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国家阴谋1：以色列的暗杀艺术

- 楔子

- 第一部 归队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第二部 考验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第三部 修复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43

- 44

- 45

- 46

- 尾声

- 国家阴谋2：英国刺客

- 引言

- 楔子

- 第一部 现在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第二部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第三部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43

- 44

- 45

- 46

- 47

- 第四部 三个月后

- 48

- 49

- 50

- 51

- 后记

- 国家阴谋3：梵蒂冈忏悔者

- 引言1

- 引言2

- 第一部 慕尼黑的一间公寓

- 1

- 2

- 3

- 4

- 5

- 6

- 7

- 第二部 湖边的修道院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第三部 罗马的一家旅馆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第四部 河边的一座犹太教堂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第五部 威尼斯的一家教堂

- 36

- 37

- 38

- 39

- 国家阴谋4：维也纳死亡事件

- 第一部 中央咖啡馆的男人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第二部 人名堂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第三部 灰烬之河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第四部 阿布·卡比尔的囚徒

- 39

- 40

- 41

- 作者手记

国家阴谋1：以色列的暗杀艺术

作者 丹尼尔·席尔瓦

内容简介

美国政府为表彰他对国际政治真相的深刻批判，任命他为美国大屠杀纪念会的委员。

法国在与谁进行地下交易？

瑞士暴增的财富从何而来？

梵蒂冈的天主教堂为何对二战噤若寒蝉？

黎巴嫩为何收留巴勒斯坦难民又抛弃他们？

席尔瓦的小说虽然极富娱乐性，但又远远超越了娱乐；将读者带入全景式的全球化政治斗争漩涡，视为世界格局教科书也不为过。

楔子

维也纳：1991年1月

修画师摘掉放大眼镜，关掉了一排荧光灯泡。晚间的教堂一片昏暗，他的瞳孔需要时间去适应。待视觉恢复后，他检査了画面上小小的一块油彩——就在圣人斯蒂芬腿部箭伤的下方。经过了数百年，那块油彩已经彻底磨损了。如今，修画师已经精心修复了磨损。如果不借助专门的设备，几乎分辨不出修复部分同原作有何不同，他的工作的确做得非常到位。

修画师蹲在工作台上，擦拭着画笔和调色板，又将他的颜料收进一个长方形的抛光木盒里。悬在高空的教堂玻璃窗本来就蒙了尘垢，此时夜幕降临，将它们彻底抹黑了。大雪像一袭毯子，蒙住了晚高峰时分的维也纳，寻常日子里的喧嚣声也因而哑了下去。此时的斯蒂芬大教堂太安静了，纵然出现一位中世纪的教堂职司，悄步穿过大堂的中轴，修画师恐怕也不会惊讶。

他从高高的脚手架上爬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礼拜堂的石板地上，迅捷得像一只家猫。有一小股游客一直在看着他工作，已经好几分钟了。依着惯例，修画师是不喜欢观众的——真的不喜欢，有些时候他会用灰色的帆布将工作台罩住。他戴上一顶毛线帽，套上一件双排扣短外套，与此同时，今晚的人群也疏散开来。他本能地向他们道着晚安，一边记下每一张面孔，将它们永久地记录在心里，如同油彩落在了画布上。

—位姿色诱人的德国女孩想同他搭话。她说的是蹩脚的意大利语。修画师迅速地答了话，用的是柏林口音的德语——他的母亲战前曾住在柏林的夏洛特堡区。他说自己急着赶赴一个约会，没时间闲聊了。德国女孩子往往会让他不踏实。他的眼光条件反射性地在她身上游走了一遍——扫过她大而浑圆的胸部，又上上下下地扫过她的双腿。她把他的注视错解成了挑逗，于是脑袋一歪，隔着一绺垂下来的头发向他抛去一个浅笑，又提议到广场对面的咖啡馆去喝一杯。修画师向她道歉，说是他非走不可了。“再说了，”他抬头望着教堂高高的屋顶，“这里是斯蒂芬大教堂，小姐，不是谈情说爱的酒吧。”

片刻以后，他走出大教堂的正门，径直从斯蒂芬广场横穿过去。他个子中等，不足六英尺髙，一头黑发在额头处掺杂了些许灰白。他的鼻子很长，很尖，鼻梁处见棱见角，犹如木雕一般。他的嘴唇圆满，下颚轮廓清晰，颊骨又宽又方正，双眼里透出俄罗斯大草原的气息——形状如杏仁，颜色是不自然的绿色，眼神非常机敏。他的视力绝佳，这是天生使然，同要求严苛的工作性质倒没什么关系。他的步伐充满自信，既不是傲慢的大摇大摆，也不是军人正步，他的脚步轻捷爽利，目标明确，似乎是浑不着力地推动着他穿过了大雪覆盖的广场。他的左臂一边夹着盛颜料和画笔的盒子，一边习惯性地放在左胯上——就在那个部位，他佩戴着一个金属的物件。

他沿着红塔大街走下去。那是一条宽阔的商业步行街，两侧点缀着亮丽的商店和咖啡馆。他时而在橱窗前驻足，瞥一眼劳力士手表或是万宝龙金笔，虽说这些东西他是用不着的。他在一个大雪覆盖的香肠摊上买了一份德式芝士香肠，却一口也没吃就丢进了一百码以外的垃圾桶里。接着，修画师走进一间电话亭，向投币口里塞了一先令，在键盘上胡乱敲了一个号码，与此同时，他始终在扫视着周围的街面和店铺。电话里传来预先录制的语音，告诉他号码输错了。于是修画师挂了听筒，捡回一先令退币，继续向前走。

他的目的地是犹太区的一家意大利小餐厅。纳粹得势以前，维也纳住着二十万犹太人，他们垄断了这座城市的文化和商业生活。如今只剩下数千人，主要来自东方，而所谓的犹太区其实就是一些服装店、餐厅、夜总会，集中在犹太广场。维也纳人称这个区为“百慕大三角”，在修画师听来，这隐约有点侮辱的意思。

修画师的妻子和儿子正在等他——座位在店堂后部，面对着店门，这是她按着他的吩咐安排的。男孩儿坐在母亲旁边，两片玫瑰色的小嘴唇正吮吸着几绺奶油意大利面。他望了她片刻，暗自赞美她的美丽，一如他鉴赏一件艺术品：技巧如何，结构、构图又如何。她的皮肤是淡橄榄色的，鹅卵形的双眼，一头黑色长发拢向颈后，又从正面一侧的肩头垂下来。

他走进餐厅，吻了儿子的额头，用意大利语同吧台后的侍者聊了几句，然后坐下。他的妻子为他斟了葡萄酒。

“别太多。今晚我还得工作。”

“教堂的工作？”

他抿起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你收拾行李了吗？”他问道。

她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着吧台上方的电视。特拉维夫正响起防空警报，伊拉克的飞毛腿导弹正向以色列呼啸而去。特拉维夫的市民戴上了防毒面具钻进了防空掩体。镜头变了：一团火光，从黑沉沉的夜空向城市方向坠去。修画师的妻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要回家。”

“很快。”修画师又给自己斟了些酒。

她的车就停在餐馆外的街边，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奔驰，维也纳牌照，是伯尔尼的一家小型化工公司租用的。他把孩子安置在后座，替他系好安全带，又吻了妻子。

“如果我出了什么状况，六点以前没有到达，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去机场，把密码和审核号码给他们，他们会照料我们的。”

“六点，”他重复道，“如果我六点前没有走进大门，直接去机场。把车停在停车场，扔掉钥匙。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六点前你一定要到家。”

修画师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简短地挥了挥手，随即迈步走开了。在他的前方，在老城区的众多房顶之上，耸立着大教堂光彩闪耀的尖顶。再过一夜，他想，然后回家过几个礼拜，再接下来又是新的任务了。

在他身后，他听见奔驰车启动的声音有异，就好像旧唱片播放时选错了转速。修画师停下脚步，蓦地转过身。

“不要！”他惊叫起来，然而她再次旋动了车钥匙。

第一部 归队

1

康沃尔郡，纳瓦斯港：现在

机缘巧合，蒂莫西·皮尔与陌生客在七月的同一个礼拜里抵达这座村镇。在一道潮沟的溪流上游，他和母亲搬进了那座破败欲坠的村舍。同行的还有母亲的最新一任情人一一他名叫德里克，是位困顿奋斗中的剧作家。此人不但酗酒，而且讨厌儿童。陌生客的到来则是在两天后。他搬进了当地老工头的村舍，就位于牡蛎养殖场的溪流上游。

这个夏天皮尔没什么事情可做——德里克和他的母亲要么在闹哄哄地做爱，要么就热情满满地沿着崖岸远足——于是他下了决心，要查明陌生客的确切身份，以及他来康沃尔郡究竟要做些什么。皮尔认定，调查的第一步要从监视开始。他十一岁了，又是离了婚的父母的独子，因此在监视侦察方面，他是很有一套的。同所有侦察高手一样，他也需要一处稳妥的观察点。他选定了自己卧室的窗口，那里恰好可以俯瞰溪沟，视野不受阻挡。他在储物间里找出一副古旧的蔡司望远镜，又在村里的商店买了一本小小的笔记簿和一支圆珠笔，用来做观察记录。

皮尔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位陌生客喜爱古旧的东西。他开的是一辆MG古董跑车。透过窗户，皮尔往往可以看到他趴在引擎跟前，一趴就是几个小时，后背从引擎盖下面露出来。皮尔的结论是：这个男人具有非凡的专注力，他还具有异常坚忍的意志力。

过了一个月，陌生人消失了。几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接着又是两周过去了。皮尔担心陌生人发现了他，然后逃跑了。皮尔失去了习以为常的侦察任务，闲得无聊起来，于是开始惹祸。他把石块抛进了村里茶叶店的窗户，不幸被逮住。德里克罚他在卧室里关禁闭整整一周。

不过有天晚上，皮尔成功地带着望远镜出逃了。他沿着码头走着，经过陌生人的昏暗小屋，又走过牡蛎养殖场，站在溪流同哈尔福德河的交汇点上，望着一支支帆船顺着潮汐驶进来。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察看站在舵轮后的那个人影。

陌生客又回到纳瓦斯港了。

那是艘老旧的双桅船，已经急需修缮；陌生客对它悉心照顾，一如他对那辆善变无常的MG跑车。他每天都会为它辛苦忙碌几个小时：打磨，涂上光漆和油漆，抛光金属部件，更换缆绳和帆布。天气热的时候，他会打着赤膊。皮尔不由自主地将陌生客的身体同德里克做了比较。德里克一身疲软赘肉；陌生客则坚实健硕，谁要是敢同他打一架，一定会后悔的。到了八月底，他的肤色已变得黝黑，几乎同甲板上细心涂抹的上光漆一个颜色了。

他每次一上船，会出航好几天。那时皮尔就追踪不到他，只能想象着陌生客可能会去哪里。顺着哈尔福德河出海了？在利扎德到圣迈克尔一带，或是去了彭赞斯？也许去了圣艾芙角吧。

接着，皮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康沃尔郡一向以海盗著称，没错，这一带至今还有不少走私犯。也许陌生客驾船出海是去同货轮碰头，然后将违禁品运上岸。

陌生客又一次返航的时候，皮尔站在窗前牢牢地盯着，指望着能发现他从船上卸下什么违禁货品。然而当陌生客从船头跃上栈桥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一个帆布包和一只塑料垃圾袋。

陌生客航海只为游乐，不为牟利。

皮尔拿出笔记本，将“走私犯”几个字划掉。

一份大件邮包于九月的第一周送达。那是个扁扁的木箱，几乎有谷仓的门那么大。那是一辆从伦敦来的货车，押货的是一个焦躁不安的男子，穿着细条纹的衣服。从此，陌生客的生活节奏立即颠倒了过来。到了晚上，他的顶层楼板会放出燃烧的火光——不是寻常的光，据皮尔的观察，那是非常纯净的白光。早晨，皮尔出门上学，他会看见陌生客驾着双桅船顺着溪流而下，或是拾掇着那辆MG跑车，又或者穿着一双破登山鞋沿着哈尔福德路的步道脚步沉重地走着。皮尔猜想他是在午后睡觉的，虽说他这样的男人似乎可以很久都不用休息。

皮尔不知道陌生客整宿都干了些什么。一天深夜，他决定看个究竟。他穿上一件毛线衫，套上外套，没有告诉母亲就溜出了村舍。他站在码头上，抬头望着陌生客的小屋。窗户开着，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一种介于外用酒精和汽油之间的味道。他还能听见音乐——大概是歌声，也许是歌剧吧。

他正要向房舍凑得再近些，只觉得有一只手沉重地搭在肩上。他扭过身，看见德里克站在眼前，双手叉腰，怒目圆睁。“你这见鬼的在这儿干什么？”德里克说，“你母亲都急坏了！”

“她要是真那么担心，干吗派你来？”

“回答我的问题，小子！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不关你事！”

黑暗中，皮尔看不到他是怎么出手打人的。用的是手掌，正中头部的一侧，出手沉重，足以让他耳朵轰鸣。泪水立即涌上了皮尔的双眼。

“你不是我父亲！你没有权利！”

“你不是我的儿子，不过只要住在我的房子里，你就得听我的。”

皮尔想逃，可德里克却粗鲁地揪住了他的外套领子，将他凌空举起。

“放开！”

“不管怎样你都得回家去。”

德里克走了几步，然后僵住了。皮尔转过头，要看看怎么回事。这时他看到了陌生客，就站在路中央，双臂插在胸前，脑袋微微偏向一侧。

“你要干吗？”德里克喝道。

“我听见了吵闹声。我想也许是出了什么问题。”

皮尔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陌生客说话。他的英语完美无误，然而其中还是有一丝口音。他的语言也和他的身体一样，健硕，坚实，简洁，没有赘肉。

“没有问题，”德里克说，“只不过是一个小孩跑到了他不该去的地方。”

“也许你该待他像个孩子，而不是像条狗。”

“也许你该他妈的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德里克放开了皮尔，狠狠盯着这个短小精悍的男子。一时间，皮尔担心德里克会去揍他。他记得陌生客虬结坚实的肌肉，印象中，他是个很会打架的男人。德里克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只是抓住了皮尔的手肘，领着他朝村舍的方向走去。半路上，皮尔回头瞥了一眼那陌生客，只见他仍然站在路上，双臂交叉，像一名哨兵。然而等皮尔回到自己房间，再次向窗外望去，陌生客已经不在了。只有光亮还在，依然是那纯净而尖锐的白光。

到了深秋时分，皮尔感到很挫败。他甚至连陌生客最基本的信息也没弄清楚。他依然是个无名氏——哦，他在村里听到过两个传说，都是模模糊糊的拉丁文名字，他也没弄清楚陌生客半夜里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勾当。于是皮尔决定采取一项莽撞大胆的行动。

次日早晨，皮尔眼看着陌生客爬上了MG跑车，向村镇中心飞驶而去，这才沿着码头一阵疾跑，然后从敞开的后院窗子里溜进了村舍。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陌生客将客厅当作了卧室。

他迅速爬上楼梯。一阵寒意笼罩了他。

大多数墙体都被打通了，开辟出一间敞厅。正中央是一张白色大桌，桌子的一侧摆着一架显微镜，上面有一个可伸缩的长臂。另一张桌上全是一瓶瓶化学品，皮尔认为奇怪的味道就来自这里。桌上还有两套奇怪的光学仪器，上面装着高倍数的放大镜片。在一副高高的可伸缩支架上，装着一排荧光灯泡，这就是小屋诡异白光的光源了。

还有其他一些仪器，皮尔不认识，然而这些东西也并不令他警觉。在一对沉重的木制画架上，安置着两幅画。一幅大的，面貌非常古旧，大约是什么宗教主题的作品，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第二座画架上的作品是一位老男人、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孩子。皮尔查看了右下角的签名：伦勃朗。

他转身打算离去，却见那陌生客就在眼前。

“你在干吗？”

“对、对不起，”皮尔结结巴巴地说，“我还以为你在家。”

“正相反吧。你认定了我不在，因为我出门的时候，你一直从你卧室的窗户监视着我。说实在的，你整个夏天一直都在监视我。”

“我猜你也许可能是个走私贩。”

“你凭什么这么想？”

“那条船。”皮尔扯着谎。

陌生客浅浅一笑：“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还没有。”皮尔说。

“我是个修画师。油画是很古老的东西，有时候需要做些修复，就像一幢老房子。”

“或是一条船。”皮尔说。

“对极了。”

“有些画，就像这些，是很值钱的。”

“比一艘帆船还值钱？”

“值钱多了。不过现在你知道这里有些什么了，问题就来了。”

“我谁都不会告诉的，”皮尔哀求道，“真的。”

陌生客伸出手抚着自己又短又硬的头发。“我也许需要一个助手，”他柔和地说，“我不在的时候好有个人照看一下家里。这份工作你愿意做吗？”

“愿意。”

“我就要出海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愿意。”

“你要不要问问你父母？”

“那男的不是我父亲，我妈不会在乎的。”

“你确定吗？”

“当然。”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皮尔。你呢？”

然而陌生客只顾环顾着房间，确认皮尔没有把他的东西弄乱。

2

巴黎

如果艾米莉·派克没有在那场酒气熏熏的晚宴上遇到那个叫路尼的男子，陌生客的隐居生涯纵然躁动不安，却也不会受到搅扰。那是在十月下旬的一个雨夜。晚宴的组织者是一名叫蕾拉·哈里发的约旦学生。同陌生客一样，艾米莉·派克也过着自我放逐的生活——毕业以后她就搬到了巴黎，期望可以治愈受伤的心灵。然而她在身体上却与陌生客没有丝毫相似。她的步态散漫，略微有些跛脚。她的双腿太长，胯太宽，胸部太过沉重，于是她一旦行动起来，身体各个部节似乎都在互相掣肘。她的衣橱也没什么花样，褪色牛仔裤，膝盖上开了时髦的裂口，一件夹棉的夹克衫让她看起来好像一个巨大的枕头套。还有她的那张脸——一张波兰农妇的脸，这是她母亲常说的。圆脸颊，厚嘴唇，大下巴，一双棕色的眼睛挤得太近了。“我看，你不光有你父亲的面孔，”她母亲还说，“恐怕还有你父亲脆弱的心。”

艾米莉是十月中旬在蒙马特博物馆遇到蕾拉的。蕾拉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有一头乌亮的头发，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美貌惊人，气场强大。她在安曼、罗马和伦敦长大，能流利地说五六种语言。她所有的一切恰恰是艾米莉没有的，美貌、自信、大都会气质。慢慢地，艾米莉向蕾拉吐露了她的全部秘密——母亲如何让她觉得自己丑陋无比；她被未婚夫抛弃后心里的痛楚；她心头最深切的恐惧：担心再也不会有人爱她。蕾拉向她保证，一切都可以搞定。蕾拉承诺给艾米莉介绍一个男人，保管她可以就此忘掉大学里那个男孩和那段愚蠢的恋情。

事情发生在蕾拉组织的晚宴派对上。她邀请了二十位客人造访她在巴黎蒙帕纳斯的小公寓。他们挤在一切可以腾出来的空间里进餐：沙发上，地上，床上。一切都是巴黎波西米亚范儿的，街角烤肉店里买来的烤鸡，一大堆韦尔特色拉，芝士，还有喝不完的廉价波尔多红酒。其他几位也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有一位艺术家，一位年轻的德国散文家，一位意大利伯爵的儿子。一位长相漂亮的英国男生，一头金发，名叫罗德·雷。还有一位爵士乐手，他能像艾尔·迪·米欧拉那样弹奏吉他。房间里的动静犹如巴别塔。交谈声时而英语对法语，时而英语对意大利语，又或是意大利语对西班牙语。艾米莉望着蕾拉在公寓里走来走去，同人相互亲吻着面颊，点着香烟。蕾拉信手拈来的交际本领和组织天才让她赞叹称奇。

“他来了，你知道的，艾米莉——这个男人会和你共浴爱河。”

路尼。路尼是从南边的什么地方来的，那个小镇艾米莉从没听说过，好像是在尼斯那一带的山里。路尼家里不算有钱，却很少花时间去打工，又或者是根本不乐意工作。路尼爱周游四方，爱博览图书，路尼蔑视政治——“政治是心志孱弱者的健身操，艾米莉。政治和真实的生命毫无关系。”路尼的面孔放在人群里毫不引人注目，然而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非常耐看。路尼的眼睛会闪出神秘的热情，这让艾米莉琢磨不透。蕾拉晚会的当夜，路尼就和她上了床，这让她尝到了以往想也想不到的滋味。路尼说他要在巴黎逗留几周——“能不能让我住在你家里，艾米莉？蕾拉这儿没房间了。你知道蕾拉这人。她有太多的衣服，太多的东西，太多的男人。”是路尼让她再次快乐起来。路尼也最终会使她治愈的心再次破碎。

他已经开始渐渐远去了。她可以感到他在慢慢成长，每天都在和她疏远。他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都会失踪几个小时，然后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如果她问他去了哪里，他的回答都是含糊其辞。她怀疑他去见另一个女人了。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位纤瘦的法国姑娘——一个床上功夫无师自通的女孩子。

那天下午，艾米莉穿过蒙马特区的狭窄街道，一路逛到了诺文街。她站在一家小酒馆的深红雨篷下，贴着窗户向里窥望。路尼正坐在走道附近的一张桌前。有个男人和他在一起，深色头发，比他小几岁。艾米莉走进酒馆的时候，那男子站起来，迅速走了出去。艾米莉脱下外套坐下来。路尼为她倒了酒。

她问道：“那男的是谁？”

“一位老相识而已。”

“他叫什么名字？”

“吉恩。”他说，“你要不要……”

“你的朋友忘记了他的背包。”

“这是我的。”路尼说着，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它。

“真的？我以前从没见你背过。”

“相信我，艾米莉，这是我的。你饿吗？”

你又在转移话题了。她说：“我其实饿极了。我一整个下午都在顶着寒风走路。”

“真的吗？为什么呢？”

“就是想想心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从椅子上拿走了背包，放在脚边：“你都想了些什么？”

“真的没什么，路尼，没什么要紧的。”

“你一向把什么秘密都告诉我的。”

“是的，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秘密。”

“你还在为背包的事别扭吗？”

“我没有为这个别扭。就是好奇，如此而已。”

“好吧，你一定要知道，那就告诉你，这是个惊喜。”

“给谁的？”

“给你！”他微笑着，“我本打算等一下再给你的。”

“你给我买了一个背包？真够有创意的，路尼，你也太浪漫了。”

“惊喜是包里面的东西。”

“我不喜欢惊喜。”

“为什么？”

“因为根据我的经验，惊喜本身总是满足不了对惊喜的期望值。我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我不想再失望一次。”

“艾米莉，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太爱你了。”

“哦，路尼，我情愿你没说过这话。”

“可这偏偏就是事实。咱们吃点东西，好吗？然后再散散步。”

泽福·伊利亚胡大使站在奥塞博物馆的中央大厅里，用尽所有的外交手段掩藏着自己无以复加的厌倦。尽管巴黎的秋天沉闷阴郁，他依然晒得黝黑，精瘦得不亚于体育健将。这一刻，他的情绪急躁，如同一盆炭火。他最烦这一类的集会。伊利亚胡并不排斥艺术，只是没有时间涉猎此道。他依然保持着以色列集体农场的工作态度，在外交生涯之余，他还从金融投资中获得了数以百万计的利润。

有人为了说服他参加今晚的开幕式，列出了这么一条理由：他可以借此机会同法国外交部长获得一段非官方的相处时间。法国和以色列的关系正处于冰冻期。法国方面的愤怒缘自两名以色列情报官员被捕——他们有意收买法国国防部的一位文官。以色列也愤怒，因为法国最近同意向以色列的一个阿拉伯敌国出售战机和核反应堆技术。然而当伊利亚胡向法国外长攀谈的时候，部长全然不理会他，又故意同埃及驻法大使热络地谈论起中东和平进程的问题来。

伊利亚胡生气了——又生气，又无聊，又没趣。明天晚上他就要回以色列了。表面上，他是要出席外交部的一个会议，然而他同时也计划在红海边的埃拉特逗留数日。他盼望着这次行程。他想念以色列，想念那里的喧嚣声，松木的气味，通往耶路撒冷路上的尘土，加利利山区的冬雨。

一名身穿白色紧身衣的侍者为他递上了香槟。伊利亚胡摇摇头：“给我点咖啡，谢谢。”他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妻子汉娜，他看到她了，就站在大使馆的代办摩西·塞维尔旁边。塞维尔是位专业的外交家，高傲，矜持，这样的气质完全符合巴黎，符合他的岗位。

侍者回来了，端来了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托着一杯清咖啡。

“不需要了。”伊利亚胡说着，从人群中分开一条路。

塞维尔说：“同外交部长的交流如何？”

“他不搭理我。”

“混蛋。”

大使向他的妻子伸出手去：“咱们走。一堆废话，我受够了。”

“别忘了明天早晨，”塞维尔说，“八点钟和《世界报》的编辑一道用早餐。”

“我情愿去拔牙。”

“很重要的，泽福。”

“别担心。我会一如既往保持我的魅力的。”

塞维尔摇摇头：“那再会了。”

亚历山大三世桥是艾米莉在巴黎最喜欢的景点。夜晚，她喜欢站在优雅的桥拱正中，向着巴黎圣母院方向眺望塞纳河。右侧是教堂的金顶，耸立在巴黎荣军院之上，左侧则是大小皇宫。

晚餐后，路尼带艾米莉来到桥上，向她展示惊喜。他们沿着栏杆，经过桥上的装饰灯、小天使和仙女雕像，一直来到桥面的正中。路尼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方形的小礼盒递给了她。

“给我？”

“当然是给你！”

艾米莉像个孩子一样撕掉包装彩纸，打开了皮革质的盒子。里面是一只镶着珍珠和钻石的祖母绿手镯。一定花了他不少钱。“路尼。我的上帝啊！太美了！”

“我来帮你戴上。”

她伸出胳膊，挽起了外套的袖子。路尼将手镯绕过她的腕子，合上了箍扣。艾米莉在街灯的灯光下举起手。接着她转过身，用后背靠住了他的胸，然后凝视着河面：“我想就这样死去。”

然而路尼却没再听她的。他的脸上全然没了表情，棕色的双眼盯住了奥塞博物馆。

端着一大盘唐杜里炭烤鸡的侍者其实是受命来监视大使的。他从紧身衣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按了一个键，拨通了一个预存的号码。两声铃声后，一个男声响起，背景是巴黎的车流声。

“喂。”

“他走了。”

挂机声。

伊利亚胡大使牵着汉娜的手，引着她穿过人群，偶尔停下来向某位客人道晚安。在博物馆的大门口，一对保镖迎上他们。他们看上去还是男孩，不过一想到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能够不顾一切保护他的生命，伊利亚胡就感到很踏实。

他们走进了夜晚的寒气。加长豪车正在等待，引擎已经发动起来。一名保镖坐在了司机旁边，另一名同大使和夫人坐在后排。汽车启动，驶入贝尔歇斯大街，随后沿着塞纳河岸疾速驶去。

伊利亚胡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到家后叫醒我，汉娜。”

“那是谁啊，路尼？”

“没谁。拨错号了。”

艾米莉再次闭上双眼，然而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传来：两辆车在桥上相撞了。一辆小货车追尾一辆标致轿车，柏油路面上洒满了玻璃碎屑，道路为之阻塞。两名司机跳下车来，开始用疾速的法语厉声呼喝着对方。艾米莉听得出他们不是法国人——是阿拉伯人，也许是北非的。路尼抓起他的背包，走上马路，穿行在静止的车辆之间。

“路尼。你要干什么？”

然而他似乎充耳未闻，继续往前走，不是走向出了事故的车辆，而是走向阻塞在车流中的一辆黑色加长豪华轿车。他一边走一边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件东西：一支小小的便携冲锋枪。

艾米莉无法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路尼，她的爱人，这个溜进她生活又偷走她的心的男人，此时正横穿亚历山大三世桥，手持一支冲锋枪。一刹那间，支离的片段聚到一起：总是隐约感到路尼有什么事瞒着她；他会没来由地失踪很长一段时间；酒馆里深色头发的陌生人；还有……蕾拉？

接下来她看到的，犹如特效处理的慢镜头，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昏暗的水下。路尼跑着穿过桥面，将背包丢在了豪华车底下。一阵炫目的火光，一股炽烈汹涌的热浪。枪声，尖叫声。有人骑在一辆摩托车上，戴着黑色的滑雪面罩，一双深潭般的眼睛从风镜后面射出冷冷的光，润湿的嘴唇从面罩的开口处闪出光泽，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紧张地转动着车把手。然而真正引起艾米莉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那是她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最后，她听见巴黎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她把目光从摩托车手身上移开，只见路尼穿过杀戮现场，慢慢向她走来。他将用尽的弹夹从枪里弹出来，漫不经心地换上新夹，拉上了枪栓。

艾米莉一步步向后退着，直到抵住了栏杆。她转身望着乌黑的河水在她身下缓缓流过。

“你是个魔鬼！”她用英语尖叫起来，因为太紧张了，她的法语已经不受她驾驭，“你是个天杀的魔鬼。你他妈的究竟是谁？”

“别指望从我手上逃脱，”他说的是同一种语言，“那样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接着他举起武器，往她的心口射了几枪。子弹的冲击力将她推出了栏杆以外。她感到自己向河面跌下去。她伸开手臂，看到了手腕上的镯子。不多久之前，她的爱人路尼刚刚送给她的镯子。多美的手镯。多么恐怖的羞辱。

她撞到了水面，滑进了表面以下的水流，她张开嘴，肺里灌进了寒冷的河水。她尝到了自己血水的味道。她看到一道亮丽的白光，听见母亲在喊她的名字。接下来唯有黑暗，无边而静寂的黑暗。还有寒冷。

3

以色列，太巴列

纵然巴黎发生了那起事件，如果没有传奇的间谍大师阿里·沙姆龙的复活，陌生客照样可以藏于九地之下。那天夜晚，其实是没有必要叫醒沙姆龙的，因为他从很久以前起就早已失去了安然入睡的能力。千真万确，他在夜晚太过活跃了，乃至于他的私人警卫队长拉米给他起了个绰号：太巴列的夜鬼。起初沙姆龙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年岁大了。最近，他过了六十五岁生日，而且平生第一次想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也是要死的。在一次不大情愿的年度检查中，他的医生大着胆子建议道：“我仅仅是提个建议啊，阿里，你知道上帝可以证明我从来没给过你什么医嘱，更别说命令你了。”他的建议是让沙姆龙减少咖啡因和香烟的摄入。目前的数字是每天十二杯黑咖啡和六十支浓烈的土耳其香烟。沙姆龙感到这样的建议略微有些可笑。

沙姆龙被迫中断他的间谍生涯后，偶然反躬内省，这才想明白造成自己慢性失眠的缘由。他撒过太多的谎，布置过那么多骗局，以至于他有时候分辨不清事实和虚构，真实或假象。再有就是杀戮。他亲手杀过人，他差遣过年轻的男人们替他杀人。充满背叛和暴力的生活最终来讨债了。有些人发疯了，有些人油尽灯枯。而阿里·沙姆龙则被判处了永远不得安睡的徒刑。

沙姆龙为了摆脱这份煎熬，采取了一个不太平的办法，不少人就是用这个办法来应对疯狂或绝症的。他变成了一个夜游神，游荡在俯瞰加利利海的沙砾色别墅里，夜色柔和晴好的时候，他会坐在露台上，盯视着湖水和月光里的上加利利地区。有时候他会溜进自己的工作室，热情投入他的爱好——修理古旧无线电收音机。这是唯一一项能使他彻底忘却工作、获得释放的活动。

有的时候他还会晃荡到安全门口，在岗位亭里同拉米和其他男孩混几个小时，喝着咖啡抽着烟，讲讲故事。拉米最喜欢抓捕艾希曼[1]的故事。每次有新来的小伙子加入警卫队，拉米都会请求沙姆龙再讲一遍。这样一来，新人就会明白，他在这里获得了特殊的荣誉——保护沙姆龙的荣誉，沙姆龙是超人，是以色列的复仇天使。

有天夜里，拉米再次请求他讲这个故事。同以往一样，它勾起了许多回忆，其中有些并不令人愉快。此刻，沙姆龙手里没有能让他忘我片刻的旧收音机，外面又凄风苦雨，没地方安坐。于是他躺在床上，睁大双眼，梳理新的行动计划，回忆经历过的案例，剖析对手，找寻他们的弱点，计划着如何摧垮他们。当那个特殊的电话响起，两声尖锐的铃响如同一道赦令，沙姆龙如释重负般伸出手。老人感激这位从天而降的交谈伙伴，他缓缓地将听筒对住自己的耳朵。

拉米从警卫室走出来，眼看着老人咚咚作响地沿着车道走下来。他秃顶了，发福了，戴着镶有钢制边框的眼镜。他脸上的皮肤干燥，皱纹如纵横的沟壑——就好像巴勒斯坦的内盖夫地区，拉米心想。同往常一样，他穿一条卡其布裤，一件古旧的皮夹克，右胸上还裂了一道口子，就在腋窝下面一点。在同行圈子里，这道裂口的来历有两种说法，有人以为是子弹撕裂了夹克——那是五十年代一次奇袭约旦的报复行动。还有人说是垂死挣扎的恐怖分子留下的——当时沙姆龙在开罗的僻静小巷里将他勒死。沙姆龙始终粗暴地坚持说，事实比传说平淡多了——夹克是被车门一角剐破的。然而行里的人都不把这话当真。

他一路走着，姿势如同在抵御着背后袭来的侵犯，手肘撑开，低着头。那是沙姆龙式的踱步，那脚步似乎在说：“别他妈挡道。不然我把你的卵蛋揪下来当早点。”拉米看着老人，感到自己脉搏加速了。如果沙姆龙要他去跳崖，他就会跳。如果老头儿让他悬浮在空中，他也会想个法子去办的。

沙姆龙走近了，拉米看清了他的脸。他嘴巴周围的沟壑稍微加深了些。他生气了，拉米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然而在他干枯的唇间，似乎还露出一丝微笑。这微笑究竟是从何而来呢？如果不是紧急情况或是很糟糕的消息，首脑人物一般是不会在午夜后受到打搅的。接着拉米想到了理由，这位太巴列的夜鬼感到释然，仅仅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不眠的夜晚，他用不着无所事事，连与之作战的敌人都没有。

四十五分钟后，在特拉维夫市北的扫罗王大道，沙姆龙的装甲标致车滑入了一座办公楼的地下车库。一架私人专用电梯将他直接载入顶层的私人办公室里。奎因·埃斯特是他坚忍耐劳的高级秘书。她为他准备了一包崭新的香烟，就摆在与咖啡机相邻的写字台上。沙姆龙立即点起一支，坐了下来。

他重回岗位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搬走前任留下的北欧式样的浮华家具，将它们捐献给帮助俄国移民的慈善机构。现在，办公室看起来更像一位前线将军的作战室了。它更注重机动性和实用功能，而不是花样和优雅。沙姆龙选用的写字台，是一张又宽大又呆板的图书馆书桌。正对窗户的墙面是一排金属制的文件柜。在写字台后面的书架上，摆着一部三十年前造的德国产短波收音机。沙姆龙根本用不着无线电监听部门的每日简报，因为他自己就能流利地说六种语言，能听懂的语种更在一打以上。收音机如果出了问题，他更可以自己修复。事实上，他几乎可以维修一切电子产品。曾有一次，他的高级下属来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策划会议，却发现沙姆龙正盯着一堆拆散的零件——那是奎因·埃斯特的录像机。

办公室里唯一散发现代化气息的是写字台对面的一排巨大电视屏幕。他使用遥控器，一台一台地分别调整好频道。他的一只耳朵已经失聪，于是将音量调得很髙，直到三个男播音员声音（一个法国人，一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在房间里制造出猛烈的噪音为止。

外面，在埃斯特的办公室和他的办公室之间的房间里，沙姆龙的高级下属们已经聚集在一起，犹如一群僧侣在焦躁地等待着谒见他们的导师。他们是策划部的埃利，他就像一只机灵的小狗；服务执行官塔尔穆迪克·莫迪凯，还有来自欧洲司的天才型人物约西，他曾是牛津的高材生；勒夫，他是行动部的主任，有一副火爆脾气，在宝贵的闲暇时光，他最喜欢收集肉食类昆虫。似乎只有勒夫对沙姆龙没什么畏惧感。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将见棱见角的脑袋伸出门外，对着楼道吆喝：“看在上帝的分上，阿里！什么时候啊？今天晚上吧，我等得到吗？”

然而沙姆龙并不急，因为他可以肯定，关于那天晚上巴黎发生的种种，自己所知比其他人更多。

沙姆龙在椅子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虎着脸，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看着一台电视里的CNN国际频道、另一台里的BBC和第三台里的法国国家电视台。通讯员有什么要说的，他并不格外在意——他们此刻所知几乎为零，沙姆龙知道，他只消打个电话，花不了五分钟，爆一个小料，就足够让这些人享用不尽了。沙姆龙想听的，是亲眼见证刺杀事件的目击者。他们能说出他想知道的信息。

有个德国女孩在接受CNN采访，她描述了暴力攻击之前发生的车祸：“有两辆车，一辆面包车，一辆轿车。大概是辆标致吧，我不能确定。没过几秒钟，桥上的交通就堵住了。”

沙姆龙用遥控器给CNN按了静音，调响了BBC的音量。一名来自象牙海岸的出租车司机描述着杀手：深色头发，穿戴齐整，长得挺好看，很酷。事故发生时杀手曾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在桥上。“是个金发女孩，身材有一点笨重，外国人，肯定不是法国人。”不过出租车司机没有看到别的，因为炸弹爆炸的时候他藏在仪表盘下面，枪声停止之前就再也没抬起过头。

沙姆龙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个磨旧的皮革面笔记本，小心地在桌面上铺开，翻到空白的一页。用他那动作精准的小手写下一个单词——

女孩。

沙姆龙的目光回到了电视。一位容貌美丽的英国女子，名叫比阿特里斯，正在向BBC的通讯员回顾事故经过。她描述了一场交通事故，一辆货车和一辆轿车相撞，由此带来道路堵塞，于是大使的坐车被困在了路上。她描述了杀手如何撇下他的女朋友，又如何边走边从包里抽出武器，如何将背包抛向加长豪车的车底，等着其中的炸弹引爆，然后平静地走上前，射杀了车内的每一个人。

接着比阿特里斯描述了杀手如何缓缓走向女孩——那个不多久之前他还热情亲吻的女孩，如何将几颗子弹射进她的胸膛。

沙姆龙舔了舔铅笔的笔尖，在“女孩”下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塔里克。

沙姆龙拿起了他的加密电话，接通了他属下巴黎站的负责人乌兹·纳沃特：“他们在招待会上安排了内线。有人向外面的同伙通知了大使离开现场的消息。他们知道他的行车路线，于是制造了一起交通事故，阻塞桥上的交通，让司机无路可逃。”

纳沃特同意这个说法。他已经习惯性地同意沙姆龙的所有意见。

“在博物馆内有很多有价值的艺术品，”沙姆龙继续道，“我想里面应该装有精密的监控系统，你以为呢，乌兹？”

“那当然，老板。”

“告诉咱们在法国的同行朋友，我们想立即派一个团队去巴黎，监督对事件的调查行动，并给他们提供必要的支持。然后你动手把那些录像带弄好，装在袋子里给我送来。”

“收到。”

“那桥上又是怎么回事？桥上有警方的监控摄像吗？要是运气好，我们可能看到袭击的全程——包括他们的准备工作。”

“我会去査的。”

“豪华轿车还留下了什么东西？”

“不多。油箱爆炸，大火几乎把什么都烧了，包括尸体，我估计。”

“他是怎么逃走的？”

“他跳上一辆摩托车的后座，几秒钟的工夫就溜了。”

“有这个人的资讯吗？”

“没有，头儿。”

“有什么线索？”

“就算有，巴黎警方也不会和我分享的。”

“他们的其他同伙怎么样了？”

“都跑了。他们都是一把好手。忒好了，头儿。”

“死去的女孩是什么人？”

“一个美国人。”

沙姆龙闭上眼，轻声骂了一句。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美国人牵涉进来。“美国方面通知了吗？”

“大使馆一半的人这会儿都在桥上了。”

“这女孩总该有个名字吧？”

“艾米莉·派克。”

“她在巴黎做什么？”

“显然她是刚毕业，想给自己放几个月的假。”

“多美好。她生前住在哪儿？”

“蒙马特。有一个法国的侦探小组正在那里开展工作，査看当地的情况，问讯调查，想找到点线索。”

“他们查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我还没听说，头儿。”

“挑一个早晨去蒙马特。你亲自査看一下，问几个问题。别太声张，乌兹。也许她住的房里或是当地咖啡馆有人见过她的小情人。”

“好主意。头儿。”

“再替我做件事。请你把塔里克卷宗里的照片带在身上。”

“你认为是他操刀干的？”

“目前我想保留这种推测。”

“即使有人见过他，那些旧照片也派不上用处。从当初到现在他改头换面过一百次了。”

“别拿我开玩笑。”沙姆龙揿下了闪动的绿灯，掐断了电话。

天还没有亮，沙姆龙的标致加长车就疾驶过海岸平原，向着耶路撒冷的方向，驶进了犹太山脉。沙姆龙摘下眼镜，揉着双眼下湿冷的皮肤。自从他中断了退休生涯重返老本行以来，已经过了六个月。他所接受的是一项简单的使命：重新稳定情报部门的军心。因为一系列高度公开的行动严重破坏了这个部门，他的任务就是重振士气，恢复这个机构昔日里的团队精神。

他已经成功地找到了症结所在——失败的记录并不比以往多，比如他的前任，也曾折戟沉沙，在策划刺杀穆斯林领袖的行动中铩羽而归；然而令人惊叹的成功记录也没有增加。沙姆龙比谁都清楚，他们这个部门之所以威名赫赫，令人胆寒，可不是靠四平八稳的常规游戏贏来的。想当初他们曾偷过米格战机，在敌人和友人的宫廷深处安插过间谍，以牙还牙、以恐怖对恐怖地对付过威胁以色列人民的势力。沙姆龙不想给自己的办公室留下一个保守的传统，让后人连错误都不敢犯。他给后人留下的团队，手要伸得长，要敢于进攻。这个系统，要让全世界的同行们摇头叹息，琢磨不透。

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扫罗王大道的机构里并非人人都欢迎他的归来。有人认为沙姆龙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沙姆龙应该留在太巴列，和自己的旧收音机较较劲，至于手中的火炬，还是传给下一代吧。沙姆龙的反对派们会说，像莫迪凯这样的人当然有资格成为领袖，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各项行动中奋力拼搏嘛。埃利也是当首领的料，他们还说，只要他再在执行官的位置上镀镀金，就可以准备做第一把手了。甚至行动部的勒夫也被认为是个好苗子，虽然勒夫有时候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而且多年来他还做过被敌人利用的事情。

沙姆龙被他们弄得很不解。因为他仅仅做了个保姆，根本没有权力对扫罗王大道的高层人员做任何调整，但他被一群猎食者包围着，一旦找到弱点，他们会随时出击。而活火山一般的勒夫则是最有威胁性的，因为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刺杀恺撒的布鲁特斯。

沙姆龙心想：可怜的小勒夫，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玩儿呢。

“泽福·伊利亚胡是我的好朋友，”沙姆龙落座后，总理说道，“是谁对他下了毒手？”

他倒好了咖啡，将它贴着桌面推了过去，他沉静的棕色眼珠盯住了沙姆龙。同往常一样，沙姆龙感到盯住自己的是一头绵羊。

“我说不准，不过我觉得有可能是塔里克。”

只要一提塔里克，就不用说出姓氏了，没有必要。他的履历深刻在沙姆龙的脑子里。塔里克·阿尔·胡拉尼，上加利利地区一位村长老的儿子，在南黎巴嫩的西顿以外一座难民营里出生、长大，在贝鲁特和欧洲接受了教育。他的哥哥曾是“黑色九月[2]”的成员，被沙姆龙亲自领导的一个特别单位刺杀了。塔里克倾尽平生之力决意为兄报仇。他参加了黎巴嫩的巴解组织[3]，参加了内战，接着又接受了17军[4]的一个秘密岗位。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在“铁幕”后接受了全面训练——在东德，在罗马尼亚，在莫斯科，后来又从17军调到了巴解组织的情报和安全机构“黑色九月”。最终他成了一个特别单位的领导人。这个单位的使命就是向以色列的保密机构和外交人员开战。九十年代初，因为反对和以色列的谈判，他同阿拉法特分道扬镳了。他成立了一个紧密的小规模恐怖组织，致力于一个目标：破坏阿拉法特的和平进程。

一听到塔里克的名字，总理眼光一闪，随即平复，静静地审视着沙姆龙：“你依据什么认为是塔里克干的？”

“根据事件的初步描述，袭击行动完全具备他个人的办事特征，计划、执行都很精细。”沙姆龙点上一支烟，挥手扇去烟雾，“杀手很冷静，极其残忍。还有一个女孩。这的确是塔里克的风格。”

“所以你要告诉我，这是你的直觉？”

“不仅仅是直觉，”沙姆龙说，直接回应着总理的疑问，“我们最近收到一份报告，塔里克的组织打算恢复行动。也许您还记得我当面简报过此事，总理阁下。”

总理点点头：“我还记得你建议我不要扩散这个消息。如果我们警告过外交部，泽福·伊利亚胡今天早晨也许还活着。”

沙姆龙灭了香烟：“我不喜欢把大使的被刺归咎于我的机构。泽福·伊利亚胡也是我的朋友，而且还是同事。他为机构服役过十五年，这也是我怀疑塔里克之所以针对他的原因。我当时不希望你扩散消息，为的是保护提供消息的线人。对关键情报，有时候这样做是必要的，总理。”

“别给我上课了，阿里，你能证明就是塔里克吗？”

“有可能。”

“如果你能，那接下来呢？”

“如果我能证明就是塔里克，我会征求你的许可，然后把他干掉。”

总理露出了微笑：“干掉塔里克？你得先找到他。你真的认为机构已经做好准备了吗？像安曼那样的情况，我们经不起第二次了——尤其现在，和平进程处在这么脆弱的状态。”

“安曼的那次行动计划做得很糟，执行更糟，部分原因是受到了干涉，以及当时在位的负责人施加了空前的压力。如果你授权给我全力对付塔里克，我向你保证这次的行动会大不相同的，结果自然也会大不相同。”

“你凭什么知道你就能找得到塔里克？”

“因为我现在的处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便于我找到他。”

“因为你的这个线人？”

“是的。”

“给我讲讲你的这个线人。”

沙姆龙略微一笑，挠了挠右手的大拇指：“在我接到通知说扫罗王大道不再需要我的服务之前，我亲手办过一个案子——一个长期打入潜伏的计划，花了很多年才有些眉目。现在，线人正在塔里克的组织里，负责策划和后勤方面的工作。”

“线人事先知道巴黎的计划吗？”

“当然不知道！如果线人向我发出预警，我会向所有相关的人发出警告的，哪怕为此不得不撤回线人。”

“那就干吧，”总理说道，“干掉塔里克。让他为伊利亚胡和这些年被害的所有人偿命。把他狠狠地干掉，保证他永世不得翻身。”

“眼下这个时候，刺杀行动引起的反弹，你做好准备了吗？”

“如果做得妥帖，不会有任何反弹。”

“巴勒斯坦当局和他们的在美国和西欧的朋友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使针对的是塔里克。”

“那就确保不要留下半点蛛丝马迹，保证你的特工不要被捕，不要像派往安曼的那对业余选手那样。我一旦签署命令，行动就由你全权负责，你除掉他，使用任何办法，只要你认为妥当——只管除掉他。只要像塔里克这样的人还在到处横行杀害犹太人，以色列的人民就不会允许我去谈什么和平。”

“我需要正式书面文件，然后才能展开行动。”

“今天你就能拿到。”

“谢谢你，总理阁下。”

“那么你对这项工作有什么设想呢？”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打算干预呢。”

“我只想知道你把任务派给谁，这还算不上是干预吧？”

“我打算派艾隆。”

“加百列·艾隆？我记得维也纳事件之后他就离开机构了。”

沙姆龙耸耸肩。这种事情对加百列·艾隆这样的男人来说不算什么。“机构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经手这样的案子了。他们只会把事情搞砸。不过我看中艾隆还有另一个原因。塔里克主要在欧洲行动，艾隆在欧洲大陆非常有经验。他懂得怎么把事情办得利索，不留痕迹。”

“他现在在哪里？”

“住在英格兰的什么地方。这是我最近一次得到的消息。”

总理不以为然地一笑：“找到塔里克比找到加百列·艾隆还容易些吧。”

“我会找到艾隆，艾隆也会找到塔里克。”沙姆龙嘴巴一抿，做了个鬼脸，露出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然后，事情就解决了。”

[1]艾希曼（Eichmann）：纳粹头目，曾逃亡阿根廷，后被以色列抓捕，被处以绞刑。

[2]黑色九月（Black September）：巴勒斯坦激进派组织，曾策划实施多起恐怖活动，如震惊世界的慕尼黑惨案。

[3]巴解组织（PLO）：全称为“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是一个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政治及准军事组织。他们专注于在约旦河至地中海一带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并意图取代以色列。

[4]17军（Force17）：17军是巴解运动发起人阿拉法特的个人警卫部队，是参与秘密行动的军事单位。

4

希腊，萨莫斯

从土耳其开来的轮船晚点了十二个小时，因为米卡勒海峡的风浪太大了。塔里克一向不喜欢坐船——被海水环抱无路可逃的感觉令他讨厌。他站在船头，立起衣领遮挡着夜晚的海风，望着渐行渐近的萨莫斯。借着月光，他可以看到岛屿上两座最突出的山峰：安珀罗斯山在前，柯启思山在后。

巴黎行刺后的五天里，他一路逃向东南，穿过欧洲，不断改换身份和护照，巧妙地变换自己的形象。他换了六次车。最后一辆是一部深绿色的沃尔沃旅行车，他将它留在了海峡一侧土耳其境内库萨达斯的一个联络站附近，由组织里的某个特工收回。

在亡命途中，他又勾上了三名女性：慕尼黑的一位侍者，布加勒斯特的一位理发师，索非亚的一位酒店服务员。他为她们每个人都编了一个不一样的故事。对德国女孩说的是，他是个意大利的纺织品推销员，正在去巴黎的路上；对罗马尼亚女孩说他是个埃及商人，有意在乌克兰做生意；对保加利亚服务员说他是法国人，父母很有钱，自己爱旅行，爱读哲学著作。他和她们做爱的方式也各不相同。他会抽打德国女孩，也不在意她满足与否；他给罗马尼亚女孩许多次高潮，还送了她一只金镯子；保加利亚女孩有一头深色的头发，皮肤是橄榄色的，让他想起了巴勒斯坦的女孩。他们整夜地做爱，直到她不得不去值班为止。她离开的时候他很悲伤。

轮船滑行着进入了港湾的庇护，在码头上拴好了缆绳。塔里克下了船，走向灯火通明的希腊式餐馆。门外停着一辆后视镜摔碎的深蓝色摩托车。这是事先约定的，他的口袋里就揣着车钥匙。他将自己的行李包系在车后座，然后启动了引擎。不多久之后，他就沿着一条狭窄的道路，疾速驶向了群山。

他穿的衣服不适合夜间疾行。他的皮手套很薄，轻便皮鞋和黑色牛仔裤也不足以抵御寒冷。然而他还是敞开油门，驱动小小的摩托车，竭尽所能地沿着柯启思山麓的小丘向上疾驰。他在一段之字形路上放慢了一阵速度，随后又敞开油门，顺着小丘的下坡穿过一座葡萄园。驶过葡萄园，有一片橄榄树林，然后是一行高耸的丝柏树，背景则是星辰点点的黑幕。丝柏树的气味浓烈，弥漫在夜空中。某个地方，有人正用柴火烤着肉，这气味令他想起黎巴嫩。离开巴黎真好，他心想。回到地中海东岸真好。

道路一转，路面坑坑洼洼起来。塔里克放缓了速度。在如此不熟悉的道路上开这么快，是一件愚蠢的事。然而他近来已经习惯于那些冒险出格的事情了。离开巴黎以来，他第一次想到了那个美国女孩。他并不感到后悔，也没有丝毫负罪感。她的死，尽管很不幸，却是完全必要的。

他再次加大油门，猛冲下一道缓坡，进入一个小峡谷。他琢磨着自己的这种癖好：每次行动都要有女子陪伴。他猜想这同他在西顿难民营的成长经历有关。塔里克年幼的时候父亲就故去了；他的哥哥穆罕默德被犹太人谋杀了。塔里克由母亲和姐姐抚养长大。在难民营的蜗居里，他们只有一个房间，于是塔里克、母亲和姐姐只能挤在一张床上——塔里克在中间，头抵在母亲的胸前，姐姐瘦骨嶙峋的身体挤着他的后背。有时候他会清醒地躺着，听着炮击声或是以色列直升机有节奏的引擎声从顶上掠过。他会想到他的父亲，想到他如何抱恨死去，死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上加利利老家的钥匙；他还会想到可怜的穆罕默德。他恨极了犹太人，恨得胸口会痛。然而他从来没感到过恐惧。至少在床上，在属于他的女性保护下，他没什么可怕的。

在梅索吉安镇和珀格斯镇之间，在嶙峋的山坡上，一座白色的别墅矗立在一块凸出的巨岩上。为了到达那里，塔里克必须横穿一座老葡萄园，攀上一段很陡的路。空气中弥漫着最近一次收获的气息。他关上发动机，耳边的风声静了下来。他将摩托车用支架抵住，抄上马卡洛夫手枪，穿过一座小花园，向别墅的大门走去。

他将钥匙插进孔内，慢慢转动，试探着房里有没有异样的反应。接着他打开门，走进去，马卡洛夫手枪抄在手里。他关上门，客厅里亮起一盏灯，灯光里是一名消瘦的青年男子，只见他顶着一头长发，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塔里克正打算开枪射向他，却看见他的枪就放在身前的桌上，而他的双手举起，摆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塔里克用马卡洛夫指着他的脸：“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艾哈迈德。凯末尔派我来的。”

“我差点杀了你，因为我从来没听说凯末尔要派你来。”

“你本该今天早上到达的。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轮船晚点了。你要是拿起电话问一声，早就能弄清楚了。他想要什么？”

“他想见面。他说有事情和你讨论，因为关系重大，实在不方便用寻常的联络方式。”

“凯末尔知道我不喜欢面对面的谈话。”

“他已经做了特别的安排。”

“给我讲讲。”

“你介不介意把枪指向别处？”

“我介意，实话实说。我怎么知道你真的是凯末尔派来的？也许你的真名是伊扎克或是乔纳森。也许你是个以色列人。也许你是中央情报局的人。也许凯末尔也被收买了，你是派来杀我的。”

那青年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凯末尔想在三天后和你会面，就在苏黎世和布拉格之间的一趟列车上，在一间一等车厢的包间里。在那趟车上，你可以选择任何时间，只要你觉得安全。”

“你带了车票吗？”

“是的。”

“给我。”

艾哈迈德把手伸进了运动衫的口袋。

塔里克举起了马卡洛夫：“慢一点。”

艾哈迈德拿出车票，举起来给塔里克看清楚，然后扔在桌上。塔里克看了一眼车票，然后转眼凝视着坐在面前的男孩：“你在别墅里等了多久？”

“几乎一整天。”

“几乎？”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镇上。”

“去干吗？”

“我饿了。我也想在周围看看。”

“你会说希腊语吗？”

“一点。”

太完美了，塔里克在心里嘲笑着。一个小伙子，只会说几句希腊语，一口阿拉伯口音，整整一下午都在港湾里逛。塔里克推演着接下来的故事：一个好管闲事的希腊店主看见阿拉伯人在镇上晃悠，起了疑心，给警局去了个电话。有个警员前来查看究竟。也许他还有个朋友或是表亲，就在希腊安全部门工作。该死！自己刚下轮船时没被逮个正着，那真是命大呀。塔里克问道：“你打算在哪里过夜？”

“我以为我可以住在这里。”

“绝对休想。去布提诺旅店。那里靠近港湾，开个房间价钱也合理。早晨搭轮渡回土耳其。”

“好吧。”

艾哈迈德俯下身去拾枪。塔里克连射了两枪，正中他的头部。

血污覆盖了石板地。塔里克看着尸体，心里只是隐约感到一阵失望。他一直盼望能在岛上休整几天，然后再投入下一项行动。他累了，精神消磨得厉害，头痛也更加严重。眼下，他又不得不准备出发了，就因为天杀的轮渡被风浪阻挡而晚点了，凯末尔又偏偏派了这么个笨蛋来传递这么重要的消息。

他把马卡洛夫手枪掖进腰带，拿起火车票，走出房去。

5

特拉维夫

乌兹·纳沃特于次日早晨前往特拉维夫。他来到沙姆龙的“黑色办公室”，这意味着，不论是勒夫还是其他高级下属，都不可能看到他的造访。他用那只粗壮的胳膊勾着一只光溜溜的金属质公文包，就是生意人爱用的那种，就好像里面装了太珍贵的东西，连皮革也不足以保证其安全。他搭乘的是以色列航空公司的航班，不过同其他旅客不同的是，没有人要求纳沃特开箱接受检查。他也没有被迫经历令人发疯的程序，没有遭受以色列航空保安部的问讯，更没有面对那些晒得黝黑的青年安保人员。他平平安安地走进了沙姆龙的办公室。刚一进屋，他就摆弄着公文箱的组合部件——这是离开巴黎大使馆之后他第一次打开箱子。他把手伸进箱子，只取出了一件东西：一盘录像带。

这盘录像，纳沃特数不清老头儿看了多少遍。二十遍，三十遍，也许五十遍。他抽了许多支廉价的土耳其香烟，纳沃特隔着烟雾，几乎看不清播放录像的屏幕。沙姆龙看得入了迷。他坐在椅子里，双臂交叠，头后仰着，为的是从黑边老花镜的缝隙处向外探望。他的鼻子向前戳着，好似一把匕首。纳沃特偶尔会对录像的背景做几句解说，然而沙姆龙此刻只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据博物馆的保安部说，伊利亚胡和他的陪同人员十点二十七分进入汽车，”纳沃特说道，“你可以在屏幕上看到有时间显示，阿拉伯人在十点二十六分整拨打了报信电话。”

沙姆龙什么也没说，按了一下遥控器的倒带键，又看了一遍录像。

“看他的手，”纳沃特屏住呼吸说道，“号码是预先输入手机的。他只是用大拇指按了两三下键盘，然后就开始通话了。”

沙姆龙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对这个信息发生兴趣，也没有表示他认为此事与主题完全无关。

“也许我们可以从电信公司获得记录，”纳沃特说完，又补了一句，“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他拨打的那个号码，让它带我们找到塔里克。”

沙姆龙没有开口，其实他本想告诉年轻的纳沃特，在塔里克和法国电信公司之间多半还隔着半打特工。像这样的查询，听起来挺聪明，却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

“给我说说，乌兹，”沙姆龙终于开口了，“那小子的银盘里放着什么吃的？”

“头儿，你说什么？”

“食物，法式开胃菜，他盘子里的。那是什么呀？”

“鸡肉，头儿。”

“什么样的鸡肉，乌兹？”

“我不知道，头儿，就是鸡肉。”

沙姆龙失望地摇摇头：“那是唐杜里烤鸡，乌兹。唐杜里，来自印度。”

“随你怎么说，头儿。”

“唐杜里烤鸡，”沙姆龙重复着，“这个有点儿意思。你应该注意到，乌兹。”

纳沃特领用了一辆机构的公车，超速飞驰在通往凯撒里亚的沿海大道上。他刚刚完成了一项非常漂亮的任务——从奥塞博物馆偷出来一盘录像带，然而老头儿唯一感兴趣的内容只是其中的鸡肉。究竟是肯德基还是唐杜里，又有何区别呢？也许勒夫是对的，也许沙姆龙真的是过气了。所谓“行将赴地狱的老人”啊。

最近在机构内部流传着一个说法：我们离上一次灾难越远，离下一次灾难就越近。沙姆龙会踩上一脚屎的，没跑儿。然后，他们就可以再次把他扫地出门，这回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纳沃特发觉，他自己真的很在乎老头儿对他的看法。与他的同龄官员一样，他也极其尊敬沙姆龙。他多年来为老人做了很多事情，都是别人不愿干的脏活儿，都是必须对勒夫和其他人保密的事情。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能挽回老人的威望。

他开进了凯撒里亚，在一幢距海边只有几条街的公寓楼前停好车。他走进了门厅，乘电梯到了四楼。他手上还保留着钥匙，不过还是选择了敲门。他事先没有打电话说自己要来。她身边也许还有别的男人——贝拉一向有很多男人。

她开了门，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破衬衫。她身材修长，面容美丽，那是一张似乎永远沉浸在哀痛中的面孔。她略微掩藏了一下怨恨的表情，向纳沃特打了招呼，随即让开一条路请他进来。她的公寓充满了一股二手书店的气息和熏香的味道。她是个作家兼历史学家，阿拉伯事务的专家，有时候还给纳沃特的机构提供叙利亚和伊拉克政治的咨询服务。机构派纳沃特去欧洲之前，他们已经是情人了，他选择了前线而没有选择她，为此她有些瞧不起他。纳沃特亲吻着她，温柔地将她往卧室里拉。她略微反抗了一下，不过没有坚持。

过后，她说：“你在想什么呢？”

“沙姆龙。”

“他现在怎样？”

他尽可能多地讲给她听，不能说细节，只能讲主旨。

“沙姆龙工作起来什么样子，你知道的，”她说，“他要是想要什么，就会逼着你，直到累垮了你为止。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巴黎去，把这件事忘了，或者，你可以今晚开车去太巴列，看看老不死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也许我根本不想知道。”

“放屁，乌兹。你怎么会不想知道呢。我要是对你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连眼都不会眨。可是老头朝你翻个白眼，你就瘫倒了。”

“你错了，贝拉。”

“错在哪里？”

“首先，如果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我会立刻退出机构，求你嫁给我。”

她吻了他的嘴唇，说道：“我再也不想见你了。”

纳沃特微笑着闭上双眼。

贝拉说：“我的上帝，你真是个可怕的骗子，乌兹·纳沃特。”

“凯撒里亚有没有印度餐厅？”

“还真有一家，相当不错，也不远。”

“他们有没有唐杜里烤鸡？”

“你这等于在问，意大利餐厅有没有意粉。”

“穿好衣服。咱们这就去。”

“我想自己在家做点菜。我不想出去。”

然而纳沃特已经提上了裤子。

“穿好衣服。我需要唐杜里烤鸡。”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阿里·沙姆龙就好像嗅见了某种烟味。他疯狂地寻找着火源。一旦风闻他要来访，人们就会像房间投进了手榴弹一样，全体奔逃。他在扫罗王大道的机构里四处逡巡，也不事先通知就闯进会议现场，督促下属更努力地寻找，更仔细地监听。最后一次见到塔里克的确切情况是怎样的？巴黎刺杀团队的其他成员怎么样了？截获了什么有意思的电子情报吗？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络？他们有没有计划再次出击？勒夫在餐厅吃夜宵的时候对莫迪凯说：沙姆龙脑子发热了。杀人狂。最好将他隔离，免得传染。把他送进沙漠。让他上月球狂嚎去，直到病好为止。

本案的第二个突破，发生在纳沃特送来录像的二十四小时后。是调研处的那位瘦小的西蒙发现的。他光着脚，穿着运动衫奔进了沙姆龙的办公室，用咬裂的指甲紧紧攥着一份文件：“是穆罕默德·阿齐兹，头儿。他曾经是‘人阵’[1]的成员，阵线在和平进程的协议上签字以后，他就成了塔里克的人。”

“穆罕默德·阿齐兹是谁？”沙姆龙一边问，一边透过烟雾好奇地瞥着西蒙。

“就是奥塞博物馆的那个男孩。我让影像实验室的技师分析了监控录像，然后我在数据库里做了查询。错不了，那个打手机的侍者就是穆罕默德·阿齐兹。”

“你确定是阿齐兹？”

“肯定，头儿。”

“你确定阿齐兹现在为塔里克工作？”

“我拿性命担保。”

“注意你的措辞，西蒙。”

西蒙把文件放在桌上，出去了。沙姆龙如今得到了他想要的：巴黎刺杀案中到处都是塔里克的痕迹，证据确凿。当天晚上，满眼疲倦的约西出现在沙姆龙的门前：“我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头儿。”

“说吧，约西。”

“我们部门在希腊的一位朋友刚刚给雅典站送了个消息。有个叫艾哈迈德·纳托尔的巴勒斯坦人数日前在萨莫斯岛遭人谋杀。头部中了两枪，尸体留在一座别墅里。”

“艾哈迈德·纳托尔是什么人？”

“我们不清楚。西蒙正在查寻。”

“别墅主人是谁？”

“这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头儿。别墅出租给了一个英国人，名叫帕特里克·雷诺德。希腊警方正在寻找此人。”

“还有呢？”

“出租合同上留下了伦敦的地址，不过那里没有帕特里克·雷诺德。伦敦的电话号码也不是这个帕特里克·雷诺德的。照希腊和英国当局的意思，这个人不存在。”

老人要离开一段时间了——拉米能感觉得到。

即便是用太巴列夜鬼的标准来衡量，昨夜的沙姆龙也很不安稳。他长时间在露台上踱步，接着又花了几个小时摆弄着一架古旧的飞科收音机——这是当天刚从美国送来的。他没有睡觉，没有打电话，只有一位访客：满脸悔意的乌兹·纳沃特。他在露台上同老人交谈了十五分钟，然后迅速离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那副表情让拉米想到了巴黎刺杀案发那天晚上，沙姆龙也是这副表情，其中有冷冷的坚决，也有自满自足的哂笑。

然而沙姆龙的西装袋最终证实了拉米的担忧——意大利产，黑色皮革，样式新颖的镀金带扣。这一切都和沙姆龙本人的风格大相径庭。光是一个后衣兜就能装下夜鬼所有的东西，还有空间再放一个钱夹。拎手上还垂下一个名牌：鲁道夫·海勒，伯尔尼的地址，伯尔尼的电话号码。沙姆龙又要披挂上阵了。

早餐的时候拉米坐得远远的，就像是母亲一大早和孩子闹意见的姿态。他没有和沙姆龙同桌吃饭，而是站在吧台后面，粗手粗脚地翻弄着《晚祷报》的体育版。

“拉米，拜托了，”沙姆龙说道，“你是要看报，还是对报纸刑讯逼供？”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头儿。”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难以置信，可我知道如何在战场上进退自如。你爹妈还没决定要不要生你的时候我就是情报员了。”

“你不是当年那个年纪了，头儿。”

沙姆龙放低了报纸，隔着半月形眼镜瞥着拉米：“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准备好了，只管来试试我的身子骨。”

拉米伸手做出打枪的姿势，说道：“啪，啪，你就死了，头儿。”然而沙姆龙微笑着，自顾自把报纸看完。十分钟后，拉米陪他走到大门口，替他将行李装进汽车后备箱。他伫立着看汽车开走，阿里·沙姆龙的影子消失在加利利地平线上，只留下一团粉色的尘土。

[1]人阵（the Popular Front）：全称为“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中的第二大组织。

6

苏黎世

施洛兹药业是全欧洲最大的制药企业，在全球也名列前茅。它的研发实验室、工厂、配送中心遍布全世界，不过它的企业总部只是一座灰色的石质建筑，位于苏黎世独一无二的班霍夫街，距离湖岸不远。因为今天是星期三，各部门领导和企业的副主席都聚在第九层的会议室开周例会。马丁·施洛兹坐在主座，头顶悬着企业创始人、他的曾祖父沃特·施洛兹的肖像。那是一副优雅的身材，深色套装，一头银发梳理得很整齐。十二点半的时候，马丁看了看表，站起身，宣布会议结束。几名执行官聚到他身边，想听听老总最后还有何吩咐。

凯末尔·阿佐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溜了出去。他是个高个子的精瘦男子，身材颀长，有贵族气质，还有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他能在施洛兹帝国里脱颖而出，不仅因为他的外表，还因为他有非同一般的身世。他是在黎巴嫩的一个巴勒斯坦难民营出生的，在贝鲁特大学短期进修过医学，后来就到欧洲找工作。他受雇于施洛兹公司，起初在销售部担任很低的职位。他干得很出色，短短五年他就成了负责中东销售的部门主管。工作需要他常常出差，没时间成家，甚至没有什么个人生活。没时间结婚生子，凯末尔却从未因此而烦恼。他在许多方面都获得了补偿。一年前，他得到了提升，成了企业销售部的总监。马丁·施洛兹把他变成了百万富翁。他住的是一座豪华大宅，俯瞰着利马特河，坐的是公司配的梅赛德斯奔驰，还配了专职司机。

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房间大，天花板高，波斯挂毯，淡色的丹麦家具，正对着苏黎世的壮美景观。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浏览着会议记录。

他的秘书走进房间：“您好，阿佐里先生。会议想必还顺利。”

她对他说的是德语，他也用同样的语言完美无瑕地回应：“非常好，玛格丽特。有什么留言吗？”

“我把它们放在您桌上了，阿佐里先生。您的火车票也在桌上，还有您在布拉格的酒店信息。不过，您得抓紧了。火车还有半小时就开了。”

他草草翻看了一遍电话留言。没什么太急迫的事。他穿上一件外套，戴上一顶软呢帽，又在脖子上围了一条丝质围巾。玛格丽特给他递过了公文包和一只小行李袋。

凯末尔说：“我想利用火车上的时间处理些文件。”

“除非事情紧急，否则我不会打搅您。您的司机在楼下等着呢。”

“告诉他说今天下午就放假了。我走路去中央火车站。我需要锻炼。”

凯末尔走过一座座亮闪闪的商店，这时雪花从班霍夫街上空飘落下来。他走进一家银行，从一个个人账户里取了一大笔现金出来。五分钟后他走出银行，现金已经塞进了公文箱的隐秘夹层里。

他走进中央火车站，穿过大厅，停下来查看有没有“尾巴”。然后走进一间报亭，买了一堆路上看的报纸。向收银员付钱的时候，他向四下里望了望，看看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没有。

他走上月台。上车时间几乎要截止了。凯末尔踏进车厢，穿过走道，直奔一等厢的包间。包间是空的。他挂起外套，刚一坐下来火车就开动了。他从公文箱里摸出了报纸，首先从《华尔街时报》的欧洲版看起，然后是《金融时报》《伦敦时报》，最后是《世界报》。

四十五分钟后，乘务员给他送来了咖啡。凯末尔开始査看一批南美洲的季度销售数字——一位成功的商业执行官，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工作狂。凯末尔浅浅笑着，事实可远非如此。多年以来他过着双重生活，一边为施洛兹药业工作，同时担任着巴解组织的特工。他的职业和光鲜的外表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可以帮他往返于中东和欧洲之间，又不会引起安全和情报部门的怀疑。身为终极饿狼，他披着羔羊的外衣，出入于欧洲的精英和文化圈，同整个大陆上最有权势的商业领袖合作共事，混迹于最富有和最有名望的人群之中。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效力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维持联络网，招募新特工，策划行动，传递信息，收纳来自中东各地的捐款。他利用施洛兹的配送和运输系统，向行动地点运送武器、炸药。千真万确，他一想到治病救人的药物之中，竟然夹藏着恐怖和杀戮的利器，就会感到一种病态的快乐。

现在，他的处境更加复杂了。亚西尔·阿拉法特已经宣布放弃暴力，同犹太复国主义者展开谈判，凯末尔因此而震怒，秘密地同他昔日的同志塔里克·阿尔·胡拉尼合兵一处。凯末尔担任行动负责人和策划者，并规划塔里克的组织。他料理财务，运转联络网，看护武器炸药，策发行动，一切都在苏黎世的办公室进行。他们形成了一种相当独特的拍档关系。塔里克，冷血的恐怖分子，残忍的杀手，凯末尔，以优雅体面身份作掩护，为他提供实施恐怖的工具。

凯末尔合上销售报告，抬眼望去。该死！他在哪里？也许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此时，包间的门开了，一名男子走进来，金色长发，戴着太阳镜，美式棒球帽，耳机里轰响着摇滚音乐。凯末尔想：基督啊！这个傻瓜又是谁？这下塔里克更不敢露面了。

于是他说：“对不起，你走错房间了，这些座位都有人定了。”

那男子撩起一边的耳机，说道：“我听不见你说什么。”他的英语是一副美国腔。

“这些座位都有人了，”凯末尔不耐烦地重复道，“快走，不然我要叫列车员了。”

然而男子却坐下来，摘下了太阳镜。“少安毋躁，我的兄弟。”塔里克用阿拉伯语柔声说道。

凯末尔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塔里克，你这杂种。”

“我派了艾哈迈德去希腊，他没有及时报到，我很担心，”凯末尔说道，“接着我就听说萨莫斯岛上的别墅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知道你们俩一定接过头了。”

塔里克闭上双眼，头微微倾向一侧：“他是个草包。你选派信使的时候应当更精心些。”

“可你也没必要杀了他吧？”

“你还会再找一个的，更好的——我相信。”

凯末尔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你感觉如何，塔里克？你好像……”

“挺好，”塔里克截住他的话头，说道，“阿姆斯特丹的事进展如何？”

“相当不错，是啊。蕾拉已经到了。她为你找了个女人，还有住处。”

塔里克说：“给我说说她的情况。”

“她在红灯区一家酒吧工作，独自住在一条游船上。就停在阿姆斯托河上。”

“我什么时候去？”

“大约一周内出发。”

“我需要钱。”

凯末尔把手伸进公文箱，摸出个装满现金的信封递给塔里克。塔里克将它滑进了外套的口袋。接着他的灰眼珠盯住了凯末尔。同以往一样，凯末尔很不自在，他感觉塔里克似乎在琢磨着，以什么方式在必要的时候杀了他。

“你大老远把我拽到这里，想必不是为了责备我杀了艾哈迈德，或是问候我的健康吧。还有别的什么？”

“有些有意思的新闻。”

“我听着呢。”

“扫罗王大道的人确信巴黎袭击是你操的刀。”

“他们可真聪明。”

“阿里·沙姆龙想要你的命，总理给他开绿灯了。”

“许多年前阿里·沙姆龙就想杀了我。这又算什么新鲜的消息？”

“因为他打算把任务交给你的一位老朋友。”

“谁？”

凯末尔微笑着向前一欠身。

7

伦敦，圣詹姆斯

作为一家从事艺术行当的公司，伊舍伍德艺术馆有时候还是挺景气的。它是一座破旧的维多利亚式库房，位于圣詹姆斯的一个僻静地段，名字叫梅森场。夹在它两侧的分别是一家小型运输公司和一间小酒吧，酒吧里总有些以电动摩托车代步的漂亮女郎。艺术馆二楼的招牌上写得明白，这间艺廊专营艺术大师早年的作品，主人朱利安·伊舍伍德是伦敦艺术品经营协会的资深成员，他的藏品唯有事先预约才能一睹真容。介绍里还说，他们在威尼斯和纽约也有画廊，尽管很久以前就关张了——伊舍伍德要么是没心思，要么根本没资金去更新这块招牌。所以它的内容自然也跟不上帝国江河日下的最新形势。

沙姆龙是十二点半到达的。他已然换下了短夹克和卡其布裤子，换上了双排扣西装，丝质衬衫，配了条深色领带，外套灰色开司米罩衣。不锈钢边眼镜换成了时髦的玳瑁边眼镜。腕上戴的是金劳力士，右手小拇指戴了枚图章戒指。没有结婚戒指，宣示着对异性的开放。他的脚步从容，是典型的都市人姿态，一反平素冲锋陷阵的架势。

在一楼的入口，沙姆龙揿了揿裂了缝的门铃按钮。过了一会儿，扬声器传来了希瑟沉闷的嗓音——她是伊舍伍德一系列年轻而帮不上忙的助理中的最后一位。

“我的名字是鲁道夫·海勒，”沙姆龙用德国口音的英语说道，“我是来见伊舍伍德先生的。”

“你有预约吗？”

“预约恐怕是没有，不过我和朱利安可是许多年的老友了。”

“请稍等片刻。”

片刻过去，又过片刻，接着是第三个片刻。终于，自动门的锁“啪”的一声弹开了。沙姆龙走进去，走上短短的一段吱吱呀呀的楼梯。在楼梯平台的地毯上有一大块棕色的污渍。希瑟就座的接待室在一张空写字台后面，仅仅面对一架电话。伊舍伍德的女孩子都是一个模式，漂亮的艺术院校毕业生，来这里工作是为了获得专业经验和人生经历。大多数都是一两个月就辞职了，要么是因为毫无希望的乏味，要么是因为伊舍伍德发不出工资。

希瑟正翻看着一份免费报纸。她微笑着，用一支咬烂了头的粉色铅笔指了指伊舍伍德的办公室。伊舍伍德的身影在敞开的门后闪动着。他穿着—身细条纹的丝质衣服，对着一部无绳电话快速地说着意大利语。

“你要是有胆就进去吧。”希瑟拖着长音，用懒洋洋的伦敦贵族腔说道。沙姆龙听着，暗自泛着酸水。“他很快就会讲完了。我给你弄点喝的吧？”

沙姆龙摇摇头，走了进去。他坐下来，审视着房间。书架上塞满了艺术家的专题介绍、账簿、老旧的作品名录；还有一副盖着黑天鹅绒的画架，是用来向买家展示作品的。伊舍伍德在一扇俯瞰梅森场的窗户前踱着步。他停顿了一次，瞥了一眼沙姆龙，随即又慢条斯理地操作起传真机来。伊舍伍德有麻烦了，沙姆龙能感觉到。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一贯是有麻烦的。

朱利安·伊舍伍德对画作的选购和售卖的对象都非常挑剔。每次他的藏品从这扇门里出去，他都会带着忧伤的情绪目送一程。结果，身为画商的他却没有卖出太多的画——通常一年十五幅，景气时二十幅。八十年代的时候他赚了不少钱，那年月只要有块巴掌大的地方做画廊，脑子又不太笨，都会赚到钱的。不过如今好光景不再了。

他把电话甩在凌乱的桌面上：“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回答都是‘不行’。”

“你好吗，朱利安？”

“下地狱吧你！你为何来这里？”

“把那姑娘支走一会儿。”

“不管姑娘在与不在，给你的答话照样是‘不行’。”

“我需要加百列。”沙姆龙平静地说。

“哎呀，我更需要他，所以不能给你。”

“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得和他谈谈。”

“滚开！”伊舍伍德爆了粗口，“你以为你是谁，就这样闯进来，给我下命令？现在，你要是有兴趣买一张画，也许我还能帮得上忙。如果你此行和艺术没有关系，那就请海伦领着你出去吧！”

“她叫希瑟。”

“噢，基督啊，”伊舍伍德沉沉地坐倒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海伦是上个月的那个女孩儿。我压根就留不住她们了。”

“事情进展不妙啊，朱利安？”

“事情一直就没妙过，不过一切都要改观了，所以我才要求你爬回岩石下面，别烦我，也别烦加百列，让我们过太平日子吧。”

“一道午餐如何？”沙姆龙建议道，“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问题，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互利互惠的办法。”

“这回你怎么那么热衷于达成妥协了，一贯以来你可不是这样啊。”

“拿上你的外套。”

沙姆龙早有准备。他事先在杜克街的绿林餐厅定了一个桌子，在角落里，很安静。伊舍伍德点了水煮加拿大龙虾，又点了酒水单上最贵的一款桑塞尔白葡萄酒。沙姆龙的下巴略微紧绷了一下。他在公款消费上是出了名的吝啬，然而此刻，他需要伊舍伍德的帮助。如果为此在绿林多花点钱，沙姆龙乐意买单。

在机构内部的语汇里，朱利安·伊舍伍德这样的人称之为“掮儿”，也就是协助机构做事的人。他们中有银行家，如果某个阿拉伯人拨了一大笔款子，他就会知会沙姆龙；或者某位特工有麻烦，大半夜要用钱，他也会及时出手；还有酒店大堂经理，如果沙姆龙需要查看某个房间，他就负责开门；他们还可能是他国情报部门里对以色列的同情派；又或是租车公司的职员，为沙姆龙的前线特工提供交通服务；他们当中还有记者，可以提供渠道，帮助沙姆龙传播谣言。再没有其他国家的情报部门能拥有如此庞大的编制外军团了，对于阿里·沙姆龙来说，这些散居各地的犹太人是一份秘密的馈赠。

朱利安·伊舍伍德是“掮儿”中的特殊成员。沙姆龙将他吸收进机构，就因为他是个相当重要的情报人员。因此沙姆龙对他总是破例地耐心，包容着他起起伏伏的情绪波澜。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现在不能去找加百列，”伊舍伍德开口了，“去年八月有一副很脏、很破损的画出现在赫尔市的一场拍品展示会上，那是一幅十六世纪意大利的木版油画，是祭坛后的装饰品，名叫《牧羊者的爱慕》，画家佚名。这是最重要的部分，画家佚名。你有耐心听下去吗，海勒先生？”

沙姆龙点点头。伊舍伍德继续说下去。

“我对那幅画若有所感，于是就在车里装了一摞书，赶奔约克郡去看个究竟。简单査看了一下作品，我对自己的直觉感到满意。所以，等到这幅很脏、很破损、画家佚名的作品在佳士得拍卖行庄严拍卖的时候，我就以低价把它拍下来了。”

伊舍伍德舔了舔嘴唇，身子前倾，露出一副鬼鬼祟祟的姿态：“我把画拿给加百列，他替我做了几个测试。X光，红外线摄影，还有别的老一套。他的检查更详尽，也确切证实了我的直觉。这幅赫尔市展示会上又脏又破的作品的确就是威尼斯圣塞尔瓦托大教堂祭坛后面遗失的那幅装饰画。作者恰恰是弗朗西斯科·韦切利奥，伟大的提香的兄弟。正因为如此，我需要加百列，正因为如此，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

斟酒侍者上来服务了。沙姆龙一边拨弄着桌布上一个脱了线的线头，一边听着伊舍伍德详细地讲述着检査的过程。只听他不屑地哼唧着，呷着酒，沉思着。有几次，他的情绪不大安宁，不过片刻之后，他大声赞美了葡萄酒，迅速饮下一杯，随即又斟满。

等到他平复下来，他的嗓音变得充满忧思，眼睛也润湿起来。

“还记得当初吗，阿里？我曾经在新邦德街有一家画廊，紧挨着著名的格林画廊。如今我是付不起新邦德街的房租了。那儿全都是古驰、蒂凡尼、拉尔夫·劳伦，还有什么御木本。你知道是谁占了我的地盘吗？是那个恶心的贾尔斯·皮特威！他光在证券街就有两家画廊，年内他还计划再开两家。基督啊，他扩张的速度就像伊波拉病毒——能够变异，还能壮大，把好端端的生命都杀死。”

一位胖乎乎的画商，身穿粉色衬衫，臂上挽着位漂亮女孩子，从他们的桌边经过，伊舍伍德愣了很久才开口道：“你好，奥利弗。”又向他发出一个飞吻。

“这幅韦切利奥是一支奇兵，每隔几年我就需要一匹这样的黑马杀出来，就靠它们我才能在这行里站住脚。它们能敌得过我所有压货赔的钱，一单一单小打小闹的生意全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这么一幅。”伊舍伍德停顿下来，喝了一大口酒，“我们都需要奇兵，需要黑马，需要绝地大反击，对不对，海勒先生？我猜想，即使是你那条线上的人，也时常需要赢一个大彩头，弥补以往的失败。来，干杯。”

“干。”沙姆龙说着，极浅地呷了一口。

“贾尔斯·皮特威本来也有可能买到这幅韦切利奥，可他放弃了。他放弃是因为他和他的伙计们根本就没做好功课。他们没本亊鉴定，拿不准真伪。我是唯一知道底细的人，因为我是唯一做足了功课的人。贾尔斯·皮特威根本搞不清韦切利奥还是猫咪吃梨。他卖的东西是垃圾，上了层油彩的垃圾。你见过他的东西吗？彻底垃圾！不折不扣明信片儿似的垃圾！”

沙姆龙，继续扮演着海勒先生的角色，他说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过那位声名不佳的皮特威先生的画廊了。

伊舍伍德身子一倾，罩住了桌子，眼睛睁大了，嘴唇湿乎乎的。“我要把这幅韦切利奥洗干净，为春天的拍卖会做好准备，”他用低低的声音说着，“如果准备不好，买家就跑了，尤其是这幅韦切利奥圣坛画。有可能下手的买家屈指可数。一旦买家信心受挫，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下一个了。要是找不到下一位买家，我的韦切利奥就可能又是一件滞销的库存。‘烧掉了’，这是我们行里的话。你们可以‘烧掉’一个特工，我们就可能‘烧掉’一幅画。一件作品要么一朝选入王侯的宫殿，要么就永远尘封在画商的库房里。一旦一幅画‘烧掉’，就不值钱了，就像你们的特工。”

“我理解你的难处，朱利安。”

“你真的理解？全世界也许只有五个人能真正修复这幅韦切利奥。加百列·艾隆恰好是其中之一，而其他四位绝对不可能放低身段为我这样的人工作。”

“加百列是个有天赋的人。不幸的是，我也需要他的天赋，而我的使命比一幅五百年的老画更重要一点点。”

“啊，不要啊！我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鲨鱼，银行也威胁要抛弃我。我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再去找棵大树支持我？贾尔斯·皮特威有很多棵大树！劳埃德银行！趁着艺术界和高端金融界还在蜜月的时候，我得赶紧找个地方打造一条诺亚方舟！”伊舍伍德顿了一顿，又说，“话又说回来，海勒先生，人生中很少有什么东西比好画更重要。我才不管他们的年头有多老。”

“看来我应当选择更恰当的措辞，朱利安。”

“如果我急着脱手，我就得赔上裤子钱，”伊舍伍德说道，“一英镑能拿回三十便士就不错了。”

沙姆龙对他的恳求全然不为所动：“他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需要他，朱利安，我们需要他。”

“哦，基督啊！别给我来这一套，这回它不管用了。我听说了你所有的故事，我也能料想事情的结局会怎样。顺便告诉你，加百列的感受也是—样的。他对你也已经受够了。”

“那就告诉我他在哪儿，又能有什么妨碍呢？”

“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没法相信你。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你。”

“要么你告诉我们他在哪儿，不然我们就自己去找。得多花几天时间，不过我们总会找到他。”

“假如我告诉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我已找到一棵大树，在你卖掉韦切利奥之前帮你周转资金。”

“可靠的大树太难找了，就好像那幅韦切利奥。”

“我就认识一位，他一直有意进入艺术品交易。也许我可以代表你和他谈谈。”

“他叫什么名字？”

“我认为他会坚持匿名的。”

“如果加百列怀疑是我告诉了你……”

“他绝不会怀疑的。”

伊舍伍德舔了舔血色全无的嘴唇。

8

康沃尔郡，纳瓦斯港

老人到来的时候，陌生客正待在船上，没在家。皮尔从卧室窗户里看到他正在码头边的窄路上驾驭着一辆大奔驰。老人来到包工头的木屋前，按响了门铃，敲了门。隔着一道溪水，皮尔照样能听见老头儿的手指节敲打木门的声音，短促、无情。他穿上一件套头衫，披上雨衣，从房舍里冲出去。过了片刻，他来到了老人背后，喘着气，脸蛋跑得热乎乎的。

老人问道：“你是谁？”

有口音，皮尔注意到了——和陌生客一样的口音，不过更沉重。

“我叫皮尔。你是谁？”

然而老人忽略了他的问题：“我来找住在这屋里的人。”

“他不在。”

“我是他朋友。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皮尔什么也没说——陌生客的朋友怎么会不打招呼就找上门，真荒唐。老人朝码头方向一望，随后又盯住了皮尔：“他驾船出航了，对吗？”

皮尔点点头。老人的眼神让这孩子颤抖。

老人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溪流上空，又厚又重，显然是裹挟着一场大雨。“这样的天气太不利于航海了。”

“他是把好手。”

“是，没错。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从来都不说的。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其实，我是打算一直等到他回来。”他的表情似乎在说，只要他决定了，就可以等待很长时间，“这附近什么地方能弄点咖啡吗？”

皮尔指了指村镇的方向。

然而老人没有到村里去买咖啡。事实上，他哪儿都没去。他只是钻进了奔驰车，像一尊雕像般坐在了方向盘后面。皮尔走到牡蛎养殖场附近，选定了一个观察点，顺着河流的方向遥望着大海，等待着陌生客。午后时光过去了一半，河面上泛起了白色的浪花，一场暴风雨拉开序幕。四点钟左右的时候天彻底暗下来。皮尔湿透了，冻得半死。就在他要放弃这场侦察使命的时候，只见一团淡蓝的灯光穿过水雾，逆着河流浮上来。又过了片刻，他听到了引擎有节奏的鸣声——这是陌生客精巧的木质双桅船，带着不足的燃料回家来了。

皮尔打开了手电，向陌生客发出了信号。双桅船温和地向右舷转舵，划破黑暗的河水，朝着信号源头驶来。当船离海岸只有几米远的时候，陌生客喊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个男人在等你。”

“他想干什么？”

“他说他是你的朋友。”

“他告诉你名字了吗？”

“没有。”

皮尔听见他的声音从潮溪的另一侧传回来：“他什么表情？”

“不开心。”

“他有口音吗？”

“有点像你的口音，就是更重些。”

“回家吧。”

不过皮尔不愿意撇下他一个人走：“我在码头边等你，帮你系缆绳。”

“听我的话。”陌生客说着，消失在甲板下面。

加百列·艾隆走进舱里的厨房。在丙烷气炉上方的柜子里，他找到了自己的枪，那是一支九毫米口径格洛克半自动手枪。加百列偏爱中等尺寸的型号，精度略欠，因为枪管较短，然而便于隐藏。他拉动厚实的方形套筒，将第一轮子弹上入枪膛，把枪放进棕色防水衣的右侧口袋里。接着他关掉舷灯，重新爬上甲板。

双桅船绕过岬角，进入溪流。他放缓了速度，看见停在村舍外的奔驰，又听见了门开了，电子警笛微弱鸣声传了出来。车内的灯此前就熄灭了。来者是个行家。他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格洛克，手指扣在扳机圈的外缘。

不速之客横穿了栈桥，沿着一小段石头台阶走下来，站在同水面平齐的最后一阶上。加百列一眼就认出了他，子弹形的头，饱经风霜的下颚，独一无二的步态，好似拳击手正在走向拳台的中央。那一瞬间，他真想掉头驶向下游，回到暴风骤雨之中。然而他最终松开了握枪的手，将船靠向了码头。

沙姆龙心怀焦虑地参观了加百列的工作室，在那幅韦切利奥面前停下脚步。“那么，这就是伊舍伍德的绝地大反击，那幅韦切利奥圣坛画？想想看，一个这么优秀的犹太青年，竟对着这么一幅破画儿工作。我就是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为了这种东西浪费时间和金钱。”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对那个倒霉的朱利安干了什么，逼着他出卖了我？”

“我在绿林街请他吃午餐了。朱利安从来就不是克己苦行的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

然而沙姆龙却不急着亮出底牌。“你还挺会独善其身的，”他说，“安置这么个房子一定花了你不少钱吧。”

“我是全世界最受敬重的修画师之一。”

“修复这幅韦切利奥，朱利安付了你多少钱？”

“这不关你事。”

“你不告诉我，朱利安也会说的。我更希望是你来告诉我。这里边也许包含着什么真相。”

“十万英镑。”

“你看见钱了吗？”

“朱利安·伊舍伍德是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么？他会在韦切利奥出手之后付给我钱，即使到了那会儿，我很可能还得逼着他把钱吐出。”

“啊，这儿还有一幅伦勃朗。多少钱？”

“这个活儿很快，为了去佳士得拍卖的。工作量不大，上一道光泽漆，也许再加点修整。我还没估算价格。”

沙姆龙从韦切利奥前走开，挪到了加百列放置油彩的推车前：“这些日子你用的什么身份？”

“没用你们给的那些，你就是因为这个纳闷吧？”

“意大利人？”

“是啊。你的身份呢？”

“鲁道夫·海勒。”

“啊，海勒先生，我最喜欢的名字之一。我相信海勒先生近来的工作还不错吧？”

“有喜有忧。”

加百列打开了一整排荧光灯，将灯光投射在沙姆龙身上。

沙姆龙眼睛一眯：“加百列，把这玩意儿关了。”

“我知道你更喜欢在黑暗里工作，海勒先生，不过我要看见你的脸。你想要什么？”

“咱们出去兜兜。”

他们沿着一条高树夹道的窄路疾驶着。加百列单手驾车，而且开得很快。沙姆龙请他开慢点，加百列却把油门踩得更狠了。沙姆龙使劲抽烟，想用烟雾来惩治他，加百列却把车窗往下一摇，车厢里立刻灌满了寒气。沙姆龙只好屈服，将烟头抛进车外的黑幕中。

“你知道巴黎的事了吗？”

“我看了电视，读了报纸。”

“他们干得不坏，巴黎那帮人——很久以来我们都没见过这么利索的身手了。他们的行动不亚于‘黑色九月’。他们不是砸几块石头的小贼，也不是身上绑了五十磅炸药闯进市场的傻小子。他们是专业高手，加百列。”

加百列专心开车，对沙姆龙抑扬顿挫的演说浑不在意。然而他心中已经有所反应，而且他并不喜欢这种受刺激的感觉。他的脉搏加快了，手心也湿了。

“他们有个很大的团队——十个，也许十二个特务。他们有钱，交通工具，假护照。三十秒的工夫就把一切都搞定了。一分钟之内，所有行动人员都撤离了桥面。他们都成功地逃脱。法国人什么收获也没有。”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沙姆龙闭上眼睛，背了一段《圣经》的经文：“我向他们大施报应，发怒斥责他们。我报复他们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

“《以西结书》。”加百列说道。

“我认为如果有人杀了我的同胞，我就得杀了他，一报还一报。你认为对吗，加百列？”

“我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最好别改主意。我认为，如果有个小子拿起一块石头打算砸我，我就该在他没出手之前把他一枪撂倒。”沙姆龙的打火机在黑暗中亮起来，光影在他脸上的皱纹间摇曳着，“也许我是个古董了。我还记得当年阿拉伯人烧光抢光了我们的定居点，我就挤在母亲的胸脯上，三七年大罢工的时候，阿拉伯人杀了我父亲。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加百列打起精神，专注于康沃尔郡蜿蜒的道路，什么也没说。

“他们也杀了你父亲，在西奈[1]。你母亲呢，加百列？父亲死后她又活了多久，两年？三年？”

事实上，只有一年多一点，加百列心想。他还记得当年如何安葬了罹患癌症去世的母亲——就在一道山坡上，俯瞰着伊茨雷埃勒山谷。“你想说明什么？”

“我的主旨就是，复仇是正当的。复仇是健康的行为。复仇是纯洁的行为。”

“复仇只能引来更多的杀戮，然后是更多的复仇。我们每杀一个恐怖分子，就会有下一个小子跟上来，拿起石头或是枪。他们就像鲨鱼的牙齿，损毁了一个，就会在原来的位置再长出一个。”

“那咱们就该无所作为？这是你想说的，加百列？我们就该站在一边，束手待毙，眼看着这帮杂种杀害我们的人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梅赛德斯-奔驰穿过一座黑沉沉的村庄，沙姆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这也不是我的创意。是总理，他希望和巴勒斯坦达成和平，可是如果极端分子总是往阳台上扔番茄，他就实现不了和平。”

“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反战分子，阿里？”

“我个人的意见无关宏旨，我只是保密机构的公仆，执行他的命令而已。”

“胡说八道。”

“好吧，我认为我们签了和平协议以后也未必比先前更安全。你想听我的观点吗？除非犹太人都给他们赶下海，否则巴勒斯坦人心里的邪火就不会熄灭。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加百列。我情愿和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疆场上厮杀，也不愿意和一个披着朋友外衣暗地里找便宜的敌人明争暗斗。”

沙姆龙揉着鼻梁上被玳瑁眼镜夹痛的地方。他老了，加百列从他的眼角能看得出来。即使是伟大的沙姆龙也逃不过时光的磨砺。

“你知道在安曼发生的事吗？”沙姆龙问道。

“我在报纸上读到了。瑞士也出了同样的事。”

“啊，瑞士。”沙姆龙柔和地说，就好像瑞士有一场他情愿忘掉的不幸恋情，“一场简单的行动，对吧？伊斯兰极端主义者的高层人物住在一幢公寓里，我们负责监听。太简单了。早年间我们闭着眼睛就能办的事。安装好设备，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可那帮蠢货，他们竟然忘了瑞士人是世界上最警觉的人。有个老太太打了个电话，整个行动团队都落入了瑞士警方手里。”

“太不幸了。”

“我要赶下一班飞机去苏黎世，求求咱们那些瑞士同道们，让他们别把这事儿公开。”

“我很想看看这场好戏。”

沙姆龙呼噜噜地笑了几声。加百列这才发现，他其实是有些想念老头儿的，虽说这样的想念感觉怪怪的。他们从上次见面到现在有多久了？八年？不，将近九年了。沙姆龙在爆炸事件后来过维也纳，帮着打理乱局，确保加百列的真实使命不暴露。加百列此后又见过沙姆龙一次。当时他去了特拉维夫，告诉沙姆龙他要退出。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搞错了，”沙姆龙说道，“人人都觉得如今和平已经唾手可得，我们的生存没有威胁了。他们不懂，和平只会使疯狂的人更加丧心病狂。他们不懂，我们必须都更加警惕地盯住未来的阿拉伯朋友，绝不比当年公开为敌的时候省心。”

“间谍是一项永无止休的使命。”

“但是如今的棒小伙子们在国防军服完役，立刻拔腿就跑，他们急着去赚钱，然后一边打手机一边坐在咖啡店里享受小资生活。当初我们选人，只挑最好的。比如你，加百列。如今只能选那些太笨的或者太懒的、逃避现实生活的人。”

“改变你的征兵策略吧。”

“我改了。不过我立刻就需要人。他得在欧洲开展行动，不用经过所在国政府的许可，也不会把事情弄到《泰晤士报》星期日的头条去。我需要你，加百列。我需要一位王子。我要你为机构贡献你的好身手，就像修复韦切利奥那样。我们的业务受了破坏。我需要你帮着恢复它。”

“五百年光阴留下的污点和冷落，我能消解。十年的组织机构废弛，那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追査恐怖分子，恢复机构的工作，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已经同别人签约了。”

沙姆龙摘下眼镜，朝镜片上哈着气，又用丝巾擦拭着。“是塔里克，顺便告诉你。”他说着，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察看着镜片，“我跟你提过吗，加百列？是塔里克在巴黎杀害了大使和大使夫人。是塔里克用我同胞的血染红塞纳河。塔里克——你的老朋友。”

加百列猛踩一脚刹车，沙姆龙的眼镜撞在了挡风玻璃上。

加百列驱车穿过利扎德镇，然后驶过一片光秃的草地，一直来到海边。他在灯塔附近一处停车位停下车，熄灭了引擎。汽车在风中颤抖着。他带着沙姆龙走过一条通往崖岸的黑暗小径。空气中充满了淅淅沥沥的海水。一只海鸟冲他们尖叫。灯塔上的传信号角响起来，沙姆龙猛地转身，撑开双臂护住自己，似乎是要抵御敌人的暗中偷袭。

在崖岸的边缘，一家小咖啡店里灯火闪烁。店员正打算打烊，然而加百列略施魅力，请他们又做了几份蛋饼，煮了一壶茶。沙姆龙扮演起了海勒先生的角色，用一张湿纸巾揩去了山羊皮鞋上的尘土。为他们服务的女孩子戴了许多只耳环和手镯，走起路来好像一串风铃。她身上有点莉亚的味道——加百列看得出，沙姆龙也能看得出。

“你为什么觉得是塔里克干的？”

“你听说了那个女孩儿吗？美国女孩，就是那个他用来做掩护，后来又冷血地杀害的女孩子。听说了吧？塔里克一贯喜欢女人。太糟糕了，她们的结局都一样。”

“这就是你了解的全部？就一个死去的美国女孩？”

沙姆龙对他讲了录像带的事，又讲了大使和夫人上车前一分钟，有个侍者打了一通神秘的电话。“他名叫穆罕默德·阿齐兹。他对供应餐饮的公司说自己是阿尔及利亚人。他不是侍者，也不是阿尔及利亚人。十年前，他曾是塔里克组织里的一员，在塔里克的好几次行动中都充当了配角。”

手镯女孩来到他们桌前，为他们的茶壶添热水，沙姆龙立即沉默不语了。她走后，他继续问道：“你现在身边有女孩吗？”他问起别人的私事来一向百无禁忌。不论是敌是友，男人生活的每个角落都在他问题的范围之内。

加百列一边摇着头，一边张罗着茶水——牛奶在下，茶水在上，英格兰风味。沙姆龙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三个糖包，粗鲁地搅拌着，又继续发问：“没有爱情？快乐远航的时候没往船上勾引个露水情人？”

“船上没有女人，只有皮尔。”

“是啊，皮尔。你的警卫员？”

“我的警卫员。”

“为何不近女色，我能问吗？”

“不，你不能。”

沙姆龙微微皱眉。以前加百列的私生活一向对他毫不设防，他已经习惯了。

“那个女孩怎么样？”沙姆龙脑袋一伸，指向女侍者，“她盯着你看，眼睛都挪不开了，她对你一点诱惑都没有？”

“她是个孩子。”加百列说。

“你才是个孩子。”

“我都快五十了。”

“你看起来也就四十岁。”

“那是因为我再也不用为你卖命。”

沙姆龙轻轻揩去嘴唇上的煎蛋：“也许你不敢再要女人，因为你害怕塔里克又要杀她。”

加百列猛地抬头，似乎是听见了一声枪响。

“如果你帮我干掉塔里克，也许这样你就可以原谅自己，不再为维也纳的事自责。我知道你一直在责怪自己，加百列。如果不是因为突尼斯的事，莉亚和丹尼根本就不用去维也纳。”

“闭嘴……”

“如果你帮我干掉塔里克，也许你就可以在心里放下莉亚，继续新的生活，”

加百列站起来，把一张揉烂的十英镑丢在桌上，走出店去。沙姆龙抱歉地对那女孩微笑着，轻手轻脚地跟在他后面。

走下崖岸，来到山脚下，在波尔佩尔湾的灰色沙滩上，伫立着一座废弃的救生瞭望台。月光带着湿气，穿透破碎的云层，又从海面上反射回来。加百列将手插入夹克口袋，心里想着维也纳。爆炸发生前的那个下午。那是他同莉亚最后一次做爱，也是平生最后一次做爱……当时莉亚坚持将卧室的百叶窗打开，尽管那扇窗正对着相邻的公寓楼，而且加百列确信邻居正在看着他们。莉亚巴不得他们看。她发现在犹太人的观念里，有—种反常的理论——即使在饱受迫害的城市里，也要尽力追欢逐乐，即使是这位身份隐秘的意大利修画师和他的瑞士女朋友也不例外。加百列记得莉亚带着湿气的体温，还有她皮肤的咸味。之后他们睡着了。醒来时他发现她坐在床缘，望着他。“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行动。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离开机构，不管干什么都行，只要是正常人的工作。我们可以留在欧洲，你可以专门做你的修画师。答应我，加百列。”

沙姆龙也随他来到了沙滩。

加百列抬起头：“你为什么回到机构去？你为什么就不能留在太巴列，过安稳日子？他们一召唤你怎么就回去了？”

“没有了断的事情太多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干干净净什么尾巴也不留就离开保密部门的。我们离开的时候都有些未了的事。过去的行动，过去的宿敌。他们会把你拉回来，就像旧情人的回忆。同时，我也不能容忍阿尔萨斯和勒夫继续败坏我们部门的工作。”

“你为何把勒夫留下？”

“我保留勒夫是因为迫于压力。勒夫向总理摊牌，说要是我赶他走，他是不会保持沉默的。总理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特别行动部门陷于瘫痪。他认输了，勒夫就成了碰不得的人。”

“他是条蛇。”

“你说总理？”

“是勒夫。”

“还是条毒蛇，不过，玩蛇的人需要很小心。阿尔萨斯辞职的时候，勒夫自认是顺位继承的不二人选。勒夫不是个年轻小伙子了，他能感觉到王位正从手里滑落。如果我来得快，走得也快，勒夫或许还有机会。如果我做满任期，又如果我恋桟权力而且是个老不死，那么总理很可能会找一个更年轻的王子来继我的位。不用问，我不可能指望勒夫在扫罗王大道的机构里成为我的支持者。”

“他一向不喜欢我。”

“那是因为他嫉妒你，嫉妒你专业上的成就，嫉妒你的天赋，嫉妒你打掩护做个修画师就比他在机构里领的工资还多三倍。我的上帝，他甚至还嫉妒你有莉亚。你所拥有的就是他勒夫梦想拥有的一切，所以他就恨你。”

“他还想成为对付‘黑色九月’的团队一员。”

“勒夫很聪明，可他不是冲锋在第一线的材料，勒夫是坐在幕后的人。”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他什么也不知道，”沙姆龙冷冷地说，“假如你决定归队，他也会一无所知的。我会亲自和你联络，就像当初那样。”

“就算杀了塔里克也换不回丹尼，换不回莉亚。你听说了吗？我们在忙着刺杀‘黑色九月’成员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埃及人和叙利亚人正准备把我们都赶下海。他们差点就成功了。我们杀了十三名‘黑色九月’成员，最终也没法挽回在慕尼黑遭屠杀的那些男孩儿，一个也换不回来了。”

“你说的是，不过这感觉痛快。”

加百列闭上双眼。那是一幢公寓楼，地点是罗马的安尼巴黎诺广场，昏暗的楼梯间里，站着一位干巴瘦的巴勒斯坦翻译，名叫瓦德尔·阿卜杜拉·兹威特，是“黑色九月”在意大利的行动组长。他还记得邻居练习铜琴的音乐声——很耳熟的一段，他不知道名字。一声闷响，令人晕眩，子弹穿透肉体击碎骨骼。加百列的另一颗子弹没有射中瓦德尔的身体，打碎了一支酒瓶。那是瓶刚买来的酒，不知什么原因，加百列总是想起这瓶酒，黑色、紫色、棕色的酒浆，泼洒在石板地上，混合着将死之人的血。

他睁开眼，罗马的影像退去了。“痛快是短暂的。”他说，“可是接下来，你觉得你和被你所杀的人是一样的恶。”

“战争中总有士兵丧命。”

“盯着他的眼睛，一边把子弹灌进他的身体，那感觉不像战争，更像谋杀。”

“这不是谋杀，加百列。这绝对不是谋杀。”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找到塔里克？”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替他工作的人。我认为通过这人我们就能找到塔里克。”

“他在哪儿？”

“就在这儿，英格兰。”

“具体点。”

“伦敦，这里边就有个问题了。根据我们同英国情报部门的协议，我们如果在他们领土上行动，就必须事先向他们通告。我倾向于违背协议，因为英国人会通知他们在中情局的朋友，中情局又会给我们施加压力，让我们以和平进程大局为重，取消行动。”

“这还真是个问题。”

“所以我才需要你。我需要有人在英格兰展开行动，还不会引起当地人的怀疑。他可以开展单纯的监视行动，而且不会横生枝节。”

“我监视这个中间人，他能带我找到塔里克？”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这种事什么时候简单过，阿里？尤其是这里边还有你。”

加百列悄然溜进村舍，将夹克甩在起居室的小床上。他立刻感到那幅韦切利奥正在牵引着他。一如既往。每次出门前，他会从不例外地在画作前再多耽搁片刻，每次回家时，他也从无例外地径直回到工作室，对着画作凝视一番。这是他每天下午睡醒后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也是每天早晨睡觉前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这有点近乎于疯魔，不过加百列认定，只有着了魔的人才能做好修画师的工作。对于杀手，同样是这个道理。

他爬上楼梯，来到工作室，打开荧光灯，注视着古画。上帝啊，他修了多长时间了？六个月？七个月？韦切利奥当初多半只花了几周时间就完成了这幅圣坛画，加百列却要花十倍的时间去修复它。

他回想着自己所做的一切。两周时间研究韦切利奥本人。生平，影响，技法特征。一个月的时间具体分析《牧羊者的爱慕》，运用的是高技术设备：瓦尔德显微镜用来观察表面，X光片用来检查表面以下，用紫外线观察过去的修复痕迹。分析检查过后，要花四个月清除污垢和黄色的清漆。这可不是收拾一张茶几，而是一项枯燥而费时的工作。加百列首先需要配置好恰到好处的溶剂，既可以溶解清漆层，又对画面毫无影响。他得用特制的棉签蘸上溶剂，在画面上捻着擦着，直到棉签上沾满了污渍为止。然后再换下一根棉签，直到整个画面都收拾到为止。蘸，捻，擦，丢掉……犹如用牙刷清洗一艘战舰的甲板。如果效率高，他一天可以清理掉几个平方英寸的清漆污渍。

如今，他已经进入了整个工程的最后一个阶段：修整圣坛画的破损部分，这些都是数百年来积攒下来的破损。这是一项消耗心神的细致工作，他必须每天晚上花几个小时，眼睛凑在放大镜前，脸几乎贴着画面。他的目标就是要让肉眼看不出修复的痕迹。笔毫的运动轨迹，颜色，质感，一切都必须同原作一致。如果修复部位周围的油彩有裂缝，加百列就得在修复部分做出假裂痕。如果画家留下了一块独特的天青色光影，加百列就得花几个小时在调色板上配出一模一样的颜色。他的使命就是把画修得像没修过的样子。清除污渍，恢复原始的光华。

他需要睡眠，然而他更需要时间，同韦切利奥耳鬂厮磨。沙姆龙唤醒了他的热情，也使他的感觉更加敏锐。他知道这对他的工作有好处。他打开音响，等待着音乐响起，一边将双目放大镜套在头上，就在歌剧《波西米亚人》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他拿起了调色板。他将少量乳液放在调色板上，又加入一点颜料，再用醇醚溶剂稀释，直到色调适度为止。修女的脸颊已经剥落了一块。为了修复它，加百列已经苦干了一个多星期。他用画笔蘸了蘸颜料，将放大镜的镜片调低，然后用笔尖轻点着画面，精心地模拟着韦切利奥的笔法。很快，他就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和普契尼的音乐中。

两小时后，加百列修整了一小块画面，面积约为衬衫纽扣的一半。他抬起放大镜的镜片，揉着眼睛。接着，他在调色板上又配了些颜料，再次投入了工作。

又过了一个小时，沙姆龙闯进了他的脑海。“是塔里克在巴黎杀了大使和大使夫人。”

要不是因为这个老头儿，加百列是不会成为一名修画师的。当时沙姆龙需要一道保密性极强的掩护，来帮助加百列在欧洲旅行生活，畅行无碍。加百列原本就是个有天分的画家——他在特拉维夫的一所名校学过艺术，又在巴黎深造过一年。所以沙姆龙把他派往威尼斯学习修画技艺。学徒期满后，沙姆龙就利用朱利安·伊舍伍德为他安排工作，比如，沙姆龙要派加百列去日内瓦，伊舍伍德就会利用他的关系网为加百列在当地找一份修画的工作，不过有时候，他也会为一些小型博物馆或别的画商工作。加百列天分太高了，他很快成了全世界炙手可热的修画名师。

到凌晨两点，画中修女的脸庞在加百列眼前模糊起来。他的脖子灼烧般地痛。他移开放大镜片，将调色板上的颜料刮干净，收拾了东西。接着他走下楼去，一头倒在床上，衣服也没脱，打算就此睡去。不行。沙姆龙又回到了他的脑海。

“是塔里克用我同胞的血染红塞纳河。”

加百列睁开双眼。慢慢地，一点一点，一层一层，一切再度回放，那些画面犹如他房里天花板上的淫秽涂鸦——沙姆龙招募了他，他在学院里受训，“黑色九月”的行动，突尼斯，维也纳……他几乎能听见一串串希伯来语的特殊词汇在耳边疯狂响起：Kidon（刺杀），Katsa（情报员），Sayan（志愿特工），Bodel（递送专员），Bat leveyha（女特工）。

“我们离开的时候都有些未了的事。过去的行动，过去的宿敌。他们会把你拉回来，就像旧情人的回忆。”

你个该死的，沙姆龙，加百列想着。找别人去吧你。

黎明时分，他身子一扭，爬下床，站在窗前。天空又低又黑，酝酿着—场降雨。在码头和双桅船外面的海面上，波涛汹涌，一队海鸥正在吵吵闹闹。加百列走进厨房，开始煮咖啡。

此前，沙姆龙留下了一堆文件，普通的吕宋纸文件夹，没有标签，夹子背面有一块彗星形状的烟灰缸印痕，旁边还有一块咖啡渍，形状犹如罗尔沙赫测试留下的墨迹。加百列缓缓打开它，像是担心它会爆炸。他把文件端到鼻子前，没错，这是从调研部出来的文件，就是它。封面内页附了一页纸，上面有每一位查阅过文件的官员姓名。这些都是机构内部使用的化名，对他毫无意义——除了最后一个：罗姆，这是部门首脑专用的化名。他翻到第一页，看过了文件的标题，然后翻看着一张张监控照片。

他迅速地读了一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些咖啡，接着放慢速度又读了一遍。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似乎穿越至童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略有不同。也许比他的记忆中的那个人更矮小，更丑陋些。修画的技艺同杀人的伎俩如此相似，对此他始终感到震惊。方法步骤完全相同：研究目标，渐渐地熟悉他，喜欢他，完成任务，不着痕迹地离去。如果他此刻不是在阅读恐怖分子尤瑟夫·阿尔·陶非吉的卷宗，那么很可能就是在阅读关于弗朗西斯科·韦切利奥的学术文章——二者不是异曲同工吗？

“如果你帮我干掉塔里克，也许你就可以在心里放下莉亚，继续新的生活。”

当他读完第二遍的时候，他打开水池下的柜门，取出一个不锈钢的盒子。盒里装的是一支枪，伯莱塔，点二二口径半自动，特别配制的枪管，长度恰到好处。机构内部刺杀用枪支的遴选标准：安静，迅速，稳定可靠。加百列松开弹夹栓，向弹夹里推进了八颗子弹。这种枪采用了减装药子弹，所以射击的时候极其安静。当初加百列在罗马射杀过一位“黑色九月”的特工，邻居都把致命的射击声错当成了爆竹声。他装上弹夹，拉动枪栓，将第一发子弹推上膛。他已经调整了弹簧装置，用来补偿子弹弹药的动力不足。此刻，他举起武器，顺着准心看去。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淡橄榄的肤色，柔和的棕色眼睛，零乱的黑发。

“是塔里克在巴黎杀害了大使和大使夫人。是塔里克用我同胞的血染红塞纳河。塔里克——你的老朋友。”

加百列放下枪，合上文件夹，用双掌的掌根揉着双眼。维也纳的灾变之后，他对自己做了一个承诺。他要永远离开机构，不接受任务，不唤起回忆，不同总部联络，句号！他会专注于修画，寄情于海洋，尽力忘掉维也纳发生的一切。他见过太多的旧人，只要机构一个电话，就再一次卷进去，去承担一个没人愿意做的棘手任务。绝少有人能真的把秘密工作甩在身后。太多了，够了。

不过，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这个中间人真的能带着他们找到塔里克呢？

“如果你帮我干掉塔里克，也许这样你就可以原谅自己，不再为维也纳的事自责。”

在本能驱使下，他飘到了楼上，来到工作室，又站在了韦切利奥面前，检査着昨晚的工作。他拿定主意了。沙姆龙的来访至少带来了些好消息。他感到一阵苦涩的遗憾。如果他要为沙姆龙工作，就不得不撇下韦切利奥了。等他再次回到这幅画前，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陌生人，一切就得从头开始。那幅伦勃朗怎么办？伦勃朗，他会退还给佳士得拍卖行，并致以一名专业人士最深的歉意。不过韦切利奥可不能退。他投入了太多的时间，注入了太多个人的情感，所以容不得别人再来接手了。这是他的画。朱利安只能耐心等待了。

他悄然下楼，熄灭了煤气炉，收拾好伯莱塔手枪，将沙姆龙的文件滑入抽屉。一走出门，他就被一阵潮湿的风吹了个趔趄。天冷得令人压抑，打在他脸上的雨点好似一颗颗铅弹。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拖曳着离开了一个温暖的安乐窝。吊索敲打着双桅船的桅杆。在河面上盘旋的鸥群，齐声尖叫，振动着白色的翅膀，似乎在敲打灰色的云层。加百列用兜帽盖住头，迈开了脚步。

在村镇商店的门外，有一部公用电话。加百列拨通了萨伏伊酒店的号码，请前台为他转接到鲁道夫·海勒的房间。他总是在电话的一头勾勒着沙姆龙的形象：皱纹密布的脸，皮糙肉厚的手，煎熬苦恼的表情，心里想的事情似乎永远在一块空白画布的遮盖之下。沙姆龙接听后，两人用德语寒暄了几句，然后才开始说英语。加百列一贯假设电话正在遭人监听，所以当他同沙姆龙谈及行动事宜的时候，说的都是密码。

“这样的行动项目需要大量资金。我需要花钱雇人手，安排交通，租办公室、公寓，还有机动资金以应不时之需。”

“我向你保证，资金不是问题。”

加百列提到了勒夫，以及如何对他保密的问题：“如果我的记忆不错，为你提供行动经费的银行，如今都在你的竞争对手掌控之下。如果你现在到银行筹钱，就会冒些风险，咱们的意图可能会暴露的。”

“事实上，我的资金另有来源，既可以拿到钱，又不会挑起竞争。”

“如果我接受了你的计划，我要求你赋予我全权，让我自己选择最合适的行动方式。项目要保密，要避免竞争，这就需要使用独立的契约人和其他自由职业者。请这些人员都要花钱的。我要求赋予独立的财务支配权和使用一切必要资源的权力。”

“会给你的，不过整个行动的总体掌控人是我，我会坐镇日内瓦。”

“同意。下一个问题是对我个人的补偿。”

“恐怕这会儿你有资格坐地起价了。”

“十五万英镑。如果项目历时超过六个月，需要再付我十万英镑。”

“同意。那，咱们就此说定了吗？”

“本日内我会让你知道的。”

不过，首先得到消息的，是皮尔，而不是沙姆龙。

当天傍晚，皮尔听到码头上的噪声。他撇开学校的作业，抬头向窗外一望。在余晖之中，他看见陌生客在双桅船的甲板上，穿着黄色防水衣，黑色的毛线帽压得很低，皮尔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他正在把双桅船“打包装箱”呢。摘下风帆，卸去天线，舱门上锁。他的脸上带着冷酷的坚决，那是皮尔从未见过的。他想过要跑去看看出了什么变故，然而陌生客的神态分明在说：他此时没心情见人。

—小时后，陌生客回到房里，不见了踪影。皮尔继续做功课，几分钟后又被打断了，这次是因为陌生客的MG老爷车响了起来。皮尔冲到窗前，正看见汽车缓缓开上车道，雨水穿过车前灯的光线。他举起手，这动作与其说是在招手，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投降。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陌生客好像没有看见他。接着，车前灯闪了一次，小小的MG随即消失了。

皮尔守在窗前，直到完全听不见马达声为止。一颗泪珠迸出来，滴在他的颊上。他一把抹去。大男孩是不哭的，他对自己说。陌生客才不会为我哭呢。我也不为他哭。楼下，德里克和他的母亲又开始争吵了。皮尔爬上床，用枕头捂住了耳朵。

[1]西奈（Sinai）：即西奈半岛，其西部边界是苏伊士运河，东北部边界为以色列-埃及国界。

9

伦敦，霍尔本

镜像联通是一家数十亿资产的国际出版集团，总部设在一座现代化的写字楼里，俯瞰着新新广场。它的主人是一位六英尺八英寸高、三百磅重的暴君，名字叫本杰明·斯通。他的顶层豪华套房雄踞在公司总部之上，身为帝国首脑，他坐镇其中，统治着从中东到美国的众多下属公司。他拥有十几家报纸和杂志，同时掌控着一家深孚众望的纽约出版社——霍顿和麦克罗森。然而斯通王冠上最为璀燦的明珠是《每日传送报》，它的销量在全英国排名第三。在沃平的记者圈里，人们将《每日传送报》称为《每日斯通报》，因为它往往会在一日之内就刊登两篇报道，专门介绍斯通的企业和他的慈善活动。

他的竞争者们所不知道的是，斯通，身为一名匈牙利出生的犹太人，同时还是阿里·沙姆龙最为倚重的志愿特工。如果沙姆龙需要在某敌对国安插一名情报人员，他就可能让斯通和《每日传送报》作掩护。要是有哪个前任情报人员心怀不满，想要写本书把机构里的事情捅出去，沙姆龙也会找斯通和他的纽约出版社，让他把火头掐灭。如果沙姆龙想通过西方媒体编排一则故事，他只需拿起电话，对本杰明·斯通窃窃低语一番，一切就搞定了。

不过斯通对机构最大的贡献是钱。在扫罗王大道的高层中，他的乐善好施为他贏得了一个绰号：哈达萨[1]。的确，从斯通属下各公司的养老金里贪污来的钱，多年来一直用于为机构提供行动经费。每到沙姆龙要用钱时，斯通就会从一系列空壳企业和虚拟公司里挪一笔款子，拨到沙姆龙在日内瓦的行动账户上。

那天晚上，斯通在装饰得庸脂俗粉的大厅里迎接了沙姆龙。“你他妈的！”他用标志性的男中音粗声粗气地吼道，“鲁道夫，我的最爱！我都不知道你就在城里。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来了？我好安排点什么合适的。宴席啊，活人祭祀啊什么的。”斯通将一只巨手搂住了沙姆龙的肩头，“超级老杂种！你运气好，碰巧我也在。太棒了！太好了！来来来，坐坐。好好地吃喝！”

斯通将沙姆龙拖进待客室。一切的一切都是超大号的，恰好适合斯通的大块头：加大号的座椅，手工皮革的沙发，沉厚的红地毯，巨大的软凳，又宽又矮的桌子上摆放着大捧的鲜花和其他有钱人送给他的昂贵装饰品。斯通将沙姆龙按在一把椅子上，倒好像是要审问他。他大步来到窗前，按了一枚按钮，沉重的窗帘敞开了。另一侧的洗窗工人已经开始工作了。斯通用肥厚的指节敲击着玻璃，又向洗窗工人挥了挥手。

“你看见的这个局面里，我是一切的主宰，我说了算，海勒先生，”斯通欣赏着眼前的风景，一边说道，“这个工人每天来给我洗窗。窗户脏了我受不了。你受得了吗？如果我命令他跳下去，他就会跳的，事后还会感谢我的建议。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尊敬或者敬爱。他听话是因为害怕不听话的后果。恐惧是一切动力中最有效的。”

洗窗工很快干完了，顺着吊索缒下楼去。斯通缓缓地穿过房间，打开吧台后面的冰箱。他拿出两瓶香槟一一他向来都不会只开一瓶——接着又重重把门摔上，似乎是在用膝盖猛击对手的裆部。他想打开其中的一瓶，然而手指太粗了，完全做不了剥开金属膜和旋开金属丝这样的精细活。最后，他一扬脖子，吼道：“安吉丽娜！”

一位诚惶诚恐的葡萄牙女佣走进房间，她的眼睛稍微有点斜。

“拿着这个，”斯通命令着，一边紧攥着酒瓶的瓶颈，似乎想要掐死它们，“拔掉木塞，冰镇起来。拿吃的来，安吉丽娜。好多好多吃的。鱼子酱，烟熏三文鱼，别忘了草莓。要他妈的大大的草莓。要像小女孩刚发育的奶子那么大。”

斯通一屁股坐倒在墙角的沙发里，双脚架在面前的软凳上。他摘掉领带，揉成一团，向后一摔，丢在地上。他穿着一件条纹衬衫，埃及棉手工制作，肩上配着红褐色背带。袖子上的金链扣几乎同腕上金表的表蒙子一样大。安吉丽娜又回到屋里，放下一托盘的食物，随即逃走了。食盘上有啤酒杯大小的凹槽，斯通将香槟倒进去，抓起一枚李子大小的草莓，泡进酒里，然后一口吞下，似乎连嚼也没嚼一下。沙姆龙一瞬间感觉进入了爱丽丝漫游的奇境。一切都是那么巨大，玻璃杯，草莓，大块的烟熏三文鱼，无声播放着美国财经新闻的巨幕电视机，大块头的斯通和他那滑稽的嗓音。

“咱们别装了行不行，海勒先生？”

沙姆龙点点头。他知道，机构在伦敦的分站已经派了位技师，今晚之前就已经将整间套房搜索过一遍了，确信没有窃听装置。

“阿里，我的朋友！”

斯通端起一碗鱼子酱，干杯一般灌进嘴里。沙姆龙眼看着价值三百美元的鲟鱼子消失在了斯通的咽喉里。整整二十分钟，他对沙姆龙大谈自己的商业传奇，他的慈善活动，同威尔士亲王近期的会晤，他活跃而多样的性爱生活。中间只停顿了一次，为的是吆喝安吉丽娜进来，换一桶新的鱼子酱。沙姆龙双腿交叠地坐着，望着香槟里升起的气泡，偶尔嘟囔一句“这个有意思”或是“这个太迷人了”。

“你的孩子们怎么样？”斯通突然问道，毫无征兆地换了话题。沙姆龙有个儿子在南黎巴嫩安全区的以色列国防军服役，还有个女儿，已经移居新西兰，加入当地国籍，给她电话也不回了。

“挺好，”沙姆龙说道，“你呢？你的儿子们怎样？”

“上个礼拜我不得不解雇了克里斯托弗。”

“我听说了。”

“我的对头们看见我的开支大，都在偷着乐，不过我认为那才是勇气的体现。每一位镜像联通的雇员，不管处在食物链多么低端的位置，都知道我是个严酷苛刻的混蛋，不过是位公平的混蛋。”

“就因为开会迟到五分钟就解雇，太苛刻了些。”

“这是原则，阿里。你在你的领地里也该运用同样的手段。”

“乔纳森呢，他怎么样？”

“自己出去工作了。我告诉他忘了他是谁的后代。我说他老早就该忘了的。”

对这样的教子之道，沙姆龙诧异地摇摇头。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门前的，阿里·沙姆龙？显然不是为了吃。鱼子酱你连碰都没碰，香槟也没碰过。别干坐着。说话呀，阿里。”

“我需要钱。”

“看得出来，显然的。我又不是傻瓜。你手里拿着讨钱的帽子呢。干吗用？买股票吗，阿里？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问一句总可以吧？”

“同巴黎事件有关，”沙姆龙说道，“恐怕这是我能透露的全部了。”

“别逗了，阿里。你可以多说点吧？多少给我点来龙去脉吧。”

“我要抓住行凶的恐怖分子。”

“这就有点头绪了。这次要多少？”

“五十万。”

“什么颜色的票子？”

“美元。”

“分期还是全额付清？”

“事实上，我需要拿到最高额度，上限还不能封顶。具体多少还得取决于破案要花多长时间。”

“我想我能办到。你希望以什么名义汇出这笔钱？”

“在巴哈马的拿骚有一家小型运输公司，名叫卡尔顿有限公司。他们最大的集装箱船正在船坞里维修。不幸的是，维修时间延长了，需要花费的钱超过了他们的预期。他们需要尽快注入一笔资金，不然卡尔顿就得把船从船坞提走。”

“我懂了。”

沙姆龙飞快地报出了巴哈马的账号，斯通用一支金笔记在了一本记事簿上。

“明早之前我就能在账上拨五十万。”

“谢谢。”

“还有别的吗？”

“我要你再做一项投资。”

“又一家运输公司？”

“事实上，是伦敦一间画廊的画商。”

“艺术！不要，谢谢了，阿里。”

“这是我请你送我个人情。”

斯通叹息一声。沙姆龙从他口气里能嗅出鱼子酱和香槟。“我听你说下去。”

“请给一家叫伊舍伍德艺术馆的公司贷一笔款子。”

“伊舍伍德！”

沙姆龙点点头。

“朱利安·伊舍伍德？朱利·伊舍伍德？我也曾经做过没有定数、有风险的投资，阿里，不过把钱借给朱利·伊舍伍德一定就等于把钞票往火里扔。我不干。对不起，帮不上忙。”

“这是我个人请求你帮忙。”

“我明白告诉你我不干。让朱利自己想办法吧。”斯通第二次突然转移了话题，“我怎么不知道朱利也是同道兄弟？”

“我没说他是。”

“无关紧要了，因为我的钱一点也不能借给他。我决定了。不要再讨论了·”

“太让人失望了。”

“别威胁我，阿里·沙姆龙。你好大胆，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要不是有了我，机构连买个尿罐子的钱也拿不出来。我给了你多少个一百万，你能数得清吗？”

“你非常慷慨，本杰明。”

“慷慨！基督啊！我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撑起了你们的财政。不过也许你没留意，镜像联通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我的那些债主盯着我的每一个毛孔呢。银行都伸手讨债，旧债还清之前他们都不肯再给我贷款了。镜像联通船舱正在漏水呢，懂吗？镜像联通这艘船要是沉了，你的聚宝盆摇钱树也就算是丢了。”

“我了解你目前有难处，”沙姆龙说道，“不过我敢肯定镜像联通一定能走出危机变得空前强大。”

“是吗？真的吗？扯淡！你凭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

“别哄我了，阿里。多年来我只管给钱，从来不要什么回报。不过这回我也要你帮助我了。我需要你去依靠一下你在伦敦城里那些朋友，让他们别把手里的钱攥那么紧。我还需要你说服以色列的投资人，让他们不妨减免我的一部分债务，这样对各方的利益都有好处。”

“我尽力而为吧。”

“还有一件事。我一向帮你刊登那些宣传色彩的文章，有求必应。你能不能定期为我提供一些真实的故事？能博来喝彩的，帮助报纸热卖的。让那些有钱的投资人看看，镜像联通依然是值得期待的对象。”

“我会尽力帮你找找。”

“你一定能拿出好东西的。”斯通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鱼子酱，“咱们齐心协力，就能愚公移山，阿里。不过，要是镜像联通倒了，局面真的会很难堪。”

第二天早上，沙姆龙和加百列在汉普斯特西斯公园会面。他们沿着一条小径走着。两侧夹道的山毛榉树还在滴着露水。沙姆龙等一对晨跑者过去了，这才开口：“你的钱到了。五十万，美元。日内瓦的老账号。”

“如果我需要更多呢？”

“那我就再拨给你。不过井水总有喝干的时候。你对金钱一向谨慎。我希望不要多生枝节，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扫罗王大道的会计师找麻烦了。”

“我只花我需要的钱。”

沙姆龙换了话题，谈起了通讯联络的事。由于勒夫掌握着机构的伦敦站，他手上的资源和人力是绝不容加百列染指的。伦敦有三名递送员忠于沙姆龙，他们可以协助加百列，而且不会告诉伦敦站的负责人。沙姆龙背出了一串电话号码，加百列强记在了心里。这真像是回到了学院，傻乎乎地做记忆游戏，又像在数楼梯的台阶数，或是记忆某人橱柜里有些什么物品，又或是短短一瞥，就记住十几辆汽车的车牌号。

沙姆龙继续说下去。伦敦站的安全电缆不能用来做电子通讯，因为所有信息传输都需要经过该站负责人的检查。出于同样的原因，伦敦站的信箱也是不能用的。如果情况紧急，加百列可以将前线报告塞进邮包，寄给一个叫阿莫斯·阿尔戈夫的。外交部的一位朋友会把它传给沙姆龙在扫罗王大道的地址。不过这项特权他不能滥用。伦敦的安全公寓对加百列也是禁用的。因为他们由伦敦站管理，勒夫对使用记录査看得很紧。

沙姆龙迅速说出一个奥斯陆的电话号码，通过它可以转接到他在太巴列的家中。这条线加百列可以使用，虽说不太安全。

“如果需要面对面沟通，地点就在巴黎，”沙姆龙说道，“地点就是当年对付‘黑色九月’时的那些老行动地点，纪念旧时光嘛。相同的步骤，相同的撤离方式，相同的手势暗语。你还记得巴黎的老地方吧？”

“巴黎，永远的巴黎。”

“还有问题吗？”

加百列摇摇头。

“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你不妨离开英国，越快越好。”加百列说道。

接着，他转身快速走开了。

[1]哈达萨（Hadassah）：美国犹太人妇女志愿者组织，是全球最大的犹太人组织之一。

10

伦敦，圣詹姆斯

“听着，朱利。”奥利弗·丁布尔比说着，向前一倾，厚脑门罩住了桌面。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我知道你有麻烦。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有麻烦。这里是没有秘密的，伙计。”

奥利弗·丁布尔比整个人都是粉红色的，粉红的脸色配着粉红的衬衫，似乎总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他的头发卷曲而凌乱，耳朵上还覆盖着一些角质。在伦敦的艺术行里，伊舍伍德和丁布尔比的关系是竞争者当中最亲近的了。这意味着，伊舍伍德对他仅仅怀有轻微的轻蔑。

“你失去了支持者，”丁布尔比说道，“你的画白送都没人要。这个月你连个前台小姑娘都留不住。人家提早两个星期就跑了。哦，天哪，这—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希瑟。”

“啊，对。希瑟。这样的人都跑了可真是丢脸啊，对吧？我倒是很想对她再增加些了解。她离开我之后去了贾尔斯·皮特威那里。可爱的姑娘，我对她说我不想侵占朋友的森林，还替她寄走了行李。很不幸，她径直去了新邦德街，投入了那个老鬼的怀抱。”

“好吧，我有麻烦了。”伊舍伍德说着，想要转移话题，“你的主题是什么？”

“是皮特威，是不是？他要把我们都赶尽杀绝，对吗？”丁布尔比有一点港湾英语的口音，午餐时在威尔顿家消费了两瓶勃艮第酒，口音就更重了，“请允许我向你透露些小秘密，老伙计。我们都在一条船上。没有买主，没有卖得出去的好画。哪怕东西真的好，也没人买。除了大凯子，谁也买不起梵·高，莫奈，所以到处都是些现代的，还有印象派。有—天有个流行音乐的明星来到我画廊。想要买点什么同他卧室里的羽绒被罩和桑达菲地毯配套。我把他支到牛津街的塞尔福里奇去了。他都没听出来我的幽默，蠢货。我父亲警告过我，让我别沾这一行的边。有时候会向基督诉苦，悔不该不听老东西的。贾尔斯·皮特威把整个市场的油水都相干了。就凭他那些垃圾货。耶稣啊！可他的货的确是垃圾，是不是，朱利？”

“超级垃圾，奥利弗。”伊舍伍德同意道，又给自己倒了些葡萄酒。

“上礼拜我出门溜达的时候经过了他的一家画廊。往橱窗里一瞧。正好看见一幅明晃晃、亮闪闪的狗屎玩意儿，那是个法国花卉画家画的东西，那个人是科尔马的……哦，他妈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朱利？”

“你说的是吉恩·乔治斯·伊恩？”

“啊，对，就是吉恩·乔治斯·伊恩。画了一把玫瑰、水仙、风信子、旱金莲、牵牛花，还有其他的花。我称之为什锦巧克力盒子。你懂我的意思吧，朱利？”

伊舍伍德缓缓点头，呷了一口酒。丁布尔比做了个深呼吸，继续说道：“就在同一个晚上，我和罗迪在米拉贝尔吃晚饭。你知道的，和罗迪吃饭会是什么样子。不用问，我们俩午夜才走出餐厅，都喝得高高的，一点痛苦也没有了，麻木。我和罗迪在街上逛了一阵子。他要离婚了，这个罗迪。老婆终于受够了他的那些古玩。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我们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牛逼哄哄的贾尔斯·皮特威的一座画廊前，眼前就是那幅吉恩·乔治斯·伊恩的破玩意儿，一大把玫瑰、水仙、风信子、旱金莲、牵牛花，还有好多别的花。”

“我不认为我想继续听下去。”伊舍伍德哼唧道。

“哦，你得听，老伙计。”丁布尔比的身子倾得更近了，敏捷的小舌头舔了舔薄薄的嘴唇，“罗迪发疯了，开始长篇大论。他声音好大，圣约翰森林的人多半都能听得见。他说皮特威是个老鬼，说他得势了，就标志着大灾难不远了。说得好，真的。我就站在人行道上，给他喝彩，为了增添气氛还不断给他附和。”

丁布尔比凑得更近了，压低了嗓音，兴奋地悄声道：“等他说完了一大篇高头讲章，他就开始用公文箱砸玻璃。你知道，就是那件他总是不肯离手的金属家伙。就砸了几下，橱窗就碎了，警报响起来了。”

“奥利弗！你跟我说实话，这回又是你胡编的吧？上帝啊！”

“真的，朱利。我还没讲完呢。我拽着罗迪的领子，我们俩撒腿就跑。罗迪喝得太高了，他后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酒劲上来了，伊舍伍德有些头痛：“这么拙劣的故事想表达什么主题呢，奥利弗？”

“我的主题就是，你并不孤独。我们都是受害者。贾尔斯·皮特威倾轧的是我们大家，他还会变本加厉的。我都快给他压扁了，看在基督的分上。”

“你缓过来了，奥利弗。你不是正在壮大吗？很快就要再开一间更大的画廊了。”

“哦，进展相当不错，谢天谢地啊。不过我本来可以干得更好。你也一样，朱利。我不是想要批评你，不过你应该可以卖出更多的画。”

“一切都会有转机的。我只是需要几周时间积攒力量，然后我就好起来了。我需要一位新女孩儿。”

“我可以给你找个女孩子。”

“不是那种女孩子。我需要一个能接电话、懂点儿艺术的女孩子。”

“我想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很会接电话，而且很懂艺术的。去年夏天你在索斯比买了一幅画，你该不会是把希望全都拴在它身上了吧？”

“奥利弗，你怎么……”

“我说过的，伙计，这里没有秘密可言。”

“奥利弗，如果这场谈话是有主题的，那么请尽快切入。”

“我的主题是，我们需要拧成一股绳。我们得结成联盟才能求生存。说到底，我们是不可能打垮恐怖的贾尔斯·皮特威的，不过我们如果能形成坚强的防御同盟，也许我们可以同他相安无事地共存。”

“你还是在废话，有话直说吧，哪怕平生就一次，看在上帝面上。我又不是你众多的情人之一。”

“好，直截了当。我想找个拍档。”

“拍档？什么样的拍档？”

“你要听实话？”

“是，当然。”

“拍档就是，我把你买下来。”

“奥利弗！”

“你的画廊不错的。”

“奥利弗！”

“你的门廊里还有些好画。”

“奥利弗！！”

“你甚至还保留着不错的声誉。我想査看一下你的库存，然后估个好价钱。足够的钱，让你还清债务。然后我想把你所有卖不出去的‘死货’都烧了，找些别的替补，然后重新开张。你可以为我打工。我会付给你慷慨的薪酬，外加销售提成。你会干得相当不错的，朱利。”

“给你打工？你是不是彻底疯了？奥利弗，你好大胆！”

“别硬撑，别端着架子。这是生意，不是私事。你快淹死了，朱利安。我给你扔救生圈呢。别犯傻了，赶紧接受吧。”

然而伊舍伍德站了起来，伸手在口袋里掏着钱。

“朱利安，拜托了，省省你的钱吧。这是我请客的派对，别做出这种举动。”

“滚蛋！”伊舍伍德将两张二十英镑的钞票摔在丁布尔比粉红色的脸上，“你好大胆！奥利弗！说真的！”

他疾风骤雨地冲出餐厅，走回了画廊。好吧，圣詹姆斯的豺狼鬣狗都抱成团了，奥利弗·丁布尔比想把最大的一块腐肉留给自己。买断我，奥利弗！做你的千秋大梦吧！居然还打算让我为你这么个小小的肥阉货打工？他几乎动了念头，想要打电话给贾尔斯·皮特威，将砸玻璃的事情捅给他。

伊舍伍德穿过梅森场，他暗自发誓，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决不投降。不过要想战斗到底，他就得卖掉韦切利奥，所以他需要加百列。他必须找到他，否则他要是中了沙姆龙的蛊惑，或许会就此蒸发，永远也找不回来了。他径自走上楼梯，凭着惯性不自觉地走进画廊。独自一人的感觉令人大为沮丧。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午餐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前台后面坐着位漂亮的女孩子。他在台前坐下，在通讯录里找出加百列的电话，拨通，听着铃声响过十余次，然后重重一甩手，将电话挂了。也许他碰巧去了镇上，又也许他正蹲在那条该死的船上。

又或者，沙姆龙已经找到他了。

“妈的！”他轻轻说了一句。

他离开画廊，在皮卡迪里大街上招了一辆出租车，一路驶过罗素大街。他在距离大英博物馆几个街区的地方付了钱下车，走进了拉·科内利森·宋艺术品耗材商店的门厅。他站在磨损的木地板上，周围环绕着油漆光鲜的货架和满架的颜料、调色板、纸张、画布、画笔、木炭条。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位名叫佩内洛普的女店员披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在柜台后殷勤地向他微笑。

“你好，小佩。”

“朱利安，老大，”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好吗？上帝，你怎么那么憔悴？”

“和奥利弗·丁布尔比吃午饭了，”他无需再做更多的解释，“听着，我琢磨着你们是不是见过咱们的一位老朋友。他不接我的电话，我就开始担心了，他该不是从康沃尔郡的悬崖上摔下去了吧？”

“很不幸，那位可爱的男士我也很久没机会见上一面了。”

“你们店里还有谁听说过他的消息吗？”

“稍等，我査査。”

佩内洛普询问了玛格丽特，玛格丽特问了谢尔曼，谢尔曼问了特利西亚，问了一轮，最后从商店的深处传来一个空空洞洞的男声——听声音应该是来自丙烯颜料和铅笔分部，只听他严肃地报告说：“今天早晨我才和他说过话。”

“介不介意告诉我他是为了什么事情？”伊舍伍德对着天花板说道。

“他取消了每月一次的订货。”

“他一共订了多少个月？”

“每月发货除非特别通知。”

“他说为什么取消了吗？”

“亲爱的，按他的一贯做派，他会说吗？”

次日一早，伊舍伍德取消了本周所有的约会，又租了一辆车。他在公路上疾驶了整整五个小时。先向西，到布里斯托尔。再向南，沿着海峡的方向，穿过德文郡直到康沃尔郡。天气同伊舍伍德的情绪一样不踏实，一阵玻璃珠子大小的雨点落过后，冬日苍白的阳光又弱弱地冒出了头。然而风却一刻也没有停过。风好大，费了伊舍伍德好大一番功夫才控制住那辆小小的福特雅仕。他利用停车的空暇吃了午餐。他只匆匆停了三次，一次加油，一次小便，第三次是在达特穆尔。当时他撞上了一只海鸟，于是他用一只空塑料袋隔挡着手指，捡起了尸体，为死鸟念了一段简短的犹太祈祷词，然后庄重地抛入草木丛中。

他到达加百列的房舍时，还不到三点。加百列的船上盖着帆布。他穿过小径，按响了门铃。铃声响过二遍后，他就开始捶门，最后自己动手拉门闩。上锁了。

他透过玻璃窗窥看着洁净无尘的厨房。加百列是从来不会烹饪的人——丢给他一块面包，或是少许米饭，他就能支撑着跋涉五十英里——不过即便用加百列的标准衡量，厨房也显得过分洁净了，而且过分空荡。他走了，伊舍伍德下了结论，会离开很久一段时间。

他走进后花园，沿着屋舍边缘走着，查看着每一扇窗户，盼着其中有一扇是加百列忘了锁的。不过那可不是加百列的做派。

他原路返回，再次站在了码头上。硝烟般的云层从海面滚滚而来，盖住了河面。一颗肥嘟嘟的雨点砸在他的额头正中，滚过眼镜，沿着鼻梁滚下来。他摘了眼镜，河面的景观模糊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了脸，又戴上了眼镜。

眼前的景物重新清晰起来，他这才发现一个小男孩就站在几英尺外。他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如同一只悄然跟进猎物的猫。伊舍伍德没有孩子，对孩子的年龄也全然没有概念。他猜想这位面孔紧绷的小家伙大约有十一二岁吧。

男孩说道：“你偷偷摸摸地要干什么？”

“我没有偷偷摸摸，你这个倒霉的小东西又是谁呢？”

“我叫皮尔。你是谁？”

“我是这房子住客的朋友，我的名字叫朱利安。”

伊舍伍德伸出手去，男孩却站着没动，身体僵硬，似乎被拴住了。

“他从来也没说过有个朋友叫朱利安。”

“他没说过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想干什么？”

“和他谈谈。”

“他不在。”

“这我看得出来。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没说。”

“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雨下得更大了。男孩站定了不动。伊舍伍德伸出一只手遮住了脑袋，转身看着房舍。“你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吗？”伊舍伍德问道。

皮尔点点头。

“村里还有其他人吗？”

皮尔摇摇头。

“他是替我打工的，”伊舍伍德说道，似乎在承认什么错误，“我是他修的那幅画的主人。”

“是伦勃朗还是韦切利奥？”

伊舍伍德微笑着说道：“韦切利奥，我亲爱的朋友。”

“那幅很美。”。

“的确很美啊。”

他们并排站了一阵子，对雨水浑然不觉。在加百列的这位小小哨兵身上，伊舍伍德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一位难民，到加百列家里寻求庇护，拽着加百列的衣角；又一个受损的灵魂，需要加百列的一双巧手来修复。

“谁带他走的？”伊舍伍德最后问道。

“一个秃顶男人，走起路像个当兵的。你认识他吗？”

“真不幸，我认识。”伊舍伍德向皮尔微笑着，“你饿吗？”

皮尔点点头。

“镇上有什么地方能喝茶吃甜点吗？”

“有，还有馅饼呢。”皮尔说道，“你喜欢香肠馅饼吗？”

“以前什么味道说不清了，不过每一次感觉都不同。你要不要先征得父母的同意？”

皮尔摇摇头：“那男的不是我父亲，我妈也不会在意的。”

阿里·沙姆龙于第二天夜里抵达特拉维夫的洛德机场。拉米等在大门口。他领着沙姆龙穿过人群，来到一间机构属员和特殊客人专用的房间……沙姆龙脱下欧洲式的商务套装，穿上了卡其布裤和短夹克衫。

“总理今晚就要见你，头儿。”

沙姆龙心想，特别行动的事情他就不要再插一脚了吧。

他们驱车进山，直奔耶路撒冷的方向。沙姆龙翻看着公文箱里的一大堆文件，消磨路上的时光。

一如往常，总理的联盟内部又出现危机了。为了到达他的办公室，沙姆龙首先得穿过一条烟雾弥漫的走廊，同里面一帮争执不休的政治家谈判一番。

沙姆龙向他汇报了行动进展的情况，总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是位天生的谋略家。他从气氛令人窒息的学术界开始他的职业生涯，随后进入了外交部这个是非窝子。当他进入政坛的时候，对官僚体系里的那套厚黑学早已娴熟于心。他能在党内地位的一路飙升，得益于他过人的智谋，更得益于他的全套政治手腕：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推脱、撒谎、误导，甚至彻头彻尾地敲诈勒索。在他眼里，沙姆龙是他的同类——这个男人，无所顾忌，只要是为了他认为正当的主义。

“只有一个问题。”沙姆龙说道。

总理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天花板。又是那句他喜欢说的话：“给我解决办法，不要给我问题。”对这种喜欢说些烂俗格言的人，沙姆龙有一种天然的反感。

“本杰明·斯通。”

“他怎么了？”

“他的生意做得很糟糕。一屁股债，拆东墙补西墙，东家的朋友们快受不了他了。”

“这会影响我们吗？”

“如果他悄无声息地垮台，咱们会怀念他的银子的。但是如果他很难堪地垮台，他会把我们也弄得很不舒服。我认为，他恐怕知道得太多了。”

“本杰明·斯通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悄无声息。”

“懂了。”

“去年你们在大卫王酒店给他拍的那些私密录像能不能派上用场？”

“当时似乎是个好创意，不过斯通对于公众丑闻的耐受力越来越高。就算全世界都看见他和以色列妓女发生关系，我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会真的感到难堪。”

“门外的那些政治家是我的问题，”总理说道，“不过我恐怕本杰明·斯通是你的问题。只要你认为适当，随便怎么处理吧。”

第二部 考验

11

大战之前，莫里斯·哈勒维是马赛最杰出的律师之一。他和妻子蕾切尔住在时尚社区的席尔瓦贝尔大街，那里是本土化的犹太成功人士聚居的地方。他们的房子庄重富贵。他们以身为法国人而骄傲。在他们心里，自己首先是法国人，其次才是犹太人。的确，莫里斯·哈勒维同化程度太深了，他甚至很少去犹太人的教堂。然而德国入侵以后，哈勒维一家在马赛的诗意生活戛然而止。1940年10月，维希“合作政府”颁布了《犹太人地位法》，将犹太人降为维希政权下的二等公民。哈勒维被剥夺了律师行业资格。他被勒令在警察局注册，后来他和妻子又被强迫在服装上佩戴大卫之星的标志。

到了1942年形势恶化了，盟军进攻北非后，德军进入了维希政权的法国。法国抵抗力量对德军实施了一系列致命打击。作为报复，德国的保安警察在维希政权的协助下采取了血腥的杀戮。莫里斯·哈勒维面对威胁，再也不能坐以待毙了。当时蕾切尔已经怀孕。要在马赛的乱局里照顾好新生儿，那将是无法承受的负荷。他决定离开城市到乡下去。他用积蓄在埃克斯城外的山里租下了一处村舍。一月份，蕾切尔产下一名男婴，取名艾萨克。

一周后，德国人和法国警察开始集中犹太人。他们花了一个月才找到莫里斯和蕾切尔。二月的一个晚上，在一位当地的宪兵陪同下，一对德国党卫军军官出现在村舍门前。他们给了哈勒维一家二十分钟收拾好一包行李，不得超过六十磅重。就在德国人和宪兵在厨房等候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妇人出现在门口。

“我的名字叫安妮·玛丽·德拉克洛瓦，”她说，“我去市场的时候把我儿子托给哈勒维一家照顾了。”

宪兵查看了记录。记录显示房子里只住着两名犹太人。他把哈勒维夫妇叫出来，说道：“这个女人说那孩子是她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莫里斯·哈勒维一边说，一边趁着蕾切尔还没出声就用力地捏了她的胳膊，“我们只在午后时间替她照顾一下。”宪兵怀疑地看了看莫里斯·哈勒维，又一次查看了他手上的记录。“快带上孩子离开，”他对那妇女呵斥道，“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就凭你居然把法国儿童托付给这些肮脏的犹太人。”

两个月后，莫里斯和蕾切尔夫妇在索比堡集中营遇害。

法国解放后，安妮·玛丽·德拉克洛瓦带艾萨克去了一座犹太教堂，对那里的教士讲了当初在埃克斯发生的故事。教士说她可以把孩子交给犹太家庭收养，或是由她自己抚养，二者由她选择。她把男孩带回了埃克斯，将他同自己信天主教的孩子们一道养大。1965年，艾萨克·哈勒维在尼米斯娶了个女孩子，名叫黛伯拉，他们回到马赛，在席尔瓦贝尔大街父母亲的旧居里定居下来。三年后他们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取名萨拉。

巴黎

米歇尔·杜瓦尔是巴黎最炙手可热的时尚摄影师。设计师和杂志编辑尊敬他，因为他的照片气场强大，热火的性感颇能吸引眼球。杰奎琳·德拉克罗瓦认为他是头猪。她知道，他所成就的一切都来自对模特的虐待。她可不愿意同他合作。

她下了出租车，走进圣杰克大街的一座公寓楼，米歇尔的工作室就在里面。有一整个小组的人正等在楼上，化妆师，发型师，服装师，纪梵希公司派来的代表。米歇尔站在一架梯子顶端，调整着灯光。他样子好看，齐肩的头发，身材像猫。他穿着黑色的皮裤，拉得很低，箍着他狭窄的髋部和一件松松垮垮的套头衫。杰奎琳走进来的时候，他朝她眨眨眼。她微笑着说道：“很高兴见到你，米歇尔。”

“我们会拍得很好的，对吧？我有这个感觉。”

“希望如此。”

她进了更衣室，脱了衣服，对着镜子以专业的冷静査看着自己的外表。就外表来说，她的美貌惊人：高挑，双臂双腿曲线优雅，精致的腰肢，淡橄榄色的肤色。她的胸部在审美上是完美无瑕的，结实，浑圆，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摄影师一向喜欢她的胸脯。大多数模特都讨厌拍睡衣照，然而对杰奎琳却从来不成问题。她一直以来都片约不断，档期总是排不过来。

她的目光从身体转移到自己脸上。她的头发乌黑卷曲，一直披到肩上，一双黑眼睛，又细又长的鼻子。她的颊骨宽而勻称，下巴尖，嘴唇饱满。这是一张绝对天然的脸，没有经过整容，她很为此自豪。她身子前倾，仔细察看着眼睛周围的皮肤。她不喜欢自己看到的东西。其实那还算不上皱纹——只是隐隐约约的细线。这是岁月的痕迹。这已经不是一双小女孩的眼睛了，是一双三十三岁女人的眼睛。

你依然美丽，然而面对现实吧，杰奎琳。你不年轻了。

她穿上一件白色的袍子，走进隔壁房间，坐下来。化妆师开始在她的颊上打粉底。杰奎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地，这张脸变成了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祖父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他多半会感到羞耻的。

化妆师和发型师收工后，杰奎琳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祖父、祖母和安妮·玛丽·德拉克罗瓦——如果不是因为这三个关键人物的勇气，就不会有今天的她了。

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一副精致的衣架。

她站起来，走回了更衣室。一件无带的晚装睡袍，正等着她的试穿。她脱了白袍，穿上晚装，盖住了裸露的双峰。接着她又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太不像话了。

敲门声响起。“米歇尔准备好了，等着你呢，德拉克罗瓦小姐。”

“告诉米歇尔我很快就来。”

德拉克罗瓦小姐……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习惯：杰奎琳·德拉克罗瓦。是她的经纪人玛瑟尔·兰伯特为她改的名字——“萨拉·哈勒维听起来太……这个……你懂我的意思，亲爱的。别逼我非说出口。太粗俗了，不过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一听到她的法国名字她就会起鸡皮疙瘩。当她听说了自己的祖父母在大战中的遭遇，她对全体法国人都产生了怀疑和厌恶。每当她看到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就会琢磨这个人在战争中是干什么的。他是不是当过居尔或是埃克斯或是别的什么集中营的看守？他是不是当过宪兵，帮着德国人驱赶、集中过她的家人？他是不是当过官僚，专门负责处理死者的档案？又或者他是缄默不语的冷漠旁观者？她还暗自感到一种强烈的快意，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在欺骗着时装界。想象一下，他们要是发现这位来自马赛的黑发纤瘦美女实际上是普罗旺斯乡下的犹太人，她的祖父母死于索比堡的毒气室，会作何反应呢？如今，她身为模特、法兰西的形象美女——这就是她的报复。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收回下颚，微微张开双唇，漆黑的双眼里燃起了火焰。

现在她真的准备好了。

他们不间断地工作了三十分钟。杰奎琳摆了几种姿势。她曾四肢摊开躺在一张普通的木质椅子上；她在地上双手撑地摆过坐姿，双眼闭着，向后仰着头：她摆过站姿，双手叉腰，满眼厌倦地望着米歇尔的镜头。米歇尔似乎很喜欢眼前的一切。他们步调很合拍。每隔几分钟，他会停下几秒钟更换菲林，然后迅速恢复拍摄。杰奎琳经验老到，十分熟悉拍摄中的各个环节。

所以，当他突然从摄影机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只见他伸手捋着头发，皱着眉，说道：“清场，拜托了，我要私人空间。”

杰奎琳心想，哦，基督啊，这下好了。

米歇尔说：“你出了什么见鬼的问题了？”

“我什么问题也没有！”

“没有？你蔫儿了，杰奎琳。画面全都蔫了。我还不如拍个穿衣服的模型。我可不能把一打没精打采的照片交给纪梵希。根据我所听到的街谈巷议，你也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年华老去了。这就是说，谁也不知道你还值不值现在的身价了。”

“你只管回到机器后面干你的活吧，我会让你看看值不值。”

“我看得够多了。今天完全不在状态。”

“胡说八道！”

“要不要我给你弄杯喝的？来杯葡萄酒，也许可以帮你放松些。”

“我不要喝的。”

“可卡因怎么样？”

“你知道我再也不碰它了。”

“好吧，我要来点。”

“本性难移。”。

米歇尔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小包可卡因。杰奎琳坐在道具椅子上，眼看着他将药粉在玻璃桌面上排成了两条线。他吸了一条，然后向她递过一张卷成筒的一百法郎纸币：“今天想不想当一回坏女孩？”

“全归你了，米歇尔。我没兴趣^”

他弯下身子，将第二条线也吸了，接着又用手指抹着桌面，用手指肚蘸着残余的粉末：“你要是不想喝，也不想吸粉，也许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燃起你的热情。”

“比如？”她说。不过她心里知道米歇尔想的是什么。

他站到她身后，将双手轻轻放在她裸露的双肩上：“也许你该想想被人弄上床的滋味儿，”他的双手从她肩上移幵，抚弄着乳房的上部，“也许我们该干点什么更真实的，让你不仅仅限于想象。”

他的髋部抵住了她的背部，让她感觉得到他皮裤下勃起的话儿。

她躲开了。

“我只是想帮你，杰奎琳，我想确保这些照片拍得好。我不想看见你的职业生涯受到破坏。我的动机是纯洁而无私的。”

“我怎么从来没看出你还是个菩萨心肠呢，米歇尔？”

他笑了：“跟我来吧。我给你看样东西。”他拉住她的手，将她从道具上拽下来。他们走过一道走廊，走进一间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大床再也没有别的家具。米歇尔脱了衬衫，又开始动手解裤扣。

杰奎琳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想拍好照片，我也想拍好照片。咱们一块儿调整好状态。来，脱了衣服，免得破坏了好时光。”

“你他妈的干你自己吧，米歇尔。我走了。”

“来吧，杰奎琳。别瞎耽误工夫，上床吧。”

“不！”

“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你和罗伯特·勒布谢睡了觉，所以他才给了你那个马斯蒂克岛的泳装合同。”

“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告诉我了。”

“你是个杂种，他也是。我可不是十七岁小女孩，就为了让大腕米歇尔拍照就可以劈开大腿。”

“你如果走出这扇门，你的职业就完蛋了。”

“我才不稀罕呢。”

他指着自己挺起的话儿：“那我该怎么收拾这个东西呢？”

玛瑟尔·兰伯特住的地方距离不远，就在图尔农大街，位于卢森堡区。杰奎琳自己需要些时间，所以她徒步前往，在拉丁区狭窄的小街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往前走。天色暗下来，小酒吧和咖啡店的灯火亮起来，香烟和油煎大蒜的气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她穿街越巷进入了卢森堡区。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了，她心想——米歇尔·杜瓦尔，打算在拍摄间隙同她发生露水情。几年前，他绝不会有这样的企图。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状态很脆弱，而玛瑟尔也决定对她进行一番考验。

有时候她会感到遗憾，因为自己进入了这个行业。她原本是计划做一名芭蕾舞演员的。她曾在马赛最著名的舞蹈学院学习。然而十六岁那年，一家模特中介的一名天才星探看中了她，将她的名字交给了玛瑟尔·兰伯特。玛瑟尔安排了一次试验性的拍摄，让她搬进了他的公寓，教她如何表现得像个模特而不要像个芭蕾舞者。试验拍出来的照片大为惊艳。她征服了照相机，浑身散发出性感和欢快。玛瑟尔不声不响地让照片在巴黎流传开来，没有名字，没有关于模特的介绍，仅有照片和他的名片。他得到了立竿见影的反响。整整一周，他的电话响个不停。摄影师挤破了头要同她合作。设计师们也都要求她加盟，为他们的秋季展示会增色。照片本身就是口碑，消息从巴黎传到米兰，从米兰到纽约。整个时尚界都想知道这个神秘的法兰西黑发美女究竟姓甚名谁。

杰奎琳·德拉克罗瓦。

。现在的状况大为不同了。从她二十六岁以来，高质量的作品就越来越少。而如今她三十三岁，创造佳作的源泉几近枯竭。她在巴黎和米兰依然能做些秋季的走秀赖以维持，然而只能同较低档次的设计师合作了。她偶尔也会拍些睡衣广告——“你的奶头没什么不对，亲爱的。”这是玛瑟尔喜欢说的——不过他一直以来都不得不把她借雇给别人去拍摄各种不同的片子。前不久她才刚刚完成了一部德国酒厂的广告，饰演一位成功中年男士的迷人妻子。

玛瑟尔曾经警告过她，告诉她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的。他曾要她把钱存起来，为模特生涯结束后的生活做打算。杰奎琳一向都不当一回事，一直认为金山银海会源源不断。有时候她也会努力回忆那些钱都去了哪里：买衣服，纽约和巴黎租过的豪华寓所，同其他女孩子在加勒比和太平洋岛屿奢侈的度假旅行，还有她在戒毒之前吸过的海量可卡因。

米歇尔·杜瓦尔有一条说的是事实，她的确为了得到一份工作而同一个男人睡了觉，那是法国《时尚》杂志的一名编辑，名叫罗伯特·勒布谢。那是一份高端的工作，她极其渴望得到——在马斯蒂克岛拍摄泳装和夏装。那或许可以改变她的一切，让她得到足够的钱恢复财务的稳定，让业内所有的人看看，她依然有能力得到最热门的工作。至少可以再撑一年，最多或许可以有两年。不过接下来怎么办？

她走进玛瑟尔办公楼，走进电梯，来到他的公寓。门还不等她敲，就自己开了。玛瑟尔站在面前，睁大了眼睛，张着嘴：“杰奎琳，我的宝贝！拜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你没有一脚踢了米歇尔·杜瓦尔的睾丸！告诉我这都是他瞎编的！”

“事实上，我踢的是他的鸡巴。”

他把头向后一甩，开怀大笑：“我敢肯定你是世上头一位这么做的女性。这个杂种活该。他当初几乎毁了克劳德特。你还记得他对她做的事吧？可怜的小东西，美人儿，天分又那么高。”

他合上嘴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喷出一股大蒜味的口气，又抓了她的手把她拽进屋里。片刻之后，他们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喝着葡萄酒，午后嗡嗡的车声从敞开的窗户外飘进来。玛瑟尔替她点上了雪茄，灵巧地挥手甩灭了火柴。他穿着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轻便皮鞋，灰色高领毛衣。他的一头灰发日渐稀疏，剃得很短。他最近还又做了一次整容。那双蓝眼睛又大又圆，显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始终在吃惊。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当时玛瑟尔把她带到这间寓所，为她准备好了未来的生活。在这个地方，她总是感到很安全。

“那米歇尔这回又搞了些什么花样？”

杰奎琳描述了拍摄时的经过，毫无保留。他们之间绝少有什么秘密。等她说完了，玛瑟尔说道：“你不该踢他一脚。他威胁说要起诉。”

“让他来嘛。每一位遭他胁迫上床的女孩子都会出来指证他。他告谁啊，先把自己毁了吧。”

“你来之前几分钟罗伯特·勒布谢来过电话。他想撤回马斯蒂克岛的合同。他说他们没法和一个踢摄影师的女孩合作。”

“这个行业里消息真是传得飞快。”

“一贯如此。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和罗伯特讲讲道理的。”玛瑟尔犹豫着，继续道，“当然，如果你希望这么做的话。”

“我当然希望。”

“你确定，杰奎琳？你确定依然能胜任这样的工作？”

她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将头倚在玛瑟尔的肩上：“其实，我不太确定我能不能。”

“替我做件好事，甜心儿。去你南方的房子里住两天，或者出去旅行，就像你过去常做的那样。你懂的——你一贯的神秘作风。好好休息一下，清清你的脑子，认真思考一下。我会努力和罗伯特谈谈，不过你一定得想清楚这是不是你真正想做的。”

她闭上双眼。也许趁着她还保有些许尊严的时候真该退出了。“你说得对，”她说，“我可以在乡下过两天。不过我要你马上就给那个混蛋罗伯特·勒布谢打电话，告诉他，对马斯蒂克岛的事他应该信守诺言。”

“要是我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呢？”

“告诉他，我也会踢他鸡巴一脚的。”

玛瑟尔微微一笑：“杰奎琳，亲爱的，我一向喜欢你这个风格。”

12

伦敦，贝斯沃特

菲奥娜·巴罗斯看起来同她所管理的苏塞克斯花园公寓楼非常相似，又宽又矮，外墙漆光鲜明亮，却无法遮盖内部的衰老和缺乏优雅。从电梯到这间空房的大门只有短短一段路，她却走得有些气喘。她伸出肥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孔，轻哼了一声推开了门。“咱们到了。”她喊道。

她带着他大略看了看。客厅里布置着用旧的沙发和椅子：两间卧室格局一模一样，双人床配床头柜，小小的餐厅里有一张茶色玻璃餐桌，厨房十分狭小，有两个灶台和一台微波炉。

他回到客厅，站在窗前，打开百叶帘，马路对面是另一座公寓楼。

“如果你要听我的意见，我要说，就凭这个价钱，你在伦敦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菲奥娜·巴罗斯说道，“牛津街非常近，当然，海德公园也就在旁边。你有小孩吗？”

“不，没有。”加百列心不在焉地答道，依然望着街对面的公寓楼。

“你做什么工作的，不介意我问问吧？”

“我是个艺术修复师。”

“你是说你能把那种古画弄干净？”

“差不多吧。”

“你也会修画框吧？我家里有一副旧画框需要修补。”

“只修画，不好意思。”

她趁他站在窗前凝视着空中的时候打量着他。俊男啊，她心想。手也长得好。手好看的男人才更性感。想想看，一位艺术修复师，就住在这幢楼里。也许他可以提升这里的层次，给这个地方吹来一阵新鲜的空气呢。哦，她还单身——是啊，单身，而且仿佛年轻了二十年，又减了二十磅体重。他是个警惕的人，她能看得出来。这样的男人，不把事情的方方面面想透彻是不会有所行动的。他在下决心以前也许会看十几处公寓。“那你以为如何？”

“很完美。”他望着窗户说道。

“你什么时候想要？”

“马上。”

加百列已经看了他两天了。

第一天只见了他一次。正午过后不久，起床的时候，曾短暂地出现在窗前，只穿了一条黑色内裤。他有一头黑色的卷发，棱角分明的颊骨，厚实的双唇。他的身体精瘦，肌肉刚健而不笨拙。加百列打开沙姆龙的文件夹，对比着窗子里的人和夹在封套上的照片。

是同一个人。

加百列察看着窗框内的人影，感到一种执行任务时特有的冷静贯穿全身。突然间，一切似乎显得更加明朗更加尖锐。周围的噪音似乎更响了，更突出了——一辆车的车门关上；隔壁单元里的情侣在争吵；一台电话正在响着，无人接听；他的茶水壶正在厨房里尖叫。他一件一件地将这些干扰摒除在意识之外，将全副心神贯注在街对面窗户里的男子身上。

尤瑟夫·阿尔·陶非吉，巴勒斯坦民族主义诗人，伦敦大学学院的半工半读生，在一家黎巴嫩餐厅做兼职侍者。餐厅名叫烤肉卷饼工厂，就在埃奇韦尔路上。而他的全天候身份，则是塔里克秘密部队里的特工。

一只手出现在尤瑟夫的肚子上，皮肤苍白，在他的深色皮肤映衬下显得光润莹莹。那是一只女性的手。加百列看见一头金色的短发在窗户里闪过。接着，尤瑟夫消失在了窗帘后面。

一个小时后，那个女孩子离开了。在钻进出租车之前，她抬头看看，想知道楼上公寓里的爱侣是否也在看她。窗框里空无一人，窗帘合上了。她关上车门，出手少许重了些。出租车开走了。

加百列做出了第一个专业判断：尤瑟夫对待他的女人并不好。

第二天加百列决定对他的行踪实施宽松的监视。

正午时分尤瑟夫离开了公寓。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外套黑皮夹克。走上人行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点起一支烟，察看着停在周围的每一辆车，看看有没有监视者的痕迹。接着他甩灭了火柴，朝埃奇韦尔路走去。走了大约一百码，他突然停步，掉转头走回公寓楼的大门。

标准的反侦察动作，加百列心想。他是个专业的。

五分钟后尤瑟夫回到户外，沿着同埃奇韦尔路平行的方向走着。加百列走进洗手间，将造型发油涂在他的短发上，又戴上了一副红色镜面的眼镜，接着他穿上外套出门了。

烤肉卷饼工厂的街对面是一家意大利小餐厅。加百列走进去，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下。他还记得在学院里上过的课。如果你在咖啡店里监视目标，不要做一些拙劣的表演，比如几个小时独自坐着，假装看报纸。太明显了。

加百列改头换面了。他变成了塞德里克，一位作家，专为巴黎的一家雅痞文化杂志写作。他说着一口法语口音的英语，几乎令人无法听懂。他自称在写一个故事，说的是如今伦敦为何如此令人振奋，而巴黎又为何日渐乏味。他抽着吉泰安香烟，海量地喝着葡萄酒。他同邻桌的一对瑞典女孩子说着无聊的话题，还邀其中的一位去他酒店的房间。她拒绝后，他又邀请另外一位。又遭拒绝后他就邀请她二人同去。他弄洒了一杯勤地酒。餐厅经理安德罗蒂先生走过来警告塞德里克，如果不能保持安静就只有请他走人了。

然而从始至终，加百列都在监视着街对面的尤瑟夫。他看着他娴熟地照应着来用午餐的众多客人。看着他短暂地离开餐厅，沿街走到一座出售阿拉伯语报纸的书报店。眼看着一位漂亮的黑发姑娘在餐巾纸上写下她的电话号码，又稳妥地塞进他的衬衫口袋。加百列看见他同一位面色警惕的阿拉伯人长谈了一阵。事实上，就是在那时候，加百列弄洒了他的勤地酒，也恰在同时，他用心记下了那阿拉伯人的尼桑车车牌号。他一边应付走了气恼的安德罗蒂先生，一边看着尤瑟夫打起了电话。他在同谁说话？女人？拉马拉的某位表亲？他的上级军官？

一个小时之后，加百列认为继续留在餐厅里不够明智了。他留下了一笔慷慨的小费，又为自己愚蠢的言行道歉。安德罗蒂先生将他引到门口，绅士般地将他送出去。

当晚，加百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着尤瑟夫回家。夜晚的雨在街面上闪闪发光。一辆摩托车疾驶而过，男子驾驶，女孩在后座，请求他开慢些。这也许没什么关系，不过他还是把它记在了记录本上，注明了具体时间：十一时十五分。

喝过酒后，他的头痛起来。这间公寓开始让他压抑。他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了？坐在机构的密室里，或是一间简陋的出租房里，监视，等待。他忍不住想听些美好的东西，于是将一张波西米亚人的歌剧碟片塞进脚下的便携音响里，又将音量调得如同耳语。情报工作就是要耐心，沙姆龙总是这么说。情报工作就等于乏味。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服了阿司匹林想压一压头痛。隔壁有一对母女开始用黎巴嫩口音的阿拉伯语争吵。一只玻璃杯打碎了，接着又是一只，摔门声，有人出门冲进了走廊。

加百列再次坐下，闭上双眼，片刻后，他回到了北非，十二年前。

一艘艘橡皮艇借着柔和的浪涌登上了阿瓦德的海岸。加百列爬进了齐膝深的温暖海水，将橡皮艇拖上沙滩。总侦察队的突击队员们全副武装，跟着他穿过沙滩。犬吠声从某处传来。木柴燃烧的气味和明火烤肉的香味弥漫在空中。女孩子守候在大众迷你巴士的方向盘后面。四位突击队员随着加百列爬进了大众车。其余的突击队员悄然钻进了停在大众后面的两辆标致面包车。数秒钟后，几台引擎齐声响起。在这个四月的晚上，他们疾驰着穿行在寒气之中。

加百列唇边戴着麦克风，与之相连的是他夹克口袋里的微型发射机。无线电通讯使用的是一个安全的特别波段，与一架特别装备的波音707保持联络。飞机就飞行在突尼斯海岸线上空的一条民用航道上，伪装成了一架以色列航空公司的普通包机。一旦事情有变，他们可以在数秒钟内取消使命。

“母亲安全抵达。”加百列喃喃道。他松开了对讲按钮，只听对方回答道：“前往母亲的宅子。”

加百列一路上把伯莱塔手枪夹在两膝间，腾出手来吸烟提神。女孩双手握着方向盘，双眼盯着黑幕笼罩下的街道。她很高，比莉亚还高，一双黑眼睛，一头浓密的黑发，被一枚朴素的银色发夹束缚在后颈部。她知道路线，加百列也知道。沙姆龙派加百列去突尼斯研究目标的时候，那女孩就与他同行并扮演他的妻子。她开着车，加百列伸手柔和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她的肌肉僵硬。“放松。”他轻柔地说，她略一微笑，长出了一口气。他又说：“你干得不错。”

他们开进了一个突尼斯富人区，名叫西迪·布意赛德，距离海边不远。他们在一幢别墅前停下来。两辆标致车停在他们后面。女孩熄灭引擎。十二时十五分。与既定计划分秒不差。

加百列熟悉眼前的别墅就像熟悉自己的家。早在行动的侦察阶段，他就已研究过它，又从一切便捷的角度为它拍了照。他们在内格夫按原型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在那里，其他团队成员无数次地演练过这次攻击行动。最终，他们已经能做到在二十二秒内完成使命。

“我们已抵达母亲的宅子。”加百列对无线电喃喃道。

“访问母亲。”

加百列转身说：“走。”

他打开车门穿过马路，敏捷地疾走，走，不是跑。他能听见身后突击队员静静的脚步声。加百列连续呼吸数次，努力缓和一下过速的心率。别墅的主人是哈利勒·埃尔·瓦齐尔，更为人知的名字是阿布·吉哈德，他是巴解组织的特别行动首脑，也是阿拉法特最为信任的副官。

就在别墅以外，阿布·吉哈德的司机正在一辆梅赛德斯奔驰的方向盘后面睡觉——这辆车是阿拉法特送的礼物。加百列将伯莱塔手枪的静音枪口插进司机的耳朵，扣动扳机，继续走。

在别墅的大门口，加百列避到一侧，由一名突击队员将特制的塑料炸药附在了沉重的大门上。炸药引爆了，发出的声响还不及拍拍巴掌，门户洞开。加百列带领队员进入门厅，伸平的双手紧握着伯莱塔。

一名突尼斯保安出现了。不等他掏枪，加百列已在他胸口连射数枪。

加百列站在垂死之人头顶：“告诉我他在哪里，免得我射你的眼睛。”

然而保安痛得五官扭曲，什么也没说。

加百列在他脸上又射两枪。

他走上楼梯，一边给伯莱塔换上新弹夹，一边向书房逼近，那是阿布·吉哈德彻夜工作的地方。他撞开了门，只见他要找的巴勒斯坦人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的暴动新闻片——正是他，阿布·吉哈德，此刻正坐镇突尼斯，导演着前方的行动。阿布·吉哈德伸手摸枪，加百列一边向前冲一边开火，这是沙姆龙在训练中教他的。两枪命中了阿布·吉哈德的胸部。加百列站在他头顶，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又补了两枪。死去的身体又继续抽搐了一阵。

加百列冲出房间。阿布·吉哈德的妻子在门厅里，双臂紧紧箍着她年幼的儿子和十几岁的女儿。她闭上了双眼，将儿子抱得更紧了，只等着加百列的射杀。

“回你们自己的房间！”他用阿拉伯语喊道，随后转头对女儿说，“去照顾好你的母亲。”

加百列冲出别墅，全体突击队员紧随其后。他们一一钻进大众和标致车，疾驰而去。他们穿过西迪·布意赛德，回到阿瓦德，然后在沙滩撇弃了车辆，登上了橡皮艇。片刻之后，他们迅速驶过地中海黑沉沉的水面，向一艘以色列巡逻艇驶去。

“十三秒，加百列！你用了十三秒就完事儿了！”

说话的是那女孩。她伸出手去摸他，然而他却躲开了。他望着巡逻艇的灯光渐渐靠近，又抬头望向墨黑的天空，寻找着指挥的飞机，然而看到的唯有一弯新月和点点星光。接着他仿佛看见了阿布·吉哈德的妻子和孩子，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盯着他。

隔壁房间的争吵声平息下来。加百列决定想想突尼斯之外的其他事情，于是他想象着自己正驾着双桅船驶过赫尔福特水道，直奔大海。接着他又想到了韦切利奥，沾污的漆层被剥落，数百年的破损处被一一揭露。他想到了皮尔，又想到了丹尼，今天一整天，这是他第一次想到丹尼。他回忆起自己如何将他的遗骸从燃烧的废墟中拖出来，査看他会不会还万幸地活着，又忆起自己如何感谢上帝总算让他速速死去了，而不是让他拖着一条腿、一条手臂或是半张脸，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努力赶走那些画面，却又不知是何原因想到了皮尔的母亲。他住在纳瓦斯港期间，好几次发现自己对她产生幻想。每次都是相同的剧情：他会在镇上巧遇她，她会主动告诉他，为了修改剧本的第二幕，德里克去利扎德远足了。“他会出门几个小时呢。”她会说，“你愿不愿意过来喝茶？”他会说愿意，然而她却没有为他端来茶水，而是将他带到楼上德里克的床上，结束他九年的自我禁欲生涯，任由他进入她的柔软身体。事后，她会将头枕在他肚子上，湿润的头发盖着他的胸。“你其实不是修画师，对不对？”她会在他的幻境中这样问他。加百列会对她道出实情：“我替以色列政府杀人。我当着阿布·吉哈德的妻子和孩子的面杀了他。那天晚上我十三秒之内杀了三个人。总理因此给我颁了块勋章。我曾经有妻子和儿子，不过恐怖分子在他们汽车下面装了炸弹，因为我和我的女特工搭档在突尼斯发生了关系。”皮尔的母亲会尖叫着奔出村舍，裹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沾着莉亚的血污。

他回到座椅上，等待着尤瑟夫。皮尔母亲的脸换成了韦切利奥画中的圣女玛利亚。为了打发时间，加百列假想着手握画笔，蘸着乌有的颜料，温柔地修复着她受伤的脸颊。

凌晨三点尤瑟夫才回家。还有个女孩陪着，就是那天下午在餐厅给他留下号码的女孩子。加百列看着他们消失在大门内。楼上公寓的灯短暂地亮了一阵。同每天晚上一样，尤瑟夫出现在窗框之内。接着，加百列看着他消失在窗帘后，心中暗祝了他晚安，随即倒头躺在沙发上，闭上了双眼。今天他看过了，明天他要开始监听了。

13

阿姆斯特丹

三小时后，一位纤瘦的青年女性走出红灯区的一间酒吧，沿着窄巷快步走着。她叫英奇·范德·霍夫，黑皮裙，黑紧身裤，黑皮夹克，一双靴子咔哒咔哒地敲打着小巷的砖地。一层薄雾之中，旧城区的街道依然昏暗。她抬头看天。雾水里有咸味，那是来自北海的气味。她走过两个男人，一个醉鬼，一个毒品贩子。她低下头，继续走。她的老板不愿意让她凌晨时分步行回家，不过经过漫长的一晚，为无数人伺候过酒水，抵挡过众多喝醉的顾客，能够独处几分钟，感觉的确很好。

突然间她感到非常累。她需要睡觉。她想：其实我真的需要抽上一口儿。但愿蕾拉今晚能弄得到。

蕾拉……她喜欢这名字。她爱她的一切。她们是两周前在酒吧认识的。当时蕾拉已经连续三天来酒吧了，每次都是一个人。她会逗留一个小时，干一杯杜松子酒，一杯高胜啤酒，吸几轮大麻，听听音乐。每次英奇来到她的桌前，都能感到这女孩的眼睛在盯着她。英奇必须承认她喜欢这个人。她是位魅力惊人的女性，有一头乌亮的头发，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最终，在第三个晚上，英奇向她自我介绍，她们聊了起来。蕾拉说她的父亲是个商人，她自己四海为家，在世界各地都生活过。她在巴黎读书，刚刚办了一年的休学，就为了旅行和体验生活。她说阿姆斯特丹对她富有魔力。如画的运河，山形的屋舍，花园和博物馆。她想住上几个月，好好熟悉一下这地方。

“你住在哪里？”英奇曾问她。

“在南阿姆斯特丹的一家青年旅社。可怕的地方。你住哪里？”

“阿姆斯托河上，一条船屋里。”

“船屋？太棒了！”

“船是我哥哥的，他要在鹿特丹住几个月，做一个挺大的建筑项目。”

“能不能让我在船上陪你住两天？”

“我请你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可不想回了家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地方。”

黎明开始降临在河面上，破晓的光点亮了停在码头边的一艘艘船屋。英奇沿着码头走过不长的一段路，接着踏上了自己的甲板。窗帘合着。她穿过甲板，走进船屋的客厅。她认为蕾拉应该熟睡在床上，却发现她站在炉台边做咖啡。她身边的脚下放着一只公文箱。英奇关上门，努力掩饰着失望。

“昨晚你上班的时候，我打电话给我巴黎的哥哥了。”蕾拉说道，“我父亲病得厉害。我必须马上随我母亲回家。对不起，英奇。”

“你要去多久？”

“一周，最多两周。”

“你还回来吗？”

“我当然还要回来！”她吻了英奇的脸颊，又递给她一杯咖啡，“我的航班还有两小时起飞。坐下。我要和你说点事。”

她们坐在了客厅里。蕾拉说道：“我有个朋友明天要来阿姆斯特丹。他名叫保罗，法国人。在他找到自己的住处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在这里住两天。”

“蕾拉，我不……”

“他是个好男人，英奇。他不会对你有什么企图的，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

“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那你能让保罗在这儿住几天吗？”

“几天是多久？”

“一周，也许。”

“那我有什么回报吗？”

蕾拉伸手从口袋里带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用大拇指和食指钳着，举在面前。

英奇伸手一把从她手上抓过来：“蕾拉，你是天使！”

“我知道。”

英奇回到自己卧室，拉开衣橱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她的全套家伙：一包针筒，蜡烛，勺子，一段捆扎手臂用的橡胶带。她趁蕾拉收拾行李的时候加热毒品。接着她将毒品装进针筒，小心地将针头刺入左臂的一道静脉里。

—眨眼工夫，她的全身沉浸在一阵极其欣快的麻木之中。在她失去知觉之前，她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蕾拉的面孔，那是她最美的情人。只见她悄步滑出大门，飘飘忽忽走上了船屋的甲板。

14

伦敦，贝斯沃特

兰德尔·卡普，原先属于弗吉尼亚州兰利区的技术服务司，最近则诡异地变成了伦敦梅福尔区的卡拉林顿国际保安公司的一员。他在黎明前的静寂中来到了加百列在苏赛克斯花园的公寓，身穿羊毛套头衫，淡蓝色牛仔裤，磨砂皮凉鞋，厚毛线袜，勉强抵挡着早晨的寒气。像蜘蛛般伸开的两臂上，各挂着一只粗呢布包，一只装着他的安装工具，另一只装着他的设备。他把布包放在起居室，气定神闲地评价起了周围的环境。

“我喜欢你在这个地方做的布置，加布。”他操着单调的南加州口音。自从加百列上一次见过他后，他将头发拢成了一个马尾辫，为的是遮掩日渐严重的秃顶。“连气味都显得那么合适。这是什么？咖喱？烟草？还有一点变质牛奶？我想我会喜欢这里的。”

“我真高兴。”

卡普走向窗口：“那么，咱们的男孩儿在哪儿？”

“三楼，在大门的正上方，白色窗帘。”

“他是谁？”

“他是个巴勒斯坦人，意图伤害我的国家。”

“这个我自己也想得出来。你能说细一些吗？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伊斯兰圣战者？”

然而加百列什么也没说，卡普也很识趣，不再追问。卡普是手段极高明的音频技师，技术人员通常是不能知道太多背景的。他在西方社会贏得了传奇般的声誉，因为他曾成功地监听过一个俄国人同一名特工在布拉格的会谈，凭借的是藏在俄国人宠物狗项圈里的一枚窃听器。加百列是在塞浦路斯认识他的，那是一次美国和以色列的联合行动，使命是监视一名利比亚特工。行动之后，在沙姆龙的建议下，加百列租了一艘游艇，带着卡普做环岛游。卡普的水手素养同他的监视技术一样高明，三天的航程使他们建立起了专业的和个人的纽带。

“为什么找我，加布？”卡普说，“你的兄弟们有全行业最好的玩意儿，为什么需要我一个外人来做这么简单的工作？”

“因为我们的弟兄们最近总是失手。”

“我也听说了。我可不愿意把自己弄到监狱里去，加布，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没人会进监狱的，兰德。”

卡普转头凝视着窗外：“街对面的哥们儿怎么样？他会不会进监狱，或者你对他还另有计划？”

“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这位的下场是不是倒在小巷里，带着点二二口径的弹孔？你一出现就总有人稀奇古怪地死去。”

“这是单纯的监视工作。我想知道他和谁说话，他说些什么。按惯例办事。”

卡普双臂交叠，审视着观察的角度：“他是把好手吗？”

“他似乎很不错，在街上的表现训练有素。”

“我可以对窗玻璃做激光传感，不过如果他是把好手，他会采取反制措施，那咱们可就惨了。再有，激光的分辨能力不是很强。它能读出玻璃的震动，将它们还原成声音讯号，不过车流声也能让玻璃震动，还有风，邻居的声音，他的CD机。这不是最佳方案。”

“你想怎么做？”

“我能够从用户界面盒截获他的电话。”

“用户界面盒？”

卡普举起手，指着公寓楼：“你看大门左上方那个金属盒。不列颠电讯的缆线就从那里进入大楼。从那里电缆再分支接到每一家用户。就在那个位置，我能装一只很普通的r/f窃听器，直通他家的缆线。它能将模拟信号发射出来，我们就能通过普通的调频收音机收听他们的电话。”

“我还需要听到房间里的声音。”

“如果你要实现理想的室内监听，你得进入他的公寓。”

“那我们就进去。”

“这么干会把人弄到监狱里去的，加布。”

“没人会进监狱。”

“咱们这位哥们儿有电脑吗？”

“按理该有的，他是半工半读的学生。”

“我可以给他来个‘风暴之灵’。”

“请原谅我，兰迪，我已经好几年不玩游戏了。”

“有位荷兰科学家叫范·艾克，这是他开发的一个系统。电脑可以同监视器通过缆线传输信号，以实现通讯。如果调制精确，接收器可以捕获这些信号的频率。如果他在电脑上干活儿，我们可以通过电脑监视他。效果就好像他工作的时候我们就站在他背后。”

“就这么办，”加百列说，“我还要监听他上班时的电话。”

“他在哪儿上班？”

“埃奇韦尔路上一家餐厅。”

“窃听器的信号没法从埃奇韦尔路传到这里。信号损失太厉害了。我需要安装一只转发器——在餐厅和咱们这儿之间设一个接力站，把信号加强。”

“你需要什么？”

“一辆汽车。”

“我今天就给你弄一辆。”

“‘干净’吗？”

“‘干净’。”

“你是要利用你那些小小的爪牙来替你弄一辆吗？”

“别操心我用什么办法弄了。”

“别偷，拜托了。我可不想捧着个烫手山芋。”

就在此刻，尤瑟夫出现在对面窗户里，察看着楼下的街道，一如往常的惯例。

“这就是咱们的哥们儿？”卡普问道。

“就是他。”

“给我露点底，加布。你究竟想如何进入他的公寓？”

加百列抬头看着卡普，微笑道：“他喜欢女孩子。”

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加百列和卡普溜进烤肉卷饼工厂后面的小巷。为了摸到用户界面盒，卡普不得不站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顶端，熏着腐烂的气味，施展平衡术。他撬开锁，打开一扇小门，口里叼着一枚笔式电棒，在纤细的光线下，静静操作了两分钟。

加百列在下面站岗，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小巷的入口。“还要多久？”他嘟囔着。

“还要一分钟，要是你能闭嘴的话。如果老跟我说话，就得两分钟。”

加百列又朝巷子里望了一眼，只见两名穿皮夹克的男子朝他走来。其中一人捡起一只酒瓶，在一面墙上摔了个粉碎。他的伙伴笑得几乎摔倒。

加百列背着卡普走远了几英尺，倚住一面墙，假装酒醉恶心。两名男子走近他。块头大些的那位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右颊上有一条白色的疤，浑身泛着啤酒和威士忌的味道。另外一位傻呵呵地咧嘴笑着。他很瘦，剃着光头，白森森的皮肤反射着巷子里昏暗的灯光。

“求你，我不想惹麻烦，”加百列用法国口音的英语说道，“我只是醉了，恶心，拜托了。”

“癞蛤蟆，”秃头的那位吼道，“他一看就是个基佬儿。”

“求你，我真的不想惹麻烦。”加百列重复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叠揉皱的二十英镑钞票，递了过去：“我的钱你拿去吧，放过我。”

然而大块头一把打掉了加百列手上的钞票。接着他挥起了拳头，抡圆了朝加百列的脑袋砸去。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公寓。卡普坐在餐厅的桌子前，面对着他的设备。他拿起一只手机，拨通了餐厅的号码。拨通以后，他放下电话，调响了接收机的音量。他听见预先录好的录音传来，说烤肉卷饼工厂现在打烊了，第二天十一点三十分重新开门。他又拨通了一次，再次听到接收机里传来相同的录音。窃听器和转发器运转正常，工作状态完美。

他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家伙，一边想到了加百列对他今晚工作的协助和贡献。依据卡普的心算，他的“助阵”刚好延续了三秒钟。具体过程卡普根本没有看到，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工作上，只是听见了身后的故事。一共四记凌厉的出拳声。最后一拳最狠，卡普分明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安装完毕以后，他关上界面盒的门，这才回头査看。那一幕他永远忘不了：加百列·艾隆，俯身看着脚下的一对冤大头，轻手轻脚地分别摸着他们的颈动脉，确认自己并没有把他们打死。

次日早晨加百列出门买报纸。他穿过蒙蒙细雨来到埃奇韦尔路，在书报店买了一份《泰晤士报》。他把报纸揣在夹克衫里，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小超市。他买了胶水、剪刀，又买了第二份《泰晤士报》。

加百列回到公寓时，卡普还在睡觉。于是他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两张白纸。在其中一张的顶端，他写下了安全清点报告——绝密，而收件人就是罗姆，这是首脑的化名。

加百列写了十五分钟，右手有节奏地划过纸面，左手按着前额。他的文风简洁精练，这是沙姆龙所喜爱的。

写罢之后，他拿起一份《泰晤士报》，翻到第八版，小心地剪去一则男士服装连锁店的大块广告。他将余下的报纸丢掉，随即拿起第二份报纸，翻到同样的版面。他将自己写好的报告盖住服装店广告的版面，再将裁剪下的版面盖住报告，用胶水粘在相同的位置上。他折好报纸，将它放进一只黑色旅行包的侧面夹层里。接着他穿上外套，单肩背上旅行包，出门去了。

他走到大理石拱门，进了地铁。他在售票机上买了一张票，穿过闸口前，还打了一通电话。十五分钟后，他到了滑铁卢站。

沙姆龙的递送专员正等候在欧洲之星列车售票厅内的一间咖啡店里，手拿塑料购物袋，袋上印着一种美国香烟的广告。加百列坐在邻桌，喝着茶，看着报纸。茶喝完了，他就起身走开，将报纸留下。递送专员默默地将报纸滑进购物袋里，随即向反方向走去。

加百列站在站台上等待着列车到站的广播。十分钟后他登上了一列驶往巴黎的欧洲之星列车。

15

阿姆斯特丹

这是一幢典雅的临河建筑，就坐落在著名的绅士运河的黄金曲线上。建筑又高又宽，一扇扇大窗户俯视着运河，一侧的山形墙高高耸立。它的主人是大卫·摩根索，是一位富豪。由他担任主席的奥普提克公司是全球最大的时尚眼镜制造商之一。他还是一名狂热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多年以来，他已经向以色列慈善机构贡献了数以百万计的美元，又将同样多的美元投资给了以色列的企业。身为荷兰犹太人后裔的美国人，摩根索在纽约的几个犹太人组织的理事会里供职。在以色列的国家安全问题上，他是公认的鹰派。他的妻子辛西娅是纽约知名的室内设计师。他俩每年回阿姆斯特丹的家两次，如同候鸟一般准时——一次在夏季，途经此地再转去戛纳城外的别墅；另一次是在冬季的假期里。

塔里克坐在运河对面的咖啡馆里，喝着温暖甜美的茶水。他还了解大卫·摩根索的其他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不会出现在社区报纸上，也不会登在世界商务杂志上。他知道，摩根索同以色列总理私交不浅；还为阿里·沙姆龙做过些事情；他还曾在巴解组织和以色列政府之间充当过秘密中间人的角色。正因为所有这些，塔里克要杀了他。

蕾拉在逗留阿姆斯特丹期间，已经完成了一份详尽的监控报告。大卫和辛西娅·摩根索会在每天早上离开家，去逛博物馆或去乡下溜冰。整个白天，房里留下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一名女佣，一名年轻的荷兰女孩子。

这也太手到擒来了。

一辆由专职司机驾驶的梅赛德斯奔驰呼啸着停在房外。塔里克看看表，下午四点，完全准点。一名高个子的灰发男子下了车。他身穿一件厚毛衣，一条厚灯芯绒裤子，手里提着两双溜冰鞋。片刻后，一名姿色诱人的女性出现了，穿着黑色紧身裤，上身穿一件套头衫。他们走进了临河豪宅。梅赛德斯开走了。

塔里克在桌上留下几枚荷兰盾，走了出去。

他缓缓地朝阿姆斯特河上的船屋走着，此时雪花开始飘起来，落在绅士运河上。一对自行车手无声地滑过，在新铺成的雪地上留下车辙，宛如—条黑丝带。异国城市的夜晚总是令他忧郁。灯火亮起来，写字楼空了，酒吧和咖啡馆渐渐客满起来。在沿着运河的一幢幢房舍里，隔着宽敞的窗户，他能看见父母回到儿女身边，夫妻相聚，情人相会，灯光里暖意融融。生活啊，他想着。属于别人的生活，属于别人的祖国。

他想到了凯末尔在火车上告诉他的事。塔里克的老冤家，加百列·艾隆，已经被阿里·沙姆龙重新起用，为的就是找到他。这个消息并未引起他的重视。说真的，这是他巴不得的。这会使得今后的几周时光更加甜美。想象一下，一边毁掉他们的所谓和平进程，一边顺便收拾了加百列·艾隆，真是一石二鸟。

杀死艾隆绝非易事，不过塔里克徜徉在绅士运河的岸边，心里已经有了三分笃定，因为他自认手里握有一个明显的优势。艾隆正在挖地三尺要找到他，就凭这个塔里克就掌握了主动。猎手必须向猎物靠拢，然后才谈得上猎杀。只要塔里克举措得当，就足以引诱艾隆自投罗网。然后，我会杀了他，就用他杀穆罕默德的手段。

情报机构在力图抓捕恐怖分子的时候会采取两种基本的方法。一种是使用高超的技术截获恐怖分子的通讯联络，另一种是在对方组织里打入自己的卧底特工，或者策反对方组织里的特工为己所用。塔里克和凯末尔在通讯方面格外警惕。他们会尽一切可能避免打电话或使用互联网，尽量使用专人做信差。凯末尔派去萨莫斯岛的笨蛋就是其中之一！不，他们不可能靠截获他的通讯联络来确定他的行踪。因此，他们会尽力派特工来渗透进他们的组织。情报特工要想打入恐怖分子的组织，无论如何都是很难的。要想进入塔里克的组织就更是难上加难。他的组织规模小，组织严密，机动性高。他的成员们忘我投入，训练有素，而且极其忠诚。绝不会有谁背叛他而去投靠犹太人。

这就是塔里克可资利用的优势。他已经知会过凯末尔，要他联络每一位特工，向他们发出一道简单的指令。一旦任何人发现任何异常，比如有受到陌生人监视的迹象，他们必须立即报告。如果塔里克可以据此判断有以色列特工介入，他就会立即变身，由猎物变为猎手。

他想到自己执行的一次行动。当时他还同吉哈兹·埃尔·拉兹德在一起，属于巴解组织的情报部队。他当时认出了一位以色列“机构”的特工。该特工以外交人员的身份作掩护，藏身于以色列驻马德里的大使馆。此人已在巴解组织内部吸收了数名间谍，于是塔里克决定对他还以颜色。他派了一名巴勒斯坦人扮演成一名叛变者，去了马德里。巴勒斯坦人在马德里大使馆内同以色列官员会了面，向他承诺提供巴解组织领导人的敏感情报以及他们的个人习惯。起初以色列人拒绝接受。塔里克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于是他给了特工一些真实的信息作为诱饵，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情报，以色列方面早已知晓。于是以色列方面相信他们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叛变者，同意和巴勒斯坦人第二次见面——一周之后，在一间咖啡店里。不过这一次，塔里克亲赴马德里。等到了约会时间，他走进咖啡店，朝以方官员的面部连射两枪，随即平静地离开了。

他来到了阿姆斯特河边，沿着岸堤走了一小段，来到女孩的船屋前。这个地方让人沮丧，肮脏，充满毒品和性用品。不过他偏爱这样的地方，因为它们是筹划出击前最适合的藏身之所。他穿过甲板，走进船舱。天窗已被新雪覆盖，客厅非常之冷。塔里克扭亮一盏灯，然后打开一台小小的电暖气。他能听见那女孩正在卧室里，缩在毯子里折腾着。她是个可怜虫，坏女孩，同他在巴黎勾上的那位完全不同。送走了之前的那位后，谁也不会稀罕眼前这位的。

她翻过身，隔着垂下的金色发绺凝视着他：“你去哪里了？我都为你担心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我喜欢在城里走走，尤其是下雪天。”

“现在几点？”

“四点半。你是不是该起床了？”

“我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出门呢。”

塔里克为她冲了一马克杯雀巢咖啡，端进卧室。英奇翻过身，一只手肘支起身体。毯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了乳房。塔里克把咖啡递给她，扭头看着别处。女孩喝着咖啡，眼睛隔着马克杯的边缘盯着他。她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

“你干吗不看我？”

她坐起来，掀开毯子。他想说不要，又怕引起怀疑——一个法国男人面对姿色诱人的女性怎么会抗拒呢？于是他站在床边，任凭她替自己脱了衣服。一番云雨之后，他在她体内爆发了。他心里想着的，不是女孩，而是如何最终干掉加百列·艾隆。

她走后，他久久地躺在床上，听着河上来来去去的船声。一小时后头痛袭来。如今它们来得更频繁了——每周三次，有时四次。大夫警告过，这是必然会发生的现象。疼痛渐渐加剧，直到后来他几乎要失明了。于是他将一块湿冷毛巾盖在脸上。他不要止痛药。痛可以使他的感觉麻木，让他睡得更沉，让他感觉似乎在向后跌落，直落进一个深渊里。于是他独自躺在荷兰女孩的床上，在阿姆斯特河上，在一艘船屋里，感受着痛楚——似乎有人正在将熔融的铅水灌进颅骨和眼窝。

16

普罗旺斯，瓦勒堡

这天早晨，天气晴朗而寒冷，阳光洒在山坡上。杰奎琳穿上一条骑车用羚羊皮长裤，套上羊毛运动衫，将她的长发塞进深蓝色的头盔里。她戴上一副环绕式太阳镜，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仪表。她看上去像一名十分英俊的男子，这与她的意图吻合。她仰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伸了个懒腰，随后下楼，来到门厅，她的比比安吉竞赛自行车就倚在墙上。她将单车推出大门，推过石子路。片刻后，她穿过山体投下的阴影，顶着寒气，沿着漫长而和缓的山坡，朝村镇方向骑行过去。

她滑行般地经过瓦勒堡，又骑过长长的上坡路，稳稳当当地骑向奥比奥，寒气把她的脸颊冻得生疼。最初的几英里，她缓慢而均勻地踩着踏板，身上的肌肉渐渐暖起来。接着她调整变速挡，又加快了蹬踏的节奏。很快，她在狭窄的道路上飞驶起来，低着头，双脚如活塞般上下飞动。薰衣草的香弥漫在空气中。在她身边，一片橄榄树林依着台阶状的山势铺展下来。她从橄榄树荫中驶出，进入一片阳光覆盖下的平地。又过片刻，她感到穿着毛线衫的身体开始渗出汗水了。

骑到一半时，她査看了秒表，距离最佳纪录只差三十秒。十二月酷寒的早晨，这个成绩实在不差。她绕过一个圆盘，调节了变速挡，开始跋涉一道又长又陡的坡路。片刻后她的呼吸粗重起来，双腿也开始灼烧——该死的香烟抽多了！然而她强迫自己坚持着，继续在长长的坡道上奋力蹬车。她想起了米歇尔·杜瓦尔，猪！距离坡顶还有一百码的时候，她从座椅上站起来，愤怒地驱动双腿，吆喝着自己，不许放弃，不许向疼痛屈服。一道长长的下坡偿还了她此前的努力。本可以省力地滑行的，然而她只是迅速喝了口水，随即以冲刺速度冲下山坡。当她再次进入瓦勒堡的时候，她看了看表。新的个人最好成绩诞生了，超过原纪录十五秒。谢谢你，米歇尔·杜瓦尔！

她下了车，推车穿过安静的古城街道。在中心广场，她将自行车倚着—根柱子停下，买了份报纸，又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羊角面包和一大杯法式蒸汽牛奶咖啡。吃喝完毕，她拾起自行车，继续沿着狭窄的街道推行。

在一列连栋房的尽头，有一幢商用建筑，窗户上挂着标牌：一楼全部闲置待租。这里已经空置几个月了。杰奎琳双手搭起凉棚，隔着蒙尘的玻璃向里望去。面积够大，敞开式空间，木质地板，天花板高，最适宜做舞蹈教室。她有个设想，退出模特界，在瓦勒堡开一家芭蕾学校。全年大多数时间可以让本地姑娘们来上课，不过到了八月，观光客会汇集到瓦勒堡度暑假，她就对游客招生。每天上几个小时课，在山间骑骑自行车，喝喝咖啡，在广场的咖啡馆读读书。洗尽铅华忘却声名，再次回归为萨拉·哈勒维——来自马赛的犹太女孩。不过要开学校她需要钱，要想挣到钱就还得做模特。她必须重回巴黎，再忍受一阵像米歇尔·杜瓦尔那样的男人。再接下来她就自由了。

她蹬上自行车，缓缓地骑回家去。她家是座相当小的别墅，砂岩般的颜色，红瓦屋顶，隐隐约约藏在一排高耸的丝柏树后面。巨大的露台花园俯瞰着山谷，园中的迷迭香和薰衣草在茂盛的橄榄和胡椒树之间恣意生长。花园的基座处是一座长方形游泳池。

杰奎琳进入室内，将自行车斜靠在门厅里，走进了厨房。录音电话的红灯闪起来。她按下播放键，一边弄咖啡一边听留言。

伊冯来电邀请她去蒙特卡洛一位西班牙网球大腕的家里参加派对。米歇尔·杜瓦尔来电了，为他自己拍摄时的行为道歉。过去的擦伤愈合了。玛瑟尔打来电话，说他找罗伯特谈过了。马斯蒂克岛的拍摄会恢复原先的计划。“你得在三周后出发，小天使，所以别吃芝士和意粉了，赶快恢复你的美臀吧！”

她想起了自己的自行车训练，会心一笑。她的面孔也许确实三十三岁了，然而身材却空前曼妙。

“哦，顺便提一句，有位叫吉恩·克劳德的哥们儿来过办公室。他说想和你单独谈谈，是关于一份工作的事。”

杰奎琳放下咖啡壶，眼望着电话机。

“我告诉他你在南部。他说他正在南下路上，到了之后他会找到你。别生我气，天使。他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长得也不错。我都不禁要妒忌了。爱你。再见。”

她按下重播键，又听了一遍留言，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哦，顺便提一句，有位叫吉恩·克劳德的哥们儿来过办公室。他说想和你单独谈谈，是关于一份工作的事。”

她按下了删除键，手颤抖着，怦怦的心跳震动着肋骨。

杰奎琳坐在阳光朗照的露台上，回想着接受阿里·沙姆龙招募的那个夜晚。此前她用做模特的钱为父母买了一份退休礼物——赫兹利亚的一座临海小公寓。一旦她抽出几天空闲，就会到以色列去陪二老。后来她彻底爱上了那个国家。那是让她真正感到安全和自由的地方。她不需在那里隐藏自己的犹太人身份，这是她最喜爱的一件事。

一天晚上，在特拉维夫的一家爵士咖啡店里，一名老人出现在她的桌前，秃顶，很丑，钢边眼镜，卡其布裤子，一件短夹克，右胸上还撕破了一道。

“你好，萨拉，”他说，自信地微笑着，“我可以陪你坐吗？”

她抬眼看去，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叫萨拉？”

“其实，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呢。我是你的大‘粉丝’呀。”

“你是谁？”

“我叫阿里，在一个组织里供职。我的组织同国防部有关联，不过不是很紧密的关联。我们的名称是协调合作研究所，简称为‘机构’。”

“好啊，咱们直来直去把话说清楚，那样我最高兴。”

他把脑袋向后一甩，大笑道：“我们想和你谈谈一份工作的事情。你介不介意我叫你萨拉？把你当成杰奎琳我感到有些困难。”

“现在只有我的父母依然叫我萨拉。”

“老朋友呢？”

“我只有新朋友，”她说，语气中露出伤感，“至少那些人自称是我朋友。我在马赛的那些朋友在我当模特以后都不理我了。他们觉得模特的工作让我这个人都变了。”

“可是你的确变了，不是吗，萨拉？”

“是，我想是吧，”接着，她想到，我怎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说这些？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自来熟。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对吧，萨拉？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你得和时装设计师和著名摄影师混在一起。你参加花花绿绿的派对，同演员、摇滚明星、豪门的花花公子去高档的品牌餐厅。我自己就挺喜欢那个和你曝绯闻的意大利人，我是在报上读到的。是啊是啊，你当然不再是当初那个马赛女孩了。不是那个祖父祖母在索比堡遇害的犹太小姑娘了。”

“你还真知道不少我的事情。”她仔细端详着他。她已经习惯了被有魅力的、精心雕琢的人群包围着，然而现在，陪着她的竟是一位丑男，带着钢边眼镜，夹克衫还撕破了。他身上有一种原始的东西，也就是她常听说的所谓“以色列糙人”的味道。他是属于那种不会打领花还不以为然的男人。她感到他的魅力无与伦比。最重要的是，他勾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身为来自马赛的犹太人，你应该知道我们的人民有很多敌人。很多人都想毁灭我们，把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建设的一切都扳倒。”他一边说一边挥舞双手切割着空气，“多年以来，以色列同她的敌人们打了许多仗。眼下是没有战争，然而以色列依然在另一种战场上作战，秘密战争。这是一场永不休止的战争。就凭你护照上的国籍，还有，坦率地说，凭你的外貌，你就可以对我们大有帮助。”

“你是不是要我当间谍？”

他大笑：“我想这的确是极其富有戏剧性的。”

“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成为一名Bat leveyha。”

“对不起，我不懂希伯来语。”

“Bat leveyha是我们的行业术语，意思是女性助理特工。身为女特工，你也许会受命为机构执行一些任务。有时候你需要扮演某位男性特务的妻子或女朋友。有时候你的任务也许是去获取情报，相比于男性特工，你这样的女性更容易获取那样的信息。”

他停顿片刻，趁机又点起一支烟：“还有的时候，我们可能会让你执行另外一种任务。那样的任务会令有些女性非常厌恶，连考虑都不会考虑。”

“例如？”

“我们也许会让你去色诱一个男人——一个敌人，比如说，为的是让他堕入某个圈套。”

“以色列有那么多美女。你们凭什么就需要我呢？”

“因为你不是以色列人。因为你持有合法的法国护照，有正当的工作。”

“那个你们所说的正当工作，给我带来了大笔的收入。我可不想放弃。”

“如果你决定为我们工作，我想你的任务都是短期的，你所损失的收入也都会得到补偿。”他亲切地微笑着，“不过你三千美元一小时的出场费我想我是付不起的。”

“是五千。”她也微笑着说。

“恭喜你加薪了。”

“我必须考虑一下。”

“我理解，不过在考虑我提议的同时，请记住一件事情。如果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世上就有个以色列国，那莫里斯和蕾切尔也许还活着。确保国家生存是我的工作，要是再有哪位老爷夫人想把我们的人民化作肥皂泡，我们总算能提供一个逃难的去处。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他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又请她第二天下午将做好的决定告诉他。随后他与她握过手，离开了。那是她平生握过的最刚硬的—只手。

该做出怎样的答复，她心里从来没有过犹豫。用一切客观的标准衡量，她的生活都是振奋而绚烂的，然而同阿里·沙姆龙给出的使命相比，一切都显得苍白无聊。无聊的拍摄，龌龊的中介，哼哼唧唧的摄影师——突然间，这些显得更加味同嚼蜡，更加虚伪了。

她回到了欧洲，赶上了秋季的时装季。她在巴黎、米兰、罗马都有合约，等到了十一月，忙碌的季节过去了，她告诉玛瑟尔·兰伯特，她太累了，需要休息。玛瑟尔取消了她的日程安排，吻了她的脸颊，让她离开巴黎越远越好。那天夜里她来到夏尔·戴高乐机场的以色列航空的柜台，领到了沙姆龙留给她的一等舱机票，登上了飞往特拉维夫的航班。

她抵达本·古里安机场的时候，他正等候在那里。他陪着她走进机场大厅内的一间特别待客室。一切都似乎是精心设计好了，为了给她传递一个信息：如今你也是精英中的一分子了；你穿过一道隐秘的门，生活从此就大不相同。从机场出来，他带着她浮光掠影地穿过特拉维夫的大街小巷，来到“歌剧塔”中一间隐秘的公寓里，里面有巨大的露台，俯瞰着海滩前的海景大道。“今后几周，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希望它合你的胃口。”

“简直太美了。”

“今晚你好好休息。真正的工作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早晨她来到间谍学院，熬过了理论和谍报技术的强化速成课程。他教给她如何在通讯中不带个人情感色彩；他教她如何使用伯莱塔手枪，如何在衣服上割出便捷裂口，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迅速把枪抓出来；他教她撬锁技术；如何用特殊设备制作钥匙倒模；他教她如何侦测并破坏监听和监视。每天下午，她都要花两个小时同一名叫欧迪德的男子在一起，由他教她基本的阿拉伯语。

然而更多的时间，学院会开发她的记忆力和洞察力。他们将她独自留在一间屋里，在大屏幕上闪过一串人名，强迫她尽可能多地用心记下来。沙姆龙还把她带进一间小公寓，允许她用几秒钟时间査看室内，然后带她出门要求她详述其中的细节。他会将她带进午餐厅，要求她描述刚刚为她们服务的侍者的状貌。杰奎琳当时直言她完全记不得了。“你必须时刻洞悉周围的一切。”他说，“你必须假定那侍者就是个潜在的敌人。你要时刻扫描，察看，时时处处都要审视判断。但同时又要表现得漫不经心，无所事事。”

她每天都训练到太阳落山。即使到了晚上，沙姆龙依然会出现在“歌剧塔”，将她领出来，在特拉维夫的街巷中继续接受培训。他带她去一间律师的办公室，要她破门而入，窃取某份文件。他会带她去一条时尚店汇集的街道，要求她偷一件东西。

“你开玩笑。”

“比如你正在外国逃亡，身上又没钱了，又没法联络我们，那怎么办？警察在搜捕你，你又需要尽快换身衣服，你还能怎样？”

“我在小偷小摸方面没有特殊才能。”

“不要做得太明显。”

她走进一间时尚服装店，花了十分钟时间试穿。等她回到店堂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买，然而手袋里却多了一件十分性感的黑色短裙。

沙姆龙说道：“现在我要你找个地方换衣服，把你其他的衣物扔掉。然后在步行街的冰激凌摊外面和我会合。”

那是个十一月初的晚上，天气还算暖和，许多人在街上闲逛散心。他俩手挽手沿着海边走着，好似一位老富翁携着小情人，杰奎琳开心地舔着冰激凌。

“现在有三个人在跟踪你，”沙姆龙说道，“半个小时后和我在那间餐厅的吧台会合，然后告诉我那些跟踪的人在哪里。要知道我会派一名杀手去杀了他们，所以不可以犯错。”

杰奎琳实施了一套标准的反监控步骤，所用的正是沙姆龙此前教过她的手段。然后她来到吧台前，发现他正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

“穿黑夹克衫的；那个穿蓝色牛仔裤、耶鲁式汗衫的；还有那个金发女孩，肩胛上有玫瑰刺青。”

“错错错。你就这样白白害了三个无辜游客的性命。咱们再试一次。”

他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开出不远，来到了罗特希尔德大道。这是一条宽敞的商业街，林荫夹道，有商亭、长凳、时尚咖啡店。

“老样子。有三个人在跟踪你。三十分钟后在塔马尔咖啡屋见我。”

“塔马尔咖啡屋在哪里？”

然而沙姆龙转过身，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中。半小时后，她找到了位于香径街上的塔马尔咖啡屋，再次同他会合了。

“是一个牵狗的女孩；一个戴耳机、穿斯普林丝汀衬衫的男孩子；还有一个集体农场出来的孩子，藏着乌兹冲锋枪。”

沙姆龙露出微笑：“非常好。今晚还有最后一项测试了。看见那边那个独坐的男子了？”

杰奎琳点点头。

“去和他搭话，尽可能多地套他的话，能了解多少就了解多少，然后勾引他去你的公寓。等进了公寓大堂，自己想办法脱身，要不着痕迹。”

沙姆龙站起来走了。杰奎琳同那男子目光交流一番，又过了几分钟，他上钩了。他说自己名叫马克，来自波士顿，在一家同以色列有业务关系的计算机公司工作。他们交谈了一个小时，然后开始调情。然而当她邀请他回公寓的时候，他却坦承自己已经结婚了。

“太糟了，”她说，“我们本来可以共度美好时光的。”

他却迅速改变了主意。于是杰奎琳假意去洗手间，然后在公共电话亭给歌剧塔的前台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留了一则信息。然后她再次回到桌前，说：“咱们走吧。”

他们步行来到公寓。在上楼之前，她到前台问话。“你姐姐从赫兹利亚来电话，”前台告诉她，“她给你公寓打电话了，没人接，所以她打到这里留了条信息。”

“她说什么？”

“你父亲心脏病发作了。”

“哦，我的上帝啊。”

“他们送他上医院了。她说他没事的，不过她希望你立刻赶过去。”杰奎琳扭头对美国人说：“真对不起，不过我必须得走。”

美国人吻了她的脸颊，走了，垂头丧气地。沙姆龙在大堂另一边看到了完整的一幕剧情，他走上前，一脸怪笑好像个青春期的小男孩：“简直像一首纯情诗歌。萨拉·哈勒维，你天生是干这个的料。”

她真正执行的第一项任务并不要求她离开巴黎。当时机构正在力图招募一位伊拉克核武器科学家。此人住在巴黎，为伊拉克的法国供应商工作。沙姆龙决定设计一个“蜜糖陷阱”，于是将这项任务交给了杰奎琳。她同伊拉克人在一间酒吧见面，色诱了他，当晚就在他的公寓里和他过夜。他疯狂地爱上了她。杰奎琳对他说，如果想继续和她相会，就必须去见她的一位朋友，接受一项生意提案。那位朋友其实就是阿里·沙姆龙，所谓的提案也很简单：替我们工作，否则我们就告诉你的妻子和萨达姆的流氓特工，就说你和以色列特工睡觉了。于是伊拉克人只得同意为沙姆龙工作。

杰奎琳初次尝到了谍报工作的滋味。她感到精神振奋。在这次打击伊拉克核野心的行动中，她不也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吗？她的所作所为也为保护以色列的国家安全出了力，阻挡了敌人毁灭这个国家的企图。甚至对于祖父祖母的死，她也算是小小地报复过一场了。

她又等了一年才等到下一个任务：在伦敦色诱并要挟一名叙利亚谍报官员。这又是一次惊人的成功。九个月后，她被派往塞浦路斯去色诱一名德国化工公司的执行官，因为他将公司的产品卖给利比亚。这次的情况有些复杂。沙姆龙要她用药迷倒那德国人，然后趁他昏迷时拍摄他公文箱里的文件。她再一次无懈可击地完成了任务。

那次行动后，沙姆龙陪她飞往特拉维夫，颁发给她一张秘密奖状，对她说，她的使命结束了。地下谍报圈子里消息流传很快。如果再次出手，她的猎物就会对这位美丽的法国模特产生怀疑。她也许很快就会因此赔上性命。

然而她请求沙姆龙再给她一次任务。他不情愿地答应了。

三个月后，他把她派去了突尼斯。

杰奎琳曾经感到很奇怪，沙姆龙为什么要她在突尼斯的一座教堂里同加百列·艾隆会面。当时她看见他高高地站在一座平台上，正在修复一幅壁画，是耶穌升天的主题。她在生活中每天都和长得好看的男人一道工作，然而加百列身上有种味道令她喘不过气来。那是他双眼中强烈的专注力。杰奎琳想让他看看自己，就用注视壁画的那种眼神。她打定主意，要在行动结束之前就同他做爱。

第二天早晨他们动身前往突尼斯，然后在海边的一座酒店入住。最初的几天，他工作的时候就把她独自留下。他每天晚上才回酒店。他们一道晚餐，然后在海边的露天市场或沿着滨海大道闲逛，然后回到房间。房间里遭人监听的时候，他们会像情人一样交谈。他会和衣而卧，严格地睡在自己的半边床上，不越雷池半步，似乎他们之间隔了一道隐形的墙壁。

第四天上，他工作的时候带上了她。他给她看了突击队员登陆的预定海滩，以及目标人物的别墅。她对他更加情热起来。眼前的男人啊，他把生命都奉献给了祖国，为的是以色列不受敌人侵犯。她感到相形之下，自己又轻佻又无足轻重。她还发现自己眼睛盯上他就挪不开了。她想要伸手抚摸他的短发，摩挲他的脸和身体。那天晚上他们一同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翻身骑在他身上，猝不及防地吻了他的嘴唇，然而他推开了她，在床下打地铺睡了。

杰奎琳想，我的上帝，我表现得愚蠢透了。

五分钟后，他回到床上，坐在她身边，随后又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我也想和你做爱。可是不行。我结婚了。”

“我不在乎。”

“行动结束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知道。”

……

他完全是她梦想中的类型，技艺高妙，有艺术气质，细心温柔。他的那双手令她感到自己化作了他修过的某一幅画作。她能感到他的眼睛在触摸着她。她感到一种愚蠢的骄傲，因为她终于突破了他的自律，成功地色诱了他。她希望这次行动永不终止。当然，这不可能，他们离开突尼斯的那晚是她平生最哀伤的日子。

