像那些反复无常的蒙古遗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狠狠地打，打得他们无力还手才能俯首帖耳、安安稳稳。陛下，此事不必犹疑，立即出兵征讨，把朵颜、泰宁、福余三部赶回原地去！”

“英国公说得对！”朱勇听说要出兵征讨，立即摩拳擦掌，高声附和道，“陛下，臣等多年未兴兵打仗了，这次让臣等去东北，保证不出数月，便将兀良哈三部驱赶回原地，还我边境宁静！”

张辅、朱勇说完，在座的各位大臣，包括马愉、曹鼐都主张出兵，只有杨溥还在沉思着没有说话。正统皇帝不知杨溥是何主意，便探身问道：“南杨阁老，诸位爱卿都主战，您以为如何？”

“臣主张讨、抚结合。”杨溥思虑已定，便胸有成竹地说道，“朝廷北方的鞑靼、瓦剌、兀良哈蒙古三部被迫退居漠北苦寒之地，缺衣少食，时刻觊觎内地粮食、财物，一旦他们遇到饥荒，便南下抢掠，骚扰边民，始终是我大明的潜在忧患，我们不能小觑。这蒙古三部的情况虽各有不同，但他们畏强喜财的特性却是共同的。所以永乐年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终于稳定了北方。但他们时而进贡，时而骚扰，反复无常，边境无宁。尤其是兀良哈三部地近北京，经常为患，是以宣德三年秋天，先皇亲帅将士出喜峰口，射前锋，斩巨酋，击败兀良哈，又辅之以抚，给朵颜头目哈剌哈孙、泰宁头目脱火赤、福余头目安出等人加封官爵，颁发印信，赐赉财物，是以这兀良哈三部自宣德三年以来年年进贡，安静了十四五年。”

听到这里，正统皇帝疑惑地问道：“既然如此，何以他们最近又来骚扰呢？”

杨溥回答道：“这两年，尤其是去年大漠遭旱，兀良哈三部闹饥荒，所以他们又来抢粮食、抢财物了。以此分析，臣以为即刻发兵，请五军都督府朱国公帅兵出征，分数路齐出塞北，令兀良哈三部首尾不能相顾，必能一举破之，将他们赶回原地。然后，放开边境马市，允许他们以马与内地贸易，换取粮食、布匹、茶叶，让他们衣食有着，自然就安分了。”

正统皇帝点头道：“先讨伐，再安抚，主意好。”

杨溥继续说道：“不过，臣以为值得重视的倒不是近在咫尺的兀良哈三部，也不是远避大漠深处的鞑靼，而是僻处西北的瓦剌。近年来瓦剌在西方哈萨克、月即别等地大肆抢掠，势力逐渐坐大，且有东进吞并鞑靼、兀良哈统一蒙古各部之势，我们不能大意。是以，我朝在对待鞑靼、兀良哈等部的时候，要边打边拉，只能以打促安，以抚促顺，不可太过杀戮，以生仇恨。不然，我们把鞑靼、兀良哈推向瓦剌，或是他们心怀怨恨，明里与内地通好，暗里为瓦剌导向，那我朝北边就永无宁日了。是以臣建议除了此次出兵征讨兀良哈外，还要派大臣前往西北经理边卫，厉兵秣马，以备瓦剌。”

杨溥的话音一落，在座的各位大臣一起称赞道：“南杨阁老对北边形势分析高屋建瓴，十分透彻，对策高瞻远瞩，切实可行，臣等附议！”

大家虽然赞同杨溥的意见，可是却没有说出具体的部署方案，正统皇帝不禁又向杨溥问道：“征讨兀良哈究竟派哪些人去，分几路兵马？经理西北边卫谁去合适？还请南杨阁老细道其详。”

“征讨兀良哈属军事部署，还是请张国公拿个意见。”杨溥拱手对张辅说道，“至于经理西北边卫属内阁行政，等会臣再推荐人选吧。”

“好，”张辅是永乐以来的著名宿将，指挥作战当然他是最高权威了，“陛下，此次征讨兀良哈，可由成国公朱勇率军分四路出塞：成国公朱勇偕恭顺侯吴克忠由中路出喜峰口；兴安伯徐亨由北路出界峰口；左都督马谅由南路出刘家口；都督陈怀由西北路出古北口。兀良哈现有部众二万余人，我各路发精兵一万余人，共五万人，双倍于寇，胜算在握。各路官军逾滦河，渡柳河，经大小兴州、至全宁、达虎头山，务必寻找寇踪，各自咬住兀良哈一部，以击溃、驱赶为宜，尽量少杀戮，夺回被掠人畜、财物即止。如此部署不知妥否，请陛下圣裁。”

张辅说罢，正统皇帝拿不定主意，他欠身向杨溥征询道：“南杨阁老，张国公如此部署，您以为如何？”

“张国公此乃老成谋国之策，陛下尽管放心。”杨溥说道，“朱国公身为五军都督府最高长官，统帅大军北讨，定能旗开得胜，陛下宽怀，静候捷报吧。”

“好，好，就这么办。”见杨溥点了头，正统皇帝放心了。不过，他思索了一下补充道，“除了张国公刚才所奏部署外，还是照老祖宗的规矩，四路大军，依次派太监僧保、曹吉祥、刘永诚和但位随军同往吧！”

本来已经派了大将率军，正统皇帝还是要派太监去监军，显然对大将率军在外仍然不放心。既然皇上说了，那事情就这么定吧。成国公朱勇立即起身拱手奏道：“请陛下放心，臣等当竭尽忠诚将兀良哈驱回原地，不日献俘阙下！”

“征讨兀良哈就这么定了。”杨溥又道，“关于经理西北边务，臣举荐右都御史、陕西巡抚陈镒和靖远伯王骥二人轮流更替。陈镒坐镇巡抚陕西已经十年，政绩卓著，军民感怀；王骥正统二年经理边务，督军征讨阿台朵儿只伯，声威远扬，官军敬之若神。由他们二人一年一更代，可保边境无虞。现在王骥正从云南麓川返京途中，可先令陈镒去经理，待王骥回京休养数月后明年去更替陈镒吧。”

正统皇帝连连点头道：“王骥和陈镒二人不仅在西北军民中威望高，而且令瓦剌所部闻风丧胆，他们二人去经理西北边务最为恰当。好，这事朕准奏。”

说完了这事，杨溥继续说道：“最后一件事是内阁增补大臣事。自西杨阁老仙逝后，内阁当值大臣仅剩臣和马愉、曹鼐三人了。内政外交、国务繁重，臣等三人颇为吃力，况且臣已年迈，内阁补充大臣迫在眉睫。正统五年二月时，臣与西杨、东杨曾向陛下推荐马愉、曹鼐、陈循、苗衷和高谷五人入阁当值。当时陛下说一次进人不宜太多，所以只下旨召了马大人、曹大人二人入阁。现在内阁人数不多，臣举荐陈循、苗衷、高谷三人一起入阁当值。这样做，一是内阁人手多、新人多，有朝气，有活力，国家大政再繁再重也不怕了；二是趁老臣还健在，让新人多历练历练，一旦老臣撒手西去，不致后继乏人。此陈望请陛下恩准！”

杨溥身为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当朝无人可比。照常理推论，独握大权之人总是时刻担心别人分享权力，一室之内，生怕别人超过自己。而杨溥却不同，他想到的是内阁青黄不接，人才不继，西杨一故，他便举贤荐能，这以国家为重的磊落胸怀着实令人感动！

听罢杨溥这番推荐，在座的张辅、王直、王佐、金濂、王卺等人一齐感叹道：“南杨阁老真是忠心体国，令人钦佩；推贤荐能，为人景仰。陛下，内阁人才济济，国之幸也，请陛下钦点吧！”

“内阁增补大臣确有必要。”正统皇帝沉吟着，他忽然想起了张太皇太后时常叮嘱的一句话：内阁人数在精不在多，多了反而扯皮。他略一思忖说道，“内阁现有三人，三人也不见得人少。从宣德六年起，内阁就由三杨执掌，至今已经十四年，国政并未因人少而贻误，反而经纬分明，井井有条，出现了天下承平，这说明内阁大臣在精不在多。既然南杨阁老提出内阁要增员，那就先召陈循一人入阁当值吧！”

正统皇帝说了，那就是圣旨，杨溥不便再说，只好同众大臣一起说道：“臣等谨遵圣命！”

就这样，永乐十三年乙未科的状元、翰林院学士陈循，经杨溥举荐，正统九年四月七日被召入阁，成为后来著名的内阁大臣。

西角门议事之后，所议各事立即下旨施行。朱勇所率官军分四路出塞，呈包抄形式向兀良哈入寇所部奔袭。听说官军奔袭过来，兀良哈三部吓得立即掉头向北就跑。官军长途跋涉，按照军事部署，逾滦河、渡柳河，经大小兴州，过神树，赶到全宁的时候终于咬住了兀良哈的福余部，官军乘势掩杀，福余所部大败而逃；官军乘胜追击，又在虎头山追上了兀良哈的朵颜和泰宁二部，几阵冲杀，朵颜和泰宁所部损失惨重，狼狈逃回东北原驻地去了。仅五十余天，朱勇等将兵大败兀良哈，驱走寇贼，夺回被掠人畜财物，凯旋回朝。正统皇帝不由大喜，下诏加朱勇为太保，升徐亨为侯，封马谅为招远伯，陈怀平乡伯，其余参战将士各有升赏。其他各政也在各地有序开展，天下承平，百姓欢乐，满朝上下各安其位，井然有序，正统皇帝喜之不胜，安享太平。

第二十六回　菜市场枉杀三义士　大宅第卖官擢宋新

西角门会议议政王振没有参加，虽然对正统皇帝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而决定若干重大问题而恼火了一阵子，但他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知道，就目前情况而言，他还远远没有慑服朝中的众多大臣，不依附于他、反对他的朝中重臣还比比皆是。在这种形势下，他出面干政，没有多少大臣会拥护他，大臣们只会听杨溥的，而不会听他王振的。再说，他也不懂朝政，他还需要长时间的观察，不到火候，他不敢贸然干政。他知道，满朝文武虽说有数百人之多，但大多不在话下，略施淫威便可让他们俯首帖耳，不是有正统皇帝做护身符么？但唯有杨溥、张辅和胡滢三人他不敢小觑。这三人是顾命大臣，当年不是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和胡滢五位顾命大臣将年仅七岁多的正统扶上位，并走到今天的么？就连正统皇帝对杨溥、张辅和胡滢也要谦让三分。这三人也有区别：胡滢喜欢迎合皇帝，不足为虑；张辅一介武夫，不让他涉足兵权，他也无用武之地，不足挂齿。唯有那杨溥，质直廉静，恭谨雅操，德高望重，朝野景仰；又身为首辅，朝政娴熟，系国家安危于一身，天下共知，最是不敢轻慢，也绝不可撼动。王振知道，杨溥在一日，他就一日不敢干预朝政。好在杨溥已经年迈，繁重的国家政务压在他的身上，不久便会油尽灯枯。也不必性急，再熬个一二年，待杨溥走了再权倾朝野又有什么要紧？王振明白，他之所以要费尽心机谋算，并不是想谋逆篡位、自己来做皇帝，只不过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欲像豺狼一样时时在啮噬着他的心，使他一刻也不肯放松，为了将来能一手遮天，跺跺脚也能使北京城摇晃一阵，他还得再忍一忍，让一让，朝政让杨溥去干，先把人收拾好了再说！

想到这里，王振主意定了：两步走，先整人，再干政，不怕做不成没有皇冠的无冕之王！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快，北京、南京、山东、河南、浙江、湖广大水之后救灾赈饥，减免税粮，招收流民复业、扶助农桑等事有序展开，进展顺利，百姓称颂；西北、东北边境也安宁无事，兀良哈三部还特意遣使入朝贡马谢罪；正统九年八月的甲子乡试、正统十年二月的乙丑科会试殿试也如期举行，三月十七日金榜题名，三十二岁的浙江淳安人商辂以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的成绩中了状元，成为有明一代继洪武二十四年南京贵池人黄观之后“三元及第”的第二人。五年后商辂进入内阁，三十年后担任首辅，成为有明一代名臣。

转眼间，时令已是正统十年七月。这一天傍晚，杨溥从内阁当值回来，刚到府第，便见杨沐和杨晟父子二人手拿着一张字纸等在门口。

一见杨溥进门，杨晟连忙迎了上去，将手中那张字纸递了上去，说道：“伯父请看，有人揭发王振四大罪状呢！”

听说有人揭发王振罪状，杨溥不由一喜，接过那张字纸一看，原来是一张揭帖，上面果然列着王振“矫旨擅权、残害忠良、贪贿枉法、僭越违制”四大罪状，说得有根有据，倡议天下军民奋起共诛奸宦。不过，没有署名，是一封匿名揭发状。略略看罢，杨溥感到一阵欣慰：看来这匿名揭帖一定是知情的平凡人等所为，这说明不怕王振滥施淫威，总有正直之人敢于讲话，正义总会战胜邪恶，太好了！杨溥向杨晟问道：“晟儿，这揭帖是哪里得来的？”

“今儿上午侄儿和巧儿上街为杨秦买点东西，在街口墙上揭来的。”杨晟回答道，“这揭帖各条巷子都有，到处都是，满街的百姓议论纷纷，都拍手称快呢。看来那揭发之人还不止一个，正气凛然，令人钦佩。倒霉的是那王振，这下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揭得好，揭得好！”杨溥不禁拍手称快，“这揭帖一上街，王振罪行不胫而走，天下军民眼睛更亮了。”

“这王振阉宦所作所为，真是令人发指。”一旁的杨沐气愤地说道，“有些事情，比如说驸马都尉石璟、监察御史李铎前不久下狱，我们还以为他们二人真的犯了什么过错受此刑罚，把这揭帖一看，才知道他们完全是因为忤逆了王振，才遭王振陷害的。你说那阉宦可恨不可恨？”

经杨沐这么一说，杨溥立即将揭帖拿到亮处仔细一看，不由怒气横生。原来这帖上将王振近几年来的所作所为揭了个透：矫旨擅权，违规擢拔隆庆卫指挥佥事纪广为都督佥事；矫诏以工部郎中王佑为工部右侍郎；矫制擢升徐晞为兵部尚书。残害忠良，先后将户部尚书刘中敷、刑部尚书魏源、右都御史陈智、大理寺少卿薛瑄等多名大臣下狱；残杀侍讲刘球；荷校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贪贿枉法，先后将罪犯余某、桑某、夏某、庆某私自释放，致使其至今逍遥法外。僭越违制，在朝阳门南侧大兴土木，仿照禁宫，建造私宅，富丽堂皇，竟胜内宫。揭帖最后还详细揭发说，前不久驸马都尉石璟因为看不惯王振的所作所为，触景生怒，在家中痛骂了服侍顺德长公主的内宦，那内侍气不过跑到王振那里哭诉了一遍，王振大怒，借口石璟越制乘坐朱幔棕轿，矫旨派锦衣卫指挥马顺将石璟逮捕送进了诏狱；前几天监察御史李铎在乾清门应召奏事出来，恰巧遇见王振从谨身殿回来。见李铎睹面没有下跪行礼，竟睬也不睬扬长而去，王振不禁大怒，立即又命马顺以李铎奏报不实的罪名，将李铎送进了锦衣卫牢房；前日，顺天府霸州知州张需，因在草场牧马的中官敲诈勒索地方百姓，他盛怒之下将害民中官痛打了几十大板。那中官立即回宫向王振告状，王振大怒不已，又派马顺连夜前去捕了张需，罪名是纵容刁民侵占皇家马场。不仅如此，还按照大明《举主连坐法》连带把举荐张需的顺天府丞王铎抓来关进了牢狱。

看罢揭帖，杨溥怒道：“这王振越来越嚣张了，见面不跪便遭诬陷，打骂他的人便被关进诏狱，这还有国法么？石璟驸马是什么人？那是顺德长公主的夫婿，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夫，对皇亲国戚他王振都肆行无忌，其他人王振还放在眼里么？如此下去，法将不法！不行，明日早朝，一定要当庭为他们辩诬，还石璟等人一个清白！”

“这是哪个人搞的？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朝阳门南侧王振宅第中，王振正在堂中咆哮如雷，两旁侍立着他的党羽马顺、郭敬、陈官、唐童、毛丛、王谋、曹吉祥等人，还有王振的两个侄儿王山、王林，刚刚召为锦衣卫卒，他们也站在一旁。王振尖着嗓子对党羽们吼道，“这揭帖说的一些事不是左右知情之人，谁写得出来？你们赶快给我追查，搞清楚是谁写的，把人给我揪出来！”

“锦衣卫卒王永肯定是一个。”马顺嗫嚅着说道，“这家伙平日就对公公的作为颇有非议，经常散布一些诋毁您的言论，再加上揭帖上所说之事他都参与过，只有他才知道详情，这次绝对不会没有他！”

“对，肯定有他。”一旁的王山、王林迫不及待地插话道，“昨儿晚间我们就曾见他独自一人出来，往大明门方向去了，什么时候回的营房谁也不知道，他不是去贴揭帖，干什么去了？”

“我看内侍张环和顾忠也值得怀疑。”少监郭敬想了想道，“他们二人都是原张太皇太后清宁宫的太监，后来又做了乾清宫内侍，一直就对公公抱有成见，他们在宫中时常议论公公的不是，又只有他们最为清楚您和皇上的谈话，最是了解内情，什么‘矫旨、矫诏、矫制’，不是他们谁能知道？依小的看，内鬼一定是他们。”

“我想起来了。”一旁的曹吉祥最有心机，他和马顺是王振最为得力的心腹。他想了想说道，“难怪昨日有个小内侍无意中露出了一个音，说什么最近宫中恐怕要起风波，乾清宫的张环、顾忠正在日夜赶写什么帖。公公您想，宫中内侍上千人，能在内书堂读书识字除了我们在这里的几个外，还有几人？那不就是张环、顾忠二人么？确定无疑，那写揭帖的必是张环、顾忠二人！”

“待我看看，待我看看。”说起写字，站在一边的内侍陈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说道，“这是小内侍马儿请张环写的一封家书，马儿拿来给我验看验看寄回家的，小的还没来得及看，正好拿来与揭帖比较比较，看字迹是否一样。”

说罢，陈官将书信展开同揭帖一比，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笔迹一样，这揭帖是张环写的无疑了！”

“好了，不必再查了！”一看事情已经明了，王振立刻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几个该死的东西，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不服我者，非打即杀！他们吃了豹子胆，竟敢在虎口拔牙，我叫你们今天晚上死，你就活不到明天早晨。马顺、曹吉祥听令！”

马顺、曹吉祥立即应声道：“小的在！”

王振恶狠狠地吩咐道：“你们速带锦衣卫和东厂内侍前去将王永、张环、顾忠三人捕了，就说他们妖言惑众，奉诏论斩，将他们连夜押到菜市场杀了，陈尸于市，不准收尸！”

“这……要不要给皇上报告请道圣旨？”曹吉祥迟疑着说道，“平时刑部处决人犯三法司还要五复奏，至少要三复奏，这连夜同时处斩三人没有圣旨怕是不好交代吧？”

“愚蠢之极！”王振责骂道，“本公公是什么人？是司礼监太监，是专门写圣旨、批红的内臣！这要圣旨还不简单？本公公马上写一道，好在皇帝之宝印玺带在身边，把宝一用，谁知道不是皇上的御旨？杀了王永三人，明日一早本公公自然会去向皇上奏明。放心去办吧！”

“是！”马顺、曹吉祥答应一声，分别带着王山、王林等锦衣卫和内侍走了。

这王振既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东厂掌印太监，又兼管着锦衣卫，这锦衣卫中一部分人和东厂特务机关中的贴刑、掌班、领班、司房等内侍宦官都是王振心腹，谁不听他的？王振一声淫令，那锦衣卫和东厂内侍如狼似虎扑向王永、张环和顾忠住所，连夜将他们押向菜市场去了。

原来这王永自从永乐年间随锦衣卫镇抚樊忠一道，谋杀狱中杨溥时亲眼见杨溥忠耿贤良大受感动，终于良心发现，自此改恶从善，时时不忘杨溥教诲，正义之感日益强烈。这几年见王振弄奸擅权，残害大臣，十分愤怒，于是同景仰杨溥的内侍张环、顾忠一道，密谋广贴揭贴揭发王振，以期警醒世人，除掉奸宦，不料事情不秘，很快就被王振发觉了。

待马顺和曹吉祥一走，王振又想了想对郭敬、陈官、毛丛、王谋四人说道：“今日街上出现了揭帖，明日那杨溥老头儿必然会去找皇上为石璟、李铎、张需等三人辩白，碍于情面，皇上也必然会答应放人，我们不能让杨溥又得个好处。那石璟是长公主顺德公主的驸马，皇上肯定下不了狠心会放了他，那就算了。可是那李铎和张需太可恨了，不能便宜这两个家伙。你们四人分为两班，去到锦衣卫牢中，连夜将李铎、张需二人押解出境，命人枷到东北铁岭去戍边吧！”

“是，小的们立即去办！”郭敬、陈官、毛丛、王谋四人答应一声，分成两组立即往大明门右侧西江米巷附近的锦衣卫牢狱去了。

三辆槛车被押到宣武门大街南端菜市场的时候，已是拂晓时分了。王永、张环和顾忠三名义士脚镣手铐，被狼虎一般的锦衣卫和东厂太监拖了下来，推向街市中心。这时菜市场街道口已经有了不少早起上街买进卖出的百姓，大家一见这么早便有锦衣卫和内侍来行刑，都觉得好奇，呼啦啦一下子便围了过来，小会儿工夫，街市中心便聚集了数百人。

王永、张环和顾忠三人别看他们平时无声无息，但在这时候却昂首挺胸，义无反顾地走向刑场。那王永一边走一边骂道：“该死的王振阉贼，祸国殃民的奸宦！今日杀了我等，明日阴间也要找你算账！”

张环接着骂道：“王振你个该千刀万剐的奸贼，你犯的那些矫旨擅权、残害忠良、贪贿枉法、僭越违制的罪行，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们么？你杀了我们，就没人敢揭发你了么？你等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到时候不叫你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才怪！”

见王永和张环说得激昂，顾忠抢前一步站在前面，手里挥动手铐，向周围围观的百姓们喊道：“乡亲们听着！那街上揭发王振四大罪状的帖子就是我们三人写的！请大家互相传看，让天下人都知道那王振是大明朝的第一个奸宦，他凭着自小服侍皇帝的那点子事，利用年轻皇帝的宠信和依赖，在宫中甚至在朝中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蛊惑君王，残害大臣，凡是不依顺他的便赶尽杀绝，这大明江山迟早要毁在他手里！祸国殃民的奸贼，人人得而诛之。大家快快行动起来，叩阙上诉，请皇上明辨忠奸，早诛此贼，以安天……”

“快将他们的嘴堵上！”马顺和曹吉祥气急败坏的对手下喊道，“别让他们妖言惑众，败坏翁父的名誉！”

那些押解王永三人的锦衣卫和内侍，连忙抽刀割下王永等人衣襟塞进三人口里。王永、张环、顾忠三人哪里肯让，拼命挣扎，嘴里呜呜呀呀叫喊。见事不济，那锦衣卫和内侍只好死死将三人按住，好一会才把三人嘴堵上。

一听王永、张环和顾忠的宣讲，周围围观的人们方才明白，原来这三人是因为揭发王振才遭此死罪的，人们被他们的义举所感动，不禁十分同情。一见锦衣卫和内侍按着三人堵嘴，周围的人群情绪立刻激动起来。有的高声骂着：“王振擅权误国该杀！”有的高声呼喊：“他们三人是忠臣不准杀！”

眼看处斩王永三人激起了义愤，马顺和曹吉祥迅速耳语了几句，回过身一齐命令道：“快，将王永、张环、顾忠三人处斩，不得有误！”

站在一旁的几名刀爷手拼命将王永、张环、顾忠三人按倒在地，刽子手手起刀落，三颗不屈的头颅滚了开去，三腔热血激射而出，刚好和那朝霞互相辉映，红了一片！

菜市场枉杀王永、张环和顾忠的时候，杨溥并不知道，他在寅时初刻便上朝了，这时正候在奉天门殿上，和一百多位文武大臣一起焦急地等待着正统皇帝早朝呢。

卯时初刻到了。按照常规，皇上寅时正就应该上朝，可是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还未见皇上影子，这是怎么了？年轻皇帝青春年少贪睡误了时么？

正在杨溥和文武百官疑惑不解的时候，正见大太监兴安从奉天门殿后急匆匆地转了出来，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孙太后忽然染病，皇上一大早便到清宁宫视疾去了。皇上说今日不上朝，请阁老命诸位大臣回衙公干去吧。”

听说孙太后忽然福体欠安，皇上入宫视疾，杨溥吃了一惊。可是他回头一看，只见太医院的胡太医、周太医、赵太医等人都在殿上，并未召入宫中瞧病。杨溥忽然明白了：今日正统皇帝不上早朝，肯定又是王振搞的鬼，目的是不让君臣当面议事，只怕是与石璟、李铎、张需三案有关吧？

果然被杨溥料着了。原来一大早王振便来到清宁宫求见孙太后。孙太后对于王振凌晨求见，心知事情一定紧急，不敢怠慢，连忙起床接见了王振。王振最怕的是正统皇帝与杨溥等大臣会议朝政，当面议政他王振不敢干预政事，太祖皇帝当年立下的“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死”的规矩，虽然宫内那块铁牌被他盗毁了，但这规矩却是天下人人尽知，尤其是杨溥、张辅那些顾命大臣决不会容许自己干政，必定会群起而攻之，并且抬出祖宗规矩，那正统皇帝就是再宠信、再依赖我王振，也是救不了自己，那时我王振就会吃不了兜着走。王振清楚这个道理，所以要阻止某件事情发生，他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让正统皇帝与杨溥等众大臣见面。君臣当面议政，他王振不好从中做鬼；一不当面议政，靠那奏章传来传去，他王振利用批红的权力和机会，便可偷天换日为所欲为了。今日大早前来清宁宫，正是想请孙太后找个借口拖住皇上，使皇上不上朝，不与杨溥等人见面，到明日我王振就有办法了。王振一见孙太后，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立时，太后病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坤宁宫，正待洗漱上朝的皇帝朱祈镇和皇后钱氏慌忙赶到了清宁宫。

想到这一层，杨溥知道今日要想见着皇上是不可能了。他忖了忖，对殿上的文武大臣说道：“既然皇上有谕旨今日不上朝，诸位大人就请回衙办事去吧。”

文武大臣们不知就里，互相看了看陆续出殿回衙去了。待众人走完，杨溥对兴安说道：“兴公公，下官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兴安是仁宗、宣宗两朝过来的老太监，与金英同是仁宗、宣宗太子宫中的旧人，为人较为正直，与三杨的关系一向都好。见杨溥有事相求，便拱手说道：“阁老不必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谢公公。”杨溥说道，“听说驸马都尉石璟、御史李铎和霸州知州张需近日下狱，下官有本为其辩诬，本当今日早朝上呈陛下的，不料皇上今日不上朝。事情紧急不能耽搁，下官想请您把本章带进宫去，转呈皇上，不知您愿意么？”

“阁老吩咐，在下敢不从命？”兴安笑道，“请阁老将表章给在下吧。”

杨溥喜之不胜，将表章交给了兴安。兴安接过表章立刻回宫去了。

兴安去后，杨溥回到文渊阁等候消息。可是那表章犹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直等到酉时末，才见宫中内侍转来司礼监批红：“正统皇帝已经批阅杨溥奏章，命锦衣卫释放了驸马都尉石璟，但李铎和张需死罪免了，活罪难逃，已经命人押赴东北铁岭戍边去了。”

见罪已定了，人已走了，一时也难救二人，杨溥深感势单力薄，力不从心。他叹了口气，紧锁眉头，无奈地登轿回府了。

立冬已是好几天了，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去年北京、南京、山东、河南、浙江、湖广大水，今年二月京师发生地震，春夏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发生旱灾，而近海江浙的苏州、松江、嘉兴、湖州等地又遭海风袭击，十四个府、州暴雨成灾，那些地方的百姓们入冬了，不知过冬的粮食有没有？御寒的衣物差不差？逃民复业安置怎样？流移就食者的粥棚开没开？那些赈灾的粮食、衣被户部运到了哪里？还有免除湖广旱灾秋粮和苏、松、嘉、湖十四府州水灾秋粮的事儿落实没有？还有兀良哈贡马谢罪，请求释放侵犯边境的兀良哈部众，兵部不知放了没有？还有冬至录囚，复核囚徒罪状，有多少人平反？还有那瓦剌去年已入贡，今年至今未来，不知有无异象，兵部有何防备？等等，这一切都牵挂着杨溥的心。这天早朝散罢，回到内阁，杨溥便派马愉到户部督办赈灾安民之事，派曹鼐到兵部商量释放兀良哈部众和西北防备瓦剌的军情，派陈循到刑部讯视录囚。这内阁的三位大臣都奉命去了，文渊阁只剩下杨溥一人，他正要批阅礼部报来的今年入贡的琉球中山、哈密、亦力把里、安南、占城、满剌加、锡兰山、撒马尔罕、乌斯藏等九国的奏章，忽见内宫大太监兴安兴冲冲地来了。

一进内阁大堂，兴安便笑嘻嘻地说道：“南杨阁老，有喜事儿了。”

杨溥笑道：“兴公公说笑了，下官何喜之有？”

兴安笑着说道：“明日是张太皇太后六十五岁诞辰，孙太后和皇上商量着要为太皇太后做个冥寿。这不，孙太后点名要请阁老您画一幅丹青并题诗一首，挂在清宁宫日日瞻仰呢。所以皇上命在下前来传旨，请阁老您的丹青墨宝，这不是天大的殊荣么？”

“原来如此。”杨溥笑了笑，淡然说道，“既然应诏之制，下官只好从命了，那就有劳公公稍等。”

说罢，杨溥只好放下手头公文，命侍从研墨展纸，凝神静思了一会，便画了起来。

那杨溥饱读经书，学富五车，不仅诗文写得好，而且丹青也是有名。前些年他为监利刘魁所赠《古木幽篁图》和为广东左布政、石首刘永清所绘《雪竹图》就曾名动朝野，一时洛阳纸贵，今日奉诏为画，自然不在话下。不一会，一幅《天母游园图》就画就了。

杨溥放下笔，舒了一口气，对兴安说道：“兴公公，你来看看，这画可过得眼么？”

兴安走近一看，只见那画上绘着天上的王母娘娘在祥云缭绕中众多仙女簇拥下，走出紫宫，乘着銮舆，来到仙苑，游览蟠桃园，只见那一颗颗硕大鲜嫩的蟠桃挂满枝头。画图的左上角还题着一首绝句。不过，那图中的王母娘娘，画的却是张太皇太后生前的慈容。

看罢画图，兴安不禁赞道：“南杨阁老真不愧是画坛老手！王母娘娘、张太皇太后，蟠桃盛会，硕果累累，意境优雅，含义隽永，好画，好画，孙太后和皇上看了一定高兴！”

杨溥谦逊地笑道：“让兴公公见笑了，可有什么地方要修改的么？”

兴安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此乃上乘之作，弥足珍贵呢！”

“什么好画，兴公公如此称道？”正在这时，阁门外走进两个人来。杨溥一看，原来是经常在一起谈诗论赋，互相切磋的两位翰林：一个是翰林修撰张益，一个是检讨王震。二人一边走一边说道，“南杨阁老莫要吝啬，让下官等人也一饱眼福如何？”

这二人是老朋友了，杨溥笑道：“哪里有什么好画！不过是下官应制之作而已。这不，我正要请二位斧正呢！”

张益和王震二人走上前来一看，见是一幅《天母游园图》。二人欣赏了一会，只听张益说道：“阁老，您这蟠桃怎么全是红色？全是红色的桃子就熟过头了，一定会掉下来不在树上。这蟠桃的颜色应该是有红有白，有深有浅，画得不对，要改一改呢！”

张益一边说一边指指点点，话一说完，杨溥还未来得及答话，只听王震用手指着右上角的那首诗批评道：“阁老，您这首诗也有问题。”

说罢，王震念道：

琼楼披彩紫霄开，圣母娘娘鸾驾来。

今日普天蟠桃果，皆是当年太皇栽。

吟完诗句，王震接着说道：“阁老这诗把张太皇太后比作王母娘娘，把满园葱茏喻为天下承平，以蟠桃示意寿诞，这寓意深远，耐人寻味，意境是不必说了，平仄声调和平水灰韵也无可挑剔。只是——”

说到这里，王震顿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点着第三句“今日普天蟠桃果”的“果”字，摇头说道：“这果字用得不妥，第四句叶韵用的既是‘栽’字，那第三句的‘果’字就应改为‘树’字。只有树才能栽，果是不能栽的。不妥，不妥！”

张益和王震一来就指手画脚，说长道短批评起来，一旁的兴安不由大吃一惊。心想张益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王震更低，只是一个从七品的检讨，而杨溥却是当朝首辅，从一品的少保公孤，官阶悬殊，地位悬殊，名望悬殊，这二人太不识相，怎么一进门便批评起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来了？这杨溥岂能受得了这种羞辱，肯定是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迂阔角色赶出内阁，看来张益和王震有好受的了！

兴安满以为杨溥会变色生怒，却不料杨溥忽然拍着脑袋说道：“你看这年老了就是不中用，不是二位大人指出毛病，我险些贻笑大方了！”

原来杨溥为人最是平易谦和，对待学问是虚怀若谷，常常是不耻下问。还是宣宗皇帝在位的时候，常常把善于诗词的杨溥和陈循召到宫中，吟诗填词书帖作画，杨溥和陈循互相推敲，互改诗词，杨溥虚心坦诚，常为宣德皇帝赞叹。正统初，杨溥主持纂修《宣宗实录》，见时任大理寺评事的张益和中书舍人的王震不错，便举荐他们二人进了翰林院。张益和王震时常出入内阁，二人一来杨溥便将自己新近所作诗词字画拿出来请二人评论，二人的修改意见杨溥乐于听从。日常在内阁的时候，即使现任内阁大臣马愉、曹鼐是他杨溥的门生，又是他三杨举荐，杨溥起草的诏诰、文章也常常拿给马、曹二人斟酌，从不觉得有失身份。相反，杨溥这种虚怀谦和的品德，反而为众人敬重。所以今日见张益和王震为他指出了不足，他从善如流欣喜不已。连忙转身亲自斟了两杯茶敬给张益和王震，诚恳地说道：“清茶一杯，感谢二位了！”

说罢，杨溥提笔立即将画上的蟠桃改了颜色，将“果”字改成了“树”字。见杨溥如此心量，一旁的兴安不禁连声叹道：“杨公雅操！杨公雅操！”

张太皇太后六十五岁冥寿过后的第二天，早朝四方奏事，赈灾、免粮、备边、录囚等事处理完毕，将要散朝的时候，杨溥奏道：“陛下，福建左布政方正淫纵一案已经查清，经办此案的巡按御史罗绮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提请定罪，请陛下早朝后到西角门与群臣议事，不知可否？”

见杨溥说早朝后要议事，正统皇帝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好吧，待朕早膳后再议吧。不过，而今天气渐冷，众位爱卿大多高年，还是改在右顺门便殿，命内侍将暖阁预备吧。”

这正统皇帝虽说缺乏主见，但心思还是细密，这天气转凉还不忘惦记着老臣的冷暖，这话让杨溥等人一阵感激。

早膳过后，内阁大臣马愉、曹鼐、陈循回文渊阁办事去了，杨溥同刑部尚书金濂、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大理寺少卿严本和福建巡按御史罗绮早早地候在左顺门，等待着正统皇帝。