突尼斯行动之后，她全心投入到模特工作中。她告诉玛瑟尔，要他接受一切业务。她不停地工作，将自己逼到疲劳的极限。她甚至尝试同其他男人相处。一切都没有作用。她时刻都在想念和加百列在突尼斯的恋情。她的生命第一次陷入泥沼，然而她拿不出任何应对的办法。黔驴技穷之际，她找到沙姆龙要求他帮她联络加百列。他拒绝了。于是她做起了可怕的白日梦，幻想加百列的妻子如何死去。后来沙姆龙将维也纳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又背上了难以忍受的罪恶感。

突尼斯的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同加百列说过话。她想象不出他为何此时要见她。不过一小时之后，当她看见他的汽车停在她门前的车道上，微笑绽开在她脸上。感谢上帝，你来了，加百列，因为你可以像修画一样把我修好。

17

特拉维夫

中央情报局的执行总监阿德里安·卡特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忽视的人。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也一向大大得益于此。他又矮又瘦，像个马拉松长跑运动员。他的头发稀稀落落的，戴着一副无边框的眼镜，看起来有三分医生的气质。他的裤子和夹克往往是皱皱巴巴的，就好像他刚刚穿着衣服睡觉了。在扫罗王大道又冷又摩登的会议室里，他显得格格不入，倒好像是误打误撞才进了这幢大楼。然而自从他跻身中情局反恐中心的领导以来，阿里·沙姆龙就一直同他合作。他知道卡特是个老练的特工，能流利地说六种语言，能够在华沙或贝鲁特的大街小巷之间同本地人混得烂熟。他还知道，此人在官僚系统里的手段绝不亚于他在专业领域的手段。实在是个棋逢对手的角色。

“巴黎的调査有何突破吗？”卡特问道。

沙姆龙慢慢地摇摇头：“我恐怕是没有。”

“一点也没有，阿里？我对此难以置信哪。”

“我们要是听见什么风吹草动，你难道不是第一个就知道了？你那边又怎样？截获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不妨分享一下吧。有没有什么友善的阿拉伯谍报机构对你们透露了什么？有些事情他们是不愿意对我们这些犹太复国者说的。”

卡特刚刚结束了一次为期两周的区域之旅，此行的目的就是同波斯湾和北非的谍报首脑们会谈。而扫罗王大道是他的最后一站。“没有，不好意思，”他说道，“不过我们通过其他渠道听到些毛毛雨。”

沙姆龙一扬眉毛：“哦，真的吗？”

“他们告诉我们，有街谈巷议说，巴黎袭击是塔里克操刀的。”

“塔里克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干出巴黎这样的事情？”

“因为他要孤注一掷，”卡特说，“因为双方快要达成协议了，塔里克最想要的莫过于破坏和平进程。再者，塔里克把自己看作一个风云际会的历史人物，他受不了历史的机遇就这样从他身边溜走。”

“这是个有趣的理论，不过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塔里克参与此事啊。”

“如果你得到这方面的证据，你一定会拿出来和我们分享，这个自然。”

“自然，自然。”

“我用不着提醒你，有一位美国公民同你们的大使阁下一同遇害。我们的总统已经向美国人民作出承诺，杀害她的凶手一定会接受正义的审判。我希望自己能帮助他兑现这个承诺。”

“咱们这一行的专业支持一定是你最可依赖的支柱。”沙姆龙伪善地说道。

“如果真是塔里克，我们希望能抓住他，把他带回美国审判。不过他要是死在什么地方，浑身都是点二二的弹孔，那我们就办不到这一点了。”

“阿德里安，你想对我说什么？”

“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大白房子里的那位爷们儿希望用文明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情。如果经过证实，塔里克就是在巴黎杀害艾米莉·派克的凶手，他希望塔里克能在一座美国的法庭上受审。别来以牙还牙的那一套，阿里。别在什么小巷子里搞暗杀。”

“对于像塔里克这样的人，该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我们显然有不同意见。”

“总统先生还认为，冤冤相报的仇杀在这个时候或许很不利于和平进程。他认为你们如果用暗杀的方式作回应，你们会恰好中了圈套，因为那些人恰好希望把进程搞砸。”

“恐怖分子冷血杀害了我们的外交官，贵国总统希望我们做何处置？”

“你们他妈的得先克制一点！依在下愚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妨先缩在拳台边上，前几个回合先挨几拳。也许那样更明智。先让谈判桌上的人有些回旋的余地。如果在签订协议以后极端主义者依然出击，当然要毫不犹豫地还击。不过千万不要在眼下就寻求报复，免得把事情搞砸了。”

沙姆龙身子一倾，搓着双手：“我能向你保证，阿德里安，不论是本机构或是以色列安全部门的任何一个分支，都没有计划采取任何针对阿拉伯恐怖组织的行动，包括对塔里克。”

“我敬佩你的审慎和勇气。总统先生也会的。”

“而我也尊敬你的率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提一个友善的忠告。”

“请吧。”沙姆龙说。

“以色列同一些西方国家的情报部门是有协议的，如果贵国的情报部门想在所在国的土地上采取任何行动，必须向所在国的情报部门发出通知。如果贵方违背这项协议，我可以向你保证，中情局和友邦们一定会有激烈的反应。”

“这个听起来不像朋友之间的忠告，倒像是居高临下的警告。”

卡特微笑着呷了一口咖啡。

总理正面对一大堆文件伏案工作，这时候沙姆龙进来了。他坐下来，简短地向总理汇报了他同中情局来客的会谈情况。“我太了解阿德里安·卡特了，”沙姆龙说，“他是个打牌的高手。嘴上不说，其实心里知道的可多呢。他要我别插手，否则就会有麻烦。”

“也许他已经有所怀疑，但是还没有足够的凭据来和我们摊牌。”总理说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要拿个主意。”

“按照现在的情形，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想让我按原计划行动。”

总理终于从他的文牍中挣脱，抬起头：“我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照旧行动，但是不让中情局发现。”

“我能。”

“那就去做，我不搅和。”

18

普罗旺斯，瓦勒堡

午后时分，天气转冷。杰奎琳在做三明治，加百列把橄榄木的木柴堆放在壁炉里，用报纸引燃。他俯身蹲着，望着细细的火舌添着木柴。每隔几秒钟，他就会伸出手去，调整某一块大木柴的火势或角度位置。他似乎可以长时间拿着烧热的木头却不会烫伤。最后他站起来，拍拍双手，去掉木屑和炭灰。他的动作真是从容自如，杰奎琳想，就像舞者深蹲后被舞伴举起来一般。他看起来似乎更年轻了，头发显得没那么灰白，眼睛更加清澈明亮。

她把食物放在一个托盘上，带进了客厅。这样的场景是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房间就是她为加百列准备的，装修的风格是她想象中他所喜爱的类型——石质地板，手工地毯，舒适的家具。

她将托盘放在咖啡桌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加百列坐在她旁边，往自己的咖啡里加着糖。是啊，如果我们最终能在一起，就该是眼下这个样子。吃一餐简单的饭，去山里兜兜风，到山间古镇闲逛。也许还可以到海边去逛逛戛纳的古港口，或是去电影院看电影。然后回家，在炉火边做爱。打住吧，杰奎琳。

加百列说道：“我再次出来为机构工作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到头来还仅仅是工作。加百列重新出山，需要她做一份工作。他打算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也许这样处理会更容易些。

“阿里告诉我你离开机构了。”

“他要我回来完成一个任务。你该知道沙姆龙想要什么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情形。”

“我记得。”杰奎琳说，“听着，加百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对于维也纳发生的事，我感到非常难过。”

他扭头望着别处，双眼里冷冷的，没有流露任何表情。显然，莉亚是触碰不得的禁区。杰奎琳见过一次她的照片。加百列的妻子与她想象的一模一样——深色头发的以色列本地人，浑身放射出一种自信的光芒，这恰恰是法国长大的犹太人杰奎琳所渴望拥有的。加百列选择了莉亚这样的女人作为妻子，这恰恰使得杰奎琳更爱他了。

他突兀地改换了话题：“我想你一定听说了大使在巴黎遭袭击遇害的事。”

“当然。这太可怕了。”

“沙姆龙确信塔里克是元凶。”

“他要你去把他找出来？”

加百列点点头。

“为什么是你，加百列？你已经隐退多年了。为什么不使用其他特工？”

“也许你没注意到，机构最近遇到很多挫折，比它取得的成绩多得多。”

“塔里克多年以来处处压着机构一头。眼下你又怎么能找得到他呢？”

“沙姆龙在伦敦找到了一个他手下的特工。我在他的工作电话上装了监听，不过我还需要监听他的公寓，这样才能弄清他在和谁联系，说了些什么。如果我们运气好，也许能弄清楚塔里克下一个攻击目标是哪里。”

“你为什么需要我？”

“我需要你帮我进入他的公寓。”

“你为什么需要我帮助？你自己就知道如何撬锁，如何安装窃听器。”

“问题就在于此。我不想去撬他的锁。破门而入风险太大，我们也就因此失去主动。我想要你替我进入他的公寓，复制一套他的钥匙，査看一下他用的是什么样的电话，然后我就可以复制一个。”

“我又怎么能进入他的公寓？”她是知道答案的，这个不在话下，她只是要听他说出来。

加百列站起来，向火里又加了一块木头：“尤瑟夫喜欢女人。他喜欢伦敦的夜生活。我要你和他在酒吧或夜总会相见，和他交朋友。我希望你引诱他主动邀请你去他的公寓。”

“对不起，加百列。我没兴趣。让阿里给你配个新姑娘吧。”

他转过脸看着她。

她心想，他吃惊了，因为我对他说了不。他没预料到。

“我给了你一个机会，让你能帮我找到塔里克·阿尔·胡拉尼，阻止他杀害更多的犹太人，阻止他继续破坏和平进程。”

“我告诉你了，我已经做完了我的那份工作。该轮到别的女孩了。”

他再次坐下来。

“我理解沙姆龙为什么再次把你拉进来，”杰奎琳说道，“因为你是最能胜任的角色，可是你为什么需要我呢？”

“因为你也是个出色的角色，”他说完，又补充道，“还因为，我相信你。”

她心想，你想告诉我什么呀，加百列·艾隆？她说：“三周后我必须去加勒比群岛拍片。”

“我只需要你几天工夫。”

“我不能什么回报也没有吧？”

“我就要你，我也不会和别人谈条件，”加百列说，“所以，你现在有资本开价。”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计算着她需要多少。租金，装修，广告……

“五万。”

“法郎？”

“别开玩笑了，加百列。美元。”

他皱起了眉。杰奎琳挑衅地交叉起双臂：“五万美元，否则你就去找沙姆龙要别的女孩吧。”

“五万成交。”他说。

杰奎琳露出了微笑。

杰奎琳给玛瑟尔打了电话，要他取消今后两周所有的拍摄合约。

“杰奎琳，你糊涂了吧？不是当真吧？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已经很脆弱了，怎么能雪上加霜地取消合同呢？片约在这一行里是赢得声誉的最佳途径。”

“玛瑟尔，我入行已经十七年了，我一向没有落下过撕毁片约的坏名声。有特殊情况，我必须离开几天。”

“你就指望我这样向人家解释？人家可都是想做好人才聘你的，我难道就对他们说一句‘她有特殊情况’？拜托，亲爱的。你不能这样做。”

“告诉他们我被一些事情绊住了。”

“比如呢？”

“麻风病。”她说。

“哦，好，太棒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对我说几句实话，杰奎琳。你不是出了什么麻烦吧，没有吧？你知道的，我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从始至终一直在你身边，记得吗？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别忘了，我也知道你所有的秘密，玛瑟尔·兰伯特。没有，我没有任何麻烦。就是有些事情，我得自己料理，而且刻不容缓。”

“你没生病，对不对，杰奎琳？”

“我的健康状况很完美。”

“不会又是可卡因上瘾吧，啊？”玛瑟尔耳语道。

“玛瑟尔！”

“做手术？眼睛美容？”

“去你妈的。”

“男人，为了一个男人？是不是终于有人在你的铁石心肠里留下烙印了？”

“我要挂机了，玛瑟尔。过两天会给你打电话。”

“啊，我说对了！是男人！”

“你是我唯一的男人，玛瑟尔。”

“我倒是巴不得。”

“回头见。”

“再见。”

他们在将近傍晚时出发，沿着蜿蜒的高速公路向北驶入群山。零零碎碎的云朵飘在峡谷上空。他们随着山势升高，此时硕大的雨点也落下来，砸在加百列租来的标致车上。杰奎琳将座椅放倒，望着一道道溪流从汽车顶窗流下来。不过她的心思已经聚焦在了伦敦和她针对的目标上。她点起一支烟，说道：“给我讲讲这个人。”

“不，”他说，“我不能让你心里有任何成见，免得影响工作状态。”

“你之所以找到我，就是因为我做事能做到心中有数，加百列，给我讲讲他的情况。”

“他名字叫作尤瑟夫，在贝鲁特长大。”

“贝鲁特什么地方？”

“沙提拉。”

“耶稣啊。”她说着，闭上了双眼。

“他的父母都是一九四八年的难民。他们曾住在阿拉伯人的村镇利达，但是战争期间他们越过边界逃到了黎巴嫩。他们在南部住了一阵子。然后搬到贝鲁特，想找工作，于是就在沙提拉难民营安顿下来。”

“他怎么会到了伦敦？”

“他有个叔叔把他带到了英国。他为尤瑟夫提供了保障，让他受了教育，学会了纯正的英语和法语。后来他变成了一个政治极端分子。他认为阿拉法特和巴解组织都是投降派。他支持那些主张继续战斗的巴勒斯坦领袖，支持他们将以色列从地图上彻底铲除的主张。他引起了塔里克组织的注意，几年之内就成了其中的积极分子。”

“听起来倒是引人入胜。”

“他还的确有些魅力。”

“有何嗜好？”

“他喜欢巴勒斯坦诗歌和欧罗巴女人。他帮助塔里克杀害以色列人。”

加百列驶离了机动车道，开上了一段小路，向东驶向山中。他们经过一座沉睡的村庄，转上一段泥泞路，路边是光秃的悬铃木夹道。他沿着道路行驶，直到他看见一扇通往一片空地的破木门。他停下车，爬出车厢，将大门敞开，好让标致车顺利通过。他把车开进空地，熄灭引擎，将头灯开着。他拿过杰奎琳的手袋，从里面拿出伯莱塔手枪和备用弹夹。接着他拿起一本她的时尚杂志，将封面和封底撕下来。

“下车。”

“下着雨呢。”

“那又怎样。”

加百列再次下了车，穿过湿透的地面，又走出几米远，来到一棵树前，树上有一块“禁止擅闯”的牌子，挂在一枚弯曲的锈钉子上。他将杂志封面按在钉子帽上，然后走回了汽车。杰奎琳背靠着黄色的车头灯光，像一幅剪影一般站在雨里，头顶着兜帽，交叉着双臂。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标致车散热器的塔塔声和远处农庄里的犬吠。加百列取出伯莱塔中的弹夹，检查了枪膛，确认过其中没有子弹，然后将手枪和子弹夹一并递给杰奎琳。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会料理这些玩意儿。”

“不过封面上的女孩子我认识。”

“开枪打她的脸。”

杰奎琳将弹夹推入伯莱塔的屁股里，一手握枪，一手托住另一只手的掌根，以确保枪身的稳固。她向前迈了一步，举起枪，双膝微屈，将身体偏转过几度，心里勾勒出假想中的敌人。她毫不犹豫地开火了，坚定而有节奏的连射，直至弹夹打空为止。

加百列听着小小的手枪砰然作响，似乎突然间回到了当年罗马那座公寓楼的楼梯间里。杰奎琳放下伯莱塔，取出弹夹，检查子弹是否确实打完。她把枪抛还给加百列，说道：“咱们看看你怎么样。”

加百列只是将伯莱塔轻轻滑入外套的口袋，走到树前查看她的成绩，只有一发脱靶，弹着点密集在右上部。他撕下封面将封底固定在同样的位置，又将伯莱塔递还给杰奎琳：“再来一次，不过这一次，一边射击一边前进。”

她将第二轮的弹夹塞进伯莱塔，拉动枪栓，向目标走近，边前进边射击。最后一枪几乎是在面对面的距离射出的。她撕下“靶子”，转过身，车头灯的光穿过纸上的弹孔。每一枪都命中了。她走回加百列身边，将伯莱塔和杂志封面递给他。

他说：“把弹壳捡起来。”

趁着杰奎琳捡拾弹壳的工夫，他从后备箱取出铁锹杆，把手枪的各个部件砸烂。他们回到标致车内，加百列将来时的路撇在身后，一边驾车一边又将伯莱塔部件和杂志封面沿路抛弃在黑幕之中。他们开过村镇之后，他再次开窗，将子弹壳撒出去。

杰奎琳再次点起一支烟：“我表现如何？”

“你及格了。”

19

阿姆斯特丹

塔里克一下午都在赶路。他从船屋步行至中央车站，在那里买了一张当晚驶往安特卫普的一等厢车票。他由火车站走到了红灯区，穿过一条条迷宫般的小巷，经过一间间成人商店、妓院。无聊的酒吧，最后有一位毒品贩子把他拽到一边，向他兜售海洛因。塔里克经过一番砍价后，买下了三个人路上需要的剂量。他付了钱，将毒品滑入口袋，走开了。

在达姆广场，他跳上一辆电车，向南经过城区，来到著名的鲜花市场。这是位于辛格尔运河边上的一个露天花卉市场。他来到最大的一处摊位，买一束精美的传统荷兰花卉，摊主问他打算花多少钱，塔里克向他保证钱不是问题。摊主绽出微笑，请他二十分钟后回来取花。

塔里克漫步穿过市场，经过一束束斑斓怒放的郁金香、莺尾花、百合、向日葵，最后来到一名正在画画的男子身前。此人一头短黑发，苍白肤色，冰蓝色的眼睛。他画的是鲜花市场的场景，市场外围有运河环绕，画面上还有一排山墙尖耸的房舍。很梦幻，是流动的色彩和光的组合。

塔里克仁立片刻，望着他的画作：“你会说法语吗？”

“Oui[1]。”画家答应着，眼睛依旧盯着画布。

“我很欣赏你的作品。”

画家微笑着说：“我也欣赏你的作品。”

塔里克点点头，走开了，心里却不知道这个疯癫画家在说些什么。

他在摊位上取了花，回到船屋。女孩睡着了。塔里克跪在她床边，温柔地摇晃她的肩膀。她睁开眼，望着他的眼神好像看见他发了疯。她又闭上眼：“几点了？”

“到工作时间了。”

“到床上来。”

“其实，我也许可以给你点别的东西，让你更享受。”

她睁开眼，看到了花，露出微笑：“给我的？为什么呢？”

“这是我自己的表达方式，感谢你的慷慨接待。”

“比起鲜花，我更喜欢你。脱了衣服，到床上来。”

“我还有别的东西给你。”

他拿出了几包白色的粉末。

趁着塔里克走进厨房，英奇匆忙穿上衣服。塔里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勺子，又点起一支蜡烛。他用火苗给毒品加热，然而他没有将一包海洛因融入针剂，而是将全部三包都融了进去。完事儿之后，他将溶剂吸入针筒，又拿着它回到了前舱。

英奇坐在床缘。她已经在手肘上方绑好了橡皮带，正在查看着小臂内侧，找寻着淤血之间尚能下针的静脉。

“那根血管看起来还可以。”塔里克说着，将针筒递给她。她用手掌抓住针筒，平静地将针头刺入自己的手臂。她用大拇指尖将活塞拉到底，这时候塔里克扭头看着别处，同时她的血液倒灌，同海洛因融为一体。接着她推动活塞，同时松开了橡皮带，将毒品汹涌地送入身体。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睁圆了眼睛：“嘿，保罗，伙计，怎么回……”

她向后摔倒在床上，剧烈地抽搐颤抖着，已经排空的针筒依然挂在她的胳膊上。塔里克安静地走进厨房，一边做咖啡一边等着女孩完成她的死亡旅程。

五分钟后，他正在将自己的东西装进一只小旅行袋，却发觉船屋剧烈地摇晃起来。他抬头看去，吃了一惊。有人上了甲板！不到几秒钟，门就开了，一名高大健壮的男子走进客厅。他一头金发，双耳都戴着耳环。塔里克觉得他依稀同英奇有些相像。他本能地伸出手，摸到了掖在后腰里的马卡洛夫手枪。

男子看着塔里克：“你是谁？”

“我是英奇的朋友，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他平静地说着，努力整理着自己的念头。突然出现的男子令他猝不及防。五分钟前，他刚刚镇静地为女孩配好了致命的药剂，此刻他却面对着一位有可能破坏全局的不速之客。接着他想，如果我真的是英奇的朋友，那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他强作笑脸，伸出手：“我名叫保罗。”

闯入者并不理会塔里克的手：“我叫马丁，是英奇的哥哥。她在哪里？”

塔里克向卧室移动：“你知道英奇这个人的，她还在睡觉呢。”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关门，“让我把门关上，免得把她吵醒。我刚做了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然而马丁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了英奇的卧室。塔里克心想，该死的！局面这么快就失去了控制，他很惊异。他意识到，自己仅有五秒钟时间做出一个决定，该用什么手段杀了他。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枪杀。不过这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在荷兰，用手枪谋杀的案例几乎前所未闻。一个女孩插着注射器死去是一回事；不过如果是两具尸体在一起，其中一具身上还遍布九毫米弹孔，那就完全是另—回事了。那会被当作重案调查的。警察会问讯周围船上的主人，很可能还有人会记得他的脸。他们会向警察描述他的样貌，警察会将它转告给国际刑警组织，国际刑警会将它转告给犹太人。整个西欧的警察局和国家安全部门都会搜捕他。射杀马丁倒是可以干净利索，然而从长远看他却要付出代价。

他回头看看厨房。他记得炉台边的抽屉里有一把大号厨用刀。如果他用刀杀了英奇的哥哥，那看起来会比较像一起激情杀人案或是普通的市井凶杀案。然而塔里克却感到用刀杀人是极其恶心的。还有一个问题，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很有可能无法做到一招致命地杀死对方。疾病已经开始损耗他的身体。他的力量和耐力都削弱了。同一位更强更壮的对手来一场殊死搏斗，那是他最不愿意陷入的局面。他似乎要看着自己的梦想就要为之破灭——破坏和平进程，战胜老对手加百列·艾隆，所有这些都将化作泡影，就因为英奇的哥哥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合时宜的出现。蕾拉选人的时候真该再精心些。

塔里克听见马丁在尖叫。他决定了，杀了他，用枪。

他伸手去拔腰带间的马卡洛夫，却发现消音器没装在枪上。消音器跑哪儿去了？在外套的口袋里，外套在客厅的椅子上。妈的！我怎么可以如此大意？

马丁从卧室里冲出来，面如死灰：“她死了！”

“你在说些什么？”塔里克说着，竭力保持着镇静。

“她死了！我说得还不明白？她用了过量的毒品！”

“毒品？”

塔里克朝外套一寸寸靠近。如果他能从口袋里抽出消音器，再旋在枪口上，下一步至少就可以无声无息地杀了他。

“她胳膊上吊着针筒。身体还是温的。多半是几分钟之前给自己打的针。是不是你他妈的给了她毒品，伙计？”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毒品的事儿。”他立刻意识到，在眼前的情境下自己的语气太过平静了。马丁到来的时候，他曾努力做出不慌不忙的样子，而此刻，对于他妹妹的死，他的表现太过漫不经心了。马丁显然信不过他。他怒号着，穿过客厅扑向他，举着双臂，握着双拳。

塔里克放弃了取出消音器的努力。他抽出马卡洛夫，拉动枪栓，对准马丁的脸，一枪射穿了他的眼睛。

塔里克动作迅速。他做到了一枪致马丁于死地，然而他也料想得到相邻的船上或码头上一定有人听见了枪声。警察也许已经在路上了。他将马卡洛夫塞回腰带里，抓起行李、花束、子弹壳，走出船舱，走上船尾的甲板。夜幕已经垂下来，雪花飘落在阿姆斯特河上。黑暗可以帮助他。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甲板上留下了脚印。于是他边走边用脚擦去印记，最后一跃跳上岸。

他的脚步迅速，不过很安静。在岸边一个黑暗处，他将行李抛进河里。几乎听不见水花溅起的声音。即使警察发现了行李袋，其中也没有足以暴露他行踪的线索。等到了安特卫普，他可以新买一套换洗衣服和箱子。接着他想，只要我还能到得了安特卫普。

他沿着绅士运河向西穿过城区。有一刻，他想要放弃袭击计划，径直去中央车站，逃离这个国家。摩根索夫妇都是软柿子，政治价值也不高。凯末尔之所以选择他们，是因为刺杀他们很容易，而塔里克也可以以此给和平进程施加压力。然而此刻，由于船上的恶劣事故，被捕的危险戏剧性地增加了。也许取消一切行动是最佳选择。

他前方有一对海鸟从运河水面上飞升起来，振翅高飞，它们的鸣叫在岸边的房屋间回响着。一时间，塔里克仿佛又成了一个八岁的儿童，正光着脚奔跑在西顿的难民营里。

那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来了一封信，是寄给塔里克的父母的。信里说穆罕默德·阿尔·胡拉尼在科隆被杀了，因为他是恐怖分子——如果阿尔·胡拉尼家的幼子塔里克日后也成为恐怖分子，那他也难逃一死。塔里克的父亲让他去一趟巴解组织的办公室，问问这封信说的是不是真的。塔里克找到一位巴解组织官员，给他看信。巴解官员读了一遍，把信还给塔里克，命令他回家去告诉他的父亲，信里都是实情。塔里克跑着穿过肮脏的难民营回到家，一路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崇拜哥哥。他想象不出没有他的生活会是怎样。

还不等他到家，信里的内容已经在营中传开了。过去的几年里，其他家庭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件。妇女们聚集在塔里克家门外。她们的号哭声、喋喋的嚼舌声同晚间的坎火一并升腾在营地上空。塔里克觉得那声音很像从沼泽飞来的一群鸟。他找到父亲，对他说信里说的都是真的，穆罕默德死了。父亲将信丢进火里。塔里克永远不会忘记父亲脸上的痛楚，以及那种难以言说的耻辱——自己的长子死了，而报信的就是杀手本人。

不，塔里克一边想，一边沿绅士运河走着。他不打算取消袭击计划，也绝不会因为害怕被捕而逃跑。他已经走得太远，所剩的时间又太少。

塔里克来到豪宅近前。他爬上门前的阶梯，按响了门铃。片刻后，一个身穿女佣制服的荷兰女孩子把门打开。

他举起花束，用荷语说道：“给摩根索夫妇的礼物。”

“哦，好美。”

“挺重的。要不要让我来送进去？”

“谢谢你。”

女孩闪出道路让塔里克通过。她立刻关上门挡住寒风，一只手还扶在把手上，等塔里克将东西放在门厅的桌上后，好开门送他出去。他将东西安放好，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抽出了马卡洛夫。这一回，枪口早已旋好了消音器。

女孩张开嘴，不等她喊出声，他对着她的咽喉射了两枪。

他将尸体拖出门厅，从洗手间拿了条毛巾，擦去血迹。接着，他坐在昏暗的餐厅里，就等待着大卫和辛西娅回家来。

[1]Oui：法语中肯定问句的肯定答复。

20

巴黎

沙姆龙命加百列第二天早晨去杜伊勒里花园做一次简单的会面。加百列看见沙姆龙早已坐在了一条碎石小径旁边的长凳上，身边环绕着一圈鸽子。他脖子上围了一条瓦灰色的丝巾。丝巾两端齐整地塞在黑色外套里。如此一来，他的秃头就很像是安装在一个底座上。他站起身，摘掉一只黑皮手套，伸出右手同加百列握手，直愣愣的动作犹如举着一柄军用刺刀。加百列发觉他的手非同寻常地又湿又热。沙姆龙朝手套里哈了一口热气，迅速地重新戴好。他不适应寒冷的气候，而巴黎的冬天令他压抑。

他们快步走着，不像是两个在公园里谈天的男人，倒像是两个急着赶路的男人——在杜伊勒里，在碎石小径上，穿越寒风席卷的协和广场。他们走过香榭丽舍大道旁边的林荫辅道，一路上，枯树叶敲打着他们的脚。

“我们今早收到一份志愿特工从荷兰的安全机构里发来的报告，”沙姆龙说道，“塔里克在阿姆斯特丹刺杀了大卫·摩根索和他的妻子。”

“他们怎么能确定？”

“他们不能确定，但我能。阿姆斯特丹警方发现了一个女孩子死在阿姆斯特河的一艘船屋里。她用了过量的海洛因。她的哥哥也死了。”

“也是海洛因？”

“一颗子弹射穿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女孩邻居的说法，几周前有位阿拉伯女人搬到了船上，她在几天前离开了，又搬进来一个男人。一位法国人，自称名叫保罗。”

“所以说塔里克事先就派了特工打前站，在阿姆斯特丹安置好住处，找到打掩护的女孩子。”

“等他用完了她，就哄她打了一针海洛因，剂量大得足够杀死一只骆驼。警方说那女孩有吸毒和卖淫的记录。显然，他认为可以把场面做得干净，就像一场吸毒超量的事故。”

“她的哥哥又是怎么死的？”

“船屋是他名下的财物。根据警方的说法，他一直在鹿特丹承包建筑工程。也许他是在塔里克谋杀她妹妹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事先没打过招呼。”

“有道理。”

“事实上，这个理论是有证据的。有几个邻居听到了枪声。如果塔里克事先有杀死她哥哥的计划，他大可以使用安静些的手段。也许他当时吃了一惊。”

“他们有没有对比过杀害其兄和刺杀摩根索夫妇的弹头？”

“完全吻合。同一支枪杀了四个人。”

一对瑞典青年夫妇正在摆姿态照相。加百列和沙姆龙猛地改变路径，走上了另一条路。

加百列说：“还有别的消息？”

“我要你在伦敦谨慎行事。有位中情局的哥们上礼拜向我打过招呼了。美国人也得到线报，知道塔里克参与了巴黎的刺杀。他们希望能逮捕他，送到美国接受审判。”

“受制于中情局是眼下我们最最不愿意遭遇的事情。”

“依我看，事情还在恶化。来自兰利[1]的那位爷撂下了不太客气的警告，提醒我们不要在某些国家擅自动手，否则会有不良后果。”

“他们知道什么具体情况吗？”

“我看未必，不过也不能太过绝对。”

“我回到了机构，希望不会害得我在英国被捕入狱。”

“只要你遵守纪律就不会。”

“谢谢你对我的信心。”

“你找到她了吗？”沙姆龙换了个话题。

加百列点点头。

“她愿意干吗？”

“我花了些工夫说服她，不过她同意了。”

“我的孩子们为什么都那么不愿意回家？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父亲？”

“还好，只是有些过于苛刻。”

加百列在香榭丽舍的一座咖啡馆前停下来。杰奎琳就坐在窗户后面，戴着大墨镜，读着杂志。他们进门时她瞥了一眼，随后继续盯着杂志。

沙姆龙说道：“看见你们又在一起工作了，感觉真好。这次不要再伤她的心了。她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

“你得在伦敦给她找个工作作掩护。我认识一个人正在招聘秘书。”

“我比你早了一步。”

沙姆龙露出了微笑，走了。他融入了香榭丽舍大道的人群之中，不多时就不见了影踪。

朱利安·伊舍伍德一路走来，穿过梅森场潮湿的墙砖。此刻是下午三点半，他刚刚吃完午饭，正在赶回画廊的路上。他醉了。直到走出绿林餐厅的那一刻，他才突然觉察到自己喝高了，于是深深吸了几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氧气复苏了他的大脑，警告着他的身体，他知道了，自己又一次灌了太多的红酒。共进午餐的伙伴又是那个矮胖子奥利弗·丁布尔比，他又—次提议要买下伊舍伍德的艺术馆。这一次伊舍伍德保持了镇定，理智地谈了谈条件，不过还是得依仗两瓶桑塞尔白葡萄酒为他助阵。他心想，一个人要是不得不讨论如何肢解自己的生意，借法国好酒来麻痹一下自己的痛楚，又有何不可。

他将外套拉起来裹住耳朵。一阵湿乎乎的疾风从杜克街的风口灌进来。伊舍伍德发觉自己被包裹在枯树叶和垃圾的漩涡里。他向前踉跄几步，双手遮挡着脸，一直等到大漩涡飞旋着离去。看在基督的分上！这可怕的天气哟，简直就是西伯利亚。他想要一头扎进酒吧，再喝点什么暖暖自己的骨头。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今天下午已经喝得够伤身子了。

他用钥匙打开一楼的门，慢慢爬上楼梯，心想地毯真的该好好收拾—下了。在楼梯平台上，有一处小小的入口，里面是一家小旅行社。墙上挂着些海报，上面印着粗犷的女人，一个个晒得黝黑，半裸着在阳光下嬉闹。也许这对我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他一边想，一边盯着赤裸上身趴在白细沙滩上的女孩子。也许我该趁着自己还结实的时候早早退出，逃出伦敦，去一个温暖的地方，自己舔自己的伤口去吧。

他把钥匙推进锁里，打开门，脱了外套，挂在前厅的衣帽钩上。随后他走进办公室，打开了灯。

“你好，朱利安。”

伊舍伍德猛地转过身，发现自己和加百列·艾隆正碰了个脸对脸。“你！你个鬼催的怎么进来的？”

“你真想知道？”

“我才不想呢，”伊舍伍德说道，“你到我这里究竟要干什么？你之前又跑哪儿去了？”

“我需要帮助。”

“你需要帮助！你需要帮助——从我这里！你干了一半的活儿就溜了。你把我的宝贝韦切利奥丢在一间康沃尔郡的村舍里，什么安全措施也没有！”

“像韦切利奥这样的无价之宝，最出人意料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如果让我来保管你楼下的那些宝贝，我一定会选用最简单的办法。

“那是因为你是个怪胎！”

“不要这么感情用事，朱利安。”

“哦，真的吗？看看这样算不算感情用事？”他从书桌上端起一马克杯咖啡，径直泼在加百列的头上。

加百列看得出伊舍伍德刚刚喝高了，于是再次把他拽出门，想让他冷静冷静。他们沿着格林公园的步道绕着圈子，最后伊舍伍德累了，坐在长凳上。加百列坐在他旁边，等到一对夫妇走远后，他又开口说话了。

“她会打字吗？”伊舍伍德问道，“她会接电话吗？她会记录留言吗？”

“我想她这辈子从来没踏踏实实工作过一天。”

“哎哟，多完美呀。绝对精彩！”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我可以肯定她在办公室里一定会帮上大忙的。”

“听着倒是舒服。我可否问问凭什么我要雇佣这位女性？”

“朱利安，拜托你。”

“朱利安，拜托你。朱利安，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朱利安，闭嘴，按我说的做。你们这些人就会来这一套。如今我的生意一落千丈了。奥利弗提出来要收购我。我决定如了他的愿。”

“奥利弗似乎和你不是一路的。”

“乞丐无权选择。你如果不抛下我，我又何至于到这个田地。”

“我没有抛弃你。”

“那你这叫什么，加百列？”

“只不过是我必须要去办些事情。就像过去那样。”

“过去那些事情都是事先有计划的。这一次，完全是生意上的事，完全是他妈的单纯的商业合约，加百列——你向我做出过郑重承诺。你和阿里去玩你们的游戏了，让我守着韦切利奥，你让我怎么办？”

“等着我，”加百列说，“一切很快就会解决，然后我会没日没夜地干活，直到完成为止。”

“我可不要粗制滥造。我把它交给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你能慢工出细活。如果只图快，当初就会雇个枪手，只要付他三分之一的钱就够了。”

“给我些时间。找好你的买家，无论如何，不要把画廊卖给奥利弗·丁布尔比。不然你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伊舍伍德看了看表，站起身：“我有个约会。有个买家诚心想买一幅画。”他转身开始往回走，紧接着又停了步，说道，“顺便提一句，你把康沃尔郡的小男孩儿撇下不管，他可伤心了。”

“皮尔。”加百列漠然地说。

“真逗，加百列，我从来没觉得你是那种人，还能让小男孩为你伤心。告诉你的那位姑娘，让她明早九点来画廊报到。告诉她别迟到。”

“她会去的。”

“您推荐的这位秘书，我该怎么称呼她呀？”

“你可以叫她多米尼克。”

“漂亮吗？”伊舍伍德说着，少许恢复了他原有的幽默。

“不赖。”

[1]兰利（Langley）：美国中央情报局所在地。

21

伦敦，梅达谷

趁着加百列搬行李的工夫，杰奎琳察看着她的新家，一室一厅的狭小公寓，一扇窗户俯瞰着一座小后院。一张折叠式沙发，一把旧皮革面的椅子，一张小写字台。窗户旁边是暖气片，暖气片旁边是一扇通往厨房的门。厨房的面积比加百列双桅船上的小舱室大不了多少。杰奎琳走进厨房，一格一格地打开柜门察看着，遗憾的是，每一格似乎都比上一格更脏、更恶心。

“我会派递送专员为你买些东西。”

“你就不能找个好些的地方？”

“多米尼克·伯纳德是一位巴黎女孩，来伦敦找工作的。我想在上流社区租一间三睡房豪宅似乎不大合适。”

“你是不是就住在那样的地方？”

“不是。”

“陪我几分钟。我感到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很压抑。”

“就几分钟。”

她将水壶灌满，放在电炉灶上，旋开了开关。加百列找出袋泡茶和一盒盒装牛奶。她做了两马克杯奶茶，端进了客厅。加百列正坐在沙发上。杰奎琳脱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曲起腿，膝盖托着下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晚。如果不成功，那就后天晚上再来。”

她点起一支烟，把头向后一甩，一口烟喷向了天花板。接着她看着加百列，眯起了眼：“你还记得突尼斯的那一夜吗？”

“哪一夜？”

“行动的当晚。”

“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太清楚了，好像就在昨天。”她闭上双眼，“尤其是泅水回到小艇的经过。我太兴奋了，简直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我要飞起来了。我们真的办成了。我们闯进了巴解组织大院的中心，冲进了那王八蛋的房间里，把他给做了。我快活得要尖叫了。可我永远也忘不了你脸上的表情。你中了魔障。在船上的时候，你的神态就好像被杀的死鬼就坐在你旁边。”

“很少有人能理解面对面枪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用枪抵住他的头，扣动扳机，那滋味就更少有人理解。在秘密战场上杀死一个人，不同于在戈兰[1]、西奈，就算你杀的人是阿布·吉哈德这样的畜生。”

“我现在理解了。我们回到特拉维夫以后，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好蠢。我当时以为你就像是打球贏得了比分，可其实你心里一片死寂。我希望你原谅我。”

“你无需道歉。”

“可我不理解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沙姆龙使了什么手段又把你勾回来了。”

“和沙姆龙一点关系没有。是因为塔里克。”

“塔里克怎么了？”

加百列无声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在院子里，有三个小男孩正在昏暗的灯下踢球，在潮湿的风中，一张旧报纸如同一片灰烬，飘浮在他们的头顶。

“塔里克的哥哥，穆罕默德，是‘黑色九月’的成员。阿里·沙姆龙在科隆找到了他，派我去干掉他。我趁他睡着的时候溜进他的公寓，用枪对准他的脸。然后我弄醒了他，让他不得安静地死去。我打了他的两只眼睛。十七年后塔里克来报复了，就在我的眼前，他炸飞了我的妻子和儿子，”

杰奎琳双手捂住了嘴。加百列依旧盯着窗外，然而她知道，此刻他看到的是维也纳，而不是院子里玩耍的男孩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塔里克犯了个错误，”加百列说，“不过他是从来也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他谨慎，精细，是个完美的捕猎者。他盯上我的家人是有原因的。他要他们的命是为了向我报杀兄之仇。他知道这样比杀了我更厉害。”他扭头面对她，“站在专业的角度评价，他的手段妙极了。”

“所以现在你要杀了他报仇？”

他扭头看别处，什么也不说。

“我一直为了维也纳的事情责怪自己，”杰奎琳说，“如果我们没有……”

“不是你的错，”加百列打断了她，“是我的错，我头脑应该更清醒。我的行为是愚蠢的。不过都过去了。”

他冷冷的言辞像匕首刺进她的胸口。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弄灭了烟头，然后抬眼看他：“你为什么告诉莉亚我们俩的事？”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杰奎琳担心自己说得太多。她想找个法子缓和气氛，改换个话题，然而与此同时，她又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如果加百列没有坦承外遇的事，莉亚和丹尼就不会到维也纳去——那里可是他执行任务的是非之地。

“我告诉她因为我不想对她撒谎。我的整个生活就是一个谎言。沙姆龙说服了我，让我自信自己做得很完美，可我不完美。那一次是我平生第—次表现得有点人情味，带点人性的软弱。我想我需要和她分享这些。我想我需要找个人，原谅一下我的某个过失。”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面孔扭曲了。他生气了，不是生她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明天你还要度过漫长的一天，”他又恢复了郑重的工作语调，“快安顿好，好好休息。朱利安九点钟等着见你。”

接着，他走了。

收拾行李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不过只有几分钟。随后痛楚再次袭来，如同挨过耳光后的刺痛。她瘫在沙发上，哭起来。她又点起一支烟，环顾着乏味的小小公寓。我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她同意回来工作，其中一个原因是她认为她能让加百列爱上她，然而他却把他们在突尼斯的恋情归结为一时的脆弱。还有，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又要回来捕杀塔里克？仅仅为了报仇？以牙还牙？不，她想，加百列的动机比这深得多，也复杂得多，远不仅是单纯的报复。也许他需要杀了塔里克，如此方能原谅自己，放下对莉亚和丹尼的愧疚，继续自己的生活。但是他最终能不能原谅我呢？也许唯一能贏得他原谅的办法，就是帮助他杀了塔里克。而我能为他的刺杀计划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想办法让另一个男人爱上我，让他上我的床。她闭上双眼，想到了尤瑟夫·阿尔·陶非吉。

加百列将汽车停在了阿什沃思路。他故意做出将钥匙掉在人行道的样子，然后假装摸着黑找钥匙。其实他是在査看汽车的底盘，看看有什么异常的东西，也许一大块固体，也许是一段导线。车看起来没问题，于是他又钻了进去，启动引擎，在梅达谷和诺丁山绕着圈开了半个小时，为了确信自己没有遭到跟踪。

他为自己而气恼。一向以来，他受的教诲是，不能保守秘密的男人是软弱的、没用的。这个观念先得自他的父亲，再得自阿里·沙姆龙。他的父亲是奥斯维辛的幸存者，却拒绝谈论集中营的事。他只打过加百列一次——当时加百列要求父亲讲讲集中营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他右边额角上刺了青的数字，加百列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父亲曾经饱受苦难。

的确，以色列这个地方聚集了太多饱受创伤的人。有些母亲亲手埋葬过自己死于战争的儿子，有些孩子亲手埋葬过死于恐怖分子之手的兄弟姐妹。维也纳惨剧之后，加百列遵守着父亲的教诲：有时候人们会死得太快，默默悼念就好了。不要像阿拉伯人那样，把苦难当袖标戴在外面。哀悼过后，站直身子，继续生活。

这是最后的一步了——继续生活——而正是这一步带给加百列最大的困扰。他为维也纳的惨剧自责，不仅仅因为同杰奎琳的婚外情，还因为当初他杀死塔里克哥哥所采用的方式。他想让穆罕默德清醒着死去。加百列的伯莱塔静静地将第一颗子弹射进他的头颅。他眼里的恐怖让加百列感到满足。沙姆龙曾要求他以恐怖对恐怖，以他们的想法思考，以他们的行为办事。加百列相信自己是遭了报应，因为他已经允许自己变得和敌人一个样子。

他已经惩罚过自己了。他在心里一扇一扇地关上门，锁上窗户，杜绝生活中曾经的快乐之源。他在时空中漂游，想象着鬼魂也许能造访他所生活过的空间。他们能够看到所爱的人，所拥有的东西，却没办法与之交流、相触、通感。他所能体验的美感，只能在艺术里，在腐朽的时间隧道里，只能通过修复那些粗率收藏者手里的古画来实现。沙姆龙把他变成了一个破坏者。而加百列又把自己重塑为一个修复者。不幸的是，他竟没有能力修复自己。

那又为何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杰奎琳？为何会回答她那些见鬼的问题？最简单的回答就是我乐意，当他走进她在瓦勒堡的别墅那一刻，加百列感到一种平凡的愿望，他想分享自己的秘密，坦白以往的痛苦和失望。然而当时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也没有必要向她解释自己的心境。他想到了自己对皮尔母亲的幻想，那傻乎乎的过程，还有当他对她道出真相后的结局。这个情节反映了加百列深层的恐惧，他害怕向别的女性承认自己是个职业杀手。而杰奎琳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有一件事情，也许杰奎琳的态度是对的，他想。也许他的确该向沙姆龙要求，再换一个女孩子。杰奎琳曾是他的“特工女伴”，明天他却要将她送上另一个男人的床。

他将车停在公寓楼附近，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向大楼入口。他抬头看看自己的窗户，嘟囔着：“晚上好，卡普先生。”他想象着卡普的样子，料想他也正端着望远镜，顺着窗户窥望着加百列，说着：“欢迎回家来，加布。好久啊，好久没你的音讯了。”‘

[1]戈兰（Golan）：即戈兰高地，以色列与叙利亚接壤的战略要地。

22

伦敦，梅达谷

第二天早上，杰奎琳沿着埃尔金大道朝梅达谷地铁站走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一向以来她过的是过分享乐的生活——太多的金钱，太多的男人，好东西都是唾手可得，不在话下。坐地铁上班，如此普通的事情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安慰，虽说上班只是为了掩护身份。

她在书报店买了一份《泰晤士报》，然后走进车站，顺着阶梯一直来到售票厅。昨天晚上她已经研究过地图了，也记下了地铁的路线。线路的名字真有意思：千秋节，黄环，绿区，维多利亚。要想去圣詹姆斯的画廊，她得从梅达谷乘贝克鲁线到皮卡迪里广场站。她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一张票，然后穿过闸口，踏上了通往月台的自动扶梯。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她心想。伦敦啊，又多了一位上班族女孩。

她原想看几分钟报纸，放松放松，然而列车一到站，她的想法就打消了。香烟的烟雾浓密，无药可救，车上乘客挤得贴着玻璃。杰奎琳一向注重保护她的个人空间，于是打算等下一列车，看看情形是否会好些。她看了看表，却发现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车门打开，却只有几个人下车。似乎车上没有她站立的空间了。伦敦本地人会怎么办呢？她夺路上车，将手袋紧紧贴在胸前。

列车猛然启动了。站在她旁边的男子将昨晚的啤酒酒气径直喷在她脸上。她牵动颀长的身板，向后仰头，闭上双眼，吸了一口门缝间渗漏进来的新鲜空气。

几分钟后，列车到达皮卡迪里广场。户外的雾霭变成了小雨。杰奎琳从手袋里抻出雨伞。她快步走着，努力赶上自己周围办公室一族的脚步，对于迎面而来的车辆，还要精微地改变行进方向。

拐到杜克街，她朝身后一瞥。离她数英尺外，加百列身穿皮夹克，黑色牛仔裤，正紧紧跟随。她沿着杜克街向南走，一直来到梅森场的入口。

加百列经过她身边时，用手肘顶了她一下：“你没有尾巴。替我向朱利安问好。”

画廊同加百列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嵌在一家运输公司和一家酒吧中间。门边上有一块面板，面板上有两个按钮，分别对应着两个名字：卢卡斯旅行社，伊舍□德艺□馆。她按了按钮，等了等，又按了一次，随即看了看表，又按一次。没有反应。

她穿过梅森场，又走上杜克街，找了家可以坐下等人的小咖啡馆。她点了咖啡，带着《泰晤士报》在窗边坐定。十五分钟后，也就是九点二十分整，她看见一名穿戴时髦的灰发男子疾步沿杜克街走来，急急忙忙的，倒像是急着参加自己的葬礼。他矮身穿过门洞，消失在了梅森场内。伊舍伍德，她心想，没错了。

她将报纸塞进手袋，悄步走出咖啡馆，尾随着他。她跟着他穿过梅森场，直奔画廊。乘他开锁的时候，她喊道：“伊舍伍德先生，是你吗？我一直在等你。”

伊舍伍德转过身。他微张着嘴巴，看着她走过来。

“我是多米尼克·伯纳德。我想你今天早上也等着见我。”

伊舍伍德迅速清了清嗓子，看他的神态，好像是想不起来哪一把钥匙是用来开办公室门的。“是啊，对，没错，呃，”他结结巴巴地说，“太抱歉了，该死的地铁，你理解的。”

“我来给你拿箱子吧。也许那样你会顺手些。”

“喔，也好，你是法国人。”他说着，听起来似乎是对她的最新发现，“我能说流利的意大利语，不过我的法语恐怕是很糟糕的喽。”

“我肯定我们用英语就可以交流得很好了。”

“是啊，当然。”

最后，他终于自己搞定了门锁。他打开门，姿态有些殷勤过度，等着她先走上楼梯。到了楼梯平台处，伊舍伍德在旅行社门前停下来，审视着—张海报上的女孩子。他转过头，看了杰奎琳一眼，然后转头又盯住了那照片上的女孩：“你知道，多米尼克，她这可真像你的孪生姐妹。”

杰奎琳微笑着，说道：“别傻了。”

伊舍伍德开了画廊的门，带杰奎琳来到前台。

“有个叫奥利弗·丁布尔比的男人今天上午会来访。他看起来就像一根英国香肠裹着一身西装。他到了就把他请上来。在此之前，允许我带你在画廊里四处看看。”

他递给杰奎琳一对穿在蓝色松紧带上的钥匙。“这是给你的。我俩不管谁离开画廊，门要锁好。解锁密码是五，七，六，四，九，七，三，二，六。记住了？”

杰奎琳点点头。伊舍伍德不太相信地看着她，她迅速重复了那一串数字，没有出错。伊舍伍德显然很惊奇。

他们走进一座小电梯，里面仅能容下两名乘客。伊舍伍德将钥匙插进安全锁孔，扭动钥匙，又按下了标着“B”的按钮。电梯哼哼唧唧地摇晃起来，然后才缓缓下行，停下来的时候轻轻一顿。门开了，他们进入了一间阴冷、黑暗的房间。

“这是坟墓。”他说着，扭亮了灯。这是一间狭小的地下室，塞满了大小画幅，有的装框了，有的没装，就搁在墙内的凹槽里。“这是我的仓库。数百件作品，很多都很值钱，但更多的是放在市场上不太值钱的，或者是根本不值钱的，所以这个地方灰尘越积越多。”

他带她回到电梯，这次他们是上行。门开了，眼前是一间又高又大的屋子。灰色的早晨的阳光从一个玻璃圆顶流泻进来。杰奎琳警惕地向前走了几步。伊舍伍德拨动一个开关，整个房间又上了一层光。

她似乎踏进了一座博物馆：墙面是乳色的，格调清新，硬木地板抛光后如同上了一层釉彩。木板地面的中央，有一张矮长凳，上面包着深紫红色的天鹅绒。墙上挂的都是巨幅的画布，来自天花板的聚光碘钨灯照亮了它们。雨水柔和地敲打着玻璃穹顶。杰奎琳坐在矮凳上。这里有卢伊尼的《维纳斯》，德尔·瓦加的《基督诞生》，博尔多纳的《基督洗礼》，还有一幅震撼的风景画，是莫奈的作品。

“看得人喘不过气，”她说，“我觉得我到了卢浮宫。你一定经常来这里。”

“当我需要思考的时候就会来。你只要高兴，随时可以来。午餐自带。”

“我会的。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如果你想在这里工作，起码要了解周围的环境。”

他们乘电梯下楼，回到办公室。杰奎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随手翻弄着纸夹和笔，又试用了一下复印机。

伊舍伍德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对不对？”

“我想我一定会很快进入状态的。”

“哦，仁慈的主啊。”他嘟囔着。

奥利弗·丁布尔比于十一点整准时到达。杰奎琳通过安全摄影头审视了他一番，他的确很像一根裹了西装的香肠。她为他开了安全门，请他上楼。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立即收了收肚子，一脸讪笑着说道：“你就是朱利安新聘的女孩吧，”他说着，同她握着手，“我叫奥利弗·丁布尔比。非常高兴见到你。非常高兴，真的，”

“来啦，奥利弗，”伊舍伍德在内间喊道，“来来来，哥们儿。放开她的手，快进来。咱们的时间也不充裕啊。”

奥利弗不情愿地松开她的手，走进伊舍伍德的办公室：“告诉我，朱利，亲爱的。我要是真的买下这地方，那位天使也一同转交吗？”

“哦，快闭嘴吧，奥利弗。”伊舍伍德关上了门。

杰奎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琢磨着如何使用传真机。

下午四点，一个电话打到了烤肉卷饼工厂。加百列整整等了三分二十秒才等到尤瑟夫接听电话。他知道这期间的精确间隔时间，因为后来他用秒表测量过。尤瑟夫没来的时候，他所听到的是厨房里厨工们的饶舌，说的是黎巴嫩的阿拉伯语，穆罕默德是下午的当班经理，他正尖声吆喝着一名侍者，要他去清理第十七号桌。尤瑟夫最终来到电话前的时候，似乎有些轻微气喘。接着，整段谈话延续了三十七秒钟。通话结束后，加百列反复倒带，无数次地听着录音，最后卡普唯有哀求他别再听了。

“相信我，加布，这里边没什么特别的阴谋。两个男人，他们说的都是上哪里喝一杯，把女孩子弄上床的事情。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泡妞的吧，啊？”

然而加百列为的是下一步的行动，他要派杰奎琳前往对方的地盘，还要确保不把她送进圈套。所以，他又听了一遍——

“咱们今晚还出门吗？”

“当然。去哪呀？”

“大当家酒吧，来彻斯特广场，九点。”

“我会去的。”

停。倒带。播放。

“咱们今晚还出门吗？”

“当然。去哪呀？”

“大当家酒吧，来彻斯特广场，九点。”

“我会去的。”

停。倒带。播放。

“咱们今晚还出门吗？”

“当然。去哪呀？”

“大当家酒吧，来彻斯特广场，九点。”

“我会去的。”

加百列拿起电话，拨出了伊舍伍德艺术馆的号码。

23

伦敦，来彻斯特广场

大当家酒吧坐落在来彻斯特广场的西南角。它有两层楼，有一扇扇巨大的窗户，所以加百列坐在户外的一张冰凉的木凳上，依然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就好像观看一场多层舞台上的表演。成群的游客和摄影者从他身旁经过。街头艺人的表演也开场了。在广场的一侧，有个德国人正对着一只破麦克风唱着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歌，伴奏的是一把连接着功放的电吉他。在另一侧，一班秘鲁人正在演奏山地音乐，他们的观众是一群染着紫色头发的都市朋克。离酒吧大门数英尺的地方，有一座真人扮演的雕塑，冻僵一般立在一个支架上。他的脸上涂着古铜色油彩，用恶毒的眼光盯着加百列。

五分钟后，尤瑟夫到了，陪他同来的是一名消瘦的棕头发男子。他们在大门口贿赂了大猩猩一般壮硕的门卫，突破了限制。片刻后，他们出现在二楼的窗户里。尤瑟夫向一个瘦长的金发女打了招呼。加百列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嘟囔了几句，然后按下了挂机键。

五分钟后，杰奎琳到了，还穿着早上去伊舍伍德画廊时同样的衣服，然而她已然垂下了她的长发。她来到门卫面前，询问还需要等候多久。门卫立即闪开，根本不管聚集在外面的其他客人。看着杰奎琳消失在酒吧之中，加百列听到有人嘟囔道：“法国骚娘们儿。”

她上了楼，给自己买了一杯葡萄酒，在尤瑟夫和他的朋友数英尺以外的窗边坐下。尤瑟夫依然在和金发女交谈，然而片刻过后，加百列看到他的眼光移到了右手边深色头发的修长女孩身上。

二十分钟后，加百列和活人雕塑都在原地没有动，然而尤瑟夫已经撇下了金发女，移坐在杰奎琳身边。她用自己的眼神奉承着他，倒好像无论他说了什么，都是她平生听到的最引人入胜的事情。

加百列盯着真人像，塑像也盯着他以牙还牙。

到了午夜时分，他们离开酒吧，在打着旋的风中步行穿过广场。杰奎琳打着寒战，双臂在乳房下抱成团。尤瑟夫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将她向自己拉紧。她能感到酒劲上来了。她发现适当地依赖酒精对眼下这种情景是有帮助的。她喝的量刚好，可以释放矜持，不用为了同一个彻底陌生的人睡觉而羞怯，而这样的羞怯可能会暴露她的身份。同时，这点酒又不至于让她失去自我保护的本能。

他们在查琳十字街搭上一辆出租车。

杰奎琳说道：“你住哪儿？”她知道答案，然而多米尼克·伯纳德不知道。

“我在贝斯沃特有间公寓。在苏塞克斯花园。我们要去吗？”

她点点头。他们沿着查琳十字街行驶，经过一间间黑了灯的店铺，然后向西转到牛津街，朝马伯拱门方向驶去。有时候，他们会经过一间亮着灯的商店，或是经过一盏路灯，她会短暂地看清他的脸，就像屏幕上闪过一张照片，然后迅速被拿走。她琢磨着他的面貌。他的下巴方方正正，简直就是规整的直角。他的鼻子又细又长，曲线精致。他的嘴唇厚实饱满。睫毛很长，眉毛很宽。他精细地刮过胡子，没有喷古龙水。

根据加百列对她的描述，她本以为尤瑟夫会是个傲慢而过分自信的人。不料他的表现却称得上聪明，那是一种令人愉悦舒服的聪明，其中甚至带着几分害羞。她想到了自己在塞浦路斯色诱过的德国化工专家。他是个秃顶，还有口臭。晚餐的时候他就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如何恨犹太人。后来，上了床，他又要她做出各种恶心的事情。

他们行驶到艾奇威路，一转弯，来到苏塞克斯花园。她很想抬头看看，找到加百列设定窃听点的那间公寓。然而她不由自主地盯上了尤瑟夫。她用手指抚着他下颚的曲线：“说真的，你可真英俊。”

他面露微笑。她心想，女人的这种恭维，他已经习惯了。

出租车来到楼前。这是块寡淡无味的地方，方头方脑的战后建筑，透出一股俗气。他扶着她下车，向司机付了钱，带着她走上一小段台阶，来到大门前。他习惯用前脚掌走路，似乎随时准备奔突或跳跃。她想，这点同加百列一样。她又琢磨着，此刻加百列会不会正监视着他们呢。

他拿出钥匙，找出开大门的那一把——她注意到，是耶鲁型的。他将它插进锁孔。在他引领下，他们穿过铺着格子地毡的小门厅，走上灯光暗淡的楼梯。她想象着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开一瓶酒，播放轻柔的音乐，或是点燃蜡烛？又或者，他会不会像做买卖一样直奔主题？如果他们能聊聊，也许她可以了解些他的情况，这样对加百列会有帮助。于是她决定尽量延长色诱的时间。

在他的单元门前，他拿出第二把耶鲁型钥匙，打开了锁死的门，然后又打开了样式古老的防盗门。三道锁，三把不同的钥匙。不成问题。

他们进了公寓。房内一片黑暗。尤瑟夫关上门，随即第一次吻了她。杰奎琳说：“我一整晚都盼你这么做。你的嘴唇好美。”

“我一整晚都盼着做别的事情。”他又吻了她，“我给你弄点喝的好吗？”

“你要是有，给我来一杯葡萄酒就好。”

“我想是有的。我来看看。”

他扭开了灯，一盏廉价的立灯放出光线，投射在天花板上，他将钥匙放在门边的一张小桌上。杰奎琳将手袋放在了钥匙旁边。沙姆龙的训练开始派上用场了。她迅速审视着房间。这是一间革命知识分子的寓所，陈设稀疏，实用简约，如同进了野外的营帐。地毡上覆盖着三块廉价的东方风格的地毯。茶几很大——那是一块方形的大硬纸板，盖在四座煤砖的墩子上，四把互不搭配的椅子各站一边。桌子中央是一个烟灰缸，足有餐盘大小，其中残留着几种品牌各异的烟蒂，有几枚还沾着唇膏的印迹，包括两种不同的颜色。烟灰缸周围有五六只小杯子，其中残留着土耳其咖啡的污渍，形状好似罗夏墨迹测验的痕迹。

她将注意力转向了四壁。墙上贴着鲍勃·马利和切·格瓦拉的海报，一幅汤米·史密斯和约翰·卡洛斯在1968年墨西哥奥运会上戴着黑色手套、举起拳头的照片。还有一面黑绿红的巴勒斯坦国旗和一幅版画，版画的内容是一名妇女正在给一名即将步入婚礼的村姑沐浴。她认出此画是易卜拉欣·甘纳姆的作品。屋里到处都是书，有的成堆，有的成垛，似乎正等着浇上汽油再点上一把火。一卷又一卷的中东史，中东战争史，阿拉法特、萨达特、本·古里安、拉宾的传记。

“你读了好多书啊。”杰奎琳说道。

“我读书成瘾。”

“你是哪里人，不介意我问问吧？”

“巴勒斯坦。”

他从厨房回到屋里，递给她一杯红葡萄酒。接着他举起一只手：“跟我来。”

加百列站在自己的窗前。卡普的激光麦克风收录下他们的谈话，然而听起来的效果却像是在收听一盘断断续续的卡带。当他们来到卧室，准备做爱的时候，加百列说：“关掉。”

“可是，加布，这才是最精彩的地方。”

“我说了，关掉。”

卡普调低了麦克风，关掉了电源：“我饿了。我要去走走。”

“去吧。”

“你没事吧，加布？”

“我挺好。”

“你真的行吗？”

“快走吧。”

一小时后，尤瑟夫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黄色的街灯将他的橄榄色皮肤染成了旧报纸的颜色。杰奎琳俯身趴着，下巴支在双手上，望着他，眼光随着他肩膀的轮廓线移动，从上至下，从方正的双肩一直看到肌肉劲健的腰部。她琢磨着，加百列会不会也正在看着他呢？

尤瑟夫在看街道，査看停靠的车辆，审视对面的建筑。他轻轻转动身体，她看到在他背上有一道又宽又长的疤痕，从右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脊柱的中部。他们做爱的时候她摸到过。摸起来又硬又糙，如同砂纸。如同鲨鱼的皮。

他此前的表现，是位温柔的情人，动作细腻，努力为她带去欢愉。他在她体内时，她闭上眼，想象着他是加百列，当她摸到他肩胛之间的伤疤，她想象着那是加百列的伤疤，是他执行某次秘密任务时留下的痕迹，她希望自己的双手能将它抚平。

“你在看什么？”她问道。

尤瑟夫转过身，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以前同阿拉伯人做过爱吗，多米尼克？”

她心想，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呢。她说：“你是我第一个。也许过一会儿我得再做一次。”

“我们睡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了。”

“我们现在不算睡在一起吗？”

“这个随你怎么说。”

“好吧，我们现在算是正式睡在一起了。”她翻过身，仰面躺着，望着街灯投在她身上的光影，想象着它就是加百列凝望的眼神。“如果我们正式睡在一起了，你觉得要不要彼此加深些了解？”

他微笑着说道：“你想了解些什么？”

“我想了解，你的后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再次转动身子，望着窗外。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数字闹钟。

“我过去的一些事情，你听了也许会不舒服的。”他说。

“你做过的坏事？”

“不，多米尼克。是别人对我做的坏事。”

“那你后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他转过身望着她：“我是在黎巴嫩的一座难民营长大的，南贝鲁特的沙提拉难民营。也许你听说过沙提拉，多米尼克。”

“当然，我听说过沙提拉。”

“巴解组织在沙提拉营里有办公室，所以，八二年以色列侵略黎巴嫩的时候，每天都轰炸营区。有一架以色列战斗机发射了一颗导弹，击中了我们家住的那幢房。房子塌了，砸在我身上，一大块水泥把我背上的皮肉撕开了。”

“你为什么会在黎巴嫩？”

“那是因为我们全家被犹太人从祖先的家里赶出来，离开巴勒斯坦，逃难到了黎巴嫩。”

杰奎琳望着天花板。

尤瑟夫说道：“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你的眼光为何躲开了？”

“我在吧里的夜总会遇到过一些以色列人。当时他们在和一帮法国学生辩论这个问题。他们说当初在巴勒斯坦，犹太人原本也用不着赶走阿拉伯人，因为阿拉伯人是自己要离开的。”

尤瑟夫笑出了声，摇着头：“我看你是听信犹太复国主义的鬼话了，多米尼克。巴勒斯坦人会自愿放弃住了几百年的祖宗之地，就为换取几个难民营和一段流放生涯？鬼话。阿拉伯人自己的政府要求巴勒斯坦人离开家园？全是鬼话。”

“这些说法都是假的？”

“你觉得听起来像真话吗？”

“不太像。”

“既然如此，那就相信你的直觉吧，多米尼克。如果一件事情听起来就很不合理，那多半就是不合理。你真的想知道犹太人到底对我的人民做了些什么吗？你想知道我的全家究竟怎么流落到贝鲁特难民营的吗？”

“我只想知道你。”

“我是巴勒斯坦人。把我同我的人民和历史分隔，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告诉我。”她说。

“顺便问一句，你去的是巴黎的哪间夜总会？”

“什么？”

“你遇到以色列人的那间夜总会。是哪一家？”

“我记不得，很久以前了。”

“努力回忆一下，这很重要。”

“我们管这叫al-Nakba，就是大灾祸。”

他穿上了一条宽松的棉睡裤，套上了一件印着伦敦大学的汗衫，似乎是突然间才意识到赤身裸体有些不好意思。他给了杰奎琳一件蓝色的礼服衬衫。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是非常清楚的，al-Nakba这样神圣肃穆的话题，怎能轻佻地裸着身体谈论呢？杰奎琳坐在床中央，一双长腿盘在身前，看着尤瑟夫踱着步。

“当初联合国提出了一个方案，要将巴勒斯坦划分为两个国家，犹太人看了方案，发现里面有个严重的问题。那帮复国主义者来到巴勒斯坦，为的是建立一个犹太人的国家，可是照这个方案，将近一半的国民都得是阿拉伯人。犹太人接受了联合国的分割计划，可他们心里很清楚，阿拉伯人是不会接受的。阿拉伯人凭什么接受？犹太人只占有百分之七的巴勒斯坦，然而他们却要接手这个国家的百分之五十，这其中包括沿海最肥沃的海岸平原，以及上加利利地区。你在听吗，多米尼克？”

“我在听。”

“犹太人设下一计，要将阿拉伯人从计划中的犹太人国土上赶出去。他们还给计划起了名字——计划D。当阿拉伯人进攻的时候，这个计划就启动生效了。他们的计划就是驱逐阿拉伯人，把他们赶走，本·古里安就是这么说的。就是要清洗犹太人所占巴勒斯坦境内的阿拉伯人。没错，就是清洗。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用这个词的，多米尼克。这不是我发明的词。这是锡安主义者[1]自己的词语，在他们的计划里，他们要把我的人民赶出巴勒斯坦，他们使用的就是这个词语。”

“听起来他们的行为就像塞尔维亚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你听说过一个叫代尔亚新的地方吗？”

“没有。”她说。

“你对中东冲突的观念是复国主义者为你确立起来的，所以你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就毫不奇怪了。”

“给我讲讲代尔亚新是怎么回事。”

“那是座阿拉伯人的村庄，就在耶路撒冷以外通往特拉维夫的路上。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现在那里是一座犹太村庄，改名为卡法·沙乌尔。”

尤瑟夫闭上双眼，顿了片刻，似乎接下来的话太过伤痛，难以说出口。当他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平和，就像在回忆一个亲爱的逝者，记述他在人间最后的平凡往事。

“村里的长者们跟着锡安主义者来到一个住处，于是四百名住在代尔亚新的阿拉伯居民以为他们安全了。复国主义者向他们保证过，他们的村子不会受到攻击。不过在四月里的一天，凌晨四点钟，伊尔根组织和斯特恩帮的成员来到代尔亚新。在中午之前，三分之二的村民已经遭到了屠杀。犹太人把男人和男孩集中在一起，让他们面对一面墙壁站住，然后开始射杀。他们挨家挨户地杀死女人和孩子。他们炸毁房舍。他们射杀了一名怀着九个月身孕的妇女，然后又割开她的子宫，取出孩子。有名妇女冲上去想救那孩子的命，一个犹太人把她也射杀了。”

“我不相信巴勒斯坦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当然发生过，多米尼克。屠杀之后，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各个阿拉伯村庄中传遍了。当时犹太人占尽了有利形势。他们在卡车上安装了高音喇叭，发布警告。他们要求阿拉伯人离开，否则当地就是另一个代尔亚新。他们捏造消息，说是伤寒和霍乱疫情爆发。他们播放阿拉伯语的秘密广播，伪装成阿拉伯领袖，敦促巴勒斯坦人撤离，以免遭受血洗。这才是巴勒斯坦人离开的真实原因。”

“我完全不了解。”她说。

“我的家乡是利达村。同代尔亚新一样，利达这个地方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叫作洛德。他妈的锡安主义者在那儿建了机场。同阿拉伯自卫者打了一仗之后，犹太人进了利达村。那真是一片恐慌。二百五十名阿拉伯村民死于战火。村镇被攻陷后，那个司令问本·古里安，怎么处置阿拉伯人。他说：‘让他们走！’驱逐的命令实际上是伊萨克·拉宾签署的。有人告诉我们全家，限十分钟之内收拾好东西，把一只旅行袋尽可能地装满，然后离开。他们开始逃亡。犹太人讥笑他们，向他们吐口水。这就是巴勒斯坦的真相。这就是我的身世。这就是我恨他们的原因。”

然而杰奎琳此刻想到的却不是利达的阿拉伯人，而是马赛的犹太人，是莫里斯和蕾切尔夫妇——在那个夜晚，维希政权的宪兵带走了他们。

“你在发抖。”他说。

“你的故事让我心里不踏实。回到床上来。我要抱着你。”

他重新爬到床上。他的身体轻柔地罩住她，吻她的唇。“今天的课上完了，”他说，“我明天继续，只要你还有兴趣。”

“我有兴趣，非常有兴趣，真的。”

“你相信我对你说的这些吗？或者，你觉得我只是一个狂热的阿拉伯人，一心只想把犹太人赶下海？”

“我相信你，尤瑟夫。”

“你喜欢诗歌吗？”

“我很爱诗。”

“诗歌对巴勒斯坦人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们有了诗歌，就可以倾诉自己的苦难。诗歌给我们勇气，去面对我们的过去。有个叫穆茵·贝斯素的，那是我最喜欢的诗人。”

他再一次吻了她，然后开始背诵。

洪水去了

带去我族我民的所有

此土，所剩的唯一索绳

与一柱裸尸

漂浮在大泽

此外，别无

我小童我亲族

撇弃在此土

裸尸浮肿

谁人知他有几何数

此土

废败荒芜

此土

累累尸骨

此土

深渊荼毒

唯有面包的碎屑

还在我的掌心

簌簌

簌簌

她说：“好美。”

“用阿拉伯语读起来更美。”他顿了片刻，又说，“你会说阿拉伯语吗？”

“当然不会。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随口一问。”

早晨，尤瑟夫将咖啡送到她床头。杰奎琳坐起来，迅速地把它喝了。她需要咖啡因的振作方能展开思考。她夜里没睡觉。有好几次，她想溜下床，不过尤瑟夫睡觉很不踏实，她担心弄醒了他。如果他发现她在制作钥匙的倒模，而且制作倒模的特殊装置还是藏在伪装的睫毛膏盒子里的，那她可就再也无法圆谎了。他会认定她是以色列间谍。他还大有可能杀了她。与其被他抓住，还不如舍弃倒模安全撤离他的寓所。她希望做到进退有度，为了加百列，也为了她自己。

她看了看表。将近九点钟了。

“对不起，我让你睡到了这么迟。”尤瑟夫说道。

“没关系。我确实是累了。”

“是舒服的累，对吗？”

她吻了他，说道：“那是非常舒服的累。”

“打电话告诉你老板，就说你今天请假，就为和阿拉伯人尤瑟夫·阿尔·陶非吉做爱。”

“我认为他听不出这里边的幽默。”

“这个男人从来没想过在大白天和女人做爱？”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要去冲个澡。欢迎你一起来。”

“我上班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的目的就是不想让你去。”

“去洗吧。还有咖啡吗？”

“在厨房。”

尤瑟夫走进卫生间，半掩上门。杰奎琳继续躺在床上，直到她听见他走进了淋浴间。于是她从毯子里钻出来，悄步走进厨房。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然后走进了客厅。她将咖啡放在小桌上，紧挨着尤瑟夫的钥匙，然后坐下来。淋浴声依然在继续响着。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手袋，摸出睫毛膏的盒子，打开盒盖，向里瞥去。其中填满了可塑性陶瓷材料。她需要做的，就是把钥匙放进去，合上盖子，再挤压一下，假化妆盒就能做出一个完好的倒模。

她的手颤抖着。

她小心地拿起钥匙，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音，然后选出第一把：开临街大门的耶鲁型钥匙。她将它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压紧。她打开盒盖，取出钥匙。倒模形成，很完美。同样的工序，她又重复了两次，一次是第二把耶鲁型钥匙，另一次是防盗门的钥匙。她拿到了三副完美无缺的倒模。

她合上盒盖，将钥匙小心地放回原处，将睫毛膏盒放回手袋。

“你在那儿干什么？”

她抬起头，吃了一惊，旋即恢复了镇静。尤瑟夫正站在房间的中央，身上裹着浴巾。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看见了什么？该死，杰奎琳！你为什么不看着门口的动静？

她说：“我在找我的烟。你见过吗？”

他指着卧室：“你把烟留在里面了。”

“哦，是，天哪，有的时候我真是丢了魂儿了。”

“你就为了这个？就为了找香烟？”

“那我还能干什么？”她摊开胳膊，指着斯巴达式的粗陋客厅，“你觉得我会偷你的什么值钱宝贝吗？”

她站起来，拿起手袋：“你用完浴室了吗？”

“用完了。你上卫生间为什么要带包？”

她心想：他起疑了。一瞬间，她真想夺路逃出公寓。紧接着却想：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应当感到受了冒犯。

“我担心我要来例假了。”她冷傲地说道，“我不喜欢你的态度。你们阿拉伯男人一觉醒来都是这样对待情人的？”

她擦着他的身体走过去。她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把话说得那么坦然坚决。她拿好衣物走进浴室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盥洗后，她将池里的水放掉，一边穿好衣服。接着，她开门出去。尤瑟夫在客厅里。他穿上了褪色的牛仔裤、汗衫、一双轻便皮鞋，没穿袜子。

他说：“我给你叫辆出租车。”

“不麻烦了。我自己能回家。”

“我陪你走出去吧。”

“我自己认得路，谢谢你了。”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这种态度？”

“因为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话的腔调。到目前为止，我还算尽兴。也许我还可以和你找机会再会。”

她打开了门，走进门厅。尤瑟夫跟着她。她快步走下楼梯，然后穿过大堂。

在大门口，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我很抱歉，多米尼克。我有时候有些神经过敏。如果你活在我的世界里，你也难免有过度的防卫心理。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我怎么才能有所补救呢？给个机会吧。”

她勉力露出微笑，尽管此刻心跳正重重敲打着她的胸骨。她不知该怎么办。她已拿到了倒模，然而也有可能压模的时候已经被发现了，或者，他至少已经怀疑她在“做什么”。如果她自觉心里有鬼，那么最自然的反应应该是拒绝他的邀请。因此，她决定接受他的歉意。如果加百列认为这个决定有误，她还可以找个借口取消下次约会。

她说：“你可以带我去吃一顿像样的晚餐。”

“什么时间？”

“六点半，来画廊找我。”

“太好了。”

“别迟到。我受不了男人迟到。”

接着，她吻了他，走了。

[1]锡安主义者（Zionist）：即犹太复国主义者。锡安系耶路撒冷的一座山，曾为古犹太人的政治和宗教中心。

24

伦敦，梅达谷

杰奎琳回到自己的公寓，此时加百列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事情进展如何？”

“挺好的。给我来点你喝的这种咖啡，好吗？”

她进了浴室，关上门，开始往浴缸里放水。接着，她脱了衣服，钻进热水里。片刻后，加百列来敲门了。

“进来。”

他进了浴室。一见她已经在浴缸里，他似乎有些吃惊。他转头望着别处，寻找放咖啡的地方。“你感觉如何？”他说着，眼光回避着。

“你杀人以后感觉又如何？”

“我一向感觉很脏。”

杰奎琳掬起一捧水，从脸上淋下来。

加百列说：“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我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问。”

“我可以等到你穿好衣服。”

“我们曾经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加百列。我们还做了夫妻做的事。”

“那不一样。”

“为何不一样？”

“因为那是执行任务中的必要环节。”

“什么环节，睡一张床，还是做爱？”

“杰奎琳，拜托你。”

“也许你不看着我，不过是因为我和尤瑟夫睡过觉了。”

加百列瞪了她一眼，出去了。杰奎琳浅浅一笑，又钻进水里。

“电话是不列颠电信的产品。”

她坐在一张破裂的太空椅上，身上裹着一件白色厚睡袍。她一边背出了机器的型号名和编号，一边用一条毛巾擦着湿头发。

“卧室里没有装电话，但是有一台无线电闹钟。”

“什么牌子？”

“索尼。”她又向他背出了产品型号。

“咱们暂时再回顾一下电话的问题，”加百列说，“有什么标志性的记号？有没有写着电话号码的价格标签，不干胶贴？再有，有没有什么会给我们制造问题的东西？”

“他把自己幻想为一个诗人，历史学家。他随时随刻都在写东西。另外他好像拨号码的时候用的是一支笔的笔尖，因为号码键盘上全是笔尖留下的痕迹。”

“什么颜色的墨迹？”

“蓝和红。”

“什么样的笔？”

“你什么意思？就是写字用的笔呗。”

加百列叹了口气，不耐烦地看了看天花板：“是圆珠笔？自来水笔？又或者是尖头钢笔？”

“尖头笔，我认为是。”

“你认为？”

“尖头笔。我肯定。”

“很好，”他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那么，现在，你说说，那是细头、粗头，还是中号的笔头？”

她缓缓地竖起了又细又长又嫩的右手中指，向加百列挥舞。

“我就只当你想说粗头笔。那钥匙呢？”

她伸手摸进手袋，将银色的睫毛膏盒抛了过去。加百列按动盒盖弹簧，掀开盖子，看了看倒模。

她说：“咱们也许有个麻烦。”

加百列合上盖子，抬起头。

杰奎琳说：“我想，他也许看到我拿他的钥匙。”

“说详细些。”

她向他叙述了事件的全部细节，最后试探着说道：“他还想再见我。”

“何时？”

“今晚六点半。他会到画廊来找我。”

“你接受邀请了吗？”

“是的，不过我可以……”

“不必，”加百列打断了她，“这样最好不过。我要你去见他，迷住他，绊住他，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进入他的公寓，装好窃听器。”

“然后呢？”

“然后问题就解决了。”

加百列从后门溜出了公寓楼。他穿过庭院，翻过一道煤砖墙，跃入一条充满蓝啤酒罐和碎玻璃的小巷。接着，他走进了梅达谷地铁站。他感到不踏实。因为尤瑟夫要第二次约会杰奎琳，这让他不舒服。

他乘地铁来到考文特花园。有位递送专员正等在市场里排队买咖啡。还是上一次在滑铁卢车站负责为加百列递送报告的同一个男孩。一只黑色的软皮革公文包由一根单肩带子挂在他身后的一侧，侧面的夹层露在外面。加百列此前已将盛着尤瑟夫钥匙倒模的银色盒子放在了一个棕色信封里——标准的尺寸，空白的，没有特殊记号。他坐在桌前喝着茶，双眼有条理地扫视着人群。

递送专员买好了咖啡，迈步走开。加百列站起身跟着他，滑溜溜地穿过人群拥挤的市场，一路接近，一直跟到了他的身后。加百列瞄准专员呷一口咖啡的时刻，一头撞在他身上，咖啡溅在他胸前的夹克上。加百列道了歉，然后走开了，此刻，棕色的信封已经稳妥地放在了专员皮包的外夹层里。

加百列迂曲着逛过圣贾尔斯，穿过新牛津街，然后来到托特纳姆路，那里有几家经营电子产品的专卖店。过了十分钟，他造访过两家商店之后，上了一辆出租车，穿过伦敦市区，直奔苏塞克斯花园的监听站。在他的座位旁边的袋子里，装着四件东西：一部索尼无线电闹钟，一部不列颠电信的电话机，两支尖头钢笔，一支蓝色，一支红色，都是粗头的。

卡普坐在餐厅的桌前，透过一具带灯泡的放大镜，察看着无线电闹钟和电话机的内部部件。加百列一边看着卡普工作，一边想到自己在康沃尔郡的工作室，想象着自己当初如何透过瓦尔德牌显微镜察看着韦切利奥的画面。

卡普说道：“我们称之为‘热麦克’；你们的机构管它叫‘玻璃’，要是我没弄错的话。”

“你一如既往地正确。”

“这是一个小小的装置，特别棒，能听得到他的整个公寓，同一个装置，也能兼顾他的电话。一份价钱，两份功能，可以这么说。你永远也不用担心电池要不要换，因为发射器的电源是来自电话机的。”

卡普停顿片刻，集中精力做着手上的活计。“这些装好以后，监控工作就算是得到自动导航了。录音带是声控激活的，从声源传来信号的时候它们才会转动。如果你因故要离开公寓，回来以后可以随时重播磁带。我的工作基本结束。”

“我会想你的，兰迪。”

“加布，我好感动。”

“我知道。”

“你们干得漂亮，派了一位这样的姑娘去。如果硬闯，会很难收拾。拿到钥匙永远是上策，进去安装设备之前别忘了打电话探路。”

卡普将电话机的后盖盖好，递给加百列：“该看你的了。”

修画师加百列拿起了笔，开始在键盘上做记号。

凯末尔·阿佐里当天早晨一直在苏黎世的施洛兹公司总部，同他的销售部门开会，后来他收到一条短信：泰勒先生想同你谈谈上个礼拜四的发货问题。凯末尔于是提前结束了会议，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火车北站，坐上了一列欧洲之星赶往伦敦。短信早不来晚不来，这让他很不解。泰勒先生是伦敦一位特工的代号。“发货的问题”也是暗语，意为事情紧急。星期四则是表示，该特工希望在四点十五分在夏纳步行街同他会面。凯末尔大步流星走过滑铁卢站的出站大厅，在门口钻进一辆出租车。不多久之后，他的车疾驶过了威斯敏斯特桥。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切尔西皇家医院。他沿河步行，在阴沉的天色中走着，一直来到贝特西大桥，停下等人。

他看看表，四点十二分了。

他点起一支烟，等着。

三分钟后，四点十五分整，一个英俊的青年人，身穿着黑皮夹克，出现在他身边。

“泰勒先生，想必是你吧？”

“咱们走走吧。”

“对不起，大老远把你拖到伦敦来，凯末尔。不过我实在需要清楚所有可能采取的对策。”

“她叫什么名字？”

“她自称名叫多米尼克·伯纳德。”

“法国人？”

“自称是。”

“你怀疑她撒谎？”

“我不确定。我拿不准，不过今天早晨她很有可能翻过我的东西。”

“你最近遭过跟踪吗？”

“至少我没有觉察过。”

“她是哪里人？”

“她自称来自巴黎。”

“她在伦敦做什么？”

“在一家画廊工作。”

“哪一家？”

“那个地方叫伊舍伍德艺术馆，在圣詹姆斯。”

“你和那女人在哪里约会？”

“我按约要在两小时后去见她。”

“一定要去，同她保持关系。说真的，我希望你们之间发展成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你觉得能胜任吗？”

“我能做到。”

“我会和你保持联络的。”

25

伦敦，圣詹姆斯

当天晚上，时间还早的时候，安全门铃鸣叫起来，当时伊舍伍德正在料理一堆账单，一边还品着威士忌。他守在写字台前没有动。说到底，接待来客不是前台女生该做的吗？不过铃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抬起了头：“多米尼克，有人在大门口。劳你驾？多米尼克？”

紧接着他才想起来，他此前刚派她去储藏室把一幅画放回去。于是他站起来，不耐烦地走到前厅，瞥望着监控屏幕。外面站着一位青年男子。大约是地中海气质，长得蛮好看。他按下对讲机的按钮：“不好意思，关门了。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接待有预约的客人。今天早晨你为何不来电话呢？我的秘书本来可以给你安排些时间的。”

“其实，我就是来找你的秘书的。我名叫尤瑟夫。”

此时杰奎琳走出电梯，来到前厅。

伊舍伍德说道：“有个孩子叫尤瑟夫的，就在楼下，他说是来找你的。”

杰奎琳看了看监控。

伊舍伍德说：“你认识他吗？”

她按下了按钮，打开了正门的锁：“是啊，我认识他。”

“他是谁？”

“一个朋友。一个好朋友。”

伊舍伍德下巴一坠，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圆了。

杰奎琳说：“如果你感到不舒服，也许你应该离开。”

“是啊，我想那样比较明智。”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穿上夹克。他回到前厅的时候，那阿拉伯人正在吻着杰奎琳的脸颊。她说：“尤瑟夫，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伊舍伍德先生，画廊的主人。”

“很高兴认识你，尤瑟夫。我本来很乐意留下来聊聊，不过我要赶个约会，快迟到了。所以不好意思，我真的得走了。”

“你不介意我带尤瑟夫参观一下画廊吧？”

“当然不介意。我很乐意。别忘了锁好门，多米尼克，亲爱的，谢谢了。明天早晨见。很高兴认识你，尤瑟夫。再见。”

伊舍伍德匆匆下楼，快步穿过梅森场，逃到绿林餐厅的吧台前。他点了一杯威士忌，迅速喝完，心里始终在嘀咕着，加百列的这位姑娘竟然真的把恐怖分子带到自己的画廊里。

加百列坐在维多利亚堤岸的一张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每日电讯报》，望着灰色的河水慵懒地从黑修道士桥下流过。在第十三版上，一份写给沙姆龙的暗语报告藏在广告下面。十分钟后递送专员到达。他走过加百列身边，朝圣殿教堂地铁站走去。他戴着帽子，这说明他没有遭到跟踪，下一步行动可以安全展开。加百列跟着他进了车站，顺着自动扶梯来到月台。列车到站的时候，两个男人走进了同一间拥挤的车厢。他们被挤在一起，于是交换物件的动作就极难为人察觉了。尤瑟夫的钥匙和加百列的前线报告交换完毕，加百列在帕丁顿车站下车，返回监听站。

杰奎琳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带着尤瑟夫走进电梯。他们静静地等着电梯上行。门开了，她拉起他的手，来到黑着灯的画廊中央。她说：“闭上眼睛。”

“我不喜欢这样的游戏。”

“闭上眼睛，”她又调皮地补了一句，“我保证不会哄你的。”

他闭上眼。杰奎琳穿过房间，来到灯光控制板前，伸手在大厅的弱光灯按钮上按了一下，说道：“现在睁开眼吧。”

她转动旋钮，将灯光慢慢调亮。尤瑟夫的嘴巴不自主地微微张开。他看着周围的一幅幅作品：“好美。”

“这是全世界我最喜爱的地方。”

尤瑟夫上前几步，来到一幅画前：“我的上帝，这是莫奈的真迹。”

“是，没错。这是他最初的几幅河上风景之一，很值钱的。你看看他处理阳光的手法。莫奈是最先利用阳光作为整幅作品光源的画家。”

“莫奈生在法国，可他几乎毕生都生活在威尼斯，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说实话，你记错了。莫奈一直生活工作在罗马，就住在西班牙广场附近古塔街的一间小公寓里。他后来成了整个意大利最炙手可热的风景画家。”

尤瑟夫转头看着她：“你对绘画了解很多。”

“其实我知道的很少，但是近朱者赤，我毕竟在这里工作。”

尤瑟夫问道：“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大约五个月了。”

“大约五个月？这是什么意思，确切地说，是六个月还是四个月？”

“确切说是将近五个月。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这对你为什么那么重要？”

“多米尼克，如果我们的关系要继续下去，那么我们对对方就必须绝对诚实。”

“关系？我以为我们只是睡睡觉。”

“也许我们之间可以更进一步，不过前提是不能有谎言。不能有秘密。”

“绝对诚实？你是认真的吗？两个人之间可能做到绝对的诚实吗？那样做是不是真的健康？是不是保留些私密更好？你自己有没有告诉我你所有的秘密，尤瑟夫？”

他回避了这一串问题。

“告诉我，多米尼克，”他说，“你是不是爱着另一个男人？”

“没有，我没有爱着别的男人。”

“你说的是实话？”

“当然是实话。”

“我认为不是。”

“你为什么这样说？”

“就因为你同我昨夜做爱时的表现。”

“你和许多女人做过爱吧？你是这种事儿的专家啊？”

他抿起嘴唇谦和地微笑起来。

杰奎琳说道：“我做爱的样子怎么了？凭什么让你断定我心里爱另一个男人？”

“我进入你身体的时候你闭上了眼睛。你闭上眼的样子似乎是不愿意看见我。你闭上眼的样子似乎是在想着别的事情。”

“就算我承认我和你做爱的时候想着另一个男人，那又怎样？你会做何感受？我们之间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那样会让我更加关心你，在乎你。”

“做爱的时候，我就喜欢闭着眼，尤瑟夫。这不说明任何问题。”

“你有何瞒着我的秘密吗？”

“没有任何同你有关的秘密，”她微笑着，“你要带我去晚餐吗？”

“说实话，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咱们回我的公寓。由我亲自做晚餐。”

杰奎琳感到一阵心慌。他似乎觉察到了她的不安，因为他歪着脑袋问道：“有什么不对吗，多米尼克？”

“没，没有，”她说着，勉力挤出微笑，“在你家吃晚餐，听起来是很棒的主意。”

加百列穿过马路，肩上背着一只尼龙旅行袋，里面装的是复制的电话机和无线电闹钟。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监听站。卡普已经打开了灯，这是个信号，表示状态安全，可以继续前进。虽然加百列带着一只手机，以备紧急情况，不过他们早已定好了计划，一切通信都以灯光信号来实现。

他走近尤瑟夫公寓的大门，从口袋里取出复制的钥匙。他找出了开大门的那一把，插进锁里，转动。涩住了。加百列轻声屏息地骂了一句。他将钥匙来回锉动了几下，又试了一次。这一回，锁开了。

进门后，他毫不犹豫地穿过大堂。在对“黑色九月”采取行动的那段日子里，沙姆龙给他牢牢地确立了一条原则：迅速而沉重地出手打击，不要担心发出些许噪声，事毕，迅速地撤离。当初，在罗马刺杀“黑色九月”的首脑，是他的第一次任务，事后不到一个小时，加百列就飞往日内瓦了。他希望这次行动也一样顺利。

他走上楼梯，快速走向三楼。一班印度青年人正迎面走下来，两个男孩，一个漂亮女孩。他们在二楼楼梯平台上与他擦肩而过，那一刻，加百列将脸转向一边，假装正在摆弄旅行袋的拉链。印度人继续往楼下走，他悄悄回头窥望，没有人回头看他。他到了三楼的楼梯平台，等待片刻，侧耳听着他们穿过大堂，走出了正门。接着，他才向尤瑟夫的单元走去：第27号。

这一次，两把钥匙毫无阻碍地打开了锁，几秒钟的工夫，加百列已经进入了公寓。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他伸手到旅行袋里，取出一支小手电筒，打开，迅速扫了一下门口附近的地面。他査看着地面上的蛛丝马迹——看看有没有碎纸或其他零碎的东西，因为凭着这些痕迹也许会使尤瑟夫看出有人进过他的家。他没有发现异状。

他调转电筒，迅速查看了室内。他遏止着仔细搜查尤瑟夫住所的冲动。他从远距离观察了好几天，对这个男人已经产生了一种好奇心。他是个洁癖还是个邋遢鬼？他吃什么样的食物？他负债吗？他吸毒吗？他是不是穿着奇奇怪怪的内裤？加百列真想翻看他的抽屉，读他的私人信件。他想看看尤瑟夫的衣物和卫生间。他想看看一切能提供一幅完整画面的东西——一切线索，只要能帮助他了解，尤瑟夫在塔里克的组织中究竟是个什么角色。然而现在，没有时间允许他展开这样的搜索。那样太危险了，太容易暴露。

电筒的光线停在了尤瑟夫的电话机上。加百列穿过房间，跪在电话旁。他从袋子里取出复制品，迅速地对比了一下。完全吻合。杰奎琳的工作干得漂亮。他将电话线从尤瑟夫的电话机上摘下来，换上复制品。尤瑟夫的座机同听筒的连线已经磨损，而复制品上的连接线则是崭新的，于是加百列迅速调换过来。

他向监听站的方向望去，只见卡普的信号灯依然亮着。这说明还可以继续行动。他一边将尤瑟夫的电话放进背包，一边从客厅走到了卧室。

走过床边的时候，他眼前浮现出杰奎琳的裸体，正在揉皱的床单上扭动。这让他很不自在。他说不清自己对尤瑟夫的好奇心是否仅仅出于任务需要。这其中有没有掺杂他个人的情感？此刻他有没有多多少少将这位巴勒斯坦人当作情敌呢？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空床好几秒钟了。你中了什么毒！

他转过身，将注意力集中在无线电闹钟上。拆卸之前，他检查了设置。闹钟闹响的时间预设为早晨八点整。他打开了无线电，波段设在BBC第五频道，音量很低。

他关掉无线电，将电源线从墙上拔了下来。

这一刻，他的手机响了。

他站起来，向窗外望去。安全信号灯灭了。

一想到杰奎琳在床上的画面，他就心浮气躁，以至于竟然没有时刻注意监听站的信号灯。他不等铃声响第二遍，接起了电话。

卡普说道：“快他妈的撤离啊！有人来了。”

加百列穿过房间，来到窗口，向外望去。

杰奎琳和尤瑟夫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们不是去吃晚餐了吗？

他转过身。此刻，他有个严重的麻烦。他已然拔下了无线电的电源。他必须插回去，在撤离之前，他还必须重新调整好设置。否则，尤瑟夫会怀疑有人进入过他的公寓。

一瞬间，他计算了他们上楼所需要的时间。数秒钟进大门……几秒钟穿过大堂……大约四十五秒上楼梯，然后穿过门廊来到门前。他还有将近一分钟。

他决定继续行动。

他从背包里取出复制的无线电闹钟，插好电源。红色的显示灯一闪一闪：12:00……12:00……12:00……

如此尴尬荒唐的处境，他几乎因此笑了出来。接下来，就看他的手脚够不够快了。只有迅速设置好闹钟，才不至于被逮住。阿里·沙姆龙把他大费周章地找回来，盼他为机构重振雄威，不过现在，一场大溃败也许就在眼前！

他开始按动时间设置的按钮。时间显示开始变化，然而他的手指却被肾上腺素催得颤抖起来，闹钟的八点被错设成了九点。妈的！他必须重新调过二十四小时的一轮。第二次，他设置对了。他设置好当下的时钟时间，然后打开无线电，调到BBC五频道，调整到原先的音量。

花了多少时间？他已经完全没了概念。

他抓起背包，关掉电筒，从卧室走到大门口。一边走一边从身后的腰带间抽出伯莱塔手枪，将它放在外套的正面口袋里。

他停在门口，耳朵贴着门听了听。走廊里很静。他必须出去。公寓里是没有藏身的地方的。纵然有，他也没办法妥善地从里面撤出来。他拉开了门，走进了走廊。

已经能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了。

他已经身在走廊，伸手握住口袋里的伯莱塔，迈步往前走。

在出租车里，杰奎琳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她的工作原本是尽量拖住尤瑟夫，不让他回公寓。然而如果她反对他回家做饭的提议，他或许会起疑心。在他们回来的一刻，加百列恰好在公寓里的概率几乎为零。整个安装任务只需要几分钟。他已经装完窃听器安全脱身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还有一种更让人安心的可能，加百列估计，尤瑟夫会在六点三十分和她在画廊会面，然后带她去晚餐。也许此刻他还没有进过公寓。他也自然会发现他们提前回家了，然后取消原定的行动，另选时间。

他们穿过大堂，走上阶梯。一个男人在二楼的楼梯平台同他们擦肩而过：是加百列，低着头，单肩背着背包。

杰奎琳不自主地身子一缩。她趁着尤瑟夫尚未觉察，迅速恢复了镇静。尤瑟夫停下脚步，望着加百列走下楼梯，然后扭头又看着杰奎琳。他挽住她的胳膊，将她领到门前。一进公寓，他就四下里迅速查看，然后又来到窗前，眼看着加百列在暮色中走远。

26

里斯本

大西洋的浓雾滚滚而来，笼罩着特茹河，凯末尔小心谨慎地穿过上城区的一条条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正是傍晚，上班族赶路回家，已经汇成人流，酒吧、咖啡馆渐渐客满，许多里斯本人来到小酒馆的吧台前吃晚餐。凯末尔穿过一座小广场，老人们在寒风中喝着红酒，卖鱼妇们在大桶里洗刷着黑鲈鱼。他穿过一条窄巷，里面挤满了卖廉价衣服和饰品的小贩。有位盲人乞丐向他讨钱。凯末尔往他脖子上挂的木盒里丢了几枚埃斯库多[1]。一个吉普赛人要给他算命。凯末尔礼貌地拒绝了，继续往前走。里斯本的上城区让他联想到当初的贝鲁特——贝鲁特和难民营，他心想着。相比之下，苏黎世显得太寒冷了，太缺乏生气。怪不得塔里克那么喜欢里斯本。

他进了一间法朵[2]主题的拥挤酒吧。一位侍者将一支绿玻璃瓶盛的葡萄酒和一个玻璃杯放在他面前。他点起一支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普通，简单，却惊人地使人满足。

片刻后，同一位侍者走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店堂的前部，站在一对吉他手的身边。吉他手拨动琴弦，侍者闭上双眼，开始歌唱。凯末尔听不懂歌词，然而很快就沉浸在袅袅萦回的旋律之中。

歌声乐声之中，一个男人坐在了凯末尔身旁。他身穿黑色厚毛衣，破旧的短夹克，脖子上围着围巾，咽喉处打了个结。他没刮胡子，看起来像一名码头上干活儿的工人。他俯身对凯末尔嘀咕了几句葡萄牙语。凯末尔耸耸肩：“对不起，我不会说葡语。”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歌手身上。音乐正在走向情感的高潮。在传统的法朵音乐中，歌手要保持笔挺的站姿，如同军人立正一般。

码头工拍拍凯末尔的手肘，又一次对他说起了葡语。这一次凯末尔只是摇摇头，眼睛没有离开歌手。

接着，码头工俯下身，用阿拉伯语说道：“我是问你，你喜不喜欢法朵音乐。”

凯末尔转过身，仔细地看着身边的男子。

只听塔里克说道：“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方便谈话。”

他们从上城区步行来到阿尔法玛，这是一片老街区，刷着白垩的房舍间，窄巷纵横，石级蜿蜒。塔里克总是能够自然而然地融入所处的环境，这套本事让凯末尔大为惊异。沿着陡坡步行，凯末尔似乎有些累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塔里克说道：“你一直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不喜欢法朵音乐？”

“我对这东西是越听越有味儿了，”他微笑着，又道，“就像里斯本这地方，又不知为什么，它让我想起家乡。”

“法朵是奉献给患难和痛苦的音乐，所以它会让你想到家乡。”

“我想你是对的。”

他们走过一位老妇人。她正在扫着自己门前的台阶。

塔里克说道：“告诉我伦敦的情况。”

“看情形艾隆已经抢先走第一步了。”

“这也是说来就来的事。发生了什么状况？”

凯末尔对他讲述了尤瑟夫和画廊女孩的事情：“尤瑟夫昨晚发现在他的公寓楼里有一名奇怪的男子。他认为那个男的有可能是以色列人。此人可能在他的公寓里安装了窃听器。”

凯末尔看得出，塔里克已经在计算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了。“如此重要的任务，你的这位特工是个能信得过的人吗？”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青年，非常忠诚。我认识他的父亲，八二年被以色列人杀害。”

“他有没有查找窃听器？”

“我让他先别动。”

“好的，”塔里克说，“留在原处。我们可以将它为我所用。那女孩怎么样？她的戏份还没完吧？”

“我告诉过尤瑟夫了，让他继续和她约会。”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显然姿色诱人。”

“你在伦敦有没有资源，能不能跟踪她？”

“绝对可以。”

“那就去做吧。传一张她的照片给我。”

“你有什么妙计吗？”

他们经过一座小广场，然后走上一座又高又陡的山丘。到达坡顶的时候，塔里克已经将他的全部计划解释清楚了。

“妙极了，”凯末尔说，“但是有一个缺陷。”

“是什么？”

“你自己也得牺牲。”

塔里克苦苦一笑，说道：“这是我长久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信息。”他转身远去。不多时他就消失在雾霭之中。凯末尔打了个寒战，他竖起外套的衣领，迈步走回上城区，去听法朵音乐。

[1]埃斯库多（escudo）：葡萄牙流通铸币。

[2]法朵（Fado）：一种具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葡萄牙民谣成格音乐。

27

伦敦，贝斯沃特

谍战进入了一个轻松舒服的阶段，更准确些说，应该是个无聊而乏味的阶段。加百列将漫长无尽的时间都花在了监听上，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下监听着尤瑟夫的日常琐碎，监听喇叭似乎在没完没了地播放着拙劣的广播剧。尤瑟夫煲电话粥了。尤瑟夫一边喝咖啡、抽着烟，一边和巴勒斯坦朋友争论政治问题。尤瑟夫对一位伤心的女孩说，他不想再见她了，因为他和另外一位好上了。加百列发觉自己完全堕入尤瑟夫的生活步调之中。尤瑟夫吃饭，他也吃饭，尤瑟夫睡，他也睡，尤瑟夫同杰奎琳做爱的时候，加百列也在和她做爱。

不过十天过去了，加百列的窃听器没有捕获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对此可以有几种说得通的解释。也许根本就是沙姆龙犯了个错误，没找对人。也许尤瑟夫真的只是个学生、侍者。也许他的确是个特工，但活动不积极。又或者他是个积极的特工，但他和同志们用其他方式联络，比如视觉信号，或其他非人力的交流方式。要想查清楚究竟，加百列就必须采取行动，全方位全天候地监控。这就需要一个团队轮班作业，至少一打人马，保安措施齐备的公寓，车辆组织，无线电……一个这样大动干戈的行动很难瞒得过大不列颠的军情五处。

然而还有一种可能，令加百列最为头疼：此次行动已经暴露了。监控毫无结果，或许是因为尤瑟夫已经怀疑他遭到监视。也许他怀疑公寓里有窃听器，电话也被人录音了。也许他也怀疑这位美丽的法国姑娘其实就是个以色列间谍。

加百列决定，应该趁现在去巴黎，同沙姆龙来一次面对面的会晤。

次日早晨，他和沙姆龙在穆夫达街的一间茶馆里会面。沙姆龙付了茶钱，他们缓缓地走上山坡，穿过市场和街边的众多摊贩。“我想把她从这局棋里撤出来。”加百列说。

沙姆龙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捡起一只橙子，审视半晌，又轻手轻脚把它放回篮子。然后他说：“大老远把我叫到巴黎，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就是为了这么个疯狂的决定。”

“有些事情不大对劲。我想趁着还没有陷得太深把她撤出来。”

“她还没暴露，我的回答是暂时不要撤。”沙姆龙认真地看着加百列，又道，“你的脸怎么沉下来了？加百列？你把磁带送给我之前自己听过吗？”

“当然听过。”

“那你还听不明白吗？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讲述巴勒斯坦人的苦难史？以色列人的残忍？背诵巴勒斯坦诗篇？那些民间故事，描绘犹太人没来的时候，巴勒斯坦的美好生活？”

“你的重点是什么呢？”

“这小子要么是堕入爱河了，要么他心里在盘算别的主意呢。”

“后者更让我担忧。”

“你有什么根据说尤瑟夫怀疑那个漂亮姑娘了呢？你有什么根据，说他打算利用这个容易摆布的女孩子，让她为塔里克和他们的组织做事呢？”

“有！可她对此却准备不足。说实话，对于如何应对，我们也准备不足。”

“那就是说你要卷铺盖走人了？”

“不，我只是想把杰奎琳撤出来。”

“接下来又怎样？尤瑟夫会紧张。尤瑟夫起了疑心，把公寓搜个底儿朝天。如果他是个训练有素的，他会把所有电子、电气的东西全扔掉。你的麦克风也一块儿扔了。”

“如果我们干得利索，让她从容脱身，他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再说，我们雇用她的时候，承诺过这是个短期任务。你知道她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付她薪水，最高额度的。她留下，加百列，讨论结束。”

“如果她留下，我就走。”

“那走好了！”沙姆龙脱口道，“回康沃尔郡去，把你的脑袋埋在你那幅什么韦切利奥里吧。我会再派个人接替你。”

“你知道我是不会把她放在你手里的。”

沙姆龙迅速改了语气，准备妥协：“你超负荷工作太久了。你脸色不太好嘛。我还没忘了当初的情形。休整几个小时吧，别去管尤瑟夫，他不会跑掉的。兜兜风，清醒清醒头脑。我需要你的最佳状态。”

回伦敦的火车上，加百列进了厕所，锁上了门。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眼睛周围又添新皱纹了，他的嘴角紧绷，下颚上的骨头嶙峋，如同刀割过一般。眼圈黑了，像是被煤灰弄脏了。

“我还没忘了当初的情形。”

“黑色九月”行动后，他们都出现了一些症候：心脏问题，高血压，皮肤出疹子，慢性感冒。杀手受的苦最多。罗马的第一次任务后，加百列发觉自己再也睡不好觉了。每次他闭上眼，就会听见子弹撕破皮肉击碎骨骼的声音，看见红酒和着血污溅在大理石地板上。沙姆龙在巴黎找了位大夫，是个志愿特工，他给了加百列一瓶强效的镇静剂。短短数周的工夫，他居然对药物上了瘾。

药物和紧张焦灼使加百列露出老态，令人咋舌。他的头发变硬了，嘴巴皲裂，眼睛的颜色犹如烟灰。他额头处的黑发变灰了。当时他只有二十二岁，看上去却至少有四十岁。他回到家，莉亚几乎认不出他。他们做爱的时候，她说好像在同另一个男人做爱——不是老年版的加百列，而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他向脸上泼了些凉水，用纸巾用力地擦着，然后再一次审视自己的影子。他仔细思量着世事的连锁效应。一环一环，命运的奇异轮转，一步一步将他引领到了眼下的处境。如果没有希特勒，没有大屠杀，他的父母就会留在欧洲，而不是流离失所，逃亡到伊茨雷埃勒峡谷的农村定居点。大战之前，他的父亲是慕尼黑的一位平易无争的历史学家，母亲是布拉格的一位天才画家。他们都不适应定居点的集体主义生活，也不适应锡安主义者对体力劳动的热情。他们对待加百列，好像对待一个迷你版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和大人有不同需求的男孩子。他不得不自己给自己寻开心，自己照料自己的生活。他最早的童年记忆，就是他家在定居点的两个小房间，父亲坐在椅子上看书，母亲在画架前作画，加百列坐在他俩之间的地上，用粗糙的积木搭房子。

他的父母讨厌希伯来文，于是他们自己教他，教的都是他们熟知的欧洲语言，德语，法语，捷克语，俄语，意第绪语。加百列将它们全数吸收。除了这些欧洲语言，他还学会了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从他的父亲那里，他继承了精准无误的记忆力；从母亲那里，他继承了无法撼动的耐心和对细节的关注力。父母对集体生活的厌恶，使他变得孤傲，像一匹离群的狼。父母既然是世俗的不可知论者，儿子也很难培养出犹太教的道德感和信念。他偏爱远足，而非足球；偏爱读书，而非农艺。他很怕弄脏自己的手，怕到近乎病态。他有许多秘密。他的一位老师对他的描述是：冷漠、自私、缺乏感情，却又绝对聪颖。为了对付欧洲的恐怖分子，阿里·沙姆龙要为新一轮的谍报战斗招募战士，他相中了这位伊茨雷埃勒峡谷的男孩子，因为同《圣经》里的大天使一样，加百列不但与他有相同的名字，也具有他那种非凡的语言天赋和所罗门一般的耐心。在他身上，沙姆龙还发现了另一项颇有价值的个性特征：杀手的冷酷寡情。

加百列出了厕所，回到座位上。窗外已经是伦敦东区的景象，一排排破旧的维多利亚式库房，玻璃窗都碎了，墙砖也破损了。他闭上眼。“黑色九月”行动中，还有一样东西导致了所有人的病症：恐惧。他们在前线越久，暴露的危险越大。不仅会被欧洲各国的情报部门发现，更会被恐怖分子发现。“黑色九月”在马德里谋杀了一名情报员后，这个道理更加深入人心。突然间，团队成员认识到他们自己也是脆弱的。加百列也从中学到了职业生涯中最深刻的教训：特工远离家乡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旦身在敌意包围的陌生国度，他们纵然身为猎手，也有可能沦为猎物。

火车停靠在滑铁卢站。加百列大步走过月台，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拥挤的下客大厅。他把车停在一处地下停车场里。他把钥匙丢在一边，例行仪式一般地检查了汽车。然后才上了车，直奔萨里方向驶去。

大门口没有标志。加百列一向偏爱没有标牌的地方。墙内有一块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其中的树木也安排得整整齐齐。在一条曲曲弯弯的车道尽头，是一大片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建筑。他摇低了车窗，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监控摄像机的镜头像只独眼怪一般紧盯着他。加百列本能地扭过头，躲开了镜头，假装在储物隔层里找什么东西。

“我能帮到你吗？”一个女性的声音，中欧口音。

“我是来找马丁森小姐的。艾弗里大夫在等我呢。”

他升起车窗，等待着自动保安闸门滚向一侧。然后他开进院子，缓缓沿车道往前开。午后将近傍晚的时刻，天气冷，天色灰暗，小风摇晃着树梢。他渐渐靠近大楼，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病人。有个妇人坐在长凳上，穿着星期天的盛装，茫然地盯着半空。有个男人穿着油光水滑的威灵顿皮靴，搀着一位牙买加人的胳膊，脚步齐整地缓缓往前走着。

艾弗里等候在进门的大厅里。他穿着昂贵的灯芯绒裤子，铁锈般的颜色，熨烫得很齐整。身上穿着灰色开司米毛线衫，看起来更适合高尔夫球场，而不是精神病院。他冷淡而郑重地握了加百列的手，似乎加百列是一位官方的代表，接着就领他穿过长长的一道铺着地毯的走廊。

“这个月她说了不少话，”艾弗里说道，“有几次，我们还进行过一些有意义的谈话。”

加百列勉强紧张地微笑着。这么多年来，她都没和他说过话。“她的身体状况呢？”他问道。

“没有变化，和预期的一样健康。”

艾弗里用一张磁卡打开了一道安全门。门的另一侧是又一个大厅，地上铺的是瓷砖而不是地毯。他们一边走着，艾弗里一边向他介绍了她的治疗状况。他此前加大了一种药剂的用量，减少了另外一种的用量，整体上，药物使用减少了三分之一。还有一种新药，是试验性的，它表现出了一些颇为乐观的效果。它能帮助创伤后综合征的病人消除紧张焦灼和精神压抑。

“如果你觉得有用，那就不妨。”

“我们如果不试试，就永远也不知道。”

加百列心想，临床精神科的工作，倒是同谍报工作很相似。

瓷砖大厅的尽头是一间小房间。屋里装满了园艺工具：修枝剪刀、铲子、锹，还有一袋袋的花种和花肥。在房间的另外一端，有一个双开门的入口。

“她在老地方等着见你呢。别和她耗太久，我认为半个小时最合适。时间到了我会来叫你。”

一间玻璃暖房里，又热又潮，令人压抑。莉亚在角落里，坐在一张直椅背、生铁质的庭院椅子上，脚下摆着一盆盆新栽的玫瑰。她穿一身白，白色的圆领毛衣是加百列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白裤子是他某年夏天在克里特岛为她买的。加百列想回忆起是哪一年，却记不起来了。一切记忆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维也纳之前的莉亚和维也纳之后的莉亚。她像个小女生一样拘谨地坐着，望着远处的草坪。她的头发剪短了，囚徒般的呆板。她没有穿袜子。

加百列走近的时候，她也扭过头。他首先看到了她右侧脸颊的伤疤。一如往常，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寒意。接着他看到了她的手，或者说，那是她双手的残留物。伤疤已经变硬，成了白色的组织，这让他联想起破损的油画画布。他真想在调色板上调好颜色，将她修补如初。

他吻了她的额头，嗅着她的头发，希望找回熟悉的薰衣草和柠檬气息；然而得到的仅仅是玻璃暖房里的潮味，以及封闭室内的植物腐臭味，令人憋闷。艾弗里早已准备了另一张椅子。加百列将椅子拖近了几寸。一听到铁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莉亚一阵畏缩。他喃喃地道了歉，坐了下来。莉亚扭头看着别处。

以往也总是这个样子。坐在他面前的不是莉亚，仅仅是一座莉亚的纪念碑，或者说是块墓碑。他曾努力和她交谈，然而现在，仅仅在她面前坐坐就能让他满足。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水雾蒙蒙的风景，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照艾弗里的说法，曾经有很多天，她就这样坐着，重温着过去的那一段，一遍又一遍，重温着每一个鲜活的细节，让人着恼。她不愿意停下来，也停不下来。加百列难以想象她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他还有幸保留了以往生活的一些延续，然而莉亚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她的孩子，她的身体，她清醒的神志。一切都没了，记忆却还在。加百列很担心，生怕她同生命最后的薄弱纽带，就维系在他不变的忠心上。一旦他同其他人相爱，莉亚就会死去。

过了四十五分钟，他站起来，穿上夹克，然后他在她跟前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双膝。她向他的头顶后面望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与他的目光相接。“我得走了。”他说。莉亚一动不动。

他正打算站起来，她突然伸手摸着他一侧的脸颊。生硬的伤疤从他的眼角划过，加百列尽力不去闪避。她苦苦地微笑，放下了手。她把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又用另一只手盖在上面，恢复了原先凝固的姿势。

他站起来，走了。艾弗里在外面等他。他陪着加百列走到汽车前。加百列在方向盘后面坐了很久，这才一边打着了引擎，一边想着她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这样子抚摸他，太不像莉亚了。她在那里看见了些什么？是谍战中紧绷的神经，还是杰奎琳·德拉克罗瓦的身影？

28

里斯本

塔里克出现在法朵音乐酒吧的门廊里。他再一次穿成了一副码头工的模样。他的脸色苍白如鬼，点烟的手颤抖着。他穿过店堂，坐在凯末尔身旁：“什么风又把你吹回里斯本了？”

“我们在伊比利亚的配送链看来遭遇了严重的瓶颈。今后几天我必须好好花点时间待在里斯本。”

“就为这？”

“还有这个。”凯末尔将一张大幅的彩色照片摊在桌上，“瞧瞧多米尼克·伯纳德。”

塔里克拿起照片，仔细审视着。“跟我来，”他平静地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我认为你会感兴趣的。”

塔里克的公寓位于阿尔法玛的高地上。两个房间，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一个小阳台，俯临着安静的庭院。他用阿拉伯习俗准备了茶水，又甜又酽。他们在敞开的阳台门前坐下来。雨水正敲打着庭院里的石头地面。塔里克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在维也纳是怎么找到艾隆的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得唤醒一下我的记忆。”

“我哥哥被杀的时候正躺在床上。他身边有个女孩子，是个德国学生，极端主义者。穆罕默德遇害之后几个星期，她给我父母写了封信，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她说只要她活着，就不会忘记杀手的那张脸。我父亲拿着信跑到了巴解组织设在难民营里的办公室。那位安全部门的官员将信转给了巴解组织的情报部门。”

“这些听起来约略有些熟悉。”凯末尔说道。

“阿布·吉哈德在突尼斯遇害以后，巴解组织的安全部门展开调査。他们从一条简单的假设开始着手。那就是杀手似乎熟知这幢别墅里里外外的情况，所以他必定在别墅周围开展过侦察活动，做了缜密计划，然后才进攻的。”

“多么天才的侦探工作，”凯末尔讽刺地说，“要是巴解的安全部门一开始就措置得当，阿布·吉哈德应该还活在世上。”

塔里克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吕宋纸大信封回来了。“他们开始检査所有的监控录像，然后发现了几张截图，上面有一个矮小的黑发男子。”塔里克打开信封，将几张模糊的照片递给凯末尔，“多年来，巴解组织的情报部门一直同那个德国女孩保持着联络，他们给她看了这几张照片。她说杀害穆罕默德的就是这个人。这一点没什么疑问。于是我们就开始找他了。”

“你们在维亚纳找到了他？”

“没错。”

凯末尔向塔里克举起照片：“这些同多米尼克·伯纳德有什么关系？”

“这要从突尼斯事件的调查说起。巴解组织的安全部门想了解杀手在突尼斯策划行动的时候住在哪里。他们从以往的经验得知，以色列特工喜欢在这类行动中扮装成欧洲人。他们假设那个男的也是伪装成了欧洲人，而且多半住在一间酒店。于是他们开始调动间谍和线人。他们到一家海边的酒店，把杀手的照片给一家前台的人看。前台说这男人曾经同一位法国姑娘住在这里。巴解组织的人就重新査看录像带，寻找那个女孩。他们发现了一张截图，又拿给前台看。”

“同一个女孩？”

“同一个。”

接着，塔里克从信封里又取出一张监控照片：一个深色头发的美貌女孩。他递了过去。凯末尔接过来，将她同伦敦女子的照片做起了对比。

“也许是我弄错了，”塔里克说道，“不过在我看来，尤瑟夫新交的女朋友，以前曾经为加百列·艾隆工作过。”

他们一边走过阿尔法玛蜿蜒的小巷，一边最后一次推敲着行动计划。“总理和阿拉法特五天后动身去美国，”凯末尔说道，“他们先去华盛顿参加一个白宫的会议，然后去纽约参加在联合国的签字仪式。一切都会在纽约到位。”

“现在我只需要一个旅途伴侣，”塔里克说，“我想我需要一位美丽的法国姑娘，一个看起来同成功企业家相配的女孩子。”

“我想我知道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女孩。”

“想象一下，在最后的光荣时刻，将和平进程和加百列·艾隆同时毁灭。我们会震撼全世界的，凯末尔。然后我会离开这个世界。”

“你确定要这样进行吗？”

“你该不会到这会儿还关心我的安全问题吧？”

“我当然关心。”

“为什么？你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的。”

“其实，我努力不去设想这个结果。”

在山坡下，他们来到一处出租车停车站。塔里克吻了凯末尔的脸颊，然后握住他的双肩：“不要流泪，我的兄弟。我已经战斗得太久了。我累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凯末尔脱开他的紧握，打开了出租车的门。

塔里克说：“他早该杀了那女孩。”

凯末尔转过身：“什么？”

“艾隆早该杀了那个和我哥哥在一起的德国女孩。一切在那一刻就都结束了。”

“我猜你是对的。”

“那是个愚蠢的错误，”塔里克说道，“我自己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

接着，他掉转头，慢慢走上山坡，走进了阿尔法玛。

29

伦敦，圣詹姆斯

安全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杰奎琳转身去看监控屏幕，是位自行车快递员。她看了看表，六点十五分。她按动按钮，放快递员进来，自己也走到门廊，准备签收包裹。那是一枚大号的吕宋纸信封。她回到办公室，坐在书桌前，用食指指尖划开信封。里面是一张B5尺寸的信纸，浅灰色，仔细地对半折好。信头的名字是伦道夫·斯图尔特，是位独立画商。她读着手写的文字：刚从巴黎回来……旅行很美好……收购没有问题……销售计划继续进行。然后她将信投入伊舍伍德的碎纸机，眼看着它化为一挂扁扁的面条。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然后走进伊舍伍德的办公室。他正俯身面对着一本账簿，嘴里咬着铅笔头。见她进门，他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这么快就要走了，亲爱的？”

“我想我是别无选择。”

“我会掰着手指头盼你回来的。”

“我也一样。”

她走出门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幕落下的时候，她会想念伊舍伍德的。他是个正派的男人。她弄不清他怎么会和阿里·沙姆龙和加百列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她在风雨中快步穿过梅森场，然后沿着杜克街朝皮卡迪里大街走去，一边思忖着那封信。她感到沮丧。今晚余下的场景她已经可以想见。她会在公寓里和尤瑟夫相会。他们会去吃晚餐。然后回到公寓里做爱。接下来就是两个小时的中东历史课——强加在无助的巴勒斯坦人头上的不公正；犹太人犯下的罪行；在谈判桌上，“两国方案”的不平等。要想假装和他在一起如何如何乐在其中，已经变得越来越难。

加百列向她承诺过，这是个短期的任务：色诱他，进入他的公寓，拿到他的钥匙和电话，然后脱身。她没有做过长期的打算。再次和尤瑟夫睡在一起，她感到恶心。不过还有别的。她同意回到伦敦，是因为她原以为同加百列工作，可以重新燃起他们的恋情，然而不知为何他们更加疏远了。她极少看到他——他通过书信与她交流。他们在一起为数不多的时间里，他表现得冷漠而疏远。她居然认为可以回到他们之前在突尼斯的状态，真是愚蠢的想法。

她走进皮卡迪里广场地铁站，走上了拥挤的月台。她想到了她的别墅，阳光普照的瓦勒堡，山丘旁的单车之旅。有几刻，她会想象着加百列同她并肩骑行，想象着他的双腿有节奏地上下蹬踏。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很傻，何苦去想这些事情。列车来了，她挤进满满腾腾的车厢，扶住一只金属手柄。列车猛然启动，她决定了，今夜是最后一夜。明天一早，她就对加百列说，她退出。

加百列在监听站的地毯上踱着步，偶尔漫不经心地踢着一颗柠檬绿的网球。将近午夜了。杰奎琳和尤瑟夫刚刚做完爱。他听着他们互相表述着生理上的快感。他听到尤瑟夫用厕所的声音。他听着杰奎琳走到厨房找东西喝。他听见她问尤瑟夫把香烟藏在哪里了。

加百列躺在沙发上，一边朝天花板抛着球，一边等待着尤瑟夫开始今晚的讲课。他琢磨着这回的题目是什么呢。昨晚又是什么来着——对，犹太人如何吹牛说唯有他们才能使沙漠变绿洲。不不，那是前天晚上。昨天晚上是巴勒斯坦人如何遭了阿拉伯世界的背叛。他关了灯，继续在黑暗里抛球接球，测试着自己的触感和反应力。

一扇门开了，开灯的声音。

尤瑟夫郑重地说：“咱们得谈谈。我对你做了一些误导。我现在要告诉你真相。”

加百列在黑暗中一把接住网球，用手掌紧紧握住。他想到了莉亚，当晚她也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就对他说为了报复他的不忠，她自己也找了情人。

杰奎琳漫不经心地说：“听起来好吓人，好严肃啊。”

加百列手腕轻巧地一抖，将球抛向黑暗的空中。

“是关于我背上的伤疤。”

加百列站了起来，扭亮了灯，检查磁带，确认录音设备工作正常。

杰奎琳说道：“你背上的伤疤怎么了？”

“关于它的来历。”

尤瑟夫坐在了床头：“我对你说了谎，我现在要告诉你真相。”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慢慢地把气吐出来，然后开始轻柔地说话。

“巴解组织被赶出黎巴嫩后，我们家住在沙提拉。也许你还记得那天，多米尼克。那天阿拉法特和他的游击队撤离，以色列人和美国人还在河边向他挥别。巴解组织走了，我们失去了保护。黎巴嫩一片混乱。基督徒，逊尼派、什叶派、德鲁士族，互相厮杀成了一片，巴勒斯坦人深陷其中。我们生怕恐怖的事情会发生。你现在记起来了吧？”

“我那会儿还小，不过我好像记得。”

“那就是个火药桶。一颗小火星就能引发一场屠杀。后来，那颗火星就是贝西尔·杰马耶勒被刺。他是黎巴嫩马龙派教徒的领袖，又是当选总统。他是在基督教长枪党的总部被汽车炸弹炸死的。

“那天晚上半个贝鲁特都在呐喊报仇，另外一半在恐惧中瑟瑟发抖。没人知道是谁安放的炸弹。可能是任何人，不过基督徒认定是巴勒斯坦人干的。他们恨我们。基督徒一向不愿意我们留在黎巴嫩，现在，巴解组织走了，他们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人。杰马耶勒死前说得明明白白：‘有一个民族的人太多了——巴勒斯坦人。’

“刺杀案之后，以色列人来到西贝鲁特，占据要点，俯视着萨博拉和沙提拉。他们要清洗巴解组织剩余战斗人员的营地，为了减少以军伤亡，他们派遣了长枪党的民兵替他们办差。一旦放手让民兵进入营地，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杰马耶勒死了，我们成了代罪羔羊。一定会是一场血洗，然而以色列军队就是把他们放进来了。

“日落时分，以色列人放第一批长枪党人进入了沙提拉，一共一百五十人。他们当然有枪，不过大多数人还都带了刀和斧头。屠杀延续了四十八个小时。被射杀的都算是幸运的。那些运气不好的，都是慢慢煎熬着死去的。他们把一些人剁碎了。他们把人剖肚剖肠，然后由他们慢慢死去。他们还活剥人皮。他们挖出人的眼珠，让人在屠宰场里盲目乱窜，直到最后被射杀。他们把人绑在卡车上，穿街越巷，活活拖死。

“孩子们也没能幸免。按照长枪党人的说法，孩子长大了也有可能变成恐怖分子，所以他们把孩子也杀光。女人也不能幸免，因为女人可能生下小恐怖分子。他们还像举行仪式一样，把巴勒斯坦妇人的乳房割下来。他们甚至还有理论，乳房产奶，乳房养育了族人，长枪党人正是要灭绝巴勒斯坦的所有族人。一整夜，他们闯进每家每户，杀了所有的人。入夜后，以色列人用照明弹照亮天空，长枪党人办起事来就更方便了。”

杰奎琳掬起双手，盖住了嘴唇。尤瑟夫继续他的故事。

“以色列人对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他们的总部距离沙提拉边界只有两百码。站在屋顶他们就可以一眼看到营地。他们还能监听到长枪党的无线电通话。可他们根本没伸出半根指头阻止他们。为何袖手不理？因为那恰恰也是他们想做的事情。

“我当时只有七岁。我父亲已经死了。他是在那年夏天遇难的，那会儿正是贝鲁特战役，以色列轰炸了难民营。我当时和母亲和妹妹住在沙提拉。她才一岁半。我们躲在自家床底下，听着惨叫声和枪声，看着人影在墙壁上跳舞。我们祈祷长枪党人能错过我们的家。有时候我们听见他们就在窗外。他们在大笑。他们见人就杀，杀了人还在笑。一有声音接近妈妈就捂住我们的嘴。她几乎要把我妹妹闷死了。

“终于，他们破门而入。我挣脱了我母亲的掌握，向他们奔过去。他们问我家人都在哪里，我说人都死光了。他们笑着，告诉我很快我也会和家人在一起了。有一个长枪党人带着刀。他揪住我的头发拖到外面。他剥了我的衬衫，在我后背上剥下一块皮。然后他们把我绑在卡车上，拖着我穿过街道。那时候我失去了知觉，不过在晕过去之前，我记得长枪党对我开过枪。他们拿我当练枪的靶子了。

“也不知怎么，我就活下来了。也许是他们以为我死了，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绑我的绳子还套在右脚踝上。我爬过一堆废墟，然后等着。我在原地待了一天半。屠杀终于结束，长枪党民兵撤出了营地。我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回到我家人的住地。我在床上找到了母亲的遗体。她没穿衣服，还被强奸过。她的乳房都被割掉了。我找妹妹。我在厨房的桌上找到了她。他们把她砍碎了，身体摆成一个圆圈，中心放着她的头。”

杰奎琳从床上跌下来，爬到洗手间，剧烈地呕吐起来。尤瑟夫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抚着她的背。

等她吐完了，他说：“你问我为什么那么恨以色列人。我恨他们因为他们派长枪党屠杀我们。我恨他们因为他们隔岸观火，任凭他们在黎巴嫩最好的朋友——那些基督徒，强奸、杀害了我母亲，把我妹妹剁碎了，摆成圆圈。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会抗拒所谓的和平进程。我怎么能相信那帮人？”

“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多米尼克？这可能吗？”

“我猜是不可能了。”

“现在我向你剖白了一切。再没有隐瞒。你自己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吗？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

“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瞒着你。”

“你说的是真话，多米尼克？”

“是的。”

当天凌晨四点十五分，电话打进来。尤瑟夫惊醒了。不过加百列没醒，他此前已经坐了一整夜，一遍一遍地听着尤瑟夫讲述的萨巴拉和沙提拉的故事。铃声只响了一次。尤瑟夫带着沉重的睡衣说道：“喂。”

“兰开斯特门，明天，两点。”

挂断。

杰奎琳说：“什么事？”

“打错了，回去睡觉。”

—大早，在梅达谷。一帮学生仔正在戏弄一个漂亮的小女生。杰奎琳想象着他们就是拿着刀斧的长枪党。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在身后喷出柴油的尾气。杰奎琳宛然看见有一个男人，正绑在后保险杠上，眼看要被活活拖死。接着，她的公寓楼渐渐在眼前显出轮廓。她抬起头，想象着以色列士兵正站在屋顶，用望远镜望着下面的屠宰场面，发射照明弹，让杀手看得更清楚。她走进楼里，爬上楼梯，溜进公寓。加百列正坐在沙发上。

“你为何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为何没告诉我他是沙提拉的幸存者？你为何没告诉我他们全家都死得那样惨？”

“说不说又有什么不同？”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知道这些！”她点上烟，深吸一口，“是真的吗？他告诉我的那些事儿是真的吗？”

“哪部分？”

“全部，加百列！别跟我他妈的绕圈子。”

“是，是真的！他们家人死在沙提拉。他受苦了。那又怎样？我们都受过苦。那他也没有权利谋杀无辜的人民，就因为历史没有如他的愿。”

“他是无辜的！加百列！他只是个孩子。”

“我们都在执行任务，杰奎琳。现在不是辩论道德问题的时候。”

“我很抱歉，真不该让道德不道德的问题传进我的思想里。我忘了，你和沙姆龙从来不会为这种无聊的问题操心。”

“别把我和沙姆龙混为一谈。”

“为何不？是他给你下命令，你执行的，不是吗？”

“那突尼斯又是怎么回事？”加百列问道，“你知道突尼斯是个刺杀行动，你还不是欣然领命。杀人那天晚上你还主动要求回到现场呢。”

“那是因为目标是阿布·吉哈德。他手上沾了数百名以色列人和犹太人的血。”

“这个人手上也沾了血。别忘了。”

“他还是个孩子，全家人被屠杀的孩子，当时以色列人隔岸观火，什么作为也没有。”

“他现在不是孩子了。他是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帮着塔里克一起杀人。”

“你要利用他抓到塔里克，就因为塔里克和你有私人过节？这样要到何时才是了结？什么时候，加百列？”

他站起来，穿上了夹克。

杰奎琳说：“我要退出。”

“你现在不能走。”

“我当然能。我不想再和尤瑟夫睡觉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话你居然问得出口？”

“对不起杰奎琳。我不是……”

“你觉得我是个婊子，对吧，加百列！你觉得和一个毫不喜欢的男人睡睡觉对我来说无所谓，是吗？”

“不是的。”

“在突尼斯的时候我对你也是如此，是吗？就是个婊子？”

“不是这样。这个你知道。”

“那告诉我我是什么样的。”

“你打算怎么样？回法国吗？回到瓦勒堡的别墅去吗？回到巴黎的派对里去，回到摄影棚和时装秀去？你知道吗，到了那里，你要研究的最深奥的问题就是选用什么颜色的唇膏。”

她给了他的左颊一个耳光。他瞪着她，眼光冷酷，颧骨上的皮肤变了颜色。她抽回手来继续抽他，然而他小心地抬起左手挡住了她的进攻。

“你难道听不出来吗？”加百列说道，“他告诉你他在沙提拉的故事是有用意的。他在测试你，想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

“我不在乎。”

“我本以为你是我可以信赖的人。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闭嘴，加百列。”

“我会联络沙姆龙——告诉他我们退出了。”

他伸手去开门。她抓住了他的手：“杀死塔里克不能解决问题。这只是一种幻想。你以为你可以像修复一幅画那样，找到损毁的地方，重新补画，一切就完好如初了。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这样的。事实上就算是画，也不能真的做到完好如初。只要仔细观察，你总能发现经过修补的地方。伤疤永远不会消除的。修画师修不好一幅画。他只能把伤痕掩藏起来。”

“我需要知道你是否愿意继续。”

“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当作突尼斯的婊子。”

加百列伸出手抚着她的脸。“你是我在突尼斯的情人。”他的手垂下来，“而我的家庭也因此而毁了，”

“我无法改变过去。”

“我知道。”

“你心里在乎我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的，非常。”

“你此刻心里在乎我吗？”

他闭上眼睛：“我需要知道你是否还能继续。”

30

伦敦，海德公园

卡普说道：“你朋友选的会面地点太混蛋了。”

他们坐在一辆白色福特面包车的后座上。车就停在距离兰开斯特门数米远的贝斯沃特路上。卡普俯身对着一部音频设备，调试着音量。在轿车、出租车、卡车、双层公车的一片喧嚣声中，加百列几乎没法思考。头顶的行道树沿着公园的北界排列成行，在风中扭曲挣扎。卡普的麦克风接收到的风吹枝叶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潮水声。兰开斯特门更远处的意大利花园里，一座座喷泉水声飞溅。由麦克风传回来的声音好似热带雨林里的瓢泼大雨。

加百列说：“你在外面有多少人监听？”

“三个，”卡普说道，“那个坐在长凳上好像银行家的男人，那个给鸭子喂面包的漂亮姑娘，还有在门内卖冰激凌的伙计。”

“不错。”加百列说。

“在这样的条件下不能指望有什么奇迹。”

加百列看看表，两点过三分了。他想，他不会出现了。他们看到了卡普的团队，必须取消行动了。

他说：“他他妈的在哪儿呢？”

“耐心点，加布。”

片刻后，加百列看见尤瑟夫从韦斯特本大街冒出来，飞奔着穿过马路，从一辆迎头驶来的面包车前穿过。趁着尤瑟夫走进公园，还在绕着喷泉周围漫步的时候，卡普一连抓拍了几张照片。当他漫步到第二圈的时候，一名穿着灰色羊毛外套的男子与他相会了。那人的脸被墨镜和呢帽挡着，模糊不淸。卡普换了长焦镜头，又拍下几张照片。

他们又无言地绕着喷泉走了一圈，从第二圈开始，他们开始轻声地说英语了。风声和喷泉声太嘈杂，加百列每隔三四个词才能听清一个词。

卡普轻声地咒骂。

他们绕着喷泉走了几分钟，然后朝运动场走去。先前喂鸭子的那个女孩子慢慢尾随着他们。又过了一阵子，监视车里响起了孩子们玩耍的欢闹声。

卡普用拳头盖住眼睛，苦苦摇头。

三小时后，卡普在监听站将磁带交给加百列。他的神态沮丧，就像一个尽了全力抢救病人的医生，做了一个失败的手术。“我把它输入电脑了，过滤了背景噪声，加强了有用的声音。不过我认为咱们最多只听得到十分之一，而且声音效果很次。”

加百列伸手接过磁带。他把它放进播放机，按下播放键，一边听一边在房里踱着步。

“……需要有人……下次任务……”

一个声音，如同静电爆破到了最剧烈的程度，掩盖了整句话其余的部分。加百列将磁带暂停，望着卡普。

“这是喷泉，”卡普说道，“我实在无能为力。”

加百列重新播放。

“……核查她……在巴黎……问题……挺正常。”

加百列停下磁带，按下倒带键，再播放。

“……核查她……在巴黎……问题……挺正常。”

“不确定……就是这个人……这类……”

“……有说服力……如果你能解释其重要性……”

“……我要……究竟告诉她什么？”

“……重大外交使命……实现中东真正的和平……例行的安保措施。”

“……看来能行……”

音量急剧降低了。卡普说道：“他们这会儿朝运动场走了。那个女孩子跟上去，我们才听得到。”

“……见他……戴高乐……从那儿……最终目标……”

“……哪里……”

小孩呼叫着他的母亲，盖住了答话的声音。

“……对付她……过后……”

“……由他来……”

“……要是……说不……怎么办……”

“别担心，尤瑟夫。女朋友不会对你说不的。”

停。倒带。播放。

“别担心，尤瑟夫。女朋友不会对你说不的。”

接着，加百列听到的是一位母亲呵斥儿子，因为他从跷跷板上抠下一块口香糖，往自己嘴里塞。

当天晚上，杰奎琳下班后取了咖喱外卖，带到尤瑟夫的公寓。他们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美国电影。电影讲的是一位德国恐怖分子在曼哈顿逍遥法外的故事。加百列也同他们同步观看。他将自己的电视机调到静音，一边听着尤瑟夫的动静。电影结束后，尤瑟夫喊道“全是垃圾”，然后关了电视。

接着他说道：“咱们得好好谈些事情，多米尼克。我要问你一些重要的事。”

加百列闭上眼，倾听着。

次日早晨杰奎琳在皮卡迪里广场站走出地铁车厢，随着人群飘飘忽忽地穿过月台。走上自动扶梯的时候，她望了一眼周围。他们一定在跟踪她。是尤瑟夫派来盯梢的。即使经过了昨晚的问话，他也不会任由她在伦敦的大街上自由地逛的，谍报人员会一路相随。有位黑发男子正在与她并行的电梯上盯着她。当他的目光与她相接，他微笑着，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她这才明白，他只不过是个色鬼。她扭头看着前方。

来到户外，她沿着皮卡迪里大街走着。她觉得自己看见加百列正在使用公用电话，后来才发现只是一位同加百列相像的男人。她觉得自己看见他从一辆出租车里走出来，其实只是一位加百列的青春版。她发觉自己周围到处是各种版本的加百列。穿着皮夹克的男子，穿时尚商务装的青年，艺术家，学生，快递员——加百列只要稍加装扮，就能饰演他们中的任何—位。

伊舍伍德早早地就到了。他坐在写字台后面，对着电话讲着意大利语，看上去一脸未消的酒气。他将手掌盖住了话筒，用无声的唇语说道：“咖啡，拜托了。”

她挂好自己的外套，坐在办公桌前。伊舍伍德晚几分钟喝咖啡也死不了。早晨来的邮件摊在桌上，其中有一只吕宋纸信封。她打开封口，取出其中的信。

“我要去巴黎。没听到我的信息，半步也别走出画廊。”

她将信揉成了球。

31

巴黎

加百列还没碰自己的那份早餐。他坐在欧洲之星的一等车厢里，戴着耳机，听一台随身听里播放的磁带。尤瑟夫和杰奎琳的第一次相遇。尤瑟夫对杰奎琳讲述沙提拉大屠杀的故事。前一天晚上尤瑟夫同杰奎琳的谈话。他取出一盘磁带，又放进一盘，是尤瑟夫同联络员在海德公园的会晤。到现在他一共听了多少轮，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十次？二十？每次听完他都越发不安。他按下了倒带键，用数字定位方式精确地找到了他想听的那一段。

“……核查她……在巴黎……问题……挺正常。”

停。

他摘下耳机，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他写道：“……核査她……在巴黎……问题……挺正常。”在词语间的间断处，他根据间隔的时间长短留下了相应大小的空白。

然后他写道：“我们派了人，去核查她过去在巴黎的经历，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挺正常。”

他有可能就是这样说的，或者，还可能说的是：“我们派了人去核査她过去在巴黎的经历，有个大问题。不过一切都还挺正常。”

说不通。加百列划掉了这一行，然后戴上耳机，将那一部分又听了一遍。等一下，他想着。尤瑟夫的联络员说的到底是“挺正常”还是“敌对方”？

这次，他写道：“我们派了人，去核查她过去在巴黎的经历，里边有个大问题。我们认为她效命于敌对方。”

不过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何又要她陪伴一个正在执行使命中的特工？

加百列按下了“快进”键，然后停下，再播放。

“别担心，尤瑟夫。女朋友不会对你说不的。”

停。倒带。播放。

“别担心，尤瑟夫。女朋友不会对你说不的。”

加百列从火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将福熙大道的地址给了司机。五分钟后，他宣布自己改主意了，塞给司机一些钱，然后下了车。他打了另外一辆车。他用意大利口音让司机送他去巴黎圣母院。他从巴黎圣母院步行过河，来到圣米歇尔地铁站。确信自己没有遭到跟踪后，他又招了一辆出租车，将第十六行政区一个靠近布洛涅公园的地址交给了司机。接着，他又步行十五分钟走到哥伦比亚广场附近的一条树荫浓密的街道。他找到了—幢公寓楼。

在入口处的墙上，有一部对讲电话，电话旁有一列住户的名字。加百列按下了4B按钮，于是人名“古兹曼”变成了浅蓝色。对讲电话响起来，他嘟囔了几个词语，然后将听筒挂回去，等着开门。接着，他穿过门廊，乘电梯到了五层，然后轻轻敲响了一个单元的门。他听到一条锁链滑向一边，接着是一枚插销向后拔的声音。对于加百列的耳朵来说，这声音颇像一名枪手在弹去用过的弹夹，将新一轮子弹推上膛。

门拉开了。站在门槛上的是一名同加百列身高相若的男子，方正的脑袋，方正的肩膀，钢蓝色的眼睛，草莓色的头发。他的神态显得极为自得其乐，就像是在贏得女性方面大为成功的样子。他没有和加百列握手，只是拖住他的手肘拉他进屋，然后关上门，好像要尽快将寒气挡在外面。

是间昏暗的大公寓，空气里泛着一股烧糊的咖啡味和沙姆龙的香烟味。几张大沙发，皮革面的躺椅，肥大的靠垫，这是特工的等候休息站。在对面墙上的电视柜里，摆满了日本游戏和美国电影。谍报站里不许有情色片，这是沙姆龙的规矩。

沙姆龙走进屋来。他大为夸张地做了一个看表的动作。“九十分钟，”他说，“你的火车十分钟前就到了。你个贼娘的去哪儿了？我马上就要派搜救队了。”

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来巴黎，或者什么时间会到达，他想。

“妥善的反侦察手段是需要花时间的。你还记得该怎么操作吧，阿里，是不是你在学院里已经不教这一套了？”

沙姆龙伸出一只干巴巴的手：“你带磁带了？”

然而加百列却指着另一个男人：“他是谁？”

“这是乌兹·纳沃特，眼下我们在巴黎的情报员，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协助我一起负责这个案子。来见见了不起的加百列，乌兹。握握大人物加百列·艾隆的手。”

加百列看得出来，纳沃特是沙姆龙的侍从之一。机构里到处都是这种人的影子，就为了贏得沙姆龙的承认，他们可以无所不为——背叛、欺骗、做贼甚至杀人。纳沃特年轻气盛，自以为得志，他那副骄矜做作的德性立刻让加百列产生了反感。他像一枚新出厂的硬币，闪闪发光。学院里的教官对他说他是精英，是王子，纳沃特还当真了。

加百列将磁带递给沙姆龙，一头栽倒在皮革躺椅中，那一刻，他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在康沃尔郡的利扎德镇，沙姆龙向他保证过，此次行动绝对是扫罗王大道的内部秘密，不会涉及外人。如果是这样，这位乌兹·纳沃特在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沙姆龙穿过房间，将磁带塞入音响系统，按下了播放键。接着他坐在加百列对面，交叠着双臂。尤瑟夫开始说话了，他闭起眼睛脑袋向一侧微斜。在加百列看来，他就像在倾听远处传来的音乐。

“我有位朋友，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巴勒斯坦人，他需要做一次跨国旅行，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不幸的是，锡安主义者和他们的朋友们却很不愿意让此人参加这个会议。如果他们在路上看见了他，他们就会抓住他，把他送回去。”

“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他居然有胆子质疑所谓和平进程的公平与否：因为他胆敢挑战巴勒斯坦的领导层，因为他相信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唯一方案就是允许我们回到家园，不论那家园在哪里，然后建立一个真正两国共存的巴勒斯坦。不用说，这些观点害得他很不受欢迎——不仅锡安主义者，连有些巴勒斯坦人也不欢迎。其结果是，他流亡异乡，还得躲躲藏藏。”

“那你要我怎样？”

“由于这个人时刻受到威胁，他觉得有必要采取某种预警措施。他旅行的时候会采用化名。他受了非常好的教育，能说许多国语言。他可以乔装成许多不同国家的人。”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尤瑟夫。”

“所有西方国家的护照检控官员都会采用一种特征排除法，用来排查旅客。不幸的是，由于阿拉伯恐怖主义，独自旅行的阿拉伯男子必定会接受最严格的检查。所以，这个人希望能手持西方国家护照出行，最好还有个旅伴——女性旅伴。”

“女性旅伴？”

“因为一男一女出行比两个男人一起更不易引起怀疑。这个男人需要一位旅途伴侣，一个搭档，不知你愿不愿意担当。我希望你和他同行。”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这个男人要参加的会议可能改变中东历史的进程和巴勒斯坦人民的命运。他需要安全抵达目的地，代表巴勒斯坦大多数民众顺利出席会议，这一点至为关键。”

“为何选我？”

“出于一条理由：你的外貌。你非常美艳，足以分散人的注意力。还因为你所持的护照。这个男人——我抱歉地说，多米尼克，我不能告诉你他的真实姓名，他更喜欢拿着法国护照出游。你会假扮他的情人，一位成功的商人，携着青春的女朋友。”

“假扮情侣？”

“是的，只是假扮而已。仅仅是假扮，我向你保证。这位巴勒斯坦领袖的心里，除了巴勒斯坦人民的福利和未来，装不下其他东西。”

“我是在画廊工作的秘书，尤瑟夫。我干不了这样的事情。再说，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和什么巴勒斯坦人民去强出头？找一位巴勒斯坦女性干这事儿吧。”

“要是办得到的话，我们是会用巴勒斯坦女性的。不幸的是，这事儿就需要一位欧洲女性来办。”

“我们，你刚才说我们，什么意思？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学生，是个餐厅侍者，我的上帝啊。我们怎么会和这种人扯在一起了，出门还要用化名，参加个会议还会改变中东历史进程？这就是你所谓的绝对的诚实，啊，尤瑟夫？”

“我对自己的政治信念从来没保密。我反对和平进程，这个我也从来不保密。”

“是的，可你和这种人有交往，这个秘密你一直隐瞒着。他是什么人，尤瑟夫？他是不是也算是恐怖分子？”

“别胡扯了，多米尼克！和我交往的人绝不会从事暴力活动的，而且他们会谴责一切暴力团体。再说了，你看看我，我像个恐怖分子吗？”

“那，他要去哪里？咱们要怎么做？”

“你是说你愿意做了？”

“我问你，你的朋友要去哪儿，你的计划怎么落实，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

“我不能告诉你他去哪儿。”

“哦，尤瑟夫，拜托你……这……”

“我不能告诉你他去哪儿，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计划如何落实。”

“洗耳恭听。”

“你会飞往巴黎——到戴高乐机场。你会在大厅里见到巴勒斯坦领袖。他的去向只有他最亲密的几个助理知道。你会陪着他去登机口登上一架飞机。目的地也许就是会议地点，又也许你还得换乘另一班飞机——也许是火车，或是轮船、汽车。我不知道。会议结束后，你会回到巴黎，你们分道扬镳。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你跟谁也不会提起此事。”

“他要是被捕了怎么办？那时我怎么办？”

“你没做错什么事情。你会拿着自己的护照继续旅行。你就说这个人邀请你和他同行，你接受了。很简单。没有问题。”

“需要多久？”

“预计要一个星期，不过可能更短。”

“我不能一个星期丢下画廊不管。我没有假期，伊舍伍德会崩溃的。”

“告诉伊舍伍德先生你巴黎的家人出了紧急状况。告诉他你非请假不可。”

“他要是就此解雇我怎么办？”

“他不会解雇你的。如果你担心的是钱，我们可以支付给你一些。”

“我不要钱，尤瑟夫。如果我做，也是因为你请求我做。我做，是因为我爱你，虽然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表里如一。”

“我仅仅是一个爱自己国家和人民的男人，多米尼克。”

“我需要考虑一下。”

“你当然得考虑一下。不过在你做决定期间，千万别同他人商量。”

“我想我懂得这个，你何时需要答复？”

“明晚。”

磁带结束，沙姆龙抬起头。

“为何这么沉闷，加百列？你为什么不跳起来欢庆？”

“因为这听起来太轻而易举了，不像是真的。”

“你不会又来这一套吧，啊？加百列？如果他们觉得她是为我们效力的，她还能活到现在吗？尤瑟夫也早就该跑得没影儿了。”

“那不是塔里克做事的风格。”

“你在说什么呢？”

“也许他想要的远不止一个杰奎琳那样的基层特工。你总还记得他在马德里谋杀本·埃利泽的手法吧。他做了个圈套，设了诱饵，引诱他上钩。他设计周全，面面俱到。最后迎面射中猎物的脑袋，再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大模大样地离去。他将计就计，贏了我们一局，本·埃利泽就做了学费。”

“他贏了我。你就想强调这个，是吗，加百列？就因为我还不够谨慎，最初我就不该让本·埃利泽走进那家咖啡馆？”

“我不是在责怪你。”

“不怪我，那怪谁，加百列？我是那次行动的头儿。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事。说到底，他的死就是我的责任。但是你现在要我怎么样呢？逃跑，躲起来，就因为塔里克胜出过我？卷铺盖走人？休想，加百列。”

“干掉尤瑟夫。然后走开。”

“我他妈不要尤瑟夫！我要塔里克！”沙姆龙用粗壮的拳头捶着椅子扶手，“这是绝对合情合理的。塔里克喜欢用背景清白的女性做掩护。他—向都那样。在巴黎有年轻的美国姑娘。在阿姆斯特丹有酷爱海洛因的妓女。他甚至还利用过……”

沙姆龙打住了，不过加百列知道他想到了谁。当时塔里克利用了一位维也纳女人，她是个漂亮的女店员，在爆炸案发的当晚，有人在多瑙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当时她的咽喉已经缺了一半。

“咱们假设你是对的，加百列。咱们就假设塔里克已经怀疑杰奎琳是我们机构的人。假设他做了套等着我们钻。即便这都是真的，主动权还在我们手上。我们可以决定何时采取行动。时间地点都可以由我们定，而不是塔里克。”

“那杰奎琳就得冒着生命危险走平衡木。我不打算冒这个险，不想她再做牺牲品。”

“她不会的。她很专业。每走一步我们都会和她在一起。”

“两周前她还是位职业模特。她已经多年不在第一线了。也许她算是专业高手，不过她还没有准备好身处这样的境地。”

“允许我向你透露个小秘密，对于这样的处境，没有人是彻底做好准备的。不过杰奎琳会照顾好自己。”

“他们定的规矩我也不喜欢。我们得任凭她跑到戴高乐机场，上飞机，可我们却不知道飞机要去哪里。从游戏一开始我们就得玩捉迷藏。”

“他们一到登机口我们就能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然后，从他们踏出飞机那一刻起，我们就可以继续盯住他们。她一刻也不会离开我们的视线。”

“接下来呢？”

“时机到了，你就上前拿下塔里克。游戏就结束了。”

“咱们还是在戴高乐机场逮捕他吧。”

沙姆龙绷着嘴唇，摇摇头。

加百列说：“为何不？”

沙姆龙伸出粗壮的食指：“第一，那样一来会涉及法国警方，我不打算面对那样的局面；第二，把塔里克这样的人送上法庭，谁也没有经验，第三，如果我们告诉我们的法国朋友和兰利的中情局，塔里克会在某年某月出现在某地，他们一定会问我们消息从何而来，这等于是向伦敦的同行兄弟们承认，我们在他们的国土上采取行动了，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儿，他们肯定不会高兴；最后，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塔里克出庭受审，他可是个象征符号，代表着所有希望毁掉和平进程的人。我情愿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如果秘密地绑了他呢？”

“在戴高乐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头攒动，你真的以为能把塔里克绑了？不可能嘛。如果我们想要塔里克，就得按他定的规矩先玩几个小时。”沙姆龙点了一支烟，狠狠地甩灭了火柴，“你要真想，那也随你，加百列。像这样的行动是要由总理亲自批准的。他此刻就在办公室，等着听你的消息，看看你是否准备好了。我要如何对他说呢？”

32

伦敦，圣詹姆斯

午后时光已经过半，朱利安·伊舍伍德认定，这是全天中最严酷的时光。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吃一顿午餐后的疲倦？伦敦的冬季里，天暗得太早？敲打窗户的雨水听得人犯困？总之这是每一天的低谷，是伊舍伍德每天最煎熬的时刻。早上，他会怀着热切的期望来到画廊，晚上，他承受着现实的冷酷，赶回南肯辛顿的家。嵌在这两者之间的，是午后三点的光阴，是死水一潭的时刻。关门还太早，这么早缴械投降，大有不甘；大把的时光又无可打发，因为没有太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

于是他坐在写字台前，左手舒舒服服地握着一杯热茶，右手郁闷地弹着一堆文件。账单，那是他付不起的，市场上新进的绘画佳作的通知单，那是他买不起的。

他抬起头，顺着客厅和办公室之间的门廊望过去，一直看到坐在小书桌前的那个生灵。她的身材妙曼，令人震撼，她自称名叫多米尼克——她才是活在人间的艺术品。她究竟是什么人且不去问，最起码她已经为画廊增添了生趣。

过去，他曾坚持把内外两间办公室之间的门保持关闭。他一直坚信，咱是个重要人物。重要人物自然要和同样重要的人物谈谈重要的大题目，因此他需要在自己和秘书之间保留一个隔离地带。如今，门廊的这扇门敞开了。哦，他一下年轻了二十岁，回到了他青春鼎盛的时候。想当初，他一定能留得住她。他的确留住过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不仅仅凭着金钱，或是圣特洛佩兹的别墅，或是游艇，主要是因为艺术。比起可卡因，绘画是更强效的催情药。

关于这位多米尼克，伊舍伍德利用大把的闲暇时间假想过许多个版本的剧情。他怀疑她压根不是法国人，而是一个可以扮演任何角色的以色列人。他还发现，她隐约有一种威逼人的气势，这让人无法对她产生情欲。或许，这仅仅是我个人的反应？他想。一个人年华老去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个症候？因为精力不济了？能力衰退了？这样的心态是不是可以允许我们从容地放开欲望，优雅地为青年一代让出一条路，免得我们自己在多米尼克·伯纳德这样的女性面前丑态毕露？

不过他此刻看她，却发现不大对劲。她已一整天惴惴不安了。她不肯离开画廊。他邀请她去威尔顿餐厅午餐，动机单纯，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可她还是拒绝了，只向咖啡馆点了一份外卖三明治。这也许同那天晚上来过画廊的阿拉伯男孩有关——她管他叫尤瑟夫。又或者是因为加百列。有一件事情，伊舍伍德可以肯定。如果加百列曾经伤害过她，那一定和伤害那个康沃尔郡的小男生是一个意思。天哪，他叫什么来着？波尔？皮克？不，应该是皮尔，好吧……很不幸，对加百列他恐怕是无可奈何的，所能做的，唯有永远不原谅他。

在外面，他听见两声短促的喇叭鸣声。他起身走到窗前。下面是映衬着梅森场的红砖墙，在卸货区里有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正停在一对紧闭的大门以外。

好笑，按日程今天没有货要发。司机又按响了喇叭，这一次按得又响又长。看在基督的分上，伊舍伍德心想，你究竟是谁啊？你想干什么？

接着他朝着前挡风玻璃往车里看。由于角度的原因，他看不清司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握着方向盘的手。这双手，烧成灰他都认识。那是全行业里最好的一双手。

他们乘电梯上行，杰奎琳夹在他们中间像个囚犯，加百列在左，沙姆龙在右。她想抓住加百列的目光，然而他只管看着前方。门开了，他引着她来到长凳，倒像是将证人带上被告席。她坐下来，双腿在脚踝处交叉，手肘支撑着膝盖，双手托着下巴。加百列站在她后面。沙姆龙沿着展厅踱步，好似一位来看货色的买家，对作品都不太中意。

他一气不停地说了二十分钟。杰奎琳望着他，想起了当初他邀她加盟机构的那个晚上。同那天晚上一样，她也感到了同样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沙姆龙敦实的身体展示出巨大的力量，她的恐惧也似乎就此消融。表面上，他对她提出的期望是令人发指的，因为她要同世上最危险的恐怖分子朝夕相伴。然而，她还是能够排除扰乱心绪的恐惧感，理智地判断他的话。她想，沙姆龙不怕，那我也不怕。她必须承认，她对这个主意本身饶有兴趣。想象一下，一个马赛来的姑娘，祖父祖母罹难于大屠杀，自己又毁灭了塔里克·阿尔·胡拉尼，捍卫了以色列的安全。以此为自己供职于机构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再完美不过，也恰好满足了她加入机构的最初动机。这还能向加百列证明，她也能很勇敢。

“你绝对有权利对我们说不，”沙姆龙说，“你原本参加的行动，和眼下的行动大不相同——延续的时间短得多，也远远没这么危险。不过情势有变。谍报活动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不再踱步，在她的面前站定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杰奎琳。你个人的安全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因素。你永远不会孤军奋战。我们会陪同你去机场，在你下飞机的机场等你。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一旦有机会的火花闪出一点点，我们就会采取行动，把活儿干完。我还可以给你承诺，如果你的生命有危险，我们会立即介入，不计后果。你明白我对你说的这些吗？”

她点点头。沙姆龙伸手从公文箱里取出一只小礼盒，约两英寸见方，递给杰奎琳。她打开盒子。是一支金色打火机，放在白色棉垫上。

“它能将求助信号发送到三十英里外。也就是说，如果事情有变，我们又因故和你失去联络，我们依然能重新找到你的位置。”

杰奎琳从盒子里拿出打火机，按下了砂轮。打火机闪出微弱的火光。她将打火机放进毛衣口袋的时候，沙姆龙脸上露出短暂的微笑。“我有义务告诉你，你的朋友加百列对此持有强烈的保留意见。”他又开始动起来，这次，他站在了莫奈的风景画前，“加百列担心你会正中圈套。通常我是相信加百列的判断的。我们之间有很长的渊源了。不过这个案子，我有自己的不同意见。”

“我理解。”杰奎琳嘟囔着，她想到了将尤瑟夫带到眼前这间展厅的那一天。

“莫奈生在法国，可他几乎毕生都生活在威尼斯，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说实话，你记错了。莫奈一直生活工作在罗马。”

也许尤瑟夫是在测试她，从那时就开始了。

沙姆龙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许多事情。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塔里克是个畜生，手上沾着数以百计犹太人的血。我还可以提醒你，他在巴黎杀害了我们的大使和大使夫人。我还可以提醒你，他在阿姆斯特丹杀害了以色列的一位好朋友和他的夫人。我还要提醒你他计划再次发动袭击。你将要做的，是对以色列国家和犹太民族重大的贡献。我可以把这些都说给你听。可我不可以命令你非接受任务不可。”

杰奎琳看着加百列，然而他自顾自站在那幅德加瓦面前，脖子歪向一边，似乎在寻找上次修复时遗漏的缺陷。他是在说，别看我。你的决定，你自己来做。

沙姆龙将他二人单独留下。加百列走过展厅，来到沙姆龙方才站的地方。杰奎琳想要他靠近些，不过加百列更希望保留一块缓冲区。他的脸色已经变了。这种变化和当初在突尼斯是一样的。在突尼斯，加百列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侦察阶段的加百列，那时他们是情侣；另一个版本是刺杀当夜的加百列。她还记得在驱车前往海边别墅的一路上，他是一副什么表情，半是决心已定的冷峻，半是恐惧。他现在也是这副模样。这是他的杀手面孔。他开口了，恢复了刚才沙姆龙留下的话题。只是他的语气变了。沙姆龙说话的时候，杰奎琳似乎听见阵阵鼓声敲响。加百列说起话来又柔又静，似乎是在对临睡前的幼儿讲故事。

“你同机构的纽带，就是你在伦敦公寓里的电话。那是一条保密线路，直通特拉维夫的总部。你到达目的地后，你对塔里克说你要查查电话留言。你打电话的时候，机构的人就能看见你的号码，然后确定你的位置。如果你周围没人，那你可以直接和他们通话传讯。线路是非常安全的。”

“如果他不许我用电话呢？”

“那你就发脾气。你就对他说，尤瑟夫从来没说过你不可以用电话。你对他说，尤瑟夫从来没说过你要做个囚犯。告诉他，要是不让你查留言，你就走了。记住，你只知道他是个巴勒斯坦的名流政要什么的。他是去完成外交使命的。他根本不是什么让人害怕的人物。如果他感觉到你怕他，他会怀疑你知道得太多，与你的身份不符。”

“我懂。”

“你的录音电话里会有留言的，别惊奇。我们会给你留几条。记住，根据尤瑟夫定下的游戏规则，除了朱利安·伊舍伍德之外，其他人都不该知道你出门了。也许，按情理，伊舍伍德该打电话问问你打算何时回来。也许画廊会出了什么紧急状况，需要你留意。也许，某个家人，某个朋友，会从巴黎来电，问问你在伦敦过得怎样。也许会有男士来电话，要你出去晚餐。你是个美女嘛。要是没有别的男人追你，反而可疑了。”

她想，那为什么不是你呢，加百列？

“今晚，在你给他回答之前，我要你再一次向他表达强烈的疑问。对于杰奎琳·德拉克罗瓦来说，同陌生男士结伴出游也许没什么不妥。可是对于多米尼克·伯纳德来说，这就是个很疯狂的主意。我要你和他吵一架。我要你逼着他做出保证，保证你的安全。最后，当然，你要同意，但必须经过一番挣扎。你懂我的意思吗？”

杰奎琳慢慢点点头，迷恋着加百列浑厚沉静的嗓音。

“请确保这场谈话在他的公寓里进行。我要听到他说些什么。我要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你同意他的提议后，如果他不允许你离开他的视野，不要吃惊。如果他今晚带你去别的地方，也别吃惊。多米尼克·伯纳德也许会对此发出抱怨，她也许会发出几声没用的威胁，闹着哪里都不肯去。然而你杰奎琳·德拉克罗瓦不能真的吃惊。不管他带你去哪里，我们会严密跟进。我们会一路监视。我会一直看着你。”

他停顿片刻，就像之前说话的沙姆龙一样，也开始慢慢踱起步来。他在那幅鲁尼面前停下来，凝望着画上的维纳斯。杰奎琳弄不清他到底是要欣赏艺术品的美，还是不由自主地要找寻其中的缺陷。他转过身，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要你为可能出现的结局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会发生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彻底远离人们视线，也可能发生在繁忙的大街上。我想强调的是，你永远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收场。你也许能看见我赶到，也许不能。如果我真的来了，你不能看着我，要视若无睹。不能紧张慌乱或者喊出我的名字。你一点声息都不能发出来。不能让他有所警觉，不然我们两个可能都得死。”

他停顿了半晌，又补充道：“他不会立刻死去。点二二口径的伯莱塔做不到一枪毙命。如果射得准，也得好几枪。我把他撂倒之后，还得把活儿做完。只有一个办法。”

他用手比划成手枪的形状，将食指抵住她的太阳穴。

“我下手的时候不希望你看着我。因为我其实不是那种人。”

她伸手将他指着她的手拿开。她将他的食指扳回掌心，于是他的手不再像一支伯莱塔。接着，终于，加百列倾下身，吻了她的嘴唇。

“她怎么样？”沙姆龙问道。

加百列一边转弯向东，开上牛津街，一边答道：“她很坚决。”

“你呢？”

“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感觉无关紧要。”

“你一点也不兴奋？马上要投入战斗了，不亢奋吗？追逐猎物不能让你焕发生机吗？”

“这类的感觉我许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

“你和我不同，加百列。我毫不羞愧地承认，我平生追求的就是这一刻。我这辈子就是盼着一脚踩住敌人的脖子，踩碎他的咽喉。”

“你说得对。你，我，的的确确非常不同。”

“如果我说得不错的话，你对她是有感情的。”

“我一向喜欢她。”

“你这辈子，从来不会喜欢谁或是什么东西。你要么爱，要么恨，要么什么感觉也没有。你这人没有中间地带。”

“是不是总部的心理医生就是这样说我的？”

“这么明显的事情我还用得着让心理医生告诉我？”

“咱们可否换个话题？”

“好好，换个话题。你对我有何感觉，啊，加百列？爱，恨，还是什么也没有？”

“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加百列穿过托特纳姆广场路，进入霍尔本。到了新广场路，他把车停在人行道边。沙姆龙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加百列：“这里有所有能找到的塔里克的照片。不太多，有些都过时了。不过还是好好看看它们。要是我们杀错了人，那才丢人呢。”

“就像在利勒哈默尔。”加百列说。

沙姆龙五官扭曲，一脸苦相。加百列提到的利勒哈默尔是挪威的一座滑雪村。在那里，以色列谍报部门遭遇过有史以来最恶劣的失败。1973年7月，一对沙姆龙团队里的杀手刺杀了一名男子。据信，此人就是阿里·哈桑·萨拉麦贺，是“黑色九月”的行动首脑，也是慕尼黑大屠杀的幕后主持。后来才弄清楚，身份弄错了，酿成了悲剧——死者不是萨拉麦贺，而是一名摩洛哥的侍者，娶了一名挪威女子。恶性误杀之后，加百列和沙姆龙逃跑了，然而几名突击队成员却落在挪威警方手里。沙姆龙的职业生涯差一点就此不保。在扫罗王大道，利勒哈默尔的灾难被称为Leyl-ha-Mar，也就是希伯来文“苦涩之夜”的意思。

沙姆龙说道：“拜托了，你觉得现在提‘苦涩之夜’是时候吗？”他顿了一顿，露出微笑，其中竟带着令人惊异的温暖，“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魔鬼。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彻底没有道德感的男人。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我一直爱你，加百列。你一向是我最喜爱的人。你是我的火焰王子。不管发生什么，我要你记住这个。”

“顺便问一句，你要去哪里？”

“明天我们需要一架飞机。我想我得在斯通航空公司定个位。”

“阿里，你怎么不喝酒？不公平！”

“对不起，本杰明，不过我还要度过一个漫漫长夜。”

“工作？”

沙姆龙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

“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我需要帮助。”

“当然，那还用说，要不然你也不会来了。希望你不是来要钱的，因为斯通银行暂时歇业了，你的账号也恶性透支得太厉害。再说，钱也都没了，债主都在嗷嗷叫呢。他们都在索要他们的合法利益。这帮债主可真逗。反正借钱给我的主儿，算是投身无底洞了。我想说的是，阿里，我的老朋友，我他妈的真的是陷入财务危机了。”

“不是为了钱。”

“那是什么？说吧，阿里。”

“我想借用你的飞机。确切说，我是要借用你和你的飞机。”

“我听着呢。你勾起了我的关注。”

“有一名以色列的国家公敌，明天就要从戴高乐机场登机启程。不幸的是，我们不知道他乘的是哪次航班，也不知道目的地。我们要一直等到他登机的那一刻才能知道。所以我们必须迅速跟踪，而且着陆的时候也要保密，这一点很关键。如果，我们用一架以色列航空公司的包机进行跟踪，那么临时起降，不遵守既定的飞行计划，一定会引起注意的。而你不同，你一向心血来潮，说飞就飞，那是出了名的。”

“太他妈正确了，阿里。我来去如风啊，把大家都转晕了。你这回是不是还是为了巴黎的事？上回跟我要钱也为这个吧？我必须说，我很感兴趣。听起来我就要亲自上前线了，担子还很重。我怎么能够拒绝呢？”斯通抓起电话：“准备好飞机。巴黎，一个小时，里兹酒店，老套房，还是原来那个姑娘，就是舌头上穿了钻石坠子的那个。像一场梦一样，就是她。让她在房间里等着。拜拜。”

他挂了，又在杯里倒满香槟，朝沙姆龙一举杯。

“无以为谢，本杰明。”

“你欠我的，阿里。改天我也要你帮个大忙。总有这一天的，等着还债吧。”

33

伦敦，圣詹姆斯

杰奎琳原本以为，独自走一小段路可以安抚自己的神经。她错了。她实在应该打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尤瑟夫门前的，因为此刻，她真想转回身去，告诉沙姆龙和加百列，让他们下地狱去吧。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对恐惧很不适应，尤其是眼下这种恐惧，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样的恐惧，她平生只经历过一次——在突尼斯的突袭之夜。不过那天晚上加百列在她身边。如今她将孤身赴险。她想到了自己的祖父母，他们深陷索比堡集中营坐以待毙的时候，所经历的必定也是这种恐惧。如果他们能在纳粹绞索面前承受恐惧，我也能直面眼前的一切，她想。

然而她的感情中，还有些别的东西：爱。强烈，不可遏制，难以承受的爱，完美纯粹的爱。十二年来不曾泯灭过的爱。同其他男人的感情都不值得一提了。正是加百列的承诺最终把她推到了尤瑟夫的门前。她想到了沙姆龙招她入行的那晚说的话：“你必须对你做的事情抱定信念。”哦，是啊，阿里。她想。我当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怀着信念。

她按下了尤瑟夫公寓的对讲按钮。片刻过去。没动静。再按，等待，看表。他让她九点钟来。她太紧张了，生怕来迟，于是早到了五分钟。那我该怎么做，加百列？留下？绕着公寓走走？如果她就此离开了，也许就再也不回来了。她点起一支烟，在寒气中跺着脚，等待着。

过了一阵子，一辆福特面包车在她眼前的马路上戛然而止。侧门拉开，尤瑟夫跃上了柏油路面。他朝她走来，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脑袋一左一右地摇着：“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我不知道，三分钟。五分钟。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对你说过九点钟来。我没说九点差五分。我说的是九点。”

“我不就是早来了几分钟，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游戏规则变了。”

她想起了加百列对她说的：你没有害怕的理由。他们挤对你，你也挤对他们。

“听着，规则没变，除非我承认它变了。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太疯狂了，尤瑟夫。你连我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告诉我。我爱你，尤瑟夫。我想帮你。不过你必须设身处地为我想想。”

他的态度立即和缓下来：“对不起，多米尼克。我只是有些紧张。一切都会顺利的。我不是有意要迁怒于你。进来吧，咱们谈谈。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加百列此前从未见过这福特车。在它消失在夜幕之前，他写下了车牌号。沙姆龙来到窗前，与他一起望着尤瑟夫和杰奎琳消失在公寓楼的大堂。片刻后尤瑟夫公寓的灯亮起来。加百列能听见两种声音。尤瑟夫，沉稳安宁，语带安抚；杰奎琳，焦躁，紧张。沙姆龙在沙发上安顿好，隔街观景，犹如面对着一幅电影银幕。加百列闭着眼，倾听着。他们在互相刺探，在房间里绕着圈子，像一对搏击的拳手。加百列用不着睁眼去看。他能听得出来，因为每次他们走过电话机的时候音量都会加强。

“这是什么，尤瑟夫？毒品？炸弹？告诉我，你这畜生！”

她的表演太逼真了，以至于加百列很担心尤瑟夫会改了主意。沙姆龙似乎看戏看得很有滋味，当杰奎琳最终同意出行的时候，他抬眼看着加百列：“太精彩了，分寸合适，漂亮，好样的。”

五分钟后，加百列望着他们爬上一辆深蓝色的沃克斯豪尔。几秒钟后，一辆汽车从加百列的窗前驶过，那是沙姆龙的跟踪人员。现在除了等待，没别的事可做了。为了打发时间，他倒回磁带，再一次听着他们的谈话。“你得对我说实话，”杰奎琳的声音说道，“这一切结束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加百列停下磁带，他不知道她这话究竟是对尤瑟夫说的，还是对他说的。

克伦威尔路的午夜，一条沉闷的街道，连接着伦敦中心区和西部各区。在杰奎琳眼里，它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美丽。爱德华酒店原本刻板无味，如今它和它的霓虹灯标牌竟让她着迷。颜色变换的交通灯投射在雨地上反射回来，这一刻在她眼里，真成了一幅大手笔的都市风景画。她将车窗降下数寸，嗅着空气里的味道：柴油尾气，湿气，廉价的煎炒食物。伦敦之夜，太壮丽了。

他们已经换过车了，蓝色沃克斯豪尔换成了一辆挡风玻璃有裂缝的银灰色丰田。沃克斯豪尔由一个相貌不错的小伙子驾驶，他的棕色头发向后拢成了一条马尾辫。此刻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是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至少四十岁了，她猜想。那人一张瘦长脸，黑色的眼睛透出紧张神色。他开得很慢。

尤瑟夫在他耳边用阿拉伯语嘟囔了几句。

杰奎琳道：“要么说法语或者英语，要么什么也别说。”

“我们是巴勒斯坦人，”尤瑟夫说，“阿拉伯语是我们的母语。”

“我他妈才不管呢！我不会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这样很不舒服，所以，拜托你们，要么他妈的说英语，要不然你们就另找别人吧。”

“我只不过让他开慢些。”

其实，尤瑟夫，你是让他看仔细了，保证别让人跟踪，不过咱们就不追究那些细节了，杰奎琳想道。

在他们之间的座位上放着一只小行李箱。尤瑟夫此前带她回过她的公寓，帮她收拾了行李。“托运行李来不及了。”当时他说，“如果你需要更多的衣服，会给你钱到时候再买的。”他仔细地查看过她的行李，检查过她放在包里的每一件东西。“我该怎么穿戴？”她语带讥讽地问道，“春秋还是冬夏？咱们是去挪威还是新西兰？瑞典还是瑞士？着装规格是什么？正式还是随便？”

她点起烟。他也拿出一支，伸手向杰奎琳讨打火机。她递给他，看着他给自己点烟。他正打算递还给她的时候，突然停住手，仔细检查起打火机来。

杰奎琳只觉得自己似乎连呼吸都不会了。

“这东西真漂亮。”他翻过来，读着铭文，“送给多米尼克，纪念美好的感情和回忆。这打火机你是哪儿得来的？”

“很久以前就有了。”

“所答非所问。”

“一个男人给我的礼物。一个不会把我送给陌生人的男人。”

“他一定是个很善良的男人。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个？”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那又怎么样？”

“我应该吃醋吗？”

“看看日期，那是什么时候了，傻瓜。”

“‘一九九五年六月’。”他读道，“这个男人还有交往吗？”

“如果有，我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一九九五年六月，纪念美好的感情和回忆。”

“他一定对你十分重要。不然你不会保留这个打火机。”

“这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打火机，我留着它因为它好用。

她想，加百列是对的。他起疑了。我死定了。今晚他就要杀了我。她望着窗外，不知道克伦威尔路的雨夜街景会不会是她人生最后的画面。她也许早该写一封信给母亲，事先锁在一只保险箱里。可她又琢磨，沙姆龙到时候该怎么向母亲解释呢？他会不会告诉她，女儿一直给机构做事？或者他们会不会把她的死因伪造成别的什么原由？她母亲会不会在报纸上读到这条消息：杰奎琳·德拉克罗瓦，一位马赛来的学生妹，一路成长为欧洲顶级模特，急转直下，在神秘的情形中死去……她琢磨着，自己活着的时候百般蔑视过的记者们，会不会在她死后落井下石，来他个集体泼污？起码雷米会写她的好处的。他们一向关系很铁。也许雅克也会记着她的好。也许连吉勒斯也会……等等，不对。还记得米兰那次派对，关于可口可乐的争吵。基督啊，吉勒斯非把我骂个体无完肤不可。

尤瑟夫将打火机递给她。她将它丢进手袋。沉默令人心惊肉跳。她想让他继续说话。谈话多多少少能让她感到安全，哪怕说的是谎话。“你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哪个问题？你今晚问了那么多。”

“这一切结束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安全取决于你。”

“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一直在回答你的问题。”

“是吗？如果从最一开始你就告诉我真相，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一大早就爬起来跟着一个彻底陌生的人远走高飞。”

“有些事我必须对你保密。那你又怎么样，多米尼克？你是不是对我彻底诚实？你有没有告诉我你的一切？”

“一切重要的都说了。”

“真是圆滑的回答。你不愿意深谈的时候，这话是非常有效的遁词。”

“可我说的正好就是事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真切期待还会的。”

“你是臭狗屎，尤瑟夫。”

“你太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我们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

“是啊，这话你告诉过我了，不过能不能告诉我具体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的公寓有何问题？我的公寓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个地方是属于我朋友自己的。离西斯罗机场也近。”

“你朋友也会在吗？”

“不会。”

“你要在那里过夜吗？”

“当然。等到了早晨，我要和你一起飞往巴黎。”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陪同我们那位巴勒斯坦官员，你的旅途就开始了。我多希望我能在你的位置上。同这样的人踏上这样的征途，多么大的光荣啊。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多米尼克。”

“这位，大人物，叫什么名字？也许我知道他呢。”

“我估计你不会认识他，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你只能称呼他的化名。”

“叫什么？”

“卢西恩。卢西恩·达沃。”

“卢西恩，”她轻声说，“我一向喜欢这个名字。咱们到底去哪儿，尤瑟夫？”

“闭上眼睛。要不了多久了。”

在监听站里，不等铃声响第二次，沙姆龙就接起了电话。他听着，没有说话，然后动作轻缓地放下话筒，就好像刚接到一位老对手的死讯。“看起来他们已经安顿好，要过夜了。”他说道。

“在哪里？”

“在豪恩斯洛，机场附近的一处廉价公寓里。”

“团队呢？”

“到位了，隐蔽妥当。他们会伴着她度过今夜。”

“我如果在场，会感觉好过些。”

“明天你还有漫长的一天。我建议你睡几小时。”

然而加百列走进卧室，不多久又回来了。他穿着夹克，尼龙背包搭在肩上。

沙姆龙说道：“你去哪儿？”

“我需要亲自料理一些事情。”

“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加百列出去了，再没多说一个字。他走下楼梯，来到街上。从楼前走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见沙姆龙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自己。走近埃奇韦尔路的时候，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觉得沙姆龙派了某位团队里的成员，一道监视着他。

34

英格兰，豪恩斯洛

丰田车放下他们，然后疾驶而去。黄色钠光灯的光晕笼罩着一座停车场。有一组矮墩墩的红砖公寓楼，看起来好像是一片萧条年景时推倒废弃的旧工厂。杰奎琳提出要自己拿自己的行李，可是尤瑟夫不听她的。他牵住她的手，走过停车场，然后走过一块公共绿地，其中散落着压扁的易拉罐和破烂的玩具零件，有一个没有头的娃娃，衣服也丢了。一辆红色货车丢了前轮。一支塑料手枪。加百列的手枪，杰奎琳心里想着，又记起普罗旺斯山里的那一晚，当时他曾测试过她的枪法。倒好像过去了许多年一样，简直恍如隔世。一只猫，藏在阴暗处朝他们吐着口水。杰奎琳揪住了尤瑟夫的手肘，几乎叫出声来。接着一只狗吠叫起来，那猫沿着步道一路奔逃，从一道栅栏下面钻出去。

“真可爱，尤瑟夫。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乡下还保留了这么个地方？”

“进入室内前请别说话。”

他引着她进入一道楼梯。枯树叶，角落里的旧报纸，淡绿色的墙，黄色的灯光悬在头顶。不协调的颜色冲突让他俩都感到恶心。他们爬了两段楼梯，穿过一道门，走过一段长长的过道。一阵刺耳的混合噪音迎接了他们——那是个孩子在尖声呼唤妈妈，还有加勒比口音的英语在争吵着。一台音色嘈杂的收音机正在播放BBC的节目，是汤姆·斯托帕德的《真情实料》。尤瑟夫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镜下标着二十三号。他打开锁，引她进去，扭亮一盏罩着纸质灯罩的小灯。

客厅空荡荡，唯有一只破旧的扶手椅和一台电视机。电视的电源线蜿蜒在地毡上，像一条死在花园里的蛇。透过一扇半开的门，她看见一间卧室，室内有一张摆在地上的床垫。另一扇门后面，是一间厨房，有一袋杂货正摆在台面上。除了缺少家具外，整间公寓打扫得纤尘不染，还泛着一股柠檬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她打开窗，寒气涌进来。窗户下面有一道栅栏，栅栏外是一块足球场。五六个男生，身穿各色热身运动服，头戴毛线帽，正在一辆汽车的车头大灯照亮下踢球。他们长长的身影投影在杰奎琳窗下的砖墙上。她能听见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枯燥的车声。一列空载的火车正从高架轨道上嘎嘎地驶过。一架喷气机也正飞过头顶。

“你的朋友把这个地方收拾得不错，尤瑟夫，不过这并不合我的风格。咱们为什么不到机场附近找一间酒店呢，找个有客房服务和酒吧的地方？”

尤瑟夫正在厨房里收拾着一包杂货。“如果你饿了，我可以给你做点儿吃的，这里有面包、芝士、鸡蛋、一瓶葡萄酒，还有明天早晨的咖啡和牛奶。”

杰奎琳走进厨房。地方狭小，几乎站不下两个人了。“别这么正儿八经的。说真的，这地方是个狗窝。这里为什么空荡荡的？”

“我的朋友刚刚买下这里。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搬进来。他以前一直和父母一起住。”

“他一定非常开心，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今晚为什么必须在这里住下？”

“我告诉过你，多米尼克。我们到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安全。”

“这安全措施是防着谁？防着什么？”

“也许你听说过英国的国家安全部门，也就是著名的军情五处。他们的任务就是渗透到政治流亡者和异见人士的圈子里。他们会监视像我们这样的人。”

“我们？”

“像我这样的人。再有，就是那些特拉维夫来的人。”

“我又不明白了，尤瑟夫。特拉维夫来的人是谁？”

尤瑟夫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盯着她：“特拉维夫来的人是谁？他们是全世界最残忍最杀戮成性的情报机构。一群受雇佣的职业杀手。这样描述他们也许更合适。”

“为什么以色列人会在英国的土地上对我们构成威胁？”

“哪里有我们哪里就会有以色列人。他们才不在乎国界不国界的。”

尤瑟夫腾空了盛食物的袋子，将它当作垃圾袋垫在垃圾桶里。“你饿吗？”他问道。

“不，就是困极了。太晚了。”

“去睡吧。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吧？”

他举起一只手机：“我只是需要打几个电话。”

杰奎琳伸双臂揽住他的腰。尤瑟夫捧起她的额头，凑到自己唇边轻柔地吻着。

“我希望你别让我走这一趟了。”

“只需要几天。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希望我能相信你，我不知道除了你之外还能相信什么。”

他又吻了她，然后用一根手指托住她的下巴，仰起她的脸，正好盯住她的眼睛：“不负责任的话我是不会说出口的。上床去吧。好好睡一觉。”

她走进卧室，连灯也懒得开。周围的景物模模糊糊，反而能缓解她的压抑。她伸手抓起一把被单，嗅了嗅。新洗过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穿着衣服睡觉。她躺下来，小心地把头搁在枕头上，一点也不让脸和脖子接触它的表面。她的鞋也没脱。她最后抽了一支烟，为的是用烟味来覆盖消毒水的气味。她想到了加百列，想到了她在瓦勒堡的舞蹈学校。她听着飞机声、火车声、足球场上沉实的踢球声。她望着运动员大步奔跃的身影，投射在自己房间的墙上，像木偶般舞蹈着。

接着，她听见尤瑟夫嘟嘟囔囔地对着手机讲话。她听不大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也无所谓了。事实上，在滑入燥热的梦乡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的巴勒斯坦情人，尤瑟夫，多半是活不了多久了。

在翁斯洛花园的家，伊舍伍德将门打开数英寸，隔着保险链条，恶毒地看着加百列。“你知不知道现在都几点了？”他解开锁链，“快进来，免得咱俩一块儿得肺炎。”

伊舍伍德穿着睡衣，拖着皮拖鞋，套着一袭丝绸的长睡袍。他引着加百列来到客厅，然后自己消失在厨房里。片刻后他回来了，端着一壶咖啡和一对马克杯。“我希望你能接受清咖啡，因为冰箱里的牛奶是撒切尔执政的时候买的。”

“清咖啡蛮好。”

“那么，加百列，我亲爱的，来此有何贵干？”他停下来看了看表，挤出一脸苦相，“基督啊，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你就要失去多米尼克了。”

“当初阿里·沙姆龙像一团毒气一样钻进我的画廊，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她去哪里了？黎巴嫩？利比亚？伊朗？顺便问一句她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加百列呷了一口咖啡，什么也没说。

“不愿意看着她走，真的。她呀，天使啊。等做得熟了，干秘书也是好样的。”

“她不会回来了。”

“她们都不会回来的。我这个人对于弄跑女人很有一套。”

“我听说你在和奥利弗·丁布尔比进行最后一轮谈判，要卖掉画廊。”

“一个人被捆绑在铁轨上的时候，是没法和人家谈判的，加百列。我得匍匐，我得乞求。”

“别这样。”

“你好大胆，坐在那儿空口说白话，对我的生意指指点点？要不是你和你的朋友‘海勒先生’，我能搞到这么一团糟的局面吗？”

“我们的行动会比预计的提前结束。”

“然后呢？”

“然后我会回去继续修复韦切利奥。”

“无论如何你也来不及救我了。我正式破产了，所以我才会去和奥利弗·丁布尔比谈判。”

“丁布尔比是个投机分子。他会毁了画廊的。”

“坦白说，加百列，我现在太累了，没工夫操这份心。我需要来点儿比咖啡更有劲儿的东西。你呢？”

加百列摇摇头。伊舍伍德拖着脚步来到橱柜前，在平脚酒杯里倒了点杜松子酒。

“那包里是什么？”

“一份保障。”

“保什么？”

“我不能按时修完韦切利奥的保险金，”加百列把包递过去，“打开。”

伊舍伍德放下酒杯，拉开拉链：“哦，上帝，加百列。这是多少？”

“十万。”

“我不能拿你的钱。”

“不是我的。沙姆龙的，通过本杰明·斯通得到的。”

“就是那个本杰明·斯通？”

“如假包换。”

“你怎么能从本杰明·斯通那里搞到十万英镑呢？”

“拿着吧，别再问了。”

“如果真的是本杰明·斯通，我想我愿意拿着。”伊舍伍德举起杜松子酒，“干杯，加百列。过去那么多个星期，我对你有那么多恶劣的想法，我很抱歉。”

“那是我应得的。我本来就不该连累你。”

“一切都原谅了。”伊舍伍德盯着自己的酒杯，“那她在哪儿？永远不回来了？”

“行动进入最后阶段了。”

“你没有把那可怜的姑娘往虎口里推吧？”

“我希望没有。”

“我也希望没有，为了她，也为了你。”

“你在说什么呢？”

“你知道的，我在这行混了快四十年了，这么长时间，谁也没本事把假货卖给我。丁布尔比栽过很多次了。就算那么了不起的贾尔斯·皮特威也失手过一两次。可我不会。我有这个天分，你懂吗？也许我做生意差一些，可我从来能分得清真货假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可是真货，加百列，她是黄金。你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碰上这么一位了。跟她好吧，因为你要是不要她，那就是你平生最大的错误。”

第三部 修复

35

大灾变之前，达乌德·阿尔·胡拉尼住在上加利利。他是村长，也是村里最富有的人。他家六畜兴旺，有几头牛，许多山羊，一大群绵羊，还有一片果林，种着柠檬、橙子、橄榄。到了采摘果实的季节，他和其他村中长老会组织一个收获节。他们一家人住在一幢白粉刷墙的房子里，其中有凉爽的瓷砖地板，精致的地毯和坐垫。他的妻子给他生养了五个女儿，不过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穆罕默德。

达乌德·阿尔·胡拉尼同村镇附近定居的犹太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犹太人的水井污染了，他会派村里人给他们挖一口新的。村里有阿拉伯人得了疟疾，定居点的犹太人就来帮忙疏浚附近的湿地。达乌德·阿尔·胡拉尼学着说希伯来语。他的一个女儿同定居点的一个犹太男孩相爱了，他也不反对他们结婚。

接着战争来了，再接着是大灾变。同上加利利的大多数阿拉伯人一样，阿尔·胡拉尼家族也一道逃过边界，进入黎巴嫩，在西顿附近的一座难民营安顿下来。营内组织有序，同以前在上加利利的村庄一样，而达乌德·阿尔·胡拉尼也保持着长老的尊崇地位，虽说此时他的土地牲畜已被夺走。他的白垩粉刷的大房子，如今变成了一座狭小的帐篷，夏日里如蒸笼，在冬日的苦雨里，则是又冷又透风。晚上，男人们坐在帐篷外，讲着古老的巴勒斯坦故事。达乌德·阿尔·胡拉尼向他的村民们保证，流亡生涯是暂时的，阿拉伯军队会重新集结，会将犹太人赶下海。

当然阿拉伯军队没有重新集结，他们也没有力图将犹太人赶下海。在西顿难民营，帐篷变成了破布，唯有用茅屋代替，阴沟都裸露在外。一年年过去，达乌德·阿尔·胡拉尼渐渐失去了在村民中的威望。他曾告诉他们要耐心，然而他们的耐心毫无回报。说实在的，巴勒斯坦人的困境一直在恶化。

在难民生涯的最初几年，只有一件令人喜慰的事。达乌德·阿尔·胡拉尼的妻子又怀孕了，尽管在她这个年纪，大多数如女已经不能生育。那一年的春天，在阿尔·胡拉尼家族逃离上加利利的第五年，她在营地的卫生所生下了一名男婴。达乌德·阿尔·胡拉尼为男孩取名塔里克。

阿尔·胡拉尼家族的各支，散居在各地。有些在叙利亚境内，有些在约旦的各难民营。有几位，包括阿尔·胡拉尼的哥哥，还逃到了开罗。塔里克出生后几年，达乌德·阿尔·胡拉尼的哥哥去世。他想去参加葬礼，于是他取道贝鲁特，取得了必要的签证和旅行许可证。由于他是巴勒斯坦人，所以没有护照。第二天，他登上一架航班，去往开罗，然而到了机场又被遣返，因为海关官员说他的证件不合规范。他回到贝鲁特，然而一位移民官员不发给他许可，他无法重回黎巴嫩了。他被锁在机场的一间羁押室里，没有水和食物。

几个小时后，一条狗被带进房间。它从一架来自伦敦的航班上下来，没有主人陪伴，同达乌德·阿尔·胡拉尼一样，它的旅行文件也受到黎巴嫩移民官的质疑。然而一个小时后，一位海关的高官进来，把狗带走了。这畜生获得了一道特别许可，可以入境了。

最终，经过了一个星期，达乌德·阿尔·胡拉尼获准离开机场，返回西顿难民营。那一晚，男人们坐在火堆旁，达乌德把两个儿子拉到身边，向他们诉说了所受的煎熬。

“我告诉我的村民，要耐心等待。我向他们保证，阿拉伯人会来救我们。可现在呢？这么多年了，我们还在难民营里。阿拉伯人对待我们比对待犹太人还糟。阿拉伯人把我们看得比狗都不如。耐心到头了，该战斗了。”

塔里克太小了，没法战斗。他还是个孩子。不过穆罕默德如今二十岁了，他可以拿起武器抵抗犹太人。那天晚上，他加入了阿拉伯游击队。那是塔里克最后一次见到活在人世的哥哥。

巴黎，戴高乐机场

尤瑟夫轻轻地挽住杰奎琳的手，引着她穿过候机大厅的人群。她累极了。黎明前她短短睡了一觉，睡得不香，一场噩梦惊醒了她：她和尤瑟夫正在梦中做爱，加百列正好上前刺杀了尤瑟夫。她的耳边响着铃声，余光里有灯光在闪动，就好像飞机跑道上的闪光灯泡。

他们穿过转机大厅，通过了安检，来到了登机等候厅。尤瑟夫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吻了她的脸颊，又将嘴唇凑近她的耳朵。他说话的时候，她联想到了加百列前一天在画廊对她说话的态度。一样的轻柔，似乎在喁喁地说着枕边的故事。

“你要在那间咖啡馆里等着。点一杯咖啡，读那张我塞在你皮包夹层里的报纸。无论如何不要离开咖啡店。他会去找你的，除非他觉得有问题。如果他一个小时内不出现……”

“……我就搭乘下一次航班去伦敦，抵达前别和你联络，”杰奎琳替他把话说完了，又道，“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又一个吻，这一次吻了她另一侧面颊。“你的记忆力是个间谍的材料，多米尼克。”

“其实，我的记忆力是我妈遗传的。”

“记着，对这个男人你没什么可害怕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是个善良的人。和他结伴我想你会快乐的。一路平安，等你回来我们再聚。

他吻了她的额头，将她朝咖啡店的方向轻柔地推了一下，似乎在将一只玩具小船滑入池塘。她走了几步，转身看他最后一眼，然而他已经融化在人群里。

这是一家小小的机场咖啡餐厅，几张铁质的桌子，凸入大厅的空间，营造出一间迷你的巴黎咖啡馆。杰奎琳坐下来，向侍者点了一杯拿铁。她突然对自己的仪表在意起来，竟荒唐地想留下个良好的第一印象。她穿着黑色牛仔裤，灰色开司米套头毛线衫。脸上没化妆，头发也完全没有梳理，仅仅是拢在后面。侍者端来咖啡，杰奎琳举起勺子，望着自己扭曲的投影。镜像中自己的眼眶红着，没有经过丝毫修饰。

她搅拌着咖啡里的糖，环顾着四周。在她身后的桌上，一对美国青年夫妇轻声争吵着。身旁的桌上，两位德国商人正在研究着手提电脑上的业绩图表。

杰奎琳突然想起来她应该读报纸才对。她取出尤瑟夫折叠了塞在她包里的《泰晤士报》，打开。一张不列颠航空公司的餐巾纸掉落在桌上。杰奎琳把它捡起来，翻到背面，只见尤瑟夫潦草的笔迹写道：“我会想你的。满怀爱意和美好记忆的，尤瑟夫。”

她把纸揉成团，放在咖啡旁边。她又拿起报纸，浏览着头版。她的目光停在了中东新闻的板块：美国总统为巴以双方达成临时协议而喝彩……签字仪式将于下周在联合国举行。她舔了舔手指，翻到了下一版。

登机通告通过广播系统尖声响起来。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于是伸手从手袋里取出一瓶阿司匹林，用咖啡冲服了两片。她又找寻着加百列的影子。没有。该死，你跑哪儿去了，加百列·艾隆？告诉我，你没有把我一个人丢给他们……她小心地将咖啡放回茶盘，将阿司匹林放回手袋。

她正打算继续读报，一位黑头发、棕色大眼睛、美貌惊人的女子出现在她的桌前：“介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坐？”这女子说的是法语。

“可我正在等人呢。”

“你要见的人是卢西恩·达沃。我是卢西恩的朋友。”她拉出一张椅子，坐下了，“卢西恩让我来接你，送你上飞机。”

“我得到的通知是卢西恩会亲自来见我。”

“我懂，不过计划恐怕出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她绽出一个诱人的微笑，“你没什么可害怕的。卢西恩要我好好照顾你。”

杰奎琳全然不知所措。他们违反了事前的约定。她完全有理由站起身，甩手离去。可是接下来呢？塔里克会就此溜走，继续搞他的恐怖活动。更多的无辜犹太人会死去。和平进程会受到威胁破坏。而加百列，也会为了莉亚和儿子在维也纳的不幸而继续自责。

“这样的变化，我不喜欢，不过我就先听你的吧。”

“那就好，因为刚刚广播了，我们的航班要登机了。”

杰奎琳站起来，拎起包，跟着那女人走出咖啡店。“我们的航班？”她问道。

“没错。我会陪你一道走第一段行程，卢西恩随后加入。”

“我们去哪里？”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既然我们要一起旅行，你不觉得你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姑娘又笑了：“要是你觉得必须称呼我什么的话，那叫我蕾拉好了。”

加百列就站在一百英尺以外的免税商店，一边假装看着一款古龙水，一边望着咖啡店里的杰奎琳。沙姆龙已经登上了本杰明·斯通的私人飞机，他们需要的，就剩一个塔里克了。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很兴奋，因为他将要最终面对塔里克了。沙姆龙档案里的那些照片是派不上用场的——太旧，太模糊。其中有三张仅仅是凭推想才确定为塔里克的照片。实际情况是，整个机构上下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相貌。时隔多年，加百列将要好好地看看他了。他高还是矮？英俊还是相貌平庸？他是不是青面獠牙，一副残忍杀手相？当然都不会。加百列心想。他一定是个融化在人堆里显不出痕迹的人。

他会像我这样。接着他又想：我会和他相像吗？

乌亮头发的美丽女郎坐在杰奎琳桌前的时候，他一时间以为这仅仅是讨厌的意外。这种事儿有时候会把行动步骤搅得一团糟——也许那女孩在找座位，她本以为杰奎琳独自一人，她想找一把没人坐的椅子。接着，他发觉这是塔里克耍的把戏。他一向惯于定了计划再改计划，对不同的组织成员吩咐不同的方案。永远不让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么。

两个女人站起来，迈开脚步。加百列等待片刻，随后在一段安全的距离之外尾随着她们。他感到沮丧。比赛还没拉开序幕，塔里克已经压了他一头。面对塔里克这样的对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已经远离竞技场太久了。或许他的反应太迟缓了，生存本能也萎缩了。他想到了在尤瑟夫公寓里装窃听器的那个夜晚，就因为几秒钟的精神不集中，他几乎被逮个正着。

他再次感到肾上腺素一波涌起，笼罩了全身。有一刻，他甚至想冲上前去，将她拖出来。他强制自己镇静下来，清醒地思考。她只是登上一架飞机。飞行期间她是安全的，沙姆龙的团队会守候在目的地一端。塔里克赢了第一个回合。然而加百列决定比赛要继续下去。

那女孩引着杰奎琳进入一块玻璃门隔断的区域。加百列看着她们穿过最后一道安检，在登机门口将机票递给了检票员。接着她们踏入登机桥，不见了。加百列最后一次抬头瞥望了一眼显示屏，确认他没有看错。法国航空公司382号航班，目的地：蒙特利尔。

在本杰明·斯通的私人飞机里，起飞后不多久，沙姆龙挂上了机上办公室里的电话，然后来到奢华的空中沙龙里，同加百列碰头：“我刚刚通知了渥太华分站。”

“现在谁负责渥太华站？”

“你的老朋友，兹维·亚丁。他这会儿正在去蒙特利尔的路上，带了一小队人马。他们会去接机，然后盯住杰奎琳和她的新朋友。”

“为何要去蒙特利尔？”

“你没读报吗？”

“对不起，阿里，不过我有点太忙了。”

在沙姆龙座椅边的一张桌上，堆满了报纸，整齐地码放着，所以大标题都看得很清楚。他抓起最上面的一张，撂在加百列的大腿面上：“三天后在联合国会有一场签字仪式。所有的人都会去。美国总统、咱们的总理、阿拉法特和他全部的副手。看起来塔里克打算破坏这场派对。”

加百列瞥了一眼报纸，又将它扔回桌上。

像塔里克这样的人，蒙特利尔自然是个合适的中转站。他会说流利的法语，又能搞定假护照。他扮作法国商人飞到蒙特利尔，进入魁北克省无需签证。一旦到了加拿大他就几乎是到了家了。蒙特利尔有数以万计的阿拉伯人在那里定居。他会有足够的藏身之所。美加边境的安全措施很松弛，甚至根本不存在。有些道路甚至根本没有界标。在蒙特利尔，他可以换护照，美国的或是加拿大的，然后开着车就进入美国了。或者他要是喜欢冒险，还可以徒步穿过边界。

“塔里克要是喜欢野外冒险，那就再自然不过了。”

“只要能实现目标，他什么事都可以做。如果这意味着他得徒步十英里穿过雪地，那他就会穿越雪地的。”

“他们在巴黎改变了原定的规则，我不喜欢这个，”加百列说，“尤瑟夫对杰奎琳讲的流程安排，其实是撒谎，这个我也不喜欢。”

“所有这些说明，为了确保安全，塔里克不惜对自己人说谎。这是他这种人典型的做派。阿拉法特多年来都是如此，所以他能活到现在。他在巴勒斯坦运动内部的敌人找不到他。”

“可你也找不到他。”

“说得凡”

办公室和沙龙客厅之间的门开了，斯通走进房间。

沙姆龙说道：“飞机尾部有一间套房。去睡一觉。你面色好差。”

加百列一言不发站起来，离开了沙龙。斯通矮下庞大的身形，坐在—张椅子上，伸手抓起一把巴西坚果。“他有热情，”他说着，将两枚坚果抛进嘴里，“有良心的杀手。我喜欢这样的。世上的芸芸众生会更喜欢他。”

“本杰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是摇钱树，你不懂吗，阿里？凭他，你可以偿还你欠我的债。所有的债，可以一笔勾销。”

“我没料到你还留着账本呢。我原以为你帮助我们，是因为你相信我们。我以为你帮我们是为了保卫国家。”

“让我把话说完，阿里，让我说完。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他。我要求你，许可我报道他的故事。我会把它交给我最棒的记者去办。让我出版一本以色列人的故事，书中的英雄白天修复传世古画，晚上射杀巴勒斯坦恐怖分子。”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正相反，阿里，我非常认真。我要把它做成书系。我还要把电影版权卖给好莱坞。给我独家报道的授权吧。内部视角。这样可以给我的部队捎个信儿：咱们依然有能力震撼舰队街。而且——最精彩的部分是，阿里——这可以向我的投资人传递一个强力的信号，我依然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沙姆龙慢条斯理地点上第二支烟。透过烟雾他审视着斯通，一边掂量着他的提议，一边缓缓点着头。斯通是个溺水之人，如果沙姆龙不做点什么，他的沉沦会把他们两个一道坠入水底。

加百列想睡一觉，却做不到。每次他闭上眼睛，一幅幅图画浮现在脑海里。他本能地看到，这些图画静态地呈现在画布上——沙姆龙在利扎德镇，将他召回；杰奎琳同尤瑟夫做爱，莉亚在萨里郡的玻璃暖房里坐牢；尤瑟夫在海德公园同联络员接头……

“别担心，尤瑟夫，女朋友不会对你说不的。”

接着他又想到了戴高乐机场刚刚看到的场景。修画生涯送给加百列一条宝贵的教训。表面显示出来的，往往同表层以下的真实情形大不相同。三年前，他受雇修复一幅范戴克的画。这是画家为一座私家礼拜堂绘制的作品，描绘的是圣母升天的宗教故事。加百列对画幅表面做了初步分析，他觉得圣女面部的表层以下有什么东西。年深月久之后，范戴克在她脸部使用的淡色调油彩已经褪色，表层以下似乎另有一幅画面就要浮现出来。加百列用X光射线彻底检査了整幅画，为的是弄清表层以下的情状。他发现了一幅完整的作品，那是一张肖像，画的是位颇为丰满的妇人，身穿白色长袍。黑白两色的X光片令她形同鬼魅。尽管如此，加百列还是看得出，范戴克笔下的丝绸质感鲜明，闪闪发光；妇人富有表现力的双手，分明就是画家在意大利生活期间的画风。后来他才听说，这幅作品是受命于一位热那亚贵族而作，贵族的妻子不喜欢它，不肯接受。范戴克接到礼拜堂的任务后，他干脆在肖像上覆盖白色颜料，在旧画布上作画。三百五十余年之后，此画落在加百列手上，热那亚贵族夫人冲破范戴克的封锁，重见世人，也算出了一口气。

加百列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滑入了躁动不安的梦境。在最后失去知觉之前，他看到的画面是杰奎琳和美貌女郎坐在机场咖啡店，犹如一幅印象派的街景画，背景人物却是半透明的塔里克，他如鬼似魅，正在挥舞着一只手，一只范戴克式的、精细的手，召唤着加百列。

36

巴黎

尤瑟夫从机场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市中心。整整两个小时，他马不停蹄地游走在巴黎——乘地铁，乘出租车，徒步。最后，他终于确信没有人跟踪自己，这才步行来到第十六行政区，在布洛涅森林公园附近，找到一幢公寓楼。在入口处的墙上，有一部对讲电话，电话旁有一列住户的名字。尤瑟夫按下了4B按钮，于是人名“古兹曼”变成了浅蓝色。门一开，他就快步进去，穿过门厅，乘电梯来到五楼。他敲响了一扇门。门立即开了，开门的是一名金色头发、钢蓝色眼睛的壮实汉子。他将尤瑟夫拉进房间，静静地关上门。

那是在特拉维夫的薄暮时分，莫迪凯从执行官顶楼套房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沿着走廊向行动处走去。他一进屋，两位黑色眼睛的前台官员从电脑屏幕后面向他抛去轻蔑的眼神。这二位是勒夫的人。

“他还在吗？”

其中一位官员用铅笔笔尖指了指勒夫的办公室。莫迪凯转过身，沿着走廊走下去。他感到自己像个陌生客，深陷于一座被围困的村庄。在勒夫的王国里，圈外人是不受欢迎的，哪怕这位圈外人是整个情报部门的第二把手。

他找到了勒夫，正坐在自己沉闷的办公室里，身子前倾，手肘支撑着办公桌，长长的双手手指交叉在指根处，大拇指按着两侧的太阳穴。他的头顶秃了，手指好似触须，双眼突出，这一切使得他看似一只螳螂。莫迪凯走近了，这才发现勒夫不是专注于卷宗或前线的报告，而是专注于一本关于亚马逊河谷甲壳虫的大部头书籍。勒夫合上书，刻意将它推向一边。

“加拿大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该让我知道一下？”莫迪凯说。

“你在说什么？”

“我正在査看渥太华站的支出报告，协助人员的花费有点小小的差异。我想节省些时间，花几分钟打个电话就行了，不必再使用光缆。实在是件小事情。我认为兹维和我花一点点时间就能解决了。”

勒夫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这和行动部有什么关系？”

“我找不到兹维。其实，我谁也找不到。整个渥太华站似乎丢了。”

“丢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找不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也没留下解释。”

“你同谁通的话？”

“密码室的女孩子。”

“她说了什么？”

“她说兹维和所有第一线人员几个小时前匆匆撤离了。”

“老人去哪里了？”

“欧洲某地。”

“他刚从欧洲回来。这次又为什么去？”

莫迪凯皱起眉：“你觉得老头儿会告诉我吗？老杂种忒神秘了，我认为有一半的时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找到他。”勒夫说道。

37

蒙特利尔

蕾拉在机场租了一辆车。她沿着高架路行驶，开得飞快。在她们的右边，横着一条封冻的河，左边，苦寒的浓雾漫过一处铁路站场，场面如同硝烟弥漫的战场。蒙特利尔市中心的灯火在她们眼前浮动。在飘落的雪花和低压的云层遮掩之下，灯光也变得影影绰绰。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蕾拉问道。自从离开戴高乐机场的咖啡餐厅，这是她第一次同她说话。

“没，从来没有。你呢？”

“没有，”

杰奎琳交叉双臂搂住自己的身体，打着寒战。暖气咆哮般吹着暖风，可是车里依然冷得厉害，她呵出的气都能看得见。“我连御寒的衣服都没有。”她说。

“你需要什么卢西恩都会给你买的。”

所以，卢西恩会在蒙特利尔与她会面。杰奎琳向手上呵着气：“太冷了，连出门买东西都不方便。”

“蒙特利尔最好的时尚店都在地下。你一步也不用踏出户外。”

“我记得你说你从来也没来过这里。”

“的确没有。”

杰奎琳将头倚在车窗上，短暂地闭上眼睛。她们此前坐的是商务舱，蕾拉隔着走道，坐在她后面的一排。着陆前一个小时，蕾拉去上厕所。回到座位的时候，她递给杰奎琳一张字条：“独自穿过移民局和海关通道，在赫兹租车的柜台同我会合。”

蕾拉下了高速公路，开上了勒内·莱维斯克大道。寒风呼啸着，穿过高耸的写字楼和酒店构成的峡谷。两侧的人行道盖上了雪，没有行人，看似荒原一般。她又向前驶过几个街区，停在一间大酒店门前。一位搬行李的侍者从里面奔出来，打开杰奎琳的车门：“欢迎光临伊丽莎白女王酒店。入住吗？”

“是的，”蕾拉说道，“我们自己能搬行李，谢谢你了。”

侍者给了她一张停车票，然后自己坐到了方向盘后面，去为她们停车。蕾拉引着杰奎琳走进又大又喧闹的大堂。这里尽是些日本游客。杰奎琳想不明白，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会在如此苦寒的季节来到蒙特利尔呢。蕾拉刻意地将右手上拎的包交到左手。杰奎琳强迫自己侧目回避。她训练有素，熟谙肢体语言的玄机，任何体态动作，她一见之下，便能读出其中意义。是啊，下一场戏的帷幕要拉开了。

塔里克就在酒店的酒吧里望着她们。自里斯本以来，他的容貌又变了。煤灰色的毛料裤，一件乳白色套头衫，意大利产运动夹克。他胡子修剪得很整齐，戴着一副小巧的金边眼镜，镜片擦得透亮。他的头发又添了几缕灰白。

他此前已看过多米尼克·伯纳德的照片了，然而见到真人，还是为她的容貌震撼。他不理解，沙姆龙和加百列怎么能忍心允许这样的一个女子置身于这样的险境。

他环顾大堂，知道他们也在此地，隐身在某处，扮作游客、商人、酒店雇员，他们是沙姆龙的观察哨。塔里克为了调动对方的人力资源，才将这位女郎从伦敦调到巴黎，又从巴黎调到蒙特利尔。不过沙姆龙的人显然重新集结了，而且相关资源也重新到位。他知道，自己一旦走近这位女郎，就等于第一次将自己暴露给了敌人。

他发觉自己其实是盼着这一刻的。藏在阴影里这么多年，终于，他要走到明处了。他想呐喊，我来了。瞧瞧，我是和你一样的男人，有血有肉，不是魔鬼。他对自己的工作丝毫不感到羞耻。恰恰相反，他以此为傲。他怀疑加百列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塔里克知道，与艾隆相比，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知道，自己是要死的人，生命即将完结。他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众多的敌人没能奈何他，自己的身体却最终背叛了他。知道了自己命不久长，反而可以将它化作武器——那是他平生拥有的最强大的利器。

塔里克站起身，展平运动夹克的前襟，穿过了大堂。

他们乘电梯到了第十五层，走过一道安静的走廊，来到1417号房间门口。他用一张电磁房卡开了门，随即又将卡滑入自己的口袋。杰奎琳一进房间，沙姆龙教她的警觉心和记忆法便开始运转起来。小套间，分别独立的卧室和起居室。咖啡桌上摆着客房服务送来的托盘，盘上还有吃了一半的色拉。一只服装塑胶套摊在地上，已经打开了，衣服还未取出来。

他伸出手道：“卢西恩·达沃。”

“多米尼克·伯纳德^”

他露出微笑，温暖而自信：“我的助手告诉我，你是位非常漂亮的女郎，不过我认为他的描述还是太对不起你的美貌。”

他的举止谈吐完全是法兰西风格。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他是位巴勒斯坦人，她会认定他是个家境富裕的巴黎人。

“你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她照直说道。

“哦，是吗？你预想是怎样？”他已经开始考验她了——她能感觉得到。

“尤瑟夫说你是个知识分子。所以我猜我要见的人应该是长头发，穿着蓝色牛仔裤，毛衣上还会有洞。”

“应该是更像个教授的人，对吗？”

“是，教授，就是这个字眼。”她努力露出微笑，“你看起来不是非常像教授。”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教授。”

“我本想问问你是做什么的，可尤瑟夫要我别问太多问题，所以我想我还是说些简短愉快的话为妙。”

“同美貌女郎简短而愉快地清谈，那可是我很长时间没做过的事了。我想今后几天我会非常享受的。”

“你来到蒙特利尔很长时间了？”

“你向我发问了，多米尼克。”

“对不起，我只是……”

“别道歉，我开玩笑的。我是今天早晨到的。你也看到了，我的行李还都没拿出来呢。”

她从起居室走进了卧室。

他说：“别担心，我打算今晚睡沙发的。”

“我原以为我们要装扮成情侣的。”

“确实如此。”

“要是酒店员工发现你睡在沙发上怎么办？”

“他们会认为我们吵架了。又或者他们会认为我工作到深夜，不愿意吵醒了你，所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们也许会吧。”

“尤瑟夫只说你很聪明，却没有说你还富有智谋。”

戏演得够长了。杰奎琳颇有些骄傲，因为是她主导了谈话，而不是他。这让她感到，自己手里至少还掌控着一些东西。

“你介不介意我抽烟？”

“完全不介意。”

她在唇间塞了支烟，打着了沙姆龙给她的打火机。她几乎凭想象就能感觉到无线电波正飞出天外，寻找接收者去了。

“我没有带够御寒的衣服。蕾拉说你会带我去采购的。”

“我很乐意。真抱歉一直不让你知道旅行的目的地。我向你保证，这样做确有必要。”

“我理解，”她顿了一下，“我猜我能理解吧。”

“回答我一个问题，多米尼克。为什么同意陪着我共赴这项使命？你对你所做的事抱有真诚的信念吗？或者，你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爱情？”

这个问题，偏巧在这一刻问出来，太过直白了，让人来不及仔细思量。她平静地将打火机放回手袋，说道：“我这样做是因为我相信爱情。你相信爱情吗？”

“我相信我的人民有权利拥有自己选择的故土。我从来也没有过爱情，太奢侈了。”

“对不起……”她本想叫他卢西恩，又不知为什么没有叫出口。

“你不想叫我的名字，多米尼克？你为什么不叫我卢西恩？”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名。”

“你怎么知道的？”

“尤瑟夫告诉我的。”

“你知道我的真名吗？”

“不知道，尤瑟夫不肯告诉我。”

“尤瑟夫是个好人。”

“我非常喜欢他。”

“多米尼克是你的真名吗？”

她有些措手不及：“你在说什么呢？”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真的。我想知道你的真名是不是多米尼克。”

“我的护照你看过的。”

“假护照很容易做。”

“也许你这样的人是很容易做！”她反击道，“听着，卢西恩，或者随便什么他妈的狗屁名字，我不喜欢你的问题，让我很不舒服。”

他坐下来，揉着太阳穴：“对不起，你是对的。请接受我的道歉。在中东的政治里打过滚的人，可能变得戒备过度，神经过敏。我希望你原谅我。”

“我需要检查一下我伦敦的电话留言。”

“当然可以，”他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告诉我号码，我替你拨。”

她背出了号码，他的手指跟着按下键盘。几秒钟后，听到了铃声，先是英国电话的两声嘟嘟，跟着是她自己的录音提示。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名技师的影子。他就坐在特拉维夫的一架电脑跟前，解读着电话的发出地：“蒙特利尔，伊丽莎白女王酒店，1417号房间。”她伸手去拿听筒，然而他伸手挡住，抬头看着她：“我也想听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又开始戒备过度了。”

她有三条留言。第一条是位妇女，自称是多米尼克的母亲。第二条是朱利安·伊舍伍德，有一份文件他找不到了，希望她能抽空给他去个电话，帮他找找。第三条来自一名男子，他没有报名字。她立即听出了那是加百列的声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想着你。你不管需要面对什么，我都和你站在一起。我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祝福你。”

“你可以挂机了。”

他按下了免提键，然后挂断了通话：“这个声音不太像尤瑟夫。”

“他不是尤瑟夫。这是我认识尤瑟夫之前的一个男人。”

“听起来这个男人似乎依然很关心你。”

“不，他从来没真的关心过我。”

“可在我眼里你显然曾经很关心过他。也许你依然关心他。”

“我爱尤瑟夫。”

“是啊，我忘了。”他猛然站起身，“咱们去买东西吧。”

38

蒙特利尔

兹维·亚丁在机场接到了加百列和沙姆龙，接着驾车带他们进入蒙特利尔。他有一头浓密的卷发，一部浓密的大胡子，身材魁梧，像个橄榄球选手。由于他块头大，有不少人觉得他傻，他其实才不傻呢。加百列曾和他在学院里做过同学。虽说两人身型差异巨大，却是技击格斗课程中的一对搭档。没等课程结束，亚丁已经弄断了加百列两根肋骨。当时，加百列也还以颜色，一个肘锤，打得亚丁下巴脱臼。后来他俩被送到医务室治疗，亚丁这才承认，是沙姆龙唆使他下的手——他想测试一下加百列对疼痛的耐受力。加百列听了恨不得把沙姆龙的下巴也揍脱臼。

“人家说今晚要降温到零下三十度，”亚丁一边说着，一边沿着高速路往市中心疾驶而去，“我给你们带了些大衣和手套。我还给你带了这个，加百列。”

他递给加百列一只不锈钢枪盒，里面装的是一支点二二口径的伯莱塔点射手枪。加百列抚摸着枪筒和核桃木把手。枪摸上去是冷的。他合上盖子，将枪盒放在座椅下面。

沙姆龙说道：“谢谢您的天气预报，兹维，可是杰奎琳究竟去了哪里？”

亚丁迅速地介绍了此前的情况。从巴黎飞来的航班晚点二十分钟。亚丁的团队在她们通过移民局和海关后盯上了她们。那个女孩在赫兹公司租了车，把车开到了市中心的伊丽莎白女王酒店。她把杰奎琳交给一个男人，四十几岁，衣装体面，相貌也不错。他们上楼，进了一间房间。亚丁在酒店安插了一位特工，职务是前台领班。他说那家伙是当天早些时候入住的，使用的名字是卢西恩·达沃。房号1417。

“照片？”沙姆龙充满希望地问道。

“办不到，头儿，那样的条件下，不可能的。”

“是不是塔里克？”

“有可能。难说。”

“那女孩怎么样了呢？”

“交接完毕后她离开了酒店。勒内·莱维斯克大道上停着另外一辆车，把她接走了。我没有跟踪她。我觉得我们的人手分配不开了。”

“你有多少人？”

“三个有经验的男人，一个女孩是你从学院给我调来的。”

“他们是怎么布置的？”

“两名组员在酒店大堂，扮作购物者。另外两名在外面的车里。”加百列说道：“咱们在大堂前台的朋友能不能把我们带进房间去？”

“当然。”

“我想在他电话上安个‘镜子’。”

“没问题。我从渥太华带来了一套家伙。我们可以在酒店另找个房间作为监听站。不过，那就需要一名组员长时间守在那儿。”

“为了监听电话而调动一名组员，绝对值得。”

“我会派新来的女孩去。”

。“不，我需要派女孩上街。”

亚丁瞥了一眼沙姆龙：“新的问题来了，头儿。”

“什么问题？”

“勒夫。”

“勒夫怎么了？”

“我在等你的飞机的时候，曾经和站里联络过。”

“怎样呢？”

“莫迪凯在我们走后打过电话，询问日常维护的事情。显然，他告诉了勒夫，全站人都失踪了，因为才过了半个小时，勒夫就从行动部中心发了信息，询问到底他妈的出了什么事。”

“怎么答复勒夫呢？”沙姆龙厌烦地问道。

“我编了一套故事，交给秘书小姐去应付了。她汇报说，我们收到一条加拿大情报部门的内线报告，据说伊斯兰圣战组织一名成员就住在魁北克市，所以我们全体赶去看看。勒夫随后又放了一炮：‘谁授权的？请提供伊斯兰圣战成员的姓名。’大致就是如此。你现在了解了吧，头儿？”

沙姆龙轻声骂了一句：“回去以后给他发个信儿，就说情报有误。”

“听着，头儿，我们回去以后还有很长路要走。可你很快又要退休了，勒夫就有可能接手这个位子。他可以让我过得很惨。他就喜欢这一套，这个畜生。”