过了一会，正统皇帝由王振等内侍簇拥着来到了左顺门。

正统皇帝赐座、赐茶，大家坐定，杨溥躬身拱手奏道：“陛下，自上月接到告发福建左布政方正、按察使谢庄淫纵不端，陛下命都察院指派福建巡按罗绮查办。方、谢一案现已查实，三法司会审已经定案。过几天王文大人就要到陕西去替换陈镒当巡抚经理边务，陈镒大人回来担任右都御史对此案又不熟悉，所以必须在王文大人离京之前将这事定下来。这方面大员究竟如何处置，要奏请陛下圣裁。罗巡按，你先将案情向皇上奏明吧。”

原来廷议让王骥替换陈镒的，因王骥另有他任，朝廷又派王文与陈镒互换。

“是，阁老。”坐在最下首的巡按御史罗绮答应一声，便按照礼制“御前侍坐，有官奏事，必起立，奏毕复坐”的规定，站了起来躬身拱手奏道，“陛下，臣于上月接到谕旨，对福建左布政方正和按察使谢庄淫纵不端、败坏官德一案进行了查办。现已查明，方正身为方面大员，不思以身作则，维护命官清誉，却好淫贪色，作奸使诈，采取卑鄙手段将福建中卫指挥单刚的妻子马氏弄来纳为妾室。方正行为恶劣，影响极坏。军政不睦，几乎闹得单刚动刀动枪，此事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诫百官。是以——”

“你把方正如何作奸使诈骗取马氏的事说详细一些。”右都御史王文打断罗绮的话，说道，“还有按察使谢庄的事也一起说说。”

“是，大人。”右都御史王文是罗绮的顶头上司，罗绮连忙应了一声继续说道，“方正和单刚本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饮酒作乐。由于是好朋友，内室也就不再避让。方正一到单刚家中，单刚妻子马氏有时难免出面作陪。这本来是朋友间极为亲密无间的好事，不料那方正却是人面兽心，一见那马氏年轻美貌，便顿生邪念，常常趁着单刚不在的时候有意挑逗。不想那马氏恪守妇道，并不搭理。谁想那方正贼心不死，费尽心机非要将马氏弄到手不可。有一日方正来到单刚家中与单刚对饮，有意将单刚灌得酩酊大醉，乘这机会方正竟丧心病狂施暴，将马氏强奸了。待单刚醒来，方正不但不愧悔自责，反而假意告诉单刚，说马氏乘着酒醉百般勾引于他。那单刚如何忍得？本待将马氏处死，但方正是一方大员岂敢得罪？单刚一怒之下，便将马氏一纸休书休了。那马氏平白受此污辱，丈夫不但不为己出气，反而不明是非将她休了，她一气之下便回了娘家，不料在半路之上被方正派人接走，强行收为小妾。”

“太不像话了！”听罢罗绮的案情介绍，杨溥不禁怒气横生，他气愤地说道，“阴谋诡计诱夺朋友之妻，那还是人么？简直是畜生不如！”

“还有呢。”罗绮继续说道，“福建按察使谢庄与方正沆瀣一气，也一样行为不端遭人不齿。谢庄贪色纵欲，诱取福建左卫指挥张敏之女为妾，坏了那女孩儿一世名声。不仅如此，方正和谢庄二人还经常在百户陈亮家挟娼饮酒，从来不把先皇颁布的严禁朝廷命官挟娼行乐、嫖娼宿妓的禁令放在眼里！”

“真是一伙害群之马！”杨溥又气愤地说道，“难怪这几年福建地方不宁，接二连三出事，你看一省最高长官布、按二司全是败类，福建焉得不乱？那你们三法司会审情况如何，请向陛下说说。”

“我们刑部先说。”刑部尚书金濂说道，“接到谕旨，臣会同都察院对福建方、谢一案进行了查办，侦缉了许多人证物证，证明匿名信告发各条全部属实。刑部将方、谢二犯收押后初讯，方、谢二人也全部供认不讳，现有画押供词为证。刑部认为方、谢二人触犯了两条：一条是《大明律》中严禁朝廷官吏强娶他人之妻、女为妾；另一条是违反了先皇在宣德七年颁布的《官箴》中关于宣淫纵欲、嫖娼宿妓的那条规定。事发后，福建民怨沸腾，群情激愤，应予严惩！”

“臣大理寺已审结此案。”大理寺少卿严本——大理卿一职暂缺，由严本暂署大理寺卿事——接着说道，“臣等会同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审理了此案，认为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犯臣供认不讳，依律应当罢官，遣戍北边。”

“臣都察院自始至终参与了此案，确认此案查办、审理合法。”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接话道，“臣以为三法司会审所定将方正、谢庄罢官戍边是合适的，请陛下裁定。”

三法司都说完了，正统皇帝望着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以为方正、谢庄一案断为‘罢官戍边’可以么？”

“古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杨溥余怒未息，他为身为朝廷方面大员的方正和谢庄所不齿。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说道，“方正身居高位，不思宣谕教化，竟然伤风败俗，实乃不可救药之败类，不配为一方之父母，谢庄本是风宪重臣，却知法犯法，败坏纲常。这二人都应当从重处罚，清除败类，严肃纲纪。今观三法司所拟‘罢官戍边’的罪处，臣以为依律合法，无畸轻畸重之嫌，可行可行。现在北边大同正在筑长城以防瓦剌，臣建议就将方、谢二人遣送大同戍边筑城吧！”

杨溥说完，正统皇帝点头说道：“方正、谢庄一案已经清楚，业经三法司定谳，那就罢免二人所有官职，遣送大同戍边修城去吧。”

“臣等遵旨。”见正统皇帝准了旨意，杨溥等人一起应了一声，退出右顺门便殿，到内阁取旨办理去了。

待众人一走，王振脸上漾着笑意，对正统皇帝恭维道：“皇上英明果断，此案断得好！”

今日右顺门讨论罪处方正、谢庄，王振虽然碍于“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规定不敢在朝堂上开口，但他对罢免方正、谢庄却感到十分高兴，脸上一直洋溢着笑意。这是为何？原来王振想的并不是什么“清除败类，严肃纲纪”，他想到的是又有一省的方面大员出缺，那可是个地方富裕的肥差，一宗大财来了！

果然不出王振所料，罪处方正和谢庄之后没几天，现任福建参政宋新便找上了门。

这一天王振上朝回到朝阳门外黄华坊大宅第，只见内宫御用监少监阮浪带着一个三四十岁年纪的官员坐在府中等候。一见王振回府，阮浪拉着那个官员“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道：“翁父在上，小的阮安给您请安了！”

那阮浪是交阯人，年纪比王振还要大好几岁，比王振进宫还早六七年，按说还是王振的前辈呢。不过，王振却不管这些，见阮浪带着一个陌生官员前来，必定是有事求他。想到这里，王振心里暗喜，他把手抬了一下示意阮浪起来，口里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必如此大礼，起来起来。”

“谢翁父！”阮浪拉了那人一把站了起来，跟着王振进了中堂。

“坐下说话。”王振居中坐了下来，示意阮浪坐下，随意问道，“这位大人是谁，本公公似乎面生？”

“这是我外甥，姓宋名新，也是交阯人。”阮浪赔笑答道，“托翁父的福，他现在在福建做参政，好歹也是个从三品的官儿。宋新，还不见过翁父！”

“下官拜见翁父！”那宋新连忙起身向王振重新见礼，“下官长期在东南一隅，一直无缘拜见翁父，今日有幸得睹尊容，真是三生有幸！听舅父说，下官多次承蒙翁父眷顾，心里十分感激。今日下官带了些许薄仪，乞望翁父笑纳。”

说罢，宋新对堂外唤了一声：“把礼仪抬上来吧！”

话音一落，只见十个家人从堂外抬进了五抬大盒，齐整整地摆在堂中。宋新揭开前四个盒盖，只见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宋新指着银子说道：“这是四盒银子，每盒二千五百两，共计一万两。”

看了这白光耀眼的银子，王振心里顿时喜了。到现在为止，虽说送钱送物的不少，但一次送万两白银的真还不多。

“这一盒是黄东西。”宋新打开了第五盒盒盖，只见一盒黄灿灿的金锭耀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是二千五百两黄金，成色绝对上等。福建出产银子和金子，这些算是福建的土特产吧，下官特意孝敬翁父，不成敬意。”

看见那一万两银子，王振就喜之不胜，再瞧着那二千五百两黄金——按照比价那又是一万两银子——王振心里“怦怦”直跳，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上茶！上茶！”王振挥了挥手，对站在身后的侍女燕儿、雪儿吩咐道，“宋大人是福建来的，不稀罕铁观音，来点新鲜的，把前两天云南新嗣爵的西平侯沐斌送来的普洱茶打开，给阮少监和宋大人沏上一盅，好好品尝品尝。”

说罢，王振又对一旁的王山、王林、毛丛、王谋等人吩咐道：“宋大人的这番心意本公公领了，你们把这几盒礼仪抬到后堂去吧。”

见王振收下了礼金，阮浪和宋新知道这事情有希望了，心里一阵窃喜。

待王山等人将礼盒抬进了后堂，王振呷了一口茶向阮浪和宋新问道：“宋大人此来一定是有事相告，阮少监和我是多年好友，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有事就直言吧。”

听王振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宋新忽然灵机一动，他立刻起身“扑通”一声跪在王振面前，拜倒在地，说道，“小的自幼便没了父母，是舅舅把小的抚养长大。后来得亏了您的关照才有了今日。饮水不忘掘井人，从今日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亲。干爹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这宋新突然要认作干爹，连那习惯受人吹捧奉承的王振都弄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了。一旁的阮浪连忙说道：“翁父，您就收下这干儿子吧。”

那宋新见机接话道：“干爹要是不收下下官这个干儿子，小儿就长跪不起了。”

“好，好，收下，收下。”王振终于反应过来了，有这么个干儿子在福建，经常进贡点金子、银子，又可做东南一方的耳目，何乐而不为？他哈哈笑了起来：“起来起来，你这个干儿子我收下了。”

宋新连忙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谢干爹怜爱！”

宋新今年近四十岁了。王振是永乐三年生人，今年四十一岁。宋新比王振也就小个一二岁。二人相处至多是弟兄辈，可是为求荣求富，那些卑鄙无耻之徒什么奴颜婢膝的事做不出来？

待宋新坐下，王振笑嘻嘻地问道：“你有什么事来求干爹，说吧。”

“孩儿倒真的还有一事求干爹关照呢。”宋新眼巴巴地望着王振说道，“您知道，前几日福建左布政方正和按察使谢庄不是犯事被罢官戍边去了，孩儿是想请干爹帮忙，让孩儿补了那左布政的缺，也好让您和舅舅风光风光。”

王振一听，心里不禁暗笑起来。看来这宋新还是挺精明的，一个省的最高行政长官左布政没有二万两白银子倒还真的不卖呢！他故意皱了皱眉头，说道：“你现在是个参政，从三品，按理说擢升你一级到正三品，也不过是补个按察使的缺，现在你要的左布政那可是个从二品的方面大员，把你补上去，那是连升二级，是超擢呢。难，难哪！”

这王振真是贪得无厌，得了宋新两万两银子还不知足，还要发难再敲他一杠子！那宋新心里也明白，虽然没有明码市价，可是什么官位得送多少银子，谁的心里都有个数儿。这是王振在要价，出不了高价，就得不到高官，要买官就要舍得花血本！宋新咬了咬牙，连忙说道，“难是肯定难，要不孩儿怎么会来求干爹？孩儿知道，您还得替孩儿打点。我们福建有个珠宝商人在北京开店，他那里有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是从南海里得来的，价值连城。这样吧，孩儿这就回去把那宝贝给您送来，好让干爹去说话。只是那左布政一事，孩儿就全靠干爹了。”

听了宋新的这番言语，王振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干爹去试试吧。”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宋新和阮浪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过了几天，正在杨溥和吏部尚书王直、都御史陈镒商量着举荐谁去担任福建左布政和按察使的时候，突然从宫中司礼监发出了中旨，宣布现任参政宋新清正廉洁，勤勉干练，爱民如子，政绩卓著，特超擢为福建左布政，自即日起治事理政。

看了那份中旨，杨溥和王直、陈镒不禁面面相觑，相顾愕然：内阁不知道，吏部不知道，都察院不知道，正统皇帝竟然直接从内宫发出中旨，擢拔地方大员了！

第二十七回　右顺门御前斗奸宦　乾清宫厚颜讨封赠

正统皇帝直接发出中旨擢拔宋新一事，对杨溥打击颇大。杨溥深深感到，这正统皇帝不像张太皇太后在世时那样，什么事都与群臣商量。那时君臣基本上是天天见面，有事都是当面直陈，一经商定，六部九卿立即执行，上下政令那是畅通无阻。而现在，正统皇帝时时就借故不上朝，内阁有事要请旨也只好一拖再拖；尤有甚者，不经与内阁和任何大臣商量，特别是在任用官员、处置朝臣方面，动不动就从内宫发出中旨，直接擢拔人事、罪处大臣，而且抗旨也无动于衷，杨溥等顾命大臣是无可奈何。杨溥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毫无疑问是王振在蛊惑君王，用事弄权。内阁与司礼监，杨溥与王振，时常有意无意间发生了争斗，在这场无声的抗衡中，杨溥明显感到内阁力量的薄弱，自己与皇上的疏远，这事不能再耽搁了！

正统十年的十月二十八日，正统皇帝应杨溥的请求，在右顺门暖殿中召见了杨溥、张辅、马愉、曹鼐、胡滢、王直和陈镒，君臣当面议政。

正统皇帝来了，后面跟着王振。

皇帝正中坐下，王振侍立一旁，众大臣依序坐于两侧。

“陛下，老臣今日有数事启奏，请予圣裁。”杨溥说道，“我朝自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经过多年的摸索，制定了整套选人用人的选举之法，大凡有四：一是学校，二是科目，三是荐举，四是铨选。学校以教育之，科目以登进之，荐举以旁招之，铨选以布列之，天下人才尽于是矣。其中学校是基础，科目是正途，荐举是补充，铨选是常调。本朝泱泱大国，谨守选举之法，是以人才济济，贤良雍雍。君王以国为重，任人唯贤，明辨忠奸，陟罚臧否，天下大治焉。而今，事情不是这样了。陛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杨溥说得如此郑重，正统皇帝连忙说道：“南杨阁老是四朝元老，又是朕的顾命大臣，有什么话不能讲？朕这儿听着呢。”

“那好，老臣就直说了。”杨溥拱了拱手说道，“太祖、太宗、仁宗所定选人用人之法，臣就不说了，单说先皇登基之初即下诏定下了选人用人规矩：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由廷推或奉特旨；侍郎以下及祭酒，吏部会同三品以上京官廷推；太常卿以下，由吏部推举；通、参以下，吏部于弘政门会选；詹事由内阁、各衙门属官由各掌印官推举；在外官，巡抚由廷推，九卿参与，吏部主之；各布政司布、按二司及知府有缺，三品以上京官会举，部曹及御史由堂上官荐引。正统元年，由张太皇太后主持，陛下也下诏重申了上述选举之法，沿用至今。但最近福建布政使和按察使出缺，其中布政使未按先皇诏令‘由三品以上京官会举’，就发出中旨直接超擢福建参政宋新为布政使了。臣想问的是：这先皇定下的朝廷选人用人规矩还算不算数？”

杨溥这话直截了当问得尖锐，正统皇帝被问住了，顿时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一旁的王振急坏了，他连忙接口辩解道：“那宋新廉能干练，政绩卓著，镇守福建中官访查得实，所以皇上就直接发出中旨擢拔宋新，没有什么不妥！”

“陛下，这是朝廷会议，内侍不得干政！”张辅一向看不惯王振献媚邀宠、作威作福，早就心存怨愤。一听王振说话，他怒不可遏，忽地站了起来，指着王振怒道，“王振你知罪么？太祖皇帝所立宫中禁牌，‘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虽然铁牌被毁，可是禁令天下皆知，你想以身试法么？”

张辅这几句话说得义正词严，王振无话可答。这朝堂之上可不比内宫，在内宫他怎么蛊惑皇上外臣无人知晓，内侍们知道的都是王振心腹，不是心腹的又不敢透露机密，一旦事发，不是被王振处死，就是遣送万寿山守陵，谁敢透露半点消息？可是这朝会上内臣随便干政，那可就是犯了死罪。王振晓得厉害，不敢和张辅正面冲突，只是狠狠地在心里骂道：“你张辅别耍威风，有朝一日我王振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王振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正想狡辩，只听杨溥大义凛然，望着王振严厉地说道：“王公公，这是朝堂之上议政，比不得后宫，请你自重！”

杨溥这话说得重，他又是正统皇帝最为依赖的外臣，撼他人易，撼杨溥难。王振心知理亏，更不敢和杨溥当面较量，到口的话又被杨溥噎住，只好缩回去了。

一旁的内阁大臣马愉、曹鼐、陈循，吏部尚书王直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都不满王振趾高气扬、作威作福，但又不想得罪这个阉宦权贵，见张辅和杨溥当面斥责王振，心里十分痛快。见王振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他们一边好笑，一边说道：“英国公和南杨阁老言之有理，陛下我们继续议政吧！”

“对，朝堂之上王先生说话不妥，你就听听吧。”众人一语提醒了正统皇帝，他开口解围道，“朕与诸位爱卿继续议政吧。刚才南杨阁老问朕，先帝所定‘布、按二司和知府有缺，由京官三品以上会举’的规矩，当然算数，本朝继续实行。福建左布政宋新任职一事，是朕听了镇守中官奏报，一时忽略先皇定制，直接发了中旨，有悖政令，朕下不为例。只是这中旨刚刚发出，也不好朝令夕改；宋新刚刚就任，也不知到底是贤是愚。这样吧，让宋新先干三年，吏部初考时根据臧否再行陟罚吧！”

见皇帝作了自我检讨，众位大臣也不好再说什么。杨溥抬头望着正统皇帝真诚地说道：“陛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臣请陛下今后遇事一切按章程办就好。您刚才说到镇守福建中官奏报一事，臣想如果那中官所奏属实，宋新果然是个贤良，那当然是陛下用人唯贤，是福建地方百姓之福；但一旦那中官居心不公，所报非实，那后果就严重了，臣但愿不会如此。由此臣想到了先贤诸葛亮的《出师表》，诸葛先贤说‘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贤此论，殷鉴不远，愿陛下慎之！”

杨溥这话是明显地告诫正统皇帝要亲近外臣，不要被内臣所惑，听来十分刺耳。但杨溥是国家柱石，系内政外交朝廷安危于一身的重臣，而且是自己的顾命大臣，即使话语再不中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正统皇帝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堪。不过，正统皇帝虽然性格懦弱，近乎愚昧，但宅心不失仁厚，善恶是非还是分得清的。他知道杨溥这番话是忠君体国之言，用心良苦，便惭愧地低声说道：“阁老所言，朕记下了。”

“还有。”杨溥继续说道，“陛下知道，君臣天天当面议政，当场裁决，立即施行，政令畅通，上下一心，那是最好不过，请陛下今后一定要坚持。陛下因故确实不能上朝与大臣面议，命中官传旨的时候，先皇所定‘凡中官传旨，六科必覆奏始行’的规定还行不行呢？”

“行。”正统皇帝连忙点头应承道，“先皇所定一切规矩除朝会决定修改的外，一律照行。今后中官传旨，内阁、六部九卿及六科必须复奏确认后方才施行。”

一听正统皇帝明确表态，可以有效防止中官假传圣旨，众位大臣一齐称颂道：“陛下圣明！”

那一旁的王振气得脸色黑红，但又无可奈何，只好闭起眼睛装着养神。

杨溥继续说道：“这两年天气异常，海内水旱频仍，赋税、营建以及四边日益事多，臣内阁虽说现有四人，但臣年老体弱，经不起劳累，臣深感内阁人手不够，现有马愉、曹鼐、陈循三人，那是日夜操劳，不堪重负，迫切需要增加新人。是以臣举荐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苗衷、侍讲学士高谷二人入阁当值。请陛下恩准。”

在座的几位大臣，除了马愉、曹鼐、陈循已经是内阁大臣外，还有张辅、胡滢、王直、陈镒四人。张辅是武官，不能进文官当值内阁是不必说了，陈镒还只是个右都御史不能进内阁，也不必说了，可是那胡滢和王直是多年的六部尚书，是最有资格被选入内阁的，但杨溥没有提名，多少有些悒悒不乐，坐在一旁默不作声。那一向耿直的张辅听罢杨溥之言，立即发言了：“陛下，南杨阁老此乃谋国之言，极为公允。那苗衷和高谷学问渊博，办事干练，早在正统五年二月三杨阁老举荐内阁大臣时二人就名列其中，当时举荐五人，马大人、曹大人和陈大人均已先后入阁，现在内阁又添新人，当然是苗衷和高谷了。陛下，此二人皆可胜任，内阁有了后生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由南杨阁老统帅，那就是一个非常精干能办事的好内阁了，臣附议！”

“臣附议！臣附议！”一旁的马愉、曹鼐、陈循也一齐说道，“臣等在南杨阁老率领下，愿与苗大人、高大人同心协力共谋国是！”

“臣附议，臣附议。”一旁的胡滢、王直和陈镒也一齐说道，“内阁新增后生可任者，国之幸也。”

南杨阁老今年已是七十有四，廉颇老矣，内阁新增后生确有必要，趁南杨阁老还健在，让几个新人历练历练，一旦南杨阁老有什么意外，内阁也是后继有人。见诸位大臣意见一致，正统皇帝高兴地点头道：“南杨阁老忠心体国，举贤荐能，那就召苗衷、高谷入阁当值吧！”

“谢陛下！”见正统皇帝准了奏，杨溥继续说道，“既然陛下同意召苗衷、高谷二人入阁，老臣还有一事要奏明陛下。”

正统皇帝微微笑道：“阁老请讲。”

杨溥看了看在座的马愉、曹鼐、陈循，说道：“召苗衷、高谷入阁，连臣在内内阁就有六人了。内阁是国家政务总理部门，天天与六部九卿和四方布政司打交道，内阁大臣职位必须与品级相称，不然不好办事。可是现今内阁这五人，马愉是侍讲学士，曹鼐是翰林学士，陈循是翰林学士，苗衷是侍读学士，高谷是侍讲学士，品级曹鼐、陈循是正五品，马愉、苗衷和高谷都是从五品，显然他们五人的品秩与职位极不相称。为便于办事行政，臣请陛下特旨超擢马愉等五人为侍郎，使其职品相当，位秩相称。”

杨溥这种奖掖后生的精神令在座的诸人十分感动，尤其是马愉、曹鼐和陈循更是心情激动，对这位长者无比感激。张辅、胡滢、王直、陈镒连忙附和道：“南杨阁老言之有理，五位内阁大臣应该晋级，请陛下恩准吧！”

杨溥不说还不知道，正统皇帝也觉得内阁的这几个年轻后进的品秩倒真的还是低了。他点了点头，问道：“马爱卿等是该晋级了，怎么个晋法，请阁老说说。”

杨溥微笑道：“怎么个晋法，该吏部尚书王大人来说了。”

在座的诸人只有王直心里最为雪亮。杨溥所言内阁大臣应该“职品相当，位秩相称”，“以便于办事行政”，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当年杨士奇进内阁时是编修，正七品，做了三年内阁大臣，才升为左中允，正六品，又干了三年才擢左谕德，从五品，再干了九年，才拔为翰林学士，正五品；前后当了二十二年内阁宰辅，在永乐二十二年才晋升为礼部左侍郎。杨荣也是一样，品秩升迁与杨士奇基本同时，也是在内阁干了二十二年才加秩晋级太常卿，正三品。杨溥本人也是从学士做起，多年后才晋级礼部尚书。他们并未觉得在内阁职级不称不好办事而政令不通，他们不是做得好好的么？想到这里，王直心里不禁感叹道：这杨溥果真是光明磊落、胸怀宽广，肯培养人才，不怕别人超越自己呢！可钦可敬！

想罢，王直说道：“这事好安排呢，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刑部属三法司不能入阁外，其余五部一部一个侍郎。根据五部现有侍郎情况，臣以为马大人晋礼部右侍郎，曹大人晋吏部左侍郎，陈大人晋户部右侍郎，苗衷晋兵部右侍郎，高谷晋工部右侍郎，妥否，请陛下圣裁。”

“好。”正统皇帝一听，笑道，“六部除刑部外一部一个侍郎，还有什么说的？就这么定了！”

一见正统皇帝准奏，杨溥对马愉、曹鼐和陈循使了使眼色，马愉三人会意，连忙起身跪下说道：“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了晋职之事，正统皇帝向杨溥问道：“阁老，您还有事么？”

“最后还有一件事。”杨溥微笑着拱手说道，“陛下，臣从登科入仕以来，屈指一算，至今已有四十六年，臣今年已经七十四岁，耄耋老矣。前几年倒还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但近来时时感觉头痛、眩晕，心慌气短，精神萎靡，尤其是小腹不适，水行不畅，甚为痛苦，臣深感年老力衰，已不堪重任，有负圣上期望。是以臣请求辞去所任职务，致仕赋闲，伏乞陛下准奏，让臣退归山野，回石首老家颐养天年吧！”

听杨溥请求致仕，正统皇帝和在座的众位大臣都吃了一惊。只有那王振心里一喜，这老头子终于要走了，好！这满朝文武王振就只忌惮杨溥和张辅二人，张辅一介武夫不足为虑，唯有杨溥质直廉静、贤仁干练、德高望重、众臣叹服，王振不能不畏惧三分，如果今日一走，那今后外朝内朝就唯我独尊了。想到这里，王振不禁一阵高兴。

“阁老不能走！”张辅等人正要拦阻，不料那正统皇帝一听杨溥请求致仕，心里就慌了。不等众位大臣发言，他连连摆手不断摇头，说道：“阁老年纪虽大，但现在内阁不能没有您，大明朝不能没有您，您就是什么事都不干，只要天天坐在内阁，朕的心就安了，大明天下就稳了！”

“皇上英明，南杨阁老不能走！”正统皇帝话音一落，张辅立即大声说道，“南杨阁老，想想当年张太皇太后临终重托，想想天下百姓，您也不能致仕偷闲啊！”

“内阁不能没有南杨阁老！”马愉、曹鼐、陈循三人一齐说道，“内阁事务纷繁复杂，我等资浅望轻，岂能堪此大任？还望阁老鞠躬尽瘁，以安国家！”

“对，南杨阁老不能走！”胡滢、王直、陈镒一听杨溥请辞，也急了。他们知道，现在内阁和六部九卿还只有杨溥是众望所归，换了别人还真难服众呢！他们对正统皇帝一齐说道，“陛下，南杨阁老年高岁老属实，但绝对不能致仕赋闲。可以让阁老坐镇内阁，以休养为主，阁务让马大人他们去干，遇事南杨阁老只拿个主意就行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对！”正统皇帝一听，高兴地说道，“爱卿们的这个主意好！南杨阁老，请您念在太皇太后顾命之托的分上，请您以国家社稷为重，收回请辞吧。今后您只要坐在内阁就行了，一切庶务都让马爱卿他们五人去办吧！好，这事南杨阁老就不要再说了，反正朕在位一日，朕是不会让您致仕的。好了，朕也累了，朝会就此结束吧！”

说罢，不管众位大臣还有无话说，正统皇帝把袍袖一拂，起身向殿后走去。那王振的如意盘算又落空了，他怨恨地看了众人一眼，随着皇上去了。

待正统皇帝一走，张辅立即向杨溥埋怨道：“南杨阁老您今儿请辞做得不该！您看看满朝文武，那阉宦把谁放在眼里？只有您才让那阉货忌惮畏惧。您走了，谁来与那阉贼抗衡？一旦那家伙为所欲为，谁来制服他？南杨阁老，请您以大局为重，请辞这一说今后就免提了！”

众人心里明白，张辅这话说得一点不假，目前朝廷上下能与王振斗争的就是杨溥，这朝廷一旦没有了杨溥，恐怕谁也制服不了王振，那时恐怕就要朝纲大坏，国家要出大事了！

右顺门议政使王振大受挫折，被杨溥、张辅当面羞辱了一番，心里一直窝着一团火。那王振不是良善之辈，心里一直不甘心。他想，既然知府以上官员任用需要会推，那知府以下的官员擢拔不是还可以插手么？既然杨溥、张辅等少数几个当朝大臣不敢怎么样，可是其他的官吏不顺我者不是照样可以施威凌辱么？还是那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服我王振的就叫你没有好下场！恰巧这时福建巡按御史罗绮撞到王振的枪尖上了。

自从上次参劾福建布政使方正和按察使谢庄之后，罗绮声名大振，都说罗绮清廉能干。可是新的布政使宋新上任后担心罗绮碍手碍脚，便接连上书王振，希望能将罗绮扳倒或者调离。王振本想这时以宁夏军民怀念罗绮，希望再到宁夏参赞军务为由将罗绮调到宁夏的，不料这时候王振的党羽、福建都司泉州卫指挥任信和漳州卫指挥陈斌困贪墨卫卒粮饷被罗绮参劾，这参劾本章送到正统皇帝这儿被王振扣下，借故事实不清留中不发。任信和陈斌见朝廷有王振撑腰，便反咬一口，接连上本参劾罗绮，说罗绮收受贿赂，枉纵罪囚。这本章送到内宫，王振立刻命镇守福建总兵官黄真复核。谁想那黄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他揣摸着王振意图，是要将罗绮扳倒，他明知罗绮冤枉，不但不为罗绮辩冤，反而专程从福建赶到京师来了。

“末将参见翁父！”当天晚上，黄真带了一箱箱的礼物来到王振府上。他将罗绮案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他谄媚地说道，“末将在覆核罗绮一案时，还发现了一个令人万分气愤的事儿。”

“什么事儿？”对于这个镇守福建一方的总兵官，王振并不放在眼里，他端着茶杯，眼睛望着屋顶，漠不经心地问道，“黄将军说来听听！”

“末将不敢说。”黄真迟疑着说道，“那罗绮实在可恨，说的话实在难听，恐怕翁父生气呢。”

“本公公什么事儿没见过？”王振不屑地说道，“你尽管说，本公公听着呢。”

“那末将就说了。”黄真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那罗绮不知怎么搞的，对宦官特别痛恨，说到内臣，他便痛骂‘老奴’，‘老奴’长，‘老奴’短的，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内侍或者内臣，真是太过分了！他还……”

“够了！那罗绮该杀！”不等黄真说完，王振将手中茶盅一摔，“砰”的一声立刻碎成了几块，他立刻暴跳如雷地吼了起来，“紫禁城的内宦也是皇宫大臣，一个小小的七品巡按御史，竟敢鄙视我等么？兔死狐悲，物伤同类。他罗绮辱骂宦官为老奴，就是骂我王振，我叫他不得善终！”

王振实在愤怒已极，咬着牙将罗绮骂了一通，末了他对堂外叫道：“来人！将我的名帖儿拿了到刑部去找金濂尚书，叫他们好好地把罗绮一案办一办，让罗绮永世不得翻身！”

那堂外的内侍毛丛、王谋应了一声，进来拿了王振的名帖要走，忽见站在一旁的曹吉祥伸手拦了：“慢，翁父息怒！罗绮这案子发到刑部，金濂他们三法司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判罗绮一个赎罪，罗绮还不是出个几百两银子便没事了？要治，就把罗绮治个彻底，让他到塞外去戍边，那里苦寒，又饥又冷，用不上几年，罗绮不是有去无回么？”

“好主意！”一听曹吉祥这恶毒之计，王振立刻冷静下来。他想了想，对一旁的锦衣卫都督马顺道，“马顺，罗绮这事就交给你了，锦衣卫办案，杨溥他们也不好插手。罗绮肯定不服，你放手去办，一定要将罗绮发配到辽东铁岭去戍边！”

“是，翁父！”马顺答应一声，带着王山、王林等锦衣卫走了。

“你这事做得不错，足见你对本公公一片忠心。”待马顺一走，王振对黄真说道，“你很会办事，本公公一定会记着你。你还只是个都督吧？过些时本公公给你弄个伯爵，增禄几百石吧！”

黄真依附王振正是为此，他连忙跪下叩首说道：“谢翁父提携！”

过了一些日子，马顺果真将罗绮屈打成招，制造了又一起冤案，将罗绮发配到辽东铁岭戍边去了。

腊月将尽，已是岁末，北风呼啸，气候寒冷。不过，紫禁城内奉天门东侧文渊阁内阁大堂，一盆炭火烧得红红的，室内温暖如春，杨溥和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等几位内阁大臣，以及英国公张辅、刚从甘肃赶回来的靖远伯王骥、兵部尚书邝埜——前任兵部尚书徐晞靠王振矫旨擢拔，但终因不能胜任，已被勒令致仕——还有成国公朱勇也来了，他们正在等待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云南麓川叛贼思任发的首级函送京师来了。

正在大家热切盼望的时候，只见大堂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军官。那人环视一周，朝正中坐着的杨溥和张辅拜道：“末将金齿军民指挥使司千户王政参见各位大人！”

“请起，请起。”杨溥亲切说道，“将军不远万里来京，一路辛苦，请坐下说话。奉茶！”

待王政坐下，杨溥问道：“朝廷早已接到王将军的奏报，说将军已将麓川叛贼思任发的首级献来了，果真是思任发么？”

“千真万确。”王政拱手回答道，“那叛贼的首级用石膏腌了，装在铁盒里，锁在槛车上，现已送到大堂外院子里，请各位大人查验。”

听说思任发首级已送在堂外院子里，杨溥把手一挥说道：“既在堂外，就请各位大人去验看验看吧。”

听杨溥一说，众人纷纷走出内阁大堂，前去验看。这里官员中只有靖远伯王骥征讨麓川时与思任发照过面，他走上前，打开铁函仔细瞧了瞧，说道：“这首级果真是思任发，没错！”

张辅不禁喜道：“你们终于为朝廷除了一害，西南边陲可以安宁了！”

听了张辅这话，杨溥没有作声，他在思考一些问题。见大家验看了首级，确认思任发已经伏法，杨溥同众人回到了内阁大堂。

待大家坐下，杨溥向王政问道：“王将军，请你把缅甸捕送思任发的情况向各位大人说一说吧。”

“是，阁老。”王政应了一声说道，“今年八月，末将奉令带着皇上敕命和金银钱币等物前往缅甸，命缅甸宣慰使卜剌浪马哈省发兵追剿思氏残余，务必将思任发捕获解送京师依法严惩。卜剌浪马哈省接到皇命后，立即派遣兵马搜山，终于捕获了思任发。可是他心怀鬼胎打起了如意算盘：他想以思任发作为筹码，与朝廷讨价还价，想要挟朝廷将麓川之地划给木邦，将孟养、戛里划给缅甸，他才将思任发献给朝廷。不料那卜剌浪马哈省意欲乘机扩大地盘的狼子野心不得人心遭到天谴，恰巧那两日白昼如晦，连续两天黑漆一团，异常天象使卜剌浪马哈省惊疑不定，他找来巫师一算，巫师说：‘天兵至矣！’卜剌浪马哈省吓坏了，连忙将思任发交给了末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插曲。”内阁大臣马愉笑道，“要不是老天爷帮忙，擒获思任发恐怕还要费些周折呢。”

“缅甸宣慰使想占据麓川、孟养之地的心思由来已久。”内阁大臣曹鼐说道，“下官看思任发屡次兵败都是逃入缅甸宣慰司境内藏匿不出，恐怕就是卜剌浪马哈省有意庇护！”

“肯定是这样。”内阁大臣陈循性情急躁，他跺了跺脚说道，“要是缅甸再阳奉阴违，那就请皇上下旨切责！”