“我来操心勒夫吧。你照我说的做就是。”

“听从指令，对吗，头儿？”

亚丁的手机轻轻鸣叫起来。他掀开手机，凑到耳边：“喂？”

过了一阵。

“什么时候？”

又过了一阵。

“在哪里？”

又是一阵，这次稍长些。

“粘着他们。不过别忘了你是在和谁打交道。保持安全距离。”

他挂断了通话，将手机丢在仪表盘上。

“什么事儿？”沙姆龙问道。

“他有动作了。”

“杰奎琳呢？”

“他们在一起。”

“在哪里？”

“看样子他们是去购物了。”

“给我照片，兹维。我需要确定的确是他。”

加拿大有两个蒙特利尔。一个地表的蒙特利尔，入冬后它就成了雪域荒原。冰冷的北极风在摩天楼之间咆哮，在河边的老城街巷间逡巡呼啸。还有一个地下的蒙特利尔，那里是灯火的迷宮，商店、咖啡厅、酒吧、时尚时装店、自由市场蜿蜒蛇行，密布于市中心的地下。游客大可以走过几个街区而不用踏足户外半步。

这倒是个合适的地方，可以画个句号了，就是此地，杰奎琳心想。两个世界，两层天地，两套现实。我是杰奎琳·德拉克罗瓦，是模特。我还是多米尼克·伯纳德，伦敦伊舍伍德艺术馆的秘书。我是萨拉·哈勒维，来自马赛的犹太女孩，以色列情报机构的特工。我的层面比蒙特利尔还要丰富。

她和他并排走着。他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为的是替她引路，帮她穿过晚间的购物人群。一张张面孔，从杰奎琳眼前涌过，像万花筒里的图像。她审视着他们，漂亮的法国男孩女孩们，阿拉伯人，非洲人，犹太人——这就是蒙特利尔，一张种族的拼图。如果不是这里粗钝的法语口音，她也许会忘了自己已离开了巴黎。

他在查看，查看他们有没有受到跟踪，杰奎琳看得出来。他会在店门前停下来，突然改变方向，找寻借口重复走一段路。她希望沙姆龙的团队能应对得法。否则，塔里克会发现他们的。

他们穿过了圣凯瑟琳街下面的一组专卖店。在一家店里，她买了一件及踝的内衬羽绒大衣。另一间店里买了顶皮毛的帽子，在第三间店里，买了两条牛仔裤和几条加长内裤。最后，在一家专卖户外用品的店里，她买了一双保暖靴。从始至终他都不离她左右。她走进更衣间试穿牛仔裤的时候，他也守在门口，笑容可掬地看着导购小姐。所有的东西都由他用信用卡买单。持卡人的名字是卢西恩·达沃。

购物结束后，他们朝酒店走去。她想，你们还在等什么？现在下手，干掉他。可他们不能在这里下手，不能在蒙特利尔的地下商城做这种事情。几分钟之内，整个购物中心就会被封锁。加百列和他的队员都会成为瓮中之鳖。他们会被捕、遭到审讯。警方会找到线索，牵出以色列的情报机构，沙姆龙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建议晚餐前去喝杯咖啡，于是他们来到酒店附近的一间咖啡馆。他呷着咖啡的时候，杰奎琳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旅游指南。某一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处方药的药瓶，然后吞了两枚药片。五分钟过后——她知道时间，因为整个出行过程中，她都在运用沙姆龙的警觉训练法——一名灰衣男子在邻桌坐下。他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地上：黑色皮革，两侧是软皮的，金色锁扣。男子坐了几分钟，起身走开了，将包留在身后。塔里克喝完咖啡，若无其事地将公文包和杰奎琳的东西一道拿起来。

两个蒙特利尔，两重现实，回酒店的路上，杰奎琳想着。在一重现实里，他们刚刚去购物了。在另一重现实里，塔里克刚刚花了一个小时，査看他们是否遭了跟踪。而且，塔里克还拿到了他的枪。

加百列出现在大堂服务台前，询问哪里的餐厅有好吃的。前台服务生名叫吉恩，矮小、整洁，一抹小胡子，脸上带着酒店行业惯有的僵硬微笑。加百列快速地说着法语。那侍者以相同的语言应答着他，有一家很棒的巴黎风格小店，名叫亚历山德拉；接着递给他一本折叠好的导游地图，又告诉了他地址。加百列将地图塞进他夹克衫内侧胸口的口袋里，谢过前台，走了。然而他没有出门上街，而是大步穿过大堂，乘上电梯，来到十五楼。

他迅速穿过走廊，右手拿着一只塑料购物袋。袋子是从大堂的一间精品店里拿的，袋里装的是一部酒店的制式电话，外面裹着餐巾纸。他来到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拿出地图，打开。其中包着一张信用卡样子的卡片，它就是塔里克的房卡了。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加百列将房卡插入槽口，再拔出，开门进屋，又静静地合上房门。

为了设立指挥所，亚丁在雪立顿酒店定了套房，距离勒内·莱维斯克大道的伊丽莎白女王酒店只有几个街区。加百列走进套房的时候，沙姆龙已经在里边了，一道的还有亚丁和一名黑发女孩，据亚丁介绍，她叫黛博拉。她让加百列联想起莉亚——牵起许多的记忆，却是他此时此刻不愿意发生的。床上摊着一张巨幅的蒙特利尔街区图。沙姆龙将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正一边踱步，一边揉着鼻梁骨。加百列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紧紧握住，温暖着自己的双手。

亚丁说：“他们回房间了。‘镜子’传回了他们的谈话，效果太完美了。干得漂亮，加百列。”

“他们说了些什么？”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我派了个人去收取磁带。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那伙计会打电话报告。”

“他们出门都去了哪些地方呢？”

“主要是买东西，不过我们认为塔里克可能拿到了一支枪。”

加百列猛地放低了手里的咖啡杯。

“当时是黛博拉跟踪他们，”亚丁说道，“她看见了整个经过。”

她迅速描述了咖啡厅里的场景。她说的是美国口音的英语。

“杰奎琳表现如何？”

“她看起来不错。有点累，不过气色还好。”

电话铃响起。亚丁不等它响第二声就接起来。他无言地听了一阵子，然后放下听筒，抬头看着沙姆龙：“他刚刚在圣丹尼斯大街一家餐厅订了—张桌子。”

“那一带什么状况？”

“咖啡馆、商店、酒吧、迪厅，大致是那样，”亚丁说，“很繁忙，很波西米亚风。”

“这样的地方我们能展开监控行动吗？”

“绝对能。”

“在这种地方，杀手能不能接近目标？”

“没问题。”

加百列说道：“逃逸路径怎么样？”

“我们有几条路可走，”亚丁说，“你可以向北，到外山区，或是去皇家山区，又或者向南直接上高速公路。其他队员可以隐藏在老城区。”

外面有人轻声敲门。亚丁先是隔着门对外面喃喃说了几句，然后才开了门。一名娃娃脸的金发蓝眼男子走进房间。

“我拍了一些他们的录像。”

沙姆龙说道：“咱们来看看。”

小伙子将便携摄像机连接在电视机上，将录像带播放出来：杰奎琳和那个卢西恩·达沃穿过地下购物中心。录像是从上一层隔着栏杆拍摄的。沙姆龙微微一笑：“是他，没错了。”

加百列说道：“你从这个角度怎么能知道？”

“瞧瞧他。看看这些照片。就是同一个人嘛。”

“你肯定？”

“是的，我肯定！”沙姆龙关掉电视，“你怎么回事啊，加百列？”

“我只是不想杀错了人。”

“就是塔里克，相信我。”沙姆龙低头看着蒙特利尔的城区图，“兹维，圣丹尼斯大街在哪儿，指给我。我今晚就要把事儿办完，然后回家。”

39

蒙特利尔

他们于晚八点离开了酒店房间，乘电梯来到大堂。晚间的入住人潮已经结束。一对日本夫妇正在请一位陌生人替他们拍合影。塔里克停下来，转过身，用戏剧化的动作敲打自己的口袋，似乎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照相一结束，他立即再次迈开脚步。一阵呼啸从酒店的酒吧里传出来，一帮美国人正在看一场足球转播。他们乘坐电梯，又来到地下的蒙特利尔，然后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地铁车站。他刻意地总是让她走在他的右侧。她记得，他是个左撇子——显然，一旦情况紧迫他必须伸手拔枪的时候，他不愿意她出手扭住他的胳膊。她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他喜欢用什么枪。马卡洛夫，对，就是它。塔里克喜欢用马卡洛夫。

他穿过车站，似乎对道路很熟悉的样子。他们乘上一趟列车，一路向东来到圣丹尼斯大街。他们踏足于那条拥挤的大街的时候，苦寒几乎逼得她喘不过气。

“……也许会发生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彻底远离人们视线，也可能发生在繁忙的大街上……”

她垂下眼皮，尽力抵御着冲动，不去找寻她心里的那个人。

“……你也许能看见我赶到，也许不能。如果我真的来了，你不能看着我，要熟视无睹。不能紧张慌乱或者喊出我的名字。你一点声息都不……”

“有什么不对吗？”他说着，看也不看她一眼。

“我只是快要冻死了。”

“离餐厅不远了，”

他们走过一排相连的酒吧。嘈杂的蓝调从一处地下客栈渗溢出来。又经过一间旧唱片店，一家素食餐厅，一家文身店。有一群浑小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人还对杰奎琳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塔里克只冷冷盯了他一眼，他就闭嘴走开了。

他们来到餐厅。那是一幢维多利亚式的旧房子，距离街边稍稍有些远。他引着她走上台阶。侍者帮着他们脱去外套，带他们上楼，来到一张临窗的桌前。塔里克面对窗户坐下。她看得出，他的双眼正在扫描着楼下的街道。服务生来点单了，杰奎琳要了一杯波尔多葡萄酒。

“达沃先生？”

“来点苏打水就好，谢谢。”他说，“我想我今晚有些头痛。”

由此向北半个街区，在圣丹尼斯大街的另一侧，就是那家意大利餐厅。为了入门，加百列和黛博拉必须向下走过一段结了冰的阶梯。临窗的桌子已坐满，不过加百列所在的位置足够近了。他可以看见街对面窗户里的杰奎琳，看见她黑色的长发。沙姆龙和兹维在户外，守在一部租来的面包车里。在街区的南端，靠近老城的边缘，亚丁的一名组员正坐在一辆逃逸备用车的方向盘后面。在相隔一个街区的西边，另一名组员守候在桑吉内大街上的另一辆车里。塔里克被四面围定了。

加百列点了葡萄酒，却一口没喝。他还点了色拉和意粉，然而食物的气味令他作呕。那女孩接受过良好的内部培训。她搀着他。她和侍者调情。她和另一桌的一对夫妇搭话。她吃光了自己的食物，又替加百列吃了一部分。她握住了他的手。加百列再一次别别扭扭地将她和莉亚做起了比较。她的气味，她的近乎纯黑眼中闪出的金光，她讲话时会飘浮起来的修长双手。加百列望向窗外，望向圣丹尼斯大街的人行道。然而他的心神已经回到了维也纳，仿佛正陪着莉亚和丹尼坐在犹太人区的饮食店里。

他出汗了。他能感到凉凉的汗水顺着背脊淌下去，沿着一根根肋骨流淌着。伯莱塔手枪就放在风雪大衣的正面口袋里。大衣就挂在他座椅的椅背上，所以加百列的大腿能够舒服地感受到手枪的重量。那女孩正说着话。“也许我们应该远走高飞，”她说着，“加勒比海，圣巴茨，温暖的地方，有好酒好菜的地方。”加百列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他时机恰当地点着头，甚至还不时应和几句——然而大半的心思却在盘算着如何杀死塔里克。这样的念头并不会令他愉快。他一边思量着，心里却没有愤怒抑或是复仇的欲望；他的状态犹如在狂风里完成某项艰巨的任务，或是在逆水里行船，又或是正在屏着呼吸，修复一幅五百年老画上的一处剥落。

他想象着一旦干掉塔里克后的图像。黛博拉可以照顾自己。他会负责照顾杰奎琳。他要拽着她，尽快远离尸体。亚丁的一名组员会开车在圣丹尼斯接应他们，那是一辆租来的绿色福特，他们会直奔机场。沿途他们会换一次车。到了机场，他们会去私家飞机登机厅，登上本杰明·斯通的包机。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次日下午，他就能抵达以色列了。

可如果他们不能……

加百列将失败的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恰在此时，他的手机轻声鸣响起来。他将它贴在耳边，静静地听着，没有回话。他终止了对话，将电话递给了女孩，站起身，套上大衣。伯莱塔碰撞了他的髋部。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攥住了枪柄。

他已经提前付过账了，这样他们离开时就不会引起注意。女孩引路，他们穿过了餐厅店堂。加百列火急火燎的。到了外面，他几乎在台阶上滑倒。那女孩伸手抓住他的臂膀，稳住了他。他们走上人行道，周围并无塔里克和杰奎琳的踪影。加百列转身面对着女孩。他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将嘴巴凑近她的耳朵：“你看到他们了要告诉我。”

他将脸埋在女孩头颈的一侧。她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她的气味同莉亚惊人地相似。他用左手揽住她。他的右手依然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伯莱塔的手柄。

他又在心里重新演练了一遍。脑海里播出的画面犹如特工学院里的一堂课。转身，径直走向他。不要犹豫，不要徘徊，径直走上去。趋近，右手拔枪，开始射击。别管路人怎样，心里唯有目标。在他死去之前你也无异于恐怖分子。如果需要，左侧口袋要放一梭备用子弹。别被人逮住。你是君主。那一刻你比世上任何人都更金贵。如果警察来搅局，照样射杀了他。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被捕。

“他们来了。”

她轻轻推了他，将两人的身体分开。加百列转过身，开始过马路，只有在避让来往车辆的时候，眼光才会暂时离开塔里克。他的手汗已经沾湿了枪柄。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耳膜以下热血的涌动声，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了。杰奎琳抬头看过来。他们的目光刹那间相交。接着，她猛然望向别处。塔里克抓着她的手肘。

加百列从口袋里拔出伯莱塔，这一刻，一辆汽车从街角猛冲出来，加速朝他身上撞来。他只得快步闪身避开。接着，那车戛然而止，将加百列同塔里克和杰奎琳隔在两边。

面朝塔里克的车后门开了。他把杰奎琳向前一推，强迫她上了车。她的手袋从肩上滑下来落在马路上。塔里克朝加百列狞笑着，钻进车里，坐在了杰奎琳身边。

那车疾驶而去。加百列穿过马路，拾起杰奎琳的手袋。接着，他回到餐厅，去接那女孩子。他们一道沿着圣丹尼斯大街走着。加百列打开杰奎琳的手袋，翻看着里面的东西。里面有她的钱夹，她的护照，一些化妆品，再有，就是加百列在画廊里给她的那枚金色打火机。

“你当时就该射击，加百列！”

“我没机会。”

“你大可以从车顶棚射进去！”

“扯淡！”

“你有机会的，可你犹豫了！”

“我犹豫，那是因为如果我一枪打不穿车顶棚，子弹有可能射进街对面的餐厅里，有可能又伤了一条无辜路人的性命。”

“你从前可是义无反顾的，才不会顾虑失手了会怎样。”

面包车加速从人行道开下来。加百列坐上车后部的载货区，女孩就在他对面，神情专注地盯着他。加百列闭上双眼，努力想静静地思考一阵子。实在是一场彻底的灾难。杰奎琳走了。她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件，更重要的是，她失去了追踪方式。他们原本有一条重大优势：可以全程知晓她的位置。如今这条优势不复存在。

他想象着事件的过程。塔里克和杰奎琳离开餐厅。汽车突然闯出来。塔里克将杰奎琳推到后座上。塔里克朝加百列狞笑。

加百列闭着眼睛。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鬼魅般的塔里克，正向他挥着手。他的手段，如同范戴克隐藏图画的画笔。他什么都知道，加百列心想，他知道我会到圣丹尼斯大街来找他。是他引着我去的。

沙姆龙又开口了：“你首先要对杰奎琳负责，不是她身后餐厅里的人。你应该当时就开枪，不计任何后果！”

“就算我打中了他，杰奎琳还是会被带走。她在车上呢，引擎还没熄火。他们会把她带走，我完全没法阻止。”

“你可以朝汽车开枪。我们也有可能在街上堵住他们。”

“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在蒙特利尔的大街上来一场枪战？你会制造又一起利勒哈默尔悲剧的。又一次安曼惨败。又一次情报部门的大灾难。”

沙姆龙转过头，瞪了加百列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前方。

加百列说：“现在怎么办，阿里？”

“我们去找到他们。”

“怎么找？”

“我们很清楚他们要去哪里。”

“单凭我们自己，不可能在美国找到塔里克。”

“你有何建议，加百列？”

“我们需要向美国人发警报，告诉他们塔里克多半就要来了。我们也得告知加拿大人，也许他们可以在边境上拦住他。如果我们运气，他们还没入境就能被截住。”

“告诉美国人和加拿大人？究竟对他们怎么说呢？告诉他们我们越界执行任务了？如今我们有麻烦，请他们擦擦屁股？我认为华盛顿和渥太华不会有什么良性反应的。”

“那我们怎么办？束手等待？”

“不，我们去美国，加强总理周围的安全警戒。塔里克跑这么远一定有企图的。最终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如果他的目标不是咱们的总理呢？”

“眼下，总理的保安警戒是我唯一的焦点。”

“杰奎琳听了这话可太欣慰了。”

“你懂我的意思，加百列。别和我玩文字游戏。”

“你忘了一件事情，阿里。她已然没有护照了。”加百列举起她的手袋，“都在这里呢。没有护照她怎么过得了边境？”

“很明显，塔里克可以另做一本假的。”

“又或者，他根本没打算把她带过边境。也许他打算先杀了她。”

“所以说你当时就该开枪，加百列。”

40

魁北克省，萨布雷瓦

杰奎琳一直试图记住道路的标牌。40号公路穿过蒙特利尔。10号公路过河。135号路进入乡村。如今是133号公路，一条两车道的省级路，横跨魁北克省的南部。蒙特利尔的都市风景如此迅速地让位于广袤空旷的乡村，显得很唐突。一轮暗月浮出地平线，它的光晕犹如一副冰霜做的光环。冬风卷着雪，在柏油路上打转，看起来如同一场沙尘暴。偶尔，黑暗中会冒出一两件东西来，突兀地矗立在雪地里的谷仓，灯光昏暗的农舍，一片漆黑的农机具商店……眼前，她看见一片霓虹灯火。再近些，她才看出来，那些灯光拼出了一个乳房巨大的女人的轮廓。这是间穷乡僻壤里的脱衣舞厅。她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女孩子。也许这里的人就喜欢看自己的姐姐、妹妹、女朋友站在桌上裸舞。穷山恶水啊，她心想。有什么样的地方，就会创造什么样的字眼儿和它相配。

经过一个小时的行驶，他们距离美国边境只有数英里了。她想，我的护照和其他东西都被扔在圣丹尼斯大街的马路上，他怎么把我弄过边境呢？我的护照和我的追踪打火机……

一切都来得太快。那一刻，看到加百列后，她转头望着别处，心里做好了准备，等待着预期中的情节。接着，一辆车杀出来，她被粗暴地推进去，手袋摔落了。车开动了，她吆喝着他，要求掉头回去，把她的手袋捡回来，可他完全置之不理，吩咐司机加快速度。直到那一刻，杰奎琳才认出来，司机原来竟是蕾拉。开过几个街区后，他们换了一辆车。这次开车的是在地下咖啡馆为塔里克送公文箱的男子。他们开到了一个叫作蒙纽特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换了最后一次车。这一次，是塔里克自己做司机。

此时他正在出汗。杰奎琳能够看到他的皮肤闪着光，那是仪表盘上柠檬绿色的荧光的反射。他的脸色变得死人一样惨白，双眼下有深色的眼圈，他的右手还在颤抖。

“拜托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在蒙特利尔的时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那是安全警戒的常规手段。”

“你觉得那也可以叫作常规？太常规了，既然是常规，我为什么不可以回去把手袋捡回来？”

“我经常会遭到以色列情报部门和它的西方友邦的监视。巴勒斯坦运动内部的敌人也会监视我。我的本能告诉我，有人正在蒙特利尔盯着我们。”

“这么神秘的把戏害得我弄丢了手袋和里面所有的东西。”

“别担心，多米尼克。我会给你都补上的。”

“有些东西没法补。”

“比如那只金色的打火机？”

杰奎琳感到胃里一阵抽痛。她想起了尤瑟夫，在前往豪恩斯洛的路上，他曾把玩过这支打火机。

基督啊，他知道了。她改换了话题：“其实，我担心的是我的护照。”

“你的护照也可以换新的。我会带你去蒙特利尔的法国领事馆。你对他们说东西丢了或是被偷了，他们会给你发一本新的。”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这是本假护照，不然我会在加拿大入狱的。

“这些人为什么要盯上你？”

“因为他们想知道我要去哪里，和什么人会面。”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想让我成功。”

“你想要完成什么不得了的使命，让他们这么关心呢？”

“我只不过想给所谓的和平进程带去少许公平的成分。我不希望我的人民只接受一小块祖先的土地，还仅仅是因为美国人和一小撮犹太人如今愿意赏还给我们的。他们只不过是把自己桌上的面包渣送给我们。我不要残渣剩饭，多米尼克。我要一整块面包。”

“半块总比什么也没有强。”

“我尊重你的意见，可是不能同意。”

风雪的旋涡之中，一块公路标牌浮现出来。边境线就在前方三英里。杰奎琳说：“你带我去哪里？”

“去另外一边。”

“没有护照你打算怎么把我带过境？”

“我们有另外的安排。”

“另外的安排？这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准备了另外一本护照。加拿大护照。”

有一块路标，距边境还有两英里。

“当然咯，那不是你的护照。”

“等一下！尤瑟夫向我保证过，你不会要我做任何违法的事情。”

“你没有去做违法的事情。那是一处开放的边境，护照也是绝对有效的。”

“也许是有效的，不过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不要紧。没人会问你的。”

“我不会拿着假护照进入美利坚合众国的！停车！我要下车！”

“如果我让你下去，还没走到下一站你就冻死了。”

“那就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反正我得下车！”

“多米尼克，我们把你从伦敦带出来的目的，不就是让你帮我越过边境吗？”

“你们撒谎了！你和尤瑟夫都撒谎了！”

“是啊，我们认为稍微误导你一下是有必要的。”

“稍微！”

“不过那些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需要过境，我需要你的帮助。”

此刻距离边境还有一英里。她可以看见前方交叉路口白色的灯光。她不知该怎么办。按理，她大可以对他说不，可接下来他又会怎样呢？转过头来杀了她，把尸体抛在雪里，自己穿越边境？

她琢磨着如何对他使诈——先答应他，然后在边境上向官员发出警报。不过塔里克会杀了她，再杀了边境巡警。接下来就会立案调查，以色列情报机构的所作所为就会暴露。对阿里·沙姆龙来说，那是一场最难堪的惨败。她只有一个选择。将游戏继续玩下去，寻找机会，向加百列发出警报。

她说：“让我看看护照。”

他递给她。

她打开护照，看了一眼姓名：海伦娜·萨罗。接着她看了看照片：是蕾拉。与自己隐约有些相像，倒还瞒得过去。

“你决定了？”

杰奎琳说：“继续开吧。”

他开进了路口上的边境广场，戛然踩住了刹车。一名边境巡警从岗亭走出来，说道：“晚上好。今晚你们要去哪里？”

塔里克说：“伯灵顿。”

“公干还是旅游。”

“真不巧，是我姐姐病了。”

“真遗憾。你预计住多久？”

“一天，最多两天。”

“请出示护照。”

塔里克递了过去。那官员接过来，检査着姓名和照片。接着他往车里望去，看着他们两个的脸。

他合上护照，递还给他们：“旅途愉快。小心行驶。气象预报说今晚会有大风暴。”

塔里克接过护照，挂上一挡，缓缓驶过边界进入美国佛蒙特州。过了—会儿，等他们完全驶入边境线以内，他才将两本护照放进自己口袋。他掏出一把马卡洛夫手枪，用枪管指住了她额头的一侧。

41

华盛顿特区

亚西尔·阿拉法特坐在麦迪逊酒店总统套房的办公桌后面，正在埋头处理一批文件，耳边听着深夜车流的啸声从第十五街潮湿的路面上传过来。他停顿片刻，朝嘴里丢了一枚突尼斯枣子，然后又吞下几勺酸奶。他对饮食极其挑剔，不吸烟，不喝酒，咖啡也从来不碰。这样的习惯，帮助他在严酷的革命生涯中生存下来，换作别人，可能早已垮掉了。

按计划，当晚他已没有访客了，所以他换下了制服，套上一件蓝色的运动衫。他秃顶了，同往常一样，他布袋形状的脸庞上留着一把几天没刮过的大胡子。他带着老花镜，一双青蛙一般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他的下嘴唇很厚，向外突出，让他看起来好似一个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小男孩。

对于书面材料和所见过的面孔，他的记忆力犹如照相机，这使他面对成堆的文件时，依旧可以迅速地工作。他一边看文件，一边时时停下来，或在备忘录的空白处做笔记，或在某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如今他掌管着加沙地带和约旦河西岸的一大块地方，这在几年前，还是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他的巴勒斯坦政权负责掌管一切世俗行政的大小事情，其中包括垃圾回收和学校教育。想当初，他还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游击队员。这变化真是天差地别。

他撂开手上的工作，打开一份皮革封面的文件。这是一份临时协议的副本，他即将在纽约的联合国总部签署这份文件。这项协议一旦签字，他的平生事业将再向前迈进一步，巴勒斯坦国就此诞生。这比起他事业起步时预想的蓝图要逊色许多，当时他的梦想是要摧毁以色列。不过，眼前这样的结果，是他所能达到的最佳方案了。巴解运动内部，有些人盼他失败，甚至有人盼他去死。都是些激进主义者，梦想家。如果他们当道，巴勒斯坦人恐怕永远会流散各地，寄居在难民营里。

一名副官在敲门。阿拉法特抬头看着他进来。“抱歉，打搅你了，阿布·阿马尔[1]，不过总统先生打电话找你。”

阿拉法特微笑着。就在并不太久的数年之前，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么晚了他想干什么呢？”

“他说他夫人进城去了，他有些闷，问你愿不愿意去白宫陪陪他。”

“现在？”

“是啊，现在。”

“做什么呢？”

副官耸耸肩：“谈话吧，我猜。”

阿拉法特站起来，脱掉运动衫，套上通常穿的卡其布制服，戴上传统的阿拉伯头巾。他戴的是黑白相间的农夫式头巾，前端打了一个结，形状犹如巴勒斯坦的地图。副官又回来了，带来一件大衣，披在了阿拉法特的肩上。他们一起步入门厅，随即被一群保安人员包围了。这其中有些是他自己的保镖，其余的是美国外交安全局的官员。他们沿着走廊走着，阿拉法特在众人的中心。他们走进一部专用电梯，乘电梯径直来到车库。阿拉法特钻进了一辆豪华加长车。不多久后，他的车队已经疾驶在第十五大街上，直奔白宫而去。

阿拉法特望着窗外。如此深夜在雨中疾行，有些像早年的情形。当年他从来不曾连续两天在同一个地方过夜。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半夜临时改变住宿地点，因为他的敏锐直觉感觉到了不妙的征兆。他一向避开公共场所——从不在餐厅就餐，不去影院或剧场。由于缺乏阳光，他的皮肤变得斑斑驳驳。以色列人和巴解内部的敌人数百次想要他的命，却都被他的生存技能瓦解了。有些人就没有他那么幸运。他想到了自己的老朋友和第二把手，阿布·吉哈德。此人曾领导过被占领土上的斗争，与阿拉法特共同组织过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的起义。正因为这个，以色列在突尼斯的一幢别墅里谋杀了他。阿拉法特知道，如果没有阿布·吉哈德，也就不会有他的今天——今天，他行驶在华盛顿的大街上，去秘密会见美国总统。他的老朋友看不到这些了，多么遗憾。

车趴穿过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栅栏，进r2白宫地界。又过片刻，阿拉法特的专车停在了白宫的北门廊下。

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迈上一步，打开车门：“晚上好，阿拉法特先生。这边请。”

詹姆斯·贝克维兹总统正等候在总统官邸的会客厅里，看上去似乎刚刚走下他游艇的甲板。他穿着一条褶皱的卡其布裤子，一件圆领毛线衫。他身材高大，满头银发，举止文雅。他的面庞黝黑，散发出青春般的气息和活力，尽管他已经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

他们在炉火边坐下，贝克维兹守着一杯威士忌，阿拉法特呷着一杯蜜茶。贝克维兹还是议员的时候，他曾是以色列的坚定同盟，并且力主反对美国承认巴解组织——千真万确，他曾一贯称阿拉法特和巴解组织为“嗜血的恐怖主义者”。如今，这两个男人却成了实现中东和平的亲近盟友。他们都需要对方的支持才能实现成功。阿拉法特需要贝克维兹向以色列施压，要他们在谈判桌上做出让步；贝克维兹需要阿拉法特约束羁縻极端主义和原教旨主义者，使得谈判能得以进行。

过了一个小时，贝克维兹提到了伊利亚胡大使和大卫·摩根索的谋杀案：“我们中情局的总监们告诉我，你的老朋友塔里克很可能是这两个案子的操刀之人，不过他们还没有证据。”

阿拉法特微笑着：“我丝毫也不怀疑那就是塔里克干的。不过，如果中情局的人想找到证据，我恐怕他们会悲哀地徒劳一场。塔里克做事，不会留下证据的。”

“如果他继续杀害犹太人，会给最终达成协议带来更多的困难。”

“恕我直言，总统先生，塔里克之所以构成一个因素，那是因为你和以色列人允许他成为一个因素。他的行为不代表我。他的行为不是来自巴勒斯坦政权控制的地区。他不能代表那些渴望和平的巴勒斯坦人民发言。”

“说得都对，不过你不能做些什么来劝阻他吗？”

“塔里克？”阿拉法特缓缓摇头，“我们的确曾经是亲近的朋友。他是我最好的情报官员之一。不过他离我而去，因为我们决定放弃恐怖主义，开始和平谈判。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交谈过了。”

“也许现在他会听听你的意见了。”

“我恐怕塔里克除了他自己不会听取任何人的意见。他是个着了魔的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尤其是到了我这把年纪。”

“还有我这个年纪。”阿拉法特说道，“不过我认为，塔里克中的邪魔恐怕有所不同。你想啊，他是个命不久长的年轻人，他想在离开这世界之前解决一切问题。”

贝克维兹惊讶地一扬眉毛：“命不久长？”

“根据我的情报，他长了一个严重的脑瘤。”

“以色列人知道吗？”

“知道，”阿拉法特说道，“我亲自告诉他们的。”

“告诉谁了？”

“他们的情报部门首脑，阿里·沙姆龙。”

“这么重要的情报，他们的首脑为何没有同中情局分享，我很奇怪。”

阿拉法特笑出了声：“我猜你从来没见过阿里·沙姆龙。他是个旧式学校里出来的狡猾斗士。沙姆龙有个老习惯，他从不让自己的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么。你知道以色列谍报部门的座右铭是什么吗？”

“我恐怕是不知道了。”

“‘你的战斗，是诡诈之道。’阿里·沙姆龙把这话奉为圭臬啊。”

“你认为沙姆龙可能在玩什么把戏？”

“在沙姆龙身上一切皆有可能。你要明白，以色列的谍报部门内部，有人想要塔里克死，无论政治上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不过另外一些人，我认为，他们恐怕还盼他成功。”

“沙姆龙属于哪一类呢？”

阿拉法特皱皱眉：“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将近午夜时分，总统陪着阿拉法特来到他的汽车旁边。他俩很不搭配，一个是高大、贵气的总统，一个是黄褐皮肤、身材矮小、头戴包巾的革命者。

贝克维兹说道：“我知道，明天签字仪式以后，你要去道格拉斯·坎农家里参加招待会。道格拉斯和我是好朋友。”

“他和我也是朋友。他比大多数美国政治家更早看到了巴勒斯坦斗争的正义性。那需要巨大的勇气，对他尤其如此，他可是来自纽约的参议院啊。那里的犹太势力尤为强大。”

“道格拉斯一向坚守自己的立场，从来不玩弄政治筹码。这正是他不同于那些纽约的流俗政客的地方。你见到他请替我带去最热忱的问候。”

“我一定会的。”

他们在北门廊下郑重地握了手，接着，阿拉法特转身走向自己的豪车。

“请再帮我一个忙，阿拉法特先生。”

巴勒斯坦人转过身，扬起一边的眉毛：“什么？”

“小心你的身后。”

“那是一贯的。”阿拉法特说。接着他钻进了豪车的后座，消失在视野里。

[1]阿布·阿马尔（Abu Amar）：亚西尔·阿拉法特的昵称。

42

佛蒙特州，伯灵顿

“你的名字不是多米尼克·伯纳德，你也不在伦敦的画廊工作。你效命于以色列情报部门。我们之所以要仓皇离开蒙特利尔，是因为你的朋友加百列·艾隆要杀我。”

杰奎琳口干舌燥。她感到自己的咽喉似乎被锁死了。她想起了加百列在伦敦对她说的：多米尼克·伯纳德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可以畏惧的。如果他逼你，你就反过来逼他。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呀？我不知道谁是加百列·艾隆！你他妈的赶快停车！你他妈的要带我去哪儿！你有毛病了吧？”

他用枪敲打了她额头的一侧。这一下又快又狠，她的眼泪立刻涌上来。她伸手捂住头，发现血已流出来。“你个畜生！”

他不理她。“你的名字不叫多米尼克·伯纳德，你也不在伦敦的画廊工作。你效命于阿里·沙姆龙。你是个以色列特工。你是为加百列·艾隆工作的。在蒙特利尔的大街上，穿过马路朝我们走来的人就是加百列·艾隆。他是来杀我的。”

“我觉得你还是闭嘴，别说这些昏话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什么加百列，我也不知道谁是阿里·沙姆龙。”

他又打了她，又是一记来去无踪影的猛击。击打部位与前一次完全相同。疼痛太剧烈了，无论怎样控制她还是禁不住哭了出来：“我说的是实话！”

又是一记猛击，出手更重了。

“我的名字叫多米尼克·伯纳德！我在伦……”

又一记，比以前更重。她感觉自己就要失去知觉了。

“你个畜生，”她说着，抽泣着，用手指按住伤口，“你带我去哪里？你要对我怎么样？”

他再次忽略了她，如果他的目的是把她逼疯，那么这办法很奏效。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里露出一丝怜悯，倒好像他在为她难过。他打算瓦解她的心理防御工事，让她相信，她已经被抛弃了，完全是在孤军奋战。

“你和加百列·艾隆一同去了突尼斯，扮作爱侣，他当时策划了对阿布·吉哈德的谋杀行动。”

“我这辈子都没到过突尼斯，更别说和什么加百列·艾隆！”

他再次举枪打她，不过这次她看清了击打的来路，举起双手隔挡。“求你，”她哭道，“别打我了。”

他放下枪，好像根本就没打算举起来。“比起上一次我见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有点显老了。我猜这也难免，考虑到他所经历的一切。”

杰奎琳感到了自己内心的抵抗，她不肯就此崩溃。这就是谍报工作的现实。以前，那只是一场猎奇，她可以获得一份满足，让她感到自己除了身体和脸蛋还有更多的价值。然而眼前的现实才是谍战的真实本质，肮脏而暴力，她自己恰好深陷其中。她必须想个办法掌握主动，或许她可以弄清楚他的计划和意图；又或许她可以想办法警示加百列和沙姆龙；也许可以自己找到自救之路。

“他们会来抓你的，”她说，“加拿大和美国一半的警力此刻多半正在找我们呢。你永远也到不了纽约。”

“说真的，我料想除了你的朋友加百列和沙姆龙，没有谁会找我们。我估计他们都不敢向加拿大官方求助，因为加拿大人和美国人多半根本不知道他们就在此地。如果他们现在发现了，你所效命的机构就会身陷十分难堪的境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给她捂伤口：“顺便说一句，从你走进尤瑟夫的生活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你在为机构工作。”

“怎么知道的？”

“你真的想知道这个？”

“是的。”

“好吧，不过首先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你真的是法国人吗？”所以，他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她说：“是，我是法国人。”

“你是否也是犹太人？”

“是的。”

“多米尼克·伯纳德是你的真名吗？”

“不是。”

“你真名叫什么？”

她想，我的真名是什么？我真的是杰奎琳·德拉克罗瓦吗？不，那只是玛瑟尔·兰伯特给一个马赛靓妞取的名字。如果我就要死了，我要与我出生时的名字相伴。

“我真名叫萨拉，”她说，“萨拉·哈勒维。”

“多美的名字。好吧，萨拉·哈勒维，我想你毕竟有权利知道，你为何会深陷如此狼狈的境地。”他望着她，看她作何反应，然而她只是径直盯着他，带着冰冷的敌意。“顺便再告诉你，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塔里克。”

他不间断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显然颇为自得。说到底，他毕竟挫败了世界上最令人生畏的谍报机构。他告诉她，他们是如何发现加百列应招归队，就为了抓到他。他告诉她，他们已经向自己系统内部的所有特工发出了警报。他还告诉她，尤瑟夫一接触到她，就立即向他的直属上级汇报了这位法国丽人的情况。

“我们告诉尤瑟夫，继续和你幽会，同时我们査了你在巴黎的底细。我们发现了一个破绽。小破绽，可破绽就是破绽。我们在伦敦拍到了你的照片，把它同突尼斯和加百列合作的那个女人做了对比。随后我们告诉尤瑟夫，要他深化同这个多米尼克·伯纳德的关系。我们要求他同这个多米尼克建立一种情感的纽带：信任的纽带。”

她想起了他们之间漫长的谈话。他的长篇大论，悉数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难。他坦白背上伤疤的来历，回顾沙提拉的恐怖之夜。从头至尾，她认为自己在掌控局面，自己是施展骗术的操盘之人，谁料恰恰相反，尤瑟夫才是。

“等我们觉得你们俩的关系培育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告诉尤瑟夫，让他向你索要一个非常特殊的帮助：你愿不愿意陪伴一位巴勒斯坦重要角色共赴一项重要的秘密使命？你演了一出十分逼真的拉锯戏，不过最终你还是答允了。那自然不在话下，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多米尼克·伯纳德，不是什么伦敦画廊里的小秘书，你是萨拉·哈勒维，以色列情报部门的特工。阿里·沙姆龙和加百列认定这重要角色就是我，他们的判断不错，因为我以前也惯用没有疑点的女性做我的掩护。他们把你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因为他们想得到我。不过现在我要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我要用你来把艾隆钓到我手里。”

“放了他吧，”她说，“你让他受的苦够多了。”

“艾隆受过苦？加百列·艾隆谋杀了我的哥哥。比起他给我的家庭带来的苦难，他受的苦算得了什么。”

“你哥哥是个恐怖分子！你哥哥活该去死！”

“我哥哥是为人民战斗的。他不该像条狗一样被人射杀在床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杀了我，放过加百列吧。”

“你很高尚嘛，萨拉，不过你的朋友加百列可不会甘心从我手上再失去一个女人，他会奋起一战的。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下吧。我们今晚还要赶好长的路呢。”

塔里克的车疾驶着经过白石大桥，进入皇后区境内，此时天色已近破晓。他经过拉葛迪亚机场的时候，车流开始变得稠密起来。曙色已经奏响前奏，将东方的天空映成了浅灰色。他打开收音机，听了一段路况广播，接着他将音量调低，专心驾车。又过了几分钟，东河出现在眼前。杰奎琳已经可以看见最初的几缕阳光从下曼哈顿的摩天楼上反射出来。

他下了高速路，沿着布鲁克林的街道行驶。现在天已经亮起来，自打昨天下午以来，她又一次看清了他的脸。连夜驾驶对他产生了影响。他脸色苍白，双眼充血，眼皮紧绷。他只用一只右手开车，左手放在大腿上，握着马卡洛夫手枪。

她看了看街标，科尼岛大道。这一带是中东和亚洲人的社区。有一些花里胡哨的巴基斯坦露天市场，其中有些水果摊位一直挤上了人行道。有些黎巴嫩和阿富汗餐厅，几家中东旅行社，一家卖地毯和瓷砖的商店。还有一座正面是绿白相间仿大理石的清真寺，耸立在一座砖结构的商用建筑之上。

他转进一条居民区的僻静街道，街名是帕克维尔大道。他慢慢驶近一块街区，来到第八大街的街角，在一幢方形的建筑前停下。这是一座三层砖结构的房子，一层是一家熟食店。他熄灭引擎，短促地按了两声喇叭。二层的公寓里，一盏灯短促地闪了一下。

“我下车给你开门，等着我，”他平静地说，“别开门，如果你开车门，我就杀了你。我们下车后，直接走进楼里，上楼梯。如果你发出声音，或者想逃跑，我就杀了你。你懂了吗？”

她点点头。他将马卡洛夫放进外套的前襟下面，然后下了车。再接着他绕过车身，为她开了门，伸手把她拽出来。他关了门，两人迅速穿过马路。一楼的门虚掩着。他们穿过一道丢满废纸的小门厅。厅里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没了轮胎，正斜靠在油漆剥落的木质嵌板上。

塔里克走上楼梯，一路紧紧攥着她的手。他手上的皮肉又热又潮湿。楼梯间里弥漫着咖喱和松节油的味道。一扇门开了，黑暗中短暂地闪现出一张面孔，那是个穿白袍的大胡子男人。他瞥了塔里克一眼，随即缩回他的公寓里，轻轻关上了门。

他们来到一道标着2A的门廊里。塔里克轻轻敲了两次门。

蕾拉开了门，伸手先把杰奎琳拽了进去。

43

纽约市

一个小时后，阿里·沙姆龙来到了第二大道和第四十三大街的路口，这里是以色列驻联合国外交使团的驻地。他穿过一群抗议示威的人，微微低着头，走进了大楼。一位使团的保安人员正在大堂等着他。在保安陪同下，沙姆龙来到一间密室。总理就在里面，身边围着三位面色焦灼的副官。他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沙姆龙坐下来，望着总理的办公室主任说道：“给我一份他的日程表，然后离开这间屋。”

副官们出去后，总理说道：“蒙特利尔发生了什么事？”

沙姆龙向他作了一番详细汇报。等他说完，总理闭上双眼，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鼻梁：“我打断了你的退休生涯，请你出山，为的是重振机构的声威，阿里，可不是为了再制造一起灾难！我们在蒙特利尔的踪迹，还没有被加拿大方面发觉吧？”

“没有，总理阁下。”

“你认为你手下的那位特工还活着吗？”

“难说，不过形势显然相当严酷。希望渺茫。以往落在塔里克手里的女性结果都不太妙。”

“这回媒体又有的忙了。我已经看得见标题了：法兰西时尚丽人实为以色列秘密特工！真操蛋，阿里！”

“没有任何依据把她和机构牵连在一起。”

“有人会把故事挖掘出来的，阿里。总有这样的人。”

“如果有人敢，我就会利用像本杰明·斯通这样的朋友摆平他。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情绝对可以推脱得干干净净。”

“我不要什么干干净净！你向我承诺过，要取来塔里克的人头，而且不留一点痕迹，不惹一丝麻烦！塔里克的人头我还等着要呢，而且杰奎琳·德拉克罗瓦的性命也得给我保住。”

“我们想要的也是这个结果，总理。你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考虑。”

沙姆龙拿起日程表，开始阅读起来。

“联合国的仪式之后，要到金融区去会见一些投资人，接着是要在纽约股票交易所露面。再接下来，你要去乌尔多夫参加由锡安会主持的一个午餐会。”沙姆龙抬头看了一眼，又道，“这是上半天。午餐后，你要去布鲁克林访问一个犹太社区中心，在那里讨论和平进程的问题。然后回到曼哈顿，参加一轮鸡尾酒会和招待会。”

沙姆龙放下日程表，望着总理：“这样的安排，简直是保安工作的噩梦。我要求把艾隆全天安排在你身边。”

“为何是艾隆？”

“因为他在蒙特利尔见过塔里克一面。如果塔里克出现，加百列能认得出他。”

“告诉他，他必须穿礼服。”

“我觉得他不会有礼服的。”

“弄一套来。”

这是一间小公寓。陈设简单的起居室，两个灶台的厨房，其中的陶瓷水池碎裂了，一间单人睡房，一间湿气弥漫的卫生间。窗户上都挂着厚实的窗帘，彻底遮住了日光。塔里克打开储藏间的门，里面有一只很大的硬木衣箱。他把箱子拎进起居室，放在地上，打开。黑色华达呢裤子，折叠得整整齐齐，白色正装夹克，白衬衫和领结。在隔层里，还有一只皮夹。塔里克打开它，审视着里面的东西：一张纽约驾照，名字是艾米利奥·冈萨雷斯；一张富士信用卡；一张音像店的租借卡；几张不同商家的收据；还有一枚标着假身份的名牌。凯末尔的活儿干得地道。

塔里克望着照片。艾米利奥·冈萨雷斯是位谢顶男子，所剩下的头发是灰白相间的颜色。他有一副浓重唇须。他的脸颊比塔里克的饱满，不过几颗棉球即可补足了。他从箱子里拿出衣物，小心地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接着他从箱子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只皮革小包，里面装着洗漱化妆用品。再接着，他进了卫生间。

他将洗漱用品放在水池边，将冈萨雷斯的照片放在镜子下面的架子上。塔里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脸了，眼窝下是深色的黑眼圈，两颊瘦削，皮肤苍白，嘴唇全然没了血色。一部分原因是睡眠不足，他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然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的疾病。肿瘤已经缠住了他：手足麻木，耳鸣，难忍的头痛，疲劳。他活在世上的时间所剩不多了。他来到了历史的这一刻，这个地点，而自己拥有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打开小皮包，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把剃须刀，开始修剪自己的须发。他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完工。

改头换面是项大工程。头发染成银色，戴上假唇须，加厚脸颊，他变得同照片上的人惊人地相似了。不过塔里克明白，他的举止细节同外貌一样，也十分重要。如果他学得像，那么不会有哪个保安或警察对他质疑。如果他的举手投足就像一个搞自杀袭击的恐怖分子，他就会在美国的监狱里等死。

他进了起居室，拿起衣服，穿上了那身侍者的制服。接着他又回到卫生间，最后照了照镜子。他的秃顶是刚做出来的。他梳了梳剩下来的稀疏头发，模模糊糊地感到一阵压抑。死在陌生的土地，顶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戴着一张陌生的面具。他寻思着，对于他所经历的一生，这也许是一个合乎逻辑的下场。眼下只有一件事要做了：在剩下的时间里，确保他的生命不曾浪费在一份失败的信念之中。

他走进了卧室。

他一进门，蕾拉就站起来，面带警惕，举起了枪。

“是我啊，”他用阿拉伯语轻轻说道，“放下枪，别走火伤了人。”她照他的话做了，然后惊叹地摇摇头：“太妙了。连我都完全认不出你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显然是入错了行。你应该当演员啊。”

“所以，万事俱备。我们就等着加百列·艾隆了。”

塔里克看看杰奎琳。她四肢摊开，躺在小床上，手腕、脚踝被四只手铐锁住，嘴巴被沉厚的绝缘胶带封住了。

“我当时就觉得好有意思，因为你刚到蒙特利尔的酒店，还不到几分钟，就给你在伦敦的公寓打电话，说是要检査留言。我给巴解组织工作的时候，我们发现以色列人能够监听到世界上任何一通电话，通过一条保密专线直接转接特拉维夫的总部。显然你在伦敦的电话也是如此。你拨通了那个号码，就等于向总部报告，你当时正在蒙特利尔的伊丽莎白女王酒店。”

塔里克坐在床缘上，柔和地将杰奎琳脸上的头发拨开。她闭上双眼，努力想避开他的触碰。

“我要再使用一次你们这套设备，用它来欺骗阿里·沙姆龙和加百列·艾隆。蕾拉自己就是个好演员。等我做好了准备，向目标进攻的时候，蕾拉假扮作你，拨通你在伦敦的号码。她会告诉总部我在哪里，打算做什么，你的总部会告诉沙姆龙，沙姆龙会迅速将加百列·艾隆派往现场。显然，我事前就能知道加百列会来。如此一来，我就占尽先机了。”

他拿出马卡洛夫，用枪管抵住她的下巴：“如果你做个乖女孩，好好表现，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蕾拉打过电话以后，她就必须离开这个地方。阿里·沙姆龙是不是会在此地发现一具锁在床上的尸体，就取决于她高不高兴了。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杰奎琳用冷冷的愤怒目光盯视着他。他用枪口戳着她颈部柔软的肌肤，直逼得她呻吟出声为止。

“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将马卡洛夫塞进裤腰带里。接着他走进起居室，穿上一件大衣，戴上手套，出门去了。

这是个寒冷的下午，天气晴好，阳光朗照。塔里克戴上一副太阳镜，立起大衣的领子。他走到科尼岛大道，漫步走过一排商店，一直来到一家专卖中东货的杂货店。伴随着入口处的小铃铛一声轻响，他走进了拥挤的商店，随即就沉浸在浓重的气味之中。有咖啡和香料、烤羊肉，还有蜂蜜和烟草。

有位十几岁的少年站在柜台后面。他身穿一件扬基汗衫，说着一口语速很快的摩洛哥口音阿拉伯语，正在讲电话。

“枣子，”塔里克用英语说，“我在找干枣^”

男生停顿片刻：“后排左边。”

塔里克穿过狭窄的走道，来到商店的深处，枣子都在货架顶部。塔里克伸手去抓的时候，他都能感到马卡洛夫在挤压着背部。他把枣子拽下来，看着标签。突尼斯产的，多么美好。

他付了钱，走出店门。他从科尼岛大道向东走，经过安静的居民区街道，经过了几幢公寓楼和几幢小砖房，一直来到纽科克大道地铁站。他买了张票，走下阶梯，来到小小的月台上。两分钟后他登上了一列往曼哈顿去的Q线列车。

加百列渐渐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塔里克了。此刻他正坐在一辆黑色面包车的后座，疾驶在派克大道上，周围坐着的都是总理的其他保安人员。他们之前数英尺远的地方，正是总理的加长豪车。在他们的右手边，是一辆警卫摩托车。加百列穿着一件灰色正装，那是他从另一名保镖那里借来的。上衣太大，裤子太短。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小子，好像一个人要进高档餐厅，却没有得体的穿戴，不得不去借一套运动衫。不过不重要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什么问题。总理同一些高端银行家一同喝了咖啡，讨论了一番以色列的商业机遇问题。接着他参观了纽约股市交易所。加百列全程不离他的左右。他滴水不漏，务求万全。他注视过每一张面孔——银行家、交易者、清洁工、街上的过客——他要找塔里克。他记得塔里克的脸。在蒙特利尔的圣丹尼斯大街上，他一脸讥讽地微笑着，将杰奎琳推进车里，扬长而去。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他想到了在塔里克手里殒命的一连串女性：在巴黎的美国人，阿姆斯特丹的妓女，维也纳的女店员。

他向另一位保安官员借了一部手机，向身在使团驻地的沙姆龙询问。沙姆龙什么消息也没有。加百列中断了通话，轻声咒骂着。他开始感到希望渺茫。看起来他们又败在塔里克手里了。

车队开进了乌尔多夫酒店的停车库。总理从豪车里出来，同几个人握了手，在引导陪同下来到了豪华的礼宾大厅。加百列紧随其后，只有几步之遥。总理走进大厅的时候，上千人起立，开始鼓掌欢迎。喧声如雷，足以覆盖住枪声。总理走上讲坛，沉醉在热烈的欢迎之中。加百列缓缓在大厅里游走，找寻着塔里克。

塔里克在百老汇-老佛爷街车站下了Q线列车，又登上了一列上城区五号线。他在东区第八十六大街下车，从列克星敦大道漫步穿过城区，来到第五大道，一路浏览着宏大的旧式公寓楼和砂石建筑。接着他向上走过两个街区，来到第八十八大街。他到一座俯瞰着公园的公寓楼前停下。一辆精英饮食公司的卡车正停在第八十八大街的中心。一些穿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盛有食物的托盘和酒水，正在进入公寓楼的大门。他看了看自己的腕表。要不了多久了。他穿过第五大道，坐在一条阳光下的长凳上，等待时机。

杰奎琳闭上双眼，努力整理着思路。塔里克打算用以色列机构的资源和技术引诱加百列钻进陷阱。她想象着他伪装的新扮相，连她自己也几乎没认出来，而他们已经在一起面对面共处了十八个小时了。对加百列来说，要想认出他，即使不是不可能，也会非常困难。塔里克是对的，他会占尽一切先机主动，加百列没法觉察他的踪迹。

蕾拉进屋来了，双手捧着一杯茶水，手枪插在身前的牛仔裤里。她慢慢踱着步，望着杰奎琳，喝着茶。接着，她坐在了床缘：“跟我说说，多米尼克。你们在蒙特利尔的时候，你和塔里克做过爱吗？”

杰奎琳盯着这个女孩，琢磨着此时此刻问这样的问题有什么用意。女孩掀起杰奎琳的衬衫下摆，露出她的肚子，将滚烫的茶水浇在她皮肉上。

胶带遮盖了杰奎琳的尖叫声。那女孩轻柔地朝灼痛的地方吹了吹气，然后将杰奎琳的衬衫盖了回去。即使是棉布的轻轻触碰还是让她皮肉生疼。她闭上眼，感到自己的热泪从颊上滚下来。

蕾拉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和塔里克做过爱？”

杰奎琳摇摇头，仍然闭着双眼。

“那你太不幸了，”她说道，“人家告诉我，他可是个情场高手。巴黎的那个女孩子给我说过所有的细节。要是这么说，我认为塔里克后来杀了她那是她的幸运，因为再也不会有男人和她那样做爱了。她的爱情生涯将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

杰奎琳意识到，她休想活着踏出这个门了。蕾拉是个变态狂，她不会存心放她一条生路的。说真的，她多半会把杰奎琳的死当作一桩乐事。不行，她心想，如果她要去死，就必须死得有价值。她要拼死解救加百列。

可是，该怎么做呢？

她必须自己创造机会脱身。要做到这个她必须先骗蕾拉把她放下床。

隔着胶布她竭力嘟囔着说出：“我要上厕所。”

“你说什么？”

杰奎琳更加奋力地又说了一次。

蕾拉说：“真的非上不可，那就上吧。”

“拜托了。”杰奎琳说。

蕾拉将空马克杯放在地上，从裤子皮带里抽出枪：“记着，你现在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如果你想逃跑，我就一枪打烂你这张美丽的小脸蛋。听懂了吗？”

杰奎琳点点头。

蕾拉开始给手铐开锁，先是手，再是脚。

“站起来，”蕾拉说道，“慢慢地。走，慢慢地，手放在头后边，走到卫生间。”

杰奎琳照着她的吩咐做了。她进了卫生间，转过身，打算关门。蕾拉伸手挡住门，用枪指着杰奎琳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求你了。”杰奎琳说。

蕾拉看了一眼。卫生间没有窗户，除了一扇门，别无出路。“你上完以后敲敲门，多米尼克。我没叫你出来就不许出来。”

杰奎琳脱下牛仔裤，坐在马桶上。现在怎么办？要想找机会杀出去，得先找个武器。也许可以用马桶水缸的陶瓷盖子砸她。不行，太大，太沉。她在卫生间里四下查看着：香波瓶，肥皂，剃须泡沬，一次性剃须刀，指甲锉。

指甲锉！

它就放在水池边上，镜子的下面。一把金属制的指甲锉，一端是圆头的，一端是尖的。杰奎琳想到了她在间谍学院里的自卫课程。最小的物件也能成为致命武器，只要进攻方选准攻击部位：眼睛，耳朵，咽喉。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小锉刀，她用手掌横握住刀身，刀尖一寸左右的长度露在手掌外缘以外。

可我这一招能行吗？

杰奎琳想到了塔里克，想到了他对加百列的企图。她想到蕾拉马上要对她下手了。她撩起衬衫，看了看肚子上的灼伤。

她站起来，敲了敲门。

“慢慢地开门，双手放在头后面，走出来。”

杰奎琳将锉刀裹在右手掌心，开了门，双手放在脑后。接着，她走进了起居室。蕾拉就在那里，用枪指着杰奎琳胸口。“回到卧室去。”她说着，用枪比划了一下。

杰奎琳转过身，朝卧室走；蕾拉跟在后面，只隔着一步距离，双手伸直，紧紧握着枪。杰奎琳在床边停下来。

蕾拉说道：“躺下，用手铐铐住你自己的右手。”

杰奎琳犹豫着。

蕾拉喝道：“快点！”

杰奎琳倏地转身。与此同时，她用大拇指将锉刀刀尖顶了出来。蕾拉完全不及措手。她没有开枪射击，而是本能地举手隔挡。杰奎琳本来是瞄准她的耳道戳进去的。然而蕾拉稍一闪避，锉刀刀尖恰好撕裂了她颧骨上的皮肉。

这一刀割得很深，血立时涌出来。蕾拉痛得号叫起来，枪也脱手了。

杰奎琳没有屈从本能，顺手去抢枪，而是逼迫着自己对那女孩刺出了第二刀。她抽回手来，抡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这一次，刀锋刺入了蕾拉颈部的一侧。

热血溅在了杰奎琳的手上。

她的手松开了锉刀。刀柄矗立在蕾拉的脖子上。她望着杰奎琳，眼神里混合着痛苦、恐怖、极度的惊讶，她的双手抓住了脖子里的金属物件。

杰奎琳伸手捡起了摔落的手枪。

蕾拉从颈子里拔出锉刀，扑向杰奎琳，眼里喷出杀人的怒火。

杰奎琳举起枪，射穿了她的心脏。

44

纽约市

塔里克站起身，穿过第五大道。他走到公寓楼的入口，拿起放在门廊里的一箱香槟酒。一名穿着围裙、头发十分油腻的男子抬头看着他：“你这是要什么呀？”

塔里克耸耸肩，依旧端着酒箱：“我叫艾米利奥·冈萨雷斯。”

“那又怎样？”

“我是被派来的。我在精英饮食公司工作。”

“那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这是我第一次为他们工作。我今天一早才接到电话。那个男的告诉我赶紧赶到这里——有个大派对，需要帮手。所以我就来了。”

“是啊，确实是个大派对，我再多要几个帮手也不嫌多呢。还是个重大的场合，有这么多的保安。”

“那……”

“那什么那。还他妈站着干什么？端到楼上去，然后赶紧回来。”

“遵命，先生。”

在小小的公寓里，一声枪响犹如炸响的炮弹，当然会有人听见。杰奎琳必须迅速离开，不过她得先做一件事。她必须警告加百列，向他报告塔里克的企图。

她跨过蕾拉的尸体，抓起电话，拨通了伦敦的号码。听到了自己的录音之后，她又按下了三个数字。一连串的滴答声，接着是一声嗡嗡的铃声，再接着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喂。”

“我找阿里·沙姆龙，紧急情况，十万火急。”

“口令。”

“耶利哥。拜托了，要快。”

“请等候。”

那女人不急不火的语气令人抓狂。又是一阵滴答声和铃声，这一次沙姆龙的声音总算响起来。

“杰奎琳？真的是你吗？你在哪儿？”

“我不确定。布鲁克林的某处，我想是吧。”

“等等。我让总部査清精确的地址。”

“别把我抛下！”

“我没有。我还在呢。”

她哭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

“塔里克正在行动呢！他装扮成了一个侍者。他的样子和在蒙特利尔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本来打算用秘密热线把加百列引上钩，不过我已经用指甲锉和枪杀了蕾拉。”

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多半有些歇斯底里。

“那女的就在你旁边？”

“是，紧挨着我，在地上。哦，阿里，太恐怖了。”

“你必须赶快离开。只需告诉我一件事：你知道塔里克要去哪里吗？”

“不知道。”

这一刻，她听见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

糟了！

她悄声道：“有人来了！”

“快撤！”

“可只有一个出口。”

她听见了敲门声，两声脆响似乎把整个公寓都震动了。

“阿里，我不知该怎么办。”

“安静，等着他。”

又是三声敲门，敲得更响了。没有脚步声。不管是谁在敲门，总之他还没有离去。

接下来的声音她没有预料到。一声粗暴的巨响，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声音。噪音太响了，以至于杰奎琳以为会有几个人冲进屋来。不过只有一个男人，正是当天早上塔里克带她进楼时露出一张脸的男人。

他双手紧紧攥着一支棒球棍。

杰奎琳撇下电话听筒。那男人看了看蕾拉的尸体，又看了看杰奎琳。接着他举起球棒，向她冲过去。杰奎琳举起枪，勉力射出两颗子弹。第一颗击中肩部，将他的身体旋转过来，第二颗撕开他的后背，将脊柱从中切断。她走上前去，又补了两枪。

房间里硝烟和火药气味弥漫，地上墙上都溅满了血。杰奎琳俯身捡起电话。

“阿里？”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仔细听着，杰奎琳。你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别废话，阿里！我去哪里？”

“显然，你的位置在布鲁克林，帕克维尔大道和东区第八街的路口。”

“我对这个他妈的完全没有概念。”

“离开公寓楼，朝帕克维尔大道走。向左转，走上帕克维尔大道，沿着它走，走到科尼岛大道。从科尼岛大道向右转，不要过马路，沿着路走，会有人接应你。”

“谁？”

“执行我的指令，立刻撤离！”

通话中断了。

她将听筒丢在地上，抓起落在床边地上的外套，穿在身上，把枪放进前面的口袋，迅速走出去。她执行沙姆龙的指令，不多久之后，她就来到了科尼岛大道，从一家家商店的店门前走过去。

一英里之外，在海洋大道，一座犹太社区中心的讲坛上，加百列就站在总理身边几英尺远的地方。此刻总理正在给一群学生娃讲述马察达要塞的故事。总理保安团队里的另一名队员轻轻拍拍加百列的肩膀，耳语道：“有你的电话，听起来很紧急。”

加百列走到大堂。另一名保镖递给他一只手机。

“喂？”

沙姆龙说道：“她还活着。”

“什么！她在哪儿？”

“在科尼岛大道上，正朝你那儿走，她走在马路的西侧。一个人。去接应她。我让她向你报告余下的情况。”

加百列掐断了谈话，抬头望去：“我需要一辆车，马上！”

两分钟后，加百列沿着科尼岛大道向北疾驶，他的眼睛扫视着人行道上的行人，找寻着杰奎琳的踪影。沙姆龙说她会在马路西侧，然而加百列两边都没放过，生怕她万一太害怕或太慌张而弄错了方向。他看到了一块块路牌：L大道，K大道，J大道……

见鬼了！她究竟在哪里？

在科尼岛大道和H大道的路口，他看到了她。她的头发散乱，脸庞浮肿。她遮掩不住自己亡命遁逃的神态，不过依然保持着镇静和从容。加百列看到，她的双眼缓缓地来回扫视着。

他迅速做了一个掉头，停在了马路牙子上，伸手打开了副驾边上的车门。她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几步，把手伸进了藏枪的口袋。接着，她看到了他，她的镇静把持不住了。“加百列！”她一声轻呼，“感谢上帝。”

“上车。”他沉静地说。

她爬上车，关了门。

加百列把车重新驶入车流，迅速地给了一大脚油门。

驶过几个街区，她说：“靠边。”

加百列转入一条辅道，停下来，引擎依然转动着。“你没事吧，杰奎琳？发生了什么？全都告诉我。”

她开始哭泣，起初很轻柔，接着她全身抽搐起来，苦苦地呜咽着。加百列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搂着她。“都过去了，”他温柔地说，“都过去了。”

“求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加百列。和我在一起，加百列，和我在一起。”

45

纽约市

塔里克往来穿行在一间间俯瞰中央公园的房间里，任由宾客们将杂物垃圾不经意地放在他的椭圆托盘上：空玻璃杯，剩菜盘子，揉烂的餐巾，烟蒂。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腕表。蕾拉应该已经打过电话了。艾隆多半正在路上。一切很快就要收场了。

他穿过图书室。一对法式落地窗通向露台。尽管天冷，仍有几个客人站在户外欣赏景致。塔里克一踏上露台，恰好听见远处的警笛响彻天空。他走到栏杆前，抬头朝第五大道望去。只见一列车队，警车开道，摩托车护卫。

尊贵的客人就要到了。

可是艾隆究竟在哪里呢？

塔里克抬眼望去。这时，一名身着皮草大衣的女子向他招着手。他太专注于渐近的车队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此刻正扮演一名侍者。

那女人举起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杯：“请替我把这个拿走，好吗？”

“当然，太太。”

塔里克穿过平台，站到那妇女身边。她正在和她的朋友说着话。她看也不看，伸手打算将杯子放在塔里克的托盘上。然而高脚杯没有立稳，翻倒了，红色的酒浆溅在塔里克白色的夹克上。

“哦，天哪，”那妇女道，“抱歉。”接着她转过头，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谈话。

塔里克端着托盘回到厨房。

“你他妈的怎么回事儿？”说话的正是那位油腻头发、穿围裙的男子，他叫罗德尼，是老板。

“有个女的把酒洒在我身上了。”

塔里克将一整盘垃圾放在水池边的台面上。与此同时，他听见欢呼声响彻整个寓所。贵宾刚刚进入了房间。塔里克拾起一张空托盘，往厨房外走去。

罗德尼说道：“你知道你这是去哪里？”

“回去工作。”

“你这个样子怎么行？你现在就在厨房值班。快去，帮忙洗碟子。”

“我可以把夹克弄干净。”

“那可是红酒，伙计。这夹克已经毁了。”

“可是……”

“快去，动手洗盘子。”

道格拉斯·坎农说道：“阿拉法特总统，再次见到你太高兴了。”

阿拉法特微笑道：“我也一样，议员先生。我现在是不是该称呼你坎农大使？”

“叫我道格拉斯就好了。”

坎农用他熊掌般的巨手有力地握住了阿拉法特的小手。坎农是个高大的汉子，肩宽背厚，长了一头奔放茂密的灰发。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发福，不过肚腩被一件裁减十分得体的蓝色运动夹克巧妙地遮掩住了。《纽约客》杂志曾经称他是“当代伯里克利[1]”，一位聪颖博爱的学者，从学术界冉冉升起，成为参议院最有权威的民主党人之一。两年前他中断退休生涯而复出，出任驻伦敦圣詹姆斯宫的美国大使。不过，他在一次恐怖袭击中受了重伤，大使生涯也遭到中断。如今他身上全然没了受伤的痕迹。坎农紧握着阿拉法特的手，将他推入派对。

“居然有人想刺杀你，我很伤心，道格拉斯。你现在看来完全康复了。我和祖勒给你送的花，你收到了吗？”

“是啊，收到了，整间病房里它们是最漂亮的，非常感谢你。不过别为我浪费太多时间了，来，这边请。还有好多人有兴趣认识你呢。”

“这个我不怀疑，”阿拉法特微笑着说，“请带路。”

加百列疾速驶过布鲁克林桥进入曼哈顿。杰奎琳已然恢复了镇定，她已经详细地陈述了以往四十八小时的经历，从西斯罗机场附近的公寓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布鲁克林发生的一连串恐怖的事件。加百列听着，强行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力不让塔里克的所作所为激起愤怒，只有这样，他才能冷静地判断，发现塔里克的真实意图。

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为什么塔里克要让蕾拉假扮杰奎琳，通过热线电话将加百列引向她呢？

答案多半十分简单，因为他认为，加百列所在的位置同他预计出手攻击的位置不同。可是为什么呢？如果他来纽约，为的是刺杀以色列的总理，刺杀这位和平缔造者，那么他理当认为加百列就在总理身边。加百列毕竟刚刚在蒙特利尔见过塔里克。

加百列想到了范戴克笔下的画作：宗教题材的图画在表面，下面却是个相当丑陋的妇女。一张画，两重现实。整个行动的策划犹如这张画，塔里克每一个回合都占了上风。

该死的，加百列。相信你的本能直觉，有什么可怕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沙姆龙在外交使团的号码。沙姆龙接起电话的时候，加百列简洁地说道：“阿拉法特在哪里？”

他听了一阵子，然后说：“该死！我认为塔里克装扮成侍者了。告诉大伙儿我这就来。”

他掐断了电话，望着杰奎琳：“你还拿着那女人的枪吗？”

她点点头。

“还有子弹吗？”

杰奎琳除下弹夹，数了数剩下的弹药。“五发。”她说。

加百列向北转弯，开上了富兰克林罗斯福大道，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塔里克走到厨房门口，顺着走廊窥望着派对现场。随着闪光灯嚓嚓作响，众宾客纷纷同阿拉法特摆姿态合影。塔里克摇摇头。同样就是这帮人，十年前写文章说阿拉法特是个残忍的恐怖分子。如今他们把他视作戴着头巾的摇滚明星了。

塔里克在室内搜寻着艾隆。一定出了什么差错。也许蕾拉没能拨通电话。也许艾隆在使什么计策。无论何种情况，塔里克知道，他不能等得太久了。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阿拉法特。老头儿最喜欢最后一刻临时改变计划。这么多年他就靠这一手生存下来。他随时都有可能走出派对现场，塔里克会失去刺杀他的最佳时机。

他原本计划将两人都杀了——艾隆和阿拉法特，这将是全剧的终场，最后的报复——不过看情形这个计划实现不了了。一旦他杀了阿拉法特，保镖们会围攻他。他会还击，逼得他们对他下杀手。我无论怎么死，也比死于肿瘤好些。艾隆会错过整场好戏，而他的性命也就保住了。阿拉法特这个怯懦的叛徒就没那么好运了。

这时罗德尼拍拍塔里克的肩膀：“快洗盘子，哥们儿，否则今天就是你最后一次给派对做服务生了。”

罗德尼走开了。塔里克走进储藏间，扭亮了灯。他伸手摸到了橱架的顶层，拿出了一个小时前他藏好的那包突尼斯干枣。他拿着枣子进了厨房，将它们码在一块白色瓷盘里。接着他迈开脚步，在人群中穿行起来。

阿拉法特站在主客厅的中央，周围簇拥着六七名副官和安全人员，以及一群祝福道贺的人。坎农大使就站在他身旁。塔里克走上前去，马卡洛夫的枪柄挤压着他的腹部。此刻阿拉法特离他只有十英尺远，然而他和塔里克之间还隔着五个人，其中就包括一名保镖。阿拉法特个子太矮了，塔里克隔着人群几乎看不到他，只能看见他那条黑白相间的头巾。如果此刻他抽出马卡洛夫，保镖一定会发现他，然后向他开火。塔里克不得不靠得再近些，然后才能拔枪。为此，他必须借着手里的枣子施展计策了。

现在，塔里克面临另一个问题。阿拉法特周围的人群太密集了，他没法再走近。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名高大的汉子，身穿煤灰色正装。塔里克拍拍他的肩，那男子略一转身，看着托盘和塔里克的白色夹克，说道：“不用，谢谢。”

“这是给阿拉法特总统的。”塔里克说。那男子不情愿地向旁边让了一步。

接着塔里克遇上一名妇女。他再一次拍拍她的肩膀，等着她向旁让开一步，然后朝目标又接近了三英尺。不过现在，他站在了阿拉法特的—名副官面前。他正打算再次拍拍他的肩膀，却听见一只手机的铃声鸣响起来。副官伸手从西装胸前口袋里摸出手机，迅速放在耳边。他专注地听了一会儿，随后将手机放回口袋，向前倾下身，在阿拉法特耳边嘀咕着。接着阿拉法特便转身对坎农说：“不好意思，我恐怕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

塔里克心想：该死的！不过这老东西一贯有狗屎运。

阿拉法特说道：“我需要个私密的地方打个电话。”

“我认为我的书房应该适合你的需要。来吧，这边请。”

阿拉法特离开人群，在坎农和他的众保镖陪同下，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豪华公寓的深处。片刻后，他们进了一间房间，消失不见了。阿拉法特的一名保镖立刻就位，守在了门口。又过片刻，坎农的副官重新来到了派对现场。

塔里克知道他此刻该出击了，否则就再没机会。他穿过客厅的人群，沿着走廊来到保镖面前。塔里克看得出，眼前这位应该是阿拉法特贴身卫队中的一员，他应该知道，这位巴勒斯坦领袖最喜爱的，莫过于突尼斯干枣了。

“阿拉法特先生的一位助手请我把这个带给他。”

保镖看看盘子里的枣，又看看塔里克。

塔里克心想，咱们有两条路，要么你太太平平放我进去，要不然我就掏出枪来打爆你的脸，然后自己进去。

保镖抓了一枚枣子扔进嘴里。然后打开门，说道：“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赶快出来。”

塔里克点点头，迈步进屋。

加百列将车当街停在第八十八大街上。他下了车，也不理会一名巡警的吆喝，大步流星地奔向第五大道上的公寓楼入口，杰奎琳紧紧跟在他身后。他们走进大堂的时候，有三个人正在等他们：一名阿拉法特贴身卫队的成员，一名美国外交安全处的特工，还有一名纽约市警察局的警察。

一名门卫正把守着一部电梯。等五个人一道进了电梯，他就按下了十七楼的按钮。

外交安全处的特工说道：“我希望你能绝对确定，我的朋友。”

加百列掏出伯莱塔手枪，把第一颗子弹推上膛，然后塞回外套里。

门卫叫道：“耶稣基督啊。”

这是一间小小的书房。雕花的古董书桌，嵌着皮革装饰，装饰吊顶上射出幽幽的灯光，书架上摆满了一卷卷史籍和传记，大理石壁炉里烧着木柴的炉火。阿拉法特正在打电话，他听得很专心。接着，他用阿拉伯语嘟囔了几句，挂上了听筒，抬头看着塔里克。一见到盛了枣子的盘子，他的脸上绽出孩子般的灿烂微笑。

塔里克用阿拉伯语说：“愿您平安吉祥，阿拉法特总统。您的副官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枣！太棒了。”他拿起一枚，略微察看了一眼，然后咬了一口，“这枣是突尼斯的，我敢肯定。”

“我相信您是对的，阿拉法特总统。”

“你说的阿拉伯语有巴勒斯坦口音。”

“因为我就是巴勒斯坦人。”

“巴勒斯坦什么地方？”

“大灾难之前，我们家住在上加利利，我在黎巴嫩的难民营里长大。”

塔里克将枣子放在书桌上，解开了夹克纽扣，为了便于抽出马卡洛夫。阿拉法特微一仰头，摸着自己的下嘴唇：“你不舒服，我的兄弟？”

“我只是有点累了。我一直在卖力干活。”

“疲劳的滋味我知道的，我的兄弟。我自己就睡不好觉，折磨我好多年了。我也见过周围的人如何为了这个受罪。可你不仅仅是疲劳，你病了，我的兄弟。我看得出来。我对这种事有很强的直觉。”

“您说得对，阿拉法特总统。我这些日子是不舒服。”

“你到底得的什么病，我的兄弟？”

“哦，阿拉法特总统，您太忙，太关系重大了，请不要为我这种普通人操心。”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的兄弟。我一向把自己视为全体巴勒斯坦人的父亲。我的人民中有一人受苦，就等于我在受苦。”

“您的关心对我太重要了，阿拉法特总统。”

“是肿瘤，对不对，我的兄弟？你的病是某种癌症吧？”

塔里克什么也没说。阿拉法特突然间改变了谈话的方向：“给我说说，我的朋友，我的哪位副官让你给我送这些枣的？”

塔里克心想，好吧。他的求生本能依然和往常一样强烈。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突尼斯的一个夜晚。那是一次冗长的会议，典型的阿拉法特风格，从午夜开始直拖到黎明。中间有人送来一份包裹，收件人是阿拉法特本人，来自一名伊拉克驻安曼的外交官。包裹在桌上放了一阵子，没有打开，最后，阿拉法特站起来，说道：“包裹里有炸弹，塔里克！我闻得出来！把它拿走！”塔里克拿了包裹，交给法塔赫的专家去检査。老头儿的直觉是对的，是以色列人设计把炸弹送到了巴解组织高层会议的会场。如果阿拉法特打开包裹，所有的高层领导人就全都升天了。

塔里克说道：“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就是叫我把枣子送来。”

阿拉法特伸手又从盘里拿了颗枣子：“好奇怪，你怎么看起来好面熟。我们见过吗？”

“很不幸，没有。”

“你确信吗？你可要知道，我能记住每一张面孔。”

“我确信，阿拉法特总统。”

“你让我想起了一名旧日的同志——他曾随侍我的左右，不论顺境逆境。”

“可惜我只是一名劳工。”

“这个人救过我的命。他保护我免受敌人伤害。我都想不起来他一共多少次救过我的命。”阿拉法特仰头对着天花板，闭着双眼。过了一阵子，他又道：“我尤其记得有一天夜里，我被召去大马士革同阿萨德总统的哥哥开会。我的这位朋友恳求我不要去。那是很早以前了，阿萨德和他的秘密警察想要我的命。会晤按计划完成了，然而我们将要上车回贝鲁特的时候，我的这位朋友告诉我，我们的处境不安全。你知道吗，他得到消息，叙利亚人要伏击我的车队，刺杀我。我们让车队照旧出发，作为诱饵，这位兄弟设法把我隐藏在大马士革，就在叙利亚人的眼皮底下。到了当晚夜深的时候，我们得到讯息，车队在大马士革城外遭到袭击，我们有几个人遇害了。那是个很悲伤的夜晚，可我还活着，多亏了那个人。”

“很有意思的故事，阿拉法特总统。”

“允许我再讲一个吗？”

“可我多半得走了。”塔里克说着，伸手去掏马卡洛夫。

“拜托了，只要一会儿工夫。”

塔里克犹豫着说道：“当然，阿拉法特总统。我愿意听您的故事。”

“坐下，我的朋友。你一定累了。”

“这样不大合适吧。”

“那就随你的意，”阿拉法特应道，“那是在贝鲁特围城期间。以色列人打算彻底解决巴解组织，一劳永逸。他们也想要我的命。我到哪里，以色列人的炸弹和火箭就砸到哪里。他们似乎总是知道我的行踪。于是我的这位朋友开始调查。他发现以色列的情报部门在我的下属中发展了几名间谍。他发现以色列人给这些间谍配了无线电定位设备，所以他们就能始终掌握我的行踪。他把间谍抓起来，逼他们认了罪。他想给那些有二心的人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这种行为是不能容忍的。于是他要我签署命令对这些人处以极刑。”

“你签了吗？”

“我没有。我告诉那个人，如果我处决了这些叛徒，他们的兄弟姐妹就都成了我的仇人。我告诉他，这些人可以用别的方法予以惩罚。让他们同革命阵营一刀两断，驱逐，流放。在我，这是比死刑更厉害的惩罚。我还告诉他一件事。我告诉他，不管犯了多大的罪，我们巴勒斯坦人不要自相残杀。我们已经有太多的敌人了。”

“那个人如何反应？”

“他生我的气了，说我是个笨蛋，我的高层僚属里只有他有胆子这么对我说话。他有一颗雄狮的心，这家伙。”阿拉法特顿了顿，又道，“我许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听说他病得很重，命不久长了。”

“我听了很难过。”

“等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我要报答他，因为他为解放运动做了那么多大事。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学校，巴勒斯坦的孩子们都会学习他的英雄事迹。在乡村，他们会围着夜晚的冓火讲述这个人的传奇故事。他会成为巴勒斯坦人的大英雄。”阿拉法特压低了声音，“可他要是现在做了什么傻事，那就做不成英雄，只能变成人们记忆中的又一个疯子。”

阿拉法特直盯住塔里克的眼睛，平静地说：“如果你非要做的话，我的兄弟，那就做吧，手脚要利索。可如果你的兴头儿过去了，那我建议你离开这里，要快，想个办法让自己有尊严地度过余生吧。”

阿拉法特微微扬起下巴。塔里克垂下眼睛，浅浅地笑着，缓缓系上夹克纽扣：“我认为您是把我错当成另一个人了。祝您安康，我的兄弟。”

塔里克转身出了房间。

阿拉法特看了看保镖，说道：“进屋来，把门关上，你这个笨蛋。”他长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们赶到了，加百列和杰奎琳并肩走进公寓，其他保安人员左右相随。突然出现了五个十分焦躁不安的人，众宾客为之一惊，派对现场一时间静了下来。加百列把手放在夹克里，紧紧攥着伯莱塔的枪柄。他迅速环顾室内；至少有六七个穿白色上装的侍者在人群中走动着。他看了看杰奎琳。她摇摇头。

道格拉斯·坎农加入了他们，一道走过门厅，来到了俯瞰第五大道和公园的大客厅里。三名侍者正穿梭在宾客中间，分发着开胃菜和香槟。其中两名侍者是女性。杰奎琳看着那个男的：“不是他。”

这一刻，她发现一名穿白上装的男子消失在厨房门后。她只瞥了他一眼，却已十分肯定：“加百列！就是他！”

加百列看着坎农：“阿拉法特在哪里？”

“在我的书房打电话。”

“书房在哪儿？”

“就在走廊尽头！”

加百列疾步穿过宾客，跑过走廊。待他夺门而入，却发现一名保镖正举枪直指他的胸口。阿拉法特安详地坐在书桌后面。“我认为他已经走了。”阿拉法特说道，“不过，我还在——不承你照料了。”

加百列转身奔出了房间。

塔里克迅速穿过厨房。那里有扇后门，直通一道送货的楼梯间。他迈步出门，又迅速回手关上门。楼梯平台上放着几只香槟酒箱。他推动箱子抵住后门。它们的分量不够，不足以把门堵死，只能延缓开门的速度，不过这也是他的目的。他走下楼梯，来到下一个楼梯平台，抽出马卡洛夫，等待着。

后门关上的时候，加百列冲进厨房，伯莱塔已抄在手里。他疾奔着闯过去，要把门打开。把手扭动了，门却推不开。

杰奎琳也跟了进来。

加百列退后一步，用肩头向门上撞去。门开了数寸，同时他听见门外—声闷响，一箱酒落地，紧跟着是玻璃敲碎的声响。

他再次推门。尽管仍有些阻力，不过这一次门被推开了。

他再推，门完全开了。加百列来到楼梯平台，向下望去。

塔里克站在下一个楼梯平台上，双脚分开，双手端平了马卡洛夫。

加百列但见枪口闪过一道昏暗的火花，随即感受到子弹撕破了自己的胸口。他想着自己这样的下场倒也合适。他第一次杀人就在公寓楼的楼梯间里，如今他也要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了。真是首尾相和，如同一件优秀的音乐作品。他不知道塔里克是不是对此早有预谋。

他还能听见塔里克跑下楼梯。接着是杰奎琳在俯身看-——一美丽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接着她的脸变成了一汪水，随即又被另一张脸替代，那是范戴克画作上的妇人的脸。再接着，他就失去了知觉。

加百列昏迷过去了，杰奎琳尖叫着：“叫救护车！”然后她站起来，抬脚往楼梯下奔去。

她听见头顶有位保安人员叫道：“停下！”她不理会他。

她能听见塔里克的脚步声隆隆，在楼梯间里回响着。她伸手从口袋里拔出在布鲁克林公寓里缴来的枪，她想，今天我已经开过两次杀戒了，我可以再来它一次。

她奔跑着，脚下的阶梯似乎没完没了。她试图想起公寓在第几层。十七楼——是啊，没错。她可以确定。她走过一道门，上面标着第八层。

她想，继续，杰奎琳，别放慢。他生病了，他快死了。你可以逮住他。快跑！

她想到了加百列，他就在楼上，他的生命正在渐渐枯萎。她强迫自己跑得更快些。她冲下楼梯，由于跑得太快，双脚几乎有些失控。她假想着，自己如果追不上塔里克，杀不死他，就救不了加百列的命。

她想到了加百列邀她参加行动的那一天，想到了绕着瓦勒堡山丘的单车之旅，又一次感觉到了创造新纪录时大腿灼烧的感觉。

再来一次！

她一路冲到了最后一层。那里有一扇金属消防门，正在缓缓地闭合。

塔里克就在前面！

她一把扯开消防门，箭步冲出去。在她眼前是一条走廊，大约有五十英尺长，尽头又是一道门。在走廊的中段，正是塔里克。

他显然是累坏了。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步伐小，动作也不协调了。他回头一望，脸上洋溢着长距离奔逃带来的痛苦。杰奎琳举起枪，迅速发出一组连射。第一枪从他的头顶飘过，不过第二颗子弹正中左肩头，将他撂倒了。倒地的一瞬，他的手枪也脱手了，沿着走廊滑了出去，一直滑到了尽头的门上。杰奎琳继续向前走着，同时又一次开火了，一枪，一枪，又—枪，直到子弹打完，她才确信塔里克·阿尔·胡拉尼已经死了。

接着，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她举枪对准走进来的男人，却发现他是阿里·沙姆龙。他走近了，帮她松开握枪的手，把枪放进他的大衣口袋。

“加百列在哪里？”

“楼上。”

“他的情况严重吗？”

“我想是的。”

“带我去找他。”

杰奎琳看着塔里克的尸体：“他怎么办？”

“让他躺在这儿，”沙姆龙说道，“让狗舔干他的血。带我去见加百列。我要见加百列。”

[1]伯里克利（Pericles）：古希腊奴隶主民主政治的杰出代表，雅典黄金时期最著名的政治家之一。

46

耶路撒冷：三月

加百列醒了。他看了看腕表的荧光表面，然后闭上眼睛。五点十五分。他躺着，力图想起自己睡了多久了。他想回忆起自己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爬起来，又爬到床上的，然后又过了多久才失去知觉的呢？他是真的睡着了吗？在梦中，他的神志太活跃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从没睡过觉。

他非常安稳地躺着，等待着，看看睡眠会不会再一次把他带走，然而没有用。接着有声音传来。为晨祷报时的人呼喝着。呼声从西尔万传来，飘过了欣嫩谷的上空。一座教堂的钟声从亚美尼亚区传来。虔诚笃信的人醒来了；没有信仰或是信仰塌方的人，别无选择，唯有同前者一道觉醒。

他用指尖试探自己的胸口，看看还有没有疼痛。比昨天好些，每天都在一点点好转。他极其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滚下来，走到了厨房，做咖啡，烤面包。他是个犯人，像任何犯人一样，他乐于遵守程式化的生活规律。

他的牢房完全没有牢房的样子，而是一间舒适安全的公寓，俯瞰着锡安门。有凉爽的瓷砖地，白色小地毯，白色的家具。这让加百列联想到医院，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里也的确是医院。他穿上件汗衫，那是一件灰色的棉质套头衫，端着自己的早餐穿过落地窗，来到阳台上的小桌前。

他一边等待着天光放亮，一边细细品味着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正是它们共同构成了耶路撒冷独一无二的气息：蒿草和茉莉，蜂蜜和咖啡，皮革和烟草，丝柏和桉树。破晓了。手边没有可供修复的画幅，耶路撒冷的日出就成了加百列的艺术品。最后的星辰融化在天空里。山，将耶路撒冷同约旦河西岸的沙漠隔开，山脊后面，太阳探出了头。第一缕阳光，是从白垩色的橄榄山的山坡之间渗进来的。接着金色的火焰便点燃了圆顶大教堂的弯顶。再接下来，阳光洒落在圣母安息堂，将这座教堂的东面变成了绯红色，而余下的部分掩盖在深深的阴影之中。

加百列吃完了早餐，端着碟子回了厨房，十分精细地在水池里把它们洗干净，然后放在池边晾干。现在干什么呢？上午的时光里，他有时会留在室内读读书。近来他喜欢去散步，每一次都会走得更远些。昨天，他走到了斯科普斯山的山腰。他发觉这样有助于他思考，有助于他回顾、梳理案情。

他洗过淋浴，穿好衣服，走下楼梯。刚走出公寓楼，走上大街，他就听见一连串声音：一声沙哑的低呼，一辆汽车的关门声，一辆摩托车的转弯声。那都是沙姆龙的瞭望哨。加百列不去理会他们，拉上外套拉链，挡住清早的寒气，迈步走了起来。

他沿着耶路撒冷大道走，穿过雅法门，进入老城。他漫步穿过喧闹的市集。成堆的鹰嘴豆和扁豆，成摞的大饼，成袋的精研咖啡和香料芬芳飘逸，男孩子们兜售着银质饰品和咖啡壶。有一个阿拉伯男孩将一尊橄榄木的耶稣雕像塞在加百列手里，开出了一个超贵的价格。他有一双塔里克式的棕色眼睛，目光锐利逼人。加百列把雕像还给男孩，又用完美无瑕的阿拉伯语告诉他太贵了。

离开了市集的喧闹，他又漫步走进了静谧迂回的小巷，渐渐转向东方，向圣殿山走去。空气渐渐和暖起来。快开春了。背景的天空是无云的蔚蓝，不过太阳升得还不够高，不能穿透层层迷阵般的古城区。加百列在阴影中飘飘悠悠地走着，在这个宗教的奉献与宗教的仇恨剧烈碰撞的地方，在众多信仰者中间，他，是个无神论者。他猜想他和所有人一样，也在寻求答案。虽然是不同的答案，毕竟也是在寻求答案。

他漫步了很久，思考着。他沿着昏暗阴冷的街巷，漫无目标。有时候他不知不觉就来到一道上锁的大门前，或是面对一面希律一世国王的石墙。有时候他会面对一座沐浴着晨光的庭园。有几刻，他会觉得眼前一亮，种种事物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了。紧接着他又会步入另外一条曲曲弯弯的街巷，阴影重新笼罩，他发觉自己距离真理依然遥远。

他来到一道巷子，是通往维亚多·勒罗沙大道的。在他眼前几英尺，一道光柱正好落在石板路面上。他看见两个男人，一个戴黑色犹太帽的哈希德派教徒，另一个是阿拉伯人，头顶飘着白色的包巾。他们相互迎面走来，各自目不转睛，没有点头致意，没有眼光交流，在各自的路上继续走着。加百列走到了贝哈拜德，离开了老城区。

当晚沙姆龙召加百列到太巴列吃晚餐。他们在露台的一对煤气炉下吃着东西。加百列本不想去，不过他还是尽力扮演着客人的优雅角色——听老头儿讲他的故事，自己也分享几个自己的故事。

“今天勒夫向我递辞呈了。他说，如此重大的行动，而要对行动部总监保密，他没办法在这样的组织里供职。”

“他也有道理。你接受了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沙姆龙微笑道，“可怜的小勒夫，他的位置是保不住的。我们已经斩杀了毒蛇。我们砍下了塔里克组织的首脑，锁定了他的爪牙。勒夫完全是个圈外人了。我向他解释了我发动这次行动的理由。我告诉他，总理需要绝对的机密，所以很遗憾，我不得不瞒着我的副手。可惜还是没法安抚勒夫。”

“还有其他那些问题少年呢？”

“他们都会走掉的，”沙姆龙放下叉子，抬头看加百列，“扫罗王大道的执行官套房里会多出几个空位。我能把你勾引回来吗？行动部主任的位子怎么样？”

“没兴趣。再说了，我一向就不适合坐在总部办公室里。”

“我也觉得你不适合，不过我要是不试试游说你一下，就没法原谅自己。”

“美国人那里怎么样？有没有恢复优雅的姿态？”

“很慢，不过一定会的。他们似乎接受了我们编的故事。我们就说，我们事先在塔里克的组织里打入了特工，后来又暴露了。万般无奈只得采取行动，保护特工的生命。他们依然震怒，因为我们没有事先通知。”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想想那样的结局。你怎么对他们说的？”

“我对他们说，我们一直不知道塔里克就在纽约，直到后来杰奎琳自己逃出来，我们才接到警报。”

“他们信了？”

“现在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的名字没出现吧？”

“好几次。阿德里安·卡特还想再会会你呢，”

“哦，上帝。”

“别担心，我不会再让他和你说话了。”

加百列获准离开美国之前，被迫接受了八个小时的问讯：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纽约市警察局。沙姆龙就坐在他身边，好像被告席旁边的辩护律师——反对，抗议，以各种方式阻挠。最后问讯演化成了一场骂战。两天后，所有针对塔里克的行动细节出现在《纽约时报》上，消息来源是所谓的“西方和中东的匿名情报人员”。加百列的名字出现在报道里，还有杰奎琳。

“我敢肯定是卡特给《纽约时报》透的风。”加百列从老头儿的语气里嗅出一股敬佩的意思。过去这么多年，他也曾有一两次利用媒体曝光过自己的对手。“我想他也有理由生我的气。我当着他的面对他撒谎，不承认我们知道巴黎刺杀是塔里克干的。”

“勒夫也一定说过什么。”

“当然。我是管不了卡特的，但小勒夫会付出沉重代价。”沙姆龙将他的盘子推出几寸，用拳头盖住了自己的嘴巴，“至少我们善于大胆行动的声誉算是又回来了。不管怎样，我们毕竟在曼哈顿腹地干掉了塔里克，还救了阿拉法特的命。”

“我是没什么功劳的。”

“你这是什么话？”

“塔里克差点杀了我。他本来也可以杀了阿拉法特，只不过最后一刻手软了。他为什么放阿拉法特一条生路？”

“阿拉法特对塔里克进他房间的事讳莫如深。显然，他说了些什么，让塔里克改变了主意。”

“有尤瑟夫的线索吗？”

沙姆龙摇摇头：“我们会继续找他的，不在话下，不过我怀疑我们还能不能找得到。他此刻多半潜入阿富汗的深山了。”

“本杰明·斯通呢？”

“在加勒比海上他的游艇里逍遥着呢。”沙姆龙陡然间变了话题，“我今天去看杰奎琳了。”

“她怎么样？”

“你干吗不自己问她？她想见你。”

“我必须回耶路撒冷去。”

“为什么，加百列？还要浪费时间和那些疯疯癫癫的人逛老城？去看那女孩子吧。花点时间陪她。谁知道，也许你会开心起来的。”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依着我的专业意见，你一旦离开以色列就别想保证安全了。”

“我要回家。”

“这儿就是你的家，加百列！”

可加百列只是缓缓摇摇头。

“我对你做了什么了吗，加百列？你为什么这么恨你的人民和你的国家？”

“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是在这里得不到安宁。”

“那你是想跑回欧洲去？回到你的那些画里？替我做件好事，离开耶路撒冷几天，租辆车，在你自己的国家里好好看看，重新认识她。也许你会喜欢的。”

“我还没准备好。我情愿待在耶路撒冷，直到你给我自由为止。”

“你见鬼了，加百列！”沙姆龙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碟子直颤，“你过去这么多年一直在修补别人的东西和别人的生活，就是没修复你自己。修画，修破船。你还修复了衰败的情报部门。你修复了杰奎琳和朱利安·伊舍伍德。你甚至还用奇异的方式修复了塔里克——你坚持要我们把他葬在上加利利。好了，现在该修复你自己了。滚出那间公寓，好好生活，别等有一天你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已经是个老头儿了，就像我这样。”

“你的那些盯梢的是怎么回事呢？”

“我安排他们是为了你好！”

“把他们撤了。”

沙姆龙一咧大嘴：“成，你自己陪自己吧。”

加百列当晚回耶路撒冷的路上，他琢磨着，老头的事情办得够顺的。勒夫和那些反对党要走了，塔里克死了，机构的声誉恢复了。几个礼拜的工夫成绩不小了啊，阿里。真不坏啊！

加百列先向南，穿过内盖夫和埃拉特的荒凉山坡，经过红海。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在沙滩上晒太阳，不过很快就按捺不住，又折向北行，走最便捷的路径经过西内盖夫来到比尔谢巴，接着，取道黑带高速路，穿过朱迪亚和西岸地区。

不知为什么，他选择了令人煎熬的蛇形路，由此来到马萨达要塞的东面，在古老的要塞遗址间徜徉了一番。加百列避开了观光客的老套路，没去死海。他花了一个下午在希布伦和杰宁逛阿拉伯市场。他希望能看到沙姆龙的面孔，看着他同那些戴白头巾的商贩讨价还价，旁边，还会有约旦河西岸暴动时的老兵紧紧盯着他。

他驱车驶过耶斯列谷地，就在阿弗拉以外，通往拿撒勒的路上，他在定居点的农场门口停下来。那是他童年时居住过的地方，他想进去。去做什么？看什么呢？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如果有奇迹，他真的撞见个熟人，他又能说什么呢？恐怕只能对他编一番瞎话吧。

他继续赶路，一路向北。在前往加利利的路上，漫山开遍了野花。他沿着湖岸开了一程，来到古老的山城萨法德，然后进入戈兰。他在路边停下，不远处有一个德鲁什族的牧羊人，正在看护着牲口。加百列望着加利利的落日，多年来第一次有一种近乎于满足、近乎于安宁的感觉。

他回到汽车里，经过戈兰，来到舍莫纳镇以外的一座集体农场。正是星期五晚上，他走进餐厅，去吃安息日晚餐。和他一起坐着的，是一群来自农场的成年人。他们都在农场做工，脸庞晒得黝黑，手上生了老茧。他们并不理会他。过了一阵子，其中的一位老者问他的姓名，从哪里来。他说他叫加百列，老家在耶斯列谷地，不过已经离开家很久了。

翌日早晨，他穿过贫瘠的海岸平原，沿地中海向南行驶，经过阿卡、海法、凯撒利亚、内坦亚，最终来到了赫兹利亚的海滩边。

她正依靠着栏杆，双臂交叉，望着海上的落日。风吹起她的头发，一缕缕遮着她的脸。她穿着宽松的白色女式衬衫，戴着一副太阳镜，俨然一副深居简出的隐士形象。

加百列等着她发现他。她迟早会的。她接受的是沙姆龙的训练，伟大的沙姆龙教出来的学生，有谁会发现不了自己阳台下站着个男人呢。她终于发现了他，脸上立刻绽出微笑，随即又慢慢收敛。她举起手，勉强地挥动着，似乎是被隐秘的火焰灼烧了。加百列低下头，迈开了脚步。

他们在她家阳台上喝着冰镇白葡萄酒，浅浅地谈着话，回避谍战、沙姆龙、加百列的伤势之类的话题。加百列对她讲了自己的旅行。杰奎琳说，早知如此她也愿意同行。接着又道歉，说自己不该这样说，因为她没有这个权利。

“为什么隔了这么久，你又来到这里，加百列？你从来不会没有理由就去做一件事的。”

他想再听一次塔里克所讲的故事。就是那天晚上，从边界到纽约的路上，塔里克对杰奎琳所讲的那一段。他一边听她讲，一边望着海，望着风掀起了沙子，月光洒在波涛上，然而他始终专注痛切地听着。待她说完，他还是没法拼接出整幅图画。一切似乎像一幅未完的画作，或是一首缺了音符的乐曲。她留他吃晚餐。他编了个谎话，说自己在耶路撒冷有急事。

“阿里告诉我你想离开。有何计划？”

“在英格兰有个叫韦切利奥的男人在等着我。”

“你确定这样回去安全吗？”

“我没事的。你呢？”

“我的故事铺天盖地，报纸电视，满世界都是。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我只能留在这里，没别的选择。”

“对不起，我把你牵累进来，添这么多麻烦，杰奎琳，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原谅你？不，加百列——正相反，真的。我感谢你。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犹豫一阵，她又道，“应该说，几乎得到了一切。”

她陪他走到海滩。他吻了她的嘴，抚摸了她的头发。接着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汽车。中间他停下来回头望她，她却已经走了。

他饿了，于是没有径直回耶路撒冷，而是在特拉维夫停下吃饭。他把车停在巴尔夫街，步行到沙因克因大街，悠闲地逛过一家家时髦的咖啡店、先锋时尚店，心里又联想到了蒙特利尔的圣丹尼斯大街。他有种感觉，有什么人在跟着他。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只是一张熟悉的脸闪现了许多次——一种颜色，一顶帽子。

他在报亭买了份报纸，来到一家餐厅，在摆放在人行道上的圆桌前坐下。这是个暖和的晚上，人行道上挤满行人。他点了色拉三明治和啤酒，然后打开报纸，读着头版头条的文章：“本杰明·斯通，傲岸独行的出版人、企业家，已经失踪，据怀疑，他是在圣马丁附近的加勒比洋面上落水的。权威人士认为，斯通在半夜里从他的豪华游艇上落入水中。”

加百列合上报纸，回忆着。

“本杰明·斯通怎么样？”

“在加勒比海上他的游艇里逍遥着呢。”

菜来了，于是他折起报纸放在一张空椅子上。再一抬头，却看见人行道上有个男人，修长，俊美，黑色的卷发，胳膊上挎着位金发的以色列姑娘。加百列放下叉子，直盯住他，将一切审慎的涵养和谍报人员的自制都抛在了九霄外。

毫无疑问，他是尤瑟夫·阿尔·陶非吉。

加百列把钱放在桌上，离开餐厅。他跟了尤瑟夫整整三十分钟，沿着沙因克因大街，接着是艾伦比，最后转到滨海大道。脸可能会搞错，可是—个人走路的姿态就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加百列在伦敦跟踪过尤瑟夫几个星期。他的步态烙在了加百列的记忆里。髋部的动作，背部的曲线，走起路来似乎总是踮着脚尖的样子，错不了，准备出击！

加百列想回忆起他到底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想象着他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左手戴着银色腕表。他惯用右手。如果他接受过本机构的训练，应该是把枪藏在左胯部。

加百列加快脚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同时拔出伯莱塔。他用枪口抵住了尤瑟夫的后背底部，然后迅速把手伸进夹克里，从枪套里把他的枪抄在自己手里。

尤瑟夫想扭过身子。

加百列手上加力，枪口压得更紧了。“别动，不然打断你的脊椎。继续往前走。”加百列用希伯来语说。尤瑟夫没有动。“让你的女朋友自己散散步。”

尤瑟夫朝她点点头，她迅速走开了。

“走。”加百列说。

“去哪里？”

“海滩。”

他们穿过滨海大道，尤瑟夫在前，加百列在后，枪顶着尤瑟夫的腰眼。他们走下一段阶梯，横穿海滩，一直到大路上的路灯变得微弱为止。

加百列先开了口：“你是谁？”

“去你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把我绑了！”

“我没杀了你算你走运了。反正我知道你是塔里克组织里的一员。你也许是来以色列埋炸弹的，或是在街市里杀人的。你就算老实告诉我你是谁，我还是有可能杀了你。”

“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说话！”

“是谁指挥你？”

“你以为是谁呢？”

“沙姆龙？”

“真好。大家都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你去找沙姆龙谈。我只是按他吩咐办事。不过我得告诉你，你下回要是再敢跟我来这一套，我就杀了你。我可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加百列把枪还给他。他把枪放回枪套，随即转身，横穿过昏暗的沙滩，回归到海景大道的明亮灯火之中。

上加利利的山上电闪雷鸣，加百列沿着湖岸行驶，直奔沙姆龙的别墅。拉米守候在大门口。加百列摇下车窗，拉米把头探进来，迅速地察看着车内。“他在阳台上。车停这里。步行进去。”

拉米伸出手。

“你不会真的认为我要枪毙了那老东西吧？”

“赶紧他妈的把枪给我，艾隆，否则别想进去。”

加百列把自己的伯莱塔递给他，走上了步道。灯光从山坡上流溢出来，照亮了滚滚的层云，风掀动着湖面的浪涌。水鸟尖声的鸣叫响彻天空。他抬头望见阳台上的沙姆龙，一盏煤气灯照出了他的人影。

加百列来到阳台，他发现沙姆龙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此刻他没有俯瞰身下，而是凝望着风暴中群山。这时候，闪电停了，风住了，湖面平息下来，水鸟的鸣声也歇了。声音全无，只剩下沙姆龙的煤气灯嘶嘶作响，释放着光明。

是，沙姆龙开口了，的确还有个真实的尤瑟夫·阿尔·陶非吉，可他死了，死于沙提拉，长枪党的屠杀之夜，与全家人一同罹难。沙姆龙的一位特工在杀戮过后进入他们的住处，取得了家人全部的身份信息。阿尔·陶非吉一家在黎巴嫩没有亲属了。只有一个舅舅在伦敦，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外甥。数日后，一名男童出现在西贝鲁特的一家医院。他伤得很重，没有身份证件。医生问他姓名，他说他叫尤瑟夫·阿尔·陶非吉。

“他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加百列不解道。

“机构安排的医生做上去的。男孩儿在西贝鲁特医院里接受治疗，联合国开始寻找这位在伦敦的神秘舅舅。他们对他讲了这孩子的遭遇。于是这个‘舅舅’就设法把他接到了英国。”

他还是个孩子，加百列心想，十三四岁吧。沙姆龙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位的？又是怎么训练他的？如此布置，简直是如鬼如魅。

沙姆龙用手指重重打了个响板，连站在外面车道上警戒的拉米都听见了，急忙抬头张望。

“就这样，我们在敌人阵营里藏了个特工。一个孩子，他身遭巨祸，经历残酷的摧残，背上有伤，肚子上有灼痕，仇恨以色列。一个迟早要成为战士，要向毁了他一家的敌国报仇雪恨的孩子。”

“不得了。”加百列说。

“长大以后，尤瑟夫开始同伦敦的巴勒斯坦极端组织接触。塔里克组织里的一位‘星探’注意到了他。他们审査了他。他们认为他很清白。他们把他安排在情报和策划部门工作。如此一来，机构就在世界上最危险的恐怖组织里埋了自己的钉子。他非常受重视，他的材料递送路径是有史以来最短的：只经过一个人，我。”

沙姆龙坐下来，伸手指了指一张空椅子——加百列依然站着。

“几个月前，尤瑟夫给我们送了报告，内容十分诱人。组织内部有传言，塔里克得了脑瘤。塔里克命不久长了，继承人的争夺正在进行中。塔里克的高层都在觊觎他的位子。还有一件事，塔里克不打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去。他打算在自己上天堂之前在人间留下个小地狱。他要杀一两名大使，炸几座机场，也许还想打下一架大客机。”

“所以巴黎出事后你来找我。你对我说得很悲凉，什么机构再也不能雷厉风行了，什么机构内部难以协调动作了。我真像个傻子，居然答应了你。与此同时，你又悄悄漏风给塔里克，我要回来找他算账。于是游戏开始了。”

“他的组织壁垒森严。即使是内部的人，也必须区划分明。我知道他是很难就范的人，所以必须引诱他犯错误。我认为如果我用加百列·艾隆做饵，他会被激怒的。我认为我可以让他先出击，让他暴露自己，趁机我就能一剑刺穿他的胸。”

“所以，你派我盯着尤瑟夫，也就是你自己的特工。你告诉我他的弱点是好女色。这是生活中他的本色。我观察了他两天，他每天都有新女人。她们是不是也是机构的人？”

“她们是尤瑟夫自己的妞。尤瑟夫一向有本事自己找姑娘。”

“我请杰奎琳来帮我。本来预计是很快解决的，不过尤瑟夫自己对她有兴趣，尤瑟夫还想见她。我要你把她撤出来。可你逼我把她留在那。”

沙姆龙交叠双臂，垂下了下巴。显然，他想看看加百列自己能推演出多少。

“尤瑟夫告诉他的人，他可能是被盯上了。他还告诉他们，他在约会一位法国姑娘。他告诉他们她可能是以色列特工。塔里克大喜，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他让尤瑟夫请那女孩参加一个虚构的使命。他知道杰奎琳会上钩的，因为他们知道她是机构的人。”

“精彩。加百列。”

“她自己知道吗？”

“杰奎琳？”

“是啊，杰奎琳！她知道真相吗？”

“当然不。她爱你，绝不会同意去欺骗你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

“那你告诉我，加百列，如果当时我跑到康沃尔郡，让你放弃隐居生活，充当引诱塔里克的诱饵，你会干吗？当然不会。”

“所以你就拿我的生命当钓饵，还有杰奎琳的！”

“纽约发生的事我很抱歉。这和我预先想象的相去太远了。”

“可是他是要死的人了。干吗不由着他的肿瘤要了他的命？”

“因为他的组织没有他还会运转，而且会比以往更危险，更难以预料。还因为我们自己的机构也在踉踉跄跄。机构需要新的契机，重新贏得政府和以色列人民的信任。”

“要是政府和人民发现是你导演了这出戏，那怎么办？”

“总理知道其中全部内情的。”

“民众呢？”

“他们通过报纸又能知道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因为我这样的人也许会和本杰明·斯通一样消失？”

沙姆龙什么也没说。

加百列摇摇头：“你干得出来的，对吧？如果我碍了你的事，你会杀了我。怪不得你夜里睡不好觉。”

“这种事儿总得有人做，加百列！我不做的话，谁来？如果我们的敌人认定机构是软弱的，他们就会来测试我们的底线。随便什么时候他们就有可能杀几个犹太人。叙利亚人可能再从山那边杀过来，憋足了劲要把我们赶下海。要是全世界都袖手旁观，也许还会再出个希特勒，要伸手把我们全灭了。也许我是一次次地为难你了。也许我使用的手段让你厌恶，可是心底里你庆幸有我。这会让你今晚睡好觉的。”

“为什么？”加百列说，“为什么这么多年对我撒谎？干吗不直来直去？为什么要这样精心编制骗局？”

沙姆龙勉力地微微一笑。

“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们那天夜里抓捕艾希曼的故事？”

“这段我听过一百遍了。”

“不过不是完整的故事。”沙姆龙闭上眼，微微抽搐着，似乎那是段苦涩的记忆，“我们知道那畜生每天晚上坐同一班公交车回家，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一下车就上去逮住他。演练过一百次了，演练的时候我可以十二秒钟就完成抓捕。不过那天晚上，刚从车上下来，我就跌跤了。艾希曼差点逃脱，就因为我跌跤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跌倒，加百列？我跌倒是因为我忘了系鞋带。当然，最后我抓到他了。我在那天晚上学到了最宝贵的一课：一定要面面俱到，务求万全。”

“所以今晚尤瑟夫从我桌前走过也不是巧合？”加百列问道，“你派他去，让我看见他。你想让我知道真相。”

沙姆龙把头向前微微一倾。说得不错。

加百列回到耶路撒冷的公寓，已经凌晨四点了。在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的办公信封。其中有三个小信封：一封里装着上午飞往伦敦的机票，另一封是三本不同国籍的护照，第三封里塞满了美元和英镑的现金。加百列将小信封全部放回大信封，带着它走进卧室。他在卧室里把其他行李收进自己的旅行袋。航班还有五个小时才起飞。他想睡一觉，却知道自己是睡不着的。他想驱车再去赫兹利亚。杰奎琳。除了她，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唯有杰奎琳。他走进厨房，做了咖啡。然后走上阳台，等待黎明。

尾声

康沃尔郡，纳瓦斯港

不知什么原因，皮尔醒了。他翻身侧卧，从床头柜抓起手电，照着自己的手表，三点十五。他关了电筒，清醒地躺在黑暗里，听着房檐上的风声呜咽，听着母亲和德里克的争吵，隐隐从隔壁传来。

他只能零零星星地听到他们的对话。于是他闭上双眼，因为他听说，闭目时比睁着眼睛时耳力强些。“新剧本卡壳了，”德里克说着，“想不出合适的开场……家里有个孩子真碍事……让他回伦敦找他父亲吧……又可以单独在一起……做情人……”皮尔紧紧闭上眼睛，不让泪水从颊上滚下来。

他正打算用枕头盖住眼泪，却听见外面码头上传来了响声。一辆小汽车格格的引擎声犹如一辆轮子破损的牛车。他坐起来，甩开毯子，双脚踩上了凉凉的木板地。他拿着电筒来到窗前，向外望去。一盏尾灯拖曳在车后，沿着码头朝着牡蛎养殖场方向飘过去。

汽车消失在树丛中，过了一阵子又出现了。现在，皮尔直直地盯住了车头灯，他看清了，是一辆MG，就停在老工头的村舍前。皮尔举起手电筒，对准了汽车，将灯光闪动了两次。MG的车灯也眨了眨眼，作为回应。接着引擎熄火了，车灯也灭了。

皮尔爬回床上，将毯子拉到脖子上。德里克和母亲还在争吵，不过他才不在乎。陌生客回到了纳瓦斯港。皮尔闭上眼睛，很快入睡了。

国家阴谋2：英国刺客

作者 丹尼尔·席尔瓦

内容简介

按照日不落帝国的传统，就算是暗杀，也要用绅士、优雅的方式解决。

丹尼尔·席尔瓦，全球首屈一指的国际阴谋论大师，以惊心动魄的故事，为您揭示国际政治斗争的阴暗本质，四次夺得《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全球第一。

美国政府为表彰他对国际政治真相的深刻批判，任命他为美国大屠杀纪念会的委员。

法国在与谁进行地下交易？

瑞士暴增的财富从何而来？

梵 蒂冈的天主教堂为何对二战噤若寒蝉？

黎巴嫩为何收留巴勒斯坦难民又抛弃他们？

席尔瓦的小说虽然极富娱乐性，但又远远超越了娱乐；将读者带入全景式的全球化政治斗争漩涡，视为世界格局教科书也不为过。

“掩埋过去是瑞士的一贯传统。”

——瑞士社会学教授、前国会议员让·齐格勒

《瑞士、黄金和死者》

楔子

瑞士：1975年

夜幕下，玛格丽特·罗尔夫正在花园里挖土。就在白天，她在书房里发现了丈夫隐藏多年的秘密。现在是凌晨时分，在花园里干这种活儿未免有些太晚。好在春天气候比较温暖，泥土变得柔软而潮湿，不费什么力气就能铲起来，铲土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多大动静。她对此感到万分庆幸。丈夫和女儿在别墅里睡得正香，她不想吵醒他们。

为什么事情就不能变得简单一点呢？要是她在书房里找到的是某个女人的情书就好了。两口子会大吵一架，玛格丽特会跟丈夫坦白自己也出过轨，然后他们各自与情人断绝来往，家庭生活也会很快回到正轨。问题是，她找到的不是女人的情书，而是远比这更为可怕的东西。

有那么一刻，玛格丽特深为自责。要是当初没有去搜丈夫的书房就好了，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发现那些相片，后半生也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安然度过，她可以想当然地认为丈夫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相，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丈夫本质上就是个魔鬼，他生活当中的一切都是假象——一个彻彻底底、精心设计的假象，而她，也是这个假象当中的―部分。

玛格丽特·罗尔夫集中精力干她的活儿，进度缓慢而稳定。过了一个小时，她的活儿终于大功告成。看着挖出来的坑，她感到非常满意。这个坑大约长六英尺，宽两英尺，深六英寸。她本来还想挖得更深，无奈地里有一层厚厚的黏土，挖不下去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个洞很快就会被填满了。

她把枪拔了出来，这是一把精美的散弹枪，由米兰的一位大师级枪匠打造，是丈夫最喜欢的武器，不过他再也用不着它了——对此她深感痛快。

她想到了安娜，心中不由一阵痛楚。千万不要醒来啊，我的心肝宝贝安娜，好好睡吧。

然后她跳到亲手挖出来的沟里，仰躺下来，把枪管塞进嘴里，扣动了扳机。

时至清晨，小女孩安娜快醒来的时候，在梦里依稀听到了音乐声。她不熟悉这首曲子，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它在安娜的脑中萦绕了一阵子，音调渐弱，直至画上了休止符。于是她醒了，眼睛仍然闭着，手在柔软的被褥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放在身边的小提琴。她的手指沿着琴身中央凹进去的弧线慢慢向上滑动，一直滑到细长优雅的琴颈和古朴的螺旋形琴头。昨晚练习的时候，小提琴总是跟她过不去，现在，她们是时候放下分歧，和好如初了。

她一骨碌跳下床，披上了晨袍。眼下还有五个小时的练琴任务正等着她。时值六月，这位十三岁的小女孩将度过一个勤学苦练、汗水淋漓的早晨，之后天天如此，这是她的生活方式。

她一边活动着颈部，一边看着窗外繁花盛开、春色融融的花园。远处，一道山墙陡然隆起，山顶上白雪皑皑，反射着阳光。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准备演奏第一支练习曲。

突然，她注意到花园里有什么东西。那是一座小土堆，土堆旁边有个狭长的坑。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坑里露出了一块白布，一双苍白的手握着—条枪管。

“妈妈！”她失声大叫，手里的小提琴摔落在地。

她没有敲门就径直闯进了父亲的书房。她知道父亲一定在那里伏案对账。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坐在桌边，而是坐在壁炉旁的一张高背安乐椅上。他是个身材矮小的人，平日里总穿着那件蓝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这一次也不例外。书房里还有一个人，虽然室内光线比较暗，但他依然戴着墨镜。书房里气氛严肃，显然这两个男人在谈事情。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亲对着安娜劈头盖脸地一顿训，“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进来之前要先敲一下门，没看到我在谈正经事吗？”

“可是爸爸——”

“还有，你这身衣服像什么样子！现在都十点了，还穿睡衣。”

“爸爸，我必须——”

“等我谈完事情再说。”

“不行！等不了那么久了，爸爸！”

小女孩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戴墨镜的男人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奥托，小女不懂事，请多包涵，她一个人练琴练太久了。您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安娜·罗尔夫的父亲在处理重要文件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这次，他从玛格丽特的坟里取出一张字条时也是如此。他读完字条，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害怕有人在背后偷窥。这一切都被站在卧室窗边的安娜看在眼里。

当他转身往回走时，抬头看了一眼别墅的窗户，正好和女儿四目相对。他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在解读女儿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和同情，有的只是深深的怀疑。

她从窗边走开了，昂贵的斯特拉迪瓦里斯小提琴仍然躺在地上。她把小提琴捡起来，听着父亲在楼下冷静地跟客人解释母亲自杀的事情。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放在弦上，闭上了双眼。G小调。各种升降调。琶音。分解三和弦。

“都这种时候了，她怎么还有心情练小提琴？”

“恐怕这是她唯一的安慰了。”

傍晚时分，两个男人又聚在书房里。警方已完成初步调查，尸体已被移走。玛格丽特写的字条放在两人中间的折叠桌上。

“可以叫医生给她开点镇静剂。”

“她不会去见医生的。恐怕她的脾气跟她妈妈一样，倔得很。”

“警方有没有问过字条的事？”

“这是我的家事，我觉得没必要让他们掺和进来。况且，这件事情牵涉到我妻子的自杀。”

“那你女儿怎么办？”

“我女儿怎么了？”

“她当时在窗边看着你呢。”

“我的女儿我自己会管好，到时候我会看着办的。”

“真心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过，帮我个小忙吧。”

“什么事，奥托？”

他那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最终停在那张字条上。

“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和其他所有相关的东西通通烧了。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跟过去有关的东西，这会引起不好的回忆。这里是瑞士，瑞士没有过去。”

第一部 现在

1

伦敦-苏黎世

伊舍伍德艺术馆偶尔资可抵债，其店面曾经开在伦敦上流社会住宅区梅费尔的黄金地段——新邦德街，这里代表着新潮与时尚，因此业内人士提起它时喜欢称呼其法语名，以示调侃。后来伦敦零售业开始复兴，新邦德街成了蒂芙尼、古驰、范思哲、御木本这类高端时尚品牌的天下。朱利安·伊舍伍德和其他专门经营博物馆级伟大画作的艺术商人便被“流放”到市中心的圣詹姆斯。因此，伊舍伍德喜欢自嘲为“被流放的新邦德街人”。他最终找了间破败不堪的维多利亚式仓库，将画廊搬了过来，仓库位于一个叫做梅森场的方形庭院，这里比较安静。画廊挨着一个小型希腊航运公司的伦敦办事处和一家酒吧，光顾酒吧的都是些俏丽的办公室女郎，她们总是骑着小型摩托车过来。

圣詹姆斯的村民很排外，喜欢在背地里说人闲话。在这帮人眼中，伊舍伍德艺术馆成了一座好戏连连的剧场。这里既有扣人心弦的意外转折，又有命悬一线的紧张情节；既上演着欢乐昂扬的喜剧，又上演着沉痛哀婉的悲剧；既有令人惊叹的高潮，又有深不见底的低潮。之所以会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店主的性格造成的。伊舍伍德有一个对艺术商人来说几乎致命的缺点，并深受其苦：比起卖画，他更喜欢藏画。每次看着客人从陈列室的墙壁上取走一幅他精心收藏的画作，伊舍伍德便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难以自拔。正因为卖掉一幅画便要遭这样的罪，他的存货清单已经惨不忍睹，上面全是业界亲切称之为“压仓货”的积压商品。这些画没有哪个买家能以公平的价格入手。它们是卖不出去的画，是伊舍伍德不肯放下的沉重包袱。“沉重的包袱”正是杜克街那帮人喜欢挂在嘴边的戏谑字眼，他们弹冠相庆，为此举杯。如果有人问伊舍伍德，为什么他那敏锐的商业头脑竟会在这里不起作用，他可能会提起自己的父亲——尽管他跟别人约法三章，让他们永远也不要提起这个人，想也不要想。

现在，他发达了，翻盘了，面露红光，腰缠万贯。准确说来，他的资产已达一百万英镑，这笔钱稳稳妥妥地存在他巴克莱银行的账户里。伊舍伍德之所以如此春风得意，完全归功于威尼斯画家弗朗西斯科·韦切利奥的一幅画作，以及那位看上去总是郁郁寡欢的画作修复师。他此刻正穿过梅森场潮湿的砖瓦向前走来。

伊舍伍德取出一台苹果机。他英语说得很流利，平日里又是一副本分的英国人打扮，所以很难看出他其实根本不是英国人——至少从严格意义上讲，他不是。虽然有英国国籍和护照，他其实是在德国出生，在法国长大，信奉犹太教。很少有人知道，他现在的姓只不过是在原姓的基础上稍微变了下读音。更鲜为人知的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为一个总部设在特拉维夫的秘密组织服务，跟他接头的是一个生着子弹型脑袋的绅士。鲁道夫·海勒是这位绅士来画廊见伊舍伍德时用的名字，这是个假名，正如他身上那套蓝色西服和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绅士作风一般，都是伪装。他的真名叫阿里·沙姆龙。

“人在一生中会作出各种各样的选择，对不对？”沙姆龙在拉伊舍伍德入伙时这么说，“一个人不会背叛他生活的国家、学校和团队，但是他得为自己的亲人和民族着想，以免世界上再出现一个奥地利疯子或者巴格达屠夫，将我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你说是不是，朱利安？”

“我听着呢，海勒先生。”

“我们不会给你一分钱的酬劳，你的名字也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文件上。其实你只需要时不时帮我几个忙，帮我给一位非常特殊的特工做一些非常具体的事情。”

“那太厉害了，简直妙极了，我该在哪里签约呢？要帮什么样的忙？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吧？”

“比方说假如我要派他去布拉格、奥斯陆或者柏林——噢，希望不会是柏林，上帝保佑——我希望你能帮他在当地找一份正当的工作，像绘画修复师、鉴定师、艺术顾问之类的。看他需要在那里待多久，就找个能让他待那么久又不致引起怀疑的工作。”

“没问题，海勒先生。顺便问一下，您那位特工有名字吗？”

他应该有很多名字，此时此刻伊舍伍德这么想着，一边看着沙姆龙派来的特工穿过方形大院向自己的画廊走来。他的真名叫加百列·艾隆，其工作的秘密性质从他下意识的动作当中就可见一斑。他悄悄溜过杜克街通往这边的小巷，不时越过肩膀瞥一眼身后，看看有没有人在跟踪。虽然天上一直在下雨，他在老院子里转了一圈还嫌不够，又转了一圈，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朝着画廊紧闭的门走了过来，按响了伊舍伍德的门铃。可怜的加百列，他是行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不能干脆径直地走向目的地。为什么呢？自从老婆孩子在维也纳出事后，他就变成了这样……没有一个男人能在经历过这种打击之后一如从前。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个头比较中等。他那平稳的步伐就像助推器一样毫不费力地将他推到杜克街对面的格林餐厅，伊舍伍德在那里订了个桌位，两个人共进午餐。他们刚坐下，加百列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般扫视着整间屋子。他的双眼状似杏仁，呈现出不自然的绿色，眼神非常敏锐。他的颧骨宽大而方正，嘴唇暗红，鼻子很尖，像木刻的一般。这是一张岁月无法侵蚀的脸，伊舍伍德想。它比较类似于一本男士高级时尚杂志的封面照片，或者伦勃朗笔下的一幅冷峻肖像。这样的面庞对加百列来说是一笔宝贵的职业资产。

伊舍伍德点了菠菜鱼柳卷和桑塞尔白葡萄酒。加百列则要了红茶和一碗清炖肉汤，他这副样子让伊舍伍德不由得联想起一位东正教隐士，这位隐士平日里只靠腐臭的羊乳酪和硬邦邦的大饼充饥。加百列也过着修士一般的生活，只不过他还没有进修道院，而是生活在一座舒适的小别墅里，它位于康沃尔的一处偏远潮滩。伊舍伍德从没见他享用过一顿豪华的盛宴，也没见他笑过，更没见他垂涎过女子性感的丰臀。他丝毫没有物欲，身边只有两件玩物——一台名爵旧车和一艘双桅木船。它们都被他亲手修复得完好如初。他时常带着一台小型便携CD机听歌剧，CD机的机身油漆剥落，惨不忍睹。加百列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装备上，他那小别墅里的高科技玩意儿甚至比泰特美术馆艺术品修复部里的还要多。

距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加百列几乎一点也没变，只不过他那警惕的双眼周围多了几道皱纹，细瘦的身躯上多长了几磅肉。第一次见面那天，他看起来也就比小男孩成熟一点，安静得就像教堂里的老鼠。即便在那个时候，他的头发里都夹杂着几根银丝，仿佛诉说着小小年纪便肩挑重任的艰辛。“朱利安·伊舍伍德，过来见见加百列，”沙姆龙说，“我跟你打包票，加百列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加百列的确很有才华，只不过这位男青年的身世当中颇有几处语焉不详的地方。他从耶路撒冷的一流学府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毕业后，曾经有三年时间去向不明，后来又出现在威尼斯，成了艺术品修复大师翁贝托·孔蒂的门生。对此，沙姆龙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加百列在欧洲旅行了一段时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谈到加百列的欧洲之行。朱利安·伊舍伍德没有提起过他的父亲，加百列也没有提起过自己在1972年至1975年这段时间，为鲁道夫·海勒，也就是阿里·沙姆龙做过什么。伊舍伍德私下里将这三年称为“失踪的三年”。

伊舍伍德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上次卖掉韦切利奥的画应该分给你的那部分钱，一共十万英镑。”

加百列顺手接过支票，放进了口袋。他有着魔术师一般灵活的双手和魔术师一般制造假象的能力，一瞬间就把支票变没了。

“你的那份是多少？”

“我会告诉你的，但你得先保证不会跟那帮该死的秃鹰透露一个字。”伊舍伍德说着，比划了个手势，指了指周围所有的食客。

加百列什么也没说，伊舍伍德将他的沉默视为永不开口的血誓。

“一百万。”

“美元？”

“英镑，当然是英镑，怎么可能是美元。”

“买主是谁？”

“美国中西部一家画廊，非常好的买家。这幅画在那里肯定会受到优待的，我敢保证。你能想象得到吗？这幅画是我花一万六千英镑在赫尔的一家满是灰尘的画廊里买的，当时我直觉认为这可能是威尼斯圣萨尔瓦多教堂里那幅遗失多年的祭坛画。这纯粹就是个直觉，结果竟然对了！这种中头奖的事情在职业生涯中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的话或许还会再碰到一次。干杯。”

他们互相干杯，高脚杯和骨瓷茶杯碰在一起。这时，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突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桌边。他满脸通红，这与他身上那件粉红色的衬衫倒是相映成趣。

“朱利！”他叫道。

“你好啊，奥利弗。”

“杜克街上有传言说，你那幅韦切利奥的画卖了一百万英镑的好价钱。”

“妈的，你哪来的消息？”

“这里已经没什么秘密了，亲爱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究竟是真事，还是哪个王八蛋造的谣。”奥利弗转向加百列，一副刚刚才注意到他的样子。―只肉爪突然伸出来，肥厚的手指之间夹着一张烫金名片。“奥利弗·丁布尔比。丁布尔比画廊。”

加百列默默接过名片。

“奥利弗，你干吗不坐下来喝一杯？”伊舍伍德说。

加百列在桌底下狠狠地踩着伊舍伍德的脚趾。

“这次不行啊，亲爱的。外头小摊那边的长腿妹子说了，要是我再给她买杯香槟，她就跟我咬耳朵。”

“谢天谢地！”早已疼得咬牙切齿的伊舍伍德不禁把心里话吐了出来。醉醺醺的奥利弗·丁布尔比晃悠悠地走了。加百列在桌底下松开了脚。

“你的秘密就到此为止了。”

“该死的秃鹰，”伊舍伍德恶狠狠地咒骂道，“我现在是发达了，但等我跌落了，他们又会一个个飞到我头顶上，等着我死，好捡几根骨头。”

“也许这次你该更小心一点，好好看住你的钱。”

“我觉得我怕是没救了。实际上——”

“噢，天哪。”

“——下周我得去阿姆斯特丹看幅画，它是一组三联画正中央的一幅，据说作者是一个无名画家，但我直觉里另有想法。我觉得这幅画可能出自罗吉尔·凡·德尔·维登的工作室。实际上我愿意为此下很大的赌注。”

“凡·德尔·维登的画出了名的难以鉴定。只有少数几张可以肯定是出自他之手，而且这几张根本没有签名，连日期都没有标。”

“如果那幅画真的出自他的工作室，上面会有他的指纹，只有你才能找到这些指纹。”

“我很乐意帮你看看。”

“你现在手头有活儿吗？”

“我刚修复完一幅莫迪利亚尼的画。”

“我有个活儿给你干。”

“什么活儿？”

“前些天我接到一个律师的电话，说他的客户有幅画要修复，客户点了名要你去，还说酬劳不是问题。”

“客户叫什么名字？”

“没说。”

“那怎么干？”

“你直接去他别墅修复这幅画，差旅费全包。”

“地点在哪？”

“苏黎世。”

加百列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似乎在想象，或者回想什么。伊舍伍德见此情形，也在他那不甚可靠的记忆当中疯狂地翻箱倒柜。我以前有帮海勒先生送他去过苏黎世吗？

“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苏黎世能去。他能给多少酬劳？”

“酬劳是我刚才给你的那笔数额的两倍，不过你得尽快动身。”

“地址给我吧。”

加百列没时间回康沃尔拿东西，所以他吃完饭便开始上街购物。他在牛津街买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个小皮包，然后去了大罗素街闻名遐迩的科内利斯美术用品店买装备。一个名叫佩内洛普的意大利金发女郎帮他打包了这次出行需要的所有颜料、刷子和溶剂。加百列作为绘画修复师，在业界颇有名气，金发女郎对此也有所耳闻。他恬不知耻地用意大利语跟她调情，口音听起来就像在国外待久了的意大利移民。她把他的东西用牛皮纸包好，绑上细绳。他在临走前亲吻了她的脸颊，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可可香气。

加百列对恐怖分子的劫机手段和机场安检的漏洞已经了解太多，他不放心坐飞机，于是坐地铁去了滑铁卢火车站，在傍晚时分赶上了开往巴黎的欧洲之星高速列车。在巴黎东站，他登上了开往苏黎世的夜班火车，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已经在微风习习的车站大街上漫步了。

苏黎世坐拥数之不尽的财富，却表现得如此低调。加百列走在大街上，不由心生感叹。全世界的金银财宝都聚集在他脚下的银行金库里，但是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办公大楼，也没有宏伟气派的纪念碑，有的只是商人一贯的保守低调、小心谨慎、尔虞我诈，好比一个见了心仪的男人却撇过头去故作矜持的女郎。这就是瑞士。

加百列来到阅兵广场，瑞士信贷和瑞士联合银行的总部分别坐落在广场两边。一群鸽子从地上扑簌着翅膀飞上蓝天，打破了原本的沉寂。加百列穿过马路，来到萨沃伊饭店对面的出租车停靠站。有几辆的士停靠在路边。他选了其中一辆，瞟一眼车牌，把号码记了下来。上车后，他告诉司机别墅的地址，说话时尽量掩饰自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柏林口音。

过河的时候，司机打开了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报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德语带有很浓重的苏黎世口音，加百列听得特别吃力，于是他索性不听，转而专心思索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有些业内人士认为，绘画修复是一项枯燥乏味的活儿，但加百列把每一次任务都视为一场全新的冒险。这些艺术品带领他穿越不同的时空，只能凭自己的能力和胆识来决定修复工作的成败。

他在想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任务。既然客户指名要他，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这幅画是古典艺术家的作品，画面肯定已经污迹斑斑、破损严重。毕竟，如果只是刷一层漆就能解决的问题，客户何必花那么多钱、费那么大事把他弄到苏黎世来。

那么，他这一次来，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呢？六个星期？还是六个月？这很难讲。每一幅待修复的画都是特殊的，耗时长短取决于画作的保存状况。伊舍伍德那幅韦切利奥的画花了他一年的时间才修复好，当然，托阿里·沙姆龙的福，他中途还干了点别的事情。

罗森岗路是苏黎世山上一条狭窄的上坡路，上面只容得下两辆车并驾齐驱，坡度很陡。路边全是年代久远的大别墅，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目之所及处全是清一色的灰泥墙、瓦屋顶和花草繁茂的小花园。只有一座别墅显得尤为特别，那便是加百列要去的地方。

这座别墅赫然独立于坡顶，它不像其他别墅那样紧挨着街道，而是与街边保持数米远的距离。别墅周边围着一圈高高的金属围栏，看起来就像监狱的铁栏杆。围栏上装了道安全门，门上有个小型监控摄像头。进门后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便可到达别墅，这是一栋玄武岩建筑，周身灰色，给人以忧郁的感觉。屋顶有塔楼，门廊颇为气派。

出租车绝尘而去，从坡顶往下望，可以看到市中心和苏黎世湖，湖的彼岸云雾氤氳。加百列记得，天气晴朗的时候，从市里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但现在，阿尔卑斯山也被云雾笼罩，看起来就像盖着一块裹尸布。

安全门边的石墙上挂着一部电话，加百列拿起话筒，听到电话铃声在别墅里一直响，没有人接。他放下话筒又拿了起来，还是没人接。

他把律师发的传真拿了出来，这份传真是朱利安在伦敦给他的，上面写着：你必须在早上九点整准时抵达。到别墅后按门铃，会有人接你进去。加百列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九点过三分。

他把传真放回口袋里，这时天上开始下雨。他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咖啡厅可以坐着休息，也没有公园或广场可以找地方避雨，只有一片又一片的富人住宅区。如果在这里的人行道上游荡太久，他可能会被当作混混抓起来。

加百列拿出手机，给伊舍伍德打了个电话，估计伊舍伍德这会儿还在去画廊的路上吧。加百列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想象着伊舍伍德在皮卡迪利大街拥堵的车流中无精打采地趴在方向盘上，等着前面的车子开始挪动。他也许正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那辆崭新锃亮的捷豹车，感觉就像在风口浪尖上操纵一艘巨型油轮。

“不好意思，计划有变。你要见的那个人被临时叫出城了，估计是有什么急事吧。具体原因也没说，你知道，瑞士人就这副德性，没办法。”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给了外面大门和别墅前门的密码，你可以自己进去。进门后桌子上有张字条，你可以按字条找到放画的地方和住宿的酒店。”

“这也太随便了，你不觉得吗？”

“往好处想想。看来你得一个人在别墅里头待几天，干活儿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我把密码给你。你手头有纸和笔吗？密码很长。”

“你就直接报号码吧，朱利安。这边下着大雨呢，我站在外头浑身都湿透了。”

“啊，好吧。知道你记性好，我画廊里以前有个姑娘也是这样。”

伊舍伍德熟练地报出两组数字，每组八个，之后又重新报了一遍。加百列拿起门边电话的听筒，在话机键盘上输入了密码。只听门铃一声响，他扭开门锁，走进了大院。在前门，他又故伎重施，不一会儿就进入了室内，站在昏暗的门厅里，用手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

台阶脚下的古董桌上有个大玻璃碗，碗里放着个信封，收件人上写着“德尔韦基奥先生”，这是加百列工作时用的名字。他拿起信封，食指伸进封口处划开。信封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呈鸽灰色，比较厚，没有信头。这封信用词精准，字迹工整，没有署名。他拿起信纸闻了下，没有气味，于是开始读信。信中说，要修复的画挂在书房里，是拉斐尔的《一幅青年男子的肖像》。主人家已经在多尔德大酒店给他订了间房，酒店离这儿一英里远，在苏黎世山的另一边。冰箱里有食物，可以自己拿。主人家第二天就会回苏黎世，他希望德尔韦基奥先生可以马上开工。

加百列把字条塞进口袋里——也就是说，接下来要修复的是拉斐尔的画。碰到这个画家的作品还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五年前，那时他修复的是《圣母与圣子》，一幅宗教题材的小型画作，修复时参考了达·芬奇的宗教画。想到这里，加百列感到由衷的兴奋，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很高兴自己接下了这个任务，尽管这次招待颇为不周。

他穿过过道来到一个大房间，里面很暗，没有灯，厚重的窗帘完全遮蔽了室外的光线。虽然里面一片漆黑，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室内杂乱无章的陈设，颇有中欧富贵阶层的风范。

他向前走了几步，感到脚下的地毯湿湿的。空气中有一股咸腥味，这种味道以前闻过。他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在地毯上沾了一下，放到眼前。

是血。他正站在血泊中。

东方风格的地毯已经褪色，老旧不堪，躺在上面的尸体已经泛白，看起来上了一定的年纪。死者趴在地上，右手伸向前方，身上穿着双开衩的蓝色西装和灰色法兰绒长裤，西装背部已经磨得发白。死者脚上穿着棕色绒面革皮鞋，右脚的鞋跟和鞋底已经加厚，裤管挽至膝盖，露出小腿。小腿皮肤惨白，就像暴露在外的白骨，两只袜子明显穿错，根本不是一双。

加百列弯腰蹲了下来，面不改色地查看尸体，这种场面他已经司空见惯。死者是个矮个子，身高不超过五英尺，他满头白发，脑袋偏向一侧，露出左脸，透过模糊的血肉可以看见他方形的下巴和尖刻的颧骨。死者头部中枪，子弹穿过左眼，从头盖骨后侧飞出。从后脑勺的伤口看，凶器是一把大口径手枪。加百列抬起头来，看见死者头部飞出的子弹已经击碎大壁炉上的挂镜。他怀疑老头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

他本想打电话报警，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从警察的角度看，一个外国人无端出现在一座陌生的豪宅里，旁边躺着一具被人射穿左眼的尸体，怎么想都觉得可疑。他至少会被警方拘留，以便进一步质询，加百列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地上的死尸转移到拉斐尔的画上。这是一幅引人入胜的半侧面肖像，上面画着一位英俊潇洒的男青年。画面光感十足，令人赏心悦目。加百列猜测，这幅半侧面肖像应该是拉斐尔在佛罗伦萨生活和工作期间所作，时间大约是在1504年到1508年之间。死去的老头真是不幸，能收藏这样的画作本该是人人称羡的福分。

他径直走回门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地面，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他的血脚印，对此，他什么也做不了。按照平时经受的训练，遇到这种情况，他只需要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什么也不要做，以免横生枝节。

他拿起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雨下得更大了，等他走到石板路的尽头，准备打开大门时，身后已经没有血脚印了。

他加快脚步一路前行，直到走上一条大道：克海山街。眼看着6路有轨电车摇摇晃晃地滑下山坡，他赶紧追到前面的站牌，快步疾走而不失从容，还没买票就跳上了车。

电车猛地一顿，随即启动。加百列找了个座位坐下，不经意间瞅了一眼右边的墙，墙上有一幅黑色涂鸦，字迹很难擦掉。画中，纳粹反万字符号凌驾于六芒星[1]上方，底下写着一句话：

犹太人垃圾。

电车直达火车总站。在总站地下商场，他买了双巴利皮靴，皮靴的要价贵得吓人。在二楼大厅，他看了下列车时刻表，十五分钟内有趟车开往慕尼黑。到了慕尼黑，他就可以乘夜班飞机飞回伦敦，然后他一定会径直前往伊舍伍德在南肯辛顿的住所，紧紧勒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他买了张头等车厢的车票，走进厕所。在厕所隔间里，他把脚上的便鞋脱了，换上新买的皮靴，若无其事地走出隔间，把便鞋扔进了垃圾桶，再用纸巾遮住。

等他来到月台，前往慕尼黑的乘客已经开始检票上车。他上了二号车厢，从走廊径直走向自己的包间，包间里是空的。不一会儿，列车缓缓启动，加百列闭上了双眼，但他满眼所见的，只有倒在拉斐尔画作前的死尸和电车墙上的涂鸦：犹太人垃圾。

列车还没驶出站台，便缓缓停了下来，加百列听见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包间拉门被猛地拉开，仿佛被炸弹炸开了一般，两名警官破门而入。

[1]六芒星（Star of David）：也称大卫星，是犹太教的六芒星形标志，意为大卫王的盾牌。

2

西班牙，维多利亚

苏黎世以西六百英里处，一名英国男子正怡然自得地坐在巴斯克自治区首府维多利亚的咖啡馆里，慢条斯理地呷着咖啡，西班牙广场设计精美的拱廊为他提供了凉爽的庇荫之处。他并不知道，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苏黎世正发生一件大事，这件事情将改变他原本有条不紊的生活。此时此刻，他只关心广场对面那家银行大门口的风吹草动。

他又要了杯西式白咖啡，点了一支香烟。他戴着宽边帽和墨镜，头发闪现出健康的银色光泽，颇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身上穿着砂岩色的府绸西装，颜色与维多利亚大街小巷的建筑非常搭调，能让他轻松自如地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看似专心致志地翻阅着《国家报》和《世界报》的早间版，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淡黄色的石雕上留下了一个涂鸦艺术家潦草的字迹，这是一则警告，上面写着：“游客们，小心点！你们已经不在西班牙境内了！这里是巴斯克自治区！”这则警告并没有让英国男子感到任何不安，就算他出于某种原因被民族分裂势力盯上，他也肯定能让自己安然脱险。

他紧盯着对面银行的大门，不出几分钟，一个名叫费利佩·纳瓦拉的出纳员就会从这里走出来，去享受他的午休时间。同事会以为他回家陪老婆吃饭午睡了，老婆则会以为他又去和政界的老朋友秘密会面了。实际上，费利佩·纳瓦拉要去的是旧城区的一座公寓，就在圣女布兰卡广场的对面。他会在那里和情人阿玛伊娅——一个俏丽的黑发女子共度下午。英国男子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已经跟踪了纳瓦拉将近一个星期。

下午一点十五分，纳瓦拉出现在银行门口，向旧城区走去。英国男子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临走前在桌上留了一沓比塞塔[1]，这笔钱不仅足够付账，还能给服务生留下一笔丰厚的小费。他尾随着纳瓦拉走进一条人头攒动的市场街，小心翼翼地与之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他不需要跟得太紧，对于猎物的去向，他早已经了若指掌。

费利佩·纳瓦拉不是个普通的银行出纳员，他的真实身份是埃塔组织[2]的一名特工，表现非常活跃。在埃塔组织的词典里，纳瓦拉是个沉睡的突击员。他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有着正常的职业。组织需要他时，便派一位不知名的指挥官和他秘密接头。一年前，他受命暗杀了民防卫队[3]的一名年轻军官。不幸的是，这名军官的父亲是个事业成功的酿酒商，他不惜投入重金，掘地三尺，一定要把杀害儿子的真凶揪出来。目前这笔数额不菲的复仇资金当中，有一部分已经打进了英国男子在瑞士银行的账号。

在欧洲的专家级恐怖组织当中，埃塔素以严格的培训纪律和实战纪律闻名，这一点足以与爱尔兰共和军媲美。英国男子曾经同后者打过交道，因此对这一点十分清楚。只不过从目前的观察来看，费利佩·纳瓦拉似乎是一位行事非常散漫的特工，他不假思索便径直走向情妇的住所，一点也没有采取安全防护或反侦察措施。他能杀掉那个卫队军官并且活着走出来，简直就是奇迹。英国男子觉得，他杀了这个特工也是在帮埃塔清理门户，反正留着这个饭桶也没什么用。

纳瓦拉进了一幢公寓。英国男子走到街对面，进了一家面包店，在那里吃了两块甜点，又喝了一杯西式白咖啡。他不喜欢空着肚子干活。他看了看表，纳瓦拉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这点时间，够二人先温存一番。

他起身穿过静谧的街道，走着走着，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有趣的想法。如果这时候给纳瓦拉的妻子打个电话，让她过来瞧上一眼，或许无需他动手，那个满头红发的巴斯克悍妇就能把纳瓦拉给解决了。只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样做有违约之嫌。况且，他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动手。这位英国男子工作起来总是乐在其中。

他走进阴冷的门厅，面前有一道门，通往树木遮蔽的庭院，右边有一排信箱。他快步登上台阶，走上四楼，找到纳瓦拉所在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屋里开着电视，听声音像是第三广播电视台播放的那种无聊的游戏节目。吵吵嚷嚷的电视声足以将他开锁的动静完全盖住。英国男子走进房间，关上门，又将它锁住，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卧室。

纳瓦拉坐在床尾，女人跪在地板上，脑袋正埋进纳瓦拉的两股之间有节奏地耸动着。纳瓦拉两眼惬意地闭着，手指缠在女人发间，对不期而至的来客浑然不觉。英国男子感到纳闷：为什么他们要对着游戏节目做爱呢？不过也罢，他不需要操这份闲心。

英国男子猛地跨出三大步，迅速穿过房间，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完全隐没在电视声中，一把锐利的尖刀从前臂的袖口出鞘，滑落到掌心。这是一把军刀，刀身很沉，刀刃呈锯齿状，刀柄上缠着厚厚的皮革护手。他驾轻就熟地握着刀，想当年他在英格兰中部地区狂风肆虐的荒原上接受军团司令部的特训时，就已经练就了一身好刀法。

刺杀一个人的惯常做法是从背后下手，这样杀手和受害者就不会打照面。但英国男子受到的训练是从正面杀人，这样一来，受害者必定有所防备，因此很有可能节外生枝。尽管如此，英国男子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不会轻易改变习惯。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女人身后，女人柔亮的长发顺着V字形的背部如飞瀑般倾泻下来。他的视线随着她柔美的脊背游走到她纤细的腰间，欣赏着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下宽大圆润的髋部和性感丰满的翘臀。浑圆的髋部昭示着强盛的生育能力。

纳瓦拉睁开了双眼，他惊慌失措，火急火燎地想把面前的女人推开。不过这已经有人代劳了。杀手拽住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到房间的另一边，任凭其柔弱的脊背贴着冰冷的硬木地板，一头撞翻墙边的落地灯。

纳瓦拉把手伸到背后，越过皱巴巴的被单，在一堆杂乱的衣服当中摸索着什么，两眼始终紧盯着入侵者。看样子他带了枪。英国男子走上前来，左手扼住纳瓦拉的咽喉，将其捏碎，然后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一只膝盖抵住他的肚子。纳瓦拉拼命挣扎着，想呼吸却透不过气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英国男子把刀刺进纳瓦拉胸腔下柔软的组织里，刀锋向上一直划到心脏。纳瓦拉双眼爆出，身体一僵，随即软下来，殷红的血从刀锋处迸出。

英国男子把刀从纳瓦拉胸前抽出，站起身来。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她径直走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

英国男子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她刚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杀死了情夫，现在却表现得像一个有洁癖的主妇，正劈头盖脸地对着弄脏自家地板的客人兴师问罪。

她又扇了他一个耳光：“我是阿拉贡的手下，你这个蠢货！我已经在纳瓦拉身边当了一个月卧底，我们很快就可以逮捕他，将他的同党一网打尽了。是谁派你来的？肯定不是阿拉贡，要是他的话肯定会告诉我的。”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好像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还裸着身子。

“我是卡斯蒂洛派来的。”他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冷静地回答。其实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卡斯蒂洛，这个名字不过是他随口说出来的。等等，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在面包店？啊，没错，就是在刚才街对面那家面包店。

她问：“谁是卡斯蒂洛？”

“我老板。”

“卡斯蒂洛是阿拉贡的手下吗？”

“我怎么知道？你干吗不打电话给阿拉贡，他会打电话给卡斯蒂洛，然后这堆破事就一清二楚了。”

“好吧。”

“就用那边那个电话打吧。”

“我会的，你这个蠢货！”

“不要一惊一乍的，你想让整栋楼里的人都知道我们杀了人吗？”

女人双手环抱在胸前，仿佛刚刚才注意到自己还裸着身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阿拉贡手下办事？说不定你跟你的情夫是一伙的呢，说不定你打电话不是要找阿拉贡，而是要给他的朋友通风报信，好让他们过来杀我。”

他举起带血的刀，用大拇指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女人怒不可遏地吼道：“你敢动我一根毫毛试试！该死的蠢货！”

“你打电话给阿拉贡，我就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你闯大祸了。”

“你打给阿拉贡就行了，我会解释清楚的。”

她坐在床沿，抓起话筒，狠狠地按了几个数字。英国男子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按在听筒支架上，把电话掐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你叫什么名字？”

英国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刀划破了她的喉咙。他退后几步，以免喷涌的血溅到自己身上，然后跪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辉。等她一头栽倒在地，他便俯身向前，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一整天里，英国男子都在开车。他上了快速公路，从维多利亚—直开到巴塞罗那，然后沿着海岸公路穿越国境，到了法国马赛。迟暮时分，他登上了一艘连夜开往科西嘉岛的渡海客轮。

他一身典型的科西嘉人装束：宽松的棉裤，一双脏兮兮的皮凉鞋，身上穿着一件抵御秋寒的厚毛衣。他剃着平头，头发呈深棕色。白天在维多利亚穿的那身府绸西装、戴的那顶宽边帽早就扔进了波尔多一家街头咖啡馆的垃圾桶里，银色假发也在山里开车的时候扔出了窗外，一直掉进深深的大峡谷。至于租来的那辆车，先前在市区的时候也已经归还给代理商。就算警方追查，也只能查到一个叫做大卫·曼德尔森的租客，这不过是他为数众多的假身份当中的一个。

他走下甲板，进入自己的舱室。这是个单人间，里面有独立的洗浴室。他把刀柄上的皮革套留在铺位上，径直走上了客舱。客舱里空荡荡的，有几个人在酒吧里吃吃喝喝。白天开了那么久的车，他已经很累了，但出于严格的自律精神，再怎么困，他也不会让自己就这么睡着，必须先扫一眼船上的乘客，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他在甲板上溜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便进了酒吧，要了半公升红酒，和身边一个叫马泰奥的科西嘉人攀谈起来。他们俩都住在科西嘉岛西北部，只不过彼此相隔两个山谷。马泰奥住的地方在奥罗山南侧的山脚下，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去过英国男子所住的山谷。这便是岛上居民的生活节奏。两人很快聊到了岛上那起骇人听闻的纵火案，那还是上一个旱季发生的事情，地点就在英国男子所住的山谷。“纵火犯后来抓到了吗？”马泰奥一边问，一边喝了口英国男子杯中的酒。英国男子告诉他，当局怀疑是科西嘉国民解放阵线[4]的成员放的火。马泰奥听罢，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雾，嘴里骂了句：“真是一帮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英国男子慢慢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聊了一个小时，他跟马泰奥道了声晚安，回到舱室里。行李箱里有个小型收音机，他把它拿出来，调到法国马赛的一个电台频道，开始收听午夜新闻。电台播了几分钟当地新闻，随即转入国际新闻提要。在约旦河西岸，巴以武装人员的交火又持续了一整天。在西班牙，巴斯克恐怖组织埃塔的两名成员在维多利亚被杀。在瑞士，著名银行家奥古斯都·罗尔夫在自己家中被杀，周边居民全是本地人。一名可疑男子被捕，身份不明。英国男子关掉收音机，闭上眼，马上睡着了。

[1]比塞塔（Peseta）：比塞塔是西班牙及安道尔在2002年欧元流通前所使用的法定货币。

[2]埃塔组织（ETA）：直译为巴斯克祖国和自由，是西班牙境内的恐怖组织，主张巴斯克民族独立。

[3]民防卫队（Guardia Civil）：相当于西班牙宪兵。

[4]科西嘉国民解放阵线（FLNC）：一个主要活动于科西嘉岛的军事组织。他们的行动主要针对法国，以争取科西嘉岛成为独立国家为最终目的，包括要求法国政府将其被关押的成员移送到科西嘉岛服刑等。法国政府视其为恐怖组织。

3

苏黎世

苏黎世警察局总部距离军械库大街的火车站只有数百米之遥，两边紧邻着烟波浩渺的锡尔河和延绵不绝的铁路站场。加百列被警员押送着，穿过一道石墙围成的中央庭院，进入一幢玻璃幕墙建筑，这是凶案组所在的办公楼。进入办公楼后，他被带到审讯室，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金色木桌和三张差别很大的椅子，显然是给身份不同的人坐的。他所有的行李物品都已经被扣留。警方不仅搜走了他行李箱中的画作、毛刷、涂料及身上的钱包、护照和手机，就连手上的腕表也没放过。如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失去时间感，进而陷入孤独绝望的境地，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确信自己比瑞士警方更了解审讯技巧。

他先后被审问了三次，每次面对的都是不同的警官。第一次审讯是在火车站，过程比较简短，那时他还没有被拘捕；后两次都是在这间房里。从衣着和年龄上看，审问他的人一个比一个官大。这一次，门开了，一名警官只身走了进来，他穿着花呢大衣，没打领带，自称贝尔军士长。他坐到加百列对面，把一本卷宗放到桌上，盯着它看，仿佛面前摆着一盘棋，而他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张口就是一句英语。

“前面的长官问过了，我的名字又没变。”

“告诉我你的名字。”

“马里奥·德尔韦基奥。”

“你住哪？”

“康沃尔，纳瓦斯港。”

“在英格兰？”

“对。”

“你是意大利人，却住在英格兰？”

“这又不犯法，前面那位长官也没说什么啊。”

“我没说它犯法，不过这很有趣。你在英格兰纳瓦斯港做什么？”

“我跟前面三位长官说过了。”

“嗯，这我知道。”

“我是个艺术品修复师。”

“你怎么跑到苏黎世来了？”

“有人雇我清洁一幅画。”

“在苏黎世山的那座别墅？”

“是的。”

“谁雇你清洁这幅画的？‘清洁’是你刚刚用的词吗？感觉怪怪的，一般人会说清洁地板、清洁车子什么的，但不会有人说清洁绘画。这是你们那一行的术语吗？”

“是的。”加百列说。审讯官见他没解释下去，似乎有些失望。

“谁雇你来的？”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他们没跟我说过。这次任务是由苏黎世的一位律师和伦敦的一位艺术品交易商安排的。”

“啊，对，朱利叶斯·伊舍伍德。”

“不是朱利叶斯，是朱利安。”

审讯员对文书工作有着德国式的严谨，他大动干戈擦掉了刺眼的错误单词，小心翼翼地用铅笔在上面做了更正。等他完成了这项工作，便抬起头来，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仿佛在等待掌声。“你继续。”

“他们只说了让我去别墅，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接。”

“谁来接？”

“没说。”

伊舍伍德的传真就在那本卷宗里。审讯员赶紧戴上一副半月形眼镜，拿起传真放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他一边看，一边默念，嘴巴微微动着。“你什么时候到的苏黎世？”

“你那里有我车票的存根，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到的。”

审讯员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嫌犯指出他知道或不知道什么。

“你到站后去了哪儿？”

“直接去了别墅。”

“没先去旅馆？”

“没，当时还不知道给我安排了什么旅馆。”

“你打算住哪？”

“你看了别墅主人留给我的那张纸条就知道了，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多尔德大酒店。”

贝尔似乎看漏了这个信息，他没管这次失误，继续问他的问题。

“你是怎么从火车总站去别墅的？”

“打车。”

“车费多少？”

“十五法郎左右。”

“什么时候到的别墅？”

“九点过二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

“你看看朱利安·伊舍伍德给我的那份传真，上面说要在九点钟准时到达别墅。我一向没有迟到的习惯，贝尔军士长。”

军士长赞许地笑了笑，他自己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欣赏那些严格守时、注重细节的人，即便对方是凶案嫌疑人。

“到了别墅之后呢？”

“我打了安全门边的电话，没人接，然后我就给伦敦的伊舍伍德先生打了个电话。他说我要见的那个人被临时叫出城了。”

“这是他的原话？‘被临时叫出城了’？”

“差不多。”

“然后这位伊舍伍德先生给了你密码？”

“是的。”

“密码是谁给他的？”

“我不知道，估计是别墅主人的律师吧。”

“你把密码写下来了没有？”

“没。”

“干吗不写下来？”

“没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

“我记得下来。”

“真的吗？那你记忆力真的很不错，德尔韦基奥先生。”

审讯员离开房间，他走了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给自己拿了杯咖啡，什么也没给加百列拿。他坐下来，继续先前的提问。

“这样的安排在我看来有些奇怪，德尔韦基奥先生。你是不是每次接任务都只有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要修复的是哪个艺术家的作品？”

“不是。实际上这次安排有些反常。”

“那是。”他靠到座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仿佛加百列刚才那句表态就已经相当于签字认罪了似的，“那你平常接任务是不是到了现场才知道雇主是谁？”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罗尔夫，”他试探性地说出了这个名字，想看看加百列有什么反应，结果令他失望，“雇你来修复那幅画的人叫奥古斯都·罗尔夫，也就是你在别墅里杀掉的那个人。”

“我没杀人，这一点你很清楚。他在我到苏黎世之前就被杀了。他被杀的时候我还在火车上，车上有一百多个人可以作证。”

审讯员似乎对加百列的辩解无动于衷，他呷了一口咖啡。“告诉我你进别墅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加百列将整个过程机械地复述了一遍，包括他怎样进入黑黢黢的大厅，摸索电灯开关，发现桌上碗里那封没署名的信，进入客厅，闻到空气中的怪味，一直到最后发现尸体，所有的细节，无一遗漏。

“你看到那幅画了吗？”

“看到了。”

“是在看到尸体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那幅画你看了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一分钟吧。”

“你刚发现了一具尸体，却有心情在那里看画，”审讯员似乎不知该对这样的行为作何评论，“跟我讲讲那幅画的作者，”他低头看了看笔录，“是拉斐尔吧。我对艺术这一行基本上没什么了解。”

加百列看得出他在撒谎，但他决定顺水推舟。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时间里，他全方位地讲解了拉斐尔的画作及艺术生涯，包括他所受到的教育、在艺术上的影响力、在技法上的创新、主要作品的深远影响等等。等他说完，只见审讯员怔怔地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副被打败的样子。

“还用我接着讲下去吗？”

“不用了，谢谢。这些信息很有用。如果你没杀奥古斯都·罗尔夫，为什么不报警，而是直接离开了别墅呢？你为什么这么急着逃离苏黎世？”

“我知道自己在这个案子当中非常可疑，所以我慌了神。”

审讯员怀疑地盯着他，好像不相信马里奥·德尔韦基奥是那种容易慌神的人。“你是怎么从苏黎世山去火车总站的？”

“搭有轨电车。”

贝尔仔细查看了从加百列那里扣留的行李物品。“你的行李当中好像没有电车车票，你上车前应该买了票吧？”

加百列摇了摇头：逃票罪名成立。贝尔的眉头竖了起来，在他看来，逃票的性质似乎比向老人的头部开上一枪更加恶劣。

“这是个很严重的罪过，德尔韦基奥先生！我必须罚你十五法郎！”

“对不起，我很抱歉。”

“你以前来过苏黎世吗？”

“没，这是第一次来。”

“那你怎么知道你坐的那趟车是去火车总站的？”

“猜的，算是碰运气吧。那趟车走的是火车总站的方向，所以我就上去了。”

“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德尔韦基奥先生。你在苏黎世有没有购物？”

“购物？”

“有没有买什么东西？逛街之类的。”

“买了双鞋。”

“为什么？”

“因为我在别墅外面等的时候刚好在下雨，鞋子湿透了。”

“你当时已经慌了神，不敢报警，而且急着逃离苏黎世，但是为了不让自己湿着脚走路，你就特意抽出时间买了一双新鞋？”

“是的。”

他靠在椅背上，敲了敲身后的门。门开了，外面的人递进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加百列的旧鞋。

“我们在火车总站的厕所里找到了这双鞋，它被人扔进了垃圾桶。我怀疑这是你的鞋，而且我怀疑我们在别墅门厅和走道上发现的脚印就是这双鞋留下的。”

“我跟你说了我进过别墅。就算脚印是这双鞋留下的，也证明不了什么。”

“这双鞋看起来质量很不错啊，就这么扔进火车站厕所的垃圾桶里好像有点可惜，而且我觉得，它们也不是太湿啊，”他抬起头，看着加百列笑了笑，“不过我也听说，那些容易慌神的人对自己脚也特别敏感。”

贝尔走了三个小时又回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显然，新来的这个人官职更高，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苏黎世凶案组的普通探员。加百列可以从一些小细节中看出这一点。贝尔对这个人毕恭毕敬，彬彬有礼地把他让到审讯桌前坐下，自己则立正站定，主动退到了他身后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来人自称彼得森，他只报了自己的姓氏，没有报名字，也没有报职衔。他穿着笔挺的炭灰色西装，打着银行家常打的那种领带，头发几乎花白，剪得很短，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灵活得像个钢琴师，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厚厚的银表。这块表当然是瑞士生产的，面盘呈深蓝色，可以承受超高压。彼得森双眼呆滞、表情漠然地打量了加百列一阵子，脸上有种熟知机密、深谙内情的人士特有的倨傲。

“别墅两道门的密码，”他和贝尔一样，都跟加百列说英语，只不过他几乎一点口音也没有，“你把它们写到哪儿了！”

“我没把它们写下来。我跟贝尔军士长说过了——”

“我知道你跟贝尔军士长说过了，”他呆滞的双眼突然有了生气，“但你现在是在跟我说话，我问你把它们写在哪儿了？”

“我打电话给伦敦的伊舍伍德先生，他把密码报给我了，然后我就用这两个密码打开了别墅的安全门和正门。”

“你把密码记在脑子里了？”

“是的。”

“那你现在报给我。”

加百列冷静地把密码背了出来。彼得森看了看贝尔，后者点点头。

“你的记忆力真好，德尔韦基奥先生。”这一次，他说的是德语。加百列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德语。彼得森说回了英语。

“你不会说德语吗，德尔韦基奥先生？”

“不会。”

“可是那个从火车总站把你送到别墅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们，你德语说得很流利啊。”

“会几个德语单词跟会说德语完全是两码事。”

“司机说你告诉他地址时，德语说得很流利，很自信，而且带有柏林口音。跟我说说吧，德尔韦基奥先生，你讲德语怎么会有柏林口音？”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说德语，只会几个德语单词。我以前为了修复一幅画，在柏林待过几周。估计我的口音就是在那时候学来的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概四年前吧。”

“已经有四年了？”

“是的。”

“什么画？”

“你说什么？”

“你在柏林修复的那幅画。作者是谁？那幅画叫什么名字？”

“这是商业机密，我不方便透露。”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机密不机密的，德尔韦基奥先生。我想知道那幅画叫什么名字，画主是谁。”

“那是私人藏家收藏的一幅卡拉瓦乔的画。画主的名字真的不方便透露，很抱歉。”

彼得森头也不回地把手伸到后面，朝贝尔要东西。贝尔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他。他满脸遗憾地看着这张纸，好像在看别人的病危通知书似的。

“我们在电脑数据库里查了你的名字，发现你在瑞士没有犯罪记录，就连交通违规记录都没有。我们联系了意大利的同行，他们也没查到对你不利的记录，但他们说了一件更加有趣的事情，那就是1951年9月23日出生的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在二十三年前已经在都灵去世，死因是淋巴癌，”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加百列，“你认为两个人同名同姓且出生日期相同的几率有多大？”

“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这个几率微乎其微。我觉得叫马里奥·德尔韦基奥的人只有一个，你为了获取意大利护照，盗用了他的身份。我不相信你的名字叫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实际上，我敢肯定你不叫这个名字。我认为，你的真名叫加百列·艾隆，你在以色列的情报机构工作。”

彼得森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一张白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二十五年前，你暗杀了住在苏黎世的巴勒斯坦剧作家阿里·阿卜杜勒，哈米迪。杀人后，你在一个小时内逃出了这个国家，可能在午夜时分就已经回到了特拉维夫的家里，安心地躺在床上。但是这一次，恐怕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4

苏黎世

过了午夜，加百列被人从审讯室转移到办公楼另一侧的牢房里。这里很小，墙壁被粉刷成死气沉沉的灰色，里面只有一张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个钢架，只不过上面盖了张床垫而已。厕所里锈迹斑斑，马桶里的水不停地冲着。铁丝网后面的天花板上挂着个电灯泡，一直在嗡嗡作响。他的晚饭一直放在牢门口的地板上没动，盘子里有一根肥腻的猪肉香肠、几根蔫蔫的绿色蔬菜，旁边还有一碟油腻的土豆。他怀疑那根猪肉香肠是照彼得森的意思，故意送来羞辱他的[1]。

他试图在脑子里构建铁窗外发生的事情：彼得森应该已经联系了他的上司，他的上司则联系了外交部，此事说不定已经传到了特拉维夫。总理肯定要被逼疯了。他本来就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约旦河西岸正在交火；巴以和谈濒临破裂；联合政府四分五裂，濒临倒台。现在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给他添乱子，偏偏这一次，给他添乱的是个杀手，虽然已经不为政府工作，但他却落到了瑞士人手里——这又会给机构带来一起丑闻，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竞相登载这则消息，作为头版头条。

现在，扫罗王大道的那栋无名办公楼里肯定灯火通明，人们正挑灯夜战，紧急商量对策。沙姆龙呢？这件事情有没有惊动到他？这几天他在不在太巴列湖边的官邸？沙姆龙的行踪总是没个准。自从退休后，他已经出山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在危机中力挽狂澜。官方时不时就把他叫回去，在某个可疑的顾问团主持大局，或者对一个看似独立的调查组指手画脚。不久前，他被任命为情报局的临时长官。自从“退隐山林”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担此要职。加百列一直在想，沙姆龙的任期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对他来说，“临时”可能意味着一百天，也可能意味着一百年。他出生在波兰，却有着贝多因人那样灵活的时间观念。加百列是沙姆龙手下的杀手，沙姆龙会摆平这件事的，不管他有没有退休。

这个老家伙……在加百列的眼里，他一直就是个“老家伙”，虽然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他也只是人到中年而已。老家伙跑哪儿去了？有谁见过他吗？快跑到深山野林里逃命去吧！老家伙要来了！等到他现在真的老了，加百列反而觉得，他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样子，人不高，但总给人以压迫感。1972年9月的一个下午，他跑到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游说当时还在上学的加百列入伙。他看起来一副铁铮铮的模样，走起路来铿锵有力。加百列的所有底细，他都一清二楚。他知道加百列在耶斯列山谷的一处集体农庄长大，对农活深恶痛绝。他也知道加百列是个孤胆独行侠，虽然已经和艺术系的同学莉亚·萨维尔结婚，但是性格一点也没变。加百列的母亲活着走出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却没能战胜摧垮身体的癌症；他的父亲也从集中营的恐怖生活中幸存了下来，却在西奈半岛被埃及军队的炮弹炸得粉身碎骨。沙姆龙从加百列的服役经历中得知他的枪法和绘画造诣一样高明。

“你看新闻吗？”

“我只会画画。”

“你知道慕尼黑[2]吗？知道我们的同胞在那里的遭遇吗？”

“嗯，我听说了。”

“你不会痛心？”

“当然会痛心，但不会因为他们是奥运选手就特别痛心。”

“但你还是会生气的。”

“生谁的气？”

“巴勒斯坦人，‘黑色九月’恐怖分子，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我们同胞的鲜血。”

“我从不生气。”

虽然加百列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沙姆龙的意图已经在这些话里表露无遗。他开始一步步诱哄加百列上钩。

“你会外语，对不对？”

“会几门。”

“几门？”

“我父母不喜欢希伯来语，所以平常说欧洲的语言。”

“哪几门语言？”

“你已经知道了，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不要跟我耍花招。”

于是，沙姆龙决定施展他的花言巧语。他的上司果尔达已经下了命令，让他“把杀手们都派出去”，让“黑色九月”那帮混蛋血债血偿。这次行动代号为“天谴”。沙姆龙已经说过了，这次行动无关正义，只是为了以牙还牙，以怨报怨，就这么简单。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没兴趣？你知不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我们的团队？”

“你找他们去吧。”

“我不想找他们，只想找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天赋，通外语，头脑好，不喝酒，不抽大麻，不会因为头脑发热而打无准备的仗。”

而且你像杀手一样冷血，沙姆龙想。他没有把这一点挑明，只是讲了—个故事。他说，有个年轻的情报官因为卓越天赋而被派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有一天晚上，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郊区看见一名男子在路边等车——这名男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啊，加百列，他就是个卑微的可怜虫。情报官从车子里跳出来，把他摁在地上，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可怜虫死死挣扎着，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狰狞、扭曲，就像当年被他投进毒气室里的犹太人一样。如沙姆龙所愿，这个故事唤起了加百列心中的仇恨。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双方都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他们的仇恨自然也烙在了他的身上。

想到这里，加百列突然感到身心俱疲。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打打杀杀，手上沾满了别人的鲜血，而今他第一次坐牢，犯案的凶手却不是他。你不能被抓！沙姆龙的第十一条诫命如是说。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被抓。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杀害无辜。这可不行，加百列心想，不能殃及无辜。

他使劲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睡着，但是却于事无补。托彼得森的福，牢里的灯一直不停地闪着。扫罗王大街的办公楼里这会儿也肯定灯火通明，那里的人肯定给沙姆龙打电话了。不要叫醒他，加百列心想，我不想再见到那个谎话连篇的人了。让他睡吧，让那个老鬼消停消停吧。

彼得森踏进加百列牢房的时候刚过早晨八点。彼得森当然没有好心到会告诉他时间，只是在他喝咖啡的时候，加百列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他手腕上那块硕大无比的潜水表表盘。

“我跟你上司谈过了。”

他停下来，想看看加百列有什么反应，后者沉默不语。加百列表现出来的姿态是，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个绘画修复师，没什么别的，彼得森先生只不过是脑子转不过来，暂时搞错了而已。

“他很有职业修养，没打算随随便便就把我糊弄过去。我很欣赏他的办事方式。不过我国政府似乎没打算继续追查这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参与谋杀阿里·哈米迪这件事情。”彼得森冷冷地说。看他的样子，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打人的冲动。“如果因为罗尔夫的案子起诉你，也会把你丑恶不堪的过去挖出来，我们不得不把这个案子的起诉也放弃掉。”

显然，彼得森对伯尔尼的上司作出的决定颇为不满。

“你们政府已经向我们保证，你不再是以色列情报机构的成员，这次来苏黎世也不是为了执行公务。我国政府选择全盘相信这些承诺，我们没兴趣在瑞士重现巴以双方互相厮杀的战场。”

“我什么时候能走？”

“你们政府会派个代表把你接走的。”

“我想换衣服，可以把行李箱还给我吗？”

“不行。”

彼得森站起来，扯了扯领带，顺了顺头发。加百列觉得，当着陌生人的面做这些动作，未免有些太过亲昵。彼得森向门口走去，他敲了敲门，等着外面的卫兵开锁。

“我不喜欢杀手，艾隆先生，尤其是那些为政府卖命的杀手。我们放你出去是有条件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从今以后，你不准再踏进瑞士一步。你要是胆敢回来，就别想再出去了，我保证。”

门开了，彼得森开始往外走。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加百列。

“你的妻儿在维也纳发生的不幸真是你人生的一大耻辱。带着这样的阴影活下去肯定非常痛苦。我觉得，你有时候一定在想，当初要是坐在车里的是你而不是他们就好了。愿你今天过得好，艾隆先生。”

等到彼得森终于肯放他出去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贝尔军士长陪同加百列走出牢房，他一语不发，仿佛要送犯人上绞刑架似的。贝尔交还了加百列的行李箱和修复装备，还给了他一个厚厚的蜜色信封，里面装着他的私人物品。加百列花了很久的时间检查他的行李物品是否齐全。贝尔不时看着手表，仿佛有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情在催他似的。箱子里一片狼藉，显然那些衣服曾经被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左翻右找，又胡乱塞了回去。还有人不小心在他箱子里洒了瓶酒。对此，贝尔无可奈何地把头偏向一边——抱歉，老兄，你知道，蹲了警局，这种事情总是免不了的。

走出办公楼，雾气蒙蒙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旁边围着六个穿制服的警官。周围大楼的窗前站满了警察和各组组长，他们目送着这个以色列杀手被带离警局。加百列走近奔驰车的时候，车后门打开了，一阵烟雾扑面而来。他朝烟雾弥漫的后座瞟了一眼，马上就知道坐在那里的人是谁了。

他僵在路上，这个举动似乎让贝尔吓了一跳。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愿地迈起步子，上了奔驰车的后座。贝尔在外面关上了门，车子立马启动了，它绝尘而去，轮胎在鹅卵石路上滑过。沙姆龙坐在加百列旁边，自顾自地望着窗外，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另一个战场，心思已经放到了另一场战役上。

[1]注：犹太人不吃猪肉。

[2]指慕尼黑事件：1972年，第二十届奥运会在西德慕尼黑召开。9月5日，五名巴勒斯坦“黑九月”分子突袭了奥运村，最终导致十一名人质被杀。该事件被称为“慕尼黑事件”或“黑九月事件”。

5

苏黎世

要去苏黎世国际机场，必须再一次爬上苏黎世山。过了山顶，窗外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别墅开始往后退，车子进入一处河谷，路边都是千篇一律的购物中心，它们的外观丑陋不堪。太阳试图冲破厚厚的云层，将阳光洒落到大地。车子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双行道上慢慢行驶。一辆车紧随其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很可能就是彼得森。

阿里·沙姆龙这次来苏黎世，代表的是以色列政府，但从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看，他是以海勒先生的身份来的。每次来欧洲办事，他基本上都会用这个身份。在外人看来，鲁道夫·海勒先生是个企业家，他掌管着海勒企业股份有限公司，这家跨国风险投资公司在伦敦、巴黎、柏林、伯尔尼和拿索都设有办事处。评论家们经常对其口诛笔伐，认为它就是个专司杀人放火、敲诈勒索、背信弃义的黑心商。他们还说，海勒企业是旧经济时代的产物，已经不适应新经济时代的要求。海勒公司需要一位与时俱进的领导人来结束企业增长漫长的严冬。但是海勒先生和他的一位心腹干将紧紧把持着行政总裁之位，几乎没有人敢与之叫板，连总理都是这样。

对于那帮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特工来说，沙姆龙是一个传奇。加百列也曾经被他的光环所迷惑。实际上沙姆龙也是个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骗子。他说谎就跟吃饭一样平常，不说谎就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他一次又—次地欺骗加百列。两人的关系就好比一对父子，曾经相亲相爱，但后来，儿子发现父亲是个赌鬼、酒鬼、色鬼，还谎话连篇，于是因爱生恨，反目成仇。现在加百列对沙姆龙的恨，正好可以用儿子对父亲的恨来形容。

“你来这里干什么？叫伯尔尼分局派个人过来不就得了？”

“你太重要了，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伯尔尼分局的人，”沙姆龙又点了一支烟味刺鼻的土耳其香烟，然后咔嚓一声，使劲关掉了打火机，“况且，彼得森先生和他在外交部的朋友们希望我能亲自到场，这是释放你的条件之一。每次我手下的特工遇到什么麻烦，瑞士人都喜欢冲我大呼小叫。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估计这样做能给他们带来一些优越感吧。这样一来，他们对过去犯下的罪孽就用不着那么内疚了。”

“那个彼得森究竟是什么来头？”

“格哈特·彼得森是分析与保卫司的人。”

“分析与保卫司是个什么东西？”

“瑞士国土安全部的新名称。这个机构负责保卫国土安全，从事反间谍活动，调查涉嫌叛国的瑞士人。彼得森是其中的二号人物，他负责监管机构的一切运营活动。”

“你是怎么说服他放我走的？”

“我放低姿态，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犹太人的样子。先像以前一样跟他们承诺，今后在瑞士开展情报活动一定会事先征求彼得森先生和他的上司许可。我还告诉他们，有个瑞士军火商正在公开市场上向恐怖分子兜售爆炸触发器。我建议他们先插手管管这事，以免到时候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你手上总是握着王牌。”

“百密终有一疏，敌人总是会有破绽的，这是我的经验。”

“我还以为你的任期结束了呢。”

“早在六个月前就该结束了，但总理让我留任。考虑到现在的国土安全局势，我们都认为这个时候换掉扫罗王大道的领导人还不太合适。”

说不定现在国内的暴乱就是沙姆龙自己策划的呢，加百列心想。要不然，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能让自己变得如此不可或缺？没有了，就算有，恐怕连他这样一手遮天的人都无法做到吧。

“我给你的聘书依然有效。”

“什么聘书？”

“任命你为业务副局长的聘书。”

“还是算了吧，谢谢。”

沙姆龙耸耸肩：“把你这几天在瑞士遇到的情况告诉我吧，我想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加百列对沙姆龙极不信任，他本来只打算把这件事情简单地讲一遍，因为他觉得，关于自己的事情，沙姆龙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过反正也没什么话题可聊，他又不想重复老一套，于是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他在巴黎坐上夜班火车开始讲起，一直到最后被警察抓捕、审问，前因后果，无一遗漏。他讲话的时候，沙姆龙一直望着窗外，手上来回转动着打火机。

“看过尸体了吗？”

“手法很专业，一枪击中眼睛。死者可能在倒地之前就已经毙命，不需要再补射一枪。”

“警察有没有打过你？”

“没。”

沙姆龙似乎对此感到失望。

加百列说：“彼得森跟我说，他之所以不起诉我，是因为伯尔尼方面的施压。”

“也许吧，但是彼得森根本就没办法把阿里·哈米迪被杀一案算到你头上。翻出二十五年前的旧账来起诉已经够难的了，至于起诉一个职业杀手——”他耸了耸肩，言下之意便是，这种事情更是想都不用想了，“哈米迪那个案子简直就是神作，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

阿里·阿卜杜勒·哈米迪那张电影明星般帅气的脸庞立刻浮现在加百列的脑海里。在扫罗王大道的那帮人眼里，这位巴勒斯坦多情种就是“真主安拉的剑客”，他笔下的戏剧放在任何地方演出都令人感到耻辱，这个风流成性的男子平日里喜欢玩弄一些年少无知的傻女人。你能帮我把这个包裹送到上面的地址去吗？你这次坐飞机是去特拉维夫的吧？你能帮我把这个包裹带给一位朋友吗？包裹里装的肯定是炸药，而他的情人们便会被这些包裹炸得粉身碎骨，如果有人恰好经过，也难免受到波及。一天夜里，哈米迪在苏黎世荒村区的一家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名叫特露德的女大学生。特露德提议两人一起去她家里休息，他同意了。五分钟后，她把他带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加百列已经拿着一把点二二伯莱塔手枪在这里等候多时。直到今天，他还清楚地记得子弹撕裂哈米迪的身体发出的声音。

“你把我弄出来了，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没必要，其实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道歉？为什么？”

“其实你这次去奥古斯都·罗尔夫的别墅是我安排的。”

沙姆龙的贴身保镖拉米此时此刻正开着车。沙姆龙让他在克洛滕兜圈子。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加百列看着窗外不断闪现出同一排航空公司的标志和登机口，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则是一幕幕往事，昔日的同事和敌人清晰可辨。他心跳加速，手心被汗湿了。沙姆龙，这个可恶的老鬼，又摆了我一道。

“罗尔夫通过大使馆给我们传达了一个讯息，”沙姆龙开始交代情况了，“他想见机构的人。具体原因他没说，不过一般像奥古斯都·罗尔夫这样的人想跟我们谈话，我们都会尽力满足他的。他希望这次会面能够得到谨慎安排。我查了查罗尔夫的背景资料，发现他是个艺术品收藏家。于是我自然而然想到了你，所以让他们雇你去清洁一幅他收藏的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鲁本斯的画吧。”

“是拉斐尔的。”

沙姆龙扮了个鬼脸，意思就是，这些画家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绘画、音乐、文学、戏剧——凡是涉及艺术的东西都让他兴味索然，他是个现实的人。

“伊舍伍德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戏吗？”

“朱利安？他不知道，恐怕我把他也骗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实情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去吗？”

“不会。”

沙姆龙无可奈何地把他的小光头偏向一边，又抽了口土耳其香烟，长出一口气——情况交代完毕。“恐怕我跟真相这种东西是沾不上边的。我老了，加百列。我大半生都在撒谎，要改掉这个习惯可不容易。对我来说，撒谎比说真话舒服。”

“让我下车！我受够了！”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闭嘴！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了。”

“听我说，加百列！”沙姆龙狠狠捶在置物箱上，“奥古斯都·罗尔夫，一个瑞士银行家，只为了跟我们谈个话，就被人杀害了。我想知道罗尔夫到底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人灭口的！”

“找别人去，阿里。调查谋杀案从来就不是我的专长。实际上，托你的福，我倒是挺擅长制造谋杀案的。”

“求你了，加百列，我们不要再作无谓的争吵了。”

“你跟彼得森的关系似乎很紧密啊。如果你再低声下气地跟他打一次交道，我保证他在调查的每一步都会想到你的。”

“奥古斯都·罗尔夫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有人知道你要去苏黎世。他们不想让你接触到罗尔夫，他们想杀人灭口，然后栽赃陷害你。”

“如果这是他们的目的，那他们做得也太不上道了吧。罗尔夫被杀的时候，我还在巴黎始发的班车上。”加百列现在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对沙姆龙再次欺骗自己感到怒不可遏，但同时又对这个案子产生了兴趣，“有关奥古斯都·罗尔夫这个人，你知道些什么？”

“罗尔夫家族几百年来一直在车站大街底下保存钱财，他们是瑞士最显赫的银行世家之一。”

“有谁会想置他于死地呢？”

“罗尔夫的银行当中有很多账号是用来洗赃钱的。可以说，他肯定树敌不少。”

“还有其他信息吗？”

“有个很著名的传言说，罗尔夫家受到了诅咒。二十五年前，罗尔夫的妻子自杀了。她在山间小别墅的花园里挖了个坑，躺进去，开枪射杀了自己。几年后，罗尔夫的独子马克西利安在阿尔卑斯山骑自行车时，不幸发生车祸遇难。”

“他家里还有人活着吗？”

“他女儿，至少现在还没有她的死讯。她的名字叫安娜。”

“他女儿就是安娜·罗尔夫？”

“你知道她？这可真稀奇。”

“她可是当今世界上最有名的音乐家之一。”

“你现在还想下车吗？”

作为艺术品修复师，加百列有成为一代宗师的两大天赋。其一，他注重细节，一丝不苟；其二，不管多么枯燥的任务，他都能满怀热情地坚持到底。他从不会在工作间和修复装备有瑕疵的情况下离开工作室，从不会在没洗颜料碟的情况下上床睡觉，更不会在画作未修复完的情况下一走了之，即使修复师的工作只不过是沙姆龙为他准备的障眼法。对加百列而言，未修复完的画作不再是一件艺术品，上面的油彩不过是涂抹在帆布和木画板上的一块块油污而已。倒在拉斐尔画作脚下的那具尸体看起来就像这样一幅半成品，只有等加百列找出了犯案的凶手和杀人的动机，这幅画才算修复完成。

“你想要我做什么？”

“去跟她谈谈。”

“为什么要我去？”

“显然，她有艺术家的秉性。”

“从我在报纸上读到的内容看，这样说有些低估了她。”

“你也是个艺术家，你跟她有共同语言。或许她会信任你，把她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如果你这次去找她没什么收获，那你就可以直接回工作室了，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你的承诺何时兑现过。”

“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刻薄吧，加百列。”

“上次你来找我的时候，差点把我害死。”

“话是这么说，但至少那次任务并不无聊。”

“彼得森说我不能再去瑞士了，你让我怎么去找安娜·罗尔夫谈？”

“显然安娜·罗尔夫不愿意住在瑞士，”沙姆龙递给他一张纸，“这里有她在伦敦的资产管理公司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先给她几天时间处理她父亲的后事。也就是说，你会去找她咯？”

“我做这件事情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找出栽赃陷害我的人。我该以什么身份接触安娜·罗尔夫？”

“我一向喜欢暗中行事，不过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吧。”

看着加百列把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片塞到口袋里，沙姆龙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他很早就已经学会珍惜职业生涯中的每一次胜利，不管这样的胜利是大是小。

车子开到一家英国航空公司的标志下方停住了。加百列下了车，从行李箱中拿出自己的东西，然后透过窗玻璃看着沙姆龙。

沙姆龙说：“我们还没谈这次行动的花销呢。”

“不用担心，少不了的。”

“你到目前为止的开支都是报销的，不过要记住，挥霍钱财无助于解决问题。”

“等我今天晚上坐头等舱回英国的时候，我会好好思考你这句金玉良言”

沙姆龙扮了个鬼脸：“保持联系。还是原来的渠道和方法，记得不？”

“我怎么可能会忘？”

“这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你觉得呢？”

“你指的是什么事情？”

“三十分钟内找出一个离开凶案现场的人。我在想彼得森先生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手段肯定非常了得。”

6

瑞士，下瓦尔登州

在分析与保卫司，格哈特·彼得森被视为平步青云的人。上司跟他打交道时总是小心翼翼，下属在他的冷眼中总是毕恭毕敬，同事看到他时总是又敬又怕，又羡慕又嫉妒。一个出身教师家庭、来自埃斯特费尔德的孩子何以升至如此高位？看看他吧，头发总是梳得齐齐的，领带总是打得紧紧的，成功与权力对他而言就像随身携带的高档剃须水一样，唾手可得。彼得森在职业生涯中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升迁作铺垫。他的家庭生活就像职业生活一样秩序井然。就连他的婚外情也低调而有节制。任何人如果蠢到跟他作对，很快就会发现格哈特·彼得森是个人脉广博的人，他在伯尔尼和银行系统中都有朋友。他很快就会升任司长了——没有人对此有异议。之后，他会在联邦警察局谋一份高位，兴许有一天还会坐上联邦司法与警政部的第一把交椅。彼得森的确在银行系统有朋友，他们也的确给他提供了方便。瑞士的金融寡头就像他背后的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登上权力巅峰的每一级阶梯上都起到了助推作用。但是这样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彼得森也为他们提供了方便，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现在正开着奔驰向幽深的冒险小径进发。在山脚下，他上了一条路标为“闲人免进”的私人道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最后来到一扇气势恢宏的铁门前。彼得森知道这里的规矩，他把奔驰座驾停下来，摇下了车窗。一名警卫从一间小屋子里走出来，他的步履平稳而端正，很有军人的风范。彼得森可以看出，他的蓝色滑雪衫里藏着武器，上面鼓出了一道印子。

彼得森把头探出窗外：“我是科勒先生。”

“您是来参加会议的吗，科勒先生？”

“实际上我是来表演娱乐节目的。”

“您顺着这条道一直开到别墅那边去，会有人在那里接您的。”

别墅是一座传统的瑞士山间度假屋，但其外形与一般的度假屋相比，可谓是“庞然巨怪”。别墅依山而建，下瞰深谷。彼得森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人，其他人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他们分别从苏黎世、楚格、卢塞恩、伯尔尼、日内瓦、巴塞尔远道而来，按照惯例，每个人都是单独行动，到达会场的时间也各不相同，以免引起注意。所有人都是瑞士人，外国人不允许踏进这片区域，外国人正是这个组织存在的理由。

和往常一样，会议将在别墅二楼视野开阔的会客厅举行，会客厅围着玻璃幕墙，任何一位与会者如果有心情走到窗前驻足观景，他就会看到震撼人心的一幕：深山谷底冰雪消融，光影流转，四周白雪皑皑，像是新婚女子蒙上了雪白的面纱。然而，与会者们无此雅兴，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起，一边吸烟，一边小声谈话，手里拿着一杯茶或咖啡。这间别墅从不给客人准备酒精饮料，因为别墅的主人格斯勒先生只喝茶和矿泉水，他还是个素食主义者。格斯勒先生将自己的长寿归结于严格讲究的饮食方式。

虽然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场合，但格斯勒先生坚持认为，开会起码要有个开会的样子。因此客人们不能坐在舒适的沙发和扶手椅上，只能围坐在一张狭长的会议桌边。下午六点整，与会者们准时走向自己的座位，站在座椅的后边。

过了一会儿，会客厅的门打开了，一位老人走了进来。他身体孱弱，形容枯槁，白发稀疏，戴着墨镜，一手扶着身边的年轻警卫。等他慢慢走到主座前坐定，其他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所有人就座后，发现多出一张椅子，这真是个重大失误。大家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警卫从后面把椅子搬起来，拿到外面去了。

在隔壁房间里，格哈特·彼得森正直直地盯着一台摄影机的镜头，他就像一个脱口秀的嘉宾，正等着同现场连线。每次开会都是这样。每当彼得森有事情向委员会请示，他都得跟委员会的成员进行远程电子通讯。他从来没有见过格斯勒先生或者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至少在这个场合当中没有见过。格斯勒先生说，这个奇怪的安排是为了保护委员会的成员——也许更重要的是要保护他自己的安全。

“格哈特，你准备好了吗？”

格斯勒先生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微型耳机里传来，在耳机的作用下，他的声音显得更小了。

“嗯，准备好了。”

“希望我们这次会议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处理国事，格哈特。”

“不会的，格斯勒先生，我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要去参加一个部署禁毒工作的跨部门会议而已。”

“开那种会简直是浪费时间，禁毒有什么好的，政府尽干些蠢事。”

格斯勒总是会突然有感而发，岔开话题。这也是他出了名的老毛病。彼得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等待着插话的时机。

“我个人从不觉得毒品有什么好的，但我也没看到它有什么坏处。人家爱往自己身体里放什么东西是人家的事。如果他们愿意让那些化学物质毁灭自己的生活和身体健康，我干吗要多管闲事？政府干吗要多管闲事？政府干吗要投入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干涉人的天性？要我说，亚当才是世界上第一个瘾君子，上帝不让他吃智慧果，他偏要吃。”

“您的观点很有趣，格斯勒先生。”

“那些诽谤我们的人总是说，毒品交易给瑞士带来了很多好处。恐怕在这一点上，我倒是认同他们的。可以肯定，我自己开的银行里就有不少客户其实是所谓的大毒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们把赚来的钱存在了瑞士，只要存在瑞士，这些钱就能被用在好的地方，银行会把它们贷给合法的企业，让这些企业生产产品，提供服务，给数以百万计的人民创造就业岗位。”

“好让他们有更多的钱买毒品？”

“如果这是他们想做的事情，那也无所谓。你看，这其实是个因果循环，对于世间万物来说，生活就是如此。有了这样的循环，自然界才会和谐稳定，全球金融体系也才会和谐发展。同理，自然界也会被某种看起来很小的事情打破平衡，商业活动也是。要是毒品交易的利润没有再循环到世界经济当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以说，瑞士的银行家们在这一方面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格斯勒呷了一口茶。彼得森本来看不见会议室里的情形，只不过格斯勒面前的桌子上有个用来扩音的灵敏麦克风，它把老头子喝茶的声音也放大了。

“我刚才打岔了，不好意思，”格斯勒说着，把茶杯“哐”的一声放在托碟上，“我们谈正事吧。貌似罗尔夫那个案子又节外生枝了。”

“你觉得那家伙是会善罢甘休的人吗？”等彼得森陈述完整件事情的经过，格斯勒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格斯勒先生。”

“那你的建议是？”

“我建议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尽早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让他什么也找不出来。”

格斯勒叹了口气：“我们这个组织从来就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只有在别人对我们动粗的情况下，我们才会用暴力反击。”

“有战争就必有伤亡。”

“监视和恐吓是一回事——杀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要动手就一定要派一个跟委员会扯不上关系的人。你的人脉当中肯定有这样的人，对吧？”

“嗯，我认识这样的人。”

老头子叹了口气。

彼得森摘下耳机，驱车返回苏黎世。

7

科西嘉

科西嘉流传着一个古老的笑话，传言说，岛上的道路之所以险象丛生，令人胆寒，是因为这些路是由马基雅弗利和萨德[1]共同设计的。不过英国男子从来不管这些，他以不怕死的精神在各种奇崛险怪之境肆意驰骋，如履平地，岛上的人都称他为不要命的疯子。此时此刻，他正顶着浓浓的海雾在科西嘉岛西海岸的高速公路上疯狂地飙车。一路狂飙五英里后，车子进入内陆山区，随着海拔渐高，浓雾开始散去，露出湛蓝色的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橄榄树的青葱与黑松的苍翠形成鲜明对比。金雀花、欧石楠和岩蔷薇在树荫下竞相绽放，这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在科西嘉称为“马克维斯群落”。这是一片充满传奇的地方，数百年来，这里藏龙卧虎，接纳了无数江洋大盗。英国男子摇下车窗，一阵暖风扑面而来，暖风中裹挟着迷迭香的芬芳，令人心醉。

车子前方出现一座山城，一堆黄墙红瓦的民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座钟楼周围，它们半掩映在烈日下，背后倚靠着连绵不绝的山峰，山顶上覆盖着冰蓝色的雪。十年前，当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定居时，孩子们见了他都会伸出食指和小指，这是科西嘉人的习俗，用来摆脱陌生人的邪眼诅咒。如今，他们见了他都会笑着打招呼。在这种友好的氛围下，英国男子飙着车穿城而过，向他的别墅进发，别墅就在一座半封闭的山谷里。

行车途中，他看到路边有个农夫正在自家的小菜地里干活。农夫凝视着英国男子，宽大的帽檐底下露出一双咄咄逼人的黑色眼睛，他几乎难以察觉地挥了挥大拇指和食指，表示致意。英国男子定居到岛上后，曾经加入某个氏族，这位老农夫便是他的族人。车子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一个名叫詹科莫的小男孩跑到路中间，向英国男子挥手，示意他停下来。

“欢迎回来，这次旅行怎么样？”

“很好。”

“有什么好东西带给我吗？”

“那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走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帮我好好看家。”

“当然有，就像我当初跟你承诺的那样。”

“有没有人来过？”

“没，一个人也没有。”

“你确定？”

小男孩点了点头，英国男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漂亮的小书包递给他。这个书包是用上好的西班牙皮革手工制成的。“以后你可以用它来装书——这样你在上学的路上就不会把书弄丢了。”

小男孩把新书包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的皮革，然后问英国男子：“能给几根烟抽吗？”

“你保证不会告诉你妈妈？”

“当然不会！”

科西嘉表面上男人当道，实际上却是个女权社会。英国男子给了小男孩半盒烟。

小男孩把烟往书包里一扔：“还有件事，”

“什么事？”

“奥尔萨蒂族长想见你。”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今天早上。”

“在哪儿？”

“村子里的咖啡厅。”

“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咖啡厅里。”

奥尔萨蒂的生活总是充满压力，英国男子心想。

“你去请这位先生来我家吃午饭吧，不过你跟他说，如果他希望这顿饭能吃饱的话，最好自己带点东西过来。”

小男孩一听就乐了，他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奥尔萨蒂，身上的书包随风飞舞，就像彩旗一样。英国男子发动他的吉普车，继续上路。在离家大约半英里的路上，他突然来了个急刹车，车子向前滑行一小段距离，猛地停了下来，扬起一阵红色的沙尘。

一头体型庞大的公山羊赫然站立在狭窄的车道中央，其鬃毛和尾毛呈银色，身体呈淡褐色，胡须呈红色。和英国男子一样，它的身上也有几处战斗留下的旧伤。这只山羊对他的敌意由来已久，一有兴致就大张旗鼓地挡在他回家的路上。英国男子早就想用手套箱里的格洛克手枪把这该死的孽畜给了结了。无奈孽畜的主人是卡萨比安卡族长，要是动了这只羊，免不了要跟卡萨比安卡结下世仇。

英国男子按响了喇叭，卡萨比安卡族长的公羊回过头来，挑衅地看着他。英国男子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坐在车里等着那头孽畜自己走开，要么出去把它撵走。这两种选择都令人不快。英国男子扭头向身后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确信周围没有人后，便猛地推开车门，向山羊发起进攻。他像疯子一样冲着它张牙舞爪，大吼大叫，直到这只受惊的孽畜节节败退，一溜烟跑进了郁郁葱葱的马克维斯群落中。作为魑魅魍魉的最佳藏身之所，马克维斯群落倒是挺适合那头孽畜的，英国男子心想。他回到吉普车上，一边开车回家，一边思考着这件事情，越想心里越咽不下这口恶气。一名功勋卓越的杀手在回家的路上居然还要忍受卡萨比安卡手下一头孽畜的挑衅，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科西嘉，随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让两个人结下世仇。一句无理谩骂、一次单方毁约、一场主客纠纷、一次未婚先孕，都能酿成一段旷日持久的血仇。在英国男子所住的村子里，人们曾经就教堂的钥匙归属于谁的问题你死我活地争斗了四十年。最初的一点小火花很快就酿成一场席卷全村的大动乱。先是有人杀了一头牛，牛的主人为了报复，便宰了对方一头驴子或者一群羊。接着就有一棵珍贵的橄榄树被砍倒，一户人家的院墙被推翻，一家几口的屋子被烧毁。血腥的杀戮就此开始，刻骨的仇恨绵绵无期，有时整整一代乃至好几代人卷入其中，冤冤相报，没完没了，直到双方放下仇恨、握手言和，或者在腥风血雨中精疲力竭、放弃争斗。

在报仇雪恨的问题上，大多数科西嘉人都很乐意亲自动手，但总会有人需要代劳，这些人要么是手无缚鸡之力、没人代为出头的孤苦女子，要么是害怕法律惩处、不便亲自动手的知名人士。对他们来说，把复仇大业交给职业杀手更令人放心。他们一般会去找奥尔萨蒂氏族的人。

奥尔萨蒂一族拥有大片的良田和不计其数的橄榄树，他们生产的橄榄油在科西嘉被公认为是最甘美的，但他们的职业不仅仅是生产优质的橄榄油。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科西嘉人死在了奥尔萨蒂一族的杀手手里，就连每一代首领手下的殇魂亦不计其数。不过当地有传言称，这一人数已经达到了四位数。如果不是奥尔萨蒂一族对杀手的甄选条件极为严苛，这一人数或许还会更多。从前，奥尔萨蒂一族的杀手一直遵循着严格的行事准则，只有当雇主的确蒙冤受屈，身负血仇时，他们才会出手杀人。

安东·奥尔萨蒂继承家业时，没有赶上好时候。在法国当局的大力镇压下，缔结世仇、族间仇杀的风俗在岛上基本禁绝了，只有少数与世隔绝的地方还保留着这个传统。科西嘉很少有人会找职业杀手替他们报仇了。不过，安东·奥尔萨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金盆洗手，做一个纯粹的农夫，生产优质的橄榄油；要么冲出海岛，走向世界，在别的地方寻找商机。他选择了第二条路，把业务扩展到了岛外。如今，他的杀手团队在欧洲已被认为是最可靠、最专业的杀手团队。他们在欧洲大陆上所向披靡，为各种各样的雇主卖命，富人、罪犯、保险欺诈者纷纷找他们帮忙，有时连政府也不例外。死在他们手里的大多数人都罪有应得，但由于形势所迫，安东·奥尔萨蒂在激烈的竞争下不得不抛弃了老祖宗的那一套铁律。对于送上门来的工作，无论多么肮脏，奥尔萨蒂一向来者不拒，只要这份工作不会让他的杀手陷入过于危险的境地。

让奥尔萨蒂感到有趣的是，他手下功勋最卓著的杀手并不是土生土长的科西嘉人，而是一位来自伦敦北郊海格特地区的外国人。只有奥尔萨蒂知道这名英国男子的底细，他曾经在大名鼎鼎的英国特种空勤团服役，后来成了一名杀手，在北爱尔兰和伊拉克执行暗杀任务。他原来的老板以为他已经死了。有一天，英国男子给奥尔萨蒂看了一份从伦敦的报纸上剪下来的讣告，讣告上的死者便是他本人。这种东西对于杀手来讲真是有用，奥尔萨蒂心想。人们通常不会去寻找一个死人。

他虽然出生在英国，但奥尔萨蒂总觉得他生来就有科西嘉人的灵魂，一颗放荡不羁的灵魂。他和科西嘉人一样不信任外人，鄙视所有权威。他那一口流利的方言说得和奥尔萨蒂一样好。每到夜晚，他总是和村子里的老人们一起坐在广场上，横眉怒目地看着那些滑滑板的孩子们，老气横秋地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尊重传统了。他是个正派的男人——有时候对于奥尔萨蒂来说有点太正派了。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失为一个杰出的杀手，其专业素质在奥尔萨蒂所知的杀手当中无人能及。他是被全球最顶尖的杀手一手培养起来的，奥尔萨蒂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欧洲大陆上有许多暗杀任务派他来执行再合适不过，这也就是为什么安东·奥尔萨蒂这天下午来到英国男子的别墅时，手里抱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

奥尔萨蒂虽然说是名门之后，但他的穿着和品位跟英国男子先前在菜地里看到的那个老农夫没什么不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敞开，露出桶状胸，脚上蹬着一双脏兮兮的皮凉鞋。他所带来的“午饭”便是一条粗粉面包、一瓶橄榄油、一只芳香四溢的科西嘉火腿和一块浓奶酪。英国男子提供了佐餐的红酒。这天下午天气温暖晴朗，他们把用餐地点改在了院子里，把餐布铺到两棵高耸入云的黑松下，两个人坐在斑驳的树影里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着山谷的美景。

奥尔萨蒂给了英国男子一张支票，上面盖有奥尔萨蒂橄榄油公司的印章。奥尔萨蒂手下的所有杀手都是该公司的正式雇员。英国男子在公司里的职位是营销副总裁，天知道这个职称是什么意思。“这是你这几天在西班牙执行任务的报酬，”奥尔萨蒂说着，拿了一片面包在橄榄油里蘸了一下，一口塞进嘴里，“有问题吗？”

“那个女的是西班牙安全部门的人。”

“哪个女的？”

“纳瓦拉见的那个人。”

“噢，见鬼！你当时是怎么处置她的？”

“她看到我的脸了。”

奥尔萨蒂一边掂量着这个消息的轻重，一边切下了一片火腿，把它放到英国男子的餐盘里。两个人都不喜欢多搞出一条人命，这种事情一般对生意不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累。”

“还是睡不好？”

“至少当我还在外国、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的时候，没办法安心睡觉。”

“回来之后呢？”

“好点了。”

“你今晚最好睡一下，别跟那些老头子在村里坐那么久了。”

“为什么？”

“又有新任务了。”

“我才干完一票，这活儿你找别人吧。”

“这次涉及的问题太敏感了。”

“你有暗杀目标的卷宗吗？”

奥尔萨蒂已经吃完午饭，在游泳池里悠闲地划水，英国男子在岸上看卷宗。等他看完，便抬起头来：“这男的到底做了什么，让别人这么想要他的命呢？”

“显然，他偷了某件重要的东西。”

英国男子合上卷宗，干掉这种以盗窃为生的人，他向来不会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在他看来，小偷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鄙的人。

“为什么非要我来做这个任务？”

“因为雇主说了，他不仅想要那个人的命，还想让他的生意毁于一旦。你在赫里福德受训练的时候曾经学过怎么使用炸药。我手下大多数人只会使用常规武器。”

“我该从哪里弄炸弹呢？”

奥尔萨蒂爬出泳池，用毛巾使劲擦拭着他那一头厚厚的银发：“你认识帕斯卡·德勃雷吗？”

不幸的是，英国男子刚好认识这个人。他是个纵火犯，专门为马赛的—个犯罪集团做事。跟德勃雷打交道必须慎之又慎。

“德勃雷会在那里等你的，他会把这次任务需要的所有装备都给你。”

“我该什么时候出发？”

[1]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思想家、政治家，主张君主制。萨德（Marquis de Sade）：1740~1814，情色小说鼻祖。这里之所以把两人相提并论，或许是因为他们虽然同是贵族，且名号的读音相似，但思想观念和性格特点却天差地别。马基雅弗利是个规矩行事的政治家，效命于政府；萨德则生性放荡不羁，丑闻缠身。

8

葡萄牙，银海岸

一座废弃的修道院坐落在陡峭的山巅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惊涛拍岸的大海。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女子，她把山巅上的修道院改装成别墅，住了进去。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名女子似乎铁了心要过与世隔绝的修女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市场收银员罗莎太太是个爱八卦的人，她认为这名女子肯定是为情所困，表白被拒，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把这个站不住脚的观点到处宣扬，兴致勃勃地跟每一个不巧经过她家门口的路人说上一遍。罗莎太太给这名女子起了个外号，叫做“岩间圣母”。即使后来村里人终于知道了她的真名，他们还是喜欢叫她的绰号。

每天早上，“圣母”殿下都会进村赶集。每次赶集，她都会骑着那台浅红色的小摩托车，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滑到山脚，金色的马尾辫随风飘舞，就像一面旗帜。每到下雨，她就会穿着一件蘑菇色的连帽外套防风避雨。人们对她来自哪个国家众说纷纭，她的葡萄牙语说得很烂，口音很重。别墅的葡萄园雇工卡洛斯认为，她的口音听起来像德国人，她的灵魂就像维也纳的犹太人一样黑暗。别墅的清洁工、虔诚的教徒玛丽亚认为她是荷兰人。市场里的卖鱼小贩若泽认为她是丹麦人。不过，最终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曼努埃尔，他在村子里的广场上开着一家咖啡厅，人们都尊他为镇长，只不过他还没有被正式任命。每次村里人有什么争论，解决问题的都是他。“我们的‘圣母’殿下不是德国人，不是奥地利人，也不是什么荷兰人或者丹麦人。”然后，他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摩挲了一下，做了个数钱的手势，“我们的‘岩间圣母’是个瑞士人。”

她一天的作息很有规律，早上赶集回来后，她就会把头发盘起来，戴上黑色的橡皮泳帽，跳进深蓝色的游泳池里一圈一圈地游泳。游完泳后就到了散步时间，她平日里喜欢在崎岖不平的山脊上踩着地面上突起的花岗岩前行，要么就是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一路走到摩尔人的遗址。到了傍晚，她就会在别墅二楼的一间空房里拉小提琴——听过的人都说她的水平好得出奇。曾经有一次，玛丽亚透过空房的门缝偷偷往里看，发现主人正处于一种近乎狂热的状态中，她浑身猛烈地颤抖着，头发湿透，双眼紧闭。“‘圣母’殿下拉起小提琴来就像魔鬼上了身似的，”玛丽亚对卡洛斯说，“而且她没有乐谱，完全是靠记忆演奏的。”

村子里的社交活动她只参加过一次，那就是圣安东尼奥节的节庆活动。那天入夜不久，当村里的汉子们支起炭火烤架，拔出酒瓶瓶塞时，“圣母”殿下身着无袖白裙、脚上穿着凉鞋从山上飘然而至，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走在一起——同行的还有十三个人，其中有一名意大利歌剧演唱者、一名法国时装模特、一名英国电影演员和一名德国画师，其他人都是他们的家眷——要么是妻子，要么是女友，要么是情妇。歌剧演唱者和电影演员两个人比了场赛，看谁吃的炭烤沙丁鱼最多，这也是圣安东尼奥节的一项传统节庆活动。结果，歌剧演唱者轻而易举地胜出了，落败的电影演员为了寻找安慰，笨手笨脚地挑逗了一下在场的时装模特。演员的老婆一怒之下，在广场中央一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她的老公扇得晕头转向。葡萄牙的村民们还没见过这种架势，纷纷拍手叫好，该跳舞的继续跳舞。事后，所有村民一致认为，正是这帮来自山巅别墅的艺人们让今年的节日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有趣。

只不过，“圣母”殿下似乎并没有被眼前的欢乐景象所打动。在卡洛斯看来，她就像一座阴云笼罩的孤岛，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一片纵情享乐的人海当中。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大口大口地喝酒，好像这些酒都是她的一样。当帅气的德国画师走过来跟她甜言蜜语时，她只是礼貌地跟他保持距离。画师最后知趣地走开了，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下一个猎物。

到了午夜，节庆活动达到高潮。“圣母”殿下却黯然退出，独自一人沿着小径走回她的别墅。二十分钟后，卡洛斯看到别墅二楼有个房间的灯亮了，那是“圣母”殿下练琴的房间。

那年夏天，村民们闲来无事，开始四处打探这位住在山巅的神秘女子到底什么来头。卡洛斯和玛丽亚作为跟她走得最近的两个人，自然受到了严格的“审问”，只不过他们掌握的“情报”对于村民们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帮助。每个月，他们都会收到一封伦敦寄来的挂号信，里面有一张欧洲艺术管理公司签发的支票，作为他们的薪水。由于语言不通，身份有别，他们和女主人的交流仅限于最简单的打招呼。他们能提供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圣母”殿下常常会神秘消失一段时间。对此，罗莎太太又开始捕风捉影了。她认为，“圣母”殿下是个间谍，欧洲艺术管理公司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要不然她干吗一天到晚那么神神秘秘的呢？要不然她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呢？不过这一次，还是曼努埃尔解开了谜团。—天晚上，当村民们在他的咖啡厅里争得不可开交时，曼努埃尔从吧台底下拿出了一张古典唱片，里面录制了几首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奏鸣曲，封面照片正是“圣母”殿下。“她的名字叫安娜·罗尔夫，”曼努埃尔带着胜利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的‘岩间圣母’是个很有名的人。”

她也是个容易弄伤自己的人。有一天中午，她在山上骑摩托车，摩托车突然失去了控制。后来卡洛斯找到她时，发现她倒在路边，两根肋骨已经折断。一个月后，她在泳池边突然滑倒，撞到了头。仅仅过了两个星期，她又从楼梯顶上摔了下来，一头撞到玛丽亚的簸箕里。

最后卡洛斯得出结论，认为“圣母”殿下根本就缺乏照顾自己的能力。她不是冒失，而是太不小心了，从来就不知道吸取教训。“这样一位名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对我们村子的名声可不好，”曼努埃尔严肃地说，“我们必须保护她，以免她再伤到自己。”

于是，卡洛斯开始在暗中密切看护她。每天早晨，当她在水里游泳时，他就会就近找点活儿干，好掌握她的动向。他开始定期检修她的摩托车，以确保所有部件不会出问题。他在散落在山脊上的小村落里设立了许多岗哨，让村民们帮着盯梢，这样当“圣母”殿下每天下午出来散步时，总会有人看着她。

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一天下午，当强劲的海风来袭时，是卡洛斯注意到了“圣母”殿下还在山脊上散步。他在一堆碎石中找到了她，发现她已经不省人事，左手压在一块重达一百多磅的巨石下面。他把她抢救出来，抱回了村子里。后来里斯本的医生说，要不是卡洛斯的及时抢救，安娜·罗尔夫恐怕就要失去她那只蜚声世界的左手了。

她的康复过程漫长而痛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连好几个星期，她的左臂都动弹不得，上面缠着厚厚的玻璃纤维绷带。由于她再也骑不了摩托车了，卡洛斯暂时成了她的司机。每天早上，他开着她的白色路虎车，载着她一路奔驰下山，进村赶集。行车途中，“圣母”殿下一直沉默着，两眼望着窗外，缠满绷带的手放在膝盖上。曾经有一次，卡洛斯为了让她开心起来，在车上播放了莫扎特的曲子，不料“圣母”殿下把光碟取出来，一把扔进了窗外的树林里。从那以后，卡洛斯再也不敢给她放音乐了。

随着伤势渐渐恢复，她手上的绷带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绑绷带了。原本大片的浮肿也开始消退，只不过上面留下了疤痕。“圣母”殿下想尽了办法遮掩这块疤痕，她穿上了长袖衬衫，袖口用蕾丝花边拼贴起来。进村赶集时，她会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在右手臂下。

等她试图重拾小提琴时，她的心情变得更坏了。一连五天，每天下午她都会去别墅二楼的琴房。每次她都会试着演奏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两个八度小调音阶、琶音什么的，但是就连这些，对于她受伤的左手来说，都已经是巨大的挑战。没过多久，练琴室里就会传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声嘶力竭的咆哮怒骂，听声音像是在说德语。第五天，卡洛斯从葡萄园里看见“圣母”殿下把她那台名贵的瓜尔内里小提琴高高举过头顶，准备摔到地上。但是她最终没有狠下心来，而是把小提琴轻轻放了下来，抱在怀里，痛哭起来。当天晚上，卡洛斯在咖啡厅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曼努埃尔，曼努埃尔则伸手拿起电话，向话务员询问了欧洲艺术管理公司的电话号码。

过了四十八个小时，村子里来了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是费奥纳，一名英国女子，同行的还有两个男的，一个来自美国，叫格里高利，另一个来自德国，叫郎先生，看起来脸色阴沉，不爱说话。每天早上，格里高利都会督促“圣母”殿下做几个小时的复健，帮助她恢复手部肌肉的力量和关节的灵活性。到了中午，郎先生就会来到练琴室，手把手地教她怎么重拾小提琴。她的技艺渐渐恢复了，但是就连在葡萄园里干活的卡洛斯都能听出来，她的水平已经比不上从前了。

到了十月，这三个人就离开了，“圣母”殿下又变成了一个人，她的作息又变得和往常一样规律，只不过每次骑摩托车时都会小心一些，出门散步之前也会先看一下天气预报。

到了万灵节，她又消失了。卡洛斯注意到，这次她坐上路虎揽胜座驾前往里斯本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黑色皮革的服装袋，没有带小提琴。第二天，他在咖啡厅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曼努埃尔，曼努埃尔给他看了一则《国际先驱论坛导报》的新闻。卡洛斯看不懂英文，于是曼努埃尔给他翻译了出来。

“父亲去世的消息就已经够令人悲伤的了，”卡洛斯说，“至于谋杀……那简直太糟糕了。”

“的确，”曼努埃尔说着，把报纸折了起来，“不过你应该听听她可怜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卡洛斯正在葡萄园里剪枝，为即将到来的冬天作准备，这时“圣母”殿下从苏黎世回来了。她在车道中停了一会儿，解开发带，在海风中甩了甩披散下来的头发，然后消失在别墅里。过了一会儿，卡洛斯看见她的身影在琴房的窗前闪了一下，室内漆黑一片。“圣母”殿下练琴的时候从来不开灯。

女主人拉琴的时候，卡洛斯低下头继续干活，手里的修枝剪跟着崖底海浪的节拍咔嚓咔嚓地剪着葡萄藤。这一次，女主人练习的是她以前经常演奏的那首奏鸣曲——它神秘而诡异，每听一遍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这首曲子的灵感正是来源于魔鬼本身。自从左手受伤以后，“圣母”殿下再也没能演奏这支曲子。卡洛斯本已做好心理准备，等着练琴室里传出那声痛彻心扉的嘶吼，但是过了五分钟，他惊呆了，手里的修枝剪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视线越过一级级山坡看着别墅的方向。她今晚的演奏简直太妙了，就像有两个小提琴手在别墅里合奏一样。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一片薄薄的海雾爬上了山坡。卡洛斯把剪下来的—大堆葡萄藤点燃，自己蹲坐在火堆旁边。“圣母”殿下的演奏已经进行到最难的部分，这是一段变幻多端的降调旋律——一曲魔鬼的乐章，想到这里，他笑了笑，背过身去，等着“圣母”殿下演砸之后大发脾气，但这次他等来的只有一段激情澎湃的降调旋律，它的音调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为第一段乐章画上了坚定的休止符。

“圣母”殿下休息了片刻，接着开始演奏第二段乐章。卡洛斯转过身来，向山顶望去。此时山顶的别墅正沐浴在橙色的晚霞当中，女管家玛丽亚正在院子里扫地。卡洛斯把帽子高举过头顶，使劲挥舞着，等着玛丽亚注意到他——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响都是不允许的，因为不能打扰“圣母”殿下的演奏。过了一会儿，玛丽亚抬起头，扫帚停了下来。卡洛斯开始跟她打手势：你怎么看，玛丽亚？你觉得这次女主人的演奏会顺利吗？女管家十指交握，抬头望天：感谢你，万能的主。

“是啊。”卡洛斯看着晚风中的烟火，不由心生感叹。感谢你，万能的主。今晚一切顺利，天气晴好，冬剪已经完成，“圣母”殿下又开始演奏她心爱的奏鸣曲了。

四小时后，当安娜·罗尔夫结束演奏，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里时，她感到精疲力竭，却又心神不宁，每次练完琴，她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她走进卧室，一头躺倒在柔软而凉爽的羽绒被上，摊开双臂，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晚风拂过屋檐发出的沙沙声。疲乏与焦躁之外，她还有另外一种久违的感觉，那就是心满意足。这首塔蒂尼的交响曲一直是她的代表作，但自从左手受伤后，换弦和双音对她来说难度太大了。今晚，她的演奏出奇的好，这在伤好之后还是第一次。她总是发现自己会把内心的情感投射到演奏出来的音乐当中。每次她把琴弓放在琴弦上时，内心的愤怒、哀伤、焦虑以及如此种种的情感就会喷涌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借由父亲的死亡发泄出来的情感力量，能使她再次完美地演奏出塔蒂尼的交响曲。

她突然很想站起来走动走动，于是从床上坐起来，脱掉汗湿的T恤，换上一件棉织毛衣。她花了几分钟时间在别墅的各个房间里来回走着，一会儿打开一盏灯，一会儿关掉一扇窗。她光着脚踩在光滑的赤陶土地板砖上，感觉凉凉的。她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周围的墙壁粉刷得光洁如洗，家具上盖着漂亮的帆布，看起来非常舒服。室内空间宽敞而明亮，不像她以前在苏黎世住的那个房间，又窄又暗。家居装潢简朴大方，很像个家的样子，是个没有秘密的空间——这便是她心目中的家。

她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酒，这酒是当地的葡萄酒商酿造的，里面还混合了她自己种的葡萄。不一会儿，由于酒精的作用，她的感情变迟钝了。饮酒向来是古典音乐界的一个肮脏的小秘密。她合作过的许多交响乐团都在午餐时间大肆豪饮，回来演出的时候，大家一个个都醉醺醺的样子，能上台演出都是奇迹。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找吃的。之前在苏黎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发慌。她把鸡蛋打入碗中搅散，在锅里倒入橄榄油，放入蘑菇、土豆和当地的香菜煸炒，然后倒入蛋汁，起锅撒上一些奶酪末。这几天在苏黎世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噩梦之后，干点简单的家务活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煎蛋卷做好以后，她坐在碗柜前的高脚凳上，就着剩下的红酒吃了起来。

这时候，她注意到电话答录机上的指示灯在闪，里面有四通留言。很久以前，她就把电话的所有铃声都关闭了，以防练琴的时候被人打扰。她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卷放进嘴里，然后摁了答录机上的播放键。第一通电话是她父亲的律师从苏黎世打来的，似乎还有几份文件需要她签署。“我可以用快递连夜把包裹送到别墅来，您看这样方便吗？”

嗯，行，她心想。她打算明天早上给他回个电话。

第二通电话是马可打来的，很久以前，他们曾经订过婚。马可和安娜一样，是个卓有天赋的独奏家，但他在意大利以外没什么名声。他不能忍受安娜蜚声国际而自己却默默无闻的事实，为了报复安娜，他跟罗马近半数女子上过床。跟马可分手后，她发誓再也不和音乐家谈恋爱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父亲去世的消息了，我的心肝宝贝安娜，我很抱歉，我该怎么办？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会坐下一班飞机过来的。”