苗衷和高谷入阁不久，见众人议论，他们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谁说不是？”一旁的王骥接话道，“上次我军追到缅甸宣慰司境内，明明看到思任发逃入了曼德勒，可是卜剌浪马哈省矢口否认，后来得知是他将思任发藏了起来，官军久搜不得，只好回师。卜剌浪马哈省的意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想利用朝廷穷究思任发之机，乘机占据孟养等地，这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好，这事等会我们再议。”见大家议论纷纷，杨溥扬了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转身对王政问道，“王将军，后来思任发又怎么被斩首槛送京师的呢？”

“这事说来话长。”王政继续说道，“末将接收思任发后，将他用槛车押送返回金齿，接着又将他押送京师。不想那思任发顽固不化，他开始以为是押送昆明，前段路程倒还算是平静。可是过了昆明，他得知是将他押送京师后就不安分了，先是百般挣扎，后来见挣扎无用便开始绝食，一连七日撬口不开，已经奄奄一息了。见他思任发决意一死，有意逃避惩处，末将思量不能这么便宜了这个叛贼，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于是当众宣布了他的罪状，断然将他处斩了！”

“王将军做得对！”听罢王政的解释，张辅大声赞扬道，“不能对那些叛国的逆贼心慈手软，该杀则杀！王将军这次立了功，请阁老奏明圣上，对王将军进行封赏！”

“张国公说得有理。”杨溥说道，“思任发已经伏法，麓川平叛告了一个段落，但思任发儿子思机发还藏在缅甸境内，未曾捕获，恐怕他日后还要作乱，朝廷不可不防。”

“这事好办。”朱勇一旁说道，“请皇上发个敕命，我五军都督府立刻发令命金齿军民指挥使司、腾冲军民指挥使司等卫所厉兵秣马，加强戒备，严防思机发叛乱；如果思机发一旦作乱，朝廷再发兵一举歼灭就是！”

“话是这么说，但做起来并不容易。”兵部尚书邝埜一向稳重，他想了想说道，“麓川虽然平定了，但连境的缅甸却与朝廷不是一条心，下官看，处理思机发一事还得与缅甸联系起来一起考虑，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邝大人言之有理。”杨溥点头道，“处理麓川思机发一事还得标本兼治，长远结合，不可偏执。对于叛贼，我们还是反独‘五铁’，坚决除掉那些死硬的首领叛贼，同时也要安抚一般部众，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发家致富，谁还想愿意跟着少数首恶搞分裂？他们就自然心向朝廷了。因此平叛与安抚缺一不可。我看这思机发决不甘心失败，必然会伺机发难，同时也不排除思机发穷途末路向朝廷乞降的可能。我们朝廷一定要敕令黔国公沐斌和参赞军务侍郎杨宁，分遗兵将防宁各卫，积极备战；二要敕谕云南巡抚，派官员至缅甸晓谕卜剌浪马哈省等首领，劝谕思机发归顺朝廷，一旦思机发有意谢罪，便可因势利导妥善安置，不可拒之门外，绝其生路。不知这样处置如何？如果大家同意，明日早朝时上奏怎样？”

张辅等人一齐说道：“阁老这样处置很好，我们附议！”

正统十一年的元宵节到了。正月十二这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抬大轿到午门外停下了，王振慢悠悠地走下轿来，后面跟着的王振兄弟王扬也下了轿，同儿子王山、王林一齐跟了上来。四人走进午门，过了内金水桥，穿过东角门，向正统皇帝的寝宫乾清宫走去。

“老家的大宅什么时候可以竣工？”边走边说，王振向兄弟王扬问道，“我们王家世世代代都是村舍茅庐，这次兴建屋宇，要好好显摆显摆，那可是我王振的府第，一定要建成豪宅，要建成蔚州第一家！”

“谁说不是！”王扬喜洋洋地回道，“自从您派的工匠到了后，我们家王府就开工了。您知道，我们那老宅不就是三间窑洞么？周边都是他姓田土，宅基褊狭。多亏了蔚县知县熊大人和锦衣卫指挥马顺大人，他们连哄带吓，把我们老宅周边二三百亩地都拿过来了，现在的王府正屋偏房，前进后进，假山花园，亭台楼阁，完全照您朝阳门南的王府格局修建，占地少说也有二百来亩，那规模，那气派，那豪华，那壮丽，别说蔚县是第一家，肯定大同府也是第一家，说不定还是山西第一家呢。哥，我们王家祖上有德，出了您这么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我们王家可是长脸了。那不是胡吹，您真真正正光宗耀祖呢。”

“恐怕蔚州有州以来还没有人能超过我，我是蔚州第一人。”王振得意地说道，“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也不枉当年我狠心自残随姑姑入宫。”

说起自残入宫，王振那意欲在世人面前着意炫耀的欲望更加强烈。但同时那没了根儿、没了后代的一丝遗憾也爬上了心头。他想占有一切权位、一切财富来弥补自己的损失和遗憾。

顿了顿，王振向王杨问道：“老家大宅修好了，还要多买些土地，给儿孙们留下享用不尽的财富。不用愁没有钱，哥这里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呢。”

“按照哥的吩咐，兄弟早就开始买田了。”王扬紧走两步，望着王振高扬的脸谄笑道，“当年父亲给我们哥俩留下不到两亩地，而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良田千顷。兄弟还要买到良田万顷，成为山西首富，不，成为天下首富呢！不过……”

说到这里，王扬不说了。王振侧过脸问道：“不过什么？怎么不说了？”

“兄弟在想，财富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王扬想得真远，他忖了忖，说道，“我们王家十年前还是穷家小户，这十年来我们迅速发富靠的什么？靠的还不是您哥哥掌了权！所以兄弟想，要让我们世世代代富贵，除了占有财富还不够，还得有人掌权，还得有人当官……”

“想不到你几时也变得有头脑了！”一听王扬这话，王振边走边笑道，“这事哥哥我早就想到了，不然我带你们父子进宫做什么？”

听了这话，那跟在王振、王扬兄弟身后的王山、王林偷偷地乐了起来。

不一会，王振带着王扬爷儿三人来到了乾清宫。不用通报，王振领头直接走进宫内。

正统皇帝刚刚在御花园赏梅，到坤宁宫钱皇后那儿用膳了回来，正在乾清宫品茶。一见皇上，那王扬哆哆嗦嗦起来。王振使劲捏了捏王扬的手，把他一拉，四人一齐跪下行礼道：“奴才（草民）王振（王扬、王山、王林）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生平身！”正统皇帝见王振来了，立刻高兴起来，他不无埋怨地说道，“元宵节过了三天，先生就三天没进宫，您到哪儿寻乐子去了？先生倒好自在，可是朕这一天不见您就一天闷得慌，这元宵节还有七天假期，那可怎么得了？”

王振站了起来，赔笑道：“过元宵节这不是陛下给奴才放的假么？怎么奴才三天不在，您就闹闷子了？那好，赶明儿奴才哪儿也不去了，进宫来陪着您。奴才一年上头也难得有几日清闲，这两天，奴才到几个好朋友家串了串门，互贺元宵，闹闹玩儿，今儿奴才的兄弟王扬从老家蔚州来了，说是来给您陛下拜年什么的，这不奴才就将他们带来了。王扬、王山、王林上前来些，好好儿给陛下拜个福年！”

听王振一吩咐，王扬带着王山、王林两个儿子膝行几步，连连磕头道：“草民王扬给陛下拜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见是王振的家人，正统皇帝也就随便起来，他看了看王扬，问道：“你是蔚州来的？蔚州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么？”

这皇上虽说糊涂，但还不忘记问问百姓的生活。王扬连忙拱手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草民刚从蔚州来京。叨陛下的齐天洪福，我们那里百姓的日子有吃有喝，过年还吃上了饺子，日子红火着呢！”

“过冬的衣物暖和么？”正统皇帝呆呆地继续问道，“今儿已是正月十二，眼看就要开春了，不知种子、耕牛有没有呢？”

“请陛下放心，老百姓过冬的衣物都有，有的还是崭新的，冻不着。”王扬继续回答道，“今年春耕的种子、耕牛早就准备了，就等犁耙水响呢。”

“那就好，那就好。”听王扬这么一说，正统皇帝高兴地连连点头，说道，“你是蔚州来的百姓，又是先生的兄弟，还给朕带来了这么多好消息，朕真的还要奖赏你才行呢。”

说罢，正统皇帝对身旁的兴安吩咐道：“去拿二百两银子和两端布两匹绢赏给王扬吧。”

“慢！”见时机到了，王振连忙伸手拦住了兴安，回身躬身赔笑说道，“陛下，奴才正有事要奏请呢。”

正统皇帝诧异地说道：“先生有何事要奏，请讲吧。”

王振狡黠地眨了眨眼，尖着嗓子说道：“陛下，您觉得奴才待您如何？”

正统皇帝笑道：“那还用说，内朝、外朝除了母后，就数先生与朕最亲近了。”

“陛下这话不假。”王振故意装着思索道，“想当年陛下一出生，奴才就陪伴着您，看着您长大，拥着您登基，一直到现在龙御天下，安享太平，屈指算来已经二十一个年头了。这二十一年来，奴才朝夕陪伴陛下，未离左右。奴才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可是陛下却对奴才赏罚不明，奴才心里不舒坦呢！”

平日里正统皇帝对王振这种肆无忌惮，炫功邀宠的话已经习惯了，就像一家人平常说笑一样并不奇怪，他笑道：“先生这话离谱了，朕一登基便封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可是内宫宦官第一人，相当于外朝的首辅呢，怎么还要加封？那可是没有再高的职位了。”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王振埋怨道，“您知道，奴才这一家祖宗三代都给了朝廷，现在就只剩下奴才和兄弟王扬、侄儿王山和王林了。奴才斗胆说一句：奴才无官可封了，请陛下加封王扬、王山、王林父子三人吧！”

说到王山、王林，正统皇帝这才仔细对王山、王林瞧了瞧，问道：“你们好像在锦衣卫当差的，是么？”

王山、王林连忙叩首回道：“是，陛下，臣兄弟俩是在锦衣卫里当差。”

“难怪这么眼熟。”正统皇帝对王振笑道，“先生真有手段，你早就把侄儿塞到锦衣卫了。”

“不过是两名锦衣卫卒罢了。”王振说道，“按朝廷规制，锦衣卫大多是皇亲国戚勋臣的子弟恩荫寄禄召入，今奴才身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紫禁城内宫总管，不算是皇亲国戚，也算是功勋内臣吧？所以奴才请陛下给王山、王林一个荫封的职务，让我们王家世世代代为皇家看家护院吧。”

听罢王振的要求，正统皇帝想也没想，说道：“这事好办，朕封王山、王林为锦衣卫指挥，世袭此官便了。”

一听朱祈镇开了金口，王振连忙示意王山、王林谢恩。王山、王林连连叩首道：“臣王山、王林谢主隆恩！”

封了王振子侄世袭锦衣卫官，正统皇帝笑问道：“先生，这该可以了吧？”

“哪里呢！”王振仍然不满足，他望着正统皇帝说道，“臣的侄儿封了锦衣卫官那是荣耀了，可是我们都在京师。常言道衣锦还乡，荣耀故里。老奴和侄儿都在京师服侍您，那故里如何荣耀？老奴还想请陛下封赠奴婢的曾祖父母、祖父母和父母、兄弟呢！”

听王振还要请求封赠，正统皇帝就是再糊涂，也觉得难为了。他忖了忖，为难地说道：“先生，您这个要求可是给朕出了一道难题：一是封赠三代，按规制是要礼部议定的，本朝尚无封赠内臣的先例，是否应该封赠尚未可知；二是即使可以封赠，那应该定个什么官名？难道把先生的祖父母、父母都赠个‘司礼监太监’，那先生一家祖孙三代不都成了太监么？”

原来朝廷礼制规定，现任朝廷官员七品以上皆得推恩封赠其先祖，曾祖、父母都可按照其子孙的官名进行封赠。也就是说，其子孙现任什么官，也可封赠其三代什么官。所封赠之人，如果已经逝世的，叫作赠官；如果还健在，则叫作封官。现在王振的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都早已死去，只能赠官，而且要赠官也只能赠王振的现任官职。所以正统皇帝为难了，把一家子都赠为太监，那不让人笑掉牙齿么？

“别让那礼部插手，那些腐儒什么事都办不好！”王振不屑地说道，“陛下，这事好办，老奴的三代就按奴婢的官职赠官。太监有什么不好？老奴走到哪里，公侯勋戚不都是下跪迎接，口称翁父么？您不要怕有人笑话我们王家，真有人笑话，我叫他笑不出来！不过，对奴婢兄弟王扬的封官，那可以按王山、王林现任官职封个锦衣卫指挥得了。陛下，您就点个头，奴才让司礼监下旨就行！”

听罢王振这番话，正统皇帝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按先生的意思办吧。”

给侄儿要了个锦衣卫指挥，给兄弟封了个封官，给先三代弄了个赠诰，王振满心欢喜，带着王扬父子乐滋滋地回去了。

第二十八回　巧名目宋新刮民脂　闯禁宫杨溥斗奸臣

“大家都到齐了么？”福建布政使司衙门内正在召开各府知府会议，新上任不久的左布政宋新环视一周，趾高气扬地问道，“泉州知府郏星怎么还没到？”

“回大人话，郏大人这时候应该来了。”站在一旁的布政使司经历智南谄笑着说道，“早些时候郏大人派人来说了个信，说是在惠安耽误了半天，可能迟到一会呢。”

“这郏星就是事多！”宋新突然恼怒道，“本官上任的第一次会议就迟……”

“来了，来了。”宋新话还没说完，只见泉州知府郏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歉疚地拱手说道，“下官郏星参见布政使大人！”

“你干什么去了？”宋新把桌子一拍，大声喝道，“是不是有意藐视本官？你可知道，本官是皇上中旨擢拔的，非他人可比！下属藐视上官，你知罪么？”

宋新这么一发作，在座的众位官员都吃了一惊。这宋新此前当福建参政的时候，与各府州的知府、知州都是熟识的，见面都是点头哈腰，一笑两个酒窝，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发起威来了？

郏星遭宋新劈头一顿训斥，他马上就明白了，这宋新是想拿他开刀，来个下马威，目的是震慑其他官员。他忍耐着性子，说道：“大人容禀，惠安百姓开田春耕了，有些民户还没种子，下官调派了一下，耽误了些时候，请大人恕罪！”

宋新没有就此罢休，他要借此立威，便大声斥责道：“本官不是前任方正，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容不得拖拖拉拉。郏大人，本官规矩森严，岂能违背？来人，将郏星座位撤了，你就站着听会吧！”

宋新太无情无义了，在座的众官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个个敢怒不敢言。一旁的参政胥利此前与宋新是并级的右参政，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宋大人，郏知府也是为百姓的事耽误了一会儿，也没误开会，这不是赶来了么？下官看这次就原谅他了吧！”

旁边的参议游致也帮腔道：“对，郏大人一向勤勉为民恭谨待人，众人有口皆碑，这次偶然迟到，事出有因，宋大人就谅解一次吧！”

在座的官员们也一起求情道：“宋大人原谅原谅郏大人吧！”

见众人都出面求情，宋新忖度着差不多了，便冷冷地说道：“看在众位大人的面上，郏星，这次本官暂且记下，下不为例！”

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宋新此前就是这福建的参政，在座的官员谁不知道他？仗着宫中有人，从交阯来福建做了个官儿，他有什么本事？谁不知道他是个花天酒地、侵渔贪恶的家伙？今日乘方正倒台，又靠着宫中王振这棵大树，超擢左布政，这来路正大光明么？还不是靠的走门路，跑关系！这下好了，他宋新一上任便狗仗人势，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呢！

郏星窝了一肚子火，强忍着坐下了。

待众人就座，宋新发话道：“今日把大家招来，为的讨论一件事：如何筹集上供银两。为福建的发展事宜，年前本官进京专程谒见了内宫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请王公公出面在皇上面前美言美言，还在相关衙门疏通疏通，让我们把福建的金矿、银矿多开几处，让老百姓有活干，能挣钱。王公公满口答应，带着本官跑上跑下，事情进展相当顺利，王公公承诺不久以后会有好消息。不过，这次赴京活动，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一共开销了‘活动费’银子八万两。大家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本官福建布政使司衙门并不出产银子，这八万两银子还得福建的老百姓出，不然本官到哪里去弄银子？我看这账也不用细算，福建全布政所辖八府一州，共八十一万五千五百二十七户，‘活动费’就平均科派，每户不多，也就一两银子，按户头收钱，今年八月秋收时结账。大家听清楚了么？”

“活动费”？真是新鲜事儿！一听把大家招来就为了向老百姓收钱，还美其名曰“活动费”，在座的官员们怔住了。只听那延平府知府蓝财像西域的哈巴狗一样，立即谄媚地迎合道：“没问题，没问题，每户银子一两，好记好收，下官保证提前完成任务！”

其他的官员没有作声。大家心里明白，这宋新肯定是这次到北京向王振买官花了不少银子，回来便将他所花银两一一摊派在老百姓身上，还美其名曰“为了福建的发展”，说不定那家伙还乘机捞一把，多摊了不少银两呢。现时不知怎么搞的，买官的钱都要老百姓分摊了！

沉默了一会，见大家都不作声，宋新不耐烦了，点着名儿说道：“政大人，你说说看，你们漳州府几时能把银子交来？”

漳州府知府政岳嗫嚅了几下，吞吞吐吐地说道：“下官漳州府向来田瘠民穷，外流的民户不少。一两银子现在市价可买四石大米，那可是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粮。好多农户日无下锅米，夜无鼠耗粮，这一两银子如何拿得出来？还有，那些外逃的民户已不知去向，他们的银子由谁来出？如果按现有农户科派，差不多每户要出二两了，那他们更是拿不出来，这又该如何处理？所以下官觉得这科派的事儿有些棘手，难办呢。”

“难办也得办！”宋新语气严厉不容置辩，“民户外逃了就把银子摊到没逃的户头上，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实在收不起来，那就得你们知府衙门贴！”

“知府衙门贴？拿什么贴？”政岳苦笑道，“下官知府衙门几个官吏的俸银尚且不能按月发放，哪有银两补贴这科派款？”

“我说政岳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宋新恼怒地教训道，“老百姓钱收不上来，知府衙门又没有贴的，放着那成片成片的土地、山林，难道你不会卖么？卖掉几百亩地或是一座矿山，上万银子不就来了？真是不开窍，亏你还当了多年的知府！”

“那土地、山林是朝廷的，下官能卖么？”政岳分辩道，“擅卖国家土地那可是犯法的事儿，御史弹劾谁来负责？”

“我负责！”宋新越发不耐烦了，他大声吼道，“这福建我说了算，我说能卖就能卖！你们尽管去卖土地，把钱都交上来，谁卖得多、交得多，谁就有政绩！御史算什么东西？不用管他，本官上头还有王公公呢！”

卖土地、交银子都成了地方官员们的政绩，在座的众位老爷闻所未闻，益发惊愕了。只听宋新又说道：“大家听明白了没有？谁还有不清楚的？”

“宋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禀报。”沉默片刻，只听建宁知府纪山说道，“下官那里有两个情况是否请宋大人考虑一下：一是建安县东杨阁老杨荣的家庭，他们家有上百户，东杨阁老在生时为我们福建做了不少好事，这次摊派下官实在难以启齿，能否免摊‘活动费’？二是本府沙县前段时期县民邓茂七聚众闹事刚刚平息下来，百姓刚刚安定，这次‘活动费’能否缓摊？”

纪山说完，一旁的参政胥利和参议游致点头附和道：“纪大人说的确是实情，最好是免……”

“不行！”不等胥利和游致说完，宋新便打断了他们的话，板着脸，专横跋扈地说道，“杨荣早已过世，杨府已成一介平民，还免什么摊？一视同仁照派不少；至于沙县的邓茂七，那是朝中南杨老儿的迂阔之见，才使邓茂七等活到了今天，留下后患。当时本官就大不以为然，要照我说，谁带头闹事就杀谁，你看还有没有人敢聚众闹事？现在本官当家了，你纪山放胆去搞，一定要把邓茂七等科派的‘活动费’全额收下来，如果他们胆敢闹事，杀无赦！”

一听宋新这话，众人不禁暗暗摇起头来。时间并不远，就是前几年的正统五年，东杨阁老杨荣省亲的时候，他宋新不是拎着大包小包，从福州赶到建安去拜谒阁老么？真是人走茶凉，好个趋炎附势的家伙！那沙县县民邓茂七等人聚众闹事，幸好南杨阁老的“治乱四策”来得及时，阻止了一场官军对百姓的屠戮，黎庶刚刚安定下来，这无缘无故的什么“活动费”摊派，不是又要把人逼上梁山么？可是那宋新新官上任，目空一切，专断强横，肆行无忌，在这福建谁敢不听他的？在座的众位官员只好默不作声，任凭那宋新胡为。

宋新的“下马威、活动费、杀无赦”三把火烧完，自己感觉得差不多了，众人虽然往日里称兄道弟，可是今日被上官的威风压得抬不起头来，一个个噤若寒蝉，宋新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心里得意极了。他扫了扫满堂的官员说道：“好了，今日会议到此结束，大家回去照办吧！”

散会了，众人一个个无声地走了出去，大堂上只剩下宋新和他的心腹布政使衙门经历智南。智南疑惑地问道：“大人，这次上京送给王振公公的金银折合不是两万两银子么，怎么今日一下子变成八万两了？”

“我说你这家伙一下子怎么这么蠢了？”宋新边笑边骂道，“进贡王公公的两万两银子本官能白出么？还不会摊到老百姓身上去？本官这三年布政使，还不捞个百万雪花银？这时不乘机捞一把还等何时？你这蠢货给本官记着：这次捞回几万，明后年还巧立个名目一年又捞回几万，再加上这三年的四时八节，各府州县衙门和属吏、富户送情送礼，百万雪花银不就来了？”

智南连连点头哈腰谄媚道：“大人好算计，这三年说不定还捞个二三百万两银子呢！”

可是，宋新万万没有料到，正是他的横征暴敛，导致福建百姓怨声载道，贫乏不堪者聚众为盗。二年后沙县县民邓茂七因势而起，爆发了著名的沙县农民起义。

正月已尽，二月初头，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文渊阁内阁大堂前的古樟抽出了一片片淡紫色的新芽，院子里春意盎然。内阁大堂里，内阁大臣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等人正各自处理阁务，杨溥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正在商讨派遣御史前往各地巡按，考察布政司、府、州、县各级官员廉政情况，纠察政事得失，军民利病。

商量得差不多了，杨溥对陈镒说道：“这次御史巡按事关重大，陈大人务必细心组织，选派得力干练御史下去方好。”

陈镒拱手回答道：“阁老放心，现在福建、广东、浙江、山东、陕西、河南等地已有御史，都很能干，只要都察院派人将圣旨快马驿传给他们就行了。现在湖广、贵州、云南、山西、南京、北京就按刚才阁老商量的意见派人就是了。不过，下官倒有一个担心，还请阁老妥为处置才好。”

杨溥问道：“什么担心？说出来我们议议。”

“您看今日早朝您提出选派御史巡按各地之事，皇上倒无异议，很爽快便答应了您的奏请，可是那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振却是满脸的不高兴。您不知注意没有，您提出奏请后，那王振对皇上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咳嗽示意，可惜他是碍于祖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禁令，不好在朝堂之上说话直接干预朝政，下官推测他下朝后一定会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阻挠这次御史巡按呢，您可要事先有所预防才是。”

正在一旁拟定公文的马愉是个忠厚人，他忽然接口道：“下官认为王振不会阻挠，因为他正在想方设法整治大臣，他还巴不得多查出一些贪腐不廉的官员来，好乘机安插他的人马呢！”

“马大人还以为王振没安插他的人么？”那边陈循性格好强喜怒于色，他一边书写一边尖刻地接话道，“诸位大人看过元杂剧《唐三藏西天取经》么？那某某人早就想着如何吃唐僧肉了！”

“莫要担心，莫要担心。”为人稳重的曹鼐性格机敏，担心内阁公开议论他人是非，恐遭人非议，接话道，“不怕她白骨精千变万化，总是逃不过孙大圣的火眼金睛，我们还是办事要紧。”

那苗衷和高谷入阁不久，不便随便发言，听着众人的议论，只是笑了笑，低头去办自己的事情。

杨溥正要叫大家不要随便议论，忽见内阁门房主事进来报告道：“南杨阁老，福建巡按御史龚信求见。”

一听福建巡按御史龚信回朝，杨溥和陈镒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有些愕然，不知那龚信有什么急事竟从福建赶回来了。杨溥急忙说道：“快请，快请！”

很快，龚信进来了，只见他满头满脸都是灰尘，显然是刚刚到京便赶到内阁来了。

“下官参见阁老、都院大人！”龚信进堂便拜，被杨溥拦住了。他站了起来向正在低头办事的马愉等人拱手致意道，“各位大人，下官这里有礼了！”

“不必多礼，请坐。”杨溥和蔼地说道，“龚巡按风尘仆仆从福建赶回来，想必有什么重要事情吧？”

“正是有重要事情奏报呢。”龚信拱手回答道，“下官刚刚回京，先到都察院一问，说陈大人到内阁来了，于是下官就直接赶到了内阁。”

说罢，龚信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呈给了杨溥，说道：“请阁老大人先看看这个。”

杨溥接过一看，只见那份奏折上写着“参劾福建左布政宋新横征暴敛侵渔百姓奏”。展开奏折，杨溥很快将内容浏览了一遍。读毕奏折，杨溥不禁拍案而起，怒道：“宋新怎么目无国法胆大妄为，他是想以身试法么？陈大人请你看看吧！”

人人都知道杨溥一向谦和少有发怒，今日为何盛怒不已？堂上的马愉、曹鼐等人惊异不已，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望着杨溥。陈镒接过那份《参劾奏》，迅速读了起来。

待陈镒读完，杨溥对龚信说道：“龚大人，你把宋新科派征收‘活动费’的情况向大家说说吧。”

“是，大人。”龚信应了一声，说道，“元宵节后下官奉旨前往福建巡按，一到福建境内便听说各府州县正在科派什么‘活动费’，每户二两，百姓们怨声载道。下官立即赶到建宁府找知府纪山了解了一下，又赶到泉州府找知府郏星进行了调查。基本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所谓‘活动费’的真相，感觉事态严重，所以才连夜返京参劾宋新。”

“那宋新的‘活动费’到底是什么，龚大人不妨细说细说。”一旁的陈循耐不住边笑边插话道，“下官只听说这个税那个税的，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活动费’，说出来大家听听。”

“事情是这样的。”龚信呷了一口茶，说道，“去年冬乘福建前布政方正因淫纵罢官戍边，福建左布政出缺的机会，宋新赶到京城活动了一阵，借他老舅阮浪太监这层关系拜在宫中大太监王振门下做了个干儿子。据下官掌握的确切消息，他送了大约两万两银子的财物，结果由中旨直接发出，宋新谋到了福建左布政这个位子。回到福建后，那宋新丧心病狂，竟将他行贿所费财物加倍翻番，以什么‘为了福建发展的活动费’名义科派到福建全布政司八万多户百姓头上，每户摊派一两，共计八万两。那下边的府、州、县，有不少农户已经外流无处收钱，为了保险起见，便将每户‘活动费’加到二两。现在正在摊派到户，秋后结账。福建前两年已经发生了百姓聚众闹事，现在这么一搞，下官怕的官逼民反，福建闹出更大的民变来，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来参劾宋新，望请南杨阁老、陈都院以及各位内阁大人们支持！”

“太不成体统了！”听罢龚信的介绍，马愉、曹鼐、苗衷、高谷一起气愤地说道，“横征暴敛，巧取豪夺，那官府与土匪何异？百姓何以为生？宋新这等人实在太可恨了！”

“速查严办！”陈镒也气愤不已，他对杨溥说道，“这宋新的后台是王振，一般人撼动不了他，只有您出面，才能将宋新绳之以法！”

“此事性质十分严重！”杨溥面色凝重地缓缓说道，“大明自开国以来，惩办了不少贪官污吏，但从来没有像宋新这样公然将行贿所费强科于民的贪官，真是匪夷所思！”

说到这里，杨溥不禁面现歉疚，心情沉重地说道：“当年张太皇太后秉政，我等三杨协力相资，靖共匪懈，政治清明，朝无失政，天下齐颂仁宣之治，那时君臣何等同心一体？想不到这短短几年，也是我杨溥年老力衰，能力不济，致使内宦渐横，腐败蔓延，竟然出现了福建宋新这等事情，惭愧，惭愧呀！”

“南杨阁老，不是下官说你！”那边陈循愤愤说道，“现在满朝尽人皆知，唯有您才能抗衡某某人，而您却一味退让，依违中旨，致使某人得尺进丈。上次内宫发出中旨超擢宋新，吏部尚书王大人和下官都说要依律封还甚至封驳司礼监，请皇上取消任命，而您却说中旨谕事、任人，太祖、太宗皇帝时经常施行，无可非议，况且宋新到底是好是坏不得而知，不能贸然封还。这下好了，那宋新腐败得从头到脚烂透了！”

原来朝廷有明文规定，对皇帝所下诏敕认为有不当的，六科给事中可以将原诏敕封好退回皇上那里，请求另行颁旨，这叫作“封还”，对诏敕有错误的，六科给事中可以将原诏敕封还，还可提出反驳意见，这叫“封驳”。封还和封驳只有六科给事中和内阁首辅才有这个职权，所以陈循因此才埋怨杨溥。

陈循居然埋怨起杨阁老来了，马愉、曹鼐等人听了很不舒服。谁不知道正统皇帝宠信王振？有事不同大臣商量，那皇帝就直接发出了中旨，叫南杨阁老有什么办法？南杨阁老身为首辅，虽然位高权重，但总管不了皇上，能叫南杨阁老以身犯上么？现在有南杨阁老挺着，那王振还不敢为所欲为，许多事都被南杨阁老挡回去了，总不能叫皇上事事都得听南杨的，那南杨不就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奸了么？

“陈大人此言差矣！”马愉是南杨的门生，陈循苛刻要求恩师，马愉心疼，他诚恳地说道，“要不是恩师在，恐怕我们内阁大臣碰见某人的时候都要下跪，口称‘翁父’了！不可脱离实际，苛责阁老！”

曹鼐、苗衷、高谷也一齐说道：“现在这形势，能维持朝政不乱的局面，就已经为难南杨阁老了，不可苛求，不可苛求！”

那陈循和杨溥的关系并非一般，虽说陈循比杨溥小十三岁，是后进晚辈，但陈循思维敏捷才华横溢，杨溥很是器重，平日里经常找陈循谈诗论文，互相切磋，二人交谊颇深，是以杨士奇病殁不到一个月，杨溥便举荐陈循入了内阁，成为内阁大臣。现在陈循敢于直面批评杨溥，也是基于二人交谊深厚，激愤之下仗势而言，并非真的怪罪杨溥。见大家误会了他的意思，他苦笑道：“南杨阁老独撑大局，难能可贵，这是有口皆碑、路人皆知。不过，据下官看来，南杨阁老不敢与某人硬斗，恐怕还是怕丢了高位吧？”

“别光顾说笑了，还是商量正事吧。”一旁的陈镒笑道，“这宋新的腐败贪墨，侵渔百姓的事到底参不参，怎么参，南杨阁老倒是拿个主意啊！”

“参，坚决参劾宋新！”杨溥坚定地说道，“此人不参，天理不容；此风不煞，朝政难清。问题是怎么参。据龚大人参劾本章上所列事实，尚有关键证据不足的地方，比如说宋新拜王振为干父，谁来做证？向王振行贿两万两银子有何凭据？中旨擢拔宋新是司礼监矫旨谁来证明？上次右顺门会议的时候，本官指斥此事，皇上不就把中旨擢拔宋新的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么？所以参劾宋新之事，我们只能先请旨派大臣去调查，等把宋新侵渔百姓、行贿买官、科派费用、横征暴敛的各种罪行的人证、物证拿到手了，再依律惩处！这样吧，明日早朝，龚大人持本上参，我们当庭会议，请皇上当面拍板，再就不怕王振擅权了！”

“好，好，就依南杨阁老意见办。”陈镒立即表示赞成，“龚大人，你和本官回到都察院再将参劾本章修改修改吧。”

众人一齐赞同道：“南杨阁老此言甚妥，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早朝，福建巡按御史龚信当庭上章，参劾福建左布政宋新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贪贿公行，鱼肉百姓等多条罪行，请求朝廷严惩，遏制贪腐之风。龚信参劾本章一上，满朝文武惊愕不已：那宋新不是说廉洁清正、能干勤勉、政绩卓异么，怎么刚刚擢拔上任就目无王法、肆无忌惮、疯狂敛财了？朝堂之上内阁首辅杨溥奏请正统皇帝派大臣调查；都察院掌院右都御史陈镒附议，请派钦差大臣前往查处；文武百官纷纷谴责，要求彻查此事，看到底是哪些人受贿为其谋取私利。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呼声强烈，把个正统皇帝急坏了：显然王振在自己面前说了假话，那宋新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弄出事来了，如何收场方好？他习惯地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王振，只见王振急红了眼，嘴巴张了几张欲言又止。他知道这朝堂议政，王振是不敢开口干预政事的，他只好转而向杨溥讨教。杨溥陈说了一番利害关系，特别指出这腐败不除，国将不国，正统皇帝吓坏了，只好根据杨溥奏议当庭准奏，同意派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棨、刑部右侍郎丁铉、大理寺右少卿张骥和一名中官组成的查办组前往福建查处宋新一案，并请南杨阁老在龚信奏章上拟好阁票，然后呈送正统皇帝签批，司礼监批红，交六科复奏后行文，稽查组即可启程去办案了。

杨溥拟写的阁票粘在龚信的奏章上送进内宫已经两天了，可是司礼监的批红却迟迟未见下达，而且正统皇帝也不知何故，这两天也未上朝，杨溥想趁早朝时间询问此事的打算也落了空。杨溥派刑科给事中到司礼监一问，司礼监回答说，皇上的签批尚未到达司礼监，这是为何？情况反常，杨溥急起来了。

第三天早晨，内宫太监兴安又来传话，正统皇帝说近两天身体不适不上朝，请南杨阁老依规治事。

说完兴安要走，被杨溥拉住了。杨溥问道：“兴公公，皇上又怎么了？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是龙体欠安？该不是有什么暗疾吧？”

兴安笑了笑，悄声说道：“阁老放心，皇上龙体康健，这会儿正和王振在宫中蹴鞠玩球呢！”

一听这话，杨溥不禁气恼起来：朝廷出了宋新这样的贪墨腐败之官，而且窃居藩台之位，身系一方安危，眼看朝廷政治不清，国家渐现危难，这皇上不痛不痒漠然视之，真是枉费了十来年的辅弼教诲之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气恼归气恼，继而一想不禁一阵心寒：这皇上年纪轻轻，自幼就是名臣伴读，不会不明事理，怎么一遇与王振有牵连的事便“身体不适”不上朝了呢？这不是明明在回避自己，不想与我当面议政么？这一生不知处理过多少繁难的朝政，还从来没有什么为难棘手之事，唯独这皇上借故不与你见面，不当面议政特别难办，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接着再一想，杨溥顿觉无可奈何：那皇帝不论怎么不争气，但还是大明的天子，做臣子的不可不忠！没有办法，只能循循诱导，慢慢规谏了！想到这里，杨溥叹了一口气，对兴安说道：“请兴公公代劳，为下官转达一份奏章吧！”

说罢，杨溥回到桌边，展纸提笔，心潮起伏，“唰唰唰”一挥而就，写了一份催促皇上早作决断，尽快下旨派遣查办组南下查处宋新的奏折。将奏折叠好，杨溥交给兴安，说道：“请兴公公转奏皇上，说杨溥请求探视陛下，立等查办旨意呢！”

兴安答应一声回去了。可是这一天一直到黑，仍然不见宫中司礼监发出旨意，杨溥叫刑科给事去催了几次，司礼监的回答都是皇上尚未将批签发到。天黑了，杨溥和马愉等人只好失望地回府。

第四天，杨溥早早地来到文渊阁内阁大堂。他想那正统皇帝肯定是不想接见自己，见不着皇帝许多事就不好解决，没有皇帝的旨意，查办组也不能启程。眼看这时日一天天过去了，杨溥更加焦急起来。没有办法，杨溥只好又写了一份催促尽快下旨的奏折，叫马愉到乾清宫前找到兴安，托兴安转呈正统皇帝。天黑的时候，刑科给事从司礼监带回了消息，说皇上的批签已发到司礼监，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尚未批红，要南杨阁老再等等。杨溥听罢，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好了，明日即可领到谕旨，后日查办组即可出发了。

谁知第五天杨溥又白等了一天，刑科给事带回来的消息说是王振已经批红，但派哪个中官去，正在物色人选，要内阁再等等。杨溥无奈，只好压住怒火回府了。

第六天眼看快到中午，还未见到内宫司礼监的批红，杨溥等不及了，他心里窝着一团火，皱着眉，板着脸，突然拍案而起，对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愤然说道：“他王振久拖不下圣旨，待我去找皇上，看他怎么说！”

说罢，杨溥头也不回，向阁外走去。因为心里气愤，没有留意脚下，迈过高高门槛的时候，竟被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见势不妙，一旁的马愉和曹鼐陡然一惊，急忙跑过去扶住了杨溥。

马愉心疼地劝道：“恩师莫急，您老在内阁等着，待门生去催吧。”

曹鼐、陈循、苗衷、高谷也一齐说道：“您就在内阁坐着，有事您说一声，让我们去办。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不行，这事非得我去不可。”杨溥站稳了身子，喘了好几口气调匀了气息说道，“那王振是什么人你们不是不知道，让你们去徒受其辱，我于心何忍？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去去就来！”

说罢，杨溥头也不回地决然向乾清宫走去。看着杨溥蹒跚的身影，马愉叹了口气，对曹鼐说道：“曹大人，我们二人去护持恩师吧。”

曹鼐立即应了一声“好”，便和马愉一道紧走几步，陪着杨溥前往乾清宫去了。

不一会，杨溥三人来到了乾清门前，门前站着两个锦衣卫士，杨溥认得一个叫鱼松，一个叫垣城。杨溥对锦衣卫士说了一声，请求晋见正统皇帝。那锦衣卫士见是南杨阁老二话没说，便将话传了进去。过了一小会，只见兴安走了出来，拱手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皇上说身体不适今日需要静养，您要说的事儿都知道，已经命司礼监从速落实，请您回阁歇着吧！”

见正统皇帝一连六天躲着不上朝，不与大臣见面，杨溥着实恼怒。他袍袖一拂，抬腿就要跨进乾清门。那锦衣卫士鱼松和垣城一见，慌忙抢前一步伸手拦住道：“阁老大人，不得皇上谕旨，您不能进宫！”

“大胆！”一见鱼、垣二人拦住了杨溥，马愉呵斥道，“堂堂内阁首辅，要进宫见驾，你们胆敢拦阻么？”

“非是小的故意挡驾。”鱼松无可奈何地说道，“司礼监太监王公公有令，这几天不得放任何人入宫见驾。没有皇命，小的不敢放阁老进宫啊！”

“请阁老谅解小的。”垣城拱手向杨溥央求道，“倘若不经请旨擅自放您进宫，小的就是失职，那是杀头的死罪呢！”

杨溥一听，更加怒不可遏，果真是那奸宦在弄鬼！他也知道，这鱼、垣二人说的确是实情，擅放外人入宫那是要坐斩的。可是今天不入宫，任凭那奸宦王振摆布，这朝廷还能行政么？那皇上溺惑已深，仍浑然不觉，若非当头棒喝，岂能警醒？不行，今日豁出去了！想到这里，杨溥毅然把手一伸拨开鱼松、垣城，沉沉地喝道：“让开，容老夫入宫见驾！”

说罢，杨溥一抬腿，跨进了乾清门。

“站住！”一见杨溥跨入了禁地，鱼松、垣城慌了，“唰”的一声拔出佩刀，抢上前去挡住了杨溥去路，“擅闯内宫禁地，那是死罪一条。请阁老留步，再迈步前行，格杀勿论！”

“休得无礼！”一见鱼、垣二人动了佩刀，一旁的曹鼐不禁大怒喝道，“你们侮慢四朝元老、内阁首辅、顾命大臣，该当何罪？”

鱼松、垣城二人一听浑身颤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镇静，依然持刀拦住杨溥。

一见鱼、垣二人半步不让，杨溥牙一咬，果断从头上摘下了一品七梁乌纱帽，对鱼松、垣城二人决然说道：“擅闯内宫是死罪一条，今日老夫冒死也要闯它一闯，要杀要剐，你们看着办吧！”

说罢，杨溥手托乌纱帽，拨开鱼、垣二人，义无反顾地向乾清宫走去。

一见杨溥如此刚烈，那鱼、垣二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也不敢对这位德高望重、满朝景仰的国家柱臣真的动手，只不过想拦住而已。眼见杨溥怒气冲冲地进宫了，鱼、垣二人想再次阻拦，却不料被一旁的马愉和曹鼐拖住了。

站在一旁的太监兴安感动不已，连忙跟在杨溥后面进了宫。

走进乾清宫，杨溥高声嚷开了：“皇上，皇上！老臣来领死了！”

正统皇帝正在和王振下棋，他举着个红子刚要落下，一听有人高声叫着撞进了宫内，手停在空中落不下去了。他抬头正要看个究竟，却见王振站起来，对左右侍立的内侍们吼道：“有人擅闯禁宫，还不给我乱棒打死！”

原来王振早已识到杨溥的声音，他正好借机除掉杨溥，于是迫不及待地吼了一声。两旁的好几个内侍立即操起法棒向杨溥拥去。

“休得无礼！”紧跟在杨溥身后的太监兴安不是王振一党，他赶忙冲上前去护住杨溥，大声喝道，“这是南杨阁老，谁敢乱来？”

兴安这一喝把那些拥上来的内侍们镇住了。大家仔细一看，果真是杨阁老，谁还敢动手？便灰溜溜地退下去了。

“大胆杨溥！”不等正统皇帝发话，王振便大声喝道，“你可知擅闯禁宫是死罪么？”

这阵势杨溥见得多了，他不屑一顾，大步走到正统面前一边下跪行礼一边说道：“陛下，老臣领死来了！”

一见杨溥免冠托帽，满面怒容，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正统皇帝不由得慌了，不是气急至极，这内阁首辅不会如此，他可是朕的顾命大臣啊！想到这里，正统皇帝立即抬手止住了王振：“休得无礼！”

说罢，正统皇帝起身下座将杨溥扶了起来，轻声说道：“您何出此言？有话请好好说，朕听您的。来人，给阁老看座，赐茶！”

见正统皇帝对杨溥竟然如此敬畏，王振气坏了，可是他又无可奈何，只好暗暗嫉恨不已。

正统皇帝的轻言抚慰，杨溥的气稍稍平了一些。他坐下呷了一口茶，拱手说道：“陛下，一连六日内宫传出消息都说您‘龙体欠安’，果真是有恙么？”

“没有，朕身体好着呢。”一见杨溥开口便是关怀之语，正统皇帝大受感动，脱口而出便说了实话。可是他马上觉得不妥，便改口道，“些许有些不适，没有大碍，阁老大可放心。”

“那就好。”杨溥平静下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既是龙体没有大碍，那陛下为何六天不上朝呢？朝廷可是有许多大政要议呢！”

杨溥这话问得正统皇帝无言可答，他讪讪地道：“这……这……”

“杨阁老真是多事！”一旁的王振瞪着眼说道，“皇上做什么不做什么，用得着臣下管么？”

“王振你这是什么话！”一见王振开口，杨溥立即沉下脸来驳斥道，“当年太宗皇帝设置内阁时钦定内阁大学士的职责是‘掌献替可否，奉陈规诲’，老夫劝谏皇上正是遵祖训，尽职责，有何不妥？你想违背祖制么？”

杨溥抓住王振的弱点，扣了他一个“违祖制”的罪名，王振不敢作声了。

见杨溥如此认真，正统皇帝只好愧疚地说道：“阁老，这几天耽误了一些事，朕明早一定上朝同大臣一道议政吧。”

“不仅如此。”见正统皇帝有了悔意，杨溥紧跟着提出了另一问题，矛头直指王振，“臣听锦衣卫士说，王振下令这几天不准任何大臣进宫见驾，肆意阻断朝廷内外消息，他想干什么？陛下知道么？”

“杨溥你休得血口喷人！”一听杨溥这话，王振急了，“陛下，臣所作所为，您是知道的，根本没有的事！杨溥想诬陷我，请陛下为奴才做主！”

“没有的事。”正统皇帝见王振理屈词穷，连忙出面圆场，“阁老别听那些闲话。”

“好，这事暂且不说。”杨溥紧追不放，“那查办福建左布政使宋新的圣旨，廷议已经六天，司礼监为何压着不办？”

说到那道圣旨，正统皇帝侧过头来对王振埋怨道：“叫你早些发出去，你偏偏不听，一拖再拖，现在好了，看你怎么交代！”

王振自知理亏，嘟哝道：“那不是没有选好中官么？”

“一连六天都没有选好中官？”杨溥不让王振喘息，穷追不舍，“内宫中太监、少监、监丞、长随、奉御四百多人，难道就选不出一个人来么？分明是故意拖延！王振你是想抗旨呢，还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呢？”

“胡说！”王振一急，顺嘴说出了心里的愤恨，“你们那是什么廷议？查办皇上中旨擢拔的布政使，简直是胡闹！”

“什么？皇上与大臣廷议决定的事情是胡闹？你是说朝廷查办宋新做得不对，你想干政么？”杨溥愤怒地转过身来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原来王振顶着不办是说廷议不合他的心意，这廷议非要他点头方可，这是明目张胆地干政！臣请陛下速请太祖皇帝御制‘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铁律，以正内臣！”

打蛇打七寸。杨溥这一下击中了王振的要害，王振不禁颤抖了一下，蔫了。

见王振狼狈不堪，正统皇帝只好又出面替王振解围：“王振你也真是的，朕与大臣议的朝政你插什么言，那不是自讨没趣么？还不赶快给阁老赔个不是，马上把批红办了送到六科去！”

眼见斗不过杨溥，王振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对杨溥说道：“大人不见小人过，我向阁老赔礼了。”

说完，王振头也不抬恨恨地往司礼监取批红去了。

见王振走了，杨溥方才气平。他望了望正统皇帝拱手说道：“陛下，臣未经请旨擅闯禁宫，请陛下依律治罪！”

“无罪，无罪。”正统皇帝连忙说道，“阁老心系国家，牵挂朕躬，正是忠心可嘉，朕感谢还来不及呢，何罪之有？好了好了，阁老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朕明日一准上朝就是。”

杨溥谢了一声，回阁去了。

当天下午，司礼监的批红谕旨终于发到了六科，王振派太监曹吉祥参加查办组，责令明日启程赴福建查办宋新搜刮民脂民膏一案。那马愉、曹鼐见问题终于有了结果，明日调查组即可动身，心里甚喜。可是杨溥却心情异常沉重：这正统皇帝被王振蛊惑得近乎痴迷，那宋新一案到底查不查得下去，还是个问题，更为严重的是正统皇帝如此宠信一个阉宦，那今后朝政该如何是好？

第二十九回　买官位晁某升通州　预法司王振兴大狱

过了二三日便是二月初十了。这一天傍晚时分，锦衣卫指挥刘园来到了锦衣卫都督苏梨家。一见苏梨，刘园行了礼说道：“姑父，那胡家外甥托付的事，您打算怎么做呢？”

苏梨皱着眉头道：“晁思孝他拿了一千两银子，指着要通州的美缺，那做得来么？”

“这事要不做，那胡家和梁家两个外甥的体面就没有了，今后他们如何做人？”刘园想了想说道，“看在两个外甥的面子上，我们爷儿俩只好拼力去做了。叫晁思孝再添一千两银子，这通州的美缺，他还是便宜了一大半！这两千两银子，我们爷儿俩分了，就给两个外甥一个面子，也是我们做外公做舅舅的一番情谊，您那女儿、我那姐姐心里也舒坦一些。那两个外甥，我们爷儿俩再助一把，叫他们歇了做戏那行生意，干脆到北京来谋个前程，帮他选个州、县副职，虽是权不大位不高，但总比在戏台上扮假官的强百倍了，您看如何？”

“你这主意好。”苏梨点头道，“我那女儿也多次埋怨我没有照看她儿子，外公都做到了锦衣卫都督，亲外甥却还在跑戏班，唱花旦，真是丢人现眼！这次我们就乘机给他们弄个前程吧。”

见苏梨答应了，刘园又问道：“姑父，话是这么说，但到底怎么去弄呢？”

苏梨想了想，蛮有把握地说道：“二月十三日是王公公的生日，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过去与他说说，料想事情也不会很难。”

刘园有些担心地说道：“只是还向晁源要一千两银子，不知他肯不肯出，又不知几时拿得来，搞得不好，美差为他谋到手了，银子没得到，那我们就亏大了。”

“这倒不必担心。他晁思孝并非木石，四千两银子的缺，只问他要两千两，他岂有不出的？等会我把外甥胡旦和晁思孝派来的管家晁书和家人晁凤一起叫来，当面给他们说个明白就是。”

两人计议已定，苏梨便命家人去到客房将胡旦、晁书、晁凤三人叫到堂前。

苏梨咳嗽一声，对晁书、晁凤二人说道：“你们老爷要的这个缺，人家拿着五六千两银子求不到手，你们只拿一千两银子来，怎么办事？幸亏是我外孙胡旦牵的这线，要不你们连门都不让进呢！如今我与你锦衣卫刘老爷凭着两个人的面子，与人讲好了两千两银子，这比别人三分还便宜二分呢。现在这事捡了个便宜，你说是做呢，还是不做呢？”

那晁凤原先曾在县衙门做过衙役，伶俐乖巧，晓得衙门不成条文的规矩，他随即拱手禀道：“做，做，这等便宜事不做就是傻子！小人们来时，家主也曾吩咐过了，原也就不敢指定这缺。若是此缺可得，这一千两银子怎么做得够？如今老爷讲成了两千两，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不是二位老爷的金面，到哪里找这种便宜去？小人们虽说不在官场，也知道一些官场的规矩。前几年就不说了，这两年的行情看涨，听说是按官论价，一个知县多少银，一个知州多少银，一个同知多少银，虽说不是明码标价，但人人心里都有个底数。像北通州知州这等美缺，没有个七八千甚至上万两银子那是别想弄到手！如今这价位是极便宜的了，没有别的说，只等将来上了任，我家老爷来报效老爷和刘爷了。如今只是一面做着，将现有的一千两先交付与他，待小人们派一个人赶回去取来补足如何？”

一旁的晁书也连忙拱手说道：“多亏了二位老爷，我马上回去取钱便了。”

胡旦也急忙帮腔道：“外公、表舅爷，你们二老尽管放心，那晁思孝知县是个极讲信誉的老人家，你们讲成两千两，他不会少一个子儿，让晁书马上回去取来就是。”

见晁书、晁凤二人答应了，苏梨笑笑说道：“银子倒不必急着回去取，任凭多少，我这里可以垫付。就这几日，也就有信了。只是有一件事倒有些麻烦，如今那通州知州现有人做着，昨日叫人去吏部查了查，那知州还没做够三年，初考都没有达到，怎么打发他？看来还得多费一些手脚呢！”

“您老二位尽量去做。”那晁凤马上接口说道，“小人们知道，现如今一个菩萨不拜到，事情就做不成。你们放心去做手脚，该怎么用钱怎么用钱，不论多少都由我家老爷支付！”

苏梨向刘园看了一眼，二人会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先把那一千两银子拿来吧。”

晁书、晁凤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跑到书房将带来的一千两银子交给了苏梨，各人回房的回房，回家的回家，歇着去了。

那晁思孝一个小小的知县是何许人物，竟然跑到北京来了？原来晁思孝是山东东昌府高唐州武城县人，大小也是个名士。他家境并不宽裕，每逢乡试大比，怎是命运不济，名落孙山，一直到四十大几岁了还是个秀才。这年机会来了，刚刚挨得岁贡轮到了他，他便打点行装上京应试。碰巧主持岁贡考试的礼部左侍郎，原来做过山东提学，晁思孝在他手里考过道试的案首，也就是第一名，是晁秀才的先生，对晁秀才颇为赏识，便安排他进了国子监。三年后参加科考，又没中榜，那礼部左侍郎又帮他在吏部活动，吏部考试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门生，侍郎预先嘱托了，晁秀才得以同众人一道参加吏部的考选。不料这一考，竟然高高中了一名知县，要等候补有缺，便可上任做官了。也是那晁秀才的造化，不想就在这当口，他先生由礼部左侍郎改调为吏部左侍郎，晁秀才不用人情，也不烦活动，他先生便一路帮衬，做了点手脚，把个南京松江府华亭县的知县给了晁秀才。那个华亭县是甲等县，就是二甲进士也难得到手的肥差，竟让那吏部左侍郎优亲厚友轻易给了个腐儒。晁秀才在先生的一路帮衬下，一路顺风，欢欢喜喜地上任去了。

一晃眼晁思孝在华亭县九年任满，已经吏部考满待升了。这时他原先的先生吏部左侍郎已经致仕回乡赋闲去了，朝内没了靠山，究竟升到哪里去？晁知县不由得犯起愁来。

正在这时，一个苏州戏班来到县衙演戏为晁夫人上寿。戏散了，众人走了，独有一个扮生角的梁生和一个扮花旦的胡旦二人还没有走。晁知县不由问道：“二位优伶怎么还没歇着去？”

原来这二人听说晁知县已经考满待升，正在等待吏部擢拔，便打起了主意，想趁机捞点油水。见晁知县发问，那梁生便回道：“不瞒大人，小的们听说晁大人不久要高升，我们想把大人高升的地方问清了好去叨光。不知大人高升在哪里？”

“唉，不要说起！”谈起考满待升，晁知县便发起愁来。他叹息了一声，说道，“如今的世道，没有路数相通，你就是有况钟的政绩和于谦的名声，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转——那况钟是天下闻名的况青天，苏州改革的力行者，在苏州府任上一做就是十二年，最后卒于任上，苏州百姓感恩戴德，立祠供祀；那于谦从宣德五年任河南、山西巡抚，至今已有十七年，劝农兴商，轻徭薄赋，河南山西积谷数百万石，为天下之最，威惠流行，百姓怀德，朝野无人不说于谦是个循吏——皇上的法度愈严，吏部要钱愈狠。今幸得在华亭县，县足民富，也亏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的好处，迟升早升，听天由命，随吏部摆弄去吧！”

见晁知县有些畏难，那梁生和胡旦心里暗暗急了：晁老爷不动，那油水如何榨得出来？这九年知县，晁思孝肯定是腰缠万贯了，不榨他也是白不榨！梁生想了想，说道：“老爷倒不可这等划算，正是这个华亭县好，所以要早作预防：如今老爷考满，除非有百姓送万民伞，皇上似乎还可让您在华亭再做个三年知县，如果没有万民伞，那您是非走不可。这么富裕的华亭县，又是出产棉花布帛绸绢最多的地方，又是海外贸易最繁荣的地方，在这里干个三年胜似别的县干九年，该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地望着，要争这知县的位子呢，您还坐得住么？您不到北京吏部去活动活动，找找关系，万一有人将华亭县缺谋去，吏部只好把个偏远贫穷的同知，或是刁恶难治的歪州，将老爷推升了去，岂不误了大事？”

梁生这一番话，的确说出了利害，说得那晁思孝吃了一惊，但很快他无奈地说道：“这利害关系本老爷何尝没有想到，只是北京的老关系已经没了，新关系又无门路，那还不是枉然？”

“这门路老爷就不用愁了。”梁生指了指胡旦，笑道，“您的门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现放着小的们二人就是一条极好的门路呢。”

一听这话，晁知县立即喜道：“你们二人有什么门路，说来听听？”

“不瞒老爷说，我们二人在北京有条极好的门路，如若老爷肯去跑关系，差两个心腹之人，小人两个里边去一个，同他们一道前往北京，也用不了许多银子，包您明年二月便有好音来报。”

晁思孝不信这两个年轻戏子能有多大能耐，北京能有什么撬得动吏部的关系，他狐疑地问道：“你们二位能有什么关系？”

“小人们的关系可多了。”梁生故意卖弄关子，“京中当道的老爷们，小人们服侍得高兴的也极多，就是吏部里司官老爷，小人们也多有相识的，尽可托付办事。若是老爷还嫌不稳当，小人还有一个稳稳的去处，办起事来更是快捷。只要老爷让小人见机行事，只管事成，那如何事成，老爷却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两个人，也只叫他在住处看管物件，也不要多问多管，只管等候好消息，免得掣小人们的肘，碍手碍脚，不好办事。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晁知县笑问道：“你且说说这门路是何人？”

梁生故意淡淡地说道：“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老爷，这个门路可算稳当么？”

一听那门路是王振，晁思孝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问道：“我这个小小的华亭知县能有多大汤水，且是多大的官儿，到得王公公他老人家那里，烦得动他来照管么？你们别说笑了！”

“不是说笑。”梁生正儿八经地说道，“只要老爷听我们的，保管您静候佳音。”

听梁生说得如此肯定，晁知县疑疑惑惑地问道：“这通天的事儿，须得多少银子？”

梁生道：“老爷且先定了主意，要哪个地方的衙门，方好斟酌数目呢。”

晁知县想了想，说道：“我这几年做官的名望还算好，保荐过四五次，又才考过满，要问条件还算是合格的，我第一希望能够行取——直接由吏部行文调取至京，补授科道——这当然是最好的，不过这只怕太难，办不到；其次是选个六部部属官员，事情恐怕容易办一些。但如今这司官也不容易做，除了吏部和礼部，别的户、兵、刑、工四部，哪一部是好做的？头一是兵部，蒙古三部特别是也先那部经常犯边，屡次来撞口子，这兵部是第一个有干系的，官儿不好做；其次是刑部，如今大狱烦兴，司官倒也热闹，只是动不动就是削官夺职，差不多就挨廷杖，这是要命的玩意，开不得玩笑；其余户、工两部，近来的差也极难办，有利就有害，我们命薄的人担不起。第三，除了部属就是府同知。这同知是知府的副手，事事都要看知府的眼色行事，三重大两重小的衙门，又淡薄，又受气，不是个事儿，我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府同知我是决意不要。想来想去，看起来还是要个知州的强，不论大小，到底还是个正印官，凡事都由得自己。”

说到这里晁知县把话打住了。梁生连忙奉承道：“老爷说得极是！那知州虽说比知府小，但比知县大，也是个从五品的官儿，比知县大了二品三级，一般的知县还推升不到呢！但不知老爷要哪一方的知州？”

晁知县想了想，捻着胡须说道：“那远处俺是去不得的：一来，俺北方人离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纪了，太远俺怕几根老骨头会丢在异地他乡回不了乡梓。这太仓、高邮、南通州好倒是好，又就近，但地方忒大，近来有了年纪，那精神儿也照管不来，况且近来听说钱粮也多有逋欠，常被参罚，不等考满就被革了，这几个地方也去不得。还是北京好，其次是河南，这两处离俺山东不是很远。若是能谋得个北通州的缺，那就喜了：离北京只有四十里，离俺山东通着河路，又算是京官，叨皇上的洪福，一晃又一个九载就考满了。你们到北京看看，如能谋得个北通州的知州，那就心满意足了。”

梁生和胡旦拍着胸脯说道：“老爷尽管放心，这事包在小的身上！”

晁思孝听罢喜之不胜，便命管家晁书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了二人，说道：“我叫晁书和晁凤二人随你们中的一位进京，先带一千两银子办事，再带二百两银子做盘费，若是办事的银子不够用，再回来赶银便了。这二百两银子先给二位买酒吃，意思是小了一些，待事情办成功，定当重谢二位！”

梁生和胡旦要的就是这点油水。二人当面议定，梁生在戏班里演的是生角，不能走，走了没人替代，戏就唱不成了，而胡旦是旦角，旦角还有几个，胡旦不在不影响唱戏。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胡旦的外公苏梨是梁生母表舅刘园的姑父，梁生去北京找苏梨办事还隔了一层，只有胡旦去，那就是苏梨的亲外孙，办事容易，胡旦去最为合适。二人计议已定，收下二百两银子，欢欢喜喜地回去准备行装去北京了。

到了二月十三日王振生日那天，苏梨和刘园二人各备了几件稀奇古怪的东西，约齐了同去上寿。二人来到朝阳门南的王府，只见门上人多拥挤不堪，不少是朝廷六部、五府的一些官员和皇宫内二十四衙门的内侍，更有一些从外地赶来上寿的各色人等，还有许多赶来看热闹的围观百姓。

远远地看见苏梨和刘园来了，维持秩序的锦衣卫拿了几根藤条，把拥拥挤挤看热闹的人群赶开，辟了一条通道，让苏、刘二人行走到大门，下了马，把缰绳一扔，让巡视的卫卒收拾去，径直步上了台阶。把门的也不通报，闪开门，二人穿着大红绉纱麒麟补服，雪白蛮阔的雕花玉带，挂着腰牌印绶，摇摇摆摆地进去了。

你道这苏梨和刘园是何方尊神，如此神通？原来这苏梨早先是个戏子，携带着把内侄刘园也教会了几曲戏文，带进了戏班，姑侄二人因戏唱得好，被王振知道了。那会儿正统皇帝刚刚登基，王振想方设法逗皇上高兴，便把苏梨和刘园二人召进宫中，充入了教坊司，每日里为正统皇帝唱曲演戏逗乐子。一来二往王振喜欢上了苏梨和刘园，便叫他们退了乐籍，投充到了王振门下做了个宫外长随。那苏梨和刘园二人唱戏出身，惯会阿谀逢迎，把个王振哄得晕头晕脑。王振一高兴，便把苏梨和刘园塞进了锦衣卫，几年工夫又把苏梨升做了锦衣卫都督，把刘园也派了锦衣卫指挥，反正锦衣卫直接受皇帝管辖，外朝内阁、六部九卿谁也管不了锦衣卫，也不怕杨溥等人啰唆。几年下来，苏梨和刘园成了王振的心腹，进出王府竟和自家私宅一样方便。

来到了后堂，这时王振还在卧房未曾出来。近侍禀道：“翁父爷爷，苏梨都督和刘园指挥二人来了。”

王振捋了捋耳旁的长发，说道：“叫他们进来吧。”

顷刻，苏、刘二人进来了。王振一看，操着鸭公嗓子笑道：“你们两个穿着这大红衣裳，一定是来给我磕头的。今儿人多，你们俩趁这时有空赶紧磕了头，好脱了衣裳去帮忙吧！”

听王振这么一说，苏、刘二人赶紧跪下，就在卧房里给王振拜起寿来，一连磕了八个响头，口里说道：“愿祖爷爷九千岁！每年四季平安！”

拜罢，二人赶紧跑到前头，将上寿的礼物自己端着，捧到了王振面前。

苏梨的礼物是一个羊脂玉盘，盆内长着一株仓古小桃树，树上开着十数朵桃花，乍一看与鲜花无异，细看却是映红宝石装点的。刘园的也是一个玉盘，盘内却是一株梅树，开的梅花都是指头大的胡珠做的。

王振一看，很是喜欢，细细瞧了瞧，笑道：“你们两个也是忒能干，从哪里谋到这两件宝物来孝敬我呢？”

说罢，王振随即吩咐近侍道：“把这两件宝物好生收着，拿罩儿罩住，不要沾上灰尘。等到了今冬万岁爷的圣诞，进了万岁爷吧！”

近侍应了一声，将两件宝物收进去了。见王振有出去上堂的意思，苏梨和刘园二人不去帮忙也不跪下，旁边站着，傻傻地憨笑着。王振知道他们一定有事要说，便笑嘻嘻地问道：“你们有事么？有事就说来听听。”

苏梨连忙赔着笑脸说道：“孙儿们各自有个小庄儿，都坐落在南京松江府华亭县。那华亭县知县晁思孝看在您祖爷爷份上，对孙儿们那庄子很是照管。他如今考满，望升转升转，求祖爷爷给吏部发个话儿。”

得了两件宝物，今儿个王振心里高兴，见是一个知县想升转一下，那是小事一桩，他随便问道：“他想往哪里升呢？”

苏梨说道：“他指望升北通州知州，守着祖爷爷近，好早晚孝敬祖爷。他说还要拜祖爷爷做干父呢！”

“我说是什么大事呢！”王振笑道，“这样的小事，其实你们跟吏部说说也就行了，谁不知道你们是我的人？也罢，明儿你们把我的名帖拿去，到吏部去跟尚书王直说说，就说晁思孝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叫他们把北通州知州给他算了。反正一个知州不过是从五品的官儿，还够不上部推，更谈不上会举、会选、廷推，没什么要紧，就是杨溥那老儿知道了，也没话可说，你们尽管去办吧。不过，那认儿子的话别要理他。我要那混账儿子做什么？别叫他打着我的旗号惹事，外边骂我的人还嫌少么？”

“是，是，祖爷爷说得对极了，孙儿记下了。”苏梨和刘园连连跪下磕了个头，欢天喜地地去帮忙了。

第二天，苏梨和刘园到王振书办房要了一个王振的名帖，盖了一个“禁阀近臣”的图章，用了王振的大印，拿着那东西到吏部大堂找到了专管文选的右侍郎巴延，把他拉到私宅里细细地把来意说了一遍。那巴延是个趋炎附势之人，见是王振的名帖，又用了大印，不敢怠慢，也没向吏部尚书王直禀报，便火速办理，没等那北通州知州考满，就推升了临洮府同知，将晁知县推升了北通州知州，没几天工夫，晁思孝便得到了这个美差。

等到王直知道的时候，晁思孝已经走马上任。见是一个知州，又是王振拿名帖打的招呼，王直不想得罪王振，只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过了几天，正统十一年的三月一日，杨溥刚刚吃过带来的午餐，正准备在椅上打个盹儿，不料这时候刑部右侍郎耿九畴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对杨溥悄悄说道：“不好了，南杨阁老，兴大狱了！”

“什么，刑部尚书金大人被锦衣卫带走了？”杨溥一听，立刻坐了起来惊问道：“早朝的时候，金大人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被锦衣卫带走了？”

“谁说不是！”耿九畴叹了口气，说道，“真是祸从天降！早朝后金大人回衙，正与左侍郎丁铨和下官商量开堂审理安乡伯张安与兄弟张平争禄一案，不料那锦衣卫指挥马顺带着几个锦衣卫士如狼似虎地进来把金大人和丁侍郎用铁索带走了。下官不明就里，连忙跟着赶到锦衣卫牢狱门前，只见同时有三拨锦衣卫锁拿人犯先后回来了。南杨阁老，您猜除了锁拿金大人、丁大人这一拨外，另外两拨还拿了谁？”

杨溥更加惊疑了，不禁睁大一双老眼，问道：“还锁拿了谁？”

耿九畴更加忧心了，说道：“一拨人是锦衣卫都督王山，锁拿的是户部尚书王佐和户部左侍郎马昂两位大人；还有一拨是锦衣卫指挥王林，押的人犯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院兼大理寺卿陈镒和左副都御史丁璇、右副都御史程富三位大人。您说，一次将六部九卿中的三个掌印官及僚属共六七人同时下狱，这还不是大狱么？”

这个消息的确是惊天消息，这是从洪熙皇帝登基以来一二十年没有的大案，而且事先毫无征兆、内阁毫不知情，这是为何？

“耿大人打听没有，怎么突然出了这件大案？金大人等是什么罪名下的狱？”杨溥震惊不已，急切地向耿九畴问道，“这可不是件小事！六部九卿掌印官都是二品大员，九个人一下子下狱三人，而且把主要僚属一同锁拿，那户部、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政务还办不办？那么多的赋役、刑案、稽查谁来处理？这等于内阁九个部门瘫痪了四个，这四方面的朝政如之奈何？”

“下官打听了，下狱的罪名简直荒唐！”说起大狱原因，耿九畴气愤起来，“听锦衣卫的人说，王大人、金大人和陈大人是因为最近奉旨审理安乡伯张安和兄弟张平争夺封禄一事尚未结果，皇上说户部和刑、都、大理三法司互相推诿，一怒之下下旨将他们下了诏狱。”

“原来是为了这事！”听罢耿九畴说的原因，杨溥怀疑地问道，“安乡伯张安与兄弟张平争禄一事，不是很好评判么，怎么户部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互相推诿呢？”

“谁说不好评判？”耿九畴愤然说道，“现在世风日下，连弟兄都争起封禄来了！这安乡伯封爵，还是张安的叔祖父张兴从太宗皇帝靖难，屡立战功挣来的。永乐五年安乡伯张兴殁，无子，其爵位由侄儿张勇也就是张安、张平的父亲嗣袭。宣德元年张勇卒，长子张安嗣爵，一直镇守在广东。这一二十年来安乡伯张安与兄弟张平相安无事，并无纷争，但不知什么缘故，最近兄弟为了爵禄发生争夺，事情竟闹到了皇上那里。”

耿九畴这么一说，杨溥更加不解了，他问道：“弟兄既是一家，爵位又是朝廷封的，怎么会发生弟兄争禄之事呢？”

“说准确点，不是什么弟兄争禄，而是弟弟向哥哥争禄。”耿九畴继续说道，“原来张安和张平虽说是亲兄弟，但张安年长却是庶出，也就是小妾所生，张平年轻而是嫡出，那可是原配夫人生的儿子。宣德元年安乡伯张勇死的时候，张安十八岁，张平只有五岁，当时张安已从军两年了，所以宣德皇帝便将安乡伯的爵位给了张安。张安袭爵后对嫡母和兄弟张平也很不错，每年都将封爵一千石的一半送回老家凤阳府寿州，一直到现在从未间断。不料前不久，兄弟张平提出安乡伯这封爵的俸禄，要全归于他，理由是他是嫡出，说白了张平是要夺他哥哥张安的封爵安乡伯呢！”

事情很清楚了，杨溥说道：“这事也不是不好评判。张安虽说是庶出，但他年长，且有军功，特别又是宣宗皇帝敕命袭封的，张安袭爵安乡伯没有任何怀疑。他兄弟张平要争夺爵位和俸禄，显然没有道理，应该责令张平闭门思过，向兄长赔礼道歉才是。这有什么难以处理而互相推诿的呢？”

耿九畴愤慨地回答道：“这本来是件很好处理的一件案子，但因为有一个人插了手，事情就变复杂难处理了。”

杨溥不禁问道：“是谁这么大胆，竟插手法司断案了？”

“这能有谁？”耿九畴指了指皇宫方向，气愤地说道，“还不是那个颔下无须、胯下无根的家伙！”

这话把内阁大堂上办事的马愉、曹鼐、陈循、苗衷和高谷说得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耿九畴说的是王振，便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他等待着下文。陈循胆量大不怕事，他笑问道：“耿大人说的可是那位三横一竖么？”

“不是他，还有谁？”耿九畴继续说道，“张平争夺哥哥爵位的案子一发下来，那家伙便派人到刑部、户部、都察院打招呼，说是内宫司礼监王公公很关心这件案子，张平是嫡出，应该嗣爵，那爵位被张安窃据了一二十年，太不公平了，要户部和三法司秉公处理此案，早早还张平一个公道。诸位大人，你们听听，这不是明摆着叫户部、刑部和都察院枉法断案，将爵位断给张平么？一见这情况，户部的王大人、刑部的金大人和都察院、大理寺的陈大人犯难了：秉公断吧，张安嗣爵合理合法，那得罪了王某人；枉法断吧，将爵位判给张平，顺了王某人的意，可坏了纲纪，天理不容。所以……”