不，你不会的，她心想。她打算明天早上给律师打完电话之后就给他打一个。运气好的话，她的电话会自动转到答录机，这样她就不必听他那恶心的声音了。

第三通电话是费奥纳·理查德森打来的，费奥纳是安娜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每当她遇到什么挫折，萎靡不振的时候，费奥纳都会陪在她身边，把她从失意中拉出来。“你到家了吗，安娜？葬礼怎么样？肯定很糟糕吧，这种事情总是这样。我在想你去威尼斯演出的事情，也许我们该把它推迟一段时间。扎卡里亚会理解的，你的乐迷们也会理解的。刚经历过这种事情，没有人能这么快上台演出的，你需要一点时间来哀悼，安娜——即使你一直讨厌那个老混蛋。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吧。”

她不会把威尼斯的独奏会取消的，她很纳闷为什么费奥纳会提出这个建议。之前已经取消两场演出了，新闻界、乐团团长及各大主办方早已一片哗然。如果她再取消第三场演出，造成的损失将变得难以挽回。她打算明天早上给费奥纳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会在两周之内到达威尼斯。

最后一通电话还是费奥纳打来的。

“还有一件事情，安娜。前两天以色列大使馆来了一位非常和善的绅士，他说他想见你。他说他有你父亲被害的线索。这男的看起来好像没有恶意，你可能会对他想说的话有兴趣。他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你手头有笔吗？”

费奥纳把号码报了出来。

卡洛斯已经往壁炉里加了一堆橄榄木，安娜把木头点燃，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看着壁炉里的火越烧越旺。她就着跳动的火光看着自己的左手，火光投射出来的影子在她的伤疤上摇曳着。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死会给她带来某种“内心的宁静”，好比“尘埃落定”——美国人很喜欢用这个词。对她来说，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也比生在一个人情冷漠的家庭要好。如果父亲是寿终正寝，她或许还能找到某种内心的宁静，但事实正好相反，父亲是在自己家里被射杀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葬礼的画面。举行葬礼的地点在利马特河河岸的一座古老教堂——苏黎世圣母大教堂。来宾们就像前来观摩股东大会的看客一样，似乎全城所有的金融界人士都到场了，大银行、大商行的青年才俊、财界精英和仍然在世的老一辈金融寡头齐聚一堂，其中有些人二十五年前还出席过她母亲的葬礼。

听悼词的时候，安娜发现自己非常讨厌父亲被谋杀的事实。从小到大，那个老家伙给她带来的伤害就不可胜数。这次他仿佛算计好了似的，就算死也不肯安安静静地走，而是要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再给她带来最后一次伤害。媒体大肆加油添醋，把她家里所有不幸的往事都翻了出来：母亲的自杀、哥哥在环瑞自行车赛上的车祸、她自己的左手负伤……所有这些串在一起，最终得出一个荒唐透顶的结论，“被诅咒的家庭”——这是《新苏黎世报》当天头版头条刊载这篇新闻时所用的标题。

安娜·罗尔夫不相信诅咒，她认为凡事总有一个原因。她之所以伤了左手，是因为她太愚蠢了，明明天上乌云滚滚，暴风雨马上就要来袭，她还愣是站在山脊上不走；她哥哥之所以出了车祸，是因为他故意选了一个高危职业，好跟父亲斗气；至于她母亲……安娜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自杀，其中的内情恐怕只有她父亲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母亲的自杀是有原因的，这不是什么诅咒在作祟。

同样，这次父亲被杀也不是诅咒作祟。

可他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呢？葬礼前一天，她被苏黎世警方盘问了很久，盘问她的是一个叫做格哈特·彼得森的安全局官员。你父亲有什么仇人吗，罗尔夫小姐？你知道哪些人想伤害他吗？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协助调查，请马上告诉我们，罗尔夫小姐。她的确知道些线索，但这不是能跟瑞士警方讲的事情，她一直觉得，瑞士警方其实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既然警方不能信，她还可以相信谁呢？

“前两天以色列大使馆来了一位非常和善的绅士，他说他想见你。”

她看着先头记在纸上的电话号码。

“他说他有你父亲被害的线索。”

为什么一个以色列人会有她父亲被害的线索呢？她真的愿意听他说这些事情吗？或许不去管它会更好，这样她就能专心致志地练小提琴，做好去威尼斯演出的准备。她最后一次看了看纸上的电话号码，把它记在心里，然后将纸投进了壁炉里。

她看了看左手上的伤疤，心想，所谓罗尔夫家庭的诅咒是不存在的，事情的发生必定有个原因。二十五年前，母亲自杀了，时至今日，父亲被人杀害了，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呢？谁才是可以信赖的人呢？

“这男的看起来好像没有恶意，你可能会对他想说的话有兴趣。”

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走到厨房，拿起电话听筒，在键盘上拨了那个号码。

9

葡萄牙，银海岸

通往安娜·罗尔夫别墅的道路盘山而上，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西洋。壮观的海景时不时会被路边一排拔地而起的冷杉树、一块突出的灰褐色花岗岩所遮挡。此时已是迟暮，夕阳西下，海水被晚霞染成了金色，滚滚巨浪拍打着狭窄的沙滩。加百列摇下车窗，一阵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空气中夹杂着强烈的海水气息。

按照安娜·罗尔夫之前给他的指示，他朝着村庄驶去，过了摩尔人遗址便向左转，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行，经过一座古老的酿酒厂，便绕着酒厂的围墙钻进树林里。此时的山路变成了砂石路，复又变成土路，上面覆满了松针。

土路尽头是一道木门。加百列下了车，把木门开到能过车的宽度，然后继续前行。安娜·罗尔夫的别墅赫然屹立在他的面前，别墅有着赤褐色的屋顶和白色的石墙，整体呈L形。车子熄火后，加百列听到了安娜·罗尔夫练琴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试图辨认这支曲的曲名，但他没有听出来。

加百列一下车，就看到一名男子从山坡下缓步走来，他头上戴着宽边帽，手上套着皮革工作手套，嘴角叼着一支手卷烟的烟蒂。男子一边打量着加百列，一边拍拍手套上的泥土，把手套脱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从以色列来的人吧？”

加百列很不情愿地微微点了点头。

葡萄园雇工笑了：“跟我来。”

阳台是一个观景的好地方，站在这里可以看到碧树掩映的山腰、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和波涛汹涌的大海。楼上一间窗扉洞开的房间里传出安娜·罗尔夫练琴的声音。一位女管家来到阳台，给加百列留了一杯咖啡和一堆这个星期出版的德语报纸，然后默默离开了。加百列在《新苏黎世报》上看到一篇关于罗尔夫案调查进展的报道，旁边登载了一则有关安娜·罗尔夫音乐事业的大型专题。他只把专题扫了一遍，就把报纸放到了一遍，上面所写的内容都是他已经知道的。

加百列在修复每一幅画之前，总会把画家的所有资料都研究一遍。他对安娜·罗尔夫也是如此。安娜·罗尔夫最开始接触小提琴是在四岁，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表现出惊人的天赋。瑞士小提琴大师卡尔·韦尔利同意收她为徒，从此，两人一直维持着深厚的师生友谊，直到韦尔利去世。安娜十岁时，韦尔利让她从学校退学，专心从事音乐事业，安娜的父亲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同意了。从此，安娜每天花两小时接受私人教师的辅导，其余时间练琴。

安娜十五岁时亮相卢塞恩国际音乐节，便在欧洲音乐界大获瞩目，后来受邀在德国、荷兰举办了一系列独奏会。翌年，她赴赫尔辛基参加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并一举夺魁。经由这场赛事，她获得了巨额现金奖励、一把瓜尔内里小提琴、一系列演出机会和一份唱片公司的合约。

大赛结束后不久，安娜·罗尔夫的事业开始扶摇直上，演奏会和唱片录制的邀约纷至沓来。由于天生丽质，又有才华，安娜·罗尔夫在世界各地广受追捧。她的肖像照频频出现在欧洲时尚杂志的封面上。在美国，她经常在一个假日特别电视节目上演奏乐曲。

二十年来，安娜·罗尔夫一直坚持不懈地到各地巡演并录制唱片，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遭遇了一起事故，左手几乎毁于一旦。加百列试想了一下自己修复画作的能力尽失的情形，他觉得安娜·罗尔夫这阵子情绪肯定非常低落。

过了一个小时，她停止了演奏，屋子里只剩下节拍器均匀的节奏声。不一会儿，节拍器的声音也消失了。过了五分钟，她出现在阳台上，身上穿着一件银灰色棉套衫，脚上穿着一条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头发湿湿的。

她伸出手来，对他说：“我是安娜·罗尔夫。”

“见到你很荣幸，罗尔夫小姐。”

“请坐。”

如果加百列是个肖像画师，他一定会很乐意为安娜·罗尔夫画一幅肖像。她的脸简直就是上帝之作，颧骨宽大而均匀，一双碧眼可爱得就像猫咪，嘴唇丰盈而柔嫩，下巴如泪珠般小巧。但是，这张俊俏的脸庞上也蕴藏着丰富的情感，加百列可以从中读出很多东西。他觉得，她是个敏感而细心的人，容易受伤，自尊心强，生性高傲，却又意志坚定。

有时候，这张俊俏的脸庞上也会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哀伤，那是她的能量所在——她那汹涌澎湃的能量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爆发。加百列觉得，这是她脸上最吸引人，也最难表现在画布上的地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直在观察他。就算练了那么久的琴，她的双手依然没有闲着，不时在做一些小动作，一会儿玩玩打火机，一会儿敲敲玻璃桌面，一会儿拨弄拨弄遮住眼睛的头发。她身上没戴任何首饰，手腕上没有镯子，手指上没有戒指，脖子上也没挂项链。

“不好意思，希望没让你等太长时间。我跟卡洛斯和玛丽亚下过死命令，我练琴的时候他们不可以进来打扰。”

“没事，能听你练琴是我的荣幸。你演奏出来的曲子简直是天籁之音。”

“其实一点也不好，不过你能这么说，我真的非常感谢。”

“几年前，我在布鲁塞尔看过你演出。没记错的话，那晚演奏的是柴可夫斯基的曲子，感觉实在太震撼了。”

“我现在碰不了那些曲子了。”她轻轻抚摸着左手上的伤疤，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她把手放到腿上，看着桌上的报纸：“刚刚看见你在看我父亲的新闻。对于他的死，苏黎世警方好像知道得很少，是不是？”

“这很难说。”

“你知道警方不知道的线索吗？”

“这也很难说。”

“在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事，你尽管问吧。”

“你到底是谁？”

“在这件事情上，我是以色列政府的代表。”

“哪件事情？”

“你父亲被害的事情。”

“为什么以色列政府会对我父亲的死感兴趣？”

“因为我就是那个发现你父亲尸体的人。”

“苏黎世的探长说，发现尸体的是一个艺术品修复师，他来修复拉斐尔的画作。”

“没错。”

“你就是那个艺术品修复师？”

“是的。”

“然后你又是以色列政府的人？”

“在这件事情上，我代表的是政府。”

看得出来，她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不好意思，艾隆先生，我刚练了八个小时的琴，可能脑子还转不过来。你能把整件事情从头开始说一遍吗？”

加百列把沙姆龙在苏黎世告诉他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他说她父亲曾经联系过以色列政府，要求秘密会面，但是没有透露会面的具体目的。上级把他派到苏黎世来，等他到时，她父亲已经死了。安娜·罗尔夫毫无表情地听着，不时用手把玩着头发。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艾隆先生？”等加百列说完，她问道。

“我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想见我们。”

“我父亲是个银行家，艾隆先生，一个瑞士银行家。他有很多公事和私事都不会跟我讲。你要是看了报纸就应该知道我跟我父亲并不亲近，他从来不跟我谈工作上的事情。”

“一点也不讲？”

她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你说的‘我们’是谁？”

“哪个‘我们’？”

“你先前说想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想见你们，这里的‘你们’——也就是你所说的‘我们’是指谁？你到底在为谁卖命？”

“我在国防部下属的一个小机构工作。”

“国防部？”

“是的。”

“那你就是间谍咯。”

“我不是间谍。”

“杀我父亲的是不是你？”

“罗尔夫小姐，拜托，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跟你耍花招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没杀你父亲，但是我想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如果我能查出他想见我们的原因，或许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她转过头去，看着大海：“也就是说，你觉得我父亲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有事情想跟你们透露？”

“很有可能，”加百列停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想跟我们谈话吗？”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

“能告诉我吗？”

“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愿不愿意让你和以色列政府掺和到我的家事当中。”

“我跟你保证，对于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慎之又慎。”

“你听起来很像个瑞士银行家呢，艾隆先生——不过我想你本来也没什么不同。”她说着，绿色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打转，让人捉摸不透，“你给我点时间考虑下吧。”

“好的。”

“村子里有座广场，那里有家咖啡厅，店主叫曼努埃尔。他家楼上有间客房，虽然不大，但够你在那儿住一个晚上了。我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10

斯图加特-苏黎世

第二天中午，他们开车去了里斯本机场。安娜·罗尔夫坚持要坐头等舱，加百列因为花的是吝啬鬼沙姆龙的钱，所以只能坐经济舱。他在机场大厅里远远地跟着她，以确保没有人跟踪。快到登机口时，一位妇女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拿出一张纸片要她签名。安娜同意了，她签好名，笑了笑，便上了飞机。过了五分钟，加百列登上飞机，他经过她的座位，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正在喝香槟的她，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折回来，在二十三排中间的座位坐下了。坐下之后，他的后背依然痛得厉害，昨晚几乎一宿没合眼，曼努埃尔先生家的床太不舒服了。

格哈特·彼得森的那句“你不准再踏进瑞士一步”的警告依然回响在他的耳际，因此他们没有直接去苏黎世，而是取道斯图加特进入瑞士。到了斯图加特，他们又故伎重施，安娜先下飞机，加百列跟着她穿过航站楼，来到一个租车柜台前。安娜办好租车手续，拿上车钥匙，乘坐穿梭巴士去停车场提车。加百列则打车去了附近一家旅店，在大厅里等候。过了二十分钟，他走出旅店，发现安娜租来的奔驰小轿车停在快车道上。看见他后，安娜沿着阴暗的街道向前行驶一小段距离，然后开到路边，等加百列上了车，便把驾驶座让了出来。加百列开车上了高速路，一直往南走。距苏黎世还有一百英里的路程，安娜调低座椅，把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加百列说：“我很喜欢你昨天练的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叫《魔鬼的颤音》，是朱塞佩·塔蒂尼的作品，他说这首曲子的灵感来源于梦境。在梦里，他把小提琴递给了魔鬼，魔鬼给他演奏了一首奏鸣曲，那是他听过的最优美、最动听的曲子。据说，塔蒂尼醒来时处于一种极度狂热的状态中，他必须占有这首曲子，于是他尽可能把记忆中的奏鸣曲写了下来。”

“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魔鬼，但我很能理解他所说的必须把这首曲子占为己有的感觉。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把它练好，后来在西贝柳斯小提琴比赛上拿奖，靠的也是这首曲子，从此它就成了我的代表作。不过从技术上讲，这首曲子难度很大，伤好之后我一直没有办法演奏它，直到最近才把它重新学会。”

“但是昨天听你练琴的感觉真的很美妙。”

“我自己不这么觉得，我听到的只是一大堆错误和瑕疵。”

“这就是你最近取消两场演奏会的原因？”

“我没有取消它们——只是推迟了，”加百列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看来你做了很多功课嘛。”

“你最近有演出的打算吗？”

“倒是有。十天之后在威尼斯就有一场演奏会。威尼斯人一向对我很好，我每次去那里都很轻松。你去过威尼斯吗？”

“我在那住过两年。”

“真的吗？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绘画修复技巧就是在那里学来的，我给一个叫翁贝托·孔蒂的意大利修复师当了两年学徒工。现在威尼斯还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之一。”

“啊，我也最喜欢威尼斯了。一旦这个城市的灵魂渗透进你的血液里，你就很难脱离她的影响。希望这次威尼斯也能给我带来好运。”

“你为什么要推迟其他的演奏会呢？”

“因为我受伤之后，演奏水平还没有恢复。我不想让自己的演出变成一场吓人的灾难，我不想听见别人说，‘嘿，那就是安娜·罗尔夫，她的演奏水平对于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来说已经够好的了。’我希望自己是以一个音乐家的身份站在台上，仅此而已。”

“那你准备好了吗？”

“十天以后就知道了。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不能再退缩了。”她点了一支烟，“为什么你当时发现我父亲的尸体后没有报警，而是直接逃跑了呢？”

“因为我怕警方不相信我跟这个案子无关。”加百列说。

“只有这个原因？”

“我跟你说了我去你父亲那里是为了办公事。”

“什么样的公事？你先前说在国防部下属的一个机构工作，你还没告诉我那个机构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我不在那里工作，只是给他们帮忙而已。”

“那个机构有名称吗？”

“它叫协调局，不过在那里工作的人都叫它‘机构’。”

“你是间谍吧？”

“我不是间谍。”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我是个艺术品修复师。”

“那先前我们为什么要分开行动？在机场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周折，不让别人看到我们俩走在一起？”

“这是预防措施。瑞士警方已经明确跟我说过，不能再踏进瑞士一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逃离了凶案现场，他们有些生气。”

“你为什么要逃出我父亲的别墅？”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逃跑是因为你是间谍，你害怕见警察。我在机场观察过你了，你很专业。”

“我不是间谍。”

“那你到底是千什么的？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个偶尔给一个秘密机构帮忙的艺术品修复师，我不吃这一套。你要是不马上告诉我真相，你就赶紧掉头回斯图加特吧，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说着，她一甩手把烟扔出了窗外，满脸怒容地等着他答复。安娜·罗尔夫的火暴脾气果然名不虚传。

等他们到苏黎世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市中心颇为冷寂，车站大街黑黢黢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人行道上空无一人，透过昏暗的灯光，可以看见路边的屋顶上偶尔有些碎冰碴掉落下来。他们过了河。加百列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路面上驾驶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因为什么交通违规而被人截住。

他们在别墅外面的街道上停了车。安娜负责打开大门和正门的密码锁，加百列在旁边看着。显然，凶杀案发生后，门锁的密码已经换了。

门厅里一片漆黑，安娜打开灯，关上了门，她一言不发地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发现尸体的那间大客厅。加百列朝客厅里看了一眼，空气中充斥着清洁液的味道，东方风格的地毯已经撤走，不过拉斐尔的画依然挂在墙上。

别墅里静悄悄的，安娜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咣咣声更衬托出屋里的死寂。两个人穿过一间豪华的大餐厅，餐厅里摆放着一张气派的大餐桌，桌子是用抛光的深色木材制成的，旁边放着几张高背椅。餐厅的后面是餐具室和大厨房。

穿过大厨房，他们终于来到一座楼梯前，这一次，安娜没有开灯。加百列跟着她走下昏暗的台阶，进入一间酒窖，酒窖的壁龛里全是酒瓶，瓶身上积满了灰尘。酒窖后面是个园艺室，里面有座石制洗手池，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园艺工具。他们穿过一扇门，沿着昏暗的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又有一扇门。安娜把门打开，里面有间小电梯。电梯里只能站一个人，但两人挤了挤，还是一起上去了。随着电梯缓缓下降，加百列感觉到两人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他可以闻到她头上的洗发水香味和鼻息中透出的法国烟草味。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中，安娜似乎很自在，加百列试图看向别处，但安娜紧盯着他的眼睛，眼里透出令人害怕的野性。

电梯停了下来，安娜打开门，两人走进一间由黑白大理石砌成的小门厅，电梯对面有扇沉重的钢铁门。门边的墙上有个小键盘，小键盘旁边有个装置，类似于加百列那间工作室里的放大护目镜。加百列以前见过这玩意儿，它是利用生物识别技术开发出来的安全装置，用于扫描人的视网膜，只要扫描出来的视网膜与数据库中的匹配，门就会自动打开，否则，任凭你怎么折腾，都奈何不了这扇紧闭的大门。

安娜在小键盘上输入安全密码，然后把眼睛对准扫描装置。过了几秒钟，只听见门闩一声响，这扇笨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他们一进屋，里面的灯就自动亮了。

这间屋子很大，大约长五十英尺，宽三十英尺。地上铺着锃亮的木地板，墙上刷着奶白色的油漆。屋子中央并排摆着两张装饰华丽的旋转椅，安娜走到其中一张椅子前坐下，两臂抱在胸前。加百列在空空如也的墙壁上扫视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父亲有两批藏画，第一批是公开的，可以给客人随意观摩；另一批是私人的，只给他自己一个人看，那些藏画以前就挂在这里。”

“那是些什么类型的藏画？”

“主要是十九、二十世纪的法国印象派作品。”

“你有这些作品的清单吗？”

她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我妈和我哥当然也知道，但是他们都死了。”

“没有别人了吗？”

“还有一个人，叫维尔纳·米勒。”

“维尔纳·米勒是谁？”

“他是个艺术品交易商，是我爸的首席顾问。这间地下室就是他督造的。”

“他也是瑞士人吗？”

她点了点头：“他经营着两家画廊，一家在卢塞恩，一家在巴黎。巴黎的那间画廊在里沃利街附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这间屋子看够了吗？”

“暂时差不多了。”

“我还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两人坐电梯回到一楼，穿过别墅，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这是个监控室，里面有许多电子设备和视频监控器，电子设备的指示灯不断闪烁着。通过视频监控器，加百列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别墅，街道、大门、前院、后花园等各个角落的大小情况在这里都可以一目了然。

“除了安全摄像机，别墅里还安装了移动探测器。可以说，这座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探测器的探测范围之内，”安娜说，“所有的门窗都安装了触动机关警报的绊网。我父亲虽然没雇全职保安，但是这座房子是无懈可击的，一旦有歹徒入侵，他可以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把警察叫来。”

“那凶案当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墅的安保系统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失效了。”

“真是方便。”

她坐到一台电脑终端前：“楼下的房间有一套独立的监控系统，院子的大门一开，它就会被激活。系统会自动记录房门被打开的时间，房间里有两台数码摄像机，它们每隔三秒钟就会拍一张照。”

她在键盘上输入了几个字母，然后移动鼠标，点击一张图片：“这是我们刚进屋时的照片，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九分。这张是我们在屋里的照片。”

加百列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带有颗粒纹理的彩色照片，不一会儿，照片消失，系统自动切换到了下一张。安娜又操作鼠标，从电脑里调出一张表格。

“这是最近三个月里那间地下室的访问记录，你可以看到，我父亲花了很长时间待在地下室里看他的藏画。他至少每天都会进去一次，有时候一天两次。”她用手指了指屏幕，“这是他最后一次进地下室，时间刚过午夜，也就是他被害那天的凌晨。之后系统就再也没有其他访问记录了。”

“警方有没有告诉你他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他们说是在凌晨三点左右。”

“这样看来，杀害你父亲和取走地下室藏画的是同一伙人，作案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左右，也就是我到达别墅的六个小时之前。”

“嗯，是这样。”

加百列指了指屏幕上的最后一条记录：“让我看看那条记录的图像。”

不一会儿，屏幕上就出现了几张闪动的照片。由于拍摄角度的问题，加百列看不出地下室里那批藏画的全貌，但是只要随便看上几眼，就能发现这批藏画肯定来头不小。其中涉及的画家有：马奈、博纳尔、图卢兹-洛特雷克、塞尚、毕沙罗等等。此外，他还看到了一幅雷诺阿的裸体画、一幅梵·高的运河风景画、两幅莫奈的街景画和一大张毕加索在蓝色时期创作的女子肖像画。一位老人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安乐椅上，这是他临死前最后一次欣赏自己收藏的珍贵画作。

11

苏黎世

四个小时后，格哈特·彼得森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是一座木构建筑，由浅色的斯堪的纳维亚木材修造而成。要是站在窗前向下俯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脏兮兮的庭院，庭院围墙的砖块已经发黑。这天早晨，彼得森进办公室后没开电脑，没拆信件，也没喝咖啡，却很反常地锁上了外面的门。一根点燃的香烟静静地躺在烟灰缸里，已快烧完，但是他根本没有注意，而是怔怔地盯着真皮记事本上一字排开的三张相片，这几张相片分别记录下了艾隆和安娜·罗尔夫走出别墅、坐上奔驰车及开车离去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他如噩梦初醒般猛地跳了起来，把这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放进了碎纸机里。眼见着两人的相片被绞成碎片，他心里特别痛快。接着，彼得森拿起电话，凭记忆拨了一个号码，然后静候回音。二十分钟后，他把这天所有的预约都取消了，转而坐上奔驰座驾，开着车沿苏黎世湖一路前行，向格斯勒先生的山间别墅驶去。

12

科西嘉

村里的老占卜师住在一座奇形怪状的房屋里，这座房屋离教堂不远。英国男子来访时，她像往常一样，带着担忧的神色冲他笑了笑，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她穿着一件笨重的黑色连衣裙，前襟上绣着花纹，身上的皮肤像面粉一样苍白，一头白发梳到脑后，用金属别针别了起来。现在单从老人的外表看，你根本猜不出她的民族和国籍——一个人身上的民族烙印就这样随着时光的流逝消失无踪，这真是件有趣的事情，英国男子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她说科西嘉语，又过着天主教徒的神秘生活，英国男子真的会把她当成他在伊普斯威奇的老阿姨比阿特丽斯。“恶灵又回来了，孩子，”她小声说道，拍着他的脸，“我从你眼里看出来了。坐下吧，让我来帮你。”

老占卜师在小木桌上点了根蜡烛，英国男子坐到桌前。她在他面前摆了一个装满水的瓷盘，瓷盘的旁边放了一小碗油。“滴三滴油，”她说，“我们来看看结果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英国男子用食指蘸了点油，往水里滴了三滴。根据物理法则，这几滴油在水里应该会凝成一颗小油珠，然而，它们散成了千千万万颗小油滴。很快，这些油滴就消失了，水又变得像原来一样清澈。老占卜师沉重地叹了口气，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毫无疑问，这就是恶灵存在的证据，邪眼已经侵入了英国男子的灵魂。

她握着英国男子的手祈祷着，不一会儿，她开始哭泣，这是邪眼转移到她身上的迹象。接着，她闭上眼，像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让他再往水里滴三滴油。这一次，油滴凝成了一颗小油珠，恶灵已经被驱除了。

“谢谢你。”他说着，握住占卜师的手。她的手在他手里停留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抽了出来，像是触了电似的。英国男子问道：“怎么了？”

“你这段时间是会待在这里还是要出远门？”

“恐怕要出远门。”

“要去执行奥尔萨蒂族长的任务？”

英国男子点了点头，他从来不对老占卜师隐瞒任何秘密。

“你身上戴着护身符吗？”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里面的护身符，这是一块珊瑚，长得像手的形状，用皮绳串着挂在脖子上。她把它捏在手里敲了敲，似乎在确认它那神秘的辟邪法力是否还在。看起来，她对结果非常满意，但仍有些担心。

英国男子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看到一个男的。”

“他长什么样？”

“和你是一类人，只不过是异教徒。你应该避开他，你会照我说的话去做吗？”

“我一向听你的。”

英国男子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在她手里放了一叠法郎。

“太多了。”她说。

“你总是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总是给太多了。”

第二部

13

罗马

天亮后一个小时，加百列开车穿过瑞士国界，进入意大利境内，他很久没有因为离开一个地方而这么高兴了。车子向米兰驶去，安娜在副驾驶座上睡觉，似乎在做噩梦，脑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像内心正上演着激烈的斗争。等她终于挣脱噩梦，睁开眼睛时，她就跟完全不认识加百列似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错愕的样子。不一会儿，她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继续在那无边的噩梦中挣扎。

车子开到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了下来，两人下去吃了点东西。他们点了煎蛋卷和面包，就着白咖啡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其间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一对饿昏了的情侣。快到米兰的时候，两人最后一次核对了一下事先订好的计划，安娜坐飞机回里斯本，加百列则继续开车去罗马。到了机场，加百列在航站楼前停了车。“你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他说。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藏画失窃的事吧。”

“嗯，是的。”

“答案很简单，我不信任他们。要不然我也不会回你电话，更不会把你带去藏画失窃的地下室了，”说着，她握住他的手，“我不信任瑞士警方，艾隆先生，你也不应该信任他们。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暂时满意了。”

安娜下了车，消失在航站楼里。她身上的香水味萦绕在车里，久久不去，就像困扰着加百列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一伙职业艺术品窃贼花了那么大力气偷走了一批私人藏画，却唯独把拉斐尔的作品留在了客厅里呢？

罗马秋意浓浓，空气中混杂着苦咖啡、烟熏肉、橄榄油爆香蒜头和落叶的气味。加百列在波各塞公园对面的一家小旅馆里开了个房间。站在房间的窗前，楼下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庭院里有座不喷水的喷泉，女士们打着遮阳伞在外面走着。加百列爬到床上，一躺下就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当年的那起惨案了，但是今天凌晨在苏黎世发生的事情冥冥之中唤醒了他潜意识里的某些东西，令他再一次梦到了维也纳。和以往夜夜出现的梦境一样，一开始，妻子上了他的车，准备带孩子出门。他帮后座上的儿子系好了安全带，全然不知已经把孩子绑到了炸弹上。那颗炸弹是巴勒斯坦的一个仇家放到车上的，目的是让他家破人亡。他吻别了爱妻，跟她说了人生当中的最后一句晚安，便走开了。不一会儿，车子突然爆炸，他赶紧转过身去，狂奔起来。在梦里，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跑到车边，但实际上，这段距离只有几码而已。等他找到儿子时，儿子已被炸得粉身碎骨。前排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已经被烈火烧得焦黑。和以前的梦境不同的是，这次身陷火海里的女人不是他的爱妻莉亚，而是安娜·罗尔夫。

他终于强迫自己醒了过来，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单已经湿透了。他看了看怀表，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洗了个澡，穿上了衣服。外面天已经大亮，一朵朵蓬松的白云在蔚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大街上吹着阵阵凉风。昨夜下了雨，人行道上还有—摊摊积水，强风吹过，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小水泡。加百列步行去了威尼托街，在那里买了份报纸，然后进了家咖啡馆，边吃早餐边读报纸。

一个小时后，他离开咖啡馆，进了一间电话亭，凭记忆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很久，电话终于接通了，对方似乎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加百列自称史蒂文斯，这是他工作时用的名字。他说想跟贝克先生在因德拉波餐厅吃个午饭。对方迟疑了一会儿，接着电话里传来嘈杂的转接声，听起来像是瓷器被打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电话又通了。

“贝克先生说没问题。”说完，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

加百列等了两天。他每天早早地起床，先去波各塞公园寂静的林荫道上跑几圈，然后走路去威尼托街喝咖啡。那条街上有家咖啡馆是由一个漂亮的褐发女郎打理的。第二天，他注意到店里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很眼熟。加百列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结账时，他发现褐发女郎在账单背面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加百列抱歉地笑了笑，走时将账单留在了吧台上。神父仍待在咖啡馆里。

那天下午，加百列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观察自己有没有被人跟踪。他流连于罗马大街小巷的教堂，不停地观赏各种各样的壁画和祭坛画，直到脖子累到酸疼难耐了为止。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恩师翁贝托·孔蒂站在自己身边谆谆教诲的样子。孔蒂和阿里·沙姆龙一样，都认为加百列卓有天赋，因此对他器重有加。当加百列还是个学徒的时候，孔蒂总是时不时跑到他住的那家破败不堪的小旅馆，把他拉到夜色弥漫的威尼斯到处看画展。孔蒂评价一幅画就像评价女人一样——“瞧瞧人家那用光、那技法，还有那双手。噢，我的天哪，那双手简直是太绝了。”

加百列在威尼斯的邻居是个巴勒斯坦人，叫赛义卜。他是个体型瘦削的知识分子，经常写些言辞激烈的诗歌和小册子攻击以色列，说以色列人是纳粹党。每次看到赛义卜，加百列就会想起“黑色九月”在意大利的行动组长阿卜杜拉·兹威特——这个人已被他在罗马安娜巴利亚诺广场的一处公寓楼梯井里暗杀了。

“我是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罗尔夫小姐。”

“什么样的特别行动小组？”

“一个反恐小组，专门负责追踪暴力袭击以色列的人。”

“巴勒斯坦人？”

“大多数情况下，是的。”

“找到恐怖分子后，你会做什么？”

加百列沉默了……

“告诉我，艾隆先生，找到恐怖分子后，你会做什么？”

每到夜深人静时，赛义卜就会像兹威特的幽灵一样来到加百列的房间，手里总是拿着一瓶廉价葡萄酒和几支法国香烟。他一进门就盘腿坐在地上，跟加百列长篇大论地讲述巴勒斯坦人蒙受的苦难。犹太人！西方人！腐败的阿拉伯政权！他们所有人的双手都沾满了巴勒斯坦人的血！每到这时，加百列只是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毫不客气地享用着赛义卜带来的烟酒。有时候，他也会亲自谴责一下以色列。这个国家撑不久的，加百列在一次令人难忘的发言中说道，最终，这个国家会在激烈的内部矛盾中走向末路，就像资本主义一样。赛义卜听完，大受感动，他还把这句话改了改，专门收录在自己写的下一篇文章里。

加百列做学徒期间，沙姆龙允许莉亚每个月来看她丈夫一次。他们一见面，就会激烈地做爱。做完后，两个人躺在单人床上，她每次都会恳求加百列回特拉维夫。莉亚来威尼斯的化名是伊娃，身份是一个在汉堡学社会学的德国人。每次赛义卜带着红酒和香烟前来造访，她都会满腹热情地跟他讲巴德尔-迈因霍夫集团[1]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赛义卜盛赞她魅力非凡。“哪天你有空一定要去趟巴勒斯坦，看看那片神奇的土地。”他说。“好啊，”莉亚说道，“哪天有空就去。”

加百列每晚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第二天晚上，店主免费款待了他，好像对二十年来每周都会光顾小店的常客一样。店主把他让到厨房附近的雅座上，给他上了一盘又一盘开胃菜，直到加百列招架不住，连连求饶为止。接着端上桌的是意大利面、鱼和各种各样的甜点。喝咖啡的时候，加百列收到一张字条。

“这是谁给的？”加百列问店主。

店主摊了摊手，用罗马人惯有的姿势表达了他的困惑：“一个男的。”

加百列看了看字条，这张字条纸张普通，字迹陌生，没有签名，上面写着：

圣玛丽亚德拉佩斯教堂，一小时后。

随着夜色渐深，天气也渐渐转凉，波各塞公园的树林里刮着阵阵疾风。加百列走了好一阵子——他先上了旅馆所在的那条路，然后沿着威尼托街往前走，最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他在旧城区的边缘下了车。

加百列在狭窄的街道和寂静的广场上游逛了二十分钟，确信自己没有被人跟踪后，他走上了纳沃纳广场。虽然寒意刺骨，广场上依然人潮涌动，咖啡馆里宾客满座，街头艺术家叫卖着廉价的画作。

加百列慢慢地围着广场转悠，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一会儿观赏一下华丽壮观的喷泉，一会儿听听路边的盲乞丐漫不经心地弹奏只有四根弦的吉他，他还往乞丐的篮子里扔了几枚硬币。身后有人在跟踪，他能感觉到这一点。

他往教堂走去，中途又突然折了回来。跟踪者此刻就在弹吉他的盲乞丐身边围着的那群人中。加百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了，”那个男的说，“进去吧。”

教堂里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和熏香味。加百列穿过中殿，来到祭坛前。身后的门开了，闹市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教堂。加百列回头看了一眼，来者只是个前来祷告的普通老妇。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这次来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男子，他眼睛漆黑，目光敏捷——这就是拉米，沙姆龙的贴身保镖。他跪在长凳上，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加百列暗自好笑，转过头去，看着祭坛。门又开了，闹市的声音传了进来。这一次，加百列根本就懒得转过头去看，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那熟悉的、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毫无疑问，来者就是阿里·沙姆龙。

过了一会儿，沙姆龙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祭坛。“这是什么，加百列？”他不耐烦地问道。沙姆龙没有艺术鉴赏能力，在他的眼里，世间的美莫过于两种——策划一起完美的行动，或者将敌人碎尸万段。

“这些壁画是拉斐尔偶然画下来的。他平时只为教皇和教皇的亲信创作壁画，但这间礼拜堂的主人是个出身名门的银行家，名字叫做阿戈斯蒂诺·基吉。拉斐尔把作画的酬劳报给他时，基吉大怒，跑去找米开朗基罗评理。”

“米开朗基罗怎么说？”

“他说拉斐尔本来可以报更高的价的。”

“是我的话我肯定会站在银行家那一边。我们出去走走吧，待在天主教堂里让我浑身不舒服，”他僵硬地笑了笑，“小时候在波兰留下了点心理阴影。”

他们沿着广场的边缘走着，机警的拉米跟在后面，就像沙姆龙的负罪感一样如影随形。他两手插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沙姆龙默默地听着加百列跟他讲罗尔夫家藏画失窃的事情。

“她把这件事情告诉警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加百列把安娜跟他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罗尔夫老头子要把这批画秘密收藏起来呢？”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或许这批画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个艺术品窃贼？”

“也不是说他是个艺术品窃贼，但有时候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一点。可能罗尔夫这批藏画的来历并不是那么干净。毕竟，我们谈到的是瑞士这个国家。”

“怎么说？”

“瑞士的银行金库和地下室里堆满了历史上劫掠过来的赃物，包括艺术品。可能我们说的这批藏画根本就不是罗尔夫本人的财产。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偷走这批藏画的人是谁，他们肯定有特殊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钱，他们不可能会留下那幅价值几百万美元的拉斐尔画作不管的。”

“这批画还有没有被追回的可能？”

“也不是没有，这取决于它们有没有被转手出去。”

“这样一批画在黑市上卖得快吗？”

“可以卖得很快，但这样一来肯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不过这起案子也可能是委托窃贼做的。”

“怎么说？”

“有人花钱雇了职业人士来盗这批画。”

“杀害罗尔夫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沙姆龙似乎突然累了，他在一座喷泉边坐了下来。“我不像年轻时那么经折腾了，”他说，“跟我说说安娜·罗尔夫这个人吧。”

“可能的话，我们最好永远不要把这个人牵扯进来。她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抽烟抽得比你还厉害。但她拉起小提琴来比谁都要好听。”

“你正适合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你就把她看成一件艺术品来修复吧。”沙姆龙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浑身不住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她知不知道她父亲为什么要联系我们？”

“她说不知道。他俩关系不太好。”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沙姆龙的痛处。他自己的女儿就远远地搬去了新西兰。他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但她从来不回电。他最害怕的，是自己死后，女儿甚至不会回来参加葬礼或者诵念悼词。他花了很长时间又点上了支烟：“你还有什么要继续追查的吗？”

“有一条线索。”

“有价值吗？”

“我觉得值得一试。”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些资源来实施监视行动。”

“地点在哪？”

“巴黎。”

“监控对象是？”

[1]巴德尔-迈因霍夫集团（Baader-Meinhof Gang）：又称红军派，简称RAF，是德国的一支左翼恐怖主义组织。

14

罗马

当加百列和沙姆龙一边谈话，一边绕着纳沃纳广场慢慢踱步时，他们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一名身穿神父长袍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支迷你超心型指向性麦克风。这支麦克风只有普通的自来水笔大小，生产厂家为瑞士的工业城市楚格的一家电子公司。穿长袍的男子正用它监听两人的谈话。这名男子还有个同伙，现在就坐在广场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手里拿着同样的设备。长袍男子相信，有了这两支麦克风，监控对象的大部分谈话都能被录下来。二十分钟后，他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当他回到旅馆，将两盒录音带放到播放器里，匆匆忙忙戴上耳机后，听筒里传来清晰的谈话声。过了几分钟，他突然伸出手来，依次按下了“停止”“倒带”和“播放”键。

“地点在哪？”

“巴黎。”

“监控对象是？”

“一个名叫维尔纳·米勒的艺术品交易商。”

播放停止。

他拨了一个苏黎世的电话号码，给对方重放了录音带里的谈话。完事后，他吸了支烟，从旅馆房间的冰柜里拿了瓶香槟，算作对自己圆满完成工作任务的嘉奖。他进了卫生间，把这次做的笔记悉数烧毁，然后将纸灰扔进水槽，冲到了下水道里。

15

巴黎

米勒画廊位于圣奥诺雷郊区街和歌剧院大街之间一条小路的拐角处，隔壁两家店一家卖手机，另一家卖谁也不会穿的高档男装。门上贴着一块字迹工整的蓝色标牌，上面写着“只接受预约”。厚重的安全玻璃后面摆着两幅小型装饰画，都是些法国二流花卉画家的作品。加百列不喜欢法国花卉画家，他曾经修复过三幅这样的作品，这些画作修复起来简直乏味得要死。

沿着画廊对面的街道向北走五十五码，就可以看到一家小旅馆，名字叫做洛朗斯酒店。加百列把盯梢点选在了这里。他以海因里希·基弗的身份登记入住，前台给他安排了顶层的一个小房间。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科尼亚克白兰地酒的味道，还有一股难闻的烟味。他告诉前台服务员自己是个剧作家，这次来巴黎是为了写一部电影剧本，电影的背景就设在战争时期的法国。他说自己会在房间里工作很长时间，希望服务员不要进去打扰。在酒吧喝酒时，他总是对女服务员态度粗暴。每次清洁工想进来打扫房间时，他都会大喊大叫地把她们轰走。如果客房服务生没有及时端来咖啡，他就会把他们训斥一顿。很快，洛朗斯酒店上上下下的员工和大多数住客都已经知道顶楼里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德国剧作家了。

加百列这次开车来巴黎途中，曾在尼斯机场停留了一段时间。他将租来的奔驰车弃置荒野，又另租了一台雷诺车。租车中介是一个生活在普罗旺斯的犹太人，叫亨利，他的家庭在法国大屠杀中生存了下来。在机构的词典里，亨利是个志愿者，他在必要的时候为组织提供便利。这样的志愿者在全球各地有成千上万人，他们有的是银行家，会给机构的外勤特工提供资金；有的是酒店职员，会给外勤特工提供住宿；还有的是医生，他们会—声不响地给受伤或生病的特工提供治疗。就亨利的情况而言，加百列无需办手续就可以从他那里租到雷诺车，这样一来，即使有人追踪也无据可查。

加百列到巴黎后不久，就硬着头皮联络了巴黎分局的头目乌兹·纳沃特。纳沃特生着金红色的头发，体型就像摔跤手一样健硕。作为沙姆龙忠实的手下，他一直对老家伙偏爱加百列很不满，并对加百列怀恨在心，就像二儿子嫉恨大儿子一样，处处跟他作对。两人坐在杜伊勒里花园喷泉边的长凳上开会，彼此态度冷淡。会议的气氛很僵，就像两个敌对的将领在开展停火谈判。纳沃特明确表示，他认为一个小小的监控行动不需要劳烦加百列·艾隆先生的大驾，巴黎分局自己就可以搞定。他也非常介意沙姆龙竟然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艺术品交易商就需要机构费这么大的力气来监视。面对纳沃特喋喋不休的声讨，加百列相当坚忍地保持了克制。他一边听，一边将手中的法式长棍面包撕成碎屑，喂给鸽子，时不时配合地点点头。二十分钟后，当纳沃特穿过碎石小径气冲冲地离开时，加百列已经张罗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包括监视人员数名，几台频率安全的无线电，汽车，窃听设备和一把点二二口径的伯莱塔手枪。

监视人员跟踪了他两天，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米勒的作息很规律。就算他是个罪犯，看起来也不太像。每天早晨九点四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画廊门口；到了十点，他就已经准备好营业了；下午一点三十分，他关门歇业，走到里沃利街的一家餐馆吃饭，中途他会在报刊亭买一份报纸。无论是吃午饭还是买报纸，他总是会去固定的地方。

第一天出勤的监视员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叫奥代德。第二天出勤的是一个瘦削的小伙子，叫莫迪凯。他早上一直冒着严寒蜷缩在人行道边的一张椅子上。吃完午饭后，他跟着米勒回到了画廊，然后去洛朗斯酒店跟加百列汇报情况。

“跟我讲讲吧，莫迪凯，”加百列说，“他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监视员失望地皱了皱眉，回答道：“他吃了牡蛎。点了好大一盘，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呢，莫迪凯？”

“鸡蛋和炸薯条。”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到了傍晚，米勒的行动依然很规律。他会在画廊里待到六点半，离店之前，他会把装满垃圾的深绿色袋子放在街边等着夜间回收。关店后，他会穿过汹涌的人潮来到香榭丽舍大道上最有名的饭店一一富凯餐厅。第一天晚上，奥代德负责收走米勒留在街边的垃圾，交给加百列，莫迪凯则负责跟踪米勒到富凯餐厅：第二天晚上，两个人的职责换了过来。当米勒在富凯餐厅跟电影界和文学界的名流喝着香槟时，加百列在旅馆的房间里干着谁也不羡慕的脏活——翻垃圾。米勒扔掉的垃圾跟他一天的作息一样，没什么稀奇的地方。里面无非是一些看完就扔、用六种语言写成的传真，还有一些不重要的邮件、脏兮兮的烟蒂、用过的纸巾、咖啡渣等。

从富凯餐厅出来后，米勒会在第八区寂静的小巷里散一会儿步，然后去一家小酒馆吃点便餐。吃完饭后，他会回到自己的公寓。眼看着这两天一无所获，奥代德不耐烦了：“或许他只是个生意不太好的瑞士画商而已。你这样做可能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搞得我们也跟着你瞎忙活。”

但加百列对奥代德等人的抱怨置若罔闻。过了午夜后不久，他在旅馆房间的窗口看到画廊外停了一辆没有标志的客货车。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事先编排好的舞蹈一样流畅。两个人从客货车里出来，他们用了二十秒的时间潜进画廊，解除了警报系统，然后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溜出画廊，回到了车里。前排灯闪了两下，车子绝尘而去。

加百列离开窗前，拿起电话，拨了画廊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便自动转入答录机。加百列把听筒放在电话旁边的桌上，然后把一个小型手提无线电的音量开大。几秒钟后，他听到了答录机上的录音。维尔纳·米勒在录音中说自己的画廊会在明早十点再营业，如有需要请致电预约。

在机构的词典里，之前那两个人在米勒画廊里安装的窃听器被称为“玻璃”。“玻璃”藏在电话的电子元件中，它能监听米勒的电话和画廊里的所有谈话。由于它能从电话中充电，所以不需要电池，一旦安装成功便可以无限期使用。

第二天早晨，米勒的画廊没有顾客光临，也没有电话打来。他自己倒是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到里昂，向对方询问一幅画能否到货；另一通打给房东，跟他抱怨屋子里的水管问题。

中午，他用收音机听了会儿新闻，然后在午餐时间去了他常去的那家餐馆吃饭，下午又回到画廊继续营业。五点钟时，有个女顾客打来电话询问有没有毕加索画的素描，她说的英语带有浓重的斯堪的纳维亚口音。米勒礼貌地表示，自己店里没有毕加索的素描，也没有毕加索的任何作品。他还很厚道地把两个竞争对手的姓名和地址给了她，让她过去问问。

到了六点，加百列决定自己打电话试试。他拨了画廊的号码，然后操着一口法语，用飞快的语速问米勒先生有没有塞尚的花卉静物画。

米勒清了清嗓子说道：“很抱歉，先生，小店没有进塞尚的任何作品。”

“那奇怪，我收到可靠消息说你店里有一批塞尚的作品。”

“给您消息的人估计弄错了。祝您晚上过得愉快，先生。”

米勒把电话挂了。奥代德在窗前密切监视着画廊的情况，加百列放下话筒，走到他旁边。不一会儿，那个艺术品交易商就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在暮色笼罩的小道上四处张望。

“看到了吗，奥代德？”

“他现在肯定是火烧眉毛了。”

“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个生意不太好的画商吗？”

“他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不过你为什么要打电话过去吓他呢？”

加百列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沙姆龙把这招叫做“往敌人的鞋里放石子”。一开始，敌人可能只是感到脚底不舒服，用不了多久，这颗石子就会在他的脚上划出一道口子。久而久之，伤口越来越大，整只鞋都会沾满脚上的血。

过了五分钟，维尔纳·米勒锁了店门，准备打烊。离店之前，他没把垃圾袋放在往常的地方，而是扔在了隔壁的高档服装店门口。在前往富凯餐厅的路上，他回了好几次头，想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但他没有注意到体型瘦削的莫迪凯一直在街对面跟着他。维尔纳·米勒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加百列想道。很快，他的鞋子就会沾满了鲜血。

“把他的垃圾拿给我，奥代德。”

到了周末，米勒的作息和平常一样规律。他有一只狗，整天叫个不停。奥代德一直在楼下转角处的客货车里监听，他的脑袋简直要爆炸了。他好几次请示加百列，想借那把伯莱塔手枪把那只该死的狗了结了。当米勒去河边遛狗时，奥代德请求加百列允许他在筑堤上灭了那只畜生。

米勒单调的生活终于在礼拜六掀起了一丝波澜。这天他家里来了一个叫韦罗妮克的高级妓女。她扇了他一个耳光，他哭着喊她“妈妈”。那只狗歇斯底里的嗥叫更是达到了高潮。奥代德一直觉得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听了两个小时，实在受不了了，必须得出来透一口气，顺便去街对面的啤酒店喝一杯。事后他跟加百列说：“太他妈让人郁闷了。真该让扫罗王大道那帮负责打心理战的小伙子来听听。”

礼拜一天亮时，没人比奥代德更高兴了。这天天气阴沉潮湿，米勒对他家的狗发了最后一顿火，便摔门而去，走到大街上。奥代德透过漆黑的车窗看着他，脸上一副嫌恶的表情。他把无线电放到嘴边，向待在旅馆房间的加百列汇报情况：“罗密欧好像要去画廊，接下来的任务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那只该死的狗又开始叫个不停，先是隔几秒钟叫一下，像是狙击手在开枪，不一会儿就变成狂吠，像是火力全开的迫击炮。奥代德赶紧摘下耳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枕着头。

16

巴黎

英国男子和加百列·艾隆一样，也从法国蔚蓝海岸地区来到了巴黎，只不过他得先坐卡尔维-尼斯的夜班渡轮从科西嘉岛赶到欧洲大陆。巧的是，他也在尼斯租了辆车，只不过租车的地点不在机场，而是在离海边几个街区的雨果大道。由于租来的那辆福特嘉年华右转起来非常吃力，所以这次开车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距巴黎还有一个小时车程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的咖啡馆和加油站前，进了男厕所。在厕所里，他将身上的棉裤和羊毛衣脱下来，换成了一套笔挺的黑西装，然后运用舞台化装术将沙石色的头发染成了银白色，最后给自己戴上了一对玫瑰色的假睫毛。化完装后，连他都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加拿大护照，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姓名栏上写着克劳德·德弗罗，有效期限为两年。他把护照放进上衣口袋里，向停在外边的车子走去。

等他到达巴黎市郊时天色已晚。暮霭沉沉，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开着车向第五区驶去。到了第五区，他在圣雅克路的一家小旅馆开了房。他在房里一直待到入夜，小睡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走进大厅。他把房间钥匙留在了前台，顺便拿了一堆旅游地图和小册子。他不好意思地对前台服务员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来巴黎。”

外面雨下大了。英国男子把地图和小册子扔进垃圾箱，沿着第七区大雨滂沱的街道朝塞纳河走去。晚上九点，他到达奥尔良码头，在一棵法国梧桐下等帕斯卡·德伯雷，顺便避雨。雨水顺着树梢滴滴答答掉落下来。

一艘驳船在他面前缓缓驶过，驾驶室和舱室里闪着温暖的灯光。码头下游不远处坐着三名男子，他们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边垂钓，一边共享一壶酒。英国男子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表，时间刚过凌晨。德伯雷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雨势又大了起来，雨滴打在石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英国男子摸了摸头发，银白色的染料已经开始褪色了。

过了五分钟，他听到码头上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名男子朝他走来。这名男子脚上穿着涤纶裤和廉价的靴子，身上穿着齐腰的皮夹克，皮夹克在雨水中闪着光泽。他走到英国男子身边，伸出了手。这只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

“大雨天的，你可真是选了个交易的好地方啊，帕斯卡。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可不是为了看风景才选这里的，伙计。”德伯雷说着南方口音的方言，他用剩下的两个手指指了指下游那三个喝酒的人，“看到那几个人了吗？他们是我的人。还有之前经过的那艘驳船，也是我派出来的。我们得确定你有没有被人跟踪。”德伯雷说着，把手插到了口袋里。英国男子上下打量着他。

“货呢？”

“在仓库里。”

“你应该把它带来的。”

“巴黎警方整晚都在突击检查，因为阿拉伯恐怖集团发出了炸弹威胁。我估计是阿尔及利亚人干的好事。总之，现在把货带在身上不安全。”

英国男子在来的路上没有看到警察设立的任何关卡。“如果全城都在突击检查，那我该怎么把货带回去？”

“那是你的问题了，哥们儿。”

“仓库在哪儿？”

“在船坞那边，得往下游走几英里。”说着，他看了看拉丁区的方向，“我开了车过来。”

英国男子不喜欢计划生变，但他别无选择，只得点了点头，跟着德伯雷上了石阶，穿过圣路易桥。巍峨壮丽的巴黎圣母院灯火通明，泛光灯炽烈的光芒透过窗棂，把夜幕照得通亮。德伯雷借着灯光看了看英国男子的头发，他嘴角一撇，深表不屑，一副典型的高卢人的表情：“你样子真怪，但我不得不说，这样化装还挺有效的，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你。”

“就是要这个效果。”

“这身衣服也不错，很时尚。你穿成这样得小心点，要不然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你那该死的车到底在哪里？”

“别着急，哥们儿。”

到了蒙特贝罗码头，英国男子终于看到了德伯雷所说的车子。它还没熄火，一个彪形大汉坐在驾驶座上吸着烟。德伯雷说：“你坐前面吧，坐前面舒服些。”

“其实我想坐后面，你要是再让我坐前面，我敢肯定你在跟我耍花招。你要是胆敢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帕斯卡。”

“好了好了，你想坐后面就坐后面吧，我只是想礼貌点，拜托！”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雨刮器不停地在窗前摆动，车里开着暖气。随着灯火通明的市中心渐渐远去，英国男子一行人来到了黑灯瞎火的工业区，这里的街道沐浴在昏黄的钠灯光中。德伯雷跟着收音机唱着美国歌曲。英国男子深感头痛，他放下了车窗，任凭风雨交加的空气吹打着他的脸。

真希望德伯雷能闭嘴。这家伙的所有底细英国男子都了若指掌。帕斯卡·德伯雷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人。他本来想成为英国男子那样的杀手，但他在暗杀敌帮成员时捅了娄子。这次失误不仅让他断了两根手指，还葬送了他的事业。从此以后，他只能干一些敲诈勒索的活儿。他在这一行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每次出马都手到擒来——“把钱拿来，要不然我们就烧了你的场子。你要是胆敢报警，我们就强奸你的女儿，然后把她碎尸万段。”

车子穿过一道门，开进铁丝网围成的大院，最后停在一座砖砌仓库里。下车后，只见仓库四壁已被煤烟熏得漆黑，空气沉闷不已，油与河水的恶臭泛滥。德伯雷把英国男子带进了一间小办公室，打开了灯。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英国男子面前，尚未残废的手里提着一只大箱子。

他将这一大包东西扔在引擎盖上，“嘭”的一声打开了弹簧锁。“这是个很简单的装置，”德伯雷一边说，一边用他那残废的手比划着，向英国男子介绍这个装置，“这是定时器，你可以把时间调成一分钟、一小时，甚至一个礼拜，反正你想设多久就能设多久。这是起爆器，这是小型爆炸装填物。这些霰弹筒里装着燃料。这只箱子完全无法追踪。即使它没有在爆炸产生的大火中熔掉，警方也根本不可能从这些东西追查到你我头上。再说这些东西不被溶掉的可能性也很小。”

德伯雷盖上了箱子。英国男子拿出一个装满法郎的信封，把它扔在了箱子旁边。他正要伸手去拿货，德伯雷用那只残废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恐怕货已经涨价了，哥们儿。”

“为什么？”

“要怪就怪那浮动的市场行情吧。”

德伯雷拿出一把枪，指着英国男子的胸部。司机则站到英国男子身后，不出意外也拿起了枪。

德伯雷笑了：“这些事情你懂的啦，哥们儿。”

“不，其实我不懂。你干吗不解释给我听听？”

“我们见上面之后，我就开始思考。”

“这对你来说肯定是个全新的体验。”

“闭上你的狗嘴！”

“不好意思，打断你了，请继续。”

“我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像你这样的杀手会需要这样的设备？你习惯用刀，偶尔也会用枪，但一般都是用刀。想着想着，我就得出了答案。你之所以需要这样的设备，是因为雇主要求你这样做。要是我抬抬价，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因为你只需要把多余的成本转移到雇主身上就行了。”

“你想要多少？”

“二十万。”

“我们是以十万成交的。”

“交易有变。”

“要是我拒绝呢？”

“那你就找别人去吧。我在警局有个朋友，是我用美酒和妓女收买的。你要是去找别人，我或许会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现在在城里执行任务。”

“行，我给你二十万，但我用完炸弹后就给警局打个电话，告诉他们炸弹是你给我的。拜你的愚蠢所赐，我甚至可以告诉他们交货的地点。他们会突袭这个地方，你会被逮捕。而你的雇主会把你剩下的手指都砍掉。”

德伯雷开始紧张了，他双眼圆睁，不时地舔着嘴唇，拿枪的手开始颤抖。以往他威胁别人时总是能镇住对方，像英国男子这么厉害的对手他还没怎么见过。

“好吧，算你赢，”德伯雷说，“我们按原价成交，一共十万法郎。你赶紧拿着这个鬼东西滚出去。”

英国男子决定再逗他玩玩：“那我该怎么回巴黎？”

“那是你的事。”

“路途这么远，打车会很贵的，”他伸出手拿起了信封，“算起来车费差不多要十万法郎呢。”

“你他妈到底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我要把货和钱都拿走。你要是敢阻止我，我就把你的仓库透露出去，这一次你在马赛的老板要是追究起来，那就肯定不止砍手指那么简单了。”

德伯雷举起了枪。英国男子已经让这场游戏玩得够久了，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他多年的训练派上了用场。英国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德伯雷的胳膊，让这个法国佬猝不及防。接着，他使劲扭着德伯雷的胳膊，扭断了好几根骨头。德伯雷痛苦地嗷嗷大叫，手上的枪掉落在地。

德伯雷的同伙站在那里蠢蠢欲动。英国男子料定他顾忌德伯雷的安全而不敢开枪，只会袭击自己的后脑勺，于是低下头来，躲过了背后袭来的拳头。紧接着，他抓起德伯雷的枪，站起来朝那个彪形大汉的胸口开了两枪。彪形大汉应声倒地，鲜血从指缝间迸出。英国男子又朝他的头部开了两枪。

德伯雷靠在引擎盖边，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你走吧！带上那该死的钱，还有箱子！”

“你不该企图敲诈我的，帕斯卡。”

“你说对了，赶紧带上所有的东西走吧。”

“你说中了一件事情。”英国男子话音刚落，他那把沉重的双刃短刀顷刻间就从前臂的袖口出鞘，滑落到掌心，锯齿状的刀刃寒光一闪，帕斯卡·德伯雷立刻倒在血泊中。他面色惨白，封喉的尖刀几乎插进了脊柱。

德伯雷的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英国男子拔下钥匙，用它打开了后备箱。只见后备箱里还放了口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放着一模一样的装置。估计这个法国佬今晚还有一笔交易。英国男子或许拯救了某个可怜的商店。他盖上箱盖，轻轻合上了后备箱。

仓库里遍地血泊，英国男子穿过尸堆，走到引擎盖前。他打开引擎盖上的手提箱，把时间设定为三分钟。然后盖上盖子，把箱子放在了两具尸体之间。

英国男子从容不迫地穿过货仓，打开了门。接着，他折返回来，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当他转动钥匙时，引擎呼哧呼哧地响了几声，随即熄火。可恶——这是帕斯卡的怨灵在作祟吗？英国男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引擎很快就启动了。

他把车倒出车位，开进车道，飙车穿过铁丝网大院的门。炸弹爆炸时，后视镜反射过来的强光几乎晃瞎了他的眼。他开着车，沿着河岸往巴黎驶去，由于眼睛受到了太大的刺激，视野中出现了许多紫色的小斑点。

十分钟后，他把德伯雷的车停在地铁站附近的拖车带，下了车，取出后备箱里的手提箱，将车钥匙扔进垃圾箱，然后走下台阶，进入地铁站，上了一辆车。

他想起科西嘉的老占卜师曾经让他当心一个神秘的男子。他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帕斯卡·德伯雷。

他在卢森堡站下了车，徒步行走在第五区湿漉漉的大街上，准备回圣雅克路的旅馆。上楼回房间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回来的路上也没有看到警察设立的关卡。德伯雷所说的突击检查肯定是个谎话。

17

巴黎

加百列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会会维尔纳·米勒了。于是第二天早晨，他给画廊打了个电话。

“米勒，早上好。”

“你会说德语吗？”

“会。”

加百列转而说起了德语。

“我这周末在你画廊窗前看到一幅画，我对那幅画很感兴趣。”

“哪幅画？”

“让-乔治·希恩画的插花图。”

“原来是那幅啊，漂亮吧？”

“当然，我在想今天能不能看看那幅画。”

“抱歉，今天时间有点安排不过来，我比较忙。”

“噢，真的吗？”

加百列连续三天都在监听画廊的电话记录，他敢肯定米勒腾得出这个时间。

“我去找下备忘录，看看行程安排吧，您能稍等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噢，我找到备忘录啦。刚好今天下午有个客户的预约取消了。”

“真是太巧了。”

“您大概多久能到？”

“其实我住在附近，只要十到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店里。”

“那太好啦。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乌布利希。”

“恭候您的光临，乌布利希先生。”

加百列挂了电话。他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将伯莱塔手枪夹在裤腰带里，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什么痕迹留下来之后，便走到窗前，看了看斜对面的画廊。有个男的在画廊门口按门铃。这名男子中等个头，头发呈深色，右手拿着一只手提箱。或许米勒说的那个预约并没有被取消。加百列很快拿出了相机，用尽所有的胶卷拍下了这个不速之客，然后拿出胶卷，放进口袋，将相机放回了包里。

退房时，前台经理见基弗先生这么快就要离店，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之情，他问基弗先生是否对酒店的各项服务感到满意。加百列回答说，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出了旅店，细雨轻轻打在脸上。租来的雷诺座驾停靠在旅馆外的街角处，挡风玻璃的雨刮上夹着两张罚单。加百列将罚单抽出，放进口袋，然后把行李包扔进了后备箱。

他看了看表，刚才和米勒通电话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应该晚去几分钟，好给那个德国佬留出时间来接待那位不速之客。他绕着街道走了两圈，确认自己没被跟踪后，便径直走向画廊，按响了门铃。米勒给他开了门。

“早上好，乌布利希先生。看你这么久没来，我都有点担心了呢。”

“其实我找这个地方的时候有点迷路。”

“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来度假的，我住在杜塞尔多夫。”

“我明白啦。”米勒夸张地拍了拍手掌，“也就是说，你想近距离观赏一下希恩的作品。这也难怪，那幅画实在是太绝妙了，它绝对是收藏品的上佳之选。我先去把它从窗前取下来，您稍等一会儿。”

趁米勒忙着取画的时候，加百列赶紧在屋里扫视了一番。眼前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画廊，里面陈列着再普通不过的画作。屋子尽头摆放着米勒的办公桌，这是一张手绘古董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手提箱。

米勒把画从窗前的陈列框里取了下来。这幅画尺寸很小，大概十八英寸长，十二英寸宽。米勒摆弄起画框来驾轻就熟。他把画摆在屋子正中央一张盖着毛毡的基座上，然后又在上面打了点灯光。

加百列一边假装看画，一边不时瞥一眼窗外。突然，街对面的咖啡馆里有种感觉让他似曾相识，那种感觉一闪而过，便无迹可寻。加百列把注意力转移到画布上，他嘀咕了几句关于笔法和构图的溢美之词。“看来你挺内行的嘛，乌布利希先生。”米勒说。

“内行到足以让我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买不起的画上。”加百列说。两人相视一笑。加百列将注意力从画布上转移开，向街对面的咖啡馆瞥了一眼。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扫视着遮阳棚下的桌子，终于找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看到一个男的折好了报纸，正站起身来，匆匆离去。那个男的行色匆匆，感觉像是重要的会议迟到了一样。加百列想起自己见过这个男的。

他就是刚才离开画廊的那个人……

加百列转过身去，瞄了一眼手提箱，又看了看窗外，但那名男子已经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乌布利希先生？”

加百列一把抓住了米勒的胳膊：“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快！”

艺术品交易商扭了扭胳膊，以惊人的力道挣脱了加百列的手。

“放手，你这个疯子！”

加百列又抓住了米勒的胳膊，但米勒再一次挣脱了。

“你给我出去，要不然我就报警了。”

加百列本可以轻易制服米勒，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转过身去，快步走到门口。等他到了门口，米勒已经解除了安全锁。加百列走上街道，开始往旅馆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炸弹爆炸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画廊里传来，加百列瞬间跪倒在地，当爆炸声在周围美丽繁华的街道中回响时，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热带暴雨倾泻下来的声音，但从天而降的不是雨，而是成千上万块被震碎的橱窗中掉下来的玻璃碴。加百列伸手护住自己的脸，不出几秒，他的手指上就沾满了自己的血。

玻璃雨终于停了，爆炸声的回响渐渐远去。加百列克制住自己回过头去看看现场的冲动。他以前见过街头炸弹爆炸后的情景，因此身后的惨象可想而知——街头的车辆燃起了熊熊大火；周边的建筑受到波及，一片焦黑，咖啡馆里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苟延残喘的幸存者们一时接受不了现实，呆呆地愣在那里。加百列把沾满血的双手放下来，插进上衣口袋里。他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低着头，在一片可怕的死寂中忍受着令人痛苦的耳鸣。

18

巴黎

近年来，巴黎不幸地成为了恐怖爆炸袭击案的多发地带，法国警方和安全部门的成员在处理善后事宜的问题上已经变得非常高效。爆炸案发后不到两分钟，第一批警员就已经到达了现场。五分钟内，周围的街道已经被完全封锁。由于车子正好停在封锁区内，加百列不得不走路逃跑。当他到达城市南郊延绵不绝的铁路站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加百列藏身在一个废弃工厂的装货区里，他把落在汽车后备箱里的东西都回想了一遍。后备箱里有一个手提箱，里面有一些换洗衣物、一台相机、一台录音机，还有一个用于和监控小组联络的无线电。如果不能尽快把车子弄出来，警方就会将其扣押，打开后备箱，搜查里面的物品。他们播放录音机就会发现维尔纳·米勒的画廊和电话已遭窃听。他们冲洗相机中的胶卷，就会发现许许多多画廊外景的照片。他们计算一下拍摄的角度就会发现这些照片是在洛朗斯酒店的一间客房里拍摄的。他们问问酒店的员工就会知道，入住那间客房的可疑房客是个举止粗鲁的德国作家。

加百列感觉到右手的伤口已经开始疼痛难忍，与此同时，一阵沉重的倦意袭来。自从炸弹爆炸后，他就一直在赶路，中途转了六班地铁，出了地铁站后，又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走了很长的路。他在卢森堡花园附近的电话亭里通过紧急专线联络了乌兹·纳沃特。

加百列抬起头，看见两辆车缓缓行驶在铁丝网后面的狭窄便道上。车灯熄灭了，车子在五十五码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加百列从装货架上跳下来，刚一着地，手上的伤口就传来阵阵刺痛。他忍住疼痛，朝那两辆车走去。前面那辆车的后门猛地打开了，纳沃特坐在后座上，满腹牢骚地嘟囔了一句：“快上来。”显然，他看了太多关于黑手党的美国电影。

纳沃特带了个医生过来，这个医生是阿里·沙姆龙手下的志愿者之一，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用车子中央的扶手搭了个手术台，往上面铺了层消毒布，然后打开车灯。医生剪开加百列的衣袖，准备查看伤口。一看伤势，他马上微微地皱了皱眉，言下之意或许是——伤势也不算太坏嘛，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要不要来点镇痛剂？”他问。加百列摇了摇头。医生又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晃了晃脑袋——如你所愿。

医生先用消毒溶剂给他冲洗了一下，然后开始处理伤口。加百列作为艺术品修复师，对伤口的“修复”也怀有浓厚的兴趣，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医生手里的动作。纳沃特无聊地点了一支烟，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医生缝好伤口后，小心翼翼地包扎了加百列的手，然后点点头，示意他伤口已经处理好。加百列随即把右手放到消毒毛巾上。医生帮他处理左手上的伤口时，像一个典型的法国人那样感慨地叹了口气，好像加百列为法式煎鱼佐奶油汁这道菜配错了红酒一样。“那只手是不是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搞定？”纳沃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医生并不在乎纳沃特的态度，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按着自己的步调行事。这一次，他没有征求加百列的意见，而是直接准备了一个注射器，往加百列的手里打了一针麻醉剂。等他慢条斯理地处理完伤口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抬起头说道：“我已经尽力了，毕竟这里条件有限。”说着，他充满敌意地看了纳沃特一眼——我做这件事情根本是在义务劳动，小子。我会在沙姆龙面前告状的。“你左手要动个手术才好。里面的肌肉、肌腱——”医生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情况不太乐观。你可能会感觉到肌肉僵硬。左手的活动能力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

“你先出去，”纳沃特说，“去后面那辆车等着。”纳沃特把司机也打发走了。等他们俩独处时，纳沃特看了看加百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死了多少人？”加百列像是没听见似的，直接问道。

“目前为止死了三个，还有四个人重伤。”

“其他监视员有消息吗？”

“他们已经离开巴黎了。沙姆龙正在安排所有人回家。事情可能会变得有些棘手。”

“那辆车怎么样了？”

“我们派了个人在那儿盯着。目前为止警方还没动那辆车。”

“但他们迟早会下手的。”

“那辆车里有什么？”

加百列告诉了他以后，纳沃特闭上眼睛晃了晃身子，好像听到了死讯似的。

“那米勒的公寓里有什么呢？”

“他电话里装了块‘玻璃’。”

“有没有搞错！”

“有没有可能潜进去把东西清理掉？”

纳沃特摇了摇头：“警方已经派人守在那儿了。要是他们找到你的车，发现米勒正在被人监视，他们一定会把他的公寓翻个底朝天的。到时候窃听器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你有没有朋友在警局可以帮帮忙？”

“有是有，但不会帮这样的忙。”

“放那个窃听器在那里就相当于直接告诉他们我们是谁了。”

“我知道，加百列，但把那东西放进去的又不是我。”

加百列把胶卷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了纳沃特：“我把放炸弹的那个人拍下来了。你今晚把这些胶卷送到扫罗王大道去。让研究科的那帮书呆子在数据库里查查这个人，或许他们能查到他的名字。”

纳沃特用他那只“巨爪”收好了胶卷。

“你联系一下沙姆龙，让他赶紧派一队安全人员去安娜·罗尔夫的别墅。”

加百列打开车门，一只脚踏出车外：“哪辆车是我的？”

“沙姆龙想要你回去。”

“我要是在特拉维夫的家里坐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放炸弹的人？”

“你要是在法国蹲监狱也没法找到他呀。”

“哪辆车是我的，乌兹？”

“行了行了！这辆车归你了。你自己行动，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管。”

“这个人情我以后会还的。”

“你好自为之，加百列。我还得在这里收拾你的烂摊子。”

“你把胶卷送到特拉维夫就行了，效忠犬。”

在葡萄牙银海岸，安娜·罗尔夫放下小提琴，关掉了节拍器。她的琴房里光线昏暗，透过敞开的窗口，微风夹杂着阴冷潮湿的大西洋水汽直扑进来。座椅前悬着个专业麦克风，麦克风安装在铬黄色的支架上，支架连接着一台德国产的磁带卡座。这天，她已经录了很多段自己练习的曲子。目前正一边倒带，一边把瓜尔内里小提琴放回琴盒，将活页乐谱展平。

和以前一样，她不爱听自己拉小提琴，但她今天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她想听听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了，哪些乐章演奏得差强人意，哪些地方还需要勤加练习。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总体来说比较满意，但她那挑剔的耳朵还是能听出一些不和谐的音符，有两三个乐段已经明显暴露出长期不练水平退化的痕迹。今晚她会着重练习那几个乐段。目前她只想静下来休息一下。

她进了卧室，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件浅黄色的毛衣披在肩上，然后下了楼。不一会儿，她轻轻走出别墅大门，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向山下的村庄走去。走到半路，她看到一辆菲亚特小型旅行车穿过丛林上了山。车上坐着四个男的，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葡萄牙人。安娜站到一边给他们让路，但车子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下了车。

“罗尔夫小姐？”

“你们是谁？”

“你是安娜·罗尔夫小姐对吧？”

她点了点头。

“我们是加百列的朋友。”

在马赛，英国男子把车开到圣维克多修道院门口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沿着昏暗的街道向轮渡码头走去。当他的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渐渐驶离港口时，他从甲板回到自己的私人舱室，躺在狭窄的铺位上收听马赛的新闻台。巴黎米勒画廊的爆炸案成了头条新闻。帕斯卡·德伯雷的炸弹造成了无辜的伤亡，这让他陡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恐怖分子，而不是职业杀手。明天他就会去找老占卜师，而老占卜师会用仪式和祈祷帮他驱除恶灵，赦免罪行，这是她一贯的做法。

他关掉收音机，虽然身心俱疲，但他想要一个女人。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有这样的冲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伊丽莎白的面容——伊丽莎白·康林，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可爱姑娘，家住北爱尔兰西贝尔法斯特的巴利莫非住宅区。她具备优秀职业人士的本能，一旦他们可以安全私会，她就会在卧室的窗口悬挂一条紫罗兰色的围巾。到时候英国男子就会从窗口爬进她的闺房，钻进她的闺床。两人会在一起用令人煎熬的龟速闷声不响地做爱，以免惊动她家里的人。英国男子会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压制住她的叫床声。有一次她疼得咬破了他的大拇指，床单上沾了几滴血。每次做完爱后，他会一头躺倒在床上，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听她讲她多么想离开贝尔法斯特——远离那永无止境的爆炸案，再也不要看到英国士兵、爱尔兰共和军武装分子和新教准军事部队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每当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就会轻轻诵念《玫瑰经》，忏悔自己没能经受住异性肉体的诱惑。英国男子从不允许自己在伊丽莎白·康林的床上睡着。

一天晚上，当他从窗口爬进她的闺房时，等待他的却不是伊丽莎白，而是她的父亲和两名爱尔兰共和军杀手。看来他们已经设法查明了他的身份。英国男子随即被押送到一座偏远的农舍等待严刑拷打。与大多数身陷囹圄的人不同，英国男子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设法活着走出了那座农舍，四名爱尔兰共和军成员死在了里面。

不出几个小时，英国男子就安全离开了那个省份。相比之下，伊丽莎白·康林就没那么幸运了。第二天早上，她的尸体出现在贝尔法斯特的城市公墓里，头发已被剃光，喉咙上挨了一刀，作为私通英国特工的惩罚。从那以后，英国男子再也无法相信女人了。安东·奥尔萨蒂非常理解这样的感受。他每周都会带个姑娘到英国男子的别墅，这些姑娘都是法国人，没有一个科西嘉人，她们就像一条流水线，专为服务英国男子特定的需求而来。把她们送进去之后，奥尔萨蒂就会跟老农夫一起在山坡下的路边候着。英国男子发现跟奥尔萨蒂带来的姑娘做爱就像例行公事一样索然无味，但他只好忍了，因为他没有办法相信自己挑选女人的眼光，同时又不能像隐修士那样过禁欲的生活。

这次巴黎之行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总有件事情让他很在意，那就是炸弹爆炸前进入画廊里的那个人。英国男子是精锐部队培养出来的精英，他一眼就能洞穿别人的气场。他看得出那个男的步态轻盈而稳健，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绝对的自信和时刻的警觉。那个男的肯定当过兵——或许他的身份还要更复杂一些。

除此之外，英国男子总感觉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因此，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躺在床上，绞尽脑汁在千百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中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19

伦敦

米勒画廊的爆炸不仅给加百列的人身安全带来了威胁，还把他手里唯一一条比较明显的线索给掐断了。现在他必须从头开始，因此，第二天早上，加百列来到梅森场，迎着蒙蒙细雨，向朱利安·伊舍伍德的画廊走去。

门边的砖墙上有个镶板，镶板上有两个按钮，这两个按钮分别对应的是“卢卡斯旅行社”和“伊舍伍德艺术馆”的门面。加百列按下了第二个按钮，等待着里面的人开门。随着“嗡”的一声响，他推开大门，走上了楼梯。楼梯上还铺着原来那张磨得发白的棕色地毯，第三层台阶上依然留着原来那几块黑色的污渍，那是一天早上伊舍伍德参加完奥利弗·丁布尔比的生日晚宴后在楼梯上洒出来的咖啡，那时他还没有完全从宿醉中醒来。楼梯顶上有两扇门，一扇通往画廊，另一扇通往旅行社。旅行社那扇门后面有个相貌平平的女子坐在一张接待客人的桌子后面，周围的墙上贴满了海报，上面宣传着异国旅游的浓郁风情和无限惊喜。她抬头看了看加百列，苦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虽然朱利安·伊舍伍德是个“画痴”，舍不得卖掉库存里的画，但是店里的打杂姑娘他还是舍得换掉的，而且每个季度换一次。因此当加百列看见伊琳娜时，他大感意外。因为这个穿豹纹衣服的黑发姑娘六个月前就来了，现在依然坚守在接待室的岗位上。

伊舍伍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接待室里可以看见办公室里的情形。伊舍伍德正在接待一位客人。加百列看到一幅画摆在盖着毛毡的黑色基座上，看起来像是意大利古典艺术家的作品，但他也不知道作者是谁。伊舍伍德在基座后面的地毯上慢慢地来回踱步，一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像是一位出庭律师在等着一个满怀敌意的证人陈词。

“他想让你去楼上展览室等，”伊琳娜用甜糯的嗓音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上去吧？”

加百列走进小电梯，上了楼。展览室里光线昏暗，一片寂静，只有细雨打在天花板上的声音。展览室的四壁上都悬挂着古典艺术家的巨幅作品，其中有卢伊尼的《维纳斯》、德尔·瓦加的《耶稣诞生》、博尔多纳的《基督受洗》和莫奈的一幅色彩鲜明的风景画。加百列进屋后没开灯，直接一屁股陷进了天鹅绒沙发里。他喜欢这个房间，这里一直是他的避难所，它就像一座寂静的孤岛，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曾经在这里和妻子做爱，多年以后，他也在这里策划了一起复仇计划，亲手将那个夺走他爱妻的仇人送进了地狱。

这时，电梯门开了，伊舍伍德走了进来。

“我的天哪，加百列，你看起来简直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你说这话是在赞美我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在苏黎世吗？”

“你让我去见的那个雇主叫奥古斯都·罗尔夫。听说过这个人吗？”

“天哪，不是吧一一就是上周被谋杀的那个人？”

加百列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尸体是我发现的。”

伊舍伍德注意到他手上的绷带：“你的手怎么了？”

“你听说昨天巴黎有家画廊发生了爆炸案吗？”

“肯定听说啦，这件事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你该不会也卷入到这件事情当中了吧？”

“没，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我会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的，朱利安，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样的忙？”伊舍伍德警惕地问道。

“不是像以前那种，只想让你帮我解答一个疑惑。为什么一个瑞士银行家会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偷偷藏一批非常珍贵的法国印象派和现代主义画作呢？”

伊舍伍德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

“伊琳娜，麻烦你帮我拿一壶咖啡上来吧，顺便拿点饼干，有坚果的那种。还有，要是有人打电话来，你就帮我接吧。今天会有个非常可爱的姑娘打电话进来。”

加百列知道一点二战时期，德国劫掠欧洲艺术珍品的基本情况。阿道夫·希特勒一直梦想着在家乡林茨建造一座巨大的元首博物馆，将世界各地最珍奇的古典艺术品和北欧艺术品收入馆中。1938年，他发起了一个代号为“林茨特别行动”的秘密计划，行动小组的成员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为元首博物馆搜罗藏品。战争爆发前夕，他的特工秘密查探了欧洲各地的博物馆、画廊和私人收藏家，为未来的新博物馆物色藏品。战争一爆发，德军所到之处，希特勒的艺术品窃贼就会将事先物色好的珍品洗劫一空。成百上千件绘画、雕塑和艺术品一夜消失，很多失主都是犹太人。时至今日，依然有数千件艺术品尚未找回，损失总价值高达三百亿美元。

加百列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朱利安·伊舍伍德会给他补充更多的细节。伊舍伍德作为一个艺术品交易商可能算不上太成功，但他在纳粹劫掠欧洲艺术品的问题上可谓资深专家。他曾在多家报刊及行业杂志上发表文章讨论这个问题，五年前还与人合写了一部专著，这部专著一经出版，立刻收到了热烈的反响。尽管出版商一再请求，他还是一直拒绝透露自己孜孜不倦地深挖这个话题的私人原因。加百列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之一——朱利安·伊舍伍德曾经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

“1940年，伦敦和纽约在艺术界的地位微不足道，”伊舍伍德开始娓娓道来，“巴黎才是世界艺术的中心，而巴黎艺术的中心在第八区的拉波哀西路。拉波哀西路22号就是大名鼎鼎的保罗·罗森贝格的画廊，穿过院子，对面的23号就是毕加索的住所，毕加索和妻子奥尔佳·柯克洛娃——俄罗斯舞蹈演员生活在一起。艾蒂安·比纽的画廊就在街对面。乔治·维尔登斯泰因的画廊就开在57号。保罗·纪尧姆和若斯·埃塞尔也在那里。”

“那你父亲呢？”

“我父亲的伊萨科维兹画廊在保罗·罗森贝格的画廊旁边。我们一家人住在主陈列室楼上的公寓里。那个时候我叫毕加索为‘巴勃罗叔叔’，他画画的时候我可以站在旁边看。每次去他家，奥尔佳就会给我一大堆巧克力和蛋糕，直到我吃腻了为止。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德国人来了以后呢？”

“怎么说，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不是吗？德国对低地国家的入侵始于5月10日，到了7月14日，德军就已经开进了巴黎。埃菲尔铁塔上挂上了反万字符号，德军参谋部还在克里伦酒店驻扎了下来。”

“劫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希特勒胜利进军法国两天后。他下令犹太人将收藏的所有艺术品交给德国人‘代为保管’。实际上，德国对整个法兰西的劫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没记错的话，希特勒好像专门成立了一个组织，负责对法国的洗劫工作。”

“当时成立了好几个组织，最重要的一个叫‘罗森堡国家指导总部’，简称为ERR。这是一个庞大的集团，它有专门搜寻艺术品的情报部门、专门查抄抢掠的突击部队和一群研究艺术史、鉴赏艺术品的专家。我的天哪，它甚至还有一群木匠，专门给抢来的艺术品制作板条箱，以便将它们运回德国。”

“拉波哀西路肯定是他们劫掠的第一站。”

“ERR盯上的都是艺术品交易商和收藏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藏品连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犹太银行巨头大卫·大卫-威尔和雅克·斯特恩的藏品也没能逃过一劫。拉波哀西路上所有犹太人开的画廊都遭到了洗劫。伊萨科维兹画廊也是如此。”

“你父亲当时有没有设法保护自己的藏品？”

“大多数交易商，包括我父亲，都曾经试图保护过他们最宝贵的藏品。这些东西要么转移到了边远城市，要么放进了银行金库，要么运出了国。但那些未受保护的藏品很快就被德国人抢了过去。‘怪战’[1]期间，德军还没入侵法国的时候，我父亲在波尔多租了一间别墅，把他最重要的藏品都搬了进去。德军逼近巴黎时，我们逃到了波尔多。法国被分割成沦陷区和非沦陷区时，我们正好处在维希政府[2]的管辖范围内。但在1940年秋天，ERR突击部队还是在法国警方的陪同下闯进了我家，把父亲的藏品都抢走了。”

“德国人是怎么找到他的藏品的？”

“我父亲错就错在把他保护藏品的计划告诉了一个法国同行。结果那个法国人向ERR告了密，为此换取了藏品价值百分之五的报酬。生活就是这样，没办法。”

接下来的事情加百列都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想让伊舍伍德再说一遍。1942年末，德军开进非沦陷区后不久，党卫队和它在维希政府的爪牙就开始抓捕犹太人，把他们收容起来，送到死亡集中营。伊舍伍德的父亲出钱让两个巴斯克走私者带着小朱利安翻越比利牛斯山去了西班牙避难，他自己则和老婆留在了法国。1943年，夫妇俩被逮捕，他们被送往索比堡集中营后很快遇难。

伊舍伍德猛地打了个激灵：“我想我得喝一杯。出去走走吧，加百列。透点新鲜空气对我俩都有好处。”

他们走进杰明街转角处的一家酒吧，在咝咝作响的煤气炉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伊舍伍德点了一杯梅多克酒。他看着燃烧的火光，心思仍在战时的法国。加百列悄悄潜进了他的内心世界，就像一个小孩偷偷摸进了他父母的房间一样。

“被抢的画最后都到哪里去了？”

“ERR把巴黎网球场美术馆变成了存放、分类这些藏画的地方。一大批专家日日夜夜地把落入德国人手中的大量藏画分门别类、估值鉴定。看到好的就装箱运回德国，要么献给元首，要么作为林茨计划或普通德国博物馆的藏品。他们看中的大多是古典大师或北欧的艺术品。”

“那其他艺术品呢？比如印象派和现代作品？”

“纳粹分子觉得它们是低等艺术品，但他们也不打算就这么拱手送人，至少得揩点油水。大多数十九、二十世纪的作品都被卖出去了，用来筹措军资。没卖出去的也用作其他交易了。”

“什么样的交易？”

“以赫尔曼·戈林为例，他在柏林南部有座规模庞大的狩猎行宫，叫做卡琳宫。这个行宫是以他死去的妻子、瑞典贵族卡琳·冯·福克的名字命名的。其私人藏品的规模在欧洲是数一数二的。二战时期，戈林利用自己只手遮天的权力极大地扩展了他的藏品规模。他把巴黎网球场博物馆当成了自己的私人藏馆。”

伊舍伍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点了一杯。

“戈林是个贪得无厌的混蛋——单从巴黎网球场美术馆，他就搜刮了六百多幅画，但他不厌其烦地做了些表面文章，将赤裸裸的盗窃行径粉饰成合法的购画交易。戈林要是看上了一件艺术品，他就会挑个鉴定师去把这幅画的价值鉴定得很低，然后马上据为己有，并向画主承诺自己会把钱打进一个特殊的ERR账号。实际上，戈林从来没有为自己从巴黎搜刮来的藏画支付一分钱。”

“那这些画最后都送到卡琳宫去了吗？”

“有些送过去了，有些没有。戈林跟希特勒一样，不喜欢印象派和现代作品，但他知道这些画能卖个好价钱，也可以交换成自己喜欢的作品。有一笔交易是意大利代理商帮他完成的，戈林用他从巴黎网球美术馆搜刮来的九幅画换了七幅意大利古典绘画和好几件其他种类的艺术品。那九幅画全是从犹太人的私人藏馆和画廊里偷来的，作者是梵·高、德加、塞尚、雷诺阿、莫奈等。戈林还跟瑞士的交易商做了几笔类似的交易。”

“跟我讲讲瑞士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吧。”

“瑞士的中立国身份给了瑞士交易商和收藏家得天独厚的优势，能让他们从德国对法国的洗劫中坐收渔翁之利。瑞士人可以自由穿行于欧洲的大部分地区，瑞士法郎是当时世界上唯一一种通行的货币。不要忘了像苏黎世这样的地方已经堆满了跟希特勒合作带来的巨额收益。如果说巴黎是买赃画的地方，那么苏黎世、卢塞恩、日内瓦就是卖赃画的地方。”

“或者藏赃画的地方？”

“不过我得说，瑞士的银行保密法也给转手赃物的交易提供了天然的温床。那些有关接手赃物的法律也是。”

“跟我讲讲那些法律吧。”

“它们太绝了，也充分体现了瑞士人狡诈的特色。比方说，如果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一件偷来的物品，过了五年，那件物品就名正言顺地变成他的了。”

“真是方便。”

“还有，如果一个艺术品交易商发现他错收了赃物，失主必须赔偿交易商才能拿回自己的画。”

“也就是说，瑞士交易商和收藏家完全可以放心地接手赃物，不必担心犯法或者赔钱？”

“没错。”

“战后发生了什么？”

“战后同盟国派了一个叫道格拉斯·库珀的艺术品专家去瑞士调查真相。库珀调查后认定，二战时期流入瑞士的赃画数量就算不及成千上万，也有成百上千。他确信，其中许多赃画就藏在银行金库和保税仓库里。保罗·罗森贝格亲自跑去瑞士看了看，他在瑞士的一家画廊里看到一幅马蒂斯的作品，那正是当年德军从他的画廊里抢走的收藏品。”

“厉害，”加百列说，“瑞士政府当时有什么反应？”

“瑞士政府向同盟国作出承诺，全力配合同盟国进行彻底的调查。它还承诺冻结所有战时从德国流进瑞士的资产，并就此展开全国普查。但是这两点它都没有做到。道格拉斯·库珀建议暂时吊销经营赃画的艺术品交易商的营业执照，瑞士政府拒绝了。后来，瑞士艺术品交易商联盟还告诉成员不要合作。总之，瑞士政府做了它一贯做的事情——保护本国商业和公民不受外国人的冲击。”

“那像保罗·罗森贝格这样的交易商有没有试着打官司，把被盗的藏画拿回来？”

“有些人试过了，但情况对他们不利。瑞士政府把诉讼成本抬得很高，打起官司来既费时又费钱，外国人很难从瑞士公民手中把财产要回。瑞士人总是辩解说他们是善意购买人[3]。而且，不要忘了，大多数赃画都是在1940年流进瑞士的，根据瑞士法律规定的五年时限，这些赃画已经名正言顺地为新主人所有，不能再物归原主了。因此，不用说，大多数提起诉讼的失主都空手而回了。”

“你觉得那些赃画还在瑞士吗？”

“我觉得大多数赃画都还在瑞士。从你告诉我的只言片语来看，似乎还有一部分在奥古斯都·罗尔夫手里。”

“现在不在了。”

伊舍伍德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呆呆地看着火光：“现在该你说话啦，加百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吧，这次不要对我撒谎了。我老了，那些谎言一听就听出来了。”

外面又下雨了。在回画廊的路上，他们撑着伊舍伍德的伞走在雨里，表情肃穆，就像送葬的人。加百列把最近的经历讲了一遍——从发现罗尔夫的尸体到亲历巴黎爆炸案。伊舍伍德之前在店里多喝了两杯梅多克酒，此刻步履踉跄，醉态尽显。

“沙姆龙这家伙，”伊舍伍德压低声音，用一种鄙视的口气说道，“我早该知道他跟这件事情有关。我还以为他们终于让他光荣退休了呢。”

“他们总会找到个理由让他复出的。”

“他们说她长得就像电影明星一样。我说的是那个安娜·罗尔夫。”

“她目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要我说，我觉得她可能不会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这一点你要小心。毕竟，女儿一般都会护着父亲的，即使她们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人渣。”

“这一点我会注意的。”

“或许偷罗尔夫那批画的只是普通的艺术品窃贼也说不定。”

“他们把拉斐尔的画留在了客厅的墙上，后来又炸了米勒的画廊，而米勒就是那间藏画地窖的督造人。我觉得整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伊舍伍德说，“其实听你说这么多，给我的感觉就是，在这起复杂纠葛的案件当中，你唯一能相信的，恐怕只有那些藏画本身了。”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跟你说，但画真的是不能说话的，况且那批藏画已经被盗了。”

“画是说明不了什么，但画的来路可以。显然，奥古斯都·罗尔夫把那批藏画看得很重。即使当初入手那批画的渠道并非尽善尽美，他也肯定会把每一幅藏画的历史仔细记录下来的。毕竟，历史这种东西是最重要的。”

“要是我能找到这批藏画的历史资料呢？”

“那我就能告诉你他到底是个遵纪守法的收藏家还是个聚敛赃画的老恶棍。”

加百列本来打算在公爵街和伊舍伍德就此别过，但伊舍伍德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进了通往梅森场的小巷。“跟我来，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两人进画廊时，伊琳娜立马看出伊舍伍德在午餐时喝了酒，她给他拿了一叠电话留言，然后自己跑去煮咖啡。伊舍伍德进办公室后，从保险箱里拿出两样东西——一张素描，上面画着个小男孩，还有一份旧文档的影印件，篇幅有几页纸。伊舍伍德拿起那幅素描给加百列看。

“怎么样？眼熟吧？”

“这可不好说。”

“画上的人是我。画这幅画的人是巴勃罗·毕加索。我去西班牙逃难的时候就带着这幅画。”

“那份文件呢？”

“当时也一起带走了。我父亲在我临走之前给了我这份文件，上面有他亲笔写下的所有私人藏画和库存清单。当然，这是一份影印件，原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他把这张单子交给了加百列。

“我不知道你打算把这件事情追查到什么地步，但如果你碰巧看到这张单子上的任何画作，你会告诉我的吧，哥们儿？”

加百列接过单子，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你待会儿要去哪？”伊舍伍德问。

“我也不知道。”

“里昂有个人你应该见一见。他在我写专著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如果奥古斯都·罗尔夫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肯定会知道的。”

伊舍伍德翻了翻他的旋转名片夹，找出一张卡片，给了加百列一个电话号码。

[1]“怪战”（Dróle de guerre）：1939年9月开始，1940年4月结束。英法虽然因为德国对波兰的入侵而宣战。可是两方实际上只有极轻微的军事冲突。这段时期在法国称为“怪战”，在德国称为“静坐战”，在英国称为“假战”。

[2]维希政府（Régime de Vichy）：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占领下的法国成立的傀儡政府。

[3]善意购买人（Good faith）：不知标的物的权利瑕疵并且为之付出了代价的善意购买人，对于所购财产享有对抗一切先在物主的所有权。标的物是指当事人双方权利义务指向的对象。

20

伦敦

在伊舍伍德艺术馆转角处的杰明街，一名金发男子坐在路虎轿车的驾驶座上听着收音机。五天来，他一直在跟踪伊舍伍德，无论伊舍伍德出去吃饭还是晚上回家，他都如影随形。他甚至还装成买家造访了伊舍伍德的办公室，在里面藏了一个小型送话器。送话器会播送微弱的模拟信号，信号波长为普通的FM波长。有了这样的设备，坐在路虎车里的男子就可以用收音机监听伊舍伍德办公室里的谈话了。十分钟后，当加百列和伊舍伍德谈完事情后，路虎车里的男子拿起手机，拨通了苏黎世的一个号码。

“我们的朋友正准备去里昂见教授。”

21

里昂

埃米尔·雅各比教授一向自封为瑞士的良心。他认为要想拯救自己的国家，必须将它的假面具撕毀。终其一生，他一直在挖掘、揭发瑞士历史的阴暗面。他的重磅之作《神话》一经出版，举国哗然。这本书深入而细致地描绘了纳粹德国和瑞士在二战期间千丝万缕的经贸联系。雅各比在书中揭露了瑞士银行的罪恶行径——德军在把犹太人送到毒气室前，想方设法从他们的牙缝里抠出了一些黄金送到瑞士银行；瑞士银行则将这些黄金换成了硬通货，供希特勒购买维持战争机器运转的原材料。雅各比教授最后得出了一个震惊全国的结论，这个结论让他众叛亲离，最终不得不流亡海外。他在书中说，瑞士和纳粹德国在方方面面都暗通款曲，他们只差明目张胆地相互勾结了。没有瑞士银行家和武器制造商的帮助，希特勒是万万不可能发动战争的，要是没有瑞士，德国的战争机器早在1944年秋就会减速停止了；如果不是因为瑞士银行家的贪婪，人类本可以避免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生命葬身沙场。

《神话》出版后不久，雅各比教授在瑞士的生活越发的艰难。他收到了死亡威胁，电话被窃听，瑞士安全局的官员开始监视他的行动。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他辞去了在洛桑的教授职位，接受了里昂大学历史系发来的聘书。

和伊舍伍德分别后的第二天，加百列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找到雅各比教授。他在雅各比家里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了两通留言，又打了两通电话到他的办公室去，只可惜接电话的秘书完全帮不上忙。下午一点半，雅各比用手机给加百列回了个电话，他同意约个时间见面。“今晚六点来我家吧，我们到时候再谈。”说完，电话突然挂了。加百列一看表，离晚上六点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在里昂大学附近的一家书店里找到了《神话》的法译本，然后带着这本书去了沃土广场的一家咖啡馆，在一群学生堆里看了一下午的书。

六点，当加百列来到教授的公寓楼时，教授已经在楼下的门厅里等着了。教授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斜纹软呢外套，一副无框眼镜架到了额头上，灰白的头发像鸟巢一样散在头上。他习惯性地把裤腿卷起来，以免缠到单车链子上。“欢迎来到流亡者的家。”说着，他满脸倦容地领着加百列上了四楼，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前，“我们瑞士人尊重言论自由，但这份自由只有在你不批评瑞士的情况下才可以拥有。我犯下了爱国公民深恶痛绝的弥天大罪，因此流落到这座镀金的牢笼里。”

到了门外，教授在他的自行车挂包里翻找了好久，才从一堆散乱的纸张和用旧了的笔记本中找到钥匙。进屋后，只见教授的房子很小，没什么家具，每一块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书籍、文件和报纸。加百列笑了，他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雅各比关上门，把挂包挂在门闩上：“也就是说你是来谈奥古斯都·罗尔夫那件案子的。我最近正好在密切关注它。”

“我就知道你会的。或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各自掌握的信息。”

“你也是历史学家吗，艾隆先生？”

“其实我是个艺术品修复师，但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以色列政府的代表。”

“哇，那今晚的讨论一定很有意思。你把那张凳子上的东西拿开，坐下来吧。我来泡咖啡。”

雅各比教授花了几分钟时间，终于从他那叠厚厚的资料当中找到了奥古斯都·罗尔夫的文件，这份文件比较薄。

“罗尔夫先生是个地地道道的私人银行家，艾隆先生。恐怕我这里掌握的很多资料都是推测出来的，要么就是八卦。”

“不过我常常发现，要了解一个人，听听他的八卦就能猜出个八九分了。”

“如果我们想要了解一个瑞士银行家，尤其是像奥古斯都·罗尔夫这样的私人银行家，八卦有时候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东西，”教授戴上眼镜，翻开了手里的文件，“瑞士既有规模很小的私人银行，也有规模很大的。像瑞士联合银行、瑞士信贷这样的大银行都设有私人银行部，虽然它们只跟非常富有的客户打交道。”

“要多富有？”

“通常最低存款额要达到五百万美元左右。我曾经看到一篇报道上说，你们国家的情报机构也使用了瑞士信贷的私人银行服务，”教授说着，抬起头来看了加百列一眼，“不过，我估计你对这个情况也没什么了解。”

加百列对此不置可否：“据我了解，奥古斯都·罗尔夫的银行并不大。”

“对，罗尔夫银行是家小企业，除罗尔夫以外只有六名员工。如果你想在瑞士藏匿一笔钱财，奥古斯都·罗尔夫是你合作的最佳人选。他是瑞士最谨慎、最有影响力的银行家之一，他有一些权倾朝野的朋友，所以他被杀害这一点让我感到很意外。”

“关于他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

“罗尔夫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就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家业，那时候瑞士银行的生存环境很艰难。全球经济萧条、德国金融恐慌、奥地利货币危机……这些都给瑞士经济带来了冲击。瑞士银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垮台，许多私人银行不得不被兼并到大银行中以求生存。罗尔夫却想尽办法支撑了下来。”

雅各比舔了舔指尖，将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后来，希特勒在德国掌权，开始找犹太人的麻烦。犹太人的钱财开始流进瑞士的私人银行里——罗尔夫的银行也跟着沾了光。”

“你确定这是真的吗？”

“非常确定。奥古斯都·罗尔夫给德国的犹太人开了两百多个账号。”雅各比说着，将手里的文件连翻了好几页。

“后面的部分就不是史实，而是八卦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末，盖世太保开始渗透进瑞士，他们在寻找所有从德国流进瑞士银行的犹太人资产。据说罗尔夫积极配合了盖世太保，他违反瑞士法律，向盖世太保透露了犹太人在自己银行里开设的账号。”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当然。”

“因为他知道，犹太人存在他银行里的那点钱跟纳粹德国可能给他带来的滚滚财源是不能相比的。”

“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跟盖世太保合作了么？”

“当然有，”雅各比的眉毛都扬到镜框上面去了，“整个战争期间，奥古斯都·罗尔夫经常去纳粹德国。”

“他去见谁呢？”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不少人侧目。二战结束后，罗尔夫立刻受到了调查。”

“结果呢？”

“什么结果也没有。罗尔夫就这样默默淡出了公众的视野，成了瑞士银行业这片汪洋大海中的一颗水滴，直到上周有人走进他的别墅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雅各比合上文件，看着加百列。

“你能帮我补充后面的情况吗，艾隆先生？”

加百列说完后，雅各比教授花了很长的时间用他的领带末端擦拭眼镜。擦完后，他把眼镜架在额头上，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看来你要冲破的难关是瑞士人对历史罪恶的集体噤声。”

“此话怎讲？”

“艾隆先生，当你和瑞士人打交道的时候，有件事情必须注意。瑞士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它是个企业，它的运作就像企业一样，时时刻刻处于防守的状态，它已经在这样的状态下运作了七百年。”

“这跟罗尔夫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一旦这个国家过去的罪恶被公之于世，不少瑞士人会损失惨重。车站大街的历史污点已经被冲进下水道里，冲洗得干干净净。走在大街上的人就是无形的政府，每个人都不可小觑，这就是我离开洛桑，搬到这里来的原因。如果你一定要追查这个案子，我建议你小心背后的敌人。”

十分钟后，加百列用胳膊夹着《神话》的法译本下了楼。他在公寓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翻开封面，看着教授在扉页上写下的潦草字迹。

小心苏黎世的银行家们——埃米尔·雅各比。

就在这时，公寓对面的楼里有个人从窗口拍下了加百列看书的画面。一个小时前，他抓拍了一张加百列进楼的照片。其实这些照片并没有必要拍，这么做只不过是出于职业习惯。加百列和埃米尔·雅各比的所有谈话都已经被录下来了，因为早在六个月前，监视员就已经潜进教授家里，安装了一对高灵敏度的送话器。加百列离开时，那位暗中监视的“摄影艺术家”又给他拍了好几张相片。照完相后，他坐到桌前，播放刚刚录好的磁带。经过三十分钟有条不紊的文书工作，他把加百列和雅各比这次谈话的录音整理成了文字记录，又花了十分钟时间检查了一遍，然后将这份报告加密，附上加百列的照片，通过电子邮件发到了苏黎世。

三十秒钟后，这些信息传到了格哈特·彼得森的电脑上。彼得森看了邮件后，立马拿起电话，要求与格斯勒先生紧急会面。彼得森不喜欢埃米尔·雅各比，格斯勒先生也是。两人一致认为，这场雅各比针对瑞士金融寡头的孤军奋战已经耗时太久，令人生厌，现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第二天早晨，格哈特·彼得森去办公室之前，在自家书房里打了个电话。这通电话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瑞士的良心——埃米尔·雅各比的命运就已经被一笔金融交易决定了。二十万美元的资金被转进了日内瓦一家银行的账号里，这个账号的户主是安东·奥尔萨蒂。格哈特·彼得森觉得这笔交易非常划算。

22

葡萄牙，银海岸

第二天早上，当加百列来到安娜·罗尔夫的别墅时，他非常欣慰地看到，这里至少有四个人在守着。一个在门口，一个在葡萄园，一个在树林边，一个在山顶上。沙姆龙派了他的私人保镖一一不苟言笑的拉米前来坐镇指挥。拉米在车道上跟加百列打了招呼。当加百列问他安娜跟安保小组的成员相处得怎么样时，拉米翻了个白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加百列走进别墅，循着安娜的琴声走上了楼梯。他敲了敲琴房的门，没等里面的人允许就走了进去。安娜转过身来，劈头盖脸地冲着他大呼小叫，指责他把她家变成了军营不说，现在又来打扰她练琴。眼看着安娜的火气越来越大，加百列低下头，拨弄着手上的绷带，鲜血从指尖流出。安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马上冷静下来，把他带进卧室里重新包扎。在她专心致志地处理伤口时，他情不自禁地看着她。只见她脖颈处满是汗水，左手指尖被琴弦勒出了几道细细的沟壑。她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更美了。

“包扎得挺不错嘛。”他看着她的劳动成果说道。

“我懂一点绑绷带的知识，艾隆先生。你这次来是有新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现在也没掌握太多的情况，心里的疑问反而比以前更多了。还有，叫我加百列就行了。”

安娜笑了：“我有个主意，加百列。”

安娜把面包、奶酪和冻鸡打包好，把一瓶冻过的红酒包在羊毛毯里，放进了尼龙帆布包，准备出去野餐。拉米给加百列配备了一支伯莱塔和两个娃娃脸的保镖。当他们在两名“护法”的陪同下行走在松树掩映的林荫道上时，加百列把巴黎的事情告诉了安娜，他没有提自己跟朱利安·伊舍伍德和埃米尔·雅各比的谈话，这两件事情可以放一放。

走出树林，触目可及的是伫立于陡峭山坡的断壁残垣。一头野山羊跳上一块花岗岩巨石，朝他们咩了一声，便一溜烟消失在荆豆丛里。加百列背着帆布包，跟在安娜身后。

他望着她腿部随着步伐勾勒出的肌肉曲线，不由想起了妻子莉亚。二十五年前，自己也曾和妻子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徒步远行。只不过那时，他们去的是戈兰高地，在山上看到的也不是摩尔人遗址，而是十字军遗址。莉亚在山坡上作画，加百列刚在欧洲经历过杀戮，没什么创作的兴致，便自顾自地爬上了山顶。站在山巅，叙利亚边境的军事要塞赫然矗立于眼前。上加利利地区和黎巴嫩南部连绵起伏的山脉尽收眼底。加百列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注意到莉亚的走近。“他们还是会来的，加百列。你可以站在这里，用后半生的时间盯着他们，但他们还是会来的。”加百列没看莉亚，直接说道：“要是我曾经住在上加利利，现在被迫流落到黎巴嫩的难民营里，我也会过来的。”

安娜打开野餐包的声音使加百列从回忆中倏然惊醒。只见她把那块毯子铺在了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和莉亚那天一样。加百列礼节性地拔去了酒瓶塞。拉米派来的保镖们各就其位，一个站在高处的遗址上，另一个守着山坡下的小径。安娜给冻鸡去骨时，加百列给她看了米勒画廊爆炸犯的照片。

“见过这个人吗？”

她摇了摇头。

加百列拿开照片：“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父亲的信息。”

“哪方面的？”

“只要是能帮我找到凶手或者盗画人的信息都行。”

“我父亲是个瑞士银行家，加百列。我只了解他的为人，至于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一点也不了解。”

“那就跟我讲讲他生活上的事情吧。”

“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先说年龄怎么样？你今年三十八岁了？”

“三十七。”

“你父亲八十九了，那你们的年龄还是相差挺大的。”

“这个好解释，他在娶我母亲之前结过婚。第一任妻子在战时死于肺结核。他跟我母亲第一次见面是在十年以后。我妈是个很有天赋的钢琴师，她本来可以成为职业钢琴家，但我父亲不能容忍这一点。他说音乐家只不过比那些爱出风头的人稍微强点而已。有时候我都奇怪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他跟第一任有孩子吗？”

安娜摇了摇头。

“你母亲的自杀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发现尸体的人是我，”安娜迟疑了一会儿，说道，“那种场景只要见过一次，就一辈子也忘不了。后来，我父亲告诉我们兄妹俩，说我妈有抑郁症病史。你知道吗，我真的非常爱我的母亲，我们俩的关系非常亲近。我知道她不可能是抑郁症患者，她没服过药，也没看过精神病医生。她是情绪化了点，有时候喜怒无常，但她绝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会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人让她不得不这么做，这其中的内情只有我父亲知道，但他不肯告诉我们。”

“她留了遗书吗？”

“据验尸官说没有。但我亲眼看到我爸从我妈的尸体上拿出了一个像纸条一样的东西。他从来没给我看过，显然也没给警察看过。”

“你哥哥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我爸想让我哥在银行工作，好继承家业。但马克斯想当自行车手，他也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他是瑞士最好的自行车手之一，也是欧洲数一数二的职业自行车手。他是在环瑞自行车赛上遇到事故去世的。我爸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我感觉他也在为自己开脱。按照他的逻辑，马克斯是因为忤逆了他的意愿而受到了惩罚。”

“那你呢？”

“家里只剩下我和我父亲了。我最深爱的两个人都走了，只留下我跟我憎恨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更加疯狂地投入到练琴当中，这样的安排似乎对我们两个来说是最适合的。只要我专心拉小提琴，我父亲就不需要管我。他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

“他最喜欢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他觉得发家致富就可以赎罪，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从我出道以来，人们一直觉得我的演奏很有激情，但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激情是出于怨恨和痛苦。”

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你知道你父亲在二战期间有什么活动吗？”

“活动？这真是个有趣的词。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没，就是想知道可不可能是你父亲做过什么事情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我父亲在二战期间是个瑞士银行家，”她的口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但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个坏事做尽的恶魔。不过老实说，我对我父亲在二战期间的活动一点也不了解，这种事情他从来不会跟我们讲。”

加百列想起了埃米尔·雅各比在里昂跟他说过的话：罗尔夫经常去纳粹德国，有传言说罗尔夫跟纳粹统治集团的重要成员来往密切。他在想，罗尔夫是否真的在他女儿面前隐瞒了这些事情？为此，加百列决定再试探一下她——但是要拿捏好分寸。

“但是你也怀疑过你父亲吧，安娜？要是你对他的过去没有一点怀疑，你也不会把我带去苏黎世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加百列：我母亲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射杀了自己。一个人的内心该是有多深的怨念和仇恨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这么做绝不是没理由的。”

“他那时候快要死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来，好像被一个尖锐的话题刺痛了一样：“你说的是我父亲？”

加百列点点头。

“事实上，没错，他那时候已经一只脚踏进坟墓了。”

当他们风卷残云地扫光所有食物后，加百列将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向安娜询问那批藏画的出处。

“那些文件锁在我爸书房的抽屉里了。”

“我就怕你会这么说。”

“你找那些文件做什么？”

“我想知道每一幅画是经过哪些人的手买来的。只要查清藏画的历史，我们或许就可以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和杀人动机。”

“也有可能什么也找不到。你记住，这些画都是我父亲通过合法途径买来的。不管你可能在它们的来路当中发现什么样的猫腻，它们都是他的合法财产。”

“我还是想看一看那些文件。”

“那我带你去找。”

“不行，你留在这里，我去把它们拿回来。你现在还不能去苏黎世。”

“为什么？”

“那里太危险。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你在威尼斯的演奏会。”

“我可不会取消它。”

“你现在在公众场合演出不安全。”

“没办法，要是取消这次演奏会，我的事业就彻底完了。”

“从最近发生的事情看，杀你父亲的凶手显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找到真相。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

“那你不让他们得逞不就行了。不管怎样，我下周一定要去开那个演奏会。”

铅灰色的云团从海上渐渐逼近，寒风渐起，肆虐于断壁残垣之间。安娜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环抱着胳膊，抬头凝望着渐渐逼近的云团。加百列收拾好残羹冷炙，和安娜气定神闲地往山下走，身边跟着两个沉默的保镖。天色渐暗，等他们走到松树掩映的林荫道上时，天上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太迟了，”安娜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大声说道，“我们被困在路上了。”她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进一棵参天巨松的树荫下，“不能让你手上的绷带淋湿了。”她的声音中饱含关切。她从帆布包的口袋里拿出一件皱巴巴的尼龙御风外套，把它高高举过头顶。他们就像一对难民，在风雨飘摇的树下挤在一起躲了二十分钟的雨。拉米派来的两个保镖就像门神一样分侍左右。避雨的时候，安娜把别墅的安全密码和她父亲放文件的地方告诉了加百列。雨停后，安娜用御风外套把加百列的手包好，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漉漉的山道朝别墅走去。走到门口，加百列把安娜托付给拉米后，自己回到了车里。当他开车驶离别墅时，他回过头去看了安娜一眼，发现她正追着拉米跑过车道，嘴里喊着：“砰，砰，拉米，你死了！”

23

里斯本

莫茨金喜欢里斯本的生活，他曾经在伦敦、巴黎、布鲁塞尔等地辗转任职，后来又在开罗度过了煎熬的一年，他在那里冒充渥太华一家新闻媒体的驻外记者。这段时间里斯本风平浪静，莫茨金倒也乐在其中。他时不时就要做点监视和联络工作，工作强度刚刚好，不至于让他突然崩溃，平时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看书、集邮。一到中午，他就会去阿尔法玛和女友一起午休，每次一睡就是很长时间。

这天，他刚从女友的住处回来，办公桌上的电话就轻轻地响了。莫茨金拿起听筒，警惕地放到耳边。通常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都是阿里·沙姆龙，只要是他，那就准没好事。不过所幸对方不是沙姆龙——只是把守楼下大厅的保安而已。楼下似乎来了个访客，这个访客知道莫茨金的名字。

莫茨金挂掉电话，从他的电脑里调出大厅的监控画面。每天这里都会迎来形形色色的访客，通常看一眼监控录像就能决定应该把他们请进来还是打发走。

当莫茨金看到监控画面里的那个人时，他不禁喃喃自语道：“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个传奇人物，他的大驾光临怎不令人备感激动。莫茨金前不久还听人说起过，此人正在英国的一间小别墅里孜孜不倦地忙活着他的画。“我不是在做梦吧，”莫茨金一边咚咚地跑下楼，一边嘀咕道，“那真的是你吗？”

在通信机房，莫茨金通过安全专线帮加百列接通了沙姆龙办公室的电话，然后走出去，关上隔音门，透过窗玻璃看着加百列通话。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表情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谈话。不过话说回来，机构里几乎所有人都免不了要时不时跟沙姆龙这老家伙干上一仗，而沙姆龙和伟大的加百列·艾隆之间的斗智斗勇更是成了机构里众口相传的事迹。十分钟后，加百列狠狠地挂掉了电话，面色铁青地走出了机房。

“老家伙会在三十分钟之内发一份报告过来，我需要几样东西。”

莫茨金把加百列带上楼，让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给他订了几张机票，安排了一辆车，又从零钱柜里拿了两千美元给他。

等他们回到通信机房时，加密传真机里已经开始吐出报告了。这份报告是由机构的研究科制作的，情报的来源是英法两国情报机构根据长期协定共同享有的资料。

这份资料讲的是克里斯托弗·凯勒的生平。加百列从文件盘里抓起这份资料，坐到桌边读了起来。

克里斯托弗·凯勒出生于一个伦敦医生家庭，是家里的独生子，其父母是“整形一条街”哈利街的成功医师。克里斯托弗·凯勒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表示，他不会走父母的老路。他特别喜欢历史，尤其是军事史，从小就立志当一名军人。然而父母不让他参军，他也遵从了他们的意愿——至少遵从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考入剑桥大学攻读历史和东方语言，在校期间成绩优异。但到了第二年，他越来越不安分，终于在一天晚上从校园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天后，他出现在他父亲在肯辛顿的家里，剃着寸头，穿着草绿色军服——凯勒已经加入了英国陆军。

经过一番基本训练，他加入了步兵团。入伍后，他很快显露出非凡的才智、高超的格斗技巧和孤胆英雄的性格，在同僚中出类拔萃。不久后，英国特种空勤团的征兵官找上门来，他看过飢勒的资料，也找他的长官谈过。凯勒受邀来到赫尔福德，在军团总部接受初步训练。他在训练中的表现着实惊人。教他徒手格斗的军官们纷纷表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卓有天赋的“杀人机器”。军团总部还有个臭名昭著的训练设施——“杀人屋”，专门训练新兵掌握近战格斗、解救人质和反恐清场技巧。凯勒在“杀人屋”的考核中一举夺得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在训练的最后一天，他背着一个五十五磅重的帆布背包，扛着一把十磅重的突击步枪在狂风肆虐的布雷肯比肯斯荒原上徒步行进了四十英里——这项耐力训练总是能把人累得虚脱。凯勒完成这项任务的时间比其他人整整提前了三十分钟。就这样，凯勒顺利成为了军团的成员，他被分配到军刀中队，专门负责沙漠地区的机动作战。

后来，他的事业突然出现了一个重大转折。又一位贵人找上门来，这次来的是军事情报机构的军官。他在寻找一个天赋异禀的士兵去爱尔兰刺探敌情、执行特殊任务。他说他非常欣赏凯勒的语言能力和随机应变的反应力。凯勒对这个任务感兴趣吗？答案不言自明。当天晚上，他就卷好铺盖离开了赫尔福德，来到苏格兰高地的一处秘密基地。训练期间，凯勒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多年来，英国安全情报人员一直对北爱尔兰五花八门的口音头疼不已。在阿尔斯特，一个人只要张嘴说话，别人马上就能判断出他是敌是友。在西贝尔法斯特，天主教徒的口音跟新教徒的口音大相径庭；上福尔斯路的居民跟下福尔斯路的居民也不是一个口音。一个人在咬词吐字上稍有不慎，很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凯勒渐渐学会了这些五花八门的口音，他不仅能把当地人的语音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还可以在须臾之间转变口音——前一秒他还是来自亚尔马郡的天主教徒，下一秒马上就变成了来自贝尔法斯特尚基尔路的新教徒，再下一秒又变成了来自巴利莫非住宅区的天主教徒。他在贝尔法斯特待了一年多的时间，主要负责追踪爱尔兰共和军成员，从周边居民的闲言碎语中收集有价值的情报。工作期间他单打独斗，几乎不受情报机关的上司监管。

一天晚上，凯勒在北爱尔兰的情报活动戛然而止。当时他在西贝尔法斯特遭人劫持，被押送到亚尔马郡一座偏僻的农舍里。在那里，他被指控为英国间谍。凯勒知道自己处境艰险，他决定放手一搏。当他活着走出农舍时，身后留下了四具临时派爱尔兰共和军恐怖分子的尸体，要知道这些恐怖分子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其中两人几乎已被碎尸。凯勒回到赫尔福德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他在布雷肯比肯斯对自己进行惩罚性的耐力训练，同时给新兵传授无声杀人术。不过军团的司令官和心理学家都很清楚，贝尔法斯特之行已经改变了凯勒。

1990年8月，萨达姆·侯赛因入侵科威特。五个月后，凯勒的部队开进了伊拉克西部的茫茫沙漠，他们的任务是搜寻、摧毁分散在沙漠中的飞毛腿导弹发射架。这些发射架的存在使恐怖的阴云久久笼罩在特拉维夫上空。1991年1月28日晚，凯勒及其团队在沙漠中定位了一台发射架，这台发射架位于巴格达西北方向一百英里处。他把坐标传给了远在沙特阿拉伯的司令官。九十分钟后，联军的战斗轰炸机低空掠过沙漠，但它们并没有轰炸飞毛腿导弹发射架，而是错误地向特种空勤团的友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事后，英国官员认为凯勒的部队已经全军覆没，尽管他们并没有在战场上找到足够的尸骸证明这一点。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是猜测了，不过这些事情也是在谍报的基础上推导而来。伊拉克沙漠惨案发生后几个月，有情报显示，欧洲出现了一位职业水准极高的新杀手。警方线人频频提到一个叫“英国男子”的人，谁也说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目前，这位神秘的杀手至少是二十多起悬案的嫌疑犯。英国情报机关怀疑克里斯托弗·凯勒和所谓的“英国男子”是同一个人。

资料的文字部分到此已经完结，后面附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加百列在巴黎拍的那张相，上面是他在画廊门口见到的那个人；第二张照片上有一群人，其中有个人的脸上被画了个圈。加百列花了很长时间对比这两张照片，对比完之后，他抓起听筒，给远在特拉维夫的沙姆龙打了个电话。“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加百列说。他本以为沙姆龙会大吃一惊，结果老家伙只是平静地叫他守在传真机旁边，随即挂了电话。

1988年，加百列·艾隆实施了以色列情报机关有史以来最有名的一次行动：暗杀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第二号领导人阿布·吉哈德。他在突尼斯对这个巴勒斯坦人的寓所开展了漫长而危险的监视行动，还在内盖夫沙漠盖了一栋与吉哈德在突尼斯的寓所一模一样的模型屋，在里面训练了一队专门执行这次任务的职业杀手。在四月的一个温暖的夜晚，加百列带领一支侦查突击队闯进了阿布·吉哈德的寓所，开枪射死了吉哈德。当时死者的妻女就在旁边。事到如今，加百列对这对母女漆黑的眼里流露出来的刻骨铭心的仇恨依然记忆犹新。

十八个月后，英国情报机关和空军特勤团为了更好地打击爱尔兰共和军恐怖分子，专门派出一队军官来到特拉维夫学习以色列人的情报经验。阿里·沙姆龙把加百列叫了过去，硬是让他在午餐会上，就突尼斯的暗杀行动发表了一场演说。当时在场的人当中有一位是空军特勤团的中尉。

传真机里吐出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在午餐会结束后拍摄的，目的是为了纪念两国情报战士之间的通力合作。加百列向来不喜欢照相，他戴着墨镜和太阳帽掩藏自己的身份，旁边那名男子则直视着镜头。加百列仔细观察着他的面容——没错，他正是克里斯托弗·凯勒。

24

慕尼黑-苏黎世

加百列到慕尼黑时，摩萨德的“递送专员”已经在机场门口恭候多时。“递送专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头发呈焦糖色，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克莱默先生——海勒公司”。加百列跟着他穿过航站楼和雪片纷飞的停车场，上了一辆深蓝色的奔驰轿车。

“储物箱里有一把伯莱塔手枪，后座上放了一些打包好的胸脯肉。”

“你们专员真是把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效犬马之劳，”说着，他把车钥匙递给了加百列，“一路顺风。”

加百列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十分钟后，他的车已经风驰电掣地行驶在通往苏黎世的E54高速公路上。

瑞士人的性格孤立又排外，他们对外国人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一旦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都会报警。事实上，瑞士人的戒心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在该国运作的外国情报机构都将他们视为瑞士的第二个安全局。加百列对此再清楚不过，当他停好车，信步走向奥古斯都·罗尔夫的别墅时，举手投足之间尽可能表现出轻车熟路的样子。

他想起了几年前机构开展的一次行动。一队特工被派到瑞士，在伯尔尼市郊的一个小城镇潜入某阿拉伯恐怖分子嫌疑人的公寓里安装窃听器。—位老太太看到这伙人守在阿拉伯人的公寓外，遂打电话报警，说社区里来了一伙可疑人物。几分钟后，这伙人被警方拘留。全世界的媒体都报道了这场惨败。

加百列爬上罗森岗路的斜坡，罗尔夫别墅熟悉的侧影连同两侧的塔楼和气派的门廊展现在他的眼前。一辆车呼啸而过，在刚刚形成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漆黑的车辙。

他在门边的键盘上输入了无钥匙进入系统的密码，只听“嗡”的一声响，门锁的插销弹了回去。他推开门，拾级而上。两分钟后，他进了别墅前门，在昏暗的门厅里缓缓前行，一手拿着小型手电筒，另一手拿着伯莱塔手枪。

二楼的走廊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借着照射范围只有铅笔大小的电筒光，加百列摸索着向前行。书房应该在他的左侧。安娜说过，二楼走廊正对着街道的第一扇门就是书房门。加百列扭了扭门把手，里面上了锁——不过也对，不上锁就怪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对小型金属工具。真是活见鬼，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是能想起来？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吧，那时候他还是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的新生，沙姆龙整天站在他的身后大吼大叫：“你只有十五秒钟的时间，十五秒，加百列！打不开那扇门，你的队友就死定了！”

他跪下身来，咬住电筒，将金属工具插进锁孔。不一会儿，在加百列的攻势之下，老旧的门锁终于败下阵来。加百列站起身，走进书房，关上了身后的门。

房间里有烟熏味、狗臭味，还有一阵淡淡的香烟味。加百列举起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由于手电筒的照射范围所限，他一次只能看清几平方英尺的室内空间。休息区里摆着几张十八世纪的古董椅子。弗兰德斯文艺复兴风格的橡木写字台看起来古色古香。锃亮的木地板上立着一座书架，书架的顶端与发霉的天花板齐平。

那不是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书桌吗？

奇怪的是，它看起来并不像是商界大亨的书桌，反倒是乱糟糟的透着股迂腐的学究气。书桌上摆着一沓文件、一本褪色的真皮记事簿、一个塞满了回形针的茶杯和一堆古书。当加百列用食指翻开第一本书的封面时，古卷的气息和积尘扑面而来。他用电筒光照了照书的扉页——原来作者是歌德。

当他合上书本时，电筒光恰好照在案头的雕花玻璃烟灰缸上。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烟蒂，它们就像用过的弹夹，被随意丢弃在一堆烟灰里。加百列仔细观察了这些烟蒂，发现其中大多数是金边臣牌香烟，但有三支是丝鞭牌香烟。估计罗尔夫老头抽的是金边臣，那抽丝鞭的人是谁？安娜吗？不对，安娜中意的牌子是吉坦。

他把心思收回，开始寻找此行要找的文件。安娜说过，这类文件一般存放在书桌右手边最下层的抽屉里，文件夹上贴着“私人信件”的标签。那层抽屉和罗尔夫书房一样，是锁着的。只不过这一次，加百列准备了钥匙。他拉开抽屉，开始翻找奥古斯都·罗尔夫的私人信件。他找到一个文件夹，上面贴着“马克西利安”的标签。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文件夹，犹豫了一番，掂量着自己有没有权利翻阅这样的文件。这感觉就像在偷窥别人的隐私，好比晚上出门散步时，透过亮着灯的窗口窥伺一对夫妇吵架，或者看着一位老人孤零零地坐在电视机前。但这份文件会披露什么重要的线索吗？死去的老头究竟保存了哪些关于他儿子的资料呢？加百列能从中了解哪些关于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信息呢？

他抽出这个文件夹，把它架在打开的抽屉上，翻开了封面。文件夹里夹着马克西利安的照片、欧洲报刊运动版的剪报、车队队友的悼词还有当地报刊关于阿尔卑斯山自行车赛事故的长篇报道。“他是好样的，有这样的儿子，我很自豪，”奥古斯都·罗尔夫，一个声名显赫的苏黎世银行家通过律师发表了这样的声明，“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我对他的思念之情。”所有资料都精心保存着，纸张依然挺括，上面细心地标注了日期和标签。由此可见，奥古斯都·罗尔夫虽然可能对儿子选择的职业并不认同，但他至少是以儿子为荣的。

加百列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寻找那本贴有“私人信件”标签的文件夹。突然，又有一份文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标签上写着“安娜”。他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它抽了出来。文件夹里夹着安娜小时候练琴的照片、演奏会和音乐会的请柬，还有一些关于她的演出和唱片的剪报和乐评。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照片上。从这些照片中可以看出，安娜在母亲自杀后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脸上的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加百列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了抽屉。该办正事了，他继续往下翻找，终于找到了贴有“私人信件”标签的文件夹。他把它抽出来，放到罗尔夫的书桌上，打开了封面。里面有一堆信件，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用专门的信纸打印出来的。信件的语言五花八门，有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英语——这就是瑞士，一个使用多民族语言的国家。加百列快速翻阅着信件，直到最后一封。他又从头翻找了一遍，这一次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结果还是一样。

藏画的历史资料不在这里。

加百列用电筒光照了照四周，他想起了自己以前接受过的一项训练。教练把他带到一个装潢像是酒店套房的房间，给了他一份文件，让他在一分钟的时间内找出五个适合藏匿文件的地方。假如当初训练的场地是在罗尔夫的书房而不是一个假造出来的酒店客房，他就可以找出上百个理想的藏匿点。比如他可以把文件放在空心地板里，夹在大书中，埋在地毯或地板下，塞进家具里或者锁在入墙式保险柜中。单单是书房就有这么多隐蔽处，偌大的别墅何愁藏不下一份小小的文件？要知道，罗尔夫可是一个为了收纳秘密藏画专门建造了一座地窖的人。要是他想藏匿什么东西，加百列能找到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地方却要空手而归，加百列不禁懊恼不已。文件不在这里只可能有两个原因，要么被罗尔夫或者维尔纳·米勒这样的人拿走了，要么就是罗尔夫放错了地方。放错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罗尔夫老了，人一老就容易犯糊涂，记忆力会衰退，眼睛也会不好使，文件夹上的标签可能就没那么容易看清楚。

加百列决定把整张桌子彻底搜查一遍。

存放文件的抽屉一共有四个，一边两个。加百列先打开左边上层的抽屉，然后不断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活儿，拿出一个文件夹，仔细查看里面的文件，把它放回原处，接着翻阅下一个文件夹。

加百列足足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四个抽屉都翻找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打开桌子中间的那层抽屉，抽屉里放了几支钢笔、几支铅笔、几张便条纸、一瓶胶水、一个起钉器和一台迷你磁带录音机。加百列拿起录音机，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里面没有磁带。他又仔细翻了翻抽屉，也没找到磁带，真见鬼。

他关上抽屉，在罗尔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盯着眼前的书桌。中间那层抽屉……总有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不对劲。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又把它合上。然后又把它拉开、合上，拉开、合上……

抽屉本身有四英寸深，但容纳物品的空间却浅得多，粗略估算一下顶多两英寸。加百列试图将整个抽屉拉出来，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又使劲拉了拉，还是一样。

他看了看表，发现自己已经在别墅里待了四十五分钟。此地不宜久留，眼下他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马上离开，要么相信直觉。

他站起来，双手抓住抽屉，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拉。卡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抽屉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

加百列拿起已经倒空的抽屉，把它翻了个个。这个抽屉材质结实，做工精致，却异乎寻常的沉重。他仔细看了看抽屉底部，发现它很厚——目测厚度有一英寸。

离开，还是相信直觉？

从目前的情况看，要想速战速决估计是不可能了。加百列把抽屉斜靠着桌子放下来，调整好角度，然后抬起脚，使劲跺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抽屉的木头终于开始碎裂。

抽屉的底部并非只有一块木头，而是由两块厚度相同的木头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方形的大信封。由于年代久远，信封的纸质已经发黄，封盖用磨损的细绳扎了起来。里面装的是藏画的历史资料吗？如果是这样，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加百列把踢碎的木头分开，取出了里面的信封。当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绳，揭开封盖时，指间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从信封里拿出一堆年代久远的薄纸，将它们摊在桌上，仔细地分门别类，生怕自己不小心把脆弱的薄纸弄碎。纸上写着“丹麦克朗……比塞塔……埃斯库多……英镑”这类字眼。这些文件是战时货币交易和银行转账的副本。他看了看日期，第一笔转账是在1942年2月，转账金额为数千瑞士法郎，转入行是瑞士联合银行。最后一笔转账是在1944年6月，转入行是里斯本银行。

他把这些薄纸放到一边，信封里还有一张纯白色的纸，上面没有信头，左边罗列了一些名字，都是德语姓名，右边对应着一串十二位数字。加百列草草浏览了几行：

卡尔·迈耶 551829651318

曼弗雷德·柯尼希 948628468948

约瑟夫·弗里奇 268349874625

他把那堆薄纸整理好，揭开信封的封盖，正准备把所有的纸都塞回去，却突然感觉到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堵在底角。他把手伸进信封，取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两张照片。

他看了看第一张照片一一罗尔夫坐在餐馆里，那时候的他年轻、帅气、富有。从桌上的情况看，这桌人已经喝了不少酒。坐在罗尔夫旁边的是一个皮糙肉厚、一脸颓废的男子，穿着便服，脸上有战斗留下的伤疤。加百列认不出这个人。他拿起第二张照片。这是在一座山间别墅的阳台上拍摄的，罗尔夫站在栏杆前，欣赏着壮丽的山景。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这两个人加百列都能认出来。

一个是海因里希·希姆莱[1]，另一个是阿道夫·希特勒。

加百列把照片和文件都塞回信封。这个信封的规格相当于法律公文纸，它太大了，根本塞不进口袋里。于是他把它插进裤兜，再拉上皮夹克的拉链将它盖住。他看了看书桌，抽屉已经被踩成碎片，没法收拾了。他把这些碎片用脚踢到椅子下藏了起来。那把伯莱塔手枪还在罗尔夫的真皮记事簿上。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准备离开。

借着笔形电筒微弱的灯光，他开始寻找回去的路。他再度经历了一次移步换景的旅程，只不过这次的顺序与进屋时完全相反。电筒光每移动一下，就会出现新的东西，橡木写字台、十八世纪的古董扶手椅、真皮软垫椅子……

以及站在门口的一名男子，正用枪指着加百列的心脏。

[1]海因里希·希姆莱（Hernrich Himmler）：德意志第三帝国政客，行政官吏，盖世太保总管，二战后期超越戈林成为第三帝国第二号实权人物。

25

苏黎世

加百列把手电筒扔到房间另一端，拔出伯莱塔手枪，迅速扑倒在地。门口的男子开枪了。手枪已经消音，但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子弹从加百列的头上飞过，击穿了书桌后面的窗玻璃。还没等男子再次扣动扳机，加百列已直起身来，单膝着地，朝枪口火光的方向连开了几枪。子弹命中了目标——加百列对此十分清楚，因为他听到了子弹撕裂组织和骨头的声音。他站起来，一边向前冲，一边开火。这样的战术他已经训练过无数次，也实践了无数次。当他跑到已经倒地的男子身边时，他蹲下身去，把枪管伸进男子的耳朵里，补上了最后一枪。

尸体抖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加百列跪下来，搜查着死者的口袋。里面没有钱包，没有钥匙，也没有钱。一把格洛克九毫米口径手枪静静地躺在尸体几英尺外的地板上。加百列把它放进口袋里，走出了书房。

别墅中央的楼梯井旁边有间凹室，那里有几扇窗正对着大街。加百列从窗口往下望，看见两个人正沿着前门的阶梯噔噔地往上走。他立马跑过走廊，跑到正对着后花园的窗口。后花园里还有个人，手里拿着枪，双脚叉开，正用对讲机讲话。

加百列一边走下螺旋梯，一边给手枪换弹夹。他重走了安娜那天带他去秘密地窖所走的那条老路，穿过气派的餐厅，穿过厨房，走下后门台阶，穿过酒窖，进入园艺室。

加百列来到一扇带亮窗的门前，门外是后花园。他将门打开一条窄缝向外窥伺。那个拿着对讲机和手枪的人正在白雪皑皑的露台上走来走去。另一队追踪者已经进了别墅前门——加百列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走出门外，快步穿过花园，径直朝那个拿枪的人走去。他语速极快地用德语说道：“喂，说你呢！看到那个杀千刀的去哪了吗？”那人看着他，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加百列继续往前走：“你怎么搞的，伙计？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的？说话呀！”

当那个人把对讲机拿到嘴边时，加百列立马扬起手臂猛烈开火。他连开了五枪，最后一枪在三英尺外命中对方的胸口。

加百列抬头看了看别墅，只见紧闭的窗帘上透出忽闪的电筒光。接着，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出现在窗口，他看到后花园的景象，大叫了一声，气急败坏地捶打着窗玻璃。

加百列转身冲过花园，一直跑到围墙边。目测围墙有七英尺高，上面有一排铸铁墙头钉。加百列向后看了看，已经有两个人从房子里出来了。其中一人跪在尸体旁，另一人拿着强光手电筒在花园里四处扫视。

加百列纵身一跃，抓住了金属墙头钉。这时电筒光突然照到他身上，有人在用德语大吼大叫。他奋力将自己往上提，两只脚蹬着围墙。一发子弹打中了墙壁的灰泥，紧接着又来了一发。加百列感觉到手上的缝合线正在开裂。他将一只脚跨过墙顶，试图翻到墙的另一边去，结果上衣被墙头钉卡住了。他死死地卡在那里，脑袋暴露在外，眼睛被电筒光晃得看不见东西。他使劲扭动着身体，终于把衣服扯了出来，整个人掉进围墙另一边的花园里。信封从裤兜里滑了出来，掉进了雪里。加百列把它挖出来，塞回裤兜，拔腿就跑。

突然亮起的一盏盏卤钨灯使黑夜变成了白昼，警报声开始轰鸣。加百列沿着别墅一直跑到另一堵围墙前，过了这堵墙，外面就是街道了。他很快翻身上去，跳到了墙的另一边。

落地后，他发现自己处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中。附近的别墅依次亮起灯来——瑞士人真是出了名的警觉。当他沿着街道向前飞奔时，阿里·沙姆龙的第十一条戒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你不能被抓！

加百列来到克海山街，也就是先前停车的那条大街。他一路跑下平缓的斜坡，看到自己的车子后，赶紧刹住脚步，一头撞进人行道里。有两个男的正拿着手电筒往车里照。

当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时，那两个男的立刻将电筒光对准了他。他赶紧掉头就走，直奔来时的斜坡。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被抓！

他把缴来的那支格洛克手枪拿在手里，一刻不停地往前奔跑。他的体力已经不支，冰冷的空气在肺部翻腾，嘴里感觉到铁锈和鲜血的腥味。跑了几步，他看见一束车灯从坡顶打了下来。一辆体积庞大的奥迪轿车赫然立于坡顶，车轮碾过初降的新雪。

加百列看了看身后，那两个男的正徒步追赶上来，四下里没有小巷，也没有岔道——他被困住了。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杀害无辜！

奥迪车正迎着他疾驰而来。他停下脚步，将格洛克手枪平举起来。当车子一甩尾，猛地停在几英尺开外的地方时，他把枪口对准了驾驶座上的那个身影。还没等他开枪，车子的后门就打开了。

“上来，加百列！”安娜·罗尔夫叫道，“快！”

安娜开起车来跟拉琴一样生猛——她一手抓着方向盘，另一手握着手排挡，势不可挡地冲下苏黎世山，飞渡利马特河，掠过市中心寂静的街道。加百列回过头去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现在可以悠着点了。”

安娜放松了油门踏板。

“你从哪学来的这套车技？”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苏黎世的富家女，平常不练琴的时候，就会开走我爸的一辆私家车到苏黎世湖边疯狂地飙车。到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已经报废了他三台车了。”

“可喜可贺。”

“你那张苦瓜脸实在是看不得，加百列。我的烟放在置物箱里，你行行好，点上一根吧。”

加百列打开置物箱，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吉坦烟，用仪表板上的点烟器将它点着，然后深吸了一口。结果他被烟呛着了，咳得快要窒息了。

安娜揶揄道：“瞧瞧你这个以色列人竟然不会抽烟，真是稀奇。”

“你跑到这里来干吗？”

“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些？我要是不过来，你就要被抓走了。”

“不会的，你要是不来，我就没命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跑来做什么。拉米同意你离开别墅了吗？”

“我怀疑他可能刚刚才发现我不见了。”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上楼去练琴，然后在机子里放了卷磁带，里面有首特别长的曲子。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都能猜到了。”

“那你走的时候是怎么掩人耳目的？”

“卡洛斯跟拉米说要进村赶集。我当时就躲在车后座，盖着毯子。”

“估计这会儿我那十几个同事正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你。这真是件蠢事。你是怎么来苏黎世的？”

“当然是飞过来的啦。”

“直接从里斯本过来的？”

“嗯。”

“你到这里多久了？”

“大概两小时了吧。”

“你进了你父亲的别墅吗？”

她摇了摇头：“我到的时候，看见两个男的守在一辆车旁边。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私人保镖，转念一想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觉得坐在车里等不安全，就开车在附近转悠，希望能在你进别墅之前把你截住。不过我们没碰上。然后我就听到了警报的声音。”

“你有没有告诉别人要来苏黎世？”

“没有。”

“你确定？”

“当然啦，怎么了？”

“这就能说明很多问题。这说明你父亲的别墅正处在严密监控之下，说明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来，说明他们跟踪我去了罗马，他们自那时起就一直在跟踪我。”

“你在我父亲的别墅里碰到了什么事情？”

听完加百列的故事，安娜说道：“你总该拿到那批藏画的历史资料了吧？”

“它们不见了。”

“这不可能。”

“肯定是有人事先拿走了。”

“那你有没有找到其他东西？”

“难道要告诉你，我找到一张你父亲和阿道夫·希特勒、海因里希·希姆莱在贝希特斯加登国家公园的山间别墅观赏壮丽山景的合影？”加百列心想。

“没有，”加百列说，“我什么也没找到。”

“你确定？你没有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搜查我父亲的私人文件？”

加百列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她：“你父亲抽烟吗？”

“他抽不抽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就好了。你父亲抽烟吗？”

“是的，我父亲抽烟！”

“什么牌子的烟？”

“金边臣。”

“他抽丝鞭吗？”

“他对品牌都很专一的。”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抽丝鞭牌香烟的吗？”

“就我所知没有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最近有人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抽这个牌子的香烟。”

到了湖边，安娜把车子停在路边：“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得回葡萄牙。”

“不，我不要一个人回去。我们一起去，要不就哪儿也别去。”她挂好挡，继续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26

里昂

如果家里安装了声控录音系统，有些人可能会拘谨不安，但埃米尔·雅各比教授不会。他的生活就是工作，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时间做其他的事情，所以就算一天的生活被录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教授的公寓总是有源源不断的访客，这些人要么对过去存有不美好的回忆，要么想来分享他们听到的有关二战的故事。就在上周，一位老妇人告诉他，在1944年，有一辆火车停在了她的村子外。那时她还小，正和一群朋友在铁轨旁的草地上玩耍，突然听见货车厢里传来呻吟声和刮擦声。她们凑上去一探究竟，只见车厢里挤满了人。他们表情痛苦，面容憔悴，不断地乞食乞水。长大后她才意识到这些人是犹太人——而她的国家曾经允许纳粹分子利用境内的铁路，将一车车的人运送到东部的死亡集中营。

如果雅各比在老太太讲述的时候做笔记，他可能无法将她的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如果他在她面前放一台录音机，老太太可能会变得不自在。就雅各比的经验看，要是现场有录音机或者摄像机，年纪大的人通常会变得比较拘谨。因此他从来不把这些东西摆在台面上，他跟客人们从来都像朋友一样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气氛非常轻松。老太太讲故事时不会被笔记本或者摆在台面上的录音机分散注意力。雅各比的秘密设备已经把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录下来了。

此时此刻，教授正在听一卷录音带。跟往常一样，他把音量放得很大。他发现这样能盖住街上和隔壁传来的噪音，因此有助于集中注意力。这卷录音带正播放的不是老太太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那个男人就是昨天下午来访的加百列·艾隆。他讲的故事令人称奇，这是一个关于奥古斯都·罗尔夫及其失窃藏画的故事。雅各比跟那个以色列人说好了，他不会把这次谈话泄露给任何人。但是等这个故事浮出水面——雅各比知道这―天终究会到来——他就能随时随地把它写出来。这将进一步搞臭他的死敌——瑞士金融寡头，而国人对他的憎恨也将上升到全新的高度。这让他深感欣慰，冲洗下水道本身就是个肮脏的活儿。

埃米尔·雅各比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录音带中的故事，就像第一次听时那样，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个人溜进了他的公寓。等他注意到时，已经太迟了。雅各比正想大呼救命，就被那人死死地捂住了嘴。他感觉到喉咙底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临死之际，他看到凶手拿起录音机，将它放进口袋里离开了。

27

维也纳

在维也纳西郊，加百列不得不紧紧抓着方向盘，才能压制住双手的颤抖。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座城市了，爆炸案发生的那天夜晚对他来说是场永久的噩梦，那是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最后以成千上万的谎言收场。他感觉到自己听见了汽笛声，但却不敢肯定这是不是真的，直到后视镜里闪现出救护车的蓝色灯光。他把车停在路边，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肋骨。他想起自己跟莉亚待在救护车里，祈祷着她能从烧伤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他想起自己坐在儿子支离破碎的尸体旁边，奥地利安全局长就在隔壁房间里冲着阿里·沙姆龙大吼大叫，责怪他把维也纳市中心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他回到车流中，开车能让他转移注意力，使自己动荡的情绪平稳下来。过了五分钟，在斯蒂芬大教堂区，他在一家纪念品商店门口停了下来。安娜睁开了眼。

“你去哪儿？”

“在这里等着。”

加百列进了商店。过了两分钟，他回到车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购物袋。他把购物袋递给安娜。安娜从里面拿出了一副大墨镜和一顶棒球帽，帽盖上写着“维也纳！”。

“干吗给我这些东西？”

“你还记得我们去你父亲别墅的那天晚上在里斯本机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拜托，那天晚上那么长，你提醒一下我吧。”

“有个女的把你拦了下来，说要签名。”

“这是常有的事。”

“这就是我担心的，把它们戴上吧。”

她戴上墨镜，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对着手提包里的小镜子照了照，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加百列。

“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一个名人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戴上了一副大墨镜和一顶滑稽的帽子，”他疲惫地说，“不过目前这样做是必需的。”

他把车开到鹞堡街的伊丽莎白皇后酒店，以施密特的身份登记入住。房间的地板是蜜色的。一进屋，安娜一头倒在床上，墨镜和帽子都没摘。

加百列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久久地盯着自己的脸。他抬起右手，闻了闻指间的火药味，这时镜子里突然出现两个死人的面孔，那是他在罗尔夫别墅里杀掉的两个人。他打开水龙头，用温水冲洗自己的手和脖子。突然，卫生间里飘满了鬼魂——他们肤色惨白，了无生气，脸上和胸口布满了弹孔。他低下头，发现洗手池里尽是血。他用毛巾擦手，却于事无补，血还在那里。接着，眼前开始天旋地转，他一下子跪坐在马桶盖上。

等他回到卧室时，安娜的眼睛依然闭着。

“你还好吧？”她喃喃地说道。

“我出去一下。你待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除了我之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你不会去太久吧？”

“不会的。”

“那我不睡觉也要等你回来。”她说着，睡意更深了。

“随你怎么说。”

这时候，安娜睡着了。加百列给她盖了条毯子，离开了房间。

在楼下大厅里，加百列告诉殷勤的维也纳前台服务员，说施密特夫人在休息，希望不要有任何人进去打扰。服务员使劲点了点头，好像他会誓死保护施密特太太不受打扰似的。加百列拿出几先令放在柜台上，然后离开了酒店。

他走进斯蒂芬广场，一边走，一边不时瞥一眼身后，看看有没有人在跟踪。他把沿途见到的各种各样的面孔都记了下来，然后走进大教堂，顺着游客的人潮穿过中殿，来到侧祭坛前。他抬头看着祭坛画，那是圣斯蒂芬殉教图，是加百列在莉亚的车子爆炸前夕修复好的画作。这幅画好端端地挂在上面，他几乎看不出自己改动的痕迹。

加百列回过头，扫视了一下站在身后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他以前见过的，但他们身上有样东西触动了他。他们每个人都被祭坛画的美震撼了，看来他在维也纳期间也不是没有做过好事。他又看了一眼祭坛画，转身离开大教堂，向犹太区走去。

阿道夫·希特勒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将维也纳的犹太人赶尽杀绝的野蛮梦想。战前有二十多万犹太人居住在维也纳，其中大多数人聚居在犹太广场一带。现在这里只剩下几千名犹太人，大多数都是从东部移民过来的。原来的犹太区已经变成了时装店、饭店和夜总会扎根的地方。维也纳人把这片区域称为百慕大三角区。

加百列穿过星辰巷关门歇业的酒吧，拐进一条蜿蜒曲折的人行道。道路尽头有一座石阶，石阶尽头有一扇镶满饰钉的门，门边有块小铜匾，上面写着“战争索赔与调查——只接受预约”。加百列按响了门铃。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请帮我找一下拉冯先生，我想见他。”

“您预约了吗？”

“没有。”

“拉冯先生只会见事先预约的客人。”

“我也是事出紧急，不好意思。”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告诉他我是加百列·艾隆，他会想起我的。”

加百列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一个房间，这里的布局和陈设处处表现出经典的维也纳风情。挑高的天花板给人一种高堂大殿、气派非凡的感觉，窗户高大明净，地板锃亮如新，汗牛充栋的藏书压得书架沉甸甸的。拉冯似乎消失在了书海中，不过他本来就善于隐藏自己。

此时此刻，拉冯站在书架前的梯子顶端，看起来摇摇欲坠。他一边翻阅着卷帙浩繁的书籍，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室外的光线透过窗玻璃投射进来，在他身上笼罩了一层绿色的光晕，这个时候加百列才意识到窗玻璃是防弹的。拉冯突然把视线从书堆里移开，他稍稍低下头，从架在鼻梁上的半月形阅读眼镜上方看了加百列一眼。手中香烟的烟灰掉到了书里，但他浑然不觉，直接把书本合上，塞回了书架，看着加百列笑了。

“加百列·艾隆！沙姆龙的复仇天使。我的天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爬下梯子的动作给人的感觉像是身上留有旧疾。和往常一样，他似乎把所有的衣服都套上了身，里面穿着一件扣子扣到领口的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黄色翻领毛衣、一件开襟羊毛衫和一件过于宽松的人字纹夹克。他没有好好刮胡子，脚上穿着袜子，但没有穿鞋。

拉冯走上前来，握住加百列的手，亲吻他的脸。距离上次见面有多久了？二十五年了吧，加百列心想。在“天谴行动”的词典里，拉冯是个追踪者。作为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他跟踪了“黑色九月”成员，掌握了他们的生活习惯，策划了杀死他们的方法。他曾经是个出类拔萃的监视员，可以像变色龙一样随心所欲地融入任何环境中。“天谴行动”给所有参与者都造成了很大的身心伤害，但在加百列的记忆中，拉冯受到的伤害最深。由于长期孤军奋战，随时面临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他患上了慢性胃病。这场病让他原本就已瘦成竹竿的身躯又掉了三十磅肉。行动结束后，拉冯在希伯来大学当了助理教授，每周末都会在约旦河西岸进行考古发掘。很快，他听到了其他风声。和加百列一样，他的父母也是犹太人大屠杀的幸存者。如果说近在咫尺的历史当中都有诸多疑点等待发掘，那么一味地搜寻古迹就没什么意思了。他在维也纳定居了下来，将自己强大的才能运用到另一项事业当中——追踪纳粹战犯及其劫掠的财宝。

“你怎么跑到维也纳来了？是出差还是旅游？”

“我来是为了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事。”

“罗尔夫？那个银行家？”拉冯低了低头，从眼镜上方看了加百列一眼，“加百列，你不会就是那个——”他用右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加百列拉开夹克的拉链，从裤兜里拿出他从罗尔夫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信封，递给了拉冯。拉冯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揭开封盖上的细绳，好像在处理一件古陶瓷碎片似的。他取出信封里的东西，看了看第一张相片，又看了看第二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加百列。

“唔，罗尔夫先生真是拍了张很好看的相片呢。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相片的？”

“从那老头的书桌里找到的。”

他拿起信封里的那些文件：“这些呢？”

“也是的。”

拉冯又看了看那两张相片：“真是神奇。”

“这两张相片说明了什么？”

“我去取几份文件。我会让秘书给你泡杯咖啡，拿点吃的东西过来。我们可能一时半会儿讲不完。”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前，中间放着一沓文件。加百列有些好奇：平日里来找拉冯的客户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有的已近耄耋之年，突然间发现住在隔壁的正是当年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折磨过自己的人；有的还很年轻，他们的父辈在被押送到死亡集中营前，曾将毕生的积蓄藏在瑞士银行里，现在他们想要回父辈的账号。拉冯把罗尔夫和疤面男在餐厅里的那张合照拿给加百列。

“这个人你能认出来吗？”

“认不出。”

“他的名字叫瓦尔特·施伦堡，是党卫军旅队长。”拉冯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拿下来，摊开摆在桌面上，“瓦尔特·施伦堡是中央保安局第六处处长。第六处负责收集国外情报，也就是说，施伦堡是纳粹党的国外情报头目。他参与了几起战时最有名的情报行动，包括文洛事件、绑架温莎公爵计划和西塞罗行动。在纽伦堡审判中，他作为党卫军成员被判有罪，但判罚很轻，只获刑六年。”

“只判了六年？为什么？”

“因为在战时最后几个月里，他释放了一些关押在集中营里的犹太人。”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把他们卖了。”

“为什么这个纳粹情报头子会和奥古斯都·罗尔夫共进晚餐呢？”

“全世界的情报机构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需要资金来运转。没有钱，就连沙姆龙也无力回天。只不过沙姆龙缺钱的时候，他只需要把手往有钱人的肩膀上一拍，跟他们讲讲自己擒获艾希曼的英勇事迹就行了。施伦堡面临着一个特殊的难题，他的钱出了德国就不能用了，他需要一个中立国的银行家来给他提供硬通货，然后将这笔钱通过皮包公司或其他途径转账给他的特工。施伦堡需要奥古斯都·罗尔夫这样的人。”

拉冯拿起加百列从罗尔夫的书桌里找到的那些文件：“你看看这笔交易，上面显示，在1943年10月23日，支柱企业有限公司往伊万·埃德贝里在瑞典北欧斯安银行的账号里转了一千五百英镑。”

加百列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把它滑到桌子对面。

“瑞士当然是中立国，而且也是战时情报活动的温床，”拉冯说，“施伦堡就算没有在那里建立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也会派一个特工驻扎在那里的。我怀疑这个埃德贝里先生就是这样一位特工，或许他就是当地情报网络的头目和出纳员。”

拉冯将这张汇款单塞回去，又从那沓文件里抽了一份出来。他埋着头，眯缝着眼睛，透过镜片和嘴里吐出的烟雾看着这份文件。

“这里又有一张汇款单，上面显示，支柱企业有限公司往何塞·苏亚雷斯在里斯本银行账号里转了一千英镑，”拉冯放下汇款单，抬头看着加百列，“葡萄牙和瑞士一样，也是中立国。里斯本相当于间谍的游乐场。施伦堡本人就在里斯本一手导演了温莎公爵事件。”

“也就是说罗尔夫是施伦堡的秘密银行家。那罗尔夫和希姆莱、希特勒在贝希特斯加登国家公园的照片又怎么解释呢？”

拉冯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这杯咖啡充分表达了他对维也纳人饮食习惯的敬意。稀奶油的分量非常精确，糖的分量也恰到好处，刚好可以盖住苦味。加百列想起拉冯曾经有段时间在巴黎的藏身所里靠矿泉水和淡茶为生，因为他的胃实在太差了，根本承受不了别的东西。

“斯大林格勒会战结束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连纳粹最忠实的追随者都认为大势已去。俄国人正从东边攻过来，西线的战事也不可避免。所有在战争期间大发横财的人都想拼命保住自己的财富，你觉得这个时候他们想到了谁？”

“瑞士的银行家。”

“没错，奥古斯都·罗尔夫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可以利用战局的风向变化坐收渔利。从这些文件看，罗尔夫似乎是瓦尔特·施伦堡的一个重要代理商。我怀疑纳粹高层对罗尔夫先生非常敬重。”

“因为他是信得过的人，可以替他们保管钱财？”

“不止他们的钱财，还有他们偷来的财宝，总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可以让他保管。”

“那张单子里列的名字和账号是怎么回事？”

“估计十有八九是他的德国客户。我会把那些名字放到数据库里查查，看有没有跟已知的党卫军和纳粹党成员重合的，不过我怀疑单子里列的可能是假名。”

“银行会不会有这些账号的记录呢？”

拉冯摇了摇头：“通常户主的真实身份只有银行高层才知道。客户越是声名狼藉，知道这个户主的人就越少。如果这些账号的户主是纳粹党，我怀疑整家银行只有罗尔夫一个人知道。”

“既然这么多年了他还保留着这张单子，是不是说明上面的账号还在？”

“有可能，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户主是谁。如果户主设法在战争结束前逃离了德国，那他应该已经把钱财转移走了。但是如果户主被同盟国逮捕了——”

“一一那么他的钱财有可能还在罗尔夫银行的金库里。”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拉冯整理好文件和照片，将它们塞回了信封里。完事后，他抬起头看着加百列：“我已经回答了你所有的问题。现在该轮到我问你答了。”

“你想知道什么？”

“其实也就一件事情，”拉冯说着，把信封拿在半空中，“我想知道你把奥古斯都·罗尔夫的秘密文件找出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拉冯最喜欢听故事了，尤其是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在报复“黑色九月”期间，他和加百列成了惺惺相惜的难友，他们俩都失眠，拉冯是因为胃痛，加百列则是因为良心不安。那个时候的拉冯面容憔悴，他经常盘腿坐在地上，好奇地询问加百列杀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加百列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因为他需要倾诉。拉冯曾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上帝，只有沙姆龙。沙姆龙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会派出像你这样的手下开展血腥的复仇行动。”

和那时一样，加百列讲故事的时候，拉冯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的手，灵活而细小的手指一直把玩着打火机，直到加百列把话说完。

“你有那批被盗藏画的清单吗？”

“我有，但是我也不确定那张单子的准确性有多高。”

“我在纽约有个朋友，他一生都在追踪纳粹党劫掠的艺术品。每一件藏品无论是被盗、转手、已追回或是仍旧失踪，他那儿都有记录。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了解奥古斯都·罗尔夫的收藏习惯，那肯定就是他了。”

“悄悄行事，伊莱，要神不知鬼不觉。”

“亲爱的，我哪次行动不是这样？”

两人披上外套，拉冯送加百列穿过了犹太广场。

“他女儿知道这些事吗？”

“还不知道。”

“我可不羡慕你。纽约那边一有消息，我就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快回宾馆休息吧，你脸色不太好。”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睡着是在什么时候了。”

拉冯摇了摇头，把他那只小手搭在了加百列的肩膀上：“你又杀人了，加百列。看你脸色就知道了，上面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回房后赶紧洗把脸。”

“保重，小心你身后的敌人。”

“我当年可是时刻帮你提防着的。”

“你那时是最棒的。”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加百列，我现在还是。”

说着，拉冯转身离去，默默消失在犹太广场的茫茫人海中。

加百列走到他和妻儿最后一次共进晚餐的那个小饭馆，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重回当年的爆炸现场。他抬起头，看见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矗立于楼群间。突然有阵风迎面袭来，加百列竖起外套的领子。故地重游，他本来在想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悲伤，愤怒，还是怨恨？意外的是，他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他默默转过身去，在蒙蒙细雨中走回宾馆。

一进房门，只见地上有一份被人从门底下塞进来的《新闻报》。加百列拾起报纸，走进卧室。安娜还在睡觉，她已经脱掉了外套，透过昏暗的光线，他可以看到她肩上的皮肤在被褥的映衬下闪着光泽。加百列把报纸扔到她旁边的床单上，身心俱疲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急需睡眠。问题是该睡哪儿呢？睡床上？睡安娜旁边？睡在奥古斯都·罗尔夫的女儿旁边？她知道了多少内情？她父亲对她隐瞒了多少秘密？她对加百列又隐瞒了多少秘密？

他想起了朱利安·伊舍伍德在伦敦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我觉得她可能不会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这一点你要小心。毕竟，女儿一般都会护着父亲的，即使她们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人渣。”不，他心想——他不会睡在安娜·罗尔夫旁边的。他在衣橱里找到一张多余的毯子和一个备用枕头，在地板上给自己铺了张简易的床。这张床躺上去感觉就像一块冰冷的大理石。他把手伸上去，在安娜的床单上摸索着，寻找着那份报纸。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以免吵醒安娜。报纸的头版登载着瑞士作家埃米尔·雅各比在里昂被谋杀的消息。

28

维也纳

等伊莱·拉冯打电话到加百列的客房时，天色已晚。电话铃响时，躺在床上的安娜动了一下，又继续陷入焦虑的梦境中。下午她踢过被子，身体暴露在半开的窗子透进来的寒风中。加百列给她盖好被子，下了楼。拉冯坐在大厅里喝着咖啡，他给加百列也倒了点，把杯子递给他。

“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朋友埃米尔·雅各比了，”拉冯说，“似乎有个人进了他在里昂的公寓，把他的喉咙割了。”

“我知道，纽约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据了解，1941年到1944年，奥古斯都·罗尔夫从卢塞恩和苏黎世的画廊进了一大批印象派和现代主义画作，这些画作几年前还挂在巴黎犹太人的画廊和家里。”

“真是让人意外，”加百列嘀咕了一句，“你说他进了一大批画？有多少？”

“不清楚。”

“他买的吗？”

“也不完全是。据了解，赫尔曼·戈林的代理商在瑞士进行了好几笔大宗交易，罗尔夫这次进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加百列想起朱利安·伊舍伍德跟他说过，帝国元帅的收藏胃口是贪得无厌的。戈林在巴黎网球场美术馆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美术馆里存放着纳粹从法国劫掠的艺术品，戈林从中挑了几百件现代主义画作，用来交换他喜欢的古典艺术家的作品。

“传言说，罗尔夫获准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了这批画作，”拉冯说，“也就是说，画作的进价远远低于实际价格。”

“如果是这样，这笔交易在瑞士就是完全合法的。罗尔夫可以说这批画是他诚心诚意买来的。就算它们是赃画，他也没有归还原主的法律义务。”

“看起来是这样。问题是，为什么奥古斯都·罗尔夫能以极低的价格购买赫尔曼·戈林经手的这批画呢？”

“你在纽约的那个朋友能解释这个问题吗？”

“不能，但你可以。”

“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答案就在你从罗尔夫的书桌里找到的那些照片和银行文件里一一原因是他跟瓦尔特·施伦堡的关系很密切。罗尔夫家族世代收藏艺术品，奥古斯都·罗尔夫是个很资深的藏家，他知道纳粹在法国的勾当，所以他想分一杯羹。”

“瓦尔特·施伦堡也需要做点什么来回报他的私人银行家。”

“当然，”拉冯说，“服务费嘛。”

加百列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加百列？”

“虽然我一直害怕做这件事，不过现在还是该好好跟她谈谈了。”

加百列上楼回房时，安娜已经快睡醒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肩膀，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像个小孩一样，面对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感到不知所措。她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说已经到了傍晚。

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后，他拉了张椅子放到床头坐了下来。他没开灯，因为不想直视她的脸。她笔直地坐在床上，盘着腿，身上裹着被子。她盯着他——即使屋里很暗，他也能感觉到她逼人的目光。

他跟她讲了一些他知道的内情，包括她父亲那批秘密藏画的来路、埃米尔·雅各比教授在被害前夜跟他说的那些事，还有她父亲书桌里藏匿的那些文件——那些显示罗尔夫与希特勒手下的情报头子瓦尔特·施伦堡关系密切的文件。

说完后，他将照片放在床上，自己走进了洗手间，让她一个人清静一下。他在洗手间里听见安娜扭开床头灯的声音，卧室的灯光瞬间从门底下渗透进来。他拧开水龙头，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当他估摸着时机已经成熟后，便回到了卧室。他发现她在床上蜷成了一团，身体微微地抽动着，手里紧紧攥着她父亲和阿道夫·希特勒、海因里希·希姆莱在贝希特斯加登国家公园观景的照片。

眼看着她要把照片撕毁，加百列夺回了照片，他抱住她的头，用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安娜终于哭出声来，她哽咽着，开始咳嗽起来，像个老烟枪一样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她抬头看着加百列。“如果我母亲看过这张照片——”她嗫嚅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肯定会——”但是加百列用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他不想让她说下去，因为没有必要。如果她母亲看过这张照片，她肯定会杀了自己，他想。她会亲手给自己挖一个坟墓，然后吞枪自尽。

这一次，轮到安娜退避到洗手间里了。等她平静下来后，她回到了卧室里，眼睛红肿不堪，脸色苍白。她坐到床头，手里拿着照片和文件：“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一张记录银行账号的单子。”

“谁的账号？”

“户主名都是德语，只能假定他们是德国人了。”

她仔细看着这张单子，眉头皱了起来。

“我妈的生日是在1933年的圣诞节。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

“没有，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把单子递给了他：“你看看最后一个户主名。”

加百列接过单子，看了看最后一行的姓名和账号：阿洛伊斯·里特尔 251233126。

他抬起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这个人姓名的首字母跟我父亲一样，账号的前六位数又是我母亲的生日。”

加百列又看了看单子的最后一行：阿洛伊斯·里特尔……首字母是AR，的确和奥古斯都·罗尔夫一样……251233也就是1933年12月25日圣诞节……

他放下单子，看着安娜：“那最后三位数呢？它们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恐怕没有。”

加百列看着这三个数字，闭上了眼睛。126……他很确信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数字。他总是为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痛苦不已，他记得所有的事情，包括当年修复圣斯蒂芬大教堂的祭坛画时采用的笔法，暗杀阿里·哈米迪的那天夜晚收音机里播放的曲子，最后一次吻别莉亚时闻到的橄榄香。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126这个数字了。

安娜总是随身带着一张她哥哥的照片，那是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在车祸那天下午，当时他在环瑞自行车赛上遥遥领先。加百列曾经在奥古斯都·罗尔夫的文件夹里见过这张照片，照片里的马克西利安背上贴着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自行车架上也有，那就是：126。

安娜说：“看来我们要回苏黎世一趟了。”

“我们必须先给你的护照动点手脚，还有你的相貌。”

“我的护照怎么了？”

“上面有你的名字。”

“那我的相貌呢？”

“再正常不过了，这就是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当晚十点，一个叫汉娜·兰多的姑娘来到他们的客房。她带着手镯，身上散发着茉莉花香，手里提着的箱子跟加百列的画具箱没什么区别。她跟加百列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拉着安娜的手进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个小时后，安娜回到卧室里。她那披肩的金发已被剪短，染成了黑色。绿色的眼睛由于戴上了隐形眼镜而变成了蓝色。这次化装的效果相当惊人，安娜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满意吗？”汉娜·兰多问加百列。

“照相吧。”

以色列姑娘用拍立得照相机给安娜拍了六张相片，然后将底片摊在床上给加百列看。底片显像后，加百列说：“就那张了。”

汉娜摇了摇头：“不，我觉得那张比较好。”

还没等加百列同意，她就一把抓起相片，回到了洗手间。安娜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汉娜出来了。她把自己的劳动成果给加百列过目后，便走到房间对面，把它放到了安娜面前的梳妆台上：“恭喜你，罗尔夫小姐，你已经是奥地利公民了。”

29

苏黎世

从火车总站到苏黎世湖，途中会经过瑞士银行业的中心地带——阅兵广场。瑞士信贷和瑞士联合银行的总部在广场两边相对而立，就像两个拳击手正隔着延绵不绝的灰色砖墙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它们不仅是瑞士银行业的两大巨头，同时也位居世界最强大的银行之列。在它们的阴影下，其他大银行和影响力重大的金融机构鳞次栉比地伫立在车站大街两边，醒目的标牌和锃亮的玻璃门使它们的位置尤为惹眼。不过车站大街和锡尔河之间还有一些寂静的小街小巷，这里散布着一些鲜有人留意的小银行。它们是瑞士银行业的私人礼拜堂，人们可以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来此做礼拜或告解自己的罪行。瑞士法律禁止这些银行招揽存款，如果它们愿意，也可以称自己为银行，但这不是硬性规定。这些银行如果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它们要么隐藏在现代办公大楼里，要么跻身于联排而建的百年老宅中。有的雇佣了几十名员工，有的只雇佣了区区几名。它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私人银行。这就是第二天早晨加百列和安娜·罗尔夫搜寻的起点。

安娜挽着加百列的胳膊，拉着他在车站大街上走。这是她的老家，她说了算。加百列看着过往行人的面孔，看他们有没有认出安娜。如果说安娜可能会在哪里被注意到，那肯定就是这里了。没有人再多看安娜一眼，看来汉娜·兰多的快速化装术效果不错。

“我们该从哪里找起？”加百列问。

“我父亲跟瑞士大多数银行家一样，也在其他国内银行开户。”

“你说的是代理账户？”

“对，我知道我父亲以前跟哪些银行做过生意，我们从那些地方找起。”

“万一他的开户行不在苏黎世，而在日内瓦呢？”

“我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苏黎世人，他根本不会考虑把钱财交给日内瓦的一个法国人。”

“就算找到那个账户，也不一定登得进去吧？”

“你说得对。账户的保密性取决于户主。也许我们只需要一个账号就可以登进去，也许我们还需要输入密码，也许我们会被赶出来，但是谁知道呢，至少值得一试，你说对吧？我们就从那家银行开始吧。”

还没等加百列反应过来，她就突然改变了方向，拉着加百列的手从一辆疾驰而来的电车前冲过去，跑到了街对面。接着，她领着他走进熊巷，停在一扇装饰简单的门前。门上有个安全摄像头，门边的石墙上挂着一块毫不起眼的小铜匾，上面写着：霍夫曼-韦克公司，熊巷43号。

安娜按响了门铃，等着里面的人开门。过了五分钟，他们又回到了街上，准备去安娜所知的下一家银行碰碰运气。这一次他们待在里面的时间更久了一些——比加百列估计的七分钟长些，不过结果还是一样，一无所获地回到街上。

他们就这样一家一家地碰运气，每次的情况都大同小异。他们先在银行门口的安全摄像头下站一会儿，然后被请进门厅，受到银行主管谨慎的接待。安娜负责同银行的人打交道，每次她都说着一口伶俐而得体的苏黎世方言。最后，他们会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进入“圣器收藏室”，也就是每家银行最神圣的地方——存放秘密文件的内室。等他们在行长的桌前坐定，双方会客套地寒暄一下，接着，行长会稍微清一下嗓子，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意思是再寒暄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这话放在车站大街一点也不假。

于是安娜就会说：“我想登录阿洛伊斯·里特尔先生的账号。”对方沉默片刻，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母，然后凝视着发光的屏幕。“很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叫阿洛伊斯·里特尔的户主。”

“您确定？”

“是的，非常确定。”

“谢谢，很抱歉打扰了您宝贵的时间。”

“没事。带上我的名片吧，您将来或许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好的，谢谢。”

就这样转了十一家银行之后，他们在一个名叫“奶油蛋卷咖啡厅”的小餐馆喝了点咖啡。加百列开始紧张起来，他们已经在车站大街附近转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注意了。

接下来两人去了贝克尔-普尔银行，他们在那里受到了贝克尔先生本人的接待。贝克尔先生为人刻板，一丝不苟，头顶光秃一片。他的办公室毫无生机，就像手术室一样干净。当他盯着电脑屏幕时，锃亮的无框镜片上反射出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和账号。

他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请告诉我账号。”

安娜背了出来：251233126。

贝克尔敲了敲键盘：“密码？”

加百列感觉胸口一紧，他抬起头来，发现贝克尔先生正注视着他。

安娜稍微清了清嗓子，说道：“Adagio[1]。”

“请跟我来。”

行长带着他们离开了办公室，走进一间大型会议厅。挑高的天花板使室内空间更显开阔，墙壁上装饰着镶板，会议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烟色玻璃桌。“这里更保险一些，”他说，“随便坐，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账户里的东西拿来。”不一会儿，贝克尔搬来一个金属保险柜。“根据账户协议，任何提供账号、密码的人都可以打开保险箱，”贝克尔说着，把保险柜放到了桌上，“我这里有所有的钥匙。”

“我明白了。”安娜说。

贝克尔一边哼着不成调子的曲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钥匙串。找到保险柜的钥匙后，他把它举到高处，查看了一下上面的记号，然后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了柜门，一股旧纸味顷刻间弥漫开来。

贝克尔退了回去，以示对客户隐私的尊重：“还有一个保险柜，不过它很大，需要我现在就把它搬过来吗？”

加百列和安娜隔着桌子看了对方一眼，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好。”

加百列等贝克尔离开会议厅后才打开第二个保险柜。里面有十六幅画作，所有画作都整整齐齐地卷着，用保护套精心包好。展开画卷，莫奈、毕加索、德加、梵·高、马奈、图卢兹-洛特雷克、雷诺阿、博纳尔、塞尚的作品尽收眼底，还有一幅美轮美奂的裸体画出自维亚尔之手。连加百列这个见惯了艺术珍品的修复师都被眼前数量庞杂的名家画卷镇住了。有多少失主在苦苦寻找这些画作？他们为此耗费了多少时光，流过多少眼泪？而它们就在这里，完好无损地锁在保险柜中，藏在车站大街地下的银行金库里。这样的结果多么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安娜接着开始翻找那个小保险柜，她打开柜门，一点一点地往外拿东西。先是拿出了一笔现金，里面有瑞士法郎、法国法郎、美元、英镑和马克。她泰然自若地点着钱，显然已经对巨款司空见惯。接下来找到的是一个风琴文件夹，里面塞满了文件。最后剩下的是一捆书信，它们用淡蓝色的橡皮筋捆扎着。她松开橡皮筋，把它放在桌上，用纤长而灵巧的手指清点着信件，食指和中指交替地动着，时不时停下来稍作调整。她从信堆里抽出一封信，把它翻转过来，拉了拉封盖看有没有被人开过，然后把信交给了加百列。

“你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是收件人上写的是你。”

这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写给他的信，信纸呈浅灰色，规格为A4纸大小，页首居中的信头上写着奥古斯都·罗尔夫，没有传真号、电子邮箱地址这类多余的信息，只有一个日期，时间正好是加百列抵达苏黎世前的那一天。这封信已经译成了英文，由于写信人已经无法写出清晰的字迹，上面的文字还是像天书一样，说它是哪种语言都有可能。在安娜的帮助下，加百列设法解码了这封天书。

亲爱的加百列：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直呼你的真名，其实你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知晓了一段时间，毕竟作为瑞士银行家，我还是能听到一点风声的。我一直很欣赏你，不管是作为艺术品修复师还是作为贵国人民的守护者，你的表现一直出类拔萃。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那就说明我肯定已经死了，而且你多半也已经查出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这些事情我本来打算当面跟你说的，现在只能以遗书的形式写给你了。

你现在已经知道，我叫你来不是为了清洁拉斐尔的画。我之所以与贵机构取得联系，只有一个原因，我想让你拿走我的第二批藏画，也就是藏在地窖里的那批——估计你也已经发现秘密藏画的事了。我想让你帮我把它们还给失主，如果失主找不到，我希望这些画能挂在以色列的博物馆里。我之所以寻求贵机构的帮助，是希望这件事能够低调处理，以免让我的家庭和国家蒙羞。

当初拿这批画时，手续看似合法，实则完全不公。当我“买下”它们时，我知道它们是从法国的犹太交易商和收藏家那里抢来的。这些年来，欣赏这些画给我带来了数之不尽的欢乐。但是就像一个把不属于自己的姑娘骗到手的男人一样，我也受到良心有愧的折磨。我希望能在死前把这些画还回去，在转世之前赎清此生的罪过。讽刺的是，我是在你们犹大人的宗教当中找到力量的。在赎罪日，一个人对自己的罪恶仅仅感到愧疚是不够的，要想得到救赎，他必须找到受害的一方向其赔罪。《以赛亚书》有些话尤为中肯。有个罪人问上帝：“我们禁食，你为何不看见呢？我们刻苦己心，你为何不理会呢？”上帝答道：“看哪，你们禁食的日子仍求利益，勒逼人为你们做苦工。你们禁食，却互相争竞，以凶恶的拳头打人。”

我在战时的贪欲就跟现在的内疚一样深不见底。保险柜里有十六幅画。我的秘密藏画大多挂在地窖里，剩下的就是这些了。请务必将它们带走。在瑞士，有些人想要将过去永远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中，尘封在车站大街银行的金库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掩埋过去。他们自认为是爱国主义者，是瑞士的中立理想和独立国格的守护者。他们强烈地敌视外国人，尤其是那些让他们感到威胁的外国人。我曾经将他们视为朋友，这也是我一生当中犯过的很多错误之一。不幸的是，他们发现了我放弃这批藏画的计划，于是派了一个安全局的官员来恐吓我。正是因为他的到来，我写下了这封信。正是因为他的主子，我现在躺在了坟墓里。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现在跟我的女儿安娜有联系，请确保她不要受到任何伤害。她已经因为我的愚蠢而受过太多的伤害了。

敬启

奥古斯都·罗尔夫

行长就在外面的接待室里等着。加百列透过玻璃门给他做了个手势，于是他走了进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这个账号上一次登录是在什么时候？”

“抱歉，先生，这个信息是保密的。”

安娜说：“我们想拿走一些东西，您这儿有大袋子吗？”

“很抱歉，我这儿没有。这里是银行，不是百货商场。”

“我们可以把保险柜拿走吗？”

“恐怕您需要出钱。”

“没问题。”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安娜指了指桌上那堆现金。

“您希望我们用哪种货币支付？”

[1]Adagio：意为“慢板乐章”。

30

苏黎世

在苏黎世以北五英里处的一个面包店里，加百列打了个电话，买了个斯佩耳特小麦面包。回到车里时，他发现安娜正在读她父亲被害前夜写的信，拿信纸的手在颤抖。加百列发动引擎，将车子开回了高速公路。安娜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将信封放回了保险柜。那个装着藏画的大保险柜放在后座。加百列打开了刮雨器。安娜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柱。

“你刚才打电话给谁了？”

“我去搬救兵了，我们得尽快离开瑞士。”

“为什么？谁要来阻止我们？”

“杀死你父亲、米勒还有埃米尔·雅各比的人。”

“他们怎么会找到我们？”

“你昨晚入境时用了自己的护照，租车时也用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城镇消息传得很快，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必须假设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入了境，并有人在车站大街上看到了我们，虽然你已经化了装。”

“他们到底是谁？”

加百列想起了罗尔夫写的那封信。“在瑞士，有些人想要将过去永远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中，尘封在车站大街银行的金库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掩埋过去。”

他到底想说什么？在瑞士，有些人……罗尔夫明明知道他们是谁，但这个事事保密的老家伙到死也不愿透露太多。不过，线索和旁证都已经摆在那里了。在事实的基础上，通过严丝合缝的逻辑推理，加百列或许可以补上老头没有细说的事情。

他本能地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件待修复的艺术品——一件年代久远、破损严重的艺术品。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修复过的一幅丁托列托的作品。丁托列托是威尼斯画派名家，他曾经给一个私人礼拜堂创作了一幅《基督受洗》。这幅画是加百列在维也纳爆炸案后接下的第一个待修复作品。他当时正在寻找非常艰巨的任务，以便沉入其中，忘掉自己的痛苦。丁托列托的《基督受洗》正好符合他的要求。由于年代久远，原作大部分地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画布上剥落的颜料比残留的还要多。所以加百列实际上相当于要重新画一幅画，这幅画要与原作零星的碎片融为一体。或许他在这个案子上也可以故伎重施，根据已有的零散信息，重新构建出完整的故事。

或许事情的原委是这样子的……

奥古斯都·罗尔夫，一个声名显赫的苏黎世银行家，决定放弃他收藏的一批印象派作品，他知道这批作品是从法国的犹太人手里抢来的。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他决定低调行事，因此联系了以色列情报机构，希望对方派一个代表来苏黎世。沙姆龙建议让加百列去罗尔夫的别墅接洽此事，他以修复拉斐尔的作品为幌子安排了这次会面。

“不幸的是，他们发现了我放弃这批藏画的计划……”

罗尔夫在某个地方走错了一步棋，他将藏画交给以色列的计划被人发现了，这些人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挠这个计划。

“他们自认为是爱国主义者，是瑞士的中立理想和独立国格的守护者。他们强烈地敌视外国人，尤其是那些让他们感到威胁的外国人……”

如果一个瑞士银行家要将手里来路不正的藏画交给以色列，谁会感觉受到威胁？其他拥有类似藏品的瑞士银行家？加百列试图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试图把自己想象成“瑞士的中立理想和独立国格的守护者”。如果罗尔夫拥有大批赃画的事情被曝光，这将给瑞士带来怎样的影响？抗议的声浪肯定会此起彼伏。全世界的犹太人组织都会从天而降，要求车站大街的银行敞开金库大门。可以说，几乎整个国家都有可能被翻个底朝天。如果我是那些所谓的瑞士理想的守护者，我可能宁愿杀人灭口、偷走赃画，也不愿意让别人翻出历史的旧账，向我提出尖锐的问题。

“于是派了一个安全局的官员来恐吓我……”

加百列想起他在罗尔夫书房的烟灰缸里看到的那几根丝鞭牌香烟。

“……一个安全局的官员……”

格哈特·彼得森。

两人在罗尔夫的书房里见了面，他们以绅士的方式讨论着这个问题。罗尔夫抽着金边臣香烟，彼得森抽着丝鞭牌香烟。“为什么现在要移交那批画呢，罗尔夫先生？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呀。”但是罗尔夫不肯退让。于是彼得森联系了维尔纳·米勒，准备偷走他的藏画。

罗尔夫知道加百列第二天就会来，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写了封信，留在自己的秘密账户里。他试图给敌人释放烟幕弹。他用被窃听的电话打给别人，预约了隔天早上在日内瓦的会面，然后做了一些安排，让加百列到达别墅后可以自行进入。至此，所有的准备都已做好，剰下的就是等待了。

凌晨三点，别墅的安全系统突然失效。彼得森派来的人闯进了屋，罗尔夫被害，藏画被盗。六个小时后，加百列到达别墅，发现了罗尔夫的尸体。在审讯过程中，彼得森意识到了老头子移交藏画的把戏，他还意识到，罗尔夫的计划进展得比他想象中的快。于是他放了加百列，警告他不准再踏上瑞士的领土，然后派人对其严加监视。或许他还派人监视了安娜。当加百列开展调查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彼得森的掌握之中。彼得森开展了清理行动。维尔纳·米勒在巴黎被杀，其画廊被毁。探子看见加百列与埃米尔·雅各比在里昂见了面，于是三天后，雅各比也被害了。

安娜撕下一块斯佩耳特小麦面包，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他们’是谁？”

加百列这才如梦初醒，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也不知道车子在这段时间里走了多远。

“我也不确定，”他说，“不过事情可能是这样子的。

“你真的认为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吗，加百列？”

“实际上，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的天哪，太恶心了，我真想早点离开这个国家。”

“我也是。”

“如果你的推测没错的话，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那些画现在到哪里去了？”

“它们一直放在原来的地方。”

“你说哪儿？”

“就在这里，瑞士。”

31

瑞士，巴尔根

距瑞士与德国交界处三英里的地方，有座狭长的山谷，谷底星星点点地分布着村庄，山谷尽头有一座小城镇——巴尔根。如果说这座城镇有什么出名的地方，那无非就是因为它地处瑞士最北端。

下了高速公路，可以看到一座加油站，旁边有个市场，市场前有座停车场，停车场的道路由砾石铺成。加百列关掉汽车发动机，两人坐在车里等着。时值午后，天上泛着钢铁般的冷光。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我们还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我得去趟厕所。”

“你得憋住。”

“我以前一直在想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现在总算知道答案了。就算在危急关头，哪怕是命悬一线，我也抑制不了尿急的冲动。”

“你有惊人的专注力，好好利用它。”

“你就是这么做的吗？”

“我从来不尿急。”

安娜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力道很轻，以免弄疼他受伤的手。

“在维也纳的时候，我听见你在宾馆厕所里吐了。你平常都表现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你似的，但你毕竟是人，加百列·艾隆。”

“你为什么不抽根烟？也许这样能帮你转移注意力。”

“当你在我父亲的别墅里杀人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加百列想到了伊莱·拉冯：“我没时间考虑杀人的后果和道德问题。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

“我怀疑这些人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是有可能。”

“那我很高兴你杀了他们。我这样想会不会不正常？”

“不会，这样想再自然不过了。”

她按照他的建议点了根烟：“现在我家里什么样的丑事都让你知道了，不过我突然发现我几乎不怎么了解你呢。”

“你知道的事情比大多数人都要多了。”

“你工作上的事情我知道一点，但你生活上的事情我就完全不了解了。”

“就应该这样。”

“噢，少来了，加百列。你的内心真的像你表面装出来的那么冷漠，那么不近人情吗？”

“他们说我总是对某件事情过于专注。”

“噢，这是个好的开端！再跟我说点别的。”

“你想知道些什么？”

“你结婚了吗？我看到你手上戴着戒指。”

“是的。”

“你住在以色列？”

“我住在英国。”

“你有孩子吗？”

“我们有过一个儿子，但他被恐怖分子炸死了，”他冷漠地看着她，“关于我的事情，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安娜？”

他觉得自己的确欠她一些人情，毕竟她已经把自己的家事和盘托出。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因素。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想让她知道那件事。

于是他告诉她，在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叫塔里克·阿尔·胡拉尼的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他的车底下安装了一个炸弹，目的是为了毁灭他的家庭。因为恐怖分子知道，与其直接杀死他，还不如让他饱尝家破人亡的痛苦。

事情发生在维也纳，当时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吃饭的时候，莉亚一直坐立不安，因为小餐馆的电视里在播放飞毛腿导弹如雨点般袭击特拉维夫的画面。

莉亚是个好姑娘，当她的母亲在战火蹂躏的特拉维夫用胶带封死窗户，戴上防毒面具，坐在公寓里担惊受怕时，她不能容忍自己还安安心心地坐在维也纳温馨舒适的意大利小餐馆里享用意大利面。

吃完饭后，一家人踏着积雪走向加百列的车。他给丹尼系好安全带，吻别了妻子，告诉她自己要工作到很晚才回家。那是沙姆龙交给他的工作，有个伊拉克情报官正在密谋杀害犹太人。他没有跟安娜说明这一点。

当他转身离开时，莉亚试图发动车子，但引擎熄火了，因为塔里克安放的那枚炸弹正从电池当中吸收能量。他转过身去，大叫着让莉亚停手，但她肯定没有听见，因为她又转动了一次车钥匙。

保护孩子的本能让他首先冲向了丹尼，但丹尼已经死了，尸体都被炸成了碎片。于是他冲向莉亚，把她从一片火海的车骸中拉了出来。

莉亚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她或许宁可自己死了的好。她现在住在英格兰南部的一家精神病院里，每天饱受创伤后心理压力紧张综合征和精神病性抑郁症的双重煎熬。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再也没和加百列说过话。

这些事情他也没告诉安娜·罗尔夫。

“重回维也纳对你来说一定很痛苦。”

“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在一个学校。”

“她也是艺术家吗？”

“她比我优秀多了。”

“她长得漂亮吗？”

“很漂亮，只是她现在留下伤疤了。”

“我们都有伤疤，加百列。”

“莉亚的跟我们不一样。”

“为什么那个巴勒斯坦人要在你的车底放炸弹？”

“因为我杀了他兄弟。”

她还没来得及问下一个问题，一辆沃尔沃卡车就驶进了停车场，车灯闪了几下。加百列发动车子，跟着它来到了城外的一片松树林边。司机跳下卡车，迅速拉开后门。加百列和安娜下了车，安娜抱着小保险柜，加百列抱着装画的保险柜。他中途停了一下，把车钥匙用力扔进了丛林深处。

卡车的集装箱里装满了办公用具，里面有桌子、椅子、书柜和文件柜。司机说：“到集装箱最里面去，躺到地上，盖上多余的毯子。”

加百列先走了进去，他抱着保险柜，小心翼翼地翻过大大小小的办公用具。安娜跟在后面。集装箱最前端的空间刚好够两人蹲坐在地上。安娜躺好后，加百列给两人都盖上毯子。这下眼前完全伸手不见五指了。

卡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不到几分钟时间，他们就上了高速。加百列可以感觉到车轮在底盘上溅起了水花。安娜开始轻轻地哼起歌来。

“你在干吗？”

“我害怕的时候总是会哼歌。”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你保证？”

“我保证，”他说，“那你在哼什么歌呢？”

“《动物狂欢节》之《天鹅》，夏尔·卡米尔·圣桑的曲子。”

“哪天你能给我演奏这首曲子吗？”

“不行。”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演奏给朋友听。”

十分钟后，卡车驶至瑞士边境，国界线前排起了长龙。车子一次只能向前移动几英寸。它不停地加速、刹车、加速、刹车，车里两人的脑袋就像玩偶一样滚来滚去。每踩一次刹车，车子就会发出一阵尖利的响声，每踩一次油门，车子就会排出一阵有害的柴油废气。安娜把脸贴着加百列的肩膀，轻声说道：“我感觉我快要吐了。”加百列握紧了她的手。

国界线的另一端，一辆车已在此等候多时，这是一辆深蓝色的福特嘉年华，车后面挂着慕尼黑牌照。阿里·沙姆龙的卡车司机把两个人放下来，随后继续踏上他那装模作样，其实毫无目的的旅程。

加百列把两个保险柜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子。车子一路驰骋，先是沿着E41公路开到斯图加特，然后取道E52公路进入卡尔斯鲁厄，最后沿着E35公路开进法兰克福。夜间，加百列曾停车通过紧急专线致电特拉维夫，与沙姆龙进行了短暂的交谈。

到了凌晨两点，车子抵达荷兰贸易城市代尔夫特，这里距海岸线不到几英里。加百列实在开不下去了，他眼睛灼痛，耳鸣如钟。八小时后，一艘渡轮就会从荷兰角港出发，开往英国港口哈里奇。届时加百列和安娜会乘坐那艘渡轮。不过现在，他需要的是一张床和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因此他们开车穿过旧城区的大街小巷，寻找下榻的旅馆。

他在冯德尔街找到一家旅馆，从这里可以看到新教堂的尖顶。安娜负责在前台办手续，加百列则坐在狭小的大厅里看着两个保险柜。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上狭窄的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这里室温过高，天花板是尖顶的，三角墙上有扇窗。加百列一进门就马上打开了窗。

他把保险柜放到橱柜上，脱掉鞋，两腿一伸躺到了床上。安娜溜进洗手间，不一会儿加百列就听见洗手间里传来令人宽慰的冲水声。静夜凜冽的寒风从洞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寒风夹杂着北海的海水味，轻抚着他的面庞。他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安娜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她一开门，身后的灯光就射进了卧室里。安娜伸出手，关上了灯。屋里顷刻间又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街灯闪着微光。

“你睡着了吗？”

“嗯。”

“你不睡地上吗，就像先前在维也纳时那样？”

“我动不了了。”

安娜掀起毯子，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加百列问：“那个时候，你怎么知道密码是‘Adagio’？”

“这是阿尔比诺尼的曲子，也是我的第一首练习曲。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一直很喜欢这首曲子。”

她的打火机在黑暗中燃着火光：“我父亲想赎罪，他想得到救赎。他愿意找你而不是找我。他为什么不肯向我道歉？”

“他可能觉得你不会原谅他的。”

“听起来你好像有这方面的经验似的。你妻子原谅过你吗？”

“没，我觉得她不会的。”

“那你自己呢？你原谅过你自己吗？”

“也不能说是原谅。”

“那是什么？”

“和解，我跟自己达成了和解。”

“我父亲还没来得及赎罪就死了，这或许是他罪有应得。不过我想完成他的遗愿。我想把那些画找回来，送到以色列去。”

“我也想。”

“怎么做？”

“睡吧，安娜。”

于是她睡了。加百列醒着，躺在床上等待天明。他听着运河上的海鸥鸣叫声和安娜均匀的呼吸声。今夜没有魔鬼，没有噩梦，她就像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地沉睡着。加百列没有像她那样进入梦乡。他还不打算睡，只有等那些画被完好无损地运到朱利安·伊舍伍德的金库里锁好，他才能安心入眠。

第三部

32

瑞士，下瓦尔登州

二战前夕，瑞士陆军总司令亨利·吉桑将军宣布了一个拼死抵抗入侵德军的计划。由于瑞士军队与德军在实力上相差悬殊，吉桑表示，一旦德军入侵，瑞士军队将退守天然要塞阿尔卑斯山中的地下堡垒，将隧道炸毁，开放高原地带，诱敌深入，把主要兵力集中在山区，在深山峡谷和高山冰原同敌人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个人战死为止。当然，如此惨烈的战况并没有发生，因为希特勒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一个中立的瑞士对他来说比一个戴着镣铐、失守沦陷的瑞士更有价值。虽然战争并未打响，吉桑将军抵御外来威胁的英雄战略却深深地烙在了瑞士人的心底。

彼得森当然也不例外。第二天下午，他开着奔驰座驾绕着卢塞恩向山间进发，眼看着云雾氤氳的阿尔卑斯山越来越近，他的内心也在思考着那样的防御战略。当他踩下油门，风驰电掣地穿过第一道山隘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在加速。彼得森来自瑞士中部，他的家系可以追溯到森林州的部落民。让他欣慰的是，早在拿撒勒人耶稣在罗马帝国的另一端惹是生非时，他的祖先就已经住进了这些山谷。每次离开自己的大本营太远，他就会寝食难安。记得几年前有一次因公赴俄，那里一望无垠的乡村给他的感官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在莫斯科的宾馆里，他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眠。回到家乡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趟郊区的住所，花了一天的时间在卢塞恩湖畔的山间徒步旅行。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

不过这天下午他突然造访阿尔卑斯山并不是为了休闲，而是因为两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第一则是，有人在巴尔根附近的公路上发现一台被弃的奥迪A8停在距离瑞德边界几英里的地方，查牌照后发现，这台车前一天晚上在苏黎世被人租过，租车人是安娜·罗尔夫；第二则消息是车站大街的线人报告的，情势已开始失控，彼得森能感觉到这一点。

下雪了，绒绒的雪花使天地间变得白茫茫的一片。彼得森打开琥珀色的雾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等他到达格斯勒公馆的门口时，地面上已经积下三英寸厚的新雪。

停车时，格斯勒的两名警卫走上前来，他们穿着深蓝色滑雪衫，戴着羊毛帽。不一会儿，例行公事的身份确认和安全检查便已抛诸脑后，彼得森驶上车道，向格斯勒的别墅进发。那里也有一名警卫把守，一只阿尔萨斯狼犬正狼吞虎咽地吞食警卫扔给它的生肉。

在卢塞恩湖畔，距离奥托·格斯勒的山间公馆不远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瑞士联邦的诞生地。据说在1291年8月，乌里州、施维茨州、翁特瓦尔登州这三个森林州的领导人齐聚吕特利草原，他们宣誓结成防御同盟，共同抵御任何“用阴谋威胁本地民众及财产的人”。这一事件对于瑞士是神圣的。联邦议会大厦的墙上至今仍悬挂着一幅风景画，上面画的就是吕特利草原；每年的这一天，瑞士都会举行盛大的国庆活动。

七百年后，瑞士最富有、最显赫的私人银行家和企业家建立了一个类似的防御同盟。1291年的同盟之所以建立，乃是因为面临外敌，哈布斯堡王朝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鲁道夫一世急于在瑞士行使王权。如今的同盟之所以建立，也同样是因为外敌，只不过现在的敌人分散在世界各地，且数量更为庞大。他们是千方百计想要撬开瑞士银行金库、夺回损失财产的犹太人，是要求瑞士为二战期间充当纳粹黄金保险箱的行为支付数十亿美元赔偿金的各国政府，是企图把瑞士描绘成助纣为虐的罪恶帮凶、指责瑞士给纳粹战争机器输血、让数百万人搭上性命的记者和历史学家，是呼吁废除神圣的瑞士银行保密法的国内改革派。

这个新同盟是在1291年齐聚卢塞恩湖畔的民族主义者的感召下成立的。和当年的民族主义者一样，他们也宣誓要抵抗任何“用阴谋威胁本地民众及财产的人”。他们把大本营外愈演愈烈的事件看作一场酝酿中的暴风雨，它能把瑞士由来已久的制度连根拔起，可正是这个制度使瑞士这个资源稀少的内陆小国成了生活水平高居世界第二的国家。他们把自己的组织称为吕特利议会，奥托·格斯勒便是议会的首领。

彼得森原本以为这次还是按照老规矩，要去奥托·格斯勒的临时电视会议室里待命，没想到警卫带着他穿过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来到了别墅的厢房。穿过几道异常笨重的落地玻璃门，彼得森感觉到迎面扑来一阵酷热的潮气，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氯味。华灯在薄雾中发出炽烈的白光，就像汽灯。碧绿的池水在挑高的露梁天花板上映出潋滟的波光。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奥托·格斯勒吃力的划水声在四壁回响。

彼得森脱掉外套和围巾，等着格斯勒划完水。皮革便鞋上的积雪在室温下迅速消融，雪水渗进了袜子里。

“格哈特？”老头把脸浮上来换了口气，又一头扎进去划了下水，“是你吗？”

“是的，格斯勒先生。”

“我希望——雪天——没有——给你的行车——带来——太大的不便。”

“一点也没有，格斯勒先生。”

彼得森希望老头子上来休息一下，要不然这样子讲话恐怕一晚上都讲不完。一名保镖出现在泳池边，又消失在浓雾中。

“你想跟我谈罗尔夫那个案子是吗，格哈特？”

“是的，格斯勒先生，恐怕我们遇到麻烦了。”

“我听着呢。”

彼得森用了十分钟的时间跟格斯勒报告案情的最新进展。其间老头一直在游泳。规律的划水声在屋子里回荡。

“你从这些案情的进展中得出了什么结论？”

“结论就是，他们知道的情况超出了我们能接受的范围。”

“真是些难缠的家伙呀，你觉得呢，格哈特？”

“您是指那些犹太人？”

“他们总是阴魂不散，不停地找我们的麻烦。我可不会被他们打败的，格哈特。”

“当然不会，格斯勒先生。”

彼得森透过一层薄雾看见格斯勒缓缓地走上了泳池浅水区的台阶。他肤色惨白，身体孱弱得惊人。一名保镖给他披上了浴巾。接着，薄雾更深了几分，格斯勒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必须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白茫茫的水雾里传来一丝干瘪而游离的声音，“还有那个以色列人。”

彼得森皱了皱眉：“这样做影响不好。安娜·罗尔夫是个国宝级人物。如果她在她父亲死后这么快就被谋杀，肯定会有人提出尖锐的问题的，尤其是媒体。”

“你放心，就算安娜·罗尔夫被杀，瑞士也不会有多少人为她哀悼。毕竟她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肯待。至于媒体，他们有问题尽管让他们问好了，没有事实，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充其量只是阴谋论的八卦而已。我只关心当局会不会过问。这就是我们出钱雇你的原因了，格哈特——你的任务是确保当局不插手。”

“我得提醒您，以色列情报局经常不按常规出牌。如果我们杀了他们的特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可不怕犹太人，格哈特，你也不应该怕他们。赶紧联系安东·奥尔萨蒂吧。我会再打些钱到你的运营账户和个人账户里。你就把它当作奖赏，好好干，尽早把这件事情办利索了。”

“没必要打钱，格斯勒先生。”

“我知道没必要，但这是你赚到的。”

彼得森急着转移话题，钱的事情他不想多谈，因为谈钱让他感觉自己像在卖身：“我得赶回苏黎世了，格斯勒先生。天气不好。”

“你可以在这里过夜的。”

“还是算了，我真的得赶回去。”

“你自便，格哈特。”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格斯勒先生？”

“当然可以。”

“您认识罗尔夫先生吗？”

“认识，我跟他很熟。我们以前关系很好。事实上，他老婆自杀那天早上我就在他家。她给自己挖了个坟墓，吞枪自杀了。发现尸体的是小安娜。真是件可怕的事情。罗尔夫先生的死很不幸，但却是必要的。这不是私事，是公事。你懂其中的区别吧，格哈特？”

33

伦敦

朱利安·伊舍伍德正在桌前翻阅一沓文件，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送货卡车的声音。他走到窗前一看，只见副驾驶座上一名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子下了车，朝画廊走来。不一会儿，楼下就传来一阵门铃声。

“伊琳娜，你有没有安排今天让人送货上门？”

“没有，伊舍伍德先生。”

噢，老天爷，伊舍伍德心想。不会又来一次吧。

“伊琳娜？”

“怎么了，伊舍伍德先生？”

“我觉得有点饿了，亲爱的。你能不能去趟皮卡迪利大街那家面包店给我买一份帕尼尼三明治回来？那家店简直太棒了。”

“很乐意效劳，伊舍伍德先生。还有其他无聊的事要帮您一起办的吗？”

“别那么刻薄嘛，伊琳娜，再带一杯茶回来吧。你可以慢慢来。”

那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子让伊舍伍德想起了以前给他的屋子除白蚁的工人。他穿着胶底鞋，干起活来像夜勤护士一样高效，一手拿着雪茄盒大小的仪器，上面装满了仪表盘和刻度盘，另一手拿着苍蝇拍一样的长杖。他逐个搜查了地下储藏室、伊琳娜的办公室、伊舍伍德的办公室和陈列室，然后把电话、电脑和传真机都拆了个遍。过了四十五分钟，他回到伊舍伍德的办公室，把两个小玩意儿放到了桌上。

“你这里被人安装了窃听器，”他说，“现在没事了。”

“到底是谁把它们装进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来清理它们的，”他笑了，“楼下有个人想见你。”

伊舍伍德引着他穿过一片狼藉的储藏室来到装货区。他打开大门，让送货卡车开了进来。

“把门关上。”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子说道。

伊舍伍德关上了大门。男子打开卡车后门，顷刻间，一阵浓烈的烟雾扑面而来。一副惨象映入眼帘——阿里·沙姆龙蜷缩在后座上。

开路虎车的金发男子已经从杰明街转移到了国王街，但他仍在送话器的信号范围内，只不过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到画廊里传来任何动静了。当然，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艺术品交易商叫秘书去买午饭。这让他深感怪异，因为自从他在这一带蹲点以来，那个艺术品交易商每天都是在外面吃午饭的。他觉得太异常了，于是把这个时间点记在了本子上。过了四十五分钟，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意味着有人发现了他的送话器。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马上发动车子，悻悻然离去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拿出手机，拨打了苏黎世的号码。

由于北海天气恶劣，荷兰角港开往哈里奇的渡轮晚点了几个小时，等加百列开车载着安娜·罗尔夫进入梅森场时已是傍晚时分。加百列在外面鸣了两声短笛，装货区的大门缓缓升起。一进门，他关掉发动机，等大门完全降下才下车。他把大保险柜从后座搬下来，带着安娜穿过储藏室来到电梯间。伊舍伍德就在那里等着。

“你一定是安娜·罗尔夫吧！见到你真荣幸。我曾经有幸听过你的演奏会，那天晚上你演奏的是门德尔松的曲子，真是太美妙了。”

“承蒙抬举，多谢鼓励。”

“快请进。”

“谢谢。”

“他来了吗？”加百列问。

“就在楼上的陈列室里。”

“走吧。”

“柜子里装了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朱利安。”

沙姆龙站在陈列室中央，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廉价的土耳其香烟，对四壁悬挂的古典大师作品浑然不觉。加百列看得出老头子在跟自己的记忆作斗争。一年前，就在这个房间，他们展开了暗杀塔里克·阿尔·胡拉尼行动的最后阶段。一看见安娜·罗尔夫走进房间，沙姆龙立刻满脸放光。他走上前去，热情洋溢地跟她握手。

加百列把保险柜放在地上，打开了柜门。他取出第一幅画，拆开包装，把画展平了放在地上。

“我的天哪，”伊舍伍德沉吟道，“莫奈的风景画。”

安娜笑道：“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加百列取出第二幅画——梵·高自画像，把它放在了莫奈风景画旁边。

“噢，我的老天爷。”伊舍伍德嘀咕道。

接着，出自德加、博纳尔、塞尚、雷诺阿等手笔的十六幅名画一字排开，从画廊的一端排到了另一端。伊舍伍德坐在长沙发上，手掌按着太阳穴，眼泪夺眶而出。

沙姆龙说：“噢，这可真是个令人惊艳的开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加百列。”

有关伊舍伍德的事情，安娜在前往德国边境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因此加百列说话的时候，她站到一边，尽力安慰着怔怔盯着藏画的伊舍伍德。加百列报告了他所知道的案情，还讲了讲罗尔夫留在保险柜里的那封信，最后就如何追回失窃的那二十幅藏画，谈了谈自己的想法。加百列说完后，沙姆龙把香烟掐灭，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主意很有趣，加百列，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总理不可能会批准的。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现在相当于已经跟巴勒斯坦人开战了。总理不会为了几幅画批准这样的行动的。”

“这可不是几幅画的事情。罗尔夫在暗示一个组织的存在，那个组织的瑞士银行家和商人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旧有的秩序。我们当然有证据证明这一点，罗尔夫、米勒和埃米尔·雅各比这三个人的死就是强有力的证据。那个组织还想对我下手。”

“现在局势太敏感了，欧洲那帮善变的朋友们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再开展这个行动就是火上浇油。很抱歉，加百列，我不会批准这个行动的，我甚至都不会浪费时间去征求总理的意见。”

安娜彼时已经离开伊舍伍德的身边，走过来听加百列和沙姆龙的辩论。“我觉得这个问题用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就可以解决，沙姆龙先生。”她说。

沙姆龙把光秃秃的脑袋转过来看着安娜，一脸好笑的样子。他没想到这个瑞士小提琴家竟然会在他们讨论以色列情报行动的时候插嘴。

“什么方法？”

“不要告诉总理就行了。”

沙姆龙把头转回去，哈哈大笑起来。加百列也跟着笑了。笑声平息后，两人陷入沉默，沉默很快被伊舍伍德打破了。

“我的神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说话时他正拿着雷诺阿的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位妙龄少女，手里拿着一束花。他把画翻来覆去地看着，一会儿看看正面，一会儿看看背面。

加百列问：“怎么了，朱利安？”

伊舍伍德把画举起来，好让加百列他们看清楚：“德国人做起记录来真是一丝不苟。他们把到手的每一幅画都做了分类、编成目录，还标了记号。每一幅画背面都有卐符号、序列号和原画主姓名的缩写。”

他把画转到背面：“有人曾经想把这幅画上的标记去掉，可惜他们没有清理彻底。仔细看画布的左下角，还是可以依稀看到卐符号，旁边还有序列号和原画主姓名的缩写：SI。”

“SI是谁？”安娜问。

“SI就是西·伊——西斯·塞缪尔·伊萨科维奇，也就是我父亲。”伊舍伍德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这幅画是1940年6月纳粹分子在拉波哀西路从我父亲的画廊里抢走的。”

“你确定？”安娜问。

“我敢用性命担保。”

“那请收下这幅画，还有罗尔夫家族最诚挚的歉意。”她亲了亲他的脸颊，说道，“我很抱歉，伊舍伍德先生。”

沙姆龙看了看加百列：“你把你那个计划再跟我说一遍吧。”

他们下了楼，来到伊舍伍德的办公室。加百列坐在伊舍伍德的办公桌前，沙姆龙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在屋里踱步。

“我该怎么跟总理说？”

“就按安娜说的，什么也不要跟他说。”

“万一这件事情怪到我头上怎么办？”

“不会的。”

“这种事情总是会怪到我头上的，加百列。我有前车之鉴，你也有。跟我说说吧，你对这个案子这么热衷是不是有别的原因，还是说我想太多了？”

“你这算是疑问？”

“我不想太失礼。”

“你以前可从不在乎失礼。”

“你跟那女人真的只是合作查案的关系？”沙姆龙见加百列不吭声，便笑着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你在纳沃纳广场上是怎么跟我说安娜·罗尔夫的吗？”

“我当时说的是，可能的话，我们永远也不要把她这样的女人牵扯进来。”

“那你现在怎么想把她卷进来了？”

“她能处理好的。”

“我倒是不担心她，但是你能处理好吗，加百列？”

“我要是觉得自己处理不了，就不会跟你提这件事了。”

“两周前，我还得死皮赖脸地恳求你关注罗尔夫的案子，现在你倒想主动对瑞士宣战了。”

“罗尔夫想把那些画交给我们。有人把它们拿走了，我现在想把它们拿回来。”

“但是你的动机不只是为了这些画吧，加百列。我把你训练成了杀手，但你在内心里其实还是个修复师。我觉得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想修复安娜·罗尔夫的内心。如果是这样，那自然就会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想为安娜·罗尔夫修补残破的心灵呢？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你对这个女人有感觉。”沙姆龙迟疑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那可就是我这些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只是关心她。”

“你要是关心她，就应该劝她取消威尼斯的演奏会。”

“她不会取消的。”

“如果是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时机。”

“怎么说？”

“我总是发现障眼法和烟幕弹在这种情况下很管用。让她开她的演奏会吧，就是不要让你的朋友凯勒把这场演奏会变成一次真正难忘的经历就好。”

“这才是我所熟悉和敬重的阿里·沙姆龙。用世界上最优秀的小提琴家当障眼法。”

“见机行事嘛。”

“我会跟她一起去威尼斯。我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去苏黎世做扫尾工作。”

“谁？”

“伊莱·拉冯。”

“我的天哪，这不就是72班大团圆吗！我要是年轻几岁，也会加入你们的。”

“别把话题扯远了。奥代德和莫迪凯在巴黎的行动中表现不错。我想把他们也算上。”

“我在奥代德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沙姆龙说着，伸出他那双泥瓦匠工人一样的手，手指又短又粗，“他握力很强。谁要是被他抓住，都别想挣脱开。”

34

苏黎世

伊娃坚持要在那栋俯瞰苏黎世湖的奢华公寓租一套房，尽管那里的租金凭格哈特·彼得森做公务员的那点薪水是支付不了的。婚后十年里，两口子不得不动用伊娃继承的遗产补贴家用。现在那笔巨额遗产也耗光了，养家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格哈特身上。格哈特不得不拼命赚钱才能让养尊处优的伊娃继续维持奢华体面的生活。这天，等他终于忙完事情回到家里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彼得森一进门，伊娃养的那只罗威纳犬就兴冲冲地跑过来，用它那石头一样硬的脑袋一个劲地顶彼得森的膝盖骨。

“趴下，舒尔茨！够了，乖。趴下！滚开，舒尔茨！”

他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只见狗在舔他的绒面革皮鞋。

“行了行了，舒尔茨，闪一边去。不要再添了。”

狗屁颠屁颠地跑了，爪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彼得森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伊娃在床上，一本精装小说摊开了放在腿上，电视里无声地播放着一部美国警匪片。她穿着雪纺色的睡衣，头发刚梳好，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镯。彼得森没见过这个手镯，反正伊娃在车站大街上花出去的钱足以跟那条街底下的金库里藏的钱平分秋色了。

“你膝盖怎么了？”

“还不是被你的狗袭击了。”

“它不是要袭击你，是想跟你表示亲热。”

“它这也太亲热了。”

“它跟你一样，是个男子汉。它想得到你的认同。如果你能时不时注意它一下，它就不会在你每次回家的时候都发人来疯了。”

“这是它的兽医跟你说的？”

“这是常识，亲爱的。”

“我一直就不想养这该死的畜生。它太大了，养在家里不适合。”

“你不在的时候，它能给我安全感。”

“这地方固若金汤，没有人能闯进来的。舒尔茨唯一能攻击到的人就是我。”

伊娃舔了舔食指，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电视上正在播放美国警探突击一间廉价出租屋的画面。警探冲进屋时，两个嫌犯用自动武器朝他们开火。警方迅速反击，射杀了两名嫌犯。真是暴力，彼得森心想。他很少带枪，也从没在执行公务时开过枪。

“伯尔尼那边怎么样了？”

彼得森之前出门时撒了个谎，没说自己去了奥托·格斯勒那里，只说去伯尔尼有事办。他坐到床边，开始脱鞋。

“还不就那样。”

“那就好。”

“你在看什么书？”

“我不知道，反正就在讲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他很意外她竟然还会关心他的工作：“女儿们怎么样了？”

“挺好的。”

“斯特凡呢？”

“他让我保证，你回来后会去他房间里亲他一下。”

“我不想把他吵醒。”

“不会的。你进去亲亲他的额头就行了。”

“要是不会把他弄醒，那我还进去干吗。我明天早上会告诉他，我趁他睡着的时候亲了他一下，反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伊娃合上书，看着格哈特。自从他回来后，她还没有正眼看过他：“你脸色好差啊，格哈特。你肯定饿坏了，去弄点吃的吧。”

他轻轻地走进厨房。“去弄点吃的吧”。他都不记得伊娃上一次给他做饭是在什么时候了。他本来以为，如胶似漆的热恋阶段过去后，平平淡淡的家庭生活也自有其乐趣，比如两个人可以温馨地坐在一起，共享伊娃亲手做的一桌好菜。但这种事情在伊娃身上是指望不上了。她先后锁住了自己身心的大门，彼得森在家里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他打开冰箱，从一堆装着残羹冷炙的外卖盒里翻找着尚未变质发霉的东西。终于，他在一个油污斑斑的纸盒里淘到了宝藏，那是一小团面条和一块培根拉克雷特芝士。冰箱底层有两个鸡蛋藏在一盒发绿的拉可雷特干酪后面。他掏出鸡蛋，把培根芝士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酒，然后端着酒菜回到卧室。伊娃正在给脚趾涂指甲油。

他小心翼翼地把食物分成好几份，这样一来，他每咬一口鸡蛋就可以顺便吃下一勺芝士。伊娃一看到他这样就很烦，这也是他保持这个习惯的部分原因。电视上的画面更暴力了。被杀嫌犯的同伙为了报仇，开始射杀警察。这进一步印证了格斯勒先生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因果循环的。

“斯特凡明天要踢场球赛，”她吹了吹脚趾甲，“他想要你去看。”

“我去不了，局里有事。”

“他会失望的。”

“那我也没办法。”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连儿子的比赛都不能去？再说了，这个国家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要紧事。”

我得安排杀手去杀安娜·罗尔夫。他在想如果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她会作何反应。他其实真想说出来试一试，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伊娃涂完了指甲油，又去看她的小说。彼得森把空盘子和餐具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不一会儿，舒尔茨一头冲进门，开始在伊娃买来的珍贵手绘瓷盘上一顿乱舔。彼得森闭上了眼睛。伊娃舔了舔食指尖，又翻了一页小说。

“伯尔尼那边怎么样了？”

35

科西嘉

英国男子心情不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山谷。每到赶集日，他就一言不发地穿过村子的广场，闷闷不乐地选购橄榄和芝士。每到晚上，他会和老人们坐在一起，但不肯说话。别人找他玩法式滚球游戏，他也不搭理，用激将法刺激他也不管用。英国男子出神地沉思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广场里那些踩着滑板肆意疯玩的少年。

他的驾驶水平骤然下降。经常有人看见他开着那辆破旧不堪的吉普车以玩命的速度在山谷的道上横冲直撞。有一次他不得不急转弯，以闪避那头冷不防跑到路中央的公山羊，结果车子翻进了路边的沟里。这个时候，安东·奥尔萨蒂出面了。他跟英国男子讲了当地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一起世仇案。两个敌对氏族由于一条猎狗的意外暴毙而展开仇杀，结果出了四条人命才达成和解。其中两个人死在奥尔萨蒂的杀手手里。这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但奥尔萨蒂强调，血的教训在今天依然发人深省。这番循循善诱、借古论今的劝导起到了效果，奥尔萨蒂知道英国男子会听进去的。第二天早晨，英国男子给卡萨比安卡送了一个大火腿，同时就自己前一天惊吓了他的山羊而表示道歉。从那以后，他驾车的速度慢了许多。

但英国男子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对劲。广场上有些人实在不放心，他们跑去找老占卜师问情况。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不过就算他来，我也不会把他的隐私告诉你们这些笨蛋的。该干啥干啥去！”她抄起笤帚把他们轰了出去。

只有奥尔萨蒂族长知道英国男子为什么心情不好。问题出在他去里昂执行的这次任务上。杀死瑞士教授埃米尔·雅各比让他的良心感到不安。奥尔萨蒂族长曾经提出要给英国男子找个姑娘——他曾经在圣雷莫结识了一个可爱的意大利姑娘，但英国男子拒绝了。

英国男子回来三天后，奥尔萨蒂请他吃了顿饭。他们去了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饭后挽着胳膊在夜色笼罩的小巷里散步。途中两次撞见其他村民，每一次对方都识相地掉头就走。人人都知道，当奥尔萨蒂族长想跟英国男子单独谈话时，他们最好离得远远的。见四野里没人后，奥尔萨蒂给他布置了去威尼斯的暗杀任务。

“你要是想让我派其他人——”

“不用，”英国男子很快回答，“交给我就行了。”

“你确定？”

“嗯。”

“我就盼着你能这么说。其他杀手真的没办法胜任这项工作。况且你这次执行任务会很顺心的，我们在威尼斯已经运营很久了，你会发现在那里干什么都很方便。”

“你这么说就准没错了。”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叫罗塞蒂。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提，他会帮你的。”

“你那有暗杀目标的卷宗吗？”

只有像安东·奥尔萨蒂这样有权势的人才敢放心地将暗杀目标的卷宗丢在车前座上不管，不过在科西嘉的村庄里，生活本不需要拘泥于太多小节。英国男子借着广场的灯火翻阅着卷宗。当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夹时，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连奥尔萨蒂都看出来了。

“怎么了？”

“我认识这个人——‘上辈子’就认识了。”

“有什么问题吗？”

他合上了文件夹：“完全没有。”

这天夜里，英国男子熬到很晚才睡。他听了前几天从教授那里拿来的磁带，浏览了从新闻网站上搜罗的剪报和讣告，又翻了翻安东·奥尔萨蒂先前给他的卷宗。他小睡了几个小时。天亮前，他收拾好外宿一夜的行李，把小行李包放在吉普车后座上，驱车进了村。

他在教堂附近的一条窄巷里停下车，步行走到占卜师住的地方。当他轻轻叩响房门时，二楼的百叶窗打开了，她就像滴水嘴[1]一样探出头来俯瞰着他。

“我冥冥之中感觉到是你。西洛可风吹起来了。它会带来沙尘和恶灵。”

“我是哪一种？”

“我从这里可以看见恶灵。稍等一会儿，孩子。我马上就下来。”英国男子一边抽烟，一边等着老太太穿好衣服下楼开门。她应门时身着一袭寡妇的黑衣，一见到他就赶紧把他拉了进来，好像外面有野兽出没似的。他们面对面坐在粗糙的木桌旁。趁着老太太准备油碗和水碟时，他赶紧吸完了手里那支烟。

“滴三滴油。虽然结果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很有把握了。”

他用手指蘸了点油，往水里滴了三滴。等油滴散开后，老太太又开始了她那套惯常的祈祷仪式。等他再做一遍测试时，油滴凝成了一个小油珠，漂浮在水面上。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

“你肯定是变了魔术。”英国男子说。

“这不是魔术。你们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开个玩笑，无意冒犯。”

“我知道，虽然你不是科西嘉人，但你有科西嘉人的灵魂。你是真正的信徒。你想在走之前喝点什么吗？要不要来点酒？”

“现在是早上六点钟。”

老太太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说，那又怎么样？

“这时候你应该躺在家里好好休息。”她说。末了，她又补充一句：“身边还要有个女人，不是奥尔萨蒂族长给你找的那种妓女，而是能跟你结婚生子、为你洗衣做饭的良家妇女。”

“我只配得上奥尔萨蒂带来的那些女人。”

“你觉得正经人家的姑娘不会跟你这样的杀手在一起？”

英国男子交叉着双臂抱在胸前。

“我想跟你讲个故事。”

他正想开口阻止，老太太已经溜到厨房拿酒去了。酒瓶呈深绿色，上面没贴标签。倒酒的时候她的手颤巍巍的。

“我丈夫手很巧，”占卜师说，“他是个补鞋匠，也做泥瓦工。他在世的时候，曾经时不时给山那边的托马西氏族干活。你有没有听说过托马西氏族？”

英国男子点点头，呷了口酒。那帮人现在还是出了名的爱惹事。

“托马西族长让我丈夫给他的花园修建一堵新的围墙。那堵墙简直是神作，我敢保证，但是托马西族长故意找茬，不肯给我丈夫酬劳。他们大吵了一架，族长叫了两个打手把我丈夫拖了出去。顺便说一句，它现在还在那里。”