不等耿九畴说完，陈循便笑着打断了话，说道：“所以你们刑部的金大人、户部的王大人和都察院、大理寺的陈大人都怕招惹这个麻烦，于是互相推诿起来！”

“陈大人说对了。”耿九畴也不禁笑了起来，“户部的王大人说，断案是刑部和都察院的事，与户部无干，户部不过证明此前一二十年是张安领了爵俸，每月是一千石，其他的事就不是职权范围内的事，管不了；我们刑部金大人说，弟兄争禄，既不是刑事案件，又不是治安案件，那是百官之间的纠纷，应归都察院管辖，还是都察院和大理寺去评判；您知道，都察院陈大人还兼着大理寺卿，他说，安乡伯的每年一千石的禄米是户部发出的，该给谁不该给谁，是户部的事，此案应由户部断。这样，此案自交办以来，一直未能落实。其实今日上午我们刑部的金大人就在同丁侍郎商议，准备商量王大人、陈大人来个三堂会审，秉公断了算数。不想刚商量好此事，金大人便被锦衣卫锁走了。南杨阁老，这只有您老出面，此事尚可转圜。您快些拿个主意吧。”

“且慢。”一旁的马愉问道：“那王某人身处内宫，怎么突然为远在凤阳寿州的张平说起话来？”

一旁的高谷不无鄙夷地说道，“那还用说，还不是孔方兄开路呗！”

“我看孔方兄都没有这个本事。”陈循笑道，“这一二十年的太平盛世，谁还没有些积蓄？这四方孔的明钱，又笨又重又不值钱，谁还瞧得起它？用它来敲门？没门！肯定是金大哥、银二哥来了，只有它们二位才有这个魔力，让王某人开口呢！”

“也只有这个道理才讲得通。”耿九畴说道，“开始我们也纳闷，名不见经传的张平怎么与大名鼎鼎的王某人挂上钩了？后来一打听，原来是张平想法子结交了王某人侄儿王山，由王山引荐，用了一大笔金银进贡王某人，这才撬开了王某人的口！”

“大家别说笑话了。”杨溥可是笑不起来，他知道王振疯狂迫害朝廷大臣，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图有二：一是让朝廷大臣要么依附于他，要么下狱、戍边，把一个一个反对他的人搞下来，再换上他的人；二是最终目的是把我杨溥搞垮，或是逼迫我杨溥退位，让整个朝廷成为他王振的班子，这样他王振就可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到那时大明江山可就危险了！他想了想，说道：“事情刚刚发生，尚不知如何发展，请耿大人继续去锦衣卫打听，一有新的情况请立即来内阁告我。明日早朝，我们当面向皇上询问此事，陈说利害，劝谏皇上，释放几位大人吧。”

“阁老大人，您又打错了算盘。”听罢杨溥的安排，陈循又笑道，“下官可以打包票，明日起皇上又会一连几天‘身体不适不上朝了’，让您想与皇上见面也见不着呢！”

马愉、曹鼐、苗衷、高谷也一齐说道：“很有可能，很有可能。皇上一不上朝，事情就无法解决，这便如何是好？”

一遇到杨溥可能干预、劝谏的事情，正统皇帝便托病不上朝，有意回避杨溥，这一年来先后闹了好几次，成了正统皇帝回避杨溥的一贯做法，但是，那皇上昏庸不争气，做臣子的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那皇上废了另立新君吧？不管，也是不行。眼看先皇和大臣们共同造就的二十年仁宣之治将毁于一旦，如果不管，同样不是会遭到后人诟病么？想到这里，杨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且到明日看情况再说吧。”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第二天早朝时，内宫太监兴安来到奉天门告诉大臣们，说正统皇帝龙体违和不上朝，请南杨阁老依规处理朝政。

听说皇上今日不上朝，殿上的文武大臣们一片哗然。昨日早朝时还好好的，今日怎么突然“龙体不适”了？肯定是为了金、王、陈一案——昨日发生的锦衣卫逮捕金濂、王佐、陈镒六七人的事早已传遍了朝堂，好几位一二品大臣都准备在早朝上奏，请求释放金、王、陈等人，不想正统皇帝不上朝，这下众人无计可施了！

“南杨阁老，这事您老可不能不管！”张辅气愤地说道，“那张安袭爵安乡伯还是在我任五军都督府都督时承旨办的，怎么突然不合制了？真是岂有此理！张安袭爵，带兵打仗那会儿，那张平还在尿裤子，怎么突然要争禄了？那爵禄是给带兵打仗人的，给一个连刀枪都未摸过的做什么？这案子还用得着户部会同三法司会审么？户部和三法司还用得着‘互相推诿’么？这里面肯定有鬼，不然金濂、王佐和陈镒他们不会互相推诿。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件，迟一天早一天断结也无关大局，犯不着为这么点私人纠纷把三个二品大员关进牢门！阁老，您老得赶紧想办法，不能眼看着朝廷大臣蒙此冤枉！”

“对，请阁老出面去对皇上说说。”成国公朱勇、吏部尚书王直、兵部尚书邝埜、工部尚书王卺、通政使陈恭等众多大臣一齐说道，“这动不动就将朝廷大臣下诏狱，不是事儿！这是皇上的旨意么？张太皇太后在世时皇上可不是这样的，莫要又让有些人矫旨残害忠良！”

只有礼部尚书胡滢没有出声，他不想得罪王振，明哲保身的好。

大家越说越激愤，话儿越来越难听。杨溥担心大家激愤之下做出出格的事来，那局面就更难收拾了，何况这朝堂之上，说不定有不少人已经是王振的耳目了呢！想罢，杨溥急忙抬手做了个示意大家安静的动作，说道：“请大家少安毋躁！金、王、陈几位大人的事情大家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再赘述。马愉、曹鼐再分别到户、刑、都三衙门把情况进一步搞清楚，尽量拿到证据。其余各位都回衙办事去，我这就去乾清门求见皇上！”

见杨溥如此一说，众人方才平静下来，各自回衙去了。这边杨溥吩咐陈循、苗衷、高谷回内阁抓紧处理朝廷事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因此耽误朝政。之后，杨溥撩起长袍离开奉天门，向乾清门走去。

来到乾清门的时候，已是辰时了。把守乾清门的锦衣卫士鱼松和垣城，见杨溥来了，慌忙叫把门关上。只听“嘎吱嘎吱”几声门响，那两扇铁门“砰”的一声紧紧地关上了。看见杨溥近前，鱼松、垣城二人一瘸一拐地上前行礼，说道：“阁老大人您怎么又来了？皇上可是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呢！”

杨溥见门突然关上了，又听鱼、垣二人如此一说，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那正统皇帝早已料到自己要来，预先便吩咐锦衣卫挡驾了！杨溥不禁一阵心寒，这皇上的祖父、父亲都是英明睿智、勤政爱民、任贤用良宵衣旰食，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明事理、不辨忠奸的皇上呢？这肯定又是王振那家伙使的坏！这年轻皇帝看来本质不错，怎么就这么昏庸无能，不能自专呢？看来今日要见着皇上难了！想来想去，杨溥还是不死心，只好拱手向鱼松和垣城央求道：“二位锦衣大哥，烦请你们为我通报一声，就说内阁大臣杨溥有要事求见皇上！”

见这当朝一品大臣、少保、内阁首辅向自己拱手作揖、求请通报，慌得鱼松和垣城连忙拱手回礼，鱼松诚恳地说道：“阁老大人，不是小的们不肯给您帮忙，今儿早起锦衣卫指挥马顺就来吩咐了：皇上有旨，今儿个谁也不见。谁胆敢通报，责打四十军棍。您想，小的们还敢向内廷通报么？再说，我们即使通报到乾清宫门，那里的内侍们不通报，岂不是枉然么？”

“您就别难为小的们了，阁老大人。”一旁的垣城拱手央求道，“您上次闯宫之后，司礼监王公公把我们每人打了五十法棍，我等几乎倒毙杖下。这次如果您还要硬闯，那我等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这不，您一来我等就奉命把门关上，您就是要闯宫，那也是没门了。”

鱼松和垣城讲的是实情，杨溥知道为难鱼松和垣城，消息很难直达正统皇帝。怎么办？他想了想，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这乾清门前等着，等宫里出来内侍，再央求他们去通报，兴许可以让皇上知道消息。想罢，杨溥对鱼松、垣城说道：“本官也不为难你们，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如果有内侍出来，再求他们通报吧！”

鱼松和垣城连忙拱手道：“谢阁老理解，谢阁老理解。”

三人说罢，杨溥便守在乾清门前，来回踱步，希望能有个内侍出来。可是偏偏就是那么不凑巧，一直等到接近中午，还不见一个内侍出来。

阳春三月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时近中午，还不见杨溥回内阁，内阁大臣马愉和曹鼐不放心，便双双赶到乾清门前，只见杨溥晒得满头大汗，还在乾清门前来回踱着。马愉和曹鼐把情况一问，心疼极了。二人劝了好一阵，要杨溥回内阁再想办法，杨溥就是不听，坚持不回内阁，决心在乾清门前等着，他不信今儿就等不到一个能说得起话的内侍！马愉和曹鼐无法，只好回到内阁，与陈循、苗衷、高谷商量办法，众人也是无计可施，最后议定由马愉和曹鼐去陪着杨溥，以防不测。众人计议已定，马愉和曹鼐草草地扒了几口自己带来的饭菜，又将杨溥带来的饭盒带上，匆匆赶到乾清门前，好说歹说闹了好一阵，才劝得杨溥勉强吃了几口饭菜，喝了几口鱼松和垣城送来的凉茶，马马虎虎地抵了一顿中餐。

杨溥由马愉和曹鼐陪着，在乾清门前干等，一直等到申时时分，还未见有头有脸的中官从乾清门出来。那鱼松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便悄悄地进了内宫。过了好一会，那鱼松把太监兴安找来了。兴安一见杨溥疲惫不堪，便难过地埋怨道：“南杨阁老，您这是何苦呢？今日见不着皇上，还有明日，明日见不着皇上还有后日，总有一天会见着皇上的，那时说事也不迟，您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您已是古稀之年了啊！”

见兴安来了，杨溥心里一喜，勉强支撑着说道：“劳兴公公挂念，老朽身不足惜，朝廷事大，不敢偷闲。兴公公，我求见皇上的意思想必公公已经知道了，那就烦请公公回去对皇上说一声，就说老臣杨溥已经在乾清门外等了大半天，请皇上见我一面吧！”

“听我劝一句，南杨阁老！”兴安安慰道，“您要说的无非是金濂、王佐、陈镒他们的事儿，反正一时半会他们的事也坏不到哪儿去，您看这太阳西下已是酉时时分了，您进去能和皇上说上几句话？不如今儿就算了，明日您还是写一奏折，待我送进去，皇上看了一定会召见阁老，那时从从容容说事儿，把事情说透，岂不是更好么？”

“兴公公说得是！”马愉和曹鼐连忙接口说道，“恩师您就听兴公公一句话，今日回去歇息歇息，明日再来吧。”

见兴安、马愉、曹鼐说得有理，杨溥抬头看了看太阳，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只好如此了。兴公公，烦请你明日早些到乾清门来，帮我转呈奏折吧。”

“要得，要得。”兴安点头说道，“南杨阁老请回吧。”

众人道了别，杨溥转身向内阁走去。突然一阵头晕，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异常沉重，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马愉和曹鼐的扶持下，一步挨一步地回内阁去了。

第三十回　乾清门死谏懦皇帝　大殿上怒斥奸王振

第二天，杨溥早早地来到内阁，安排马愉到吏部找尚书王直商量廷推知府一事；派曹鼐到工部去找因尚书王卺病休暂署部事的工部左侍郎赵新商量福建、浙江开采银矿的事，陈循、苗衷和高谷在内阁值守，处理日常事务。安排已毕，杨溥袖着请求释狱折匆匆赶往乾清门。

来到乾清门，只见那太监兴安果然如约等在那里。一见兴安，杨溥从袖中掏出奏折，拱手说道：“有劳兴公公久等了。我这奏折事关刑部、户部和都察院、大理寺掌印官，责任重大，而且亟须解决，务请兴公公转呈皇上，并说我在此候旨呢。”

“这奏折我是一定给你呈上。”兴安不无忧虑地说道，“现时这宫中的情势阁老也知道，比不得先皇在世之日，金英和我等说话有效。现在金英养老去了，我是被晾在一边，说话也没人听了。这奏折递上去，报是不报，我就没有把握了。”

兴安所说的“报”，是回复的意思。皇帝对臣子所上奏疏，搁置不予答复，叫“不报”。兴安正是担心正统皇帝接了杨溥的奏疏束之高阁，所以才有此言。

杨溥想了想，说道：“公公只管替我转呈并转奏，倘若皇上真的不报，那老臣就不回去了！”

兴安应了一声，拿着那份奏疏进宫去了。这边杨溥又在乾清门前干等。乾清门锦衣卫士垣城实在不忍心叫这古稀老人在太阳底下久站，便回身从门后搬出一把靠椅，说道：“阁老大人，您就委屈委屈，在这门前坐会儿，等待宫中消息吧。”

说罢，鱼松和垣城按着杨溥坐在了靠椅上，垣城撑开纸伞为杨溥遮阴。杨溥感激地道了声“谢谢”，便坐在乾清宫门前等候消息。

不想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眼看又是中午时分了，宫中毫无消息，显然是正统皇上将奏折搁置一旁不报了！

正在杨溥焦急不安的时候，忽见内阁大臣马愉急匆匆地来了。一见杨溥，便气喘吁吁地说道：“恩师大人，您赶快回内阁吧，吏部又出事了！”

“吏部又出事了？”杨溥惊得从椅上站了起来，这边刑部、户部、都察院的事儿未了，那边吏部又出了事，杨溥再也坐不住了。他急着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快说来听听！”

“还不止吏部，听说工部也一样出了事。”马愉说道，“这里不是说话之所，恩师还是回内阁，大家都在等着您呢！”

不回去是不行了，反正在这乾清门前也是干等，不如回去把情况弄清楚了再说。杨溥果断说道：“好，那我们立即回内阁吧。”

说罢，杨溥向鱼松和垣城道了谢，同马愉急急忙忙回内阁去了。

回到内阁，只见曹鼐已经从工部回来了，陈循、苗衷、高谷都等在那里。杨溥来不及坐下，便向马愉和曹鼐问道：“吏部和工部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门生到吏部的时候，正赶上锦衣卫马顺在拿人。”马愉说道，“只见马顺带着一班人，将吏部尚书王直和吏部左侍郎曹义二人推推搡搡押走，他们二位长官一走，那吏部也就瘫痪了。”

“门生到工部的时候，只见大家议论纷纷。”曹鼐虽然不像马愉那样是宣德二年丁未科杨溥当会试主考官时取录的状元，杨溥是座师，马愉是门生，那是规规矩矩的师生关系，所以马愉一直尊称杨溥是恩师，而曹鼐是宣德八年癸丑科黄淮、王直当会试主考官时取录的状元，本与杨溥没有师生关系，但宣德八年殿试放榜后，杨溥奉旨选取宣德二年、五年、八年三科进士的二十八人为庶吉士时那曹鼐在列，亦有师生之谊，所以曹鼐也尊称杨溥为恩师。曹鼐继续说道：“原来在门生到工部之前，工部左侍郎赵新和工部郎中赵敏已经被锦衣卫指挥王林等人锁拿走了。”

杨溥急着问道：“他们为何同时被逮了？现关押在哪里？”

“门生向锦衣卫的人打听了一下，事情还挺复杂呢。”马愉回答道，“听锦衣卫的人说，吏部的王大人和曹大人是因为联名荐举工部左侍郎赵新，按《举主连坐法》而下的诏狱，锦衣卫是奉旨拿人，至于详细情况他们并不清楚，想必是赵新犯了什么事，祸及了王直尚书和曹义侍郎。”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马愉说完，曹鼐接着说道，“门生到工部见代署工部事务的左侍郎赵新和郎中赵敏被拿走了，门生就询问工部右侍郎王永和。据王永和说，前两天就有风声，有一知情者与营缮司郎中赵敏友善，前来密报说，这两年，王振在京城修了豪宅之后，又在蔚州老家大兴土木修建私宅。工部营缮司郎中赵敏不是在修建当今皇帝的裕陵么？王振便派人命赵敏发裕陵的木石给蔚州王振兄弟王扬去修宅子。谁知那赵敏不买账，没有照办，并将此事禀告了署理部务的左侍郎赵新，赵新对赵敏大加赞扬，力挺赵敏抵制王振。王振见赵新和赵敏不依附于他，竟公然抵制他的指令，便指使依附于他的户部右侍郎奈亨构陷赵新。那奈亨便借故这两个月筑陵工匠的薪资未发，上书诬告赵新和赵敏贪墨工钱，昨日内宫发出中旨，将赵新和赵敏以及保举赵新的王直和保举赵敏的曹义一起下了诏狱，现在他们四人和前天被拿的金濂、王佐、陈镒几位大人都关在锦衣卫大狱里呢！”

事情已经清楚了，都是王振兴的大狱！杨溥心情异常沉重，他茫然地望着远处，喃喃地边思索边说道：“这问题太严重了，三天之内竟将六部九卿中的吏、户、刑、工、都和大理寺六个衙门的尚书、掌院都御史和署理部务的左侍郎下了诏狱，国家机关九个衙门有六个停止运转，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他王振到底意欲何为呢？”

“下官看他王某人不仅是滥施淫威吧？”一旁的苗衷接话道，“他前天构陷金、王、陈三大人是得了张平金银；现在诬蔑王尚书等人，又是为了侵吞木石，他一个‘贪’字怎生了得！”

高谷接话道：“贪婪至极，贪得无厌，简直就是一头饕餮！”

“他要那么多财富做什么？一个无根无后的人，难道是想带到棺材里去么？”即使是极严肃的时候，陈循说话也不忘幽默，同时也显着尖刻，“我看他是中了邪，发了疯，正所谓财迷心窍是也！”

说罢，陈循顿了顿，认真地说道：“不过细细想来，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我看那王某人是想动手大换班，把六部九卿甚至内阁全换上他的人呢。”

陈循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杨溥早已看穿了王振的险恶用心：他将朝廷主要机关换成他的人马，他就可以颐指气使大施淫威，甚至可以矫旨擅权左右皇上，做一个无冕之王，到那时大明天下可就要生灵涂炭了。决不能让王振那家伙的阴谋得逞！现在最为紧迫的是保护朝廷大臣免受迫害，保住大明这个基础，再慢慢开导皇帝亲贤臣远小人，正肃朝纲，兴隆大明吧。

“大家还是各干各的事。”杨溥思索良久，深沉地对大家说道，“下午马愉和曹鼐去吏、工二部把相关情况再摸一摸，明日我去乾清门跪谏，不见皇上我是不回来了！我看马大人最近身体欠安，老是病病痨痨，也不可太过劳累。曹鼐年轻，通达政体，可堪大用。这样吧，倘若我有什么不测，内阁事务就由曹鼐负责牵头，大家协助吧！”

杨溥此话一出，在堂上的曹鼐、马愉、陈循、苗衷、高谷不禁大吃一惊：这是南杨阁老在安排后事啊！

“恩师何出此言！”曹鼐急忙拱手，劝慰道，“明日您去乾清门一定能感动皇上，事情即可迎刃而解，门生等还指望着恩师早晚指教呢！”

“谢恩师关怀。”听了杨溥一番肺腑之言，马愉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拱手深情地说道，“恩师是朝廷柱石，国家栋梁，定会遇难呈祥，门生等静候恩师好消息呢！”

“阁老言重了。”陈循、苗衷、高谷等人都是杨溥任内阁首辅时擢拔进入内阁的，他们对杨溥心怀感激，现在听了杨溥这似乎是诀别之言，心情十分沉重，他们一齐拱手说道：“阁老放心，吉人天相，定会马到成功，您今儿早点歇息。您交代的事，您放心，我等一定照办！”

第三天卯时时分，杨溥便早早地来到乾清门，望着那深深的宫门双膝跪地，双手托着一份题为《勤政爱臣保国奏》，口里高声叫道：“陛下，老臣请见，老臣请见啊！”

一见杨溥以死相谏，把守宫门的锦衣卫士鱼松和垣城吓坏了，他们赶忙找来兴安，请兴安劝劝杨溥。

兴安连忙走上前来拉着杨溥，说道：“阁老，您太认真了，何必呢？快起来，快起来！”

任那兴安怎么劝，怎么拉，杨溥就是不起来。他坚定地对兴安说道：“兴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今天皇上若是还不召见老臣，我这把老骨头就丢在这里，算是我向先皇托孤的交代，算是我向大明列祖列宗尽忠了！你要关心我，就请你将我这本章转呈皇上，将我这话转奏陛下吧！”

兴安知道杨溥一连二日求见皇上都未见到，昨日表章上了也是石沉大海留中不报，今儿是第三日，看来他是铁了心，不见皇上不起来了。别说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就是年轻力壮之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皇上再不见他，恐怕这南杨阁老真的会尽忠乾清门！想到这里，兴安叹了口气，说道：“阁老别急，待我再帮你一把，皇上就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您这报国之心感动的！”

说罢，兴安从杨溥手中接过《勤政爱臣保国奏》转身对锦衣卫士鱼松和垣城吩咐道：“好生照护南杨阁老，别让他在火阳下毒晒！”

吩咐完毕，兴安正待回身进宫，只见内阁大臣曹鼐和马愉急匆匆地跑来了。一见杨溥长跪不起，曹鼐和马愉“扑通”一下也陪着杨溥跪在地下，二人抬头拱手对兴安说道：“烦请兴公公进宫禀报，就说南杨阁老年迈体衰，经不住长跪不起，请求皇上早早召见南杨大人。您尽管回宫去见皇上，恩师这里有我们二人和鱼、垣二锦衣护持呢！”

“好。”见曹鼐、马愉如此重情重义，兴安深受感动。他拱了拱手，回身急步进宫去了。

兴安回到乾清宫，只见正统皇帝刚刚用完早膳，正准备同王振到后面御花园去观赏桃花。一见正统皇帝要走，兴安连忙上前跪奏道：“陛下，不好了！南杨阁老连续两日求见陛下未曾如愿，今日一早便长跪乾清门前，恳请皇上召见，他有急事要面陈陛下。他说今日如果陛下不召见，他就要为先皇托孤作个交代，为大明列祖列宗尽忠了。现有南杨阁老今日的本章在此，请陛下御览！”

一听杨溥长跪乾清门，正统皇帝大惊道：“怎么会这样？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怎么经得起如此折磨？快，兴安快去请南杨阁老起来，不要糟蹋自己！”

“奴才早就劝过了，可是南杨阁老就是不听。”兴安奏道，“南杨阁老说，事关国家根基，不敢懈怠。要是陛下今日不召见他，他就不回去了。陛下，别人劝也没用，您就见他一面吧！”

“不能见！兴安你怎么说话来着？”一听兴安这话，王振立即呵斥起来。其实论资历、论年纪，兴安都是王振的前辈。早在王振还在太子宫陪朱祈镇玩耍的时候，兴安就是乾清宫的大太监，是仅次于司礼监太监金英的红人，除了皇帝、太后、皇后之外，谁敢对他兴安说半个‘不’字？就连红极一时的金英也对他兴安礼让三分。可是现在，王振擅权，金英不敢抗礼而退居赋闲去了，他兴安虽还在任事，但也不能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王振继续斥责道，“就你们这班老奴多事！他杨溥见皇上有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来为几个贪官庸吏说情！都像他那样一贯中庸之道，那朝廷大臣不就个个庸懒散贪，乌烟瘴气了么？不用理他，让他跪去！陛下，奴才陪您驾幸御花园，那里桃花艳丽天下独有呢！”

“南杨阁老长跪不起，经受得了么？”正统皇帝犹犹豫豫地说道，“倘若老人家又热又累，倒地了怎么办？”

“倒地了最好！”王振最忌惮的就是杨溥。现在听正统皇帝担心杨溥倒地，王振不由得诅咒起来，“不倒地还碍手碍脚，时时与陛下过不去，从太皇太后在世时就一直这样！倒地了奴才马上给陛下举荐一个比他好十倍的宰辅，保管您用得顺心！”

说到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立刻想起了皇祖母生时向杨溥等五大臣托孤的场景，心里陡然一紧，皇祖母的嘱咐立刻在耳边响了起来。想到这里，正统皇帝愚昧的心底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一丝愧疚漫了上来。朕有事怎么不与南杨阁老共计啊？他忖了忖，又看了看杨溥那份《勤政爱臣保国奏》，似乎略有所悟，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行，朕得召见南杨阁老，朕不能没有他，太平盛世不能没有他！”

“陛下不用见他！”见正统皇帝改变了主意，王振急忙阻拦道，“陛下放心，没有他杨溥，还有我王振呢！”

“不，你是你，他是他，你不能代替他！”这正统皇帝虽说庸懦，但至少头脑不曾昏透。他知道内宫的衣食住行少不得王振，甚至批阅奏章拿主意那王振也不可或缺，但偌大一个国家的治理，那是少不了杨溥的，他可是当了二十二年多的内阁宰辅，通达政体，深谙国务的贤相啊！没有三杨，就没有明朝的仁宣之治；没有杨溥，就没有正统的太平盛世！朕不能没有杨溥！想到这里，正统皇帝终于拿出了主见，他决然地对王振说道：“先生不必再说，朕立即召见南杨阁老！不见南杨，朕愧对太皇太后，愧对先皇！”

说罢，正统皇帝站了起来对兴安等内侍们吩咐道：“摆驾乾清门，召见南杨阁老！”

“是，陛下！”兴安立即应了一声，同站在乾清宫当值的内侍怀恩、覃吉等人簇拥着正统皇帝向乾清门走去。

王振怔住了，想不到这皇上还有些刚毅，说走就走了。他担心正统皇帝与杨溥单独见面，会做出对自己更大不利的决策来，他慌忙紧跑几步，无可奈何地跟着正统皇帝往乾清门走去。

还没到乾清门，便听到乾清门前一片喧哗声。只听一人高声叫道：“陛下，您快出来，南杨阁老快支持不住了，他可是国家柱石啊。老臣张辅给您跪谏了！”

“陛下，南杨阁老已经跪了两个时辰，受不了了！”只听好几个人在嚷嚷，“陛下不珍惜老臣可以，但不能不爱惜江山啊！”

原来内阁的陈循、苗衷和高谷见杨溥久久未归，极不放心，便一齐赶到了乾清门护持杨溥；那张辅闻讯也急速赶来了。

正统皇帝听到乾清门前吵嚷，诸位大臣的请愿之声越来越激烈，这下他真的急了！他顾不了皇帝的威仪，快步走出乾清门一看，立时惊呆了：只见乾清门正中跪着杨溥，并排跪着张辅，后面跪着曹鼐、马愉、陈循、苗衷、高谷等一大片人，个个脸上汗涔涔的，颈脖、肩背、胸前已是汗渍渍的。尤其是那杨溥，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微微摇晃，疲惫不堪，眼看支持不住了！

那正统皇帝并非铁石心肠，一见眼前这情景，立时愧悔无地，连忙大步上前伸手来拉杨溥，口里连连说道：“快起来，快起来，朕这不是来了么？”

眼见正统皇帝终于出来了，杨溥一阵欣喜，一股拗劲急速松弛下来，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还没等正统皇帝的手伸来，便倒下了！

“快，快，把南杨阁老扶……扶进殿内！”慌得正统皇帝语不成句，“快叫太医院窦太医、厉太医、房太医他们来！”

众人一起动手，慌慌忙忙将杨溥抬进乾清门大殿。正统皇帝连忙命人将他平日临时歇息的简榻抬了出来，将杨溥平放在榻上。到底还是陈循和兴安有经验：陈循急忙伸手掐住杨溥人中；兴安连忙命内侍煎了一碗姜汤端来。少顷，杨溥醒了过来。

一见正统皇帝站在身旁，杨溥便挣扎着要起来，正统皇帝连忙伸手按住杨溥，柔声说道：“您别动，就这样躺着，朕害苦阁老了！”

这时太医院的窦太医、厉太医和房太医赶来了——太医院已经换了人事，原来的胡太医、周太医等人死的死，致仕的致仕，都走了——窦太医望了望杨溥气色，把了把脉，又和厉太医、房太医把脉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南杨阁老是因疲惫过度，火热上蒸，气虚体弱，一时虚脱，没有大碍，待臣开几服药调理调理，歇息几天就好了。”

说罢，窦太医从随身带来的医包里掏出小包药品，对杨溥说道：“阁老，这是一包高丽老参片，您将它泡茶用，补中益气，提神醒脑，有利恢复呢。”

大家闹腾了好一会，杨溥终于有了精神，慢慢地坐了起来。大家松了一口气，正统皇帝轻轻说道：“南杨阁老，您刚才把朕快吓死了！”

杨溥连忙立了起来，拱手行礼说道：“老臣有罪，让陛下受惊了！”

“哪里的话。”正统皇帝愧疚地说道，“是朕害得您受苦了。这样吧，您老回去歇息几日，待身体恢复了，再向朕奏事吧。”

听说要他回去歇息，过几天再来奏事，杨溥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他立即说道：“陛下，臣身体已无大碍，臣要奏之事又大又急，不能耽搁，老臣就在这里向陛下奏明吧！”

见杨溥坚持要奏事，正统皇帝只好说道：“好吧，您有事就告诉朕。请英国公张辅、内阁大臣马愉、曹鼐留下，其余爱卿都回衙门去吧！”

“是，陛下！”陈循等人应声告退，回内阁去了。

见众人散去了，殿上只剩下杨溥、张辅、曹鼐、马愉四位大臣，内侍也只有王振、兴安在侧，正统皇帝对杨溥说道：“大家都坐下，南杨阁老有什么大事要事，请讲吧！”

杨溥呷了一口茶调匀了气息，想了想沉重地说道：“陛下，向您报告一个不好的消息，朝廷基本瘫痪了！”

一听杨溥这话，正统皇帝吃了一惊，探身回道：“阁老此话怎讲？”

“您知道目前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受灾地区百姓急等着救济。”杨溥拱手说道，“可是拨给陕西、山西灾区的粮粟，户部无人调拨；河南、湖广、江浙夏季江河防汛，工部无人督办；天寿山裕陵营建，营缮司无人总领；上半年复审各地刑案的录囚，刑部、大理寺三法司无人组织；稽查天下有司的巡按，都察院无人督办；外官每逢辰、未、戌、丑三年一朝，本该去年乙丑年来朝的府、州、县官因故推迟到了本月，眼看各地官员快到京师，吏部却无人经管。陛下，这么多的大事都停办，朝廷运转不动，那不是瘫痪了么？”

一听这么多朝廷大事都停办了，正统皇帝更加吃惊，他睁大眼睛问道：“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不会这样？”杨溥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您知道，六部九卿衙门都是掌印官说了算，掌印官不在无人指挥，事情只好停办。现在朝廷吏、户、礼、兵、刑、工、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九大机构，三天之内就有吏、户、刑、工、都察院和大理寺的掌印官都下了诏狱，九大衙门关了六个，陛下，朝廷还能运转么？这不是瘫痪是什么？”

听罢杨溥这话，正统皇帝惊得目瞪口呆，内心受到了极大震动。这王振是怎么搞的？只说金濂、王佐、陈镒三人互相推诿，张安与兄弟张平争禄一案久拖不决，不是说把他们下到诏狱，严厉申饬一番就让他们各回原位，三堂会审了结此案么？怎么把他们还关在锦衣卫大牢？那王直等人涉嫌赵新、赵敏贪墨一案，不是说先查明案情再拿人，怎么一下子把吏、工二部的掌印官、办事官全逮了？这王先生真是心机太重，自作主张，连朕都哄了！可是这事儿只能朕担着，不能往王先生身上推，一推那王先生又是一桩极大的罪名——擅权矫旨，南杨、张辅他们把太祖皇爷爷的铁牌禁令搬出来，那王先生不是个死么？别说是处死，就是把王先生发遣到天寿山守灵，朕也舍不得他。想到这里，正统皇帝打定主意，把王直等人下诏狱的事儿揽起来，谅南杨阁老和张辅就不会深究了。

想罢，正统皇帝愧疚地说道：“金濂、王直他们是朕下诏入狱的，他们的事儿不是民愤很大么？”

“什么民愤很大？陛下不要听信谮言。”杨溥顾不得皇上的威严，反驳道，“三天之内连兴二件大狱，那是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这两件案子，老臣都派人进行过调查，情况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纵观两案，虽然案情不同，但有相同的三个大问题。”

正统皇帝急忙问道：“哪三个大问题？”

“第一，借题构陷。”杨溥神情严峻起来，“张安争禄一案事实清楚，张平突然起讼夺爵实属不该，户部和三法司也不是不能秉公判断，但因故尚在磋商之中，怎么就是互相推诿呢？可是有人却抓住这个机会以互相推诿的罪名上奏，将户部尚书王佐、刑部尚书金濂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投进了大狱！至于工部郎中赵敏贪墨工匠工钱与工部郎中赵新私分更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据老臣派人调查，今年以来裕陵工匠的确未发薪资，但原因是户部主管调拨银两之事的右侍郎奈亨未按时拨付裕陵所需费用，而主管裕陵营建的郎中赵敏迫不得已将工匠工银挪用购买了糯米灰浆，这责任本在户部右侍郎奈亨，而奈亨却反咬一口上奏诬告揭发赵敏贪墨、赵新私分，并因此词连举主吏部尚书王直和吏部侍郎曹义，一纸诬告，将吏部、工部堂上官关进了牢房。陛下，您想这两个案子并不复杂，只需派御史稍稍查一下便能辨识真相，本是两件极为平常的小事，却被人利用借题发挥，构陷成狱，竟把整个朝廷弄得瘫痪，岂不是值得深思么？”

听罢杨溥之言，正统皇帝觉得十分有理，正待说话，只见站在一旁的王振气得竖眉瞪眼，他在后宫颐指气使惯了，这时候怎么也克制不了，竟然不顾一切地指着杨溥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真是老糊涂了！这两件案子涉及朝廷法度、皇上威严，怎么是小事？现有张平诉状和奈亨揭发，事实历历，证据确确，还叫‘构陷成狱’么？陛下，这事乃锦衣卫诏狱，不用外朝阁臣干……”

“住口！休得无礼！”不等王振说完，一旁的张辅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指着王振骂道，“一派胡言！什么‘事实历历，证据确确’？除了两封诬告奏折外，你还有什么证据？当着皇上的面，有证据都拿出来，让大家和三法司评判评判！什么‘这事乃锦衣卫诏狱，不用外朝阁臣干预’，国家九大衙门已经弄掉了六个，朝廷都瘫痪了，还不许阁臣过问么？陛下，臣看现在事情搞颠倒了：张平争禄和奈亨揭发赵敏贪墨都是朝政，怎么他王振指手画脚起来？这不是内臣干政么？臣请陛下请出太祖皇帝‘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铁牌禁令，将王振依律论罪！决不能让这等阉宦擅权误国！”

张辅这番激烈言词点名道姓痛骂王振，气得王振浑身抖了起来。可是他知道自己受贿支持张平争禄，鼓动奈亨诬告上官夺权，都是干预政事，都是犯了太祖皇帝禁令的死罪，这些事儿只能哄得了正统皇帝一人，凭着皇上的宠信庇护只能在内宫横行霸道，外朝还有杨溥和张辅这班托孤的顾命大臣在，他不敢放肆，一旦这些老臣较起真来，请出太祖皇帝的铁牌禁令，那自己就完了。现在张辅要请铁牌禁令，他就是气极也不敢狡辩！他怒目瞪了杨溥和张辅一眼，转而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奴才一片忠心您是知道的，您要为奴才做主！”

这第一个回合王振就被杨溥、张辅打败了，正统皇帝看着王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就现在这两件事来说，虽然王振擅自主张没有按照自己最初的旨意去办，把事情扩大了，但王振毕竟是禀报过，要错也错在朕这皇帝身上，不能眼看着这一手将自己带大的、最亲近的人论罪受处，得拉王振一把——正统皇帝真正可叹，他想都没有想到那王振是借皇帝的名义在擅权，擅权必定误国，误国那是要亡国亡身的——想到这里，正统皇帝缓缓地说道：“张爱卿别误会。那两件案子都是朕知道的。王先生也是一时失口，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大家就谅解谅解吧。不过，要说证据，那南杨阁老说的金濂、王佐、陈镒办案不是互相推诿，赵新、赵敏不是贪墨私分又有何证据呢？”

“陛下，老臣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不会指责借题构陷。”杨溥回答道，“关于这两个案子的相关证据，臣已派马愉和曹鼐二人作了一些采集，现在就带在身边。马大人、曹大人你们把证据奏明皇上吧。”

“是！”马愉和曹鼐随即应了一声。马愉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奏道，“陛下，这是刑部、户部、都察院、大理寺在初审张安兄弟争禄一案时所做的判词，他们开始就明确判定张安袭爵有理，敕袭有据，将军有功，享禄应该；张平虽说是嫡出，但律令上并未明确规定袭爵非要嫡出不可。那张安、张平的父亲张勇不就是侄儿袭的叔父张兴的封爵安乡伯么？如果按张平的说法，袭爵非得嫡出，那他们弟兄的安乡伯封爵朝廷就应该收回了！何况张平当时年仅五岁，根本不能袭爵，根本不存在张安夺弟封爵的事。相反，倒是那张平不念兄长顾养孤儿寡母的情义，竟然上书诬告其兄，张平不仁不义应该受到谴责，这在判词中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存在所谓互相推诿的问题，请陛下明鉴！”

“这里的一沓材料，是臣在户部和工部以及裕陵营建所采集的证据，请陛下御览。”曹鼐接着说道，“户部奈亨掌管的度支科今年以来的确只向赵敏裕陵营建所拨付了二个月的工匠工银，并未拨付购买米浆等材料的费用，这是臣照抄的户部度支科往来账目；而赵敏怕耽误裕陵营建工期，多次催度支科拨银无果后，无奈只好挪用工匠银去购买材料，这是裕陵营建所抄来的往来账目，与度支科账目吻合一致，说明情况属实，赵敏挪用工匠钱事出有因，并非贪墨私分。这里还有抄来的购买材料的商家账目和经办工匠的证人证言，都说明赵敏不但无罪，反而有功，证据证言在此，请陛下审查。”

马愉和曹鼐说完，杨溥望着正统皇帝说道：“陛下，这两个案子的证据证言都证明事实并非王振说的那样‘事实历历，证据确确’，完全是两起冤案！”

杨溥的矛头直指王振，那王振自知理亏，微闭着眼睛无言以对。

“怎么会这样？”正统皇帝也不由生起气来，转身对王振说道，“先生不是说两件案子都经锦衣卫侦缉清楚了么？怎么这么多证据证言都没有弄清楚呢？”

锦衣卫哪有“侦缉清楚”？那只不过是王振蒙哄正统皇帝的话儿罢了。现在见正统皇帝不满，王振当着杨溥的面不好继续说谎，只好低下头来一声不吭。

第二个回合，王振又败了！

“好，这是第一大问题。”见王振更加狼狈，正统皇帝只好转换话题，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别处，他向杨溥问道，“阁老，您说的第二大问题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非法办案。”杨溥继续说道，“当初太祖皇帝设置锦衣卫，本意是警卫紫禁城。洪武二十年因治锦衣卫者多非法凌虐，于是，焚刑具，出囚徒，送刑部管押，诏内外狱均归三法司审判定罪。后来仁宗皇帝、宣宗皇帝曾多次重申内外狱概由三法司审谳，并诏三法司慎刑狱，勿滥罪。自那时起，内宫、外朝一切案件均归三法司审理，未见更改。但最近以来，屡兴大狱，均是锦衣卫执办，三法司均不知情。特别是现在这两件案子，本该发到三法司经办，却由锦衣卫直接插手。像这样下去，三法司形同虚设，审理案件能保证公正合法么？”

杨溥这话直斥锦衣卫，正统皇帝听了默然良久。过了好一会，他说道：“阁老所言非法办案一事，朕知道了，下次改正。且请说第三大问题是什么？”

“第三大问题更为严重。”杨溥说道，“臣思量张平不过是一个纨绔，怎么会胆敢上告到御前？那奈亨明知弄虚作假，却公然上书诬陷大臣，怎么会如此肆无忌惮？臣还了解到，内宫有人派员到三法司传话，案件该怎么怎么，不该怎么怎么，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干预三法司么？种种迹象表明，张平和奈亨幕后有人指使！陛下，恕臣直言，这幕后一定是陛下左右最为亲近之人，这人如此疯狂屡兴大狱，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杨溥这话让正统皇帝疑惑了，他问道，“能有什么意图？”

“迫害大臣，换班夺权！”杨溥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说道，“远的不说了，就说现在这两件案子，六部九卿九大衙门一下子就去了六个，这六人都是先皇简拔的贤臣，留给陛下的辅弼栋梁，把他们都换了，再换上依附于某些人的人，陛下您想想，那些新换上去的人感激的是您呢还是精心策划把他们推上去的人呢？这些人能否忠于陛下也未可知呢！将来他们一旦结党营私，必定祸国殃民，那时大明就危险了！这幕后主使危害极大！陛下，慎重慎重啊！”

这番话说得直率极了，字字都指向王振，句句都击中了要害，一旁的王振又怕又恨，难驳难申，只好低头垂手，悄悄地躲到了正统皇帝的身后。

这番话同样震撼了正统皇帝。他经事不多，性格懦弱，缺少主见，幼年登基时少不更事，虽然三杨等一班贤臣辅佐，但实际掌权的是张太皇太后，他上朝下朝只不过徒具形式走走过场而已，并未想也不会想许多大道理；后来虽然杨溥首先开经筵，三杨等一班贤臣轮流教他读书明道，但他不动脑筋，悟性又差，习惯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锦衣玉食，一二十岁了，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却知之甚少，以致贤愚不分，忠奸莫辨，溺惑于那个陪侍他长大成人的，他认为最为亲近、最为忠诚、最可信任的王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王振会对他有什么不利。今日听了杨溥之言，不由得不又一次有了一丝警醒：不能光听王振摆弄，朝政还得依靠杨溥、张辅他们，还得按规矩办事！

想到这里，正统皇帝正待说话，只见张辅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陛下，南杨阁老说得对，那幕后指使危害极大，臣请求陛下责令三法司追查！”

马愉和曹鼐也一齐奏道：“陛下，臣等附议，诏令三法司追查幕后主使！”

一听这话，那王振不禁冒出了冷汗。如果真的追查幕后，那张平和奈亨不马上就会供出自己？那样就糟了：受贿、矫旨、干政、擅权，哪一条都是死罪！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顿时身上衣服汗涔涔的，浑身颤抖起来。他哀哀的眼神，无助地望着正统皇帝，可惜正统皇帝又坐在前面，无法看到身后恐慌至极的王振。

不料，杨溥、张辅、马愉、曹鼐要求追查幕后指使的话，使正统皇帝立刻联想到王振。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王振，只见王振哀求无望的眼神正望着自己。他立刻明白了，王振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只要自己一点头“追查幕后”，那王先生就完了。他想了想，有意避开众人的话头，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追查幕后的事暂且放下，您先说说当前这两个案子应该怎么办吧！”

见正统皇帝把话题转到了处理案件上，杨溥也不提追查幕后主使，便说道：“第一，先将王直、王佐、金濂、陈镒、赵新放了，让他们各回衙门理政；第二，将案件移交刑部，由三法司三堂会审，秉公判断；第三，严肃追查张平和奈亨的幕后主使和干预三法司公正审谳的幕后黑手，依律严办！”

听了杨溥这话，正统皇帝默不出声，沉默了好一会。

过了一会，正统皇帝想了想，说道：“好，前两条朕依了您的，至于第三条，先放一放再说，免得把事情闹大。”

“还有，臣也不得不说。”杨溥期待地望着正统皇帝说道，“我朝自开国以来，太祖、太宗、仁宗、宣宗等列祖列宗无一不是一日早、午、晚三朝，日日与大臣当面会议朝政，因此政无所失，由此可知皇上与朝臣当面议政何等重要。今陛下御极已经十一二载，本可以学列祖列宗一样一日三朝，但考虑到陛下目前尚须大量时间读书，只上早朝也可以，只是要天天上朝，勤于政事方好。像最近一连数日不上朝，政事不由朝会而施，恐有不测之人乘机妄为，误国祸民，臣等所深忧也。臣请陛下坚持朝会议政，宵衣旰食，事必躬亲，乾纲独断，则百姓幸甚，国家幸甚！”

杨溥这番话无疑是在批评正统皇帝耽于游戏不理政事，十分尖锐，旁边的马愉和曹鼐为杨溥捏了一把汗，要是皇上发起怒来，恩师就够受了！不过，正统皇帝还没有糊涂到连杨溥都不尊敬的地步。正统皇帝红着脸愧悔地低头说道：“阁老，朕知错了，从明日起朕就去上朝，与大臣面商国是，从今往后，早朝回宫就读书，争取早日恢复一日三朝，再也不偷闲嬉戏了！”

见正统皇帝有了悔改之心，杨溥一阵欣喜，连连说道：“陛下仁善之心，出自天性，那就好，那就好！”

事情到此似乎已经解决了，可是一旁的张辅突然说道：“陛下，您有如此决心，老臣等非常欣慰，可是您身边的小人不除，终究是个祸害。臣请陛下下旨彻底追查张平无端争禄、奈亨诬陷大臣的幕后主使，清君侧，肃宪纪，扬正气，正朝纲！”

突起波澜，众人始料不及，不禁愕然。不料，那躲在皇帝身后的王振也许因正统先前不同意追查幕后主使的话壮了胆，也许是王振根本瞧不起张辅一介武夫，他突然站了出来，尖着嗓子大声喝问道；“张辅，你一口一个小人，一口一个幕后主使，你说清楚，谁是小人，谁是幕后主使？”

这一下，殿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杨溥等人被王振狂妄自大激怒了！杨溥忍无可忍，突然站了起来，指着王振怒喝道：“你就是小人！你就是幕后主使！”

“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一见杨溥发怒，王振颤了一下，心里不禁发怵。他立即向正统皇帝求助道，“皇上，他们无缘无故诬蔑奴才，您可得给奴才做主！”

“我们血口喷人、无缘无故诬蔑你？”杨溥怒不可遏，指着王振继续斥责道，“今日当着皇上的面，我们干脆把事情说清楚！你身为皇上近臣，职责是照顾皇上生活起居，引导皇上勤政爱民治理国家，辅佐皇上做一代明君，可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诱引皇上下棋，踢球、游园、玩景，一连数日不上朝、不理政、不见臣、不批答，反而时时进谗，迫害大臣，你不是小人是什么？至于你是不是张平、奈亨两案的幕后主使更不用说了，请看事实吧，马愉、曹鼐你们把证据拿出来给皇上！”

“是！”马愉和曹鼐答应一声，从袖中又掏出了几份材料。马愉说道：“陛下，这是臣到户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调查情况时，四衙门官员提供的材料，说张平争禄一案初审后即有内宫王振派出的内侍到四衙门发话，这案子只能判张平胜，不能判张安赢。这里有各人签名的证明材料，材料有到四衙门发话干预审判定罪的内侍的名单，还有知情人揭发张平向王振行贿，王振鼓动张平争禄的材料，一并请陛下御览。”

马愉说完，曹鼐接着说道：“陛下，臣这里是到户部了解搜集的材料，证明材料说奈亨一贯不安分守己，时时觊觎上官位子，不惜献媚投靠王振，借故构陷，意图借王振之力扳倒上官，取而代之窃取高位。这事只要将奈亨拿下一问便清楚了。”

马愉、曹鼐说完，不等王振喘息，杨溥紧接着说道，“陛下，这些材料时间地点人物等等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一切都证明王振是幕后主使，阴谋诡计均出自王振一人，他敢说不是幕后主使么？”

杨溥、马愉和曹鼐拿出的证据和分析击中了王振要害，当面与杨溥等人辩驳，他想赖也赖不了。没有办法，只能求助皇上了。王振忽地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向正统皇帝连连磕头，口里连声说道：“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呀！”

这第三个回合，王振彻底败了！

一见这情景，正统皇帝蒙了。他知道杨溥他们说的是实情，肯定王振背后做了手脚，但如果一认真，那王振肯定就倒霉了。他既不想让杨溥的正气受到挫折，也不想让王振这个最为亲近的人受到打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拖着，先拖下来了再说。主意拿定，正统皇帝把两沓材料略略翻了一下，缓缓地说道：“南杨阁老所说的小人一事，朕先前说了，朕也有过错，也不能全怪王振，以后朕注意就是了。现在先放了王直他们，将案件交三法司会审，秉公判决。至于幕后主使，这事尚须进一步查清，王振果有这等非法行为，朕当严惩不贷。这样吧，这事朕叫东厂太监邢密去查办，待查办结果出来后朕再作决定吧。好了，好了，南杨阁老见朕要奏的事也奏了，人也累了，马愉、曹鼐扶持阁老回府歇息，英国公也回府去吧。”

见正统皇帝作了决断，杨溥、张辅也不再紧追不放，便拱手说道：“臣等遵命，其他朝政明日早朝再奏吧，臣等告辞。”

说罢，杨溥站起来要走，可是刚站起来，便觉一阵晕眩，两腿一软，“扑”的一声跌在了椅子上。他急忙挣扎了几下，终是两腿瘫软，站立不起来了。

一见这情景，众人慌了。马愉和曹鼐慌忙抢上前去扶住了杨溥，张辅紧走几步伸手托住了杨溥的头。正统皇帝吓了一跳，连忙走近来探身问道：“怎么了，阁老？没事吧？”

杨溥缓了一口气，强撑着笑道：“没事，没事，只是觉得疲累乏力，放心吧，陛下。”

看见杨溥如此虚弱，正统皇帝回身对兴安说道：“快叫内侍，将朕的肩舆抬来，送南杨阁老回府歇息；叫太医院窦太医他们到杨府给阁老诊治诊治。阁老这几天不要上朝了，好好休养几天吧。”

“是，陛下。”兴安答应一声，立即命人去分别通知。少顷，八个内侍抬着皇帝平时乘坐的肩舆来了。因是皇上御用之物，杨溥怎么也不肯坐，还是正统皇帝发令，命马愉等人将杨溥抬上肩舆，摇摇晃晃地出殿去了。张辅、马愉和曹鼐紧紧护持着杨溥，一起出了东华门，向东安门外南熏坊南杨府第走去。

看着杨溥老迈虚弱的神态和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王振暗地里咬牙切齿地骂道：“看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日！”

这次当面交锋事件之后，王振惮于杨溥的威望，不敢太过张狂，专横跋扈被迫收敛了许多。那两个案件也得到了秉公处理：王直、王佐、陈镒等大臣当天下午就从锦衣卫狱中出来了，三法司会审，判定张平有罪徒三年，奈亨诬告上官流三千里到铁岭戍边。至于追查幕后主使一事则处理荒唐：正统皇帝命东厂太监邢密去办，那东厂机构直接归王振管辖，东厂总管太监邢密是王振的心腹，岂有心腹查主子的道理？这事后来便不了了之了。

第三十一回　王奸宦使毒太医院　杨阁老病倒金銮殿

杨溥回到府中的时候，已是午后。早有内侍到杨府通报，杨府的彭夫人、杨沐、司马青、杨晟、东方巧儿等全家十余人都等在门口。远远地见那八抬肩舆来了，虽然皇舆的气派和荣耀那是没得说了，可是彭夫人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还不知老爷病得怎样了呢！

八抬肩舆一直抬进杨府到大堂前才落下，彭夫人不禁两眼含泪扑上前去，问道：“老爷，您怎么了？”

杨沐、司马青、杨晟和东方巧儿也一齐拥上前去问道：“老爷，没什么大碍吧？”

见众人惊慌不已，杨溥强撑着笑道：“我这不是好着么？没事没事！”

看见杨溥说话正常，只是虚弱无力，众人放下心来。杨沐连忙命杨晟同家人杨成将杨溥扶进大堂靠椅上躺着，又请东方维招呼英国公张辅和内阁大臣马愉、曹鼐进大堂歇息，命东方巧儿、使女小倩上茶，再命家人杨郭拿赏钱慰劳抬肩舆的内侍。这一切刚刚忙完，太医院院使窦太医和院判厉太医、房太医急匆匆地赶来了。

窦太医、厉太医和房太医三人轮流给杨溥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一些病情，然后三人商量了一会，窦太医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您现在这病倒无大碍，只是操心费神，疲累过度，年老体虚，不堪重负，而致眩晕乏力，两腿疲软所致，吃几副补气益中汤药即可痊愈。”

开罢方剂，窦太医将药单子交给了杨沐。他看了看杨溥又看了看彭夫人和众人，说道：“南杨阁老吃了这三服药，精神自然会好起来，不过……”

窦太医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把话打住了。彭夫人急切问道：“不过什么？窦太医您就直说吧！”

“有病早治，无病早防。”一旁的张辅心里也急了，说道，“窦太医有话就说，也好叫阁老大人早作预防。”

窦太医犹豫片刻，向杨溥问道：“阁老近来可是腰酸腹胀，常常起夜？”

杨溥点头道：“太医说得准，下官近来时时感觉腰酸腹胀，小便不畅，尤其是夜晚，常常要起夜二三次，连觉都睡不安稳。还有，那腰以下感觉发冷，腿膝无力，有时还精神恍惚，上气不接下气呢。”

“那就对了，恕下官直言了。”窦太医忖了忖，说道，“下官三人望闻问切看了阁老这病，觉得暂时无甚大碍，不过阁老面色淡白，神气怯弱，腰酸下冷，腿膝乏力，舌质淡薄，脉沉细而尺弱，乃下焦命门火衰，膀胱气化无权，以致下腹胀坠，尿少而频，此乃《内经》所言‘膀胱不利为癃’之症，不可小觑，宜早治早防。这样吧，下官为阁老再开一剂‘八正汤’服用吧。”

开罢方剂，窦太医他们告辞走了。张辅、曹鼐、马愉叮嘱了又叮嘱，要杨溥多休息几天，不要挂念内阁事务，将身体养好了再说；又嘱咐彭夫人和杨沐一定要照顾好南杨阁老，如有什么反复，不论什么时候都可去找他们。之后，张辅、曹鼐和马愉也回衙去了。

待众人一走，彭夫人含泪对杨溥埋怨道：“老爷办事就是太认真，连自个儿命都不要了！妾身多次劝您要保重身体，珍惜自己，可您不是这个事急呢，就是那件事紧，总是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这几天还天天跑到乾清门去等召见，据说今日还在乾清门前跪了几个时辰！您多大年纪了？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您还不累倒么？平日里有病不管不顾，只当没事儿似的。这下好了，一些病儿都出来了，看……”

“好了好了，别啰唆了。”杨溥苦笑着打断了彭夫人的数落，“人上年纪了，谁没有个伤风咯咳？歇个几天也就好了，不必担心。”

“也别说夫人数落。”一旁的杨沐劝道，“老爷这为朝廷玩命地干法是该改一改了，朝廷是皇上的，身体是您自个的，累倒了什么也没有了！好了，夫人也别说了，老爷吃药要紧。杨晟，快把大伯扶进去洗洗早些歇息，待我抓药去。”

杨沐说罢，众人七手八脚将杨溥扶进内房，服侍洗浴后歇下了。

当晚服药后杨溥病情未见好转，彭夫人、杨沐满以为他会待在府中静养几日的，可是天尚未亮，杨溥便像往常一样起来了，任凭彭夫人、杨沐、司马青怎么劝说，就是不听，杨溥把府中轮值的四个皂役一叫，打着灯笼，乘着间金饰银螭绣带的青缦官轿上朝去了。

当天晚上，王振、毛丛、王谋把太医院院使窦作和叫到了自己府里。王振端着茶杯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那杨溥真的是患了病么？”

“回翁父的话，杨溥真的患病了。”那窦太医本是太医院一名平常的郎中，只因趋炎附势投到了王振门下，王振想法把院使胡太医等人整走了，才扶持他做了个院使。因此在王振面前，窦作和像龟儿子一样百依百顺。现在见王振发问，他明白王振的意思，便垂着双手侍立一旁接着说道：“翁父放心，杨溥那病极难治愈，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恐怕就要驾鹤西归了。”

一听这话，王振精神一振，连忙俯身问道：“杨溥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这么厉害？”

“杨溥那病《内经》上叫‘癃闭’。”窦作和说道，“主要症状是肾虚腰冷，胸满腹胀，小便不畅，尿频尿急，那病痛苦得很呢。”

“尿频尿急不是什么大病，喝点车前草药就好了。”一听窦作和这话，王振失望地将身往椅背上一仰，说道，“这病一天二天不会死人，就是死人，时日也会很长。”

“时日不会很长。”窦作和肯定地说道，“翁父公公有所不知，这癃闭之病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大病，可是这人一旦三焦水液运行及气化失常，膀胱阻塞，只进不出，那谁能受得了？现在看起来小便只是不畅，但若时日一长，机体一损，发起急来也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呢。下官说多则一年少则半年，那是就常见而论，倘若那杨溥不知调养将息，或是乱服药剂，二三个月，或是四五个月一命呜呼也是常有的事呢！”

一听‘乱服药剂’四字，倒提醒了王振，他立刻睁大眼睛探身问道：“你给杨溥开了些什么药剂？”

窦作和连忙将为杨溥开的治体虚的“补中益气汤”和治癃闭的“八正汤”详细说了一遍。末了，窦作和说道：“那八正汤就是专治癃闭的良药，现在开了八剂，恐怕还得继续吃下去，至少要吃二三个月呢。”

“有办法了！”听完窦作和的方剂，王振把手一拍，兴奋地说道，“你给我在杨溥药里加点砒霜药，把杨溥毒死算了！”

“不行，不行！”一听王振要他下毒，窦作和吓得连连摇手后退，“这事做不得，那砒霜毒性太大，人一入口便死，连骨头都会变成黑色，倘若仵作一查便可查出毒死真相，那毒死当朝内阁首辅，下官便会人头落地，使不得！再说那抓药的杨沐忒认真仔细，每次都是亲自看着捡药，做假都难呢！”

一听窦作和害怕了，王振生气地骂道：“没用的混账东西，谁要你一剂药两剂药就把杨溥弄死了？你那八正汤里不是有一味滑石么？你不会每剂药里放一点点，砒霜和滑石都是白粉，谁能看出你做了假？这时间一长，毒性累积一多，不就起作用了么？我再教你个法子：你把那八味药的分量使个手脚，单子上按规矩开，抓药的时候该多的抓少，该少的抓多，君臣佐使让它全乱套，那药还有效么？这样双管齐下，给我把时日缩短，让杨溥早日到阴曹地府去当内阁大臣，阎王爷那儿正缺个首辅呢！”

听罢王振的吩咐，窦作和点了点头说道：“下官照办就是。”

那窦作和回去后果然照王振教的方法做了，虽然杨溥每日一剂，天天吃药，但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日渐严重；虽然每剂里的砒霜不多不致一下子伤命，可是那毒素越积越多，最终导致不治。

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晨曦微露时便早早地来到奉天门大殿前。昨天下午从锦衣卫狱出来的吏部尚书王直、户部尚书王佐、刑部尚书金濂、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大理寺卿陈镒、工部署理部务左侍郎赵新以及侍郎曹义、丁铉、马昂、副都御史丁璇、程富等十余人全部上朝了，杨溥一见才放下心来。

王直、王佐、金濂、陈镒、赵新等一见杨溥，立刻围了过来，一齐拱手说道：“多谢南杨阁老！要不是您拼死相救，下官等人恐怕就被那奸宦整倒了！”

杨溥连连摆手说道，“维护朝纲，伸张正义，保护诸位大人，是下官职责所在，何谢之有？我等……”

杨溥正要说下去，忽听大殿内响起了初严鼓，百官整冠肃静侍立殿外。少顷，次严鼓起，文左武右，百官依序鱼贯而入，按班侍立于丹陛东西，北向而立。三严鼓响，正统皇帝果然上朝了。

早朝四方奏事。杨溥和六部九卿将朝廷急需要办的陕西、河南赈饥，江、河大堤防汛，闽浙开采银矿，甘、宁西北备边，御史巡按天下，百官上京朝觐等等积压的要事赶紧要的提了出来。根据内阁首辅杨溥拿出的处理意见，正统皇帝与众大臣一条一条商议，最后达成一致，正统皇帝当庭拍板，由内阁拟出阁票，不用司礼监批红，立即交六科发往六部和有关布政司执行。短短一个多时辰便解决了当前几件要政，杨溥等人不禁大喜，正统皇帝见行政如此快捷也是十分高兴。

四方奏事完毕，早朝散了，文武百官回衙办事，正统皇帝将内阁杨溥、英国公张辅和礼部尚书胡滢留下，在西角门便殿赐膳。

吃罢早膳，君臣坐下准备进一步商议百官上京觐见的细节。正统皇帝盯着杨溥面部看了好一会，忽然惊异地问道：“阁老，您脸上昨天都还是瘦削瘦削的，今日怎么一下子养胖了，连眼睛都厚起来了？”

正统皇帝不说不打紧，这一说倒使张辅和胡滢吃了一惊。张辅连忙注目认真看了一会，摇着头迟疑地说道：“南杨阁老，您脸上该不是浮肿吧？”

“让下官看看。”礼部尚书胡滢略通医理，他仔细看了看杨溥的脸上，用手指在杨溥颧骨上按了按，又拉起杨溥手臂摸了摸，压了压，再在杨溥小腿上用指头弹了弹，然后抬起头皱眉说道：“南杨阁老，您这还不是浮肿，而是水肿，脸颊、眼皮、手臂、小腿，肯定还有脚都发肿了。您是不是近来腰疼腹胀，小便不利？”

杨溥笑了笑，回答道：“正是如此。”

“不是下官吓您，这问题严重着呢！”胡滢眉头越皱越紧了，“您这是肾阳衰弱，气滞水潴所致，要早些升清降浊，温气行水方好呢。”

说罢，胡滢转身对正统皇帝说道：“陛下，不是臣危言耸听，南杨阁老这病甚是严重，他不能再干了，早些退养才是。”

听胡滢要杨溥“早些退养”，一旁的张辅看了胡滢一眼没有吱声。只见杨溥苦笑了一下，说道：“陛下，胡大人说得很准，臣近来的确感到很是不适，就连早朝那一个多时辰都挨不住要净手呢。现在内阁已有马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五个中青年大臣当值，他们国事娴熟，通达政体，完全能独立应制，内阁没有臣在已无关紧要，臣请陛下恩准，让臣退养吧。”

一听杨溥已经身染重疾，又听杨溥要求退养，喜坏了站在正统皇帝身旁的王振。这下好了，没有杨溥，看谁还敢和我王振分庭抗礼？

“不行！”出人意料，正统皇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现在内阁虽说人才济济，但都是资浅望轻，难当大任，南杨阁老不能退！这样吧，您把内阁庶务交给马愉、曹鼐他们去办，还是那句话，您坐镇内阁，边休养、边指挥，这样既不影响您休养，又不耽误政务，岂不两全其美？南杨阁老，朕再重复一遍：朕在位一天，您在内阁一日，切莫言退！”

话音一落，张辅立即拱手说道：“陛下圣明，南杨阁老不能退，退了谁来中流砥柱、镇妖降魔？边休养边指挥的好。”

张辅这话是冲着王振说的，王振心里明白，他狠狠地瞪了张辅一眼，把脸转向一边；又怨恨地瞟了一眼正统皇帝，失望地闭起了眼睛。

“那臣只有勉为其难了。”见正统皇帝态度坚决，杨溥只好拱手说道，“不过臣还有三个请求，不知陛下准否？”

正统皇帝爽快地答道：“阁老请讲！”

杨溥想了想，说道：“一是臣已老迈，且近又犯病，办事力不从心，内阁需要有人接替臣负责。马愉虽然刚过知天命之年，但体弱多病，劳累不得。曹鼐今年只有四十五岁，学识、人品、身体都好，可堪大任，臣已令曹鼐在内阁负责，代替臣总揽阁务，不知陛下允否？”

正统皇帝连忙答道：“行！让曹鼐负责，您把舵，内阁万无一失，好！”

“第二个是将河南、山西巡抚于谦召入朝廷任职。”杨溥继续说道，“于谦今年四十九岁，乃永乐十九年进士。宣德五年，以都御史超迁兵部右侍郎，出任河南、山西巡抚直至今日，已在任十七年。在任期间，遍历所部，延访父老，兴利除弊，乃至河南、山西预备仓积谷数百万石，岁不能灾，政绩卓著，万民称颂。臣以为此等良臣不可久居一方，浪费人才，应该入朝委以大任。况且西北瓦剌也先虽然近来朝贡，但近年屡次侵占鞑靼、兀良哈二部土地，掳掠部众，抢夺牛羊，势力日盛一日，有吞并蒙古各部之势。一旦瓦剌阴谋得逞，必自恃强大剽悍，觊觎我北方边塞，终为我西北大患。正因为如此，未雨绸缪，朝廷需要得力干将统筹北方军事，强兵固边，预防瓦剌也先南犯，而于谦则是最佳人选，臣请陛下召于谦回兵部，协助邝尚书，主持北方边务吧！”

“于谦就是那个经常上章反映民事、前年升任兵部左侍郎的巡抚么？”正统皇帝想了想，说道，“朕想起来了，听说宣德元年八月先皇征讨乐安，叛汉王出降的时候，先皇命于谦口数朱高煦的罪状，于谦正词崭崭、声色震厉，朱高煦伏地战栗，口称万死，先皇大悦。他的确是个人才，不可大材小用。朕准奏，待今年秋收以后，将他召入京师回兵部理事吧！”

说好了第二件事，杨溥继续说道：“臣的第三个请求，是想请陛下体谅老臣难处，老迈体衰，力不从心，久居高位，恐碍后进，臣请陛下允准：以今年为期，明年让臣归田颐养吧！”

见杨溥并未坚持马上就退，事不在急，正统皇帝笑道：“南杨阁老不用念叨，此事到时再议吧。今日就到此为止，国公和阁老回府歇息去吧。”

杨溥和张辅见事情办得顺利，心里松了一口气，送走了正统皇帝，二人同胡滢一道回衙办事去了。

没有了王振的干扰，朝廷政令通畅了许多，各项政务顺利进行。正统皇帝没有了王振的诱惑，也坚持天天早朝与杨溥等众臣议政，一时朝廷清明，人心欢悦，满朝的文武大臣都祈望着南杨阁老健康长寿，再保他大明几年，待正统皇帝年长一些，能识贤愚，能辨忠奸，亲君子，远小人，乾纲独断，勤政爱民，那时就不怕那些奸宦作祟了。

不料，天不如人愿，杨溥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来愈重了。不过，他没有声张，每天仍然强撑着照常上朝，照常到内阁当值。曹鼐、马愉、陈循、苗衷、高谷怎么也不让杨溥做具体的事情了，只是有事向杨溥请示，让杨溥说个意见他们照办。这样，杨溥倒也轻松了许多。

一晃眼，四月、五月、六月都过去了，七月上旬最为炎热的三伏天的中伏到了，一连好几天都是酷暑难当，让人几乎受不住了。

七月十一日的早朝开始了。吏、户、礼、兵、刑、工和通政司奏事已毕，正统皇帝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刚才众卿所奏五事，您的意见如何？请说说吧！”

“是，陛下。”杨溥按了按下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出班说道，“刚才吏部尚书王大人所奏百官朝觐后量才招用，廷推知府以上官员一事，臣以为王大人所言极是，可以由吏部先拿出一个九年考满知府出缺的府和考满待升的官员名单，过几天后陛下再召集三品以上大臣当庭会议推举，早日将新任知府落实，该上任的上任，该致仕的致仕，该罢免的罢免。不过，据臣搜集到的反映，那知县、知州的选任也应该改一改。知县、知州在仁、宣之间实行的是京官五品以上保举之法，后因所举或乡里亲旧、僚属门下，素相私比者成为弊端，正统七年罢荐县令之法，改为吏部按考满擢升例奏请除授。此法推行三四年，开始犹可，近来也生弊端，少数人操纵除授大权，难免谎报考绩，优亲厚友，甚至行贿受贿、买官卖官，奔竞门下，跑官要官，朝野反响强烈。比如今春原南京松江府华亭知县晁思孝擢升北通州知州一职，众人议论纷纷，有伤廉洁官体。臣建议知县、知州可以改为吏部主持，吏部三堂五品以上官员参加，都察院御史全程监督，吏部会议推举的好。”

“这办法好，可保选人用人廉洁公正，防止腐败。”杨溥话一落音，大殿上立刻响起了一片赞扬声。就连那明知此法是削夺吏部权力的王直也不由点头赞同道：“此法可行，可行。”

见众位大臣包括吏部尚书都说好，正统皇帝点头说道：“这事就这么办。”

“兵部邝埜尚书所奏倭寇浙江海宁、乍浦一事要高度重视。”杨溥继续说道，“浙江都指挥史云海、布政使孙厚贞和按察使轩輗三司所报奏的倭寇罪行令人发指。他们拿着我大明朝廷所发的勘合，满载日本特产和兵器沿我东南沿海一带逡巡。遇官兵，则说是进贡；看见我无备，便大肆杀掠。前不久倭人首领大暠侵入海宁、乍浦，抢官仓，焚民舍，驱掠少壮，发掘冢墓。更为令人痛恨的是将婴儿绑在木杆上，淋以开水，视其啼号，拍手笑乐；掳得孕妇，指着腹中猜赌是男是女，然后剖开孕妇肚腹，以胜负饮酒。此等滔天罪行，令人咬牙切齿！臣同意邝大人所提方案，请陛下下诏令浙江总兵官戚山加强海上巡逻，一遇倭寇，坚决剿灭；同时诏令浙江都、布、按三司重兵防守要地，发动地方官民增城堡、严哨卡，一旦发现倭寇犯境，军民齐动，合击倭贼，可保海疆无虞。”

正统皇帝又点头道：“此法可行。”

“户部所报今年夏汛浙江湖州等府大雨成灾，免税粮十万石只怕还少了一些。”杨溥继续说道，“臣以为要派员赴浙江受灾地区调查，以实地调查为准，该免多少是多少，如果十万石不够，还可多免一些……”

说到这里，杨溥突然不说了，只见他眉头紧皱，双手按住下腹，上身前倾，一脸的痛苦，十分难受地说道：“陛下，恕臣无礼，臣实在憋不住，要净手了！”

杨溥此言一出，如果是别的官员，那肯定是哄堂大笑，皇上震怒了。可是今天杨溥说出此话，人们不但没笑，反而立刻沉重起来，这南杨阁老怕是撑不住了！

“快快扶阁老上朕的净手轩！”一见杨溥那痛苦的模样，正统皇帝急了，立刻吩咐内侍道，“阁老年纪大了，别让他摔倒了！”

内侍尚未上前，只见站在杨溥身后的内阁大臣马愉和曹鼐早已扶着杨溥向专供皇上使用的净手轩走去，杨溥躬着腰，捧着腹，走得十分蹒跚。

大殿上正统皇帝和文武大臣们除了王振外，无不为杨溥担心，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杨溥回来。