“你说的是那堵墙？”

“肯定啦！”老太太喝了几口酒，振作起精神继续讲她的故事，“我丈夫是个能工巧匠，但他也是个绅士，是个‘Anagnello’，你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吧？”

“羔羊。”

占卜师点了点头：“他不是那种会跟别人大打出手的人。他被托马西族长欺负的事情传遍了全村，我丈夫成了所有人的笑柄。过了两个晚上，他受人挑唆，跑到广场上去打架，结果被人刺中腹部死了。”

老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那是刻骨铭心的愤怒和仇恨。

“显然，这个血仇一定要报。”她冷静地说道，“但是找谁报呢？找那个在广场上杀害我丈夫的蠢猪吗？他不是真正的主谋。托马西族长才是满手鲜血的始作俑者。但是我怎么杀得了托马西族长呢？他住在山顶的大房子里，身边有恶狗和打手的重重保护。我根本没办法杀他！于是我去见安东·奥尔萨蒂的父亲，雇了一个杀手帮我报仇。为此我把平生所有的积蓄都花掉了，但这是值得的。那个杀手溜进托马西族长戒备森严的房间里，趁他熟睡时割破了他的喉咙。他就像死猪一样，再也不会醒来了。正义得到了伸张。”

她隔着桌子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克里斯托弗呀，有时候，杀手也可以做好事。有时候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惩恶扬善。还有的时候，复仇本身就是在伸张正义。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我会的。”他说。

他给了她厚厚的一沓钱。老太太看也没看就说：“太多了，你总是给太多了。”

“你让我得到了安宁。安宁是无价的。”

他起身准备离开，但她以惊人的力道抓住了他的手腕：“坐下来陪我喝会儿酒。我还是很想念我丈夫，你知道。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

于是他坐下来，看着她把剩下的酒喝光，影影绰绰的烛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摇曳。喝完酒后，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下巴垂到了胸前。英国男子把她背到楼上，轻轻地放在床上。她微微醒过来，伸出手来抚弄着他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那块红色的手状珊瑚。她又摸了摸他的脸，继续沉入无边的梦境中。

他走下楼，上了吉普车，驱车来到卡尔维，上了第一班开往马赛的渡轮。到了马赛，他又在码头附近找到奥尔萨蒂给他留的车子，开车直奔威尼斯。

[1]滴水嘴（Gargoyle）：中世纪哥特式建筑屋顶上的半人半兽状滴水嘴，用于引导屋顶上的水流以保持清洁。这些怪物面目狰狞，长着蝙蝠的翼和尾，有恶麾之姿，人们把它放在门口以避邪。

36

威尼斯

意大利媒体炸开了锅，人们对安娜·罗尔夫可能会在演奏会上表演哪些曲子众说纷纭。她会不会演奏自己的代表作——朱塞佩·塔蒂尼的魔鬼奏鸣曲《魔鬼的颤音》呢？肯定不会，乐评人认为，罗尔夫小姐不会在久别舞台之后，这么快就表演这么高难度的曲子。

有人呼吁把演奏会改在更大的场地举行。原来的场地设在圣洛可大会堂的二楼大厅，那里只能容纳六百人，而且随着门票的抢购日趋白热化，票价已经涨到了只有有钱人才能负担得起的地步。演奏会的主办人扎卡里亚·科尔多尼拒绝将场地挪到其他地方，但是为了维护他在威尼斯的良好形象，他狡猾地把责任都推给了安娜·罗尔夫。罗尔夫小姐要求主办方选一个小一点的场地，他说，而他只是个听凭艺术家差遣的仆人而已。一家立场偏左的杂志发表了一篇社论，言辞激烈地声称音乐又一次成为了有产阶级的小众消费品。作者呼吁民众在演奏会当晚聚集在圣洛可大会堂外示威。对此，安娜·罗尔夫的经纪人费奥纳·理查德森在伦敦发布声明称，罗尔夫小姐会从本次演奏会的出场费中抽出相当大的一笔钱，捐赠给圣洛可大会堂用于场馆维护及艺术品保养。如此大气的风范令威尼斯全城为之折服，所有的争议就像晚潮一样悄然消退了。

此外，对于安娜·罗尔夫可能在何处下榻的问题，坊间也猜测纷纷。据当地报刊《花边新闻》报道，摩纳哥酒店、大运河酒店和格里蒂宫酒店三家正为了争取安娜·罗尔夫的到来而打得不可开交。《威尼斯新闻》则发文称，罗尔夫小姐或许会应邀下榻私人豪宅，以图清静。结果这两家报纸都没说中。周五这天烟雨蒙蒙，时至中午，眼见第二天就要开演奏会了，耶稣升天路的一家僻静的酒店——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迎来了两位贵客——安娜和加百列，他们搭乘水上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酒店的私人码头。离酒店不远的地方就是旅游胜地圣马可广场，那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安娜在前台做了短暂停留，她在那里受到了酒店全体高级员工的热烈欢迎。她给大家介绍了加百列，说他是米歇尔·迪蒙先生，她的朋友及私人助理。仿佛是为了装得更像一点，加百列还帮她拿了两把小提琴到大厅里。他用带法国口音的英语跟酒店员工反复强调，罗尔夫小姐希望酒店对她入住的事情完全保密。首席礼宾司布鲁内蒂先生是一位举止优雅的人，他信誓旦旦地说，罗尔夫小姐的下榻将成为全城保守最严的秘密。加百列对他表示了衷心的感谢，然后在前台登记入住。

“罗尔夫小姐的房间在五楼的乔尔乔涅套房，这是敝店最好的客房之一。您的房间就在隔壁，在乔尔乔涅套房的右手边。这样的安排您满意吗？”

“满意，谢谢。”

“请允许我带您和罗尔夫小姐去房间。”

“不用了。”

“您需要帮忙提行李吗，迪蒙先生？”

“没事，我自己来，谢谢。”

“如您所愿。”布鲁内蒂先生说。随后，这位礼宾司遗憾地交出了房间钥匙。

罗塞蒂-罗塞蒂珠宝店坐落在威尼斯圣马可区一处僻静的地方，这家店专门经营各类古董和珍奇珠宝。和大多数威尼斯店主一样，罗塞蒂先生每天中午一点钟关门歇业，出去吃饭，下午四点开始晚间营业。英国男子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赶在中午一点前最后几分钟按响了门铃，等着罗塞蒂来开门。

这家店很小，英国男子别墅里的厨房都比这大。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蹄形的玻璃柜台。当身后的门被人关上，插上插销后，英国男子感觉自己就像被关在了水晶牢房里。他把苹果机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把公文包放到磨损不堪的木地板上。

阿尔多·罗塞蒂先生像个侍应生一样，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他穿着笔挺的双排扣西装，打着银行家常打的那种深色领带，霸气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阅读眼镜，身后放着一个高大的木柜，上面刷着一层锃亮的油漆。木柜上的抽屉比较浅，上面安装着小小的铜把手。从罗塞蒂那一副毫不妥协的姿态来看，那个木柜里或许装着他誓死保护的秘密文件。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在嘀嗒作响。罗塞蒂满脸遗憾地握了握英国男子的手，好像对方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需要忏悔似的。

“我正准备出去吃午饭。”罗塞蒂说。话音刚落，墙上的古董钟就敲响了一点，好像在强调他说的话似的。

“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我是来帮布尔先生拿图章戒指的。”

“图章？”

“对，图章。”

“布尔先生叫你来的？”

“他应该跟你说过我要来吧。”

罗塞蒂昂起头凝视着英国男子，好像在看一件来路和价值都很可疑的商品似的。看够了之后，他低下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挂在窗前的标牌翻了个面，从“营业”变成了“停业”。

楼上有间小办公室。罗塞蒂走到桌前坐定，他示意英国男子坐到窗边的小扶手椅上。

“我刚从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的港口搬运工那里接到一个电话，”罗塞蒂说，“小提琴家和一位朋友刚住进去。你知道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吗？”

英国男子摇了摇头。

和大多数威尼斯人一样，罗塞蒂随身携带着一幅威尼斯地图，以便随时帮助那些在迷宫一般的大街小巷里迷路的外国人。罗塞蒂的地图看起来就像是在最后一任威尼斯总督在位的时候买的，纸张破破烂烂的，上面已经折角，裂开的地方贴着胶布。它太旧了，原来的颜色都已经磨损殆尽。他把地图展开放在桌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捋着，好像这是一张藏宝图似的。

“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就在这里。”他用纤细的食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在耶稣升天路上，离圣马可水上公交站不远。耶稣升天路很窄，比这条街宽不了多少。铸币厂运河边有一个私人码头，你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监视得了这家酒店的前后方的。”

英国男子俯下身来查看地图：“你有什么建议吗？”

“或许你可以动用我的资源来监视那个小提琴家。她那边一有什么动静我就可以马上告诉你。”

“你在那家酒店里有内线？”

罗塞蒂扬了扬眉毛，微微低下头，不置可否，有意表示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动用你的资源是需要额外付钱的吧？”

“你是说给奥尔萨蒂族长帮忙？不需要，我很乐意效劳。”

“跟我说说怎么做吧。”

“酒店附近有些地方不容易引起注意，你可以去那儿等。圣马可广场肯定错不了。三月街上的咖啡馆也不错，还有面粉街，那里可以俯瞰运河。”罗塞蒂每说一处地方，就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一下，“你有手机吧？”

英国男子拍了拍上衣口袋。

“把手机号给我，平时不要走太远。那边一有动静就会有人打电话给你。”

他不想跟罗塞蒂合作，但这个意大利人不幸言中了，他确实没办法凭一己之力监视这家酒店。他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罗塞蒂把它记了下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个小提琴家会一直待在酒店里，直到演奏会开始。”罗塞蒂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只能在圣洛可大会堂里下手了。”

“你有门票吗？”

罗塞蒂从顶层抽屉里拿出门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他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门票，轻轻地把它递了上去。英国男子接过门票，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罗塞蒂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任凭客人随便验货，他知道货物的质量绝对是无懈可击的。

“这是真票？不是伪造的？”

“噢，这是真票，如假包换的真票，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其实我还蛮想留给自己的。你知道，我一直是罗尔夫小姐的忠实粉丝。她的演奏那么带劲，那么有张力！可惜这样一位天才却——”罗塞蒂说到这里打住了，“你知道圣洛可大会堂吗？”

英国男子把票塞进口袋里，摇了摇头。罗塞蒂把视线收回到地图上。“圣洛可大会堂就在这儿，在圣保罗区和圣十字区的交界处，大运河河畔，北边就是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圣洛可是治愈传染病的守护圣人。大会堂一开始是给病人提供救助的慈善机构。它是由威尼斯的富豪出资修建的，那些富豪们相信，只要给大会堂捐钱，他们就不会得黑死病。”

英国杀手面无表情地听着，就算他对这段历史感兴趣，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个子矮小的意大利珠宝商并不灰心，他用手指摆出教堂尖塔状，继续讲他的长篇大论。

“大会堂有两层楼，每层各有一座大厅。1564年，丁托列托受人之托，开始装饰大会堂的墙壁和天花板。他花了二十三年的时间才完成任务，”他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你能想象得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耐心的人吗？要是跟这样的人斗智斗勇，我会很难受的。”

“演奏会的场地在哪里？一楼大厅还是二楼大厅？”

“当然是在二楼大厅。一楼有宽敞的大理石台阶通往二楼大厅，台阶是由安东尼奥·阿邦迪设计建造的。二楼大厅的墙壁上装饰着黑死病题材的画，看起来相当震撼。”

“要是我不得不在二楼大厅里执行任务的话会怎么样？”

罗塞蒂把摆出尖塔状的手指凑到嘴巴前，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你要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可以保证你顺利脱身。你可以通行无阻地下楼，从前门离开。出了前门，你就可以消失在圣保罗区的街道里，没有人能找到你。”他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不过作为威尼斯人，我还是恳请你采取别的方法，要是弄坏了丁托列托的画就不好了。”

“跟我讲讲圣洛可大会堂周围的情况吧。”

“教堂和大会堂之间有个小广场，后面有条运河，叫弗雷斯卡达运河，所以那两个地方都可以走水路过去。演奏会那晚，罗尔夫小姐只有两种方法可以到达圣洛可大会堂，要么走路，要么乘水上出租车。要是走路，她会有很长时间暴露在外，而且中途还得过大运河，过运河还得要坐水上公交车或者渡轮。”

“不能走桥吗？”

罗塞蒂认真考虑着这个问题：“我估计她可以走里亚托桥或者学院桥，不过这样又会绕很大一圈。我打赌罗尔夫小姐肯定会乘水上出租车，从酒店码头直接去圣洛可大会堂。”

“她乘了又怎样？”

“弗雷斯卡达运河是一条很窄的运河，从大运河口到圣洛可大会堂码头之间的水域有四座桥，你会有很多机会下手的。用美国人的话说，这就像桶里射鱼一样容易。”

英国男子向意大利珠宝商投去鄙视的目光，意思就是，没有哪项任务是可以说得这么轻巧的，尤其是在暗杀目标受到专业保护的情况下。

“奥尔萨蒂族长说你需要武器，需要一把手枪还有一件火力更猛的武器以防万一。”

罗塞蒂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到一个老旧的保险柜前，打开锁，拉开沉重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公文包，放在桌上，又坐了下来。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件用毛毡布包好的武器，放到桌上，打开第一个毛毡布包。只见包里躺着一把汤佛格利欧S型九毫米口径手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柄用核桃木制成，枪身上散发出一股纯净的枪油味。英国杀手滑动了一下推拉杆，试了试枪的手感，通过瞄准镜看了看枪管。

“弹夹里有十四发子弹。枪管已经加长，更容易打准，”罗塞蒂说，“我给你买的那张票，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再靠前的座位票我实在是弄不到了。不过像你这么训练有素的人，带着这把汤佛格利欧手枪，就算是从倒数第二排射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个我收了，还要一个备用弹夹。”

“没问题。”

“另一把枪呢？”

罗塞蒂拆开毛毡布包，把第二把枪递给了杀手。这是一把奥地利产的战术冲锋手枪。英国男子拿起枪，仔细查看着。

“我特别提出过，要赫克勒-科赫MP5冲锋枪。”英国男子说。

“我知道，但时间这么短，我没法弄到手。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款斯泰尔-曼利夏战术冲锋枪的，它很轻巧，藏起来很方便。况且这是你的备用枪。”

“估计到时候还是得派上用场。”

“你对赫克勒-科赫手枪有特殊的偏好？”

的确如此。这是他在特种空勤团服役期间使用的枪，但他并不打算跟罗塞蒂讲这些。他把两件武器用原来的毛毡布包好，连同备用的弹夹和弹药箱一起，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公文包。

“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杀手摇摇头。罗塞蒂拿出铅笔，在一张小的便笺纸上写写画画，开始计算费用：武器费、演奏会门票费、劳务费，统统包括在内，最后得出一个金额。他把账单滑到桌子对面，让杀手过目。杀手看看账单，又看看罗塞蒂。

“你介意我用美元支付吗？”

罗塞蒂笑了笑，按照当日的汇率，把账单金额从里拉换算成了美元。英国男子拿出一叠崭新的五十美元钞票，又加了五百美元作为小费。罗塞蒂先生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小费没必要给。但杀手坚持要给，罗塞蒂小心翼翼地把小费塞进口袋里放好。

罗塞蒂和英国男子一起下楼，走出了珠宝店。罗塞蒂锁上店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瓢泼大雨，雨帘倾泻在小道上，排水道中的积水如山涧般浩浩汤汤地奔流而下。意大利珠宝商早有准备，脚上套了一双及膝的橡胶长筒靴；英国男子穿的绒面革皮鞋不防水，他只得连蹦带跳地跨过一个又一个水坑。这让威尼斯珠宝商觉得很好笑。

“这是你第一次来威尼斯？”

“对。”

“这个礼拜天天下雨，不过游客只增不减。我们需要他们。天知道，要是没了他们，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不过有时候看到这么多游客，就连我都有点烦了。”

两人走到一个水上公交车站，握了握手。

“我得说这笔交易实在太恶心人了，但我估计你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提琴家——”他伸出手，做了个典型的意大利人的手势，“小提琴家是可以被取代的，但是丁托列托的画是取代不了的。恳请你手下留情。我要是知道自己间接损坏了那些画，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跟你保证，罗塞蒂先生，我会尽一切努力不让那些画受到损害的。”

意大利珠宝商笑了：“我相信你会的，再说了，一个人如果在救世主或者圣母的画像上留下弹孔，那他会受到多大的诅咒呀。”

小个子珠宝商用手划了个十字，随即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37

威尼斯

这天中午，加百列的团队成员齐聚安娜·罗尔夫的房间客厅。他们沿着不同的路线来到威尼斯，手里拿着不同国家的护照，入境的理由也各不相同。按照机构的行动方针，他们都扮成夫妇，结对而来。这次行动从构想到实施都很仓促，以至于连个像样的代号都没有。安娜的酒店客房叫乔尔乔涅套房，于是他们姑且把它当作行动代号了。

行动队的成员中，希蒙和伊拉纳这对法国“新婚夫妇”是从蔚蓝海岸开车过来的。他们的体貌特征很相似，眼睛都是深色的，皮肤都呈橄榄色，身高完全一样，美貌不相上下。同是学院培养出来的精英，两个人本来关系很好，结果因为伊拉纳的射击技艺超过了希蒙，再加上有一次伊拉纳在搏击课上折断了希蒙的锁骨，两个人的关系从此紧张起来。

另外一对是伊扎克和摩西。为了反映现代社会多元化的爱情观，他们假扮成来自诺丁山的同性恋夫妇，尽管两个人都不是同志。尤其是伊扎克，他对美女感兴趣得很。

此外，远道而来的还有渥太华分局的黛博拉。加百列曾经在暗杀塔里克的行动中跟她合作过，对她的出色表现印象很深，因此坚持让她参加威尼斯的行动。沙姆龙一开始不同意，但见加百列不肯妥协，于是安排黛博拉上了下一班开往威尼斯的飞机，同时巧妙地把她的分局上司搪塞了过去。

黛博拉旁边坐着一位男士，他吊儿郎当地把一只脚架在沙发扶手上。这个人就是乔纳森。他不爱说话，百无聊赖，感觉就像在医生的诊室里等着没用的例行检查。他是年轻版的加百列——或许是维也纳爆炸案之前的加百列。“他对待每一次暗杀任务都很认真，”沙姆龙曾说，“但他不是冷酷无情的枪手。他有良心，就和你一样。等到任务结束，所有人都安全了以后，他会找个干净无人的厕所恨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加百列发现乔纳森这一点跟自己很像，心里很宽慰，沙姆龙知道他会这样。

会议持续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尽管加百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时间。他把当天的行动地点选在了城堡区。城堡区就在圣马可大教堂和总督宫的东面，他以前做学徒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对当地纵横交错的街道非常熟悉。他把酒店的铅笔当作教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给每一位成员安排好了行动路线。

为了不让自己讲话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听见，他在屋子里播放了莫扎特的德国舞曲唱片。这似乎让乔纳森的情绪很低落。凡是德国的东西，乔纳森都深恶痛绝。当然，在他的眼里，唯一比德国人更可恨的是瑞士人。二战时期，他祖父设法把钱和祖传遗产交给了一名瑞士银行家保管。五十年后，乔纳森试图登录祖父的账户，但接待他的银行职员硬是要他提供祖父的死亡证明。乔纳森解释说他祖父是在特雷布林卡集中营被杀害的——杀死他的毒气还出自瑞士化学公司的手笔，他当时真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而且纳粹分子虽然对文书工作一丝不苟，却还没有深思熟虑到要给他的祖父开一个死亡证明。抱歉，银行职员说，没有死亡证明就拿不到钱。

加百列做完指示后，打开一只硕大的不锈钢手提箱，给每位队员分发了一部安全手机和一把九毫米口径的伯莱塔手枪。等队员们收好手枪后，他走上楼，把安娜从卧室里叫了出来，带着她下楼面见乔尔乔涅行动队的全体队员。希蒙和伊拉纳静静地站在原地鼓掌。伊扎克和摩西两眼放光，交口称赞她时髦的皮靴。黛博拉则酸溜溜地打量着她。只有乔纳森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因为此时此刻他关心的只有那个人称“英国男子”的杀手。

十分钟后，加百列和安娜漫步在耶稣升天路上。其他队员已先一步出发并各就其位。乔纳森在圣马可水上公交车站；希蒙和伊拉纳在弗雷哲里亚路上看着商店橱窗里的鞋；伊扎克和摩西来到圣马可广场，在夸德里咖啡馆外找了个桌位坐下。黛博拉作为队里的“小不点”，独自一人干着谁也不羡慕的活儿，在钟塔前给鸽子喂碎玉米。她忍耐力极强，任凭那些鸟儿爬到肩膀上，在她的头发里筑巢。她甚至还拿出之前在广场中心的售货亭里买来的一次性相机，找了个帅气的卡宾枪骑兵帮她把自己被鸽子虐待的画面拍了下来。

加百列和安娜走进广场时，天上已经开始下雨，蒙蒙细雨看起来就像室内喷雾器喷出的薄雾。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天气会更加恶劣。人们开始担心大涨潮的来袭。工人们正忙着在路边铺设木栈道，这样一来，当潟湖的潮水把圣马可广场变成一片汪洋时，旅游活动仍可以照常进行。

安娜穿着一件及膝的羽绒夹克，鼓囊囊的完全看不出里面还穿了件凯夫拉尔防弹背心。她竖起兜帽，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虽然外面没出太阳。加百列隐约感觉到乔纳森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旅游指南，眼睛在广场里东张西望。他瞥了一眼左边，看见希蒙和伊拉纳正在拱廊下漫步。成百上千张摆在街边的咖啡桌越退越远，就像军队在接受检阅。圣马可大教堂浮现在眼前，宏伟壮丽的穹顶印刻在铅灰色的天空中。

安娜挽住加百列的胳膊，这完全是个自然的动作，既不至于显得太亲昵，又不至于显得太疏远。在外人看来，他们可能是朋友或者同事，他们也可能刚做完爱。没有人看得出她挽住他时到底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加百列才知道，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左手强有力的手指正往他的肌腱里掐。

他们在弗洛里安咖啡馆的拱廊下找了个桌位坐下。咖啡馆的四重奏乐团在演奏维瓦尔第的曲子，他们的演奏水平很烂，安娜听得心不在焉的。希蒙和伊拉纳已经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此时正假装欣赏着广场上的石狮。伊扎克和摩西仍坐在广场对面的咖啡桌边，黛博拉继续忍受着鸽子的围攻。乔纳森在离加百列几英尺的地方坐了下来。

安娜点了咖啡。加百列掏出手机，开始逐个给队员打电话确认情况，他首先联系的是伊扎克，最后联系的是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黛博拉。打完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跟乔纳森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他们一直待在原地，等安娜喝完咖啡后，加百列叫服务员结账，这是开展第二步行动的暗号。乔纳森也结了账。他们只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和一瓶矿泉水，账单上的数额还是高得吓人。虽然花的是沙姆龙的钱，乔纳森看到账单金额的时候还是一脸的气愤。

五分钟后，乔尔乔涅行动队的成员渐渐集中起来，他们先后穿过麦秆桥，进入城堡区。走在最前面的是希蒙和伊拉纳，接着是伊扎克和摩西，然后是加百列和安娜。乔纳森依然走在加百列身后几英尺的地方，只不过这次，他已经收起了那本旅游指南，手指紧紧抓着他的伯莱塔枪托。

在他们身后四十码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就是英国男子。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在思考两个问题。为什么先前在圣马可广场上喂鸽子的那个姑娘现在走在加百列·艾隆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为什么先前在弗洛里安咖啡馆与艾隆坐得很近的那名男子现在又走在她前面五步远的地方？

英国男子对反监视的艺术驾轻就熟。他看得出安娜·罗尔夫正处在严密保护之下，保护她的是一批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不过这也是艾隆的惯常做法。英国男子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对他的思维方式一清二楚。英国男子在特拉维夫见到的那个加百列·艾隆绝不会毫无目的地出来散步，他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的，而他的目的就是要引英国男子出来。

在斯拉夫人河岸大道，英国男子从一家纪念品售货亭买了张明信片，看着艾隆和安娜·罗尔夫消失在城堡区的街道中。接着，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慢慢走回自己的宾馆。

在威尼斯这座城市，常规的监视与反监视手段都派不上用场。这里是精英们的舞台，只有行家里手才有施展才华的空间。大街上没有电动汽车，没有公交车，也没有有轨电车。几乎没什么地方可以设立固定的盯梢点。不少街道其实是死胡同——要么通往运河，要么通往封闭的庭院，根本无路可走。在这座城市，被监控的人可谓占尽了地理优势。

乔尔乔涅行动队的人个个都是行家。他们在机构经过大师级监视艺术家的精心栽培，又在欧洲和中东的大街小巷出生入死，磨砺了自己的才能。他们无声地相互交流，在加百列的预定轨迹上来回穿梭。他们从四面八方现身，消失，又再次现身，只有乔纳森一直待在加百列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就像一颗同步卫星。

他们一路北行，穿过几座教堂广场，来到广阔的圣玛利亚福尔摩沙广场，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加百列和安娜找到一个桌位坐下，乔纳森守在吧台边，跟一群男的站在一起。加百列透过窗户瞥了几眼其他队员。希蒙和伊拉纳正在广场中心从小贩那儿买意大利冰激凌；伊扎克和摩西正在欣赏圣玛利亚福尔摩沙教堂朴素的外景；黛博拉还是一副童心未泯的老样子，才一会儿工夫，就跟一群意大利男学生玩起了足球。

这一次轮到乔纳森逐一给每位队员打电话确认。打完电话后，他转过身，用唇语对加百列说：没人跟踪她了。

这天晚上，乔尔乔涅行动队的成员汇报完情况，各自回屋之后，加百列在灯光昏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盯着克里斯托弗·凯勒的照片。楼上卧室里练琴的声音沉寂下来。加百列默默听着安娜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锁上了弹簧锁。不一会儿，她下楼来了。加百列赶紧把桌上散乱的照片收好，塞进一个文件夹里。安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加百列问：“你会不会试演那首曲子？”

“《魔鬼的颤音》？”

“对。”

“我还没想好。”

“要是你觉得不能演奏那首曲子怎么办？”

“那我会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它们也很美，只不过不像《颤音》那样。乐评人会纳闷说我为什么不演奏《魔鬼的颤音》，他们会猜想说我复出得太快了。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变得很有意思。”

“无论你在台上演奏什么曲子，都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她看了看矮茶几上的那个马尼拉纸质文件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么了？”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他的照片藏起来？你不想让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吗？”

“你专心管好演奏会的事情就行，枪手交给我来对付。”

“跟我讲讲这个人吧。”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他明晚可能就要来杀我了呢。我有权利了解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加百列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她，只好把他掌握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他真的来了吗？”

“我们必须做好他来了的准备。”

“真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怎么了？”

“他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声音和长相，还能从伊拉克沙漠的血与火之中凭空消失。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个魔鬼。”

“他就是个魔鬼。”

“那我会为他演奏这首恶魔奏鸣曲的。听完这支曲子，你就可以把他送回地狱了。”

38

威尼斯

第二天薄暮时分，英国男子游荡在耶稣受难路上，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高耸入云的钟楼近在眼前。大大小小的雨伞就像水母一般漂浮在人潮中。他从扎堆的游客中直切过去，敏捷地闪避着扑面而来的雨伞，不让它们打到头。广场里有一家咖啡馆。他点了咖啡，把自己的旅游指南和地图摊开放在小桌子上。要是有任何人观察他，他们都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游客而已，英国男子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从大清早就开始工作了。吃完早饭后不久，他拿上地图和旅游指南，从圣十字区的宾馆出发，在圣马可区和圣保罗区的大街小巷转悠了几个小时，沿途一直在心里默记周围的街道名、桥梁名和广场名——就像他“上辈子”在西贝尔法斯特时所做的那样。他把记忆的重点放在了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和圣洛可大会堂周围的街道和运河上，还给自己玩了个游戏，先是漫无目的地在圣保罗区转悠，故意让自己迷路，然后凭着记忆寻找路线，自行走回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沿途检测一下自己对街道名的熟悉程度。在圣洛克大会堂，他在一楼大厅里待了几分钟时间，假装欣赏着丁托列托的巨幅画作，实际上他对正门和楼梯之间的位置关系更感兴趣。接着，他上了二楼，站在大厅里，找到自己晚上可能会就座的区域。罗塞蒂说得没错，即使在后排，一个持汤佛格利欧手枪的职业杀手要想杀死台上的小提琴家，也没什么问题。

他看了看表，再过几分钟就到下午五点了。演奏会晚上八点半开始。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买了张船票，沿着夜色渐深的街道走向大运河。途中他进了一家男装店，买了一件新夹克，那是一件带灯芯绒衣领的黑色尼龙羽绒服。这样的款式在威尼斯是应季新款，白天走在大街上时，好几次看见有人穿这样的衣服。

他乘渡轮穿过大运河，走向罗塞蒂先生在圣马可区的小店。小个子珠宝商正站在柜台后，准备关店。英国男子又跟着他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办公室。

“我需要一艘船。”

“没问题，什么时候要？”

“现在。”

珠宝商一手托着脸：“我认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叫安杰洛。他有辆水上出租车。这个人很小心，很可靠。”

“他不是那种会问长问短的人吧？”

“完全不是。他以前干过这种活。”

“你能不能很快联系上他？”

“应该能。你需要什么样的安排？”

“我想让他在圣保罗运河那儿等着，就在哥尔多尼博物馆附近。”

“明白了，那应该没问题，只不过夜间服务需要额外收费，这在威尼斯是惯例。请稍等片刻，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罗塞蒂从电话簿里找到安杰洛的名字，拨打了他的号码。经过短暂的交谈，交易达成了。安杰洛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哥尔多尼博物馆待命。

“你付钱给我可能会方便些，”罗塞蒂说，“我会替那孩子保管。”

罗塞蒂再度在便笺纸上算好费用后，英国男子用美元付了款。接着，他自行离店，走到维罗纳路上的一家餐馆，点了一碗蔬菜汤和一份意大利奶油蘑菇宽面，吃了顿简单的便饭。吃饭时，他耳边回响的不是小餐馆的食客欢腾的喧闹声，而是他几天前从埃米尔·雅各比的磁带那里听来的谈话，也就是瑞士教授和艾隆之间关于一位老人所犯罪行的谈话，那位老人名叫奥古斯都·罗尔夫，也就是某人出钱雇他去杀的那名女子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他在点浓咖啡时，顺便找服务员要了一张纸。他在纸上写了几句话，把纸塞进口袋里。吃完晚饭后，他走到大运河，上了一艘渡轮，向圣洛可大会堂进发。

一道闪电打破了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大堂里精心维系的平静。所有灯光霎时全暗，它们酝酿片刻，又闪烁着重新亮了起来。首席礼宾司布鲁内蒂先生十指交握，小声祈祷着感谢上帝。加百列带领着安娜穿过大堂，走向码头。乔纳森先行一步，黛博拉后行一步，一手拿着瓜尔内里小提琴，另一手拿着斯特拉迪瓦里斯小提琴。布鲁内蒂先生挥手作别，祝福她演出顺利。其余员工贴心地鼓起掌来。安娜嫣然一笑，套上了兜帽。

三艘水上出租车停在码头，发动机在空转，漆成深色的船头在雨水和灯火中闪着光辉。乔纳森先行一步，加百列跟在后面。他看了看右边，只见摩西和伊扎克站在大运河入口处的人行天桥上，摩西看着另一个方向，目光锁定在圣马可渡轮站的人群上。

加百列转身让安娜出来，他把安娜交给第二艘水上出租车的船夫，自己跟在后面进入船舱。乔纳森和黛博拉上了第一艘水上出租车。摩西和伊扎克一直待在桥上，直到两艘水上出租车从桥下驶过。接着，他们走下台阶，上了最后一艘船。

加百列看了看表，现在时间晚上七点半。

大运河在威尼斯市中心慵懒地蜿蜒着，就像小孩在古河道上信笔画上了一个反转的S。在加百列的指示下，三艘船一直保持在河中央的位置，它们沿着河流悠长而平缓的曲线，行驶在圣马可区的边缘。

加百列跟安娜待在船舱里，拉着窗帘，黑着灯。乔纳森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与船夫并肩而立，目光来回扫视着。在第三艘船上，伊扎克和摩西也站在同样的位置。过了十分钟，当船拐进弗雷斯卡达运河时，三艘船都被雨水浸透了。加百列最担心的就是这段旅程。由于这段运河十分狭窄，船速不得不大大放慢。而且大运河到圣洛可大会堂之间还有四座桥。这是杀手伏击的最佳地点。加百列拿出手机，给乔纳森打电话。安娜握紧了加百列的手。

扎卡里亚·科尔多尼在圣洛可大会堂的一楼大厅里来回踱步，他穿着黑色西装，系着他那标志性的栗色丝绸围巾，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安娜的经纪人费奥纳·理查德森站在他旁边。

“她在哪儿？”科尔多尼问。

“在路上。”

“你确定？”

“她离开酒店之前给我打电话了。”

“她不会退缩吧，费奥纳？”

“她就来了。”

“她要是敢放我鸽子，就再也别想在意大利开演奏会了。”

“她会来的，扎卡里亚。”

话音刚落，安娜就在加百列团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安娜！亲爱的！”科尔多尼喜出望外，“你今晚看起来简直是太迷人了。为了你今晚轰动全球的演出，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我想在观众来之前看看楼上的大厅。”

科尔多尼殷勤地伸出手。

“这边请。”

安娜以前在圣洛可大会堂演出过两次，不过按照以往的惯例，她还是要在演出前把整座大厅巡视一遍，看看所有的设施是否称心如意，包括舞台和钢琴的位置、座位的布局、灯光的效果等。加百列也把大厅巡视了一遍，只不过目的完全不同。

巡视完以后，科尔多尼带着安娜穿过后台的一扇门，来到了一座大房间，房间里铺着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织锦，旁边有个小休息室可以作为安娜的更衣室。大会堂的一名保安守在门边。他穿着一件勃艮第葡萄酒色的西装。

“今晚的演出我准备了两份曲目单，”科尔多尼小心翼翼地说，“一份列出了《魔鬼的颤音》，另一份没有列。再过五分钟，观众就要开始入场了。”

安娜看看加百列，又看看费奥纳·理查德森：“我觉得威尼斯之夜少了塔蒂尼的曲子是不完整的。把那份列了《魔鬼的颤音》的曲目单给我吧。”

“你确定，安娜？”费奥纳问。

“确定。”

“遵命。”扎卡里亚·科尔多尼说。

科尔多尼和费奥纳·理查德森走了之后，安娜脱掉外套，打开瓜尔内里小提琴的琴盒。加百列在一旁坐下，于是她双手叉腰看着他。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得守在你旁边。”

“不行，我演出之前需要独处。你在这儿我会分心的。”

“恐怕你今晚得破一次例。”

“那你倒是说说，加百列，要是你在那边修复丁托列托的画作，你会让我站在你旁边看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很好——明白了就赶紧出去。”

安娜有个天赋，她能排除所有干扰，在自己身边创造出一个无法穿透的静音气泡，把自己裹在茧里。她是在母亲自杀那天早晨发现这个天赋的。—个简单的两个八度G小调音阶就能让她穿过一扇神秘的舷窗，进入另一个时空。不幸的是，她这项特殊的才能并没有扩展到小提琴以外的其他领域，除了练琴，她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一团糟。

在她认识的音乐家中，有的人憎恨自己的乐器。安娜从不这样。她的小提琴就像一个船锚，能稳住她的心船，不让它触礁；它就像一根救生索，能把她从溺水的漩涡中拉出来。当她拿起小提琴时，一切的不幸都不存在了；而一旦她放手时，情况就急转直下。

那个神秘的气泡并不会不请自来，只有蒙受召唤，它才会出现。她把外套挂在巴洛克风格的座椅上，掐灭手里的烟，把腕表摘下，放进了手提包里。她现在不需要知道时间——她要在时间中创造属于自己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只能存在一次，且永不可复制。

她决定今晚用瓜尔内里小提琴演奏。这样的安排似乎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两百年前，这把乐器或许就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诞生的。她打开琴盒，用食指从上到下触摸着这把乐器，从琴头、指板、琴马一直滑到琴身。这把瓜尔内里小提琴就像淑女一样尊贵、优雅，没有缺憾，没有过失，也没有伤疤。

她把小提琴从琴盒里拿出来，抵住脖子，这样琴底就会一如既往地压住肩膀以上几英寸的地方。她的礼服没有肩带，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身体和小提琴之间有任何隔阂。一开始，她的肌肤能感受到琴上的凉意，很快，她身体的热量传导到了琴身的木头上。她把琴弓放在G弦上拉动，小提琴奏出饱满、洪亮的音调，这是她的音调，安娜·罗尔夫的音调。通往神秘空间的大门打开了。

她允许自己看了看受伤的左手，上面的伤疤实在是太难看了，真想做点什么把它们盖住。她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告诉自己，她并不是用手在演奏，而是用心，手指只不过是在遵从心的指令而已。

她关掉灯，闭上双眼，将琴弓放在琴弦上，缓缓地拉动着，引诱着音符从弦上流淌而出。她没有演奏音阶，没有练习曲子，也没有预演今晚要在台上表演的曲子。她已经没有必要再做更多的准备了。那些曲子都已经深深地渗透进她的血液里，以至于演奏它们完全不需要凭借记忆，只需要依靠本能。现在她只是在引导着小提琴自由地鸣唱，任由这旋律穿透她的身体。这里只有你和我，小提琴，她在心里默念道，只有你和我。

她听见紧闭的门外依稀传来一阵说话声。她按下心灵的某个开关，声音消失了。墙外依稀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因为观众正源源不断地涌进二楼大厅。她再度按下心灵的开关，声音又消失了。

这里只有我和你，小提琴。只有我和你……

她想起了加百列带来的照片上的那个人，那个人称“英国男子”的杀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相信过男人了。她认为，正是因为父亲的背叛，因为他对母亲的死谎话连篇，导致她一直无法信任男人。但是今晚，她要把性命托付给加百列·艾隆。她父亲开展了赎罪的计划，但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人杀害了。加百列会帮他完成未竟之业。而安娜会以自己知道的唯一方法帮助他——演奏小提琴，完美地演奏。

气泡开始在她周围形成，慢慢将她包裹进去。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杀手，没有父亲和阿道夫·希特勒的合影，没有加百列·艾隆，有的只是她和小提琴。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安娜的琴弓立马停住了。

“还有五分钟，罗尔夫小姐。”

“谢谢。”

琴弓又在琴弦上滑动起来，声音在她的身体里流转。小提琴就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皮肤。气泡已将她完全裹住。她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很快，通往舞台的门打开了，当她走进大厅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一过往的经验令她知道这一点，而此刻她的感官已不再接收信息。她看不见观众，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她微微颔首，等待了片刻，然后将小提琴举到肩上，抵住颈窝。她把琴弓放到琴弦上，稍一停顿，随即拉响琴弦。

加百列把他的岗哨设在了丁托列托的画作《基督的诱惑》下。他的视线慢慢地在屋子里扫射，一个一个地排查大厅里的观众，看他们是不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如果杀手真的在大厅里，加百列没有看见他。他确认了一下其他队员的位置。伊扎克就在正对面的角落里。摩西站在离他几英尺的台阶顶端。希蒙和伊拉纳在大厅后面慢慢踱步。乔纳森站在加百列右侧几英尺的地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深黑的眼睛凝视着前方。

加百列允许自己开了个小差，看了一会儿台上的安娜。她正在演奏《魔鬼的颤音》，没有钢琴伴奏，这也是塔蒂尼的原意。第一乐章令人着魔——朴实的旋律片段缥缈空灵，纷繁的巴洛克装饰音若隐若现，降E调、G调的双音重复着不安的气息。不愧是魔鬼之声。

安娜闭着眼睛演奏，身体微微摆动，仿佛与她的小提琴融为一体。她与他相隔不过十英尺，但他知道，她已经不属于他了。她现在属于音乐，无论他们之前存在怎样的羁绊，现在这样的羁绊都已经被切断了。

此时此刻，他是以膜拜者的眼光瞻仰她的——或许还有修复师的眼光也说不定，他隐约有这样的感觉。他让她看到了她父亲的真实面目，让她学会了接受不堪回首的家庭往事。她的创伤并未消失，他想，只不过被掩盖住了，裸眼看不见，就像一幅完美的修复作品。

她演奏了一段难度极高、逐渐下降的半音旋律，给第一乐章画上了休止符。片刻之后，她开始演奏第二乐章。这段乐章节奏更快，跳跃而洒脱，有很多高难度的换弦，她不断地飞快从第一把位换到第五把位，从E弦换到G弦。十八分钟后，当第三乐章在一段G小调分解和弦中进入尾声时，台下掌声雷动。

安娜放下小提琴，深吸了几口气。只有到这时，她才睁开了双眼。她微微鞠了一躬，向观众致意。如果这时她的眼光曾在加百列身上停留，他也并不会知情，因为他已经转身背对着她，在大厅里扫视着每一位观众，寻找那个带枪的人。

39

威尼斯

圣洛可广场上大雨滂沱。虽然天气恶劣，但是观众们的热情丝毫不减。演奏会结束之后，他们久久地徘徊在大会堂外，希望再看安娜·罗尔夫一眼。热烈的气氛持久不下。安娜演奏完《魔鬼的颤音》后，她的老搭档纳迪娜·罗森贝格也走上前台，两人合奏了两首精彩绝伦的曲子——勃拉姆斯的《第一号D小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和巴勃罗·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当晚的压轴曲目一一帕格尼尼的魔鬼独奏曲《第24号随想曲》更是让全场为之沸腾。

安娜·罗尔夫并没意识到外面的喧闹。此时她正站在后台的大房间里，身边还有科尔多尼和费奥纳·理查德森。费奥纳正用德语兴高采烈地讲电话，安娜在一边心安理得地吸着她的吉坦烟，试图从演奏会的兴奋状态中平静下来，手里依然拿着小提琴。今晚，这把古老的瓜尔内里小提琴与她合作无间，她想再跟它多待一会儿。

加百列站在几英尺外的地方认真观察着她。安娜与他短暂对视后，笑了。她用唇语跟他道了声谢，又用不起眼的动作给他飞了个吻。费奥纳谈完了事情，把手机放回了手提包里。

“消息传得很快，亲爱的。你今年冬天有的忙了。巴黎，布鲁塞尔，斯德哥尔摩，柏林都发来了邀约，这还只是第一周的安排。”

“我还不确定我有没有准备好这么快就重新开始满世界跑呢，费奥纳。”

扎卡里亚·科尔多尼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恕我冒昧，你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你今晚的表演实在是太令人振奋了。你在台上看起来就像中了邪似的。”

“或许我真的中了邪。”她调皮地说。

费奥纳笑了，她看了加百列一眼：“你不跟我们介绍一下你带来的这位神秘的法国帅哥——迪蒙先生？”

“老实说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穿过房间，拉住加百列的手。费奥纳和科尔多尼看着他们穿过走廊，进了更衣室。费奥纳皱了皱眉。

“不管迪蒙先生是谁，我希望他不要像那些臭男人那样伤她的心。她就像精致的水晶，美丽但易碎。如果那个混蛋胆敢伤她的心，我一定要了他的命。”

安娜关上更衣室的门，一头瘫倒在加百列怀里。

“你今晚的表现太惊人了。”

“没有你我也不会表现那么好。”

“我只是在那儿看着，确保你不出事而已。你才是创造奇迹的人。”

“希望我们能好好庆祝一下。”

“你得坐飞机离开这里。我还有事情要做。”

“他今晚来了吗？”

“那个杀手？”

她点了点头，脑袋往他的怀里钻。

“我不知道，安娜。”

她坐下来，突然感觉精疲力竭。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瓜尔内里小提琴的琴盒。她打开弹簧锁，掀起盖子。只见琴盒里有张纸对折着，上面写着“安娜”。

她抬头看着加百列：“这是你留给我的？”

“什么东西？”

“我琴盒里的字条。我上台前还没见有这东西。”

她把手伸进琴盒里，把字条取了出来。取字条时，里面有样东西滑了出来，那是一条狭长的皮革，末端挂着一块手状红珊瑚。

加百列把手伸进琴盒里，把那件挂饰取了出来，他的心怦怦直跳：“字条上说什么了？”

“‘你比我更需要它。告诉加百列他欠我一个人情。顺祝时琪。’”

他拔出伯莱塔手枪，打开更衣室的门，向外面四处张望。扎卡里亚·科尔多尼看到他，赶紧跑过走廊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加百列把伯莱塔手枪塞回口袋里。

“演奏会前守在这扇门外的那个男的呢？”

“哪个男的？”

“那个穿酒红色西装的保安。他现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怎么了？”

“有人在安娜上台时进了这个房间。”

“有没有搞出什么事？”

“他留了张字条，”加百列举起那件珊瑚挂饰，“还有这个。”

“能让我看一下吗？”

加百列把挂饰给了科尔多尼，科尔多尼翻来覆去地看着它，笑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

“嗯，我知道。它是无害的。”

“这是什么？”

“很久以前，我们科尔多尼家族是科西嘉人。我的曾祖父来到意大利，开始在威尼斯成家立业，但我还有些远房亲戚住在科西嘉岛的南端。”

“这跟这件挂饰有什么关系？”

“它是个护身符，科西嘉人的幸运挂饰。科西嘉的男人都戴这个，他们相信它能驱除邪眼诅咒，”科尔多尼把它还给了加百列，“我说过了，它是无害的。这是有人给罗尔夫小姐送了个礼物。”

“希望事情真的就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加百列把护身符塞在装伯莱塔手枪的那个口袋里，看着科尔多尼，“先前守在这扇门外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英国男子在圣保罗运河边看见一艘水上出租车停泊在人行天桥下，船身在水波的作用下上下颠簸。罗塞蒂的马仔坐在方向舵前，身上穿着连帽防风夹克。英国男子上了船，钻进船舱里。

罗塞蒂的马仔踩下油门，小船嗡嗡作响地震颤着，随即缓缓开动。不一会儿，小船就已经在大运河上飞驰了。英国男子擦拭了一下雾气蒙蒙的窗玻璃，透过舷窗看了一会儿沿途倒退的风景，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脱掉黑色羽绒服和酒红色西装，把西装团成一团。十分钟后，他打开舷窗，在夜色的掩护下把那团衣服投进了潟湖的黑水里。

他靠在长条椅上，伸展着四肢，内心琢磨着该用什么理由搪塞安东·奥尔萨蒂。他习惯性地摸向喉咙，结果没摸到护身符，只有空荡荡的脖子暴露在外。明天早上回到科西嘉后，他会去一趟占卜师那里，到时她会给他一个新的。

40

苏黎世

格哈特·彼得森的办公室里一片黑暗，只有一盏小卤钨灯在桌上投下一圈光团。他之所以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是为了等一通电话。他不确定打电话的人会是谁——可能是威尼斯市政警察，也可能是卡宾枪骑兵——但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打电话过来。“彼得森先生，真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但是今晚威尼斯发生了一起惨案，当事人是小提琴家安娜·罗尔夫……”

彼得森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房间对面的电视屏幕正无声地闪烁着。国内晚间新闻快播完了。伯尔尼和苏黎世发生的大事都报道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些没营养的专题片和无关紧要的新闻。彼得森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不过今晚，他把音量调大了。正如他所料，电视里播报了一则安娜·罗尔夫的新闻，只不过内容说的是她在威尼斯的演出大获成功。

眼见着新闻播完了还没有出现他想要的消息，彼得森关掉电视，把桌上的文件锁进私人保险箱。或许安东·奥尔萨蒂的杀手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因为安娜·罗尔夫受到的保护太严密了。或许他害怕了，临阵脱逃了。又或许他们已经死了，只不过尸体还没被找到。他的本能告诉他，最后一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威尼斯那边肯定出了岔子。明天早上，他会通过老渠道联系奥尔萨蒂，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往公文包里装了几份文件，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由于彼得森位高权重，他可以擅自把车停在鹅卵石大院里，这样他就不用专程大老远跑到铁路站场旁边的员工停车场。最近他叮嘱手下要特别看住他的车，至于为什么，他没有说明。

他开着车，沿着锡尔河向南行驶。街道上一片荒凉，这里驶过一台孤零零的出租车，那里站着三个等电车的外来工。外来工人住的地方无非是锡尔河外区那些拥挤不堪的小公寓。彼得森手下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他们不闹事，不策划针对原籍国的抗暴政运动，不参与抗议瑞士政府的活动。一言以蔽之，就是干好你的活儿，拿好你的工资，闭上你的嘴。

彼得森觉得外来工人可恶至极，却也必不可少。没有他们，经济就发展不起来。但有时候苏黎世这些该死的葡萄牙人和巴勒斯坦人似乎比瑞士本地人还多。

他看了看后视镜，似乎后面没有人跟踪，但是他也不确定。他知道怎么跟踪别人，但是在反监视这一领域，他所知甚少。

他在维迪肯的大街小巷里开了二十分钟的车，然后穿过苏黎世湖，进入公寓的车库。穿过金属安全门后，他特意在门里边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步行跟踪他。穿过蜿蜒的通道，他把车开向自己的停车位。墙上挂着个标示牌，上面写着6C，那是他公寓楼的单元号。他把车开进停车位，熄掉车灯，关掉发动机，在里面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两手抓着方向盘，心脏怦怦直跳。这个心跳对于他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未免有些过快了，回去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慢慢地走过车库，一阵沉重的倦意突然渗进骨髓里。他穿过公寓楼的门道，进入门厅，准备搭电梯上楼。有个人站在紧闭的不锈钢电梯门前，仰头看着门上显示的楼层数。那是个女人。

她连按了好几下紧急呼叫按钮，气急败坏地咒骂着。接着，她注意到了彼得森的存在，转过身来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在这里等这鬼电梯已经等了五分钟了。我觉得这破玩意儿肯定是坏了。”

地道的苏黎世方言，彼得森心想。她绝对不是外国人。彼得森用他那阅人无数的眼光快速打量着她。她留着一头深色的秀发，皮肤白晳如玉——这个组合向来很对他的胃口，蓝色牛仔裤使她的细腿更显修长，皮夹克里面穿着黑衬衫，领口微敞着，露出胸罩的蕾丝。她身材姣好，骨架娇小，但却不是回头率百分百的那种街头美女。她很年轻，但也不至于太嫩，三十出头的样子，顶多三十五岁。她似乎注意到了彼得森细细打量她的眼神，因为她那双水灵灵的灰色大眼睛正俏皮地迎着他的目光。他已经六个月没有婚外情了，是时候开始一段新的艳遇了。他上一个情妇是一个同事的老婆，同事是反诈骗司的，跟他没什么往来。彼得森拿捏得很好，这段婚外情充实而快乐，并在该结束的时候平静地结束了，双方没有任何怨恨和遗憾。

虽然疲惫不堪，但他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没事，我相信它很快就会下来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我们整晚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这番话里的调情意味已经显而易见，彼得森决定跟她玩下去，看他们到底能进展到什么地步：“你住这栋楼？”

“我男友住这里。”

“你男友迟早会来帮忙的，你不觉得吗？”

“他今晚在日内瓦。我只是来帮他看家的。”

他在想她男友是谁，她今晚会待在哪间公寓。然后他放任自己构想了一次短暂而匆忙的激情体验。可这时一阵倦意涌上心头，赶走了他所有的征服欲。这一次是彼得森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

“它不会来了。”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根，放到唇间，按下打火机。打火机点不着，她又按了好几次，悻悻地说：“妈的！今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来，让我帮你点。”彼得森的打火机吐出蓝色与黄色交织的火舌。他平举着火光跳跃的打火机，等她过来点烟。她把香烟末端伸进火舌里时，手指轻轻地触摸着他的手背。这一有意为之的亲昵举动仿佛放出了一股电流，传遍了他的手臂。

彼得森完全被迷住了，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打火机已经近在眼前。她猛地按下打火机，一阵芳香味的化学喷雾瞬时间充满他的肺。他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女人，双目圆睁，不知所措。她把烟扔在地上，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把枪。不过拿枪已经没必要了，因为化学药物已经起到了作用。彼得森两腿一软，眼前天旋地转，他感觉到地板冲着他迎面扑来，他担心自己会撞到头。但在他倒下去之前，一名男子出现在门厅里，架住了彼得森的胳膊。

彼得森在被拖出门厅，扔进一辆厢式货车的后座时，看了眼他的救星。那人看起来像个犹太教教士，透着股书生气，还有一种奇怪的儒雅气质。彼得森试图道谢，但他正要张嘴，就昏死了过去。

41

意大利，马莱斯·韦诺斯塔

格哈特·彼得森感觉自己就像在一泓高山湖的湖水深处慢慢往上浮。他的意识渐渐复苏，开始感觉到冷暖交替的水温，最后，他的脸部终于浮出水面，肺部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梦中的高山湖里，而是在一座冰冷的地窖中。这里的地板呈赤陶土色，粗糙的墙壁上刷着石灰水和灰泥。头顶上有―扇小窗，窗口透进些许黄褐色的光。有那么一会儿，他试图判断当前的时间和自己所在的位置。这时候，他想起了电梯前的那个女人，想起了她点烟的那个鬼把戏，想起了她趁他被迷住的时候，把镇静剂喷在他脸上。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一阵尴尬。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堪一击，这么毫无防备？他在敌人眼里究竟是怎样的形象，以至于他们会派一个女人来抓他？

彼得森的脑子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抽痛，这种感觉介于脑部受创和严重的宿醉之间。他的嘴里就像塞满了沙子，干渴难耐。身上的衣服已被人扒光，只剩下一条内裤。脚踝和手腕上都绑着胶带。看到自己的身体竟如此虚弱，他大感震惊。两条白净无毛的腿伸展在眼前，脚趾蜷曲着，看起来就像垂死病人的脚。一层松软的赘肉从肚子上凸出来，垂在内裤上。他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他的腕表没被收走，但水晶表盘已经破碎，无法计时了。他仔细研究了一下窗口透进来的光，判断那是夕阳的余晖。时间问题解决了，只不过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了好一阵子。他们是在午夜前夕把他抓走的，他猜测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五六点的样子。也就是说他已经被关了十八个小时。他真的不省人事地昏迷了十八个小时吗？如果是这样，那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现在嘴里这么干渴、背部和关节这么僵硬了。

他在想他们到底把自己带到了什么鬼地方。阳光和空气完全没有瑞士的感觉。有那么一刻，他担心他们已经把他拐到了以色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在以色列，他现在应该待在像模像样的牢房里，而不是在地窖。他应该还在瑞士附近，也许在法国，也许在意大利。犹太人喜欢在欧洲南部活动，因为他们能很好地融入当地社会。

这时，一阵香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熏香和檀香交织的味道，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他想起来当时站在电梯外的那个女人曾经摸过他的手。不过就算是这样，她怎么会在他身上留下香水味呢？他低下头看了看肋骨上的皮肤，发现上面有四道红线，是抓痕。他的内裤上有污渍，裆部黏糊糊的。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十八个小时，强效药……

彼得森倒向一边，脸贴在冰冷的赤陶土色地板上。他干呕着，尽管什么也没吐出来，但他反胃得厉害。他对自己的脆弱感到由衷的恶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流落到贫民窟里的富人，他所有的财富，所有的修养和地位——他身为瑞士人的优越感——突然变得一文不值。他已经不在大本营的保护之下了，他现在落到了敌人的手里，敌人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男的走了进来，他个子小，皮肤黑，行动敏捷，深藏不露。他看见彼得森已经恢复了意识，似乎有些生气。他一把举起手里提着的银色水桶，将冰冷的水朝着彼得森劈头盖脸浇下去。

彼得森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他忍不住大叫起来。那个小个子跪在他旁边，将皮下注射器的针头猛地刺进他的大腿，针头插得很深，几乎刺进了骨头。彼得森再一次沉进了梦中的湖水里。

格哈特·彼得森小时候曾经听过一个传言，说二战时期他们的村子里来过几个犹太人。现在，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昏迷了过去，梦里又出现了那些犹太人。据说那几个犹太人是一家子，其中有两个大人，三个小孩。他们从法国非沦陷区越境来到瑞士。一位农夫可怜他们，把自家的小外屋腾出来，让他们住了进去。州警局有一名警官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他同意保守这个秘密。但是村子里有人向联邦警察告了密，第二天联邦警察突袭农场，抓走了那几个犹太人。当时瑞士政府的政策是将非法移民遣送回越境国。那些犹太人是从法国南部的非沦陷区越境的，本应被遣送回非沦陷区，结果他们却被带到了沦陷区的边境，一名德国巡逻兵就在那里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他们一越境就立刻遭到逮捕，被送到开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火车上，最后死在了毒气室里。

起初格哈特·彼得森不肯相信这个传言。学校的教科书告诉他，瑞士在二战时期作为中立国，向难民和伤兵敞开了国门——它是欧洲的仁慈姐妹，是战火蹂躏的欧洲大陆中心一座慈母般的港湾。他找到父亲，问他关于犹太人的传言是不是真的。起初他父亲不肯讨论这个问题，但禁不住儿子的再三追问，只好妥协了。是的，他说，这个传言是真的。

“为什么没有人谈起过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谈它？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但是他们被杀了啊。他们是因为村子里的人被杀的。”

“他们是非法移民。他们入境的时候没有经过许可。再说了，格哈特，我们没杀他们。杀死他们的是纳粹分子，不是我们！”

“但是爸爸——”

“够了，格哈特！你问我传言是不是真的，我已经回答你了。你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

“为什么，爸爸？”

他父亲没有回答。但那个时候格哈特·彼得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之所以不能再提这事，是因为在瑞士，人们从不谈论不愉快的过去。

又一桶冰水把彼得森浇回了现实。他睁开眼睛，立马被灼眼的白光照得睁不开眼。他眯缝着眼睛，看见两个人站在他身前俯视着他。一个是提桶子的小个子，看着像山精，另一个是当时在公寓楼里架住他胳膊的人，看着比较面善。

“醒醒！”

“山精”又往彼得森身上倒了点冰水。彼得森的脖子剧烈颤抖着，脑袋不断地磕在墙上，咚咚有声。他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山精”踏着步走上楼。善面人蹲坐下来，满脸同情地看着他。彼得森再次失去意识，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变模糊了。对他来说，那个小个子成了当年在他村里避难、后来被遣送回法国的犹太人。

“我很抱歉。”彼得森呻吟道，他的牙齿冷得直打战。

“嗯，我知道，”善面人说，“我知道你很抱歉。”

彼得森开始咳嗽，他咳得干呕起来，嘴里尽是痰和液体。

“你要去见大人物了，格哈特。一会儿可能会有点疼，不过会让你的脑子清醒一些。”彼得森又挨了一针，只不过这次是在胳膊上。善面人打起针来很专业。“你可不能脑子晕乎乎地跟大人物说话，格哈特。你好点了吗？脑子清醒点了吗？”

“嗯，我想是的。”

“很好。跟大人物说话的时候，你可不能犯迷糊。他想让你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他需要你的思维像钉子一样敏锐。”

“我好渴。”

“我不怀疑这一点。这几天你都忙着呢，还调皮得很。只要你跟那个大人物合作，我敢肯定他会给你东西喝的。要是你不合作——”他耸了耸肩，努了努嘴，“那你还会下来的。到时候就不止泼冷水这么简单了。”

“我好冷。”

“我能想象得出来。”

“我很抱歉。”

“嗯，我知道你很抱歉。要是你跟那个大人物道歉，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他会让你吃饱穿暖的。”

“我愿意跟他谈谈。”

“跟谁？”

“我想跟那个大人物谈谈。”

“我们要不要上楼去找他？”

“我很抱歉。我想跟那个大人物谈谈。”

“走吧，格哈特。来，抓住我的手，我扶你上去。”

42

意大利，马莱斯·韦诺斯塔

加百列穿着一条笔挺的卡其色裤子和一件柔软的米黄色毛衣，毛衣的肩部和腰部尺寸特别合身。他举手投足之间无不表现出春风得意的架势，这正是他想传达的信息。伊莱·拉冯领着彼得森进入房间，把他按到一张硬邦邦的高背椅上。彼得森坐在那里，就像面对着行刑队一样，眼睛盯着墙壁。

拉冯自行退了出去，加百列坐在原处，眼睛看着下方。他从来不是会为胜利庆功的人。他比大多数人都知道，在情报这一行，胜利往往只是一时的。有时候过一段时间来看，它们甚至完全称不上是胜利。不过这次他还是因为事情的峰回路转而陶醉了一小会儿。不久前，两人的位置还是完全颠倒的。加百列是拘留犯，彼得森是审讯人——那时的彼得森穿着合身的灰西装，处处表现出瑞士高雅绅士的倨傲。如今，他瑟瑟发抖地坐在加百列面前，身上只穿着一条裤衩。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富美家公司生产的白色桌子。桌上没什么东西，只放了一个马尼拉纸质文件夹和加百列的大咖啡杯，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跟彼得森的地下囚室一样，这个房间的地板也是赤陶土色的，墙上刷着灰泥。百叶窗是关上的。随风飘飞的雨点在窗玻璃上打出扰人的节拍。加百列给了彼得森一个嫌恶的表情，然后陷入了沉思。

“你以为你这么干能逃脱得了吗？”

打破沉默的是彼得森。他说的是英语，但加百列马上跟他说起了德语——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那种字正腔圆、语法严谨的高地德语，这样做的用意是为了彰显彼得森那不纯正的、带有瑞士口音的德语，强调他的瑞士人身份，从而孤立他。

“你说我干什么了，格哈特？”

“绑架我，你他妈的混蛋！”

“可是我们已经逃掉了呀。”

“我的公寓楼车库里有安全摄像头，你派来的那个婊子玩的把戏已经被录下来了。苏黎世警方或许已经掌握了这段录像。”

加百列平静地笑了：“摄像头我们早就搞定了，就像你那天晚上先搞定了罗尔夫别墅的安全摄像头，然后才去杀了他、偷走他的画一样。”

“你在瞎叫嚷些什么呢？”

“罗尔夫的秘密藏画，二战时期党卫军为了回报他提供的服务而给他的藏画，他想还给犹太人的那批藏画。”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秘密藏画。我跟奥古斯都·罗尔夫的谋杀案完全没有关系！没有人会相信我跟他的死有关。”

“你杀了奥古斯都·罗尔夫，然后在巴黎杀了维尔纳·米勒，然后在里昂杀了埃米尔·雅各比。你试图在苏黎世杀我。你还派了个人去威尼斯杀安娜·罗尔夫。你把我惹毛了，格哈特。”

“你这个疯子！”

加百列看得出彼得森强装出来的气势正在慢慢变弱。

“你已经很久没去上班了。你的上司一定想找你谈谈，可他们找不到你。不消说，你老婆肯定也想知道你到底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她担心得要命。”

“我的天哪，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彼得森似乎开始坐不住了，他在椅子上摇晃着，打着哆嗦。加百列呷了口咖啡，他故意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好像咖啡太烫了似的。接着，他打开马尼拉纸质文件夹，开始从里面拿照片。他一张一张地拿起照片，先自己看一眼，然后滑到桌子对面给彼得森欣赏。

“她拍得真不错呢，你不觉得吗，彼得森？喔唷，喔唷，你看看这张，你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呢。再看看这张，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彼得森太太，还有媒体，还有你们伯尔尼的司法部长。”

“你这个敲诈犯！没有人会相信这些照片是真的。他们会看到事情的真相，这不过是一个卑鄙的敲诈犯搞出来的下三滥手段。不过敲诈和谋杀是你们情报局的财源吧，对不对？你们就擅长这个。”

加百列把照片摊开，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

彼得森坚决克制着自己不看它们。

“这就是你要跟老婆和上司交代的话吗？你会跟他们说你只是个被敲诈的无辜受害者？你会跟他们说你是被以色列特工绑架了、下了药才会这样？你知道你的上司会怎么问你吗？他们会说，‘为什么以色列特工偏偏要盯上你呢，格哈特？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一定要这么对你？’你到时候不得不解释这些。”

“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确定？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全世界最有名的新闻机构会一点一点地挖掘事情的内幕，每天都会有爆炸性的消息出现，这就会像水刑一样，原谅我打这个比方。你或许能渡过这一劫，但是你的事业从此就玩儿完了。你的‘联邦警察局局长梦’就永远只能是个梦而已。政界会将你拒之门外，商界也是。你觉得你在银行系统里的那些朋友会帮你吗？我很怀疑这一点，因为你什么好处也不能给他们。想想吧，没有工作，没有退休金，没有你朋友的财务支持，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说到这里，加百列停顿了一下，打开文件夹，又拿出六张照片，上面是彼得森的老婆和孩子的监控画面。他故意把这几张照片放在那些艳照的旁边。

“到时候谁来照顾你老婆？谁来照顾你的孩子？谁来支付你在苏黎世湖畔的豪华公寓的租金？谁来支付你那台大奔驰的保养费？这样的结局可是不太好，但我们没必要把事情搞成那样。我不喜欢谋杀犯，格哈特，尤其是那些为银行卖命的谋杀犯，但是我会给你指条明路。希望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想要我怎么样？”

“你从现在开始得为我工作。”

“这不可能！”

“你得帮我把罗尔夫的藏画弄回来。”加百列停顿了片刻，等着彼得森抵赖说他不知道什么藏画的事，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会以瑞士人的方式悄悄处理这件事情。然后你还得帮我拿回点其他东西。你得帮我把瑞士历史的旧账清理干净。格哈特，只要你我联手，我们就能排除万难。”

“要是我拒绝呢？”

“那你可以下去跟我朋友待一会儿，再好好考虑考虑。考虑好了我们再谈。”

“把那些该死的相片拿走！”

“你给我答复我就把相片拿走。”

“你不明白，无论我选哪条路，结果都是死路一条。这只是选择喝哪种毒药的问题。”彼得森说着，闭上眼睛，下巴塌到了胸前，“我渴了。”

“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喝的。”

屋外的走廊里，伊莱·拉冯闭着眼睛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只有右手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情绪。这只手正紧紧攥着打火机。虽然他住在维也纳，每次听见有人用德语大吼大叫地发脾气，他的颈背还是会感觉到灼烧般的疼痛。

裂痕已经出现了，但彼得森还没有崩溃。拉冯听得出他已经离崩溃不远了。药物、冰水、艳照，下一关指不定还会出现什么。这样的恐惧在他的心里越积越深。伊莱·拉冯希望他崩溃的时刻早点到来。

他从来没见过加百列这样。从没见过他生气，也没听过他大吼大叫。这次的事件冥冥之中揭起了他所有的旧伤疤。莉亚、塔里克、沙姆龙，甚至连他的父母都包括在内。加百列现在脾气很暴躁。

妥协吧，彼得森先生，拉冯心想。把他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照他的话去做。因为如果你不合作，我担心我的好朋友加百列会把你拉到山里头，把你打成马蜂窝。这对谁都没好处。对你没好处，对加百列尤其没好处。拉冯并不在乎彼得森的死活，他关心的是加百列。他不想让加百列·艾隆的双手染上更多的血了。

因此，当屋里的吼叫声终于停止时，没有谁比拉冯更舒心了。墙壁上传来砰砰的声音——那是加百列在用他的伤手拍打墙壁。还坐在地板上的拉冯站起来，把门打开一条几英寸的窄缝。加百列用希伯来语跟他说话。拉冯感到希伯来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美妙过，尽管他知道格哈特·彼得森的感受截然不同。“给他拿几件衣服，伊莱。顺便再拿点吃的。彼得森先生现在又冷又饿。彼得森先生想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那身蓝色的田径服简直就是时装的悲剧，有意为之的悲剧。它的上衣太大，裤腿太短。格哈特·彼得森穿上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身陷中年危机魔爪的人不知从哪里挖出了一套老古董衣服，并正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公园里慢跑。食物也好不到哪去，只有一块粗面包和一碗清汤。奥代德提了一大壶冰水，他故意洒了几滴到彼得森手上，提醒他如果不坦白会有什么后果。加百列什么也没吃，他不想跟格哈特·彼得森共同进餐。彼得森慢条斯理地吃着，似乎想拖延不可避免的审讯。加百列任他在那里磨蹭。彼得森喝完了汤，又用面包把碗底擦了个程亮。

“话说我们现在在哪儿？”

“西藏。”

“这是我第一次来西藏。”彼得森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他见加百列不肯搭腔，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我想抽根烟。”

“你不能抽烟。”

“为什么？”

“我不喜欢烟味。”

彼得森把空汤碗拨到一边。

加百列·艾隆要是没做杀手，他会是一个完美的审讯员。他生来擅长倾听，只在必要的时候说话，并且从不需要倾听自己的声音。他就像个猎鹿人，有着非凡的定力，从不拨弄头发，从不打手势，也不改变坐姿。正是这非凡的定力，加上稳重的沉默和恒久的耐心，使他成了审讯台上如此可怕的敌人。不过格哈特·彼得森突然愿意开口，加百列也很意外。

“我是怎么知道罗尔夫藏画的事？”彼得森复述着加百列的第一个问题自问道，“苏黎世很少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苏黎世是瑞士最大的城市，但它依然是个小地方。我们的触角伸得很长，银行业、工商业、外国工人、媒体当中都有我们的人。”

加百列不想让彼得森吹嘘他的职业成就来建立信心，因此很快打断了他：“这些都很有趣，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罗尔夫的事的？”

“罗尔夫是个病老头——车站大街和阅兵广场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他活不长久了。于是谣言就开始满天飞，说罗尔夫疯了，说他想在他上天见银行大神之前先把凡间的罪孽赎清了。罗尔夫想告解。奧古斯都·罗尔夫在苏黎世做了很长时间的银行家。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想开口，那就准没好事。”

“于是你就开始派人监视他。”

彼得森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瑞士说话也变成犯罪了？”

“这不是犯罪，但这肯定会招人讨厌——尤其是当这些话会把瑞士不光彩的过去暴露给全世界的时候。我们瑞士人不喜欢在外国人面前谈论不愉快的家事。”

“你上司知道你派人监视罗尔夫了吗？你们伯尔尼的司法部长知不知道？”

“监视罗尔夫确实不是公差。”

这句话让加百列想起了罗尔夫的信——在瑞士，有些人想要将过去永远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中——尘封在车站大街银行的金库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掩埋过去。

“如果不是公差，你代表哪一方来监视罗尔夫？”

彼得森犹豫了一会儿。加百列正担心他会就此打住，结果他说：“他们自称为吕特利议会。”

“跟我说说他们。”

“刚才那碗难喝的汤再给我来一点，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加百列决定让他小胜一回。他举起手，用手掌拍了三下墙。奥代德从门口把头探进来，好像闻到了烟味似的。加百列用希伯来语跟他小声说了几句话。奥代德懊恼地撇了撇嘴。

“还有面包，”彼得森在奥代德转身要走的时候说，“我想再要点面包，就着汤一起吃。”

奥代德看着加百列，等着他指示。

“行了行了，给他妈的。”

这一次他们没有专门留时间给他吃东西，彼得森只好在讲话的时候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面包。他连续讲了十分钟，中间只是偶尔停下来啜一口汤，撕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他深入细致地讲解了议会的发展历史、奋斗目标和成员的权势。等他说完后，加百列问：“你是议会的成员吗？”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逗乐了。“我？一个来自伯尔尼高地的教师家的孩子？”他拿面包拍拍胸脯强调了一下，“吕特利议会的成员？不是，我不是议会成员，我只是他们忠心耿耿的仆人之一。这就是我们瑞士所有人的身份——仆人。我们为所有在瑞士银行存钱的外国人服务，为执政的寡头集团服务。我们是仆人。”

“你给他们提供什么服务？”

“安全和情报服务。”

“他们给你什么回报？”

“钱和事业支持。”

“也就是说，你把你听到的关于罗尔夫的传言告诉了议会？”

“对。然后议会就告诉我他藏了些什么东西。”

“二战期间，纳粹分子为了回报罗尔夫提供的银行服务而给他那批名画。”

彼得森把头向前点了几分之一英寸：“罗尔夫先生手里掌握着贵重的物品和爆炸性的内幕，这在议会看来很可怕。”

“于是议会给了你什么指示？”

“议会让我对他严加监视，确保罗尔夫先生不会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表现出一些令人担忧的迹象了。罗尔夫的银行里来了一位访客。那个人是国际犹太人机构的，他在大屠杀受害人的休眠账户问题上表现很活跃。”

彼得森介绍那个人时表现出来的轻慢态度让加百列恨得咬牙切齿。

“后来我们拦截了一系列传真，发现罗尔夫似乎在做一些安排，准备雇佣一位艺术品修复师。于是，我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快要死了的老头子会浪费时间修复他的藏画呢？就我的经验看，一个人在临终前一般会把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留给晚辈去做。”

“你怀疑罗尔夫打算移交他的藏画？”

“也可能是更糟糕的情况。”

“还有什么情况会比这更糟糕呢？”

“公开忏悔他与纳粹高官和德国情报官之间的交易。你能想象这样做会带来多大的冲击吗？它会像风暴一样席卷整个国家。连瑞士人和犹太人在休眠账户问题上的争端跟这个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议会害怕的就这些吗？”

“这些还不够吗？”

但此时加百列耳边回响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奥古斯都·罗尔夫在信里写到的——我曾经将他们视为朋友，这也是我一生当中犯过的很多错误之一。

“他们害怕奥古斯都·罗尔夫会把议会这个秘密组织的存在泄露出去。他之所以知道这个组织，是因为他是组织的成员吧？”

“罗尔夫？他可不是普通成员，他是创始人之一。”

“于是你去见了他？”

“我告诉他，我听到了一些传言——我没说什么具体的事情，请注意，我说的话都非常隐晦。罗尔夫老了，但他的头脑还敏锐得很。他完全知道我想告诉他什么。他是个瑞士银行家，上帝。他知道怎么不着痕迹地谈判。我走的时候，心里很确信议会有大麻烦了。”

“于是你做了什么？”

“实施B计划。”

“什么计划？”

“偷走那些该死的画。没有画，他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了。”

彼得森非要抽根烟才肯继续谈下去，加百列不情愿地同意了。他又用手掌拍了拍墙，奥代德又从门口把头探进来。他从自己带的那包烟里抽出一根给彼得森。当他按下打火机时，彼得森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奥代德在走出门外的路上笑得前仰后合。彼得森小心翼翼地抽着烟，好像害怕手里的烟会爆炸似的。加百列每隔几秒钟就要挥挥手，试图把烟味扇走。

“跟我说说维尔纳·米勒。”加百列说。

“他是个关键人物。要想拿到罗尔夫的秘密藏画，我们需要米勒的帮忙。米勒是安保系统的设计者。于是我让手下深挖他的案底。米勒的过去也不清白，我们之中没有谁的过去是清白的，对不对？”加百列什么也没说，彼得森接着讲了下去，“我去法国跟米勒谈了谈。不消说，他同意我们的计划。”

彼得森几乎把烟吸到过滤嘴，才不情愿地把它按进空汤碗里掐灭。

“我们打算第二天晚上行动。到时候罗尔夫会去日内瓦，在那边的公寓过夜。而艺术品修复师会在第二天早上到。行动小组潜进了别墅，米勒带着他们进了监控室。”

“你当时在现场吗？”

“不在，我的任务就是确保苏黎世警方不会在中途出现，没别的。”

“继续。”

“米勒解除了安保系统，关掉了摄像机。然后他们进了地下室。猜猜他们见到了什么？”

“奥古斯都·罗尔夫。”

“对，罗尔夫本人。凌晨三点钟，那个老头子竟然坐在地下室里看他的破画。米勒慌了。罗尔夫并不认识那些窃贼，但是他和米勒共过事。要是老头子报警，倒霉的肯定是米勒。于是米勒从旁边的人那里夺过一把枪，把老头子逼到书房打爆了他的头。”

“六个小时后，我出现了。”

彼得森点了点头。“罗尔夫的尸体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来刺探艺术品修复师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发现尸体后报了警，那他可能就只是个艺术品修复师而已。如果他发现尸体后企图逃走——”彼得森摊了摊手，好像在说，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于是你派人逮捕了我。”

“没错。”

“审问我的第一个警探是怎么回事？”

“贝尔？贝尔什么也不知道。对贝尔来说，你只是一个涉嫌谋杀瑞士银行家的疑犯。”

“为什么要费那个事逮捕我呢？为什么不直接放我走？”

“我想把你吓个屁滚尿流，让你从此不敢再回来。”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彼得森摇了摇头：“的确没有，而且不幸的是，一切才刚刚开始。”

后面的事情加百列基本上都知道了，因为他是亲历者。彼得森那一连串的交代只不过是验证了他原本的猜测，或者补充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正如彼得森担心的那样，安娜·罗尔夫没有报告她父亲的藏画失窃的事情。于是彼得森马上派人监视了她。这次行动是由吕特利议会出钱、彼得森派安全局的亲信实施的。彼得森知道加百列在罗尔夫下葬一周后跟安娜·罗尔夫见了面，他知道他们一起去了苏黎世，进了罗尔夫的别墅。

此后，加百列也被监视了，从罗马、巴黎、伦敦到里昂一直有人跟踪。议会聘请了一个职业杀手。在巴黎，这名杀手杀死了米勒，炸毁了他的画廊。在里昂，他杀了埃米尔·雅各比。

“那天晚上在罗尔夫的别墅里埋伏我的人是谁？”加百列问。

“他们为议会卖命。我们一般会聘请职业人士来处理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事情。”彼得森停顿了一会儿，“顺便说一下，你把他们两个都杀了，真是了不起。接着我们把你跟丢了，在三十六个小时内不知道你在哪儿。”

维也纳，加百列暗想。其间他跟拉冯见过面，跟安娜开诚布公地交了底，把她父亲过去的秘密告诉了她。正如加百列担心的那样，彼得森在他们回到车站大街后又盯上了他们。当安娜·罗尔夫弃置在德国边境的车子被人发现后，议会采取了紧急措施。加百列·艾隆和安娜·罗尔夫上了追杀名单，必须派职业杀手将他们尽早铲除。本来议会派出的杀手在威尼斯就应该得手的……

由于兴奋剂的作用开始失效，彼得森的脑袋向桌子沉了下去。他需要睡眠，自然入睡，而不是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睡。加百列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需要在彼得森被带走、铐上床之前得到答案。他问的时候，彼得森已经趴到了桌上，用手枕着头。“那些藏画，”加百列轻轻地说，“那些藏画现在在哪儿？”彼得森在失去意识前挣扎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奥托·格斯勒。

43

意大利，马莱斯·韦诺斯塔

那天晚上，只有格哈特·彼得森睡成了觉。伊莱·拉冯半夜两点钟把他在维也纳的秘书叫醒，让她去他在犹太区的办公室里翻找那些已经蒙尘的旧档案。一个小时后，她找到的资料从传真机里吐了出来，这些资料少得可怜，还不够写满一张明信片。特拉维夫的研究科也传了一份薄薄的文件过来，上面的资料都没什么用。奥代德则在网上大海捞针地搜索八卦。

奥托·格斯勒是个幻影，是个传说。按照拉冯的说法，查清这个人的底细就跟用瓶子装雾一样困难。他的年龄众说纷纭，他的生日和住址不为人知。没人能找到他的照片。他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上无父母，下无儿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死，”拉冯说着，困惑地揉了揉眼睛，“等他哪天终于到了寿限，或许就这么消失了。”

有关格斯勒生意上的事情，人们所知甚少，大部分情报都是捕风捉影。据说他是很多私人银行、信托公司和实业公司的控股股东。至于他控股的是哪些私人银行，哪些信托公司，哪些实业公司，人们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奥托·格斯勒从来都是通过皮包公司经营运作。他要达成一笔交易，从来都不会留下任何物证——没有指纹，没有足印，没有DNA——他的账簿比石棺封得还要严实。

多年来，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洗钱和内幕交易丑闻中。据说他垄断了商品市场；违反制裁禁令，向受制裁的独裁国家贩卖军火；把贩毒赚来的巨额利润变成了可观的房产。不过执法人员的皮手套从来没有碰过奥托·格斯勒。在各地律师的帮助下，奥托·格斯勒从来没有付过一生丁[1]的罚款，也没有蹲过一天的监狱。

奥代德倒是在美国杂志的一篇八卦文章里挖到一则有趣的轶闻。上面说，在二战结束几年后，格斯勒收购了一家曾为纳粹德军制造军火的公司。他在卢塞恩郊外的仓库里找到五千台火炮，那是第三帝国灭亡后积存在瑞士的一批货。格斯勒见不得账本上有积压的存货，于是着手寻找买家。他在亚洲的一个动乱地区找到了买主。这些军火帮助该地区的人们推翻了一个殖民统治者，格斯勒从中赚取的利润比他从纳粹德军那里捞到的钱还多一倍。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花园边的柏树上时，搜索工作也出现了一丝曙光。拉冯终于找到了关于奥托·格斯勒的蛛丝马迹。有传言说，格斯勒每年都会捐出上百万美元资助医学研究。

“哪种疾病的医学研究？”加百列问。

“贪婪症？”奥代德打趣道。不过拉冯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上面没说，那个死老头每年都要捐出几百万，但是就连这几百万的用途都要保密。奥托·格斯勒就是个链。他简直就是瑞士的化身。”

格哈特·彼得森一直睡到十点钟才醒。加百列允许他慢吞吞地洗了个澡，梳了个头，还换上了原来那身衣服。那身衣服已经被伊莱·拉冯事先洗净熨好了。加百列认为，出去吹吹山里的冷风，或许可以让彼得森提提神，于是吃完早饭后，一行人开始在山间转悠。彼得森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穿的衣服也明显更好，看起来颇有地主的派头，周围的人相比之下反倒像是任其差使的雇工。

彼得森试图帮他们补充一些关于奥托·格斯勒的信息，但事实很快证明，他知道的也不比他们多。他能提供的只有格斯勒山间别墅的确切住址、别墅的安保情况以及他与格斯勒交谈时所处的环境。

“也就是说，你从来没见过他的脸？”奥代德问。

彼得森摇摇头，眼睛望向别处。他还在记恨奥代德，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你得带我过去，”加百列说，“你得帮我把那批藏画要回来。”

彼得森笑了，看起来颇有种冷酷无情的意味。加百列在苏黎世被押期间曾经见过这种笑容。

“奥托·格斯勒的别墅就像堡垒一样。你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威胁他。”

“我可不打算威胁他。”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跟他做一笔交易。跟格斯勒打交道只能用这种方式。格斯勒只要归还这批画，就能拿到一笔数量可观的佣金。而且我可以向他保证，他指使手下杀人盗画的事情我永远不会泄露出去。”

“奥托·格斯勒只习惯在强势的地位下做交易。他可不吃威胁这一套，而且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你要是这样做，只会空手而归，而且你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很难讲。”

“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我都能安全脱身。”

“我就不敢这么肯定了。”

“我之所以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你这次的责任就是要确保我的安全。我们知道你住哪儿，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儿上学。不管你躲到哪里，我们都能把你揪出来。”

彼得森傲慢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我不觉得经历了丧家之痛的你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不过我估计，狗急了也会跳墙吧，那句古语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们赶紧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吧。我想赶紧离开这操蛋的地方。”

彼得森转身往回走。奥代德一言不发地紧跟在后面。伊莱·拉冯把一只小手搭在加百列的肩上：“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你不应该去冒这个险。”

“他会把我弄出来的。再说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格斯勒就算杀了我，对他也没有好处。”

“就像他说的，狗急也会跳墙。我们回去吧。”

“我不想让他们就这么赢了，伊莱。”

“像奥托·格斯勒这样的人总是稳操胜券的。况且，你从哪儿弄这么大一笔钱向他赎画啊？沙姆龙？那就有好戏看了。”

“我不会找沙姆龙要钱的。这批画从谁那儿偷来的，我就找谁要钱。”

“奥古斯都·罗尔夫？”

“当然。”

“赎罪，对吗？”

“伊莱，有时候，赎罪的代价是很沉重的。”

等他们出发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彼得森看到他的奔驰车停在那辆把他押送过来的厢式货车旁边，心里很是不悦。他钻进车里，坐到副驾驶座上，不情不愿地任凭奥代德把他的手腕铐在了车门上。加百列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彼得森觉得他把油门开太足了。奥代德爬上后座，两只脚搭在棕色的皮革垫上，腿上放着一把伯莱塔手枪。

瑞士边界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只有十五英里。加百列开着奔驰车在前面领路，伊莱·拉冯开着货车跟在后面。越境非常顺利，疲惫不堪的边防检查官只草草看了一眼他们的护照就放行了。彼时加百列已经松开彼得森的手铐，但是过境后没多久，他就在路边停下车，又把他铐在了门上。

车子从瑞意边境向西北方向行驶，进入达沃斯，接着取道赖兴瑙岛一路西行，深入瑞士腹地。穿过格里姆瑟尔山口时，天上开始下雪。加百列放慢了车速，好让拉冯开着那辆笨重的大众货车赶上来。

当他们继续北上时，彼得森开始变得不安分了，每隔一会儿就要指指路，好像要带他去看一具掩埋在地下的尸体似的。当彼得森要求解开他的手铐时，加百列拒绝了。

“你们俩是情侣？”彼得森问。

“奥代德？他很不错，只不过不是我的菜。”

“我说的是安娜·罗尔夫。”

“我知道你在说谁。我只是觉得开开玩笑有助于缓和气氛，要不然我可能会忍不住狂揍你一顿。”

“你们肯定是情侣。要不然你怎么会趟这种浑水？她换过无数个情人，我敢肯定你不是最后一个。你要是想看她的档案，我很乐意给你——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同行，算是给你行个方便。”

“你做事就没一点原则吗，格哈特，还是说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钱？打个比方吧，你为什么肯为吕特利议会卖命？是为了钱，还是因为你相信他们的理念？”

“两者都有。”

“噢，真的吗？是什么样的理念让你肯为奥托·格斯勒卖命？”

“我之所以肯为奥托·格斯勒卖命，是因为我受够了那些该死的外国人为了几笔历史旧账，就一个劲地抹黑瑞士。要知道，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还没有出生。”

“你们国家把纳粹抢来的黄金换成了硬通货，把犹太人镶牙的黄金和结婚戒指换成了硬通货。成千上万名受迫害的犹太人在被押送到集中营赴死之前，将他们毕生的积蓄存到你们的银行里，但你们的银行却不肯把这些钱交到他们的合法继承人手里。”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都过去六十年了！这些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向前看呢？为什么仅凭几个贪婪的瑞士银行家在六十年前犯下的过错，你就要把我们整个国家都一棒子打翻呢？”

“因为造了孽就要承认，然后想办法作出补救。”

“你说的是钱吧？你们想要钱是不是？你们谴责瑞士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们贪婪，但是你们想要的不就是钱吗？好像几个臭钱就可以把过去的事情都摆平似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钱的确使你们这个像游乐园一样的内陆小国变成了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加百列在激烈的争辩中不知不觉把车子开得太快了，拉冯被他甩在身后几百码的地方。加百列放慢车速，好让拉冯快点赶上来。他对自己很生气，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格哈特·彼得森争辩瑞士历史中的道德问题。

“在我们去见格斯勒之前，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杀了哈米迪吧。”

“对。”

“几年前一大概八九年前吧，我也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了——有个身份可疑的巴勒斯坦人想申请瑞士的居留签证，他想在日内瓦暂时居住一段时间。为了拿到签证，也为了让我们保证他在瑞士的行踪不会泄露给以色列，他向我们透露了杀死哈米迪的以色列杀手的名字。”

“那个巴勒斯坦人叫什么名字？”加百列问，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知道自己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他叫塔里克·阿尔·胡拉尼。他就是那个在你老婆车底下装炸弹的人，对吧？他就是那个害你家破人亡的人。”

距离奥托·格斯勒的别墅还有五英里，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加百列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时值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气温在二十度左右。一座山峰陡然耸立在眼前，山间云雾氤氳，像是蓄着浓密的白须。这是什么峰？艾格峰，少女峰，还是僧侣峰？他并不怎么关心。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办完事，早点离开这个国家，再也不要回来。当他踩着六英寸的湿雪，围着车子慢慢踱步时，脑海里浮现出塔里克跟彼得森讲述维也纳爆炸案的画面。他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将彼得森拖出来揍到半死的冲动。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更恨谁——是塔里克还是彼得森。

加百列解开手铐，让彼得森越过变速器爬到驾驶座上。奥代德走下车，上了伊莱·拉冯的卡车。加百列坐到副驾驶座上，用伯莱塔手枪顶着彼得森的肋骨，逼着他开车。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山谷。彼得森双手握着方向盘，加百列把伯莱塔手枪放在显而易见的地方。距离格斯勒的别墅还有两英里，拉冯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路边。加百列扭过头，透过后窗看着卡车的车灯倏然熄灭。前进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台词再跟我讲一遍。”加百列打破了车里的宁静。

“都讲了好几遍了。”彼得森抗议道。

“这我不管，我要再听你讲一次。”

“你的名字叫迈耶先生。”

“我是做什么的？”

“你是我下属，分析与保护司的职员。”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因为你手上掌握着加百列·艾隆的重要情报，可以帮助我们铲除这个多管闲事的犹太人。我想让你直接向格斯勒先生汇报。”

“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会怎么样？”

“那句话我不会再说一次了。”

“给我说！”

“操你妈。”

加百列拿着伯莱塔手枪在他面前挥了挥，然后把枪插回裤腰带里：“我会打爆你的头，还有警卫的头。这就是我会做的事情。”

“我知道你会的，”彼得森说，“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这档子事。”

前方一英里处有一条没有路标的私人道路。彼得森把车子换入低速挡，熟练地开着车飞速转弯，离心力使加百列紧紧贴在车门上。有那么一刻，他担心彼得森要耍什么花招，但什么事也没发生。车子慢了下来，在狭窄的街道上滑行，夹道生长的树木从窗前一闪而过。

路的尽头有扇门，这扇门由钢铁和石材打造，看起来仿佛能经受一车武装人员的袭击。车子越驶越近，一名警卫走到路中央，挥手示意他们停车。他穿着一件臃肿的蓝色外套，外套上鼓出一道道印子，看得出他已经全副武装。厚厚的无边帽上积了一层雪。

彼得森摇下车窗：“我叫格哈特·彼得森，我是来见格斯勒先生的。我有急事。”

“格哈特·彼得森？”

“对。”

“那个男的是谁？”

“他是我同事迈耶先生，我可以担保他是自己人。”

警卫冲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大门敞开，他退到一边，挥手放行。

彼得森以慢跑的速度开着车。加百列望着窗外，弧光灯在树间闪耀，另一名穿蓝外套的警卫牵着一条阿尔萨斯狼犬在林间转悠一一准确地说是狗在牵着他。我的天哪，加百列暗自感叹道。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元首地堡[2]的翻版，再装个带刺铁丝网，设个雷区就一模一样了。

出了树林，别墅的灯光在蒙蒙细雪的薄纱中若隐若现。又一名警卫把他们拦了下来，一把紧凑型冲锋枪赫然挂在肩上。彼得森摇下车窗，警卫把他的大脑袋探进车内。

“晚上好，彼得森先生。格斯勒先生正在往游泳馆走，他会在那里见你。”

“好。”

“你带武器了吗，彼得森先生？”

彼得森摇了摇头。警卫看着加百列：“你呢，迈耶先生？今晚有没有带枪？”

“没有。”

“跟我来”

一排小巧的电灯仁立在高不及膝的门柱上，门柱夹道而立。这里的积雪比山谷的积雪更厚，大概厚一英尺的样子。每隔四五盏灯就有一盏埋在小雪堆中。

彼得森走在加百列旁边，警卫在前面带路。走到中途，又有一名警卫跟在后面。加百列感觉到膝盖后面有只阿尔萨斯狼犬正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当它把鼻子凑上前来闻他的手时，警卫猛地拉了拉牵狗绳。狼犬嚎叫了一声，这声发自喉咙深处的低沉嚎叫使周围的空气也震颤起来。好家伙，加百列暗想，最好不要把这该死的畜生惹毛了。

前面就是游泳馆。场馆狭长而低矮，装饰华贵的球形灯在腾腾升起的水雾中闪耀。馆内有警卫，加百列只能透过雾气蒙蒙的窗户依稀辨认出他们的身影，其中一名警卫似乎扶着一个身躯细瘦的人，那人穿着袍子。

加百列突然感觉到右肾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他情不自禁地扭曲了身子，仰着头。有那么一刻，他看见松树的针叶直指天空，在钻心的痛苦中，天空的色彩和光影呈现出梵·高式的零乱和扭曲。接着又一记闷棍袭来，这一次是打在后脑勺。天空变成了黑色，他倒了下去，脸朝地面，埋进雪里。

[1]生丁（Centime）：法国货币单位，100生丁=1法郎。

[2]元首地堡：纳粹德国位于柏林总理府庭院的地下掩体。地堡外墙厚度高达四米，构造复杂，因此在盟军的轰炸中得以保存。希特勒自1945年1月在此生活，直至同年4月30日自杀。

44

瑞士，下瓦尔登州

加百列睁开一只眼睛，接着又慢慢睁开另一只。他也可能根本就没睁眼，因为眼前依然昏天黑地。真是黑得彻底，黑得纯粹。他心想。

加百列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湿气和一阵硫黄的味道。他的双手反铐着，肩膀肌肉紧绷得酸痛不已。他想象着自己躺在地上，身体和四肢被扭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右脸和右肩抵着混凝土地面，左肩悬空，骨盆扭曲，双腿被捆。他想起艺术学院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扭模特的四肢，让他们观察其中暴露出来的肌肉和筋腱。或许他只是某个瑞士表现派画作的模特而已。这幅画名叫《刑讯室里的人》——作者不详。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身体摆正。但是只要他稍微收缩一下背部肌肉，右肾就会如灼烧般疼痛。他咕哝着强忍住疼痛，设法坐直了身子，头倚着墙，脸抽搐着。第二记闷棍在他的后脑勺上留下了一块鸡蛋大小的瘀伤。他拖着手，用指尖摩挲着墙面。他感觉，墙的材质可能是裸礁石，也可能是花岗岩。墙面潮湿而光滑，上面依附着苔藓。这是岩洞？人工洞室？还是说只是一家银行的金库而已？噢，瑞士人和他们那万恶的金库！他在想他们会不会把他像一根金条或者一张勃艮第扶手椅一样，永远丢在这里。

周围一片死寂，就像四下里的黑暗一样纯粹。头顶和脚底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嚎叫的狗，没有风，没有雨，只有无边的死寂像音叉一样在他的耳边奏出纯音。

他在想彼得森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是怎么给警卫通风报信的呢？难道进门时说了暗号？又或者故意少说了某个接头暗语？奥代德和伊莱·拉冯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还在那辆大众卡车里吗？还是说他们也像加百列一样被抓了——或者更糟糕？他想起了拉冯之前在意大利别墅的花园里对他的警告：像奥托·格斯勒这样的人总是稳操胜券。

某处，一扇紧闭的门扉突然打开，加百列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两束电筒光骤然亮起，光束四处扫射着，直到照到他的脸。加百列死死闭上双眼，试图扭过头去躲避刺眼的电筒光，但他一扭脖子，头上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把他架起来。”

这是彼得森的声音，坚定而威严。彼得森现在可谓如鱼得水。

加百列感觉到有两双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硬往上拽。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感袭来一一他觉得他的肩关节就要脱臼了。彼得森用尽了力气，往他的肚子上打了一拳。他两腿一软，腰弯了下来。彼得森又用膝盖撞上他的脸。架着他的警卫一松手，他就瘫倒下去，恢复了醒来时的那个扭曲的姿势。

《刑讯室里的人》，作者奥托·格斯勒。

两名警卫分工合作，一个架着他，另一个负责揍他。他们的工作卓有成效，进度稳定，但既没有乐趣，也没有动力。他们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而已，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要让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出现瘀青，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渗出鲜血。他们以职业人士的水准，按部就班地执行着任务，每隔几分钟就要跑出去吸烟。加百列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他试图憎恨他们，憎恨这些为格斯勒卖命的蓝衣打手，但他恨不起来，他恨的是彼得森。

约一个小时后，彼得森回来了。

“你从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拿走的那批画放哪儿去了？”

“什么画？”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谁？”

“接着打，看看这回他还能不能想起来。”

于是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加百列也不知道殴打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还是一周。他只能根据他们出拳的频率和彼得森颇有规律的出场次数来估算时间。

“你从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拿走的那批画放哪儿去了？”

“什么画？”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谁？”

“好吧，接着打，看他还能撑多久，别把他打死就行。”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这次时间短了点，尽管加百列也不确定，因为他时不时就会失去意识。

“那批画在哪儿？”

“什么……画？”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谁？”

“接着打。”

他的右肾处又遭到刀割一般的猛击，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老拳，腹股沟又受到一顿猛踩。

“那批画在哪儿？”

沉默……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沉默……

“暂时先到这里吧，让他在这儿躺着。”

加百列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处能让他静下心来的地方。由于内心充斥着太多血与火的记忆，他找不到安宁。他看见自己牵着儿子的手，还看见自己跟妻子做爱。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房间是他们在维也纳的卧房，妻子裸着身体躺在床上；心中回想起的那次相会是他们的永诀。他在自己修复过的画作中徜徉，看着那些油彩、染料和大片大片的空白画布。最后来到一座露台前，触目可及的是一片金色与杏色树叶的海洋，万事万物沐浴在一片赫石色的阳光中，心灵被一阵空灵澄澈的小提琴乐声洗礼。

两名警卫走了进来。加百列以为挨打的时间又到了。结果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手铐，又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清洁、包扎他的伤口，动作非常轻柔，就像入殓师在帮死者更衣。加百列透过肿胀的眼睛看着盆子里的水从无色变成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猩红色。

“把这些药吃了。”

“氰化物？”

“止痛的，吃了你会感觉好些，相信我们。”

加百列乖乖地照做了，吞药片的时候有些费劲。他们让他坐了几分钟。没过多久，他感觉脑袋和四肢的抽痛在减轻。他知道疼痛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延缓了而已。

“休息好了吗？可以站起来了吗？”

“这取决于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好了，我们来帮你。”

他们小心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轻轻往上拉。

“能站起来吗？能走吗？”

他把右脚往前迈，但大腿肌肉深处的挫伤使他瘫软下来。他们设法在他再次倒地前扶住他，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似乎觉得这样做很好玩。

“慢慢来。个子小就要把步子迈小点。”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绝对是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不过你不会有危险的。我们保证。”他们带着他走出门外。只见眼前有条走廊像隧道一样延伸到远处。走廊很长，墙壁雪白，地上铺着大理石地板，天花板呈拱形。空气中有股氯味，看来这里离格斯勒的游泳池不远。

他们接着往前走。一开始，加百列必须在警卫的搀扶下才能走路，但是随着药物在体内循环扩散，他开始慢慢习惯直立行走，可以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勉强拖着脚走路，就像一个病人在病房里做术后复健。

走廊尽头有道双扇门，穿过二十英尺的门道，一行人来到一座高穹顶的圆形房间。屋子中央站着一个瘦小的白袍老人，老人戴着一副镜框很大的墨镜遮挡住脸。感觉到加百列慢慢走近，他伸出一只干瘦的、血管发紫的手。加百列没搭理他，任凭那只手悬在空中。

“你好，艾隆先生。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是奥托·格斯勒。请跟我来。有几样东西我想给你看一下，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他身后，又有一道双扇门悄无声息地缓缓开启，像是有几条上了润滑油的自动铰链在后面拉动。加百列往前走时，格斯勒伸出手，扶住了他的前臂。

这个时候，加百列才意识到奥托·格斯勒的眼睛是瞎的。

45

瑞士，下瓦尔登州

一座拱顶雕塑馆赫然出现在眼前，馆内富丽堂皇，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奥赛博物馆[1]。灯光透过头顶的玻璃天花板倾泻下来。大厅每侧都有六条走廊，每条走廊各通向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挂着不计其数的名画。房门口没有贴任何标签，但加百列凭借阅画无数的眼光，还是不难看出每个房间都专门挂着某个时期的艺术作品，有十五世纪意大利画家的作品、十七世纪荷兰画家和佛兰德斯画派的作品、十九世纪法国画家的作品。一座座画廊延绵不绝，共同组成一个私人博物馆，里面放满了失窃的欧洲大师名作。视觉效果极为震撼，蔚为大观，尽管对格斯勒来说并非如此——他一幅画也看不见。

“很抱歉我手下对你那么粗暴，但是这也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呢。”

他的声音像芦笛一样尖细，像羊皮纸一样干瘪。搭在加百列前臂上的那只手轻得就像一口热气。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奥古斯都·罗尔夫闭嘴了，这些画你有多少？”

“老实说连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穿过一道门，进入另一个房间，这里陈列着十五世纪西班牙画家的作品。一名蓝衣警卫懒洋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看起来就像是个博物馆保安。

“你一幅也看不见？”

“嗯，看不见。”

“那为什么要留着它们？”

“我觉得我就好比一个性无能的男人吧，就算睡不了老婆，也不能把她的身子让给别人。”

“也就是说你结过婚？”

“你很会套话嘛，艾隆先生。不过在瑞士，隐私权是很神圣的。你可能觉得我的做法有些极端了，但这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你眼睛一直是瞎的吗？”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

“我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的，但我现在看出来了，你是不可能同意的。你就是二十一世纪的赫尔曼·戈林，贪得无厌。”

“是的，戈林算是我的老熟人了，但我有一点不像他，我从来不抢别人的东西。”

“那你屋子里的这些画算是什么？”

“我是个收藏家，这些都是非常特殊、非常私人的藏品，但再怎么说它们也是藏品。”

“知道这件事的不止我一个人。安娜·罗尔夫也知道，还有我们情报局的人。你可以杀了我，但你埋在这里的秘密终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的。”

格斯勒干笑了一声。

“艾隆先生，没有人会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什么的。我们瑞士人把隐私权看得很重。不经我同意，没有人能把这些门打开。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采取了一项额外的防范措施。利用瑞士法律的一个鲜为人知的漏洞，我把整座房产申报成一家私人银行。这些房间都是银行的一部分——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它们叫做金库。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处于瑞士银行保密法的保护之下，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没有人能逼我把门打开，将屋子里的东西公之于众。”

“这下你高兴了？”

“那当然，”他毫不掩饰地说，“就算我被迫把门打开，也没有人可以起诉我，说我犯了罪。你看，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通过合法途径取得的，在法律上符合瑞士的法律法规，在道义上符合神与自然的律法。就算有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我的藏品当中有一幅画是德国人当年从他们长辈那里偷来的，他们也得按公平的市价给我一笔赔偿金。显然，把画赎回去的代价是很惊人的。你和你在特拉维夫的那帮朋友尽可以冲着我大呼小叫，但我永远都不用在别人的逼迫下把通往这些房间的钢门打开。”

“格斯勒，你这个婊子养的杂种。”

“啊，你现在说不过我，就开始爆粗口了。你们谴责瑞士人造成了今天的状况，但我们又不是罪魁祸首。发起战争的是德国人。我们只是识时务地置身事外，你们为了这一点就要惩罚我们。”

“你们并没有置身事外，你们协助了阿道夫·希特勒！你们给了他军火和资金，你们是他的仆人。你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仆人。”

“没错，战时我们的确利用中立国的身份牟取了一些利益，但是你现在提起这些干吗？战后，我们与同盟国达成了谅解，因为西方世界需要我们的钱来重建欧洲。不久之后冷战爆发，西方世界又需要我们了。现在冷战结束了，铁幕两边的国家都开始找上门来。所有人都要我们道歉，要我们给钱。但是总有一天，你们又会需要我们的。事情总是这个样子。德国王子、法国国王、阿拉伯酋长、美国逃税者、大毒枭、军火商都需要我们。我的天哪，就连你们情报机构也离不开我们的服务。你自己这些年来就是瑞士信贷的常客。所以说，艾隆先生，请从你的道德制高点上下来一会儿吧，现实一点。”

“你就是个贼，格斯勒，你跟那些偷鸡摸狗的没什么区别。”

“贼？不，艾隆先生，我什么也没偷。我只是巧妙地运用商业策略拿到了一批稀世藏品，获得了巨额财富而已。我要是贼的话，你们以色列人算什么？你们以一些假想的罪行谴责瑞士，但你们还不是在窃取别国领土的基础上建的国。名画、家具、珠宝一这些都只是物品，是可以被轻易取代的。但土地就完全不一样了。土地是永久的。艾隆先生，我不是贼，我是赢家，就跟你们以色列人一样。”

“你会下地狱的，格斯勒。”

“我是加尔文派[2]教徒，艾隆先生。我们加尔文派教徒认为，世间的财富都是属于那些死后可以荣升天国的幸运儿的。要是这间屋子的财富可以说明什么的话，那我死后绝对是不用去地狱的。至于你的来世，恐怕就没那么确定了。你要是不想在弥留之际再受罪的话，那就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从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拿走的那批藏画去哪儿了？”

“什么藏画？”

“那些藏画是我的。我可以出具一份文件，证明罗尔夫在临死前把那批藏画转让给我了。我现在是那些藏画的合法主人，我想把它们拿回来。”

“请把那份文件出示给我看吧。”

“那些藏画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格斯勒松开加百列的胳膊：“来人哪，把他带下去。”

[1]奥赛博物馆（Musée d' Orsay）：又称“十九世纪艺术博物馆”。它坐落在巴黎市中心、塞纳河左岸视野最宽阔的地带，与卢浮宫隔河相望，不仅地理位置优越，而且富丽堂皇，被誉为“欧洲最美的博物馆”。

[2]加尔文派（Calvinist）：加尔文教派位于地处法国、意大利、尼德兰之间交通要道的日内瓦。该教派主张发财致富，支持商业和高利贷，崇尚节俭，主张克制欲望，鼓励积累资金。

46

瑞士，下瓦尔登州

止痛药的效力在慢慢消失，加百列知道这一刻迟早都要到来。身上的疼痛比用药前更剧烈了，仿佛它们在蛰伏期间积蓄了力量，现在正向他发起最后的进攻。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在同时传送疼痛的电信号，并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他的脑袋招架不住，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剧烈的颤动让他的伤势更严重了。他想吐，但他希望自己能忍住，因为他知道，呕吐的时候肌肉会收缩，这将给他带来新一波生不如死的剧痛。

他又开始在心中寻找一片宁静的角落，但是奥托·格斯勒和他的藏画一直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格斯勒戴着墨镜，穿着白袍，领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挂满失窃名画的房间。他在想自己先前的所见所闻究竟是真情实景，还是药物的副作用带来的幻觉。不，这不是幻觉，他想。他要找的藏画都在那里，集中在一处地方。那些藏画对于他，乃至对于全世界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门突然开了，他身体一紧。谁来了？是格斯勒的手下要来杀他，还是格斯勒本人又要带他去参观一个挂满失窃藏画的房间？不过，灯亮后，他发现来者既不是格斯勒，也不是他的手下，而是格哈特·彼得森。

“站得起来吗？”

“不行。”

彼得森在他面前蹲下来，点了支烟，凝视着加百列的脸。他似乎对眼前的惨状很难过。

“你必须试着站起来，这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快就要来杀你了。”

“他们还在等什么？”

“等天黑。”

“为什么要等到天黑？”

“他们要把你的尸体抬到冰原，找个冰隙扔下去。”

“这还不错。我还以为他们要把我塞进一个保险柜，存进格斯勒的账户里呢。”

“你别说，他们还真这么想过，”彼得森阴沉地笑了笑，“我跟你说了不要来，你斗不过他的。你就是不肯听。”

“你总是对的，格哈特。你把所有事情都说中了。”

“也不是所有事情。”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出加百列的伯莱塔手枪，把它放进掌心，摆出一副献礼的姿势，把手枪往加百列这边递。

“这是什么意思？”

“拿着。”他晃了晃手里的枪，“快点，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一会儿用得着它。没有枪，你根本没办法活着逃出去。有了枪，我估计你的生存几率是三分之一吧。几率不大，但终归值得一试，对不对？拿着枪，加百列。”

枪上还留有彼得森手上的余温。加百列看着核桃木枪柄、扳机和枪管——这还是他进来后看到的第一件令人安心的物品。

“很抱歉让你挨揍了。我也没办法。有时候，一个卧底必须做点明知道会后悔的事情，才能向他欺骗的人表忠心。”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挨的头两拳就是被你打的。”

“我还从来没动手打过人。我做这件事情可能比你还难过。况且，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

“做点安排，好把你弄出去。”

加百列取出弹夹，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装了子弹，免得又让彼得森耍花招。

“我知道格斯勒有一大批藏品。”彼得森说。

“你没看过？”

“没，他没给我看过。”

“他说的是真的吗？这里真的是家银行？没有人能进来？”

“加百列，这整个国家都是一座银行。”彼得森又把手伸进口袋里，这一次掏出了六个药片，“给，吃了它们。有止痛药，还有兴奋剂。你会用得着的。”

加百列一股脑儿吞下药片，把弹夹塞进枪托：“你做了什么安排？”

“我在村里的一家旅馆找到了你那两个朋友。他们会在山下等你，就在格斯勒别墅的外面，也就是我们昨天跟他们分开的地方附近。”

昨天？时间才过去一天？感觉像有一年那么久了，仿佛过去了一生。

“门外有个警卫。你得先把他处理掉，要闷声下手。能做到吗？身体吃得消吗？”

“没问题。”

“你沿着走廊一直往右走，走到尽头，上一座楼梯，穿过楼梯尽头的门，就能逃到外面，回到地面上去了。接着，你只需要一直往山下走，去跟你的朋友会合。”

一路上还要经过警卫和阿尔萨斯狼犬的层层封锁，加百列心想。

“像我们昨天进来时那样离开瑞士，我会确保你在路上不遇到阻碍。”

“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会跟他们说，我来见你最后一次，劝你说出藏画的地点，结果你把我打倒，趁机溜走了。”

“他们会相信你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他们可能会把我扔下冰隙，而那个冰隙本来是为你准备的。”

“跟我走吧。”

“这里有我的老婆，我的孩子。”他又补了一句，“我的国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杀了我了事？”

于是彼得森跟他说了战时发生在他们村子里的故事——几个犹太人从法国进入瑞士逃难，结果却被遣送回去，落到盖世太保手里。

“我父亲死了以后，我整理了他书房里的文件，想把他生前做过的事情理清。我找到一封信，这封信是联邦警局发来的，里面有张奖状。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拿奖吗？因为当年告发村子里藏着犹太人的村民就是他。正因为我父亲告密，那些犹太人才被遣送回去，遭到德国人的毒手。我不想再让我们族人的手上沾满犹太人的血了。我想让你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风暴来袭时，你可能会不好过。”

“风暴总是会被这个国家的山脉阻挡。他们说在少女峰上，风速能达到每小时两百英里。但是无论多强的风，等它们越过崇山峻岭到达伯尔尼和苏黎世时，风势已经微乎其微了。来，让我拉你一把。”

彼得森拉着他站了起来。

“逃出去的几率是三分之一？”

“要是你运气好的话。”

加百列站在门前，彼得森用拳头敲了两下门。不一会儿，外面的警卫拉开门闩，打开门，走了进来。加百列走到他面前，使尽浑身的力气用枪管刺穿了他的左侧太阳穴。

彼得森摸了摸警卫的脖子，看还有没有脉搏：“非常出色，加百列。穿上他的衣服。”

“上面有血迹。”

“照我说的做。这样至少他们朝你开枪前还会犹豫。而且，你需要厚衣服来御寒。把他的冲锋枪也带上——万一伯莱塔手枪的火力不够猛，你也可以拿冲锋枪来应急。”

彼得森帮加百列脱掉了警卫的夹克。加百列把夹克上的血往地板上擦了擦，然后披上夹克。他把冲锋枪挂在肩上，右手一直拿着伯莱塔手枪。

“现在该我了，”彼得森说，“下手重一点，但不要太狠。”

彼得森还没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加百列就用伯莱塔手枪的枪托重重地砸上他的颊骨，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彼得森一时间失去了平衡，但还是硬撑着没有倒下去。他用手指摸了摸伤口，看了看手指上的血。

“这就是赎罪的血，对吧？”

“差不多。”

“走。”

47

瑞士，下瓦尔登州

加百列一走出门，一阵寒意如另一记重拳般迎面袭来。时至傍晚，夜幕很快就要降临，狂风在松林间呼啸。他的手冻得如火中烧。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警卫的手套也戴上。

他抬起头，看着巍峨的少女峰。只见少女峰的面颊上点缀着几抹浅桃色腮红，山峦的其他部位则呈现出蓝色和灰色，给人以冷峻无情之感。

“……他们说在少女峰上，风速能达到每小时两百英里……”

身后的门是由钢筋混凝土修筑而成，就像一座秘密军事掩体的出入口。加百列在想，这样的出入口在别墅里还有多少个，里面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天地。他暂时打消了这些念头，转而专心致志地辨别方向。现在距游泳馆应该不到五十五码，他在别墅的后侧，离树林只有几码远。

“……一直往山下走……”

他走过一片开阔地，穿过及膝深的雪，进入树林，一边赶路，心里一边想着牢房里的尸体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彼得森编出来的那句不靠谱的谎言究竟还能把格斯勒糊弄多久。

他在漆黑的林间摸索着向前赶路，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在罗尔夫的书房里摸黑找出的几张照片。

希特勒先生，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罗尔夫先生。罗尔夫先生答应帮我们几个忙。罗尔夫先生是位收藏家，就和您一样，元首先生。

天气冷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不一会儿，他的脸上就完全没有知觉了。树林里的积雪比外面浅几英寸，但是每走一步都是一次全新的历险，谁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究竟是一块凸起的岩石、一根倒下的树枝还是一个不知什么动物刨出来的坑。他在树林里跌倒了四次，每一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但他还是爬了起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一路走下山坡，直奔奥代德和伊莱等他的地方。

加百列来到一小块开阔地，只见前方二十码处有个警卫站在那里，侧对着他。他没有把握在这么远的距离开枪，因为他现在深受脑震荡、眼部浮肿和手指冻僵的三重围困，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希望夜幕能掩护他一段时间。

他走了几步，不小心踩到一根树枝。警卫转过身来，看着加百列，有些不知所措。加百列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毫不慌乱，好像只是来换岗的一样。等他走到离警卫三英尺的地方，他迅速从口袋里拔出伯莱塔手枪，朝警卫的胸口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膛而过，腾起一片血花、一团组织碎片和一阵聚酯薄雾。

枪声响彻整个半山腰。一条狼狗警觉地叫起来，紧接着，其他狼狗也开始应声狂吠。山上的别墅亮起了灯。开阔地前方有一条窄道，只能通过一台小车。加百列试图拔腿逃跑，但他跑不动。小腿使不上力气，肌肉也不灵活，无法跑下冰雪覆盖的山坡。他只好拖着脚，艰难地向前跋涉。

他感觉到脚下的坡度在变缓，似乎快到谷底了。接着，他看见前方亮着大众卡车的车灯，旁边有两个人影，那是拉冯和奥代德在跺着脚御寒。

不要停！接着走！

身后传来一阵犬吠，以及一个人的喊声。

“站住！喂，说你呢！站住，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从声音判断，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顶多三十码远。他看了看山下，奥代德和拉冯显然也听到了声音，他们正往这边赶。

加百列只管闷头赶路。

“站住，给我站住！要不然我马上就开枪了！”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加百列转过头去，看见阿尔萨斯狼犬已经脱离牵狗绳，向雪崩一样朝他猛扑过来。后面跟着警卫，手里拿着冲锋枪。

加百列犹豫了几毫秒，先对付谁？狗还是人？人有机枪，狗有利爪。当狼犬腾空而起时，他单手举起伯莱塔手枪，越过这只孽畜朝它的主人开了一枪。子弹正中胸口，警卫应声倒地。

紧接着，狼犬一头撞上他的胸口，将他扑倒在地。他的背部接触冰面的那一刻，右手狠狠地摔在地上，手里的伯莱塔手枪飞到一边。

狼犬直冲着加百列的脖子撕咬下去，加百列伸出左手遮挡住脸。狼犬转而咬住他的左手，尖牙撕裂了夹克的保护层，嵌入前臂的肌肉里，加百列大叫起来。狼犬嗥叫着，猛烈地扭动着硕大的脑袋，试图甩开他的胳膊，撕咬他柔软的喉部。加百列的右手在雪地上疯狂地摸索着，寻找那支掉落的伯莱塔手枪。

狼犬撕咬得更厉害了，尖牙刺穿了他的骨头。

加百列痛苦地惨叫起来。格斯勒手下的拳打脚踢也不及这只疯狗给他造成的痛苦多。加百列又把手伸到雪地上横扫一番，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枪托。

狼犬猛烈地扭动着硕大的脖子，把加百列的胳膊甩向一边，冲着他的喉咙直扑过去。加百列用枪管顶住狼犬的肋骨，对着它的心脏连开了三枪。

加百列把死狗推向一边，挣扎着站了起来。别墅那边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格斯勒的狼狗此起彼伏地狂吠着。他拔腿就走。夹克的左袖已被撕碎，手上血流如注。不一会儿，眼见着伊莱·拉冯沿着窄车道迎面跑来，加百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瘫倒下去。

“不要停下来，加百列。你还能走吗？”

“我能走。”

“奥代德，快来帮我扶着他。我的天哪，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加百列？他们做了什么？”

“我能走，伊莱。让我自己走。”

第四部 三个月后

48

康沃尔郡，纳瓦斯港

别墅坐落在一块小潮滩边，它就像船一样低矮结实，上面开着精致的双扇门和白色的百叶窗。加百列是在周一这天回来的。到了周三，一幅十四世纪的荷兰祭坛画经由伦敦圣詹姆斯的伊舍伍德艺术馆转运到了这里。画是由松木加固的板条箱装运的，两个壮硕的小伙子把箱子抬上狭窄的楼梯，搬进了加百列的工作室。他们一身酒气，熏得满屋子都是怪味儿，加百列只好把窗打开，在屋子里喷了一烧瓶刺鼻的三丙二醇甲醚。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装画的板条箱。由于祭坛画年代久远，容易破损，装它的箱子不止一个，而是双层的，里面的箱子用于固形，外面的箱子用于防震。拆开板条箱后，他取出缓冲用的泡沫填充物，撕下硅油包装纸，把经过层层保护的祭坛画小心翼翼地放在画架上。

这是一组三联画正中央的一幅。油画高约三英尺，宽约两英尺。画板由三块橡木板拼接而成，木板上带有垂直纹理一一这肯定是波罗的海橡木，佛兰德斯画派的最爱。他在一张便笺本上写下了画的诊断信息：翘曲严重，第二块和第三块木板之间出现裂痕，油彩大面积剥落，破损严重。

要是画架上放的是他的身体而不是祭坛画，他会如何诊断呢？下巴骨折，右颧骨碎裂，左眼窝骨折，脊椎碎裂，左桡骨因犬咬伤骨折，需要打狂犬疫苗。脸部需要缝一百针，以修复二十余处割伤及严重裂伤，面部浮肿及破相。

他希望自己能像修复这幅画一样修复自己的脸。特拉维夫的医生告诉他，只有时间才能让他恢复原本的面容。三个月过去了，他还是不敢照镜子。而且他知道，时间对于一个五十岁的人来说，可算不上是什么忠实的朋友。

接下来一周半的时间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头看书。他的私人藏书里有好几本研究罗吉尔·凡·德尔·维登作品的权威论著，朱利安也很体贴地寄了他的两部大作过来，这两本书恰好都是用德语写的。加百列把书摊放在工作台上，自己坐上一张高高的硬板発，像自行车手一样弓着背，趴在桌子上看书，两只拳头抵着太阳穴。他时不时抬起头，凝视一下画架上的祭坛画，或者透过天窗看着窗外的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看了一会儿，他便埋头继续阅读。

他拜读了许多艺术史学家的皇皇巨著，这些艺术史学家包括马丁·戴维斯、洛恩·坎贝尔、潘诺夫斯基、温克勒、于兰、迪杰斯特拉。当然，他还通读了弗里德伦德尔的专著《早期尼德兰绘画》第二卷。要想修复罗吉尔这一派艺术家的作品，又怎少得了博学多才的弗里德伦德尔的加持？

他工作的时候，传真机里有时会吐出新闻剪报，每天至少一次，有时候一天两三次。一开始，媒体称之为“罗尔夫事件”，后来又不可避免地升级为“罗尔夫门”。最开始曝光这起丑闻的是《新苏黎世报》，紧接着，伯尔尼和卢塞恩的媒体纷纷跟进，然后是日内瓦。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到了法国和德国。第一家报道这起丑闻的英文媒体是伦敦的一家报社，两天后，美国一家有名的周刊也迅速跟进。报道中的事实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它们是不错的消遣读物，但却谈不上是好的新闻稿件。有传言称，罗尔夫有一批秘密藏画，这批藏画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有人将罗尔夫的死与瑞士神秘的金融家奥托·格斯勒联系起来，对此，格斯勒的发言人表示，所有的传言都是恶意造谣和污蔑。当格斯勒的律师开始敲山震虎，警告要对相关人士提起诉讼时，雪片般的报道很快销声匿迹了。

瑞士左翼要求议会及政府展开全面调查。有段时间，伯尔尼方面迫于压力，似乎真的要深挖事情的内幕。骇人听闻的名字会被曝光，位高权重的人士会名誉扫地。但是很快，丑闻的风波便自行消退了。瑞士左翼惊呼瑞士当局粉饰罪行，犹太人组织怒斥瑞士姑息养奸。又一起丑闻冲进了车站大街的下水道里。阿尔卑斯山阻挡了这起风暴的势头，伯尔尼和苏黎世又一次幸免于难。

不久之后，这起丑闻又有了奇怪的后续发展。有人在伯尔尼高地的一处冰隙里发现了联邦安全局的高官格哈特·彼得森的尸体，显然他在登山时发生了意外。不过只有远在康沃尔工作室里的加百列才知道，彼得森并非死于意外。格哈特·彼得森只不过是格斯勒银行的又一笔存款而已。

虽然亡父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安娜·罗尔夫却试图置身事外。威尼斯之行大获成功后，她开始在欧洲各地巡回演出，不仅举办声势浩大的独奏会，也与欧洲大陆的各大乐团同台献艺。乐评人对她的表现交口称赞，说她的演奏和从前一样激情澎湃，令人叹服，尽管有些记者抱怨她不肯坐下来接受访问。当记者们对她父亲的死刨根问底时，她发布了一则书面声明，将所有问题丢给了苏黎世的一名律师。律师则严把口风，说这些问题涉及当事人的隐私，且此案尚在调查，不便置评。一来二去，等人们追问的兴致过了，便不了了之。

加百列抬起头，看着窗外。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雨终于停了。他一边收拾工作间，一边听着康沃尔郡电台的天气预报。傍晚之前不会有雨，偶尔会天晴，气温在二月的康沃尔海岸也算正常。虽然左臂刚刚伤愈，但他觉得，在水上待几个小时或许有助于恢复健康。

他穿上一件黄色的防水外套，走进厨房，给自己做了几个三明治，往保温瓶里倒满了热咖啡。过了一会儿，他解开双桅帆船的缆绳，将船开出纳瓦斯港的码头，向赫尔福德河驶去。西北方吹来阵阵凉风，明媚的阳光在水波上洒下点点碎金，岸边耸立着一座座青山。加百列锁死船舵，升起主帆和三角帆，关掉发动机，任凭小船在风中自由飘荡。

很快，风停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他闭上眼睛肆意神游的时候，不一会儿又会起风。不过此时此刻，他倒乐得清闲，可以用心感受脚下的船在水面上悠悠浮沉，无需忍受几个月前所受的皮肉之苦。有几天晚上，当他躺在床上，备感孤苦之时，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在奥托·格斯勒给他带来的奇耻大辱中苟且偷生。意志不坚的时候，他曾想过主动向媒体曝光此事，写一本书揭露格斯勒的黑幕，但他知道格斯勒还是会像原来那样，躲在银行保密法的保护伞之下。到时候在世人眼里，加百列只不过是那个神秘的世界造就出来的又一个难民而已，他所鼓吹的，不过是站不住脚的阴谋论。

小船驶近巨岩时，他看了看天空，发现西面水域上空正风起云涌。他放下舷梯，打开航海无线电。风暴正在逼近，暴雨将至，海水水位将急剧上升。他回到驾驶室，掌舵起航，升起尾帆，小船很快加速了。

等他驶入赫尔福德河口时，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加百列套上防水外套的兜帽，降下尾帆、三角帆和主帆，打开发动机，驾着小船溯河而上。一群觅食的海鸥在他头顶上方盘旋。加百列把他做的第二份三明治撕成小块，扔到水面上。

他穿过古老的牡蛎养殖场，绕过岬角，径直驶入幽深寂静的潮滩。经过一片树丛，别墅的屋顶映入眼帘。小船渐渐驶近岸边，他看见有个人站在码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衣领高高竖起，以遮蔽风雨。加百列放下舷梯，随手抓起一副蔡司双筒望远镜向那个人瞭望，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望远镜——已经不需要再细看了。

阿里·沙姆龙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加百列在灶台边煮咖啡。

“你的脸正在复原。”

“你还是以前比较会说谎。”

“浮肿的地方总会消失的。你还记得巴鲁赫吗？我们把他从黎巴嫩真主党手里救出来时，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但是才过几个月，他的相貌就复原了。”

“巴鲁赫本来就长得丑。”

“这倒是没错。你以前还挺俊的。要是我被打的话，我倒是无所谓，说不定还能美容呢。”

“你要是想挨打，我肯定能给你找几个迫不及待的志愿者。”

沙姆龙扮了个鬼脸。有那么一刻，他脸上疲惫的老态似乎不那么明显了，倒是有种三十年前的风范，那时候的他更像个土生土长的以色列战士，正是这样一个战士千方百计地将加百列从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的乐园里拉了出来。

“等我收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样子会比你还惨的。”

加百列坐下来，倒了两杯咖啡。

“机构那边瞒住了吗？”

“扫罗王大道有一些传言，说最近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人员调动，机构在威尼斯和维也纳也花了一笔钱，但原因不明。这些传言不知怎的传到了总理的耳朵里。”

“他知道了吗？”

“他怀疑是我们干的好事，不过他还挺高兴的。他说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不用告诉他。”

“那些画呢？”

“我们现在正在和一些艺术品归还机构及美国司法部秘密合作。你从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十六幅画当中，有九幅已经还给了失主的合法继承人，包括朱利安老爸的那幅画。”

“其他的呢？”

“按照罗尔夫的遗愿，它们会放在以色列博物馆里，直到找到合法的所有人。要是找不到合法所有人，它们就会永远挂在那里。”

“安娜怎么样了？”

“派去保护她的安保小组还没走。拉米快要疯了，他说只要可以远离她那堆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什么事情都肯做。他已经准备好去加沙巡逻了。”

“她有没有受到威胁？”

“还没有。”

“我们应该保护她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这是你的行动，你自己决定。”

“至少一年吧。”

“行。”

沙姆龙又倒了杯咖啡，点了支劣质的土耳其香烟：“她下周会来英格兰，你知道的。到时候她会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演出，这是她巡演的最后一站。”

“我知道，阿里。我也看得懂报纸。”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一个小信封滑到桌子对面，“里面是演奏会的门票。她希望你能在演奏会结束后去后台跟她见面。”

“我还在复原中。”

“你是指复原自己还是复原一幅画？”

“一幅画。”

“你也休息一下嘛。”

“我现在抽不出时间去伦敦。”

“威尔士亲王都打算抽时间去，你却抽不出时间来。”

“对。”

“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你就是要让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从你手里溜走呢？”

“谁说我要这么做了？”

“你觉得她会永远等着你吗？”

“不是，只要等我的脸消肿就可以了。”

沙姆龙不屑地挥了挥他的厚手掌：“这只是你的借口而已。我知道你不去见她的真正原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加百列，你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要再为当年的事情自责了。你要是一定要责怪谁的话，就责怪我吧。”

“我可不想这个样子去伦敦。”

“你要是不想去伦敦，能不能让我再给你个建议？”

加百列苦恼地长叹了一声。他已经懒得再跟这老家伙耗费口舌了。

“我听着呢。”他说。

49

科西嘉

同一天下午，英国男子邀请安东·奥尔萨蒂到他的别墅共进午餐。由于这天狂风阵阵，天寒地冻，不适合在露台上野餐，所以他们共坐厨房的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亟待解决的公司事务。奥尔萨蒂族长最近争取到一份合约，成为一家连锁酒吧的特约供货商。这家酒吧在尼斯、诺曼底等地设有二十四家分店。此外，美国一家进出口公司打算在专卖店经销奥尔萨蒂的产品。由于供货紧张，奥尔萨蒂需要更多的土地和橄榄树。但是，一旦投入量产，橄榄树的果实能达到生产优质橄榄油的要求吗？产品的质量是否会因为公司的扩张而大打折扣？这些都是他们在饭桌上激烈争辩的问题。

吃完午饭，他们并肩坐在客厅的壁炉边，共饮陶罐中的上好红酒。这个时候，英国男子坦白了他在威尼斯执行任务期间放水的事。

奥尔萨蒂给自己添了点酒，笑着说道：“占卜师跟我说，你从威尼斯回来的时候没戴护身符。听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话说那个护身符怎么了？”

“我把它给安娜·罗尔夫了。”

“怎么给的？”

英国男子如实说了。

奥尔萨蒂叹服了：“我就知道你会有高招的。你是怎么弄到那身西装的？”

“我找大会堂的一个保安借的。”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英国男子凝视着壁炉的火光。

奥尔萨蒂喃喃地说道：“可怜的家伙。”

“我好好问过他的。”

“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克里斯托弗？我不是对你很好吗？”

英国男子给奥尔萨蒂听了他从埃米尔·雅各比那里拿来的磁带，然后又交出一份卷宗，那是他经过调查搜集到的资料。接着他走进厨房，收拾碗筷，顺便给奥尔萨蒂留出看卷宗的时间，科西嘉人的阅读速度是出了名的慢。

等他回来的时候，奥尔萨蒂差不多把卷宗看完了。他合上文件夹，深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英国男子：“雅各比教授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收了钱就是要杀人的。要是我们总是纠缠于道德问题，那就没法干活了。”

“这就是你父亲做生意的方式吗？你祖父和他父亲也是这样？”

奥尔萨蒂伸出肥厚的食指，像开枪一样指着英国男子的脸：“我家人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克里斯托弗。你是我手下，给我好好记住。”

这是奥尔萨蒂第一次冲他发火。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奥尔萨蒂族长。”

奥尔萨蒂放下手指：“没事。”

“你知道占卜师以前的事吗？就是她丈夫那件事。”

“岛上的历史你知道不少了，但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你觉得占卜师是怎么在这里立足的？就靠她平时用魔油和圣水驱除恶灵赚来的那点钱？”

“你罩着她？”

奥尔萨蒂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告诉我，复仇有时候也可以伸张正义。”

“没错。托马西族长的确该死。”

“我知道还有个人是该死的。”

“你卷宗里的那个人？”

“对。”

“好像有很多人在保护他呢。”

“他们拦不住我的。”

奥尔萨蒂对着壁炉举起杯子，看着火光在红宝石色的葡萄酒中跳动：“你很优秀，但是刺杀那样的人不容易，你需要我的帮助。”

“你？”

奥尔萨蒂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觉得当年是谁爬进托马西族长的别墅，在那个魔头的喉咙上划上一刀的？”

50

葡萄牙，银海岸

葡萄园雇工卡洛斯是第一个看见加百列进来的人。当时他正在葡萄园里干活，突然院子里驶来一辆车。他抬起头，看见拉米正在迎接那个名叫加百列的艺术品修复师。他们俩说了几句话，拉米摸了摸修复师脸上的伤疤。这些都被葡萄园里的卡洛斯看在眼里。他看得出别墅的保安要换人了。拉米要走了，他都等不及了，他已经受不了“圣母”殿下古怪的脾气了。卡洛斯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圣母”殿下需要一个极有耐心的人来照看她。“圣母”殿下需要这个艺术品修复师。

他看着加百列穿过车道，走进别墅的大门。“圣母”殿下正在二楼琴房里练琴。当然，艺术品修复师并非有意要去打扰她。有那么一刻，卡洛斯想冲上去阻拦他，但转念又想，还是让他去吧。不经过这么一遭，他是不会吸取教训的。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修枝剪，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葡萄酒。接着，他蹲坐在葡萄藤间，点了支烟，看着夕阳向海面西沉，等着好戏开场。

安娜悠扬的琴声响彻整座别墅，加百列一边听着琴声，一边上楼，走向她的练琴室。他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了。安娜又演奏了几个音符，拉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吼道：“拉米，你这个挨千刀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接着，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拿着瓜尔内里小提琴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加百列冲上前去，在小提琴落地之前抓住了它。安娜紧紧搂住他。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加百列。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负责你的安保工作。”

“谢天谢地！我跟拉米恨不得都要掐死对方了。”

“我听说了。”

“新的安保小组会有多少人？”

“我想还是由你来决定吧。”

“我觉得一个人就够了，只要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没问题，”他说，“这样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51

瑞士，下瓦尔登州

奥托·格斯勒将头浮出丝绸般的水面，在永恒的黑暗中向前划水。这天，他游得很顺利，比平常多游了一个来回，总共游了一百五十米，这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实属不易。由于眼睛看不见，他不得不在心里默数划水的次数，以免一头撞到泳池壁上。不久前，他只需要奋力划上二十二次水就能游到对面，但现在却要划四十次了。

此时此刻，他就快要划到泳池对面了。他在心里默数着划水的次数：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他伸出手，以为会碰到玻璃般光滑的意大利大理石池壁，结果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手臂，拖出了水面。他无助地悬在半空中，就像一条被网住的鱼，腹部暴露，胸口大开。

接着，一把尖刀插进他的心脏。他感觉到一阵剧痛。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睛突然看到了光明，那是一道耀眼的闪光，它转瞬即逝，遥不可及。接着，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他遁入丝绸般的水中，遁入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后记

纳粹德军侵占法国期间，曾劫掠数十万件绘画、雕塑、织锦等艺术品。其中，上万件艺术品至今依然下落不明。1996年，瑞士议会下令成立独立专家委员会，调查瑞士在二战期间的活动。2001年8月，委员会发布最终调查报告，承认瑞士曾是“艺术品黑市”，战时曾有不计其数的赃画流进这个国家。没有人知道，现在究竟有多少赃画依然藏在瑞士，它们存放在无人能及的银行金库里，深藏在私人住宅不为人知的角落中。

国家阴谋3：梵蒂冈忏悔者

丹尼尔·席尔瓦

内容简介

这是整个西方政坛避而不谈的秘密：1942年，梵蒂冈教皇将600万犹太人，交给正在实施种族灭绝政策的纳粹……

美国政府为表彰他对国际政治真相的深刻批判，任命他为美国大屠杀纪念会的 委员。

法国在与谁进行地下交易？

瑞士暴增的财富从何而来？

梵 蒂冈的天主教堂为何对二战噤若寒蝉？

黎巴嫩为何收留巴勒斯坦难民又抛弃他们？

席尔瓦的小说虽然极富娱乐性，但又远远超越了娱乐；将读者带入全景式的全球化政治斗争漩涡，视为世界格局教科书也不为过。

献给戴维德·布尔，《修复师》，

此外，一如既往，

献给我的妻子婕米以及我的孩子莉莉和尼古拉斯。

“罗马已经开口，事态明朗了。”

——希波大主教，圣·奥古斯汀

第一部 慕尼黑的一间公寓

1

慕尼黑

这里是施瓦宾时尚街，生性浮夸、与日俱增的上层人士几乎掌控着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不过也有几处例外，比如像埃德波特大街的六十八号公寓楼，就躲过了他们的触角。两栋战前风格的红色砖砌大楼间，六十八号公寓像个不知趣的楔子一样嵌了进去，好像个相貌丑陋、不受喜爱的异母妹妹。它的正面用米色的泥灰粉刷过，上面裂着口子，整个建筑呈蹲坐姿势，样式憨傻而粗俗。结果，住在里面的人也像是受到了这种气氛的感染，生活慵懒涣散，他们之中有潦倒的学生、艺术家，还有放荡不羁、顽固不化的摇滚爱好者。拉辛格夫人是这里管事儿的。据说，在原来的六十八号公寓遭遇盟军轰炸被夷为平地之前，她就一直住在这儿。一些爱管闲事的邻居觉得这栋楼实在有伤大雅，有必要上下装修一番，可也有些人觉得这么做不妥。这栋楼散发着波希米亚人桀骜不驯的生命气息，可以称得上是德国的蒙马特区。黑塞、托马斯·曼、列宁都曾在这里生活过，就连阿道夫·希特勒也不例外。据住在二楼的教授说，这位当年被奥地利驱逐出境的年轻人同样也是在这条安静的街道找到了他的灵感。照理说，他也应该被归到大人物的行列，可这儿的老住户几乎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在学生和同事们眼中，他是斯特恩教授；在街坊邻居眼中，他是本杰明；在偶尔前来拜访的老乡人眼中，他是本雅明[1]。特拉维夫北部有一栋不知名的大楼，用石材和玻璃筑成，那里存着一份文件，记录了他年轻时的一些事迹。他曾经多次请求把那份文件毁掉，但无济于事。所以，只有那里的人才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本，阿里·沙姆龙最年轻的一个手下，性格任性。虽然在过去的四年里，本杰明·斯特恩一直在慕尼黑赫赫有名的路德维希大学做客座教授，但严格来讲，他仍是希伯来大学的一名教员。这就像耶路撒冷借给德国一笔永不必归还的贷款，可斯特恩教授并不在乎。对于一个犹太人来讲，不幸总是和自己族人的命运莫名其妙地纠缠在一起。不过从眼前这段时间来看，栖身于德国要比在耶路撒冷或是特拉维夫好过得多。

据说斯特恩教授的母亲曾从一场里加[2]的犹太人街区恐怖洗劫中死里逃生，这件事让六十八号公寓的其他居民都觉得斯特恩教授有些特别。他们对他充满了好奇，觉得他就是他们内心良知的化身。看到巴勒斯坦人民的不幸，他们会找他诉说不满，遇到一些他们平时不敢向父母或祖父母提出的问题，他们也拿来向他请教。在这些人眼中，斯特恩教授就是他们的咨询师，是值得他们信任的智者。学习上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向他虚心请教；失恋了也来找他，发泄郁闷的心情；饿了，他们就把他家的冰箱洗劫一空；没钱花了也问他要。最重要的是，斯特恩还扮演着发言人的身份，因为拉辛格夫人很凶，平时和大家发生争执的时候，教授是唯一个敢上前和她说话的人。教授和那个老女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像是一种亲缘关系。顶楼住着一个名叫艾利克斯的学生，心理学专业。他说：“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比如囚犯和狱卒之间、主人和仆人之间都能产生这种心理现象。”可实际上，教授和那个老女人之间远非那么简单，他们更像是―对志同道合的同志。

去年，斯特恩教授以万湖会议[3]为主题的著作成为了国际畅销书，他也动过脑筋，想要搬到一幢更时髦的住宅楼去，比如说，一个环境相对安全、可以看到英式花园的地方。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随便跑到自己家胡闹了。结果消息一出，街坊四邻都慌了。一天晚上，他们纷纷跑来求他留下，还许下了一大堆承诺：再也不偷吃他家东西，不会欠债不还了；如果他想安静，他们会满足他的要求；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再来随便打扰他的生活。无奈，教授只好答应不搬家。可还不到一个月，埃德波特大街六十八号公寓又变回往日的状态。不过，斯特恩教授心底里还是很高兴的，因为对于他这个离家的人来说，六十八号公寓里这群叛逆的少年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这时候，无轨电车经过的咔嚓声打断了教授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抬头看见那辆车刚好消失在栗子树巨大的树冠后面。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半。自早上五点起，他就一直在写作。他摘下眼镜，揉了好一会儿眼睛。奥威尔是怎么说的？他说写作就像是和病魔展开一场较量，历时弥久，让人精疲力竭。有时候，本杰明·斯特恩隐隐觉得这本书可能会带来一场致命的灾难。

电话答录机上红色的显示灯一闪一灭，为了避免遭到不必要的打扰，他习惯把电话调成静音状态。他犹豫着要不要接，就像拆弹人员思忖着剪断哪条电线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接听键。话筒里传来了刺耳的重金属音乐，紧接着是一段语气挑衅的录音：“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教授先生。今天以后，世界上就会又少一个犹太人了！好了，再见，亲爱的教授先生。”

电话挂掉了。

斯特恩教授删去了这条语音信息。他已经习惯这种事。最近一段时间，他每周都能收到两条这样的信息，有时更多，要看他是否在电视上露面或是出席公众演说。他听得出这些人的声音，还给每个人起了一个小绰号，这些绰号听起来很平常，不会让人害怕，能尽量减少自己的恐惧。刚才的这个家伙每个月至少给他打两次电话，斯特恩教授给他起的绰号叫“狼仔”。有时教授会选择报警，可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这么挨着，因为警察也没有办法。

教授把手稿和笔记锁进书桌下面的保险箱，然后穿上鞋和羊毛夹克，把厨房里的垃圾袋收拾到一起，准备带下楼去。这是栋旧楼，没有电梯，得走两层楼梯下去。他刚下楼走到大厅，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学气体味儿。楼里有一家小型美容院，店里生意很旺。他很讨厌这家美容院，因为一到生意好的时候，通风管道里会飘出难闻的洗甲水的味道，他那间公寓自然也逃脱不了。这栋楼的安全性很差，因为那家美容院没有独立的专用门，所有顾客都得经过大厅，这里总是挤满了前来美甲美容的女性顾客。

教授下了楼，朝右边的门廊走去，那里通向一个小院子。经过门槛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留心看了看是否有野猫。昨天半夜，几只猫为了抢垃圾堆里的食物而互相撕咬了起来，吵得他睡不着。没有猫的踪影，只有两个穿着白色宽松睡袍、看似无聊的美容师站在墙边抽烟。他放轻脚步跨过那些黑漆漆的砖块，把垃圾扔进了垃圾桶里。

教授回到大厅，看到拉辛格夫人正在用破扫帚打扫油乎乎的地板。她见到教授，大声喊道：“早上好啊，教授先生。”又用责问的语气说了一句，“出去喝咖啡？”

斯特恩教授一边点头，一边小声嘟囔说：“对，对，拉辛格夫人。”拉辛格夫人看了看两堆散放着的宣传单，一堆是公园免费音乐会的广告，另一堆是位于谢林大街的全身按摩店发的宣传单，抱怨道：“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别老往这儿塞这些东西，可他们就是不听。都怪住在4B房间那个戏剧专业的学生，他老随便让人进来。”

教授耸了耸肩，好像也很难理解这群目无法制的年轻人，接着又朝那位夫人善意地笑了笑。拉辛格夫人拿起宣传单，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子走去。不出一会儿，只听夫人在院子里大骂起来，原来是刚才那两个美容师把烟头随便扔在地上了。

教授朝楼外走去，抬头观察了一下天气。现在是三月初，天气不算冷，太阳躲在薄薄的云层后面，时而露出脸来。他把手插在衣兜里，走进英式花园，沿着水管堆旁边的一条三岔小路散步。教授喜欢这座公园，在盯着电脑看了一早上之后，这个安静的地方正好可以让大脑休息。更为重要的是，他要趁着这个时候查看一下今天是不是又被人盯了梢。他停下脚步，使劲儿地拍了一下衣服口袋，装作一副忘记带东西的样子，转身按原路往回走。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人的面孔，看看有没有记忆中的那些人。他在一座拱桥上停了下来，好像在欣赏湍急的水流。这时，一个脸上文着蜘蛛图案的毒贩子走过来，向他兜售海洛因。教授和那个人嘀咕了几句和毒品不相干的话后立即走开了。两分钟后，他闪进了一座公用电话亭里装作打电话，眼睛却仔细地捕捉周围的动静。他把话筒搁了回去。

“再见，教授先生。”

他转而走向路德维希街。路过学校的时候，他压低头，紧走了几步，避免撞见学生和同事。这一周刚开始时，他收到了来自赫尔穆特·伯格教授的恶意信件，那时他正思忖着什么时候能够完成书稿，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回到教学岗位。赫尔穆特·伯格是学院的院长，平时为人狂妄自负。斯特恩教授不喜欢他，他们之间既有私人矛盾，也有学术上的分歧，这些都是众人皆知的事。不过斯特恩教授觉得他没时间去理会这些事情。

喧闹的菜市场让教授把工作的事暂且抛在了脑后。集市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蔬菜，他走过了这个区，接着又穿过几处花摊和露天肉铺，选了几样食材作晚饭。他穿过街朝一家咖啡厅走去，喝了咖啡，吃了小麦面包。四十五分钟后，他便准备赶回施瓦宾了。教授感到神清气爽，思维豁朗，又有足够的精神写书了——用奥威尔的话说，又可以和病魔较量一番了。

他打开公寓的门，一股风跟着钻进大厅，把一堆橙红色的宣传单四散吹落。教授扭头看了看宣传单上的内容，附近一家咖喱外卖店开张了。他喜欢美味的咖喱，于是拿起其中一张，塞进了口袋里。

风又把几张宣传单吹进院子。

这下拉辛格夫人又该发火了。正当教授迈着轻步上楼的时候，她从屋子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到了院子里散落的宣传单。不出所料，她愣了一下，用一种质问的眼神看着教授。教授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听到那个老女人开始咒骂起来。

教授走进厨房，放下食物，沏了杯茶。他穿过客厅，朝书房走去。一个人正站在他的书桌旁，随意地翻找着桌上堆放的研究资料。那人个子很高，肩膀壮实，金发中间夹着些许白发，他身穿白色短袍，和楼下美容院的差不多。听见教授进屋，他抬了一下头，眼神犹如冰山般灰暗冷漠。

“把保险箱打开，教授先生。”

这个人的声音很沉稳，但语调上扬，甚至有些轻佻的味道，而德国人的语调比较低沉。他不是“狼仔”。教授很有语言天赋，对地方口音也有所研究。这个穿短袍的男人是个瑞士人，听他那平稳而粗犷的口音，像是来自哪个山谷。

“你以为你是谁？”

那人一边把眼睛转向书桌上的资料，一边又说了一句：“把保险箱打开。”

“那里没有什么可找的。如果你想要钱——”

还没等斯特恩教授把话说完，那人迅速地从短袍下面掏出了一把消音手枪，对准教授开了一枪。教授对枪支也有所研究，那是把产自俄国的斯捷奇金手枪。教授倒在地上，子弹穿透了右膝盖。他用手撑着地面，鲜血从手指间涌出。

瑞士人冷冷地说：“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老实地告诉我密码。”

本杰明·斯特恩从没体验过这种钻心的疼痛。他喘着粗气，尽量保持呼吸节奏，脑袋里嗡嗡直响。密码？上帝呀，这个时候他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正等着呢，教授先生。”

教授硬逼着自己做了几下深呼吸，好有足够的氧气让大脑想出保险箱的密码。他下巴颤抖着，说出了数字。那人在保险箱前蹲下来，娴熟地摆弄着保险箱的罗盘锁。不一会儿，箱门打开了。

那人先朝箱子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教授。

“还有些备份的光盘吧，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举起枪：“照你目前的伤势来看，以后拄个手杖就行了，可如果我再给你左膝盖来上一枪，你的余生就得拄着双拐度过了。”

教授正在逐渐失去知觉，下巴仍然颤抖着。潜意识中，他告诉自己，别抖，该死的！别让他看出你的恐惧，别给他幸灾乐祸的机会。

“在冰箱里。”

“冰箱里？”

这时，一阵剧痛再次袭来，教授断断续续地说：“以防……失火的时候……”

那人扬了一下眉，估计在想真是个精明的家伙。他把手伸进一个长约三英尺的黑色尼龙粗呢袋子，拿出一个喷漆罐。他打开盖子，熟练地在教授书房的墙上涂画出一些符号——暴力，仇恨。说来很荒唐，这种时候，教授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如果拉辛格夫人看到这些，她会说什么呢？神志不清的教授一定是嘟囔出了什么话，而且声音还不小，因为正在墙上涂画符号的那人停了下来，回过头用茫然的眼神看了看他。

涂鸦完了，那人把涂漆罐收回袋子里，来到教授跟前。疼痛感从粉碎的膝盖骨处蔓延开来，教授浑身灼痛难耐。他感到黑暗正在逼近，那个闯入者仿佛正站在隧道的尽头等着他。教授看着那人，本想从那死灰般的眼神中找出些怜悯，可那人的眼睛里除了冷漠，什么都没有。教授明白了，这个人并不是种族歧视的奉行者，而是个职业杀手。

那人弯下腰来，对教授说：“你想最后做一次忏悔吗，斯特恩教授？”

剧痛中的教授面容扭曲着，说道：“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你愿意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而忏悔吗？”

本杰明·斯特恩用激动的语气说道：“你才是凶手。”

杀手笑了，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枪，朝教授的胸口开了两枪。教授觉得自己的身体猛然颤了一下，但没有疼痛感。接下来的几秒钟内，教授的神志还算清醒，看到那人在他身边跪下，把冰冷的拇指放在他潮湿的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拉丁语？对，没错。

“我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之名，宽恕你的罪过。阿门。”

教授看着杀手的眼睛：“可我是犹太人。”

杀手说：“没关系。”

那人把斯捷奇金手枪顶在本杰明·斯特恩头部，开了最后一枪。

[1]“本雅明”是“本杰明”的德语发音。

[2]里加（Riga）：拉脱维亚共和国首都。

[3]万湖会议（Wannsee Conference）：于1942年1月20日举行，是一个纳粹德国官员讨论“犹太人问题的最后解决办法”的会议。

2

梵蒂冈城

南行四百公里是罗马的中心，有一座花园坐落在山坡上，一位身穿乳白色教士长袍的老人正在凉爽的墙荫下踱步。老人七十二岁了，行动虽然不再敏捷，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来这儿，花上至少一个小时，沿着松香弥漫的小路散步。在他之前的几任教皇为了能在这里静静地思考，不被打扰，早已对这座花园做过了清理工作。身穿教士长袍的老人喜欢观察人——真实的人，不仅仅是每天都来这儿亲吻他的渔人权戒[1]、善于阿谀奉承的元老院红衣主教和外国权贵。离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名瑞士近卫队[2]的侍卫一直跟着他。与其说是侍卫，倒不如说是一名陪伴，老教皇喜欢偶尔停下来和几个梵蒂冈园丁简单聊上几句。他天生好奇心强，觉得自己有当植物学家的潜质。有时他还会借来一把剪刀，帮园丁修理玫瑰。曾有一名瑞士侍卫发现他单手撑地蹲跪在花园里，赶紧叫来了救护车，然后急忙跑到他跟前。结果这位罗马天主教教皇只是在看花园里的草，觉得是时候该除除了。

一些教皇的贴身人员最近感觉到他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往日里，他那风趣随和的性格就像一缕春风一样抚慰着周围的人。可自从教皇的最终选举结果出来以后，他的风趣与随和就消失了大半。拥有钢铁般坚强意志力的特蕾莎修女负责教皇的日常事务，她发现最近教皇的胃口大减。下午的时候，她把甜点和咖啡一并给教皇送去，可后来发现他根本就没碰过那甜点。她经常去罗马教皇宫殿三层的教皇书房，最近老是看见教皇脸朝下跪在地上，闭着眼睛虔诚地做祷告，看样子像是经受着极大的痛苦。除了特蕾莎修女之外，瑞士近卫队队长卡尔·布伦纳也发现，最近教皇总是站在梵蒂冈的城墙上，望着台伯河，想事想得出神。布伦纳做教皇侍卫很多年了，见过教廷施加给教皇的压力。这是教皇工作的一部分，他劝慰特蕾莎修女，每一任教皇都得肩负这样的重任。“总是让最神圣的人饱受这种折磨，真是不像话。我想上帝一定会赐予他力量挺过这次困难的。原来的那个彼得罗很快会回来。”

特蕾莎修女就没这么乐观了。彼得罗·卢凯西并不愿当教皇。整个梵蒂冈城里，了解他这心思的人为数不多，特蕾莎修女就是其中—个。约翰·保罗二世去世后，卢凯西来参加葬礼。那时，虽然他很有当教皇的资历，但在教皇选举会议看来，这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威尼斯主教不过是个小角色，几乎没有当选的可能。平时，他对教皇这个位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在罗马元老院工作的十五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为痛苦的时期，他不想再回到台伯河边那个尔虞我诈的地方，即便是以教皇这种高贵的身份。当初他曾访问拉丁美洲，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主教对他以朋友之礼相待。后来卢凯西不声不响地回到威尼斯，就已有意推选这位主教当教皇。

但在教皇选举会议内部，事情并没有按想象中的进行。卢凯西和其他主教，同先辈一样列着庄严的队伍，唱着拉丁文圣歌《轻叩心扉之门》，走进西斯廷教堂，重复着多少世纪以来的仪式。他们齐聚在米开朗基罗所画的《最后的审判》之下，画面上，一群饱受折磨的灵魂正朝着天堂的方向升去，面临着上帝的审判。他们向圣灵祈祷，愿圣灵指引他们的手作出选择。他们每个人都要单独走上前，把手放在《福音书》上，发誓会遵循圣灵的指示，严守选举的保密规则。宣誓完毕后，教宗典礼长命令道：“其他人，出去。”教皇选举的秘密会议就正式开始了。

前任教皇并不想把所有事都简单地交给圣灵去指挥。他事先在枢机主教之间安插了很多和他相似的高级教士，这些教条主义的强硬派会誓死捍卫教条的教规，保障罗马教会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的候选人完全是个罗马教廷式的家伙——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

温和派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渴望出现一位能真正坚守职责的教皇，让圣彼得的圣位由一位虔诚的人来填补。这个人要有宽阔的胸襟，能够和其他地区的大主教共同执政，并能够牵制元老院，这个人还要能够跨越地理以及信仰的障碍，关注体恤那些遭受战争和贫穷的地区与人民。只有非欧洲国籍的人才比较合适，他们觉得，是时候让一位来自第三世界的人当选教皇了。

从第一轮的投票结果可以看出，两派有着明显的分歧。很快，双方都开始寻找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当天的最后一轮投票中，一个新名字冒了出来——威尼斯主教彼得罗·卢凯西，五票。卢凯西正在西斯廷教堂的圣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五次以后，他闭上了眼睛，脸色变得苍白。当选票被投入火中的时候，几个主教注意到卢凯西正在做祷告。

当晚，彼得罗·卢凯西委婉地拒绝了几个主教的宴请，回到了位于圣马大的住处，在房间里做祷告沉思。他知道秘密会议的进行机制，也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就像当年在客西马尼园的耶稣基督那样，他祈求上帝不要把这么艰巨的责任压到他肩上，应该另选他人。

当选教皇要获得三分之二的选票。第二天早上，卢凯西的人气大增，一路朝着这个指标稳升。午饭前，最后一次投票的结果出来了，离当选票数还差十票。他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做祷告。可之后回到西斯廷教堂的时候，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教皇的位置非他莫属了。他静静地看着每个上来投票的红衣主教，他们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到金色的圣杯里，嘴里说着相同的誓言：“我呼唤神圣的主，请他为我作证，我在他面前投票，票上的人就是我心中所选。”在统计票数之前，投票结果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审核。选举结果终于公布：卢凯西总共获得一百一十五张选票。教廷总务长走到卢凯西跟前。两千年来，几百名新任教皇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你愿意接受这次选举的结果，当选教皇吗？”彼得罗·卢凯西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教堂里的气氛变得尤为紧张。后来，他回答道：“我的肩膀并不足以扛起您托给我的重任，但有了上帝的帮助，我愿意一试。我接受。”

“你想要什么样的教皇称谓？”

卢凯西回答道：“保罗七世。”

红衣主教们站成排，依次上前和新任教皇拥抱，并向他表示忠诚和顺从。随从人员跟随他去了忏悔室，新教皇要在忏悔室里独自待上几分钟。而后由盖玛莱利家族的人前来为新教皇挑选合适的白色教士长袍。新教皇挑选了一件最小的，但长袍依然很大，像小男孩儿穿着爸爸的衬衫。他带着一队人来到圣彼得大教堂宏伟的凉廊，向罗马和整个世界致敬，他个子不高，头部大都被凉廊上的栏杆挡住。一名瑞士近卫队队员给他拿来了一张脚凳，下面广场上的群众在这一刻惊呆了，接着，一阵欢呼声响了起来。意大利电视台的实况转播员激动地向国人宣布，新任教皇“不可思议的彼得罗”诞生了。而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私下里称他是“傀儡教皇一世”。

支持教皇拥有至上权力的人士声称，秘密选举会议中产生了很大分歧，而彼得罗·卢凯西是双方折中后的选择。也就是说，这名新任教皇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行使教皇的权力，管理好教堂，不能有其他大动作。他们还说，教内核心人物的争夺战有待后续进行。

但是天主教保守派分子和虔诚的信徒并不看好卢凯西的当选。而在那些激进派人士看来，这位新任教皇和一个体型浑圆、名字叫作龙卡利的威尼斯人很像，让他们很不自在——那个威尼斯人曾让他们饱尝了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决议的苦果。选举结果刚公布几个小时，强硬派的网站和网络告解室上就充满了对未来的警告和恐怖预言。有人引用卢凯西的布道词和公众演讲词来证明这任教皇的非正统性。保守派人士看了这些东西后深感不快，觉得卢凯西会是个麻烦，要对他严加监督，他的一切言论只能照本宣科而不能随意发表看法。元老院的资深人士则要担起重任，确保这位新上任的临时教皇不会做出什么不轨的动作。

可卢凯西觉得，目前教堂正面临着很多问题，即便他心里再不愿意当这个教皇，也不能白白浪费掉这个位置。在天主教的中心——西欧地区，形势岌岌可危，以至于在最近举行的大教区主教集会上，主教们纷纷反映，欧洲人没有上帝也可以活得很好。去教堂接受洗礼的婴儿数量正在减少；到教堂结婚的新人也越来越少；神父这个职业的就业率正在锐减，很快，西欧地区内教区以下的行政区中，近半数地区将不再有全职神父这个职业。卢凯西只需审视一下自己管辖区内的情况，就知道教会目前的危机所在了：罗马有二百五十万天主教信徒，其中百分之七的信徒都觉得离婚、节育以及婚前性行为无可厚非；还有将近百分之十的信徒甚至不屑参加弥撒。就连被称为天主教“第一女儿”的法国，情况也糟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北美地区，大多数天主教教徒藐视罗马教皇的通谕，对其不屑一顾，平时只有三分之一的教徒会参加弥撒。百分之七十的天主教教徒居住在第三世界国家，他们之中很少有人见过神父。仅巴西一个国家，每年就有六百万教徒离开教会，成为福音派新教的教徒。

卢凯西想在情况变得更糟前把问题解决掉。他的理想就是让他心爱的教会融入到人们的生活中，不想让天主教名存实亡。可是，自打他在会议上被选为新任教皇的那一刻，一个疑团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为什么圣灵会选他为教会的领导者？他有什么特殊的学识和资历，能够在这历史上重要的一刻担任教皇一职？卢凯西相信自己知道其中的答案，而且，他已经想好了计策，要彻底颠覆罗马天主教的根基。如果他的计划能顺利进行，那么教会将会迎来一次全新的改革。如果计划失败，那么教会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太阳悄悄地溜到厚厚的云层后面去了。现在正值三月，一缕寒风吹得花园里的松树摇曳不定。教皇披上斗篷，快步走过埃塞俄比亚大学，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径直向梵蒂冈城西南角那片暗褐色的城墙走去。他在梵蒂冈广播塔下停住脚步，沿着石阶爬到了护墙上。

此时此刻，整个罗马在云层之下忽阴忽晴。教皇的目光越过台伯河，停留在老犹太区中心那座高大的犹太教堂上。1555年，教皇保罗四世——卢凯西的教皇称谓就来自于他——下令让罗马城中的犹太人集中住在犹太区，并逼他们戴上黄色的大卫星标志，以便和基督教徒区分。修建犹太教堂的人有意把教堂建得很高，好从梵蒂冈就能看到它。高高的教堂传达出来的信息显而易见：我们也在这里，早在你们来这儿之前，我们就在此生活了。在彼得罗·卢凯西看来，那座犹太教堂另有含义。它诉说着一段遭遇背叛的过去，一个让人感到羞耻的秘密。那段历史仿佛一个声音，和他窃窃私语着，让他的内心无法得到安宁。

花园甬路上的一阵脚步声传到了教皇耳朵里，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就像老木匠钉钉子一样。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正朝着墙这边走来。那人又高又瘦，一头黑发，身着黑色教士服，上面用印度墨水印着竖线。来人正是路易吉·多纳蒂神父，教皇的私人秘书。多纳蒂已经在卢凯西身边二十年了。在威尼斯，他们称他“总督”，因为他行事手段强硬，为了达到目的，他往往会直切要害。如今，这个诨号也跟着他来到了梵蒂冈。多纳蒂并不介意这一点。意大利知名政治家马基雅弗利的政治信条是，作为一名君主，可畏要比可爱来得更重要。多纳蒂很认同这种观点。照多纳蒂看来，每一任教皇都需要一个狗娘养的手下：做事强硬，能用鞭子和镣铐将元老院制服，让那些人听从教皇的意愿。很明显，多纳蒂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多纳蒂走近护墙。教皇看见他的脸，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便将视线转回到台伯河，静静地等着他走近身边。多纳蒂来到教皇跟前，一如往常地省去了客套话，贴近教皇耳边，小声说，清晨时候，有人发现斯特恩教授在慕尼黑的公寓中被杀害了。教皇听后，双眼紧闭，头低着，下巴贴到胸口上。过了一会儿，他紧紧地抓着多纳蒂神父的手，问：“他是怎么被害的？他们怎么能对他下手？”

多纳蒂神父一五一十道来。教皇身子一晃，靠着神父的胳膊站住：“万能的主啊，原谅我们的所作所为吧。”他和眼前这位深受他信任的秘书对视着，多纳蒂神父那沉稳、冷静。坚毅的目光给了教皇重新站稳的勇气。

“路易吉，恐怕我们严重低估了我们的敌人。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而且阴险狡诈至极。为了保守住那个丑陋的秘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多纳蒂冷冷地说道：“是的，阁下。事实上，我们现在必须做好准备，而且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很想除掉您这位教皇。”

除掉教皇？对于彼得罗·卢凯西来说，这简直不可想象。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心腹秘书完全有理由这样揣测。教会的境况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癌症病人，前任教皇在任期间，任由病情加重。如今，癌细胞已经开始转移，正在威胁着身体其他组织的健康发展。这个毒瘤需要马上摘除掉。如果病人想要活命，那就不得不采取些激进措施。

教皇把目光从多纳蒂身上移开，望向台伯河边犹太教堂的屋顶，说道：“恐怕，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够挑起这个重担了。”

多纳蒂神父用手紧抓着教皇的前臂：“只要您能掌控大局，阁下，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多纳蒂留教皇一个人站在墙上，自己转身离开了。这位身穿黑色教士服的神父沿着走廊向宫殿走去，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传到教皇耳朵里，像在听棺材上敲钉子的声音一样。

[1]渔人权戒（Fisherman's ring）：教皇权戒的图案统一为圣彼得的打渔图，故称为“渔人权戒”。不同教皇以打渔图旁边的圣名铭文不同作为区别。

[2]瑞士近卫队（Swiss Guard）：为保护梵蒂冈教廷和教宗本人而组成的雇佣兵组织，成员都为瑞士男性公民。

3

威尼斯

夜晚的大雨将圣扎卡利亚广场变成了一片汪洋，站在教堂台阶上的那名修画师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人。广场中间，一位老神父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他提起身上的黑色教士长袍，露出一双过膝橡胶靴。他一边在口袋里翻找着钥匙，一边说道：“马里奥，看来今早这里可以称得上是加利利海了，要是神圣的主能赐予我们在水上行走的超能力，威尼斯的冬天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一声闷响过后，沉重的木门打开了。教堂大厅仍是一片黑暗，神父打开灯，把手指浸到圣水里画了个十字，随后又向广场走去。

脚手架上面盖着一层护罩。修画师爬到工作台上，打开了一盏荧光灯。他的任务是修复画中的圣女头像。圣女用极具诱惑力的眼神凝视着他。这个冬天，他几乎花了全部的时间来修复她的脸。有时候，他甚至还会梦到她，梦中的她面部残缺，乞求他能够修好自己的脸。

为了驱寒，他打开便携式电暖气，又从暖瓶里倒了一杯黑咖啡。热咖啡让他振作精神，温暖被冻得发抖的手。他把各种颜色的干颜料放进一个器皿里，然后弄湿。搅匀。一切准备就绪，他压低帽檐，开始工作。

刚开始，教堂里只有他一个人，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团队中的其他人陆续赶来了。站在护罩后面的修画师仅凭声音就可以知道来人是谁。拖着沉重脚步声的是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圣扎卡利亚教堂项目的负责人；步伐轻快、发出嗒嗒声的是阿德里安娜·齐内蒂，声名卓著的圣坛清洁工，擅长勾引男人；还有笨头笨脑、喜欢散播谣言绯闻的安东尼奥·波利蒂。

每个人都觉得修画师十分神秘。他坚持用保护罩罩着自己的工作台和其他组塑。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曾经让他把那护罩放低点，好让游人以及威尼斯有权有势的上层人物注意到他的劳动成果，他还劝修画师说：“我说马里奥，威尼斯想要知道的，是你现在把贝利尼的画修复得怎么样了。它要的可不是惊喜。”修画师妥协了，一月份的时候，他把护罩掀开了两天，在游人和其他队友的注视下工作。可没有多久，等教区教士莫利蒂大人到教堂突击检查时，弗朗西斯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那天，莫利蒂抬头看了一眼贝利尼的画，结果发现少女的半边脸不见了，他立刻跪在地上，开始大声祈祷。这之后，护罩就又被罩了回去，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掀护罩的事了。

但其他人仍然常常纳闷，为什么一个人会这样将自己封闭起来？为什么他总是和别人隔绝开来？为什么他老是拒绝他人的聚餐邀请，还从不去哈利酒吧参加聚会？就连圣扎卡利亚兄弟项目的朋友们在阿克德米那饭店举行的鸡尾酒招待会，他也从不光顾。贝利尼的画是整个威尼斯最最重要的修复项目之一，可他对这项工程的赞助方却不屑一顾，大家都觉得，他这样做很不妥。

甚至连阿德里安娜·齐内蒂也猜不透，躲在护罩后面的修画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时间爆出了修画师是个同性恋的谣言，这种事在思想开放的扎卡利亚团队中算不上是什么罪过，而且谣言使得修画师在一些男孩儿中小有了些名气。可有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和一个长相十分迷人的女人见面，谣言就此终止了。那女人长着宽颧骨，苍白的皮肤，还有一双猫一样的绿眼睛，水滴般尖尖的下巴。阿德里安娜·齐内蒂注意到那个女人的左手上有一处很明显的疤痕。修画师和那女人一同消失在威尼斯的黑夜中。阿德里安娜·齐内蒂有些不悦，她猜想：他又找到要修的东西了。看来他喜欢有缺陷的女人。

据修画师自己说，他叫马里奥·德尔韦基奥。虽然他的意大利语说得很流利，但发音总是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他解释说他在国外长大，以前只在意大利待过很短的一段时间。有人听说他曾在传奇人物翁贝托·孔蒂门下做学徒，还有一些人听说，孔蒂夸奖他最心灵手巧。

安东尼奥·波利蒂心生妒意，在扎卡利亚团队中散播了另一番谣言。安东尼奥发现修画师的修整步调很慢。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在修复少女脸颊的过程中，仅润色用的时间就够安东尼奥修复好一堆作品了。只不过安东尼奥修复的都是些小物件或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一点让他很窝火。他跑到提埃坡罗那儿愤愤不平地说：“画这幅画的人只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上色，可那个修画师光修复它就花了一冬天的时间了，还老是跑到美术学院死盯着贝利尼的画看。告诉他快点吧，要不然我们就得在这儿待上十年了！”

有一个关于维也纳的离奇故事，是安东尼奥发现的。二月的一个雪夜，圣扎卡利亚工程小组的人举行了一次小组聚会，地点碰巧是圣女餐厅，他就在聚会上和大家分享了这个故事。十多年前，修复队接受了维也纳圣史蒂芬大教堂的一个清理修建项目。巧的是，队里也有一个名叫马里奥的修画师。

一杯利帕索葡萄酒下肚，阿德里安娜问道：“是我们队里的这个马里奥吗？”

“当然是他了。一副势利的架子，一样的慢性子。”

据安东尼奥说，一天晚上，故事中的修画师神秘地消失不见了。也就是在同一天晚上，犹太人老街区发生了一场汽车爆炸事故。

阿德里安娜手拿着红酒，透过酒杯看着安东尼奥，再一次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安东尼奥？”

为了烘托气氛，安东尼奥停顿了一下，用叉子叉起一片烤好的玉米饼，像个领导者一样把玉米饼举在空中，说道：“这不是很明显吗？那人是个恐怖分子。我敢说，他就是‘红色旅’[1]的人。”

“或许他就是奥萨马·本·拉登。”

扎卡利亚团队里的人都大笑起来，差点没被饭店的人员赶出去。虽然安东尼奥·波利蒂自认为自己在大家面前仍然留有威信，但事实上，其他人再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了。他私底下很希望那个不声不响、一直待在护罩后面的修画师真能像维也纳故事中的那个人一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一来，安东尼奥就可以插手修复贝利尼作品的这个项目，名声自然也就建立起来了。

那天早上，修画师全情投入自己的工作，丝毫没有留意到时间飞逝。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他在平台上坐下来，添了点咖啡，抬头望着整幅画。这部作品是贝利尼在名声最显赫的时候创作的，历史学家们通常认为，这是十六世纪首幅伟大的圣坛装饰画。修画师对它总是百看不厌。贝利尼巧妙地运用了光线和空间，他的作品中有一股强大的同步效应，能够吸引观者的目光，随着作品的线条上下里外变换，充分展现出圣母玛利亚、圣子以及周围圣人的庄严肃穆。一上午的工作漫长而无聊，但修画师从中感受到了祥和与平静。

他把护罩拉到一边。雨后，太阳终于出来了，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泻进教堂的大厅。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看到教堂门口有个小男孩。男孩大约十岁左右，一头长卷发，鞋子被广场的雨水浸湿了。修画师出神地看着那个孩子。虽然事情过去十多年了，可每每看到小男孩，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儿子。

小男孩先朝安东尼奥走了过去，可后者头也不抬地挥手让他走开。阿德里安娜在高高的圣坛上更加热情地召唤小男孩，他又顺着大厅中央长长的过道向圣坛走去。阿德里安娜对他笑了笑，摸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朝着修画师的脚手架方向指了指，示意他过去。男孩儿在平台下面停住了，一声不吭地递给了修画师一张纸条。修画师将纸条打开，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就好像一个饥渴难耐的情妇在向他发出恳求一样。纸条上没有署名，从笔迹来看，和贝利尼作品的线条一样平稳。

六点，新犹太广场见。

修画师把纸条揉成团，放进了口袋里。当他再去看那个小男孩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五点半的时候，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来到了教堂，在大厅里慢慢地踱着步。他蓄着一脸乱蓬蓬的胡子，穿着白色衬衫，系着丝绸围巾，这位身材魁梧的意大利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坊里出来似的。其实，这是他为自己精心设计的形象。

他喊道：“好了，大家今天就先干到这儿吧。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五分钟之后关门。”声音在后殿和柱子之间回荡。然后，他走到修画师的工作台旁，用熊掌一样的手抓着平台，使劲地摇晃了一下，弄得平台上的灯和刷子哐啷哐啷响。他对修画师说：“马里奥，你也该下班了。和你的这位女士道个晚安吧，离开她几个小时不会出什么问题，她连五百年都熬过来了。”

修画师听了，有条不紊地把刷子和颜料板收了起来，又把颜料和溶解剂打包放到了一个涂漆的方形木箱里。他随手把灯关上，然后从脚手架上跳了下来。同往常一样，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离开了教堂。

修画师用胳膊夹着箱子，从圣扎卡利亚广场穿过。别看他个子不高，体型瘦削，可走起路来步伐轻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催着他赶紧穿过这片广场。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黑色发际之间偶尔会有几处白发。他的面部轮廓可以说是棱角分明，嘴唇饱满，下巴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陷，整体给人感觉像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除此之外，他还长着一双极为迷人的杏仁状翠绿色眼睛，这是他脸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部分。虽然他的工作很辛苦，而且刚刚过完五十一岁生日，可他的视力仍旧很棒。

穿过一道拱门，他来到了里瓦西拉诺尼码头，这里视野宽阔，可以俯瞰圣马可运河。虽然正值三月，寒气逼人，可来这儿的游客还是很多。修画师能听懂六种不同国家的语言，而且会说其中大部分。一句希伯来语传到他耳中，然后像风中的音乐一样很快消失了。这句希伯来语说的是他的真实姓名，刺痛了他那敏锐的神经。

一艘标有号码“82”的汽艇停靠在站点处。他登上汽艇，沿着栏杆找了一处位置停下，从那里可以看清每一个来来往往的乘客。修画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最后看了一遍，就从汽艇的一边把它丢到了水里，纸条顺着有如蚕丝般轻柔的河水向远处漂去。

十五世纪的时候，在卡纳雷吉欧区内有一片闲置的沼泽空地，原本是用来建新铸铜厂的，威尼斯本地人管它叫“隔都”[2]。可是，工厂并没有建起来。一个世纪以后，威尼斯的统治者们想找一块合适的地方，把城中数量日渐增长的犹太人圈起来，于是，这块后来被叫作新犹太人区的僻壤就成了限制犹太人活动的理想场所。这里地域广阔，不设教区以下的地方行政区教堂。周围的运河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封锁道，把这片土地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上面有一座独桥，有基督教的人在那里把守。1516年，基督教的人被调走，威尼斯的犹太人被逼着顶替他们的位置。只有等到太阳升起，钟楼内的钟声响起后，犹太人才可以出去，而且还必须穿上黄色的短袍，戴上黄色的帽子。夜色降临，他们就得赶回去，然后大门就锁上了，只有犹太人医生才可以离开。那里最多的时候有五千名犹太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人。

穿过一座金属步行桥，一圈高大雄伟的公寓楼出现在修画师面前。他沿着门廊在公寓中穿梭，来到新犹太广场。环视四周，这里开着一家犹太餐馆，一家犹太人开的面包店，还有一家书店，一家博物馆。其实，这里还有两座老式的犹太教堂，常人是看不出来的。破绽就在于，两处教堂的二楼都有五扇窗，代表摩西五书。

长长的树荫和水坑之间有块空地，五六个小男孩儿在那儿踢足球。足球朝着修画师滚来，他用右脚脚背把球踢回给孩子们。其中的—个小男孩正好用前胸把球接住，正是那天早上来圣扎卡利亚教堂的那个小家伙。

那孩子朝着广场中心井泉的方向点了点头。修画师转过身，看到靠在那儿抽着烟的人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长着子弹头似的脑袋，穿着灰色山羊绒外套，脖子上紧绕着灰色围巾。脸上的皮肤呈深古铜色，布满了皱纹，就像一块裸露在沙漠中，经受了百万年风吹日晒的石头。他体型小而圆，举动间还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时髦。看他现在的样子，像是等人等得不耐烦了。

修画师朝他走了过去。只见那位老人抬起头，嘴角一弯，表情游离在笑与不笑之间。他上前抓住修画师的胳膊，使足劲儿握了握他的手。之后，又温柔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来这儿是因为本杰明，对吧？”修画师开口道。

老人将他那长满皱纹的眼睑合上，然后点了点头。接着，老人伸出粗短的手指抓住修画师的胳膊肘，说道：“跟我走。”修画师想挣脱，可没有成功。家人去世了，阿里·沙姆龙可不能干坐着度过七天哀悼期。

加百列上次见他是在一年前，而今他又衰老了许多。夜色逐渐变浓，他们在广场上转悠。加百列很想搀住他的胳膊。老人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了，有如钢铁般坚毅的蓝色眼睛里噙着泪水。曾经这双眼睛是如此具有震慑力，不管是敌人还是盟友都惧怕他的眼神，如今却充满了迷茫。老人用颤抖的右手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

想当初，这双手使他成为了一代传奇人物。那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沙姆龙刚刚上任不久，上司就发现，他虽然看上去是个普通人，可是握力大得惊人。后来，他在当街劫持和暗杀方面接受了特殊训练，不久球被派往前线执行任务。从欧洲的鹅卵石大街到开罗和大马士革脏兮兮的小道，他娴熟地运用绞杀特技，成功地完成了很多任务。他杀过阿拉伯的间谍和将军，杀过帮助纳赛尔[3]制造火箭的纳粹科学家。1960年4月，在一个温暖的夜晚，布宜诺斯艾利斯北部的一个小镇上，阿里·沙姆龙从车的后座上跳下来，迅速蹿到正在等公交车回家的阿道夫·艾希曼面前，扼住了他的喉咙。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只有加百列一个人知道。还是那天晚上，在阿根廷，由于疏忽大意，沙姆龙因为鞋带松开而被绊倒，差点让阿道夫·艾希曼溜了。这种近乎灾难性的疏忽会让他在扫罗王大街管理层的地位大打折扣。领导他的几任总理永远也猜不透站在门外的沙姆龙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也许是让人震惊的喜讯，也有可能是让人气愤的噩耗。他的冒险精神有时候会激发他潜在的能力，但有时候也会成为他在仕途发展中的致命弱点。这个老人总是坐一阵冷板凳，然后再被召唤回来，加百列已不记得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轮回了。

虽然不可能永远坐冷板凳，但沙姆龙的荣升目标到底还是没有实现。他仍旧担任特别行政顾问这个不明不白的职位，给他平时的工作添了很多麻烦。他有一套犹如城堡般的别墅，从那儿可以俯瞰加利利海。在那儿，他仍然很有势力。间谍和将军级别的人物经常到那儿拜访他；只要是关乎国家安全的事情，任何一项重大决策的制定和实施首先要通过他这一关。

他的健康问题一直是个小心保守的秘密。加百列曾经听说他患有前列腺癌和慢性心脏病，肾脏也老是出问题。很明显，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沙姆龙不怕死，只有不去理会这些事情，才能让他爆发出潜力。此时此刻，加百列和沙姆龙绕着犹太区慢慢散步，而死亡正围绕着他们。先是本杰明的死，之后可能就是沙姆龙。死亡的逼近让沙姆龙感到不安。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着急结账的人。这个老战士，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完这最后一仗。

加百列问道：“你去参加葬礼了吗？”

沙姆龙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被人发现他是为我们工作的，那么他的学术成果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怕的就是这个。我到场会在以色列国内外引来很多非议，所以我才没有去。我得承认，其实我并不想参加，因为看着那孩子下葬我很难受。”

“那边还有其他人吗？他在以色列可没有其他家人了。”

“我听说他在那儿有几个公众界的老朋友，还有几个希伯来大学的同事。”

“是谁告诉你来这儿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

“对我来说有关系。谁让你来这儿的？”

沙姆龙用怪怪的语气说：“我就像个假释犯一样，只要没有上级的裁决，就哪里也不能去。”

“那么这场裁决是谁说了算？”

“其中一个人是勒夫。当然，如果所有事情都是他做主，恐怕我就得被锁在铁牢里，吃点面包喝点水了。不过幸运的是，另一个说了算的人是总理。”

“他是你同一战壕里的老战友。”

“我们只是对矛盾的本质和敌人的真实意图有着共同的认识。我们有共同语言，彼此觉得在一起合作很愉快。虽然勒夫想全力置我于死地，但在整个游戏中，有总理罩着我。”

“这不是场游戏，阿里。这永远不只是场游戏。”

“加百列，你没有必要提醒我这些。你整天泡在欧洲的游乐场地，而那些自杀炸弹客却要在本耶胡达大街和雅法路把自己炸得粉碎。”

“我是在这儿工作。”

“原谅我，加百列。我不是有意中伤你。对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工作？”

“你真的关心这些吗？”

“我当然关心。否则我就不会问了。”

“我在圣扎卡利亚教堂做贝利尼圣坛装饰画的修复工作。在威尼斯，这是一项最为重要的作品。”

沙姆龙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坦诚的微笑，说道：“如果这位艺术巨匠知道自己的作品正在由一个来自耶斯列山谷、手艺出色的犹太男孩儿做修复整理，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呢？我真想看看。”

由于没有人在身边照顾，这位老人着了凉。他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手帕接着咳出来的东西。之后，他深呼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这时，一旁的加百列清晰地听到了老人胸腔内的吱吱声。这里很冷，老人需要马上离开这儿，可生性倔强的他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上的脆弱。加百列想给他个台阶下。

“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一坐吧，你觉得怎么样？从今早八点开始我就一直在脚手架上站着。”

沙姆龙挤出了一丝怪笑。他知道加百列的用意。小广场边上有一家面包店，老人带着他朝那里走去。店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高个子女孩站在吧台后面。还没等他们点单，女孩就端来了两杯意大利浓咖啡、几瓶矿泉水、一盘带有肉桂粉和坚果的点心。当她在桌旁俯下身来往桌子上摆东西的时候，一缕黑色秀发从一侧肩上滑下来，她长长的手指上沾着香草的味道。上完东西后，她在身上披了件褐色围巾，朝广场走去了，留下加百列和沙姆龙两人在店里。

加百列说道：“我洗耳恭听，你说吧。”

“有长进嘛，以往我们的开场白，总是你先对我吼几句，责怪我毁了你的生活。”

“我想，聊不到多长时间，我们很快就会到那种程度。”

“你应该和我女儿交换一下意见。”

“我们交流过。她怎么样？”

“还住在新西兰呢。不管你信不信，她住在一家养鸡场里，还是一直不接我电话。”老人花了很长时间点着了另一支烟，然后说道，“她恨透我了，埋怨我总也不去看她。她真不知道我有多忙。我要做的工作是保护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安全。”

“事情总会过去的。”

沙姆龙咬了一口点心，慢慢地嚼着，说道：“是啊，你不这么说，我还没有这么觉得。对了，安娜怎么样了？”

“她应该还好吧。我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和她联系过了。”

沙姆龙把下巴低下来，透过眼镜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加百列，说：“别告诉我你伤了人家的心。”

加百列搅着咖啡里的糖块，故意错开了沙姆龙的视线。安娜·罗尔夫，世界知名小提琴演奏家，父亲奥古斯都·罗尔夫是瑞士银行家富豪。一年前，加百列帮助她跟踪调查杀害她父亲的凶手。他们发现她父亲在战时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并且私藏了大量印象派以及现代画作。他教她勇敢应对面前的逆境，与此同时，他也爱上了这位性格刚烈的艺术家。她在葡萄牙的辛特拉海岸有一处僻静的别墅。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他在那儿待了六个月。后来，加百列向她坦白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们之间的感情破碎了。加百列告诉她，每次和她上街散步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妻子莉亚的身影，有时候在晚上，他和她亲热的时候，也会看见莉亚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们。后来，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找他修复圣扎卡利亚教堂圣坛装饰画的时候，加百列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安娜·罗尔夫也没有阻拦他。

“我很喜欢她，可是这样没有用。”

“她来威尼斯看过你吗？”

“她在弗拉里参加过一次义演，和我在一起待了两天，可我觉得事情变得更糟了。”

沙姆龙慢慢地把烟掐灭，说道：“我觉得这里面也有我的责任。在你还没有准备好之前，我太过于心急地想让你进入状态了。”

这种时候，沙姆龙总会这样做，比如说，他会问加百列是否去探望过莉亚。加百列也会告诉他，在来威尼斯之前，自己去过英格兰南部的那家精神病院了，那里很幽静，他在那儿陪她待了一下午，推着轮椅带她到四周逛了逛，在光秃秃的枫树下吃了顿野餐。说话的时候，加百列的心思却一直在别处，他想的是维也纳犹太人广场附近的那条街：儿子死于一场汽车爆炸事故：身处火海的妻子莉亚被烧成了残疾，记忆也完全消失了。

加百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十二年了，她一直没有想起我是谁。坦白和你说，有时候我也好像不认识她了。不过，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我讨论我的私生活吧？”

沙姆龙回答说：“对，我来是有别的事，但和你的私生活有关。如果你还和安娜·罗尔夫有牵连，我就不会让你回来替我干活儿了，至少，在良心上我过意不去。”

“你什么时候因为良心不安而放弃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只见沙姆龙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说道：“看来我了解并喜爱的那个加百列又回来了。关于本杰明遇害案，你了解多少？”

“我知道的也就是《先驱论坛报》上的那些信息而已。慕尼黑警方说他是被新纳粹分子所杀。”

沙姆龙轻蔑地哼了一声。很明显，即便慕尼黑警方拿到的是现场的第一手资料，他也并不认同警方的观点。他说：“这倒是有可能。他写过一些关于大屠杀的东西，这让德国的很多社会组织感到很不舒服，而且以色列人的身份更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不过，我一直不相信那些小混混会杀他。不管什么时候，犹太人死在德国的领土上总会让我感到不自在，这你是知道的。除了慕尼黑警方给出的官方解释，我还想知道更多信息。”

“你为什么不派一名官方负责人到慕尼黑去作调查呢？”

“因为一旦我们的人开始了调查，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除此之外，你也知道，我比较喜欢从侧面打探消息。”

“你有什么计划？”

“两天之内，负责这个案子的慕尼黑侦探会和本杰明同母异父的兄弟埃胡德·兰多见一面。他先要对兰多提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再让兰多对本杰明的遗物做一下记录，之后兰多会乘船返回以色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本杰明没有什么同母异父的兄弟。”

沙姆龙拿出一张以色列的护照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掌推给了加百列：“他现在有了。”加百列打开护照，上面那个人正是自己。他看了看护照上的姓名，上面写着：埃胡德·兰多。

沙姆龙说：“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洞察力的一个。去本杰明的公寓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如果有机会，把他和机构有联系的相关线索全部除掉。”

加百列合上护照，但并没有拿起它。

“我现在手里正要完成一项很棘手的修复工作，不能半途放下赶去慕尼黑。”

“这顶多用一两天的时间。”

“你上次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沙姆龙一向把火气憋在肚子里，不过这次他终于发作了。他一拳砸在桌上，用希伯来语朝加百列喊道：“你是想修复那该死的画，还是想查出杀害你朋友的凶手？”

“事情对你来说总是那么简单，是吗？”

“我也希望是这样。你是想帮我，还是想逼着我到勒夫那儿找几个蠢东西去执行这种高难度的任务？”

加百列假装沉思了一下，其实他早就做好决定了。他动作迅速地从桌上把护照铲到手中，然后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加百列有着一双魔术师般的手，还有像魔术师一样迷惑人的能力。护照刚才还在那儿，一眨眼就不见了。沙姆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中等大小的马尼拉信封。加百列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机票，还有一个价格不菲的瑞士造黑色皮质钱夹。他打开钱夹，里面有一张以色列司机的驾照、一张信用卡、一张特拉维夫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卡、一张附近音像店的会员卡，还有大量欧元和以色列新谢克尔币。

“我在那儿用什么身份作掩护呢？”

“你是一家美术馆的老板。名片就放在那个拉着拉锁的隔层里。”

加百列从钱夹的一个隔层里找到名片，他抽出一张，上面写着：

兰多美术馆

特拉维夫市，沙因克因大街

“真有这地方？”

“现在都有了。”

信封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块金表，黑色的表带是皮质的。加百列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表盘后面的刻字：爱人汉娜赠予埃胡德。

加百列放下手表，说道：“真周到。”

“我总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手表。机票、钱夹和护照，现在统统装进了加百列的口袋。当两人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围着褐色围巾的长头发女孩立刻赶到了沙姆龙旁边。加百列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这位老人的贴身保镖。

“你现在要去哪儿？”

沙姆龙回答道：“回提比里亚去。如果你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按照往常的渠道，邮到扫罗王大道。”

“那里有谁的眼线？”

“我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不会引起勒夫的注意，所以，你要做好障眼法。”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沙姆龙在广场中心的井泉旁边停了下来，最后向周围望了一眼：“我们的第一个‘隔都’。上帝呀，我恨透了这个鬼地方。”

加百列说：“十六世纪的时候，你没能在威尼斯，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你在的话，十人会议肯定不敢作出把犹太人圈在这里的决定。”

沙姆龙像犯了错一样，说道：“我当时就在这儿，那时我一直都在这儿。而且，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

[1]“红色旅”：意大利的极左翼恐怖组织。

[2]隔都（ghetto）：意大利语中原意为垃圾堆，后被用来称呼该地城的犹太人隔离区。

[3]纳赛尔（Nasser）：阿拉伯埃及共和国的第二任总统。

4

慕尼黑

两天后，慕尼黑刑事警局的阿克塞尔·韦斯警探已经在埃德波特大街六十八号公寓楼外等候了，他穿着便装，外面套着一件褐色的雨衣。他小心翼翼、试探性地握了握加百列的手。韦斯个子高高的，窄脸，长鼻子，肤色黝黑，一头乌黑的短发，有点像多伯曼短尾狗。他松开了加百列的手，兄弟般友好地拍了拍加百列的肩。

“虽然在这种场合下对你说这些有些不妥当，不过我还是得说，很高兴见到你，兰多先生。去公寓之前，我先带你去个舒服的地方聊―会儿。”

他们沿着湿漉漉的街面走了下去。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施瓦宾大街上零星地出现了几处灯光。加百列从来都不喜欢夜晚的德国城市。那名警探在一家咖啡屋前停住了脚步，透过雾气朦胧的窗户往里望了望。店里铺着木质地板，摆着圆桌，一些学生和学者在那里埋头读书。警探说道：“就这儿吧。”他打开门，带加百列找了一处安静且比较靠后的位置坐下。

“领事馆的人告诉我说你开了一家美术馆。”

“对，是这样。”

“在特拉维夫？”

“你知道特拉维夫？”

警探摇了摇头，说：“现在你心里肯定难受极了，又有战争，如今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现在暂且就先这样吧，不过一切会好起来的。”

服务员走了过来。韦斯警探点了两杯咖啡。

“兰多先生，你要吃点什么吗？”

加百列摇了摇头。服务员离开的时候，韦斯问：“你身上带着名片吗？”

警探拐弯抹角地问他问题，加百列知道，他这是在刺探自己身份的虚实。加百列的工作性质使他习惯了透过事物的表面去探求背后的东西。每当欣赏一幅画的时候，他看的不仅是画的表面，还能看出未上色前的底画以及基础颜色的层次。他发现自己在为沙姆龙工作时，同样也是这样观察别人的。他本能地感觉到阿克塞尔·韦斯不只是慕尼黑刑事警局的一名警探。确实，加百列能够感觉到，自己从钱包里掏出名片的时候，韦斯的眼睛一直紧盯着他。警探拿过加百列的名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好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伪造的痕迹。

“我能留下这张名片吗？”

“当然能。”加百列敞开钱包，“你还需要其他什么身份证件吗？”

这下，警探自己好像也觉得过分了，于是夸张地做了个德国式的拒绝动作：“哈哈，不了，当然不用。我只是对艺术比较感兴趣，没别的。”

加百列真想较个真，看看他到底对艺术懂得多少，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和你那边的人打过招呼了？”

加百列郑重地点了点头。在那天下午之前，加百列就去了以色列领事馆一趟，正式地作了次报告。领事馆的官员给了他一份材料，里面有警局调查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从慕尼黑报纸上剪下来的一些相关新闻。这份材料现在就放在埃胡德·兰多那个昂贵的皮质手提箱里。

加百列说：“领事馆的长官人很好。可是，警探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关于杀害本杰明凶手的事，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那个德国人说：“当然可以了。”

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给加百列详细地描述了案发现场的情况，比如死亡时间、死因、凶器、凶手杀害本杰明的动机以及凶手在公寓墙上留下的涂鸦符号。他用平和而率直的语气讲述着，不过似乎像是在故意隐瞒和凶手相关的信息。加百列的行为举止和警探完全不同。他没有假装悲伤，在了解了自己“同母异父兄弟”遇害细节之后，也没有装作一副痛苦的模样。他是以色列人，几乎每天都能目睹死亡。哀悼亡灵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悲伤中清醒过来，找出真相。

“为什么凶手会射伤他的膝盖，警探先生？”

韦斯咧着嘴，拍着他的窄脑门，说道：“我们也不确定。可能其间发生过争执。或者说，他们故意要折磨他。”

“可你说，公寓中的其他住户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如果他们折磨他，那么肯定会有人听到叫喊声。”

“我说过了，兰多先生，我们也不确定。”

很明显，韦斯招架不住兰多一连串的问题。可是，我们的兰多先生，这位来自特拉维夫的画商并不打算这样善罢甘休。

“那他膝盖上的伤和右翼恐怖分子造成的其他伤亡情况有相似之处吗？”

“这一点我不确定。”

“你有怀疑对象吗？”

“我们正在审讯另一个案件的凶手，两个案子之间有联系。目前来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

“他的死因可能和他大学的教学工作有关，这一点你考虑过吗？比如说，凶手可能是一名学生？”

警探挤出了一丝苦笑，不过看得出来，他的忍耐力正在受着严峻的考验。他说：“你的这位兄弟很受学生们爱戴。学生们很尊敬他，况且，他这学期休假。”他停顿了一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加百列，说，“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不是吗，兰多先生？”

加百列决定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于是他说道：“说实话，我并不了解这些。我们之间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这学期他为什么休假？”

“他们学院的院长告诉我们，他正在写一本新书。”警探灌下了最后一口咖啡，“我们去公寓看看吧，怎么样？”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兰多先生？”

“凶手是怎么进入他的公寓的？”

韦斯回答说：“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虽然你的兄弟偶尔会受到恐吓，但他还是选择住在一个安全性很不好的地方。那里的住户随便让外来人员进出他们的公寓。如果有谁想进去的话，只要按一下门铃，然后说自己是发广告宣传单的，他们就会打开门让他进去。有一个学生住在斯特恩教授的楼上，她承认说，是她把凶手放进来的。她很喜欢斯特恩教授，所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很内疚。”

外面下着雨，他们冒雨回到了公寓楼。警探按下了门板上的门铃。加百列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管理员——莉莲·拉辛格。一会儿过后，一个身材矮小、一脸严肃、长着褐色眼睛的女人从门边朝外看了他们一眼。她认出了韦斯警探，给他们开了门。

警探和她打招呼：“下午好啊，拉辛格夫人。这位是本杰明的兄弟，埃胡德·兰多先生。他来这儿是为本杰明料理后事的。”

那个老女人看了加百列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接着，她转过身去，好像看到加百列会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一进大厅，一股酸味朝他们迎面扑来。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用过的一种溶剂，用来清理画布上多余的油漆。他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看到了那家美容院。一群美甲师中间有一个手拿德国时尚杂志的胖女人看了加百列一眼。加百列转身走开了，心想，不愧是书呆子本杰明，他当然会很愿意住在这样的地方。

挨着门那边有一堵墙，挂着一排金属信箱。本杰明的信箱上仍旧贴着他的名字。加百列从信箱上的小窗户看去，里面空空的。

老女人带着他们从光线昏暗的楼梯上去，手上拎着一大串钥匙。来到本杰明的房间前，她停下了。门框上还留着警方封锁案发现场时贴的胶带，地板上有一堆悼念死者的玫瑰。墙上贴着一行笔迹潦草的字：爱比恨强大。口号中蕴含着空想派幼稚的意味，这让加百列有些生气，接着，他想起了一件事，在他接受沙姆龙的指派，动身前往欧洲刺杀巴勒斯坦人之前，莉亚和他说过同样的话。

“加百列，爱要比恨强大。不管你做什么事情，不要带着恨意。如果你恨了，你就会变得和沙姆龙一样。”

那个老女人打开门后就离开了，看都没看一眼加百列。这种不安的举动引起了加百列的注意。可能她到了容易焦躁的年龄，可能她们这代人看到犹太人都会感到不舒服吧。

韦斯带加百列来到前室，可以看到窗外的埃德波特大街。午后，屋里的光线昏暗，警探打开了本杰明书桌上的台灯。加百列朝地上看了一眼，马上后退了一步。地板上满是本杰明的血迹。他抬头看了看墙，第一次看到了涂鸦。警探韦斯指了指第一个符号，在一个倒置的V形支架上，放着一个菱形的东西。

“这是北欧神话中的如尼文，一种古老的挪威符号，代表奥丁主义，是非基督教徒的一种信仰。”

加百列问：“那第二个符号呢？”其实他早就知道其中的含义。

在回答之前，韦斯看了那个符号一会儿。上面是三个尾部相连的数字“7”，背景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德国警探解释说：“这是三叶万字结，‘666’代表邪恶，而它则代表超越邪恶的力量。”

加百列向前走了一步，把头歪向一边，像是在看一幅需要修复的画作。凭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来看，涂鸦的人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更像是个效仿者。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些充满恨意的符号很有可能是在本杰明遇害后不久被喷到墙上去的，线条画得很流畅，像是一气呵成，可见，那人在涂鸦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紧张害怕。加百列心想，凶手很可能是个杀人惯犯，经常目睹死亡现场。

接着，他来到了书桌的另一处。“本杰明的电脑被拿去取证了吗？”

韦斯摇摇头，回答：“电脑被偷走了。”

加百列向下看了看那个保险箱，它敞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看到他盯着保险箱，还没等他发问，旁边的警探说道：“里面的东西也被偷走了。”

加百列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警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松了松领带，说：“不好意思，你先看着，我得一直在这儿盯着，这是规定。随便看吧，兰多先生。你看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从这儿带走任何东西，好吧？这也是我们的规定。”

加百列在警探面前能做的事很有限。他从卧室开始观察。床上用品零乱地摆放着。旁边有一张扶手椅，椅子皮已经开裂了，上面有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干净衣物。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面罩和一副泡沫橡胶耳塞。加百列想起来，本杰明睡眠很浅。窗帘是黑色的，很厚重，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的人经常使用这种窗帘。加百列拉了一下，飞出了很多灰尘。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他仔细地查看了一下衣柜、梳妆台以及旁边桌子里的东西。之后，他在皮质的笔记本上记了好多零碎的东西，为防韦斯警探查看笔记，他用了障眼法。其实，除了最普通的信息以外，警探的眼睛是看不出其他线索的。

他来到了第二间卧室。墙边放满了书架和文件柜。很明显，本杰明是把这间房当储藏室用的。地板上散落着很多书，装文件的抽屉被拽开，整间屋子一片狼藉，像是附近有炸弹爆炸，把这里震成这样。加百列心想，是谁干的呢？是慕尼黑警方，还是杀害本杰明的凶手？加百列的调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翻看了每份文件、每页书。期间，韦斯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加百列，打了个哈欠后又回到客厅去了。为了提防警探，加百列做了大量的记录，但他始终没有发现能把本杰明和机构联系在一起的线索，同样也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可以解释本杰明被害的原因。

他回到客厅。韦斯打开本杰明的电视，正坐在那儿看晚间新闻。见加百列过来了，他关掉电视，问道：“看完了？”

“在这栋公寓楼里，本杰明有储藏室吗？”

警探点点头，说道：“德国法律规定，房主必须为租户提供储藏室。”

加百列伸出手，说道：“能把钥匙给我吗？”

这次是拉辛格夫人带着加百列去的地下室。她带着他穿过了一道走廊，走廊边是一些狭窄的门道。她在标有2B的门道前停住了，这就是本杰明的储藏室。老女人打开门，嘴里咕哝了一句，拉了一下旁边的灯绳，头顶的灯亮了。一只蛾子飞了出来，擦着加百列的脸飞过。女人点了点头，之后就沿着走廊回去了。

加百列看了一眼这间储藏室。这里的空间只比柜橱大那么一点，大概有四英尺宽，六英尺深，屋里有一股带着亚麻油味儿的潮气。里面放着一辆只剩了一个轮子而且生了锈的自行车、一副老式滑雪板，还有一些纸箱，一直堆到了棚顶。

他把坏掉的自行车和滑雪板挪开，开始查看本杰明的那些箱子。他在几只箱子里发现了几捆已经发黄的纸和一些笔记本，都是本杰明一生投身讲堂和学术研究的鉴证。还有几箱又脏又旧的书。加百列心想，它们可能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所以本杰明才没有把它们放在公寓里的书架上。其他的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万湖阴谋：重新评估》的复印本，这是本杰明生前写的最后一部作品。

最后一个箱子里装的全都是本杰明的私人物品。加百列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他在想，如果调换一下角色，沙姆龙从机构派人到自己那里搜查，那会是怎样的场景？他们会找到什么？当然只能找到加百列想让他们看到的：溶剂、颜料、刷子、调色板以及一系列专著，还有床边的那顶四角帽。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在一个烟盒里，他发现了一堆脏兮兮的奖章，还有一些破旧不堪的缎带似的东西。他想起来了，本杰明在学校里是个擅长跑步的运动明星。一张信封里装着他的家庭照片。本杰明也像加百列一样是独生子。他的父母从里加发生的那次劫难中幸存下来，后来在去往海法的路上遭遇车祸去世。他还发现了一沓信。信纸是蜜色的，能闻到一股丁香花的味道。加百列读了上面的几行字，立刻搁至一旁。维拉……本杰明唯一的爱人。曾经多少个夜晚，失眠的加百列躺着听本杰明抱怨维拉伤他有多深，让他再也不能对别的女人动心等等。那时的加百列比本杰明更憎恨维拉。

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个马尼拉纸质文件夹。加百列把文件夹打开，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剪报。他用眼睛扫了一遍报纸上的标题：十一名以色列运动员以及教练在奥林匹亚村被劫持为人质……恐怖分子要求释放巴勒斯坦居民和德国囚犯……“黑色九月”……

加百列把文件夹合上了。

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出来。加百列捡起，照片上是两个大男孩儿，都穿着蓝色牛仔衣，背着帆布背包，像是两个年轻的德国人正在进行夏季环游欧洲的旅行。这张照片是在比利时安特卫普的一处河边拍的。左边是本杰明，前额贴着一缕卷发，挡在眼前，脸上带着淘气的微笑，用胳膊搂着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

本杰明的伙伴表情严肃而冷峻，仿佛很瞧不起照相这种幼稚的行为。他戴着太阳镜，头发剪得很短，虽然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太阳穴上已经出现了些许白发。沙姆龙曾经说过：“这是年轻的肩膀过早承受重任的痕迹，是火焰王子身上的污迹。”

关于慕尼黑的这场凶杀案，加百列觉得与剪报上的信息不无干系。可那能怎么办，他没办法从韦斯警探的眼皮底下偷偷拿走大件的东西。不过，那张照片就不一样了。他把照片卷起来塞进兰多先生昂贵的皮夹，又把皮夹放进外套口袋。他走出储藏室，关上门。

拉辛格夫人正在走廊那儿等他。加百列心里纳闷她在这儿等多久了，可又没敢问。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号国际信封。信封上的收信人是本杰明，而且信已经被人打开过了。

老女人把信交给加百列，用德语说道：“我想这正是你想要的。”

“这是什么？”

“本杰明的眼镜。他把它落在意大利的一家酒店。还好，那儿的人把它送了回来。不幸的是，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加百列从她那儿接过信封，把信封打开以后，从里面把眼镜拿了出来。一看就是搞学术的人戴的眼镜，边框是塑料的，样式陈旧，上面还带有刮痕。他又往信封里看了看，发现还有一张明信片。他把信封倒过来，明信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到了他的手拿中。明信片上的背景是意大利北部的一处宝蓝色湖边，有一家黄土色的酒店。加百列把明信片翻过来，看到了后面写着一行字：

斯特恩教授，祝您编书顺利。

贾科莫

韦斯警探坚持要送加百列回宾馆。以兰多先生的这个身份，他从来都没有来过慕尼黑，因此，在看到城市中心那种繁华景象的时候，加百列不得不装出不知所措的样子。他还注意到，在几个转弯处，明明可以转弯，可韦斯警探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比正常时间多用了五分钟。

他们来到了城中莱厄尔大街的一处名叫“安娜”的鹅卵石小街道。韦斯在奥普拉宾馆门外停下，把名片递给加百列，然后再次表示哀悼：“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打个招呼就行。”

加百列说：“有一件事，我想和本杰明他们学院的院长谈一谈，你有他的电话吗？”

“啊，你说的是伯格教授吧，有。”

警察从口袋里拿出电子通讯录，找了找，把电话号码念给加百列听。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记在了警探给他的名片背面。当然，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只要听过一次，他就完全可以把号码刻在脑子里。

加百列谢过警探，朝楼上走去。他点了客房服务，要了份煎蛋卷和蔬菜汤。进餐之后，他洗了个澡，拿着下午领事馆长官给他的文件爬到床上去。他仔细地阅读着每个细节。过了很久，他把文件合上，望着天花板，听着外面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加百列心想，是谁杀害了你，本？是新纳粹分子吗？不。加百列还是很怀疑，凶手在墙上涂的奥丁神话中的神秘符号，还有那三个连在一起的“7”，都是拿来掩人耳目的，好把罪责嫁祸给别人。但本杰明为什么被杀呢？加百列在工作中总是遵循着一个原则。本杰明生前正在撰写一本书，所以才会有学术休假，可加百列在他的公寓里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能够证明他最近所投身的事务。没有笔记，没有文件，没有手稿。仅有一句写在明信片后面的留言：斯特恩教授，祝您编书顺利一一贾科莫。

他打开钱夹，拿出了那张从储藏室偷出来的照片。加百列有着记忆天赋，他从来没忘记过什么。他依然记得当时的情景：本杰明把照相机递给一位漂亮的比利时女孩，他还能感觉到本杰明拽着自己到扶手那边看下面的河水。他甚至记得本杰明在把胳膊搭到自己脖子上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笑一笑，你个蠢货。”

“本，这一点儿也不好玩。”

“你能想象如果那个老头看到我们这样摆姿势照相，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吗？”

“他会狠狠地收拾你。”

“别担心，我会把照片烧了。”

五分钟后，加百列在洗手间的水槽里把照片烧掉了。

阿克塞尔·韦斯警探住在慕尼黑伊萨尔河对岸一处名为“博根豪生”的住宅区。不过，他晚上并没有回去。把那名以色列人送回宾馆以后，他就把车停到了旁边街道一处隐蔽的地方，盯着奥普拉酒店。三十分钟后，他用便携式电话拨通了罗马的一个号码。

一如往常，接电话的人用带有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我是主管。”

“我想我们遇到麻烦了。”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于是，警探把当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报告给那个人。他可以游刃有余地通过开放式通信系统打电话，而且还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同样精通这门通信技术。

“你有办法继续执行任务吗？”

“有，但是，那人可是个职业的——”

只听罗马那边的人干脆地说道：“那就放手干吧。想办法弄到那个人的照片。”

说完，电话挂断了。

5

梵蒂冈城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阁下。”

教皇伸出手来，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弯下腰去，吻了一下他手上的戒指，然后马上把嘴唇从戒指上移开了。主教站直身体，直视着教皇，眼神自信而傲慢。他长着一张清瘦的脸，肤色犹如牛皮纸，整个人仿佛悬空在教皇公寓地板上。他的教士长袍是由住在密涅瓦广场附近专为教皇制作衣服的裁缝亲手缝制的。胸前那个金制十字架是他财富和家族影响力的象征。圆形的小眼镜闪着白色的光，镜片后面是一双严肃而冷酷的蓝眼睛。

作为枢机卿，布林迪西控制着梵蒂冈城内部所有的运作机制，包括国际间的政治关系及往来。实际上，他是梵蒂冈的第二大政治人物，同时还是坐拥罗马天主教教会第二把交椅的人。虽然在教皇选举会议上他的表现很令人失望，但那些教条主义的红衣主教在元老院培养了一批中坚力量，足以作为他强大的后盾，和教皇一比高下。实际上，就连教皇也不知道，他和这名沉默寡言的红衣主教两个人，最后谁会胜出。

按照惯例，每到周五的时候，两个人都要一起吃顿午饭。教皇最怕的莫过于此了。先前的几位教皇都处理过元老院那些恼人的事情，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打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庇护十二世和保罗六世在位时，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待到后半夜。卢凯西觉得他应该把精力放在神学事业上，而不是整天为元老院处理那些繁琐的事情。不过，不幸的是，他至今还没有一个能够让自己信任的秘书来帮助他，这也就是他每次都要直接和布林迪西主教一起吃饭的原因。

还是在教皇公寓那间简单的餐厅，他们面对面坐着，教皇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戴着一顶白色的无边帽，红衣主教穿着一身带有红色边饰的黑色长袍，戴一顶红色的无边帽。和往常一样，布林迪西看起来并不喜欢呈上的食物。这倒是让教皇很高兴。教皇知道布林迪西是个美食主义者，喜欢晚间的时候到“永恒之水”餐厅去品尝美味佳肴，所以总是让修女们准备一些很不合他胃口的菜。今天，菜单上的主菜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还有一些熟透的牛肉和煮过了头的土豆。布林迪西用奇怪的口吻称赞说食物的味道很“奇特”，还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了一番。

在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布林迪西对元老院的一系列事宜作了冗长的演说，而且一个比一个长。圣礼集会的工作人员以及圣事纪律方面的工作人员极为短缺，在一次教皇理事会上，针对移民和流动人口享受教会待遇问题，理事人员之间产生了争论；每月例行的梵蒂冈银行官员集会也上了报道；在从事神职职业的聚会人员中内定了一位高级官员，而这名高级官员被查出滥用汽车调配场的权力，随后这件事被公之于众。布林迪西每停歇一次，教皇就小声嘟囔说：“嗯，你说得既有趣又深刻。”其实心里在想，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滥用汽车调配场权力的事呢？

“在这里，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些事情。”这位古板的红衣主教清了清嗓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又继续说，“我可以说说不好的事吗，教皇阁下？也许现在是说这些事情的最佳时机。”

教皇想要转移话题，不想老是听元老院这些恼人的话题，于是马上说道：“当然了，快请说吧。”

布林迪西把叉子放下，像经历了一场长期战斗后投降的人一样，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底下，说：“看样子，我们那个在共和报社的老朋友开始表示有不满情绪了。他为复活节出版的报纸版面撰写了一长篇关于阁下您的个人简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往上一瞟，想着下面该怎样说，“上面说，在您的简介中，关于童年经历的说明前后有矛盾。”

“什么矛盾？”

“您母亲的去世时间，您在几岁成为了孤儿，您在哪里长大，由谁照顾的您……提出这些问题的是个很有野心的记者，一直是国务院那边很不好应付的角色。他总是想方设法挖掘我们千方百计想要回避的东西。我已经下令，没有新闻办公室的允许，所有人一律不许和他谈话，可是——”

“人们都在和他谈论这件事，对吧？”

“好像是这样的，阁下。”

教皇把面前的空盘子挪开，重重地吐了口气。其实，在教皇选举会议结束后的几天里，他早就想把关于自己童年的每个细节公之于众了，可元老院和新闻办公室的人说，大家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事实，说神圣的教皇居然曾经是大街上的小混混，在被收入教会之前，一直凭着耍小聪明和舞弄拳头来谋生。梵蒂冈城的生活文化中，这种欺骗性的保密行为一直为卢凯西所不齿，可在入职的那几天，他一直想着不能浪费掉支持者花在自己身上那些宝贵的政治资金，所以只好不情愿地隐瞒了自己那些在别人看来缺少神圣元素的成长史。

“之前告诉大家说我在帕多瓦一个信奉基督和圣母玛利亚的温馨教徒家庭长大，后来在十五岁的时候进入神学院学习，这些都是假的。你那位来自共和报社的朋友会查出真相的。”

“让我和共和报社去交涉一下。我们总会有办法把记者的视线转移开的。”

“比如说？”

“在阁下您出国外交的时候禁止那些人跟随前往，不让出版社给他们下发采访任务，取消他们在新闻办公室的特定权利。”

“这样做听起来似乎很强硬。”

“我倒不那么觉得。我认为我们能够让他们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您是在帕多瓦一个温馨的家庭长大，家人都信奉耶稣基督和圣母玛利亚。”布林迪西微笑着用手弹了弹长袍上其实并不存在的面包屑，说道，“但如果有人盯住此事不放，我们也应该做好准备，对您的过去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这样我们也好知道自己面临的困难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

“做一个简单的备忘录就可以了。元老院里，除了我之外谁也看不到，谁也用不了，这只是用来以防万一，不管怎么说，应该有这么—个掌握特权的人。”

“马科，你是不是把学习教会法的策略都用到这件事上了？”

布林迪西笑着回答说：“阁下，有些事情是相通的。”

“会有这样一本备忘录的。”

这时，两个修女走过来整理桌子上的东西，还端来了咖啡，教皇和红衣主教停下了彼此之间的谈话。教皇慢慢地搅着咖啡里的糖块，抬起头看了看布林迪西。

“我也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几个月之前我们讨论过这件事，就是继续努力缓和教会与犹太人之间关系的事情。”

“这很有意思，阁下。”在元老院，一生致力于仕途发展的布林迪西用巧妙而含糊的语气应答着。

“对于这件事，针对教会方面对大屠杀行为所作出的反应，我想建立一个研究小组对其进行调查研究。同时，梵蒂同秘密档案室的相关资料全部要对这些研究人员公开。这次，我们不会再给挑选出来的历史学家和专家施加约束了。”

布林迪西本来就苍白的脸变得更没有血色了。他支起两只手的食指，弄成塔尖的形状，然后放在嘴唇上，在反驳教皇的话前，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保持镇定：“阁下，我们还清楚地记得，1998年的时候，当时坐在您这个位置的教皇也曾经作过这样的调查，而且还把结果公布了出来。我觉得您没有必要再重复他的工作了吧？目前还有那么多比这重要的事情摆在教会面前等着解决。”

“‘我们记得’？应该说‘我们很抱歉’或是‘我们祈求原谅’吧？不管是从自我反思还是对事实的调查方面，我们之前做得还很不够。对于那些我们想治愈其创伤的人来讲，那简直是又一次侮辱。结果是怎么说的？教会没有错。我们已经努力挽回了。和别人相比，我们之中的一些人伸出了更多的援助之手。德国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不是我们。可在这件事中我们应该觉得惭愧。那份调查简直让人觉得羞愧。”

“您这样评论前任教皇的工作业绩，对某些人来讲才是一种羞愧。”

“我没有否定前任教皇工作业绩的意思。他的用意是正确的，我只是觉得他的背后没有得到元老院的全力支持一——”比方说像你这种人，卢凯西心想，“这也就是为什么调查文件的结果会是如此的浅薄，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本质的东西。出于对前任教皇的尊敬，我要继续他这项伟业，重新作一番调查。”

“不管你怎样解释，重作调查就是对之前调查的否定和批评。”

“你就是撰写《我们记得》这份稿子的成员之一，不是吗？”

“没错，我是，阁下。”

“十年期间只写了十四页内容。”

“整理思路和校准数据需要时间。”

“这是敷衍。”

“我反对——”

教皇打断他，说道：“你这么反对重新调查这件事，是因为它会让教会蒙羞，还是担心等我卸任之后，会影响你取代我这教皇的位置？”

布林迪西把手放下，抬起眼睛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好像在领会神旨：“我反对重新调查这件事，是因为它只会把机会留给那些想毁掉我们的势力，不会对我们有任何的好处。”

“这种长时间的欺瞒和逃避会更加危险。如果我们不带着诚恳的态度去承认错误，那么敌人就会借着我们自己的手将我们毁掉。我们会毁了自己。”

“恕我直言，阁下，在这件事上，您这种不成熟的想法真的很令人震惊。不管教会怎样说，怎样做，那些仇恨我们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事实上，只会火上浇油。我不能允许您用这种愚蠢的举动践踏教皇这个职位和教会的名誉。庇护十二世教皇是神圣的，不能再重新接受痛苦的审判。”

作为教皇，彼得罗·卢凯西并没有产生权力上的优越感，不过，布林迪西在语言上的公然反抗让他很生气。他强迫自己用冷静的语气说话。可即便这样，坐在对面的布林迪西还是明显地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愤怒和俯就。“我敢向你保证，马科，那些希望庇护成为圣徒的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教皇选举会议的结果上了。”

红衣主教用他那犹如蜘蛛爪般细长、关节分明的手指绕着咖啡杯边缘划动，等着接下来教皇将要说出的更具讽刺意味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教皇曾在很多场合中为教徒的错误而致歉。其他的高级教士也这样做过。一些法国会友也这样做了，而且比我所能希望的更到位。但事实上，犹太人和他们那些从事媒体工作的朋友们想听到我们，还有伟大而神圣的庇护十二世教皇亲口承认——我们‘犯错’了，否则他们决不会罢休。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基督教化身的教会是不能犯错的，似乎您也忘记了这一点。教会本身就是真理。如果我们承认教会或是教皇犯了错……”他没有把话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阁下，你这种一意孤行的做法是错误的。致命的错误，”

“马科，这种场合下，‘错误’这个词说得很重。当然，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给我安罪名。”

“阁下，对于刚才说过的话，我不想分析它的语法错误。”

“那如果秘密档案室里的资料不是这样写的呢？”

“那些文件永远也不会被人看到。”

“我是唯一一名有权利对外开放秘密档案室资料的人，而且我已经决定这样做了。”

红衣主教把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说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公布您的这一重大计划？”

“下星期。”

“在哪儿？”

教皇回答说：“就在河那边的犹太人大教堂。”

“不可能的！元老会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准备这件事。”

“我七十二岁了，没有时间等元老院的官员们考虑、准备这件事了。我担心只要一等，这件事会就此搁浅下来。我已经和一位犹太教教士谈过。下周，我会去犹太人区，不管有没有元老院或是枢机卿的支持。真相会让我们彻底解脱。”

“你呢，你这个威尼托区的当街小人物自以为知道了真相吗？”

“马科，只有上帝才知道真相，但是，托马斯·阿奎奈曾经提到过‘刻意的无知’这个概念。一个人为了避免自己受到伤害，会下意识地不愿接受某一方面的知识。现在，是时候扫除我们这种‘刻意的无知’了。救世主说，他是世界的一盏灯。可这里是梵蒂冈，我们生活在一片黑暗里。我想把灯点亮。”

“阁下，记忆好像在和我开玩笑，不过，我确实记得在教皇选举会议上我们选出来的是一位天主教教皇。”

“是的，大人，但同时，被选出来的还是个人。”

“如果不是由于我的失误，你现在还穿着红色的长袍呢。”

“教皇是神意作出的选择。我们只是借意投票而已。”

“您的不成熟还真不止一处。”

“下周你会和我一同前去特拉斯提弗列吗？”

“我想下周我可能会得流行感冒。”红衣主教突然站起身，“谢谢您，阁下。又是一顿愉快的午餐。”

“下周五还一起吃吗？”

“看情况吧。”

教皇伸出手去。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低头看了看那枚渔人权戒，它正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但是他没有上前亲吻它，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多纳蒂神父在隔壁的餐具室听到了教皇和红衣主教之间的争执。布林迪西走远后，他走进餐厅，看见了面色憔悴、疲惫不堪的教皇。教皇闭着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子边缘处的位置。多纳蒂神父坐在红衣主教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挪走了面前喝剩下的半杯咖啡。

“阁下，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容易，可您必须这样做。”

最后，教皇抬起头，说道：“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路易吉。”

“是的，阁下。”多纳蒂把身子倾斜过来低声回应道。

“现在，就让我们来祈祷这条愤怒的毒蛇丧失理智，自己咬自己吧。”