好一会，马愉和曹鼐才扶着杨溥慢慢地走了回来。看见杨溥灰暗灰暗的脸色，文武同僚们不禁心内一紧：看来南杨阁老要出事了！

正统皇帝见杨溥十分疲惫，便心疼地说道：“阁老，今日就到此为止，等您好些了再议吧。”

“不，陛下，只有两件事了，让臣说完吧。”杨溥乏力地说道，“朝廷议事不能半途而废，六部都等着旨意办事呢。”

见杨溥坚持要把事情说完，正统皇帝只好吩咐内侍道：“给南杨阁老赐座！阁老，您坐下慢慢地说罢。”

杨溥坐下了，调了调气息，继续说道：“第四件事工部奏报的近日北京南面浑河溃口，水淹固安，河南、山东等地大水漫堤一事十分紧急，刻不容缓，宜速调北京、河南、山东就近卫所官军前往抢险救灾，此事可由五军都督府都督成国公朱勇、户部尚书王佐和工部尚书王卺三人负责，由内阁大臣高谷牵头前往灾区现场指挥，随机处置，会后即要启程，不可延宕。”

说到这里，杨溥似乎十分吃力，住口不说了。正统皇帝立即示意中官兴安马上递给杨溥一杯凉茶。杨溥接过来，缓了缓气，又说道：“最后一件事是兵部邝埜尚书转报的甘肃总兵官任礼和宁夏总兵官史昭的军情报告，瓦剌也先今年来屡次兴兵东袭，吞并了鞑靼阿台所部和兀良哈朵颜、福余各一部，又与泰宁结盟，意图统一蒙古。瓦剌也先此举不可小觑，不能让瓦剌坐大，更不能让那个野心勃勃的瓦剌太师贼心得逞！臣以为处置瓦剌的方针还是那几句话：强兵固边，严守要塞，安抚分化，以逸待……”

“以逸待劳”的“劳”字尚未说完，只见杨溥突然脸色煞白，眉头紧皱，两眼一闭，双手一垂，身子一歪，竟然从座椅上倒了下来！

一见杨溥倒了，满殿的人都惊呆了！说时迟，那时快，站在杨溥身后的马愉和曹鼐急忙抢上前抱住了杨溥。张辅、胡滢、陈循、苗衷、王直等人一齐拥上来摸的摸额头，探的探气息，殿上顿时慌成一片。正统皇帝急坏了，胸膛里那颗心脏“怦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急忙高声喊道：“太医何在？太医何在？快救人，快救人！”

人群中太医院院使窦作和和院判厉太医、房太医急忙应了一声挤上前来。窦太医伸手用力地掐着杨溥的人中，厉太医掏出一粒救心丹，房太医端来半杯水，捏开杨溥嘴唇将丹药灌了下去，只听咕隆咕隆几声，过了好一会，杨溥慢慢地醒过来了。

正统皇帝再也坐不稳了，他从金銮椅上站起来慌忙走下丹陛，俯身对杨溥问道：“阁老好些了么？”

“好……好……好些了。”杨溥虚弱得很，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臣……臣感觉心……慌……气短，全身……无力。”

正统皇帝一听，连忙对窦太医吩咐道：“快给阁老诊视诊视！”

“是，陛下。”窦作和应了一声，俯身给杨溥号起脉来。

“怎么样？”正统皇帝焦急地问道，“阁老病情如何？”

窦作和号了脉，摸了摸杨溥下腹，沉吟了半晌，抬头对正统皇帝说道：“阁老三焦失调，谷水上逆，血脉阻滞，气化不行，脉象深沉细弱，小腹胀满，劳累加疾患，病势凶猛呢。陛下，速送阁老回府吧。”

正统皇帝一听更加惊慌，连忙回身对兴安吩咐道：“快将朕的小马辇叫来，送南杨阁老回府吧！”

兴安应了一声走了。正统皇帝转身对窦作和说道：“你们几个太医随去杨府替阁老诊治，今晚起轮流值守，有事随时奏报。”

窦作和等几名太医立即应道：“是，陛下！”

这时候，兴安已将皇上乘坐的四马驾辕的小马辇叫来，马愉、曹鼐等人抱的抱搂的搂，将杨溥拥出奉天门安放在马车上，同张辅几个大臣和窦太医等人随着小马辇往东安门外杨府去了。

这边殿上的早朝会议中止了，文武百官们目送着杨溥远去，个个内心充满了巨大不安。只有那王振乜斜着眼睛，看着杨溥离去，心底暗暗地诅咒着：你南杨油尽灯枯的一天终于来了！

杨溥朝堂病倒的第三天，奉天门早朝匆匆忙忙地议了一二件事便结束了，正统皇帝和文武大臣们都心里不安，牵挂着南杨阁老。早朝一散，正统皇帝匆匆吃了点早膳，便带着张辅、胡滢、马愉、曹鼐、陈循、王直等人和太监兴安乘着小马辇直奔东安门外南杨府邸，去探视杨溥。

见皇上来了，彭夫人、杨沐率领全家老少跪地接驾。行礼之后，正统皇帝由彭夫人导引来到了杨溥病榻前。杨溥见皇上驾到，试着要坐起来，可是他哪里还动得了？除了头部和双手外，整个身子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杨溥不禁伤感起来，浮肿的眼角涌出了两行热泪：“陛……下，臣……臣……”

“阁老，您好些了么？”见杨溥哽咽，老泪纵横，正统皇帝俯身轻声问道，“您哪儿不舒服，要对太医说，好对症下药；您需要什么尽管说，朕派人给您弄来。”

“谢……陛……下。”虽然病情沉重，此时杨溥头脑尚然清醒，他摇了摇头，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什……么……药……恐……怕……都没用了，臣……”话未说完，杨溥便喘了起来。

杨溥喘了好一会才慢慢平稳下来。正统皇帝连忙安慰道：“阁老放心，您不会有事的，朕命太医精心调治便了。您别说话，好好静养吧。”

杨溥点了点头，两眼含泪望着正统皇帝，不说话了。

“阁老病情怎么样？”正统皇帝转过身来向彭夫人问道，“吃了太医的药，有些好转么？”

“回陛下的话，老爷昨儿晚间折腾了多半夜。”彭夫人两眼热泪汪汪，忍悲低声说道，“从朝中回来便吃了太医们的药，午时和申时倒还解了些小便，老爷似乎轻松了个把时辰，后来便喊腰酸腹胀，想解小手，解又解不出来，直到半夜时分才解了一些，但尿液不多。后半夜又想解解不出来，一直闹到天亮时分才勉强解了一些，方才睡下，直等到陛下驾到时，老爷才刚刚醒过来。陛下，臣妾看老爷这病病势沉重，恐怕不大好呢。”

“夫人放心，慢慢来。”正统皇帝对彭夫人安慰了几句，转对窦太医、厉太医、房太医问道，“昨晚你们谁在这里值守？”

房太医连忙躬身回道：“臣在这里值守。”

正统皇帝问道：“那你说说南杨阁老病情如何？”

房太医把昨日来后的诊治、服药、便尿以及晚间杨溥六七次想尿但尿得不多的情况细细禀报了一遍，末了他说道：“南杨阁老这病主要是肾阳虚弱，命门火衰引起，乃长年积劳致病，主要是小便困难。昨日和晚间服药之后虽小便排了一些，但膀胱潴留仍多，入多出少，用不了多长时间，恐怕腹账更甚，排尿愈加困难。臣担心一旦排尿不出，尿毒逆行，侵犯心肝，那就……那就难说了！”

一旁的窦作和心里明白：他使的手脚已经发生了作用，杨溥这癃闭之病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现在正是一个推卸责任的时候。他忖了忖，接话道：“陛下，南杨阁老患的是癃闭之症，这病三焦失调，湿热下坠，水气逆行，尿毒攻心，异常的凶险。《内经》上说，这病的愈后……”

说到这里，窦作和看了看杨溥，不说了。谁都明白他这句话后面的意思是“极难”，谁也不想听到那最为忌讳的两个字。

厉太医一旁也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病实在太……”

“你们要千方百计救治阁老！”正统皇帝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要什么，朕给什么，无论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把阁老的病治好。从今天起，南杨阁老的病情是否好转，你们要一天两次向朕报告。不然，朕拿你们是问！”

说到这里，正统皇帝转身对一旁的兴安说道：“你把带来的东西拿来吧。”

兴安应了一身，转身叫随行的内侍抬过来一个大盒和一个小盒。正统皇帝指着那大盒对彭夫人说道：“夫人，这里是一千两纹银，先给阁老做汤药费，这小盒里是一枝千年高丽参，是高丽国王进贡给朕的，给阁老服了吧。”

彭夫人连忙俯伏行礼道：“谢主隆恩！”

正统皇帝命内侍扶起彭夫人。他沉默片刻，然后俯身握着杨溥的手，满怀期望地说道：“阁老，您安心调养，慢慢就会好起来。过两天朕再来看您。”

说罢，正统皇帝站起来要走，忽见杨溥拼足力气叫了一声：“陛下！”

听杨溥说话了，正统皇帝连忙回身问道：“阁老，您有话对朕说么？”

“陛下，臣恐怕不能辅佐您了。”看起来，杨溥是拼着最后的力气在说话，“今后国运长久，政务繁重，陛下身系国家安危，亟须谨慎。臣请陛下以天下百姓为重，事必躬亲，从谏如流，乾纲独断，尤其是要亲贤臣、远小人，管好身边的近臣，勿为奸佞所惑，庶几则大明江山可保永远！”

说到这里，杨溥累得住口了。歇息了一会儿，杨溥指着张辅、胡滢、曹鼐、马愉、陈循、王直等众人说道：“陛下，这些人都是累朝简拔的忠耿之臣，臣请陛下信之任之。内政可问胡滢、曹鼐、马愉、陈循、王直诸位大人，军事可以依靠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勇他们。君臣一心，信赖忠诚，则天下太平矣！”

说罢，杨溥又累得连连喘起气来。他的这番话，无疑是临别诀言，张辅等人听了大受感动，大家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了热泪。众人一齐安慰道：“阁老放心，我等将按照您的吩咐尽心尽责辅佐皇上，您就安心调养吧！”

正统皇帝实在忍不住了，平日里杨溥忠心为国，尽心辅佐的种种好处一齐涌了出来。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颤颤地说道：“阁老放心，朕记下您的话了！”说罢，正统皇帝和张辅等人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第三十二回　大明首辅鞠躬尽瘁　南杨阁老魂归高陵

这天下午，回京办事的兵部右侍郎、河南山西巡抚于谦和锦衣卫都督樊忠二人不约而同地闻讯赶来了。一见杨溥，于谦和樊忠垂泪道：“阁老，您好些了么？”

看见于谦和樊忠，杨溥脸上漾起一丝笑容。他吃力地说道：“二位来得好，老夫正有话要对你们说呢。”

于谦和樊忠连忙躬身说道：“阁老有事尽管吩咐，下官当尽力而为。”

杨溥歇了会，强撑着慢慢说道：“于大人不久将回京主政兵部，望在国家危难之际，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樊都督身居禁卫要职，望能匡扶正义，为国除奸。如此，老夫安心了。”

于谦、樊忠含泪应道：“阁老放心，下官等谨记在心，不负大人所望。”

说罢，杨溥疲劳地合上了眼，于谦和樊忠含悲忍痛走了。

于谦和樊忠走后，杨溥睡下了。这一天，杨溥小便虽然也解了几次，但尿液越来越少，病情明显地越来越重了。彭夫人、司马青、杨晟、东方巧儿、杨寿、杨孝，就连只有十二岁的小孩子杨泰等日夜守候在杨溥的身边，巴望着老人家转危为安。全家上下心情沉重，紧张地忙碌着，一直到晚上戌时将近，方才消停。

七月十三日，也就是杨溥发病的第三天，杨溥的病情更为沉重，从午后开始，杨溥基本上没有了尿液，神志自觉昏昏沉沉，气息也更加微弱。窦太医、厉太医和房太医三人也只有唉声叹气，束手无策。彭夫人、司马青、巧儿、杨寿、杨孝等都悲痛得啜泣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子夜时分，连续二三天的日夜守护，杨晟、巧儿、杨寿、杨孝等几个年轻人实在熬不住，就在外室和衣假寐，杨溥病榻前，只有彭夫人、杨沐和司马青三人了。三伏天，天气又闷又热，即使是夜半了，气温仍未转凉，彭夫人拿着鹅毛小扇，轻轻地摇着，为杨溥解凉。

突然，杨溥的手动了一下，似乎醒了。彭夫人连忙俯身轻声呼唤道：“老爷！老爷！醒了么？”

听到呼唤，杨溥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嘴唇张了几张，声音微弱地吐出了几个字：“水……水……”

司马青连忙用汤匙舀了点清茶送到了杨溥嘴边，杨溥吮了几吮，慢慢地吞了下去。连续呷了二三汤匙茶水，杨溥似乎精神好了许多。他瞟了瞟室内问道：“孩子们都睡了么？”

“都睡了。”彭夫人含泪答道，“一连三天三夜，晟儿、巧儿、寿儿、孝儿都守在这里没合眼呢。”

杨溥点了点头，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他头部侧了侧，向杨沐问道：“四弟，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约是丑时初刻了。”杨沐轻声回答道，“大哥觉得好些了么？”

杨溥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好一会，杨溥有气无力地说道：“这回是大限已到，天命已尽，好不了了。”

一听这话，彭夫人悲痛得嘤嘤哭了起来。杨沐轻声安慰道：“兄长休出此言，吉人自有天相，兄弟还等着病好后一同回乡省亲呢。”

杨溥淡淡地笑了笑，转向彭夫人，吃力地抬起手来，说道：“夫人，把手握着。”

彭夫人悲痛地执着他的手，只见杨溥深情地望着夫人，微弱地说道：“淑媛，我要走了。生老病死，人之常道，寿终正寝，天命所归，不要悲伤。”

说到这里，杨溥顿住了，似乎还在思索什么。彭夫人热泪奔涌，泣不成声。过了片刻，杨溥又继续缓缓地说道：“这多年蒙你侍弄衣衿，养育儿女，真是难为你了。”

彭夫人边泣边道：“妾身分内之事，老爷不必说了。”

“最为牵挂的是玉妹。”杨溥思索着喃喃道，“四五年未见，不知她颈椎疼好些没有？她年纪大了，淑媛回去后要多照顾照顾她，要她不要悲伤，不要再操心，家务都让旦儿、珍儿他们去管，你们姐妹俩相濡以沫，安度晚年吧。”

杨溥这番话说得彭夫人肝肠寸断，悲痛欲绝，她一边点头，一边失声哭道：“老爷放心，妾身知道了，一定转告姐姐，您安心歇息吧。”

一旁的杨沐和司马青夫妇也听得眼泪涟涟，伤心不已。

说完了高夫人、彭夫人的事，杨溥两眼转动，看着杨沐和司马青。杨沐和司马青知道杨溥有话要说，连忙凑上前，蹲身问道：“大哥，您有什么话就吩咐吧！”

“这些年有劳你们夫妇二人照护，为兄的谢了。”杨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晟儿和巧儿是一对好孩子，这些年为我的事耽误了他们的前程，真是愧对孩子们。”

说到这里，杨溥顿了一下，转对彭夫人说道：“这次回乡后，你和玉妹做主，把我们家几亩薄田、几间房屋，按我和四弟二人分家析产那样，分一半给晟儿、巧儿，让他们独立门户吧！”

杨沐和司马青伤心至极，连连摇头道：“大哥别说这话，我们和大哥一家永远不分家！”

彭夫人一旁点头道：“老爷，妾身知道了。”

“只是还有一件。”杨溥又微微笑了一下，“我看那杨秦孙儿聪明伶俐，是块读书的料，四弟四妹你们一定要勤加督管，让孙儿读书致仕，光宗耀祖吧。”

杨沐和司马青含泪点头道：“记下了！”

“我走之后，丧事从简。”杨溥望着杨沐，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个愿望，四弟不可忘了。”

杨沐忍住眼泪说道：“大哥请讲。”

杨溥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想我南杨在朝为官近五十年，一生清介，非礼不取，衣食之外，囊无余资，无愧于一个‘廉’字。今日天命将近，唯念故土。我殁之后，请四弟将我送回石首，葬在高陵岗莲花地，面向东北绣林山。莲花地生青莲，绣林山傍长江，长眠莲地，山高水长，吾平生之愿遂矣！”

杨溥这番遗嘱，说得杨沐和司马青哽咽不能成语，只能连连点头。

杨溥望了望室内暗淡的灯烛，低沉缓慢地对彭夫人、杨沐和司马青说道：“我累了，你们也歇会儿吧。”

说完，杨溥疲倦地合上了眼睛，慢慢地睡了。

正统十一年的七月十四日，也就是杨溥发病的第四天，一大早起来，人们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一丝风儿也没有，树上的知了叫得特别吃力，似乎热得也叫不出声了。天上的灰云渐渐地多了起来，一团团沉重的乌云在远处游动着，简直快掉下来。明日就要立秋了，可是这气候却如此不正常：不是“秋老虎”发威的干热，而是气闷难当的湿势——眼看着天气要变了。

杨沐一早从杨溥病房出来，身上便是湿漉漉的，没有一点干处。昨夜，他和彭夫人、司马青又是一夜未曾合眼，苦苦地守候在杨溥病榻之旁。从夜半说完话起，杨溥就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之中，尿液是一滴也没有了，呼吸是越来越弱，体温是越来越低，找来厉太医一瞧，厉太医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到外室去了。杨沐和彭夫人、司马青心里明白，老爷已经病危了！

杨沐来到前院，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吩咐杨成和杨郭赶紧到集市上去买些香烛纸钱、寿衣寿帽和白纸白幡，为老爷准备后事；安排轮值的皂隶们打扫厅堂；然后再到前堂请东方维带领杨晟去打听寿材。这一切安排停当，杨沐回到病房，只见杨溥还在昏睡，彭夫人、司马青、杨寿、杨孝守在一旁。

这天上午，杨溥倒是醒了几次，可是每次醒来，隔不了多久，便又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似乎那眼皮有千钧之重。

到了下午，杨溥的病势更加危重了。从未时初刻起，杨溥似乎就昏迷不醒，慌得守在病榻前的彭夫人、司马青、东方巧儿等嘤嘤啜泣；吓得两个孙儿杨寿、杨孝一边流泪一边连声呼唤，杨沐、杨晟、东方维、杨成、杨郭一旁流泪。

“爷爷！爷爷！”杨寿、杨孝双双呼唤着。也许是呼声急了，间隔一段时间，杨溥还能醒过来，可是过不了多久，他眼皮耷拉下来，又昏迷过去了，而且这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一浮肿的双腿，体温已经冷到了膝盖以上，下肢是没有了知觉，老人家要走了！

未时正，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到了。三伏天火辣辣的毒阳把地皮都晒焦了，街道上、院子里地砖石上像火一样灼得人脚板疼，树叶、竹叶被晒得打了蔫；一丝风儿也没有，闷热叫人喘不过气来，树上那蝉儿叫得声嘶力竭，似乎快热死了；街上很少看到行人，人们都躲在荫凉的屋子里或者竹林树下荫凉的地方乘凉，谁也不敢在那毒阳下暴晒。

可是，杨溥的安危牵动了大家的心，冒着酷热炎暑，英国公张辅带头，曹鼐、马愉、陈循、苗衷、高谷、王直、胡滢等几十位官员纷纷赶来了。正统皇帝闻讯也要赶来，却被王振以“九五之尊，不可常幸大臣之家”为由拦住了，只好派大太监兴安赶来督促窦太医、厉太医、房太医他们诊治抢救。大家到病榻前探视过杨溥，知道这位南杨阁老快走到尽头，大家含悲忍痛，齐集在杨溥病房，谁也不说话，静静地陪伴着这位德高望重、人人景仰的首辅大人的最后时光！

酉时初刻，北京西北天上涌起了大片乌云，翻滚着向北京上空遮天盖地地扑来，一道道闪电从天地接合处划了好多道口子，天边隐隐地响起了雷声：天气突变，暴风雨就要来了！

“爷爷！您醒醒，您醒醒！”杨寿和杨孝跪在病榻前，声声呼唤着，“爷爷！爷爷！孙儿在叫您呢！”

也许那孙儿的哀痛悲呼，感动了冥冥之中的鬼神，杨溥悠悠地醒过来了。

一见爷爷的手指动了一下，杨寿和杨孝惊喜地叫道：“爷爷醒过来了！爷爷醒过来了！”

一听这叫声，杨沐、彭夫人和外室的张辅、胡滢、曹鼐、马愉、陈循等众位大臣一齐惊喜地赶了过来，只见杨溥面色微微泛起了一层红色，双眼慢慢地睁了开来。

“爷爷好些了！”只听那杨秦欢喜地叫了一声。可是大人们都知道，不好了，这是回光返照，南杨阁老的大限到了！

杨寿、杨孝伏在杨溥身边轻轻地问道：“爷爷，您说说，孙儿是谁？”

杨溥听清了，那是两个孙儿在和自己说话。他无力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话：“寿……儿，孝……儿……”

杨寿、杨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喜应道：“爷爷说对了，正是您孙儿杨寿、杨孝！”

听说是杨寿、杨孝，杨溥突然精神了许多，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也渐渐大了一些，断断续续地对杨寿、杨孝说道：“听爷爷的话，我杨家子孙要耕读传家。务农，要安分守己，按时输粮；当官要清廉耿介，忠国爱民。我杨家远祖杨震公传下了‘四知堂’千古流芳；我杨溥留下的‘廉贞堂’，希望你们子孙谨遵恪守，不做那贪官污吏，遗臭万年。要……要……要……”

“要”什么，杨溥没有说清楚，那意识突然又模糊起来，双眼慢慢地合上了，不过那右手还放在胸前，似乎还有事没有交代完，舍不得放下。

又过了好一会，亲人们的哭声又把杨溥的意识唤了回来。他慢慢地睁开眼向屋子里望了一下，见张辅、曹鼐、马愉、陈循、苗衷、高谷、于谦、樊忠等人都在，嘴唇张了几下，拼尽全力，微弱地说了最后几句话：“王……振……擅……权……祸……国……殃……民……诸……公……合……力……除……奸……保……”最后一句话，杨溥终于没有说完，又昏迷了。张辅等人万分悲痛，屋子里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杨沐慌忙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杨溥的鼻息，又按了按脉搏，急忙说道：“夫人别慌，大家安静，老爷还有气息，还没有走呢！”

杨溥的确未走，他似乎还舍不得离开。冥冥之中，他好像轻轻地飘了起来。

飘呀，飘呀，忽然一条大江横亘在前面，江边有座岗，岗头有座山，山上有巨石，突兀在江中，滔滔江水抚石而过……那不是高陵岗……那不是石首么？对，回乡了，回乡了！好多人在杨家大院迎候：白胡子老爷爷和白头发老婆婆，那不是祖父杨政和祖母史老太君么？你看这热的天，他老人家还穿着那件临终还舍不得脱下的狗皮袍子！史祖母在笑，还有那旁边的中年夫妇也在笑。他们是谁？咳，是父亲杨文宪和母亲詹夫人！久违了，想不到他们还这么健旺，他们在招手呢！不行，小腹胀满，得找个地方净手才行，可是这么多人到哪里净手去？喏，那里有个净手轩！不行不行，穿眼露壁，让人见了不雅观！那不是旦儿和珍儿么，怎么他们到高陵岗来了，是到高陵书屋读书的么？熟田湖的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稻穗一片金黄……是了，怎么没见着那个青梅竹马相依相偎的夫人高碧玉？肯定故意和我捉迷藏，就像那年在杨家大院后花园中一样……不是，不是！那不是碧玉小妹么？你看她站在那山上桃花丛中，多么艳丽！那是什么山？陕西华山？不是；苏州虎丘山？不是；石首绣林山？龙盖山？都不是。怎么？小妹在唱歌？“三月里，桃花红，山湾湾里春意浓……”对了对了，那是石首东山吕家湾！怎么小妹只是笑，不来见我呢？来，快来呀！哎呀，怎么不见了？山那边在叫，爷爷！爷爷！是寿儿在叫，是孝儿在叫，我得回去了……

杨溥放在胸部右手食指忽然动了一下，被那眼尖的东方巧儿瞧见了，她慌忙擦了下泪眼，睁大眼睛盯着。杨溥手指又动了一下，巧儿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大伯醒了！大伯醒了！”

这一声惊呼，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喜不已，立刻病房里的哭声静了下来，人们全都凝神屏气盯着躺在病榻上的杨溥，企望奇迹出现，这位老人家能够活过来。

可是，杨溥又不动了。这不是北京紫禁城么？怎么这么灰暗的？钟声响了，朝鼓响了，永乐皇帝在上朝，威严凌厉，令人胆寒；仁宗皇帝上朝了，宵衣旰食，仁慈宽厚；宣宗皇帝上朝了，英气焕发，雄心勃勃；正统小皇帝上朝了，歪歪倒倒，步履蹒跚，快，快扶住他！杨士奇上去了，杨荣上去了，怎么他们扶了一下都走开了？不想扶了么？扶不起来么？不行，扶不起来也得扶，这孩子可是宣德皇帝的嫡传血脉，是正统！对，对，就这样，老臣扶着陛下，把龙椅坐正，把江山坐稳！怎么，有些晃动？陛下有些害怕？别怕，有老臣在，有一班贤臣良吏在，陛下江山就坐得稳！你们奸笑什么？皇上不听我的？我不信！你是……是黄俨！不，是袁琦？不是！是马骐？也不是！你是谁？你是谁？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把自己阉了伺机进宫的内宦王振！你笑什么？笑我们无能？你别笑得太早了！到底是谁赢谁输，尚未分晓呢！怎么，你王振掉进粪池了？这么臭不可闻，真会遗臭万年，遗臭万年呢！你别凶，挥拳踢腿的谁怕你？晟儿、巧儿快来，给我狠狠教训教训这个祸国殃民的奸宦！怎么，你们在山东？巧儿回老家陵县了么？你们在叫我？不，是夫人彭淑媛！别叫，别叫，哎，我回来了……”

病榻旁彭夫人果真在声声呼唤着，她希望老爷能活过来，哪怕手指头动一动也行。可是，夫人声声呼叫却唤不回阴阳两隔的老爷了。

这时已是酉时正了，满天的乌云越积越厚，已经变成了墨色，整个天空像一口大黑锅一样，罩着北京城，耀眼的闪电刺得人眼睛生疼，沉闷的雷声渐渐地近了——一场暴风雨已经来到！

冥冥之中的杨溥正在往回赶。怎么这东安门外的南杨府第变成了西长安街西江米巷的牛帽胡同？这不是我度过十年铁窗生涯的地方么？怎么，这叫遗憾？不，这不叫遗憾，真正的遗憾是……是在这里，宣德二年的那次朝会，就在这里召开，宣德皇帝厌战，西杨、东杨迎合，我南杨独争无效，交阯弃守了，南部边陲大片国土放弃了！身为内阁大臣，不能守土保国，那才叫遗憾！我还有遗憾？那还真有个最大的遗憾：始终没有除掉王振那个奸宦！对，对，这里是翰林院。哟，好多翰林在呢！怎么，李贤你不是吏部么，怎么也在这里？还有江渊、张凤、肖都在！说什么，你们在议论我？在责怪我没有除掉王振？也怪我，也不能怪我，我是尽了力了，但皇上宠信着那王振，叫我有什么办法？唉，可惜正统皇帝懦弱平庸，遇事没有主见，又不能亲贤臣、远小人，管不住身边的人，一旦这班佞幸得逞，仁宣之治完了，大明江山危了……对，对，那是喜峰口……那是瓦剌……那是武昌龟蛇二山……那是石首东山，高夫人玉妹在那山巅上等我……不好，有豺狼！玉妹，小心，那豺狼来了！站好，后面是万丈深渊，别掉下去了！什么，那不是豺狼，是王振！是王振！别动，今日我南杨决不会饶你！哎呀，不好，雷霆来了，风来了……飘起来了……飘起来了，飘呀，飘呀，……长江……天边……崇山……

“刹——”一道无声的耀眼闪电划过，“轰隆隆”一声霹雳惊天动地炸响了！病榻上，杨溥放在胸前的手应着雷声抖了一下，无力地滑了下来——这位身居内阁高位二十二年为国家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明首辅，惊心动魄但却踏踏实实地走完他七十五岁人生的最后一程，安详地走了！

彭夫人哀恸地悲啕一声，立刻，杨府合家上下、在场的故旧老友朝廷官员，纷纷跪地恭送南杨阁老，南杨府里一片悲声！

这时，室外随着那声惊雷，狂风从天而降，暴雨“哗哗哗”地倾盆倒了下来！

南杨阁老病逝的讣闻，兴安很快回宫报告了正统皇帝。正统皇帝听罢讣闻，不禁潸然泪下，半天没有说话。只是一旁喜坏了阉宦王振，他终于等到了没有杨溥的日子了！

当天晚上，正统皇帝在乾清门召集张辅、胡滢、曹鼐、马愉、陈循、王直等大臣商议杨溥的丧事，决定以太师之礼安葬杨溥。听说南杨府家人因为杨家余资无多，为杨溥看中了一副松木棺材时，正统皇帝感叹不已，立即命兴安带人到北京城买一副最好的楠木寿棺和一副宽厚的杉木外椁，外加官银三千两赐葬，特赐只有公、侯、驸马、伯才能穿的织金麒麟白泽袍一袭。

第二天，正统皇帝下了一道谕旨，宣布为哀悼南杨阁老辞世，朝廷辍朝一日；赠杨溥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定；命内阁大臣陈循撰写杨溥《墓志铭》、礼部尚书胡滢题篆、礼部祠祭司郎中黄养正书文；封杨溥长孙杨寿为正六品尚宝司丞。

第三天，按照朝廷《品官丧礼》的规定，大敛、盖棺，设灵床于柩东，挂白幛，扬白幡，置孝堂。大敛时棺内没有任何殡葬品，只有一个装有杨溥生前拔掉的六颗牙齿的绣袋一个。

第四天，成服，五服之人各服其服，然后相哭相吊。以内阁为首的朝廷自五军都督府前都督英国公张辅以下的三十个机构，一千三百七十余名京官，外加顺天府官员十六人，依班序前来吊唁，足足七天，每天二百余人，整个南杨府哀声动地，人人个个悲痛不已。那些杨溥举荐的官员，如莱州知府崔恭、吏科给事中年富、南京御史孙鼎、贵州左布政范理等二十余人因在外地任职，不敢擅离职守前来奔丧，只好在各自官所设灵位遥祭、寄托哀思。

按照朝廷《品官丧礼》规定，从成服作吊这天起，早晚祭奠，百日乃止哭，吊唁结束。然后扶柩回乡，三月而葬。杨溥吊唁礼百日结束之后，正统皇帝派内阁大臣马愉、礼部祠祭司郎中黄养正、中官兴安和刘宁、锦衣卫都督樊忠护柩，将杨溥灵柩护送回乡。杨沐请东方维夫妇看守南杨府第，带着杨府全家人扶柩，十几辆马车和一二十骑马，十月十五日离京回乡。沿途各布政司、府、州、县衙门官员临柩致祭，六千五百余里路程足足走了两个多月，十二月二十日才回到石首高陵岗附近杨家大院。

杨溥灵柩运到乡里，石首知县盛琦、县丞吴升、主簿余伟、典史王本用、教谕朱良、训导蒋龄和郝铨，荆州知府刘永、同知沈璧、通判李本、推官汪天民、经历汤近善等带着荆州府所辖石首周边江陵、公安、监利等县知县等诸多官员早已等候在杨家大院迎灵；去年刚擢拔为湖广右布政的马谨，是宣德二年丁未科会试杨溥主考录取的进士，是杨溥的门生，又是杨溥举荐的，他从武昌就迎灵，一直护灵也到了杨家；早已病休在家的前广东左布政刘永清、前大理寺少卿傅启让抱病前来迎灵吊唁；还有在外的石首籍官员杨敬、孙子敏等人的家属们都来了；还有岳州府华容县知县和现任浙江道御史刘松岩的夫人严氏带着刚刚十一岁的儿子刘大夏也赶来了。众多官员，杨府亲朋和闻讯赶来的乡亲们三百余人齐集在杨家大院前的禾场上设席致祭，场面十分庄严肃穆。

杨溥灵柩运进大院，安放在大堂上，灵床设在柩东。高夫人悲痛欲绝，杨家大院上下哭成一片。马谨带领各级官员依次到灵床前焚香化帛，俯伏叩首，进行了祭奠；刘永清和傅启让在家人搀扶下也到灵前行了礼；亲友们依年龄大小到灵前祭拜哭灵；众乡邻也满怀悲情到灵前烧香，杨家大少爷杨旦一一作答。一时间，白幡扬扬，孝幛飘飘，杨家大院一片悲哀。

当日晚间，石首知县盛琦将奉旨送灵柩归乡的内阁大臣马愉等北京来的官员和中官兴安以及锦衣卫都督樊忠、湖广右布政马谨、荆州知府刘永等接到石首县衙歇宿。盛琦问起南杨阁老病情和大致情况，马愉和兴安一一做了回答。当马愉说到大敛时，杨溥棺椁一无所有仅存一个香袋六颗老牙时，盛琦和众人不胜嗟叹，为官一生，位至极品，家无长物，囊无余资，唯有清廉存世，众人钦仰不已！

安置好各位大人，石首知县盛琦回到县衙，只见县丞吴升和主簿余伟在县衙等着他。一见盛琦进衙，吴升迎了上去，说道：“老爷，东乡调弦口的聚众闹事的县民李桥头已经带来了，听候您发落呢！”

“那家伙刁滑得狠！”主簿余伟接着说道，“这次随粮赋征收每石加征三升的鞍马费，别的地方百姓虽说议论纷纷但未曾拒交，唯有那李桥头等人公开抗征，聚众到调弦口巡检司闹事。老爷，杀鸡给猴看，这次要严办李桥头才行，不然今后事情就不好办了！”

原来自大明开国以来，石首先后经历了十一二任知县，其中除了少数知县如严椋等趋炎附势世态炎凉外，其余都是奉公守法，勤政爱民，百姓称道的好官。即如这现任知县盛琦，他本浙江鄞县人，正统四年进士，自去年上任以来，便为百姓做了几件好事，其中尤以刚刚疏浚完工的石首县城南通洞庭湖的便河，大利县民往来贸易，最为人称颂。群雁看头雁，属吏看长官。一县的知县好，全县的吏属都好；一县的知县贪墨，那一县的属吏靠得稳是一群贪吏。石首知县好，所以这明初七八十年来，石首百姓受惠不少。为什么石首历任知县大多都是好官？这里面有两个关键原因：一是三杨秉钧，南杨当国，朝廷政治清明，任人唯贤，各级官员大多循良，廉洁自重，不愿遭人唾骂；二是石首情况特殊，有一位在内阁当政的南杨阁老，经常与家庭联系，地方官员担心有什么不轨行为，马上就可通天，朝廷一旦发现，便会罢官系狱，毁掉前程，再加上朝廷实行的御史巡按制度，从朝廷一竿子插到底，不断巡查暗访，那些地方官吏不敢以身试法，不敢贪墨。可是最近一年来，由于王振用事，纲纪渐弛，奔竞逐利之风悄然蔓延，那石首也不例外，多少也受到影响。这不，前不久开始征收秋粮，为了解决县衙经费紧缺问题，主管全县粮赋经费的县丞吴升提出随粮加征每石三升的鞍马费，那盛琦便贸然同意了。听说东乡调弦口县民李桥头带头聚众闹事，抗交加征鞍马费，盛琦便派主管治安巡捕之事的主簿余伟带衙役前往弹压，结果把李桥头抓来了。