6

慕尼黑

第二天，加百列花了几乎一早上的时间查找路德维希大学现代史学院院长赫尔穆特·伯格的下落。他先是在教授家的留言机里留了言，往他手机上发了信息，而后又在脾气不怎么样的学院秘书那里留了便条。在宾馆院内一处僻静的地方简单地吃了顿午餐后，他决定就这样一直在教授办公室外面等他出现。后来，一位看门人走过来，把一张便条塞进他手中。教授同意和兰多先生见面，时间是六点半，地点是在阿玛利亚大街一家名为盖斯塔特艾辛格的酒店。

离六点半还有五个小时。天气晴朗，微风徐徐，加百列决定去散散步。他走上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窄路，路旁有隐约出现的小河。他穿过了一片在阳光照耀下的草坪，远处，奥林匹亚塔那近千英尺高的塔尖在清澈的蓝天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加百列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离开公园后，加百列逛到了施瓦宾街区。在埃德波特大街，他看到拉辛格夫人正在六十八号公寓楼前扫台阶。他不想再和那个老女人说话，所以他拐了一个弯，朝反方向走去。每隔几分钟，他都要抬头瞟一眼那座塔——它离自己越来越近，逐渐高大起来。

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村子的最南端。总体来讲，奥林匹克公园也不过如此，这里无非就是一座村庄，一片宽广的住宅区，有自己的火车站、邮局，还有自己的行政官员。用水泥建成的平房和公寓显得老态龙钟。为了把这地方照亮一点，很多单元的住户都在墙上刷了亮色涂料。

他又来到了康诺利大街。其实，这里算不上是什么大街，路的两旁只有些小型的三层楼公寓。他在三十一号公寓前停住了。二楼有一个光着膀子的青少年正走上阳台去抖毛毯。记忆中的片段在加百列头脑中闪过，在他看来，似乎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德国人，而是一个戴着巴拉克拉法帽的巴勒斯坦人。而后，一个怀里抱着孩子、手推婴儿车的妇女从一楼走了出来。霎时间，加百列觉得自己看到了伊萨一一“黑色九月”队里的头儿，脸上涂着鞋油，穿着狩猎装，戴着高尔夫球帽，好不神气。

那个女人看了加百列一眼，好像已经习惯了陌生人带着满脸怀疑的表情站在她家门口。看她的样子，好像在说：没错，就是这里，这里就是事发地，可现在这里是我家，所以，请你走开。不过，她好像在加百列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让她焦躁不安的东西。她赶紧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朝操场走去了。

加百列爬上一座长满草的土丘，坐在凉凉的草地上。在往常，每当记忆中的事在脑海中闪现，他总是把它们推开，不过，这次他没有这样做，而是任由它们闯进自己的脑海。罗马诺……斯普林格……斯皮策……斯莱文……几张逝者的面孔依次从他眼前飘过。一共十一个。“黑色九月”成员潜入了以色列队员住处，被发现时，立刻有两人遭射杀。剩下的九个是德国人在菲斯滕菲尔德的布鲁克军用机场实行愚蠢的营救行动过程中被恐怖分子杀掉的。“黑色九月”蓄意制造了那次袭击，吉尔达·迈尔想要按《圣经》中所说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来命令机构派“男孩们”去追杀他们。任务交给了一位叫作阿里·沙姆龙的负责人，这个人行动起来手脚干脆利落，接手任务后，他找了几个替他干活的人，其中一位就是就读于耶路撒冷贝特索艾尔美术学校、年轻有为的加百列·艾隆。

也不知是用什么办法，沙姆龙居然早就了解到，加百列在军队义务服兵役期间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加百列的父母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幸存者，他的上司认定他是个高傲又自私的家伙，还觉得他患有精神抑郁症，智商虽高，却总是在执行长官发出命令之前擅自采取独立行动。虽然他精通多种语言，但在前线作战时，这种能耐没有丝毫价值，不过，阿里·沙姆龙倒是极为看好他的这些优点。他的战场不应该在兰戈或是西奈，而应该是在欧洲秘密进行。加百列曾经试图拒绝沙姆龙的邀请，不过，沙姆龙的做法让他别无选择。

沙姆龙说：“我再说一遍，现在，犹太人在德国领土上的境况犹如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宰割。虽然你的父母幸免于此，可有多少人没有逃过去？还有他们的兄弟姐妹，姨夫舅母，祖父母，都消失了，不是吗？你真的能这样安心待在特拉维夫，舞弄刷子和画布，对他们坐视不管吗？你有才能，那么，就把这种才能先借我几个月，这之后，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那次行动的秘密代号叫作“天谴”。在组织中，加百列的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一个字母α，专门负责行刺；而负责跟踪和摸清对手活动习惯的特工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十六个字母π；组织中的一名情报官员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十九个字母τ；本杰明·斯特恩的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八个字母θ，负责逻辑推理活动，具体工作就是保持特工们交流信息的通道安全流畅，想办法躲避敌人的追踪，避免让他们查到机构头上。有时候，特工撤退，他还会客串一下承接司机。没错，在意大利那晚，加百列杀死了“黑色九月”的一名特工头目后，就是跳进本杰明开着的绿色菲亚特汽车，才从安妮巴利亚诺广场脱身的。在去机场的路上，加百列让本杰明把车停在路边，好稳定一下情绪。当时本杰明朝他大喊，让他回到车上。那场景，加百列如今还记忆犹新。

“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这样你会错过航班的。”

“我说了，就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你是怎么了？那个混蛋活该，他就该死！”

“那是你没看见他的脸，本。你没看见他那张该死的脸。”

在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沙姆龙带领的组织暗杀了十几个“黑色九月”的成员，加百列自己就杀掉了其中六个。这次行动结束之后，本杰明继续他的学术生涯。加百列本打算回到贝特索艾尔美术学校去继续自己的学业，可是死在他手中的那些亡灵一直萦绕着他，令他创作的灵感全无。他把莉亚一个人留在以色列，自己去了威尼斯，和翁贝托·孔蒂学习修画技艺。在修画的过程中，他找到能够治愈自己伤口的东西。孔蒂这个人对加百列的过去一无所知，不过，他似乎能够理解这样的加百列。夜里很晚的时候，他会来到加百列居住的小旅馆，把他拽到威尼斯的大街上去欣赏艺术。一天晚上，在弗拉里教堂，他站在提香伟大的画作前，抓着加百列的胳膊说道：“一个自满的人只能是一个合格的修画师，但称不上伟大。只有自己的人生画作曾经遭受损坏的人，才能成为一名真正伟大的修画师。这对你来说是个启迪，是次洗礼。终有一天你会成为一名伟大的修画师。你会比我出色，我坚信这一点。”

孔蒂不会知道，在第一次执行沙姆龙派给他的刺杀任务的前一晚，沙姆龙就对加百列说过同样的话。

六点半整，加百列站在盖斯塔特艾辛格酒店门外。赫尔穆特·伯格骑着自行车经阿玛利亚大街来了，加百列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自行车的车灯。之后，他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他的腿有节奏地蹬着自行车，耳朵旁边几缕稀疏的头发飘扬着，像挥舞的小翅膀一样。他背着一个褐色的皮质背包。

乍一看去，教授好像是个可爱的人，不过，几句话之后，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和很多德国知识分子一样，赫尔穆特·伯格身上带着一种要把一切低智商的人消灭掉的架子。他对加百列说，他只有喝一杯啤酒的时间，不过，他还是让加百列从菜单上点出想要吃的东西。加百列只点了一杯矿泉水，这种做法似乎让这位德国教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对于你的兄弟，我感到很遗憾。对不起，应该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在教工中间，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他的死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打击。”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诚意，就好像这些话是由一个大学毕业生事先替他写好的一样，“兰多先生，我要怎样帮助你呢？”

“本杰明是在休假期间遇害的吗？”

“是的，没错。他当时正在写一本书。”

“你知道那本书是关于什么的吗？”

“说实话，我并不了解。”

加百列用很惊讶的口吻问道：“真的吗？有谁能在不告诉您缘由的情况下擅自离开学院去写书，还不告诉您是什么书？”

“确实没有这种情况。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本杰明就对这本书的内容很保密。”

这时，加百列觉得还是不能把气氛弄得太紧张，于是，他接着问道：“你知道本杰明都受到过哪些恐吓吗？”

“恐吓太多了，很难说清楚。本杰明认为德国人在战时的做法是错误的，他的这一系列观点让他在很多情况下都很不受欢迎。”

“听您这话，感觉您好像也很不同意他的观点。”

教授耸了耸肩，说道：“几年前，我写了一本关于战时德国天主教教堂方面的书。对于书中的结论，本杰明持反对看法，并且以极为公开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当时我们闹得很僵。”教授看了一下手表，说道，“对不起，我另外有约。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上个月本杰明去了意大利。您知道他为什么去那儿吗？和他写的书有关吗？”

“不知道。斯特恩教授从来没有把旅行计划提前告知我的习惯。”他喝干了最后一口啤酒，然后站了起来，就好像教授宣布下课—样。他又说了句：“再次向您表示遗憾，兰多先生。希望您的调查进行得顺利，祝您好运。”

加百列看着伯格教授走出酒店，骑车走了，心想，好运个鬼。

在返回旅馆的路上，加百列走进了一家大型学生书店。他先是盯着书店指示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楼上，步入了旅游区。他找到了一个装满了地图的陈列箱，从中翻出一张意大利北部的地图。

他在附近的一张桌子上把地图展开，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明信片。本杰明原来居住的那家旅馆是在一个名叫布冷佐奈的小镇。从照片上来看，小镇位于意大利北部某处湖岸边。他从西往东慢慢地查找着，从马乔里到科莫，再到伊塞奥，最后再到加尔达，在意大利北部每一条大湖的周围，他仔细地查找着小镇和村庄的名字。布冷佐奈。找到了，在加尔达湖的东岸、意大利南部较广阔的地带和北部像匕首一样的地带中间的地方就是布冷佐奈。

加百列把地图合上，带到了楼下收银台。一会儿过后，他从旋转门出来，来到了大街上，口袋里稳稳地揣着地图和明信片。他的眼睛本能地扫视了一下路况，包括街上停着的车以及周围建筑物的窗户。

他拐向左边，朝自己所住的旅馆走去，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自己在书店的时候，阿克塞尔·韦斯会一直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厅里，为什么就连现在穿过慕尼黑中心地带的时候还是跟着自己。

加百列可以很轻易地把他甩掉，或者是让这位德国侦探行迹暴露。不过，现在还不是露一手的时候，因为这样会暴露他职业特工的身份。到目前为止，阿克塞尔·韦斯能知道的只有加百列是埃胡德·兰多先生，是历史学家本杰明·斯特恩这名被害人的兄弟，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一直跟踪呢？这让加百列觉得更加好奇了。

加百列走进了马克西米立安大街的一家旅馆，用大厅的公用电话打给了某人。他从旅馆出来，继续往前走。他注意到身后五十米的地方，那个警察还站在街对面。

加百列径直朝自己住的旅馆走去。他从前台工作人员那里领到了钥匙，然后坐电梯上楼，来到自己的房前。进门后，他把衣服收拾到一个黑色的皮质服装袋里，把房间的保险箱打开，拿出了以色列领事馆长官给他的资料，还有那个装有本杰明·斯特恩眼镜的信封。他把这几件东西放到手提箱里，盖上箱盖。他关掉了屋内的灯，走到窗前，把窗帘挑开一个缝。街上停着一辆车。加百列能够看到车内驾驶员的位置上一闪一闪有香烟的光亮。是韦斯。加百列把窗帘放下，坐在床头，等着电话铃响。

二十分钟后，电话响了，加百列拿起电话，说：“兰多。”

“地点是赛茨大街和安所得大街交汇处的拐角，就在普林里格南边。你知道那儿吗？”

加百列回答道：“知道，告诉我车牌号码吧。”

一共有九位数字。加百列没有用笔，听过一遍就记住了。

“车钥匙呢？”

“还是在老地方。后保险杠，靠近人行道这边。”

加百列挂掉电话，穿上夹克。他向大厅里的晚间值班人员解释说他要提前结账。

“兰多先生，您需要出租车吗？”

“不了，有人来接我。谢谢。”

前台递给了他一张账单。加百列用沙姆龙给他的其中一张信用卡结了账，然后走了出去。他快步走向左边，一手拎着装衣服的袋子，另一手拎着手提箱。二十秒后，他听到了车门一开一关的声音，接着传来了在安娜大街那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行走的脚步声。他仍旧按照原来的节奏往前走着，忍住不去回头看。

“……赛茨大街和安所得大街交汇处的拐角……”

走过一座教堂，加百列向左拐，在一个小广场稍微歇了一下。接着，他又朝右拐进一条狭窄小路，朝普林兹莱格顿大街繁华的车流声中走去。韦斯仍然在后面跟着他。

他沿一排停着的轿车走着，一边留意车牌号，一边走到一辆黑灰色德国欧宝前。他没有丝毫迟疑，弯腰把手指伸到后保险杠里找到了车钥匙。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好像韦斯都没有注意到。加百列抖开钥匙。

他按了一下最边缘的按钮。车门自动解锁了。他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把袋子扔到了副驾座上。他往右边看了看，韦斯正朝他这边跑来，脸上满是惊慌的表情。

加百列爬进车里，快速用钥匙打着火，接着发动引擎。他猛地调转车头，驶离停车位，朝右急转弯，消失在夜晚繁忙的车流中。

阿克塞尔·韦斯侦探看到加百列从宾馆里出来的时候，一时着急，从车上跳下来，把手机忘在了车里。被加百列彻底甩掉以后，他一路跑回到车上，在拨通电话报告情况之前，他停下来赶紧喘上几口气。他向身在罗马的上级报告，那个名叫兰多的以色列人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韦斯尴尬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你至少应该有他的照片了吧？”

“今天早些时候，在奥林匹克村我拍到了一张。”

“村子里？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盯着康诺利大街三十一号公寓楼看了一段时间。”

“就是‘那件事’的事发地？”

“是，没错。对于一个犹太人来说，到那儿去很不正常。”

“那么，对于犹太人来说，调查整个事件并且十分顺利地完成了一次反追踪行动，这就正常吗？”

“同意您的观点。”

“把照片发给我——今晚就要。”

接着，身在罗马的那位上级挂掉了电话。

7

意大利列蒂省附近

看着加拉蒂纳别墅，你会感到一种浮夸的美。这里原来是本笃会修道院，屹立在意大利拉齐奥区山坡的一大片花岗岩上。它站在那里，不以为然地俯视着下面那座跻身于杂草中的村庄。十七世纪的时候，一位有名的红衣主教买下了这座教堂，把它改装成了一处避暑豪宅，使他能在八月躲过罗马的酷暑。设计师在建筑的外观保护上下了大功夫，黄褐色的正墙和墙上碉堡的齿状部分都还完好无损地保存着，三月初的一个早上，一个人高高地站在冷风呼啸的护墙上。那人戴着四角帽，是名狙击手，肩上扛着的可不是弓箭，而是具有强大杀伤力的狙击步枪。这座豪宅现在的主人很重视自身的安危，他的身份是金融家、工业家，在意大利的影响力相当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教会亲王。他的名字叫罗伯托·普奇。

一辆梅赛德斯装甲轿车停在了大铁门前，门口两个古铜色皮肤的保安朝车内打了个手势。坐在车后面的那个人摇下车窗，其中一名保安看着他的脸，然后又看了一眼奔驰轿车上那独特的车牌。是梵蒂冈的车牌。罗伯托·普奇家的大门打开，一条柏油路出现在眼前，路两旁种着柏树。从这里往山坡上走一刻钟的车程就是加拉蒂纳别墅了。

梅赛德斯轻快地沿着柏油路开到山上，来到一个院子。地面是用碎石铺成的，院子里松树和桉树的树荫像遮阳伞一样笼罩着整个院子。这里还停着其他二十几辆汽车，周围有一小群保安和雇佣司机。坐在后排的那个人从车上下来，没有带上自己的保镖，径自穿过小院，朝礼拜教堂的钟楼方向走去了。

他叫卡洛·卡萨格兰德，曾经是意大利红极一时的人物，名字几乎家喻户晓，因为他就是卡洛·卡萨格兰德将军，意大利宪兵队反恐组织的领导者，曾经成功粉碎了“红色旅”。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罗马城外的情报组织中，很少有人能够认出他来。

如今，卡萨格兰德已经不再效力于宪兵队。1981年，约翰·保罗二世教皇遇刺一周后，他辞掉了职务，自此从梵蒂冈城消失了身影。但在某种程度上，卡萨格兰德还是一直在为教皇组织做事。他掌管了安全局，发誓说永远不会再一次让教皇乘坐救护车离开圣彼得广场，永远不会让教皇向圣母玛利亚祈祷以求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规模调查枪击事件，这样一来好揪出事件背后的主谋，也可以在教皇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胁之前震慑住那些人，让他们趁早打消念头。后来，调查结果出来了，由于所涉及的问题很敏感，所以他只把结果告诉了教皇。

卡萨格兰德已经不再直接负责教皇的人身安全了。在过去的三年里，为了深爱的教会，他一直从事着另外一项工作。他名义上是在安全局工作，其实只是个幌子，令他可以利用职务便利来做事。他现在是一个特别调查组的头儿，身份极为保密，梵蒂冈城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卡萨格兰德走进教堂。里面凉飕飕的，还有一股蜡油的味道，熏香缭绕，轻抚着他的脸颊。在圣所里，他把手指浸到圣水中画着十字。之后他沿着中间的过道朝圣坛走去。管这里叫礼拜堂真是有点委屈了它，实际上，这里是座大教堂，而且比附近小镇上大多数教堂的规模都要宏大。

卡萨格兰德在第一排座位上坐下。罗伯托·普奇穿着一身灰色西装，里面配着白色敞领衬衫。他朝卡萨格兰德点了点头。虽然普奇已经七十五岁，可浑身上下仍然散发着斗志昂扬的气息。他有一头白发，肤色犹如皮质马鞍一样油光发亮。他用一双黑眸子冷冷地审视着卡萨格兰德。典型的普奇式目光。不管什么时候，他看你的眼神总会让你觉得他正在思忖着是要用匕首直接刺向你的胸膛，还是割断你的喉咙。

和卡洛·卡萨格兰德一样，罗伯托·普奇也是个“受信者”，一个身负重任的人。只有那些身怀一技之长，且被梵蒂冈主宰者认可的在俗信徒，才能获得这份殊荣。卡萨格兰德是安全和情报方面的专家，而普奇的优势是丰厚的资产和政治影响力。在意大利政界，他就是幕后老板，他的影响之大，官员如果事先不到加拉蒂纳别墅去拜访，祈求他的祝福，那么任何政事都不可能办成。不过，意大利政界的当权派中却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普奇在另一个天主教国家——梵蒂冈也有同样大的影响力，因为他秘密掌握着天主教教会很大一部分股票和不动产。在他的操控下，梵蒂冈的投资组合净值经历过爆炸式的增长。不过，和其他几位前辈不同，在赢得名利的同时，他并没有招来诸多非议。

卡萨格兰德朝身后瞥了一眼。其他人都散坐在剩下的几排座位上，其中有意大利的外交部长、天主教教义部的一位重要红衣主教、梵蒂冈新闻办公厅主任、科隆市极具影响力的保守派神学家、来自日内瓦的银行家，法国极端保守主义的领导人、西班牙媒体联合大企业的老板、欧洲最大汽车制造企业之一的老总，还有很多很多，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有基督教信仰，都拥有雄厚的政治和经济实力，都致力于把教会重新推到神圣不可侵犯的位置，就像改革浪潮兴起之前一样。卡萨格兰德隐约感觉到之前听说的一个争论很逗趣，人们争论在罗马天主教内部，真正的权力到底掌控在谁手中。是大教区的主教团吗？还是枢机主教团？还是教皇自己？卡萨格兰德心想，都不是。其实，天主教教会背后真正说了算的人就是这儿的主人，住在罗马城外小山坡上教堂里的这个人，没错，就是这位兄弟。

一名穿着普通小教区牧师服的红衣主教走到圣坛上。其他人都站起身来，接着弥撒曲响了起来。

“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

“阿门。”

红衣主教带领大家用轻快的节拍唱着，从《进堂式》到《忏悔词》，再到《怜悯经》《荣耀经》。他颂扬了一会儿弥撒仪式。将礼拜形式恢复到和拉丁式礼拜一致的状态，正是同盟组织的工作目标。

在这种集会场合上，宣讲教义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呼吁大家团结一心，面对敌人要保持镇静，致力于扫除社会和教会内部自由主义和现代主义的腐化势力。红衣主教倒是没有提及那个同盟组织的名字。天主事工会、基督教团体以及圣庇护十世团体都公开存在，而它却不一样，它的名字也从未被提起过，它的成员只称呼它“协会”。

卡萨格兰德已经听过无数次这种布道内容了。他任由自己的思绪到处游荡。他突然想到慕尼黑那边的情况，想到了那个名叫兰多的以色列人。他感觉到麻烦正在一步步逼近，兰多对于教会，对于那位盟友来说，似乎是个不祥的人物。他需要红衣主教的保佑以及罗伯托·普奇的钱来解决这一切问题。

红衣主教吟诵着：“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又翻译道，“圣杯中盛装着我的血液、永恒的圣约书，还有信仰的秘密。为了扫除你们的罪孽，这些应该与你们分享。”

卡萨格兰德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弥撒曲上。五分钟后，祝圣礼完毕，他站起身来，排队站在罗伯托·普奇身后，朝圣坛走去。前面一位金融家领到了他的那份圣礼。接着，卡萨格兰德走上前去。

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高举着圣杯，直视着卡萨格兰德的眼睛，用拉丁文说道：“愿我们耶稣基督伟大主的身体能够让您的灵魂得到永生。”

卡洛·卡萨格兰德小声说道：“阿门。”

这种场合是不准谈论生意或是工作方面的事情的。豪华自助午宴开始了，食品摆在宽大的走廊里，走廊的楼梯上吊着漂亮的挂饰。此时的卡萨格兰德心思正在别处，根本没有胃口。在和“红色旅”对抗的那段漫长时间里，他时常得躲在地堡或是军人的营房中，身旁围着一些吵闹的军官。打那以后，即便是在梵蒂冈，他还是一直不能适应这种豪华安逸的生活，他也不能像今天到场的其他客人一样充分享受罗伯托·普奇的这顿盛宴。

他为自己选了一条熏制的鲑鱼，放进盘子里。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娴熟地操控着仪式的各个程序。布林迪西是梵蒂冈的终身官员，不过他不喜欢玩元老院内部那些来来回回的逻辑推理游戏，也不愿意加入那些尔虞我诈的讨论工作。这位红衣主教是个行动派人士，主持仪式风格有些在会议室开会的韵味。卡萨格兰德心想，如果他当初没有成为一名教士，那么他现在很有可能是罗伯托·普奇最强有力的对手。

今天列席的各位都觉得，民主式的管理既杂乱无章，又效率低下，而且罗马天主教教会本身，以及那个盟友组织也没有想过要实行民主。所以布林迪西被委以重任，手握重权，并且直到死的那一刻，他也能一直使用这种权力。到场的每名协会成员都身担负责人职务。回去以后，他们每个人都会再举行一次类似的宴会来招待自己的手下。这样一来，布林迪西的命令就会传达到组织的每个角落。协会的管理方式中，没有任何创新和个性可言。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

卡萨格兰德从来不在这些负责管事的小人物面前提及自己的工作。他只和高层管理人员说，像今天这种场合，他就得在会议中间暂停休息的时候，到加拉蒂纳别墅那宽阔而带有台阶式建筑的花园中，找布林迪西、普奇两个人说话了。布林迪西昂首阔步地走在中间，两手手指交叉着放在肚子上，卡萨格兰德在他左边，普奇在右边。在协会中，他们三个是最有实力的领导者：布林迪西是精神上的领导者，普奇是经济上的领袖，卡萨格兰德则是安全和情报方面的总管。协会中的其他成员私下里讨论说，他们简直就是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组合。

其实协会本身并没有设置情报部门。卡萨格兰德只对梵蒂冈警务人员、忠实于他的瑞士近卫队以及协会中很少一部分核心人员负责。他那传奇般的身份在意大利警局以及情报部门都很吃得开，甚至还可以自由使用这些部门的情报资源。再有，他早就建立了一张全球特工和各大官员的情报安全网，甚至还包括美国FBI的一位高级官员，网中的所有人都随时听候他的调遣。那位叫作阿克塞尔·韦斯的慕尼黑警探就是卡萨格兰德情报网中的一员，此外，他还拉拢了以天主教为主要信仰的巴伐利亚地区的内政部长。当初就是在他的建议下，韦斯才被派去插手斯特恩这个案子的。他早就把一些敏感的现场佐证从那位历史学家的公寓中除掉了，然后一步步地引导着警方的调查方向。斯特恩的被害和新纳粹分子有关，这个结论是卡萨格兰德想要警方得出的。现在，居然冒出了一个名叫兰多的以色列人，他很担心慕尼黑那边的问题会暴露。所以他就在加拉蒂纳别墅的花园中和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罗伯托·普奇说出了他的忧愁。

普奇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卡萨格兰德心想，是啊，杀掉他，普奇式的做法。卡萨格兰德已经记不清这位阴险的金融家身上到底背有多少条人命了。他小心翼翼地措辞，不想公然和普奇针锋相对。想当初，有人因为向普奇的女儿抛了个媚眼，就招来了杀身之祸。说起来，普奇杀人的手法比“红色旅”那些轻狂的青年信徒更为阴险巧妙。

卡萨格兰德斟酌好语言，然后用谦逊的口吻说：“我们早就预料到处理掉本杰明·斯特恩会造成很大的风险，但他手里的东西让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从那个兰多的举动来看，以色列情报局不相信他们这位曾经的探员是被新纳粹分子所杀。”

普奇打断他说：“说来说去还不是回到我刚才给你的建议，为什么不杀掉他？”

“我说的可不是意大利情报局，普奇，我说的是以色列情报局。作为安全部门的主管人员，保护协会是我的责任。在我看来，和以色列情报局公开对战这种做法大错特错。他们也有自己的杀手，能在罗马的大街上把人杀掉后逃之夭夭，而且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卡萨格兰德隔着中间的红衣主教看着普奇，接着说，“他们的杀手甚至可以进入这座教堂，普奇。”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在中间充当调解人的身份，说道：“那么，卡洛，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当然是小心为妙。如果那个兰多真的是以色列情报局的人，那么我们可以让欧洲情报局里的朋友给他点厉害瞧瞧。而且，我们还要让他毫无线索可寻。”卡萨格兰德停了一下，“恐怕，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从斯特恩教授公寓把材料拿回来之后，我研究了一下，结论是，他还有个同伙，而且这个同伙过去曾经给我们制造过麻烦。”红衣主教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悦，就像一块小石头突然打破了清晨水面的平静一样。不过这种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那么，卡洛，其他方面你还调查到了什么？你查到是谁最先把文件泄露给斯特恩的吗？”

卡萨格兰德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慕尼黑公寓把那些资料带出来以后，他花了多少时间去寻找线索？从笔记本到电脑里存着的资料，再到住址名册，卡萨格兰德找遍了所有的东西，就是想弄明白给斯特恩教授提供信息的人的身份。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教授把自己和他人的联络行迹隐藏得非常好，好像所有资料都是幽灵给他送来的。

“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保密为好，大人。如果这种背叛性的劣行真是梵蒂冈的某人所为，那么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出真相了。况且元老院里的人本身就很擅长这些事。”

这一席话引来了布林迪西的一阵发笑。他们一起静静地散了会儿步。红衣主教的眼皮一直低垂着。

布林迪西说：“两天前，我和教皇一起吃了顿饭。正如我们所料，他的意思是要和犹太人和解，并且马上要执行这个计划。我试着劝说他，可没有用。他下周就要去罗马的犹太大教堂。”

罗伯托·普奇吐出一口痰在地上。卡洛·卡萨格兰德重重地吸了口气。他倒不是因为听了红衣主教说的这个消息而感到吃惊。卡萨格兰德和布林迪西在教皇组织人员中安插了眼线，是教皇身边的一个秘书，同样是协会中的一员，负责向他们汇报教皇组织内部的情况。几周以来，他提供的情报里一直都有这方面的内容。

普奇突然说道：“他只是个临时的，应该学着守本分。”

卡萨格兰德屏住呼吸，等着普奇提出他最惯用的解决方案，不过这次普奇并没有吭声。

“对于我们过去的一些做法，教皇不单单想让我们再次向犹太人表示歉意，还要公开秘密档案室的资料。”

卡萨格兰德说：“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我觉得他是认真的。问题是，如果他把秘密档案室的资料公开了，历史学家们会发现什么吗？”

“档案里有关女修道院那次会议的资料全部都被删掉了。至于目击证人，也都被处置掉了，个人档案也全毁了。如果教皇坚持要重新调查，那么秘密档案室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露马脚。除非，以色列人成功地把斯特恩的作品恢复出来。如果那样的话——”

红衣主教接过卡萨格兰德的话：“——那样的话，教会、协会的性质就会深遭质疑。所以，为了维护教会的神圣，以及所有信奉它的人，女修道院的秘密是万万不能揭开的。”

“是的，大人。”

罗伯托·普奇点着了一支烟，说道：“也许我们那位潜伏在教皇组织内部的朋友能够让教皇想明白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大人。”

“我试过了，普奇。那位朋友说，秘书提的建议也好，元老院提的建议也罢，教皇统统不予理睬，他是下定决心要那样做了。”

普奇把重点从凶手那儿转移到金钱上：“从财政方面考虑，教皇的这种做法是毁灭性的行为。很多人是看在名声的份上才愿意和梵蒂冈人做生意的。如果教皇硬是往好名声上抹黑的话……”

布林迪西点点头：“教皇似乎总想让教会重回以前过穷日子的时代。”

普奇说：“如果他不小心点的话，这种愿望很快就会实现。”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看了看卡萨格兰德，说：“这个叛徒。你觉得他会是我们的威胁吗？”

“是的，大人。”

“卡洛，我同意你的想法，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什么？”

“大人，您同意我的想法就够了。”

“那么普奇能做什么呢？”

卡萨格兰德看了看普奇迷离的眼神，说道：“他给我出钱。”

第二部 湖边的修道院

8

意大利加尔达湖

中午刚过，加百列来到了加尔达湖的最北端。在驱车向南行驶的过程中，气候条件和植被特征逐渐由高山型向地中海型过渡。加百列摇下车窗，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午后的阳光洒在橄榄树灰绿色的树叶上。平静的湖水在脚下静静地流淌着，湖面很平整，就像打磨过的花岗岩一样。

这里气候炎热，布冷佐奈小镇正在逐渐从午间睡梦中醒来，湖边的酒吧和咖啡吧外支起了凉棚，店主们正忙着把货物往狭窄的鹅卵石大街上搬，街道一直延伸到巴尔多山的陡坡上。加百列沿着湖边一直走，直到在小镇边上找到了一家酒店，门面是橘黄色的，这里便是格兰德酒店了。

加百列把车停到院子里。看到客人来，憋在屋里的门童赶紧跑出来迎接加百列。酒店内大厅有着迥然不同的时代风格。酒店里面，一张落满灰尘的翼状靠椅边上摆着卡夫卡像，阴影处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几个字。加百列感到很惊讶。再看看隔壁那间餐厅，几个慵懒的服务员正慢悠悠地为晚餐摆台。今晚肯定没有几桌客人。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加百列看了看他别在上衣左胸前的名牌：贾科莫。他长着金发蓝眼，普鲁士军官式的方肩，正在柜台后面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加百列。

虽然加百列的意大利语说得有些吃力，但还是能流利地告诉对方自己名叫埃胡德，来自特拉维夫。听了他的话以后，那名工作人员似乎很高兴。加百列问他是否知道有一位名叫本杰明·斯特恩的教授，两个月前，曾经住过这家酒店，还把眼镜落在了这里，那名工作人员听了加百列的话，慢慢地摇了摇头。加百列往他手中塞了五十欧元。他的记忆好像一下子回来了，蓝色的眼珠高兴地转着，说道：“啊，是的，是斯特恩先生！从慕尼黑来的作家。我记得很清楚，他在这儿一共住了三晚。”

“斯特恩教授是我的兄弟。”

“是吗？”

“十天前，他被暗杀了。”

“向您表示遗憾，兰多先生。不过，我好像应该把斯特恩教授的情况告诉给警察，而不是他的兄弟。”

加百列刚想说他正在自己作调查，只见这个人突然皱了皱眉，说道：“恐怕我不能告诉你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除非让我知道斯特恩教授的死和布冷佐奈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您兄弟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女修道院的。”

“女修道院？”

那人绕过柜台走了出来：“跟我来。”

他带着加百列穿过大厅，又走过了几道法国式门廊。他们绕过平台，在扶手处停下了，下面是一片湖水。不远处，在湖边上有一片裸露在地表的岩层，岩层上面建着一座锯齿状的城堡。

“那就是圣心女修道院。十九世纪的时候，那里曾经是一处疗养院。后来，一战前夕，修女们接管了那里，从那以后那里就变成了女修道院。”

“你知道我兄弟在那儿干什么吗？”

“不知道。不过，你为什么不去那里问问维琴察院长呢？她是女修道院的院长，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我觉得她肯定很愿意帮助你。”

“你有她的电话吗？”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她的电话。修女们总是很在乎她们的隐私。”

高大的铁门两边长着两棵柏树，像站岗的哨兵一样。加百列上前去摁门铃，一阵冷风从湖上吹来，卷进院子里，橄榄树的树枝跟着摇曳了几下。一会儿工夫，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人走了出来。加百列告诉老人，他想和维琴察院长简单聊几句，老人点了点头，回去了。不一会儿，老人又出来，把大门的锁打开，示意加百列跟他走。

那名修女正在门厅里等他。椭圆形的脸上刻着她清苦生活的印记。—副厚厚的眼镜凸显了她那坚定的目光。当加百列提到本杰明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脸上荡起了一抹真诚的笑容，然后抓住加百列的手，说：“我当然记得他，他很可爱，又聪明。我很喜欢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

接着，加百列把本杰明的死讯告诉了她。维琴察听后，用手画着十字，之后双手在颚下紧扣起来。眼泪在她那双大眼睛里打转。她抓着加百列的前臂，说：“跟我来，我要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

布冷佐奈的修女们可能本身过着清苦的生活，但修道院的财力看来在整个意大利都是数得上号的。加百列先到了一间宽阔的长廊，里面分为几个座区，每个座区都有相应的家具。透过大窗户，加百列能够看到一片平台，还有一排栏杆扶手，一弯明月正从湖上升起。

他们在窗前的一对旧式扶手椅上坐下了。维琴察院长拿起小铃铛摇了摇，一个年轻的修女走了过来，院长向她要了两杯咖啡。修女迈着轻快的脚步迅速走开了，步伐快得让加百列纳闷，她的修女服里是不是装有滑轮之类的装置。

加百列向院长说明了本杰明被杀的情况。他小心翼翼地措辞，唯恐吓到面前这位有宗教信仰的女人。即便这样，每说到一些新信息，维琴察院长还是会重重地叹气，慢慢地画着十字。等到加百列把事情讲完，她的情绪已极为压抑。不过，那位年轻修女端来的小杯甜咖啡似乎让她那紧张的神经稳定了一些。

加百列问道：“你知道本杰明是个作家？”

“当然了，所以他才会来布冷佐奈。”

“他正在写一本书？”

“是的。”

那个看院子的老人走了进来，胳膊底下夹着橄榄树树枝，到火炉前把树枝放下，静悄悄地退了出去。维琴察停了一下，说道：“里休，谢谢你。”

修女继续和加百列说道：“如果你是他兄弟的话，怎么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书呢？”

“出于某种原因，本杰明总是对书的内容很保密。不管是对朋友还是家人，他一直都是这样。”加百列突然想起在慕尼黑和伯格教授的一番对话，“就连本杰明所在的路德维格大学学院的院长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之后，维琴察院长似乎相信了他的解释，然后说：“你兄弟写的书是关于战时犹太人在教会机构避难的事情。”

加百列想了想她说的话。一本关于犹太人在修道院避难的书？他暂且把这种说法当成是真的，不过本杰明似乎不会选这样的主题，况且这个题材也没必要如此保密。加百列决定继续往下听听。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维琴察院长看了看加百列杯子里的咖啡，然后说：“先把咖啡喝完。之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你的兄弟会来布冷佐奈。”

他们打着手电筒，沿着陡峭的石头楼梯往下走，修女把暖暖的手轻放在加百列的前臂上。到了下面，一股潮湿的空气迎面向他扑来，加百列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体。他们面前是一道狭窄的走廊，两边排着一些拱形的门洞入口。这里有种地下坟茔的感觉。借着手电的光亮，加百列好像突然看到了孤魂的身影，还听到互相耳语的声音。

维琴察院长带他顺着走廊往前走，每到一个门洞前都要用手电筒照照里面破旧的房间。整项石砌工程到处都充满了潮气，甚至可以闻到湖水的味道。加百列觉得自己仿佛能感受到湖水正从头顶上流过。

院长打破了沉寂：“这里是唯一一处修女们觉得可以作为难民安身之所的地方。你也体会到了吧，这里的冬天很冷。我害怕他们受不了，特别是孩子们。”

“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十几个人吧。有时多有时少。”

“为什么会少呢？”

“有些人去其他修道院了。有一家人还曾经打算去瑞士，结果在边界处被瑞士边防巡逻人员抓到了，然后被交给了德国人。后来我听说他们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死掉了。当然了，战争开始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儿。当时我家住在都灵。”

“住在那儿的女人一定很危险吧？”

“是啊，很危险。那时候，法西斯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抓捕犹太人，一时贿赂成风。谁抓到犹太人就可以领赏。私藏犹太人的人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罚。修女们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才收留这些人的。”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院长温柔地笑了笑，捏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道：“在教会组织中，有一项伟大的传统，兰多先生。神父和修女有着帮助那些无辜受难者的特殊职责。基督信徒有怜悯之心，布冷佐奈地区的修女们向犹太人伸出了援助之手。他们这样做是受教皇的命令。”

“庇护教皇指示修道院接收犹太人？”

修女睁大了眼睛：“是的。修道院、僧庙、学校、医院，教皇下令所有教会的附属机构都向犹太人开放。”

维琴察院长的手电筒照到了一只肥硕的老鼠，它的爪子抓着石墙，眼睛泛着黄光，见到亮光后赶紧逃窜掉了。

加百列说：“谢谢你，维琴察院长。我想我就看到这里吧。”

修女的表情毫无变化，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您请便。兰多先生，别因为看到这种地方而感到伤心。正因为布冷佐奈这儿的修女们，藏在这儿的人才幸存下来。这里不该有眼泪。这是个充满欢乐与希望的地方。”

加百列什么话也没说，维琴察院长转过身，领他走上了楼梯。当她走过前院碎石小路的时候，晚风吹起了她修女服的一角。

“我们快要吃晚餐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欢迎您一起来。”

“您太客气了，不过我想还是不打扰了吧。再说，我占用您的时间够多了。”

“没关系。”

加百列在前门处停下了，突然转过来面对着她，说：“您知道那些在这儿避难的人都叫什么名字吗？”

听他突然这样问，修女吃了一惊。她仔细地揣测了一会儿他的用意，然后谨慎地摇摇头，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名字恐怕没人记得了。”

“真遗憾。”

她慢慢点着头，说：“是啊。”

“维琴察院长，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梵蒂冈允许您和本杰明谈话吗？”

她带有挑战意味地抬起下巴，说：“我不需要元老院的官员们告诉我什么时候讲话，什么时候保持沉默。只有我心中的上帝才能那样做，是上帝告诉我，让我把布冷佐奈收留犹太人的事情告诉你兄弟的。”

维琴察院长在修道院二楼有间小办公室，在那儿可以俯视整个湖面。她关上门，又把它锁上，然后在小办公桌旁坐下。她将最上面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个装铅笔和橡皮的纸盒，纸盒后面藏着一只光亮的手机。严格来讲，在修道院里私藏这种东西是违反规定的，不过从梵蒂冈来的那个人对她说，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其他方面，这样做都算不上是违反规定。

她按照那个人教她的那样打开手机，小心翼翼地拨通了罗马的电话号码。几秒钟后，电话打通了。这让她很激动。一会儿过后，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让她更紧张了。

“我是维琴察院长——”

“我知道你是谁。”只听那个男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粗鲁地说。她突然想起来，教她用电话的那个人告诉过她，打电话的时候不能说出姓名，真蠢。

“您告诉我说，如果有谁来修道院询问有关教授的事，就给您打电话。”她犹豫了一下，等着对方的回应，可电话那面的人什么也没说，于是她接着说，“今天下午，有人来了。”

“他说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她回答说：“兰多，埃胡德·兰多，从特拉维夫来的。他说他是那个人的兄弟。”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或许回那家老酒店去了吧。”

“你能找到那家酒店吗？”

“我想应该能找到。”

“找到了再给我打电话。”

接着，他挂掉了电话。

维琴察院长把电话藏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抽屉。

加百列决定当晚在布冷佐奈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出发赶回威尼斯。离开修道院后，他走回酒店，开了间房。一想到要在那家阴沉沉的酒店吃晚饭就不太舒服。他在这三月寒冷的夜晚沿着湖边走，来到一家小餐馆吃鱼。餐馆里满是镇上的人，气氛轻松而欢快。店里的白葡萄酒是本地产的，口感猛烈。

加百列一边吃一边回想着案发现场的画面：本杰明居住的公寓墙上画着奥丁神话中的神秘符号；地板上有一摊血迹，在本杰明躺着的地方；在慕尼黑大街上一直跟踪他的韦斯侦探；把他带到湖边修道院地下室的维琴察院长。

加百列断定，本杰明会死是因为有人想要灭他的口。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电脑不见了，而且公寓内找不到丝毫能够证明他在写书的证据。如果加百列能够重构本杰明的那本书，或者找到书中提到的主题，他也许就能找出杀害本杰明的真凶以及死因。不幸的是，他现在几乎什么线索都没有。唯一的线索就是，一名老修女告诉他说本杰明正在写书，主题是战时犹太人在教会机构避难的事。总体来讲，这样的主题是不会给一个人招来杀身之祸的。

加百列吃完后结过账，开始往酒店走。他在这座古老小镇安静的街道上闲逛着，心里并没想着要去哪儿，只是沿着狭窄的人行道往前走。这个时候，他的思维随着布冷佐奈的街道一路延伸。他本能地把解决问题当成是一项修复工作，仿佛本杰明的书是一幅被严重损坏的画作，只剩下一点可怜的画布，还有些星星点点的颜色，残缺的轮廓需要自己来填补。如果把本杰明比喻成是一个老画师，那么加百列需要把他所有类似的作品都研究一遍，这样才好分析出他的绘画技巧以及画作在当时的影响力。简言之，加百列需要从所有可能得到的细节中去弄懂这个艺术家，不管这件事看起来多么普通，在修复画作之前都是必须要做的准备。

本来，加百列的这项修复工作没有任何细节背景，不过现在，当他在布冷佐奈逛大街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细节。

他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他，两天之内，这是他第二次被人跟踪了。

他拐了个弯，从一排关着店门的商店前走过。他朝后面瞥了一眼，看到那个人正跟踪到拐角那儿。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手法再次看到了那个人，在黑暗的街道上，加百列只能大致看到他的轮廓，那人长得很瘦，有点驼背，走路像胡同里的猫一样轻巧灵活。

加百列钻进了一处公寓楼的前厅，里面黑乎乎的。他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弱，之后就完全消失了。一会儿过后，他又回到大街上，继续朝酒店的方向走去。跟踪他的那个人不见了。

加百列回到酒店后，那个名叫贾科莫的人仍然在柜台后面当班。他把钥匙从柜台上递给加百列，仿佛那钥匙是什么宝贝一样，接着又问了问加百列晚饭的事。

“晚餐很不错，谢谢。”

“或许明晚您可以尝试一下我们餐厅的菜肴。”

加百列没有作什么承诺，只是说道：“也许吧。”然后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我想看看本杰明在这儿住时的账单，特别是他的电话记录。这可能很有用。”

“好的，我知道了，兰多先生，不过这样做恐怕会违反酒店为顾客私人信息保密的规定。我觉得您应该了解这点吧。”

加百列告诉他，本杰明已经去世了，关于他私人信息的考虑自然也就是多余的。

可那人却说：“对不起，我们的规定同样适用于死者。如果现在是警局想要这些信息，我们肯定会老实交出去。”

加百列说：“这信息对我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再多付你点额外费用。”

“额外费用？我想想。”那人若有所思地抓了抓下巴，“我觉得五百欧元这个价码比较合适。”他停顿了一下，给加百列一些时间考虑，“当然了，这属于预处理费用。”

“是，当然了。”

加百列拿出五百欧元来放到柜台上。贾科莫的手从那儿一过，钱就不见了。

“兰多先生，回到您房间去吧。我会把账单打出来送给您的。”加百列上楼回到自己房里，把门用锁链锁上，之后走到窗前朝下面望去。湖面在月光下发出点点的光亮。外面没有人，至少他没有看到。接着，他坐在床上，脱去衣服。

一张信封从门下面被人塞了进来，滑过台阶，掉到地板上。加百列捡起信封，打开，把东西拿出来。他把床头灯打开，查看起账单。本杰明在这家酒店住了两晚，只打了三通电话。其中两通打给慕尼黑的公寓，加百列想，估计他是查看家中答录机里的留言。第三通电话打往伦敦。

加百列拿起电话，拨通了伦敦的号码。

电话那边响起了自动答录机的声音。

“您现在拨打的是皮特·马龙的办公室电话。很抱歉，我现在不在，如果有事，请您留言·”

听到这里，加百列把电话挂掉了。

皮特·马龙？那个英国调查报记者？为什么本杰明会给他那种人打电话呢？加百列把账单合上放回信封里。他刚想把信封放进埃胡德·兰多的手提箱里，电话铃响了。

他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下。除了那个柜台后面的人和晚饭后跟踪他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或许马龙看到未接电话，然后给他打了回来。他心想，还是别猜了，接了吧。然后，他拿起电话放到耳边，但并没有说话。

挨到最后，还是他先说了句：“喂？”

“维琴察院长在骗你，就像骗你朋友那样。去找瑞嘉娜修女和马丁·路德。之后你就会知道，在那个修道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谁？”

“找到他们后就不要回来了。你在这里不安全。”

电话挂掉了。

9

瑞士，格林德尔瓦尔德

瑞士中南部的艾格尔峰背面，有一栋大木屋。在瑞士境内，特别是在山上，能住进这里的都是些很不简单的人物，可这座房子的主人却是个平民。他总是喜欢听别人对他的猜测，比如说，在格林德尔瓦尔德这儿的酒吧和咖啡厅里，会有人猜测他的职业。有些人认为他是来自苏黎世的一名成功的银行家；有人觉得他是苏黎世一家大型化工企业的老板；还有人说，他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根本就没有什么职业；更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流言，说他要么是一个军火商，要么是洗黑钱的。据一个在他那间木屋当保姆的姑娘说，他家的厨房里摆着十分昂贵的铜制容器和各式厨具。于是又有一种流言传开了，说他是一家餐馆的厨子。众多传闻中，他最喜欢这个。他总是这样想，如果自己没有从事现在这份职业，当一名厨师会是一个不错的谋生方式。

偶尔，有人会往他住的这个地方邮些信件，信上接收人姓名写的是艾瑞克·兰格。他平时说的是带有瑞士口音的德语，不过他那唱歌一样的说话节奏倒是像极了瑞士内陆地区一些住在山谷中的本地人。平时买东西他就去镇上的米格罗斯超市，而且总是用现金结账。从来没人到他家做客，他这个人虽然长相不错，但人们从未见过他身边有女人。有时候，他会消失很久。当有人问他去哪儿的时候，他总是用工作上的事情搪塞。有时候被问烦了，他那灰色的眼睛就会放出冷光，让人不敢再追问下去。

大多数时候，他都闲着。十二月到三月期间，山上的积雪厚实，他几乎整天都待在山坡上。他是个滑雪健将，滑速很快，却从来都不鲁莽，他既有无障碍滑雪手的身材和力量，也有障碍滑雪手的速度和灵活。他的滑雪装备价格不菲，但不张扬，目的就是为了不惹人注意。在乘坐升降机时，他从不说话。夏天，当大部分冰川消融的时候，他每天早晨都会走出木屋，到山谷背面的陡坡上去爬山。他身材高大而健壮，窄臀宽肩，大腿的肌肉发达，小腿的肌肉呈菱形，仿佛他的身体就是为了这项运动才长成这种结构的。他总是挑那些表面坚硬的小路前行，似乎从来不觉得累。

通常情况下，他会在艾格尔峰山脚止步，喝些水壶里的水，然后眯起眼睛迎风抬头望。他从来都不继续往上爬，在他看来，那些妄图征服艾格尔峰的人实在是愚蠢至极。有那么几次，他在木屋的平台上听到有援救直升机飞来，用蔡司望远镜一看，几个登山者的尸体正被直升机用绳子吊着，在艾格尔峰的风中摇曳。对于大山，他心怀敬意。艾格尔峰，就像这个名叫艾瑞克·兰格的人一样，是个出色的杀手。

快到中午的时候，兰格完成了一天的滑雪行程，从升降机上下来。在雪道的底部，他消失在一片松树林之中，接着，他在松林中穿梭着到了木屋的后门。他脱掉滑雪衣和手套，在门旁边的键盘上敲了一串密码。他进了屋，脱掉上衣和裤子，把滑雪装备挂到一个专用架上。然后上楼洗个澡，换上休闲装：一条绒裤，一件暗灰色的羊绒毛衣，一双半筒皮靴。旅行袋是事先就准备好的。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头发是漂染的金黄和灰色的混合色。眼睛戴上了黑色的隐形眼镜。他会定期到日内瓦城外一家整容院去做一下整容手术。他戴上一副玳瑁眼镜，在头发上涂了一层发胶，把头发统统梳到脑后。完美的易容。

他走进卧室。在宽大的储藏柜里藏着一个保险箱，他拉开制动锁栓，把厚重的拉门打开。里面是他平时用的工具：假护照、大量各币种现金、一系列手枪。他往钱夹里塞了点瑞士法郎，又选了一把斯捷奇金九毫米口径的手枪，这是他最喜欢的武器。他把枪放到旅行袋里，关上保险箱的门。五分钟后，他发动奥迪车，动身前往苏黎世。

在欧洲政治极端主义的暴力史中，没有哪个恐怖分子的行为比“金钱豹”更为血腥了。他是一名职业杀手，足迹遍布欧洲大陆，从雅典到伦敦，从马德里到斯德哥尔摩，杀人无数。他曾经效力于西德红军、意大利“红色旅”、法国恐怖组织“直接行动”。他曾经为爱尔兰共和国军团杀掉一位英国军官，还为巴斯克独立团杀掉一位西班牙部长。他和巴勒斯坦恐怖分子保持着长期而稳定的合作关系。过去，他曾经为阿布·吉哈德效力，执行了一系列绑架和暗杀任务，除此之外，他还为狂热的巴勒斯坦恐怖组织头目阿布·尼达尔杀了几个人。还有，1985年12月，罗马和维也纳机场遭到的那次恐怖分子突然袭击，据说就是“金钱豹”在背后策划的。九年前，一位法国工业家在巴黎被杀，据说那次是“金钱豹”最后一次行动。一些在西欧情报局工作的人认为“金钱豹”因和老雇主发生争执而被杀。也有些人觉得这个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夜幕降临的时候，艾瑞克·兰格才到达苏黎世。他把车停在火车站北边一条破旧的大街上，步行去了班霍夫大街外的圣高特哈特酒店。酒店房间已经给他订好了。他没有带任何行李，不过酒店工作人员并没有感到奇怪。一些会议的性质极为机密，甚至连私家银行都不能被选为举办地，所以这家酒店经常被用来召开秘密会议。据说，希特勒在苏黎世会见瑞士银行家的时候就是在这家圣高特哈特酒店。

兰格坐电梯到了自己房间。进屋以后，他拉下窗帘，又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家具的位置。他把一张椅子放在了屋子中间，正对着门，在椅子前面放了一张矮一些的圆形咖啡桌。他把手电筒和斯捷奇金手枪放到桌上。然后他坐下来，关掉灯。屋子里一片黑暗。

在等雇主来的过程中，他抿了一口寡淡的红酒。他的受雇条件是：不做中间联络员，不做善后。如果谁想找他办事，必须亲自来见他。兰格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个性使然，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方式。他的要价很高，只有财力雄厚的人才能雇得起他，如果雇主背叛了他，那么他也是一个很懂得适时背叛、给对方下圈套的人。

晚上八点十五分，正是兰格和雇主约好的时间，有人敲门。兰格一手拿起斯捷奇金手枪，一手拿着手电筒把客人请到了黑漆漆的屋子里。当客人进来把门关上后，他把灯打开了。灯下的这个人是位身材较矮、穿着讲究的人，六十多岁，头上零星长着几根灰色头发。兰格认识他：卡洛·卡萨格兰德将军，宪兵队反恐组织的前任领导者，现在则是守卫梵蒂冈所有秘密的战士。这位伟大的卡萨格兰德将军曾经树敌无数，他的敌人们肯定特别羡慕现在的兰格，因为兰格正拿着上了膛的手枪对准这位曾经粉碎了“红色旅”的意大利救世主。“红色旅”曾经试图杀掉他，不过卡萨格兰德从一个地堡到另一个地堡，从一处兵营转移到另一处兵营，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虽然他没有被杀，但他的妻子和女儿却惨遭毒手。从那以后，老将军再也不像从前了，这也许就是他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在苏黎世一间黑漆漆的酒店房间，和一名职业杀手谈交易。

卡萨格兰德用意大利语说：“这倒像是在做忏悔。”

兰格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道：“是的。如果愿意的话，您可以跪下来。

“我想我还是站着吧。”

“东西带来了没有？”

卡萨格兰德把手提箱拎了起来。兰格在灯光下举起手枪，让这个来自梵蒂冈的人看清楚。卡萨格兰德慢慢地挪动着，好像手中拿的是烈性炸药一样。他打开手提箱，拿出了一张大马尼拉信封，放到咖啡桌上。兰格用枪把把信封铲起，把里面的东西抖到自己腿上。一会儿过后，他抬起头。

“我很失望。我还以为你是让我去杀教皇呢。”

“你本来可以这么做的，对吗？你本来可以杀掉你的教皇。”

“他不是我的教皇，不过你说的倒是事实。我差点就杀了他。如果他们没有雇那个土耳其疯子，而是雇我的话，那天下午，前任教皇就死在圣彼得了。”

“那么我真庆幸他们没有雇你去杀他。天知道你还为他们干了些什么肮脏的事情。”

“你说克格勃？将军，我可不这么觉得，相信你也不会这么认为。克格勃不喜欢教皇，不过他们还不至于蠢到杀害教皇的地步。你自己也觉得不是克格勃干的，对吧？据我所知，你认为教皇的死是教会内部人阴谋策划的，所以你才没有把调查结果公开让外人知道。出于各方面考虑，只好隐瞒背后主使人的身份。这也正是个机会，好把罪责全都推到梵蒂冈的劲敌——莫斯科身上。”

“用教皇的死换来我们两国之间的和平，这种事早在中世纪之后就结束了。”

兰格把东西扔在咖啡桌上，说：“拜托，将军，这些话你应该对你的手下人说。这个人和那个犹太教授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是不会去做的。您还是去找别人吧。”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找合适的人选。”

“那么您可就得花大价钱了。”

“说吧，多少钱？”

那人停顿了一下，说道：“五十万欧元，提前支付。”

“价格有点高，你不觉得吗？”

“不，我可不觉得高。”

卡萨格兰德假装思考了一下，之后点头说：“杀掉他之后，我要你对他的办公室做个彻底的搜查，把所有能证明他和教授或者那本书有关系的东西全部拿来。对了，你还得把他的电脑给我带回来。把这些东西带回苏黎世，然后和上次从慕尼黑拿到的东西一样，放在同一个保险箱里。”

“对于一个职业杀手来讲，运送死者的电脑可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卡萨格兰德看了看天花板，说道：“要加多少钱？”

“再加十万。”

“成交。”

“我什么时候在账户中收到这笔钱，就什么时候行动。有期限要求吗？”

“昨天。”

“那么你两天前就该来找我。”

卡萨格兰德转身走了出去。艾瑞克·兰格关掉灯，在黑暗中坐着，喝完剩下的红酒。

卡萨格兰德沿着班霍夫大街往前走，一阵风打着旋从湖面刮来。他现在真想跪下，在一位神父面前为自己的罪行忏悔。可是他不能这样做。协会中有规定，他只能在协会内部的神父面前忏悔。由于卡萨格兰德工作性质的敏感性，他的倾诉对象也只能是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了。

他来到达尔街，街上很安静，两边是灰色的石头建筑，还有一些具有现代风格的办公楼。卡萨格兰德往前没走多远，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门廊前。门廊旁边的墙上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

贝克尔&普尔

私人银行家

达尔街26号

牌子旁边有个按钮，卡萨格兰德用拇指按了一下。门上安着一台鱼眼安全摄像机，他朝那里看了一眼，然后马上把目光挪开。一会儿过后，门打开了，卡萨格兰德走进了一间小型的接待室。

贝克尔先生正在那儿等他。贝克尔是个身材笔挺、穿着考究的秃头，据说他以行事绝对谨慎而出名，即便是在班霍夫大街这种保密气氛极为浓烈的地方。接下来的信息交换过程很简短，大部分是一些没有必要的礼节。卡萨格兰德和贝克尔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几年来多次合作过，只不过贝克尔还不知道卡萨格兰德是什么身份，以及他从哪儿弄的那么多钱。和往常一样，卡萨格兰德吃力地听着贝克尔讲话，就连平时说话时，他也把分贝降低到悄悄话的程度。卡萨格兰德跟他沿着走廊来到了装有保险箱的房间，他脚上穿的那双巴利便鞋走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一丁点声响。

他们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除了一张高脚桌以外，里面什么摆设也没有。贝克尔先生让卡萨格兰德稍等一会儿，拿来了一个金属保险箱。银行家说：“完事之后把它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话，我就在门外。”

瑞士银行家出去了。卡萨格兰德解开外套的扣子，又把里面的假内衬拉链拉开，里面装着几捆现金，这些都是罗伯托·普奇给他的。这个意大利人一摞一摞地把钱放进了保险箱里。

卡萨格兰德把钱放好以后，叫来了贝克尔先生。瑞士银行家把他送出门去，并祝他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卡萨格兰德重新回到班霍夫大街上，他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地背诵《痛悔短祷》里面那些熟悉而令人舒坦的句子。

10

威尼斯

第二天一大早，加百列就回到了威尼斯。他把欧宝汽车停在火车站附近的停车场，然后坐出租艇去了圣扎卡利亚大教堂。进了教堂之后，他还是没和团队里的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爬到脚手架上钻进了护罩里。三天没见，加百列和圣女画像之间变得有些陌生，不过几个小时过后，他们又重新熟络起来。和往常一样，她给他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做这项工作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所以加百列暂时不去考虑调查本杰明死因的事。

他先去把颜料盘填满。过了一会儿，他的思绪从贝利尼的作品飘到了布冷佐奈。那天早上在酒店吃过早餐后，他就去了修道院见维琴察院长，到了前门，他上前按门铃。见到她后，加百列向她询问能否见一见一位名叫瑞嘉娜的修女。修女的脸明显红了，说修道院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当加百列问她过去有没有一个叫作瑞嘉娜的修女时，维琴察院长摇了摇头，接着婉转地让他尊重修道院的清规戒律，不要再来打扰了。之后，她什么也没说，穿过院子，进到屋里。加百列看到了里休，那个看院人，他正在修剪植物。加百列想试着把他叫过来，老人见状却赶紧离开，消失在了花园里。那一刻加百列才发现，里休就是那个前晚在布冷佐奈大街上跟踪他的人，在酒店接到的那个电话也是他打的。很明显，老人很害怕。加百列觉得，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做过什么对里休处境不利的事。不过，他应该把注意力放到修道院上。如果，维琴察院长说的是实话，战时犹太人确实是在修道院避难的话，那么肯定会有其他线索。

回威尼斯的路上，他总觉得有辆灰色的蓝西亚在后面跟踪他。在维罗纳，他下了高速公路进入了古城中心，然后根据实地情况，他使用了一系列摆脱跟踪的手段。在帕多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半小时后，确定身后没有跟踪的人了，他才穿过堤道赶往威尼斯。

从下午到晚上，加百列一直做着修画工作。七点钟，他离开教堂，来到了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在圣马可的办公室，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正一个人坐在橡树桌子旁处理一大堆文件。他本来是个手艺精湛的修画师，不过为了集中精力做好修画生意，已经好久没动过刷子和颜料板了。看到加百列进屋，提埃坡罗那张长满乱蓬蓬胡子的脸露出了一丝微笑。走在威尼斯大街上，他经常被游人误认为是帕瓦罗蒂。

一杯立帕索葡萄酒下肚，加百列打开了话匣子，说自己有些私事要处理，所以得离开威尼斯几天。提埃坡罗听了，把他那张大脸埋在手心里，小声用意大利语骂了几句，然后沮丧地抬起头。

“马里奥，神圣的圣扎卡利亚大教堂在六周之内就得对外开放。如果六周之内还恢复不了它那光鲜亮丽的原貌，不能对外开放，那么我就会因为违背承诺，而被主管人员送进总督府的监狱里。马里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你修不完贝利尼的作品，我的名声就毁了。”

“弗朗西斯科，我就快要完工了。我只是想料理些私事。”

“什么私事？”

“我的一个家人死了。”

“真的吗？”

“别再问了，弗朗西斯科。”

“随你便吧，马里奥。不过我得告诉你。如果我觉得贝利尼在预期的时间内有完不成的危险，那么我只好把你从这项工程中除名，把它交给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没有这个能耐，你知道的。”

“那我还能怎么做呢？我自己修？你让我别无选择。”

不过，和往常一样，提埃坡罗的气很快就消了，然后又往空酒杯里倒了些立帕索。加百列抬头看了看提埃坡罗书桌后面的墙。上面是一些经提埃坡罗公司修复的教堂和学校的照片，在这些照片当中，有一张很特别：提埃坡罗正漫步于梵蒂冈花园，旁边站的正是教皇保罗七世。

“教皇曾经私下里会见过你？”

“算不上会见。没有那么正式。”

“能和我说说吗？”

提埃坡罗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堆着的文件。不难看出，他并不愿意回答加百列的问题。不过最后，他还是说：“我不经常提起这件事，不过，教皇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真的吗？”

“在威尼斯，当他还是名主教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关系很近。其实，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个历史学家。嗯，我们也有过激烈的争吵。现在，我们的关系很好。我总是到罗马去找他吃饭，每个月至少一次。他坚持自己做饭。他的拿手菜有金枪鱼，还有意式细面条，不过每次他都放很多胡椒，吃得我们满脸大汗。他是一名战士，是个真男人，也是个烂厨子。”

加百列笑了笑，站起身来。提埃坡罗说道：“马里奥，你不会让我失望，对吗？”

“让教皇的朋友失望？当然不会，弗朗西斯科。几天后见。”

老犹太区显得死气沉沉，广场上没有孩子们踢球的身影，咖啡厅里也没有了老人的身影，高大的公寓楼里丝毫不见生活的气息。加百列看到只有那么几家住户亮着灯，偶尔能闻到一股用橄榄油煎炒肉和洋葱的味道，不过，大部分时间他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鬼镇，虽然这里有房子，有商店，不过里面的住户好像从很久之前就消失不见了。

之前他和沙姆龙碰面的那家面包店店门紧锁。接着，他走了几步，来到了2899号公寓。住户门上有个门牌，写着“犹太人社区中心”。加百列摁了一下门铃，一会儿过后，不知哪里的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叫马里奥·德尔韦基奥。之前和拉比约好在这里见面。”

“请稍等一下。”

加百列转过身去，背对着门，环视了一下广场。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现在，国家的局势动荡，每个人都神经兮兮的。在整个欧洲地区，凡是犹太人区，安全都被视为头等大事。目前，除了威尼斯之外，像罗马，法国的一些城市以及奥地利这些地区，犹太人的教堂和墓地正遭到肆意的破坏，犹太人在大街上会遭到袭击。报纸上说，这是二战以后欧洲大陆上卷起的最为疯狂的一次公开驱除犹太人种族的热潮。在这样的情况下，加百列也只好隐藏他犹太人的身份，虽然他十分厌恶这一点。

门滴滴响了一下，自动锁打开了。他推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加百列朝门走去，这里的门同样也已经为他打开了。

他进了一间小而乱的办公室。因为犹太人街区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所以他想，等会儿要见的应该是满身意大利装扮，像拉辛格夫人那样面容严肃，裹着一身黑色寡妇斗篷的人。他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让加百列没有想到的是，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个子美女。她有一头黑色卷发，偶尔还会闪出红褐色和栗色的光泽。她用发卡把头发卡在脖后，露出一双健美的肩膀。她的眼睛是咖色的，闪着点点金光。嘴唇上掩着笑靥。她自信他无法抗拒自己的魅力。

“拉比正在犹太教堂做晚祷。他让我先在这儿招待你。我叫基娅拉，给人泡咖啡的。要来点吗？”

“谢谢。”

她从一个咖啡壶中倒出些浓咖啡，连问都不问他一句，直接往里面加了糖，然后把杯子递给了加百列。正当他伸手去接杯子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手指上残留的颜料。他从提埃坡罗的办公室直接赶过来，没来得及洗掉手上的颜料。

“你是一个画家？”

“修画师。”

“太不可思议了。你在哪儿工作？”

“圣扎卡利亚教堂。”

她笑了笑，说道：“我最喜欢的一处教堂。是哪件作品？不会是贝利尼的那个吧？”

加百列点点头。

“你的手艺一定很好。”

加百列谦虚地说：“哪里，我只是花的时间比较长，我和它都可以算上是老朋友了。有多少人参加了晚祷？”

“通常情况下是几个老人。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有几个晚上，只有拉比一个人去犹太教堂。他坚信，如果哪天晚上他不再念祷文，那么整个社区也就不复存在了。”

就在这时，拉比进了屋。让加百列再次吃惊的是，他比想象中的要年轻，只比加百列年长几岁，身材健壮，精力充沛，脖子后面蓄着一缕银发，头戴一顶黑色浅顶软呢帽，留着整齐的胡须。他握着加百列的手，透过金属边眼镜打量着他。

“我就是拉比佐利，希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女儿招待得周到。我怕她在以色列待得时间太长，把礼貌都忘了。”

“她很好，不过她没有告诉我她是您女儿。”

拉比转过身去对着那个女孩说道：“看吧？总是喜欢胡闹。基娅拉，回家去吧，去陪陪你妈妈。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过来吧，德尔韦基奥先生，你会越来越觉得我的办公室很舒服。”

只见那女人穿上衣服，看了加百列一眼，说道：“我对艺术作品的修复很感兴趣。我也很想去看看贝利尼的那幅画。您介意我找个时间去您那儿看看吗？”

拉比说道：“又来了，怎么这么直接？一点儿也不懂礼貌。”

“很高兴能向你展示那件作品。方便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你随时可以到这儿来找我。”

拉比佐利和加百列一起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摆着摇摇欲坠的书架。书架上有很多珍贵的犹太系列读物，书名由多种语言标注，由此可以看出，他也像加百列一样，是个精通多种语言的人。他们在一张与房间风格不相配的长椅上坐下，拉比回想着他们之前谈了一半的话题。

“之前你说，战时犹太人在布冷佐奈的圣心修道院避难，你对此很感兴趣。”

“是的，正是这样。”

“我觉得你这种说法很有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直都在研究意大利犹太人的历史，并将其记录在案，但我还从没有听说犹太人在那家修道院避难的事情。而且，我听说的恰巧相反，我听说犹太人到那里去寻避难所，但都被赶走了。”

“你确定吗？”

“就目前我研究过的情况来讲，我确定。”

“那家修道院的一名修女告诉我说，战时，有十几个犹太人在那里避难。她甚至还给我看了他们避难时住的地下室。”

“那么，这个好心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呢？”

“是维琴察院长。”

“恐怕维琴察院长弄错了。或许，更糟的情况就是，她是故意这样误导你的，不过从信仰的角度来讲，我现在还不能评判她这种行径。”

这时，加百列想起了那晚他在布冷佐奈的时候，有人往酒店打的那通电话：“维琴察院长是骗你的，就像骗你朋友那样。”

拉比把身子斜过来，把手放在加百列的前臂上，说道：“现在，告诉我吧，德尔韦基奥先生，你对这件事的兴趣到底在哪里？是学术方面的吗？”

“不，是私人方面的。”

“那么，能允许我问你一个私人方面的问题吗？你是犹太人吗？”

加百列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出了实情。

拉比又问道：“关于战争过程中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拉比佐利，我很惭愧，我对这些没有多少了解。”

拉比温暖地笑着说：“相信我，我对此已经习惯了。跟我来。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他们穿过黑暗的广场，来到一座普通的公寓楼前。透过一扇开着的窗户，加百列能看到一个女人正在一间很小的公用厨房准备晚饭。旁边一间屋子里，几个老妇人正挤在一起看着电视，屏幕一闪一闪。之后，他注意到了门上的字：Casa Israelitica Di Riposo，是栋犹太人养老院。

拉比划了一根火柴，说道：“读读上面的字。”那是一张纪念牌，用来纪念战时被德国人逮捕或驱逐的威尼斯犹太人。拉比甩了甩手腕，把火柴熄灭了，然后透过窗户望着那些上了年岁的犹太人。

“1943年9月，墨索里尼政权倒台不久，除了意大利最南端的意大利半岛以外，德军占领了整个意大利。几天的时间里，威尼斯的犹太人首领收到了发自纳粹党卫军的要求：交出一份所有现居住于威尼斯的犹太人名单，否则后果自负。”

“那么他是怎么做的？”

“他宁死也不愿意服从那样的命令。他用自杀的方式让人们知道，没有时间了，赶紧逃。就这样，有几百人逃离了这座城市。还有很多人在北部的一些修道院和僧庙避难，也有的躲在意大利平民家里。有一些人试图越境到瑞士去，不过都被赶了回来。”

“没有人到布冷佐奈去？”

“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当时从威尼斯来的犹太人，或者其他任何地方来的犹太人到那家圣心修道院去避难。事实上，我们的档案中有过这样的记载，说这个社区的一家犹太人到过布冷佐奈去寻找避难所，不过被赶了出来。”

“有谁留在威尼斯没有走？”

“老人，带病的人，还有那些没有钱到别处逃亡、支付贿赂费的人。十二月五日晚上，意大利警察和一群强盗以德国人的名义闯进了犹太人区，逮捕了一百六十三个犹太人。就是在这家养老院，他们从床上把老人拖出来，把他们抓上卡车，先去了弗索里集中营。到二月的时候，他们就被转移到了奥斯威辛集中营。无一人幸存。”

拉比拉着加百列的胳膊肘，然后一起沿着广场周围慢慢地走着。“在搜捕威尼斯犹太人的两个月前，他们还抓了罗马的犹太人。那是在十月十六日早上五点三十分，三百多个德国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洪水猛兽一样冲进了犹太人区，其中包括党卫军实战警力，还有纳粹党死忠护卫队的人。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寻犹太人，把他们从床上拖起来，然后装上卡车，拉到离梵蒂冈半公里之外军事学院兵营里暂时押解犯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几个党卫军不仅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反而还想去看看方形教堂怎么会有圆形屋顶。于是，他们改变了路线。新路线正好经过圣彼得广场，车上那些惊恐的犹太人大声疾呼，求教皇救救他们。所有证据都证明，当时教皇了解所有内情，他清楚地知道那天早上犹太人区发生的一切。毕竟，事发地点正对着他的窗子。但他只是袖手旁观。”

“一共抓走了多少人？”

“那天晚上抓走了一千多人。两天之后，那些集中在一起的罗马犹太人被装到蒂泊蒂娜车站的火车上，运向东边。五天之后，一千零六十人被毒气毒死在奥斯威辛-比克瑙集中营。”

“可还是有很多人幸存了下来，不是吗？”

“是的，是有很多人。意大利的犹太人中有五分之四幸存了下来。德国人一占领意大利，女修道院、僧庙、天主教医院和学校就收留了成千上万名犹太人。还有更多的人藏在意大利平民的家里。阿道夫·艾希曼曾经说过，每个意大利的犹太人都欠意大利人一条命。”

“是因为梵蒂冈的教皇下令要他们这样做吗？真像维琴察修女告诉我的那样，是教皇下的命令吗？”

“教会方面希望我们这样认为，不过我觉得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是梵蒂冈教皇下令让教会机构为逃离集中营的犹太人提供避难所。事实上，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梵蒂冈方面根本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是什么样的证据？”

“有很多犹太人到教会机构去寻找栖身之所，不过都被赶了出来。还有一些教会要求犹太人改信天主教，这样才能收留他们。如果教皇下令要教会机构收留犹太人，那么修女和僧人们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意大利天主教教徒向犹太人伸出援手，完全是出于善良和同情，而不是因为接到了教皇的命令。如果他们等教皇下令才收留犹太人，恐怕早就有更多的犹太人死于奥斯威辛-比克瑙集中营了。根本就没有这种命令。的确，虽然当时同盟国以及全世界的犹太人领袖都不断呼救，庇护教皇还是充耳不闻，对于那些杀害犹太人的凶手，他甚至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说。”

“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要沉默？”

拉比举起手摆了个无奈的姿势：“他说，教会是普世的，他不能偏向任何一方，哪怕是在万恶的德国纳粹面前，他也不能偏向弱者。庇护教皇还说，如果他声讨希特勒的劣行，那么他同样也要指责协约国犯下的恶行。他还称，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只能让犹太人的处境更糟，细想一下，还有什么比六百万人惨遭杀戮更糟糕的事呢？真是让人费解。他不仅把自己摆在了外交发言人的位子上，同时还是这台戏的演员。他想要扮演调解员的角色，他希望能够给双方带来和解，然后保存住德国在欧洲中心强大的反共产主义力量。当然，这其中有我个人的看法。”

“什么看法？”

“虽然公众喜欢犹太人，不过我觉得教皇并不在乎这种感情。记住，他是在天主教教堂长大的，那里的教义就是反犹太主义。他把犹太人和布尔什维克主义等同了，还把人们对犹太人崇尚物质主义的仇恨全都勾出来。整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他就任梵蒂冈枢机卿期间，梵蒂冈官方报纸充斥着控诉犹太人丑行的报道，这些在《攻击者》杂志上就可以读到。梵蒂冈《天主教文明报》曾经登过一篇文章，内容就是讨论驱逐犹太人的可能性。在我看来，庇护教皇就是觉得犹太人活该受到这番遭遇。他肯定在想，为什么自己和教会要冒险拯救那些犹太人呢，在他眼里，犹太人就是历史上的大罪人。”

“那么，为什么战后犹太人都很感谢教皇呢？”

“相比于反复旧事重提，当时在意大利的犹太人更愿意将精力放在与基督教取得联系上。1945年那会儿，防止再一次发生浩劫，比探寻真相要重要得多。对于那个社区幸存下来的人来讲，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加百列和拉比佐利又回到了散步的起点，就是那家犹太人养老院前，两人并排站着，望着屋内几名上了年岁的犹太人坐着看电视。

“耶稣是怎么说的？‘你对我那个最小的兄弟做了什么，就是对我做了什么。’看看我们现在：全欧洲历史最为悠久的犹太人社区，竟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这么几户人家，这么几个身体羸弱的老人，眼看着接近大限，永远地离开。很多晚上，我自己会做晚祷。就连在安息日的时候，参加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而且大都是来威尼斯旅游的人。”

他转过身，仔细地看着加百列的脸，仿佛能看到他孩提时在耶斯列山谷的农舍里玩耍的场景。

“德尔韦基奥先生，您对这件事的兴趣在哪儿？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请记得，我的身份可是拉比。”

“我觉得，这是个敏感的问题，您最好不要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请记得一件事情。这里有着漫长的记忆，而且都不是好事。战争，恐怖事件……最好不要多管闲事。我的朋友，为了我们，请小心行事吧。”

11

罗马

“永恒之水”餐厅是罗马唯一一处让卡洛·卡萨格兰德感到自在的地方，身边也不用留一个保镖。这家餐厅坐落在罗马的中心地带，就在万神庙附近，店门口只挂了一对汽灯，发出啦啦的声音。卡萨格兰德一进屋，就看见了对面有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一个女人上前来亲切地叫着他的姓名，帮他把外套和帽子脱下来。她的皮肤呈棕色，身穿一件象牙海岸本地特有的亮色上衣。和“永恒之水”餐厅所有员工一样，她也是一位“圣母无染原罪”教义的传教士，这个世俗群体里的人都是和圣衣会有关系的女性教徒。她们大多都是来自亚洲和非洲。

她用带有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流利地说道：“卡萨格兰德先生，您的客人已经到了。请跟我来吧。”

简陋的外表让人觉得里面应该是一间光线昏暗的罗马式屋子，屋内只摆几把椅子。不过卡萨格兰德走进的却是间宽敞明亮的房间，白色的墙壁，露梁结构的天花板。和往常一样，这里坐满了人。和其他餐厅不同的是，来这儿的人几乎都是男人，而且是清一色的梵蒂冈人。卡萨格兰德看到，这里至少有四个人是红衣主教。其他顾客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教士，不过，从那些人身上可以看到表示主教身份的金链子，还有带有紫色滚边的服饰，这代表大主教身份。除此之外，如果没有很好的家庭背景，普通的教士根本支付不起这里的就餐费用。就连卡萨格兰德这样的人物，凭梵蒂冈每个月给他的工资也勉强只能够在这里吃上一顿饭。今晚到这里来属于履行公务，所以费用是从活动经费中出。

和往常一样，卡萨格兰德一进屋就朝平时坐的拐角处餐桌走去，人们立刻停止了谈话。原因很简单，禁止流言在梵蒂冈城丛生是卡萨格兰德分内的工作。虽然这家餐厅因行事谨慎保密而出名，可这里也是元老院的流言得以四处流散的地方。据说，一些胆大的记者会穿上教士的衣服，在这里预订位置，目的就是想打探到梵蒂冈的丑闻。

看到卡萨格兰德走过来，艾基利·巴尔托莱蒂站起身。他比卡萨格兰德年轻二十岁，正是事业发展的高峰期。他穿着很讲究，衣服熨烫得平平整整。古铜色的脸，身材健壮，和卡萨格兰德握手的力度和持续时间都恰到好处。头上的些许银发让他看起来既严肃又不那么老气。他的双唇紧贴着凹凸不平的牙齿，一脸凶狠的样子。看着他，卡萨格兰德心想，他的为人和长相没有出人。是的，梵蒂冈情报部门主管对眼前这位艾基利·巴尔托莱蒂的背景了如指掌。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把自己的前途放在第一位。他沉默寡言，远离纠纷，别人成功的时候他去邀功，别人失败了，他就躲得远远的。如果当初他没有当秘密警察，而是选择做元老院的教士，那么现在很有可能就是教皇了。不过，多亏了他那位慷慨大度的人生导师卡洛·卡萨格兰德，他现在已经是意大利情报及民众安全部门的主管了。

卡萨格兰德坐下以后，周围人开始小心翼翼地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

“将军，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天知道在我来之前，他们在谈论什么。不过，现在看起来，他们的谈话没有那么兴奋了。”

“今晚来了很多红衣主教。”

“他们是最让我担心的。那些元老院的高级主教们整天被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教士围着。‘是，阁下。当然了，阁下。您说什么都是对的，阁下。’除了这些话以外什么都不会说。”

巴尔托莱蒂插了一句：“正是这样，阁下。”

接着，安全部门的主管自己做主点了一瓶梅多克红葡萄酒，然后给卡萨格兰德倒了一杯。这家“永恒之水”餐厅的食品都是法式的，就连酒单也是。

“将军大人，那些教会内部人士和以前相比有些躁动不安，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卡萨格兰德心想：有这么明显吗？就连巴尔托莱蒂这个外人都能在“永恒之水”餐厅明显地感觉到大选后的躁动不安？他想，如果说没这回事，那是明摆着说假话，况且说假话也对不起他们这层关系。

接着，卡萨格兰德用刚正不阿的口吻说道：“新教皇刚上任，现在正是不确定时期。那枚渔人权戒已经被亲吻过，大家都向他表示了自己的忠诚，按照惯例他也向众人许诺说要完成前任教皇未完成的事业。不过这些诺言正在快速地从他脑中溜走。卢凯西已经把位于教皇宫殿三层的教皇公寓重新装修了一番，你口中的那些内部人正猜想着他下一步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教皇没有和我说他管理教会的下一步计划，艾基利。”

“对，不过你可以从别的渠道打探到。”

“我可以这样和你说：他和元老院的官员们没有往来，身边尽是些来自威尼斯的亲信。元老院的官员们管他们叫十人理事会。现在谣言满天飞。”

“什么谣言？”

“他正要着手开始实施一项‘去斯大林化’的项目，目的是想减小前任教皇死后的影响力。教廷国务院以及天主教教义部的主要人事结构有可能发生变动，这还仅仅是开始。”

卡萨格兰德虽然嘴上没和艾基利·巴尔托莱蒂说，不过心里却在想，他还想把梵蒂冈档案室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档案公之于众呢。

这位意大利安全部门的主管把身子斜过来，等卡萨格兰德再说下去：“他不会想对三位一体的话题动手吧？节育？支持独身主义？让女人担任神职？”

卡萨格兰德满脸严肃地摇了摇头，说道：“他不敢这么做。如果他这么做，那就是挑明要和元老院针锋相对，元老院肯定会奋起反抗，那么他教皇的位子就别想坐了。如今，‘关联’这个词在教皇宫殿十分流行。因为我们的教皇想要令教会和十亿天主教信徒的现实生活相关联，这些信徒中，还有很多人每天饿肚子呢。那些元老们对‘关联’从来都不感兴趣。对于他们来讲，‘关联’这个词和‘公开化’‘改革’一样，让他们很紧张。元老们喜欢顺从。如果教皇做得太离谱，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说到代价……”

屋里又一片沉寂。这回卡萨格兰德什么也没做。他抬起头，原来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正朝餐厅后面一处单间走去。他那暗灰色的眼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献殷勤的元老院小官员们，可卡萨格兰德知道，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早就把这里出席的每个人印在自己脑中了。

卡萨格兰德和巴尔托莱蒂继续点菜。巴尔托莱蒂认真地看着菜单，像是在看手下的亲信特工送来的报告一样。卡萨格兰德从菜单上选了一道自己略感兴趣的菜。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客人们尽情地享用着丰盛的菜肴、高档的酒水，之后，他们互相传播流言、轶闻以及情报。二十年前卡萨格兰德来到梵蒂冈，得到了诸多优待，这种晚宴就是福利之一，他每个月要例行参加一次。因为镇压“红色旅”有功，他在罗马的地位高高在上，意大利政府内部把他的话当作福音看待。卡萨格兰德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如今，意大利国家安全局的核心机构实际上就是梵蒂冈豢养的獒犬，艾基利·巴尔托莱蒂便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卡萨格兰德可以把梵蒂冈拥有的秘密财富扔给他，譬如纯金。他们过去还常常做一些逾越上级权限的事，比如私自觐见教皇，或是在圣彼得堡举行天主教晚间弥撒的时候选择头排座位。

不过，卡萨格兰德提供的可不仅仅是元老院的小道消息。梵蒂冈掌握着世界上最大、最强的情报组织。卡萨格兰德经常绕过巴尔托莱蒂接手事宜。比如，是卡萨格兰德先收到消息说，佛罗伦萨的突尼斯恐怖分子正在筹划趁复活节向美国游客实施恐怖袭击。他把这个紧急信息送给了巴尔托莱蒂。所以，没有任何美国人受伤，巴尔托莱蒂也因此在美国情报局甚至白宫结交到了一些手握重权的朋友。

一杯咖啡过后，坐在“永恒之水”餐厅的卡萨格兰德一边用手把点心屑从白色桌布上扫掉，一边把话题转移到了他最关心的话题上——那个曾经到过慕尼黑，自称是本杰明·斯特恩兄弟，名字叫作埃胡德·兰多的以色列人。那个以色列人曾经去过位于布冷佐奈的圣心修道院，还甩掉了卡萨格兰德派去的跟踪人员。

“我现在遇到了一件棘手的难题，艾基利，我需要你的帮助。”巴尔托莱蒂听到卡萨格兰德说话的口吻如此严肃，把端起来的咖啡杯又放回了杯托上。如果不是卡萨格兰德的支持和赞助，巴尔托莱蒂现在也只是名职业政党工作人员，根本不可能成为意大利情报部门的主管。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没法拒绝卡萨格兰德的请求。卡萨格兰德仍然用尊敬柔和的语气讲述着这件事。他可不想用强硬的语气命令自己最重要的手下，这样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尴尬。

巴尔托莱蒂说：“将军，您知道，我对您忠心不二。如果您或者是梵蒂冈有什么麻烦，我会倾尽全力效劳。”

卡萨格兰德从贴胸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然后倒过来给巴尔托莱蒂看。巴尔托莱蒂拿起照片，靠近蜡烛下仔细看了看。

“他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时会用埃胡德·兰多这个名字。”

“埃胡德？以色列人？”

卡萨格兰德点了点头。

巴尔托莱蒂眼睛盯着照片，问道：“你说的是什么麻烦？”

“我觉得他想对教皇下毒手。”

巴尔托莱蒂猛地抬起头，说：“他是一个杀手？”

卡萨格兰德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我们在圣彼得堡见过他几次，周三举行公众见面仪式的时候，他的行为就很怪异。除此之外，教皇在意大利或是国外出席其他场合的时候，他也总会出现。我们觉得，他参加了上个月在马德里举行的弥撒仪式，其目的就是想杀害教皇。”

巴尔托莱蒂用两根手指夹起照片，把它反过来对着卡萨格兰德，说道：“你是从哪儿拿到这个的？”

卡萨格兰德解释说，一周前，自己的一个手下在长方形教堂看见了这个杀手，并且在广场外面照了这张照片。当然了，这都是骗人的。那张照片是韦斯在慕尼黑照的，不过，艾基利·巴尔托莱蒂没有必要知道这些。

“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们收到了几封恐吓信，应该就是他干的。我们觉得他对教皇的生命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很明显，我们必须在他得手之前抓到他。”

巴尔托莱蒂说：“明天一早我会立即建立一个任务小组。”

“艾基利，要保密行事。教皇可不想在他接任不久就发生这种暗杀恐吓事件。”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秘密搜捕这个人，就像您亲自指挥这次任务一样。”

接着，卡萨格兰德低下头，听着这个年轻人的恭维之词。然后，他轻轻挥了一下手腕，示意服务员结账。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迎接卡萨格兰德的女服务员手拿一支麦克风走到了餐厅中央。只见她低着头，闭上眼睛，开始诵念一小段祷文。接着，服务员们围在了圣母玛利亚雕像的周围，开始唱《圣母玛利亚》。很快，整间餐厅都唱了起来。就连强硬古板的巴尔托莱蒂这个秘密警察也跟着唱了起来。

一会儿过后，音乐结束了，红衣主教和大主教们在圣歌和优质酒水之间继续他们的话题。接着，服务员来了，卡萨格兰德抢先结了账。巴尔托莱蒂稍微推辞了一下，说：“将军，如果没记错的时候，这次应该是我付账。”

“也许吧，艾基利，不过，我们今晚的进餐很愉快。这顿饭算在教皇身上。”

巴尔托莱蒂拿起“教皇刺客”的照片，说道：“替我谢谢教皇。请您放心，如果这人正在几百公里范围之内，我们肯定会抓到他。”

卡萨格兰德用忧郁的眼神看着对面的这位客人，然后说：“事实上，艾基利，我倒希望他不是被抓。”

巴尔托莱蒂皱着眉头说：“将军，我不明白。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卡萨格兰德从桌子那面把身子靠过来，脸几乎贴到了蜡烛，说道：“如果他能消失掉的话，对我们大家都会是件好事。”

听过这话，艾基利·巴尔托莱蒂把照片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12

维也纳

有这样一个机构，名字大概叫作“战争索赔及调查”。早在犹太人领土争端爆发之前，它就有着严格的安检系统。它坐落在维也纳老式犹太街区的一栋大厦里，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它那扇厚重的门。它的窗户是防弹的，从里面可以俯瞰整个破落的庭院。机构的领导者名叫伊莱·拉冯，算不上多疑，但行事很谨慎。几年来，他成功地协助特工人员追踪到了十几名之前在集中营担任警卫的人，还在阿根廷发现了一名过着优渥生活的纳粹党高级官员。也正因为这样，他总是接二连三地受到死亡恐吓。

有人猜测他是犹太人。还有人因为他的姓氏不像德国人，所以推测他是以色列裔人。另外还有人说他曾经在以色列情报局工作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关于这点，维也纳根本没人知道，只有特拉维夫的几个人了解这件事，而这些人大都退休好长时间了。在执行“天谴”那次任务的时候，拉冯负责追踪，代号为π。他跟踪“黑色九月”的成员，摸清他们的生活习惯，并构思出杀掉他们的办法。

正常情况下，如果谁想到访这个机构，必须提前很长一段时间预约，而且还要接受他们彻底的调查，否则拉冯是不会接待的。可加百列省掉了所有这些程序，直接被一名女研究员带到了拉冯的办公室。

屋内的格局和设施有着典型的维也纳风格：高屋顶，铮亮的地板，还有被书压得摇摇欲坠的书架。拉冯跪在地板上，身下是一堆古老的文件。他本是一名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曾经花了几年的时间在约旦河西岸挖掘古物，之后才转行做了现在的工作。此时此刻，他正盯着一堆破纸发呆，像是在研究五千年前的碎瓷片一样。

见加百列进了屋，他抬起头，诡异地笑了笑。拉冯这个人不修边幅，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穿着打扮，和往常一样，早上从床上爬起来以后，他随便抓了件衣服套上，一条灰色的条绒裤子，一件露了胳膊肘的褐色V领毛衣。一头灰色乱蓬蓬的头发，给人感觉像是刚开完飞速敞篷汽车。其实，拉冯没有私家车，更谈不上什么飞速。虽然他对安检相当重视，不过他总是乘坐维也纳的公共有轨电车。公共交通工具不会给他的行动带来什么不便。就像他经常追踪的猎物一样，他也可以在城市的大街上来回穿梭，而不被人发现。

拉冯把手中的烟扔到了咖啡杯里，然后吃力地站了起来，像是脚很疼的样子，他说：“让我来猜猜，沙姆龙让你去调查本的死因。而现在你却在这里，说明你发现了些有趣的线索。”

“差不多吧。”

拉冯说：“坐下吧，跟我说说事情的经过。”

加百列在那张乱哄哄的绿色沙发上躺了下来，脚搭在沙发扶手上。从慕尼黑开始，直到在威尼斯犹太人区见到了拉比佐利，他详细地讲述了调查过程。拉冯抽着烟在屋子两头来回地踱着步，烟也跟着他来回转悠，像台蒸汽发动机。刚开始时，他还是慢步走着，随着加百列的讲述逐渐深入，他开始越走越快。后来，加百列讲完了，他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我的天哪，你可够忙的。”

“伊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来回想一下，刚才你说你在布冷佐奈的一家旅馆里接到了―通电话，你觉得是谁打的？”

“我猜，应该是那个女修道院的看院人，那个名叫里休的老伙计。我和维琴察修女谈话的时候他进来过一次，而且我觉得，那个在小镇上跟踪我的人也是他。”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给你打匿名电话，而不直接告诉你呢？”

“他可能害怕。”

拉冯把手塞进口袋里，盯着高高的天花板，说：“这种解释比较合理。你确定他告诉你的是这个名字吗？你确定他是让你找马丁·路德？”

“对。他说，‘去找瑞嘉娜修女和马丁·路德。之后你就会知道，在那个修道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拉冯不经意地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他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叫这个名字的我只能想到两个人。首先是那个德国宗教改革家，让罗马天主教对他言听计从的那个，我觉得我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那么，只剩下唯一的另一种可能。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接着，拉冯进了隔壁一间屋子。和往常一样，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加百列从那间屋里听到那位老朋友翻箱倒柜的声音，偶尔还会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咒骂几句。最后，他拿着一厚摞用金属条绑着的档案走了出来。他把东西放在了加百列面前的咖啡桌上，然后把它翻了过来，给加百列看看上面的标签。

马丁·路德：德国外交部，1938~1943。

拉冯把档案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加百列。他说：“这另一种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个马丁·路德了。他在高中的时候退了学，然后当了一个家具搬运工，后来在二十岁的时候加入了纳粹党。一次偶然的机会，约希姆·冯·里宾特洛普的妻子把她在柏林的别墅做了重装修，他借此认识了她。路德很会讨好冯·里宾特洛普夫人，接着就开始讨好她丈夫。1938年，里宾特洛普就任外交部部长的时候，路德也在外交部得到了一份差事。”

加百列从拉冯那里拿过照片看了看。上面的那个人扭着头，啮齿动物一般的脸上带着傲慢的表情；厚厚的眼镜把那双眼睛凸显得更加让人恶心。他把照片还给了拉冯。

“由于总是像狗一样对里宾特洛普摇尾乞怜，所以他在外交部晋升得很快。1940年的时候，他就当上了外交部德国部门的主管，全权负责和纳粹党相关的一切外交事宜。在路德管理的德国部门里，有一个名叫D-3的分支部门，就是犹太人管理办公室。”

“所以你的意思是，马丁·路德当时在德国外交部负责主管犹太人的事宜？”

拉冯说道：“正是这样。虽然路德在学历和头脑上有所欠缺，可他用冷酷和野心作了弥补。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当他得知他所仰仗的政权致力于灭绝犹太人种族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表态说外交部也要参与其中。于是，他便进入了历史上最为无耻的组织。”

拉冯停了一下，翻看着档案里的东西。不一会儿，他找到了，然后高兴地把那东西从里面拿出来，放到加百列面前的咖啡桌上。

“这是在万湖会议上签订的协议，正是由组织者阿道夫·艾希曼准备并起草的。这份协议只有三十份。除了第十六号以外，其他的都被销毁了。战争过去以后，人们在准备进行纽伦堡审判的过程中发现了它，并且把它保存在了德国波恩外交机构的秘密档案里。当然了，我们看到的这份是影印版。”

拉冯拿起了那份文件：“1942年1月20日，会议在一间别墅举行，在那里能俯瞰到柏林万湖的全景。会议进行了九十分钟，有十五人参加。艾希曼主持会议，并热情款待了当时的与会人员。海德里希担任仪式的主要负责人。和普通会议不同的是，万湖会议的召开并不是想集思广益，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希特勒和希姆莱早就谋划好要将欧洲的所有犹太人都消灭掉。万湖会议更像是一次官僚之间的计划性会议，他们的谈论内容，是纳粹党各部门以及德国政府如何团结一心发动那次浩劫。”

拉冯把文件递给加百列，然后说：“看看上面的与会人名单吧。有没有认识的？”

加百列把目光锁定在与会人员名单上：

帝国东部占领区总督代表：迈耶博士和梅奥尔博士

帝国内政部代表：施图克特博士

四年计划办公室代表：诺依曼

帝国司法部代表：弗雷斯勒博士

波兰总督府代表：布勒博士

外交部代表：副国务卿路德博士

加百列抬头看了看拉冯，说：“路德当时在万湖？”

“是的。而且他得到了他急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主要负责人海德里希下令说，外交部将在未来驱散犹太人的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它将把那些来自纳粹德国的盟国，以及来自德国附属国克罗地亚、斯洛伐克等的犹太人驱逐出境。”

“我还以为纳粹党卫军才是负责遣散的。”

“我再补充一点。”他靠近咖啡桌，把手放在桌面上，看样子是要把桌面当地图，“在这场大屠杀中，绝大多数死者来自波兰、波罗的海地区以及西俄，这些都是直接受纳粹党人掌控的地方。他们把犹太人集中到一起，肆意地屠杀，其他国家的政府根本无法干涉，因为那些国家已没有政府。”

拉冯停了一下，在假想的地图上，他的手划到了南部，另一只手划到了西部：“可是海德里希和艾希曼还不满足，他们把触手伸到了不归自己直接管辖的地区。他们想要抓到欧洲所有的一千一百万犹太人。”拉冯用右手食指敲着桌子，继续说道，“像那些在巴尔干半岛的犹太人，以及西欧的犹太人。凡是这些地区的犹太人，只能向本地政府求救，祈求饶过他们，不要把他们驱逐出去。而路德在外交部则专门负责这一块。他要和那些当地政府的外交机构交涉，条件就是他给那些政府提供一切外交优势，然后让他们把犹太人从自己的领土中驱逐出去。路德在这方面很擅长。”

“因为情况还不明了，让我们先假设那个老人说的就是这个马丁·路德。那么他在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女修道院干了什么呢？”拉冯耸了耸他那窄窄的肩膀：“依我看来，那个老人是在试图告诉你，战时，那个女修道院确实发生过什么事，而维琴察修女却百般遮掩。而且，本也知道了这件事。”

“这就是本被杀的原因？”

拉冯耸了耸肩，说道：“可能吧。”

“谁会因为一本书而杀人？”

拉冯犹豫了一下，把万湖会议的协议放回了档案袋。之后，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加百列，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当时，有一个政府很特别，艾希曼和路德对它很重视。它在战时和德国纳粹党以及协约国都有外交往来。而且，这个政府在那些发生过抓捕和大屠杀犹太人的所有国家和地区，都设有外交代理机构，如果这些代理机构强烈干预此事，那么纳粹德国的如意算盘就很难再打下去。正因为如此，艾希曼和路德觉得摆平这个政府很关键。与此同时，希特勒也看到了这个政府的重要性，从外交部派出了高级官员、德国贵族恩斯特·冯维扎克男爵作为外交大使。加百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政府，对吧？”

加百列闭上了眼睛：“梵蒂冈。”

“正是。”

“那么，跟踪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问得好。”

加百列朝着拉冯的办公桌走去。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拉冯用不着问，从加百列那坚毅的下巴以及手部的按键力度就可以猜到他是在给谁打电话。当一个人被不知姓名的敌人跟踪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懂得如何以恶制恶的朋友。

站在著名的维也纳音乐厅台阶上的那个人具有奥地利人奔放而英俊的外表，也有维也纳人精锐的气质。如果有谁和他说话，他就会用德语回答。他表面看来像是一个年轻富有的公子哥，经常在这儿欣赏维也纳的波希米亚式天籁之音。实际上，他既不是奥地利人，也不是在维也纳长大的。他名叫伊弗雷姆·本-亚伯拉罕，在内盖夫一个脏兮兮的住宅区长大，那里离他现在住的地方很遥远。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手表，又朝贝多芬广场宽阔的地带巡视了一下。和往常一样，他很紧张。其实这次任务很简单：和一个特工碰面，把他安全地带到使团的情报交流室。不过，他要见的这个特工可不是一般人。在执行任务之前，维也纳站的特工主管已经明白地告诉本-亚伯拉罕说：“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阿里·沙姆龙会找到你，然后亲自拧断你的脖子。不管你做什么，不要试图和那个特工讲话。他是最难让人接近的家伙。”

本-亚伯拉罕把一支美国烟卷塞进了嘴里，并用打火机把它点着。就在这时，透过打火机跳动着的蓝色火焰，他从黑暗中看到了传说中的特工。他把烟丢到湿地上，用鞋尖把火熄灭。他盯着那个人，只见那人在场地里走了两圈，后面只跟着一个穿着打扮不修边幅的矮个子，梳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褶皱的外套。矮个子也是个奇人，名字叫作伊莱·拉冯。在一次研讨会上，拉冯曾作为客座讲师给新成员讲解一对一作战经验，本-亚伯拉罕就是在那儿见过他一次。那天，他给他们讲述了和“黑色九月”作战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一直讲到凌晨三点。

本-亚伯拉罕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对传奇人物，只见他们像是水中的游泳健将一样，在黑暗中游弋于人群中间。他们所走的路线有些刻板，需要严密而准确的配合，一旦有人犯了错误，就会有人为之牺牲。集体执行任务就是如此。

最后，这位年轻的官员走下台阶，来到目标跟前，说：“穆勒先生。”那位传奇人物抬起头，说道：“很高兴见到你。”

拉冯已经不见了，就像钻进了看不见的幕帘中。本-亚伯拉罕把手伸进那位传奇人物的胳膊肘里，然后拉着他朝着城市公园黑暗的人行小路走去。他们绕圈走了十分钟，小心地巡视着后面是不是有人跟踪。这位传奇人物比本-亚伯拉罕想象中的要矮，清瘦而俭朴，像个自行车骑手。很难想象他就是那个干掉了一半“黑色九月”成员，并混进阿布·吉哈德在突尼斯的别墅，在他妻子和孩子面前将他击毙的人。

传奇人物什么也没说。仿佛是在倾听敌人说话一样，走在小路上没有一点声音，简直像个鬼魂。

汽车停在离公园不远的一条街上。本-亚伯拉罕上了车，坐在驾驶员的位子上，他们开车绕着整个市中心兜了二十分钟。这一站的特工主管说得很对，这位传奇人物真是个不好接近的人，一路上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礼貌地请本-亚伯拉罕把烟掐掉。他说德语的时候，像极了柏林市民。

没有人在后面跟踪，本-亚伯拉罕见状，在维也纳的东北部地带拐进了一条名叫安托弗兰克盖斯的狭窄街道。街上的第二十号建筑是过去几年里多次恐怖袭击的目标，里面戒备森严。奥地利情报局也一直盯着这个地方。当他们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库入口的时候，那位传奇人物突然弯下腰，把头藏到了仪表盘下面。瞬间，他的头轻轻地碰到了本-亚伯拉罕的腿。本-亚伯拉罕只感到那人的头皮犹如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样灼热。

情报交流室设在地下两层一间隔音的方形玻璃室。特拉维夫的联络员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接通了沙姆龙在提比利亚家里的电话。透过扰乱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铁桶里发出来的。除此之外，加百列听到旁边有人把水倒进水槽里以及餐具和瓷器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觉得我应该去伦敦，去问问皮特·马龙，为什么本会在布冷佐奈的宾馆里给他打电话。”

“马龙？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告诉你？皮特·马龙可是个为自己效力的人。如果他手里真的有什么，那么他会比本还固执，决不会告诉你的。”

“我会想一个不太明显的借口，然后再慢慢进入主题。”

“如果他对你的借口没有兴趣呢？”

“那么我就会直截了当地说。”

“我可不相信他。”

“可目前他是我唯一的线索。”

沙姆龙重重地叹了口气。虽然远隔千里，中间又有扰乱器，加百列似乎还是能够听到沙姆龙那急躁的心跳声。

沙姆龙说：“我想用适当的方式举行会议。谁也不许盲目地将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事前事后，都会有人跟踪。不然的话，你就别插手这件事了，回到威尼斯去，继续修复你的贝利尼圣坛装饰画。”

“如果您坚持要这样的话。”

“我不会给你什么帮助性的建议。我今晚就和伦敦站取得联系，派人盯住他。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加百列挂掉了电话，来到外面的走廊里。伊弗雷姆·本-亚伯拉罕还在那里等着，这位年轻的接应人员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加百列看了看手表，说道：“带我去机场。”

13

伦敦

到达伦敦的第二天傍晚，加百列在查令十字街上的一家旧书店买了本书。他把书夹在腋下，朝莱斯特广场的地铁站走去。在地铁站入口处，他把那件穿了好长时间、满是灰尘的夹克衫脱掉，扔进垃圾桶里。他从地铁站的自动售票机买了张票，然后搭自动扶梯下到了地铁北线的站台上，他要在那里等上十分钟的时间。闲着没事，他简单地翻了翻那本书。看到自己想要找的内容，他就用红笔在上面画个圈，再把这页折起来作为标记。

地铁终于来了。加百列挤进拥挤的车厢，挽住扶手。他要去斯隆广场，所以还得在河堤站换乘。地铁开动了，他看了看书脊上那已经褪了色的金色字体：《骗局》一皮特·马龙著。

在伦敦，“马龙”是最让人害怕的名字之一。不管是个人的私事还是行业上的不轨行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而那些人的生活和职业生涯也会就此结束。马龙是《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调查记者，各行各业中栽在他手上的人有很多：两名内阁大臣、军情五处的二流官员、一群奸商，甚至还有竞争对手报社的总编。在过去的十年里，他还发表了一系列引发轰动的传记以及一些政治黑幕。《骗局》讲述的就是机构的一些劣行。大概是因为他书中的内容太准确真实，所以在特拉维夫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书中居然还提到，阿里·沙姆龙从军情六处那儿招来了一个高级间谍。沙姆龙后来说，此事引起的危机，是除了大卫王酒店发生爆炸事件之外，英国人和犹太人之间最为严重的一次。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十分钟后，加百列穿过切尔西大街，腋下夹着马龙的书。他走过卡多根广场，在一处漂亮的格鲁吉亚城市居民住宅停下了。二楼的窗户亮着，他上了前门的台阶，把书放在门前麻花状的草垫上，之后转身迅速离开了。

广场对面停着一辆产自美国的灰色广告车。加百列走上前去，敲了敲黑色的车窗，车门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露出些许仪器板发出的弱光。坐在仪器控制台前的是一个瘦瘦的希伯来人长相的小伙子，名叫莫迪凯。他伸出细长的手，把加百列拉进车里。加百列把车门关上，坐在了小伙子旁边。车内的地板上散落着油乎乎的意式三明治包装纸，还有几个空的塑料泡沫杯子。看来，莫迪凯已经在这辆车里待了至少三十六小时了。

加百列问道：“屋子里一共有多少人？”

莫迪凯伸过手去，扭动了一个按钮。加百列从扬声器里隐约听到了皮特·马龙的声音，他正在和助手们谈话。

莫迪凯说道：“有三个人，马龙和两个女孩。”

加百列拨通了马龙家里的电话。屋里的电话铃声经过扬声器一扩大，像消防警报一样。车上的小伙子赶紧伸手把扬声器的声音关小。三声电话铃过后，记者接起电话，用苏格兰土音报了一下自己的姓名。

加百列用英语和他对话，并没有刻意掩饰他的以色列口音：“我刚才在你的门前放了一本书，是你最近写的。我建议你看看。五分钟之后我会再打给你。”

加百列挂掉了电话，擦了擦雾气蒙蒙的车窗。接着，他看到马龙家的前门开了一道几英寸的小缝，然后马龙像乌龟一样把头伸了出来。只见他转着脑袋四处张望，像是在找那个打电话的人，不过什么也没看到。之后，他弯下腰，把书捡了起来。加百列看了看莫迪凯，笑了。成功了。五分钟后，加百列按下了电话上的重拨键。这次，电话铃只响了一声，马龙就接了。

“你是谁？”

“你看到我在书上做的标记了吗？”

“你是说阿布·吉哈德凶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晚我就在场。”

“你是哪一边的人？”

“当然是好人。”

“那你是巴勒斯坦人？”

“不，马龙先生，我不是巴勒斯坦人。”

“那么，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代号为‘神剑’的特工。”

马龙小声说了一句：“我的老天。你现在在哪儿？想要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本杰明·斯特恩。”

接着，马龙停顿了好长时间，说：“我没什么和你谈的。”

于是，加百列决定给他点压力，说道：“我们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你的电话号码。我们了解到，当时你正和他合作写一本书。所以，我们认为，你可能知道杀害他的凶手以及他的死因。”

接着又是一片沉寂，马龙思忖着下面要怎么应付。加百列话里的“我们”是很有含义的，这样说很有预期的效果。

“如果我真的知道些什么呢？”

“我想做笔交易。”

马龙，这个警惕性很强的记者想要加百列也付出些代价，问道：“那我能得到什么呢？”

加百列说：“我会和你谈谈那晚在突尼斯的状况，还有其他类似的事情。”

“你说真的？”

“本杰明是我朋友。我要不惜任何代价揪出那个凶手。”

接着，马龙用干脆的口吻说：“成交。你想怎么个谈法？”

加百列虽然心知肚明，不过还是故意问了一句：“现在你家里有助手在吗？”

“就两个女孩儿。”

“让她们离开，然后把前门打开。等看到她们离开了，我再进去。不许有任何录音装置，也不许安镜头，更不许有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记者回答之前，加百列就挂掉了电话，之后把电话放回了口袋里。两分钟后，前门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女人。当她们走远后，加百列才从车里出来，穿过广场，朝那间房子走去。房子的前门没有锁，正如他要求的。接着，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们像两支交战足球队的队长一样，站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对方。加百列终于知道，为什么英国电视荧屏少不了马龙这张面孔，还有，为什么他在伦敦被认为是最有魅力的单身汉。他身材标准，穿着一条整洁而干净的羊毛裤子，一件深红葡萄酒色的开襟毛衫。加百列穿着牛仔裤、皮夹克，戴着一副太阳镜，头顶球帽，把脸盖得严严实实，看他的样子，像是从犯罪现场来的。马龙没有和加百列握手。

“你可以把那些怪东西摘下来，我不会说话不算话。”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就这么戴着。”

“随便吧。要咖啡吗？还是来点儿更猛的？”

“不了，谢谢。”

“我的办公室在楼上，那里会比较舒服。”

随后，他们来到了楼上。这是间长方形旧画室，一个书架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地板上铺着优质的地极。屋子中央有两张古老的书桌，一张是马龙的，另一张是助手的。马龙关掉电脑，煤气火旁边有一对靠椅，他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了，然后示意加百列也坐下。

“我不得不说，这种场合太奇怪了，我居然和你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关于你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所以对你有很深的研究和了解。你的确是一代传奇人物。‘黑色九月’，阿布·吉哈德……你最近有没有杀人？”

看到加百列没有上钩，马龙继续说道：“我发现你很有趣，不过我得承认一点，那就是，你做过的那些事是违背道义的。在我看来，那些为了搞好政治而采取暗杀行动的国家不比它要击败的敌国好到哪里去。而且，从多方面来看，这种做法更卑劣。在我的书中，你是一名凶手，你应该理解我这么做的理由。”

加百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儿。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擅长应付这种辩论式的谈话，虽然他曾经和自己做过这样的训练。加百列静静地坐在那里，透过眼镜盯着皮特·马龙，等着他引出谈话的重点。马龙跷着二郎腿，从自己的裤子上捡线头。这是一种掩饰内心焦急的动作。看到这些，加百列心头一阵暗喜。

接着，马龙说：“在正式谈话开始前，我想，或许我们该把条件谈清楚。我会告诉你杀害本杰明·斯特恩的凶手。然后，作为交换条件，你得接受我的采访。我之前就写过情报方面的东西，知道里面的规矩。我不会暴露你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泄露你目前的行动任务。怎么样？”

“成交。”

马龙抬头盯着天花板凹陷处的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低回来，看着加百列说：“你说得对，我当时确实是在和本杰明合作写他那本书。我们的这种合作关系是保密的。所以我很奇怪你怎么能够查到我。”

“本杰明为什么来找你？”

马龙站起身来，走到书架那边。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加百列。《“十字维拉”：罗马天主教内部的克格勃》。

“关于梵蒂冈和那场战争，本杰明知道其中的一件大事。”

加百列拿起书：“和‘十字维拉’有关的事？”

马龙点点头：“你的朋友是个出色的学者，不过他不懂得怎样写调查类的故事。所以他请我当这方面的顾问，并且针对所有涉及‘十字维拉’的事情作调查。我同意了，我们谈妥了交易。他要提前预付我一半的费用，等书的成稿写完了，他再付我另一半费用。不用说了，我只收到了头一半费用。”

“他手里有什么资料？”

“很抱歉，他没告诉我这些。你的朋友行事谨慎保密。如果不是对他为人有所了解，我肯定会以为他和你们这群人一样。”

“他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他在写‘十宇维拉’的过程中需要用到我曾经收集过的一些资料。还有，他还想让我跟踪两名教士，据说战时，这两名教士在梵蒂冈工作过。”

“他们叫什么名字？”

“恺撒·菲利斯大人和托玛索·曼奇尼。”

“你找到他们了吗？”

马龙说：“我找过，可是，调查后我发现他们都失踪了，有可能死了。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些比这更有趣的事。有一名来自意大利罗马国家警局的侦探，他负责调查这件案子，后来被上级调离到其他岗位上去了。”

“你知道那个侦探的名字吗？”

“阿莱西奥·罗西。不过，看在上帝的面上，千万别和他说是我告诉你的。我得保护我的名声。”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信息，为什么不写点什么呢？”

“目前，我只知道一些凶杀案和失踪案，我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不过我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在手无凭证的情况下，控告梵蒂冈或是和梵蒂冈关系很近的人，说他们就是凶手。再说，没有哪个资深编辑会碰这个题材。”

“可你知道谁是背后的主使，不是吗？”

马龙说：“请你记得，我们现在是在讨论梵蒂冈。两千年来，那个阴险机构里的人一直都在耍手段搞阴谋，他们比任何人都擅长做这些事情。在过去，教义理解上的分歧导致了许多战争，这也让他们走上了谋杀这条违背道义的罪恶之路。教会内部满是秘密团体和党派，他们很有可能和此类事相关。”

加百列又问了一遍：“谁是主使？”

这时，皮特·马龙的脸上露出了荧屏上那特有的笑容：“依我的愚见，答案就在你手中握着。”

加百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本书。《“十字维拉”：罗马天主教内部的克格勃》。

马龙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麦道克葡萄酒和—对高脚杯。他把两个杯子倒满，然后递给加百列一杯。

“你会说拉丁语吗？”

“实际上，我们说的是另一种古老的语言。”

马龙透过酒杯看着加百列，然后继续说道：“‘十字维拉’是拉丁文‘真十字’的意思。它同样还是罗马天主教会内部的一个秘密组织，教会内部的教堂。如果你查找教廷年鉴的话，上面没有‘十字维拉’。如果你去梵蒂冈新闻办公室问，他们会告诉你，这是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是教会的敌对势力散布的谣言，让你不要相信。不过，不管梵蒂冈方面怎么说，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告诉你，‘十字维拉’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在书中也证明了这点。我相信它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梵蒂冈的最高领导层，组织的一些拥护者位高权重，掌握着影响整个世界的权力。”

“具体来说呢？”

“这个组织是在西班牙内战时期由一名反共产主义的教士发起的，他的名字叫作胡安·安东尼奥·罗德里格兹。凡是加入组织的人，都得经过罗德里格兹的精挑细选。他招募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俗信徒，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着经济或政治方面的背景，像银行家、律师、实业家、政府官员、间谍、便衣警察。罗德里格兹对拯救灵魂从来都没有兴趣。在他看来，那种事情留给普通的教士做就可以了。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在与道义劲敌较量的过程中保护罗马天主教。”

“他们要对付的敌人是谁？”

马龙说：“布尔什维克党人。”他又马上添了一句，“当然了，还有犹太人。三十年代的时候，‘十字维拉’很快延伸到了整个欧洲。在法国、意大利、德国、巴尔干半岛以及罗马元老院都有它的人。战时，‘十字维拉’的成员有的混进了教皇的私生活中，有的在国家秘书处工作。随着‘十字维拉’的不断扩大，罗德里格兹的管理范围也不断扩张。于是，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劲敌中保护教会。他想回到教会内部，想得到绝对的权力，想像中世纪那样享受教会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直到今天，‘十字维拉’的主要目的就是：颠覆改革所取得的成果，让国家重新对教会俯首帖耳。他们认为梵蒂冈第二理事会的那些改革制度属于异教之行，所以他们想要取消那些制度。”

“他们打算要怎样做？”

“‘十字维拉’可能已经和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闹僵了，虽然表面上过得去。不过从多方面来看，这纯属一种假象，所以写书的时候我才用了那个标题。凡是被组织视为敌人或是教会内部间谍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它要求手下人对教义绝对服从，否则就必须镇压。嗯，那些所谓的异类分子现在倒是可以吐吐苦水，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对组织构成了威胁，‘十字维拉’就会插手进来，让他们的脑子清醒清醒。”

“如果那些人就是不服呢？”

“是有那么几个人曾经尝试和组织抵抗，不过后来他们都不明不白地死掉了。还有几个高级教士曾经和组织发生了冲突，后来，他们都死于突发性心脏病。还有几个想要调查事实真相的记者，后来，他们要么消失了，要么就自杀了。所有想要离开‘十字维拉’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

“那他们怎样将这种暴力行为说成是宗教性的命令呢？”

“‘十字维拉’的教士不会亲自采取暴力手段。他们只是给出建议，实施这些事情的都是在俗信徒。在下达命令的时候，给他们的称呼就是‘耶稣的卫士’，意思是基督教守卫者。他们受到教唆，用卑鄙的手段去完成上面下达的任务。所谓的任务可以是勒索或者谋杀。任务完成以后，教士会在秘密忏悔室里宽恕他们的罪行。顺便说一句，守卫者只能在‘十字维拉’组织内部的教士那里做忏悔。这样一来，家丑就不会外扬出去了。”

“他们怎么看待现在的教皇？”

“据我听说，至少不太热情。教皇保罗七世提倡复兴和革新。这些对于‘十字维拉’来讲意味着改革和解放，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你凭什么认为‘十字维拉’和本杰明的死有关？”

“因为他们有这方面的动机。如果有什么事是‘十字维拉’想极力掩饰的，那就只能是当年梵蒂冈犯下的丑行了。作为教会的守护者，遵从组织命令是头等大事。如果你的朋友掌握了对其产生威胁的证据，那么他就会被视为组织的敌人。当然，为了教会能有更好的前途，‘十字维拉’会很负责任地把他除掉。”

马龙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加百列的酒杯还是满的。“如果你到处找人去询问这些事情，想窥探那些和你没有关系的秘密，那么，你很有可能被‘十字维拉’扫描到。如果他们认为你可能对其构成威胁，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了。”

“我很欣赏你的坦诚。”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马龙拿起一本便笺和一支笔，角色立刻发生了转换，“现在该我提问题了。”

“还记得我们事先说好的规则吧，如果你说话不算数——”

“别担心。我知道，教唆人干坏事的，可不是只有‘十字维拉’这一个秘密组织。”接着，马龙用手指在舌头上沾了点儿唾沬，然后翻开便笺本，说道，“我的老天，我的问题太多了，从哪儿问起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加百列漫不经心地履行着他的交易承诺。他走出了皮特·马龙家的前门，在雨中穿过了卡多根广场。在斯隆大街上，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跟踪车里的莫迪凯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加百列说：“继续监视他，如果他出去了，就跟上他。”

皮特·马龙坐在楼上办公室的电脑前，正在把笔记上的东西敲进电脑里去。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样好的运气。很久以来，他就知道，一个人的成功需要辛勤工作，但也少不了好运气。有时候，好故事就是这样被输进电脑里的。一个默默无闻的记者和一个伟大的记者之间的区别就是，接下来要怎样做。

坐在电脑前工作了一个小时的马龙已经把手抄的笔记全都输进了电脑的两个备忘录里。其中一个存的是这个秘密代号为“神剑”的特工的事迹，另一个存的是他俩对本杰明凶杀案的谈论内容。不管那个以色列人有什么意图，他的确给马龙提供了他想要的故事题材。以色列情报局正在调查杀害历史学家本杰明·斯特恩的凶手。明天一早，他就会给特拉维夫方面打电话，总部那些闲散的工作人员一定会矢口否认，之后他就会自己把所有和本案相关的细节拼凑到一起。关于杀害斯特恩的凶手，马龙并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事情告诉加百列，同样，他也知道，那个以色列人也没有把他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他。这就是游戏的潜规则。经验丰富的记者知道怎样辨别真假信息，然后像抽取蚕丝一样，一点点从所有信息中剥离出事实的真相。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在周末前把稿子赶出来。

接着，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重新检查了一下稿子。确定无误后，他决定给《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主编汤姆·格雷福斯打电话，让他在报纸头版留点版面。马龙伸手去够电话，还没等他拿到话筒，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把整个人往后打了个趔趄。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衬衫上红色的血点越来越大。他抬起头，看见离书桌五英尺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人长着一头稍微带点灰色的金发，眼神残忍而冷酷。马龙写得太入神了，以至于有人进来他都没有察觉到。

记者嘴里含着鲜血，小声说道：“为什么？”

只见那个杀手歪了一下脑袋，好像很不解的样子，然后绕过书桌，走了过来。他说道：“我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宽恕你的罪过。阿门。”

他把消音枪抵在马龙的头上，开了最后一枪。

在机构的专业术语里，窃听装置被称为“玻璃”，那个名叫莫迪凯的跟踪能手把它放在了马龙办公室电话的电子器件里，通过这个装置，能够知道马龙的通信范围以及室内的谈话内容。所以，莫迪凯监听到了加百列和马龙谈话的全部内容。不仅如此，他还听到了加百列离开之后，马龙往电脑里输入笔记内容时敲击键盘的声音。

九点钟刚过，莫迪凯听到了一阵低语，不过没听懂说什么。他听到了开关抽屉的声音，还以为是马龙在干什么。但当他看到屋子的前门打开，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后，莫迪凯立刻察觉到屋子里肯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只见那人从屋子里出来以后，快速走下台阶，穿过广场，径直朝着广告车这边走来。莫迪凯一阵慌乱。他手头能用的只有定向传声器和长焦距尼康相机。接着，他伸手拿了尼康相机。当那个人走近广告车的时候，莫迪凯冷静地拿起相机，贴近眼睛，连续快速地按了三下快门。

接着，他看了看相机，把最后那张保存了下来。

14

罗马

梵蒂冈是世界上领土面积最小、人口最少的国家。虽然每天都有四千多人在这里工作，实际上只有四百人是真正在这里居住的。教廷国务院的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就是其中之一，他在罗马教皇宫殿的私人公寓和教皇公寓在相邻的楼层。虽然在有些高级主教看来，生活在梵蒂冈的权力中心就像是住在一间镀了金的笼子里，不过，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对此倒是很享受。他的房间布置得很奢华，离工作的地方很近，一群教士和修女会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如果说这里还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离教皇公寓太近了。只要是在宫里，红衣主教的一举一动就逃不过教皇秘书室工作人员的眼睛。“永恒之水”餐厅后面的那间屋子很适合红衣主教私会宾客，比如说，他今晚就安排了一次这样的会面，不过，其他活动就得在更为安全的场所进行。

一辆奔驰轿车正停在教皇宫殿门外的圣达玛索庭院里等人。布林迪西不用像元老院其他级别较低的红衣主教那样靠运气等车接送。布林迪西永远拥有自己的专用奔驰轿车和司机，还有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保镖。布林迪西从后面上去后，车就开走了。轿车在一座座亭子式的建筑中慢悠悠地开过，中间经过教皇药房和几道瑞士近卫队岗，最后从圣安妮大门出来，严格意义上来讲，就已经进入罗马了。

接着，奔驰穿过吉达广场，进入了一处地下停车库的入口。停车库上面是一栋归梵蒂冈人所有的住宅楼，里面住着很多元老院的红衣主教。在罗马，还有其他几处这样的住宅楼。

奔驰轿车在一辆灰色的菲亚特广告车旁边停下了。布林迪西从车里出来。车后门打开，下来一个人。那人和布林迪西一样，穿着带有深红色便袍和饰品的教士长袍。不过，他的身份可不像这位教廷国务院的红衣主教一样高贵，根本无权穿这件长袍。他不是红衣主教，甚至连一个普通的教士都算不上。布林迪西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在来意大利监督机构之前曾经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演员。

布林迪西的这个替身从暗处走出来，在红衣主教面前停了一下。和往常一样，布林迪西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凉飕飕的。现在的他，就好像是站在镜子前一样。那人的身段、圆圆的眼镜以及胸部戴着的黄金十字架，还有布林迪西那顶高傲的无边帽，所有一切模仿得惟妙惟肖。只见那人脸上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神情像极了布林迪西，他说了一句话：“晚上好，大人。”

布林迪西也不由自主地说了句：“晚上好，大人。”

只见那个替身微微点了点头，从后面上了布林迪西的专用车，接着，车便开走了。布林迪西有一个私人秘书，名叫迈斯肯，正在广告车里等着他：“大人，请快一点。这里不宜久留。”

紧接着，那个教士从后面把布林迪西扶进车里，关上门，让布林迪西坐在一张绣花发子上。广告车爬上了陡坡，然后拐进了一条街。一会儿过后，它穿过罗马，朝台伯河方向开去。

广告车上，教士把一个服装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几件衣服：一条灰色的裤子，一件滑稽的高领套衫，一件棕褐色的运动上衣，还有一双平底便鞋。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把便袍解开，开始脱衣服。过了一会儿，红衣主教的身上只剩下内衣和右腿上拴着的一条尖形链子。

教士说：“您应该把内衣也脱下来，不然的话，即便穿着裤子也能看出来。”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摇了摇头，说道：“迈斯肯神父，我只能脱到这样了。今晚我就要穿着内衣，不管它能不能透过裤子——”他停了一下，“被看出来。”

“好吧，大人。”

在教士的帮助下，红衣主教很快就换上了另外一套从来没穿过的衣服。等他全都穿好了以后，又摘掉了原来那副容易被人认出来的眼镜，换上了一副略带颜色的。现在，红衣主教的形象彻底改变了。他不再像一个教会的领导者，而像是一个富有家庭的浪荡公子哥，或者一个来这儿勾引年轻女子的风流人物。

五分钟后，广告车在台伯河对岸一处废弃的广场停下。教士打开车门。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走下车来。

从多方面来讲，罗马是个大杂烩的城市。正常情况下，马科·布林迪西这样在威尼托区大街上肯定会被认出来，哪怕他穿的是最普通的黑色教士长袍。可是，今晚，他就这样走在街上，完全没有被人注意，他在嘈杂的人群中穿梭着，走过一家又一家咖啡店，与一个普通的罗马人一样，来这里寻找美食，等待偶遇。

如今的威尼托早已经光辉不再了。宽阔的马路上仍旧绿树如荫，高档店铺、豪华饭店还是到处可见，只少了过去那些名人和影星的身影，他们都搬到别处去静静地享福了。现在，街上的大都是游客或是商人，还有一部分是来这儿骑飞车的意大利英俊青少年。

马科·布林迪西从来没被威尼托那富有生命力的气息感染过，即便在六十年代，他刚从翁布里亚的一个山区小镇出来，还是一位年轻的新入职元老院官员时也不曾动过心。如今这里更没什么魅力了。人们在餐桌上闲聊的只言片语传到他的耳朵里，听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他知道，一些红衣主教，甚至还有几任教皇都喜欢穿着便衣在罗马城里闲逛，他们想看看处于另一个世界的人过得怎么样。布林迪西可没有这种想法。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些道德低下、行为粗俗的家伙，如果他们多学一些教会的教义，少看一些电视上污秽的东西，那么他们的生活状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咖啡桌旁一个身穿短裙、颇有姿色的中年女人向他抛了个媚眼。布林迪西也假装朝她笑了笑。一路走过去，他开始祈求上帝的原谅，并且希望上帝能够让他的内裤粗糙些，这样会扎得他更疼，以示惩戒。因为他听过一些教士因犯下淫秽之罪而作的忏悔词，其中还有包养情人的教士，还有和其他教士联手干了见不得人勾当的教士。布林迪西从来都不知道世间会有这么多的诱惑。自打他进了神学院，就把心全部交给了耶稣和圣母。那些违背自己诺言的教士让他感到恶心。他觉得，凡是不能洁身自爱的教士，都应该被剥去神职。不过，他也是个尊重实际的人，如果真的采取这种政策的话，那么大批神职人员都难逃干系。

接着，红衣主教来到了威尼托区和意大利科尔索的交会处，然后看了看手表。正好是约定的时间。几秒钟后，一辆车稳稳地停在了道旁的人行道上。车的后门开了，卡洛·卡萨格兰德从车里走下来。

卡萨格兰德说：“很抱歉，我现在不能亲吻您的戒指，不过在这种场合下，确实不应该这样做。今晚的天气很好，我们到伯格赛庄园散散步怎么样？”

卡萨格兰德带着红衣主教穿过宽阔的林荫大道，这时，一辆车发疯似的从红衣主教身旁飞驰而过，差点伤到这位坐拥罗马天主教会第二把交椅的人。他们安全地到了马路的另一边，沿着碎石小路散步。平常的星期天，公园里总是挤满了吵闹的孩子，还有收听足球赛事广播的人。今晚，这里很安静，偶尔会听到科尔索街上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红衣主教走路的样子还像是穿着自己的红色便袍，双手背在后面，低着头，就好像一个富人把钱掉在地上，然后漫不经心地寻找一样。当卡萨格兰德小声告诉他皮特·马龙的死讯后，布林迪西小声地念了一小段祷词，念完之后，刚想画个十字，他停住了。

他说：“你雇的这个杀手很能干。”

“他杀过很多人。”

“给我讲讲他的事吧。”

“大人，我的责任是保护您，请您不要问了。”

“我问你不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卡洛。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件事是否完满地解决了。”

他们来到伯格赛商业街。卡萨格兰德坐在了博物馆前一块大理石凳子上，并示意布林迪西也坐下。布林迪西认真打扫了一下上面的灰，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卡萨格兰德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很不情愿地给他讲了关于那个杀手的所有事情，包括杀手的名字叫“金钱豹”，从他和左翼分子以及巴勒斯坦恐怖组织漫长的血腥历史开始，到后来变成了一个高身价职业杀手。卡萨格兰德本能地觉得，如果听说这个人阴险狠毒的话，红衣主教一定很放心。

“他的真名叫什么？”

“不清楚，大人。”

“他的国籍呢？”

“欧洲安全局的官员们之间比较普遍的说法是，他是个瑞士人，不过这也只是猜测。”

“你见过这个人吗？”

“我们曾经待在一间屋子里，大人。我们做过交易，不过我还是不敢说我见到的就是他的真实面孔。我觉得谁也没有把握这样说。”

“他很聪明吗？”

“非常聪明。”

“教育背景怎么样？”

“有资料透露，说在左翼恐怖分子引诱他之前，他曾经在弗赖堡大学学习过很短一段时间的神学。还有资料说，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苏黎世的修道院待过。”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禽兽是为了获取神职才学习神学的？”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宁愿他别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天主教信徒。”

“你是说‘金钱豹’？我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什么也不相信。”

“现在，这个曾经为共产党卖命的人投奔到了卡洛·卡萨格兰德这里，成为这个帮助波兰打败邪恶帝国组织的将军手下。”

“正如他们所说，政治能让陌生人变成朋友。”卡萨格兰德站起身来，“走，我们去散散步吧。”

他们沿着石松夹道的路往前走。红衣主教比安全部门领导高出了半个头，他平时穿的长袍让他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而如今，穿着平民衣服的马科·布林迪西俨然是一副凶恶的模样。他传达给人们更多的是恐惧，而非信仰。

他们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下面的锡耶纳广场。卡萨格兰德想起了他的妻子，想起了曾和她一起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观看马队绕着椭圆形的广场行驶。他甚至能闻到她手上的草莓香味。安吉丽娜喜欢吃草莓，还喜欢在春天的时候到伯格赛庄园喝气泡酒。

正当卡萨格兰德思绪万千的时候，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突然提起了那个名叫埃胡德·兰多的人。于是，身边那位就职于梵蒂冈安全部门的工作人员告诉红衣主教说，兰多去过了布冷佐奈的圣心女修道院。

红衣主教小声嘟囔着：“我的老天。维琴察院长应付得怎么样？”

“当然很好。她把我们事先编好的假故事讲给他听，然后看着他离开了。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又回到修道院去找一个名叫瑞嘉娜的修女。”

“瑞嘉娜修女！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他是怎么知道的？”

卡萨格兰德摇了摇头。自从维琴察修女再次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这事以后，他就一直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知道的？本杰明·斯特恩的公寓已经彻底搜查过了。凡是和修道院有关系的东西都被拿走或是毁掉了。很明显，肯定是有什么证据逃过了卡萨格兰德的搜捕网，转而到达了那个来自以色列的敌人之手。

红衣主教问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在布冷佐奈的时候，我叫人跟踪他，可在维罗纳的时候被他溜掉了。他肯定是个训练有素的行家里手。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你打算怎样对付他？”

卡萨格兰德从古老的马场跑道上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看着红衣主教那双苍白的眼睛。“作为枢机卿的您，应该听说了，最近安全局正在调查一名他们认为会暗杀教皇的人。”

红衣主教郑重其事地说：“原来如此。你有什么办法保证他无法逃脱呢？”

“我让艾基利·巴尔托莱蒂出手帮忙了，你应该能想到他是怎样回应我的请求的。现在，他们组成了一个专案组，正在实行二十四小时全天秘密搜捕。”

“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也有必要让教皇了解一下这种威胁。也许我们能用这样的信息劝他改变主意，取消下周去犹太人区的计划。”

卡萨格兰德说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工作谈完了吗？”

“其实，还有一件事。”红衣主教把那个调查教皇童年身世的共和报社记者告诉了卡萨格兰德，“在这种时候，把梵蒂冈的一些丑事公之于众，哪怕是没有任何恶意的行为，也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你看看用什么办法，让这个爱管闲事的记者安分些吧。”

卡萨格兰德说：“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教皇那边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我告诉他说，让他最好准备一个备忘录，把童年那些不令人愉快的琐事全都记下来。”

“他有什么反应？”

“他同意了，不过我可不想等他把备忘录准备好。希望你能帮我做这个调查。重要的是，在共和报社把这件事公布出来之前，我们得先掌握事实情况。”

“我会立刻叫人去办。”

红衣主教点点头：“好吧，工作上的事我们就谈到这儿吧。”

“等一会儿，我的人会先跟着你。那辆车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然后把你带回梵蒂冈去——除非你想走回威尼托去，要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坐车回去，一边喝着弗拉斯卡蒂白葡萄酒，一边欣赏车窗外的罗马。”

红衣主教兴致索然地笑了：“说真的，卡洛，我倒是愿意透过教皇宫殿的窗户去欣赏罗马的风景。”

说完，他转身走开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15

法国诺曼底

第二天一大早，兰格乘坐美国纽黑文-法国迪耶普的渡轮穿越了英吉利海峡。他把租用的标致汽车停在了码头附近的一个停车场，然后步行去亨利四世码头的咖啡厅吃早餐。坐在咖啡厅里，可以看到下面的码头，他吃了些奶油点心，喝了点加奶咖啡，看了看早报。报纸上没有登出英国调查报记者皮特·马龙被杀的消息，广播里也没有播报。兰格能够肯定，马龙的尸体还没有被人发现。马龙的助手大概要到伦敦时间上午十点钟左右才去他那儿上班。等警方开始调查的时候，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这么多年来，马龙树了很多强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恨不得要了他的命。

兰格又点了些奶油点心，还有一大杯咖啡。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匆忙地从这里离开。一整夜的奔波让他感觉有些疲倦，使他打消了赶回苏黎世的想法。他想起了凯特琳，以及她那建在诺曼茂密森林边上的别墅，还有她那张罩着篷子的大床带来的无尽享受。

他把几欧元放在了桌子上，沿着码头来到了迪耶普的旧鱼市。他一边仔细地挑鱼，一边用地道的法语和鱼贩聊天。他选了一对海鲈鱼，还有几种贝类海鲜。离开市场之后，他又去了位于迪耶普购物主街的大街园。他在面包店买了面包，又在熟食店买了新鲜的农场奶酪。最后一站，他去了酒庄，在那儿买了六七瓶红酒，外加一瓶被喻为诺曼底苹果白兰地的卡巴度斯苹果酒。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汽车后座上，然后就出发了。由于离悬崖边很近，所以马路也跟着海岸线一起上下起伏。往下看去，是一片多石的海滩。远处，一队渔船正赶回这边的码头。路上经过了一连串古色古香的渔镇，他一边开车，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法式长面包。一进入到科城的圣瓦莱里，车里就满是一股浓烈的鱼虾以及河蚌的味道。

离圣皮埃尔还有一英里的时候，他驱车上了一条当地通往内陆的狭窄公路，一路上有苹果园和亚麻地。刚一过法尔曼村，他拐进了一条小道，道两边种着山毛榉树。一公里后，他来到了一道木门前。门后面是一座用石头炮成的别墅，被山毛榉树和榆树的树荫遮得严严实实。凯特琳那辆红色吉普车停在碎石路上，她还在睡觉。凯特琳很少在中午之前起床。

兰格走下车，打开木门，把车开进来。他没有敲门，先拉了一下前门，锁上了。他有两种选择：敲门，直到凯特琳醒来，或者是耍一点小诡计。他选择了后者。

这座别墅呈U形，环绕着一圈乱蓬蓬的花园。夏天的时候里面一片五彩缤纷。而现在冬天就要过去了，这里才刚刚开始变绿。花园后面就是森林，里面的树种很少见。宁静的早晨，树枝也显得无精打采。房子中央的院子用石头铺成。路上有一些碎花盆，兰格小心翼翼地走过，没有弄出一点声响。他试着开门，这种法式门一共有六道，他挨个试了试，结果第五扇门开着。兰格心想，这个粗心的凯特琳，一定要教训她一番，让她长点记性。

他进了屋，从光线昏暗的客厅穿过去，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来到凯特琳的房前。他朝里看了看。窗帘还没有拉开。借着昏暗的光线，兰格能够看到凯特琳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香肩从白色的羽绒被里露出来。她有南方人的橄榄色皮肤，长着诺曼底女孩的金发蓝眼。她的祖母是布列塔尼人，她那高挑的个子和粗暴的脾气就是从祖母那儿遗传来的。

兰格走上前来，把手伸到被子里凯特琳的足部。就当他要抓起她脚踝的时候，凯特琳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睁大眼睛，手里拿着一支褐色的九毫米口径手枪。她按照兰格之前教她的那样扣了两下扳机。在这样一间卧室里，两下枪声就像是震耳欲聋的炮声一样。兰格趴在地上。子弹在他头上飞过，击碎了凯特琳那个有两百年历史的漂亮衣橱上的镜子。

兰格忍不住笑着说：“别开枪了，凯特琳，是我。”

“站起来，让我看到你！”

兰格慢慢地站起身来，高举起双手。凯特琳打开了床头灯，仔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接着又把枪朝着兰格的头扔去。兰格一低头，躲了过去，枪掉在了地上的一堆碎玻璃上。

“你他妈的混蛋！没把你的头打开花，算你幸运。”

“看来我不该这样进来。”

“那可是我很喜欢的镜子。”

“它太旧了。”

“你个蠢货，那可是古董！”

“我再给你买面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那面。”

“那我把它修好。”

“那上面的子弹孔怎么办？”

兰格把手放在下巴上，假装思考了一下：“嗯，这的确是个问题，”

“这当然是个问题。蠢货！”她把被子从胸那儿往上拽了拽，好像刚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气也跟着消了很多。

“不过，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就在附近工作。”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说道：“你又杀人了。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兰格把掉在地上的手枪捡起来，拉下保险栓，放在了床头，说：“我在附近工作，需要休息一两天。”

“你凭什么想来就来，要是我这儿有别的男人怎么办？”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我还是有那么点把握的。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大多数男人会让你感到乏味至极，很少有例外，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我还知道，被你带来这里的男人不会和你维持太长时间的关系。我觉得我应该赌上一把。”

凯特琳强忍着没有笑出来，说道：“我为什么让你留在这儿？”

“因为我可以给你做饭。”

“好吧，这么说来，我们应该培养一下食欲。到床上来吧，现在起床太早了。”

凯特琳·鲍萨德很有可能是法国最危险的女人。在巴黎大学取得文学和哲学学位后，她就加入了“直接行动”左翼分子恐怖组织。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个组织的政治目标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过它所用的手段还是一如往常。整个八十年代，这个组织不断掀起一股股暴动浪潮，谋杀、绑架、投弹，致使二十多人死亡，弄得整个法国人心惶惶。在艾瑞克·兰格的指导下，凯特琳·鲍萨德成为了组织中一等一的杀手。兰格和她合作过两次，一次是1985年刺杀法国国防部高级官员，另一次是刺杀一位法国企业的老总。每次都由凯特琳·鲍萨德带给受害者最后的致命一击。

兰格总是独来独往，和凯特琳合作这件事却是个例外。在这个行当中，她技术好、冷酷、没有怜悯心、严守纪律。她现在和兰格一样，心里矛盾重重。这种压力激起了他们强烈的性欲，过去，他们也曾经利用彼此的身体释放压力。他们不是情人，经历了很多事以后，他们已不相信爱情这种禁锢人思维的东西。他们更像是追求完美的艺术家。

凯特琳有着一副好身体，这让她在任何地方都能够享受乐趣。和往常一样，她尽情地享受着兰格的抚摸。只有她享受够了，才会对兰格使出浑身解数。她是个磨人的情妇，懂得配合兰格的身体。每当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时，她就放开他，任凭他遭受无法发泄之苦。等到兰格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开始掌握主动权，抓住她的臀部，从后面猛地进入她的身体。这种征服感比他预想的要强烈，但这正是凯特琳想要的。兰格到了高潮，头往后仰着，像个疯子一样朝天花板喊叫。凯特琳扭头往后看着他，表情中透着深深的得意，因为她再次占了上风。

等一切结束后，她头枕着他的胸膛，头发散落在他的肚子上。兰格看着森林边上的那些树。一阵狂风从海峡那面吹来，树枝乱晃。兰格玩弄着凯特琳的头发，她没有反应。他们曾经一起杀过人，所以兰格可以不必担心在她面前暴露真实的自己，毫无顾忌地释放性欲。他不爱凯特琳，不过他很喜欢她。实际上，她是他唯一真正在乎的女人。

她小声说：“我真想——”

“想什么，凯特琳？”

她转过脸来，说：“我想参加战斗。我现在待在法尔曼，靠一个我根本就看不上眼的富翁老爸养着，慢慢变老。我不想变老，我想参加战斗。”

“过去我们都是不懂事的孩子，现在我们成熟了。”

“你倒是随时可以替任何人杀人，只要价格合适就行。”

兰格把手指挡在她的嘴唇上，说道：“我可没有富翁老爸。”

“这就是你当职业杀手的原因吗？”

“我有特殊的本领，这本领很有市场。”

“你说话真像一个资本家。”

“你没听说过吗？资本家才是赢家。在利益和贪念的驱使下，正义的一方无处可逃。现在，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吃一顿麦当劳，或是去欧洲迪士尼玩上一趟。你赢得了你现在安静的生活，还有这栋漂亮的别墅。老实待着吧，好好享受这胜利的果实。”

她说：“你这个伪君子。”

“我觉得我是个现实主义者。”

“你现在在为谁杀人？”

兰格心想，为那些我们曾经瞧不上眼的人。“凯特琳，你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等凯特琳睡着了，兰格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悄悄地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他打开标致汽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皮特·马龙的手提电脑，把它掖在自己衣服底下，然后冒着雨，急匆匆地回到别墅里去。回到屋里以后，他用苹果树的树枝把炉火点着，坐在了客厅舒服的沙发上。他掀开电脑盖，按下开关，等着它启动。按照事先和卡洛·卡萨格兰德谈好的，兰格得把这台电脑还有其他几样从皮特·马龙办公室拿回的东西邮到苏黎世一个保险箱里。现在，电脑就在他手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看里面装的秘密。

他打开马龙电脑里的文件夹，看到上面标注的最后修改日期和时间。在他生命结束前的一个小时，这位记者在电脑上建了两个新文件，一个命名为“以色列杀手”，另一个命名为“本杰明·斯特恩凶杀案”。兰格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屋外，英吉利海峡吹来的狂风犹如一阵弹雨一样，放肆地呼啸着。

他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写得确实很精彩。就在兰格进入马龙公寓之前不久，这名调查报记者采访了一位自称是以色列杀手的人。兰格阅读着文件内容，从同行的角度对这位杀手心生敬意。这个人的职业生涯太精彩了：“黑色九月”、几个利比亚人、伊拉克核武器科学家、阿布·吉哈德……

兰格停了一下，眼睛盯着法式房门外摇曳不定的树，心想，阿布·吉哈德？在兰格去马龙公寓之前的几个小时，曾经暗杀阿布·吉哈德的杀手也到过那儿？如果这是真的，他去那儿干什么？兰格可不是妄下断言的人。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第二个文件里。于是，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开始阅读。

五分钟后，兰格抬起头。情况比他担心的还要糟。那个曾经大大方方走进阿布·吉哈德在突尼斯的别墅将其击毙的以色列特工，居然在调查杀害本杰明·斯特恩的凶手。兰格琢磨着为什么以色列特工会对犹太人教授的死这么感兴趣。答案看起来很简单：那个教授一定也是一个特工。

兰格真是要被卡洛·卡萨格兰德气疯了。如果卡萨格兰德当初告诉他本杰明·斯特恩和以色列情报局有关系，那他很有可能就不做这笔交易了。以色列人的出现让他感到很不安。他们玩游戏的套路和西欧以及美国人完全不同。他们生活在一个动荡的国家，大屠杀的阴影一直是他们挥之不去的伤痛，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受当年那次浩劫的影响。这导致他们用极为残忍的手段对待自己的敌人。他们曾经追杀过兰格，那时，兰格正在阿布·吉哈德手下做事，刚刚完成了一桩绑票任务。那次全因兰格狠下心来杀害了自己的同党，才得以从他们的追杀中逃脱。

兰格心想，卡洛·卡萨格兰德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以色列杀手在调查此事？如果知道，为什么不雇兰格去处理掉他？也许卡萨格兰德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以色列人。多亏了皮特·马龙电脑里的东西，兰格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兰格决定不等卡萨格兰德给他下命令，先一步采取行动。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略占优势，有那么一丁点机会。如果他不立即采取行动的话，这线机会就稍纵即逝了。

他把电脑上的文件拷贝到另一个U盘上，然后删除了电脑硬盘上的文件。凯特琳裹着被子来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兰格关上了电脑。

她说：“你说要给我做饭的。我饿了。”

“我得去巴黎。”

“现在？”

兰格点了点头。

“明早再去不行吗？”

他摇了摇头。

“巴黎有什么重要的事？”

兰格看着窗外，说道：“我得去找一个人。”

从表面上看，拉希德·侯塞尼长得并不像职业的恐怖分子。他有一张圆嘟嘟的脸，褐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倦意。他穿着一件褶皱的花呢绒夹克，一件高领毛衫，像一个眼看就要完不成毕业学位论文的博士生，实际上，他的身份也和这差不多。侯塞尼是拿着学生签证居住在法国的，不过他很少有时间到巴黎大学去上课。他在巴黎北部郊区一处阴森森的穆斯林区的教育中心教英语，还做一些翻译工作，偶尔会替法国右翼报刊撰写一些具有煽动性质的评论文章。艾瑞克·兰格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他在巴勒斯坦一个权威组织的分支机构工作，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机构。拉希德·侯塞尼，这个有着学生、翻译人员、记者身份的人，其实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驻欧洲情报机构的领导者。艾瑞克·兰格这次来巴黎，就是为了他。

这位巴勒斯坦人住在街道的拐角处，兰格往他家打了个电话。一小时后，他们在卢森堡区一家宾客稀少的啤酒店见面了。侯塞尼是一名忠实的老派巴勒斯坦民族独立主义者，喝的是红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话开始多起来。他滔滔不绝地和兰格讲着巴勒斯坦人民的遭遇和痛苦。和二十年前的场景极为相似，他和阿布·吉哈德想把兰格拉入他们的组织，当时也像现在这样，他们在兰格面前大肆咒骂那些给巴勒斯坦民族带来痛苦的人。国土，橄榄树、正义以及屈辱。侯塞尼发表观点说：“犹太人就是新一代纳粹分子，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他们的恶行与盖世太保和纳粹党卫军没什么区别。以色列总理？他就是背后的主使者，理应受到纽伦堡的审判。”兰格和他耗着时间，用一只小银匙搅着咖啡，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兰格为侯塞尼感到遗憾，因为战争已离他远去。拉希德·侯塞尼这些人曾经是战争的始作俑者，他们都是一些读过加缪法文作品的知识分子，喜欢在圣特鲁佩斯海滩上泡那些愚笨的德国妞，都曾经因为心中的愤怒而发起过战争。如今，这些老战士们已经被美国和欧洲送来的慰问品喂得脑满肠肥的，而那些巴勒斯坦的孩子们仍在以色列的咖啡店和超市里上演着一出出自杀式行动。

最后，侯塞尼终于无奈地举起手，好像一位老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唠叨一样。“原谅我，艾瑞克，我总是爱激动。我知道，你今晚来这儿不是为了听我说我们的人民是如何受难的。那么，你来这儿是因为什么？想找个活儿吗？”

兰格把身子斜到桌子这面，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帮我搜捕那个在突尼斯杀害我们朋友的凶手。”

侯塞尼那双疲惫的眼睛突然发出光亮，说：“你是说杀害阿布·吉哈德的凶手？那晚我在场。那个以色列禽兽杀了他之后，我是第一个冲进书房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阿布·吉哈德妻子和孩子的哭喊声。如果有机会，我要亲自把那个家伙杀了。”

“你了解他多少？”

“他的真名叫艾隆——加百列·艾隆，不过他有很多别名。他是个修画师，在欧洲用这个工作掩护杀手的身份。有个名叫塔里克·阿尔·胡拉尼的人是我的老搭档，大概在十二年前，他在维也纳把一颗炸弹扔进了艾隆的车里，车里有他的老婆和儿子。小男孩儿死了，不知道他的老婆怎么样。几年前，艾隆在曼哈顿区向塔里克报了仇。”兰格说：“我记得。那件事和阿拉法特有关。”

侯塞尼点头说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要到哪儿去。”

“到哪儿？”

兰格告诉了他。

“罗马？罗马可是个大城市，我的朋友。你得给我点儿更具体的信息。”

“他正在调查杀害他朋友的凶手。他会到罗马去找一个名叫阿莱西奥·罗西的意大利侦探。跟踪罗西，你就会找到那个以色列人了。”

侯塞尼把兰格提到的名字记在了一本小皮质笔记本上，然后抬头问他：“他在宪兵队，还是在意大利警局？”

兰格说：“后者。”

侯塞尼在本子上写上了PS，代表意大利警局。

巴勒斯坦人抿了一口酒，思考了好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兰格知道他在想什么。艾瑞克·兰格是怎么知道那个以色列人去向的？他为什么想要杀掉他？兰格决定在侯塞尼向他发问之前自己先回答这些问题。

“他在查我。这是件私事。我想要他死，你也想要他死。从这一点来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如果我们联手的话，事情会得到圆满的解决，而且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侯塞尼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艾瑞克，你一向是个冷静的人，不是吗？从来不会有人让你感到焦躁不安。我很愿意和你合作。”

“在罗马，你有办法找人跟踪一名警官吗？”

“我连教皇都可以跟踪。如果那个以色列人确实在罗马，我们肯定能找到他。不过，我们只能做到这里。在欧洲的领土上，我们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搞这些‘课外活动’。”他使了个眼色，说道，“记住，我们已经和恐怖分子断绝了关系。更何况，现在欧洲人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

兰格说：“只要找到他就行。杀他的事由我来做。”

第三部 罗马的一家旅馆

16

罗马

阿布鲁齐旅馆坐落在圣洛伦佐区特米尼火车站和圣母大教堂之间，生意萧条得很。它芥末黄色的外墙像是被机关枪扫射过一样，大厅里一股猫砂的味道。对于加百列来说，这样的小旅馆再完美不过了。这里离意大利国家警局很近，而且和其他大多数小旅馆不同，它的每个房间都有一部电话；最为重要的是，如果“十字维拉”秘密组织派人搜捕他的话，阿布鲁齐是他们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

旅馆的晚间值班经理是个大胖子，宽宽的肩膀，面色红润。加百列用海因里希·席德勒这个名字办了入住手续，并且用带有浓重德国口音的意大利语吃力地和经理交谈了一会儿。那位经理用不解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把他的名字和护照号码写在了旅馆的登记簿上。

加百列从公共休息室经过，里面很吵，有两个克罗地亚青年在里面进行乒乓球对决。他轻轻地走上脏兮兮的楼梯，进入房间，把门锁上。他看了两眼洗手间，水槽里锈迹斑斑，像风干的血迹。他洗了洗脸，然后脱掉鞋子，躺在床上。本来想闭上眼休息一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他太累了，仰卧在床上，听着楼下打乒乓球的声音，回想着自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的整个行程。

从昨天傍晚开始，他就上路了。如果从伦敦直接乘飞机去罗马的话，需要在意大利菲乌米奇诺机场接受通关检查，所以他选择了从伦敦直接飞到尼斯。到了尼斯机场，他去了一趟赫兹出口，因为机构那边一个名叫亨利的朋友替他在那儿租了一辆雷诺汽车，这样一来，谁也追踪不到他。然后他从尼斯驾车沿着A8高速公路向罗马驶去。快到摩纳哥的时候，他打开广播，调到里维埃拉英语电台，收听了一点新战况，然后听到了皮特·马龙在伦敦公寓里被杀的消息。

加百列把车停在高速公路边上，侧耳听完剩下的内容。路上的车辆呼啸而过，他双手紧握方向盘，任由心脏疯狂地跳动。接着他像一位国际象棋高手一样，理清了局势，知道一场大灾难即将来临。他在记者家里待了两个小时，马龙还记了笔记，伦敦那座大都市的警察肯定早已拿到了。而且这些信息和安全情报有关，他们很可能已经把这些东西递交到军情五处。现在欧洲的主要警局和安全情报机构很有可能都在搜捕他这个代号为“神剑”的以色列杀手。怎么办呢？给沙姆龙打紧急电话，找一处避难所，然后坐在内塔尼亚沙滩上享受日光浴，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不过，这样就没办法查找杀害本杰明和马龙的凶手了。他重新回到高速公路，加足马力朝意大利驶去。到了国界线，一个无精打采的警卫漫不经心地朝他挥了挥手，放他过去。

他沿着意大利半岛继续前行，来到这家旅馆，现在躺在阿布鲁齐旅馆满是酸味儿的房间里。楼下那场乒乓球比赛变得越来越激烈，听那架势，甚至可以比拟新巴尔干半岛之战。喊叫声充斥着加百列的房间。他想起了皮特·马龙，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为他的死负责。是他把凶手引到那儿去的，还是马龙早就被人盯上了？加百列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吗？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他隐隐约约想起了马龙说的那句警言：“如果他们认为你可能对其构成威胁，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了。”

明天，他要去找阿莱西奥·罗西，然后尽快离开罗马。

加百列睡得并不安稳，很早就被教堂的钟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强光下眨了两眨。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下楼到餐厅去吃早餐。餐厅里只有两名前来朝拜的美国信徒，还有几个来自巴塞罗那的健谈的大学生，不过没有见到那两个打乒乓球的克罗地亚人。这里充满了兴奋的气息，加百列想起来，今天是周三，教皇要在圣彼得广场欢迎那些赶来朝拜的基督教信徒。

九点，加百列回到房里，给意大利国家警局的阿莱西奥·罗西打了第一通电话。转接员把他的留言转到了侦探的语音信箱里。加百列留言说：“我是海因里希·席德勒，我这里有一些关于菲利斯和曼奇尼教士的消息。到阿布鲁齐旅馆来找我。”

挂掉电话之后，他心想，现在做什么？除了等待侦探回电话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房间里没有电视，床边的桌子上有一台收音机，不过上面的调台按钮坏掉了。

度过了无聊的一小时后，加百列第二次拨通了电话。转接台的人直接把他的电话转到了罗西的语音信箱。加百列又说了一遍和上次同样的话，只是话语中带了些焦急的语气。

十一点三十分，他又给罗西打了第三次电话。这次转接台把他的电话转到了罗西的一个同事那儿，那个同事解释说，罗西正在执行任务，得下午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办公室。加百列留了第三通留言，然后挂掉了电话。

他想利用这个空隙出去走走。走在圣玛利亚大教堂周围的街道上，他小心查看着后面是否有人跟踪。没有发现。他沿着拿破仑三世大道一直往前走。三月的空气冰冷而清凉，还带着一股烧木柴的烟味儿。他在维托利奥·伊曼纽尔二世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了点意大利面。午饭过后，他继续往前走，离特米尼火车站的西门越来越近，他在罗马政府区那些古老的建筑中间闲逛，随后便找到了意大利警局总部。他在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厅坐下来，一边喝着浓咖啡，一边望着那些从大楼里进进出出的官员和秘书，琢磨着罗西是不是就在这些人里。

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动身赶回阿布鲁齐旅馆。正要穿过共和国广场的时候，大约有五百名学生从罗马大学那边朝广场涌来了。领头的是个留着胡子、头戴白色头巾的小伙子，腰上绑着几枚假炸弹。后面跟着一群假扮的送葬者，他们抬着一口纸质棺材。等他们走近了，加百列发现，这些游行的人大多数都是意大利人，包括领头那个装扮成投弹者的小伙子。他们用意大利语而非阿拉伯语喊着：“还巴勒斯坦自由！让犹太人去死！”一个不满二十岁的意大利女孩往加百列手里塞了一张宣传单，上面画着以色列总理穿着纳粹党卫军的制服，下巴上长着希特勒式的牙刷状胡子，正用长筒靴的鞋跟踹碎一名巴勒斯坦女孩的头骨。加百列把宣传单揉成团，扔在了广场上。

在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看到两名意大利宪兵正在店里调戏女店员。加百列从那儿走过，他们先抬头瞄了他一眼，然后又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把注意力转回到女店员身上。这本来没什么，但那种看人的方式让加百列脊背直冒冷汗。

他继续往旅馆的方向走去，留意后面是否有人跟踪他。路上还遇到了一个无精打采的意大利巡警，警察把车停在了一片阳光下，无聊地望着交叉路上疯狂行驶的车辆。加百列的出现根本提不起他的兴趣。

加百列回到阿布鲁齐旅馆。那些西班牙人参加完周三的教皇会见仪式以后显得兴奋异常。一个短发女孩似乎还摸到了教皇的手。

加百列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再次拨通了罗西办公室的电话。

“快说。”

“罗西警探吗？”

“是。”

“我是海因里希·席德勒。今天早些时候我打过电话。”

“你还在阿布鲁齐旅馆吗？”

“是。”

“别再往这儿打电话了。”

电话挂掉了。

夜色降临，一场地中海式的暴风雨也跟着袭来。加百列的房间开着窗户，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倾盆大雨落到楼下石路上的声音，脑子里像复读机一样一遍遍回想着和阿莱西奥·罗西的那段对话。

“你还在阿布鲁齐旅馆吗？”

“是。”

“别再往这儿打电话了。”

很明显，这位意大利警探想和他谈话，同时，又不想席德勒先生再往他办公室打电话。除了等待之外，加百列没有别的办法，他希望罗西能够有所行动。

九点钟的时候，电话铃终于响了。是夜间值班经理打来的。

“有人要见你。”

“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说，要打发他走吗？”

“不，一分钟之后我就下去·”

加百列挂掉电话，来到走廊，锁上身后的门。他走到楼下，看见那个值班经理正坐在前台的柜台后面。厅里没有人。加百列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只见值班经理用他那香肠似的手指朝公共休息室指了指。加百列进去看了看，发现里面除了那几个打乒乓球的克罗地亚人之外没有其他人。

他又回到前台。只见那个意大利人举起手，冲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之后就转过去看微型黑白电视了。加百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之后，朝屋里走去。

突然，他感觉到后背吹来一阵凉风，眼角余光看见一道黑色金属发出的微弱光线呈弧线朝他袭来，像往空白画布上猛地泼洒湿颜料一样。他想举起手保护自己的头部，不过已经晚了。枪把狠狠地打在他左耳下面的头骨上。

他立刻感到一阵疼痛，视线变得模糊。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整个人一点点倒了下去。那个袭击他的人抓住他，悄悄地把他拖到铺着油毯的地板上。他再次听到了皮特·马龙给他的警告——“如果他们认为你可能对其构成威胁，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了”——然后耳边就只剩下从楼下公共休息室传来的打乒乓球的声音。

啪……啪……啪……

加百列醒来的时候，脸上一阵灼痛。他睁开眼睛，看见离自己脸不到一英寸的地方挂着一只卤素灯泡。光线太强了，他赶紧闭上眼，想把头扭过去。这时，头后传来一阵剧痛，就好像又被人猛击了一下。他琢磨着自己晕过去了多长时间。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那个袭击他的人用包装胶带封上了他的嘴，把他的手腕绑住。脖子后面的血凝住了。

由于灯泡离自己很近，他看不清屋里的任何东西。不过他感觉自己还在阿布鲁齐旅馆。这种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他听到了楼下那些克罗地亚人的喊叫声。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试着坐起来。这时，一支枪管似乎从灯那边伸了过来。那人用枪顶着他的胸骨，又把他推倒在床垫上。随后出现了一张脸，眼睛以下的部分被阴影挡住了，只看到方形的下巴上留着胡茬儿。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传到加百列的耳朵里。加百列神志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听到声音以后，大脑需要一段时间处理并理解那人说的话，就像在看一部声音和画面不同步的电影一样。

“我就是阿莱西奥·罗西。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17

罗马

乔贝蒂大街上，一个年轻人骑在摩托车上，带着满脸罗马青少年的闲荡和傲慢。不过，他可不是闲着没事干的人，也不是青少年，他是奉梵蒂冈安全局卡洛·卡萨格兰德的特别命令去执行任务的监督机构长官，今年三十岁。这次的任务是跟踪意大利国家警局警探罗西，他这副年轻的外表很有优势。监督机构的这名长官只知道他应该知道的：罗西是个危险人物，喜欢多管闲事。每次完成跟踪任务后，这位长官都要回到梵蒂冈，作一份详细的报告放在卡萨格兰德的办公桌上。每次罗西的报告一到，那位老将军就会迫不及待地审阅一番。卡萨格兰德确实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罗西的举动一直很可疑。那天，他从总部开着一辆无标识的车去了两趟乔贝蒂，并把车停在那儿。那个负责监督的人看到他盯着阿布鲁齐旅馆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怀疑自己的妻子和别人在楼上私会一样。他们在罗西的办公室安插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做眼线，负责接电话和整理文件。罗西第二趟出去之后，那位警官往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然后那个姑娘告诉他说，当天，一个住在阿布鲁齐旅馆的人给罗西打了几个电话，说要给他提供一些信息，是关于一个冷门案件的。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姑娘告诉他说：“席德勒，他叫海因里希·席德勒。”

监督机构的长官吃过了午饭。后来，他从摩托车上下来，进了那家旅馆。那位值班经理正在看一本色情杂志，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看。

“这儿住着一个名叫海因里希·席德勒的房客吗？”

值班经理耸了耸他那沉甸甸的肩膀。监督人员见状，往柜台那边塞了两张欧元大钞，眨眼间就到了值班经理那脏兮兮的手中。

“是的，我记得我们店里确实住着一个叫席德勒的人。让我看看。”他夸张地翻看了一遍入住登记，然后说道，“嗯，是的，是叫席德勒。”

来自梵蒂冈的人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这个举动让值班经理皱了皱眉头。不过，因为他又拿到了一笔小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轻松起来。

“是的，就是他。是席德勒。”

监督人员收回照片，问道：“哪间房？”

在品西纳大街，有一间大公寓，拱形的天花板，宽敞的客厅，还有一个大阳台，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伯格赛庄园的风景。可对于一个老人来说，那里实在太空旷了。每天晚上，他会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记忆的痛楚总是折磨着卡洛·卡萨格兰德，就像方形教堂一样千疮百孔。如果他现在还只是个宪兵队将军的话，绝对住不上这种奢华的公寓。但现在这栋楼归梵蒂冈所有，所以卡萨格兰德可以免费居住。这栋楼是由信徒捐资建筑的，他问心无愧地享受着这些。这间公寓不仅是他的住处，更是他的重要办公地点。和旁边的邻居相比，他的公寓总有些惹人注目，比如这里永远会住着一个督察人员，品西纳大街上也总是停着一辆车，由另一个人守在那里。梵蒂冈安全局每周都会派一队人来检查一次他的公寓，以免被人安装了窃听装置。

电话铃只响了一声，他马上接起电话，是那个负责跟踪罗西的监督机构长官打来的。他静静地听完他的报告，之后就挂掉了电话，随后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我找巴尔托莱蒂。有紧急事情。”

“恐怕主管现在不能接电话。”

“我是卡洛·卡萨格兰德，叫他来听电话。”

“是的，卡萨格兰德将军。请稍等。”

一会儿过后，巴尔托莱蒂接起了电话。卡萨格兰德忍不住将好消息告诉了他。

“我们刚刚得到消息，那个想暗杀教皇的杀手现在就在圣洛伦佐区阿布鲁齐旅馆的二十二号房间里。我们觉得他手里很有可能带有武器，很危险。”

巴尔托莱蒂挂掉了电话。卡萨格兰德点了一支烟，兀自等候着。

巴黎那边，艾瑞克·兰格把手机放到耳边接听，电话那边传来了拉希德·侯塞尼的声音。

“我想我们可能找到你要的人了。”

“他在哪儿？”

“你说的那个意大利警探整天神经兮兮的。他刚刚进了一家名叫阿布鲁齐的旅馆，就在火车站附近，真是个鬼地方。”

“哪条街？”

“乔贝蒂大街。”

兰格看了看手表。今晚没办法赶到罗马了。只能明早出发。他说：“继续跟踪，他有什么动静再给我打电话。”

“好。”

兰格挂掉电话，然后给法国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预订了一张早上七点十五分的机票。

18

罗马

罗西用枪顶着加百列的额头，揭掉了粘在他嘴上的胶带。

“你是谁？”

加百列没有回答，警探把枪口用力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我是本杰明·斯特恩的朋友。”

“老天！怪不得他们都在找你。”

“谁在找我？”

“所有人，意大利国家警局的人，宪兵队的人，整个意大利都在搜捕你。”

罗西从夹克衫口袋里拿出了一张传真，拿到加百列眼前，手中的枪仍旧没有移开。加百列在强光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张照片，虽然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一看就是用远摄镜头拍的，不过足以让加百列认出上面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看了一眼自己当时穿的衣服，正是假扮埃胡德的时候穿的。他回想了一下，慕尼黑……奥林匹克村……韦斯肯定一直在跟踪他。

罗西把照片从加百列眼前挪开，像拉开序幕似的。加百列再次看到了阿莱西奥·罗西的脸。警探身上混杂着汗臭和烟味，衬衫领口潮乎乎、脏兮兮的，就像所有极度焦虑的人一样。

“这张照片已发送给了罗马周围方圆一百英里范围内的所有警局。梵蒂冈安全局说你一直在跟踪教皇。”

“这不是真的。”

意大利警探终于放下了枪。加百列太阳穴上被枪抵过的地方有点疼。罗西把拿枪的右手放在腿上，把灯朝墙的方向扭了过去。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加百列如实地告诉了他。

罗西说：“他们把马龙也杀了。你就是下一个目标，我的朋友。等他们找到你，就会杀了你。”

“他们是谁？”

“听我一句劝，席德勒先生，嗯，不管你他妈的叫什么。离开意大利，如果今晚能动身，那再好不过了。”

“你不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是不会离开的。”

意大利警探歪着头，说：“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不是吗？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救你一命。如果你不听我的劝告，那随你的便。”

“你得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你得离开意大利。”

加百列说：“本杰明·斯特恩是我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

罗西用焦急的目光看了加百列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加百列听到水流到水槽里的声音。一会儿过后，罗西回来了，手里拿着—条湿毛巾。他把加百列拖到自己这边，把他手腕上的胶带解开，然后把湿毛巾递给他。加百列把脖子上的血擦了擦，罗西走到窗前，把薄薄的窗帘拉开一道缝。

他一边往大街上张望，一边问加百列：“你在为谁效力？”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还是不回答的好。”

罗西小声说道：“主啊，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警探拉了一把椅子到窗边，继续盯着大街看了好长时间。然后，他关掉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加百列。

菲利斯阁下是一位老教士，已经退休好长时间了。六月的一天夜里，他在圣吉奥瓦尼·埃杰利斯塔学院自己的房间里失踪了。直到第二天晚上，人们还是不见他的身影，于是同事们决定报警。这所学院不在梵蒂冈的行政区管辖范围内，所以意大利相关机构接管了这个案子。意大利国家警局的阿莱西奥·罗西被分派到了这个案子，当天晚上他就去了教士所在的学院。

罗西之前调查过神职人员犯罪的案子，也查看过很多教士的房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菲利斯的生活太过于俭朴了。没有任何私人的书面资料，例如日记以及家人或朋友的来信。只有几件穿旧了的教士服、一双鞋子、一些内衣、几双袜子，还有一串旧念珠、一件粗布衬衣。

调查的第一个晚上，罗西审讯了二十人。他们的供词全都一样。老教士失踪当天，他和往常一样，下午的时候去花园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去教堂做了祈祷和冥思。晚饭的时候，人们就没有见到他，几个学生和其他几名教士以为他因为劳累或是身体不适才没有去吃晚饭。就这样，直到深夜，人们才发现他人不见了。

学院领导给了罗西一张菲利斯教士近期的照片，还有一份个人简介。菲利斯不是主教士。他一生的职业生涯就是在梵蒂冈的元老院担任公职人员。据院长说，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段时光是在罗马天主教封圣部度过的。他已经退休二十年了。

开始调查案子的时候线索少得可调查也没什么进展。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位失踪教士的详细信息输入到了意大利国家警局的数据库里，又把照片传给了意大利所有的警局。他从数据库里搜索信息，看看最近是否还有其他教士失踪的记录。罗西办案不凭灵感，也没有固定的套路。他只是不想有什么难对付的人物在意大利到处杀害教士。

不久，罗西发现了惊人的信息。菲利斯失踪的前两天，还有一位住在都灵、名叫曼奇尼的教士也失踪了。和菲利斯一样，他也是从梵蒂冈退休的，职业生涯最后的一段时光在天主教教育部度过。他住在专门为退休教士提供的住处，和菲利斯教士一样，他似乎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两起失踪事件让罗西心里泛起了很多疑问。两件案子之间有联系吗？曼奇尼和菲利斯两人认识吗？他们曾经共事过吗？罗西觉得，是时候和梵蒂冈方面谈谈了。他和梵蒂冈安全局取得联系，要求调出两位失踪教士的个人档案。结果，梵蒂冈方面拒绝了罗西的要求。不过他们给了他一本据说是记载着元老院所有神职人员工作简历的备忘录。据备忘录记载，他们在元老院担任的是一系列低级的工作，而且在变换岗位的时候，级别一次比一次低。罗西感到沮丧，随后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他们俩认识吗？调查结果显示，他们可能在某种社交场合碰过面，不过从来没有共事过。

罗西确定，梵蒂冈方面肯定把一部分档案藏了起来。他决定绕过罗马和梵蒂冈安全局，自己去查找全部的资料档案。罗西的妻子有一个在梵蒂冈任神职的兄弟。罗西请他帮忙，对方不情愿地答应了。―周之后，罗西拿到了全部个人档案的复印资料。

加百列问道：“他们彼此认识吗？”

“有可能。战时，菲利斯和曼奇尼都在教廷国务院工作。”

“哪个部门？”

“德国办公室。”

罗西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大街上的情况，然后继续讲。他曾要求各地警方对另一位失踪的教士进行调查，一周之后，他收到了回应。这次的调查结果很离谱，不过当地警局还是决定把报告交给罗西。在意大利境内有一座小镇，离奥地利边境很近，镇上有一名上了年岁的寡妇失踪了。当地相关部门因寻找未果而决定放弃，如今，这名寡妇已经被认定死亡。为什么她的失踪会引起罗西的注意呢？因为她当过十年修女，直到1947年为了结婚而放弃了做修女的誓言。

罗西决定把这件事报告给他的上级，要求他们给梵蒂冈方面施加压力，以取得更多失踪教士案的信息。要求遭到了拒绝。法国戛纳港口上游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名叫浩海的城镇，那个修女的女儿就住在那儿。罗西向上级提出申请，要到法国去拜访她，也被拒绝了。上级回应说两个失踪案件之间没有联系，到梵蒂冈去调查肯定没有结果。

“哪个上级说的？”

罗西回答说：“当然是那个老人，卡洛·卡萨格兰德。”

“卡萨格兰德？我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七十到八十年代的时候，卡洛·卡萨格兰德将军是宪兵队反恐组织的领导人。就是他绞杀了‘红色旅’，让意大利重新赢得自由。某种程度上，他是个民族英雄。现在他在梵蒂冈安全局工作，不过在意大利情报以及安全组织中，他仍然被信奉为神和绝对的真理。凡是卡萨格兰德说的话，大家都得听。只要卡萨格兰德想要了结的案子，就必须了结。”

加百列问道：“谁是背后的主使？”

侦探耸了耸肩，心想，我们现在谈的是梵蒂冈，我的朋友。“不管谁是背后主使，反正梵蒂冈方面不想让人查这件事。现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是金，卡萨格兰德正在利用他的影响力给意大利警方施压。”

“那个在意大利失踪的修女——她叫什么名字？”

“瑞嘉娜·卡尔卡西。”

……去找瑞嘉娜修女和马丁·路德。之后你就会知道，在那个修道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战时，在放弃当修女之前，她待在哪家修道院？”

“我想，应该是北边的什么地方。”罗西回忆了一下，“啊，是的，叫圣心修道院。在加尔达湖岸边，一个名叫布冷佐奈的镇子上。一个漂亮的地方。”

楼下大街上出了些状况，引起了罗西的注意。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窗帘全部打开，从窗户仔细地往外看。他跳过来，抓起加百列的胳膊。

“跟我来，快！”

第一批警官涌进了旅馆前门：先是两个意大利国家警局的便衣警察，后面跟着六个胸前挎着机关枪的宪兵队队员。罗西带着他穿过公共休息室，穿过短廊，打开一扇金属门，跑进后院。加百列听到警察上楼朝自己那间空屋子走去了。他们成功地躲过了第一批警察的追捕。马上就会有更多的警察。

院子那边有一条过道通向和乔贝蒂大街平行的街道。罗西抓着加百列的前臂，拽着他往那里跑。加百列听到冲向二楼的那些人已经冲进了自己那间空屋子。

罗西突然停住了，另外两名宪兵正从过道那边跑过来，带着已经准备就绪的武器。加百列从后面推了一下罗西，他们又开始往前走。宪兵队的人已经到了院子里，停下来把子弹上了膛，等他们到了射程之内便开起火来。加百列看得出来，投降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他往前一跃，趴在地上，躲过了头上的第一轮扫射。不过罗西的动作就没那么快了。他肩部中了一枪，倒在地上。

罗西手中的枪掉在了离加百列左手边三英尺远的地方。加百列伸手把枪拽过来，支着胳膊肘，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个宪兵队队员倒下了，接着另一个也倒下了。

加百列爬过来，到罗西身边。他的右肩受了伤，正在大量出血。

“你从哪儿学会那样开枪的？”

“你现在能走吗？”

“扶我起来。”

加百列把罗西从脚下拉起来，一手抱住他的腰，扶着他朝过道入口跑去。经过那两个死亡的宪兵队队员身边时，加百列听到了身后的喊声。他的手松开了罗西的腰，从地上捡起其中一人的机关枪，单腿跪地，把旅馆的一面墙当作靶子，开始一阵扫射。他听到了喊叫声，看到那些人卧倒在地上隐蔽。

加百列随手抓了一梭子弹塞进机关枪里，然后把罗西那把九毫米口径的伯莱塔手枪插在了裤带上。他抬起罗西的左臂，把胳膊伸过去抱住他的腰，拖着他穿过过道。就在快要到达街面的时候，又出现了两个宪兵队的人。加百列立即开火，把他们打倒在地。

来到了大街上，加百列犹豫了。左侧有辆车正在朝他驶来，车灯—闪一闪，鸣着车笛；右侧也有四个人走来；马路对面是一家餐饮店。

加百列继续往前走，过道里又传来几下枪声。他朝左边躲去，藏在一堵墙的后面，然后想赶紧把罗西也拉过来，不过这次，罗西的后背又中了一枪，随即又一轮子弹穿透了他的腹部，整个人不动了，胳膊大张，头朝后仰着。

加百列没办法救罗西。他飞速地跑过街道，使劲拽开餐馆的门。他闯进餐厅，人们看到他手里拿着机关枪，一阵慌乱。

见此情景，他用意大利语喊道：“恐怖分子，恐怖分子！现在都出去，快！”

屋内所有人都站起来，朝门口跑去。当加百列正要朝厨房跑去的时候，听到后面宪兵队的人无奈地朝那些顾客喊，叫他们让开。

加百列快速跑过那间小厨房，从惊讶的厨师和服务生身边冲过，踢开了后门。他面前是一条狭窄的小胡同，左右不到四英尺宽，味道刺鼻，黑漆漆的，像矿井通道一样。他“砰”的一下把身后的门关上，继续往前跑。几秒钟后，后门被撞开。加百列转过身，朝着身后的胡同开枪。门又关上了。

胡同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右面是圣玛利亚大教堂的正门；左面是宽阔的维托利奥·伊曼纽尔二世广场。他把枪扔到胡同里，不顾来往的车辆，往马路对面穿过去。车喇叭声四起。

他又迂回地穿过了几条狭窄街道，来到罗马圆形大剧场附近的大公园。他挑了一条光线暗的小路往前走。宪兵队各大机构已经启用了探照灯搜捕他，加百列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十分钟后，加百列来到河边。路堤上有一处公用电话，他拨通了之前任何紧急情况都没有拨过的号码。电话铃响过一声后，传来了一个令人感到安心的年轻女人声音。她用希伯来语和他说话，简直是他听过最甜美的声音。他说了一句暗语，又报了一串数字。电话那边的女孩儿用几秒钟的时间把数字敲进电脑里。

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遇到了麻烦，需要你来接应我。”

“你受伤了吗？”

“不严重。”

“你现在的位置安全吗？”

“暂时是安全的，不过撑不了多久。”

“十分钟之后再打个电话。这之前请继续隐蔽。”

19

罗马

乔贝蒂大街上挤满了车辆，蓝色警示灯忽闪个不停。艾基利·巴尔托莱蒂从阿布鲁齐旅馆出来，从混乱的人群中辨认出卡洛·卡萨格兰德的车。意大利安全局主管慢慢走过去，从后面上了车。

“你要杀的杀手枪法还真准，将军。我希望他千万别接近教皇。”

“这次行动有多少损伤？”

“死了四个宪兵队的人，还有另外六人受伤了。”

卡萨格兰德小声说道：“上帝啊。”

“恐怕还有一例伤亡——意大利国家警局一位名叫阿莱西奥·罗西的警探。宪兵队的人闯进去时，他正在那个杀手的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罗西试图和他一起逃跑。”

卡萨格兰德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巴尔托莱蒂用一种特殊的语气问他，听得出来，他觉得卡萨格兰德有所隐瞒：“将军，在这件事情上，您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什么了？”

卡萨格兰德看见他正在用疑问的眼神盯着自己，然后慢慢摇摇头，说：“我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艾基利。”

“我知道了。”

卡萨格兰德想快速转换话题。于是问道：“那个罗西怎么样了？”

“恐怕已经死了。”

“是那个以色列人干的吗？”

“好像是被宪兵队的人打死的。”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没有书面资料，没有身份证明。这个杀手真是个厉害人物。”

卡萨格兰德抬头看了看旅馆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他希望这件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此了结。现在，他得把局势拿控到自己手里。

“从他今晚的表现来看，我断定他是个职业特工。”

“我也同意您的说法，将军。”

“至于那个罗西，他可能是和这次阴谋有所牵连。”

巴尔托莱蒂半信半疑地回答道：“可能吧。”

“不管怎么样，千万不能让那个以色列人逃出罗马。”

“上百名警察正在追捕他。”

“他不会在罗马久留。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逃出去。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封锁整个罗马城，在所有火车站和汽车站布控。”

巴尔托莱蒂脸上的表情暴露了他的想法——他对卡萨格兰德看低自己的能力、指示自己搜捕在逃犯的做法很不满。“卡萨格兰德将军，我觉得这种事和梵蒂冈没有关系了。毕竟那五个意大利人是在意大利的领土上被杀的。我们会用我们认为合适的方式做事，必要的时候，我们再请示梵蒂冈安全局。”

听了他的话，卡萨格兰德心想，这小子翅膀长硬了。所谓的“关系”都是这样的。他柔和地说：“当然了，艾基利。我没有冒犯之意。”

“没关系，将军。不过，我觉得让那个人消失掉不是件简单的事。从我的立场来看，我倒是很想知道罗西警探在他的房间里都干了些什么。我想您肯定也想知道吧。”

巴尔托莱蒂没有等卡萨格兰德的回答，径直从车上下来，然后走开了。卡萨格兰德的司机抬头看着后车镜，问道：“要回品西纳大街吗，将军？”

卡萨格兰德摇了摇头：“去梵蒂冈。”

加百列在广场附近一个卖纪念品的小亭子里买了件深蓝色运动衫，胸前印着“罗马万岁”。他到公共卫生间把衬衫脱下来，塞进了垃圾桶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体的右边有一处被子弹擦伤了，腋窝下面有一道血迹。他用手纸把血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换上新买的运动衫。他走出卫生间，朝北面纳沃纳广场的方向走去了。

他第二次拨通了紧急号码。还是那个女人接的电话，她告诉他去圣玛利亚教堂。教堂里面，离忏悔间不远的地方，会有一个人穿着古铜色大衣，拿着一份折叠着的《罗马观察报》。他会告诉加百列下一步去哪儿。

加百列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救援者的安全，不能因为自己而让救援人员身陷险境。他绕开主道路，混进游客和普通罗马人中间，穿过了古城区里的狭窄街道和胡同。他仍然能够听到远处的警笛声，不过他确信，那些警车都没有跟踪自己。

宪兵队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在纳沃纳广场巡查。加百列戴上运动衫的帽子。在喷泉旁边，一群人正在围观一个弹老式吉他的人。加百列混进人群，抬起头，注意到广场最北端没有警察巡逻。他转过身，穿过广场，沿着一条狭窄的胡同到了教堂的入口。门口台阶上，有一个乞丐在乞讨。加百列悄悄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进了教堂。

一阵熏香的味道朝他迎面扑来。这让他想起了威尼斯圣扎卡利亚大教堂。就在两周前，他的生活还是一片平静，修复着一件重要作品。现在他是罗马所有警察追捕的对象。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他在圣水盆前停住，沉思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信众席走了过去。一位老妇人正跪在一排悼念蜡烛前。忏悔室门对面坐着那个身穿古铜色大衣的人，手里拿着一份合上的《罗马观察报》。加百列挨着他坐下了。

那个穿着大衣的人说：“你流血了。”加百列低下头，看到自己运动衫的一边确实渗着血。“需要找医生吗？”

“我还好。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不是我带你离开。我只是个传话的。”

“那我应该去哪儿？”

“教堂外面停着一辆银色的宝马摩托车。骑车人戴着深红色头盔。”

加百列走出教堂，来到外面。摩托车在那儿停着。看到加百列走近了，那个骑车的人按下启动按钮，发动引擎。加百列一条腿迈过摩托车后车身，双手搂在那人腰上。摩托车驶进马路，朝着河那边飞速奔去。

不一会儿，加百列就察觉出骑摩托车的是个女人：沙漏状的臀部，细腰长腿，穿着蓝色牛仔裤，一缕头发从头盔下面披散下来。卷发上散发着茉莉花和烟草的气味。他肯定，自己闻过这种气味。

他们沿着龙格特威尔大街行驶。加百列看到圣彼得大教堂的圆形屋顶在梵蒂冈山上若隐若现。驶过河岸的时候，加百列把阿莱西奥·罗西的伯莱塔手枪扔进了黑漆漆的河水里。

他们驶上雅尼库鲁姆山，拐进一条住宅区街道。道路很陡，两边有石松，还有小型公寓住宅。在靠近一处住宅街区的时候，摩托车慢了下来，看得出来，这里之前曾经是老式豪华住宅。摩托车手熄了火，滑过一道拱门，在昏暗的院子里停下了。

加百列从车上下来，跟着她来到休息室，上到二楼。她打开门，把他拉进屋去。她在昏暗的门廊处把身上皮夹克的拉链拉开，摘掉头盔。头发泻在肩上。然后，她打开灯。

“是你。”加百列说道。

那个女孩笑了。她就是基娅拉，那个威尼斯拉比的女儿。

那天晚上，兰格住在法国一家旅馆的房间里，放在床头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放到耳边，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拉希德·侯塞尼告诉他阿布鲁齐旅馆发生枪战的事情。很明显，卡洛·卡萨格兰德知道艾隆这个人的存在，而且他还派去了一群没用的意大利警察，其实这件事只要一个出色的杀手用一把手枪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兰格想要亲手干掉艾隆的机会就这样永远地溜掉了。

兰格问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们，还有意大利一半的警察正在到处找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些以色列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了。”

兰格说道：“是啊。我敢说，以色列情报局驻罗马站的人今晚肯定有的忙了。他们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确实是这样。”

“查到他们在罗马人事机构的个人资料了吗？”

侯塞尼回答道：“只能确定其中的两三个。”

“也许跟踪他们会是个不错的方法。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们会直接带你找到要找的人。”

侯塞尼说：“你这么做让我想起了阿布·吉哈德，他也是这么聪明。”

“我明早去罗马。”

“把你的航班号给我，我派人去接你。”

加百列在浴室里花了好长时间清洗伤口以及头发上的血迹。之后，他披着一件白色浴巾走了出来。基娅拉正在等他，她小心地帮他清理了肚子上的伤口，然后包扎上一层厚厚的绷带。她给他打了一针抗生素类药品，又给了他两颗黄色胶囊。

“这是什么？”

“止痛药。能让你睡得舒服点。”

加百列喝了一大口塑料瓶里的矿泉水，把药吞了下去。

“我给你准备了几件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你饿吗？”

加百列摇了摇头，走进卧室去换衣服。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不过在药物的作用下，肾上腺素上升，神经兴奋，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好像伤口里插着把刀。

加百列小心翼翼地穿上床上的蓝色运动服。衣服大了一点，他把袖子和裤脚朝上卷了卷。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她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皱眉头：“我明早再给你弄件合身的衣服。”

“死了多少人？”

“五个。还有几个受伤了。”

死了五个……加百列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恶心，伤口处传来一阵疼痛。基娅拉把手放在他的脸上。

“你发烧了，需要休息。”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睡得着。”

“我知道。来一杯酒怎么样？”

“我刚吃完止痛药。”

“没关系，酒可以帮助你睡眠。”

“那就一小杯吧。”

她走进厨房。加百列拿着遥控器对准电视，把它关掉了。基娅拉回来了，递给他一杯红酒。

“你什么也不喝吗？”

她摇摇头：“我的工作是确保你在这儿的安全。”

加百列吞了一口酒：“你真的叫基娅拉·佐利？”

她点点头。

“你真是拉比的女儿？”

“是的，我是。”

“你在哪一站工作？”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被派来了罗马站，不过来来回回去了很多地方。”

“你负责什么工作？”

“嗯，你知道的——做些这个，又做些那个。”

“就像那天晚上那样？”

“那时候，沙姆龙要我保障你在威尼斯的安全。当你来到社区中心见我爸爸时，我真是大吃一惊。”

“你爸爸告诉过你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吗？”

“他告诉我，你问了他很多战时意大利犹太人的事，还问了有关加尔达湖边那个圣心修道院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还讲了什么？”

加百列心想，因为我没有力气。“我得在这儿待多久？”

“明早帕斯纳会把一切安排都告诉你。”

“谁是帕斯纳？”

基哑拉笑了：“看来你好长时间都不了解圈里的事了。西蒙·帕斯纳是罗马站的头儿。现在，他正在想办法让你从意大利逃出去，回到以色列。”

“我不回以色列。”

“可是，你不能待在这儿。要我再把电视打开吗？意大利的每个警察都在搜捕你。不过这事我决定不了。我只是个刚入行的新手。帕斯纳明早会打来电话。”

加百列没有力气和她辩解。酒精和止痛药的混合作用让他感觉身子酥软，眼皮沉重。也许这样更好吧。基娅拉扶他站起来，带他回到卧室。当他躺下的时候，伤口又是一阵疼痛。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搁在枕头上。基娅拉把灯关掉，坐在他窗边的椅子上，腿上放着一把伯莱塔手枪。

“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你会睡着的。”

“你去别的房间吧。”

“我奉命一步也不能离开你。”

加百列闭上眼睛。女孩儿说得对。几分钟后，他就失去了意识。睡梦中，他一直做着噩梦。他再次经历了旅馆的那场枪战，看到那些宪兵队的人倒在血泊中。阿莱西奥·罗西出现在他的房里，不过在加百列的梦中，他穿的是教士服，手中拿着十字架，指着加百列的头。罗西死的时候，胳膊大张着，腹部被子弹打穿，在加百列眼里，他就是米开朗基罗。

接着，莉亚出现在了他的梦里。她从画上走下来，脱掉长袍。加百列轻抚着莉亚的皮肤，她身上的疤痕不见了。他吻着她，尝到她唇上的橄榄香。她走上前把坚挺冰冷的乳尖贴在他胸脯上。她把他引导进自己的身体，并慢慢让他进入高潮。亲热过后，她问他为什么会爱上安娜·罗尔夫。他告诉她：“我爱的人是你，莉亚。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醒了过来。梦境如此真实，还以为莉亚会在这儿陪他。可当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基娅拉，她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枪。

20

罗马

第二天早上八点，西蒙·帕斯纳来到了这间安全公寓。他是个矮个子，有些胖，不过看起来结实有力，他的头发像钢丝一样，宽大的脸颊上长着粉刺。他满脸胡须，眼圈通红，昨晚一定没有睡觉。他进了屋，一句话也不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把晨报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所有报纸的头条新闻无疑都是圣洛伦佐区发生的枪战。止痛药的药效还没过，加百列仍然昏昏沉沉的，他往楼下看了一眼，连做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帕斯纳见到加百列后，吞下半杯咖啡，脸一沉，说道：“你把我这儿搅得一团糟。当接到紧急通报说，伟大的加百列·艾隆正在逃亡，需要人接应时，我还真是吃了一惊。我还以为，如果加百列·艾隆到某个地方去故意拖谁下水的话，那么扫罗王大街的人都会常识性地通知附近的主管人员。”

“我来罗马不是想拖谁下水。”

帕斯纳打断他说：“别狡辩了，你就是这么做的。”

基娅拉来到了厨房，帕斯纳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长浴袍，头发洗后还没干，全部梳到了脑后。她倒了杯咖啡，然后在桌边挨着加百列坐下。

帕斯纳说：“如果意大利方面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会毁了我们建立起来的伙伴关系，他们肯定再也不会跟我们合作了。”

加百列说：“我知道，不过，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杀人。是他们想杀了我。”

帕斯纳拉出一张椅子，然后坐下来，厚实的前臂搭在桌子上：“那你来罗马干什么，加百列？别拿废话糊弄我。”

加百列告诉帕斯纳，他来罗马是为了给沙姆龙办事。帕斯纳一听，把他那圆圆的脑袋扭向后面，冲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沙姆龙？怪不得扫罗王大街的人都不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早应该想到背后的人是那个老家伙。”

加百列把报纸拿开。他觉得事先确实应该和帕斯纳解释清楚。知道皮特·马龙被杀后还冒险来罗马，这种做法确实欠考虑。他低估了敌人的实力，还把烂摊子留给帕斯纳收拾。为了让脑子清醒些，他喝下一整杯咖啡，然后从头到尾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帕斯纳。期间，基娅拉一直看着他。加百列讲到一半的时候，帕斯纳还能保持冷静，等到快讲完的时候，他开始紧张地抽起烟来。

帕斯纳说：“听你这么说，他们应该是跟踪了罗西，是罗西把他们引到你那儿去的。”

“罗西好像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当时在我房间的时候，他就不停地往窗外看。后来，他发现那些人来抓我们，不过已经太迟了。”

“你待的那间屋子里有线索可以证明你和机构的关系吗？”

加百列摇摇头，然后问帕斯纳是否听说过一个叫“十字维拉”的组织。

帕斯纳说：“在意大利，总会有那么一些关于秘密帮会和梵蒂冈丑行之类的流言。还记得八十年代的时候，曾经传过一段P2的丑闻吗？”

加百列在心里回答说，这还真不太清楚。

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意大利警方发现了一份文件，上面说确实存在这样一个右翼秘密帮派，它已经把触手伸到了政府、军队以及情报组织的最高领导层。当然了，也包括梵蒂冈在内。

帕斯纳继续说道：“我听过‘十字维拉’这个名字，不过不怎么相信。直到现在也是。”

“我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我们明晚把你送走。”

“去哪儿？”

帕斯纳把头扭向东方，从他那黯然的眼神来看，加百列知道，他指的就是以色列。

“我不想回以色列去。我想找出杀害本杰明的凶手。”

“你现在不能待在欧洲。他们在到处抓你。你得回家一一暂时的。沙姆龙不再是主管了，勒夫才是，他不会让一个老头的冒险行动拖累他的计划。”

“你要怎样把我送出国？”

“就像把瓦努努送出去那样，用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也是沙姆龙设计的一次冒险行动。”

莫迪凯·瓦努努曾经是一名原子设备厂的工人，但他对这项工作并不满意。后来，他向伦敦一家报社揭露说，以色列设有核武器军火库。于是，一个名叫切尔·班托夫的女特工把他从伦敦引到罗马，在那里，他被绑架到一艘小船上，然后被运到了停靠在意大利海岸线以外的以色列航舰上。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事件的真相：瓦努努泄露以色列机密的背叛性行为是沙姆龙精心设计并一手操控的，他要用这种方式警告敌方，他们根本不可能在核武器方面赶超以色列，同时，以色列还可以堂而皇之地向公众否认持有核武器这一说法。

帕斯纳说：“瓦努努离开意大利的时候被五花大绑，还让人打了镇静剂。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想你应该可以免受这种屈辱。”

“我们从哪儿上船？”

“费米奇诺机场附近有一处海滩，那里就很好。九点钟的时候，你坐摩托艇从那里出发。驶出海岸5海里之后，你会看到一艘远洋摩托快艇，开艇的是我们的人。他是为机构效力的，不过多年来他一直担任指挥海上炮艇的职务。他会带你回特拉维夫。在海上待几天，会对你有好处。”

“那谁带我到远洋快艇那儿呢？”

帕斯纳看了看基娅拉：“她是在威尼斯长大的，特别擅长这个。”

加百列说道：“她倒是很会骑摩托车。”

帕斯纳从桌子那边歪过身子：“你应该看看她拿伯莱塔手枪时候的样子。”

艾瑞克·兰格早上九点抵达费米奇诺机场。过了通关和护照检查之后，他看到拉希德·侯塞尼派来的人正站在终点站大厅里，手里拿着一块褐色的纸牌，上面写着“特雷西罗技术公司：鲍曼先生”。车停在机场外的有棚停车场里，那是一辆旧式米色蓝西亚汽车，停放得有些过分小心翼翼。那人说他叫阿齐兹，讲英语，带着一点英式口音。像侯塞尼一样，他身上也带些学术气息。

在阿文丁山的山脚处，有一处旧公寓，他开车把兰格带到那里，然后领他上了摇摇欲坠的螺旋形楼梯。小阳台上安装了一台卫星信号接收装置，连接在室内的电视上，除了这台电视之外，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阿齐兹给了兰格一把马科洛夫九毫米口径手枪，枪口上装有消音器，接着他便到厨房里煮土耳其咖啡去了。他们像贝多因游牧人一样盘腿坐在地上，喝着咖啡，看着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播放的战况。这位巴勒斯坦人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美国烟。一看到令他愤怒的场面，就用阿拉伯语骂上几句。

下午两点，他下楼到商店里买了些面包和奶酪。回来的时候看见兰格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美国有线电视台播放的烹饪节目。他又煮了些咖啡，没问兰格的意见，直接把电视调回了卡塔尔半岛频道。兰格吃了点午饭，之后把自己的外套卷成枕头，在光秃秃的地板上伸展开身子小睡了一下。后来他被阿齐兹的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那个阿拉伯人正仔细地听着电话，在装食品的包装纸上记着什么。

阿齐兹挂了电话，注意力又回到电视上。电视正在播放一段以色列士兵枪杀一群巴勒斯坦男孩儿的视频，男主持人正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做着讲解。

阿齐兹又点了一支烟，然后看着兰格。

“我们去杀了那些混蛋。”

傍晚，加百列的伤痛缓解了很多，食欲也恢复了。基娅拉用奶油和蘑菇做了一道宽面，之后他们又看了晚间新闻。头十分钟仍然是针对教皇杀手的追捕情况。电视一边播放着意大利安全警卫全副武装在机场和边境巡逻，一边解说道，这是意大利历史上规模最为宏大的追捕行动。当加百列的照片在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时候，基娅拉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晚饭后，她给他的伤口重新做了清洗和包扎，又打了一针抗生素。当她让加百列吃止痛药的时候，他拒绝了。六点三十分左右，他们换上衣服。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海上风力也很猛，他们做好了准备：羊毛内衣、防水外套、防水袜子和橡胶靴。帕斯纳已经为加百列准备好了一张伪造的加拿大护照，还有一把九毫米口径的伯莱塔手枪。加百列把护照插进口袋里，拉上拉链，把枪放在了衣服上的外口袋里，方便随时拿出来。

帕斯纳是六点钟来的。行动准确、干净利落的他阴沉着脸。喝了一杯咖啡后，他简要地把情况介绍给他们。他解释说，逃离罗马将是这场逃亡中最为艰难的部分。警方设立了许多检查站，随机地在城中的任何站点做检查。他那有条不紊的言谈举止让加百列放心了许多。

七点整，他们离开了公寓。帕斯纳在下楼的时候用意大利语流利地说了几句话。院子里停着一辆暗灰色的大众货车。帕斯纳坐在副驾驶座上，加百列和基娅拉从侧门钻进了后面的货厢。车板冰凉。司机启动引擎，打开雨刷。他穿着蓝色的厚夹克，用钢琴家般苍白的双手紧握方向盘。帕斯纳叫他鲁文。

货车“嗖”的一下从院中的拱形门中穿了过去，然后向右拐驶上了马路。加百列蹲坐在面包车后车厢地板上，除了夜晚的天空和马路上的照明灯，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他们正在朝西边行驶。为了躲过罗马城内主要交通路线和高速公路的封锁检查，帕斯纳已经想好了一条通往海边的路线，尽是些小巷和岔路。

加百列朝基娅拉看了看，她也正在看着他。他刚想抓住她的视线，她却躲开了。他把头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阿齐兹载着兰格，很快就从阿文丁山山脚来到了雅尼库鲁姆山顶部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府邸。几年来，巴勒斯坦情报机构一直都知道西蒙·帕斯纳是以色列情报局的特工。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的每一个工作站点，他们都了若指掌。在罗马，他们已经猜到他是这个站点的头儿，于是早就盯上了他。山顶的府邸经过了改建，那天帕斯纳到其中的一间房里去过两次，一次是在早上，另一次是在傍晚。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情报机构早就怀疑那是以色列的安全站点。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把案子和这里联系起来有些牵强，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杀害阿布·吉哈德的凶手加百列·艾隆很有可能就藏在这里。

兰格和阿齐兹把车停在街上离府邸入口处一百米的地方，他们监视着里面的动静。街对面的这栋楼只有两间公寓亮着灯，一间在二楼，一间在楼顶。两间公寓都放下了窗帘。兰格注意着进来的住户：两个骑摩托车的男孩儿；一个开着小型两座菲亚特汽车的女人；一个从城市公车路上下来、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另外还有一辆暗灰色的大众货车，里面只有一个穿着蓝色防风衣的司机。这辆车开进了院子中央。

兰格看了看手表。

十分钟后，货车从院子的入口处驶出，上了马路。当货车从他们眼前经过的时候，兰格注意到车里的前排座位上多了一个人。他猛地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阿齐兹的肋骨，示意他跟上那辆车。巴勒斯坦人发动引擎，稍微等了一会儿，然后拐了个U形弯，跟上了那辆货车。

离开安全公寓五分钟后，西蒙·帕斯纳的电话铃响了。他事先安排好了一辆车在后面盯着，这一组特工人员的任务就是保证他们不被人跟踪。这种情况下接到这组人员打来的电话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没有被人跟踪，按原计划向海滩前进；另一种就是，遇到麻烦了，实施另一计划。

帕斯纳按下接听键，把电话拿到耳边。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电话，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一有机会就采取行动。”

他挂掉电话，看着司机，对他说：“后面有人跟踪，鲁文。是一辆米色蓝西亚，就是我们后面的第三辆车。”

司机把离合器全部松开，货车加速向前冲去。加百列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着那把伯莱塔手枪。

对于兰格来讲，前面那辆货车的突然加速足以证实加百列·艾隆就在车里。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跟踪已经被发现，不用指望有什么意外惊喜了。毫无疑问，要想杀掉艾隆，一场高速公路追击枪战在所难免，而这一切都违背了兰格的行动准则。他的暗杀信条就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目标面前，完成任务后不知不觉地溜走。枪战是那些突击队员和亡命徒所用的招数，不是职业杀手用的。但同时，他又不想让艾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逃走。于是，他很不情愿地命令阿齐兹开车追上去。巴勒斯坦人降低挡位，用力踩下油门。

两分钟后，突然有一道刺眼的灯光照进了蓝西亚车里。兰格回头看了一眼，离蓝西亚的后保险杠几英寸远的地方，一辆奔驰汽车打开了前照灯。接着，那辆奔驰把方向调往左边，这样一来，它右前方的保险杠正好对准了蓝西亚的左后方保险杠。

兰格赶紧抱住车上固定的东西缓解车身向前的冲力。奔驰加大车速，两辆车的距离更近了。奔驰往前一顶，蓝西亚受到了冲击，车身朝顺时针方向转过去。阿齐兹喊了一声，来了个紧急刹车。兰格抓住车座扶手，等着车翻过去的那一刻。

车没有翻过去。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的时候，蓝西亚最终还是脸朝后停了下来。兰格转过身去，正好从后面的车窗看见那辆货车和奔驰在山顶那边消失了。

九十分钟后，货车在一处停车场停下，从那里可以看到风中的海滩。飞机低沉的轰鸣声慢慢在黑色的天边消失，他们已经在繁忙的费米奇诺机场跑道末端了。基娅拉从车里出来，来到海边，查看一下情况。货车在狂风中颤抖着。两分钟后，她把头伸进车里，朝里面点了点头。帕斯纳和加百列握了握手，并祝他一路顺风，然后看着基娅拉，说：“我们在这里等你，快点。”

加百列跟着她沿着多石的海滩走着。他们找到一艘十英尺长的左迪亚克快艇，一起把小艇拖进冰冷的海水里，迅速启动了引擎。基娅拉游刃有余地开着小艇向大海驶去，粗短的船头划开一片海浪，加百列看着身后远去的海岸，岸上的灯光也渐渐变得模糊了。意大利，一个他深爱着的国家，也是执行完“天谴”行动后慰藉他心灵的地方。他心里思忖着以后还能否再回到这里。

基娅拉从夹克衫口袋里拿出了一部无线电对讲机，对着麦克风小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松开通话键。一会儿过后，他们看到了远洋快艇发出的光亮。她指着右边说道：“在那儿，接你回家的船来了。”她调转方向，打开气阀，穿过白色泡沫朝等在那里的远洋艇驶去。离远洋快艇还有一百五十英尺远的时候，她关掉了引擎，静静地让小艇靠惯性向目标滑去。然后，她第一次盯着加百列看了看。

“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说什么？”

她又清楚地说了一遍：“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要回以色列。”

“不，你不能回去。你要去普罗旺斯，去找瑞嘉娜·卡尔卡西的女儿。还有，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把我带到那个远洋艇上，然后掉头回去。”

“即便你有加拿大的护照也没有用，现在这种情况下，你在欧洲寸步难行。租不到车，乘坐不了飞机。你需要我。而且，如果帕斯纳骗你怎么办？如果那艘小艇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该怎么办？”

加百列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基娅拉，你这么做太傻了，这会毁了你的前程。”

她说：“不，不会的。我会告诉他们说，是你强迫我和你一起走的。”

加百列抬头看了看那艘远洋快艇。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作出决定的时候了。为了说服他，基娅拉挑了一个很好的时机。

他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想这么做？”

“我爸爸告诉过你，当初他的祖父母就是在犹太人区的家里被抓到奥斯威辛集中营去的吗？他告诉过你，他的祖父母还有其他所有人都死在那里了吗？”

“他没提起过这些。”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吗？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是现在，他还是不能亲口讲述这个事实。他能够把死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所有威尼斯犹太人的名字背出来，可他就是不能谈起自己的祖父母。”她从夹克衫口袋里拿出伯莱塔手枪，然后刹住滑行的小艇，“我要和你一起去找那个女人。”

左迪亚克小艇靠在了远洋快艇的船尾。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人，正从桅杆这边看着他们。加百列把绳子拴在船上，在基娅拉顺着软梯爬上舰艇的时候，尽量让小艇保持稳定。接着，他在她身后也爬了上去。加百列一来到甲板，就看见船长举起双手，做着投降的姿势，满脸狐疑。

加百列说道：“对不起。恐怕我们的行程有变。”

基娅拉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瓶镇静剂。加百列把船长带到甲板下面一间特等客舱中，用绳子把他的手腕和脚踝绑了起来。基娅拉把他的袖子挽起来的时候，那人还挣扎了几秒，后来，加百列用前臂抵住了他的喉咙，他松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让基娅拉打了镇静剂。等他失去意识之后，加百列查看了一下绳结，松紧适度，足以绑得住他，同时又不会影响手脚的血液循环。

“镇静剂能挺多久？”

“十个小时，不过这家伙个头比较大。等过了八个小时之后我再给他打一针。”

“别杀了这个可怜的家伙。他是我们的人。”

“他会没事的。”

基娅拉从客舱里上来。一股来自意大利西海岸的海浪溅到了客舱里的桌子上。她拿GPS锁定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然后计划好了行驶路线。她发动引擎，驾着远洋快艇，朝着北面厄尔巴岛和科西嘉岛之间的海峡驶去。

她转过身，看见加百列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她说：“看来我们今晚得来点咖啡了。希望你能搞定。”

“我尽力吧。”

“我们会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是的，长官。”

西蒙·帕斯纳面无表情地站在海滩上，双手叉腰，鞋里浸满了海水，裤子被水打湿，贴在膝盖上，像一尊已淹没在海底很长时间、随着海水退潮逐渐露出来的雕像一样。他把无线电对讲机拿到嘴边，最后又呼叫了一次基娅拉。没有人回答。

一小时前她就该回来了。有两种可能性，不过都不乐观。一种就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们迷路了。另一种可能性就是，艾隆……

帕斯纳把无线电对讲机狠狠地扔进了海水里，满脸的懊恼，慢吞吞地回到了货车上。

对于艾瑞克·兰格来讲，他有足够的时间赶上前往苏黎世的夜间火车。他让阿齐兹把车开到铁路附近一条安静的马路上，然后关掉引擎。这条铁路线是给特米尼火车站做供给用的，阿齐兹看起来有些不解。“你为什么想把车停在这儿？”

“现在罗马的每名警察都在寻找加百列·艾隆，他们当然会盯住火车站和机场。不到万不得已，你最好不要在那里露面。”

那个巴勒斯坦人接受了他的这种解释。兰格似乎能看到一辆火车正在驶离车站。他耐心地等待着。

兰格说：“告诉侯塞尼，等一切稳定了，我会在巴黎和他取得联系。”

“真遗憾，我们今晚的行动没有成功。”

兰格耸了耸肩：“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还会有另一次机会。”这时火车开近了，离他们不远，汽车里充满了火车车轮的咔嚓咔嚓声。兰格打开车门，走下车。阿齐兹从车前排座位上把头探出车窗，朝他喊着，可惜声音被火车声淹没了。

兰格用手罩在耳朵后面，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说话。”

阿齐兹又说了一遍：“枪。你忘了把枪还给我。”

“啊，是的。”

兰格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把斯捷奇金消音手枪，对准阿齐兹。那个巴勒斯坦人正想伸手去接——第一颗子弹先是打穿了他的手掌，然后穿过了胸膛；第二颗子弹打在右眼上方，留下了一个圆洞。

兰格把枪扔到座位上，然后走进了车站。赶往苏黎世的火车已经开始检票了。兰格在头等卧铺车厢找到了自己的包间，然后伸展身体，躺在舒适的床上。二十分钟过后，当火车经过罗马北部郊区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21

以色列

勒夫打来的电话没有把沙姆龙从睡梦中彻底吵醒。也不能怪他，自从罗马方面发来加百列和女孩儿失踪的紧急消息以后，他就没合过眼。他躺在床上，把电话放在离耳朵几英寸远的地方，听着勒夫那装腔作势的语调。身旁的吉优拉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他听着电话，心想，年少无知的家伙。不久之前，勒夫还只是个初来乍到的菜鸟，沙姆龙正大权在握。如今，这位老人没有办法，只好保持沉默，等待时机。

长篇说教过后，勒夫挂掉了电话。沙姆龙从床上起来，穿上睡袍，来到阳台上，望着下面的河水。黎明即将来临，东边的天空开始露出浅蓝色，山脊那边的太阳还没有出来。沙姆龙把手伸进睡袍口袋里摸索着，希望吉优拉没有发现里面的香烟。当他那粗短的手指碰到褶皱的香烟包时，一种胜利感油然而生。

他点着了一支烟，用舌头细细品尝着浓烈的土耳其烟草味。他抬起头，往四周张望了一下。他向来喜欢透过窗子欣赏这片乐土。阳台朝东建并不是偶然的，是为了让沙姆龙这位永远的哨兵站在这里，为以色列死死地盯住敌人。

空气中有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味道。这片土地将再次变成一片汪洋。他还能看到多少次这样的大水呢？在自己人生最失意的时候，沙姆龙想的是以色列的孩子还能看到多少次这样的大水。和大多数犹太人一样，他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种潜在的恐惧，害怕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代犹太人。一个智者曾经说，犹太人是一个即将消失的种族，永远处于濒临灭绝的状态。—直以来，在沙姆龙的生命里，消除人们心中的恐惧，保护他们的安全，让他们不再害怕，这是他的任务。当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失败的时候，他心里遭受着百般折磨。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不锈钢表。加百列和那个女孩儿已经失踪八个小时。这件事是沙姆龙挑起来的，可现在是勒夫当权，这种事情只会让他脸上过不去。加百列眼看就要揪出杀害本杰明·斯特恩的凶手了，可勒夫却无动于衷。沙姆龙心想，你还嫩着呢。官员一向谨小慎微，这也是沙姆龙本性中固有的一面。可现在，他内心中谨慎的一面正在和胆大鲁莽的一面发生着激烈冲突。

勒夫曾经朝他大吼：“阿里，我要的是这样的结果吗？欧洲人检举我们，说我们的举止就像纳粹一样。现在呢？你手下的一个杀手又被指控说有杀害教皇的嫌疑！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在彻底毁掉你的前程之前，帮我把他找回来。”

也许勒夫是对的，沙姆龙产生了这种连自己都感觉痛苦的想法。以色列的问题已经够多了。那些敌对分子正在把超市变成屠杀场。巴格达的盗贼还想着铸就自己的核武器之剑。也许现在不是和罗马天主教会针锋相对的时候，也不是蹚浑水的时候。这其中有太多的阴险狡诈，有太多的潜在陷阱，到处都藏着暗礁碎石，一不小心就会触礁，然后溺水身亡。

他脑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克拉科夫外一处脏兮兮的村庄，到处乱跑的人群，商店的玻璃被砸得粉碎，房子失火，百姓被打得血肉模糊，妇女遭奸污。“杀害耶稣的凶手！肮脏的犹太人！杀掉犹太人！”这是一个小男孩眼中的村庄，是一个小男孩对波兰的记忆。男孩儿后来被送到巴勒斯坦上加利利的亲戚家，他的父母却留了下来。再后来，男孩儿加入了哈加纳[1]，投身于复兴以色列的战争中。当刚刚建立起来的国家正组建情报机构的时候，当初的小男孩儿已经变成了―个青年，他被邀请加入其中。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北部一处荒凉的郊区，他发誓要把当初送他父母和其他六百万人到死亡之营的那个人的脖子拧断，他因此而成为一名神话般的人物。

沙姆龙突然发现自己眯缝着眼睛，双手正紧紧地抓着栏杆扶手。他慢慢地放松下来，把手指一个个松开。

艾略特的一句诗从他脑中闪过：“我的开始之日，便是我的结束之时。”

阿道夫，艾希曼……

可是，那个掌控生死的人，那个让火车准时开往死亡之营的凶手，他怎么能在六百万人消亡的时候，还安静地生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荒凉的郊外？沙姆龙知道其中的答案，因为每份奥地利纳粹党人的资料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和其他几百名凶手一样，那个人是从“修道院之路”逃走的，所谓的修道院之路就是遍布于德国和意大利热那亚港口的一系列修道院以及教会机构。在热那亚的时候，天主教方济会给他提供了避难所，而教会慈善机构则帮他伪造了一张难民证明。1950年6月14日，他从方济会的那处修道院避难所出来，堂而皇之地乘坐乔凡纳C号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沙姆龙想，他或许想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教会的领导人没有谴责这个杀害六百万人的凶手，而他手下的主教和神父还给历史上最血腥的凶手以慰藉并提供了避难所。沙姆龙一直不能理解这个事实，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似乎叉听到勒夫从特拉维夫用安全通信线路打来电话时发出的吼叫声。沙姆龙心想，不。我不能帮助勒夫找到加百列。相反，要帮助加百列弄清楚，在湖边的那家修道院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有，是谁杀了本杰明·斯特恩。

他走回屋里，脚步轻快而稳健。吉优拉正躺在床上看电视。沙姆龙整理起手提箱。每隔几秒钟，她的视线会离开电视屏幕，看看他，但并不说话。四十多年了，他们一直是这样。等沙姆龙把手提箱整理好后，他挨着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会小心的，对吗，阿里？”

“当然，亲爱的。”

“你不会再吸烟了吧，对吗？”

“再也不了！”

“尽早回来。”

沙姆龙上前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很快。”

沙姆龙发现扫罗王大街很压抑，这里让他感受到屈辱。他得在大厅的安全处签写出入登记，还得在衬衫口袋上贴个标签。他再也不能利用特权乘坐专梯上楼了，现在，这种特权只属于勒夫。他和一群办公室主任以及档案室的普通男女职工一起挤进了普通员工电梯。

他到了四楼。出于个人恩怨，勒夫想整治他一番，所以沙姆龙还要忍受一番羞辱。没有人给他拿咖啡，他只好自己到餐厅自动售卖机旁买了一杯淡咖啡。他沿着走廊，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间简陋的屋子，和储藏室差不多大小。里面有一张松木桌，一把钢制的折叠椅，还有一部散发着消毒剂味的破旧电话。

沙姆龙坐了下来，打开手提箱，拿出一张从伦敦发回的跟踪照片，是莫迪凯在皮特·马龙家外面照的。沙姆龙坐在那儿，看了几分钟，胳膊撑着桌子，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每隔几秒钟，就会有人从门边探头往里张望，睁大眼睛盯着他，好像在看一头长相古怪的野兽。他心想，是的，没错，老子又在总部大厅坐冷板发了。沙姆龙装作没看见。他的注意力只在那个男人的照片上。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调查部的分机电话。电话是由一个女孩儿接的，听声音像是刚刚高中毕业。

“我是沙姆龙。”

“谁？”

“沙——姆——龙，”他生气地说道，“我想要塞浦路斯绑票案的资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1986年发生的。可能那时你还没出生。不过，尽量帮我找一下。”

他挂掉了电话，耐心地等着。五分钟后，一个名叫尤西的人来到沙姆龙简陋的办公室。他拿着一捆资料：“对不起，头儿。那个女孩儿是新来的。您想要看这个吗？”

沙姆龙伸出手去，像个乞丐一样。

这件事不值得沙姆龙骄傲。那是1986年的夏天，以色列司法部部长梅尔·本-大卫从特拉维夫出发，乘坐私人远洋快艇，开始了为期三周的地中海巡游，其中有十二名陪同人员、五名船员。在假期第九天的时候，他们的远洋快艇在拉纳卡港口被一队自称是代表巴勒斯坦战斗组织的恐怖分子劫持。无法实施营救计划，而塞浦路斯方面想尽快把这件事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这让以色列政府别无选择，只好选择谈判，沙姆龙打通了一条和德国发言领导人交流的通道。三天后，问题解决了。人质被放了回来，恐怖分子顺利离开，一个月后，十几个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杀人重犯从以色列监狱获得释放。

公众方面，以色列否认这是一笔交易行动，不过没有人相信。对于沙姆龙来讲，这确实是一次痛苦的回忆。如今，翻看着这些资料，他还是能想起当时的情况。他找到了一张照片，是当初他们抓拍到的那队劫匪的头儿，不过没多大用处，因为这是从很远的距离照的，画面模糊，照片上那个人又戴着太阳镜和帽子，把脸挡住了。

他把照片放到从伦敦发来的那张照片旁边，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将它们作了对比。是一个人吗？不好说。他拿起电话，再次打给了调查部。这次是尤西接的电话。

“有什么事，头儿？”

“把‘金钱豹’一案的资料给我拿来。”

如果从专业角度给他这个人合理地下个定义的话，可以说，他就是一个“谜”。有人说他是德国人，有人说他是奥地利人，也有人说他是瑞士人。他曾经和沙姆龙用英语进行过一次对话，语言学家听过对话录音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来自阿尔萨斯洛林地区。“金钱豹”这个绰号是西德人给他取的，他在西德杀了很多人，他们最想抓到他。他是个受雇佣的职业恐怖分子。任何组织可以出于任何原因雇用他，只要不违背他的核心信仰：反对西方，反对犹太支持者。据说，就是他在背后操纵了那次劫持案件，也是他代表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头目阿布·吉哈德，杀害了欧洲的三个以色列人。沙姆龙也想要他的命。不过这种愿望一直没能实现。

他翻了翻资料，可惜的是，只有薄薄的几页。有一份法国情报部门的报告，一份法国的国际刑警派遣书，还有一份是针对伊斯坦布尔奇怪现象的谣言。另外还有三张照片，还是不能确定三张之中是否有他。一张是在塞浦路斯远洋快艇上拍的照片，一张是从布加勒斯特跟踪拍摄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在戴高乐机场拍的。沙姆龙把从伦敦拍摄的那张和这三张放到一起，然后抬头看了看尤西，他也正看着照片。

“那张和这张很像，头儿。”

沙姆龙把那张抽出来，放在了伦敦那张旁边。同样的轮廓，照的是正脸，下巴有些偏左，导致半边脸有些模糊。

“我不敢确定，尤西，不过我想这两张照片上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确实不好说，头儿，不过电脑也许能够分辨出来。”

沙姆龙说：“拿去用电脑检测一下。”然后，他把剩下的资料收拾起来，“这些我得先留下。”

“您得签张借条。”

沙姆龙透过眼镜看了看尤西。

尤西说道：“我会替您签一张的。”

“嗯，好孩子。”

沙姆龙最后一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差旅部门的号码。等忙完事先安排好的工作之后，他把那些资料放在了手提箱里，朝楼下走去。他心想，我来了，加百列。可是，老天，你在哪儿啊？

[1]哈加纳（Hagana）：犹太复国主义军事组织，建立于1920年，以色列建国后，哈加纳成为国家的军队。

22

地中海

清晨时分，已经能看到科西嘉岛的岩石了。基娅拉驾快艇绕着小岛朝西北部驶去。一层黑色的云像火药一样罩在他们头上，夹着雨滴扩散开来。海上的风力又涨了几节，天气突然变得冷起来。基娅拉说：“这是西北风。今天刮得更凶了。恐怕我们剩下来的行程不会那么顺利了。”

他们看见一艘伊尔鲁斯渡轮正朝法国海岸驶去。她说：“那艘船是去尼斯的。我们可以跟在它后面，在快要到达海岸线的时候再转向戛纳。”

“得多长时间？”

“五到六个小时，由于西北风的缘故，可能时间会更长。过来帮我掌一下舵。我下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可以当早餐。”

“看看那个睡美人还在不在。”

“知道了。”

早餐有咖啡、烤面包，还有一块硬奶酪。他们几乎没有时间吃这些，因为绕过科西嘉角半小时后，暴风雨越逼越近了。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北部刮来的旋风一阵阵地朝快艇袭来，暴雨中的可视范围不到一百米，令他们随时都有偏离航线的危险。庆幸的是，基娅拉可以通过指南针和卫星定位系统来指引航向。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不过风力没有减。似乎离海岸越近，风就刮得越猛。暴风过后，就是寒流，最后一小时的行程中，太阳从云层中进进出出，刚照了一分钟，又躲进云里。海水的颜色也跟着改变，一会儿是灰绿色，一会儿又是深蓝色。

最后，粗短的船头终于触碰到了戛纳。克鲁瓦塞特大道两旁，坐落着金光耀眼的酒店和富丽堂皇的公寓。基娅拉顺着克鲁瓦塞特大道朝城市另一端的老港口开去。夏天的时候，很多游客在旧港散步，港口也会停着很多豪华快艇。现在这个时候，大多数的餐馆饭店都关门了，港口也有很多空位可以供快艇停靠。

基娅拉将加百列留在船上，自己走到几条街外一个名叫昂蒂布的地方去租汽车。那位船长还没有恢复意识，她不在的期间，加百列给他的手脚松了绑。基娅拉在四小时前给他注射了镇静剂，所以说，他还得再昏迷几个小时。

加百列回到甲板上，等基娅拉回来。几分钟后，一辆掀背式标致轿车开进了圣皮埃尔大街的一处停车位上。基娅拉从那辆车上下来，朝加百列招了招手，然后坐上旁边的乘客座位。加百列下了船，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他问道：“有什么情况吗？”

她摇了摇头。

“我们得弄点衣服。”

“嗯，去克鲁瓦塞特大道买吧。在那艘破船上待了一整夜又半天的时间，我得买点急需的东西。是去古驰，还是范思哲店？”

“我觉得普通的店比较好。比如卡诺大街上一般消费者经常光顾的那些店铺。”

“嗯，是挺普通的。”

加百列驾车穿过这座老城。几分钟后他们北上，朝卡诺大街开去。卡诺大街是连接戛纳海滨和内陆城市的主要干道。大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几个胆大的行人在外面游逛，弯着腰，手捂着头上的帽子。天空中，灰尘废纸漫天飞舞。过了几条街后，加百列发现汽车站旁有一家百货商店。基娅拉皱了皱眉。他把车开进一处空车位，给了她一沓现金，告诉她自己衣服的尺码。基娅拉从车上下来，朝百货商店走去。

加百列没有熄掉引擎，打开收音机听新闻。还是没有发现刺杀教皇凶手的行踪。意大利警方已经在国际机场以及边境地区加派了安保警力。他关掉收音机。

二十分钟后，基娅拉从店里出来了，拎着满满两袋衣服。大风从她身后刮来，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由于两只手里都拎着袋子，她只好忍着。

她把两个袋子扔进了车后座上，然后上了车。加百列开车继续往卡诺大街赶。十分钟后，他碰到了一个大交叉路口，然后按照通往格拉斯的指示标开了过去。他驶上一条四行车道的高速公路，沿着山坡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滨海阿尔卑斯山脉的山脚。基娅拉靠着座椅，脱掉了羊毛衫和重重的防水裤。加百列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路。她把手伸进袋子里翻找着，直到找到了给自己买的内裤和胸罩。

“不许看。”

“我可不想看。”

“真的吗？为什么不想？”

“请你快点把衣服穿好。”

“第一次有男人这么对我说。”

“嗯，可以想象得到。”

她狠劲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迅速地换上了一条牛仔裤、一件厚领毛衣、一双方头厚跟的黑色时尚皮靴。她看起来很像他第一次在威尼斯犹太人区看到的那个迷人的少女。她坐了起来：“该你了。先把车停到一边，然后我来开车，你换衣服。”

加百列照着她说的做了。单从时尚角度来看，她为他选的这身确实不怎么样：一条配有腰带的宽松肥大的蓝色棉料裤子、一件渔民穿的厚毛衣、一双挤脚的古铜色帆布便鞋。活像一个闲来无事在城市广场上玩滚木球的家伙。

“这身衣服看起来很滑稽。”

“我倒是觉得挺帅气的。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在普罗旺斯的任何地方随便转悠，人们只会觉得你是个本地人，不会想到别的。”

十分钟里，基娅拉在大风中驾着车行驶在两旁种着橄榄树和桉树的路上。他们来到中世纪城市瓦勒堡。加百列指挥她朝北走，先去一个名叫奥宝的镇子，然后再从那儿赶往浩海镇。她在一家烟草店外把车停下，加百列进了店里，她在车里等他。一个长相具有阿尔及利亚人特征的人站在柜台后面，黑色的皮肤，头发微卷。加百列问他是否知道一个名叫卡尔卡西的女人，他耸了耸肩，然后建议加百列去问问隔壁啤酒店的男招待马科。

加百列找到马科时，他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毛巾擦玻璃杯。加百列问了他同样的问题，男招待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村子里有叫卡尔卡西的女人，不过，在通往自然公园的那条马路上倒是住着一个意大利女人。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出店来，告诉加百列去那里的方向。加百列谢过他，回到车上。

“那条路。”他说，“过了那条主道，再通过一道宪兵队岗哨，然后再上山。”

路很窄，和单行路差不多，山坡陡峭。道旁的橄榄树和胡椒树中间有些住房。有些是本地人住的普通房子，剩下的都是些装修华丽。维护得当的房子，外面建有护栏和高高的石墙。

他们要找的那个意大利女人住在第二种房子里。这是一栋华丽的老式住宅，主要入口处建有高耸的角楼。花园呈梯田式布局，外面围着石墙。那道庄严的大铁门上没有标注住户的名字。

加百列走上前，按了一下门铃，里面的狗叫了起来。几秒钟后，两条比利时牧羊犬从房子后面跳蹿出来，龇着牙，隔着门栏朝加百列猛吠。他快速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拉着车的门把手。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狗，不久前他惹上了一条阿尔萨斯牧羊犬，结果被它咬伤胳膊，缝了十几针。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尽量不去进一步激怒那两条狗，然后又按了一下门铃。他听到门铃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狗叫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

“喂？”

“卡尔卡西女士吗？”

“我现在姓胡贝尔了。卡尔卡西是我娘家的姓。”

“您母亲是来自意大利北部的瑞嘉娜·卡尔卡西吗？”

她稍停了片刻，说道：“请问你是谁？”

听到主人焦虑的声音，那两条狗叫得更凶了。加百列从昨晚起就一直想着自己要如何才能接近瑞嘉娜·卡尔卡西。现在两条凶猛的牧羊犬恨不得咬断他的腿，从阿尔卑斯山吹来的凛冽寒风裹着他，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编排故事让瑞嘉娜·卡尔卡西相信他了。他伸出手去又按了一下门铃。

为了盖过狗的声音，他朝着话筒大声喊道：“我叫加百列。我为以色列政府工作。我知道是谁害死了你母亲，而且我相信我知道其中的原因。”

电话里没有反应，只有疯狂的狗吠声。加百列有些担心，可能自己这样做有些鲁莽。他刚要再去按门铃，房子的前门开了，一个女人来到了院子里。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黑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两只胳膊叠在胸前。她慢慢地走过院子，透过门栏打量着加百列。她放下心来，低头看了看那两条狗，用流利的法语呵斥了它们两声。狗跑开，消失在了房子后面。她从外衣口袋里拿出开大门的遥控器，用大拇指一按。大门慢慢地打开了，她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进来。

他们来到客厅。她端来了咖啡和煮牛奶。法式房门在大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加百列看了好几次门，还以为是谁进来了，但只看到精美花园里的植物在风中摇曳。

她现在叫安东内拉·胡贝尔，一个嫁给了德国商人的意大利女人，属于欧洲流动的富裕阶级，对很多国家和很多文化都能随遇而安。她四十多岁，梳着一头齐肩的黑发，暗棕色皮肤，很迷人。她的眼睛接近黑色，发出睿智的光亮。她的眼神直接而坦然。加百列注意到她指甲上粘有黏土。他环视了一下屋子，看到些陶瓷装饰品。安东内拉·胡贝尔是个技艺高超的陶瓷匠。

她说：“关于狗的事我很抱歉。我丈夫出差在外，所以这里大部分时间就只有我一个人。整个蓝色海岸盗贼泛滥。我们家已经被盗六七次了，养了这些狗之后，就没进过盗贼。”

“我面解。”

她笑了一下。加百列赶紧切入了正题。他从椅子上斜过身子，胳膊肘支着膝盖，给安东内拉·胡贝尔讲述了几个他来这儿的原因。他告诉她，他的一个名叫本杰明·斯特恩的历史学家朋友曾经发现，战时，布冷佐奈的圣心修道院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在她母亲放弃当修女之前，就住在那家修道院。他还说，有人不想让他朋友把这件不同寻常的事说出来，就把他杀掉灭口了。他告诉她，除了她母亲以外，两个名叫菲利斯和曼奇尼的教士也几乎同一时间在意大利神秘失踪了。一个名叫阿莱西奥·罗西的意大利警探觉得这几件失踪案之间有所关联，可是梵蒂冈安全局的卡洛·卡萨格兰德给意大利警方施加压力，禁止警探调查此案。在加百列的整个讲述过程中，安东内拉·胡贝尔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眼睛盯着他，手绕在膝盖上。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她知道他所讲述的这些事，或者说，对此并不感到怀疑。

“你母亲不会只因为想结婚才放弃当修女的，对吧？”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说道：“是的，她不会。”

“那家修道院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让她失去了信仰，才放弃修女一职？”

“是的。”

“她和本杰明·斯特恩说过那件事吗？”

“我求她不要说，可她就是不听，把事情告诉了他。”

“你担心什么呢？”

“我当然是怕她受到伤害。结果呢，被我说中了，不是吗？”

“你和意大利警方说过这件事吗？”

“如果你对意大利警方有一点了解的话，就会发现，在这种事情上，意大利警方是不值得信任的。那个阿莱西奥·罗西前晚不就在罗马被杀了吗？杀害教皇的刺客？”她慢慢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的天哪，为了守住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她站起身来，说道：“我还是拿东西给你看比较好。请稍等，我―会儿就回来。”

她离开客厅，走上楼去。加百列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坐在他旁边沙发上的基娅拉把手伸出来，放在他胳膊上。

安东内拉·胡贝尔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已经泛黄的信。她拿起这些信，让加百列和基娅拉看到，然后说道：“在和我父亲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她写了这些。她还把这些信的复印本给了本杰明·斯特恩。这就是你朋友被杀的原因。”

她坐下来，把信纸放在腿上，开始大声念起来：

我叫瑞嘉娜·卡尔卡西，出生于奥地利边境附近一座名叫布鲁尼克的山村。家里一共有七个孩子，我是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女孩，因此命中注定我要成为一名修女。1937年的时候，我来到修道院，并许下誓言，成为了“圣乌尔苏拉之令”的一员。之后，我被派往圣心修道院，那是位于布冷佐奈加尔达湖边的一家乌尔苏拉会的女修道院，我在一所天主教学校教女孩子们学习。那时，我十八岁。

我当时对自己的职业感到很满意。修道院是个漂亮的地方，坐落在湖岸边。那里原来是一座城堡。即便是战争打响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也没有多少改变。虽然当时食物短缺，但我们每个月都能收到足够的供给，总是有足够的食物。我们还经常把多余的物资分给布冷佐奈一些贫困的人。我继续履行着教书的职责，给那些在战争中遭受不幸的灵魂以慰藉。

1942年3月的一个晚上，晚饭过后，院长向我们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她通知我们，未来的三天里，梵蒂冈权威机构和德国高级代表团将在我们的修道院召开一次重要会议。他们之所以会选圣心女修道院作为会址，是因为这里很僻静，设备也比较齐全。她说，如此重大的会议在这里举行，我们大家都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事实上，我们确实感到很高兴。院长说，这次会议的主旨是下达关于尽快结束战争的教皇精神。然而，上面给我们发了命令，说禁止我们在修道院以外的地方谈及这次会议。就连我们自己人之间也不能谈论。不必说，那天晚上，我们兴奋得没有睡觉。大家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都很好奇。

因为我在奥地利边境附近长大，所以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德语，还很了解德国的食物和风俗，院长让我负责会议的准备工作，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有人通知我，那些人要在这里用餐，然后再处理手头的事情。在我看来，在这种场合下，我们那间餐厅太普通了，于是我提出建议，用餐和会议地点应该选在我们的公共休息室。那间屋子很漂亮，有一个大石砌壁炉，在那儿还能欣赏到湖水和多洛米蒂山的美丽景色，是一个心旷神怡的地方。院长同意了我的提议，并允许我在屋子里布置些我觉得妥当的家具。晚餐将摆在一张靠窗的大圆桌上。会议将在壁炉前一张边角打磨光滑的长方形桌子上进行。我想把所有事情都预备到完美。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这间屋子确实漂亮了许多。战争给人类带来了死亡和毁灭，一想到我也能为结束战争做些事情，心里真是激动极了。

会议的前一天，我们收到了一大批食物：火腿和香肠、面包和意大利面、听装鱼子酱、瓶装的优质红酒和香槟，这些是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更别说打仗的时候了。第二天，在其他两名修女的帮助下，晚餐准备好了，我觉得这应该能符合罗马和柏林客人的口味。

本来，按照预定的时间，德国代表团的人应该在晚上六点到达这里，可由于大雪的原因，所有人的行程都延迟了。八点半的时候，第一批到场的是梵蒂冈方面的人，总共有三个人：梵蒂冈教廷国务院的塞巴斯蒂安·洛伦齐主教，还有他的两名助手，菲利斯神父和曼奇尼神父。塞巴斯蒂安·洛伦齐先看了一眼将要举行会议的房间，然后带着我们到旁边的小教堂去做了弥撒仪式。做完弥撒之后，在离开小教堂之前，他也和院长一样给我们下命令说，不能把修道院这次会议的事说出去。他还说，如果我们有谁违背他的命令，就会被逐出教会。对于我来说，根本不需要这种警告，因为我们是绝对不会违背一位梵蒂冈高级官员的直接指令的。不过我知道，在保守秘密这方面，罗马元老院的人态度十分严肃。

快到十点的时候，德国代表队才到达修道院。他们也来了三个人：一位是没有参加会议的司机，一位是贝克曼副官，还有一个就是德国代表团的领导，德国外交部秘书马丁·路德。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名字。想想，一个名叫马丁·路德的人，居然光临了布冷佐奈的圣心罗马天主教修道院！那时候，我震惊极了。那位秘书长的相貌也同样让人吃惊。他的个子很矮，看起来身体很弱，一副厚厚的眼镜后面是一双变了形的眼睛。当时他好像得了重感冒，因为他老是拿着一块白色的手帕擦鼻子。

德国代表团一到，他们就开始了晚餐。路德先生和贝克曼先生夸奖屋子很漂亮。我心里很骄傲。我把食物端上去，并打开了第一批红酒。晚餐进行得很愉快，桌旁的五个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志同道合。当时给我的印象就是，路德先生和洛伦齐主教是老熟人。很明显，院长忘记告诉他们，我是在北方遥远的布鲁尼克长大的，因为不管我什么时候在屋子里，他们都会放心地用德语谈话，他们肯定不知道我能听懂德语。我听到了很多柏林那儿发生的奇闻趣事。

会议是在半夜举行的。洛伦齐主教用意大利语对我说：“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请随时送咖啡过来。只要看到杯子空了，就给我们添上。”那时所有的修女姐妹都回去休息了。我在公共休息室外面的前厅坐着。过了一会儿，帮厨的小男孩儿穿着睡衣跑来了。他是个孤儿，住在修道院里。修女们亲切地叫他西西奥托，胖胖的小家伙。他被噩梦惊醒了。我让他和我待在一起。为了让他不再害怕，我们一同念起了《玫瑰经》。

第一次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他们不是在讨论解决战争的问题。秘书长路德正在给其他四个人分发契约文件。在我倒咖啡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文件的内容。文件上有两栏内容，被中间一道竖线隔开。左边是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名字，右面是一些数字。文件底下是签字。

路德先生说：“解决掉欧洲犹太人的方案已经准备就绪了。我在一月份的时候去柏林参加过一次会议，现在放在各位面前的文件就是我当时在会议上看过的。据我们详细调查估计，现在欧洲有一千一百万犹太人。这些犹太人分布在德意志的殖民地以及德国的盟友国，还有那些处于中立立场的国家以及敌对国家。”

路德先生停了一下，看了看洛伦齐主教。“那个女孩懂德语吗？”

“不，不懂，路德先生。她只是加尔达地区的一个穷丫头，只会讲意大利语，还说得像个乡下土包子一样。你可以在她面前放心地讲话。”

我转过身，离开了房间，假装没有听懂那个人和德国人说的那些侮辱我的话。不过，当时我脸上的表情可能很尴尬，因为当我回到前厅的时候，西西奥托问我：“你怎么了，瑞嘉娜修女？”

“不，不，我很好。只是有些累了。”

“我们继续背《玫瑰经》吧，修女姐姐？”

“你念吧，我的孩子。不过，请小声点儿。”

男孩儿继续念着经文，不一会儿他就头枕着我的腿睡着了。我把门打开一道几英寸的缝隙，以便能够听清他们在公共休息室里面的谈话内容。路德先生还在继续说着。下面写的就是我那晚听到的，并凭借记忆写了下来。

“虽然我们竭尽全力保守转移犹大人的秘密，可事情还是一点一滴地在向外泄露。我在梵蒂冈大使馆设下了眼线，并收到消息说，这件事已经隐约地传到了教皇耳朵里。”

洛伦齐主教回应说：“正是这样，路德秘书长。恐怕驱逐犹太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梵蒂冈。英国和美国方面正在给教皇施压，让他把事实揭露出来。”

“我能直说吗，洛伦齐主教？”

“这不正是这次会议的主旨吗？”

“消灭犹太人的计划正在全面进行中。组织已经准备就绪，教皇阻止不了这一切。而他唯一能做的事会让犹太人的问题更糟，我知道，这是教皇最不希望看到的。”

“正是这样，路德先生。不过，他的抗议怎么会让搜捕犹太人的行动计划变得更难呢？”

“目前，当务之急就是让搜捕任务和驱逐行动顺利进行，尽量减少争端，而且不给他们还手之力。任务的秘密进行是个关键因素。如果教皇发动抗议，并对外挑明把犹太人驱逐到东方的真正用意，将大大不利于我们的搜捕行动，而且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这样一来，很多犹太人就会躲起来，躲避我们的视线。”

“路德先生，您说得很有道理。”

这时候，我觉得应该给他们添咖啡了。我把男孩儿的头从腿上移开，然后敲了敲门，等着洛伦齐主教允许我进去。

“要添咖啡吗？大人？”

“请吧，瑞嘉娜修女。”

我给他们添上咖啡，他们暂时停止了谈话，等我退出屋子后，路德先生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又把门留了一条小缝。

“另外，阻止教皇支持抗议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这次行动中，我们的很多盟友都是虔诚的罗马天主教信徒。如果教皇谴责他们的行为，或者是用驱逐出教会的命令威胁他们的话，他们就会重新考虑与我们的合作。”

“请您放心，路德先生，在这个时候，教皇绝对不会做出把他们驱逐出教会的事情。”

“我不会对教会方面的行动妄加建议，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教皇的沉默对于我们大家来说都有好处，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

“路德先生，我很想听听您的高见。”

“看看摆在你们前面的数字。想想，一千一百万犹太人！难以想象的庞大数字！我们正在努力尽量快速有效地把他们处理掉。不过，对于德意志殖民地方面来讲，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如果教皇反对的话，德国就会输给斯大林以及他那群布尔什维克党羽，到了那时候，要怎么办？再试想一下，如果战争结束的时候，欧洲土地上还有成百上千万的犹太人流窜，吵着要移民到巴勒斯坦，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到了那时候，支持犹太人复国的人以及他们在华盛顿和伦敦的朋友就会掌握大势。这样一来，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复国将成为现实。犹太人就会掌控纳粹，掌控伯利恒，掌控耶路撒冷，掌控所有神圣的土地。如果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就会像梵蒂冈那样拥有外交权利，然后把自己的外交大使派到全国各地去。到那时，犹太教这个天主教的宿敌就会和宗座平起平坐。这个犹太国家就会笼络住全世界的犹太人。对于罗马天主教来讲，这将是一次真正的灾难，会阻碍天主教的发展，而且这种趋势会愈加清晰起来，除非我们在欧洲范围内就把犹太人种族灭绝掉。”

屋子里沉寂了好长时间。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不过我试着在头脑中描绘出当时的场景。我在想，洛伦齐主教会对他这番荒谬野蛮的说辞大发雷霆。我觉得，他肯定是在准备痛快地谴责一通那个从柏林来的家伙，说自己鄙视纳粹党人和他们所挑起的灭绝犹太人的战争。可是那晚，我从半开着的门中听到的却是下面一段话。

“正如您所知，路德先生，我们‘十字维拉’的成员一直以来都支持民族主义即纳粹主义，强烈反对布尔什维克主义。我们已经默默并积极地令梵蒂冈的政策整齐划一，目的就是想达到我们共同的目标：消除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指示教皇怎样说。我会用强烈的词句给他提一些发自肺腑的建议，希望他能接受。可以告诉您的是：在这个时候，关于这件事，他是不会发表什么看法的。他相信，抗议会削弱德国天主教的势力。再有，他不喜欢犹太人，他觉得，从很多方面来讲，犹太人得到的这种下场是他们自找的。您在巴勒斯坦方面的远见让我茅塞顿开，给了我一个杀手锏。不过，与此同时，我请求您在表面上对他施加压力。教皇需要被逼着‘同意’计划的进行。”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洛伦齐主教。你再次证明了，你是德国人民真正的朋友，是我们消灭犹太人以及布尔什维克党的忠实盟友。”

“路德先生，对于您来说还有一件好事，在梵蒂冈内部，还有一位德国人民的真正朋友，他的地位要比我高出许多。他会听取我的意见。至于我，我很愿意说出这些意见。”

“我觉得，我们应该敬一杯。”

“我也这么认为。瑞嘉娜修女？”

我走进屋子，两腿直发抖。

主教用意大利语吩咐我说：“给我们拿一瓶香槟，不，给我们拿两瓶。今晚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夜晚。”

过了一会儿，我拿来了两瓶香槟。其中一瓶在我打开的时候飞溅出来，酒洒在了地板和我的教服上。那个主教说：“看吧，我就说她是个乡下土包子，在拿来的路上她肯定是摇晃过酒瓶。”

在座的其他人也被逗笑了，我再次假装笑了笑，装作没听懂他们说的话。我给他们倒好酒后，正想转身离开，可洛伦齐主教抓住我的胳膊说：“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呢，瑞嘉娜修女？”

“不，我不能喝酒，大人。这样不合适。”

“胡说！”接着，他转过身去用德语问路德先生是否可以让我也跟着喝一杯，毕竟是我为他们辛苦地准备了晚餐。

路德先生大声说：“是啊，是啊。我同意。”

我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教服，喝下了他们给的香槟。当他们因为今晚会议的成功举行而庆祝的时候，我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和那个名叫路德的杀人犯握了手，还亲吻了他的帮凶洛伦齐主教伸手举起的戒指。就连现在，我还是能尝到嘴唇上苦涩的味道。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遍又一遍痛苦地回忆着刚刚听到的谈话：直到天亮，我还是无法入睡。那真是一个痛苦之夜。

现在是1947年9月，我把这些都写了下来。明天我就要结婚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要嫁给一个我喜欢，但并不真心爱着的男人。这样做是解决问题唯一的简单方式。要不然，我要怎么和她们解释我离开的原因？谁又会相信我的话？

那晚，我本来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代表着屈辱。六百万个冤魂让我的良心难安。我本来是知道这件事的，可我却没有说出来。有时候，我晚上会梦到他们拖着脆弱的身体、穿着破烂不堪的囚衣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为他们说出真相。我没有任何像样的借口。我只是意大利北部一个小小的修女，而对方却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我还能做什么？我们所有人又能做什么？

基娅拉跌跌撞撞地跑去了洗手间。加百列听到她在厕所里呜咽的声音。安东内拉·胡贝尔流着泪静静坐着，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望着法式门外的花园，所有树枝花草还在风中摇曳着。加百列看着她腿上的几页纸，看着瑞嘉娜·卡尔卡西修女那仔细而清晰的笔迹。听到这些事会让人痛苦，不过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种骄傲。眼前这几张泛黄的纸就是一份让人震惊的资料。他之前了解到的一切零碎线索完整地串了起来。女修道院的那位名叫里休的老人不是和他提到过瑞嘉娜修女和路德吗？阿莱西奥·罗西不是也告诉过他，梵蒂冈教廷国务院德国办公室的菲利斯和曼奇尼两名神父神秘失踪的事吗？瑞嘉娜·卡尔卡西修女不是说那两个神父是同塞巴斯蒂安·洛伦齐主教一起去参加会议的吗？还说塞巴斯蒂安·洛伦齐主教是国务院的官员，是“十字维拉”组织的成员，是德国的朋友？

路德先生，对于您来说还有一件好事，在梵蒂冈内部，还有一位德国人民的真正朋友，他的地位要比我高出许多。

为什么当时在位的庇护教皇在面对历史上那次大屠杀的时候，还能依然保持沉默？上面这句话就是一种解释。那么，是马丁·路德劝服了那位梵蒂冈国务院高级官员——同时又是“十字维拉”秘密组织成员，如果教皇指责大屠杀行为的话，犹太人就会在巴勒斯坦重新建立起国家，并掌控基督教神圣的领土吗？如果真是这样，刚好能解释为什么“十字维拉”会如此迫切地想要守住在布冷佐奈举行会议这个秘密，因为在教会发展的同时，这件事会把秘密组织和杀害欧洲六百万犹太人的凶手联系起来。

基娅拉从化妆室里走出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坐在了加百列身边。安东内拉·胡贝尔把视线从花园那边收回来，看着基娅拉的脸。

“你是犹太人，对吧？”

基娅拉点了点头，抬起下巴，说：“我来自威尼斯。”

“威尼斯曾经遭受过一次大搜捕，是吗？我母亲还住在圣心修道院的时候，纳粹党和他们的党羽正在威尼斯搜捕犹太人。”她又把视线从基娅拉那儿转移到加百列身上，“那么你呢？”

“我家在德国。”他只说了一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母亲应该帮助那些人吗？”她再次朝法式门外望去，“我也应该为此感到内疚吗？我应该替我母亲承受罪过吗？”

加百列说：“我不相信代人受罪这一说。至于你母亲，她也是无能为力。即便她没有听从主教的命令，把布冷佐奈举行会议的事情说了出去，事情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路德先生说得对。所有组织和机构都准备就绪了，屠杀行动已经开始，除了彻底铲除德国纳粹党之外，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况且，当时没人会相信你母亲的话。”

“也许现在也没有人相信她。”

“这份资料具有强大说服力。”

她说：“这是一份死刑宣判书。他们会把这些东西当作虚假文件处理掉。他们会说你这样做的目的是想毁掉教会。这就是他们一贯的做法。”

“我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我会找出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它。1942年的时候，你母亲的力量太薄弱了，不过，从今以后，她不再是孤身战斗。把它给我吧，这是她亲手写的东西。拿到这份原件很重要。”

“想要这份资料，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一定要彻底毁掉那些杀害我母亲的凶手。”

加百列把手伸了出去。

23

普罗旺斯

暮色降临，加百列开着车离开了安东内拉·胡贝尔的家，身后又是一通比利时牧羊犬的狂吠。基娅拉手拿着信，坐在加百列旁边。驶到山脚处的时候，他转弯开进了二车道的高速公路，一直朝西边的格拉斯开去。远处山顶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阳光，像一道绯红色的伤口。

五分钟后，他注意到了一辆黑灰色的菲亚特轿车。驾车的人很小心，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车道上行驶，即便加百列低于了高速公路的最低限速，那辆菲亚特还是和它的后保险杠保持着几辆车的距离。不，加百列想，开车的那个人可不是普普通通想要自寻死路的法国人。

加百列沿着高速公路开到了格拉斯，下山进入古城中心。中东的移民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好长时间了，刚开始，加百列还以为自己是在阿尔及尔或是摩洛哥。

“把信收起来，”

“怎么了？”

“我们被跟踪了。”

加百列打了个急转弯，然后加速往前行驶。

“还在后面吗？”

“还在。”

“我们该怎么办？”

“带他兜一圈。”

加百列离开了古城，想抄路开回到山上的高速公路主干道上，那辆菲亚特在后面紧跟着。他快速地穿过了城中心，然后转到N85高速公路上，这条路可以从格拉斯直接通往滨海阿尔卑斯山脉。十秒钟后，那辆菲亚特又出现在了他们的后视镜里。加百列一脚油门踩到底，想让标致汽车冲上陡坡。

离格拉斯逐渐远了。马路上刮着风，弯道丛生。他们的右侧是长满灌木的山坡；左边是深谷，山谷下面是大海。标致没有加百列想的那样马力十足，不管怎样踩油门，菲亚特仍然紧跟在后面。每当前面的路况比较平坦的时候，他都会抬眼看看后视镜里的菲亚特：仍然在后面，和他们保持着几辆车的距离。他回忆了一下，好像之前看见过那个司机打电话。你是谁派来的？在给谁打电话？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安东内拉·胡贝尔……他们杀了她的母亲。当然有可能派人监视着她的房子。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圣威厉尔村。这里很安静，仿佛与世隔绝。加百列把车停在小广场旁边一座村子的中心位置，然后和基娅拉换了一下位置。菲亚特停在广场对面等着。加百列告诉基娅拉沿着D5大道，往圣塞宰尔开，接着，他拿出了那把在罗马的时候西蒙·帕斯纳给他的九毫米口径伯莱塔手枪。菲亚特仍然跟在后面。

这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有些地方崎岖不平，开起来比较费力，有些地方则很平坦。基娅拉像开远洋快艇那样游刃有余地开着车，技艺娴熟，自信满满，加百列在旁边什么也不用帮，只觉得这时候的她很有魅力。

“你在学院的时候学过防卫性驾驶方法吗？”

“当然。”

“成绩怎么样？”

“我们小组第一。”

“那就开给我看。”

她挂上挡位，把油门踩到底。引擎一阵低吼，标致朝前冲了出去。她继续踩着油门，直到指针到了表盘上的红色区域，才换了个挡位。加百列看了看表盘上的速度指针，马上就到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了。她的突然加速好像让菲亚特的司机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跟了上来，和他们的车后保险杠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

“我们的朋友还在后面。”

“你想要我怎么做？”

“别让他闲着。我要让他慌起来。”

前面是一段下坡路，很长，路况比较平坦，基娅拉驾着标致往前冲了二百米。然后，她突然在一处弯路熟练地降低挡位，顺利地拐过了一道弯。菲亚特的司机有些慌乱，跟踪的节奏开始乱了起来，两次差点在弯道处失去控制。

他们按照这个车速，很快就到了圣塞宰尔。这是一座中世纪城市，到处有围墙，整个城市被D5大道隔成两部分。基娅拉把车速降了下来。加百列大声叫她开快点。

“如果有人过马路怎么办？”

“这我不管！快点，快！”

“加百列！”

他们迷迷糊糊地闪过了这座黑漆漆的城市。菲亚特的司机没敢继续跟踪，在穿过城市的时候放慢了车速。当他再次看见前面的车时，他们之间已经有三百米的距离了。

“你真是疯了。我们这样可能会撞死人的。”

“别让他再靠近。”

他们来到了四车道的高速公路。左边是自然生态区，因其天然形成的洞窟而著名。在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到远处荒凉的山脊。

“在那儿转弯。”

基娅拉紧急刹车，标致汽车往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接着，她马上降低挡位，踩下油门，车猛地冲进了一段泥泞小路。加百列转过身，朝后看了好久。那辆菲亚特轿车也转了过来，正在赶上他们。

“关掉车灯。”

“那样我就看不见路了。”

“现在就关掉！”

她关掉了车灯，本能地降低了车速，可加百列大声叫她开快点。他们来到了一片树林，里面长着栋树和伞松。他们沿着小路突然向右拐去。后面菲亚特轿车的前照灯灯光消失了。

“停车！”

“在这儿？”

“停车！”

她踩下刹车。加百列打开车门。由于刹车太猛，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灰尘。他说：“你继续往前开。”他跳出车外，使劲把车门关上。

基娅拉按照他说的继续向前面山脊的方向开去。几秒钟过后，加百列听到菲亚特正朝他这边加速开来。他跳到路边，跪在一棵栎树后面，手上端着伯莱塔手枪。正当菲亚特从转弯处拐过来的时候，加百列朝车轮胎开了几枪。

至少两只车轮爆胎了。菲亚特的车身立即失去了控制，因为转弯时产生的离心力而翻了车。加百列数不清它到底翻了几次，不过至少有七次，也许更多。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伯莱塔手枪，慢慢地朝着那堆废铁走去。这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了手机铃声。

菲亚特正四脚朝天，车顶撞碎了。他弯下腰来，透过破碎的车窗往车里看，那个司机正躺在车棚上，腿蜷缩成奇怪的形状，胸部被刺穿，正在大量流血。不过，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手似乎是在摸索着几英寸外的手枪。他的眼睛盯着手枪，可是手却不听大脑的支配。他脖子折断了，可他并没有意识到。

最后，他的视线离开了手枪，转过来看着加百列。

加百列柔声说道：“你那样跟踪我们真是太蠢了。你还只是个业余的。看来你的头儿是派你来自杀的。是谁让你来的？是他害得你变成这样的，不是我。”

那人费了好大劲，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咯咯声。他的眼睛看着加百列，可眼神却很涣散。他活不了多久了。

加百列轻声说道：“你伤得不重。只是受了一点折伤和擦伤。可能只断了一两根骨头。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这样我好帮你叫救护车。”

那人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加百列贴上前去仔细听他说话。

“卡萨……卡萨……萨……”

“卡萨格兰德？卡洛·卡萨格兰德？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名字吗？”

“卡萨……卡萨……”

加百列把手伸进那个将死之人的夹克衫口袋，慢慢摸索着，直到找到了一个钱夹。已经被血浸湿了。他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时，他再次听到了电话铃声。听起来好像是从车后座上发出来的。他从开着的车窗往车后座那边看了看，发现了一只手机，屏幕正在发着光，就在车厢下面。他伸出手去，拿到了手机。接着，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哪儿？”

加百列用意大利语冷静地回答：“他就在这儿。其实，他正在和你说话。”

一阵沉寂。

加百列说：“我知道那家修道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知道了‘十字维拉’组织的存在。我知道是你杀了我的朋友。现在，我要找你报仇。”

“我的人在哪儿？”

“他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想和他说两句吗？”

加百列把电话放在地上离那个将死之人嘴边不到几英寸的地方。他站起身来，看到标致的车灯正朝着他这边颠颠簸簸地照过来。基娅拉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刹住车。加百列回到车上，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卡萨……卡萨……萨……”

24

圣塞宰尔，普罗旺斯

加百列借着仪表盘上发出的微绿色光线翻看着那个死去司机的钱夹。里面没有驾照，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物件。他看到张照片，一个穿着坎袖连衣裙的女孩儿，在照片的后面，他发现了一张对折的名片。名片很旧了，上面的名字模糊不清，加百列把头顶上的车灯打开，看到了这样几个字：梵蒂冈安全局，保罗·奥利维罗。他把照片拿起来给基娅拉看。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前面的路。

“上面说什么？”

“我刚刚杀掉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一个梵蒂冈警察。”

“太好了。”

加百列突然想到名片上有电话号码，于是把它撕了个粉碎，扔到车窗外。他们来到了高速公路。基娅拉放慢车速找方向，加百列让她往西面的普罗旺斯地区艾克斯方向开。借着仪表盘的光亮，她点了一支烟，手一直在颤抖。

“能告诉我，我们下一步去哪儿吗？”

他说：“尽快离开普罗旺斯。那之后，我就没有打算了。”

“允许我提个建议吗？”

“为什么不呢？”

“你该回家了。你知道了修道院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知道是谁杀了本杰明。现在除了退出之外你什么也不能做。”

加百列说道：“我还能再做点什么，必须再做点什么。”

“你在说什么？”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外面大风四起，漫天黄沙，一片荒凉的景象。他并不是在看这些风景。他看到的是维琴察修女，她就坐在当初马丁·路德和洛伦齐主教秘密签订屠杀契约的地方，口口声声告诉他，本杰明来圣心女修道院打听到的是犹太人在那儿避难的事情。他还看到了阿莱西奥·罗西，虽然心里充满了恐惧，可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跑来告诉他，卡洛·卡萨格兰德是如何阻止他调查神父失踪一案的。他还看到了瑞嘉娜·卡尔卡西修女，是她偷听到路德和洛伦齐明目张胆的谈话内容，听到他们说为了顺利完成灭绝犹太人种族计划，必须阻止庇护十二世教皇提出抗议，那个时候，一个男孩儿正头枕着她的腿睡着，手里拿着《玫瑰经》。

最后，他看到了本杰明，那个二十几岁、戴着眼镜、长着圆圆肩膀的人，他天资聪颖，命中注定要为学术事业奉献一生。当初，他迫切地想加入“天谴”行动小队，就像加百列迫切地想从中退出一样。不错，本杰明本想成为α，一个职业杀手。虽然逻辑思维很强，但天性没有赋予他在黑暗的胡同举起伯莱塔手枪、对准目标扣动扳机的能力。作为一名辅助特工，他做得十分出色，从来没出过差错，即便是在最后，“黑色九月”和欧洲安全局对他们进行联合绞杀的时候，他仍然从容不迫，工作有条不紊。这就是加百列所认识的本杰明，不管事态有多危急，从来不会仅凭一份资料或是文件就妄下定论。

“本杰明不可能仅凭瑞嘉娜修女的一封信就断定罗马教会参与了大屠杀，还撰写成书。他肯定还拿到了别的证据。”

基娅拉把车开到高速公路路边，然后踩下刹车。

“所以呢？”

“在这个领域，我和本杰明合作过。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的思维是怎么运作的。为了尽量避免犯错，他总是小心谨慎，在他的后备计划的后面，总还会有后备计划。本杰明知道那本书是定时炸弹，这就是他严守秘密的原因。他应该把重要资料的备份藏在了敌人想不到的地方。”加百列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过那个地方应该是他的朋友能够想到的。”

基娅拉把烟掐灭到烟灰缸里：“我在学院的时候学过怎样潜进屋子里，然后在上百种地方搜查东西。包括文件、武器，以及其他所有物品。”

“我和本杰明也一起上过那样的课。”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呢？”

加百列抬起手，指向前方。

他们两人轮流开车。每人开两个小时，然后休息两个小时。轮到基娅拉休息的时候，她总是能睡着。不过轮到加百列休息的时候，他却清醒得很，靠在座位上，两手叠放在脑后，仰着头，透过棕褐色玻璃望着空中的月色。他利用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再次想象了一下自己去检查本杰明那间公寓的情景。他想象自己打开书和书桌抽屉，衣橱和档案柜。他打算去检查一下没有做标记的区域。

天亮了，天色灰暗而冷清，一会儿下大雨，一会儿又从罗纳河谷里刮来刺骨的寒风。太阳似乎从来没有正式露过面，光线不好，标致汽车的前照灯开了一个早上。在德国边境的时候，边防警卫多看了几眼帕斯纳在罗马给他的伪造加拿大护照，这立刻让加百列的神经紧张了起来。

他们驾车穿过斯瓦比亚一处平坦的农田，保持着和高速公路上一样的车速。在一个名叫梅明根的地方，加百列把车停下，加了点油。不远处购物中心里有一家小型百货商店。他写了一张购物单给基娅拉，让她进去买东西。和在戛纳的时候相比，他这次要买的东西比较体面一些：两条灰色的裤子、两件领尖带有纽扣的衬衫、一件黑色套头毛衣、一双黑色绉纱底鞋、一件中间夹有软尼龙料子的雨衣。还有一袋子东西，包括两个手电筒、一排电池，还有螺丝刀、钳子和扳手。

离慕尼黑还有最后几公里，基娅拉开车，加百列趁着这个时候在车里换衣服。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慕尼黑。天空阴暗低沉，淅淅沥沥地一直下着雨。沙姆龙管这种天气叫作可执行任务天气，可以说是情报之神赐予的礼物。由于太过疲劳，加百列的脑子几乎要痉挛了，眼睛里像进了抹不掉的沙子。加百列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过最后一晚好觉。他看了看基娅拉，她也在硬撑着开车，仿佛方向盘是唯一能支撑她的身体不倒下的东西。旅馆肯定不能去。基娅拉想到了一个地方。

开过老城的中心地区，挨着慕尼黑电车站的地方，有一栋样子很土、外表涂有粉饰灰泥的建筑。那栋建筑的双重玻璃门上写着几个字：慕尼黑犹太人社区中心。基娅拉把车停在门前，走了进去。五分钟后，她回来了，然后把车开过转角，停在一扇侧门对面。一个女孩儿开着门在那儿候着。她的年纪和基娅拉差不多，大屁股，头发的颜色像乌鸦的翅膀。

加百列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给我在威尼斯的爸爸打了电话，爸爸给我们做的担保。”

社区中心的内部设计很时尚，闪亮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们跟着女孩儿上了楼梯，来到顶楼，那儿有一间小屋子，地上铺着光秃秃的油地毯，屋里有两张一模一样的床，上面铺着米黄色床单。在加百列看来，这里像是一间病房。

女孩儿对他们说：“这间屋子是应急时启用的。欢迎你们在这里待几小时。那扇门后面是卫生间，里面可以洗澡。”

加百列说道：“我需要发张传真。”

“楼下有传真机，我这就带你去。”

加百列跟着她来到了一间挨着主接待区的小型办公室。

“你这儿有复印机吗？”

“当然了。就在那边。”

加百列从口袋里把瑞嘉娜·卡尔卡西修女的信拿了出来，复印了一份。之后他又拿了一张纸写上几个字，然后和复印件一并递给那个女孩儿。加百列背出了一串接收号码，然后她把纸放进了传真机里。

她问：“是发到维也纳吗？”

加百列点点头。他听到了传真机在和伊莱·拉冯办公室的另一台传真机取得联系时发出的噪声，接着看到一张一张纸滑进了传真机。两分钟后，传真机响了，出来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文件已收到。

加百列认出那是拉冯的笔迹。

“还需要其他帮助吗？”

“我需要睡上几个小时。”

她第一次笑着对加百列说：“这我就帮不上你了。你知道怎么回到楼上吗？”

“没问题。”

当他回到客房的时候，窗帘已经放下来了。基娅拉躺在其中一张床上，蜷着腿，已经睡着了。加百列脱了衣服，悄悄地钻进了另一张床上的毯子里，生怕床上的弹簧声吵醒了她。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在维也纳，伊莱·拉冯站在传真机旁，嘴里叼着烟，用泛黄的手指夹着那几张纸，歪着脑袋看。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午后的阳光在办公室留下了一道浓浓的投影，影子里正坐着一个人。拉冯手里拿着纸摆了摆。

“我们的‘雌雄双煞’终于露面了。”

阿里·沙姆龙问道：“他们在哪儿？”

拉冯低头看了看传真纸，找到了发送方的电话号：“他们在慕尼黑。”

沙姆龙闭上眼睛：“慕尼黑的哪里？”

拉冯又看了看传真，这次，他抬起头，笑着说：“我们的孩子好像正躲在自己人那里。”

“那份文件呢？”

“我不会意大利语。不过从头一行文字来看，我敢说，他们是找到瑞嘉娜修女了。”

“让我看看。”

拉冯把传真纸递沙姆龙。他大声的读着上面头一行字：“米查莫瑞嘉娜·卡尔卡西……”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拉冯。

“你认识懂意大利语的人吗？”

“我倒是能找到。”

“现在就去找来，伊莱。”

黑夜彻底降临了，加百列睡醒了。他把手腕抬到面前，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光亮的表盘。晚上十点。他伸手够到床下的衣服，然后开始翻找，发现瑞嘉娜修女的信还在，才放下心来。

基娅拉躺在他旁边。她先前还躺在自己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孩子一样爬到了他的床上。她背对着他，头发散落在他的枕头上。他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居然是湿润的。

“怎么了？”

“我刚刚在想。”

“想什么？”

一阵长时间的沉寂，直到窗外传来一声汽车鸣笛。“我常常会在你工作的时候跑到圣扎卡利亚大教堂去。我看到你站在脚手架的护罩后面，然后我就会跑到护罩上有空隙的地方去看你，你总是盯着画像的脸看。”

“看来我以后应该再弄一个大点的护罩。”

“是她，对吗？你盯着圣女像看的时候，心里想着你妻子。你看到了她的伤疤。”加百列没有反应，基娅拉用手支着头，盯着他的脸，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地刮着他的鼻子，好像在欣赏一尊雕像，“真替你感到遗憾。”

“都怪我自己，不能怪任何人。我真蠢，不该把他们带到现场。”

“所以我才为你感到遗憾。如果你把责任怪罪到别人头上，自己的负担就能轻一些。”

她把头枕在他的胸脯上，沉默了一会儿：“上帝呀，我讨厌这个地方。慕尼黑。这是所有事件的起点。在离这儿不远的几条街外，曾经是希特勒的总部，你知道吗？”

“我知道。”

“过去，我觉得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六个月前，有人在我父亲的犹太教堂外面放了一口棺材。棺材盖上画着纳粹党的符号，棺材里放着一张纸条。‘这个棺材是为威尼斯的犹太人准备的！那些我们第一次没有抓到的犹太人！’”

加百列说道：“可这不会成为现实，至少这种恐吓不会。”

“可这让那些老人很害怕。你知道的，这曾经就是事实，他们还记得。”她抬起手把眼泪从自己脸上抹掉，“你真的觉得本手里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拿性命担保。”

“我们还需要什么呢？1942年的时候，梵蒂冈的一个主教和马丁·路德坐在一起，谋划了那场致使几百万人丧生的大屠杀。六十年后，为了守住秘密，‘十字维拉’组织杀害了你的朋友，还有更多人。”

“我不想让‘十字维拉’得逞。我想把秘密揭露出来，为了做到这些，除了瑞嘉娜修女的信以外，我还需要其他更多的证据。”

“你知道这对于梵蒂冈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恐怕这就不干我的事了。”

她说：“你会毁了它。之后，你再回到圣扎卡利亚大教堂去完成贝利尼作品的修复工作。你这样做是自相矛盾的，不是吗？”

“已经有人对我说过这些了。”

她抬起头，下巴靠在他的胸骨上，看着他的眼睛，头发碰到了他的脸：“他们为什么恨我们，加百列？我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那辆标致汽车仍然停在社区中心的侧门对面，在黄色的路灯下面闪着光亮。加百列小心地把车从潮湿的街道上开了过去。他沿托马斯胜利者环路绕着城中心转悠，这是一条宽阔的马路，盘旋在老慕尼黑的中心区域。然后他们朝着路德维希大街的施瓦宾区开去。在U形电车站的一个入口，他在一块红色砖头底下看到了一堆蓝色的宣传单。基娅拉从车上下来，把那些传单拿起来，带回了车里。

加百列第二次开车经过埃德波特六十八号公寓楼，他想了一想，认为现在去里面应该是安全的。他在转角处的巴拉大街把车停下，关掉引擎。一辆有轨电车轰隆隆地开了过去，车上只有几个老妇人透过模糊的车窗无聊地向外张望。

当他们朝那间公寓走去时，加百列想起了和阿克塞尔·韦斯的第一次谈话。

这里的住户可以允许人随便进来。如果有人按门铃，然后说“送广告的”，他们就会把门打开。

加百列犹豫了一下，接着就按下了两个按键。几秒钟后，一个困倦的声音传了出来：“喂？”加百列说了句：“送广告的”。门铃吱吱响了一下，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加百列又重新把门打开、关上，好给听得到的人做个障眼法。他把刚才拿到的传单放在地上，快速地穿过大厅来到楼梯处——以防被那个老女人看见。

他们悄悄地来到二楼走廊。本杰明公寓的门上仍然贴着印有“案发现场”字迹的胶带，门上还有一张官方下发的通告。看来这里还是被封锁着。那些临时拿来当作悼念品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基娅拉蹲下来，用一个小金属工具撬锁。加百列背对着她，盯着楼梯那边的动静。三十秒后，他听到门锁响了一下。基娅拉推开门。他们从胶带下面钻过去，进到屋里。加百列关上门，打开手电筒。

他说：“快点，别担心把这里弄乱。”

他把她带到一间大屋，这里是本杰明的办公室，下面正对着街道。基娅拉的手电筒光亮一晃，照到了画有新纳粹主义分子涂鸦的墙上。她小声说了一句：“我的老天。”

加百列说：“你从那头开始。我们一起搜查整间屋子，然后再去下一间。”

他们不声不响地快速翻找着。加百列把办公桌拆卸成了几块，与此同时，基哑拉把书架上的每本书拿下来，翻找书页。没有。加百列拿掉家具的套子，撤掉沙发上的垫子。没有。他又把咖啡桌翻过来，拧下桌腿，看里面空着的地方是否藏有东西。没有。他们一起把地毯翻了过来，查看地板上可能藏东西的缝隙。没有。加百列手脚一并跪在地板上，仔细查看着每块地板，看看是否有松动的地方。基娅拉把热气通风口上的盖子掀开。

该死的！

屋子的一端有一道走廊，通向一间小型客厅。本杰明在里面放了好多书。加百列和基娅拉一起把那里翻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

就在加百列从里面走出来，准备随手带上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不像是干涩的折页发出的，而是一种沙沙声。他握住门把手，然后来来回回地快速开关门。开，关，开，关，开……

这扇门是空心的，而且听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对基娅拉说：“把螺丝刀给我。”

他跪下来，用螺丝刀把门闩上面的螺丝拧松，把门闩拆了下来。他发现其中一颗螺丝上拴着一条尼龙线，一直伸进到门里。加百列小心翼翼地把线往外拽，结果发现线的那头拴着一个封了口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叠得严严实实的纸。

基娅拉说道：“我的天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找到了。”

加百列打开袋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叠纸，借着基娅拉手电筒的光把纸打开。他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把纸拿起来给基娅拉看。

是瑞嘉娜修女所写信件的复印版。

加百列慢慢地站起身来。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找到的东西在之前就已经拿到了。还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他们真正想要的呢？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影，正站在混乱的屋子中央。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绕在伯莱塔手枪的枪把上，并迅速地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就在他举起胳膊准备射击的时候，基娅拉正好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那个黑影。幸好加百列没有扣动扳机，在他前面十英尺远的地方站着的，是个身裹粉红色浴袍的老妇人，手正放在眼前遮挡手电筒的光亮。

一进拉辛格夫人的小公寓，加百列就立即意识到她是个有洁癖的人。厨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瓷制的小型橱柜里整齐地摆放着餐具。客厅咖啡桌上小饰品的摆放像是经过主人一遍又一遍的设计，这家主人似乎有些神经质。在加百列看来，从很多方面来讲，她就是个神经不正常的老妇人。

他像问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从哪儿来？”

她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先是在达豪，然后到了鲁克，最后来到了里加。我的父母在里加被人杀害了。他们是被纳粹党卫军流动暗杀小组用枪打死的，然后和其他二万七千个受害者一起，被埋在了俄国战犯挖的壕沟里。”

她挽起袖子，给加百列看了看她胳膊上的数字，加百列母亲的身上也有和她差不多的数字，但母亲宁死也不会给人看。即便夏天的时候，耶斯列山谷酷热难耐，她也会穿一件长袖衣服，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文身。她管这叫屈辱的疤痕。犹太人懦弱的标志。

她说：“本杰明害怕自己遭到暗杀。他们经常一天二十四小时给他打恐吓电话，说一些极为可怕的事情。他们还经常在夜里到公寓楼前面吓唬他。他告诉我说如果他遭遇了不测，会有人来调查的——一个来自以色列的人。”

她打开瓷制橱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块白色的亚麻桌布。在基娅拉的帮助下，桌布打开，里面藏着一个法律文件规格的信封，信的边缘和开口处用厚厚的包装胶条封着。

她把它拿起来，递给加百列看。“你正在找这个，对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可能就是那个人，不过我还是不敢相信你。那间公寓里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情。半夜里仍然会有人来到这儿。偶尔还会出现搬走本杰明遗物的警察。我害怕。你可能知道，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那些穿着制服的德国人。”

她用忧郁的眼神看着加百列的脸。“你不是他兄弟，对吧？”

“嗯，我不是，拉辛格夫人。”

“我当时也觉得不是。所以我才给了你一副眼镜。如果你真的是本杰明提到过的那个人，那么，最后你就一定会沿着这个线索再次回来找我。我必须得确定好你就是那个人。你真的是那个人吗，兰多先生？”

“我不是兰多先生，不过，我确实是那个人。”

她说：“你的德语说得真好。你来自以色列，对吗？”

加百列转而用希伯来语说道：“我是在耶斯列山谷长大的。本杰明和我之间有着真挚的兄弟情谊。如果他想把信封里的东西给人看，那么那个人就是我。”

她也同样用希伯来语说道：“那么，我觉得应该把这个交给你了。完成你兄弟未完成的事业。不过，不管你做什么，别再回来这里了。这里不安全。”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塞进加百列手中，摸了摸他的脸。

她说：“走吧。”

第四部 河边的一座犹太教堂

25

梵蒂冈城

圣彼得广场入口附近，有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罗马时间十点三十分，贝尼代托·弗亚走进楼里上班。梵蒂冈城里满是穿戴讲究的人，可弗亚却是个例外。裤子上的裤线很久之前就消失不见了，黑色皮鞋的鞋尖也被磨得不成样子，运动夹克上的口袋已经变了形，因为他总是在里面揣些便笺、录音带、折叠起来的纸之类的东西。弗亚是梵蒂冈《共和报》的记者，他觉得口袋里不装东西的人不值得信任。

一堆游客在一楼纪念品商店门前排着队，想要进入前厅。他挤了出来，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拦住了他。弗亚重重地叹了口气，翻找着自己的口袋，终于找到了在出版社的工作证。这完全是不必要的程序，因为贝尼代托·弗亚是梵蒂冈教士会会长，新闻办公室的保安人员对他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就像熟悉梵蒂冈新闻办公室的那位奥地利主任一样。其实逼着他出示证件是一种小惩戒，不仅如此，下个月教皇去阿根廷和智利进行访问，他也被禁止进入教皇机场进行采访。弗亚一直都是个不守规矩的大男孩儿，目前正坐着冷板凳。过去他也曾受过处分，被勒令忏悔。只要办一件错事，他们就会给他颜色看。

梵蒂冈新闻办公室可以说是现代化的代表。弗亚穿过一道道自动玻璃门，又走过一段黑色大理石抛光地面，来到自己在新闻办公室的隔间。对于那些不被看好的人，梵蒂冈会让他们永远低贱。弗亚的小型福米卡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话，还有一台永远都不可能好用的传真机。他的隔壁是《教廷梵蒂冈》刊物的一名记者，是一位外表具有鲁本斯[1]风格的金发女郎，名字叫作乔凡娜。她把他看成是异类分子，总是拒绝他的午饭邀请。

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份《罗马观察报》，旁边是一堆《梵蒂冈通讯报》的剪报，这份报纸被喻为“梵蒂冈版的《真理报》和《塔斯社报》“。弗亚带着沉重的心情读着报纸，上面说一些中央政治局的成员得了重感冒，他可以像一名苏俄政体研究员一样，从这条消息中读出其背后隐藏的意义。这是那些人一贯的伎俩。弗亚把报纸放到一边，开始认真地思考中午去哪儿吃饭。

他看了看乔凡娜，今天她可能不再那么矜持了。他挤到她的隔间。她正在看《公报》，一份新闻办公室的官方出版物。她察觉到弗亚从后面过来偷窥，像学校的小女生害怕邻桌的男生看到一样，立刻用前臂挡住了《公报》。

“在看什么，乔凡娜？”

“他们刚刚出版的。去把你自己的那份取来，然后自己看吧。”她把他往前厅那边推了出去。在朝前厅走的过程中，他仿佛能感觉到她还在用手推着他的屁股。他看见一个面目冷峻的修女正坐在木桌的后面，长得像极了过去那个经常拿小棍教训他的老师。她拉着长脸递给他两份《公报》，就像营地守卫给犯人分发口粮一样。为了气她，弗亚故意站在桌子前看那两份报纸。

第一份的内容是天主教教义部人员的任免消息。身为《共和报》的读者，弗亚对这并不感兴趣。他决定把这个报道机会让给乔凡娜，还有她那些在天主教新闻通讯社工作的好朋友。第二份报纸就有趣多了。这是一篇教皇周五行程变动的修改稿。他取消了那天会见菲律宾代表团的行程，改成到罗马的犹太大教堂去做简短的访问，并在那里组织集会活动。

弗亚抬起头，眼眉皱在一起。提前两天宣布行程？太不可思议了！通常情况下，如此大的举动得在一周前安排到教皇行程表中。对于一个干练的梵蒂冈记者来说，他知道一定是有事要发生。

弗亚朝大理石路面的走廊瞥了一眼。走廊那头的门开着，里面是一间豪华的办公室。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人有一副严肃面孔。他叫鲁道夫·格茨，之前做过奥地利电视台的新闻记者，现在是梵蒂冈新闻办公室的领导。按照规矩，没有经过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踏入那段走廊。可这次，弗亚决定冒个险。趁着修女不注意，他像一头羚羊一样窜进了走廊。离格茨的办公室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一个大块头神父一把拽住了弗亚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拎了起来。手里的《公报》差点掉了出去。

“鲁道夫，你是在耍人吗？你把我们当成是傻瓜吗？你怎么能在两天前才通知我们？我们早就应该接到指示才对！他为什么要去那儿？他会说些什么？”

格茨是个有着滑雪运动员一样古铜色皮肤的人。他正在为晚间新闻作准备，此刻，他冷静地抬起头来。弗亚无助地吊在半空，等格茨给他个说法，虽然很清楚他是不会答复的。自打鲁道夫·格茨从维也纳回到梵蒂冈，他似乎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去犹太教堂，对吧，鲁道夫？在这件事上，教皇对新闻办公室也保密了。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我自己会去弄明白的。”

格茨抬了一下眼眉——祝你好运。粗壮的神父把领导的表情当成命令，于是就把弗亚拎回到新闻办公室，赶回到他的办公隔间去了。

弗亚把东西塞进外套口袋，下了楼。他沿着河边的协和大街往前走，手里还攥着那份《公报》。弗亚知道，这是一种信号，肯定有大事要发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罢了。他排除了一切好的推断，因为有史以来这里一直都上演着相同的闹剧：梵蒂冈元老院的一个党派设计陷害另一个党派。他怀疑，这次教皇突然对外公布要去罗马犹太教堂的事，会使党派之争白热化。他居然像普通人一样对此一无所知，这让他感到很气愤。因为之前他曾经和人做过一笔交易。贝尼代托·弗亚觉得，这笔交易算是泡汤了。

他走到圣安吉洛城堡的防御墙外。他需要打个电话，当然了，这电话不能在新闻办公室的办公桌上打。他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拨通了教皇宫殿内部的分机号码。教皇身边一位贴身人员接起电话，好像早就知道弗亚会打来一样。

弗亚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谈好了交易，路易吉。可你没有遵守。”

“冷静点，贝尼代托。先别这么指责我，你会后悔的。”

“我答应你在教皇童年那件事上做点小文章，就是想换点特别的东西。”

“相信我，贝尼代托，很快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甚至比你想的还要快。”

“为了帮你，我就快被办公室永远停职了。至少你应该事先通知我去犹太教堂的事吧？”

“我不能那么做，未来的几天之内你就会知道其中的原因了。至于你在办公室遇到的问题，都会过去的。”

“他为什么要去犹太教堂？”

“你需要和普通人一样，等待星期五谜底揭晓。”

“你这个混蛋，路易吉。”

“请你明白，你现在是在和一名神父说话。”

“你不是神父。你只不过穿着件教士服，却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说好话也没有用，贝尼代托。我很抱歉，这是教皇的命令。”电话挂掉了。弗亚狠狠地摔下听筒，垂头丧气地回新闻办公室去了。

米歇尔·梅尔卡蒂街的两边种着树，另一端连着一栋外交公寓，有警卫在那里把守。以色列驻教皇组织机构的大使亚伦·夏洛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特拉维夫外交部发来的一沓晨报。一个黑色短发、穿戴简洁的女人敲了几下门，还没经允许就径直走了进来。她叫娅艾尔·拉夫娜，夏洛伊大使的秘书。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一份来自梵蒂冈通讯社的《公报》。

“这是刚刚收到的。”

大使快速浏览了一下报纸，然后抬起头：“犹太教堂？为什么他们没提前告诉我们？真是不像话。”

“从它的紧急程度来看，新闻办公室和梵蒂冈通讯社应该也是吃惊不小。”

“打电话给国家秘书处，告诉他们，我有事要和布林迪西红衣主教说。”

“是的，大使先生。”

娅艾尔·拉夫娜走了出去。大使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特拉维夫的电话号码。不一会儿，他小声说道：“我要和沙姆龙通电话。”

与此同时，卡洛·卡萨格兰德正坐在梵蒂冈工作人员用车的后排座位上，汽车穿过罗马东北部的大山，行驶在风中的S4高速公路上。他旁边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随行箱。正是因为这个箱子，他才改变了行程。箱子里放着一份报告，是由一个被派往调查教皇童年事件的特工一早发来的。他强行命令那个特工采取非正常手段潜入贝尼代托·弗亚的公寓，他快速搜查了弗亚保存的资料，然后把发现的信息记录下来。记录的总结也包含在这份报告中。

加拉蒂纳别墅出现了，它坐落在山顶，俯视着下面的山谷。卡萨格兰德抬起头，看见城墙的碉堡上站着罗伯托·普奇的一个卫兵，肩上斜挎着步枪。前门开着，一个身穿古铜色制服的保安看了看车牌，然后挥手示意车开进去。

罗伯托·普奇在门厅处恭候卡萨格兰德的到来。他穿着一条骑马短裤和一双过膝长筒皮靴，浑身散发着火药味。他整个早上都在射击。普奇大人常说，如果要说什么事比收集枪支更让他着迷，那就只有赚钱和管理圣母玛利亚教堂了。这位金融家陪同卡萨格兰德沿着又长又暗的走廊往前走，来到一间可以看到整个花园的大房间。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那瘦小的身体靠在壁炉前面的一把椅子上，腿上放着一个茶杯，让人担心它会失去平衡掉下来。红衣主教那副又小又圆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强烈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卡萨格兰德单膝跪下，上前去吻他的戒指。布林迪西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郑重地赐予他祝福。卡萨格兰德心想，红衣主教的手可真细嫩。

卡萨格兰德坐下，输入随行箱的密码，然后打开盖子。布林迪西拿出一张来自梵蒂冈安全局的打印文件，低头阅读。卡萨格兰德双手叠放在大腿上，静静地等候着。罗伯托·普奇在地上踱着步，带着一种猎人寻找狩猎机会时的不安。

不一会儿，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站起身来，往壁炉跟前走了几步。他把那份报告扔进了炉子，看着它被烫卷，然后燃烧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卡萨格兰德和普奇，他那闪亮镜片背后的眼睛仍然模糊不清。虽然对于卡萨格兰德来讲，这没有丝毫的悬念，因为他知道布林迪西将要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布林迪西在道义的选择上遇到了危机，他已经准备好采取激进的措施了。

罗伯托·普奇一直是意大利情报局的重点监控对象。距离上次清除完加拉蒂纳别墅内的监听设备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在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作出死刑的宣判之前，卡萨格兰德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虽然外面下着雨，天气很冷，可他们还是冒雨走进了普奇大人的花园，他们打着伞，像是几个送葬者在跟着马拉的棺材往前走。红衣主教教士服的帽檐很快被雨浇湿了。在卡萨格兰德看来，他们就像是在肩并着肩蹚着鲜血向前行进。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开口说道：“这个傀儡教皇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大的威胁。他说出秘密档案的事只是开始，他最终的目的是想趁机抖出他早已知道的事情。简直不敢相信他会采取这种鲁莽的行为。依我看，教皇很有可能患有某种程度的幻想症或是精神病。我们有责任，有神圣的责任去除掉他。”

罗伯托·普奇清了清喉咙，说：“除掉他和杀了他是两回事，大人。”

“实际上是一回事，普奇大人。教皇选举秘密会议让他成为了天主教的最高领导者。我们不能再让他卸任。所以，只有死亡才能让他离开这个职位。”

卡萨格兰德看着一排排柏树在大风中摇曳。杀了教皇？简直是疯了。他把视线从大树上收回来，看着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也正认真地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那两块圆镜片，像是在等待庇护十二世教皇作出对此决定的评价。

布林迪西把视线挪开：“‘没人帮我除掉那个多管闲事的教士吗？’卡洛，你知道这是谁说的话吗？”

“亨利二世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提到的那个爱管闲事的教士就是托马斯·阿贝克特。刚说出这话不久，他的四个卫士就冲进坎特伯雷主教堂，把托马斯杀掉了。”[2]

红衣主教说：“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呀。我们的傀儡教皇和托马斯有很多共同点。托马斯是个自负的人，正是他的浮夸和自负，最后让自己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我们现在的教皇也是这样。他无权绕过元老院而自己采取行动。对于他的这种罪过以及自负，他必须承受像托马斯一样的命运。卡洛，动手吧。把他杀了。”

“如果教皇突然暴死，他就会像圣徒托马斯一样被尊为殉道者。”

“情况会比你说的要好。如果我们精心策划出一个杀掉他的方案，那么原本肮脏的事件就会完全按照我们的意愿顺利进行。”

“这话怎么说，大人？”

“你能想象，如果教皇在犹太教堂被杀之后犹太人的愤怒吗？当然，你手下的那个朋友就能做到这点。他溜走以后，我们就会立案调查这宗教皇谋杀案，让那个插在我们中间捣乱、给我们修复珍贵艺术作品的以色列人来承担这一切，因为他一直都在等待机会杀害教皇。这是个很不错的剧本，卡洛，世界各地的媒体绝对抵抗不了它的诱惑。”

“如果这真能让人相信的话，大人。”

“只要你工作做到位。”

接着，他们谁也不说话了，只听到走在碎石小路上的脚步声。卡萨格兰德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仿佛他正悬浮在空中向下望：一座古老的教堂，一处迷宫一样的花园，他们三个被称作“十字维拉”秘密组织神圣的三位一体组合，居然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讨论要不要杀掉教皇。他猛地攥了一下伞把，想感觉一下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里。他希望这把伞能把他带走，去另一个时空，一个他还没有许下诺言、没有变得像敌人一样残忍冷酷、对复仇充满热情的时空。他看到了安吉丽娜，她正披着毯子坐在伯格赛庄园石松的荫凉下面。他弯下腰吻她，本想会闻到她唇上的草莓香，没想到尝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听到一个声音，是他记忆中安吉丽娜的声音。她在告诉他，她想到北面的山上度过今年的暑假。可事实上，是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在说话，他在谈论着教皇的死对元老院和教会都有利的理由。卡萨格兰德心想，一个堂堂的红衣主教，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要暗杀教皇？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教皇死后，教会将一片混乱。这个时候就该重新选出一位有实力的领导者。教皇死后，布林迪西就可以让教皇选举会议不再有拒绝他当教皇的理由。

卡萨格兰德镇定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从执行任务的角度来讲，大人，暗杀教皇不是此时此刻就能办到的。这需要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时间来策划整件事。”他停顿了一下，等着布林迪西打断他，可是那位红衣主教没有说话，仍旧往前走着，像是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样。卡萨格兰德只好继续说道：“一旦教皇离开了梵蒂冈境内，他就会受到意大利警方以及安全局的严密保护。特别是现在，由于那个教皇杀手的出现，他们会作出一级战备计划。教皇身边的安全网，我们是进不去的。”

“卡洛，你说得对。不过，我们手里握有两张重要的底牌。你在梵蒂冈安全局工作，所以任何时候都可以找到人接近教皇。”

“那第二张呢？”

“那个派去接近教皇的人可以是‘金钱豹’。”

“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按照您说的接受这笔交易，大人。”

“给他钱就是了。他这类人的眼里只有钱。”

卡萨格兰德感觉自己像是被人重重地摔到了古教堂的墙壁上一样。他决定作一下最后的挣扎：“当我从宪兵队来到梵蒂冈的时候，我发誓要保护教皇。可现在，您却要我违背诺言，大人。”

“你对神圣的‘十字维拉’组织也许下了诺言，而且私下里对我也作过承诺，所以你必须绝对地服从。”

卡萨格兰德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红衣主教。他的眼镜沾上了雨滴。“我还想到天堂去看一眼我的妻子和女儿，大人。可如果我做了这件事，等待我的就只有地狱。”

“你不必担心会面对地狱之火，卡洛。我会给你绝对的保证。”

“你真的有这种力量吗？你真的有能力帮助一个杀害教皇的人洗清罪恶的灵魂吗？”

这话简直是在亵渎神灵，布林迪西听后斩钉截铁地说：“我当然能！”而后他的态度和语气不再那么强硬了，“你太累了，卡洛。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对于我们来说这确实有些困难。不过，我们会有办法的，很快就会结束。”

“那么代价呢，大人？我们的代价？教会的代价？”

“他想要毁了教会，而我想拯救教会。你站在哪一边？”

―阵犹豫之后，卡萨格兰德说：“我站在您这边，大人。站在圣母教会这边。”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做。”

“我只有一个问题。您会陪教皇去犹太教堂吗？我不想您在教皇身边的时候下手。”

“教皇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回答他说，星期五的时候我有可能得流感，所以就不能陪他去了。”

卡萨格兰德抓住红衣主教的手，亲热地吻了他的戒指。那位高级教士伸出长长的手指，在卡萨格兰德的额头上画了个十字。他眼中没有爱，只有冷漠和固执。从卡萨格兰德的角度来看，他像是在点化一个死人。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首先离开了罗马。卡萨格兰德和罗伯托·普奇仍然待在花园里。

“脑子再不好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你不想做这件事，卡洛。”

“只有疯子才会把杀害教皇看成是件好事。”

“那你要怎么办？”

卡萨格兰德用鞋尖摆弄着地上的几个石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风中摇曳的柏树。他知道，自己着手要做的事将会彻底毁掉自己。

卡萨格兰德说道：“我要去苏黎世雇一个杀手。”

[1]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十七世纪巴洛克绘画风格在整个西欧的代表。其作品具有一种热情洋溢、赞美人生的独特风格。

[2]指圣托马斯·贝克特（Saint Thomas á Becket）与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因教会在宪法中享有的权限发生冲突，后被四位骑士刺杀而殉道。

26

维也纳

伊莱·拉冯的办公室像是战时的军事指挥所一样。桌子上铺满了打开的文件，墙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张地图。烟灰缸里有半粒没熄灭的烟头，还冒着烟，废纸篓里堆满了吃剩下的打包饭菜。七扭八歪的一摞书上站着一杯摇摇欲坠的咖啡。电视荧屏静静地在墙角闪着光，没有人看。

拉冯当然一直在等他们。甚至没等加百列按门铃，他就迫不及待地使劲儿拽开门，赶紧把他们拉进屋里，像是迎接迟来赴宴的客人一样。在过走廊的时候，他一边摇晃着瑞嘉娜修女的信件复印本，一边向加百列发出连珠炮似的问题：“你是在哪儿找到的？回到慕尼黑来干什么？你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吗？机构一半的人都在找你！我的上帝，加百列，不过你还真吓了我们一跳！”

沙姆龙什么也没说。经历了这么多大灾大难，他似乎有种预感，到了最后关头，他总会了解所有想要知道的事情。在拉冯痛斥加百列的时候，那位老人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影子映在防弹玻璃窗上，清晰可见。在加百列看来，沙姆龙的影子是一个更加年轻、更加踏实的沙姆龙，是不可战胜的沙姆龙。

加百列重重地坐在拉冯的沙发上，基娅拉坐在他旁边。他把在慕尼黑拉辛格夫人交给他的信封拿了出来，放在满是文件的咖啡桌上。拉冯拿出眼镜，胡乱戴在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把东西拿出来：是两张打印纸的影印版，上面用一倍行距的格式写着几行字。他低下头，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过了一会儿，他的脸没有了血色，手指之间的纸张颤抖着。他抬头看了加百列一眼，然后小声说：“真是不敢相信。”

拉冯把它拿给沙姆龙：“我觉得您最好还是看看这个，头儿。”

沙姆龙看了信头好长时间，之后还是对拉冯说：“帮我读一下，伊莱。请用德语。我想听你用德语念。”

德国外交部

至：纳粹党卫军大队长阿道夫，艾希曼，德国安全总局IV B4

由：外交部德国办公室负责人马丁·路德，以教皇针对处理犹太人一事采取的措施为内容。

柏林，1942年3月30日

64-34 25/1

在意大利北部的圣心女修道院，我和尊敬的塞巴斯蒂安·洛伦齐大人之间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谈话。正如您所知，洛伦齐是德国和梵蒂冈教廷国务院之间维持关系的重要纽带。他还是正统天主教组织“十字维拉”的成员，一直以来，对纳粹主义都起着强有力的支持作用。洛伦齐主教是极为贴近教皇身边的人，每天都能和教皇谈话。他们一同入学到格里高利学院学习。1933年，德意志和教廷之间进行的协约谈判，就是由主教来主持的。

我曾经和洛伦齐主教一起共事过几次。我觉得，他十分赞同我们处理犹太人的政策，虽然出于某种原因，他并没有亲口承认。作为一名神职人员，他出于礼节，始终用神学词汇称呼犹太人，不过私下里并没有按照信仰办事。他觉得在社会和经济方面，犹太人对他们有着很大威胁，和极端分子以及教会那些教义上的敌人没有区别。

我们的会议在加尔达湖岸边一座女修道院里一间舒适的屋子举行。会议期间，我们针对处理犹太人政策的诸多方面问题以及采取秘密行动的必要性作了探讨。会上，我建议说，如果不能以及时而彻底的方式处理掉犹太人，那么基督教的神圣领土将会落到犹太人手中，洛伦齐主教对此印象深刻。关于这个话题，我引用了很多1938年您在备忘录中所写的话。您说，巴勒斯坦领土内的一个犹太国就可以在法律和国际关系上扩大世界犹太种族的权利和力量，因为这样的国家领土极小，会迫使犹太人把外交大使和代表团派往全国各地，以满足自己扩张的欲望。从这个角度来看，犹太人会拥有和政敌天主教平起平坐的地位。无论如何，这都是洛伦齐主教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教皇也同样不希望看到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圣地掌控基督教神圣的疆域。

我还清晰地阐述了我们的立场：如果教皇针对搜捕和驱逐行动作出了抗议，那么很明显是违背协约宗旨的。我还强烈地阐明了我的观点，教皇的抗议行为会对我们的犹太人处理政策产生毁灭性的影响。洛伦齐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教皇的态度在这次事件中的重要性，他还保证不会让教皇开口提出抗议。在洛伦齐主教的帮助下，我相信教皇会想清楚，我们的敌人同样有可能对他产生威胁，进而严守中立态度：在我看来。我们和梵蒂冈方面的关系比较稳固，在德意志的控制下，教皇和罗马天主教不会针对我们的犹太人政策作出实质性的反抗。

沙姆龙停下脚步，像是在对着玻璃窗研究自己的脸。他花了很长时间点着了一支烟。加百列能够看出来，他是在思考接下来的几步计划。他说：“我们上次谈话已经过去很久了。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你是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

加百列开始讲述的时候，沙姆龙再次回到了窗前。加百列把他在伦敦和皮特·马龙见面以及第二天早上在法国听到马龙被杀的消息告诉了沙姆龙。他说，他在阿布鲁齐旅馆和阿莱西奥·罗西警探碰了面，而后发生了一场枪战，罗西和其他四个人在枪战中死了。他还说，当机构计划将他送回以色列的时候，他临时决定劫持远洋快艇赶往法国继续调查，没有回到以色列。

“可你忘记了一件事情。”沙姆龙打断他，然后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用往常极为少见的温和语气说道，“我看了西蒙·帕斯纳的实地报告。据帕斯纳所说，你们在离开安全公寓时就被跟踪了，跟踪者是开着蓝西亚车的两个人。后备小队解决掉了在后面跟踪的蓝西亚，之后的过程中就再也没发生过任何意外，顺利地来到了海滩。对吗？”

“我没看见后面有人跟踪，只是听帕斯纳告诉我的。坐在蓝西亚车上的人可能一直盯着我们，也有可能只是两个普通的罗马人，正赶赴一场晚宴，没想到后来居然碰到了让他们吃惊不已的事。”

“有这种可能，不过我还是怀疑。你看，不久之后，火车站附近就出现了一辆蓝西亚汽车。司机是个名叫马文·阿齐兹的巴勒斯坦人，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一名特工，在身受三处枪伤后毙命。与此同时，那辆蓝西亚汽车的左后保险杠受到过损伤。马文·阿齐兹就是其中一个跟踪你们的人。我很奇怪，另一个人去哪儿了？会不会就是他杀了阿齐兹？我好像扯远了。请继续吧。”

听到沙姆龙的一番话，加百列也感到奇怪，然后继续讲述了去戛纳的航海之旅。和安东内拉·胡贝尔碰面后，她把母亲瑞嘉娜·卡尔卡西修女写的信交给他；那个在圣塞宰尔郊外被他甩掉的奄奄一息的人；夜晚到本杰明公寓进行的搜查行动，还有差点因误伤而丧命的拉辛格夫人。沙姆龙在窗前慢慢踱步，只有当加百列说他在电话里威胁卡洛·卡萨格兰德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理解的表情，不过，就加百列的训练有素和自身经验来讲，这种行为确实很出人意料。

沙姆龙说：“这就把我们带到了下一个明显的问题：那份资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梵蒂冈版的《希特勒日记》[1]？”

拉冯接过来，说：“看到这些标记了吗？和克格勃秘密文件里的一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苏联解体之后，俄国人在清理秘密文件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后来不知道怎么落到了本杰明的手里。”

“这是个假文件吗？”

“单独看，它很可能是克格勃为了捣毁罗马天主教教会名声而故意伪造的一份文件，因而不会被承认。毕竟他们之间势均力敌的战争几乎持续了一个世纪，特别是在瓦迪拉当政期间以及波兰危机的时候。”

加百列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支着膝盖。“可如果资料中所提到的事件和瑞嘉娜修女信里的内容，以及我所调查出来的所有情况都吻合呢？”

“那么，这将会是我看过的最为罪恶的文件了。一位梵蒂冈高级官员在餐桌上和马丁·路德谈论灭绝犹太种族的事？位于加尔达湖边的修道院？难怪有人因此而丧命。如果这些都被公之于众的话，其引发的影响相当于圣彼得广场发生了一次核爆炸事故。”

“你能证明这是真的吗？”

“我在老克格勃有几个联系人。站在窗前一直没开口的这个矮家伙也有。他不愿意谈论这些，不过这么多年来，他和他那些在捷尔任斯基广场的朋友可是做了不少事。我打赌，如果他下定决心的话，不出几天就能查到结果。”

沙姆龙看了看拉冯，好像在说，用不了一个下午他就能查出来。

加百列问：“我们得到的那些信息要怎么办呢？把它告诉给《纽约时报》？通过克格勃和以色列情报局来揭发纳粹党的备忘录？教会方面会否认有这样一个会议，并攻击信息的真实性。没有多少人会相信我们。这样做还会损害以色列和梵蒂冈的关系，那么约翰·保罗二世教皇为了修复罗马天主教和犹太人之间关系而作的所有努力将付之—炬。”

拉冯的脸上满是沮丧的神情：“战时，庇护教皇和梵蒂冈的举动都要从国家的角度出发，并考虑到以色列政府的意见。教会方面有人想把庇护十二世教皇尊为圣人。以色列政府方面坚持说，只有公开秘密档案的相关文件，并经过审核，他才可以被奉为圣人。这些资料应该先提交到特拉维夫的外交部，然后再说。”

沙姆龙说：“伊莱亚，这是应该的。不过，恐怕被加百列说中了。公布这些资料太危险。你觉得梵蒂冈方面会怎么说？‘哦，天哪，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深感遗憾。’不，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他们会反击我们，把我们揍得体无完肤。那么我们和梵蒂冈方面的关系会一落千丈。国务院的很多人，会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我们的介入——来挑拨两国的关系。从多方面考虑，这些资料要在内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由你来处理吗？不好意思，头儿，不过听你一说‘小心’和‘无声无息’，我就会自然地想到你。勒夫让你和加百列调查本的死因，不是让你弄垮我们和教会方面的关系。你应该把这资料交给外交部，然后回到台伯河去。”

“正常情况下，我可能会采取你的建议，不过，恐怕现在情况有变。”

“你指的是什么，头儿？”

“今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们驻教会方面的大使亚伦·夏洛伊打来的。看样子教皇的行程发生了些出乎意料的变动。”

“所有的一切又把我们带回到那个在你离开罗马安全公寓时跟踪你的男人身上。”沙姆龙坐在加百列对面，把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这张照片是十五年前在布加勒斯特拍的。认识他吗？”

加百列点了点头。照片上的那个人就是“金钱豹”，职业杀手，恐怖分子。

沙姆龙又把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和原来的那张挨着：“这张照片是在皮特·马龙被杀的几分钟后由莫迪凯照的。调查部用面部结构识别软件对两张照片进行了鉴别。他们是同一个人。皮特·马龙是被‘金钱豹’杀死的。”

加百列问道：“本也是吗？”

“如果他们雇‘金钱豹’杀了马龙，就很有可能派他去杀了本，不过我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了。”

“你指的是那个在罗马死去的巴勒斯坦人吧？”

沙姆龙说：“是的。我们知道，‘金钱豹’和巴勒斯坦恐怖组织长期保持着友好关系。从塞浦路斯一案就可以看出来。我们还知道，他和阿布·吉哈德达成交易，额外针对以色列民众实施恐怖打击行为。幸运的是，你截断了阿布·吉哈德臭名昭著的事业，‘金钱豹’的破坏行动才没有成为现实。”

“你觉得，‘金钱豹’恢复了和巴勒斯坦方面的关系，就是为了找到我？”

“恐怕这很有可能。‘十字维拉’想要除掉你，巴勒斯坦恐怖组织的人也是这么想。‘金钱豹’很有可能就是那天坐在蓝西亚车上的另一个人，也是杀了马文·阿齐兹的人。”

加百列拿起两张照片，仔细地看了看，仿佛摆在眼前的是两张画作，一张已经鉴定完毕，他怀疑另一张也是出自同一位艺术家之手。光用肉眼是不可能看出来的，不过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调查部的面部结构识别软件很少出错。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几张故人的脸：菲利、曼奇尼、本、罗西……最后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教士袍的人，在罗马的河岸边走进一座犹太人教堂。教士袍上沾着鲜血。

他睁开眼睛，看着沙姆龙：“我们得给现任教皇递个信，他现在有生命危险。”

沙姆龙把胳膊叠起来，下巴低垂在胸上：“我们要怎样做呢？打电话给罗马情报局打听教皇的私人电话号码？走正常程序的话会很慢，元老院办事可是出了名的拖拉。如果让我们的大使走国务院这条路线的话，他们得花几周的时间安排我们和教皇见面。如果我通过梵蒂冈情报局和教皇取得联系，我们会和卡洛·卡萨格兰德以及他手下那群呆子撞个正着。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人，走个后门，和教皇秘密见面。我们得在星期五之前完成任务，否则他将不能活着离开罗马犹太大教堂——而这正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

屋子里沉寂了好长时间。加百列打破了沉默，他冷静地说：“我想到一个人，他能安排我们去见教皇。不过，你得把我送回威尼斯去。”

[1]1983年，德国某杂志宣传发现希特勒1932年至1945年期间的六十二本日记，引起西方世界轰动，后来该日记被证实纯属伪造。

27

苏黎世

卡洛·卡萨格兰德大步流星地走在圣高特哈特酒店四楼的门厅里，天花板上悬着枝形吊灯。他走到423号房间门前，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分，准时。他走上前，敲了两下门。敲门声干脆适度，足以让里面的人听到，又不会打扰旁边的住户。门里传出了一个人的声音，用意大利语告诉卡萨格兰德进去。作为外国人，他的意大利语讲得还不错。不过，他的意大利语中还夹杂着德国口音，这让卡萨格兰德感到一阵反胃。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在门廊处停了一下。门厅里枝形吊灯发出的一缕光线照在屋子里的一小块区域内。随即卡萨格兰德看到高背椅上坐着一个人。他把身后的门关上，屋子里一片漆黑。卡萨格兰德在黑暗中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小腿碰到一张看不见的咖啡桌，这是让他停下的示意。他被黑暗包围着，痛苦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最后，一束光亮了，像是灯塔上的探照灯，直接照着他的脸。他抬起手举在眼睛前，本能地挡住刺眼的光线，眼角膜上像扎进了一根针。

“晚上好，将军。”一个有磁性的声音传过来，像暖暖的润滑油一样，“带东西来了吗？”

卡萨格兰德把手提箱拿起来。那支斯捷奇金手枪出现在灯光下，示意他往前走。卡萨格兰德把文件拿出来，像举行奉献仪式一样放到咖啡桌上。一缕光线聚焦过来，那只拿着武器的手把文件封皮打开。那光亮……突然，卡萨格兰德就像站在了罗马公寓外面的小路上，那时候，他就是这样借着宪兵队的手电筒光亮看到了安吉丽娜和女儿的尸体。“卡萨格兰德将军，她们死得很痛快，没有受苦，这至少可以给你点安慰。”

灯光突然挑了上去。卡萨格兰德试着去遮眼睛，可已经晚了，光线再次刺痛了他的视网膜，接下来的几秒钟，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橙黄色的光球吞掉了。

那个杀手说：“别再用中世纪的方式办事了。”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朝卡萨格兰德滑过去，“他身边有重兵保护。这是一次自寻死路的任务，不是职业杀手应该干的。去找别人吧。”

“我需要你。”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为了让我背黑锅而设下的圈套，就像那个来自伊斯坦布尔的蠢货一样？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在意大利监狱消磨我的余生，祈求教皇的宽恕。”

“我可以向你担保，你肯定不会被当成棋子、诱饵，或是卷入更大的游戏当中。你只为我个人执行这次任务，之后，我会帮助你逃走。”

“这是凶手一贯的说辞。多么让人安心呐。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因为我不会做背叛你的事情。”

“真的吗？当你雇我杀本杰明·斯特恩的时候，你知道他和以色列情报局有联系吗？”

卡萨格兰德心想，我的老天，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心里斟酌着说谎的代价，不过还是觉得这样会来得好些。他说：“不，我不知道那个教授会和他们有联系。”

杀手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像刀刃一样：“你应该知道。那你知道那个名叫加百列·艾隆的特工正在调查本杰明·斯特恩的死因以及你们的组织犯下的恶行吗？”

“听你说我才知道这个名字。看来你作了不少调查。”

“我得弄清楚是谁在追查我。我还知道，你派宪兵队的人去罗马阿布鲁齐旅馆杀他的时候，他正和阿莱西奥·罗西在一起。如果有问题，你应该来找我的，将军。要是那样的话，艾隆现在早就死了。”

怎么回事？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那个以色列人和罗西的？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卡萨格兰德心想。看来得把这个危险人物稳住。他决定充当劝解人的角色。以他的性情，这本不是他常干的事。

他用和蔼的语气说：“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来找你。而且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如果我当初真的来找你，对我们双方都是件好事。我可以坐下来吗？”

灯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离他几英寸远的地方有一把靠椅，灯光往那里照了照。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这时的灯光又回到了他的眼睛上。

“问题是，将军，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相信你，再次为你做事吗？”

“也许我能里得你的信任。”

“用什么赢得？”

“当然是钱了。”

“那可得需要很多钱。”

卡萨格兰德说：“我心中可是定好了一个不小的数目。这笔钱可以让一个人过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富足生活。”

“我洗耳恭听。”

“四百万美元。”

杀手抬价说：“五百万。先预付我一半，等事情办妥了再给我另一半。”

卡萨格兰德双手挤压着膝盖，试图掩饰心中猛然升起的紧张。这可不像和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之间争论事情，惹急了这头豹子，后果不堪设想。

卡萨格兰德用赞同的语气说：“五百万成交。不过你只能拿到一百万的预付金。如果你没能履行我们之间的交易就拿着我的钱溜了，那么随你便。如果你还想要剩下的四百万美元——”卡萨格兰德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信任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接着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让人很不自在，卡萨格兰德准备从椅子上起身离开。这时杀手说话了：“告诉我怎么做吧。”

卡萨格兰德这个老练的警察按照时间顺序冷静地给杀手详细叙述了一系列街头犯罪后脱身的过程。灯光一直照着他的脸，让他燥热难耐。西装的外套被汗水浸湿了，像条湿漉漉的毯子贴在后背上。他真想把那盏可恶的灯关掉，宁可和那个禽兽一起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也不愿意再盯着灯光看。

“你拿定金来了吗？”

卡萨格兰德伸出手拍了拍他那随身携带的手提箱。

“让我检查一下。”

卡萨格兰德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转过去给杀手看。

“如果你把我出卖了，知道后果吗？”

卡萨格兰德说：“我可以想象得到。不过，眼前的定金可是笔不小的数目，这足以表明我的信仰。”

“信仰？难道你的信仰让你做出这种事？”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那我们的交易算是谈妥了？”

箱子被杀手盖上，消失在黑暗中。

卡萨格兰德说：“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想混过瑞士近卫队和宪兵队的检查，你得有安全局的身份认证。你有照片吗？”

卡萨格兰德听到一阵伪造假证的机器发出的沙沙声，然后一只手出现了，拿着一张用来贴在护照上的相片。质量还真次。卡萨格兰德一下就认出是自动机器造出来的。他看着照片，琢磨着这是否就是“金钱豹”这个杀人机器的真实面貌。那个杀手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想法，过了几秒钟，斯捷奇金手枪再次出现了，直接对准卡萨格兰德的胸口。

“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卡萨格兰德摇了摇头。

杀手说：“那就好，现在请出去。”

28

威尼斯

天色渐沉，广场上的积水拍打着圣扎卡利亚大教堂的台阶。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穿着一件防水外套和一双过膝长靴，正迈着笨重的步伐穿过被水淹没的广场，朝这边走来。他走进教堂，在神灵面前大声喊着：“时间到了，该收工了。”阿德里安娜·齐内蒂整个人像是从高高的主画像上飘下来一样。安东尼奥·波利蒂故意打了个哈欠，还装样子做了几个瑜伽动作，意思是告诉提埃坡罗，他这年轻的身体今天可是出了不少力。提埃坡罗看了看贝利尼的画作。上面仍旧盖着护罩，可旁边的荧光灯却灭着。他费了好大劲才忍住咆哮的冲动。

安东尼奥·波利蒂来到提埃坡罗身边，用他那满是涂料的手搭在提埃坡罗宽厚的肩膀上：“弗朗西斯科，什么时候？还得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他是不会回来了？”

的确，还得等到什么时候？眼前的这个孩子没有资质修复贝利尼的大作，可提埃坡罗没有办法，因为教堂需要在春天旅游旺季的时候按照预定时间向公众开放。“再给我一天时间，”他说道，目光始终盯着那处黑漆漆的作品，“如果他在明天下午之前还不回来，我就把任务交给你来完成。”

安东尼奥心里一阵喜悦，不过随即，他的目光就被一位身材高挑、样貌出众的女子给吸引住了，她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睛。一头无比乌黑浓密的长发，正犹犹豫豫地穿过教堂的正厅。提埃坡罗对面相和骨骼结构有所研究，他可以拿圣扎卡利亚这项工程做赌注，她是个犹太人。他似乎对她有印象。他想，可能是在她来教堂观赏修画师工作的时候见过她。

安东尼奥正要朝她走去。提埃坡罗伸出厚实的胳膊，挡住他，然后笑了笑。

“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要找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

安东尼奥听了，讪讪地走掉了。提埃坡罗把一只手放在胸上一一“我就是，小姐。”

“我是马里奥·德尔韦基奥的一个朋友。”

提埃坡罗目光里的那份热情顿时冷了下来。他把两只胳膊叠在宽大的胸脯上，用那双小眼睛盯着她：“他到底在哪儿？”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递给他一张折叠好的纸。他打开纸，上面写着：

你在梵蒂冈的朋友有生命危险。我需要你来帮我救他。

他抬起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你是谁？”

“这不重要，提埃坡罗先生。”

他用肥大的手拿拿起那张便条：“他在哪儿？”

“你会帮他救你朋友的性命吗？”

“我得听听他怎么说。如果我朋友真的有危险，我当然会帮他。”

“那你就跟我来吧。”

“现在吗？”

“请吧，提埃坡罗先生。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要去哪儿？”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拉着他的胳膊肘朝门口走去。

卡纳雷吉欧区弥漫着咸水湖散发出来的咸味。那个女人带着提埃坡罗穿过横跨在新犹太区河上的独桥，来到了一处阴暗潮湿的过道。在过道对面，他看到一个人。那人个子有些矮，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周围弥漫着钠灯的黄色光亮。提埃坡罗停下了。

“能劳驾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看来，你收到我的便条了。”

“真是有意思。不过，便条上可没说细节，连一点重要的信息都没有。你，马里奥·德尔韦基奥，一个修画师，怎么知道教皇现在有生命危险？”

“因为修复东西只是我的一项爱好。我还从事另一个职业——很少有人知道。弗朗西斯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你为谁工作？”

“我为谁工作不重要。”

“如果想要我帮你接近教皇，知道这些可特别重要。”

“我为一家情报局工作。不过不是经常性的，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我才执行任务。”

“像是你家人去世这种情况？”

“没错。”

“你为哪家情报局工作？”

“我觉得还是不回答你这问题为好。”

“我知道你不愿意说，不过，如果你想要我找教皇谈，你就得回答我的问题。我再问一遍：你为哪家情报局工作？意大利？梵蒂冈？”

“我不是意大利人，弗朗西斯科。”

“不是意大利人！那就有意思了，马里奥。”

“我不叫马里奥。”

加百列和提埃坡罗并排在广场周围散步，基娅拉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着。提埃坡罗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接受了加百列告诉他的事情。他是一个精明世故的威尼斯人，政界和社会都是他的交际范围，可他现在面对的情况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有经历过的。就好像有人告诉他说，费拉里教堂那幅本应出自提香之手的圣坛装饰画是由俄国人复制的一样。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男高音歌手在为唱高音作准备一样。他扭过头，看着加百列。

“我还记得，当初你来这儿的时候还是个孩子。那是1974到1975年，对吧？”提埃坡罗虽然眼睛看着加百列，不过记忆却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威尼斯，那时，自己的小店铺里满是一张张稚气而好奇的年轻面孔，“我还记得当初你在翁贝托·孔蒂手下做学徒的日子。那时候你虽然年纪小，可很有天分。你比其他任何人都出色。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翁贝托这么想，我也是这么想。”提埃坡罗用他的大手敲了敲方下巴，“翁贝托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他知道你是以色列特工吗？”

“翁贝托什么也不知道。”

“你骗了翁贝托·孔蒂？你应该为你的行为感到羞耻。他是多么相信马里奥·德尔韦基奥。”提埃坡罗停了一下，消了消气，然后压低声音说，“他相信马里奥·德尔韦基奥会成为史上最伟大的修画师之一。”

“我也想把实情告诉翁贝托·孔蒂，不过我不能这样做。我有仇家，弗朗西斯科。他们毁了我的家庭。三十年前的恩怨让我成为了他们追杀的目标。如果你觉得意大利人的记性够好的话，那么不妨回想一下中东地区的情况。我们都是些为了种族恩怨而寻仇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良的西西里岛人。”

“该隐杀了亚伯，然后被流放到伊甸园之东。你则是被流放到了这里，到了我们这个像沼泽一样的咸水湖地区，为了治愈伤痛。”

这句话代表着他伸出了象征和平的橄榄枝。加百列会心地笑了。

“你知道吗，从我的职业规则来讲，我刚刚犯了一个致命的过错。我向你坦白了我的真实身份，因为我担心你的朋友有生命危险。”

“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杀了他吗？”

“他们已经杀了好多人了，还杀了我的朋友。”

提埃坡罗朝空旷的广场周围看了看：“我还知道那个名叫阿尔比诺·卢恰尼的人，就是约翰·保罗一世教皇。他当时想肃清梵蒂冈，卖掉教会的财产，然后把钱分发给穷人，对教会进行改革。可三十三天之后，他就去世了。梵蒂冈人说是死于突发性心脏病。”提埃坡罗摇了摇头，“他的心脏像狮子一样强壮，根本就没有病。他是一个勇气十足的人，他那想给教会带来变化的想法激怒了很多人。所以——”

他耸了耸宽大的肩膀，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电话，凭借记忆流利地德下了一连串号码，拿到耳旁等待着。有人接了起来，他介绍了自己的姓名，然后请路易吉·多纳蒂神父听电话。他用手把听筒堵住，对加百列小声说道：“是教皇的私人秘书。在威尼斯的那几年，他一直跟在教皇身边，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对教皇十分忠诚。”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提埃坡罗和电话里的那个人进行了一段很愉快的对话，他无时无刻不在奉承着罗马以及元老院，听话音，电话那边的应该就是多纳蒂。加百列很淸楚，提埃坡罗和他那位教皇朋友学到了很多关于教会政治方面的知识。最后，他轻松自然地把话引到了正题，在加百列看来，节奏缓急适度。看来，威尼斯的艺术气息教会了提埃坡罗很多珍贵的东西。他可以同时进行两种话题。

他挂掉电话，塞进门袋里。

加百列说：“怎么样？ ”

“多纳蒂神父正要去见一见教皇。”

在决定去见教皇之前，路易吉·多纳蒂神父盯着电话看了好长时间，耳边萦绕着提埃坡罗说的话。“我得和教皇见一面。我必须在周五之前就见到他。”提埃坡罗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教皇和神父是在学院认识的，在被困到教皇宫殿这个牢笼之前，教皇和他在威尼斯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记忆中有意大利面，有红酒，还有很多幽默的故事。为什么一定要在周五之前呢？这和周五有什么关系？周五是教皇拜访犹太教堂的日子。难道提埃坡罗是在暗示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多纳蒂猛地站了起来，朝教皇公寓走去。他一句话不说，从侍奉教皇生活起居的修女们身边经过，然后进了餐厅。教皇正在和几个来自美国中西部的主教闲聊，在教皇看来，尽是些亵渎神灵的话题。多纳蒂快步走过来，虽然板着脸，可看到他以后，教皇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神父到了教皇身边，微微地弯下腰，这样好在教皇耳边说话。主教们从多纳蒂紧张的表现中推测有什么事发生，纷纷挪开了眼神。等多纳蒂说完，教皇放下手中的刀叉，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点了一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客人身上。

当多纳蒂大步走出餐厅的时候，教皇问客人们：“我们说到哪儿了？

他们绕着广场走了六七圈，一直在等电话。提埃坡罗趁着这个空隙向加百列提出了很多问题——他在以色列情报局工作的事，他的生活以及家庭，还有，作为一个犹太人，整天面对基督教教义的感觉是什么。对于那些能够回答的问题，加百列没有任何保留，至于那些敏感的话题，他就礼貌地拒绝了。由于对加百列非意大利人的身份心存疑虑，提埃坡罗引他说了几句希伯来语。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加百列和基娅拉进行了一段有趣的对话，话题大都是继续提埃坡罗刚才谈过的，直到意大利人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提埃坡罗把电话拿到耳旁，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我知道了，多纳蒂神父。”

他挂掉电话，放回口袋。

加百列问道：“他给你答复了吗？”

提埃坡罗笑了。

29

罗马

在罗马北部台伯河一处缓弯道附近，有一座大广场，很少有游客到那里游玩。那里有一座古老的教堂，钟楼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痕，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几乎没有人用的汽车站。广场里有一家咖啡吧、一家小型面包房。清晨，可以闻到面粉、酵母和河水的湿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面包店的正对面是一座公寓楼，两棵橘子盆栽摆放的位置就是楼道。楼顶有一间大房间，从那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圣彼得长方形大教堂。房子的租户几乎从不来这里住，租这间房只是为了方便他在特拉维夫的上司使用。

楼里没有电梯，想要到达那间房间，就得在昏暗的光线中爬四层楼梯。基娅拉走在前面，接着是加百列，然后是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她刚要把钥匙插进锁眼里开门，西蒙·帕斯纳突然从里面把门使劲儿拉开，壮硕的体形出现在大家面前。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当初加百列和基娅拉在海滩临时决定逃走的事。在他后面六英尺远的地方站着阿里·沙姆龙和伊莱·拉冯，每人嘴里叼着一根土耳其香烟，加百列心里清楚，要不是有他们在，帕斯纳肯定会狠狠地揍自己一顿。看着加百列无声无息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和沙姆龙打招呼，帕斯纳忍住了自己心里的怒火。今晚不会有内部纷争，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不过，终有一天，当沙姆龙不在场的时候，帕斯纳肯定还是会报复他一下。这就是机构人。

加百列简单给大家作了介绍：“这就是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弗朗西斯科，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些人。我就不假装告诉你他们的名字了，反正说了，也不会是真的。”

提埃坡罗似乎以平和的心态接受了加百列的话。沙姆龙走上前来，和他打招呼。沙姆龙握着他的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长时间。提埃坡罗看得出来他是在打量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不过他对沙姆龙那种毫无掩饰的凶狠目光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适。

“你能帮助我们真是感激不尽，提埃坡罗先生。”

“教皇是我的挚友。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特别是现在我还能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件事发生。”

“你放心，我们完全是出于友善才管这件事的。”沙姆龙最后放开了提埃坡罗的手，看了看西蒙·帕斯纳，“给他来点咖啡。你看不出来他走了很远的路吗？”

帕斯纳冷冷地瞄了加百列一眼，快步朝厨房走去。沙姆龙把提埃坡罗让进了客厅。这位威尼斯人坐在了沙发的一边，其他人围着他纷纷坐下。沙姆龙开门见山地开始了这次谈话。

“你什么时候到梵蒂冈？”

“定好了我在今晚六点到达铜门。多纳蒂神父会去那儿接我，然后陪我到三楼的教皇公寓。”

“你确定这个名叫多纳蒂的人可信吗？”

“自打我认识教皇的那天起，就认识他了。他很忠诚。”

西蒙，帕斯纳进来客厅，递给提埃坡罗一杯浓咖啡。

沙姆龙继续说道：“教皇和他手下的人不用紧张，这一点很重要。我们会配合教皇的安排，他可以挑选适当的时间见我们。当然了，能给我们安排一个安全而且不被元老院的人发现的地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提埃坡罗先生？”

提埃坡罗把咖啡端到嘴边，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想给教皇传达一条敏感的信息。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和他身边的亲信见面。不过我相信，这件事最好还是让教皇亲耳听到。”

提埃坡罗喝一口咖啡，然后慢慢地把杯子放回到杯托上：“如果我能事先了解一下这件事，可能对局势很有利。”

沙姆龙脸上泛起了不悦，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件事关系到二战时期梵蒂冈的所作所为，还有很久之前在加尔达湖岸边的女修道院举行的一次会议。请原谅，提埃坡罗先生，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是什么对他的性命造成了威胁呢？”

“我们觉得，这种威胁来自教会内部的一股势力，因此他需要采取进一步措施来保护自己以及他身边的人。”

提埃坡罗鼓了一下腮帮子，然后把气慢慢吐出：“你们有一个优势。多纳蒂神父早就无数次地告诉我说，他最担心教皇以及他身边人的安危。所以他听到这些不会感到惊讶。至于你说的战争——”提埃坡罗犹豫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是在小心地斟酌着语句，“我只能说，一直以来，教皇对这件事倾注了很多精力。他说这是教会的耻辱。他决心要洗刷掉这份耻辱。”

沙姆龙笑了：“因此，提埃坡罗先生，我们是来帮助教皇的。”

下午五点三刻的时候，一辆黑色菲亚特汽车停在了租房楼楼道外。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坐在后排。沙姆龙和西蒙·帕斯纳站在阳台上露了个面，目送汽车沿着河边向远处的教皇宫殿驶去。

十五分钟后，菲亚特汽车载着这位威尼斯人来到了圣彼得广场的入口处。在钟楼的指针指在六点钟的时候，提埃坡罗穿过金属守卫障碍，来到了贝尔尼尼的石柱廊。到了铜门后，他把自己的名片和意大利身份证交给瑞士侍卫。侍卫核对了一下信息，把提埃坡罗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真人比对了一下，完全匹配。侍卫让提埃坡罗进入了教皇宫殿。

多纳蒂神父正在教皇宫殿的楼梯台阶下面等着他。和往常一样，他一脸严肃，好像心里永远都有坏消息一样。他冷冷地握了握提埃坡罗的手，把他带到楼上的教皇公寓。

和往常一样，提埃坡罗被带到了教皇书房。这间屋子很简单，对于这样一个拥有至高权力的人，甚至显得有些简陋。看来教皇还是那个他在威尼斯认识的普通教士，那个深受他敬仰的人。保罗七世教皇正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圣彼得广场，白色的身影从粉红色挂帘后逐渐露了出来。当提埃坡罗和多纳蒂神父进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来，挤出一丝疲劳的笑容。提埃坡罗跪下，亲吻了那枚渔人权戒。教皇把提埃坡罗扶起来，拉到自己跟前。他抓着这位威尼斯人胳膊上的肌肉，捏了捏，好像想从这个大个子身上汲取力量。

“你的气色很好，弗朗西斯科。看来你这几年在威尼斯过得很好，”

“昨天之前，我确实过得很好，阁下。但我昨天听说你有生命危险。”

多纳蒂神父坐下来，小心地跷起了二郎腿，然后把裤子上的褶子摸了摸——他是个急性子的主管人员，很快就把谈话切入了正题。“好吧，弗朗西斯科。”多纳蒂说道，“不用再说客套话走过程了。坐下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保罗七世教皇那天晚上原本的行程安排是和来自阿根廷的主教代表团一起出席晚宴。多纳蒂神父打电话给代表团领队说，教皇临时身体不适，不能参加晚宴了。那位主教说会为教皇祈祷，祝他尽快康复。

九点三十分的时候，多纳蒂神父从教皇书房出来，来到走廊里，正好遇见站岗的瑞士侍卫。“教皇想到花园走走，想些事情。”多纳蒂干脆地说道，“他一会儿就回来。”

瑞士侍卫天真地回答：“我还以为教皇今晚身体不舒服呢。”

“你不用担心教皇的身体。”

“是的，多纳蒂神父。我这就通知在花园站岗的侍卫，告诉他教皇要过去。”

“不用了。教皇想清静一下，想些事情。”

瑞士侍卫硬生生地回答：“是，多纳蒂神父。”

教士回到了书房，提埃坡罗正在帮教皇披上浅黄色的长外套，还戴上了一顶带边小帽。外套扣子扣上以后，只露出了白色教士长袍的边缘。

梵蒂冈有几千间房屋，有无限长的走廊和楼梯。多纳蒂神父对这些了如指掌。他带着教皇从瑞士侍卫那儿经过，然后花了十分钟时间在古老宫殿那迷宫般的走廊穿梭着，一会儿是光线黑暗、只有一肩宽的通道，棚顶还滴着水，一会儿是几级石头台阶，随着时间的流逝，棱角已经被磨圆，表面像冰一样光滑。

最后，他们来到了光线昏暗的地下车库。一辆小型菲亚特汽车停在那里。梵蒂冈的车牌已经被换成了普通的意大利车牌。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扶教皇坐进后排，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多纳蒂神父坐在了驾驶员的位置上，然后发动了引擎。

在这种时候，教皇还是不忘安全问题：“路易吉，你最后一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说实话，阁下，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在我们去威尼斯之前吧。”

“那是十八年前了！”

“愿圣灵保佑我们这次能够一路顺风。”

“愿所有的天使和圣人都来保佑我们。”教皇又加上一句。

多纳蒂调整了一下汽车，然后上了弯道丛生、光线昏暗的陆坡。不一会儿，汽车驶进了夜色中。教士犹犹豫豫地踩下了油门，沿着瞭望台朝圣安妮大门加速开去。

“快趴下，阁下。”

“真的得这么做吗，路易吉？”

“弗朗西斯科，请帮助教皇藏起来！”

“对不起了，阁下。”

威尼斯大块头抓住教皇的外套领子，把他拉倒在自己腿上。菲亚特快速地穿过了主教药房和梵蒂冈银行。当快要到圣安妮大门的时候，多纳蒂神父把车前大灯打开，按下车笛。一个瑞士近卫队的侍卫吓得立刻跳到一边，给这辆快车让道。当车从大门一闪而过，进入实际意义上的罗马境内时，多纳蒂神父画了个十字。

教皇抬头看着提埃坡罗：“我现在可以坐起来了吗，弗朗西斯科？这样太有损尊严了。”

“可以了吗，多纳蒂神父？”

“可以了，我想现在安全了。”

提埃坡罗帮助教皇坐了起来，并帮他整理了一下外套。

基娅拉坐在安全公寓的阳台上，看到那辆菲亚特开进了广场。车停在楼前，从里面下来三个人。基娅拉冲进客厅。她说：“有人出现了。是提埃坡罗和另外两个人。我想其中之一就是教皇了。”

一会儿过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加百列快速地穿过屋子，拉开门。站在他面前的是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和一个身穿教士服的教士，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长外套、戴着浅顶软呢帽的矮个子男人。加百列站到一边。提埃坡罗和教士跟在那个人后面走进了安全公寓。

加百列关上门。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矮个子男人把帽子摘掉，递给旁边的神父。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无边帽。他脱掉长外套，露出了刺眼的白色教士长袍。

保罗七世教皇说道：“我听说，你们这些有身份的人有事情要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30

罗马

兰格用手一碰门，门开了，正像之前那个意大利雇主告诉过他的一样。他随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开了灯。他的眼前是一间单人间，光秃秃的地板，墙上布满了水渍。屋子里有一张铁床，很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看起来更像一张行军床。床上没有枕头，床头叠放着一条质地粗糙的羊毛经子，上面的斑斑污迹让兰格禁不住猜想，是尿？精液？这里和的黎波里差不多，那时候，为了等利比亚情报局的人来接他到南方的营地去接受训练，他在和这里差不多的地方度过了疯狂的十四天。不过，相比之下，这里有着明显的不同，床的上方挂着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木质雕像，旁边还用念珠和干枯的棕榈树树叶点缀着。

床边有个小柜子。兰格不耐烦地拉开上面的抽屉。里面有内裤、团成一团的袜子、一本卷角的祷书。出于某种不安，他突然朝洗手间走去：水槽里锈迹斑斑，里面放着两个塞子，镜子已经照不出人了，马桶上的坐垫也不见了踪影。

他打开衣橱。里面的衣杆上挂着两套教士服。衣柜下面摆着一双黑色的鞋子，虽然很旧，但还是擦得程亮。兰格用鞋尖把那双鞋弄到—边，露出了松动的底板。他弯下腰把底板撬开。

他发现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放着一捆油布。他把油布打开，有一把斯捷奇金手枪，一个消音器，两排九毫米口径手枪所用的子弹。兰格往枪里上了一排子弹，然后把斯捷奇金手枪插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他把剩下的一排子弹和消音器又用油布包了起来。

他再次来到刚才发现的小隔间，看到里面还有两样东西：一串摩托车钥匙——车就停在公寓楼外面，还有一个皮质钱夹。他打开钱夹。里面有一枚高仿的梵蒂冈安全局徽章。兰格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曼弗雷德·贝克，特别调查科，又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就是他在苏黎世那家酒店的房间交给卡萨格兰德的。当然，照片上的并不是他本人，不过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后，就会大不一样了。

曼弗雷德·贝克，特别调查科……

他把钱夹放回到原处，把底板盖上，然后把那双黑鞋摆好。他看了看这间凄凉又孤独的屋子。应该是某位教士的房间。这时，一阵记忆的潮水向他袭来：萨海恩河上升起了一团迷雾，一直弥漫到弗赖堡一条崎岖的鹅卵石街道上，一个年轻人在街上走过。兰格记得，他当时正处于人生的紧要关头。他饱受煎熬，因为那时候的他不甘过那种孤独寂寞的生活。他想到前线去。奇怪的是，他选择的道路给他带来的居然是一种比普通教士还孤独的生活：更奇怪的是，这一切似乎又把他带回到了原点，来到了罗马这间让人感到绝望的小屋子。

他来到窗前，打开玻璃窗，晚间潮湿的空气向他迎面扑来。大概半公里外就是特米尼火车站。街道的另一边是一座乱糟糟的公园。一个女人正在小土路上走着，路灯的灯光照在她那挑染的暗红色头发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抬头朝打开的窗户看了看，可能是因为训练有素，可能是出于好奇的本能，还可能只是因为害怕。她看到他的脸，笑了，然后穿过马路。

31

罗马

阿里·沙姆龙早就决定要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这位基督教教皇。加百列也将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他，包括信息的来源和获取方法。沙姆龙让加百列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讲给教皇听，因为他自己曾经多次给几任总理大人作过简要汇报，所以他知道，把故事讲好很重要。同时他相信，对于目标听众来讲，说明获取信息的方法以及具体细节，会让整件事更有可信度。

他们在客厅落座。教皇坐在一张舒适的靠椅上，两膝并拢，双手重叠。多纳蒂神父紧挨着教皇坐，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加百列、沙姆龙、伊莱·拉冯并排挤坐在沙发上，两队人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咖啡桌，桌上放着一个没有人动过的茶壶。基娅拉和西蒙·帕斯纳站在阳台上盯着外面的动静。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的任务已经完成，吻过教皇的戒指之后，就坐机构的车回威尼斯去了。

加百列用他的母语和教皇谈话，多纳蒂神父在旁边做记录。每隔几分钟，多纳蒂就会举起他的银笔打断加百列，透过半圆形镜片盯着他。他会针对某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细节让加百列再次澄清一下，或是在翻译问题上向加百列提出些吹毛求疵的问题。如果有哪处和笔记上的记录有所矛盾，他就会用夸张的举动把具有冒犯性的词句删掉。当加百列讲到他和皮特·马龙那段对话的时候——他第一次提到了“十字维拉”这个词——多纳蒂神秘兮兮地看了教皇一眼，不过教皇并没有理会。

教皇一直都保持着沉默。有时盯着他那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看，有时闭上眼睛，好像是在祈祷。只有听到哪个人的死讯时，他才会从冥想中回过神来。每每讲到有人被害，包括本杰明·斯特恩、皮特·马龙、阿莱西奥·罗西以及罗马那四名宪兵队队员，还有“十字维拉”在法国的那次行动的时候，教皇都会画个十字，然后念几句祷文。他从来都没正视过加百列，也没有看一眼多纳蒂神父。只有沙姆龙能够吸引他注意。仿佛教皇和这位老人之间有着某种旧相识般的默契。也许是因为他们年龄相仿，也许教皇能从沙姆龙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到某种让他放心的东西。加百列注意到，每隔几分钟，他们就隔着咖啡桌盯着彼此看，仿佛中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时间和历史鸿沟。

加百列把瑞嘉娜修女的信交给多纳蒂神父，神父大声地念了出来。教皇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眼睛紧闭着。在加百列看来，这就像是一道记忆中的伤痛，一道被重新揭开的旧疤。在读信的过程中，教皇只睁开了一次眼睛，那就是瑞嘉娜在信中提到小男孩儿在她腿上睡觉的时候。他隔着中间的障碍物看了沙姆龙一会儿，然后再次闭上眼睛，继续回味着他自己的苦痛。

多纳蒂神父读完后，把信还给了加百列。加百列告诉教皇，他曾经重返慕尼黑本杰明·斯特恩居住的那间公寓，还提到本杰明·斯特恩拜托老管理员拉辛格夫人交给他一些文件。

加百列说：“文件是用德语写的。要我翻译过来给您听吗，阁下？”

多纳蒂神父替教皇回答说：“教皇和我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德语。请按照原件读出来就可以了。”

马丁·路德写给阿道夫·艾希曼的备忘录似乎勾起了教皇身体上的不适。在读到一半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扶住多纳蒂神父支撑自己。当加百列读完以后，教皇把头低下，双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等教皇再次睁开眼睛，他直视着沙姆龙，沙姆龙手里正拿着瑞嘉娜修女写的那封描述女修道院会议场景的信。

沙姆龙用德语问道：“一份让人印象深刻的文件，是吗，阁下？”

“我想我还是用另一个词汇描述它吧，”教皇也用德语回答沙姆龙，“我第一个想到的词汇就是‘耻辱’。”

“这封信上写的，真是1943年那次女修道院会议的真实描述吗？”多纳蒂神父开口反驳道。

加百列看了一眼沙姆龙，然后又看了一眼教皇。教皇把手慢慢地放在他那位秘书的胳膊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保罗七世教皇说道：“信上所说都是千真万确的，除了一个细节之外——我当时躺在瑞嘉娜修女的腿上并没有睡着，而是不想再继续往下背《玫瑰经》了。”

他给大家讲了一个小男孩的故事——一个来自意大利北部山区贫困乡村的小男孩。九岁时，男孩儿成了孤儿，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投靠。小男孩儿来到了河边的一家女修道院，在那里的厨房工作，他还和那儿的一位名叫瑞嘉娜·卡尔卡西的修女成了好朋友。那位修女待他像母亲，像老师。她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欣赏艺术和音乐作品，教他敬爱上帝，还教他学德语。她叫他西西奥托——小胖孩儿。战后，在瑞嘉娜放弃做修女，离开修道院以后，他也离开了。和瑞嘉娜·卡尔卡西一样，他对教会的信仰被战时发生的事情所动摇了。他来到米兰，一无所有，在大街上流浪，以偷钱包和抢劫店铺为生。他遭警察逮捕过很多次，被揍得鼻青脸肿。一天晚上，他被一群流氓打得奄奄一息，然后被拖到当地一家教堂的楼梯阶上等死。第二天早上，一个教士发现了他，并把他送进了医院。那个教士每天都去医院看他，还帮他付药费。教士发现，这个脏兮兮的街头小混混居然在修道院待过，会读书写字，对经文和教会也了解不少。为了帮他脱离贫困的生活，免去牢狱之灾，教士劝说男孩进神学院学习神学。小男孩同意了，从此，他的生活被永远地改变了。

加百列、沙姆龙和伊莱·拉冯面无表情，专注地听教皇回忆，多纳蒂神父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却没有动笔。等教皇讲完了，屋子里一片沉寂，最后还是沙姆龙先开口了：“阁下，请您必须清楚一点，我们的目的不是想抖出加尔达湖边女修道院的事以及您的过去。我们只想查出是谁杀害了本杰明·斯特恩，以及杀害他的原因。”

“沙姆龙先生，你说的这些事，我并没有生气。虽然这些文件都是些痛苦的回忆，不过它们必须被公之于众，这样也好接受历史学家以及广大犹太人还有天主教的检查核实，然后找到它们应属的位置。”

沙姆龙把文件放在教皇面前：“我们不想公布出来。我们把这些东西交给您，由您来决定怎么处理它们。”

教皇低头看着这些纸，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我们的庇护十二世教皇并不像敌人口中说的那样道德败坏。不幸的是，他也没有像包括教会在内的支持者们口中说的那么完美。他选择沉默也是有原因的——他害怕和德国天主教决裂，害怕德国报复梵蒂冈，他一直都想充当一个主张和平的外交使者。不过，我们还得面对不争的事实：同盟国想要他站出来对大屠杀的行为表示抗议，同时，阿道夫·希特勒却想要他闭口不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痛恨共产主义也好，支持德国也好，他的私人生活中都是德国人。于是庇护教皇站在了希特勒的一方，至今，这阴影还一直笼罩着我们。当时，这个世界最需要的是一名教士——一位穿着教士长袍、以上帝以及所有正当的名义大声呵斥那些凶手，并制止他们的恶行的人，而那个时候，那个教士却想要成为一名政治家。”

教皇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几张面孔——先是拉冯，接着加百列，最后是沙姆龙，目光在沙姆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沉默是德国人手中的武器，我们必须要面对这个让人不安的事实。这武器让搜捕和驱逐行动在最小的抗力下进行着。有几百名甚至是几千名天主教成员参加了援救犹太人的行动。不过，如果当初欧洲的神父和修女能够收到教皇的指示，哪怕是因为反抗大屠杀而稍微做出点动作，会有更多的天主教成员帮助犹太人避难，结果也将会有更多的犹太人幸免于那次战争。如果当初德国主教能对屠杀犹太人这种行为提出反对，那么，大屠杀也许根本就不会那样肆无忌惮地进行。庇护教皇知道，对欧洲犹太人的大规模机械性绞杀马上就会开始，可他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他为什么没有告知整个世界？为什么没有告诉实施搜捕行动国家的那些地方主教？对于湖边修道院达成的协议，难道他以此为荣吗？”

教皇探出身去够桌子中间的茶壶。多纳蒂神父赶紧过来帮助他，他挡住了神父的手，好像在说，他还知道怎样自己倒茶。在继续讲话之前，他把牛奶和糖放在咖啡里搅了一会儿。

“恐怕，庇护教皇的所作所为在战争的各种猫腻中只是一个方面。我们还得面临另一个让人不快的事实：天主教内部，充当杀手的人要多于向犹太难民伸出援手的人。当初臣服于德国势力的天主教教士承认屠杀过犹太人。他们听着纳粹的忏悔，还给他们举行与主共融的神圣仪式。在法国维希，天主教教士居然帮助法国和德国军队搜捕犹太人，然后把他们驱逐、处死。在立陶宛，统治阶级阻止教士援救犹太人。在斯洛伐克这个教士占统治地位的国家，政府居然花钱雇德国人把犹太人带走，带到死亡集中营去。克罗地亚的天主教神职人员则是亲自动手杀害犹太人。一个绰号叫作‘撒旦兄弟’的天主教方济会居然还建立起一个私人集中营，两万名犹太人遇害其中。”教皇停下来，抿了一口咖啡，好像是在除掉嘴里的苦味，“我们还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战后，教会方面想方设法帮助那些凶手开脱，逃脱法律制裁。”

沙姆龙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不过没说什么。

“明天，在罗马的犹太人大教堂，罗马天主教将首次真诚地面对这些问题。”

“您的话很让人感动，阁下。”沙姆龙说道，“不过，到河那边的犹太教堂大声地向世界说出这些事情，这样做会使您有生命危险。”

“犹太教堂是唯一一处可以公布这些事情的地方——特别是在罗马犹太人区的犹太教堂。到时候，犹太人会围绕在教皇的周围，他们不会发出那么多的抗议声。我的前一任教皇为了完成任务去过那里一次。他是有良知的，不过恐怕元老院的很多人和他不是一条心，所以他的这条路没有走多远就结束了。明天，在他开启这条路的地方，我将继续走下去。”

“您和您的前任教皇还有另外一些共同之处。”沙姆龙说道，“那就是，元老院内部——罗马也很有可能是这样——有些人反对将大屠杀期间梵蒂冈所持立场的见证材料公之于众。为了保住过去的秘密，他们宁肯大开杀戒，想必您自己也了解，您现在有生命危险吧？”

“你指的是‘十字维拉’组织？”

“教会内部真的存在这样的组织吗？”

教皇和多纳蒂神父相互对视了好长时间。接着教皇又把目光放在了沙姆龙身上：“恐怕‘十字维拉’这个组织是真实存在的，沙姆龙先生。在三十年代以及整个冷战时期，这个组织得到大力扩张，因为在和布尔什维克党交锋的过程中，它确实是一件锋利的武器。不幸的是，那些以交战为借口衍生出来的组织由‘十字维拉’及其支持者直接领导。”

加百列问道：“那冷战结束之后呢？”

“‘十字维拉’应运而生，又适时发展。在维护教规方面，它证明了自己的用处。在拉丁美洲，‘十字维拉’组织强烈打击了解放神学的支持者，有时候还会采取恐怖暴力行为镇压反叛教士。它一直不断与解放主义、相对主义以及梵蒂冈第二会议的原则作斗争。于是，教会内部支持‘十字维拉’信条的人对那些愈演愈烈的非正当手段视而不见。”

“为了保护教会方面不为人知的秘密，‘十字维拉’也参与其中了吗？”

多纳蒂神父说道：“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卡洛·卡萨格兰德是‘十字维拉’组织的成员吗？”

“从你目前获得的信息，我猜想，他应该是这些行动背后的指挥者。”

“那梵蒂冈内部还有‘十字维拉’的成员吗？”

这次教皇回答了加百列的问题。他忧郁地说：“我的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就是‘十字维拉’组织的领导者。”

“既然您知道卡萨格兰德和布林迪西是‘十字维拉’的成员，为什么还给他们留有职位呢？”

“斯大林不是说过，让朋友留在身边，把敌人拉得更近吗？”—丝笑容从教皇脸上掠过，然后很快消失了，“何况，布林迪西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物。如果动了他，那么他在元老院和枢机主教团的党羽会奋起反抗，到时候教会将会面临决裂的命运。我担心会发生那样的事，到现在我还在和他以及他的那些亲信周旋着。”

“这就把我们带回到原来的问题上，阁下。那些反对您和您做法的人正在威胁着您的生命安全。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您还是延迟拜访犹太教堂为好，等到情况稍微缓和了一些再说。”

沙姆龙把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这是他从扫罗王大道那儿拿来的“金钱豹”的信息。“我们觉得这个人目前在为‘十字维拉’效力。他无疑是世界上最凶残的杀手。我们现在十分确定，他就是在伦敦杀害皮特·马龙的凶手。我们怀疑同样是他杀了本杰明·斯特恩。现在我们推测他很有可能会暗杀您。”

教皇看了看照片，然后看着沙姆龙，说道：“你一定要记得，沙姆龙先生，不管我在哪里，梵蒂冈城内也好，城外也罢，有人一直都在保护着我。对于我来说，无论是待在教皇公寓还是罗马犹太教堂，威胁是同样存在的。”

“说得很有道理，阁下。”

多纳蒂神父往前探了探身：“一旦教皇离开梵蒂冈，踏上意大利的领土，他的安全就由意大利警方来负责。多亏卡洛·卡萨格兰德制造了有人要杀教皇的虚假谣言，明天的犹太教堂之行，教皇的安全问题将会受到史无前例的关注。我们相信，教皇的出行一定会有可靠的安全保证。”

“那如果杀手是教皇安全保障团队内部的人呢？”

教皇回答道：“出行过程中，圣灵会保佑我的。”

“总体来看，阁下，我也觉得您还是在身边留一个贴身人员为好。”

“你有可靠的人选吗，沙姆龙先生？”

“是的，阁下。”沙姆龙用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加百列的肩膀，“我想让加百列陪同您和多纳蒂神父前往犹太教堂。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长官，在这种事情上略懂一二。”

教皇看了看多纳蒂神父：“路易吉？这个要求怎么样，能办到吗？”

“当然能了，阁下。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你是想说卡洛·卡萨格兰德那边已经把艾隆先生说成是杀害教皇的杀手了，对吗？”

“是的，阁下。”

“看来，这件事得费点心思去办了。不过，如果说只有一个人能命令瑞士近卫队，那么，那个人只能是我。”他看了看沙姆龙，“我会按照原来的行程安排赶往犹太人区，而你，则将会站在我这一边，保护我，就像六十年前我们本该站在你们那边一样。这样说很贴切，你不觉得吗，沙姆龙先生？”

沙姆龙简单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强硬的微笑。事实上，确实是这样的。

二十分钟后，他们安排完了第二天早上要做的事，多纳蒂神父和教皇离开了安全公寓，沿着河边快速朝梵蒂冈赶回去。到了圣安妮大门，车停下了。一名瑞士侍卫离开岗哨，走了过来，多纳蒂神父摇下车窗。

“多纳蒂神父？到底是——”

保罗七世教皇也摇下车窗，露出脸来，瑞士侍卫立刻安静下来。他回了回神：“阁下！”

教皇淡淡地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了，阁下！”

“如果你把今晚见到我的事说了出去，我会拿你是问。我向你保证，你肯定不想发生那样的事。”

“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阁下。我发誓。”

“站在你的角度来讲，我希望是这样，年轻人。”

教皇回到座位上。多纳蒂神父把车窗摇上，开车朝着教皇宫殿驶去。“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会不会真被吓到。”他忍住笑，说道。

“我们刚才真的有必要那样说吗，路易吉？”

“恐怕是有必要的，阁下。”

教皇说道：“愿上帝宽恕我们。”接着他又说了一句，“原谅我们所做的一切。”

“这一切很快会过去的，阁下。”

“但愿你是对的。”

32

罗马

那晚，艾瑞克·兰格没有睡好。难道是少有的良心发现，还是紧张？或许是在这张小床上的凯特琳那火炉般的身体蜷缩在他身旁发出的热量让他焦躁不安。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凌晨三点半就醒了，睁大眼睛躺在那儿，凯特琳紧贴着他的肋骨，直到早上第一缕光线从窗户射进来，照着卡洛·卡萨格兰德给他安排的这间让人恶心的小屋。

他从床上下来，踩着光秃秃的地板，轻轻来到窗前。他拉开窗帘一角，往街上瞄了一眼。摩托车还在，就在楼道外面。没有被跟踪的迹象。他松开手，窗帘又合上了。凯特琳动了一下，把毯子裹在身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兰格用电水壶煮了一壶浓咖啡，喝了几杯之后就进了浴室。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在洗手间里仔细地改变自己的外表装束：把头发染成黑色，戴上了一副隐形眼镜，原本灰色的眼珠变成了褐色；像普通教士那样戴上一副廉价的黑框眼镜。装扮完后，他看着雾蒙蒙的窗玻璃，里面的自己俨然成为了一个陌生人。他拿着卡萨格兰德为他准备的徽章，把上面的照片和自己对比了一下：梵蒂冈安全局特别调查科，曼弗雷德·贝克。很好。他回到客厅。

凯特琳还在睡着。兰格腰系浴巾，轻轻地从地板上走了过去，打开梳妆台上的抽屉。他穿上内裤，套上一双旧袜子，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件黑色衬衫，一条神父领带，一条黑色裤子，还有配套的黑色夹克。最后，他穿上鞋，小心翼翼地系上鞋带。

他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打量了自己好长时间，慢慢让自己由内向外变成眼前这个黑衣人，就像演员在戏前融入角色的过程。一个杀手，穿着教士的服装，他或许本该就是这类人，只不过一直都把自己的这一面隐藏了起来。他把斯捷奇金手枪塞进裤腰带里，最后看了自己一眼。教士。革命者。杀手。你到底是哪种人呢，伙计？

他把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咖啡倒在杯子里，然后坐在床边。凯特琳睁开眼睛，看见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在床上摸索着武器。兰格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腿，她才冷静下来，手捂着胸口，让自己慢慢回过神来。

“我的老天，艾瑞克。我都没认出你。”

兰格把那杯咖啡递给她：“可不是嘛，亲爱的。穿上衣服，凯特琳。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安全公寓里，基娅拉正在厨房煮咖啡，电话响了。她接起电话，听出是多纳蒂神父的声音。

“一两分钟之后我就到你那儿，让他下来吧。”

基娅拉挂掉电话，加百列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暗色领带，所有这些都是西蒙·帕斯纳的罗马站为他准备的。基娅拉帮他擦了擦袖子上的棉绒。

“你看起来真英俊。”她说，“有点像干殡仪的人，不过确实很帅。”

“别开玩笑了。是谁打的电话？”

“多纳蒂神父。他正在来的路上。”

加百列匆忙喝了杯咖啡，然后拿了件褐色的雨衣。他在基娅拉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抱住了她。

“你会小心的，对吗，加百列？”

外面传来了鸣笛声。加百列试着把她推开，但基娅拉又紧紧地抱了他一会儿。多纳蒂神父又摁了一下喇叭，听起来有些急了，她才放开他。加百列又吻了吻她。

他把伯莱塔手枪插进肩上绑着的枪套里，随即走下楼。楼道外停着一辆带有梵蒂冈车牌的菲亚特汽车。多纳蒂神父坐在驾驶位上，穿着教士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加百列钻进后座，把门关上。多纳蒂调转车头，朝台伯河路堤开去。

这是个灰蒙蒙的早晨，天空弥漫着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教士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睁得大大的，脚下死死地踩住油门。加百列抓住座位扶手，心想，昨晚教皇能够坐他的车活着回到梵蒂冈真是个奇迹。

“经常开车吧，多纳蒂神父？”

“昨晚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开车。”

“真看不出来。”

“你这谎话说得不怎么样，艾隆先生。我以为你们这种人应该很善于说谎。”

“教皇今早状态怎么样？”

“他很好。虽说昨晚发生了那些事，不过他还是睡了几个小时。他很期盼这次河对岸的旅程。”

“等事情结束了，他安全地回到教皇公寓，我会很高兴的。”

“我也这样想。”

汽车一边在台伯河岸边高速行驶，多纳蒂神父一边给加百列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安保的排布情况。教皇会和往常一样，乘坐豪华装甲奔驰汽车去犹太教堂，途中由多纳蒂和加百列陪同。接下来，会有一列穿着便衣的瑞士近卫队围在教皇身边。同往常一样，意大利警局和情报局方面会为教皇提供第二道安全保障。在从梵蒂冈去老犹太区的路上，一直会有宪兵队交通小队的人在两旁随行，并封锁这条线路上的其他交通。

犹太大教堂的方座穹顶越发变得清晰了，那是一座灰白色塔形石铝建筑，其中融入了波斯和巴比伦式的设计风格。建筑的至高性和独一无二的正面设计，让它从周围一群黄色的巴洛克式建筑中脱颖而出，有着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一百年前，这座犹太教堂的建造者本来就希望让台伯河对面的人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它。

距离犹太教堂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处警方检查站。多纳蒂神父摇下车窗，手拿梵蒂冈身份证晃了晃，用意大利语和一名警官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他们就开进了犹太教堂的前院停下。还没等多纳蒂神父关掉引擎，一名持自动武器的宪兵队队员就立刻对他们实施了检查。目前为止，加百列对一路上所看到的情况很满意。

他们从菲亚特汽车里出来。加百列禁不住回想起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罗马是西欧最大的犹太人散居地，两千多年来，犹太人一直居住在罗马的中心位置。早在那个名叫彼得的渔夫从加利利来到这里之前[1]，他们就已经在此处生活了。他们目睹了恺撒的死，目睹了罗马帝国的消亡和基督教的兴起。他们被教皇诬陷成杀害耶稣的凶手，被赶到台伯河岸边，被人羞辱、践踏。在1943年10月的一个晚上，一千人被搜捕，被送到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毒气室和焚尸炉，而河对岸的教皇却没有任何动静。几小时后，保罗七世教皇，一位目睹梵蒂冈人恶行的证人，将要来到这里，为过去犯下的劣行赎罪。如果他能够顺利地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多纳蒂神父似乎看出了加百列的心事，他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加百列的肩上，然后指着那边的河，说：“抗议者将会被阻隔在那边挨着路堤的地方。”

“抗议者？”

“我们可不想任由局面越来越糟。惹事的还不是那些人。”多纳蒂无助地耸了耸肩，“那些避孕支持者，想要担任神职的女人、男女同性恋者等等。”

他们踏上台阶，进入犹太教堂。多纳蒂神父的状态看起来十分轻松。他感觉到加百列在看自己，然后用自信的微笑作出了回应。

“记得我们在威尼斯的时候，我的工作就是在犹太民族元老和那里的犹太人社区之间建立起更为良好的关系。所以在这样的犹太教堂，我感到很自在，艾隆先生。”

“我看得出来。”加百列说道，“给我讲讲仪式怎么进行吧。”多纳蒂神父解释道，教皇的仪仗队会在犹太教堂门口集合。教皇会在大拉比的陪同下沿着中央通道走过来，然后在诵经台旁边的镀金椅子上落座。多纳蒂和加百列会尾随教皇走到教堂门口，然后再到离教皇几英尺远的特殊贵宾区找自己的位子。大拉比会做一段简单的开场白，然后是教皇讲话。与往常仪式不同的是，教皇的演讲稿没有事先透露给梵蒂冈新闻人员。此次演讲必然会在记者们之间立即引起强烈反响。不过，直到教皇演讲完离开教堂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仪式场地。

加百列和那位教士走到教堂前面的一处位置，在教皇演讲期间，他们会一直站在那儿。一名宪兵正牵着一只搜爆犬在前厅左边踱着步，那条狗正焦躁地试图挣脱皮带。第二只警犬正在另一边搜索。离诵经台几米远的地方，几名电视摄影师正在一处凸起的平台上安装机器，武装保安人员在旁边密切监视着。

“教堂其他几处入口的情况怎么样，多纳蒂神父？”

“其他人口都被封了。现在只有一处出入口，也就是主出入口。”多纳蒂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艾隆先生。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应该赶回梵蒂冈了。”

“走吧。”

到了圣安妮大门前，多纳蒂神父朝站岗的警卫挥了挥梵蒂冈身份徽章。还没等警卫上前询问坐在乘客座位上那个人的身份，这名教士就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沿着观景台那条路向教皇宫殿冲了过去。

进了圣达玛索庭院，多纳蒂神父从车上下来，带着加百列赶紧绕着几个安全检查站点过来，然后径直朝楼上的教皇公寓走去。加百列走在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感觉脚步发飘，脉搏加快。他想起了沙姆龙，那个在昏暗的新犹太广场等他，让他去调查杀害本杰明·斯特恩凶手的人。现在，他的调查进行到了这一步，到了罗马天主教教堂的核心处。

在教皇公寓入口处，他们逃过了瑞士近卫队的检查，走了进去。多纳蒂神父把加百列带到教皇书房，教皇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一堆早上发来的信件。加百列进来的时候，教皇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亲切地笑了。

他用笔尖朝壁炉旁边的座位区指了指，说道：“艾隆先生，你能来真好。请随便坐吧。在离开之前，我和多纳蒂神父还有一些事要商量。”

加百列按照教皇说的做了。他伸手从夹克衫的胸袋里掏出了几张“金钱豹”的照片。加百列开始研究他一直以来的行事手法，想推断出他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行动。这个杀手的每张照片都有很大的不同。有些改变得通过整容手术才能实现，剩下的就是普通的化装伎俩了，比如说在帽子、假发、眼镜上做手脚。

加百列把照片放回口袋里，看了看书房那边穿白色教士服的矮个子男人，他还坐在满是文件的书桌旁。加百列感觉心情很沉重。如果“金钱豹”真的来到罗马杀害教皇，想阻止他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从口袋里的照片来看，加百列可以十分确定的是，他根本认不出“金钱豹”来。

凯特琳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兰格把房间做了个彻底清理。他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这间屋子里自己碰到过的地方：门把手，梳妆台桌面，浴室的固定装置，电水壶，咖啡壶。接着，他把自己多余的衣服和化装用具放进一个塑料垃圾袋。确定已经处理好自己在屋子里留下的每处痕迹之后，兰格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任何东西。

凯特琳从浴室走了出来。她身穿一件蓝色牛仔裤，一双系带皮靴，还有一件紧腰短夹克。她把头发紧贴着头皮梳到了脑后，然后戴上一副太阳镜。看起来很漂亮，足够分散普通宪兵队的注意力，兰格寻思着。

他站起身来，把斯捷奇金手枪插到裤带上，穿上夹克衫。他拿了件廉价的黑色尼龙雨衣，就是罗马教士穿的那种最普通的。随后他捡起了那个塑料垃圾袋。

他们走下楼来。兰格一手拿着垃圾袋，另一只手拉紧雨衣的领子，好完全盖住里面穿的教士服。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凯特琳坐到后面，双手搂着他的腰。兰格骑着摩托车轻松地往前开了一会儿，然后调转车头，朝着东面古老的罗马中心区加速驶去。路上，他把那间公寓的钥匙扔到了一条水沟里，把那袋垃圾递给了一个垃圾清理工。清理工随手把它扔进了收垃圾的卡车后面，并祝愿兰格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

[1]指耶稣的门徒圣彼得在加利利海蒙受召唤，最终在罗马殉道。

33

梵蒂冈城

教皇演讲定在上午十一点举行。十点半的时候，他由多纳蒂神父和加百列陪着离开了教皇书房。在教皇公寓外面的大厅里，他们遇到了一队穿着便衣的瑞士近卫队。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赫尔维蒂人，名叫卡尔·布伦纳。这位虔诚的瑞士信徒发过誓，在必要的时刻愿意为了保护教皇牺牲自己的性命。于是加百列最为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布伦纳一看到加百列，就把手伸进蓝色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他冲上前来，用前臂一扫，把教皇推到一边，抓住了加百列的喉咙。加百列抑制住求生的本能反应，任由这名瑞士侍卫抓住自己。他也没什么好挣扎的。眼前的这位卡尔·布伦纳体重至少要比他多出五十磅，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那只手像钢钳一样掐住了加百列的喉咙。加百列躺在地上，布伦纳压住他的胸。他把手放在明处，然后动也不动地让这个保安人员把自己的枪从肩上的枪套里拿了出来。布伦纳把枪扔出去，然后用自己的枪顶着加百列的脸，其他两名队员把加百列死死地按在地上。

剩下的队员已经在教皇周围形成了一堵保护墙，在走廊里簇拥着教皇。教皇命令他们放开加百列，然后赶紧赶到卡尔·布伦纳这边。布伦纳把教皇推开，大声喊着让他回到保护队伍中去。

教皇说：“放他起来，卡尔。”

布伦纳站起身来，但其他两名队员仍把加百列死死地按在地上。布伦纳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重点防范人物的照片，拿到教皇面前。

“他就是那个杀手，阁下。他是来暗杀您的。”

“他是我的朋友，是来这儿保护我的。这都是一场误会。多纳蒂神父会向你说明一切的。相信我，卡尔。让他起来。”

车队驶出了圣安妮大门，然后拐进协和大道，朝河那边开去了。教皇闭着眼睛。加百列看了看多纳蒂神父，神父探过身来，小声告诉他说，在车队行进的过程中，教皇总是用祈祷来度过这段时间。

—个摩托车警卫出现在了离教皇车窗几英尺远的地方。加百列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透过头盔观察下颚以及面部骨骼的形状。加百列在心里把这个人和照片上的人对比了一下，就好像是在鉴定一张画一样，把大师的笔画风格和新发现的作品进行对比。这个人和照片上的人有些相似。加百列把手伸进夹克衫里，握住了伯莱塔手枪的枪把。多纳蒂神父注意到了他的举动。而正在闭目祈祷的教皇则毫无察觉。

车队驶上了龙格特威尔大街，那个摩托车警卫后退了几米，加百列松了口气。街上的其他交通工具已经被清除了出去，沿河偶尔会有几个旁观的人。看得出来，罗马这个地区的人们对教皇车队出行并不怎么感兴趣。

旅程进行得很快，加百列算了一下，总共三分钟的时间。犹太教堂的屋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们从一群抗议者中冲了过去，把车停在教堂前院。加百列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用身体挡住半开的车门。拉比统领站在教堂的台阶上，两侧是来自罗马犹太社区的代表团。这辆豪华汽车周围站着大批安保人员，意大利人和梵蒂冈人，有些穿着便衣，有些穿着制服。台阶的右侧拉着一条黄色警戒带，用来限制梵蒂冈新闻工作者的活动范围。空气中充满了摩托车排出的废气。

加百列大致看了一眼保安人员、记者和摄像人员的脸。总共有十几张可疑的面孔，很有可能是经过乔装打扮的。他把头伸进车后面，看了看多纳蒂神父。“这里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我们快点过去吧。”等他站直身体，正好看到卡尔·布伦纳那张吓人的脸。

布伦纳说：“这是我的工作。请离开这儿。”

加百列按照他说的做了。布伦纳帮助教皇走下车。余下的瑞士侍卫挤上来围在教皇身边。加百列混在一群穿黑色西装的人里，教皇穿着白色长袍站在中间，尤其显眼。

摩托车警卫队的人熄掉引擎。教皇走到犹太教堂的台阶上，和拉比以及其他几位代表人拥抱。除了远处抗议者的呼喊声和摄像镜头发出像蝉翼振动的沙沙声外，没有一点其他声响。加百列站在卡尔·布伦纳身后，卡尔·布伦纳用手搭在教皇窄小的背上。加百列朝他周围看了看，眼睛搜寻着一切异常情况。这时，有个人往前推了他一把，撞得他的手不自主地向上摆了一摆。

他们身后发生了暴动。加百列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三个宪兵队队员正把一个人摔在地上。那个人是个抗议者，手里拿着抗议的牌子，上面写着：“还天主教自由！”

教皇也转过身来。就在那一刻，他和加百列的眼神遇到了一起。加百列说道：“请进去吧，阁下。这里人太多了。”

教皇点了点头，转身对主持人说：“好吧，拉比，我们进去如何？”

“好的，阁下。里面请。我来给您介绍我们做礼拜的地方。”

那位拉比带着教皇上了台阶。一会儿过后，加百列和多纳蒂神父松了一口气，全世界十亿天主教教徒的领导者终于安全地进入了犹太教堂。

艾瑞克·兰格在圣彼得广场的入口处下了摩托车。凯特琳挪到前面，接过摩托车车把。兰格转过身，步行向前行进。

广场上满是赶来的朝拜者和游客。宪兵队的人在石柱廊边上巡逻。兰格朝教皇宫殿走去，步伐轻快而果断，速度快而稳重。通过具有埃及建筑风格的方尖碑的时候，为了缓解加快的心跳，他做了几次深呼吸。

离宫殿几步远的地方，一名宪兵队队员朝他走来。

他瞪着一双褐色倔强的眼睛，用意大利语问兰格：“你要去哪儿？”

兰格回答道：“铜门。”

“你有预约吗？”

兰格拿出皮夹，把身份证徽章在他眼前晃了晃。只见那个宪兵队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贝克神父。我没认出您来。”

兰格把皮夹收起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年轻人。”

“我叫马特奥·加莱阿齐。”

兰格直直地盯着那位警察的眼睛。“我一定会替你在上级面前美言几句。我想，如果卡洛·卡萨格兰德知道宪兵队的人把广场这儿的秩序维持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谢您，神父。”

那个宪兵队队员低着头，把手伸出去，做出请贝克神父进去的姿势。兰格甚至觉得有些愧对这个孩子。用不了几分钟，这孩子就会跪下来，祈求上帝的原谅，因为是他把杀手请进了教皇宫殿里。

兰格在铜门处再次被拦下，这次是名瑞士近卫队的侍卫，肩上披着暗蓝色披风，一身贵族装束。兰格再次把徽章拿了出来。瑞士侍卫看了，让他到门右面登记办公室的长官那里做登记。兰格又把他的身份证交给了另一名瑞士侍卫。

“你来这里见谁？”

兰格冷冷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次秘密会面。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打电话给卡萨格兰德，就说我到宫殿了。如果你把这件事泄露给任何人——比如说此时此刻站在那边看的那个人，我就私下里给你点颜色看。”

瑞士侍卫什么也没敢说，点了点头。兰格转过身。教皇宫殿的楼梯台阶离他越来越近，下面用几盏大铁灯照着。兰格慢慢地走上楼梯，像是要做一件打心底不情愿做的事。他再次停下来，往下看了眼登记处，那个瑞士侍卫还在看着他。到了楼上，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排玻璃门，又是一次挑战。还没等瑞士侍卫说话，兰格就把徽章拿了出来。侍卫看了，吓得差点摔倒，赶紧给他让路。

兰格心想，太神奇了。卡萨格兰德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来到光线昏暗的圣达玛索庭院，头上就是教皇宫殿的凉廊。他穿过一道拱形石门，看到一段楼梯，然后快速走了上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路上，他又碰到了三个瑞士侍卫，不过都没有为难他。在宫殿内部，兰格的教士服和神父领带就很能说明他的身份了。

他来到教皇公寓门口。一个瑞士侍卫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武器，伸手挡住了兰格。兰格把身份徽章拿到他面前。

“我要见多纳蒂神父。”

“他现在不在。”

“他去哪儿了？”

“他和教皇出去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道，“去犹太教堂了。”

“嗯，是的，没错。我觉得，如果多纳蒂神父知道你把他的去处告诉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会很欣慰的。”

“对不起，神父，可是你——”

兰格打断他：“我得给多纳蒂神父留些东西。你能带我去他的办公室吗？”

“您是知道的，贝克神父，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离开这里。”

兰格理解地笑了笑：“很好。至少你应该守纪律。那么请告诉我怎么去那位神父的办公室吧。”

瑞士侍卫犹豫了一会儿，才把路线告诉了兰格。教皇公寓空荡荡的，只有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修女在那里忙着用鸡毛掸子打扫屋子。当兰格走过多纳蒂神父办公室，朝下一间屋子走去的时候，她对他笑了笑。

他把身后的门关上，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屋子里阴沉沉的，透过遮掩着的厚厚的窗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圣彼得广场。兰格朝前迈步，从简单的东洋式地毯上踩过，朝木制书桌走去。他站在高背椅子旁边，手摸着盖在上面的毛绒外套，然后摸了摸书桌上的东西。对于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来讲，这实在有些简朴，太节俭了。一本笔记本，一个圆柱形的笔筒，一沓用来记录临时想法的纸，一个带有拨号盘的老式白色电话。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幅圣母画像，好像正透过玻璃看着兰格。

他把手伸进教士服的胸袋里，拿出了一枚信封，放在笔记本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最后看了看整间书房，然后转过身快速地走了出去。

兰格在公寓门口停下，用严肃的眼神看了看那名瑞士侍卫，干脆地道：“你会再次听说我的消息的。”随后转身消失在了走廊里。

马科·布林迪西枢机卿书房里的书桌和教皇书房里那张俭朴的书桌可大不一样，那是一张具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大型书桌，桌腿经过精雕细琢，还镶有金子。站在这张桌子前面的人往往会感到不舒服，而这正是布林迪西想要的效果。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那儿，手指搭成桥状，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某个地方。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好对着圣彼得广场，几分钟前，他已经在窗边看到教皇的车队沿着协和大道朝河那边开去了。现在，教皇应该已经在犹太教堂了吧。

红衣主教的眼睛盯着桌对面墙上的电视屏幕。他的目标是让教会重新掌握中世纪时期的大权，不过，布林迪西是个很现代的人。梵蒂冈政府官员用羽毛沾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信的时代已经成为了过去。布林迪西私下里花了数百万美元更新梵蒂冈教廷国务院所用的器械，好让教会的官方体系更像一个现代民族的中枢系统。他把电视调到BBC国际频道。孟加拉国遭遇了一场洪水的袭击，导致几千人死亡，几十万人无家可归。听了这个消息，他花了一分钟时间琢磨了一下要吩咐梵蒂冈慈善组织捐给灾区多少钱。他打开了另一台电视，调到RAI意大利国家电视台。然后他又把第三台电视调到了CNN国际频道。

他曾经威胁将不陪同教皇进行这次可耻之旅，如今他已经付诸实践了。照道理，此时的他正应该起草一封善意的辞职信。这样一来，既不会让教皇觉得尴尬，梵蒂冈新闻部的那群暴民们也无法在他们那幼稚的专栏上发表什么粗鲁的质疑。但凡他真有一丝辞职的意愿，他都会在辞职信中表达出返乡担任基层神职的强烈愿望，还会自愿加入到民众中去，为年轻人做洗礼，点化罪恶的人。然而凡是有一点智商的梵蒂冈人都能看出来，如果他真的写了这样一封辞职信，那绝对是骗人的。马科·布林迪西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和熏陶就是如何在元老院运用他的权力。所以要他放弃现在手中的权力是绝对不可能的，没人会相信这样一封辞职信，而且这位红衣主教也不想写。更何况，他想着，那个吩咐他写辞职信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他真的着手开始写辞职信，那么在教皇遇刺之后就会引发一些敏感问题。难道是在最近的几周里，教会之中最有权力的两个人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吗？是不是教皇的死能给国务院的枢机主教带来什么好处？事态很明朗，根本不能辞职。还好他已经放出去了一些流言，把布林迪西红衣主教说成是教皇在元老院最亲密的朋友，他十分敬仰教皇，教皇也十分喜爱这位挚友。下次举行教皇选举会议的时候，红衣主教们就会看到这些新闻剪辑了。这样一来，马科·布林迪西就会在教皇遇害几天后的关键时刻，名正言顺地接管教会事务。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选举会议一向不愿意从外部提拔候选人。下一任教皇一定得是元老院的人，而元老院推荐的人必定是教廷国务院的马科·布林迪西。

RAI频道上出现的画面打断了他的白日梦：保罗七世教皇进入了罗马犹太大教堂。布林迪西想起了另外一个形象：站在坎特伯雷教堂圣坛上的贝克特，那个被杀死的爱管闲事的教士。

出兵吧，卡洛。把他杀掉。

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把电视声音调大，等着听到教皇遇刺的消息。

34

罗马

罗马中心的犹太教堂一这座富有东洋色彩的华丽象征物，正处于一种对未来无知的不安中。加百列的位置在教堂里面靠前的地方，他的右肩正对着诵经台。他双手背后，顶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多纳蒂神父在他旁边，表情紧张而严肃。这里的位置很好，可以看到整间大厅的每处角落。几英尺外的地方坐着一组元老院的红衣主教，他们穿着显眼的深红色教士长袍，认真听着拉比的开场白。红衣主教身旁坐着一些躁动不安的梵蒂冈新闻工作人员。新闻办公室主任鲁道夫·格茨仍旧是那身让人恶心的装扮。其他座位上坐着一些普通的罗马犹太人社团。教皇开始演讲的时候，大厅里的人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通电般的感觉。

加百列忍住没去看他，眼睛紧紧地扫视着整个教堂，查看有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卡尔·布伦纳正站在离加百列几英尺远的地方，同样是在查看动静。他们的目光有过很短暂的相遇。布伦纳和加百列都不想让教皇受到任何威胁。

教皇针对拉比以及相关社团邀请他今天来作演讲表示了由衷的感谢。他又对美丽的教堂以及犹太人坚贞的信仰表示出了极大的尊重，同时强调了基督教和犹太教双方共有的优良传统。他借用前任教皇的说法，把犹太人比喻成罗马天主教教徒的兄弟。这是一种特殊的关系，教皇说，如果不去精心地呵护这种兄弟情谊，它也是很容易断裂的。过去的两千多年里，兄弟之间发生过多次冲突，结果给犹太民族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他说的时候没有借助演讲稿，听众听得入了迷。

“1986年4月，我的前任教皇——约翰·保罗二世为了消除我们双方的分歧而来到这座犹太教堂，为双方抚平伤痛。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们的关系有了很大起色。”教皇停了片刻，大厅里一片沉寂，“不过，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时，教堂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红衣主教们也为教皇的演讲热烈鼓掌。多纳蒂神父用胳膊肘碰了碰加百列，然后侧过身来，贴近他的耳朵说：“看看他们。”他用手指了指那些穿着深红色教士长袍的人，“看看他们几分钟后还能不能为教皇的演讲鼓掌。”

教皇继续演说，加百列仍然盯着人群。“我的兄弟姐妹们，在约翰·保罗还没有完成他的事业之前，上帝就把他带走了。我要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事业。我愿为他承担起这份重任，直到最后。”

教皇演讲再次被掌声打断。加百列心想，真精彩。他把自己的做法仅仅说成是继承前任教皇的遗愿，而不是另立新章。加百列意识到，这位把自己刻画成一个威尼斯单纯教士的人才是真正有城府的战略家和政治家。

“比起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问题，和解的第一步是简单的，最后一步才将是最艰难的。在这条路上，我们可能会遇到向后的阻力。不过我们不会退步。我们一定要完成这项事业，为了天主教教徒，也为了犹太人。”

多纳蒂神父碰了加百列胳膊一下：“开始了，看着吧。”

“在我们双方的教义中，我们都相信原谅不会来得那么容易。如果我们罗马天主教想得到原谅，就必须作出真诚的忏悔。如果我们杀过人，我们就不能因妄称神名[1]而忏悔，期望得到原谅。”教皇露出了微笑，众人的笑声在教堂里回荡。加百列注意到，那几个红衣主教似乎并不觉得这很幽默。“今天是犹太人的赎罪日，犹太人必须要找到那些受过伤害的人，为自己的罪过忏悔，然后寻求原谅。我们天主教的人也必须要这样做。不过，如果我们想要为罪过做忏悔，首先必须要了解事实的真相。这就是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教皇停顿了片刻。加百列看到他正看着多纳蒂神父，好像在鼓足勇气，好像在说，没有回头路了。多纳蒂神父点点头，教皇又把视线转回听众。加百列也跟着把注意力转到人群。

“今天早上，在这座宏伟的犹太教堂，我要对二战时期教会和犹太民族的关系，以及教会的一些行为作一次全新的回顾，这个时期是犹太民族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期，其间有六百万犹太人被浩劫之火吞噬。关于这段黑暗时期，之前也有人曾经作过调查核实，不过这次和之前大不相同，梵蒂冈秘密档案室所有相关资料，不论是哪个时期，都将对学者开放，以求真正做到回顾历史，作出评判。”

梵蒂冈的新闻工作人员中间一阵骚乱。几名记者拿着微型麦克风窃窃私语，剩余的都在疯狂地敲着电脑键盘。鲁道夫·格茨双手叠在胸前，下巴垂在胸上。看来教皇忘了告诉他的首席新闻发言人，说他今天要公布一些消息。教皇已经走上了这条未知之路。现在，他就要向更远处走去。

“大屠杀不是天主教的罪过，”他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不能忽略的是，有很多天主教教徒，包括普通教士以及那些有着类似宗教信仰的人，他们参加了屠杀犹太人的行动。我们必须承认这种罪过，并且我们必须祈求原谅。”

没有人鼓掌，有的只是震惊和无声的敬意。在加百列看来，犹太教堂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罗马教皇之口。

“大屠杀不是天主教的罪过，但是教会种下了反犹太民族这颗有毒的种子，并给它提供了生长所需要的温床，直到它在欧洲扎根，肆意地扩张。我们必须承认这种罪过，我们必须祈求原谅。”

加百列觉得自己在红衣主教中间找到了一个不安分子。一个面色黝黑的人不断摇头，肩膀一上一下晃动。他看了看多纳蒂神父，然后小声问他：“哪个是布林迪西红衣主教？”

神父摇摇头。“他今天不在这儿。”

“为什么没来？”

“他说他身体不适。其实他宁愿在刑柱上被烤死，也不愿来这儿听演讲。”

教皇继续说着：“教会未能阻止大屠杀的发生，不过我们本可以做到为更多的犹太人减轻痛苦。我们本应该放下地域的分歧，抛开政治的芥蒂，在最神圣的天主教大教堂大声谴责此种卑劣的行为。我们本应该把教会内部那些参加或支持大屠杀行为的人驱逐出教。战后，我们本应该花更多的时间抚恤受害者，而不是一味支持犯罪者，后者之中的很多人在逃往遥远异乡的过程中，居然在这座神圣的城市找到了避难所。”

教皇把胳膊张开：“对于凡此种种的罪过，很快就会揭露，我们献出我们的忏悔，我们祈求原谅。我们那深深的痛苦之情无法言表。在你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当德国纳粹把你们从教堂附近的家中拖出来的时候，你们曾经大声呼救，换来的只是沉默。所以今天，我要用同样的方式祈求原谅。那就是沉默。”

保罗七世教皇低下头，双手叠放在神圣的十字架下，闭上眼睛。加百列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教皇，然后看了看周围。其他人也像他一样吃惊，大张着嘴。两名红衣主教也跟着做起了祈祷，剩下的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只剩下震惊的表情。

在加百列看来，教皇在犹太教圣坛上静静地祈祷另有其意。教皇把这一切说了出来。即便不能活着完成这项事业，他的作为也是不可磨灭的。如果“十字维拉”组织意图谋杀他，也应该是在他说出这些话之前。如果他事后被杀，那么只能进一步证明他是个烈士。现在教皇安全了，至少此时此刻是这样。加百列现在还有一个顾虑——如何把教皇安全地送回到教皇公寓。

有人动了一下，引起了加百列的注意。是卡尔·布伦纳正抬起右手摸着耳机。随即，他的动作和表情发生了变化。他挺了挺肩，整个人往前倾斜。他的脸红了，眼珠活动起来。他把拳头放在嘴唇边上，对着藏在马甲衬衫袖口处的麦克风低语了几句，快步朝多纳蒂神父走去。

教士探过身子，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卡尔？”

“梵蒂冈那边有人闯进了教皇公寓。”

离开教皇公寓后，兰格下了一个楼层，来到梵蒂冈枢机卿的办公室。在前厅，他碰到了迈斯肯神父——布林迪西信任的私人秘书。

兰格说：“我想见红衣主教，请通报一下。”

“这不可能。”迈斯肯神父把几张纸推到一边，生气地说道，“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物，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兰格把手伸进口袋里，麻利地拿出斯捷奇金消音手枪。迈斯肯神父小声哀求道：“圣母玛利亚，请保佑我。”

兰格对准他的眉心开了一枪，然后绕到办公桌旁。

加百列和多纳蒂神父惊慌地从教堂的台阶上跑下来。教皇车队还停在外面，在强光下闪闪发亮，周围有几名宪兵队的人骑着摩托车巡逻。多纳蒂神父来到最近的一个警官面前，说：“梵蒂冈有紧急情况。我们需要一台摩托车。”

那个宪兵队员摇了摇头：“不行，多纳蒂神父。这是违反规定的。如果我把摩托车借给你，就会被炒鱿鱼。”

加百列把一只手放在那名警官的肩上，用意大利语说道：“教皇私下里派我们办件事。你真想违背教皇的直接指示吗？”

那名宪兵队员立刻从摩托车上跃了下来。

加百列夺过车把，多纳蒂神父坐到后面。

“你会开这家伙吗？”

“抓紧了。”

加百列面朝没有人的龙格特威尔大街，把油门加到最大。多纳蒂神父一直在他耳边背诵《天主经》。

马科·布林迪西坐在屋子中央的几台电视屏幕前面，胳膊大张，手掌摊开，脸上毫无血色。红色的无边帽从他光秃秃的头顶滑到脚边的地毯上。

“没人修理这个异教徒吗？”红衣主教大喊着，“该死的，卡洛！快杀了他！你的人跑哪儿去了？”

“我就在这儿。”兰格冷冷地说道。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微微扭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寒酸的教士站在那儿。

“你是谁？”

兰格举起了胳膊，手里拿着斯捷奇金手枪。

“您想最后做一次忏悔吗，大人？”

红衣主教眯着眼睛：“愿地狱之火吞噬你的灵魂。”

他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降临。

兰格成全了他。

他连续快速地扣了三次扳机。斯捷奇金手枪枪口冒着火星，不过没有声音。红衣主教的胸部中了三枪，在心脏部位形成一个完美的正三角形。

红衣主教朝后倒去，兰格走上前，看了看他那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眼睛。接着，他把消音器枪口顶在教士的太阳穴上，最后开了一枪。他过转身，冷静地走开了。

[1]“不可妄称神名”是（圣经·旧约）中十诫之一。

35

梵蒂冈城

加百列花了三分钟时间到达圣彼得堡广场。广场入口处设了金属障碍，加百列把车刹住，一个吓得惊慌失措的宪兵端起武器，做好进攻的准备。多纳蒂神父晃了晃手中的梵蒂冈身份徽章。

“把枪放下，你个蠢货！我是路易吉·多纳蒂，教皇的私人秘书。我们现在有急事。把路障撤掉！”

“可是”

“撤掉，快！”

只见宪兵撤掉了一部分路障，打开了一道足够摩托车通过的通道。加百列从一群熙攘的人群中穿过去。被摩托车吓了一跳的游客跳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在加百列身后用各种语言大声叫骂着。

等他们赶到铜门的时候，一名瑞士侍卫早就全副武装，端举着胳膊，手中拿着伯莱塔手枪。等确定摩托车后座上坐的是多纳蒂神父后，才把枪放下。

“有人报告说这里有外人闯入。”多纳蒂说道。

那名瑞士侍卫点点头：“刚刚宫殿里发生了一桩枪击案。”

或许路易吉·多纳蒂神父还有着另外一重身份，要么是田径运动明星，要么是橄榄球运动员。他一步三级台阶地朝楼上走，像一名短跑运动员在最后时刻冲刺一样冲进了门厅。加百列费了好大劲才没落下。

他们来到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位于宫殿二楼的公寓。几名瑞士侍卫已经在那里了，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元老院教士。迈斯肯神父趴在前厅的办公桌上，身下是一摊血。

“我的老天，不过这事也太离谱了。”多纳蒂神父小声说着。然后他把死去教士的尸体扶起来，为他做了最后一次祷告。

加百列进到书房，看到一个修女正在布林迪西的尸体旁边弓着腰祷告。多纳蒂神父也走了过去，脸色灰白。他以怪异的姿势在屋子里走了几步，随后就晕倒在了修女旁边的地面上，毫无意识地跪倒在了血泊里。

凯特琳·鲍萨德早已在石柱廊那头看到了一切：两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他们和宪兵之间发生的冲突，那个坐摩托车的教士还说自己是教皇秘书，之后便骑着摩托车疯狂地从广场穿过去了。很明显，他们收到了消息说有人闯进了宫殿。她一边发动摩托车，一边朝广场那边的铜门张望并等待着。

兰格原本想静悄悄地离开梵蒂冈，看来已经不可能了。宫殿门厅入口处站满了瑞士侍卫和梵蒂冈警察，看样子铜门已经被封锁了。看来某些人没有听他的警告，还是报了警。兰格得另想法子从这里逃出去。他把眼镜拿掉，塞进口袋里，迅速改变了一下自己的装束。他冷静地朝着铜门走去。

一名瑞士侍卫用一只手顶住他的胸口：“现在任何人不得从这里出入。”

“这事恐怕我耽误不得。我得马上出去赶赴一场紧急的约会。”兰格说道。

“命令就是命令，先生。这里刚刚发生了枪杀案。所以谁也不准从这儿出去。”

“枪杀？在梵蒂冈？上帝呀。”

兰格先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手伸进口袋，拿出了斯捷奇金手枪。瑞士侍卫见状赶紧在自己那文艺复兴时期的制服上摸索着，急切地想拿出自己的武器，可还没等他找到，兰格就已经在他的胸口开了两枪。

在兰格朝铜门走去的时候，一阵尖叫声刺穿了走廊。一名瑞士侍卫端着伯莱塔手枪，朝着兰格的方向跟去。兰格犹豫了一下，一些教士和梵蒂冈官员在周围大声喊叫。那些每天八小时手持长戟的侍卫还没有勇气朝人群开枪，因为怕伤及无辜。兰格却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他扣动斯捷奇金手枪，把身后那名瑞士侍卫打倒在地。

兰格冲过铜门。一名宪兵队队员朝他走来，用枪瞄准他的臀部，用意大利语大喊“放下武器”。兰格回过头，再次开了火。宪兵队队员应声倒在圣彼得广场的石路上。

接下来，他看到的场景简直有如噩梦一般：六七个宪兵队队员正从广场那边朝他跑来，都已经拔出了全自动武器。在这种情况下开枪往外闯根本行不通。拜托，凯特琳。你在哪儿？

离他几英尺的地方站着一个外貌像美国人的女孩儿，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吓得一动不动。兰格向她蹿上两大步，伸手抓住女孩儿的头发，拉到自己这边。宪兵队队员们不敢再往前走。兰格把斯捷奇金手枪顶在女孩儿的头上，拖着她往广场另一边走去。

加百列在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的办公室听到了窗外传来的尖叫声。他拉开沉重的窗帘往下看。广场上一片混乱：宪兵队的人拿着武器跑，游客吓得在石柱廊里到处逃窜，寻找安全的地方。一个身穿教士眼的男人正用手枪顶着一个女孩儿的头，往广场中心走去。

这个时候，饥特琳·鲍萨德也从另一个合适的角度看到了兰格，她就在贝尔尼尼的石柱廊尽头。当广场上刚刚发生骚乱的时候，一个宪兵队的人为那两个骑摩托车的人撤掉了路障，接着他就离开了岗位，朝宫殿跑去。凯特琳趁着这个时候发动摩托车，开足马力从路障的缺口穿过去，奔向广场。

兰格看到她过来了。等她开到离自己几英尺远的时候，兰格把那个美国女孩儿猛地推到了地上，从凯特琳面前抓过车把上了车，然后调转车头朝圣彼得广场边上驶去。一位宪兵正要开启路障，想在摩托车驶近之前把路障的缺口堵上。兰格瞄准他，然后射出了枪里的最后两发子弹。那名宪兵队队员倒在地上。

兰格从路障缺口处飞速驶去。一会儿过后，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圣彼得广场一片混乱。很明显，这个时候警察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这里的安全，把重点放在受害者身上，而不是去追赶那个逃犯。加百列知道，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来讲，只需几秒钟就可以消失在罗马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城市里，因为加百列自己就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用不了一会儿，那个杀害本杰明还有无数其他人的凶手“金钱豹”将会永远地消失。

加百列和多纳蒂神父从犹太教堂骑来的摩托车还在原来他们停放的位置——一个离铜门几英尺远的停车支架上。钥匙就在加百列的口袋里。他上了摩托车，呼啸着从广场上穿过。

他像那个杀手一样绕过石柱廊的尽头朝右拐去，他面临着一个抉择：沿着城市边界线行驶，还是往左拐，朝乱草丛生的雅尼库鲁姆公园最南端开？一位脖子上挎着相机的游客用法语对他喊道：“你是在找一个拿着枪的教士吗？”

法国人指了指博尔格圣灵教堂。加百列把车头转向左边，加大油门。如果杀手是沿着这条路线逃跑的，那么等他到了公园的开放性地带，加百列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接下来，他可以用几分钟的时间从那里逃到特拉斯提弗列区域像迷宫一样的街道上，然后再从特拉斯提弗列渡河逃到阿文丁山住宅区内。

开了一百米后，加百列靠到马路右边，沿着一排浅灰色豪华住宅行驶。快到河边的时候，他来到了一处很混乱的广场。他突然朝右转去，上了一道陡坡，一直沿着陡坡走就可以到公园。在坡道顶端有—处地下汽车站，门外是一处环形交叉路口。在那里，加百列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杀手，穿着黑色衣服，车后载着一个女人。那辆车绕过弯道，消失在了公园里。加百列跟了上去。

马路两边是用碎石铺成的人行路，路旁种着高大的伞松。整条路是沿着山脊铺建的，沿着坡度越来越高，几秒钟后，加百列有一种像是在城市上方悬空行驶的感觉。他驶近加里波第广场的时候，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穿出一辆摩托车，骑车的人穿着黑色衣服。加百列也跟了过去，融入车流。那辆摩托车从视线中消失了一小会儿，很快又回到了他的视线里。它拐进了一条小路，驶向山下的特拉斯提弗列。加百列在众多车辆中猛地一个倾斜，穿到了马路对面，继续跟踪那个杀手，他已经顾不得车笛声和叫骂声了。

公园外面的坡道上有一系列的Z形路段和来来回回的弯道。宪兵队的摩托车比杀手的车马力更强，加百列的车上也没有多余的负重，不用考虑身后乘客的平衡问题。所以他很快就追上了不少，看架势，这距离很快就会缩小到三十米。

加百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伯莱塔。他想办法用左手拿住枪，用右手控制住油门。前面那辆摩托车咆哮着向前驶去。车上的女人往后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费力地用自动手枪瞄准加百列。

加百列在摩托车行驶的呼呼声中听到几下枪声。其中有一发打到了他前面的挡风玻璃。车身猛地震了一下。加百列控制油门的手一滑，两辆车之间又拉开了一段距离。不过，加百列很快又重新控制住了油门。虽然速度下降了不少，可两辆车的距离在渐渐地缩短。

兰格把视线从前方的路转移到后车镜上，看到了那个正在后面追赶他们的人。那人一头黑发，橄榄色皮肤，身体瘦削，眼睛里流露着坚毅的神情。他就是加百列·艾隆吗？他就是那个代号为“神剑”的杀手吗？是他毅然决然地走进突尼斯别墅，杀掉了阿布·吉哈德这个世界上防御能力最强的人？他就是那个卡萨格兰德许下承诺说不会造成威胁的人？兰格真想有一天能够好好回报一下卡萨格兰德的美意。

不过现在，他必须先找出逃脱的机会。有一辆车等在河对岸的阿丁文山上。要想抵达那里，就得先进入迷宫般的特拉斯提弗列。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到那里的话，他就有把握把这个以色列人甩掉。

他想到了自己在格林德尔瓦尔德的家，想到了在艾格尔峰背面滑雪，想到了把女人带回家里那宽大的床上。他的头脑里又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他被送进了意大利监狱，吃着腐烂的食物，余生再也碰不到女人。任何一种结果都比这要好，哪怕是死。

他加大油门，车疯狂地向前驶去。现在可以看到特拉斯提弗列的几条街道了。自由就在眼前。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个以色列人，他已经逼得很近了，正准备开火。兰格试着给摩托车加速，可已经是极限了。问题在于凯特琳，她的体重降低了摩托车的行驶速度。

他听到了几声枪响，感觉子弹就从身边擦了过去。凯特琳叫了一声。她那紧抱兰格的双手松了下来。“抱住我！”兰格说，不过声音中缺少了坚持。

离开公园后，他来到了特拉斯提弗列，路两旁都是些褪了色的租用房屋。他拐进了一条又窄又小的街道，路面铺着鹅卵石，路两旁都有车停着。一座罗马式教堂出现在街头，教堂顶部有一个十字架，就像是放置步枪的架子。兰格朝那里开去。

凯特琳的手正在逐渐松开他的腰。兰格往后看了一眼。她嘴角流着血，脸色苍白。他又看了看后视镜。那个以色列人离他只有三十米了，而且还在快速地逼近。

兰格小声说了句：“原谅我，凯特琳。”

他抓住凯特琳的腕关节，用力扭着，直到感觉骨头被扭断。凯特琳大叫一声，本能地想抓住他的身体，不过只用一只手是办不到的。

兰格感觉到她的身体从后面无助地跌了下去。他永远也忘不了她掉在鹅卵石地上时发出的砰砰声。

他没有回头看。

那个女人从加百列斜对面掉了下来。加百列连一秒钟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的手像钳子一样使劲地捏下刹车，不过他发现这辆马力十足的摩托车肯定不能及时停住了。接着。他朝左侧猛地歪了过去，摩托车摔在鹅卵石路面上。加百列的头部撞到了地面。由于惯性，他被带出去一段距离，身上的皮蹭破了。不知是从什么角度，他看到摩托车车轮朝天上飞去。

他摔在了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过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他抬起头，看到“金钱豹”骑着车呼啸着向前奔去，在教堂塔尖处消失了。

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混乱的圣彼得广场，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老人正从陈旧的铺路石上慢慢地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瑞士侍卫，干净的制服上染着鲜血。他在一位年轻的宪兵队队员尸体旁作了短暂的停留。他还看到了那个美国女孩儿，正在母亲怀里尖叫着。几分钟之后，当红衣主教遇刺的消息公之于众后，恐惧也随之弥漫开来。圣彼得广场的石头被血染得鲜红。真是一场噩梦，比1981年教皇险些被害那次事故更为严重。卡萨格兰德心想，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干的。

他穿过石柱廊，朝圣安妮大门走去。他想到了将要发生的事。阴谋势必要被揭发出来。还有“十字维拉”组织的存在也将不再是秘密。卡萨格兰德要怎样解释说是他挽救了教皇的性命？又要怎么说出，为了挽救教会而杀害了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圣彼得的这次血光之灾是不可避免的，他想。这是一种可以驱除污迹的血。可没有人会相信他。他将会在屈辱中死去，终究落得个不光彩的名声。一个杀人犯。

他在圣安妮教堂门外停住了。一名瑞士侍卫正在那里站岗，一看就是紧急召唤来的，身上还穿着牛仔裤和风衣。看到卡萨格兰德慢步走上台阶，他好像很吃惊。

“里面有人吗？”卡萨格兰德问道。

“没有，将军。枪击案发生之后我们马上就把教堂的人都清出去了。门也锁上了。”

“请把锁打开，我得做一下祈祷。”

教堂那小小的主厅黑漆漆的。瑞士侍卫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卡萨格兰德往前走去，看到他在圣坛前跪下来。他虔诚地做了一会儿祈祷，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瑞士侍卫见状，像风一样从教堂的中央通道跑过来，大喊着：“不，将军！住手！”可卡萨格兰德像没听到一样。他把枪放进嘴里，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传遍了空荡荡的教堂。刚开始的几秒，他仍然直直地跪在那儿，瑞士侍卫还以为他没有死。不过随后，他的身体就失去平衡，朝前倒去，倒在了圣坛上。卡洛·卡萨格兰德，这位意大利的救世主，就这样死去了。

第五部 威尼斯的一家教堂

36

罗马

很少有人知道杰梅利医院的十一层还有几间房间，它们归一位教士所有，精小而简单。其中的一间房里摆着一张病床，另一间里摆着沙发和椅子。第三间房里有一个私用的小隔间，门外的走廊里有一张警卫用的桌子。总会有人在这里站岗，就连屋子空着的时候也是一样。

梵蒂冈发生枪击案之后的几天，这几间屋子就被一位不知姓名的病人占用了。他受了重伤：颅骨破裂，椎骨粉碎，四根肋骨断裂，全身大部分皮肤擦伤。他已经接受了紧急治疗，目前为止，因脑水肿而导致颅压过大的致命危险已经有所缓解，不过他仍然处于深度昏迷中。由于背部受伤严重，他只能趴在床上，头向着窗户这边。氧气罩几乎盖住了整张肿胀的脸。青黑色的眼睑一直紧闭着。

多种迹象表明，这位病人是个重要人物。路易吉·多纳蒂神父，这位教皇秘书每天都要打来好几通电话询问他的病情，两个贴身保镖守在病人的门外。另外，这位病人能住进这里也同样令人惊讶——杰梅利医院十一楼的这个套房是给一个人专用的，那个人本该是罗马天主教的教皇。

头四天，只有两个人来探望这位病人，一个是个子高高、留着长卷发的黑眼睛美女，还有一个面色坚如磐石的老人。那个女孩儿说意大利语，老人则不然。看护人员原来还以为老人是这位病人的父亲，不过后来才知道这种猜测是错的。两个前来探望的人一直在客厅里守着，像是扎营了一样，一步没有离开过。

老人好像很关心病人的右手，这让看护人员感觉很奇怪，因为病人其他部位受的伤远比手部严重。有人请来放射线专家为病人做了X线照射。病人的右手虎口部分有一道很深的伤疤，这种伤是近段时期无法完全治愈的，不过整形专家说，虽然经历了大事故，但这只手还是能完整保住。

第五天的时候，病人床边放了一把祈祷椅。傍晚的时候，教皇来了，身边跟着多纳蒂神父和一名瑞士侍卫。教皇在那个失去意识的病人面前跪了一个小时，闭上眼睛为他祈祷，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病人的手。

当教皇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床头挂着的木刻耶稣受难像上面。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画了个十字。他靠近多纳蒂神父对他耳语了几句。教士到床边慢慢地把雕像从墙上拿了下来。

病人在接受教皇探望的二十四小时后，右手终于能动了：那手—次又一次地做着同样的动作；先是击三下，然后轻拖一下。啪，嗒……嗒……嗒……啪，嗒……嗒……嗒……这种迹象让医护小组内部发生了争论。有人说这不是自然的痉挛现象。其他人觉得这是抓捕动作引起的后遗症。那个高个子女孩儿告诉他们，这既不是痉挛也不是抓捕动作：“他是在画画。”其他人明白了。“他很快就要醒来了。”

第二天，也就是他入院后的一周，这个不知姓名的病人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他慢慢睁开眼睛，在阳光下眨了眨，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那位老人的脸，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阿里？”

“我们一直在担心你。”

“我浑身都受伤了。”

“我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窗户：“这是耶路撒冷吗？”

“这里是罗马。”

“哪里？”

老人又告诉了他一次。病人戴着氧气罩，虚弱地笑了笑。

“基娅拉……在哪儿？”

“她就在这儿，一直都没离开过。”

“我……抓到他了吗？”

还没等沙姆龙回答，加百列闭上眼睛，再次失去了意识。

37

威尼斯

看加百列的伤势，还得恢复一个月才能回威尼斯。他们在卡纳雷吉欧区的运河屋住了下来，这里有四层楼，还有一个微型码头，停着一艘小船。楼道入口旁边摆着两个栽着天竺兰的瓷盆，入口前面是一处安静的院子，飘来阵阵迷迭香的香味。这里的安保系统是由一家总部设在特拉维夫的知名电子公司装置的，安全系数和收藏美术作品的美术学院不相上下。

加百列的身体条件不足以去接受修复贝利尼作品的挑战。他的视觉仍旧模糊，站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就会头晕目眩。几乎每晚都会在持续性的头痛中醒来。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第一次看见他背上的伤时，还以为是被谁毒打过。提埃坡罗向威尼斯教会的负责人提出申请，要他把圣扎卡利亚教堂的开放日期再推迟一个月，这样也好给不幸遭遇摩托车车祸的德尔韦基奥先生再多一点时间恢复。可那位负责人拒绝了他，为了按时完成修复贝利尼作品的任务，他还让提埃坡罗亲自上脚手架工作。“游客们就要来了，弗朗西斯科！难道要我在圣扎卡利亚教堂的门外挂一块牌子，写上‘此教堂因修复工程正在关闭中’？”和以往不同的是，梵蒂冈方面插手了这件事。路易吉·多纳蒂神父给威尼斯方面发了一封紧急邮件，邮件表达了教皇想要威尼斯方面准许由德尔韦基奥先生修复贝利尼大师这部作品的意愿。结果那名负责人立刻把所有规定通通收了起来。第二天，运河屋还收到了威尼斯方面邮来的一盒巧克力，并祝愿加百列早日康复。

在加百列身体恢复期间，他和基娅拉仍旧过着地道的威尼斯人生活。他们总是在游客找不到的餐馆就餐，而且每天晚饭后都要到新犹太广场去散步。有时候，基娅拉的父亲在做完晚祷之后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他还会撮合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有意地打探加百列的意思。有时候，打探的时间长了，基娅拉就会轻轻地拍着父亲的肩膀，说：“爸爸，别说了。”然后她就会站在两个男人中间，持着他们的手臂，静静地走在广场上，柔软的夜色在他们脸上回荡着。

每次经过犹太人养老院的时候，加百列都会停下来，透过窗户看看里面那些看电视的老人们。他总会摆出同一个姿势：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撑着右胳膊肘，微微低着头。看到这些，总会让基娅拉想起那个站在脚手架上望着破损的作品、嘴里叼着刷子的他。

那个春天他们什么也没做，只等加百列的身体康复，与此同时，他们还密切关注着梵蒂冈方面的动态。保罗七世教皇履行了他的诺言，请来了历史学家以及专家小组来对二战时期梵蒂冈的角色进行重新定位，并对长期以来教会方面反犹的历史行为作出评判。小组中总共有十二个人：六个天主教教徒，六个犹太人。按照对外公布的规则，这些历史学家将用五年的时间对梵蒂冈秘密档案室的资料进行分析处理。他们的研究工作将在完全保密的环境中进行。五年之后，他们要撰写一份报告，并上交教皇，再等待进一步指令，不管那时候是哪位教皇当职。从纽约到巴黎，再到耶路撒冷，世界范围内的犹太组织都对此作出了绝对积极的反响。

专家集中会议进行到一个月的时候，他们提出了从秘密档案室调用资料的申请。首批被申请的资料中包括一份由国务院的塞巴斯蒂安·洛伦齐主教写给庇护十二世教皇的备忘录。这份记录曾经一度消失，没想到居然还保存着，上面记载了1942年加尔达湖边女修道院举行秘密会议的详细过程。小组中的专家成员严格遵守规定，没有向外界透露有关此事的任何信息。

不过，教皇的这一举动很快就遭遇了挫折，据意大利媒体报道，此举动的施压方就是“十字维拉”组织。在一系列揭发性报道中，梵蒂冈共和报社记者贝尼代托·弗亚揭露了天主教秘密组织的存在，说组织成员已经渗透到了教皇组织的最高层、罗马政府以及意大利的金融界。确实，根据弗亚披露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资料，“十字维拉”的触手已经穿过欧洲伸进了美国和拉丁美洲。据说，已经遇害的梵蒂冈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就是“十字维拉”组织的头目，除此之外还有行事低调的金融家罗伯托·普奇，以及前梵蒂冈安全局主管卡洛·卡萨格兰德。普奇通过律师起草了一份抗诉材料，不过，等弗亚的文章发表以后，普奇手中的一家银行遭遇了流动资金危机，跟着就倒闭了。银行的倒闭让他的金融帝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短短的几周内迅速土崩瓦解。他逃离了自己心爱的加拉蒂纳别墅，在戛纳开始了流亡之旅。

至于梵蒂冈官方方面则秉承着一贯的作风，对外公布说那个制造骚乱的持枪罪犯是一个宗教主义的极端分子，和任何国家，恐怖组织或是秘密组织都没有关系，并明确否认“十字维拉”秘密组织的存在，还对梵蒂冈人民说，教会方面不允许存在任何秘密组织或是团体。很快，新闻工作人员和那些紧盯梵蒂冈方面的人就明白了，原来保罗七世教皇正在着手清理门户。十多个罗马元老院的高级官员，包括天主教教义部的领导要么被贬到最低的职位，要么被强迫退休。顶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职位的人已被选定，国务院来了个全方位的人事变动。新闻办公室主任鲁道夫·格茨被遣返到了维也纳。

身在特拉维夫的沙姆龙时刻关注着加百列的康复情况。沙姆龙终于突破勒夫的阻碍，在扫罗王大街的办公室建立了“金钱豹”专案调查组。小组的目标就是锁定并打击那个涉嫌杀害本杰明·斯特恩以及其他无数名受害者的恐怖分子。接手新任务的沙姆龙再次活力重现。他身边的人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不幸的是，对于小组的工作人员来讲，沙姆龙身体状态的改善意味着他那火暴的脾气也跟着回来了，他经常把自己和手下人折腾得精疲力竭。案子没有头绪，没有任何说法，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忽视。有消息传来，“金钱豹”在巴黎现过一次身，另外一次是在赫尔辛基。还有报道说，捷克警方怀疑“金钱豹”在捷克的布拉格谋划了一次杀人案。他的名字还在莫斯科出现过一次，说他和一位高级情报官员的遇害有关。机构的一名特工从巴格达听到流言说，“金钱豹”刚和伊拉克情报局签订合约，准备为之效力。

这些线索都很有趣，不过查到最后都没有结果。虽然遇到了种种挫折，可当老人看到自己手下的队员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关于怎样才能找到“金钱豹”，沙姆龙自有道理。他告诉自己的队员，是金钱让“金钱豹”尽情地释放能量，那么击败他的也将会是金钱。

五月的最后一天是一个温暖的夜晚，当加百列和基娅拉走过新犹太广场的时候，一只足球朝他飞来。他松开她的手，跑向飞过来的足球。“加百列！你的头！”她大喊了一声，可他没有听。他稳退一步，用头结结实实地把球顶了回去，“砰”的一下，球沿着完美的弧线飞了回去，落在了一个小男孩儿手里。孩子大概有十二岁，卷卷的头发上戴着小圆帽，他盯着加百列看了一会儿，笑了笑，然后就跑回到伙伴们中去了。回到家里，加百列拨通了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的电话，告诉他，自己准备好回去工作了。

工作台还像之前他离开时的一样：刷子、调色板、颜料以及其他一些工具。教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阿德里安娜·齐内蒂、安东尼奥·波利蒂以及整个圣扎卡利亚工程团队的人在很长时间之前就已交工，接手下一项工程了。加百列在教堂里面工作的时候，基娅拉不曾离开过。他背对着门，面对着那座伟大的圣坛装饰画，整个人和作品融在一起，很是惹眼，在他工作的时候，她坐在脚手架下面，黑色的眼睛盯着门看。她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要他撤掉护罩，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答应了。

他每天都工作很长时间，比健康状况正常时的工作时间还要长，他下定决心要尽快完成这项工程。提埃坡罗每天都要来这里一次，给他带些吃的，问问他身体的恢复状况。有时候，为了能和基娅拉多待一会儿，提埃坡罗会在这儿多停留几分钟。一次，他甚至拖着笨拙的身体爬上了脚手架，去和加百列讨论如何修复教堂后殿部分的壁画。

加百列带着重拾的自信工作着。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贝利尼这个人以及他的作品，所以有些时候，他觉得画作的原创大师就站在自己旁边，指点自己下一步该怎样做。他工作的路线是从中心向外开展——先是圣母和圣婴，然后是圣徒和几位捐赠者，接下来才是错综复杂的背景。他也用同样的方法仔细地分析了一下案情。工作的时候，他的潜意识里一直想着两个问题。是谁最先把加尔达修道院的资料传送给本杰明的？那个人为什么这样做？

六月末的一个下午，基娅拉抬头看了看加百列，他正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撑着右胳膊肘，微微低着头。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了好长时间，基娅拉看看手表，他足足花了十分钟上下左右地审视着巨幅画布。基娅拉抓住脚手架，学着提埃坡罗一贯的做法，晃动了一下。加百列低头看了看她，然后笑了。

“结束了吗，德尔韦基奥先生？”

“差不多了，”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还得去找他谈谈。”

“你到底在说什么？”

加百列没有回答。他跪下来，花了几分钟时间清洗自己的刷子和调色板，然后把颜料和其他工具装进了一个方形的木箱里。他从脚手架上下来，扶着基娅拉的手，走出了教堂。在回家的路上，他去了一趟提埃坡罗在圣马可的办公室。加百列告诉他说自己得去见一趟教皇。等他们回到卡纳雷吉欧家里的时候，电话答录机里正好有一条留言：

明晚八点，铜门。别迟到。

38

梵蒂冈城

傍晚的时候，加百列穿过了圣彼得广场。多纳蒂神父在铜门那里见到了他。神父庄重地和他握手，告诉他，他的状态比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要好得多。“教皇正等着你呢。”多纳蒂神父说道，“我们最好别让他久等了。”

神父领着加百列上了宫殿台阶。在阴森森的走廊和黑乎乎的庭院里走了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梵蒂冈花园。在傍晚那赭色的阳光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教皇。他正在埃塞俄比亚学院附近的小路上走着，白色的长袍像火焰喷枪一样散发着光芒。

多纳蒂神父走到教皇身边，然后慢慢地朝宫殿走去。教皇拉着加百列的胳膊，让他到小路上来。夜晚的天气温暖柔和，周围弥漫着浓浓的松香。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我很高兴。”教皇说道，“恢复得很快。”

“沙姆龙说是您的祈祷让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他还说因为您的授福，连地狱都向杰梅利医院发生的奇迹低头了。”

“你不知道，顺利完成这项任务后，教会方面不知对我的行动给予了多大支持。”他咯咯地笑着，然后捏了捏加百列胳膊上的肌肉，“你对圣扎卡利亚的那项修复工程还满意吗？”

“当然了，阁下。多谢您为了我干预这件事。”

“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当初是你开始的这项修复工作，理应由你来完成它。除此之外，这是我最为喜爱的作品之一，自然需要我们伟大的马里奥·德尔韦基奥用他那双神奇的手来修复。”

教皇带着加百列来到了一条狭窄小路，这条路是通往梵蒂冈护城墙的。“来吧。”他说，“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们径直朝梵蒂冈广播塔顶端走去。到了护城墙下，他们爬上城墙，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叽叽喳喳声，吵闹声，灰蒙蒙、脏兮兮的街道，这就是永恒的罗马。从这个角度，在这样的光线里，看到的罗马和耶路撒冷有着很大的不同。这里没有穆安津[1]召唤晚祷者的喊声。加百列往台伯河那边望去，在老犹太区入口看到了犹太教堂，突然意识到原来教皇是把自己带到了这里。

“你心里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我，是吗，加百列？”

“是的，阁下。”

“我猜你是想知道，是谁最先把有关加尔达女修道院的资料传给本杰明·斯特恩的。”

“您真聪明，阁下。”

“我聪明吗？看看我都做了什么吧。”

教皇默默地待了一会儿，目光盯着那塔一样的犹太教堂。最后，他转身面向加百列。“你愿意聆听我的忏悔吗，加百列？——当然了，我是打个比方。”

“您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阁下。”

“你知道不能把忏悔词说出去的规矩吧？我今晚在这里告诉你的事情永远不能让另外一个人知道。我再次把性命交到你的手上。”他四下看了看，“问题是，握着我性命的双手是属于谁的呢？是加百列·艾隆的，还是修画师马里奥·德尔韦基奥的？”

“您愿意交到谁手上？”

教皇再次往河那边的犹太教堂望去，没有回答加百列的问题，然后他开始了忏悔。

教皇把教皇选举会议告诉了加百列。他说，那是圣玛莎一个让人痛苦的夜晚，像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时候一样，他向上帝祈祷别把这份重任放在他肩上。一个知道加尔达女修道院见不得人秘密的人怎么能被选为教会的领导者呢？他既然知道了这些，又要怎么做呢？在进行最后一轮选举的前一晚，他把多纳蒂神父叫到自己房间，告诉那位神父说，如果自己被选中了，就拒绝掉这个职位。然后，他生平第一次，把1942年那天晚上河边女修道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自己信任的副官。

“多纳蒂神父当时被吓坏了。他觉得神灵选择我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为加尔达修道院的秘密行径作出忏悔，让教会得到洗礼。不过多纳蒂神父是个十足聪明的人，而且很擅长统筹大局。他知道，不能由我来揭穿这个秘密，因为这样做会把我刚刚继承来的教皇职位毁掉。”

“所以，得让除了您之外的人揭发出来。”

教皇点点头。是的。

多纳蒂神父去找瑞嘉娜·卡尔卡西修女。回想起来，那是多纳蒂神父针对教会发展过程进行的一次不屈不挠的调查，结果打草惊蛇，引起了“十字维拉”组织的注意。他查到她在北部的一个小村子独自生活。他向她问起了1942年发生的事情，她给了他一封信的复印本，那封信是她结婚前一晚写的。多纳蒂神父又问她，是否愿意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瑞嘉娜·卡尔卡西想了想，然后说自己愿意按照多纳蒂神父吩咐的去做。

多纳蒂神父知道，他还需要更多像瑞嘉娜修女所写的信件这样具有极强说服力的证据。多少年来，元老院内部一直流传着谣言，说克格勃掌握了一份文件，它可能给教会带来严重的灾难。这个谣言工厂还说，这份文件在递交给波兰教皇的时候就差不多完全泄露了，不过克格勃内部的领导者更为冷静，因此它还一直深藏在克格勃的档案室里。多纳蒂神父秘密赶往莫斯科，和俄罗斯外交情报局的时任领导人见了一面。经过三天的谈判，他拿到了那份文件。这份文件是战争的最后一天由挺进战场的俄国部队拿到的，是马丁·路德写给阿道夫·艾希曼的备忘录，上面记载着在加尔达湖边女修道院举行的一次会议。

“当读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我知道，未来的这场战役将会很艰难。”教皇说道，“因为你看，那份文件里提到了一个不祥的词。”

“你是指‘十字维拉’？”加百列问。教皇点了点头。正是“十字维拉”。

多纳蒂神父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来把这些资料摆到世人面前。这个人得有热情。这个人得在过去的工作中遭到过强烈的否定。于是，多纳蒂神父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位研究以色列大屠杀事件的历史学家身上。这个人在慕尼黑路德维希大学任职，他就是本杰明·斯特恩教授。多纳蒂神父赶去慕尼黑，并到他那位于埃德波特大街的家里秘密地见了他一面。他把资料拿给本杰明·斯特恩看，并承诺说会全力配合教授工作。一些梵蒂冈高级官员会证实它的真实性。等书出版以后，梵蒂冈方面将会制止针对这本书的公众性抨击。斯特恩教授接受了这项任务，并保留了这些资料。他解除了一份和纽约出版社签订的工作合同，然后请假离开了他在路德维希大学就职的学院。接下来，他开始了工作，并且采纳了多纳蒂神父的建议，对这件事完全保密。

三个月后，麻烦开始了。菲利斯神父失踪了。两天后，曼奇尼神父也不见了。多纳蒂神父试图警告瑞嘉娜修女，可已经太迟了。她也消失不见了。他赶到慕尼黑去见了本杰明·斯特恩，并警告他说，他有性命危险。斯特恩教授承诺说自己会采取相应的措施。多纳蒂神父担心教授有性命之忧，同时也很担心自己的计划会失败。于是，一向擅长运筹帷幄的他开始在心中形成了一个后备方案。

“接着，本杰明就被谋杀了。”加百列说道。

“这对我们来说是次不小的打击。不用说，他的死，我是有责任的。”

教皇继续说着，这次凶杀案激怒了多纳蒂神父。他发誓要用加尔达修道院这个武器来彻底毁掉“十字维拉”——或者更好的情况就是，让它自己毁掉自己。他紧锣密鼓地筹划着犹太教堂之行。他故意在“十字维拉”成员的耳边放出了一些秘密信息，他知道这些信息很快会传到卡洛·卡萨格兰德和布林迪西红衣主教耳中。他还安排《共和报》的记者贝尼代托·弗亚在新闻办公室故意对教皇童年的经历提出质疑，而办公室的主任正是那个秘密组织的成员，名叫鲁道夫·格茨。

“多纳蒂神父是在阵地前方摇旗指挥的那个人，”加百列说道，“而您就是那面红旗。”

“没错。”教皇回答，“他希望他能够激怒‘十字维拉’组织，逼着那些人出手，然后通过揭发他们的恶劣行径来达到一次性彻底摧毁组织的目的，消除他们在元老院的影响势力。”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加百列说道，“梵蒂冈式的阴谋手段，总是让人命悬一线。不过，事情进行得比多纳蒂神父希望的要顺利。卡洛·卡萨格兰德派杀手杀死了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然后自杀。接着，多纳蒂神父又通过事先谈好的交易条件，把‘十字维拉’组织的劣行透露给了贝尼代托·弗亚。现在这个组织已经名誉扫地，再也抬不起头了。”

“而且元老院方面也不会有什么反击了，至少暂时不会。”教皇握住加百列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的朋友因我而死，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资格这样做，阁下。”

教皇抬起眼睛，看着台伯河：“有些晚上，当微风恰好的时候，我还是能听到。听到德国卡车从这经过的隆隆声，祈求教皇伸出援手的哀求声。有时我盯着双手看，看到了鲜血。本杰明的鲜血。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利用了他。他是因为我们才牺牲的。”他转过身看着加百列，“我需要你的原谅，我想睡个安稳觉。”

加百列看着他的眼睛，一会儿过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教皇举起右手，伸出手指，本想做个授福的动作，可又停住了。他把手放在加百列肩上，把他抱了过来。

多纳蒂神父正在铜门那里等着，他递给加百列一封信：“不知道‘金钱豹’是怎么找到教皇书房的，在杀害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之前，他把这个东西放到了教皇的书桌上。我想你应该很想看看。”

他握了握加百列的手，再次消失在宫殿里。加百列穿过了空荡荡的圣彼得广场，钟楼上响起了九点的钟声。圣安妮大门那里，办公室的车正等着。这个时间还能赶上回威尼斯的晚间火车。

他打开信封。这是一份手写留言条的复印版。不过，里面的九毫米口径手枪专用子弹可是货真价实的。

“这个东西本该是送给您的，阁下。”

加百列把纸条紧紧地揉成一团。车辆开过台伯河的时候，他把纸团扔进了黑漆漆的河水里，把子弹塞进了自己的夹克衫口袋里。

[1]穆安津（Mu'adhdhin）：每天桉时呼唤穆斯林做礼拜的人。

39

瑞士，格林德尔瓦尔德：五个月后

今年的雪比往年下得早些。十一月的冷风从艾格尔峰和少女峰的山顶刮过来，一夜之间，在小沙伊德克下面的山坡上堆起了半米深的绒雪。艾瑞克·兰格搭上了最后一班升降机，里面空无一人，升降机沿着傍晚时候大山背面长长的影子，缓缓地从山坡上滑下。

到了山坡底下，他从滑道上下来，进入一片松树林。太阳已经落到山那边去了，树林陷入了一片阴影中。兰格凭记忆毫不费力地在树林中寻找着方向。

他的小木屋终于出现了，就在树林的那头，好像是在望着山谷那边的格林德尔瓦尔德。他滑到屋子后门，然后摘掉手套，在门旁边的按键区输入密码。

一阵在雪地上行走的脚步声从耳边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正朝他走来。那人穿着蓝黑色的厚夹克，梳着一头短发，鬓角长着几缕白发，戴着太阳镜。兰格打开自己的滑雪夹克，伸手去拿斯捷奇金手枪。不过已经太晚了。那个穿着蓝黑色夹克的人已经用伯莱塔瞄准了他的胸口，步伐越来越快。

那个以色列人……兰格确定是他。他了解他们的杀人方法——一边射击一边靠近目标，持续扣动扳机，直到目标彻底死亡。

兰格已经抓住了斯捷奇金手枪的枪把，正要把它拿出来，这时候，那个以色列人扣动了扳机——一枪正中兰格的心脏。他向后仰去，倒在了雪地上。斯捷奇金手枪从他手中滑了出去。

以色列人站在他旁边，对着兰格又开了几枪，兰格痛得蜷缩起身体。那个以色列人把太阳镜翻到头上，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兰格。他的眼睛闪着绿光。这双眼睛就是兰格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天逐渐黑了，他从山谷上走下来。一辆车正停在满是石头的小溪边等着他。待他走近了，车里的人发动引擎。基娅拉把身子探到乘客座位上，把车门推开。加百列上了车，闭上眼睛。他心里默念着，这是我为你做的，本，为你做的。

国家阴谋4：维也纳死亡事件

作者 丹尼尔·席尔瓦

内容简介

“我无法讲出我所看到的全部。我不能。那是对死者的亏欠。” ——《国家阴谋4：维也纳死亡事件》

奥斯威辛解放前夕，纳粹留下最后一批犹太活口，逼迫他们掩盖集中营的真相。

“把这段话背出来，犹太人，不然我就扣下扳机。就说你们被转移去了东线，有吃有喝还有工作。毒气室是编造出来的！”纳粹大队长吼道。

“我做不到。”

正在调查二战遗留问题的好友遭遇神秘爆炸袭击，命悬一线；母亲生前的亲笔见证录被揭开，犹太人在纳粹集中营里遭遇的奴役、凌虐与谎言一幕幕呈现在眼前；六十年前在奥斯威辛犯下血案的纳粹军官，至今依然悠闲地坐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等待着儿子成为新一任的国家元首……以色列特工加百列·艾隆，再一次踏上了惊险的追凶之旅。

第一部 中央咖啡馆的男人

1

维也纳

这是一间很难找的办公室一一其设计意图也正是如此。在维也纳，它所在的街区因为夜生活而闻名，于是，其悲剧的过去就显得不为人知了。在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巷尽头，它的入口处仅有一块小小的铜质标牌——“战争索赔及调查”。它的保安系统森严而醒目，是由一家位于特拉维夫的隐晦而神秘的公司负责安装的。一个虎视眈眈的摄像头就设在大门的上方。来访者必须事先预约，而且要出具介绍信，访客还必须通过一道精密电磁计量仪。那里有两位女孩，一个叫蕾芙卡，一个叫萨拉，其中一位负责检查客人的手袋和公文包。她们的美艳令人如沐春风，作风却又不苟言笑、公事公办。

进屋后，访客要走过一条幽深恐怖的过道，穿过夹道的青灰色文件箱，然后会走进一间典型维也纳格调的房间。屋内铺着淡色地板，头顶是高高的天花板，一座座书架被数不尽的书籍、文件夹压弯了隔板。凌乱之中散发着学究气，倒也引人入胜。不过有些人却会在这里心生恐惧，因为暗绿色的防弹玻璃俯临着忧郁的庭院。

在这里坐镇的，是一名不修边幅又很不起眼的男士。这也正是他的特殊天赋所在。如果你走进房间，有时会看到他站在图书馆的梯子顶端，正找寻着某一本书籍。通常情况下他会坐在书桌后，在香烟的笼罩下瞥望着成堆的文件和卷宗。访客到来之际，他会抽空写完一句话，或是在文件的空白处草草做一段笔记，然后站起身，伸出他的小手，用敏捷的眼光迅速地打量着你，“在下伊莱·拉冯。”他一边谦恭地说着，一边和你握手。不过在维也纳，不消介绍，人人也都知道“战争索赔及调查”的主持者是何许人也。

如果不是拉冯的声名素著，单看他的外表，或许并不怎么受欢迎——衬衫的前襟长年沾着烟灰，外套是一件破旧的酒红色羊毛开衫，手肘上打着补丁，下摆也破了。有人怀疑他经济拮据，还有人猜想他是个禁欲主义者，甚至还有点疯癫。有位妇女曾来此求助，希望要回瑞士银行的存款，依据她观察得来的结论，拉冯一定是为了感情而伤透了心。若非如此，他从未结婚成家又该作何解释呢？在他自以为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又为何会露出一脸惨淡、如丧考妣呢？不管访客们作何猜想，结果往往都是一样的。大多数人都会黏着他，生怕会失去他。

他会请你坐上舒适的沙发。他会请姑娘们替他应付来电，然后将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朝自己嘴唇比划着说道：“上咖啡，麻烦你。”耳边会隐隐传来姑娘们的争吵声，推诿着这次该轮到谁了。蕾芙卡是来自海法的以色列人，橄榄色皮肤，黑色眼睛，性情固执而暴躁。萨拉来自富裕的美国犹太家庭，是波士顿大学一个犹太人大屠杀研究项目的研究生。比起蕾芙卡，她更加知性一些，所以也更富有耐心。她认为琐碎的细务不合她的身份，于是不惜耍诈甚至径直撒谎来逃避值日。蕾芙卡是个耿直的姑娘，并总是因此吃亏，所以，往往是她端着银质的托盘，不情愿地把咖啡送到桌上，然后闹着情绪退下来。

拉冯会见客人并无固定程式。他允许客人自己决定流程。如果有人问及他的个人问题，他也不反感，如果被追问得太紧，他就会给人家解释，自己身为以色列最具天才的青年考古学家，为何会选择追查大屠杀所遗留的未了之事，而没有留在饱经祸乱的祖国。不过，他对自己的过去也只会讲这么多，再也不愿意深入了。他不会告诉客人，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前期，他曾短暂地为恶名昭彰的以色列情报机构服务过；他也不会对他们说，他至今仍被认为是机构中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街巷监控大师；而且，每年两次回以色列探望老母的时候，他都会去特拉维夫以北的一处高度隐秘的场所，向后辈特工人员传授经验。在情报部门内部，他至今仍被称为“幽灵”。而他的导师，也就是那位名叫阿里·沙姆龙的男人总是说，伊莱·拉冯这个人可以一边和你握着手一边消失无踪。这种说法并不算夸张。

他在客人面前很安静，就好像为沙姆龙执行监视任务的时候，他也是同样的安静。他平常烟不离手，不过客人如果不喜欢，他就能克制得住。他通晓多种语言，不管你喜欢用哪一种语言谈话，他都乐意倾听奉陪。虽说他的眼底有时也会滑过迷惑不解，但他的目光却坚定而饱含同情。他习惯于把所有的问题先藏在心里，直到客人将案情从头至尾讲完为止。他的时间是宝贵的，而他的决策也是迅速的。他清楚在什么情况下自己能帮得上忙，也清楚在哪些情况下不应该去招惹那些陈年旧事。

如果他接下了你的案子，会收取一小笔钱，用于起步阶段的调查工作。他索取费用的时候显然会有些扭扭捏捏，如果你付不起，他就会干脆给你免单。他的大部分运作经费来自捐赠，不过“战争索赔及调查”实在不是家盈利的企业，所以拉冯长期以来都囊中羞涩。在维也纳的某些圈子里，他的经费来源成了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在那些人口中，拉冯被斥为好生事端的不速之客，而且还拿着国际犹太社区的经费，到处探头探脑多管闲事。在奥地利，许多人都巴不得战争索赔处永远关门才好。正因为有这些人，伊莱·拉冯才会将自己深藏在绿色的防弹玻璃后面。

某年的一月初，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拉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埋头应对着成堆的文件和卷宗。今天没有访客。事实上，自从拉冯上一次接待访客至今，已经过去许多天了。在这期间他的大块时间都被同一件案子占据。七点整，蕾芙卡将脑袋探进门里。“我们饿了，”她的话带有典型的以色列人的率直，“给我们弄点吃的吧。”拉冯虽然记忆力出众，却不太会记菜名。于是他一边依旧盯着案头的工作，一边举起手中的笔，在空中比画着，做出写字的样子——给我开个单子，蕾芙卡。

片刻后，他合上了卷宗，站起身。他望向窗外，只见雪花轻柔地飘落在院里的黑色砖地上。接着他穿上大衣，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给自己头发稀疏的脑袋扣上了一顶帽子。他穿过门厅，来到姑娘们工作的房间。蕾芙卡的桌上堆满了德国军事档案，萨拉则不愧是书卷气永不消退的研究生，她的世界完全被书籍包围了。同往常一样，她们又在争吵。蕾芙卡想点多瑙河对岸的一家印度餐厅的外卖，萨拉想吃的是卡恩特纳大街上那家意大利餐厅的意粉。拉冯浑不在意，兀自端详着萨拉桌上的新电脑。

“这是什么时候买来的？”他打断了她们的争论。

“今天早上。”

“为什么要买新电脑？”

“因为买上一台的时候奥地利还有皇帝呢。”

“我有没有批准过你买新电脑？”

这话问得并不带威胁语气。因为姑娘们负责打理办公室，经常把各类文件都送到他眼皮底下，而他也常常是看也不看就把字签了。

“没有，伊莱，你没有批准过。是我父亲付的钱。”

拉冯微微一笑：“你父亲真慷慨。替我谢谢他。”

二姝继续辩论。同往常一样，萨拉又赢了。蕾芙卡写好单子，威胁着说要把它钉在拉冯的袖子上。其实，她只是稳妥地把菜单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又轻轻推了他一下算是送他出门。“别喝咖啡耽搁了，”她说，“我们饿着呢。”

从战争索赔处往外走，几乎和走进去一样，是件大不容易的事。拉冯往墙上的键盘敲进一串号码。鸣声响起，他拉开了内层的安全门，来到一个安全隔间。内层大门闭合后十秒，外层门才能够打开。拉冯将脸凑近了防弹玻璃，向外窥看着。

街对面的一条窄巷巷口，阴影遮蔽之下站着一个肩宽背厚的身影——头戴呢帽，身披着防水布雨衣。面对这样的情形，如果不仔细查看他的“尾巴”，伊莱·拉冯是没法就此走上维也纳街头的，不管在哪座城市都不行。他非但要审查有没有“尾巴”，而且还得牢牢记住那些面孔，那一张张在不同场合重复出现多次的面孔。这是一种职业本能。此刻，即使距离遥远，即使光线昏暗，他也能看得出来：在过去的几天里，眼前这个身影已经在街对面出现过好几次了。

拉冯检索着自己的记忆，就如同一名图书馆管理员检索着卡片的索引，终于，他找到了记忆中的画面。是啊，就是他。在犹太人广场，两天前。就是你跟踪我，当时我刚和那位美国记者喝过咖啡。拉冯继续“查阅”着“索引”，又从中找出了第二张“卡片”。那是在斯坦恩加撒大街，在一间酒吧的窗户里。就是他。那一次他没戴呢帽，正不经意地望着自己的啤酒杯。当时，拉冯刚刚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忙了一天，正在滚滚人流中匆匆地穿行着。第三条“索引”多花费了他一些时间，因为他需要确定具体地点，不过他还是记起来了。在2路有轨电车上，晚高峰时间。拉冯被人紧紧地挤在车门上——那是个维也纳人，一张红润的脸盘，满嘴酒气和德国香肠的味道。那位戴呢帽的早已找了个位子坐下，正在安静地用车票的票根清理着自己的指甲。这是个很享受做清理工作的男人——拉冯当时这样想。也许他的职业就是清扫什么东西。

拉冯转身按下了对讲器的按钮。没反应。快点啊，姑娘们。他又按了一次，然后回头望了望。戴呢帽穿雨衣的男子已经不见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是蕾芙卡。

“你是不是已经把菜单丢了，伊莱？”

拉冯再次用大拇指按下按钮。

“快出来，马上！”

几秒钟后，拉冯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隔着一道玻璃墙，两位姑娘出现在他面前。蕾芙卡冷静地输入着密码。萨拉在一旁静静站着，她的双眼紧盯拉冯，一只手扶着玻璃墙。

在他的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爆炸声。蕾芙卡和萨拉先是被一团火球吞没，接着被气浪卷走了。内层大门向外飞出来。拉冯像一只儿童玩具一样被抛在空中，扭曲着后背，好像一名体操运动员。他如梦境中一般飞腾起来，只觉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翻转身体。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存在气流和撞击，他只知道他仰面躺在了雪地上，碎玻璃像冰雹一样落下。“我的姑娘们，”他悄声说着，渐渐滑进了沉沉的黑暗，“我美丽的姑娘们啊。”

2

威尼斯

这座土红色的小教堂是为卡纳雷吉欧区一个贫穷的教区而建的。修画师来到侧门前，在造型优美的玄月窗下停步，从自己防雨外套里掏出一套钥匙。他打开装饰繁复的橡木门的锁，悄步溜进门去。一阵寒风挟着沉重的湿气和古旧蜡烛的气味拂过他的面颊。他在半明半暗之中立定了片刻，然后穿过宁静的正十字架中殿，朝着教堂右侧的圣徒哲罗姆礼拜堂走去。

修画师的步态轻盈，略微有些向外侧弯曲的双腿透露出从容和笃定。他生了一张长脸，尖下巴，细巧的鼻子宛如用木头雕刻而成。他的颧骨宽阔，一双绿色的眼珠流露出一抹西伯利亚大草原的气息。一头黑发剪得很短，两鬓处已经变成了灰色。从这样一张脸上，看不出他来自哪个国家；凭这张脸，这位修画师的语言天赋恰好可以自由发挥。在威尼斯，他所用的名字是马里奥·德尔韦基奥。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实姓名。

祭坛装饰画藏在帆布遮盖的脚手架后面。修画师抓住了铝制的管材，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脚手架。他的工作平台同昨天下午离开时一模一样：画笔和调色盘，颜料和调色油，各归各位。他扭亮了一排荧光灯。要修的画是乔凡尼·贝利尼的最后一件大型祭坛画——此刻它正在强烈的灯光下放射着光辉。圣人克里斯托弗站在画面的左侧，幼年基督就骑在他的肩上。他的对面站着图卢兹的圣路易斯，手里拿着权杖。头上戴着主教的冠冕，身披镶金的红色锦缎披风。在他们上方的一块平地上，圣徒哲罗姆面对着一部打开的《诗篇》，背后是色调鲜明的蓝天，配着棕灰色的云朵。每位圣人都彼此分开，单独面对上帝，如此彻底的隔绝感。细看之下几乎令人心痛。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还能创作如此作品，实在令人惊异。

修画师在高耸的画幅面前静立不动，宛然变成了贝利尼巧手之下的第四位人物。他任凭自己的心神游离于形骸之外，徜徉在画幅中的景物之间。片刻后，他往调色盘里倒了些媒介剂，又加了些颜料，添了些稀释剂，将浓度和强度调至最佳。他再次抬眼望着画面。根据其温暖而丰富的色彩，艺术史专家雷蒙·范·马尔勒认定此作显然出自提香的手笔。虽说修画师对范·马尔勒不敢不敬，可还是认为他犯下了令人遗憾的错误。这两位艺术家的作品，修画师都曾经亲手修复过，因而熟谙他们的笔法，就如同熟悉自己眼眶周围的皱纹一般。圣乔凡尼礼拜堂的祭坛画是贝利尼受命创作的，而且接受任务的唯有他一个人。再说，创作这幅画的时候，提香正不遗余力地想取代贝利尼成为威尼斯画坛的翘楚。修画师无论如何不相信乔凡尼能请得动年轻气盛的提香来给他助阵，更何况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作品。范·马尔勒如果功课做到了家，就不会犯下如此荒谬的错误贻笑大方。

修画师戴上一副眼镜式放大镜，瞄准了圣人克里斯托弗的玫瑰色外袍。这幅画一度饱受冷落，几十年来历尽寒暑风霜和香烛的熏烤。克里斯托弗的袍子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色泽，表面的颜色纷纷剥落，露出了里层的斑斑色块。修画师已经得到了授权，允许他修复时采用大胆的手段。他的使命，就是要恢复作品原有的光彩。而艰巨之处在于，既要使它焕发光华，又不能太过做作，以免使之看起来像一件赝品。简言之，他必须不着痕迹，要使这幅画好像是由贝利尼本人修复的一般。

修画师独自工作了整整两个小时。其间一派静寂，唯有街上窸窣的脚步声和店铺卷帘门升起的声音。十点整，威尼斯著名的圣坛清洗师阿德里安娜·齐内蒂来了，搅扰了修画师的清净。她从帆布后面探头进来，向修画师问候早安。虽然不胜其烦，他还是将放大镜片推到头顶，朝工作平台下方瞥了一眼。阿德里安娜所处的位置，让人无法回避她衬衫里汹涌的乳房。修画师庄重地点头致意，然后望着她轻盈地滑上脚手架，好似一只自信满满的猫。阿德里安娜知道他与另外一个女人住在一起，那是个来自老犹太区的犹太女子。不过她还是一有机会就挑逗他，似乎只消一个媚眼，或是一次“偶然”的触碰，她就能瓦解他的防线。他始终羡慕她，居然还能用如此单纯的眼光看世界。阿德里安娜爱艺术，爱威尼斯美食，爱享受男人们的追捧。其他的事情，她才不在乎呢。

随后到来的是位年轻的修画师，名叫安东尼奥·波利蒂。他戴着太阳镜，一副宿醉模样。那德性好像他是个摇滚明星，正在老大不情愿地接受媒体采访。安东尼奥根本不屑给修画师道个早安。他们之间的厌恶是双向的。为了完成圣乔凡尼礼拜堂的修复项目，安东尼奥受命修复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的主装饰画。修画师认为这后生还不够格，每天晚上离开教堂前，他会暗中查看安东尼奥的工作平台，审视他的进展如何。

最后一个到来的是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他是圣乔凡尼礼拜堂项目的负责人，是位步履蹒跚的大胡子，身穿一件丝滑的白衬衣，粗脖子上围着一条真丝围巾。在威尼斯的大街上，游客们会错把他当作帕瓦罗蒂。威尼斯本地人则极少会犯这样的错误，因为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经营着全威尼斯最成功的艺术品修复公司。在威尼斯的艺术圈，他可是典范。

“早——安——”他的嗓音带着歌剧般的共鸣回响在中央大殿。他伸出一只巨手抓住修画师的工作台，猛力地摇晃了一下。修画师像滴水嘴怪兽一样倾向一侧，瞥望着他。

“你差点就把一个早晨的辛苦工夫都破坏了，弗朗西斯科。”