“赶快把李桥头放了！”那盛琦本是个规矩之人，只是经不住诱惑一时做了个糊涂决定，现在一听说为征收鞍马费的事儿把县民李桥头抓来了，便立即吩咐道，“好好抚慰抚慰李桥头，派人把他送回去吧。”

吴升和余伟一头雾水，连忙问道；“大人，放了李桥头，全县还有一半鞍马费不收了？”

“你们怎么这么糊涂？”盛琦一脸的愧悔，他惶恐地说道：“你们没看见、没听见南杨阁老殉葬只有一袋老牙，别无他物么？这位位极人臣，官高一品的当朝首辅、明室贤相，如此贫葬、如此贫墓，你们见过么？你们听说过么？他老人家一生清廉到如此高境，我等还有脸向百姓加征鞍马费么？赶快将已征的鞍马费全部退还百姓，未征的立即停止征收，今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那冥冥之中的南杨阁老在看着我们呢！“

一听知县大人的这番言语，吴升和余伟恍然大悟，也不禁惭愧地说道：“大人放心，我等这就去办！”

说罢，吴升和余伟匆匆地走了。

按照石首风俗，杨旦请了九个道士，从当晚起做了七天的“黄箓大斋”，超度亡灵。

杨溥殁后，遵照皇帝赐葬诏书，按照太师正一品丧葬规制，于高陵岗莲花地右侧旁一形似树叶、地名“秋叶地”的吉壤，早已造圹一座，墓前神道列石人一对、石马一对，石望柱一对，石羊一对、石虎一对，汉白玉神道石雕若干，汉白玉神道碑一座。

正统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道教超度功德圆满，这位驰骋宦途近五十年，入阁二十二年的明代贤相终于魂归故里，长眠于青山绿水的高陵岗，与清风明月为伴，与竹籁松涛唱和，与日月同老了！

尾声　土木堡樊忠除王振　北京城于谦保大明

“皇上有旨，驻跸土木堡，命三军就地扎营！”正统皇帝行营太监喜宁和绵衣卫校尉袁彬纵马向军中驰来，边驰边传达皇上的诏令，“皇上有旨，驻跸土木堡，命三军就地扎营……”

“胡闹！”一听那喜宁传出的旨意，随军出征的张辅立即大怒道，“这肯定又是那奸宦王振出的主意！这土木堡地势极高，旁无水源，这三十多万大军到哪里饮水去？”

“那传旨的阉宦不是喜宁么？”望着马蹄扬起灰尘远去的太监，站在张辅一旁刚刚擢升为内阁大臣不到三个月的张益说道。那年南杨阁老江南变法，喜宁勾结南昌宁王事发，不是被贬到献陵守陵去了么，这家伙怎么又回宫了？”

“唉，”内阁首辅曹鼐接口道，“自从大前年南杨阁老殁后，那阉贼王振便没有顾忌，不久便将喜宁放了回来，还升成了太监呢！”

“管他什么太监、少监，现在要紧的是赶快去请皇上发令，进军怀来！”兵部尚书邝埜着急地说道，“我们再也不能容忍王振那家伙了！前几日，驸马都尉井源、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等已经战死沙场，前日恭顺侯吴光中、都督吴克勤战殁，昨日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军救援，又在鹞儿岭遇伏，全军尽覆，朱勇、薛绶为国捐躯，五十万大军只剩三十五万了，尽是王振那家伙瞎指挥的恶果！张国公，您带头，我们一起去面见皇上！”

“对，我们一起去面见皇上！”户部尚书王佐情绪激昂、大声叫道，“南杨阁老的遗嘱言犹在耳，我等岂能眼睁睁地任其胡为么？不把那个祸国殃民的阉贼除掉，眼看这五十万官军和大明江山全都会毁在他的手里！”

提起杨溥遗言，在场的众多大臣群情激昂，曹鼐和张益应声道：“好，我们都去！”

说罢，张辅同曹鼐、张益、王佐、邝埜、侍郎丁铉、王永和、副都御史邓棨八人义无反顾地向正统皇帝行营御帐走去。

土木堡本名漠统镇，唐初高开怀占据怀戎时所置，后来讹为土木堡。明永乐初在这里设立兵堡，属万全都司延庆右卫怀来所。在怀来所东面二十里的地方是一处地势较高，扼守着宣府途经怀来，东北至延庆，东南至北京昌平的交通要道，是一处要塞，那里就是土木堡。

正统十二年正月，宣府、大同巡抚、佥都御史罗亨信见瓦剌太师也先吞并蒙古鞑靼、兀良哈部分部落，势力逐渐强盛，不服瓦剌可汗脱脱不花节制，一意孤行，多次侵犯塞北，抢夺财物，骚扰边境，便上书朝廷说：“瓦剌也先专候衅端，企图入寇，建议朝廷于北京北边诸要塞，增置城卫土城备之，不然恐贻大患。”奏闻，王振不以为然，说漠北残寇，岂能大举入侵？莫要危言耸听！兵部尚书邝埜坚持固边强兵之议被王振斥为“多此一举”，于是北边逐渐松弛，但瓦剌也先也不敢贸然进兵，仍然年年向朝廷进贡马匹，朝廷仍然按例向进贡的瓦剌官员进行赏赐，而且为了显示他王振威权，令礼部对瓦剌厚加赏赐，瓦剌欢喜不已。一时边境安宁，王振也自以为得计。

正统十四年二月，瓦剌也先一下子遣使三千人进贡马匹，企图多获朝廷赏赐。这时，王振又一反显示富有大方的常态，又滥施威权，下令压低进贡马价，降低赏赐标准，瓦剌也先不禁大怒，决意兴兵侵犯边境，大肆抢夺财物。

正统十四年七月八日，也先纠集蒙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突然大举进攻大同，大同参将吴浩猝不及防，战死。边报当日报至北京，正统皇帝慌了，问王振怎么办，是否召集张辅、朱勇等五军都督、久经考验的将领和大臣会商，但王振满不在乎，他不但制服了朝臣，满足了任意驱驰文武大臣的欲望，他还不满足，还要尝尝指挥千军万马统帅三军的滋味，于是他不与任何人商量，擅权矫旨，命驸马都尉井源等四将各率兵万人出击。王振还觉不够威风，便劝正统皇帝征讨瓦剌也先。正统皇帝随王振摆布，遂下旨御驾亲征。命太师英国公张辅、太师成国公朱勇率师以从，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埜、内阁大臣学士曹鼐、内阁大臣张益等扈驾随征，发兵五十万，克期征讨瓦剌也先。王振满以为双倍于敌的兵力，加上皇上御驾亲征的威风，一定会使瓦剌闻风丧胆，官军一定会马到成功。事出突然，举朝震骇。吏部尚书王直及大小群臣数百人，跪在乾清门前请留，改派大将军率军出征，而且张辅自告奋勇，愿代陛下讨伐瓦剌也先，但王振执意不从，又故技重演命闭宫不见诸人。七月十六日正统皇帝命太监金英辅御弟郕王朱祈钰居守北京，遂同王振一道率领五十万军马从北京，向西北方向的大同出征。七月十七日，驻跸昌平县西十八里的龙虎台。七月十八日出居庸关，过怀来，至宣府。连日风雨，人情汹汹，声息愈急。随驾群臣纷纷上章请留，王振大怒，派出中官下到各营督阵，严令不前者斩。大军继续前进，未至大同，兵士已乏粮，僵尸满路。敌寇也佯避后撤，诱官军深入。

八月初一日，五十万官军北京至大同八百里路走了十三天，终于到了大同，但不见瓦剌也先兵的踪影。张辅、王佐、邝埜、曹鼐、张益等人再次上章请正统皇帝回銮，改命大将征讨，王振又矫旨怒斥，并命王师继续北上，追踪瓦剌也先。正在这时，先遣驸马都尉井源等四将兵败身亡的消息传来，当天傍晚又遇黑云压顶白昼如晦，狂风暴雨大作，全军震惊，王振心腹钦天监彭德钦也害怕有去无回，便告诉王振，说此乃天意示警，不可再前，王振始有惧意。当天晚上，前方又传来更坏的消息：前军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等全军覆没，王振开始害怕了。深夜，王振心腹、镇守大同中官郭敬密告王振：据可告消息，瓦剌也先已在前方设下陷阱，形势危急，决不可前！有了心腹郭敬的密告，王振才真正惧怕起来，便决定班师。

八月初二日，正统皇帝班师令下，大同总兵官郭登告诉内阁学士曹鼐，车驾回京，宜从大同往东南走，经浑源、灵丘、涞源，再到紫荆关，只有不到四百里路，组织得好三天即可到达。紫荆关自古是北京西部屏障，那里地势险要有重兵把守，过了紫荆关，就等于到了北京，可保万无一失。郭登这个撤退方案经曹鼐上报，张辅等人均称可行，王振也采纳了，大军便向大同东南方向的浑源撤退。走了一日，到了涞源。按照郭登的这个走紫荆关的路线，的确千稳百当，可以远离瓦剌也先的追兵，因为瓦剌也先不敢孤军深入内地。可是到了涞源，不料那王振突然萌生了一个想在家乡人面前炫耀自己威权的念头。原来到了浑源，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往东南走一百二十多里便是灵丘，从灵丘转向正东八十多里便是涞源，从涞源再向东八十多里便到了紫荆关，只有二百多里不到三百里，道路通畅，很快便可到达。另一条是从浑源折向正东经广灵一百八十多里便是蔚县。那蔚县是王振的老家，王振便命官军改变路线往蔚县前进，任凭张辅、邝埜、曹鼐等怎么上章劝谏，王振只是不听，裹挟着正统皇帝前往蔚县，到他家里住上一晚，以便光宗耀祖，向世人显示荣耀。

八月初六日，大军到了蔚县，再往东走了四十里，已经到了王振家的田庄，看着那自家一望无际的玉米、大豆、高粱，王振犹豫了：这数十万官军走过去，不踩毁已经收获的禾稼么？那损失就太大了，不能去！想到这里，王振立刻下令大军改向北京的宣府前进。那宣府是什么地方？宣府是北京通往塞外的要冲，在蔚县北方二百四十里，离长城张家口仅数十里，虽说那里有万全都司护卫，但瓦剌也先如果知晓，他的兵马半日即可追到——这不是远离追兵，反而是趋危赴险了！尽管张辅、邝埜、王佐、曹鼐、张益等人极力反对，但无济于事，数十万大军仍然遵照“圣旨”向北进发了。

八月十日，大军到了宣府，再向东南，终于踏上了返回北京的大道上。全军将士还暗自庆幸，再往东南走二百二十里便是居庸关，只需二三天的时间便可回到关内了。王振也自以为指挥有方，趾高气扬、沾沾自喜起来，这次总算有惊无险安全回来了，谁再敢说我王振不会行军打仗？数十万大军，指向哪里就走向哪里，威风至极呢！

可是噩运来了！八月十三日一早，正统皇帝车驾刚从怀来启程，探马急报，瓦剌的兵马突破万全都司的防御，急速向官军追来，已经追到了宣府，距官军不到一百里，后军都督恭顺侯吴忠、都督吴克勤的数万军马被瓦剌也先围困，形势危急！王振慌了，急令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左、右军三万骑赶去救援。不想那瓦剌也先使的是“围点打援”的毒计，早在前方设下了埋伏。朱勇、薛绶赶到鹞儿岭，钻进了瓦剌也行的口袋阵，全军覆没，朱勇、薛绶、吴忠、吴克勤全部战死！在命令朱勇、薛绶救援吴忠、吴克勤的同时，王振急令各营中官催动官军往回赶，希望能在瓦剌的兵马追到之前，大军进入居庸关——怀来到居庸关仅有一百二十里了。不料，官军人多，车驾、辎重不计其数，本来行走就慢，再加上王振指挥撤退没有章法，人心慌张，互相拥挤，行军速度更慢，一早开拔，走到午后未时，才走了二十里，到了怀来县东面的土木堡。

大军刚到土木堡，探马飞报，瓦剌也先的兵马已经冲过宣府，正在迅速向官军逼来。如果此时王振指挥有方，数十万大军尚可反败为胜，可是那王振一意孤行，利用正统皇帝的名义，急速命令数十万大军就地扎营，驻兵土木堡。

张辅、邝埜、王佐、曹鼐、张益等人来到中军行营，只见正统皇帝正在大马辇上恐惧地东张西望，那王振骑着高头大马立在一旁左顾右盼，显然，他们二人都已惊慌失措了。

一见正统皇帝，张辅来不及行礼，便大声叫道：“陛下，土木堡不能驻兵！”

邝埜、王佐、曹鼐和张益也一起拱手奏道：“陛下，张国公言之有理，土木堡不能驻兵！”

不等正统皇帝说话，王振一旁冷笑道：“土木堡地势高平，怎么不能驻兵？”

那正统皇帝也疑惑地问道：“张爱卿且说说看，土木堡为何不能驻兵？”

“陛下有所不知。”张辅立即说道，“老臣带兵打仗数十年，深知行军驻兵之要。大凡扎营首先要看有无水源，无水之地驻营，乃是兵家大忌。今土木堡地势较高，周围十余里无水，数十万大军扎营于此，用什么煮饭？用什么解渴？倘若敌军逼近，断我水源，将我围困，我军干渴难耐，必定骚动，不用敌寇进攻，我军便自乱阵脚了；其二，土木堡虽说平台较大，但再大也容不了数十万军队，这么多将士窝在一处，无法施展兵力，不说迎敌作战难以调动，就是开拔后撤也是拥挤不堪，军营兼杂，兵将相混，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怎么指挥？弄不好便会自相践踏，不战而乱。如果敌兵乘机攻击，则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宜从速行动，远离危地，方可避险就安！”

听张辅说得有理，正统皇帝不等王振开口便接话问道：“那我军应该如何行动方好？”

张辅见正统皇帝松了口风，便立即说道：“为今之计，陛下速速带中军回头退回怀来城，这里刚过怀来二十里，路程不远，那里有兵所城堡，可以坚守待援，左军、右军和前军分驻怀来城外四面拱卫，即使瓦剌兵临城下，也无法攻城，陛下可以转危为安。甚至，我军可以以逸待劳，一举将瓦剌也先击退！”

听罢张辅的建议，正统皇帝觉得这办法可行，就点头说道：“张爱卿此言有理……”

“陛下，张辅用心歹毒，不可信他！”不等正统皇帝把话说完，王振立刻武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指着张辅呵斥道，“好个张辅，已经走过了怀来城，把瓦剌也先甩在了后面，你让陛下往回走，那不是迎着瓦剌也先的追兵，自动送进虎口么？你是何居心？”

一听王振此话，正统皇帝刚刚觉得返回怀来城可靠的想法立即动摇了，他害怕瓦剌也先追过来，远远躲避唯恐不及，怎么还能迎着送上去？想到这里，他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能再迎着瓦剌也先走了。”

“此法不行，还有一法。”见正统皇帝不听，张辅又说道，“那就再往南前行十五里便是官厅河，我军就近河扎营，待避过瓦剌也先锋芒再回师不迟。”

“好个临河扎营的主意！”王振立刻冷笑道，“数十万大军临河扎营，后有追兵，前有河流，你是想让我军背水一战呢，还是想让王师走投无路呢？险恶，用心极其险恶！陛下，那张辅是一派胡言，枉费是所谓一代名将，徒有虚名！陛下，不要犹豫，扎营土木堡！”

正统皇帝仍然犹豫地回道：“那地势果真是高，一旦缺水怎么办？”

“陛下不用担心。”王振哈哈笑道，前几天接连数场大雨，这里已是坑满沟满，地下到处都是水；这两天秋老虎发威，天气炎热，我料定早晚必有一场大雨，我军驻扎高地，正好避免水淹，这是深谋远虑之举，凡夫俗子岂能理解？驻跸土木堡，不用……”

“陛下，王振不懂军事。”张辅不等王振说完，立即大声斥责道，“干旱季节，远离水源，高处扎营，乃兵家大忌，千万不可！陛下，千万不可！”

“大胆！”一见张辅公然当面直斥，往日张辅对他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恼怒，一股脑儿涌了出来，他大声呵斥道，“你敢抗命么？”

这王振擅权，张辅早就恨之入骨，今见他无礼，不觉大怒。张辅挺起腰板，指着王振大骂道：“你这该死的奸宦！你别狐假虎威！你的罪孽还造得小么？你从来不知行军作战，布阵列兵，却妄自称大，当起了三军统帅！这下好了，半个月的工夫，先遣军驸马都尉井源等四将败没，四万兵马死于敌手。接着先锋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战于阳和，又是三万人全军覆没。昨日一天后撤途中前军恭顺侯吴忠、都督吴克勤四五万兵马和赶去救援的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三万骑，一个也没回来。短短数日，王师损兵折将十五万，连五军都督府都督朱勇都为国捐躯了，你还嫌不够么？你还要折腾么？陛下，请您立刻将王振拿下，解除兵权，老臣愿临危受命，指挥三军击退瓦剌也先，保陛下平安返回北京！”

“陛下，张国公忠耿之言不可不听啊！”邝埜、王佐、曹鼐、张益一齐急奏道，“张国公深谙孙子兵法，请陛下任命张国公为三军统帅，保驾御敌吧！”

“住口！都是一派胡言！”没让正统皇帝开口，王振便暴跳如雷，“你们想乘危造反么？什么狗屁孙子兵法？那孙武死了几千年，一本破书有什么能耐？我王振的‘王子兵法’胜他十倍，决胜千里，岂怕那瓦剌也先的一群乌合之众？陛下，张辅已经老迈昏聩，侈谈兵法，焉能将兵？莫听他瞎说！来人，将张辅押回他自己的营房去，闭帐思过，等待处理，从今以后不准他干预军事！”

王振话音一落，只见布列左右的十几个内侍一拥上前，将张辅推推搡搡，押向中军营房，那张辅毕竟已是七十六岁高龄，怎经得几个如狼似虎的内侍揪扭？他被架着双臂，一路叫骂着向前走了。

一见这个阵势，兵部尚书邝埜再也忍不住了，高叫道：“陛下，张国公忠心为国，陛下圣鉴！臣请陛下车驾疾驱入关，严兵殿后，可保万一！”

王振指着邝埜怒骂道：“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

邝埜也寸步不让，大声道：“我为社稷生灵，何得以死惧我！”

王振不容邝埜再讲，把手一挥，咬着牙叫道：“把邝埜拖回营去！别让他再啰唆！”

几个内侍应声上前，将邝埜拖走了。

王振怒气未息，一回头见曹鼐和张益还站在那里，立即吩咐内侍道：“把他们两个赶走，不准再来烦躁皇上！”

立刻有几个内侍把曹鼐和张益推走了。

这一切被站在近处的锦衣卫都督樊忠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正义之感不禁油然而生。他立刻想起了南杨阁老临终前对他和于谦的嘱托“望能匡扶正义，为国除奸”，一腔热血“腾”地涌了上来，这时不除此贼，更待何时？他两眼圆睁，怒火中烧，紧抓手中的铁锤，欲待上前锤杀王振。可是两眼一扫，王振周围尽是他的心腹，一股冷气“嗖”地窜了出来，不禁犹豫起来，再进而一想，自己官卑职小，岂是王振对手？他只好无奈地忍下了。

打发了张辅、邝埜、曹鼐和张益，王振气恼已极，以为前来啰啰唆唆的几位大臣都赶走了，他正要让正统皇帝下辇，叫内侍、锦衣卫们安装皇帝出行宿营的“具服幄殿”，忽听大马辇的另一侧有人大声哭叫道：“陛下——陛下——”

原来是户部尚书王佐见正统皇帝不听张辅、邝埜等人苦谏，任凭王振胡作非为一意孤行，不禁悲愤得哭了起来。只见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草丛之中，连连磕头，连连哭喊道：“陛下！张辅、邝埜、曹鼐、张益都是一心为国的忠臣，他们的建议都是临危良策，不可不听！现在还只有申时，距天黑尚有两个时辰，挽救危亡还来得及。臣请陛下乾纲独断，或退守怀来城，或进就官厅河，均是生路！这土木堡决不可扎营！三十五万兵马挤在狭窄的土木堡高地上，一旦敌寇围营，切断水源，我将士危矣！陛下危矣！大明危矣！臣今日以死相谏，如陛下不能恩准，臣就死在您的面前！”

这悲愤欲绝的死谏，令周围有良知的内侍、锦衣卫卒们十分感动，正统皇帝也不禁动容。可是王振立刻暴跳如雷，他指着王佐大骂道：“大胆的王佐！危言耸听，企图不轨，你想动摇军心么？”

说罢，王振回头对几个心腹内侍大声喝道：“还站着干什么？给我把这老贼赶开去！”

一声令下，几个心腹内侍立刻拥上前去拉的拉拽的拽，企图将王佐拖走，可是那王佐死死地抓住荒草不放。那几个家伙没法，只好将王佐硬行抬了起来。王佐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被抬走了！

这一幕又把站在一旁的锦衣卫都督樊忠气坏了。对王振擅权，他愤慨不已，一冲动，他紧抓铁锤大步跨上前来。可是他立马警醒了，这王振心狠手辣，自己孤身一人动手，胜算不大，倘若被王振反咬一口，一顶“谋逆”的大帽压下，自己立刻便是身首异处！想到这里，樊忠又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缩身退回了原位。

天黑之前，大明的三十五万官军按照王振矫旨在土木堡扎了营盘。由于高地面狭，中、左、右、前各营挤了又挤才扎下来，那是营挨营，帐靠帐，见缝插针，互相穿插，已经分不清谁是中军的营帐，谁是左、右军的营帐了。

傍晚了，一抹残阳从云缝中洒下来，一片血色笼罩着土木堡军营。所幸瓦剌也先的追兵不见踪影，王振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有张良、诸葛之才，便传令各营生火造饭。

生火造饭非水不可，可是这营盘内、营盘周围哪里有水？消息传来，王振便令掘井取水，说前几日连下几场暴雨，地下肯定有水。不料士兵们掘下三尺，无水；掘下五尺，无水；掘下一丈，还是无水；最后掘下两丈，仍然无水！原来这土木堡正如张辅所言，地势高藏不住水，地底下竟是一片涸土！

这下王振着急了，便令各营派人到十五里外的官厅河去取水做饭。命令刚刚下达，不料那瓦剌也先的大量骑兵风驰电掣般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首先奔到土木堡的南面切断了水源。再迅速包抄，很快便将土木堡团团围住，远远地扎下营寨，困住大明军营！

事出突然，猝不及防，官军人心惶惶，群情骚动，正统皇帝大惊失色，王振也吓得手足无措，这一切都不幸被张辅言中了！

正统皇帝本来就庸懦没有主见，身边的扈驾大臣都被王振赶走了，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望着那夜幕深处的人喊马嘶，不禁浑身颤抖起来，似乎快站不稳了，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校尉袁彬赶忙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正统皇帝战战兢兢地向王振问道：“先生，这……这该……该怎么办？”

“别……慌，别慌。”王振强作镇定，“观察观察再说吧。”

正在这时，只见监视张辅的内侍急匆匆地跑来了：“启奏陛下，英国公张辅让奴才带话来了。”

正统皇帝急忙问道：“张国公怎么说？”

那内侍回答道：“张国公说，瓦剌已经包围我军，那是早有预谋，我军宜坚守营盘，待明日天亮后再说。”

王振一听觉得只有这样稳妥，但又不愿承认自己指挥错误，便道：“这还用他张辅说？快传令下去，各营坚守不出，待天明后再说！”

八月十四日，天亮了，昨夜正统皇帝吓得一夜未曾合眼，只是在拂晓时际迷糊了一小会。他爬起来站在高处向四周一望，不禁心惊肉跳起来：只见土木堡周围远处尽是瓦剌的营帐，旌旗猎猎，笳声呜呜，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看了那阵势，正统皇帝心慌意乱，不禁绝望地叹道：“悔不该未听南杨阁老的忠告，兵不强，边不固，既不安，也不抚，构衅成祸，危殆如此，天灭朕也！”

那一旁的王振看了险恶形势，自知这次耀武扬威一意孤行祸闯得大了，搞得不好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不禁束手无策惊惧惶恐，浑身皱起了鸡皮疙瘩。

这样，大明三十五万官军上自正统皇帝，下至普通士卒，在惊惶不安中度过了一天一夜。虽然瓦剌也先兵马只围营不进攻，但官军兵卒无水可饮，干渴难耐，再加上干粮已断，将士们又饥又渴，哪里还有斗志？

八月十五日上午辰时左右，正在正统皇帝、王振焦虑不安无计可施的时候，忽见阵前旗牌官急匆匆地跑来了：“陛下，瓦剌派出使者，拿着也先上给您的书信，求见陛下，说是议和来了。现在营寨外等候，见是不见，请陛下旨意。”

一听瓦剌也先遣使求和，王振不禁大喜过望，不等正统皇帝表态，连忙把手一挥，说道：“遣使求和，说明瓦剌也先害怕天兵，那是好事，快去把使者叫来！”

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王振又不禁得意忘形起来，命心腹太监喜宁把仅剩的一点点水拿来，给正统皇帝和自己各沏了一杯凉水茶，慢慢呷着，品尝着那茶叶的苦涩之味。

“去把内阁大臣曹鼐叫来。”王振想了想，那使者来议和，朝廷必定要起草和议诏书，那活儿我可干不了，必须曹鼐来才行。喜宁临走的时候，王振又叮嘱道，“只要曹鼐一人来，别让其他人知道，人多了那些腐儒又要啰唆！”

正统皇帝想了想，接话道：“别人不叫来，英国公张辅懂军事，还是把他请来吧！”

“不用！”王振立即武断地阻拦道，“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还懂得什么？别叫他！”

正统皇帝听了，沉默良久，低下头来不说话了。

喜宁走了，站在一旁的锦衣卫都督樊忠忖了忖，回头对身旁一个锦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个锦衣卫回身匆匆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内阁首辅曹鼐赶到了。接着，阵前旗牌官带着瓦剌的一个使者来了。那使者走进幄殿，将也先议和的书信呈了上去。王振接过来看了一遍，那书信的大意是瓦剌这次兴兵是因为去年进贡马匹时，朝廷赏赐太少，众人不服。现在见天兵威武强大，瓦剌自知不是敌手，只要朝廷补偿去年贡马所缺赏赐，来年贡马时加赏，瓦剌愿意即刻退兵，与朝廷修好，云云。看过之后，王振将书信递给了正统皇帝，正统皇帝看后，又将书信递给了曹鼐，并命将瓦剌使者暂时带出幄殿待命。

曹鼐看后，疑惑地问道：“陛下，瓦剌也先既然将我军团团围住，而且断我水源，明知我军已两天断水断粮饥渴难耐，行将崩溃之时，为何不战反来求和？这大悖常理，恐怕有诈，陛下还是小心为好！”

曹鼐这一说，正统皇帝一想也对，答应议和的心思马上动摇了，正要问曹鼐该怎么办，只见王振大声说道：“曹学士休得又生事端！那议和有什么诈？明明是瓦剌见我天兵勇猛，又见皇上御驾亲征，天威难犯，是以转而求和。天赐良机，不必再说了，陛下已经允和，你赶快起草和议诏书吧！”

一听王振这话，正统皇帝也觉得很有道理，天威难犯，退而求和，顺理成章，还是不失良机，早些回京的好！

想罢，正统皇帝正要命曹鼐起草诏书，忽见监视张辅的中官忽匆匆地跑来，一见正统皇帝立即禀道：“陛下，英国公张辅托奴才带给陛下一封信，请陛下御览。”

说罢，那内侍把一张叠着的纸片直接呈给了正统皇帝。正统皇帝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八句话：“议和有诈，诱我懈怠。坚守营盘，乘夜突围。攻其一点，乘胜掩杀。速入居庸，庶几脱险。”

原来樊忠见王振阻拦，不召张辅，便密令锦衣卫速去给张辅报信，看张辅有何主张。这样张辅才写了那张纸片托监守内侍火速送来。

正统皇帝看了，拿不定主意递给了王振。王振一看，立刻将纸片撕成碎片，骂道：“不知进退的老贼，一派胡言！曹学士，起草和议诏书吧！”

那曹鼐不知纸片上写的什么，只好低头写起和议诏书来。

不到半个时辰，和议诏书写好了。正统皇帝命尚宝监用了玉玺，派两个通事与瓦剌使者回瓦剌军营。那使者和两个通事叩别正统皇帝，穿过官军营盘，向瓦剌军营去了。

半个时辰后，阵前旗牌官来报：两个通事和使者已经进了瓦剌中军大营。这时已是午时初刻了。王振一听，不禁大喜。他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秋阳，想了想，转身对喜宁说道：“立刻传令各营向南移动，到官厅河边就水扎营。”

各营将士已经干渴得实在受不了了，一听说移营就水，大喜不已，操起行装便争先恐后地向南方河边奔去，巴不得一下子喝上河水。三十五万大军扎营时已经混杂不清，现在一起拔营又杂乱无章，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南行不到三四里，队伍已乱！

这时，只见瓦剌也先营中一声炮响，呜咽胡笳，四面吹起，那二十万瓦剌大军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地从东、西、北三面掩杀过来。一霎时马蹄嘚嘚，尘土飞扬，刀枪霍霍，箭镞如雨，一场屠杀无情地开始了！

原来所谓议和，那是也先使的狡计。官军虽说蚁聚于一处高地，但三十五万数量庞大，几乎双倍于瓦剌，如果硬攻，官军严阵以待，瓦剌肯定讨不到便宜。也先狡猾，便使出诈和之计，目的是松懈官军警惕，乘其急于就水之机，铁骑掩杀，必定大败官军。果然不出也先所料，那王振惊慌失措，一意孤行，中了也先奸计，落入了瓦剌陷阱！

一见瓦剌也先的铁骑军如狂风般袭来，那饥渴了两天一夜的官军，早已丧失了斗志的将士，哪里还有还手之力？兵士们争先奔逃，势不能止，互相踩踏，死伤枕藉。那瓦剌也先的高头大马骑兵奔腾而至，长刀砍杀，如削瓜果；铁蹄蹂躏，如踏蝼蚁；箭镞带风，密如雨下。那些内侍，锦衣卫浑身是箭，状如刺猬。那些官军们躲无处躲，逃无处逃，像一群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成片倒下。不到两个时辰，那土木堡周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败惨之状，令人不能卒睹！

大军乱了！官军败了！正统皇帝绝望了，那王振也惊惶得像丧家之犬，不知所措。

这时，只见那站立一旁护卫的锦衣卫都督樊忠义愤填膺，他奋身跃起，挥舞着手中铁锤逼近王振，指着他狂怒地骂道：“你这个祸国殃民、罪恶滔天的奸宦，今日惨败，你高兴了么？五十万大军将士死在你的手里，你快乐了么？大明江山毁于一旦，你满足了么？吾为天下诛此贼！”

说罢，樊忠手挥铁锤照那王振的脑袋一锤打去，“砰”的一声，王振脑浆迸裂，晃然倒地，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那樊忠异常英雄，见瓦剌兵士向正统皇帝涌来，他手抡大锤，奋勇冲杀，左冲右突，一连锤杀敌兵数十人，终于寡不敌众，被瓦剌乱兵杀死。

那正统皇帝目睹王振死去，樊忠尽忠，一时悔恨交加，万念俱灰，他干脆下马盘膝面南而坐，等待死亡。

内侍们、锦衣卫们，死的死，逃的逃，除了袁彬持刀站在近处护卫，别无他人。那个平日紧随王振寸步不离的太监喜宁早已投降瓦剌，把朝廷的虚实尽数出卖给了也先，并为其带路，成了人所不齿的汉奸！

混乱之中，张辅、邝埜、王佐、曹鼐、张益数百名文武大臣尽数遇难，为国捐躯，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明朝既不输在兵力上，也不输在将才上，更不输在国力上，竟然因错用了奸人，而被一个小小的瓦剌部落打败了！

那个管不住身边的人，任用奸佞、庸懦无能的正统皇帝也落了个应得的下场：被瓦剌也先俘虏了，押回北方大漠，过了一年的囚徒生活才被放回。

土木之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京，举朝震惊！当日朝会，群臣请族诛罪臣及其同党。给事中王雄高声大骂，奋起揪住王振同党锦衣卫指挥马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脚。殿上的文武大臣愤恨已极，一齐拥上前，你一拳他一脚立刻将马顺和王振心腹中官毛丛、王谋三人打死在殿上。随即摄政王郕王朱祈钰发令，立即将王振侄儿王山、王林凌迟处死，查抄王振家共查封金银六十余库，玉一百盘，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余株，珍器宝玩不计其数，王振擅权仅七年，贪贿之多，令人咋舌！

过了一天，探马飞报，瓦剌也先兵飞速南下，敌寇已逼近昌平，北京危在旦夕！

这时候，满朝文武惊慌混乱，侍讲徐呈等人提议迁都南京，还有人主张与瓦剌议和赔款，等等。这时候，就是杨溥临殁前不久向正统皇帝建议召回京师，写下著名《石灰吟》“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诗句的兵部左侍郎于谦挺身而出，力排众议，主张立即调兵遣将防卫京师，召勤王之兵讨伐瓦剌，再加上内阁大臣陈循、苗衷、高谷、吏部尚书王直等人力助，于谦力挽狂澜，终于稳住了危局。

土木之变后的九月初六日，经孙太后批准，由杨溥力主擢拔的于谦、陈循等人拥立正统皇帝的异母兄弟，就是当年住在寿昌宫的吴妃生下的那个郕王朱祈钰做了皇帝，年号景泰，保住了大明江山，从此又延续了近二百年。

后记

《明史》曰：“明称贤相，必首三杨。”而三杨之一的杨溥，即是今湖北石首的乡先贤。发掘这一历史文化资源，弘扬杨溥身居高位心系百姓、清正廉洁鞠躬尽瘁的精神品质，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2004年冬，中共石首市委原书记、时任荆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夏绪云同志首先发起研究杨溥文化，石首市委、市政府十分重视，张泽民、刘益俊、涂勤学等领导组织相关单位、市文化艺术界老同志先后数次开会研究方案、部署工作。由于从2002年退休前就开始了杨溥资料的搜集，退休后又致力于《明史》的研究，我有幸参与其中。2006年5月，我参与石首市志办整理出版了《明代贤相杨溥》，后又参与出版了《杨溥的故事》等专著。与此同时，书中涉及的南京、北京、苏州等许多地方我先后进行了多次实地考察，写成了数十万字的资料。

经过5年的准备，在完成《明代贤相杨溥》后，2006年10月，我开始了长篇历史小说《南杨当国》的写作，历时5年，2011年9月完成了200余万字章节体的初稿。之后，广泛征求意见，石首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局先后召开了两次书稿研讨会，2012年12月在武汉邀请相关领导和专家对书稿进行了座谈，2013年9月请长江文艺出版社的领导和责编对书稿进行了初审。根据领导和专家提出的意见，我先后对书稿进行了4次修改和补充，改定为150万字章回体的《大明首辅》。

本书在写作、修改、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石首籍在外地工作的老领导刘精松、卢孝云、段远明、刘志田、李祖新等同志的关心和鼓励，得到了文学大家二月河先生的热情关怀和支持，石首市委书记丁辉和市长夏锡璠同志亲自过问修改、出版进展，常务副市长夏光宏和市委宣传部长夏光桃给予了大力支持，长江文艺出版社社长刘学明和责编叶露、田敦国同志作了精心策划和指导，石首市文化局、高陵镇、高基庙镇、新厂镇等单位和邓志高、胡昌杰、刘迪登、蔡华、吕向平、张志霖、萧后卫、李志、陈鉴等同志给予了大力帮助，李立涛、曾克平、张在新、吕永昌、朱怀琪、杜光明、陈钧、谭辉扬、严文祥、胡永华、杨海涛、傅加等同志对书稿进行了审读。

以上诸多单位和诸位同志为本书的写作、修改、出版和发行倾注了关怀和奉献，值此出版之际，一并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