“听以我们才需要使用隔离漆，”提埃坡罗举了举手里的白色纸袋，“要不要羊角面包？”

“上来吧。”

提埃坡罗抬脚踩上了脚手架的横杠向上攀去。修画师能听得出来，铝制管材在提埃坡罗超重的身躯下绷得紧紧的。提埃坡罗打开纸袋，将袋里的杏仁面包递给修画师，又自己取了一个，一口便吞下了一半。修画师坐在平台一边，双脚在边缘以外晃荡着。提埃坡罗站在祭坛画面前，审视着他的工作成果。

“要不是事先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会以为乔凡尼老先生半夜里溜进来自己替自己修了画。”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弗朗西斯科。”

“是啊，可惜有这份天才的人太少了。”此刻，剩下的羊角面包也没入了他的口中。他抹去胡子上的糖霜：“何时能完工？”

“三个月，也许四个月。”

“依着我的短浅目光，三个月总好过四个月。不过我可不逼你，要是把咱们的大天才马里奥·德尔韦基奥给逼急了，上天都不答应啊。有什么旅行计划吗？”

修画师隔着面包盯着提埃坡罗，缓缓摇头。一年前，他曾被迫向提埃坡罗承认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职业。而这位意大利人则一直信守承诺，没有把他的信息透露给任何人，不过有时候，他会在他们单独相处时请修画师说两句希伯来语，为的是提醒自己：这位传奇人物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其实是来自以色列耶斯列谷地的加百列·艾隆。

一阵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砸在教堂的屋顶。在工作台的上空，高高的礼拜堂顶端，那雨声如同阵阵擂鼓。提埃坡罗向天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哀告上苍的动作。

“又来暴风雨了，上帝帮帮忙吧。他们说最高积水位可能达到五英尺，上一回的积水我还没完全排干净呢。我喜欢这地方，可连我都不知道还能忍受多久。”

今年，这个季节的积水问题尤其棘手。威尼斯已经遭了五十多次洪水，而持续三个月的冬季仍未过去。加百列的家已经泛滥多次，所以他把家里一楼的所有东西都搬空了，又在门窗周围都装上了隔水的屏障。

“你会在威尼斯终老的，就像贝利尼一样，”加百列说道，“我会把你葬在圣米凯莱的一棵丝柏树下，修一座巨大的墓室，让它配得上你的巨大成就。”

提埃坡罗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描绘，尽管他心里清楚，同大多数威尼斯人一样，到时候他也只能落得一场有失体面的大陆式葬礼。

“那你呢，马里奥？你会死在哪里？”

“要是运气好，我会在自己选定的时间和地点死去。这大概是我这种人最大的福分。”

“你只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

提埃坡罗凝视着受了伤损的画作：“在你死之前把祭坛画修好。这是你欠乔凡尼的。”

四点钟过后，圣马可教堂上空的洪水警笛拉响了几分钟。加百列急忙清理了画笔和调色盘，可是当他爬下脚手架，穿过中央大殿，来到了正门口时，街上已经积了几英寸高的洪水。

他回到室内。同大多数威尼斯人一样，他也有几双橡胶防水靴，分别存放在各个关键的地点，以备不时之需。放在教堂里的这双是他的一号主力，是翁贝托·孔蒂借给他的。孔蒂是威尼斯的修画巨匠，加百列的学徒生涯就是随他度过的。加百列无数次想把靴子还给他，但是翁贝托一直没有收。留着吧，马里奥，把它和我传你的技艺都好好留着，它们会派上大用场的，我保证。

他穿上翁贝托那双褪了色的旧靴子，又套上一件绿色的雨披。片刻后，他蹚过洪水没过小腿的圣乔凡尼教堂街，好像一只土褐色的鬼魅。在新星街，城市清洁工今天没有铺设一种叫作“步行板”的木质踏板一一这是个不好的征兆，加百列知道。那是因为人们预计洪水会非常猛烈，“步行板”必定会被冲走。

当他来到圣莱昂纳多大街的时候，洪水已经快没过他的靴筒了。他转进一条巷子，这里很安静，唯一能听到的是水花溅起的声音。他沿着巷子来到新犹太区，那里横跨着一座临时搭建的木质行人桥。一组没有灯光的公寓楼渐渐升起，进入他的视野，它们比威尼斯的其他建筑更高大，因而颇为引人注目。他涉水穿过一条已经淹没的甬道，来到一座大广场上。两个留着胡须的犹太教学生从他面前走过，踮着脚穿过洪水弥漫的广场，朝犹太教堂走去。他们披着犹太教的大披巾，披巾的流苏垂落在他们的裤腿上。他向左转，朝2899号的大门走去。一块铜质小标牌上用英文和意大利文写着：威尼斯犹太人社区。他按响了门铃，迎接他的是对讲机里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我是马里奥。”

“她不在。”

“她去哪儿了？”

“在书店帮忙。有个姑娘病了。”

他走进了几步之外的一道玻璃门，摘下了雨衣的兜帽。他左侧的入口通往社区内最低调的博物馆，右侧门里是一间引人驻足的小书店，店堂里透出温暖而明亮的光线。一个金色短发女孩正端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趁着日落前急急忙忙地点数着收银机里的钱。这女孩名叫瓦伦蒂娜。她朝加百列微微一笑，用铅笔尖指了指俯瞰运河的落地窗。窗缝里的衬垫号称是密封的，不过洪水还是渗进屋里，一个女人正跪在地上吸干渗水。她的美丽，令人震撼。

“我告诉过他们，这些封条挡不住水，”加百列说，“那些钱白花了。”

基娅拉猛一抬头。她的头发乌黑蜷曲，反射着褐色和栗色的光泽。虽然后颈有一枚宽松的发箍约束着，然而一头生命力旺盛的秀发还是漫过肩颈，垂散在前面。她的眼珠是褐色的，又杂糅了金色。它们的颜色似乎会随着她情绪的变化而变化。

“别光傻站着。过来帮我。”

“难道你指望我这样的天才男人帮你……”

一条白色的吸水毛巾抛了过来，力道和准头都很惊人，正好砸在他的胸口。加百列把水拧进桶里，在她的身边跪下来。“维也纳刚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基娅拉悄声说道，她的嘴唇贴近了加百列的脖子，“他来了。他要见你。”

洪水围困了这座临河建筑。加百列开门出来的时候，大理石正厅里已经水波荡漾。他察看着灾情，然后疲倦地跟着基娅拉走上楼梯。起居室被沉沉阴影笼罩着，一位老者站在雨水敲打的窗前，俯瞰着运河，一动不动，犹如贝利尼画作中的某个人物。他穿着一身深色商务套装，系着银色领结。他的秃顶形如一颗子弹，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沟沟坎坎的皱纹，犹如沙漠中饱经风化的石头。加百列走到他身边，老人也不招呼他，只是自顾自地凝视着洪水漫涨的运河。他眉头深锁，一脸嗟叹命运般的愁容，似乎他正在见证着上古的洪荒，无情地摧残着脆弱的人类。加百列知道，阿里·沙姆龙又要向他传递噩耗了。当初，是死亡的噩耗将他们连在一起，而死讯则一直是他们之间的纽带。

3

威尼斯

在以色列情报机构的走廊和会议室里，阿里·沙姆龙都是一个传奇人物。事实上他的生命和血肉就是由机构打造的。他曾打入过皇室的宫廷，窃取过大独裁者的机密，刺杀过以色列的国家敌人。他毕生成就的巅峰是在1960年5月的那个雨夜。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肮脏的北郊，当时他一跃跳下车，逮住了阿道夫·艾希曼。

1972年9月，果尔达·梅厄总理曾下令，要他刺杀在慕尼黑奥运会上绑架并杀害十一名以色列人的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当时的加百列是耶路撒冷贝扎雷艺术学院的一名高材生，他不太情愿地加入了沙姆龙的冒险行动，那次行动应景地化名为“天谴”。根据机构内部的规定，加百列在特工行动中的头衔是“刺客”。他凭借手里唯一的武器——一支点二二口径的伯莱塔手枪，迅速刺杀了六名男子。

沙姆龙的职业生涯也并非一路上升、尽享荣耀的。他曾深陷于低谷，也曾误入歧途，使特工行动陷于困境。他曾以做事不计后果而闻名。他有一副古怪飘忽的脾气——这也成了他最大的财富，因为朋友和敌人同样为之胆寒。对于有些政治家来说，沙姆龙的反复无常太过分了，实在难以忍受。拉宾总是不肯接他的电话，怕他又带来什么出格的消息。佩雷斯认为他是个粗人，于是将他遣送到犹大旷野，让他过上了退休生活。情报局的机构刚创立时，巴拉克重新启用了沙姆龙，请他为机构掌舵。

名义上，他应该已经退休了，他所热爱的机构掌握在一个叫作勒夫的人手里。此人诡计多端，是个彻头彻尾的现代技术官僚。然而在许多领域，沙姆龙才是首脑，是掌控局面的人。现任总理和沙姆龙是同一个战壕里的老朋友。他给了沙姆龙一个含糊的头衔，又赋予他足够的权力，足以使他到处惹人嫌。扫罗王大道的机构总部里，早有人在赌咒，说勒夫一定暗地里盼着沙姆龙快快死去；还有人说，这位意志如钢的老顽固沙姆龙之所以还活蹦乱跳的，就是为了好好地折磨勒夫。

此刻，沙姆龙站在窗前，平静地向加百列叙说了他所知道的维也纳事件始末。昨天晚上，有人在“战争索赔及调查”的内部引爆了一颗炸弹。伊莱·拉冯正在维也纳总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存活的几率最多只有五成。他的两名研究助理，蕾芙卡·加奇特和萨拉·格林伯格已经在爆炸中丧生。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组织宣称对此事件负责，他们自称为伊斯兰战斗小组，是本·拉登“基地组织”的一个支派。沙姆龙对加百列说着口音极重的英语。在威尼斯的这座临河建筑里，希伯来语是禁止的。

基娅拉端着咖啡和犹太酥卷来到客厅，然后在加百列和沙姆龙之间坐下来。三人当中，只有基娅拉仍受机构的管辖。作为一名女特工，她需要在工作中假扮某位特工的伴侣或情人。同所有情报机构的人员一样，她接受过搏击格斗训练，学习过如何使用武器。她在射击项目的期终测试中，成绩居然超过了传奇人物加百列·艾隆。由于这个原因，她的存在为机构带来了某种紧张的气氛。由于地下工作的性质，她往往需要同自己的搭档保持某种亲密的关系，比如，在餐厅或夜总会扮亲热，或者在酒店和公寓共枕而眠。饰演伴侣的女特工同专案特工发生恋情，这是明令禁止的。不过加百列清楚，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再加上第一线工作的巨大压力，往往会自然而然地让他们走得更近。其实，他自己曾经同一位女特工在突尼斯发生过恋情。对方是位美丽的犹太女郎，来自法国马赛，名叫杰奎琳·德拉克罗瓦。那段恋情几乎断送了他的婚姻。基娅拉不在的时候，加百列总会想象着她正和另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尽管他并非善妒之人，却还是暗暗盼望扫罗王大道能够尽早明白一个道理：她的美艳太过显山露水了，还是将她撤离谍战第一线为妙。

“伊斯兰战斗小组究竟是些什么人？”

沙姆龙做了个鬼脸：“他们都是些小打小闹的角色，主要活跃在法国和其他几个欧洲国家。他们热衷于在犹太教堂搞搞纵火案，或是亵渎一下犹太人的公墓，再不然就是在巴黎大街上殴打几个犹太人家的儿童。”

“他们宣称对此事负责，这其中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沙姆龙摇摇头：“他们说的全是老一套的胡言乱语，什么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难，什么摧毁锡安主义的组织。他们威胁说，要继续攻击欧洲的犹太人目标，直到巴勒斯坦获得解放为止。”

“拉冯的办公室是一座装备齐全的要塞。一群只会扔燃烧弹和摇涂鸦罐的宵小，怎么会有本事把炸弹装置在战争索赔处的内部？”

沙姆龙接过了基娅拉递过的咖啡：“奥地利国家警察还不能确定，不过他们认为炸弹可能藏在一台电脑里。电脑是爆炸当天早些时候送进办公室的。”

“在维也纳，伊斯兰战斗小组难道有能力把炸弹藏进电脑，然后瞒天过海把它送进戒备森严的办公楼？我们能相信吗？”

沙姆龙狠狠地搅拌着咖啡里的糖，缓缓摇摇头。

“那是谁干的？”

“显然，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沙姆龙脱下外套，卷起了衬衫袖子。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加百列避开沙姆龙的凝视，回想起这个老头儿上一次派自己去维也纳的情形。那是1991年的1月，机构得到情报，一名在维也纳活动的伊拉克特工正在策划一系列恐怖活动，袭击以色列目标，以配合第一次海湾战争。当时沙姆龙命加百列监视这个伊拉克人，如果必要，可以采取行动，先发制人。加百列不愿再一次忍受同家人长时间的分离，于是他带上了妻子莉亚和儿子丹尼同行。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已经走进了圈套。布置圈套的人是一名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名字叫作塔里克·阿尔·胡拉尼。

加百列出神地想了一阵子，终于转头看着沙姆龙道：“维也纳是我的人生禁区，难道你不记得了？”

沙姆龙点起一支气味恶臭的土耳其香烟，将熄灭的火柴丢在茶碟里。他将眼镜推到头顶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在松垂、黝黑的皮肤下面，那双胳膊依旧强健，犹如一对缠绕在一起的钢筋。同样强健的还有他的双手。他的这副姿态，加百列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沙姆龙是不可撼动的。沙姆龙是不屈不挠的。他第一次派加百列去罗马执行刺杀任务的时候，也摆出了这副姿态。当时他就已经年岁不小了。说真的，他从来也没有年轻过。青春岁月里，他没有在海滩上追求女孩子，而是在帕尔马赫突击队里担任队长，为了以色列而战斗，无休无止。他的青春早已被人窃取。而他接下來又窃取了加百列的青春。

“我自告奋勇，要只身前往维也纳。不过勒夫不答应。他认为我们在那座城市留下过遗憾的历史，所以我也是个不祥之人，是个太过极端的形象，只有换一个温和一些的人物，才能赢得奥地利警方的积极协助。”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派我去？”

“当然，不是以官方的名义。”如今，沙姆龙的一切行动几乎都是非官方的，“不过要是有个我信得过的人盯着这案子，我会放心很多。”

“我们在维也纳有没有机构里的人？”

“有，不过都是勒夫的人。”

“他毕竟是头儿。”

沙姆龙闭上眼，似乎被人触碰到了一个令他痛心的题目：“勒夫眼下有太多的问题，拿不出足够的精力关注维也纳。大马士革的那位小皇帝正在吵吵闹闹；伊朗的那帮‘毛拉’们又在忙着造‘安拉的炸弹’；哈马斯把儿童做成人体炸弹，让他们在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的大街上引爆自己。相形之下，维也纳的爆炸不算什么大事情，虽说遇袭的是伊莱·拉冯，可还是不会引起应有的重视。”

沙姆龙隔着咖啡杯，充满同情地盯住加百列：“我知道你一点也不想回到维也纳，更何况又是去面对一次爆炸，可是你的朋友就躺在维也纳的医院里，在生命线上挣扎！我以为你也想弄清楚是谁干的。”

加百列想到了圣乔凡尼礼拜堂，思忖着其中尚未完工的贝利尼祭坛画，似乎能感到它正从自己手上滑落。基娅拉不再理会沙姆龙，扭头专注地望着他。加百列避开了她的凝视。

“如果我去维也纳，”他平静地说，“我需要一个身份作掩护。”

沙姆龙耸耸肩，似乎在说，解决这样的小问题，办法太多了——这还不是举手之劳，伙计。加百列早预料到沙姆龙会是如此反应。于是他伸出了手。

沙姆龙打开公文包，将一枚马尼拉纸信封递了过去。加百列掀开封盖，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摊在茶几上：几张机票，一个钱包，一本有多国盖章的以色列护照。他翻开护照，看到一张自己的面孔正在盯着自己。他新得的化名叫作葛迪恩·阿戈夫。他一向喜欢这个名字：葛迪恩——犹太人的勇士。

“这位葛迪恩是做什么的？”

沙姆龙朝着那只钱包欠下身去。里面少不了最寻常的东西：信用卡，驾驶执照，健身俱乐部和音像店的会员卡。除此之外，沙姆龙还找出了一张名片：

葛迪恩，阿戈夫

战争索赔及调查

耶路撒冷92147

孟德尔大街17号

5427618

加百列抬眼看沙姆龙：“我怎么不知道伊莱在耶路撒冷还有个办公室？”

“他现在有了。试一下这个号码。”

加百列摇摇头：“我相信你。勒夫知道此事吗？”

“还没有。不过你安全抵达维也纳以后，我打算告诉他。”

“也就是说，我们要对奥地利人和本机构一起使诈了。即使对你来说，这也是惊人的举动啊，阿里。”

沙姆龙窘迫地笑了笑。加百列打开机票夹，查看行程安排。

“从这里直接飞往维也纳，我认为不太可取。我会陪你乘早班飞机先回特拉维夫——座位是分开的，这个不在话下。然后你再乘当天下午的航班去维也纳。”

加百列抬眼盯住了沙姆龙，用怀疑的口吻说道：“要是我在机场给人认出来了，被拖进审讯室里，那可怎么办？”

“这种可能永远存在，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再说，你最近也回过维也纳。我记得我们去年还在伊莱的办公室开过会，讨论教皇保罗七世可能受到生命威胁的事情。”

“我的确回过维也纳，”加百列承认道，同时拿起了那本假护照，“可从来没拿着本假护照回去，也从来没经过飞机场。”

加百列用那双修画师的眼睛久久地审视着假护照。最终他合上本子，将它滑入自己的口袋。基娅拉站起来，走出了房间。沙姆龙望着她走出去，又望着加百列。

“看起来我再一次打搅了你的生活。”

“难道这一次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你要我和她谈谈吗？”

加百列摇摇头。“她自己会好的，”他说，“她很专业。”

在加百列的生命里，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时光片断，他会将它们留在记忆画布上，然后悬挂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如今，在这间记忆的画廊里，他又添加了新的画幅：画面上是此时此刻的基娅拉。她正骑在他身上。卧室外的街灯发出伦勃朗作品中一般的光线，漫进室内。她沐浴在灯光里，缎子面羽绒被只盖住她的臀部，露出了她的乳房。这时，其他画面也一幅幅浮现出来。是沙姆龙敞开了这间画廊的大门。加百列同往常一样，没有反抗的能力：其中有瓦德尔·阿卜杜拉·兹威特，他是个身穿格子呢夹克的瘦小特工，加百列在罗马的一幢公寓门厅里杀了他；有阿里·阿布戴尔·哈米迪，在苏黎世的一条小巷里，他也死在了加百列的手上；还有穆罕默德·阿尔·胡拉尼——塔里克·阿尔·胡拉尼的哥哥。当初在科隆，还不等他从情人的臂弯里爬起来，加百列就一枪射穿了他的眼睛。

一缕头发在基娅拉的双乳前垂坠下来。加百列伸出手，温柔地将它拨开。她望着他。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不过加百列能够感知她的心思。沙姆龙训练过他，教他如何读懂他人的情绪，就如同翁贝托·孔蒂教会了他如何模仿绘画大师的笔法。加百列，即使在爱人的臂弯里，也会时时刻刻地搜索着蛛丝马迹，警戒着不期而至的背叛。

“我不想让你去维也纳。”她伸手按住加百列的胸口。加百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敲打着她凉凉的掌心。“你去不安全，所有的人当中，沙姆龙应该最了解这点。”

“沙姆龙是对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的确，可如果你回去，调查爆炸的事，你又会招惹奥地利警方和安全部门。沙姆龙在利用你，让你做他的卒子。他可不在乎你切身的利害。”

“你听起来好像勒夫手下的人。”

“我在乎的人是你，”她俯身吻了他，嘴唇上有花香，“我不想让你回到维也纳，然后沉沦在往事里。”犹豫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我害怕会输掉你。”

“输给谁？”

她将羽绒被拉到肩上，盖住了乳房。莉亚的影子横在他们之间。是基娅拉故意把她引出来的。基娅拉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谈论莉亚，只有这样的时刻，她才能确信加百列不会对她撒谎。加百列的全部生活就是一个谎言，不过面对爱人的时候他总会痛苦地做回一个诚实的人。他唯有先坦陈自己曾为了国家杀过许多人，然后才会和一个女人做爱。他从来没对莉亚撒过谎。对她，要说实话，他把这看作责任。即使对替代莉亚上了他的床的女人，也要履行这项责任。

“你知道这对我有多难吗？”基娅拉问道，“人人都知道莉亚的事。她是机构内部的传奇人物，就像你和沙姆龙一样。我总是在担心，担心突然有一天你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这样的日子我还要熬多久？”

“你想要我怎么做？”

“和我结婚，加百列。留在威尼斯，继续修画。告诉沙姆龙，别再来惹你了。你已经伤痕累累了。你为你的国家付出得还不够吗？”

他闭上双眼。记忆的画廊又在眼前敞开了大门。他不情愿地走到画廊的另外一边，却看见自己就在维也纳的犹太人老区，莉亚和丹尼就在他身边。他们刚用过晚餐，天上正飘着雪。莉亚神色不安。餐厅的吧台上方有一台电视，吃饭的时候，他们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伊拉克导弹溅落在特拉维夫。莉亚急切地想回家，然后给母亲打电话。她催促着加百列，逼着他简省了例行的汽车底盘检查。快点吧，行了，加百列。我要和我妈妈通话。他站起来，替丹尼缚好安全带，又吻了莉亚。直到现在，他嘴里还留着她唇上的橄榄香。他转过身，开始往教堂走去。他正在那里修复一幅祭坛画，画的是圣人斯蒂芬殉道的故事。莉亚扭动了车钥匙。引擎迟迟没有发动。加百列猛地扭回身，尖叫着要她住手，然而莉亚看不见他，因为挡风玻璃上盖了雪。她再次扭动了车钥匙……

一直等到血与火的图像渐渐消散在黑暗之中，他才开口答复基娅拉的要求：等他从维也纳回来，他会去医院看莉亚，向她解释自己如何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基娅拉面沉似水：“我希望换成别的方式。”

“我必须告诉她实情，”加百列说道，“这是她天经地义的权利。”

“她能懂吗？”

加百列耸耸肩。莉亚罹患的是精神抑郁症。她的医生认为，爆炸当夜的情形一直在她记忆里无休止地循环播放，现实世界的影响或声音在她心里已经没有存留的空间了。加百列一直琢磨着爆炸当晚莉亚眼中的他会是怎样。她有没有看到自己朝教堂的尖顶走去？她能不能感觉到他将她焦黑的身体从火里拖出来？他所能确定的唯有一件事：莉亚不会再和他说话了。十三年来，她再没同他说过一个字。

“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他说道，“我必须把话说出来。必须把你的事情告诉他。我没什么可羞愧的，我也绝不会替你感到羞愧。

基娅拉褪下羽绒被，热烈地吻了他。加百列能感到她身体紧绷，能从她呼出的气息里尝出亢奋。接下来，他躺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在这个再度回到维也纳的前夜，他无法入睡。然而还有别的原因。他感到自己似乎在肉体上已经背叛了爱人。似乎自己进入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而这个女人是属于别的男人的。接着他意识到，在他心里，自己已经变成了葛迪恩·阿戈夫。一时之间，基娅拉对他来说成了一个陌生人。

4

维也纳

“请出示护照。”

加百列将护照国徽朝下、贴着台面滑了过去。那官员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磨损的封面，一页页翻动着小本，一直翻到签证页，又在上面夸张地用力盖了个印章，然后一语不发递了回去。加百列将护照丢进外套口袋，然后拖着一只拉杆箱，朝着灯光闪烁的出口大厅走去。

到了机场外，他找到出租车站，排队等车。天气很冷，风中夹杂着雪花。维也纳口音的德语一阵阵飘进他的耳朵。与他的同胞不同，他听到别人说德语不会感到不自在。德语是他的第一语言，至今仍是他做梦时说的语言。他说得完美极了，而且继承了他母亲的柏林口音。

他轮到了队伍的首位。一辆梅赛德斯-奔驰滑行过来。坐上后座之前，他没有忘了记下车牌号。他将行李放在座位上，又将一个地址给了出租车司机。距离这个地址几条街远的地方，有一家酒店，他在那里预订了一个房间。

出租车沿着高速公路急速猛冲，穿过丑陋的工厂区，经过一座座工厂、发电厂、煤气厂。不久后，加百列看到了泛光灯辉映下，耸立在内城区上空的斯蒂芬大教堂。同大部分欧洲城市不同，维也纳几乎没有受到都市化的侵蚀，高度保持着原有的风貌。的确，一个世纪以来她的外观和生活方式鲜有变化。当初她可是堂堂奥匈帝国的政治中心。今天，你依然可以在古老的德梅尔宫廷糕饼店享用蛋糕搭配的奶油，或是在兰特曼和中央咖啡馆这样的老字号里悠闲地翻阅杂志，享用咖啡。在内城区，最好撇开汽车，改乘电车或步行，徜徉在灯火闪烁的步行街，细细品味两侧的巴罗克和哥特式建筑，逛逛风格独特的专卖店。这里的男人依旧穿着罗登呢的正装，头戴佩着羽毛的蒂罗尔毡帽；女人们依旧把山地连衣裙视为时尚。勃拉姆斯曾说，他之所以住在维也纳，是因为他更喜欢村庄里的生活。加百列心想，这里至今还是一座村庄，一座蔑视变革，厌恶外人的村庄。对于加百列来说，维也纳永远是一座鬼魂的城市。

他们来到了环城大道。这是一条环绕中央城区的林荫大道。在街灯的柱子上，面目英俊的彼得·梅茨勒正在海报里冲着加百列微笑。此人是极右翼的奥地利国民党候选人。眼下正是大选季，整条街上张贴了数百张竞选海报。梅茨勒的竞选经费充足，花起钱来显然毫不吝惜。到处都是他的脸，他的目光无法躲避。同样无法躲避的还有他的竞选口号：“新的秩序，新的奥地利！”加百列心想：精妙的修辞到底不是奥地利人的强项。

加百列在国家歌剧院附近下了出租车，步行了一小段，来到一条名叫韦伯嘉瑟的狭窄街道。看起来没有人跟踪他，不过依他的经验，那些经验老到的跟踪者是可以做到神鬼不知的。他进了一家小旅店。前台看过了他的以色列护照，随即摆出吊唁的姿态，嘟囔了几句表示同情的话：“犹太区的爆炸，太可怕了……”加百列扮演着葛迪恩·阿戈夫的角色，用德语同前台经理聊了几分钟，然后走上楼梯，来到他二楼的房间里。屋里的地板是蜜色的，落地窗俯瞰着昏暗的庭院。加百列拉上窗帘，将行李包放在床上最显眼的位置。出门前，他在门侧柱上安放了一只报警器。如果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了房间，它就会发出信号。

他回到了旅店大堂。前台经理朝他殷勤地微笑着，似乎他们阔别了五年而不是仅仅分开了五分钟。室外已经下起雪来。他在昏暗的内城区街道上走着，查看有没有“尾巴”在跟踪自己。他在一处橱窗前停下，借着玻璃的反射观察着身后，随后又缩进一间公用电话亭，假装打电话，借机环视四周。他在一家报亭买了一份《新闻报》，接着又向前走了一百米，将报纸丢进了垃圾桶。最后，他终于确信没有遭人跟踪，于是走进了斯蒂芬广场地铁站。

射灯照亮了维也纳的交通图，加百列却无需查看，因为一切都记在他的脑子里。他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票，穿过闸口，直奔月台，登上一节车厢，然后牢牢记下周围所有人的面孔。列车驶过五站后，来到维也纳火车西站，他在此转车乘上了北区的U6线。维也纳总医院有自己的地铁站。自动扶梯载着他缓缓上行，来到一处雪花覆盖的四方形院落，总医院的大门距此仅有几步之遥。

在维也纳的城西，医院在这个地方已经有超过三百年的历史。1693年，利奥波德一世出于对穷困市民的关心，下令修建贫民收容所。一个世纪后，约瑟夫二世为它重新命名，称之为“病患者总医院”。老建筑依然存在，就在几条街以外的亚瑟路上，不过在它周围，大学附属医院的现代化建筑覆盖了几个街区的面积。加百列对这些都很熟悉。

一名来自大使馆的男子正躲在门廊下，他的头顶上方有一行铭文：救治病患，慰藉心灵。他身材矮小，面色紧张，是一名外交官，名叫兹维。他同加百列握了手，又检查了他的护照和名片，然后对他死去的两名同事表示了哀悼。

他们步入医院大堂。这里除了一个长着一把稀疏白胡子的老头儿，再没其他人。只见他坐在一张沙发的一端，双腿在脚踝处交叉，帽子搭在双膝上，好像一名旅客正在等待着迟到已久的列车。他正在喃喃自语。加百列经过的时候，老者抬头望去，与他的目光短暂地接触，接着，加百列便走进了一部电梯，老者随即消失在两道电梯门的后面。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八楼。迎接加百列的是一道和蔼温良的目光——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以色列男子，一头金发，身穿两件套正装，耳朵上伸出一条耳机电线。在重症监护病房的入口，站着第二位保安人员。第三位则是一名深色皮肤的矮小男子，身穿不合体的西装，站在伊莱的病房门口。他闪向一旁，让加百列和外交官进去。加百列停下来，问自己为何没有接受检查。

“你和兹维是一起的，我没必要检查你。”

加百列举起了双手：“检查我。”

那保安歪了歪脑袋，满足了他的要求。加百列很熟悉搜身的手法。那是例行公事而已。不过裆部检查显得过于无礼，但加百列还是接受了。做完之后，他说道：“务必要检查每一个进入病房的人。”大使馆派来的兹维全程见证了这一幕。显然，从此他再也不会相信，这位耶路撒冷男子是什么来自战争索赔处的葛迪恩·阿戈夫先生了。加百列并不在乎兹维怎么看。隔着眼前这道门，他的朋友正无助地躺在里面。为了朋友的安全着想，他不惜得罪几个人。

他跟着兹维进了病房。病床放置在一道玻璃隔间里。病人看起来不大像伊莱，不过加百列对此并不惊异。同大多数以色列人一样，他见识过炸弹作用下人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伊莱的脸掩藏在呼吸机的面罩下面，双眼周围勒着测量仪器的导线，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双颊和下颚裸露的部分被爆炸后的碎玻璃糟蹋得不成样子。

一名黑色短发的护士，眼睛的颜色格外蓝。她检查了静脉注射器，随后抬头看了看探视者的隔间，眼光同加百列凝视的目光短暂触碰后，又继续做她的工作。她的目光诚实无欺，没有半点伪诈。

兹维让加百列单独待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玻璃隔间，向他通告了这位同事的最新病况。他的语言精确专业，犹如一个看了太多医学肥皂剧的老观众。加百列的眼睛紧盯着伊莱的脸，外交官所说的话，他只听见了一半——却足以知晓他的这位朋友离死神不远了，而且，即使他活下来，也绝不可能复原如初。

“眼下，”兹维说出了最后的总结，“他的生命是靠机器维持着。”

“他的眼睛为什么缠着绷带？”

“碎玻璃。大部分他们已经取出来了，不过还有十几片嵌在眼睛里。”

“他会不会失明？”

“在他恢复知觉之前，谁也说不准，”兹维说道，接着又悲观地补上一句，“如果他还能恢复知觉的话。”

一名医生走进病房。他看了看加百列和玆维，朝两人迅速点了点头，然后打开玻璃门，走进了隔间。护士从病床边走开，医生站在了她原先的位置。她绕过病床，在玻璃隔断的后面站定。她与加百列的目光又一次相交了，接着，她手腕猛地一挥，合上了窗帘。加百列走进了门厅，兹维紧随其后。

“你还好吧？”

“我会好的。只是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外交官转身回了病房。加百列双手攥在一起，放在身后，如同士兵稍息的姿势，同时迈开步子，沿着走廊缓缓地走着。他走过护士的值班台。俗气的维也纳街景画挂在窗边。气味也是一样的俗套——消毒液和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中。

他来到一扇半掩的门前。门牌号是2602-C。他用指尖轻柔地一推，无声无息地推开了房门。房里没有人，一片昏暗。加百列冋头一瞥，周围没有护士。他悄步进屋，回手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一直等到瞳孔在黑暗中自然放大。很快，室内的一切都看清楚了：床上无人，监控屏幕寂静无声，椅子上盖着塑料布。这是全维也纳最不舒服的椅子。他曾经整整十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几乎没有睡过觉。唯一的一次，莉亚恢复了知觉，她问丹尼怎么样了，加百列对她说了真话。眼泪涌出来，铺满了她伤残的脸颊。从此后她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你不该进这间屋的。”

加百列吃了一惊，迅速转回身。说话人正是刚才伊莱身边的那位护士。她对他说的是德语。他也用同样的语言答道：“对不起，我只是……”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静默了片刻，她继续道，“我记得你。”

她斜倚在门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她的头倾向一侧，要不是身上穿着松垂的制服，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加百列会认为她在勾引他。

“多年前你的太太遭遇汽车炸弹袭击。那时我是个年轻的护士，刚刚入行。当时我负责她的夜间护理。你不记得了？”

加百列定睛看了她一阵子。最后，他说：“我认为你是认错人了。这是我第一次来维也纳。我也从来没结过婚。对不起。”他一边朝门口走着，一边匆匆补上一句，“我不该进来的。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好好思考。”

他走过她身边。她伸出手搭在他胳膊上。

“对我说两句真话，”她说，“她还活着吗？”

“谁？”

“你太太，那还用问吗？”

“对不起，”他坚定地说，“不过你的确认错人了。”

她点点头——随你怎么说吧。她湿润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

“伊莱·拉冯，他是你的朋友吧？”

“是的，很好的朋友。我们在一起工作。我住在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她重复着，好像很喜欢这个词的发音似的，“我一直很想去耶路撒冷。我的朋友们觉得我发疯了。你知道的，自杀式炸弹，还有那些可怕的事儿……”她的声音哑下去了，“可我还是想去。”

“你应该去，”加百列说道，“是个美好的地方。”

她第二次触摸了他的手臂。“你的朋友伤势严重。”她的语气柔和，带着哀伤的调子，“他会经历一段非常严酷的时光。”

“他还能活吗？”

“这样的问题，我是不允许回答的，只有医生才可以预测病情。不过如果你要听我的建议，那就多陪陪他吧，和他说说话。说不定，他还能听见你说的呢。”

他继续逗留了一个小时，隔着玻璃盯着伊莱一动不动的身体。护士也回了病房。她花了几分钟时间检查了伊莱的几项重要指标，随后向加百列示意，要他进来。“这是违反规定的，”她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会在门口替你望风。”

加百列没有同伊莱说话，只是握住了他浮肿而淤伤的手。眼看着又一个亲密的人又一次躺在维也纳的病床上，这样的心痛是无法用语言传达的。五分钟后，护士回来了，伸手搭在加百列肩上，告诉他时间到了，他该走了。病房外，走廊上，她告诉他自己名叫玛格丽特。“明天晚上我值班，”她说，“明天再见，我希望会的。”

兹维已经走了，新一班保安人员接替了岗位。加百列乘电梯下楼，出了大堂，来到了屋外。夜晚的天气越发苦寒起来。他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加快了脚步。他正打算乘自动扶梯进入地铁站，却发觉自己的胳膊上多了一只手。他扭过头，本以为会看到玛格丽特，但是面对的却是大堂里那位自言自语的老头子。

“我听见你对那个大使馆的男人说希伯来语。”他用癫狂的语速说着维也纳式德语，大睁着一双润湿的眼睛，“我名叫麦克斯·克莱恩，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你得相信我。都是我的错。”

5

维也纳

麦克斯·克莱恩住的地方只有一站电车的距离。那是环城大道以外一片优雅的老社区。老头儿所住的是一幢精致的旧式公寓楼，其中有一条走廊直通一座内置的大庭园。庭园里光线昏暗，微光的源头来自于公寓楼里的灯火。穿过第二道走廊便来到一间整洁的小门厅。加百列瞥了一眼住户的名牌，在中间的位置上他看到了一个名字：M.克莱恩——3B。楼里没有电梯。克莱恩攀着木质的楼梯扶手，执拗地向上爬着，脚步沉重地踩过饱经蹂躏的楼梯。两扇装了门镜的木门出现在第三层的楼梯平台上。克莱恩一边跌撞着趋近右边的那一扇，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他的手抖得厉害，手里的钥匙叮叮当当，犹如一件打击乐器。

他开了门，走进去。加百列站在门槛外犹豫着。在列车上同克莱恩相邻而坐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在此之前他从未与任何人在眼下的情境会晤过。以往的经验和严酷的教训告诉他，即使对一位八十岁的犹太老头儿，也必须视之为潜在的威胁。然而加百列心头的焦虑很快烟消云散，因为他看到克莱恩将公寓里的灯一盏一盏全部打开了。他暗想，一个设局害人的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不错，麦克斯·克莱恩自己也很害怕。

加百列随他进了公寓，合上门。在通明的灯火里，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他了。克莱恩的一双红眼睛又潮湿又黏稠，隔着一副黑色的宽边眼镜，似乎睁得更大了。他的一小撮白胡须已经盖不住脸颊上的黄褐斑了。还不等克莱恩告诉他，加百列已经知道：他是位幸存者。同子弹和烈火一样，饥饿也会留下疤痕。这样的面孔，加百列在耶斯列谷地见过许多，其中包括他的父母。

“我去泡茶。”克莱恩说罢就消失在一面通往厨房的双扇门后。

午夜的茶水……加百列思忖着。会是一个漫漫长夜了。他来到窗前，拉开了百叶帘。此刻雪停了，街上空荡荡的。他坐下来。这间屋子让他联想到伊莱的办公室：高高的彼得麦式样的天花板，书籍凌乱随意地堆在架上。凌乱之中，透着优雅和书卷气。

克莱恩从厨房回来，用银器盛了一份茶水，摆在一张矮桌子上，随即在加百列对面坐下，静静地打量了他一阵子，终于开口道：“你的德语说得非常好，说真的，你说起话来像个地道的柏林人。”

“我母亲来自柏林，”加百列实话实说，“不过我出生在以色列。”

克莱恩仔细审视他，似乎也是在寻找幸存者的伤疤。接着，他饱含疑问地举起手掌，似乎是在请加百列回答一道填空题一一她当时去了哪里？她是怎么幸免于难的？她也进了集中营吗？或者，她是不是在疯狂屠杀之前就已经逃出去了？

“他们当时住在柏林，最后还是被驱赶到了集中营，”加百列说道。“我的外公是位相当有名的画家。他一直深信德国人是地球上最文明的民族，所以始终不相信他们会把事情做到那个份儿上。”

“你外公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尔，”加百列又一次实言相告，“维克特·弗兰克尔。”

克莱恩记得这个名字，他缓缓点着头道：“我看过他的作品。他是马克思·贝克曼的学生，是不是啊？天分极高的。”

“是的，没错。他的作品很早就被纳粹定性为堕落，大部分都被销毁了，工作也丢了。原本他是在柏林的艺术学院教书的。”

“不过他留在了德国，”克莱恩摇着头，“谁都没想到会发生那些事。”他顿了顿，思绪转向了别处，“那你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被驱赶到了奥斯威辛。我母亲被送往比克瑙的女子集中营。获得自由之前，她在里面熬了两年多，活了下来。”

“你的外祖父母呢？”

“一到集中营就进了毒气室。”

“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我想应该是1943年1月。”加百列说道。

克莱恩伸手盖住了双眼。

“这个日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克莱恩先生？”

“是的，”克莱恩失神地答道，“那天晚上柏林的车队抵达的时候，我也在。我记得很清楚。你知道吧，阿戈夫先生，我是奥斯威辛集中营乐队里的小提琴手。我在一支受诅咒的囚徒乐队里给魔鬼们演奏音乐。就在那些可怜的人慢慢走向毒气室的时候，我却要为他们献上夜曲。”

加百列面不改色，依然平心静气。麦克斯·克莱恩显然饱受负罪感之苦。对于那些从他身边经过、走向毒气室的人们，他认为自己也负有一份责任。当然，这完全是胡思乱想。他和所有在工厂里充当奴工或是在奥斯威辛的田里干活的犹太人一样，都是为了活下去，都是无辜的。

“不过你在医院里拦住我，一定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吧？你想对我说的，是有关战争索赔处爆炸案的事情，不是吗？”

克莱恩点点头：“我说过的，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对那两个美丽姑娘的死负责。你的朋友伊莱·拉冯躺在医院里濒临死亡，也都是因为我的错。”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是你安装了炸弹？”加百列故意加重语气。这样的问题，答案不言而喻，显然只能用荒诞不经的语气提出来。

“当然不是！”克莱恩脱口道，“不过我认为是我埋下了祸根，这才导致了后来的一切。”

“你为何不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我，克莱恩先生？让我来判断是谁的罪过。”

“唯有上帝能够裁判。”克莱恩说道。

“也许吧，不过有时候连上帝也需要点儿小小的帮助。”

克莱恩笑了笑，斟了茶。接着，他从一切的最开头讲起了故事。加百列耐心地听着，不焦不躁，不催促不打断。伊莱·拉冯也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上了年纪的人，记忆就像一堆瓷器。他总爱这么说。如果你急于从中间抽取一只盘子，那就把所有的盘子都砸碎了。

想当初，这间公寓属于他的父亲。战前，克莱恩同他的父母和两个妹妹就住在这里。他的父亲所罗门是位成功的纺织品商人，克莱恩过着体面优裕的中产阶级生活：午后时光在维也纳最优雅的咖啡馆里享受水果干酪点心，晚上去看戏或听歌剧，夏日在幽僻的南方别墅里避暑。青年的麦克斯·克莱恩是位前途无量的小提琴手——“还够不上进交响乐团或歌剧院的水准，不过，说实话，阿戈夫先生，在维也纳的小型室内乐团找个位置，是绰绰有余了。”

“我的父亲，哪怕是工作了一天，累了，也从来不会错过我的演出。”回忆起父亲观看自己演出的情形，克莱恩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的儿子是位维也纳的音乐家，对此他极其自豪。”

1938年3月12日，他们的如诗华年戛然而止。那是个星期六，克莱恩记得清楚。对于绝大多数奥地利人来说，纳粹国防军列队穿过维也纳的大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对于犹太人，阿戈夫先生……对于我们，唯有恐怖。”犹太社区最害怕的事情很快成为现实。在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是渐渐展开的；而在奥地利，则是从天而降，而且如狼似虎。不到几天工夫，所有犹太人的商铺都被红色油漆做了标志。任何进入商店的非犹太人都会遭到纳粹党或党卫军的攻击。许多人被强行挂上了招牌，上面写着：我，是雅利安人中的猪，我曾经买过犹太人店里的东西。犹太人被禁止拥有房产，禁止在专业性的岗位上工作，禁止雇佣他人，禁止进入餐厅或咖啡馆，禁止踏足维也纳的公园。犹太人被禁止拥有打字机、收音机，因为这些会便于他们同外面的世界沟通联络。犹太人在自己的家里或是教堂里被人拖出来，拖到街上殴打。

“3月14日，就是这间公寓，盖世太保破门而入，抢走了我们所有最值钱的东西：挂毯、银器、名画，连安息日的烛台也不放过。我和父亲被关押了，还强迫我们用滚水和牙刷清洗人行道。我们教堂的犹太教士被人拖到街上，胡子硬生生从脸上揪下来，一群奥地利人嬉笑着围观。我想要阻止他们，结果差点被活活打死。当然，我是不能够上医院的一一那是新颁布的《反犹太法》明令禁止的。”

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全欧洲最有影响、最重要的奥地利犹太社区土崩瓦解：社区中心和犹太人结社被关闭，犹太领袖进了监狱，犹太教堂关门，祈祷书籍被焚毁。4月1日，一百名杰出的公众人物和商人被驱赶到达豪集中营。不到一个月，五百名犹太人选择了自杀，他们宁死不愿再受凌辱和苦难，他们当中有一个四口之家，就住在克莱恩家的隔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开枪自尽，”克莱恩说道，“我躺在自己床上，从头到尾听到了全过程，一枪接着一阵哭泣，再一枪，哭得更凶。四枪之后，他们都不哭了，只有我在哭。”

犹太社区超过半数的居民决定离开奥地利，移居他乡。麦克斯·克莱恩也是其中之一。他获得了一张签证，并于1939年抵达荷兰。不到一年的光景，他所在的地方再次陷入纳粹的魔掌。“我父亲决定留在维也纳，”克莱恩说，“他相信法律，你瞧瞧。他认为只要自己严守法律，就会没事的，风暴终将过去。当然，实际上局势越来越糟，等他终于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克莱恩想给自己再斟一杯茶，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加百列替他倒了一杯，又温柔地问起他的父母和妹妹后来怎样了。

“1941年秋天，他们被驱赶到波兰，限定居住在罗兹的犹太人区。1942年1月，他们最后一次遭到驱赶，来到了斩尽杀绝的切姆诺集中营。”

“那你呢？”

克莱恩把头一偏——我呢？同样的命运，不同的结果。1942年6月在阿姆斯特丹被捕，关押在韦斯特博克中转营，然后一路向东，来到了奥斯威辛。在车站的月台上，正当饥渴欲死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声音。那是个穿着囚衣的男人，他问道，车上有没有音乐家？克莱恩挣扎着发出声音，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条救命的缆绳。我是个小提琴手。他告诉那个身穿条纹狱服的人。你有乐器吗？他举了举那只破旧的琴箱——这是他从韦斯特博克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跟我来吧。今天你交好运了。

“我的幸运日，”克莱恩空洞地重复着，“接下来的两年半，超过一百万同胞灰飞烟灭，而我和同事们却在演奏音乐。我们在车站的坡道上演奏，为的是制造一种错觉，让新来的囚徒认为这是个宜人的地方。那些活死人走向毒气室赴死的时候我们会伴奏。伴着无休止的点名，我们也要演奏。早晨，奴隶们上工时我们也得演奏。下午。他们蹒跚着走回营房，眼里一片死寂，我们也要伴奏。甚至执行死刑之前，我们还得伴奏。到了星期日，我们会为长官和他的僚属演奏。不断有人自杀，我们的乐队一直在减员。很快，我不得不去物色新的音乐家填补身边的空座。”

有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大约是1942年夏天吧，不好意思，阿戈夫先生，我记不得具体日期了。”当时克莱恩完成了演奏，正在回营房的路上。一名党卫军军官从后面赶上来，把他打倒在地。克莱恩爬起来，立正站好，回避着党卫军的逼视。尽管如此，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而且记得自己曾见过此人一次。那是在维也纳，在犹太移民署的中央办公室。不过当时他穿着一套精致的灰色正装，就站在阿道夫·艾希曼的身边。

“这位武装党卫军的二级突击队大队长告诉我，他要做个试验，”克莱恩说，“他命我演奏勃拉姆斯的《G大调第一号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我从琴盒里取出提琴，开始演奏。一位难友从旁边走过，大队长请他说出我所奏作品的名字。难友说他不知道。大队长拔出手枪，射穿了难友的头。他又找到另一名囚犯，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这位优雅的乐手拉的是什么曲子？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小时。答对曲名的人就能捡回一条命。答不对的，他就打爆那人的脑袋。等他结束试验的时候，我脚下已经躺了十五具尸体。饱饮犹太人鲜血的饥渴消解之后，这家伙阴沉地微笑着走了。我和死去的人们并肩躺着，为他们祈祷。”

克莱恩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接着，一辆汽车在街上呼啸驶过。克莱恩抬起头，又开口了。如何将奥斯威辛的邪恶同战争索赔处的爆炸案关联在一起，加百列还不是很确定。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对故事接下来的走向已经有了一种清晰的预感。克莱恩继续沿着时间轴讲下去，用拉冯的话说，这叫一次取一片瓷器一一奥斯威辛虎口幸存，解放，他回到维也纳……

战前，犹太社区计有十八万五千人，他说道。六万五千人在大屠杀中殒命。一千七百个破碎的灵魂在1945年挣扎着回到维也纳，迎接他们的却唯有公开的敌意和新一轮反犹太主义浪潮。那些在德国枪口下逃出去的人，却在返乡的路上遭遇了重重阻碍。他们要求经济赔偿，然而得到的回应却只有沉默，或是讥讽着把皮球踢给柏林。克莱恩回到了第二行政区的老家，发现家里已经住着一户奥地利人。他要求他们离开，却遭到拒绝。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把他们磨走。至于他父亲的纺织品生意，却是永远不能恢复了，也再没人努力去恢复过。朋友们鼓动他去以色列或美国，克莱恩拒绝了。他发誓要在维也纳住下去，做一个活生生的、能呼吸能行走的纪念碑，纪念那些受驱赶、被屠杀的人们。他把自己的小提琴丢在了奥斯威辛，此后也再没演奏过。他先在一家纺织品商店里做文员维持生计，后来又做了保险推销员。1995年，为纪念二战结束五十周年，政府决定向奥地利的犹太幸存者支付每人约六千美元的赔偿金。克莱恩给加百列看了支票——始终没有提现。

“我不要他们的钱，”他说，“六千块？赔什么？我父母亲？我两个妹妹？我的家园？我的财产？”

他把支票摔在桌上。加百列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半了。克莱恩开始缩小范围，向主题逼近。加百列竭力克制着不去催他，唯恐这位处于脆弱状态的老头儿，被人一推就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两个月前，我在中央咖啡馆喝咖啡。人家给了我一个很舒服的座位，靠着一根柱子。我点了一份法利赛咖啡。”他顿了顿，扬了扬眉毛，“你知道法利赛咖啡吗，阿戈夫先生？咖啡加奶油，同一小杯朗姆酒一起端上来。”他说对不起，因为自己沾了酒精，“当时是下午，接近傍晚了，你了解吧，天又冷了。”

当时一名男子进了咖啡馆，衣着齐整体面，比克莱恩老几岁。“一个老派的奥地利人，你懂得我的意思吧，阿戈夫先生。”他的步态中透着傲慢，惹得克莱恩放低了手中的报纸。侍者急忙抢上去招呼那人。那个侍者拧着双手，双脚来回跳着，好像一个憋了一泡尿的小学生。晚上好，沃格尔先生。我正担心今晚您不来了。您的老座位？让我猜猜：奶油咖啡？来点甜点怎么样？他们跟我说今天的巧克力蛋糕特别好，沃格尔先生……

接着，那老人说了几句什么，麦克斯·克莱恩只觉得后背冷得犹如冰冻。这分明就是在奥斯威辛命令他演奏勃拉姆斯的那个声音，就是他，命令克莱恩的难友们答出曲名，答不对的就要接受死刑。此刻，这个杀人犯正滋润健康地活着，还在中央咖啡馆点了奶油咖啡和巧克力蛋糕。

“我感到自己当场就要吐出来，”克莱恩说，“我把钱扔在桌上，踉跄着走到街上。我再一次透过窗户看见这个名叫沃格尔先生的魔鬼正在读着报纸。似乎方才的邂逅根本没有发生过。”

加百列真想问问，时隔这么久，克莱恩为何确信那个中央咖啡馆的男人同六十多年前奥斯威辛的大队长是同一个人呢？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克莱恩是对是错毕竟不要紧，接下来的情节才是最重要的。

“你怎么应对的呢，克莱恩先生？”

“我成了中央咖啡馆的常客。很快，我也有了自己固定的专座，紧挨着这位体面的沃格尔先生。后来我们见了面就会互相问安。有时候，我们会一边读报一边谈谈政治和世界大事。他一把年纪了，思维却还非常敏锐。他告诉我他是个商人，做投资的生意。”

“所以你就边喝咖啡边刺探消息，然后就去‘战争索赔及调查’找伊莱·拉冯了？”

克莱恩慢慢地点点头：“他听了我的故事，承诺说会仔细审查的。同时，他要我别去中央咖啡馆见那个人了。我心里不愿意。我担心他会再次逃脱。不过我还是听从了你朋友的意见。”

“然后呢？”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终于接到了一通电话。那是索赔处的一位姑娘打来的，是个美国女孩，叫萨拉。她通知我说伊莱·拉冯有消息要向我报告。她要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到办公室去。我告诉她我会去的，然后就挂了电话。”

“这是在什么时候？”

“爆炸的当天。”

“这些你对警察说过吗？”

克莱恩摇摇头：“你也许能料想得到，阿戈夫先生，我不大喜欢穿制服的奥地利人。再说，我们这个国家对战犯起诉的记录也乏善可陈，对此我也很清楚。所以我保持沉默。我来到维也纳总医院，看着以色列官员来来去去。驻奥大使来了，我想接近他，却被保安推开了。所以我一直等着，直到最合适的人物出现为止。你似乎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物。你是吗，阿戈夫先生？”

街对面的公寓楼几乎同克莱恩所住的这幢一模一样。在三楼的一扇暗黑的窗户后面有一个男人。他的眼睛紧贴着一台相机，将长焦镜头对准了克莱恩家门外的走廊，只见镜头里的人影大步穿过了走廊，来到街上。他迅速抓拍了一串照片，然后放低了照相机，坐在了一台磁带录音机面前。黑暗中，他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找到了播放键。

“所以我一直等着，直到最合适的人物出现为止。你似乎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物：你是吗，阿戈夫先生？”

“是的，克莱恩先生：我是最合适的人物别担心，我会帮助你的”

“要不是因为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两个女孩子因我而死了。伊莱·拉冯也是被我害得躺在医院里。”

“并不是这样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过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很担心你的安全。”

“我也是。”

“有没有人跟踪过你？”

“我是没发现，不过即使有人跟踪，我估计我也不知道。”

“你有没有接到过恐吓电话？”

“没有。”

“爆炸案发以来，有没有人想要联络你？”

“只有一个人，一个叫雷娜特·霍夫曼的女人。”

停机。倒带。再播放。

“只有一个人，一个叫雷娜特·霍夫曼的女人。”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

“你和她说上话了吗？”

“没有，她在我录音电话里留了一条消息。”

“她想要怎样？”

“要谈谈。”

“她留下电话号码了吗？”

“是啊，我记下来了。等一下，是了，就在这儿。雷娜特·霍夫曼，五、三、三、一、九、零、七。”

停机。倒带。播放。

“雷娜特，霍夫曼，五、三、三、一、九、零、七。”

停机。

6

维也纳

“改善奥地利政党联盟”拥有一整套高贵光鲜的行头装饰，然而它的宗旨却无药可救。它的所在地是一座两层的仓库式建筑，位于第二十行政区，又老又破，熏黑的窗户俯瞰着一道铁路。工作区是敞开式的，空间共享，暖气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加百列第二天早上来到这个地方，发现大部分年轻的工作者都穿着厚毛衣，带着毛线帽。

雷娜特·霍夫曼是这个团队的法律总监。早上动身之前，加百列已经以葛迪恩·阿戈夫的身份给她打过电话，对她说了前一天晚上与麦克斯·克莱恩会晤的事情。雷娜特匆忙答应与他会面，然后就挂断了，似乎是不想在电话里讨论这件事。

她有一个隔间充作办公室。加百列受邀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她用一支铅笔的笔尖指了指一张空椅子，示意他坐下。片刻后，她结束了电话，站起来向他打招呼。她个子很高，衣着比其他员工都更为考究：黑色的毛衣和裙子，黑袜，黑色平底鞋。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长未及肩，她的肩膀又方又阔。头发从两边分开，自然地下垂，遮在面前，于是她一边用右手同加百列坚定地握了手，一边伸左手拨开碍事的发绺。她的手指上没有戴戒指，颜色动人的脸上也没有施用任何化妆品，身上除了散发出烟味以外，也没有香水味。加百列猜想，她应该还不到三十五岁。

他们再次坐下来，她问了一连串突兀的、律师做派的问题：你认识伊莱·拉冯多久了？你怎么找到麦克斯·克莱恩的？他对你说了多少？你什么时候到达维也纳的？你都和谁会过面？你同奥地利当局讨论过此事吗？同以色列大使馆的官员呢？加百列感觉自己有点像庭审时的被告，不过他还是尽可能礼貌地据实作答。

雷娜特·霍夫曼“审讯”完毕，又怀疑地打量了他一阵。接着她突然站起身，将一件灰色大衣披上了宽阔的肩头。

“咱们去走走吧。”

加百列看了看熏黑的窗户，发现外面正下着雨夹雪。雷娜特·霍夫曼将一些文件塞进皮包，一甩手将包搭在了肩上。“相信我，”她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怀疑，“走走会更有益的。”

雷娜特·霍夫曼走在奥加敦公园冰封的步道上，一边向加百列解释了她是如何成为伊莱·拉冯在维也纳最重要的资源的。从维也纳大学毕业时，她是班里最拔尖的学生。后来她就职于奥地利国家公诉人办公室，出色地工作了七年。五年前，她辞职了，对朋友和同事说她一直渴望做个自由从业者。其实，她是下了决心，再也不能为这样的政府工作了，因为它只会考虑国家和有权势者的利益，而不是想着如何维护正义。

促使她下决心的，是惠勒的案子。惠勒是个联邦警察的侦探，最喜欢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有位尼日利亚难民就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羁押所。雷娜特·霍夫曼打算起诉他，因为这个尼日利亚人生前受过捆绑，口中被塞过东西，还有证据证明他曾反复遭受拷打并窒息。她的上级却有意袒护惠勒，并把这个案子销了。

雷娜特对于体制内的抗争感到厌倦了，于是她决定从外部展开攻势。她开了一家小小的律师行，只为维持生计，却将大部分精力和时间贡献给了“改善奥地利政党联盟”——这是一个改革者的团体，旨在振奋国人，避免奥地利陷入政治失忆，忘却纳粹主义的教训。同时，她还同战争索赔处的伊莱·拉冯结成了默契的联盟。雷娜特·霍夫曼在关联体系内部依然有不少朋友，都是些真能帮得上忙的朋友。这些朋友能让她接触到重要的政府文档，而这些又恰是拉冯得不到的。

“为何这么神秘？”加百列问道，“为何不愿意在电话里说？这么糟糕的天气为何还要在公园里走这么长的路？”

“因为这是在奥地利，阿戈夫先生。很明显，我们的工作在奥地利社会的许多人群眼里是不受欢迎的，就像以前伊莱的工作也不受欢迎。”她发觉自己说了“以前”，自觉并不妥当，立即说了抱歉，又道，“这个国家的极右派不喜欢我们，他们在警察和安全部门中有不小的势力。”

她伸手抹去一张公园长椅上的冰雪碎屑，他俩都坐了下来。“伊莱大约两个月前找到我。他对我说了克莱恩的事情，还讲了中央咖啡馆里的那个男人：沃格尔先生。我不大相信，不过为了帮伊莱一个忙，我答应至少去查查看。”

“你发现了什么？”

“他名叫路德维格·沃格尔，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公司的名字叫多瑙河谷贸易和投资集团，成立于六十年代初。当时的奥地利刚刚脱离战后被占领的状态。他做的生意就是引进外国产品，为愿意来这里投资的外国企业提供本地服务，尤其是针对美国和德国公司。七十年代奥地利的经济起飞，沃格尔恰好充分利用了自身的条件。他的公司为数以百计的项目提供了风险资本。目前，在奥地利许多最盈利的公司里，他都拥有比例可观的股份。”

“他有多大年纪？”

“他是1925年出生的，在上奥地利的一个小村镇里，随后在当地一座天主教堂里受了洗。他的父亲是位普通的劳工，显然当时他的家庭非常贫穷。路德维格十二岁的时候他的一个弟弟死于肺炎。两年后他的母亲死于猩红热。”

“1925年？那么1942年的时候他只有十七岁，党卫军突击队大队长绝不会这么年轻吧。”

“不错。根据我掌握的资料，他在战争期间并不在党卫军中。”

“什么样的资料？”

她压低了声音，同时俯身靠近他。加百列嗅到了早晨的咖啡味儿和她呼出的气息。“在我的上一份工作中，有时候会调阅一些奥地利国家档案馆的档案。我至今在里边还有联络人，都是些在适当条件下乐意帮忙的朋友。我同其中一名线人通了电话，他很热心地复印了路德维格·沃格尔在一支国防军服役时的档案。”

“国防军？”

她点点头：“根据国家档案馆的档案，沃格尔于1944年应征入伍，当时他十九岁，随后被派往德国去保卫第三帝国了。他在柏林战役中同俄国人打过仗，而且侥幸活下来了。在战争的最后时刻，他逃到了西线，向美国人投降。他在柏林南边的一处美军拘押所服过刑，后来成功脱逃，回到了奥地利。他是从美军那里逃出来的，这一点却没给他带来任何麻烦，因为从1946年起，直到1955年签订《奥地利国家条约》为止，沃格尔一直是美军占领当局的非军事雇员。”

加百列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美国当局？他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他从总部的一个文员做起，最后成了美方和奥地利新建政府之间的联络官员。”

“婚否？有子女吗？”

她摇摇头：“一辈子单身。”

“他遇到过什么麻烦吗？比如财务方面的异常、民事诉讼，或者其他？”

“他的底子异常干净。我在联邦警署还有一个明友。我请他调查过沃格尔，他一无所获，这倒是件不寻常的事。你想，每一个有些声望的奥地利人都会在警察那儿留下案底，可是路德维格·沃格尔没有。”

“你对他的政治立场有何了解？”

雷娜特·霍夫曼花了很长时间，仔细查看了四周，这才答道：“我向线人问了同样的问题。这几位联络人都在维也纳比较激进大胆的报纸和杂志社里就职，他们是决不会同政府沆瀣一气的。最后发现路德维格·沃格尔是奥地利国民党的主要财政支持者。事实上，他就是彼得·梅茨勒竞选经费的源头。”她停顿了一阵子，点上了一支烟，她的手冻得发抖，“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关注我们这里的大选，不过只要今后三周内没有戏剧性的变化，彼得·梅茨勒就要成为奥地利下一届的总理了。”

加百列静静地坐着，消化着刚刚听来的讯息。雷娜特·霍夫曼吐出一口烟，随即将香烟丢进了污浊的雪堆里。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这种天气还要出来散步，阿戈夫先生。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

她毫无征兆地突然站起来，迈步就走。加百列也站起来，跟着她。你得稳住，他心想。推理很有趣，前后情节也容易引人联想，不过这一切都没有佐证，更没有一条站得住脚的铁证。根据国家档案馆的档案，路德维格·沃格尔绝不可能是麦克斯·克莱恩所说的那个大队长。

“有没有可能沃格尔知道伊莱正在调查他的过去？”

“我考虑过这一点，”雷娜特·霍夫曼说，“我猜想国家档案馆或是联邦警察把我在调査他的事情透露出去了。”

“就算路德维格·沃格尔就是麦克斯·克莱恩在奥斯威辛看到的那个人，距离犯罪时间已经过去六十年了，现在能把他怎么样呢？”

“在奥地利？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处理战犯的问题上奥地利的历史记录乏善可陈。我的看法是，这里其实已经成了纳粹战犯的避难所。你有没有听说过海因里希·格罗斯医生？”

加百列摇摇头。海因里希·格罗斯，她说，是位医生，就职于斯珀格朗地的一家专治残障儿童的诊所。战争期间，这家诊所成了一间安乐死中心。在这里，纳粹的主张得到了实践——带有所谓“病理性遗传基因”的人都要在这里予以“斩草除根”。有接近八百名儿童在这里遇害。战后，格罗斯成了声名显赫的儿童神经科专家。而他的研究所用的脑组织，许多都来自斯珀格朗地诊所的受害者。一直以来，他将这些组织存放在一处庞大的“脑库”里。2000年的时候，奥地利联邦检察官终于决定将格罗斯绳之以法。他受控参与九项斯珀格朗地诊所的谋杀罪，被带到了被告席。

“开庭一个小时后，法官认定他患有轻度痴呆，不具备当庭受审的条件。”雷娜特说道，“他的案子被无限期地搁置了。格罗斯医生对他的律师露出了微笑，走出了法庭。在法院楼梯上，他对记者谈起了自己的官司。很明显，格罗斯医生当时的神志非常清楚。”

“你的重点是？”

“德国人喜欢说，只有奥地利能让世界相信贝多芬是奥地利人，而希特勒是德国人。我们最喜欢假装自己是希特勒的第一个受害者，而并非心甘情愿做了他的盟友。我们有选择地忘记了奥地利人加入纳粹党的比例同我们的德国表亲一样高，忘记了奥地利人在党卫军中的百分比高得异乎寻常。我们有选择地忘记了，阿道夫·艾希曼就是个奥地利人，忘记了他的属下有百分之八十也是奥地利人，忘记了在他的死亡集中营里，百分之七十五的军官也都是奥地利人。”她压低了声音，“数十年来，格罗斯医生受到了奥地利政治精英和司法系统的保护。他是社会民主党的资深党员，他甚至有资格为法院充当精神科法医。整个维也纳医学界都知道所谓的‘脑库’是怎么来的，人人都知道他在战争期间做了些什么。像路德维格·沃格尔这类的人，即使摆明了就是个骗子，到头来可能也就是‘无限期休庭’的结果。这种人在奥地利受审获刑的可能性是零。”

“假定他知道了伊莱的调查又怎么样呢？他有什么可害怕的？”

“没有，不过是有点尴尬而已。”

“你知不知道他住哪里？”

雷娜特·霍夫曼将几绺头发塞进她贝雷帽的带子里，然后认真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想会会他吧，阿戈夫先生？现在这种条件下，那可是个极其愚蠢的想法。”

“我只是想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在第一区有一所住宅，在维也纳森林还有一所。根据房地产交易记录，他在上奥地利还有数百英亩的地产和一幢木屋。”

加百列回头望了望身后，随后又问雷娜特·霍夫曼，自己是否可以要一份她收集的这些文档的副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要求。

“给我也透露点情况，阿戈夫先生。我和伊莱合作这么多年，却从来没听他提过战争索赔处在耶路撒冷还有分支。”

“是最近才开设的。”

“那可太凑巧了，”她的语气充满了讽刺，“我持有的这些文件是非法的。如果我把它们交给一个外国政府的特工，我的处境就更加危如累卵了。如果我把它们给了你，是不是意味着交给了一名外国特工呢？”

加百列认定，雷娜特·霍夫曼是位聪颖过人的精明女性：“你把它们交给了一个朋友，霍夫曼小姐，一个绝对不会损害到您的朋友。”

“如果你在持有国家机密档案的时候被联邦警察抓获，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你会面临一场漫长的官司。”她逼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他们知道了你是从哪里得来的，那我也会牵连进去。”

“我没打算让联邦警察逮捕我。”

“谁也没有这种打算，不过这是在奥地利，阿戈夫先生，我们的警察和他们的欧洲同行们遵守的可不是同一套游戏规则。”

她伸手摸进自己的手袋，取出一个吕宋纸信封，递给加百列。信封悄然滑进了他的夹克口袋，他们继续往前走着。

“我不相信你是来自耶路撒冷的葛迪恩·阿戈夫，所以我才会把文件给你。在我这里它们已经派不上更大用场了，至少眼下这种政治气候是不行了。不过你得给我保证，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我不希望我的联盟和同事们遭遇战争索赔处那样的灾难。”她停下脚步，略一转身，面对着他，“还有一件事，阿戈夫先生。请不要再给我来电话了。”

一辆监控车就停在奥加敦公园边缘的瓦斯纳格索大街上。摄影师坐在后座上，躲藏在单向透光玻璃后面。趁着目标中的两个人分开的一刹那，他抓拍了最后一张，然后将照片下载到一台笔记本电脑里，回放着一张张图像。信封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的照片是从后面抓拍的。取景不错，光线良好，活儿干得漂亮。

7

维也纳

一个小时之后，在环城大道的一幢不知名的新巴罗克式建筑里，照片递送到了一间办公室中。办公室的主人名叫曼弗雷德·克鲁兹。照片装在马尼拉纸信封里，由克鲁兹的貌美秘书无言地交给了他，没有半句解释。同往常一样，他身穿深色正装，白衬衫。他有一张沉静的脸，一对尖锐的颧骨，配上一身庄重的服色，越发显得形容枯槁，令下属一见之下就会惴惴不安。他的容貌是典型的地中海式一一接近黑色的头发、橄榄色皮肤、咖啡色的眼睛，于是在警界就有传言，说他有吉普赛人甚至犹太人的血统。这完全是来自敌对势力的诽谤，克鲁玆一点也不觉得它好笑。他在同侪中不大受欢迎，不过他对此并不在乎。克鲁兹的人脉很广：每周都要和部长共进午餐一次，朋友里也多是富豪和政治精英。谁要是敢和克鲁兹为敌，他就等着被发配到卡林西亚的蛮荒之地，负责看停车场、开罚单吧。

他的单位正式名称是“第五处”，不过资深的联邦警官以及内政部的上司们都称它为“克鲁帮”。有些时候，他会沉浸在自我膨胀中，而且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膨胀，他会把自己想象成全奥地利的庇护者。克鲁兹的工作正是确保全世界其他地方的问题不要漫过边境，进入堂堂的大奥地利地界。第五处的职责是反恐怖主义、反极端主义、反间谍。曼弗雷德·克鲁兹拥有特权，可以监听他人的办公室，在电话上装窃听器，有权拆开邮件，有权实施人身监视。外国人如果到奥地利来找麻烦，克鲁兹的手下就会找上门去。政治活动越过了底线的奥地利本地人也会被如此处理。国境线以内发生的事情，极少有他不知道的，所以他当然也知道，维也纳最近出现了一个以色列人，此人还自称是伊莱·拉冯在战争索赔处的同事。

克鲁兹与生俱来的多疑延伸到了他对贴身秘书的态度上。他一直等到她离开了房间，这才打开信封，将照片抖了出来，正面朝下摔在他的记事簿上。他将它翻转过来，在卤光灯的白色灯光下，他仔细地审视着图像。克鲁兹对雷娜特·霍夫曼不感兴趣。她是第五处的常规监视对象，克鲁兹为她花去了太多时间，早已没兴趣研究她的监控照片和“改善奥地利政党联盟”大楼里采集来的监听录音了。是啊，克鲁兹更感兴趣的是她身边那个深色皮肤的结实身影，也就是那位自称是葛迪恩·阿戈夫的男人。

过了一阵子，他站起身，转到写字台后面，打开了嵌在墙上的保险柜。柜子里，是成堆的卷宗和财务处一个女孩子写给他的一摞情书，在它们中间嵌着一盘审讯实况的录像带。克鲁兹瞥了一眼不干胶标签——1991年1月，接着他将磁带插入机器，按下了播放键。

带子向前走了几帧，然后才进入正题。摄像机安置在审讯室天花板的一角，从斜上方对准审讯的现场。图像有些模糊，毕竟是上一代的技术手段。画面上的青年版克鲁兹正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他的姿态充满了压迫感。坐在桌前受审的是个以色列人，他的双手被火烧焦了，眼光暗淡，透出死亡的气息。克鲁兹可以肯定，此人正是眼下这位自称葛迪恩·阿戈夫的人。不同一般的是，首先提出了第一个问题的是这位以色列人而不是克鲁兹。此刻，同当初一样，他的一口柏林腔德语特色鲜明，再次令克鲁兹不由得一惊。

“我儿子在哪里？”

“我恐怕他是死了。”

“我妻子呢？”

“你的妻子受了重伤：她需要立即接受治疗”

“那还等什么呢？”

“她在接受治疗之前，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她现在为什么没有接受治疗？她在哪儿？”

“别担心。她没事，有人照顾她的。我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妨你先告诉我们你是谁？拜托，不要再对我们说谎了。你的妻子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耽搁。”

“我的姓名已经被问过一百次了！你知道我叫什么！上帝啊，赶快给她治疗吧！”

“我们会的，不过首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这一回，请说出你的真实姓名。不要假名、代号，或是化名。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你妻子的性命禁不起耽搁。”

“我叫加百列，你这个畜生！”

“姓氏还是名字？”

“是我的名字。”

“姓什么？”

“艾隆。”

“艾隆？这是个希伯来姓氏，不是吗？你是犹太人。你还是个——我猜猜，以色列人？”

“是，我是以色列人。”

“如果你是以色列人，你手持意大利护照来维也纳做什么？显然，你是个以色列情报部门的特工。你替哪个上司工作，艾隆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电话给以色列大使。他知道谁是联络人。”

“我们会给你们的大使打电话的，还有你们的外长、总理。不过现在，如果你想让你的妻子得到她最迫切需要的治疗，你就得告诉我们你为谁工作，为什么来到维也纳。”

“给大使打电话！抢救我妻子，该死的！”

“你为谁工作？”

“你明知道还问！救我妻子！别让她死！”

“她的性命在你的手上，艾隆先生。”

“你死定了，妈的！我老婆今晚上要是死了，你也死定了！听见了没？你他妈的死定了！”

画面已经变作银色和黑色的一片模糊。克鲁兹久久地坐着，双眼没法从屏幕上移开。最后，他伸手将电话拨到了保密模式，然后凭记忆拨出了一个号码。他听得出是谁接的电话，他们之间无需寒暄问候。

“我恐怕咱们有麻烦了。”

“什么问题？”

克鲁兹如实说了。

“你为何不逮捕他？他拿着伪造的护照，在一个国家里非法居留，而且违反了两国情报部门之间的约定。”

“可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交给最高检察官？起诉他？我以为，他就盼着这样的机会，正好借题发挥呢。”

“你有何建议？”

“需要更微妙的手段。”

“这个以色列人是你自己的问题，曼弗雷德，你自己处理吧。”

“那个麦克斯·克莱恩又该怎么办？”

通话中断了。克鲁兹挂上了电话。

在斯蒂芬大教堂北塔的阴影里，有一条仅能通过行人的僻静窄巷。在巷子一端一座呆板的巴罗克式老房子的一楼，有一间小小的商店，专门出售发烧级的古董钟表。门上的招牌制作精细，营业时间却没有写明。有很多天它根本不开门营业。除了店主以外，再没有其他雇员。对于一部分特殊顾客来说，店主名叫格鲁伯先生；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个修表匠。

他的身材矮小，肌肉发达；他偏爱的衣服是套头衫和宽松的花呢夹克，因为正式的衬衫领带与他本身的气质并不协调；他谢顶了，只剩下一缕修剪过的灰发，眉毛又粗又浓；他戴着圆形玳瑁边眼镜；与其他绝大多数同行相比，他的手显得特别大，却是一双灵巧而技艺高超的手。

他的工作室井井有条，犹如一间手术室。工作台上，在一片通明的灯光下摆放着一台两百年历史的纳沙泰尔挂钟。三折叠的钟盒镶嵌着花草图案的浮雕贝壳，保存得十分完好。罗马数字的珐琅表盘也完整如新。这位钟表匠正在检查这架纳沙泰尔精细的双齿轮系机芯。此时，检查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完工后的挂钟将开价一万美元，一位来自里昂的收藏家买主正在翘首以待。

店堂里的铃声响了，打断了修表匠的工作。他趴在门框上向外张望，只见一人站在门外的街上——是位骑摩托车的快递员。他的皮夹克打湿了，雨水的反光闪闪烁烁，好像一只出水的海豹。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件包裹。修表匠打开了门锁。快递员一语不发递过包裹，随后跨上摩托车，疾驶而去。

修表匠重新把门锁好，带着包裹回到工作台。他缓慢地拆开封套一一不错，无论做什么事情，他的手脚都很慢。接着，他掀开了硬纸盒的盖子。里面盛着一只法王路易十五壁挂钟，相当可爱的物件儿。他除去外壳，露出了机芯。藏在里面的是卷宗和照片。他花了几分钟浏览了文件，然后将它们藏在一本大部头的书里，封皮上印的书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旅行钟》。

给修表匠送来路易十五的是他最重要的客户。修表匠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很富有，而且有政治背景。他的大多数客户也具有这两项特征。不过，这一位有所不同。一年前他给了修表匠一份名单，所列人物来自各地，从欧洲到中东到南美。修表匠一步一个脚印，逐一料理。他在大马士革杀了一个，在开罗又杀了一个。他在波尔图杀了一个法国男人，在马德里杀了个西班牙人。他曾跨越大西洋，为的是杀掉两名富有的阿根廷人。名单上只剩下一个人了——一位身在苏黎世的瑞士银行家。修表匠只等收到最后一条指令，就要去收拾他了。今晚收到的案卷带来了一个新的名字，这次比他预计的离家更近些，并非他偏爱的长途奔袭，不过这只是小菜一碟，不构成挑战……他决定接受任务。

他拿起电话，拨通号码。

“壁钟收到了。你什么时候需要它？”

“把它看作紧急项目吧。”

“加急要额外收费的。我料想你是愿意出这笔钱的。”

“加多少钱？”

“老规矩，加一半。”

“就为这么个活儿？”

“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明天上午就会先付一半给你。”

“不行，你得今晚就付。”

“那就依你。”

修表匠挂上电话。与此同时上百只钟表鸣响了四点的钟声。

8

维也纳

加百列从来没喜欢过维也纳的咖啡馆。是因为气味。二手烟的臭味、咖啡、酒精——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成分。尽管他的天性沉静，却还是不喜欢长时间枯坐，浪费宝贵的时光。他很少在公共场所阅读，因为担心自己的宿敌会在暗中窥视。他只在早晨喝点咖啡提提神，而浓厚的甜食更让他恶心。他讨厌诙谐机巧的谈天；而别人的交谈，尤其是冒牌知识分子的神侃，他听了更会受不了。最令加百列煎熬不过的是，在有些场合下他不得不听那些彻底外行的人探讨艺术。

他上一次造访中央咖啡馆已经是三十多年前了。这间咖啡馆成了历史的见证，一道人生的大门，它见证了加百列追随沙姆龙的学徒生涯的最后阶段一一身后是尚未成为特工的岁月，眼前则是未来世界的曙光。在加百列受训阶段即将结束之时，沙姆龙为他安排了最后一项测验，要看看他有没有为自己的第一项特工任务做好准备。当时，他被人半夜“空投”在布鲁塞尔的城郊，没有证件，身无分文。他接到的命令是，次日早晨去阿姆斯特丹的莱德斯普林会见一名特工。他偷了一名美国游客的护照，又偷了钱，然后搭乘早班火车成功抵达目的地。等待他的那位“特工”原来就是沙姆龙自己。他让加百列带上护照和剩下的钱继续赶路，要求他第二天下午抵达维也纳，还要换一套不同的衣服。他们在市立公园的一张长凳上会面，然后步行来到中央咖啡馆。他们的座位在一扇高大的拱形窗边。沙姆龙给了加百列一张前往罗马的飞机票和一把机场储物箱的钥匙。那里边放的，是一把伯莱塔手枪。两天以后，在安娜巴利亚诺广场的一座公寓楼门厅里，加百列完成了生平第一次杀戮。

接着，加百列来到了中央咖啡馆，眼前的情形一如当初，是个阴雨天。他坐在一张皮椅上，将一叠德文报纸放在一张小小的圆桌上，点了一份鲜奶油配清咖啡。咖啡端来了，盛在银托盘里，还配了一玻璃杯的冰水。他打开第一份《记者报》读了起来。头条消息便是战争索赔处的爆炸案。内政部长承诺会尽快拿获元凶。右翼势力借此要求紧缩移民政策，以防范阿拉伯恐怖组织，阻止其他的麻烦事进入奥地利的地界。

加百列读完了第一份报纸。他又点了一份清咖啡配奶油，然后翻开一份名叫《轮廓》的杂志。他环顾了四周。店堂里的客人迅速增加，都是些维也纳的上班族，回家路上转进来喝杯咖啡的。不幸的是，其中没有一个人同麦克斯·克莱恩所描述的路德维格·沃格尔有丝毫相像。

到了五点钟，加百列已经喝了三杯咖啡，而且对于见到这位路德维格·沃格尔，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接着，他注意到给自己服务的侍者兴奋地曲起了手腕，重心在双脚上一左一右地来回移动。加百列顺着侍者的眼光望去，只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走进店门——一个老派的奥地利人，你懂得我的意思吧，阿戈夫先生。是啊，现在我懂了，加百列心想。下午好啊，沃格尔先生！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严重谢顶，所剩不多的头发紧贴着头皮。他一张小小的嘴紧绷着，身上的衣服昂贵，而且搭配很考究：灰色的法兰绒裤子，双排扣夹克，枣红色宽领巾。侍者帮他脱下大衣，引着他来到他的专座，距离加百列不过几英尺。

“一杯奶油摩卡，卡尔。不要别的了。”

自信的男中音，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声音。

“要不要来一款萨克大蛋糕？苹果干酪点心？今儿晚上的格外新鲜呢。”

回答他的是不耐烦的摇头，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今天不要，卡尔，一杯咖啡就好。”

“随您的意，沃格尔先生。”

沃格尔坐下来。与此同时，与他相隔两张桌子的座位上，他的保镖也坐下了。克莱恩没提到过保镖的事，也许他是最近才来的。加百列强迫自己低头看着杂志。

店堂里的座位安排远不够理想。很不凑巧，沃格尔几乎和加百列正面相向。如果换一个模糊一些的角度，加百列反而可以从容观察，而不用担心被对方发现。而且，保镖正好坐在沃格尔背后，眼光不停地四下巡视。他的夹克左侧隆起一块，由此判断，肩带里应该插着佩枪。加百列想换个座位，又怕引起沃格尔的怀疑，于是他原地不动，只是隔着杂志偷眼窥看。

就这样过了四十五分钟。加百列读完了手里最后一份报纸，拿起第一份《记者报》重新开始。他已经点了第四份奶油清咖。他一度发觉自己也成了被窥看的对象，不是被保镖，而是被沃格尔本人。又过了一阵子，他听见沃格尔说道：“今晚冷死了，卡尔。临走前给我来一小杯白兰地怎么样啊？”

“当然可以，沃格尔先生。”

“给那边那张桌上的绅士也来一杯，卡尔。”

加百列抬起头，只见两双眼睛正在审视着他，一双是侍者充满谄媚的小眼睛；另一双是沃格尔的一一蓝色的眼珠深不见底。他的一张小嘴巴弯成了一道钩，露出干巴巴的微笑。加百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路德维格·沃格尔显然很爱看他的窘相。

“我这就要走了，”加百列用德语说道，“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

“随你的意，”沃格尔看着侍者，“我想起来了，卡尔，我认为我也得走了。”

沃格尔猛地站起来，递给侍者几张钞票，然后来到加百列桌前。

“我为你点了白兰地，那是因为我发现你在看我。”沃格尔说道，“咱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我认为没有，”加百列说道，“如果我真的在看着您，那不是刻意的。我只是喜欢看看维也纳咖啡客的各色面孔。”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谁能料得到自己会与谁相逢？”

“我完全同意你说的。”又是一个毫无诚意的微笑，“你确定我们真没见过？在我看来你的面孔非常熟悉。”

“我非常肯定。”

“你是中央咖啡馆的新客人吧，”沃格尔语气肯定地说，“我每天下午都会来。我是这位卡尔的最佳顾客。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我通常都去施佩尔咖啡馆。”

“啊，施佩尔。他们的干酪点心不错，不过他们台球桌噪音太大，会干扰我的注意力。我必须得说，我还是喜欢中央。也许我们还会见面的。”

“也许。”加百列含糊地答道。

“从前有个老头儿也经常来这家店，他和我年纪相仿。那会儿我们很谈得来，他有很久没来了。我希望他一切都好。人老了，有时候一下子身体就不行了。”

加百列耸耸肩：“也许他改去别的咖啡馆了。”

“也许吧。”沃格尔说。接养、着他向加百列道了晚安，走上了街头。保镖远远跟在他身后。隔着玻璃。加百列看见一部梅赛德斯-奔驰轿车滑入视野。沃格尔最后瞥了加百列一眼，随即一矮身，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车门关了，轿车疾驶而去。

加百列坐了一阵子，回味着这一番不期之遇的每个细节。接着他付了账，走进了寒夜中。他知道，对方向他发出了警告。他还知道，他留在奥地利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离开中央咖啡馆的是个美国人。他在门口停下来，竖起博柏利大衣的衣领，一边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像一个间谍，一边望着以色列人消失在夜幕下的街道里。接着，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这个下午真有意思。沃格尔这步棋够大胆，不过这也恰是沃格尔的风格。

大使馆位于第九区，路途不近，不过这位美国人发觉今晚的光景不错，适宜步行。他喜欢在维也纳散步，正好对他的胃口。不错，他最想要的莫过于在这个间谍之城做一名间谍，而且用自己的青春岁月为此做好了准备。当初，他趴在祖母的膝盖上学会了德语，又在哈佛大学学习苏联政策，凭着出众的聪慧成了这个领域里的翘楚。毕业后，中情局的大门顺理成章地向他敞开。后来苏维埃帝国崩溃，中东的土地上升起了新的威胁。流利的德语加上哈佛的学位在新时代的调查局里都不吃香了。今天的明星都是些铁骨铮铮的武行，他们可以在蛆虫堆里生存下来，可以同部落土人一道徒步一百英里，满脚燎泡也毫无怨言。这位美国人来到了维也纳，却发现维也纳已失去了旧日的重要地位。她已经沦为欧洲的一块穷乡僻壤、一个死胡同，这种地方，只能毁了一个人的事业。

感谢上帝——尽管只是暂时的，但沃格尔的案子，毕竟给他带来了一丝振奋。

美国人转进了伯茨曼小街，在坚固的安全门前停下来。陆战队的门卫检查了他的身份证件，然后放他进去。这位美国人有一个官方的掩护身份。他是文化处的雇员一一这让他越发感到自己是个废品。一个间谍，给文化处打工，这样的搭配也太古怪了。

他乘电梯来到五楼，在一道安装了组合锁的门前停下来。在这道门的后面，正是中情局维也纳站的神经中枢。美国人在一台电脑前坐下，登录，向总部发简报。收件人是一个名叫卡特尔的，他是行动部的副主任。卡特尔讨厌在专线网络上啰唆。他曾命令美国人找到一条最关键的信息即可。美国人做到了。卡特尔最终需要的是：将中央咖啡馆苦苦侦查所获得的全部细节发送给他。此前，这个要求听起来似乎咄咄逼人。不过现在好了，一切都搞定了。

他打了一行单词一一“亚伯拉罕在棋局中”一发送了出去。他等待着。为了打发时间，他继续写他的文章。这是一篇本次大选的预测分析。不过他知道，他这篇东西，兰利研究中心的七楼估计是不会调阅的。

他的电脑发出鸣声。有新消息了。他点击打开，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继续盯住以利亚。”

美国人急忙又发出一条消息：“以利亚离开本埠，又该怎么办？”

两分钟过后：“始终盯住以利亚。”

美国人退出系统。他将那篇选举的文章撂在一边。这一刻，他又回到了棋局之中，至少此刻是又回来了。

当晚余下的时间，加百列都待在医院里。玛格丽特是夜班护士，他来到医院一个小时之后，她开始上班了。医生检查过之后，她允许他坐在伊莱床边。继上一次之后，她再度建议加百列同他讲话，接着，她就溜出房间，把私人的空间留给了加百列。加百列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他俯身贴近伊莱的耳朵，用希伯来语悄声叙说着案情：麦克斯·克莱恩的出现，雷娜特·霍夫曼，路德维格·沃格尔……伊莱纹丝不动，头缠着绷带，双眼被蒙着。后来，在楼道里，玛格丽特向加百列透露了伊莱的病情：毫无改善。加百列在相邻的候诊室里又坐了一个小时，隔着玻璃望着伊莱，然后才打出租车回到自己的酒店。

房间里，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扭亮了台灯。他从第一个抽屉里找出几张酒店的便笺纸和一支铅笔。他闭目片刻，回放着他在中央咖啡馆遭遇沃格尔的片段。

“你确定我们真没见过？在我看来你的面孔非常熟悉。”

“我非常肯定。”

加百列再次睁开眼睛，开始画速写。五分钟后，纸上的沃格尔瞪起了眼睛，开始盯着他看了。他年轻的时候该是个什么样子呢？他继续描画，添加了更浓密的头发，抹去了眼袋和眼角的皱纹。他涂掉了一些前额上的抬头纹，将下颚的线条拉紧了些，将鼻翼两侧直至两侧嘴角的深槽去掉。

这下满意了，他将新画的素描摆在第一张的一侧。加百列又开始画第三张了，这一次他画了一件高领紧身制服，再配上一顶党卫军的帽子。这张图完成之后，他定睛看去，只觉得脖子热辣犹如灼烧。

他打开了雷娜特·霍夫曼之前给他的卷宗，读到了沃格尔别墅所在地的村镇的名字。他在抽屉里找出旅游地图，找到了这个村的位置，接着拨通了一家租车公司的号码，为次日早晨预订了一辆车。

加百列带着素描上了床。他斜倚着枕头，盯视着三个版本的沃格尔。最后，穿着党卫军制服的沃格尔看起来有些面熟了。他隐约感到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此人。一个小时过后，他坐起来，带着素描进了浴室。站在水池前，他依次将三张画烧掉：维也纳体面绅士沃格尔、五十年前的青年沃格尔、党卫军杀人狂沃格尔……

9

维也纳

次日早晨加百列去卡恩特纳大街采购。天空如一座蓝色的穹顶，点缀着大理石纹路般的云彩。穿过斯蒂芬广场的时候，他几乎被风吹倒。挪威的峡湾和冰川令北极风变得冰冷，波兰的雪原使它越发劲疾，此刻它已叩开了维也纳的大门，犹如大举犯境的蛮族部落。

他走进一家百货商店，看了看指示牌，然后乘自动扶梯上楼，来到了专卖大衣的楼层。他在那里选了一件蓝色雪地夹克，一件羊毛套头衫，一双厚手套，还有一双防水徒步靴。他付了钱，又回到街上，沿着卡恩特纳大街漫步，一手拎着一只塑料袋，仍不忘留心有没有跟踪的“尾巴”。

租车公司距离他的酒店只有几条街远。一辆银色的欧宝面包车正等着他。他把塑料袋装上车，在租车合同上签了字，然后坐进驾驶座疾驶而去。他兜了半个小时圈子，查看有没有遭人监控，之后才驶入了A1高速路的入口，向西而去。

云层渐渐浓密起来，朝阳消失无踪了。他抵达林茨的时候，雪下得正酣。他在一处加油站停下，换上之前在维也纳买的衣服，继续开上A1，向萨尔茨堡驶去。

他抵达的时候午后时光已过去一半。他把欧宝停在一处停车场。在午后余下的时光里，他徜徉在大街小巷和旧城的一座座广场之间，扮演着游客的角色。他沿着石雕台阶爬上蒙彻斯山，站在教堂尖塔上欣赏着萨尔茨堡的景色。接下来又来到大学广场，观赏巴罗克时代的大师菲舍尔·冯·埃拉的传世杰作。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回到老城区，吃了一顿提洛尔小方饺。那是一家古意盎然的餐厅，深色嵌板的墙龛里摆满了狩猎比赛的奖杯。

八点钟，他再次坐在欧宝车的驾驶位上，向西驶出萨尔茨堡，进入萨尔茨卡默古特地区的腹地。雪落得更大了，高速路也一路攀升，引向山地。他经过福斯尔湖南岸一座名叫霍夫的小村。接着又走了几英里，来到了沃尔夫冈湖。因湖而得名的小镇一一沃尔夫冈镇就坐落在湖对岸。阴影遮蔽之中，还能隐约分辨出朝圣教堂的尖顶。他记得，教堂里保有全奥地利最精美的圣坛壁画。

在沉睡中的小镇泽兴巴赫，他向右转弯，进入一条窄路，陡然爬上一道山坡，把小镇甩在了身后。沿路是一座座村舍，白雪盖顶，壁炉的烟曲曲弯弯地从烟囱里冒出来。加百列经过的时候，恰好有一条狗吠叫着从房里跑出来。

他驶过一座单行道的桥，然后缓缓停下来。道路好像经过了长途跋涉后也累坏了，缩成了一条拥挤狭窄的小道，只能通过一辆车。小道向前延伸，通向一片桦树林。再向前大约三十米，有一道大门。他熄灭了引擎。林中的静寂太深沉了，令人压抑。

他从车内隔层里取出手电筒，下了车。大门是原木纹式样的，只有齐肩的高度。标牌上写着“私人产业，严禁擅入，违者必罚”的警告语。加百列一脚踩上一条木杠，一跃而入，落在了门内的雪垫子上。

他扭开手电，照亮了小径。这是一条陡坡路，蜿蜒向上，消失在一堵桦木墙的后面。地上看不见脚印，也没有车辙。加百列熄灭手电，驻足犹豫片刻，等待着瞳孔适应了黑暗，这才再次迈开脚步。

五分钟后，他来到了一大片空地前。在空地的一端，大约一百米以外，有一座传统的山间木屋。房子很大，斜屋顶，屋檐远远地盖住了建筑物的外墙。他驻足片刻，倾听着自己的靠近有没有被人察觉。彻底放心之后，他贴着树篱绕着空地走了一周。房里一片黑暗，一盏灯也没亮，室外也无灯火。四周也没有任何车辆。

他又站定了一会儿，思量着要不要在奧地利的土地上涉险犯法，破门而入。无人居住的木屋也许能打开一扇窗，使人由此窥见沃格尔的生活情状。这样的机会也肯定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他想起了一个反复做过的梦。梦中提香有意同加百列一道讨论一张画的修复问题，而加百列一直推却，因为他的日程排得太紧，没法安排时间面谈。提香受了严重的冒犯，大怒之下收回了意向。加百列独自面对着一张无边的画布，失去了可供咨问的大师，寂寞无助地工作着。

他开始迈步穿过空地，同时回头一瞥：不错，他必定会在身后留下明显的足迹——从树脚下一直到房子的后门。除非很快再下场大雪，否则足迹会留在原处，人人可见。“继续前进吧，‘提香’在等着呢。”

他来到木屋的后部。贴着外墙堆满了木柴，柴垛子尽头是一扇门。加百列伸手一试，不用问，门锁着。他摘下手套，取出他一贯藏在钱夹里的金属棒。他耐心地摆弄着钥匙孔，直到门锁败下阵来为止。接着他旋开门闩，进入室内。

他打开手电，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放脏衣物的储物室里。贴着墙端正地摆着三双威灵顿雨靴。一件罗登呢外套挂在一枚挂钩上。加百列朝外套兜里一摸：零钱、一条揉成团的手绢，其中还裹着老头子干硬后的浓痰。

他走过一道门廊，来到一段楼梯前。他轻捷地拾级而上，手里捏着电筒，一直来到另一座门前。这道门没上锁。加百列缓缓开门。干涩的铰链发出呻吟声，在巨大空荡的房舍里回响不绝。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餐具室，室内的情形倒像是遭了散兵游勇的劫掠：架子上几乎空了，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与之相连的厨房是传统与现代的混合：德国制造的电器，不锈钢的外壳，铸铁的锅子挂在一座开放式灶台的上方。他打开冰箱：一瓶喝了一半的奥地利白葡萄酒，一块长了绿毛的芝士，几瓶陈年的调味料。

他穿过餐厅进入一间大厅。他用手电照着各处查看，最后在一张古董写字桌前停下来。桌子有一个抽屉，酷寒的天气使它变了形，紧紧地卡住了打不开。加百列用力地将它拉开，几乎将把手也拽下来了。他用手电一照，有圆珠笔和铅笔，生锈的纸夹子，一堆多瑙河谷贸易和投资集团的信笺纸，个人抬头的信笺——路德维格·沃格尔案头之物……

加百列合上抽屉，用手电照向桌面。在一个纸匣里有一摞信件。他一页页翻看，有几封私人信函，还有生意上的文件。有些文件里还附有备忘录，都是用细长的笔迹写成的。他抓起一叠，对折后放进了夹克前胸的口袋里。

电话是数字显示的，还带有自动留言功能。时钟上的时间是错的。加百列打开机座上的磁带盖子，里面装着两盒迷你卡带。根据他的经验，留言里的录音从来不会完全洗干净，许多重要信息往往会留在里面，只要有一名技师，使用适当的设备，就能轻易听到这些声音。他取出磁带，将它们滑入了自己的口袋。接着他盖好盖子，又按下了“重拨”的按钮。一阵拨号音嘟嘟响起，一串数字闪现在窗口上：5124124。是个维也纳的号码。加百列把它记在了心里。

奥地利的标准铃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不等铃响到第三声，那头一个男人接起了电话：“喂……喂……哪位？路德维格，是你吗？哪位啊？”

加百列一伸手，掐断了电话。

他爬上了正面的主楼梯。在电话那头的男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他还有多少时间？他能不能调动自己的能力，尽快发起反击？加百列分明听见了倒计时的钟声。

在楼梯尽头是一间壁凹似的小厅，布置成了休息室的格局。椅子旁边有一摞书，书堆上放着一只小酒杯。在小厅两侧分别有一条小走廊通向一间卧室。加百列走进了右边的那一间。

天花板是个尖顶，反衬出屋顶的形状。四壁空空，只有一座耶稣受难像俯视着没有整理过的床铺。床头柜上的数字闹钟闪烁着12:00……12:00……12:00……一串黑色的念珠盘曲在闹钟前面。床前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电视机。加百列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尖划过屏幕，在一层灰尘上留下了一条黑线。

没有衣帽间，只有一个爱德华风格的大衣橱。加百列打开门，用手电向里面照着：几叠折叠整齐的汗衫，挂在衣钩上的夹克、衬衫、裤子。他拉开一只抽屉，里面有一格毛毡垫的首饰盒，里面是几颗污旧的袖扣，几枚印章戒指，一块古董手表，黑色的皮表带已经破裂。他翻过手表，查看背面：赠与埃瑞克，敬慕你的莫妮卡。他拿起一枚戒指，沉重的黄金印章上镌着一只鹰。上面还刻着字，是贴着戒指内圈的一行很小的字：1005，干得漂亮，海因里希。加百列将戒指和手表都滑入了自己的口袋。

他离开了卧室，在小厅处逗留了一阵子，向窗外一瞥，车道上没有动静。他又进了第二间卧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玫瑰和薰衣草精油的香气。地上铺着一张浅色的软地毡，一袭印花丝绒被盖在床上。爱德华衣橱同另外一间的一模一样，只是在门上多了面镜子。在橱里，加百列发现了女人的衣物。雷娜特·霍夫曼曾告诉他，沃格尔一生单身。那么这些衣物是谁的呢？

加百列来到床头柜前。一大部真皮封面的《圣经》摆在蕾丝桌布上。他抓起书脊，用力地翻动书页。一张照片弹落在地上。加百列用手电一照，仔细地察看。照片上是夏日的山间草地，有一名妇女，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名中年男子，都坐在一块毯子上。他们都在对着镜头微笑，妇人的胳膊搂住了男子的肩头。尽管照片是三四十年前拍的，依然可以清清楚楚地认出来——其中的男子就是路德维格·沃格尔。女的是谁呢？“赠与埃瑞克，敬慕你的莫妮卡”？那少年很英俊，穿戴得整齐干净。奇异的是，他看起来颇为面熟。

他听见外面有动静。那是一种含糊低沉的隆隆声。他拉开窗帘，只见一对车头灯正缓缓穿过树丛。

加百列将照片滑入口袋，快步下楼。大厅里已经被车头灯光照亮了。他沿着原路返回——穿过厨房，穿过餐具室，走下背面的楼梯——一直回到来时经过的储物间。他能够听见脚步声在头顶响起——不错，已经有人进入室内了。他悄然把门打开，又无声地回手把它合上。

他绕到房子的正面，紧贴着屋檐下走着。那辆车就停在正门前几米远的地方，是一辆四轮驱动运动型跑车，一侧的车门敞开着。加百列能够听到电子警报器的低鸣声，显然是钥匙依然插在车上。他矮身抢到车前，拔出钥匙，将它拋进了暗夜之中。

他穿过草地，走下山坡。雪积得厚，靴子沉重，让他十分着恼。寒气扼住了他的咽喉。等他终于走过最后一个弯道，却看见木质大门已经敞开，有个男人就站在他的汽车旁边，用手电探照着车内。

加百列完全不怕一对一的对抗。不过如果是以一敌二，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决定继续前进，正面出击，在另一个人下山之前解决问题。于是他用德语吼道：“说你呢！你干吗动我的车？”

那男子转过身，用手电照着加百列。从他的姿态看，并没有要伸手拔枪的意思。加百列继续往前奔，假装出一副因为别人侵犯了他的车而怒不可遏的样子。接着，他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电筒，挥手向那男子砸去。

男子举手隔挡，厚重的外套消解了这一砸的力道。加百列甩掉了电筒，一脚狠狠踢在了男子膝盖的内侧。他痛得呻吟出声，奋力还了一拳。加百列脚步移动，轻易就避开了，又稳稳立定，不让自己在雪地里失去重心。他的对手是个大块头，大约比加百列高六英寸，体重至少超出五十磅。如果打斗变成了缠斗，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那男子又狠狠发出一拳，这是一记勾拳，从加百列的脸颊前面掠过。一拳落空后，他失去了平衡，身体左倾，右臂甩落下来。加百列抓住他的胳膊，向前迈步，又屈起手肘，对准男子的颧骨连续发出两记肘锤，同时精确地避开了耳朵前面致命的区域。男子瘫倒在雪地上，天旋地转。加百列又拿起电筒，给了他的脑袋精准的一击，男子失去了知觉。

加百列看了看身后，另一个人还没有返身回来。他拉开男子夹克的拉链，搜找着他的皮夹。在胸前内侧的口袋里，他找到了。夹子里有一块标明身份的名牌。他对姓名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人的身份：昏厥在草地上的男人是一位联邦警察的警官。

加百列继续搜身，在胸前口袋里，他又找出了一本皮革封套的警员笔记本。就在第一页上，用孩子气的大写字母抄写了加百列的车牌号码。

10

维也纳

第二天早晨，加百列一回到维也纳就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电话打给以色列大使馆的一个内线分机。他自称名叫克鲁吉，这是他众多电话化名中的一个。他还说，要确认与领事处鲁宾先生的一个预约。过了一阵子，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声音：“奥伯恩巷一一你认识吗？”

加百列有点恼火地说他认识。奥伯恩巷是卡尔广场下面的一条肮脏的人行通道。

“从北面走进去。”那声音道，“走到一半时，在你的右边可以看到一间帽店。十点整你要准时经过这家店。”

加百列掐断了电话，随即拨通了麦克斯·克莱恩在第二区的公寓的号码。无人接听。他把话筒放回座机，站着愣了一会儿，琢磨着克莱恩可能会去哪里。

同信差接头之前，他还有九十分钟时间。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做件有实效的事情——抛弃租来的汽车。现在的局面必须小心应对。加百列已经拿走了联邦警官的笔记本。万一那警官醒来之后仍然记得车牌号，那他只要花几分钟就能找到维也纳的租车公司，然后就能查到这位名叫葛迪恩·阿戈夫的以色列人了。

加百列驱车穿过多瑙河，绕过联合国大楼，在街边找寻着停车位。他找到一处，距地铁站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他停好车，掀开前盖，松开蓄电池电缆，然后回到方向盘前，试着转动车钥匙，没有动静，他这才合上车前盖，走开了。

在地铁站的一间电话亭里，他拨通了租车公司的电话，报告说他们的欧宝车出了故障，请他们派人取车。他装出愤怒的口气，另一端的接线员唯有连连道歉。从对方的语气判断，警察应该没有联系过租车公司，更没有征询过前一天晚上发生在萨尔茨卡默古特的抢劫案。

一列火车滚滚而来，驶进了车站。加百列挂了电话，登上了最后一节车厢。十五分钟后，他自北向南进入奥伯恩巷一一完全依照大使馆男子的指示。通道里挤满了从卡尔广场地铁站涌出来的乘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快餐和香烟恶臭。有个阿尔巴尼亚人瞪着一双用过毒品后的眼睛，向加百列要一欧元买吃的。加百列一语不发地走过去，直奔帽店。

加百列走近的时候，大使馆的人向他迎来。那人金发蓝眼，身穿橡胶雨衣，脖子上紧紧地围着一条围巾。他的右手拎着一只塑料袋，袋上印着帽店的名字。他们彼此认识，来人的名字是本·亚伯拉罕。

他们并肩朝通道另一端的出口走去。加百列递过去一枚信封，里面装着他来到奥地利以后收集的所有材料：雷娜特·霍夫曼给他的卷宗、从路德维格·沃格尔的衣柜里取来的手表和戒指、夹在《圣经》里的照片。本·亚伯拉罕将信封滑入了自己的塑料袋。

“把它送回家，”加百列说，“要快。”

本·亚伯拉罕简洁地点点头：“扫罗王大道的收件人是哪个部门的？”

“不是送到扫罗王大道的。”

本·亚伯拉罕诧异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你懂规矩的。一切都要经过总部。”

“这件是例外。”加百列说着，朝着塑料袋一点头，“把它直接送给老头儿。”

他们走到了通道的一端。加百列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本·亚伯拉罕在后面跟着。加百列能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要不要冒着惹恼勒夫的危险，破坏一下琐碎的机构章程？要知道勒夫这个人最热衷的莫过于捍卫琐碎的机构章程了；或者，换句话说，要不要做件好事，卖个小小的人情给加百列·艾隆和阿里·沙姆龙？本·亚伯拉罕的权衡没有延续太久的时间。勒夫不是那种有本事激发属下为之效忠的人。勒夫不过是匆匆过客，然而沙姆龙却是希伯来天使，天使当然是永恒的。

加百列眼珠一斜，算是目送了本·亚伯拉罕。他又花了十分钟在奥伯恩巷里踱步，察看自己是否遭人监视。接着，他又回到了大街上。在一台公用电话上，他又试着拨打了麦克斯·克莱恩的号码。依然没有人接听。

他登上一辆电车，在第二区的城区内转了一圈，又花了一番工夫，这才找到了克莱恩的住处。在门厅里，他按响了门铃，但依然无人应答。看门人是一位穿印花罩袍的中年妇人，她从自家公寓里探出脑袋，满脸狐疑地看了看加百列。

“你找谁？”

加百列据实以告。

“上午他总是要去犹太教堂的。你去那里找过吗？”

犹太区就在多瑙运河的另一侧，距此最多十分钟步行的路程。同往常一样，犹太教堂有门卫把守。加百列虽然出示了以色列护照，却依然要经过一道电磁检测的闸口才可以进入。他从篮子里拿起犹太无檐帽，戴在头上，然后走进神殿。有几名上了年纪的男士正在讲经台附近做祈祷。麦克斯·克莱恩却不在其中。他又到门厅向保安询问，而保安却摇头说没见过，建议加百列到别的社区中心试试。

加百列步行来到教堂的隔壁，一位名叫娜塔莉的俄罗斯犹太人接待了他。她告诉他，不错，麦克斯·克莱恩经常来这个社区中心，不过她今天还没见过他。“有时候，老人们会去‘硕滕宁’咖啡馆喝咖啡，”她说，“门牌号是十九号。你也许在那儿能找到他。”

的确有一班维也纳犹太老人正在硕滕宁咖啡馆喝咖啡，不过克莱恩不在其中。加百列问他们今天上午克莱恩有没有来过，六颗灰白头发的脑袋一齐向他摇头。

受挫败的他步行穿过多瑙运河，经过第二区回到了克莱恩的公寓楼。他再次按响了电铃，依然没有回应。接着他又敲响了看门人的公寓门。她一见来人又是加百列，脸色阴沉下来。

“等着，”她说，“我去拿钥匙。”

看门人打开门锁，喊了声克莱恩的名字，然后才迈步跨进了门槛。没有应答，于是他们继续往里走。窗帘紧闭，起居室是一片沉沉的阴影。

“克莱恩先生？”她又喊了一句，“你在吗，克莱恩先生？”加百列打开了通往厨房的双开门，向内探看。克莱恩的晚餐还摆在小桌上，没有碰过。他走过门廊，又在洗手间门前停下来望了望。卧室的门锁着。加百列用拳头捶了门，喊着克莱恩的名字。没有回应。看门人走到他身边。他们对视一眼，她点了点头。加百列双手攥住把手，用肩头向门上撞去。木框碎裂，他踉跄着闯进屋里。

屋里，同起居室一样，窗帘紧闭。加百列摸着墙，在昏暗中探索着，找到了电灯开关。一盏床头小灯亮起来，抛出一束光锥，照亮了躺在床上的人。

看门人惊得急喘了一口气。

加百列慢慢向前探身。只见麦克斯·克莱恩的头上蒙了一只透明的塑料袋，一条金色的缆线绕着他的头颈。他的双眼隔着雾蒙蒙的塑料袋正盯着加百列。

“我去报警。”看门人说道。

加百列坐在床缘一端，把头埋进了自己的手掌。

整整二十分钟，才等来了第一批赶到的警察。他们的态度冷漠，想必是已经认定这是一起自杀。对加百列来说，这倒不无幸运，因为如果他们怀疑是谋杀，那么同警方这番遭遇的性质就会大大改变了。他接受了两次讯问，第一次问话的是一位穿制服的警官，第二次是一位名叫格雷纳的联邦警探。加百列说自己名叫葛迪恩·阿戈夫，在“战争索赔及调查”的耶路撒冷办事处工作。又说他来维也纳是因为这里发生了爆炸案，他是来看望陪伴同事伊莱·拉冯的。他说麦克斯·克莱恩是自己父亲的老朋友，是父亲建议他去找找克莱恩，看看老头儿过得怎样。他没有提及两天前那个晚上同克莱恩的会晤，也没有向警方提起克莱恩对路德维格·沃格尔的怀疑。他的护照接受了检查，还有他的名片。他的电话号码被记在了一本小黑本子里。他受到了体面慰问。看门人还煮了茶。一切都十分礼貌周全。

正午过后不久，两名救护车工作人员赶来领取尸体了。警探递给加百列一张名片，告诉他可以走了。加百列来到街上，走过街角。在一条阴影遮蔽的巷子里，他靠在蒙着尘垢的墙砖上，闭上双眼。是自杀？不，这是位从恐怖的奥斯威辛劫后余生的老人，他不会自杀。他是遭人谋杀的。加百列忍不住想，自己恐怕也要担上部分罪责。居然没对克莱恩施加保护，真是个傻瓜。

他迈步走回自己的酒店。一幅幅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回放，犹如一幅幅未完成的画作：病床上的伊莱·拉冯，中央咖啡馆里的路德维格·沃格尔，萨尔茨卡默古特的那位警察，死去的麦克斯·克莱恩躺在床上，头上蒙着塑料袋。每一个事件都犹如一枚砝码，一一加载在一副天平的托盘上。平衡即将打破，加百列很怀疑自己将沦为下一个受害者。趁着还能自主的时候，他应该离开维也纳了。

他走进酒店，吩咐前台为他结算账单，然后上楼回房。他的门虛掩着，把手上却依然挂着“请勿打扰”，他还能听见里面传出不止一个人的说话声。他用指尖缓缓推开门。两名便衣男子正在掀开他的弹簧床垫。还有第三个人，显然是他们的上级。他正坐在写字台前看着手下干活儿，犹如一位厌倦的球迷正看着一场比赛。见加百列正站在门口，他也站起来，双手插在腰上。最后一枚砝码压在了天平的托盘上。

“下午好，艾隆。”曼弗雷德·克鲁兹说道。

11

维也纳

“如果你存了侥幸逃脱的心思，那么你会发现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了，楼梯下面还守着一位非常大块头的男人，他会玩儿似的把你制服。”克鲁兹的身体轻轻转动。他注视着加百列，双肩一前一后，好像个击剑手，又举起一只手掌，摆出一副安抚人的姿态：“别白费心思，免得没法收场。进来吧，把门关上。”

他的嗓音一如从前，中气不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就像一位殡仪馆里的职员在帮助悲伤的家属选取棺材。十三年过去，他见老了一一狡黠的嘴边多了几道皱纹，细长的身板上添了几磅体重——另外，除了裁剪考究的衣装和傲慢的神态举止，他还获得了升迁。加百列始终紧盯着克鲁兹那双深色的眼睛。他感觉到身后又多了一个人，于是迈步踏进门槛，猛一甩手，把门摔了回去。只听身后沉沉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嘟嘟囔囔的德语咒骂声。克鲁兹再次举起手掌，这一次是想命令加百列停手。

“你带武器了吗？”

如百列不耐烦地摇摇头。

“要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确认一下？”克鲁兹说道，“你毕竟是声名在外的人物。”

加百列将双手高举过肩头。此前在他身后的那位警官走进了房间，开始搜身。动作很专业，也很彻底，从头颈开始，一直搜到脚踝。克鲁兹似乎对搜查的结果感到失望。

“脱下外套，掏空口袋。”

加百列犹豫着，却被人在腰里狠戳了一下。他拉开外套拉链，把它递给了克鲁兹。克鲁兹摸索着每一个口袋，又摸索着衬里，找寻着夹层。

“把裤子口袋翻出来。”

加百列照做了。翻出来的是几枚硬币，一张电车票。克鲁兹看看那两名掀床垫的警官，命令他们把床重新铺好。“艾隆先生是很专业的，”他说，“我们可找不出什么。”

两名警官将床垫放回了底座。克鲁兹把手一挥，示意他们离开房间。他再次坐回到写字台前，伸手指了指床。

“随便坐吧。”

加百列站着没动。

“你来维也纳多久了？”

“你说呢？”

克鲁兹略一浅笑，算是对如此专业的应对表示答谢：“你从本·古里安机场搭乘航班，于前天晚上抵达。入住这家酒店之后，你去了维也纳总医院，陪着你的老朋友伊莱·拉冯度过了几个小时。”

克鲁兹陷入了沉默。加百列不知道克鲁兹对自己在维也纳的活动还了解多少。他知不知道自己同麦克斯·克莱恩和雷娜特·霍夫曼的会面，知不知道自己和路德维格·沃格尔在中央咖啡馆的遭遇，还有在萨尔茨卡默古特的历险？克鲁兹即使了解更多，也不大可能说出来。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他是不会向对手摊牌的。在加百列的想象中，克鲁兹是个冷酷无情的赌徒。

“你干吗不早点逮捕我？”

“我现在也没有逮捕你。”克鲁兹点上一支烟，“虽然你破坏了我们原先的约定，我们本来还是打算视而不见的。因为我们当时认为你来维也纳是陪伴你伤重的朋友。不过很快就发现你显然是打算自行调查爆炸案。出于不言而喻的原因，我不能允许。”

“是啊，”加百列同意道，“原因是不言而喻的。”

克鲁兹望着从烟蒂的余烬中升起来烟雾。过了一阵子，他说：“我们有过约定，艾隆先生。无论何种情况，你都不要再回到这个国家了。你在这里不受欢迎，你不该来的。你是不是为你的朋友伊莱·拉冯焦心，我管不着。调查的事情，该由我们来做。我们不需要你或者你的机构为这事儿插手。”克鲁兹看了看表，“三小时后有一班以色列航空公司的班机。到时候你必须在机上。我陪你收拾行李。”加百列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他掀开衣箱的盖子，衬里已经被割开。克鲁兹耸耸肩一一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加百列弯下身，捡拾着自己的东西。克鲁玆望着落地窗外，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克鲁兹问：“她还活着吗？”

加百列缓缓转身，紧紧盯住了克鲁兹那双深色的小眼珠：“你是指我太太吗？”

“是。”

加百列慢慢摇着头：“不要提我的太太，克鲁兹。”

克鲁兹无情地一个浅笑：“你不会又要威胁我什么吧，艾隆？我完全可以把你拘押起来，彻底询问你在我国的所有活动。”

加百列什么也没说。

克鲁兹掐灭了香烟：“收拾行李吧，艾隆。别误了航班。”

第二部 人名堂

12

耶路撒冷

本·古里安机场的灯火刺破了海岸平原的黑暗。加百列的头抵在窗户上，望着机身下的跑道缓缓升起，向他贴近。停机坪上的碎石如同玻璃一般在夜雨中闪闪烁烁。飞机缓缓停稳，加百列一眼看到了来自扫罗王大道的男子。只见那人撑着伞，就站在扶梯下。加百列等确定所有乘客都走完了，这才最后一个离开飞机。

他们通过一条为政府高官准备的特别通道进入候机大厅。总部派来的这个男人是勒夫的门徒，同时迷信集体主义和高科技。他禁摔打，能忍耐。他相信进了这一行的男人都是皮糙肉厚供上级驱使的走卒。加百列领先一个身位走在他前头。

“头儿想见你。”

“我肯定他想见我，不过我两天没睡觉了。我累了。”

“老板才不管你累不累呢。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艾隆？”

即使身在重重庇护的本·古里安机场里，加百列仍是不喜欢别人叫他的真实姓名。他猛然回头转身。总部派来的男人举起了双掌，表示投降。加百列又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总部的派员很识相，不再紧紧跟随。

户外，雨水敲打着人行道。不用问，这一出是勒夫安排的。加百列来到出租车站的凉棚下避雨，一边琢磨着该去哪里。他在以色列没有居所，情报机构就是他的家。他通常住在保密公寓，或是住在阿里·沙姆龙在太巴列的别墅里。

一辆黑色标致绕过了交通环岛。沉重的装甲压低了它的车身，犹如超载了一般。它停在加百列身前。防弹玻璃的后窗降下来。加百列嗅到了熟悉的土耳其烟草味。接着他看到了那只手，那只布满了老人斑和青筋的手，正在不耐烦地挥动着，示意他穿过雨地，赶快上车。

还不等加百列关好车门，标致车就向前冲出。沙姆龙是一刻也闲不住的人。他为了迁就加百列，掐灭了香烟，又把车窗摇低了几秒钟，把新鲜空气放进来。车窗再次合上后，加百列向他叙说了勒夫充满敌意的迎接。他先是对沙姆龙说英语，紧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于是改成了希伯来语。

“显然他是想和我谈谈。”

“是，我知道，”沙姆龙道，“他也想见见我呢。”

“他是怎么知道维也纳的事儿的？”

“你被驱逐出境之后，曼弗雷德·克鲁兹似乎给大使馆打过电话，好像还发了脾气。有人对我说情况不大妙。外交部震怒，扫罗王大道顶楼的所有人都想喝我的血——还有你的。”

“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

“什么也不能，就因为这个，你才是我最完美的搭档，当然，还因为你的天分和才华。”

汽车疾驰着离开了机场。加百列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驶向耶路撒冷，不过他太累了，没有气力去理会。又过了一阵子，他们驶入了犹太山脉的山路。很快，车厢内就充满了尤加利树和潮湿松木的气味。顺着雨水拍打下的车窗，加百列向外望去。他试图回忆起最近一次踏上这片国土是什么时候。那是在他刚刚猎杀了塔里克·阿尔·胡拉尼之后。当时他胸部中枪，就在老城城墙外的一所保密公寓里住了一个月，恢复疗养。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他意识到，有一条纽带，总把他同这个地方捆在一起，为此他感到恼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那样，死在威尼斯，然后寒酸地享受一场大陆式的葬礼。

“根据某些迹象，我认为勒夫和外交部如果了解了这其中的内情，他们对我的愤怒就会略微缓和一些了。”他举起一枚信封，“看来你在维也纳小住期间还是个大忙人啊。路德维格·沃格尔是什么人？”

加百列头抵着车窗，把一切向沙姆龙述说一遍，从邂逅麦克斯·克莱恩说起，一直讲到酒店房间里同曼弗雷德·克鲁兹的激烈对峙。很快，沙姆龙又开始抽烟了。加百列在昏暗的加长豪车里看不清他的面貌，他没有看见，老头儿此刻已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翁贝托·孔蒂也许给了加百列利器，使他成了出色的修画师，不过他那滴水不漏的记忆力，却全赖沙姆龙的一手栽培。

“不消说，克鲁兹当然会急着把你赶出奥地利的，”沙姆龙说，“伊斯兰战斗小组？”他发出一声讥讽的笑声，“真会图省事儿。他们宣布对爆炸负责，政府就真的接受了，然后把真相藏起来，这案子就真的成了奥地利领土上的伊斯兰恐怖袭击了。奥地利撇清了嫌疑，也不用扯上沃格尔或是梅茨勒——尤其是现在，临近大选了嘛。”

“国家档案馆的文件又怎么解释？根据记录，路德维格·沃格尔是清白干净的。”

“他要是干净，为什么要在伊莱的办公室里埋炸弹，又为何要谋杀麦克斯·克莱恩？”

“这两粧案子我们都没法确认是他做的。”

“诚然，不过各种事实都指向这种可能。我们也许没办法在法庭上指证，不过这则故事足可以让报纸热销了。”

“你是建议要把消息放出去？”

“咱们为何不能在沃格尔屁股底下放把火，看他如何反应？”

“坏主意，”加百列说，“还记得瓦尔德海姆和他的纳粹老底儿被揭露的事情吧？出了这种事，大家会视之为外部势力的煽动，是干涉奥地利内政。一般的奥地利人一遇到这种事就会一致对外，奥地利当局也是如此。那次事件还让反犹太主义的气焰更嚣张了。阿里，泄露消息是个很糟的主意。”

“那你建议怎么做？”

“麦克斯·克莱恩认定路德维格·沃格尔是个党卫军，还曾是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魔头。根据国家档案馆的资料，路德维格·沃格尔当时太年轻了，不可能是那个魔头——他当时是国防军，而不是党卫军。不过为了留下讨论的空间，不妨假设麦克斯·克莱恩的记忆也没有错。”

“那就意味着，路德维格·沃格尔其实另有其人。”

“正是。”加百列说，“所以咱们要查清楚他到底是谁。”

“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还不确定，”加百列说，“不过有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在，只要善加利用，有可能挖出些有价值的线索。”

沙姆龙深思地点点头：“大屠杀纪念馆有个人，你应该见见的。他可以帮到你。明天一早我就给你安排见面。”

“还有一件事情，阿里。咱们得把伊莱从维也纳弄出来。”

“完全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沙姆龙从座机上拿起话筒，按下了快拨键，“喂，我是沙姆龙。我要和总理说话。”

大屠杀纪念馆。它坐落在耶路撒冷西部的赫策尔山上，是以色列官方为纪念那场浩劫而建的纪念馆，祭奠着六百万罹难者的亡灵。它也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屠杀研究中心和档案库。它的图书馆藏书超过十万卷，是全球最大、最完整的大屠杀文献库。在档案馆里，收藏着五千八百万页原始文档。这其中包括数千人的个人见证录，有本人的亲笔，他人的笔录，录音或录像，来自以色列和全球各地的浩劫幸存者。

摩西·里弗林正在等他。他是位圆墩墩的胖学者，留着大胡子，说布鲁克林口音的希伯来语。他的专业研究领域不着眼于浩劫的幸存者，而是着眼于它的施暴者——那些为纳粹屠杀机器效力的德国人，和数以千计的非德国帮凶，这些人曾经自愿而热烈地投身于毁灭欧洲犹太人的运动。他还受雇于美国司法部的特别调查司，担任顾问的职务，负责编集整理证据，指证纳粹战犯，在以色列搜寻幸存的目击证人。里弗林如果不是在大屠杀纪念馆里查找档案，就是在亲身探访幸存者，寻求他们的记忆片段。

里弗林带着加百列进入档案馆，来到主阅览室。这个地方拥挤得令人惊讶，室内采光很好，一座座直达天花板的落地窗，俯瞰着西耶路撒冷的山丘。有一对学者正弓着身子坐在敞开的书本前。还有一人呆呆地盯着缩微胶片阅读器。加百列建议找个更私密的地方，于是里弗林带他来到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又关上了厚厚的玻璃门。加百列说的故事略去了保密的部分，却又足够详尽，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内容。他向里弗林展示了他在奥地利收集的所有材料：国家档案馆的文件、照片、手表，还有那枚戒指。加百列展示了戒指内圈的镌字，里弗林认真地读着文字，仔细查看。

“不得了啊。”他轻叹道。

“什么意思？”

“我必须到档案库里搜集些资料，”里弗林站了起来，“需要花些时间。”

“要多久？”

档案管理员耸耸肩：“一个小时吧，也许更快些。你以前来过纪念馆吗？”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学生。”

“去走走吧。”里弗林拍拍加百列的肩，“一个小时后回来。”

加百列沿着松荫夹道的甬路走着，一路顺阶而下，来到了昏暗中的儿童纪念碑。五支蜡烛被一面面镜子复制得无法计数，构成了一条群星烁烁的银河，扬声器播出的录音念唱着每一位死者的名字。

他从星光里走出来，重新走进璀璨的阳光，接着又走进了“纪念堂”。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长明火面前。在闪烁的火光中，在黑色的玄武岩上，镌刻着历史上最丑恶的名字：特雷布林卡、索比堡、马伊达内克、贝尔森、切尔姆诺、奥斯威辛……

在人名堂里，没有火光，没有塑像，唯有浩瀚无尽的文件夹，其中是一页页见证实录，每一页都是一个牺牲者的故事：姓名、出生地、父母的姓名、居住地、职业、死难地。有位名叫硕莎娜的女士检索了数据库，找到了加百列的外祖父母：维克多·弗兰克尔和萨拉·弗兰克尔。她打印出来，面色伤感地交给加百列。在每一页的页底，都标有信息的提供者：艾琳·艾隆——加百列的母亲。

他付了一小笔钱作为打印费一一每份两个谢克尔。接着他来到了大屠杀纪念馆的艺术博物馆。这里是全世界大屠杀主题作品收藏量最丰富的博物馆。漫步其中，他发现，在饥饿、奴役、极端血腥的条件下，人类的艺术创造力依然不死，而且深不可测。突然间，他自己从事的修画工作显得渺小而全无意义。“教堂美术馆里的圣人们到底与人间的事有何相干？”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傲慢自恋的马里奥，显得毫无意义了。

最后一间房间是儿童艺术的特别展览。有一幅画吸引了他，它就像是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这是一幅炭笔素描——一名性别难辨的儿童，在一个巨大的党卫军形象面前畏畏缩缩。

他瞥了一眼手表。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离开艺术馆，疾步赶回档案馆，去听取摩西·里弗林的检索结果。

他看见里弗林正在档案馆前庭的沙砾岩上焦急地踱步。里弗林一把抓住加百列的手臂，领他来到先前的那间小屋。等待他的是两叠厚厚的文件。里弗林打开第一份，递给加百列一张照片：路德维格·沃格尔，身穿党卫军二级突击队大队长的制服。

“他是拉德克，”里弗林耳语般地说道，难以控制他的兴奋，“我认为你找到的那人可能正是埃瑞克·拉德克！”

13

维也纳

位于苏黎世塔尔大街26号的贝克尔&普尔银行，其中有一位康拉德·贝克尔先生。他是在同一天早晨抵达维也纳的。他快速通过海关，毫无耽搁地来到候机大厅。在这里，他找到了身穿制服的司机。只见司机手持接机牌，牌上写着“鲍尔先生”。这位客户坚持要采取额外的保密措施。贝克尔不喜欢这位客户，对于这位老顾客的账户源头也毫不知情。不过，这也恰恰是瑞士私人银行业本质的体现，康拉德·贝克尔先生对这套原则也是坚信不疑的。如果资本主义是一种信仰，那么贝克尔就是最极端的信徒。在贝克尔的牢固信念里，人类对自己拥有的金钱享有神圣的权利，不应当受到政府调控的束缚，而且只要他愿意，就有权利以任何方式在任何地方藏匿他的金钱。避税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道德义务。在苏黎世银行的秘密世界里，他的极度谨慎是出了名的。也恰恰因为如此，这位顾客才会将这个账户委托给他。

二十分钟过后，汽车在第一区的一座玄武岩豪宅面前停下来。在贝克尔的指示下，司机连续按了两次喇叭，经过一阵短暂的等待，金属大门缓缓打开了。汽车开上了车道，此时一名男子从正门里出来，从一小段石头台阶上走下来。他年近五十岁，身材步态犹如一名速降滑雪运动员。他的名字叫作克劳斯·哈尔德。

哈尔德打开车门，随即引领着贝克尔进入正门来到前厅。同往常一样，他要求银行家打开公文箱接受检查。接着就是摆出令人难堪的达·芬奇姿势——展开双臂，叉开双腿，接受手提式电磁探棒的彻底检查。

最后，在保安陪同下，贝克尔被带到了客厅。这是一间正式的维也纳风格会客厅，长方形的房间，很宽敞，四壁刷成了深黄色，油画的外框漆成了奶油色。巴罗克式的家具一律罩着厚厚的锦缎。壁炉上方是一座镀金时钟，轻柔地发出嘀嗒声。每一件家具，每一盏灯，每一件装饰品，似乎都在同临近的物件相互呼应着，整个房间布置和谐，浑然一体。这房间的主人，显然是既有钱又有品位的。

客户，也就是沃格尔先生，正坐在一幅肖像画的下方。依着贝克尔先生的眼力，这幅画应该出自老卢卡斯·克拉纳赫的手笔。沃格尔缓缓抬起手，伸了出去。他们俩是不协调的一对：沃格尔是高大的日耳曼人，一对明亮的蓝眼珠，一头白发；贝克尔是个秃顶的小个子，由于长年应付五湖四海的各色客户，他练就了一副圆融可人的面貌。沃格尔松开了银行家的手，向一张空椅子指了指。贝克尔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账簿。客户严肃地点点头。他一贯不是个会说废话的人。

“截至今天早晨，”贝克尔说道，“账户内的总资产价值为二十五亿美元。其中大约十亿美元为现金，以美元和欧元的形式分成两个等份。其余的钱用于投资各类证券、债券，还有相当一部分投资了房地产。为了做好清算和分散账户的准备，我们正在着手卖掉手上的房地产项目。根据目前国际经济的形势，花费的时间会比我们预计的更长些。”

“何时能结束？”

“我们争取的日期是本月底。即便我们不能达成预计目标，一旦收到总理办公室的来函，资金的分散就可以立即开始。我们必须遵守非常具体的规定。来函必须亲手递交到我在苏黎世的办公室，总理宣誓就职后一周内就得送达。来函必须使用总理的官方信笺，还要有总理的签字。”

“我可以向你保证，总理的公函一定会来的。”

“如果预料不错，那么梅茨勒先生将会获胜，所以我已经开始安排付款事宜，这可是一项艰难的任务。你知道的，这些人分布太广了，从欧洲到中东，从南美到美利坚合众国。我还联络了梵蒂冈银行的首脑。也许你也预见到了，由于当前罗马教廷的财务状况堪忧，所以他很愉快地接了我的电话。”

“这有何奇怪？两亿五千万美元可是一大笔钱哪。”

银行家警惕地浅浅一笑：“是的，不过即使教皇本人也不会知道这笔钱的真正来源。在梵蒂冈眼里，这笔钱只是来自一名豪富的匿名捐赠人。”

“接下来还有你的那一份。”沃格尔说道。

“是银行的那一份，那一份的数目是一亿美元，付款日期是在所有款项分散完毕之后。”

“一亿美元，加上这些你收到的所有交易手续费，再加上你从年度收益里提取的份额。这个账户会把你变成一个极为富有的人。”

“你的同志们对那些帮助他们完成使命的人十分慷慨。”银行家合上账簿，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他把双手交叉在一起，深思般盯着手掌停顿了一阵子，然后说道：“不过我看，还是出了一些没有料想到的……乱子。”

“什么样的乱子？”

“大概是这样，有几位本该收到款子的人物，近期内神秘地死去了。最后一位是那个叙利亚人。他在伊斯坦布尔的一间绅士俱乐部里遭了谋杀，死在一个俄罗斯妓女怀里。那姑娘也被杀了。场面很恐怖。”

沃格尔伤感地摇摇头：“早该有人提醒叙利亚人别去那种地方。”

“当然，作为账户的主人，你拥有密码，所以你将保留一切无法发放的款子。这也是条款中规定的。”

“那我可太走运了。”

“希望教皇不要遭遇类似的事故，”银行家摘下眼镜，察看着镜片上有没有污渍，“我想我有义务提醒你，沃格尔先生，我本人是唯一有权力发放款项的人。如果我死了，这项授权将自动移交给我的伙伴普尔先生。如果他遭遇暴力而死或是死于别的什么神秘的状况，这个账户将予以冻结，直到我的死因大白于天下为止。如果死因无法确认，账户就会继续休眠。瑞士银行的休眠账户是什么结果，你不会不清楚吧？”

“最终，它们都会变成银行自己的资产。”

“没错。我猜想你也许会打官司解决，不过那样一来你就得面对许多令人尴尬的问题，比如这些钱的来源问题一一这些问题，瑞士银行业、政府是不愿公布于众的。你也许可以想见，这样的质询一定会让所有参与其事的人很不舒服。”

“既然如此，为了我，你要好好保重啊，贝克尔先生。你的健康和安全对我是极端重要的事情啰。”

“听到这话我太高兴了。我期待着总理的来函。”

银行家将账簿放回他的公文箱，又合上了盖子。

“对不起，还有一项例行程序，我几乎忘了。谈到账号，您有必要向我复述一遍，以便记录在案，沃格尔先生，你现在能背得出来吗？”

“能，当然，”接着，他用德国式的精准口吻念道，“六、二、九、七、四、三、五。”

“密码呢？”

“一、零、零、五”

“谢谢你，沃格尔先生。”

十分钟后，贝克尔的汽车停在了使节酒店的门外。“在这儿等着，”银行家对司机说道，“我用不了几分钟就回来。”

他穿过大堂，乘电梯来到四楼。有位高大的美国人，身穿一件皱褶的西装夹克，配着条纹领带，将他迎进了417号房间。他要给贝克尔倒饮料，银行家拒绝了，又给他递烟，他又拒绝了。贝克尔从来不碰烟草。不过也许以后会碰的。

美国人举手指向公文箱。他递了过去。美国人打开盖子，卸下伪装的皮革夹衬，露出了录音设备。接着他取出磁带，将它放进了一台小小的播放设备。他按下了“倒带”键，然后是“播放”键。声音质量好得出奇。

“还有一项例行程序，我几乎忘了。谈到账号，您有必要向我复述一遍，以便记录在案，沃格尔先生，你现在能背得出来吗？”

“能，当然。六、二、九、七、四、三、五。”

“密码呢？”

“一、零、零、五”

“谢谢你，沃格尔先生：”

美国人抬起头，露出了微笑。银行家的神色，犹如自己背叛了妻子，同她的好友出了轨，随后又被抓个正着。

“你干得很不错，贝克尔先生。我们非常感谢。”

“我触犯了那么多条瑞士银行保密规定，我自己都数不清有几条了。”

“的确。不过那都是些狗屎规定。再说，你还是能得到一亿美金，还有你的银行。”

“不过它再也不是我的银行了，不是吗？它现在是你的了。”

美国人向座位里一靠，交叠着双臂，对贝克尔的话不作否认。

14

耶路撒冷

加百列全然不知埃瑞克·拉德克是何许人也。里弗林于是向他解说了一番。

埃瑞克·威廉·拉德克于1917年出生在维也纳以北三十英里的小镇阿尔伯恩多夫，是位警官的儿子。拉德克参加过当地的体操队，在数学和物理方面也表现不俗。他获得了维也纳大学的奖学金，在那里攻读工程和建筑。根据大学的记录，拉德克是个天分很高的学生，成绩优异。他还是右翼天主教政治的积极分子。

1937年，他申请加入纳粹党。他被接纳了，党员编号为57984567。拉德克还参加了“奥地利军团”，这是个非法的纳粹准军事组织。1938年3月，在德奥合并的时候，他申请加入党卫军。由于他眼珠湛蓝，头发金黄，身材精瘦健硕，所以党卫军的种族委员会宣布他为“纯种北欧人”，经过严苛的血统检查，他被认定没有犹太或者其他非雅利安族的混血，于是被吸收为精英兄弟团的成员。

“这是一份拉德克党籍档案的复印件，还有一份他在申请入党时填写的问卷。这些文件来自柏林文档中心，那里是规模最大的纳粹和党卫军文献和记录中心。”里弗林拿起两张照片，一张是证件照，另一张是全身照，“这些是他在党卫军的官方照片。看起来就是咱们的这一位了，对不对？”

加百列点点头。里弗林将照片放回卷宗，继续讲他的历史课：到了1938年11月，拉德克放弃了学业，开始在犹太移民署的中央办公室工作。这是一个纳粹的恐怖机构，它发动了一项运动，旨在将奥地利的犹太人驱赶出境，还美其名曰“自愿离开”。拉德克在中央办公室的首脑面前赢得了突出的好印象，这位首脑恰恰就是阿道夫·艾希曼。除他之外，艾希曼在维也纳还有一个得力助手。此人是一位年轻的奥地利纳粹党人，名叫阿洛伊斯·布鲁纳。后来经查证实，这个人参与了驱赶和谋杀十二万八千名犹太人的活动。这些犹太人分别来自希腊、法国、罗马尼亚、匈牙利。1939年5月，经艾希曼推荐，拉德克被转调至柏林的帝国安全局中央机关。在这里他被编入了保安处，也就是纳粹党的情报机关——SD。很快他就不知不觉地成了保安处首脑的直接下属。这位首脑正是臭名昭著的莱因哈特·海德里希。

1941年6月，希特勒发动巴巴洛萨计划，进攻苏联。埃瑞克·拉德克受保安处之命，来到了所谓的帝国乌克兰总督辖区，也就是包括沃利尼亚、日托米尔、基辅、尼古拉耶夫、陶里亚，以及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在内的一大片乌克兰领土。拉德克的职责包括战地保安和反游击战行动。他还创立了伪军性质的“乌克兰辅助警察”并控制了他们的行动。

在巴巴洛萨计划的筹备期间，希特勒曾密令海因里希·希姆莱，要他彻底灭绝苏联境内的犹太人。后来，国防军长驱直入，涌入苏境，同时有四支特别屠杀行动队紧随其后。犹太人被集中运送到各个僻静的地点——往往是在反坦克沟里、废弃的采石场里，或是在深深的峡谷里——他们在那里被机枪射杀，然后匆匆埋进万人坑。

“埃瑞克·拉德克十分清楚特别屠杀行动队在‘总督辖区’做了什么，”里弗林说道，“说到底，是他的地盘嘛。他可不是个坐在书桌后的官僚主义杀手。毫无疑问，拉德克很享受看着成千上万人被屠杀的场面。不过他对大浩劫的更大‘贡献’还在后面呢。”

“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自己的口袋里。就刻在你从上奥地利带回来的那枚戒指的内圈里。”

加百列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细读内圈的文字：1005，干得漂亮，海因里希。

“我猜想这个海因里希就是盖世太保的头子：海因里希·缪勒。不过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这行字里最重要的信息是这四个数字：1005。”

“你这是什么意思？”

里弗林打开了第二份文件。上面的标签是：行动-1005。

事情的开端，的确够古怪的。那缘自一次邻居的投诉。

1942年初，在春季融雪的冲刷下，波兰西部的瓦特高地区暴露出一串巨大的坟墓。数以千计的尸体浮出水面，骇人的恶臭气味弥漫在方圆数英里的地方。有位住在附近的德国人写了一封匿名信给柏林的国外事务办公室，陈述了这个情况。警钟就此响起。那些坟墓里埋着数千具犹太人的遗骸，他们都是遭了流动毒气车的毒手。这种毒气车是切尔姆诺的灭绝营最先开始使用的。“最终解决方案”，也就是纳粹最高的机密，面临被消融的冰雪泄露的危险。

大规模屠杀犹太人的第一批报告已经送到了外部世界，多亏了有一条苏联外交用电缆，才使盟军及时得到警报，了解到了德军在波兰和苏联土地上的恐怖行径。在国外事务办公室，有一个叫马丁·路德的人负责处理“犹太事务”。他知道，切尔姆诺的坟墓暴露意味着“最终解决方案”面临着机密外泄的威胁。他将匿名信转递给了盖世太保头子海因里希·缪勒，要求即刻作出应对。

里弗林存有一份缪勒给马丁·路德的回信。他将它摊在桌上，调整好了角度，让加百列看清楚，又伸手指出了最相关的段落：

送至外国事务办公室的匿名信，显然涉及犹太人解决方案的问题：该信已由你于1942年2月6日呈递我处。我已即刻转呈，期待获得妥善的处理。处理结果将很快产生3凡有伐木的地方，难免散落木屑，难以避免。

里弗林指着备忘录左上角的引言编号：IV B4 43/42 gRs[1005]。“几乎可以肯定。阿道夫·艾希曼收到了缪勒给马丁·路德回信的副本。你看，在地址栏里，有艾希曼在保安总局所属部门的名字。号码43/42，代表的是日期，1942年的第43天，也就是2月28日[1]。缩写‘gRs’代表帝国顶级机密。还有这儿，在方括号里，这四个数字就是绝密行动的代号：1005。”

里弗林将备忘录放回了卷宗。

“缪勒给马丁·路德回信后不久，埃瑞克·拉德克离开了他在乌克兰的岗位，转调回了柏林的帝国安全局中央机关。他被分配到艾希曼的部门，开始了一段紧张的研究和筹划工作。你想啊，要想把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大屠杀藏匿起来，可不是件小事情。同年六月，他回到东线，在缪勒的直接指挥下，开始工作了。”

拉德克在波兰城市洛兹，位于切尔姆诺灭绝营东南约五十英里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1005号特遣队总部。确切的地址属于“帝国保密文件”，只有党卫军高层的几个人知道。所有的通讯联络都要通过艾希曼在柏林的机构。

拉德克决定采用火化来处理尸体。火烧尸体的办法以前也尝试过，不过都是通过火焰喷射器来完成的，效果并不理想。拉德克将他的工程学素养派上了用场，他采取了一种空气动力柴堆法，一次可以火化两千具尸体。他把二十三至二十七英尺长的粗木料在汽油里浸泡过，然后再放在水泥座上，尸体摆在木柴之间——一层尸体，一层木柴，一层尸体，一层木柴……汽油浸泡过的引火物安置在最下层。点火焚烧后，碳化的骨头由重型机器压碎，然后抛弃。

这种肮脏的活计就由犹太奴隶劳工来完成。拉德克将犹太人组成三队，一队扒开万人坑，第二队将尸体抬上柴堆，第三队将骨灰过筛，留下骨头和有价值的东西。每次行动结束后，该地都会被铲平，重新绿化，毁去形迹。接下来，奴隶劳工也会遭到杀害，然后毁尸抛尸。1005号行动的秘密就这样被埋藏起来。

切尔姆诺的工作完成后，拉德克和他的1005号特遣队又赶往奥斯威辛，去清理那里的万人坑了。到1942年夏末，贝尔森、索比堡、特雷布林卡集中营出现了严重的污染和健康问题。营地附近的水井，是用来向守营兵士和附近的国防军提供饮用水的，现在被巨大的坟墓污染了。有些地方，单薄的表层土裂开，恶臭在空气中弥散。在特雷布林卡，党卫军和乌克兰的刽子手甚至连尸体都懒得全数掩埋。营地长官弗朗兹·斯坦格尔到任的那一天，他从二十英里以外就能闻见特雷布林卡的恶臭。从营区到路边，尸体随处抛弃。在火车站台上，也有成堆腐烂的尸身迎接他。斯坦格尔抱怨说他没法在特雷布林卡工作，除非有人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于是拉德克下令清理埋尸坑，然后焚烧。

1943年春，红军的推进迫使拉德克将注意力从波兰的灭绝营转移到了被苏联占领的东方屠杀场地。很快，他再次回到了乌克兰。拉德克知道尸体埋在哪里，而且很确切。因为两年前，他就协调组织过特别屠杀行动队。到了同年夏末，1005号特遣队从乌克兰调到了白俄罗斯，到了九月份，它活跃在波罗的海沿岸的立陶宛和拉脱维亚。在那里，整个犹太社会已经遭到了灭顶之灾。

里弗林合上了卷宗，厌恶地把它推开了。

“我们永远也没法知道拉德克和他的手下究竟处理过多少尸体。罪恶滔天，要想完全藏匿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1005特遣队居然成功地抹去了许多证据，而且使人没办法在战后估算出确切的死亡数字。拉德克的活儿做得太彻底了，有时候，波兰和苏联派出的大屠杀调查专员根本找不到万人坑的痕迹。在巴比亚峡谷，拉德克的清理做得太绝了，战后，苏联政府居然顺便把它建成了一座公园。如今很不幸，由于缺乏实体遗骸，一些疯狂的极端主义者甚至因此就大胆宣布，大屠杀根本没发生过。拉德克的行径至今是我们的梦魇。”

加百列想到了人名堂里的那一页页见证录。数百万冤魂，他们的墓碑仅仅是这些纸片。

“麦克斯·克莱恩发誓说，他在1942年初夏的奥斯威辛见过路德维格·沃格尔，”加百列道，“根据你所说的这些，这就完全有可能了。”

“的确啊，当然，这得先假定沃格尔和拉德克真的是同一个人。1942年的时候，拉德克的1005特遣队在奥斯威辛集中营肯定十分活跃。不过拉德克是否在某一天正好在营中，就很难证实了。”

“对拉德克战后的情况我们了解多少？”

“不多，很遗憾。他曾经假扮成国防军下士想逃出柏林。他被怀疑是党卫军的人，遭到了逮捕，在曼海姆的战俘营服刑。1946年初的某个时候，他成功地越狱了。接下来的事很神秘。他显然成功地逃出了欧洲。在一切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有传言说他出现过一一叙利亚、埃及、阿根廷、巴拉圭一一然而一切传说又都不靠谱。追杀纳粹的猎手们盯着大鱼呢，像什么艾希曼、伯曼、曼哲鲁、缪勒。拉德克低空飞行，成功地躲过了雷达。此外，1005行动的秘密保守得太好了，甚至在纽伦堡审判的时候都没有涉及这个题目。没有人了解太多的情况。”

“曼海姆战俘营是谁在管理？”

“那是个美国的战俘营。”

“他是怎么逃出欧洲的，我们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我们料想他有外援。”

“敖德萨组织？”

“有可能是敖德萨，也有可能是别的纳粹秘密网络。”里弗林略一犹豫，又说，“还有可能是某个公开而古老的机构，总部在罗马，它运作了战后最成功的‘老鼠路线’计划[2]。”

“是梵蒂冈？”

里弗林点点头：“说到资助纳粹，组织逃离欧洲的路线，敖德萨没法同梵蒂冈相比。既然拉德克是奥地利人，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帮助他的人是胡德尔主教。”

“胡德尔是谁？”

“阿洛伊斯·胡德尔是个奥地利人，排斥亲犹太主义，是个狂热的纳粹。他利用自己在罗马的德国神学院院长身份，帮助了数以百计的党卫军军官，使他们逍遥法外。这其中包括弗兰茨·斯坦格尔，也就是特雷布林卡集中营的长官。”

“他为这些人提供了什么样的帮助呢？”

“对那些刚开始逃亡的家伙，先提供一本红十字护照，用的是新起的名字，再加一张某个遥远国家的签证。他还会给他们一些零花钱，还有预支的路费。”

“这些，他做不做记录？”

“显然做的。不过他的记录都牢牢地锁好了，钥匙藏在神学院里。”

“凡是你有的阿洛伊斯·胡德尔主教的资料，我都需要。”

“我会综合成一份卷宗给你。”

加百列拿起拉德克的照片，仔细端详。这张面孔看着有几分熟悉。在里弗林讲述的过程中，这张脸始终吸引着他的注意。接着他想到了当天上午在大屠杀纪念馆的艺术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张碳棒画的素描——畏缩的孩子，在党卫军魔头面前战栗。一瞬间，他想起来了：他的确见过拉德克的脸，而且他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

他突然站起来，碰翻了椅子。

“有什么问题吗？”里弗林问。

“我认识这个男人。”加百列说着，眼睛盯着照片。

“怎么认识的？”

加百列忽略了提问。“我需要借用这个。”他说。接着，不等里弗林回话，他闪身出门，离去了。

[1]原文可能计算有误。——译注

[2]“老鼠路线”（Ratline）：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德国情报机构驻意大利的头目瓦尔特·拉乌夫精心策划的纳粹战犯逃亡计划，将一些纳粹分子分别送到西班牙、埃及、黎巴嫩和阿根廷等国。超过3万名纳粹分子通过这条路线逃脱了法律对他们的制裁。

15

耶路撒冷

以前，他会选择最快捷的路径，向北穿过拉姆拉、纳布卢斯、杰宁。现在，即使像加百列这样富有生存能力的人，也绝不会作出如此愚蠢的选择了，除非他有一辆装甲车和武装卫队给他护驾。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长的路一一从犹太山脉的西坡驶下，驶向特拉维夫，经过海岸平原到哈代拉，然后折向东北，穿过卡梅尔山山竹，到达美吉多一一最终战场[1]。

山谷在他面前敞开胸怀，从南边的萨玛瑞安山一直延展到北边的加利利，这里是一大片棕绿色的农田、果园、林地，最初的犹太定居者种下了它们。他朝着拿撒勒行进，然后向东，来到贝尔福森林边缘的一座农耕小镇，名字叫作拉马特·大卫。

他花了几分钟查找地址。当初为艾隆家建造的平房已然被推倒，代之以加利福尼亚式的砂岩大房，屋顶装了卫星天线，车道上停着一辆美国产迷你面包车。加百列继续望过去，只见一名士兵从正门走出来，迅速穿过门前的草坪。加百列的记忆从眼前闪过。他看见了父亲，在一个炎热的六月的晚上，正走过眼前的士兵所走的路径。当时他没有意识到，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父亲。

他看看隔壁的房子。那是原先吉奥娜家房子的旧址。塑料玩具落在门前草坪上，这说明一生未婚又没有孩子的吉奥娜不再住这里了。加百列仍然有信心从现在的主人那里打听到她的下落，因为说到底，以色列就像一个吵吵闹闹的大家庭，否则，以色列就不是以色列了。

他按响了门铃。一名丰满的少妇用带有俄罗斯口音的希伯来语接待了他。她没有让加百列失望，吉奥娜现在住在采法特，那俄罗斯妇女有她的地址。

从古老的时代起，犹太人就开始在采法特的中心地带定居了。自从1492年犹太人遭到西班牙驱赶之后，奥斯曼土耳其就允许更多的犹太人来此定居，这座城市因此繁荣起来，成了犹太神秘主义和犹太学术、艺术的中心。以色列独立战争期间，采法特眼看就要陷落在优势兵力的阿拉伯军队手里。当时有一个排的先锋部队团战士赶到，增援被围困的军民。他们趁着夜幕从迦南山要塞出发，冒险潜入城中。先锋团的队长同采法特有威望的拉比谈判成功，打破逾越节的宗教禁忌，加固了城市的防御工事。这位队长的大名是阿里·沙姆龙。

吉奥娜的公寓位于“艺术家社区”，门前是一段鹅卵石台阶。她是位人高马大的妇女，身披一件长袖腰带袍，一头松散的灰发。她戴的镯子太多了，伸臂搂住加百列脖子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她拖着他进了屋，来到一间起居室兼作陶艺室的房间，请他坐在石头露台上，俯瞰着夕阳中的加利利。空气中弥散着灼热的薰衣草油味道。

一盘面包和鹰嘴豆沙端了上来，还有橄榄和一瓶戈兰葡萄酒。加百列立即放松下来。吉奥娜·莱文像他的亲姐妹一样。从前他的母亲上班或是身体不好需要卧床的时候，她都会照顾他。有时，他会在夜里从窗户爬出去，潜入邻居家，偷跑到吉奥娜床上。她会抱着他，安抚他。那种感觉是他从母亲身上得不到的。他的父亲死于六月战争[2]的时候，正是吉奥娜为他抹去了眼泪。

有韵律的晚祷告声，犹如催眠曲一般从附近的犹太教堂里飘荡出来。吉奥娜向油灯里又添了些薰衣草油。她谈起了时局，谈起了被占领土上的战斗，谈起了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的恐怖主义，谈起了在战争中牺牲的朋友，谈起了那些放弃在以色列找工作、移居到美国的朋友。

加百列喝着葡萄酒，望着火烧般的夕阳坠入加利利的地下。他听着吉奥娜说话，然而心里却想到了他的母亲。她去世快二十年了，在此期间，他发觉自己想到她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她年轻时的那张面孔对他越来越遥远。模糊成了一片磨损的色块，犹如时光侵蚀过的油画。他能想到的唯有她死后的面貌：在癌症的摧残下，她的五官憔悴，变成了一副僵板静寂的表情，似乎是在摆好姿势请人画像。她似乎很欢迎死亡。她终于可以解脱了，记忆所带来的煎熬也可以就此从体内释放。

她是否爱他？爱的，他现在是这么认为。然而她从前一直被重重高墙包围着，他永远也没法揣度她的心思。她很容易伤感，暴躁的情绪反复发作。她半夜里总睡不踏实，节庆的场合总是开心不起来，油腻的饮食也吃不进去。她的左手总是缠着绷带，遮盖着已经褪了色的文身数字。她对他们解释说，这是她的犹太标记，犹太人耻辱的象征。

为了接近她，加百列开始学习绘画。她很快产生了反感，认为这是对她隐私的一种侵犯。后来，他的天才越发成熟，而且开始向她挑战。对于他难以掩盖的天才，她表现出嫉妒。加百列促使她达到了新的高度。她的痛苦在生活中无处藏匿，于是表现在了她的作品中。噩梦般的画面不断从她的记忆中涌现出来，呈现在她的画布上。加百列为此十分迷惑，他开始探究根源。

在学校里，他了解到有个地方叫作比克瑙。他问她，左臂习惯缠着绷带是怎么回事；问她为何总穿着长袖的衬衫，即使在炎炎夏日；他问她战争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外公外婆又遭遇过些什么。她先是拒绝回答，然而最终，在他不厌其烦的追问下，她的口气松动了。她的叙述既简短又不情愿。加百列虽然年幼，却能够体味出其中的逃避闪烁和罪恶的痕迹。的确，她曾经身陷在比克瑙，她的父母刚到达的那一天就遭了毒手。她做苦工才活了下来。就讲了这些。加百列依然渴望了解更多具体的情形，于是自己在心里编造演绎出各种虎口脱险的故事。后来，连他也产生了耻辱和负罪的感觉。她的煎熬，犹如遗传疾病，已经感染到了下一代身上。

这个问题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讨论过。就像一扇钢铁的大门怦然闭合，好像那场大屠杀从来不曾发生过。她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抑郁，而且许多天卧床不起。后来她终于起床了，却又缩在画室里，开始作画。她不知疲倦地工作，没日没夜。有一次加百列顺着虚掩的门偷窥，他发现她双腿叉开瘫坐在地上，双手沾满颜料，在画布前颤抖着。他之所以到采法特来见吉奥娜，就是因为那画布。

夕阳坠落，露台上冷起来。吉奥娜在自己肩头披上披肩，又问加百列是不是有意回来定居。加百列支吾着说自己要工作，就像她的朋友们得去美国一样。

“那你如今在哪儿工作呀？”

他没有回避。如实说道：“我修复古代名画。我需要在画作所在的地方工作。在威尼斯。”

“威尼斯，”她哂笑着说，“威尼斯是座博物馆。”她朝着加利利的方向举了举酒杯，“这里才是真实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呢。别修什么画了，你应该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集中起来，画你自己的作品。”

“我哪里有什么自己的作品可画，很久以前它就和我无缘了。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修画师之一。这对我来说就够好的了。”

吉奥娜扬起了双手，手上的镯子像风铃般响起来：“撒谎，你这是在撒谎。你是个艺术家，加百列。到采法特来吧，找回你的艺术，找回你自己。”

她的刺激令他不舒服。他本想告诉她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然而那样就会又牵涉出一个他力图回避的话题。于是，他只是默然不语，填补沉默的是一阵阵抚慰人心的晚祷告声。

“你来采法特做什么？”最后，她问道，“我知道你大老远赶来不是来听你吉奥娜大姐给你上一课的。”

他问吉奥娜是否还保留着他母亲的绘画和素描。

“当然，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就等着你来要回去。”

“我没打算从你手上要走，我只是想看看它们。”

她举起一支蜡烛照着他的脸：“你有事儿瞒着我，加百列。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得出来你藏着秘密。从来如此，尤其是你小的时候。”

加百列又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然后向吉奥娜讲述了维也纳发生的事情。

她拉开了储藏间的门，猛地拉下了灯绳。小隔间里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油画和素描。加百列开始翻找起来。在此之前，他几乎忘记了母亲的天分是多么的高。他能从作品中看到贝克曼、毕加索、埃贡·希勒等人的影响，当然还有她的父亲一一维克多·弗兰克尔。其中还有许多主题，甚至是取自加百列当时的作品。他的母亲把它们拓展了，或者说，有些情况下是彻底颠覆了。她的天才令人窒息。

吉奥娜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又找出一堆画布和两个装满素描的大信封。加百列蹲在石头地板上，察看着一件件作品。吉奥娜在他的身后探望着。

有一些集中营的画面：儿童挤在上下铺的床上；妇女在工厂里充当苦役；尸体如积木般堆放着，等待着被丢进火里焚化；一个家庭，全家人挤在一起，毒气在他们周围蒸腾起来。

最后一张画布上呈现的是一个孤单单的人物：一名党卫军军官，从头到脚一身黑色衣冠。当年他在母亲画室里见过的，就是这张画。相比之下，其他作品又黑暗又抽象。然而这一张，她使用了现实主义的还原画法。她的技法无懈可击，加百列由衷地赞叹着。就是这张面孔，此刻它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画中人正是埃瑞克·拉德克。

吉奥娜为加百列在客厅的沙发上铺好了床铺，又给他讲了《圣经注释》里的故事。

“在创造世界之前，上帝自己是唯一的存在。上帝决定创造世界，于是退了一步为世界留下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形成了宇宙。但是现在，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上帝了。上帝创造了神圣的火种，火光，在新创世界里填满光明。上帝造光的时候，他为了把光放进世界，就准备了一些特殊的容器盛光。然而出了事故，容器都打破了。上帝的圣火和容器的碎片充满了整个宇宙。”

“这故事挺可爱，”加百列说着，帮着吉奥娜把毯子边角塞进了沙发垫子的下面，“可是这和我母亲有何关系？”

“犹太《圣经》释文教导我们，上帝的圣火和火种必须全部集中起来，否则创造新世界的任务就没有完成。作为犹太人，这是我们神圣的职责。我们称它作Tikkun Olam，也就是修复世界。”

“我可以修复很多东西，吉奥娜，但世界可是一张太大太大的画布，它受的损害也太多了。”

“所以从小事做起。”

“怎么做？”

“把你母亲的那份‘火种’找回来，惩罚那个打破容器的人。”

第二天早晨，加百列没有叫醒吉奥娜，径直从她的公寓里溜了出去。他走下鹅卵石阶梯，走进了朝阳中的小巷，胳膊下面还夹着那张拉德克的肖像画。一名犹太东正教教徒正在去早礼拜的路上。他认为加百列是个疯子，于是愤怒地朝他挥拳头。加百列将画装进汽车后备厢，然后驶出了采法特。血红的太阳打破了山脉的脊梁，在它的下面，加利利海燃烧成了一片火。

他在阿弗拉停下吃早餐，又在摩西·里弗林的录音电话里留言，提醒他自己还要来大屠杀纪念馆。他抵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里弗林正在等着他。加百列给他看了那幅画。

“谁画的？”

“我母亲。”

“她叫什么名字？”

“艾琳·艾隆，不过她的德国姓氏是弗兰克尔。”

“她当时在哪里？”

“集中营的女子营，在比克瑙，从1943年1月到战争结束。”

“就是死亡之旅的那个地方？”

加百列点点头。里弗林抓住加百列的手臂，说道：“跟我来。”

里弗林将加百列带到档案馆主阅览室的一张桌前，自己也在一台电脑终端前坐下。他向数据库输入了词条“艾琳·艾隆”，一边等着搜索结果，一边用短粗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键盘。数秒钟后，他在一张草稿纸上匆忙写下五个数字，随后，一个字也没对加百列说，他就穿过一道通往档案库的走廊，消失了。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透过透明的塑料封皮，可以看到英文和希伯来文的“大屠杀纪念馆馆藏档案”的标记，以及档案的编号：03/812。加百列小心地打开塑料封面，翻到第一页。看了标题，他突然间感到一阵寒意：艾琳·艾隆见证录，记录于1957年3月19日。里弗林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头，然后悄然溜出了房间。加百列略一犹豫，随即低头开始阅读。

[1]美吉多城（Megiddo），位于现今的以色列，连贯非洲与亚洲，是古代著名军事要冲。“米吉多”一词在《圣经》中象征“世界末日之时，善恶对决的最终战场”。

[2]即第三次中东战争。

16

艾琳·艾隆见证录：1957年3月19日

我无法讲出我所看到的全部。我不能。那是对死者的亏欠。在那些所谓优等种族手里，我们受了什么样残酷的虐待，为了多活一天，我们当中有些人又做出了什么样的事情，这些我也不会全都讲出来的。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没人能真的体会那是什么样的状况，我是不会再一次让那些死者蒙羞的。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所做的事情，还有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比克瑙分营度过了两年，整整两年，一天不差，可以说是一个小时也不差。我的名字叫艾琳·艾隆。曾经用过的名字是艾琳·弗兰克尔。以下是我1945年1月所看到的，关于比克瑙死亡之旅的情况。

要想明白死亡之旅的悲惨，你必须理解此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你也听到过别人讲的故事，我要讲的没太大不同。同其他人一样，我们坐的是火车。我们那趟车夜半时分从柏林出发。据他们说，我们是去东边，去做工。我们相信了他们。我的父亲维克多·弗兰克尔是位画家，他在行李中带了一本素描簿，一些铅笔。在此之前，他被解除了教师的职务，并被纳粹宣布为“堕落分子”。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被没收焚毁了。他还盼着到了东边，纳粹能恢复他的教师工作。

当然，车厢里不会有座位，连水和食物也没有。我记不清旅程延续了多久。我也忘记了那期间太阳升起落下了几次，记不得多少次驶入又驶出黑暗。没有厕所，只有便桶——一个便桶，六十个人用。你可以想象，我们忍受的是什么样的环境。你也可以想象得出，那是一种怎样无法忍受的气味。想象一下，我们有些人经历了把人逼疯的待遇之后，会采取一些什么手段。在旅程第二天，一位站在我身边的老妇人死去了。我替她合上眼，为她祈祷。我守着我的母亲汉娜·弗兰克尔，以为她也会就这么死去。火车尖叫着停在一座车站的时候，我们已经死了近一半的人。有人在祈祷，还有些人感谢上帝，因为他们以为总算结束了。

此前，我们在希特勒的魔爪下已经生活了十年。我们经历了纽伦堡法案的迫害，经历了水晶之夜[1]的噩梦，我们眼看着一座座犹太教堂被焚毁。尽管如此，门闩落下，车门拉开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做好迎接眼前那一幕的准备：我看到一根高高的、尖尖的砖红色烟囱，浓浓的黑烟从里面喷出来。烟囱下面有一座建筑，里面闪出愤怒的、跳动的火光。空气里弥散着一种可怕的气味，我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到今天它还在我鼻孔里回荡。在月台上有一块标牌——奥斯威辛。当时我就知道了，我来到了地狱。

“犹太人，出来，出来！”一个党卫军一鞭子抽在我大腿上，“从车里滚出来，犹太人。”我跳上了冰雪覆盖的月台。我站了多日，全无气力，双腿一弯就跌了下去。那个党卫军又挥起了鞭子，这一次抽在我的肩上。那种痛楚是我以前从没遭遇过的。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没哭出来。我想帮着我母亲下车，那个党卫军把我推开了。我的父亲跳下月台，随即瘫倒。我母亲也是一样。和我一样，他们被鞭子抽打着站了起来。

一些穿条纹睡衣的人挤上了火车，开始动手枪我们的行李，将东西往车下扔。我当时想，这些疯子是些什么人，我们就带了这点可怜的东西，还要来抢？他们就像是疯人院里出来的，剃光了头，皮包骨的脸，满嘴的牙齿都烂了。我父亲转身对党卫军说：“看哪，这些人在拿我们的东西。制止他们！”那个党卫军漠然地回答说，这不是要偷我们的东西，只是为了送去整理。一旦我们的宿舍分配好了，行李会跟着送来。我父亲还向那党卫军道了谢。

他们用棍棒和鞭子把我们分隔开，男归男，女归女，又要求我们五人一队排列整齐。我当时还不知道，在今后的两年里，我都必须这样，走在五人一列的队伍里。我想法子让自己排在了母亲身边，我想要拉住她的手。一名党卫军挥棒打在我胳膊上，把我们隔开了。我听见了音乐，某个室内乐队正在演奏舒伯特。

队列的尽头是一张桌子和几名党卫军军官。其中一人尤为显眼。他有一头黑发，皮肤是雪花石膏的颜色。他的面孔生得英俊，还带着悦人的微笑。他的制服熨烫得很平整，马靴在月台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戴着手套，洁白无瑕。他用口哨吹着《蓝色多瑙河》的旋律。至今，我还不由自主地听见这声音。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门格勒，是奥斯威辛的首席医生。谁能够做工，谁应该立即进毒气室，都是由门格勒决定的。右边的生，左边的死。

我父亲走了过去。门格勒吹着口哨，瞥了他一眼，随即和气地说道：“请到左边去。”

“他们保证我可以去全家人在一起的营区，”我父亲说，“我妻子可以和我在一起么？”

“这是你的愿望吗？”

“是啊，当然是。”

“哪一位是你妻子？”

我父亲指出了我母亲。门格勒说：“你，出列，和你丈夫一道去左边。请快一些，今晚我们时间紧迫。”

我眼看着父母跟着其他人一道去了左边。去左边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年轻的和健康的都被分到了右边。我往前走，面对面看着这位英俊的男人，和他纤尘不染的制服。他上下打量我，似乎很愉快的样子，一语不发指了指右边。“可是我父母都去了左边。”

那个魔鬼露出微笑。他的两排牙齿之间露出一道缝隙：“你不多久就会和他们在一起了，不过相信我，眼下，你去右边会比较好。”

他看起来非常善良，非常和蔼。我就去了右边。我回头望去，想找到我的父母，然而他们被肮脏、疲惫的人群所呑没，随着五人一列的队伍，安静地走向了毒气室。

接下两年发生的事情，我根本没法全盘说出来。有些事我已经忘了，还有些我是故意忘记的。比克瑙的生活遵循着无情的规律。纳粹的行动紧张而高效，单调而冷酷。死亡时刻都会降临，然而连死亡也变得麻木呆板了。

我们被剃了毛，不仅是头发，而是所有的地方，腋下、胳膊、腿、阴毛，都剃了。他们完全不介意剪子有没有割到我们的皮肉。我们疼得发出尖叫，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见。我们每个人都被编了号，左臂黥了字，就在手肘的下面。我再也不是艾琳·弗兰克尔了。如今我成了第三帝国的一件工具，编号为29395。他们在我们身上喷洒消毒液，他们给我们发了用粗毛线做的囚衣。我的那件闻起来有血和汗的气味，于是我竭力不做太深的呼吸。我们的“鞋”是木头块做的，配上根鞋带。我们穿着它根本没法走路——谁能呢？他们发给我们一只金属的碗，还要求我们时刻拿着它。他们说如果我们把碗放错了地方，就会立即枪毙我们。我们相信了这话。

我们被带到了一座连猪圈都不如的营房。在那里比我们先到的妇女早已没了人的样子。她们的目光空空洞洞，动作迟缓，没精打采。我不知需要多长时间自己也会变成她们的样子。这些“活死人”当中的一位向我指出了一张空床位。五个女孩子挤在这张上下铺的木架床上，褥子只不过是一点点爬满虫子的烂稻草。我们互相作了介绍。—对姐妹，罗莎和罗吉娜。其余的分别叫丽恩和蕾切尔。我们都从德国来，在生死筛选的坡道上，我们都失去了自己的父母。那天晚上，我们组成了一个新家庭。大家手拉手一起祈祷，没有人睡得着觉。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们就被叫起来了。今后的两年里，我每天都必须四点钟醒过来，除非有时候他们半夜命令我们出来突击点名，那样的话我们就会站在冰冷的空地上一直到天亮。我们被编成了一个个“突击队”，送到外面做工。大多数的日子里，我们会去周围的农村，铲沙子，筛沙子，为集中营的建筑工地准备材料，还有时候我们得修路、运石头。我每天都在挨打：棒打，鞭子抽，脚踢肋骨：挨打的由头可能是我掉了一块石头，或是扶着铲子柄休息太长时间了。这两个冬季寒冷彻骨，他们没有发给我们额外的冬衣，即使在户外工作也没有。夏天是酷暑，我们都得了疟疾。那些蚊子对日耳曼“主子”和犹大奴隶一视同仁。连门格勒也得了疟疾。

他们给的食物根本不够我们活着，这样一来我们长期处在饥饿状态，同时还能为第三帝国奉献仅有的体力。我绝经了，乳房也瘪了。来到比克瑙没多久，我看起来也和那些“活死人”没什么两样了。早餐，我们领到的是一种灰颜色的水，他们管它叫“茶”。午饭是腐臭的汤，我们得在工作的地方就地解决。有时候，也许会有一小块肉。有些女孩子不肯吃，因为那看起来不合犹太教的洁净教条。在奥斯威辛的比克瑙分营，我自己是不顾什么宗教教规了。死亡集中营里没有上帝，而且我也恼恨上帝抛弃了我们，让我们沉沦在命运里。如果我碗里有肉，我就吃了它。晚饭，他们给我们发面包。与其说是面包，不如说是木屑。我们学会了晚上吃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到第二天早上。这样我们在跋涉着去工地之前胃里可以有点东西。如果你干活的时候瘫倒了，他们就会揍你。如果你爬不起来，他们会把你扔到板车上，送你去毒气室。

这就是我们在比克瑙女子营的生活。我们醒过来，将死去的人从床铺上搬开，幸运的人会在睡梦中死去。我们喝着灰色的“茶”。我们列队点名。我们排着整齐的五人一队去上工。我们吃中饭。我们挨揍。我们回营。我们点名。我们吃面包。我们睡觉，等着一切重演一遍。他们让我们在安息日那天做工。礼拜天是他们神圣的日子，于是不上工。每隔两周的星期天，他们剃光我们的毛发。—切都有日程。一切，除了选择杀人是随时随刻的。

我们学会了预料他们的举动。就像禽兽，我们的生存本能变得高度敏锐。营内的人丁数目就是最可靠的预警指标。营里人太满了，他们就该选人杀了，从来没有发出过什么警告。点名过后，他们命令我们在营区的大路上排好队，等待着门格勒和他的筛选小组，等待着一次或生或死的机会，去证明我们还有干活的能力，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筛选过程延续了一整天。有些人根本没机会站在门格勒的桌前接受筛选，他们早就被党卫军的虐待狂“选中”了。有个名叫陶布的虐待狂，他就喜欢让我们“做锻炼”，据说是为了让我们在选官面前更强壮。他强迫我们做俯卧撑，接着他会命令我们把脸埋在淤泥里，挺着不许动。陶布有个特殊的手段，专门用来惩罚那些忍不住挪动的女孩子。他会用脚踩住她的头，将全身重量压上去，踩碎她的头骨。

最后，我们来到“法官大人”面前。他上下打量我们，记下我们的编号。张嘴，张大下巴。举起胳膊。在这个污水坑一样的地方，我们努力地保持健康，然而根本做不到。谁要是喉咙疼，就可能被送去毒气室。药膏是宝贵的，怎么能浪费在犹太人身上。所以，手指划伤了也可能被门格勒选送到毒气室。

如果我们通过了目测，我们的法官大人还要最后搞一道测试。他指着一道阴沟，说：“跳吧，犹太人。”我来到沟前，鼓起全身气力一跳。落在另一边，就能活，至少可以活到下一次的死亡筛选；如果掉进沟里，那我就得被拋上平板车，开往毒气室。我第一次经历这种疯狂的时候，心想：我是德国的犹太裔女孩，来自柏林的体面人家，父亲是著名画家，为什么要去跳这道沟？那次过后，每次我除了想跳到对岸去，双脚站稳，再没别的想法。

罗莎是我们这个新家庭里第一个被选去的。她不幸染上了疟疾，病得很重，偏巧赶上一次“大选”。门格勒眼光专业，逃不过去的。罗吉娜求那魔鬼把她也一起选去，这样她的姐姐就不用在毒气里孤单死去。门格勒微笑着，露出两排牙齿间的缝隙：“你很快也会去的，不过你还能再工作得稍久些。到右边去。”平生第一次，我庆幸自己没有姐妹。

罗吉娜不吃东西了。他们打她的时候，她也似乎浑然没有知觉。她已经迈过了那条线。她已经死了。下一次选人的时候，她耐心地等候在队伍里，熬过了陶布的“锻炼”，逃过了踩碎头颅的厄运。当她最终来到选官的桌前，她扑向门格勒，想用一把勺子的勺柄扎穿他的眼睛。—名党卫军开枪打中了她的腹部。

门格勒显然是怕了：“别为她浪费毒气！把她扔进火里！用她填烟囱！”

他们将罗吉娜拋上一辆推车。我们看着她走远，祈祷着她到达火葬场之前就早些死去……

1944年秋，我们开始听得见俄军的枪炮声。九月，集中营第一次响起了空袭警报。三周过后，警报又响起来，营区的高射炮第一次开了火。同一天，位于第四火葬场的特遣队暴动了。他们用斧头和锤子攻击了党卫军警卫，在火葬场放起了火，后来就被机枪镇压下去了。一周后，炸弹落在营内。我们的“主子”们开始表现出焦灼。他们看起来不再是那么不可战胜，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害怕：这给我们带来了一种快感和微小的希望，毒气屠杀停止了。他们依旧杀人，不过他们必须亲自动手了。被选出来的囚徒在毒气室里或在第五火葬场附近被枪杀。很快，他们就开始拆除火葬场。我们幸存的希望越来越大了。

从那年秋天到冬天，处境恶化了。食物不足，每天都有许多妇女晕倒、饿死、累死。伤寒带走了很多人。到了十二月，盟军的炸弹落在了法本公司的合成燃料和橡胶厂里。几天后，盟军又进攻了，不过这一次炸弹投在比克瑙城内的党卫军诊所的营房里，炸死了五名党卫军。集中营的卫兵越发躁怒，越发难以预料。我躲着他们。我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新年到了，1944变成了1945。我们能感觉到奥斯威辛正在死去。我们祷告着诅咒它死得快些。我们讨论着该做什么。我们该不该等着俄国人来解放我们？我们该不该尝试逃跑？如果我们成功越过铁丝网，又该往哪里去？波兰的农民恨我们，和德国人没什么两样。我们等着吧。此外还能做什么呢？

到了一月中，我嗅到了烟味。我顺着营房的门向外望，营区里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篝火。这气味很异样。这是第一次，他们烧的不是人。他们烧的是纸——他们在烧自己的罪证。纸灰在比克瑙飘飞着，如同雪花：两年来我第一次露出微笑。

1月17日，门格勒走了。快终场了。午夜过后不久，做了一次点名：我们被告知，整个奥斯威辛集中营将会撤空。帝国依然需要我们的身体，健康的人步行撤离，生病的留在原地听天由命。我们排好了整齐的队伍，五人一列，撤了出去。

凌晨一点，我最后一次穿过那地狱之门，从抵达此地至今，整整两年，几乎一个小时都不差。我至今还没有自由：我还要经过最后一次考验。

雪又大又急地下着，冷酷无情，我们能听见远处的大炮正在交火角力，如雷鸣电闪。一群似乎望不到尽头的活死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条纹囚衣和所谓的木鞋，枪杀和风雪一样，急迫而残酷。我们努力数着枪声。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再接下来，我们就不数了。一声枪响就又添加了一条殒灭的生命，就又添了一桩谋杀。从出来以来，我们数了几千记了。我当时恐怕还不等到达目的地，我们就全都死掉了。

丽恩走在我的左侧，蕾切尔在右侧。我们不敢趔趄跌跤。那些跌倒的人当场就被枪杀了，丢进阴沟里。我们也不敢脱离队伍或是落在后面，因为那样也会被射杀。尸体一路丢弃。我们从他们身上踩过去，一边祈祷着不要蹒跚打晃。我们渴了就吃雪，但是对于可怕的寒冷，我们就毫无办法了。有个妇女可怜我们，就把煮熟的土豆拋过来。谁要是傻乎乎地去捡，都会被射杀。

我们在谷仓里或是在废弃的军营里睡觉。谁要是醒来的时候起床不够迅速，也会被枪毙。我的饥火几乎要在胃里烧出一个洞来，这比在比克瑙时的饥饿还要厉害得多。不知怎地，我还是鼓足气力，始终走在一队人的前面。是啊，我想活下去，不过，想活下去也成了一种挑衅。他们盼着我跌倒，那样就可以顺手杀了我。我希望看见他们的“千年帝国”土崩瓦解。我要好好庆祝它的死亡，就像德国人以杀戮我们为乐一样：我想到了罗吉娜，想到她扑到门格勒面前，打算用勺子杀了他。罗吉娜的勇气给了我力量，每走一步，都是一次抗争。

到了第三天，傍晚时分，他找上了我。他骑在马上。我们坐在路边的雪地里，正在休息。丽恩靠在我身上，她的眼睛闭着，我担心她已经死了。蕾切尔把雪压在她嘴唇上，弄醒了她。蕾切尔是最强壮的一位，她几乎是一直扛着丽恩走了一整个下午。

他看着我。他是党卫军的二级突击队大队长。在纳粹统治下生活了十二年，我早已学会了识别他们的徽标。我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扭头面对着丽恩。他勒住缰绳，调整了身体的位置，为的是再仔细看看我。我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是啊，我曾经是个漂亮姑娘，可是现在我很丑陋，而且肮脏、疲惫、恶心，简直是一具会走路的骷髅架子。我自己都无法忍受自己的臭味。我知道如果同他有所接触，结果肯定好不了。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假装睡觉。他很聪明，一眼就看穿了。

“你，就是你！”他喝道。

我抬头看去，马背上的男人正径直指着我。

“对，就是你。站起来，跟我走。”

我站起来。我要死了，我知道。蕾切尔也明白。我能从她眼里看出来。她已经没有哭得出来的眼泪了。

“记着我。”我耳语了一句，随即跟着那个马背上的男人进了树林。

谢天谢地，他没让我走太远的路，仅仅离开路边几米远，来到一棵倒下的树旁。他下了马，把马拴住，坐在了倒下的树上，又命我坐在他旁边，党卫军的人从没有让我做过这样的事。他用手掌拍着树。我坐下了，不过比他指定的地方远了几寸。我害怕，不过我还是为自己身上的气味而感到羞愧。他挪近了些，他的酒气也是臭的。我死定了，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直盯着眼前。他摘下手套，然后摸了我的脸。在比克瑙两年来，还没有党卫军的人摸过我。这个男人，这个党卫军的少校大队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摸我？我忍受过许多煎熬了，然而这一次绝对是最恶心的。我直愣愣盯着前方。我的身体在灼烧。

“多么可惜，”他说，“你曾经非常漂亮吧？”

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经过在比克瑙的这两年，我懂得眼前这样的情景里，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如果我说是的，他会责骂我是犹太式的傲慢，然后杀了我；如果说不是的，他也会杀了我，因为我撒谎。

“我要和你分享一个秘密，”他说，“我对犹太女子一向都很迷恋。如果你问我个人的意见，我会建议把男人都杀了，女的归我们享用。你有孩子么？”

我想到了在比克瑙走进毒气室的那些儿童。他用五指掐住我的脸，逼我答话。我闭上眼睛，竭力不让自己喊出来。

他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我摇着头，他这才松开了手。

“如果你熬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也许将来你会生个孩子。你会不会告诉这孩子战争中发生的事情？或者，你会不会觉得太羞愧了，说不出口？”

生个孩子？我这种处境中的女子怎么会想到生孩子的事？以往的两年我所做的仅仅是奋力地活下去，生孩子的事完全超越了我的想象。

“回答我，犹太人！”

他的嗓音突然变得粗暴：我感到形势会一发不能收拾：他再次捏住我的脸，扭转过来面对着他。我想躲开他的目光，然而他摇晃着我，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气力挣扎：他的面孔立即刻入了我的记忆，还有他的嗓音和奥地利德语的口音，至今还会在我耳边回响。

“你会如何向你的孩子讲述战争？”

他想要听什么？他想要我说什么？

他捏我的脸：“说话，犹太人！关于战争，你会对你的孩子说些什么？”

“真相，大队长先生。我会把真相告诉我的孩子。”

这话是怎么想起来的，我实在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要死了，至少我会死得有一点点尊严。我想到了罗吉娜，她扑向门格勒，她的武装仅仅是一把勺子。

他松开了手。第一道危机似乎过去了。他重重地吐着气，倒好像做了一整天苦工，筋疲力尽了一般。接着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酒瓶，长长地灌了一口。谢天谢地他没要我喝。他把酒瓶放回口袋，又点起一支烟。他是想告诉我，我有酒精和烟草，你什么也没有。

“真相？什么是真相？犹太人，如你所见的就是真相？”

“比克瑙就是真相，少校大队长先生。”

“不，我亲爱的，比克瑙不是真相。比克瑙是个谣传。比克瑙是帝国和基督教的敌人编造出来的。它是斯大林主义，是无神论的宣传。”

“那毒气室是怎么回事？火葬场呢？”

“这些东西在比克瑙根本不存在。”

“这些东西我看见了，大队长先生，我们都看见了。”

“没人会相信这回事：没人相信会杀这么多人。好几千？当然，死几千人是可能的。毕竟是战争，还说得过去。数十万？也有可能吧。好几百万？谁信？”他抽出根香烟，“跟你说实话，我就算是亲眼见到了，还是不能够相信。”

一声枪响穿过树林，接着又是一声。又死了两个女孩子。大队长先生又掏出瓶子灌了一大口酒。他为什么喝酒？是想让身子暖和些？还是为了下定决心，然后再杀了我？

“我要告诉你该把战争说成什么样子。你必须说你被转移到了东线，你有份工作。你吃得饱饱的，医疗卫生条件也不错。说我们对你们不错，很人道。”

“如果这就是真相，大队长先生，那我怎么会变成活骷髅的？”

他没话可答，只是掏出手枪，指着我的太阳穴。

“把这段话背下来，犹太人。你们被转送到东线，你们吃得饱饱的，医疗卫生条件都好。毒气室和火葬场都是布尔什维克和犹太人编造出来的。把这些话背出来，说呀，犹太人。”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是再没有活命的希望了。即使我说了这些话，还是得死。我不会说的。我才不会让他满足呢。我闭上眼睛，等着他的子弹穿过我的脑颅，消解我所有的苦难。

他放低了枪口，呼喝起来3另一名党卫军跑过来了。大队长命令他站在我身边看守着我。他自己起身离开，穿过树木，走回大路。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又带回了两名女子。一个是蕾切尔，另一个是丽恩。他下令让那个党卫军走开，然后用枪指住丽恩的前额。丽恩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性命在我的手上了。

“快说吧，犹太人！你被转移去了东线，你有足够的食物，吃得饱，医疗卫生都很好。毒气室和火葬场是布尔什维克和犹太人的宣传。”

我不能眼看着因为自己的沉默而害丽恩被杀。我开口要说话，不过还不等我复述那些话，蕾切尔就喊道：“别说，艾琳。他反正要杀了我们的。不要让他称心。”

大队长把枪口从丽恩头上移开，用它抵住了蕾切尔的头：“你来说，犹太婊子。”

蕾切尔直盯着他的眼睛，一语不发。

大队长先生扣动了扳机，蕾切尔倒毙在雪地里。他再次用枪顶住了丽恩的头，再次命令我说话。丽恩缓缓摇着头。我们用眼神相互道别。又一声枪响，丽恩倒在了蕾切尔身边。该轮到我了。

大队长用枪指着我。大路上传来呼喝声。“起来！起来！”党卫军用刺刀赶着姑娘们站了起来。我知道我的跋涉到了尽头。我不会活着离开此地了。我将倒在这里，在一条波兰的大路旁，然后就地被埋起来，我的坟堆上也不会有墓志铭。

“关于战争，你会对你的孩子说些什么，犹太人？”

“真相，大队长先生。我会告诉我的孩子真相：”

“没人会相信你的。”他把手枪放回了枪套，“你的队伍出发了，你应该归队，掉队是什么结果你应该知道的。”

他上了马，猛地一拽缰绳。我瘫倒在雪地里，身边是我的两个朋友的尸体。我为她们祷告，求她们原谅。队伍的末尾走过来。我蹒跚着穿过树木，归队了。我们走了一整夜，排着齐整的五人一列。我一路抹着结成冰的眼泪。

走出比克瑙五天之后，我们来到沃济斯瓦夫的一座西里西亚人的村庄。我们来到火车站，像畜群般挤上了运煤车，夤夜赶路，在敞开式的车皮上，裸露在一月的苦寒中。德国人用不着为我们浪费宝贵的弹药了。我们一节车皮上就冻死了一半的女人。

我们来到一处新的营地——拉文思布吕克，然而那里的存粮不够，负担不了更多的囚犯。几天后，我们一部分人继续转移了，这一次是坐平板卡车。我的跋涉终结在诺伊施塔特-格莱沃的一座集中营里。那是在1945年5月2日，我们醒来时发现党卫军魔鬼们都逃离了集中营。当天晚些时候，美军和俄军士兵解放了我们。

至今十二年过去了。蕾切尔和丽恩的面孔没有一天不出现在我眼前——还有那个谋杀她们的人的脸。她们的死对我来说重于泰山。如果我复述了那个大队长的话，也许她们还能活，而我会躺在波兰公路旁的一处无名墓穴里，成为又一个不知名的受难者。每到她们遇害的纪念日，我都会为她们念祷告词。我这样做是一种本能的习惯，而不是出于宗教的信仰。在比克瑙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

我的名字叫艾琳·艾隆、我从前的名字是艾琳·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我的编号是29395。以上是我在1945年1月之前所经历的比克瑙“死亡之旅”。

[1]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又译碎玻璃之夜，是指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希特勒青年团、盖世太保和党卫军袭击德国和奥地利的犹太人的事件。该事件标志着纳粹对犹太人有组织的屠杀的开始。

17

以色列 太巴列

这天是安息日。沙姆龙请加百列到太巴列来吃晚餐。加百列沿着车道的陡坡缓缓开上去。他抬头看了看沙姆龙的露台，只见煤气炉的火光在湖面微风的吹动下正跳着舞一一接着他瞥望着沙姆龙，这位永不懈怠的哨兵，正在火光之间缓缓踱着步。吉优拉先在餐厅点起了一堆蜡烛，又背诵了祈祷词，然后才为他们分派饮食。加百列成长于没有宗教信仰的家庭，然而那一刻，沙姆龙的妻子闭着双眼，将蜡烛捧在眼前，虔诚地祈祷——他认为这一幕是平生见过的最美妙的场景。

吃饭的时候沙姆龙很沉默，很专注地饮食，没有闲聊的心情。即使到了今天，他还是不愿意当着吉优拉的面谈及自己的工作，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而是因为怕她知道了他做过的事情，就不再爱他了。吉优拉谈起了她移居新西兰的女儿，打破了长长的一段静默。女儿的出走是为了躲开她的父亲，如今她和一个男人住在一座禽类农场里。吉优拉知道加百列同情报部门有一点关联，却对他的工作性质不作任何揣测和猜疑。她只知道他做的是文员一类的工作，经常要去海外，又热爱艺术。

她为他们端来咖啡和一托盘的曲奇饼和果脯，然后收拾了餐桌，又去洗刷碗碟了。加百列在厨房传来的流水声和瓷器的碰撞声中，向沙姆龙作了汇报。他们低声交谈，安息日的烛火在他们中间闪闪烁烁。加百列出示了埃瑞克·拉德克和1005号行动的文件。沙姆龙在烛光前举起了照片，眯眼细看，接着又将老花镜推上谢顶的额头，重新沉重地凝视着加百列。

“我母亲在战争中的遭遇，你了解多少？”

沙姆龙的眼神里心机深重。隔着咖啡杯的边缘，他的神色明白地告诉加百列，他对加百列的生活无所不知，包括他母亲在战争中的遭遇。“她是柏林人，”沙姆龙说道，“她于1943年1月被驱赶到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在比克瑙的女子集中营度过了两年。她离开比克瑙，走上了所谓的死亡之旅。同行的有数千人罹难，而她躲过一劫，在诺伊施塔特-格莱沃，俄军和美军解放了她。我没遗漏什么吧？”

“死亡之旅的途中，她还遭遇了一些事，她从来也没和我谈起过的事。”加百列举起了埃瑞克·拉德克的照片，“里弗林在大屠杀纪念馆给我看了这个，当时我就知道自己曾经见过这张脸。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回忆起来，不过最终我还是想起来了。是在我小的时候见过，在我母亲画室里的一幅画上。”

“就因为这个你才去了采法特吗，去见了吉奥娜·莱文？”

“你怎么知道的？”

沙姆龙叹了口气，呷了口咖啡。加百列有些泄气，他又对沙姆龙讲述了自己今天上午第二次访问大屠杀纪念馆的经过。当他把母亲的见证录摆在桌上的时候，沙姆龙的眼睛仍然盯着加百列的脸。加百列随即意识到他早已经读过了。希伯来天使了解他的母亲。希伯来天使是无所不知的。

“当时机构把你的任务视为历史上最重要的使命之一，”沙姆龙说，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懊悔的意思，“我需要知道你的一切。你在陆军的心理档案将你描写为孤独的狼，很自我，情感冷峻，是天生的杀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确信这是实情，虽说我也发现你有无法克服的粗鲁和羞涩。我想知道你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当时我觉得你的母亲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所以你就去大屠杀纪念馆调阅了她的见证录？”

他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

“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提起？”

“这不是我该做的，”沙姆龙毫无感情地说，“这种事，只有你母亲有资格对你讲。显然，她直至临终都抱有一种可怕的负罪感。她不想让你知道。她不是独一无二的例子，还有许多幸存者同你母亲的情况一样，他们永远也无法再次面对那些记忆。战后的那些年，在你出生之前，在这个国家里似乎树起了一道墙，屏蔽了所有的声音。大屠杀？它是个讨论不尽的恒久话题。但是那些切身遭遇它的人们苦苦地竭力埋藏着记忆，继续生活。那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逃生求存。不幸的是，他们的痛苦传递到了下一代，传给了大屠杀幸存者的儿女们，就像你加百列·艾隆这样的人。”

吉优拉打断了沙姆龙，只见她把头探进屋里，问他俩还要不要咖啡。沙姆龙举起了手。吉优拉明白他们在谈工作的事，于是回身溜进了厨房。沙姆龙倚着桌子交叠着双臂，向前倾着身子。

“当然，你一定怀疑你母亲曾经提供过见证录。那么当时，为什么你的好奇心没有自然地驱使你去纪念馆看个究竟呢？”加百列用沉默应答着沙姆龙的问题，于是沙姆龙自问自答道，“因为，同其他幸存者的儿女一样，你一直很小心，不愿触碰母亲脆弱的神经。你不晓得，如果催得太急，你会不会害得她陷入抑郁，再也难以恢复？”他顿了顿，“或者，是不是因为你也害怕那可能揭出来的真相？你是不是也害怕知道真相呢？”

加百列目光锐利地抬眼望他，却没有答话。沙姆龙注视着他的咖啡，隔了很久才开口：“实话对你说，加百列，我读到你母亲的见证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完美的人选。你替我工作，就是为了她。她没有能力给你全部彻底的爱。她怎么可能做到呢？她害怕失去你。她以前爱过的每一个人都被夺走了。她在筛选坡道上失去了父母，比克瑙的难友也被害了，就因为她不肯屈从那个党卫军大队长。”

“如果她试着对我讲讲这些事，我是能够理解的。”

沙姆龙缓缓摇头：“不，加百列，没有人能真的理解。负罪感，耻辱。你的母亲在战后的世界里找到了她的生存之道，但是从很大意义上说，她的生命在那条波兰的公路边就结束了。”他的手掌沉沉地拍在了桌面上，碗碟被震得嘎嘎作响，“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哼哼唧唧顾影自怜吗？还是奋勇向前，查清楚这个家伙到底是不是埃瑞克·拉德克？”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你早就清楚了。”

“摩西·里弗林是否认为拉德克参与了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撤离行动？”

加百列点点头：“截至1945年1月，1005号行动基本结束了，因为东线的被占领土大部分都由苏联光复了。他在那时候回到奥斯威辛，去拆毁毒气室和火葬场，再组织剩下的囚徒撤离，是完全有可能的。说到底，那些人可都是纳粹罪行的见证人啊。”

“这个恶心的家伙是怎么逃出欧洲的，我们知不知道？”

加百列向他转述了里弗林的推理：由于拉德克是奥地利的天主教徒，所以他借用了阿洛伊斯·胡德尔大主教的力量。

“既然如此，咱们为何不追踪这条线索呢？”沙姆龙说道，“看看顺着它能不能摸回到奥地利的案子。”

“我也正有此意。我想从罗马开始着手。我想看看胡德尔的资料。”

“还有许多人也想。”

“不过他们找不到这人的电话号码。此人住的地方可是教皇宫的顶层啊。”

沙姆龙耸耸肩：“不错。”

“我需要一本干净的护照。”

“不成问题。我有一本加拿大护照，给你用正合适。你的法语怎么样了？”

“Pas mal,mais je dois practiquer l'accent d'un Quebecois.（还不错，不过我说的是魁北克口音。）”

“有时候，连我都被你唬住了。”

“你这是在夸我吧？”

“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出发去罗马。我会送你去卢德镇。路上我们会顺道去美国大使馆，同当地工作站的头儿沟通一下。”

“谈些什么呢？”

“根据奥地利国家档案馆的资料，在美军占领期间，沃格尔在奥地利为美国人工作过。我招呼过我们在中央情报局的朋友，请他们查查他们的档案，看看有没有沃格尔这么个人。这个弯绕得有点远，不过也许我们运气好能中个头彩。”

加百列低头看着母亲的见证录：我无法讲出我所看到的全部。我不能。那是对死者的亏欠……

“你的母亲是位非常勇敢的女性，加百列。我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了你。我知道你是个非常有种的人。”

“她比我勇敢得多。”

“是啊，”沙姆龙同意道，“她比我们所有的人都更勇敢。”

布鲁斯·克劳福德的真实职业是全以色列保守得最严密的机密之一。这位高大贵气的美国人乃是中央情报局特拉维夫站的站长。他的身份对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双方的当局都是公开的。在交战双方之间，他常常充当沟通的渠道。每当睡眠正酣的时候，克劳福德的电话就几乎不曾间断过。他疲于应付，却也接受了现实。

他在哈雷孔大街的大使馆大门内向沙姆龙打了招呼，陪着他进了大楼。克劳福德的办公室很大，而且，在沙姆龙眼里还很花哨。这里似乎是一家大企业老总的办公室，而不是一位间谍的藏身巢穴，不过，这正是美国人的风格。沙姆龙一屁股坐上了一张皮椅，又从秘书手里接过了一杯冰柠檬水。他想要点上一支土耳其香烟，接着却看到了“请勿吸烟”的牌子，醒目地摆在克劳福德的书桌上。

克劳福德似乎并不急于直奔主题。沙姆龙预料到了。在间谍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有人向朋友求助，作为回报，他就必须演个精彩的“节目”。沙姆龙名义上已经退出谍战的江湖，所以不能贡献什么实质的东西，只能与这位屡犯错误的同行分享些智慧和经验。

最后，经过一个小时，克劳福德说道：“关于沃格尔的事情。”

美国人的嗓音慢慢哑下去了。沙姆龙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一丝挫败的意思，于是一欠身，做出一个充满期待的姿态。克劳福德拖延了半晌，这才从磁性的纸夹容器里取出一枚回形针，然后努力地将它拉成一条直线。

“我们查看了我们自己的档案，”克劳福德说着，一边低头望着手上的物件，“我们甚至向马里兰派了一个小组，去查找附属档案。不过我恐怕是出局了。”

“出局？”如此严肃的谍报事务，居然使用了这么一个美国体育术语，沙姆龙认为他太不妥当了。在沙姆龙的世界里，特工不会出局，也不会脱手，更不会耍帅炫技玩灌篮。他们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如果败了就得付出代价——在中东这样的地方，失败的代价通常就是流血。“这个词儿究竟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克劳福德小心谨慎地说道，“我们的查找一无所获。对不起，阿里。不过有时候，事情就是如此。”

他举起了被拉直的回形针，仔细地察看着，似乎很为自己的成果感到骄傲。

沙姆龙回来的时候，加百列正在他的别克车后座上等候着。

“结果如何？”

沙姆龙点起一支烟，回答了他的问话。

“你相信他吗？”

“你知道，如果他对我说，他们仅仅找到了一份寻常职员的人事档案，或是一份保安清查的报告，那我或许会相信他。可是什么也没有？他以为他在糊弄谁呢？这是在侮辱我，加百列，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你认为美国人对沃格尔是知根知底的？”

“布鲁斯·克劳福德刚刚向我们确认了这一点，”沙姆龙瞥了一眼不锈钢手表，“妈的！他花了一个小时憋足了劲儿对我说瞎话，现在你是赶不上班机了。”

加百列低头望了望手机架子上的电话。“来吧，”他嘟囔着，“我量你还没这胆子。”

沙姆龙抓起电话，拨了号码。“我是沙姆龙，”他厉声说道，“有一班以色列航空的飞机，三十分钟后从卢德起飞前往罗马。刚刚发现飞机出现机械故障，需要延迟一个小时。听懂了吗？！”

两个小时过后，市鲁斯·克劳福德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贴住了自己的耳朵。是个熟悉的声音，他辨得出。来电的人是他派去监视沙姆龙的“尾巴”。在人家的地盘上监视情报部门的前任首脑，这可是危险的游戏。不过克劳福德是受命行事。

“他离开大使馆后，去了卢德。”

“他在机场做了什么？”

“送走了一位旅客。”

“你认得他吗？”

跟踪者说他认识。没有提及那旅客的名字，他只说该名男子是情报机构内值得注意的特工，近来活跃于欧洲中部的某个城市。

“你肯定是他吗？”

“确定无疑。”

“他此行是去哪里？”

克劳福德听了回答，随后挂断了电话。过了片刻，他坐在了自己的电脑前，接通了联络总部的保密专线。他发出的文字信息直接而简短，恰是接收者所喜爱的风格。

“以利亚正前往罗马。乘以色列航空班机，从特拉维夫出发，今夜抵达。”

18

罗马

加百列不想在教皇宫的顶层同这位梵蒂冈男人见面，他想把会晤安排在别处。他们在罗马的熔岩餐厅找了座位，安顿下来。这是一家位于台伯河边一座小广场上的老餐厅，距离古老的犹太人区只有几条街的距离。这是一个典型的罗马才有的十二月下午，于是加百列提前来到餐厅，在明媚的阳光下，安排一处露天的座位。

几分钟后，一名教士走进广场，步伐坚定地直奔餐厅。他又高又瘦，英俊得如同意大利电影里的偶像明星。从他所穿戴的教士正装和神父领带来判断，虽然穿戴朴素，此人却并非没有个人和职业上的虚荣心。这位路易吉·多纳蒂大人，身为保罗七世教皇的贴身秘书，据说已是罗马天主教廷的第二号实权人物了。虽然这种说法不无争议，却也有根有据。

路易吉·多纳蒂身上有一种坚硬的冷漠，加百列很难想象他要如何为婴儿施洗礼，又如何在某个蒙着尘垢的翁布里亚山城为病患者涂抹圣油。他的深色眼睛里透露出一种凶猛而不容妥协的聪明，他的下颚透露着倔强，显而易见是个不好对付的危险人物。对此，加百列有切身经验。一年之前，一桩案子将他带到了梵蒂冈。多纳蒂表现了他强力的手段，他们协力合作，瓦解了一起严重威胁保罗七世教皇的阴谋。路易吉·多纳蒂因此欠了加百列一份人情债。如今加百列就是来请他还债的。

多纳蒂这个人最喜欢泡咖啡馆了。在一间阳光沐浴下的罗马咖啡馆里，他每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是个严格苛刻的人，所以在教廷的元老院没什么明友。同他的上司一样，一旦有机会他就会想法儿溜出来，摆脱梵蒂冈的约束。加百列请他吃午餐，简直如同向溺水之人抛出绳索。加百列明显地感觉到，路易吉·多纳蒂是极为孤单的。有时候加百列甚至会想，多纳蒂有没有为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而后悔呢？

神父用金色的豪华打火机点起一支烟：“在忙些什么？”

“我在修复贝利尼的另一件作品，是克里斯托弗祭坛画。”

“哦。这我知道。”

在成为当今教皇保罗七世之前，红衣主教彼得罗·卢凯西曾多年担任威尼斯教区的主教。路易吉·多纳蒂也一直随侍他的左右。他同威尼斯的联络依然紧密。在他从前的教区发生了什么事，少有他不知道的。

“我相信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一定待你不错。”

“当然。”

“基娅拉怎么样？”

“她很好，谢谢你。”

“你们两个是否考虑过……巩固一下你们的关系？”

“这个挺复杂的，路易吉。”

“是啊，不过什么事儿不复杂？”

“你知道，有时候，你听起来还真像个神父。”

多纳蒂向后一甩头，大笑起来。他开始放松下来：“教皇阁下让我代为问候。他说很遗憾不能和我们聚了，熔岩是他最喜欢的餐厅之一。他建议我们先点一道鳕鱼排，他说那保证是全罗马最棒的。”

“教皇的全能已经拓展到美食推荐了？”

“教皇只有在扮演圣坛讲师、谈论道德和信仰的时候，才会表现他的全知全能。我想他的能力不会延伸到油炸鳕鱼排。不过在美食方面他倒的确有踏遍全球的经验。我要是你，我就会点这道鱼排。”

身穿白夹克的侍者出现了。多纳蒂负责点菜。白葡萄甜酒开始流淌起来，多纳蒂的情绪越发舒展，犹如眼前温软的午后时光一般。他花了几分钟同加百列分享了元老院里的闲言碎语和宫廷里的阴谋阳谋故事，听起来很耳熟。梵蒂冈同情报机构并无太多不同。最后，加百列将谈话引向了主题，也首次向多纳蒂抛出了一个质问：罗马天主教会在反犹太人大屠杀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历史委员会的工作进展如何？”

“不比预期的差。我们从秘密档案中向他们提供了资料，他们作独立分析，尽可能不受我们的干预。六个月之后他们将把研究成果做成一份初步的报告。然后，他们会展开综合历史文献的调查。”

“关于初步报告的调查方向，有什么讯息吗？”

“我说过了，我们尽量让这些史学家不受教皇宫的干预。”

加百列隔着葡萄酒杯给了多纳蒂一个怀疑的眼神。要不是因为神父老爷的正装和神父领带，加百列会认为他是个职业间谍。历史委员会中至少有两人是这家伙的线人，现在居然如此撇清，未免太小瞧人了。加百列一边抿着甜酒，一边向多纳蒂神父表达了他的观点。神父当场坦白道：“好吧，这么说吧，我对委员会的事情并非全不知情。”

“还有呢？”

“这份报告将会遭受教廷巨大的压力，尽管如此，我恐怕他们也不会一味阿谀维护。对教廷的所作所为是如此，对中欧、东欧各国教会的行为也是如此。”

“你听起来有些过于紧张，路易吉。”

神父向前欠下身子，似乎在仔细斟酌下面的用词：“我们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朋友。像这样的工作一旦启动，就无法预知会在哪里终结，教会又会在哪些别的问题上牵扯进去。自由派掌握了教皇的举动，还要索取更多，要召开第三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反对派都在骂他们是异端。”

“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吗？”

又一次，神父格外长久地沉默了一阵，这才回答：“我们从法国的朗格多克地区听到反对派的一些很严肃的呼声——那些反对派坚信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1]是魔鬼的产物，而且从约翰二十三世起，所有的教皇都是异端。”

“我看教会里一定充斥了这样的人。我也和一群高级教士和教徒的组织交过手。那个‘友好的’组织的名字叫‘十字维拉’。”

多纳蒂露出微笑：“我恐怕这些组织都同出一源，不过我说的那班人和‘十字维拉’不同，他们在元老院内部没有实权的基础。他们是圈外人，是拍打大门、无所顾忌的蛮夷。教皇对他们没有多少控制力，所以事态已经开始升级了。”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告诉我。”

“小心啊，我的朋友，我也许真的会把你带上贼船的。”

鳕鱼排端上来了。多纳蒂向盘里挤了柠檬汁，又将整整一块鱼排拋进了嘴里。他用一大口甜酒把鱼冲进胃里，然后向座位里一靠，英俊的五官流露出一派纯粹的满足。作为一名梵蒂冈的教士，现实世界里很少有什么事比沐浴在罗马阳光里用餐更诱人的了。他开始吃第二块鱼排，又问起加百列打算在城里做些什么。

“我想可以这么说，我在做的事情同历史委员会有关联。”

“何以如此？”

“我有理由怀疑。在战后不久，梵蒂冈有可能协助过被通缉的党卫军战犯埃瑞克·拉德克，帮助他逃离了欧洲。”

多纳蒂停止了咀嚼，他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小心你的用词，做假设也要谨慎，我的朋友。这位拉德克或许大有可能在罗马接受了什么人的帮助，不过绝不是梵蒂冈。”

“我们认为那人就是德国神学院的胡德尔主教。”

多纳蒂紧绷的脸松弛下来：“不幸的是，这位优秀的主教的确帮助过一些纳粹逃犯，无须否认。你根据什么认为他帮助过这位拉德克呢？”

“根据合理的猜想。拉德克是位奥地利天主教徒，胡德尔是德国在罗马的神学院院长，又是德国-奥地利社区的听告解神父。如果拉德克来到罗马寻求帮助，那么他首先会去找胡德尔主教，这应该是顺理成章的推想。”

多纳蒂点头赞同：“我没什么可辩驳的。胡德尔主教热衷于庇护他的同胞，他认为，盟军胜利者的复仇心理会对这些人构成迫害，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使他们免受迫害。但这也不意味着他知道埃瑞克·拉德克是一名战犯。他怎么可能知道呢？战后的意大利有数以百万计无处安身的人蜂拥进来，人人都在寻求救护。如果拉德克找到胡德尔，向他编一段悲惨的故事，很可能就会得到一处避难所和其他帮助。”

“像拉德克这种人，胡德尔不该问问他为什么要逃亡吗？”

“也许他应该，不过如果你认为拉德克会老实回答，那你也太幼稚了。他肯定说了谎，胡德尔主教也不会有任何依据分辨他的谎言。”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成了逃犯，路易吉，而且大屠杀也不是什么秘密。胡德尔主教应该清楚他是在协助一名战犯逃脱法律的制裁。”

多纳蒂等着侍者上完了菜，这才回答道：“你必须明白的是，当时有许多组织和个人都帮助过难民，教会内的教会外的，胡德尔不是唯一的一个。”

“他的行动经费又是从何而来的？”

“他自称全部来自神学院的账户。”

“你就相信这话了？胡德尔每支持一个党卫军，都得为他支出零用钱、去码头的路费、签证，还要为他在新的国家的新生活做好铺垫，更不用说为他们在罗马提供避难所需要的费用。据信胡德尔曾以同样的方式帮助过数以百计的党卫军。那可是一大笔钱，路易吉一一数十万计的美元啊。我很难相信神学院会储备这么大一笔压库钱。”

“于是你就认定他接受了某些人的资助？”多纳蒂一边说，一边娴熟地将意粉卷上他的餐叉，“这些人就有可能是一一比如，教皇？”

“这钱一定是有来头的。”

多纳蒂放下餐叉，深思着交叉起双手：“有证据显示，胡德尔主教的确接受过梵蒂冈的资金，用于他救助难民的工作。”

“他们不是难民，路易吉，最起码不全是。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罪行。你不是在告诉我，教皇完全不知道胡德尔在帮助通缉犯逃脱法网吧？”

“咱们这样说吧，根据现存的书面记录和幸存者见证录，要证明这样的指控是非常难的。”

“我不知道你还研究过教会法规，路易吉，”加百列重复了他的问题，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重点词句，“教皇知不知道，胡德尔当时正在帮助战争罪犯逃脱法网？”

“教皇阁下反对纽伦堡审判，因为他认为他们的作用只能是更加削弱德国，并且助长共产主义。他还认为盟军是在寻求报复而不是伸张正义。教皇阁下完全有可能知道胡德尔主教在帮助纳粹，并且也同意他这么做。但要想证明这个论点，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我是没有胃口了。”

多纳蒂自己的叉子插进了加百列的意粉：“那么这位拉德克先生据说是干了些什么勾当呢？”

加百列简要地叙说了埃瑞克·拉德克少校在党卫军的所作所为。他从拉德克在阿道夫·艾希曼的犹太移民署供职说起，一直讲到他在1005行动中发布的命令。等加百列讲完了，多纳蒂也没了胃口。

“他们难道真的相信，这么滔天的罪行，这么多的证据，还能够藏得住？”

“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相信，但是他们很大程度上是做到了。因为有了埃瑞克·拉德克这样的人，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在大浩劫中究竟有多少人殒命。”

多纳蒂凝视着他的葡萄酒：“对于胡德尔主教支持拉德克的事情，你具体需要了解哪些方面？”

“咱们可以假定拉德克需要一本护照。为此，胡德尔想必要求助于国际红十字组织。我想知道那本护照上使用的名字。拉德克还需要一个目的地。所以他得有一张签证。”加百列顿了一顿，“我知道这是很久以前了，不过胡德尔主教会保留记录的，对不对？”

多纳蒂慢慢点点头：“胡德尔主教的私人文件存放在神学院的档案馆里。想必你也能预料得到，它们都是密封的。”

“如果全罗马有什么人为它们解封，那就是你了，路易吉。”

“我们不可能闯进神学院，索取主教的文件。目前的神学院院长是西奥多·德雷克斯勒主教，他可不是个笨蛋。我们需要一个借口一一用你们的行话说，就是编一个圆满的封面故事。”

“故事我们有。”

“愿闻其详。”

“历史委员会。”

“你是建议我们对院长说，委员会要调阅胡德尔的文件？”

“一点不错。”

“他们要是拒绝呢？”

“那我们就用一个大来头来压他。”

“你要扮演什么人？”

加百列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塑封的身份卡，卡上还配了照片。

“塞缪尔·鲁宾斯坦，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比较宗教学教授。”多纳蒂将卡片递还给加百列，摇头道，“西奥多·德雷克斯勒是位聪明过人的神学家。他会同你展开讨论的——也许会和你谈谈西方世界两大古老宗教的共同根源。我敢肯定你会露马脚的，到那时主教会一眼看穿你的把戏。”

“避免这个结局，恰是你要做的工作。”

“你高估了我的能力，加百列。”

“给他打电话，路易吉。我需要看到胡德尔主教的档案。”

“我会的。不过，首先，我有个问题：为什么？”

听罢了加百列的回答，多纳蒂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预存号码，并请对方转接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的神学院。

[1]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于1962年10月11日召开，以“发扬圣道、整顿教化、革新纪律”为目标，是距今最近召开的一次大公会议。

19

罗马

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的正殿位于旧城区，就在纳沃纳广场的西边。几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是德国教会在罗马的驻地。教皇哈德良六世是一位德国造船师的儿子，也是约翰·保罗二世之前的最后一位非意大利教皇。他的陵寝十分壮观，就在主祭坛的右侧。与教堂相连的神学院在“和平之路”的一端。第二天早晨，在前庭的冷峻阴影下，他们与西奥多·德雷克斯勒主教会面了。

多纳蒂大人用漂亮的意大利口音的德语向他问候，又介绍说加百列是“博学的塞缪尔·鲁宾斯坦教授，来自希伯来大学”。德雷克斯勒向他伸出手去，那出手的角度很奇怪，一时间，加百列竟不知该与他握手还是去吻他的戒指。略一犹豫，加百列给了他坚实的一握。他的皮肤很凉，犹如教堂的大理石。

神学院院长引领他们上楼，进入一间低调的办公室，室内的图书填满了四壁。只听他长袍瑟瑟一响，已经坐进了最大的一张椅子里。朝阳斜照，穿过高大的窗户。一副金色大十字架佩在他胸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矮胖身材，年近七十，一头白发构成了一道光环，两颊是极为鲜明的粉红色。一张小嘴巴的两角永远翘着，构成了一张微笑的脸——即使是此刻，在他明显不开心的时候。他那一双淡蓝的眼珠闪闪烁烁，透露出庄严和智慧。这样一张脸，能让病人感到安慰，让罪人产生对上帝的畏惧。多纳蒂说得不错，加百列必须步步谨慎。

多纳蒂同主教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互道客气话，赞颂着教皇陛下的圣明。主教告诉多纳蒂，他一直在为教皇永远的健康祈祷，多纳蒂则告诉他教皇对德雷克斯勒主教在神学院和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的工作格外满意。他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称呼德雷克斯勒主教为“大人”。客套到了最后，德雷克斯勒完全飘飘然了，加百列真担心他会从椅子上滑下来。

多纳蒂最终绕到了主题上，说出了此次来的目的。德雷克斯勒的情绪迅速晴转阴，就像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太阳，虽说他的脸上依然顽强地保持着微笑。

“调查胡德尔主教在战后为德国难民所做的工作，本来就是有争议的，我看不出这么做对罗马天主教和犹太人之间的和解有什么好处。”他的嗓音干涩轻柔，口音是维也纳腔调的德语，“如果对胡德尔主教的所作所为做一个公平执中的考察，大家会看到他也曾帮助过许多的犹太人。”

加百列一欠身，该轮到他这位博学的希伯来大学教授出场了：“如果照您所说，大人，胡德尔主教在罗马大搜捕中也藏匿过犹太人？”

“大搜捕之前之后都有过。有许多犹太人就住在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的围墙之内。当然，都是些受过洗的犹太人。”

“那些没受过洗的呢？”

“他们是不可以藏在这里的，那样不合适。他们会被送往别处。”

“原谅我，大人，如何才能区分一个受过洗的犹太人和普通的犹太人呢？”

多纳蒂神父跷起了二郎腿，然后小心地抚平裤腿上的折痕，这是个信号，让他停止这方面的诘问。主教吸了口气，冋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也许是接受了几道简单的问题测试，问的都是信仰和天主教教义的内容。又或许是有人请他们背诵天主教的主祷文或是《福哉玛利亚》。谁说的是实话，谁又是为获得神学院的庇护而撒谎，真相很快就浮出水面了。”

敲门声响起，路易吉中止这段交谈的期望自然地达成了。一个年轻的见习修士端着银质托盘进入室内。他为多纳蒂和加百列倒了茶。主教喝的是加了薄薄一片柠檬的热水。

男孩儿走后，德雷克斯勒说道：“不过我可以肯定你们对胡德尔主教救护犹太人的行为不感兴趣，难道不是吗，鲁宾斯坦教授？你感兴趣的是他如何救助战后的德国军官。”

“不是德国军官，而是被通缉的党卫军军官。”

“他不知道他们是战犯。”

“我看这样的遁词不足信吧，大人。胡德尔主教是位忠实的反犹主义者，也是希特勒政权的支持者。他这样的人在战后帮助那些奥地利人和德国人，而且不顾忌他们所犯的罪行，难道不顺理成章吗？”

“他反对犹太人，完全是神学意义上的反对，而不是社会性的。至于他对希特勒政权的支持，我没什么可辩驳的。胡德尔主教自己的言论和文字都对他不利。”

“还有他的车，”加百列补充着，正好用上了摩西·里弗林提供的资料，“胡德尔主教的官方用车上始终插着第三帝国的旗帜。他对自己的情感倾向毫不隐晦。”

德雷克斯勒呷了口柠檬水，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多纳蒂：“就像教会内的许多人一样，我本人也很关注教皇阁下的历史委员会，但是出于对教皇的尊敬，我仅仅把这份关心放在自己心里。现在，神学院似乎也成了显微镜下的焦点。现在我必须明确表示，我不会让这座伟大学府的名誉陷入历史的泥沼。”

多纳蒂神父凝神看了一阵自己的裤腿，然后抬起头。这位教皇的秘书能够看得出神学院院长平静外表之下的愤怒。主教出手了，多纳蒂也该出手还击了。不知怎地，他控制了自己的语气，喁喁细谈了起来。

“不论你对此事有何种考量，大人，请让这位鲁宾斯坦教授看看胡德尔主教的文件，这是教皇阁下本人的愿望。”

整个房间陷入了沉沉的静默。德雷克斯勒用手指抚弄着胸前的十字架，寻找着脱困的出路。找不出，缴械是唯一周全体面的举动。他让步了。

“我对教皇阁下在这个问题上的主张全无异议。除了合作我别无选择，多纳蒂大人。”

“教皇阁下会铭记你的合作的，德雷克斯勒主教大人。”

“我也一样，大人。”

多纳蒂脸上闪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据我所知，主教的私人文件依然存留在神学院内。”

“不错。它们保留在我们的档案库里。需要花几天时间才能全部找到，再进行整理，然后像鲁宾斯坦教授这样的学者才能够阅读理解。”

“您想得多周全啊，大人，”多纳蒂神父说道，“不过我们希望现在就能看到。”

他引领他们走下一道螺旋状的石阶。岁月的侵蚀将台阶消磨得光滑如冰面。走到阶梯底部，面前是一道橡木门，配着铸铁的门闩。它本是用来防御强敌破门而入的，此刻却挡不住来自威尼托区的机智神父和来自耶路撒冷的“教授”。

德雷克斯勒教授打开门锁，又用肩将门顶开。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子，然后旋开了一处开关，引起一阵砰然的回声。头顶的一串灯泡蓦然亮起来，而且在突然流入的电流冲击下嗡嗡作响。灯光照出了一条长长的地下走廊，廊上覆盖着石拱天花板。主教一语不发地示意他们向前。

拱廊很矮，不适宜太高的人穿行。矮小的主教不需要屈身，加百列也只需稍稍低头，就能躲开头顶的电灯。然而身高远在六英尺以上的多纳蒂则必须弯下腰，好似一个罹患脊柱弯曲的病人。这里保存着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和神学院的官方记录、四百年的施洗礼记录、结婚证书、死亡证明、在这里供过职的神父的记录、神学院的学生档案。它们有些存在松木的文件箱里，有些在普通的板条箱或硬纸盒里，新近些的则放在现代式样的塑料文件箱里。腐臭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不知从什么地方有水流进墙内。加百列很清楚潮湿和寒冷会对纸张产生什么样的恶果，于是一阵灰心，对于完整地找到胡德尔主教的文件失去了希望。

接近走廊的尽头，有一处小小的、地下墓穴般的侧室。其中有几只大木箱，上了生了锈的大铁锁。德雷克斯勒主教拿着一圈钥匙。他将其中的一把插进了第一只锁头，旋不动。他努力了一阵子，终于放弃，将钥匙转递给了“鲁宾斯坦教授”。加百列没费什么力就撬开了尘封的旧锁。

德雷克斯勒主教在他们的背后徘徊片刻，随即主动提出要帮他们找文件。多纳蒂神父拍拍他的肩膀，说他们自己能行。矮胖的主教伸手画了一个十字，缓缓踱出了拱廊。

过了两个小时，加百列找到了它。埃瑞克·拉德克于1948年3月3日来到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梵蒂冈的难民救助组织“教廷援助委员会”向拉德克颁发了一份梵蒂冈的身份认证，编号是9645/99，所使用的化名为“奥托·克里布斯”。就在同一天，在胡德尔主教的帮助下，这位奥托·克里布斯用他的梵蒂冈身份证获得了一本红十字会的护照。接下来不到一周的工夫，他就拿到了叙利亚阿拉伯共和国的入境签证。他用胡德尔主教给的钱买了一张二等舱的船票，于六月下旬从意大利的热那亚港启程。当时克里布斯口袋里还揣着五百美元。一张收据上留有拉德克的签名，胡德尔主教一直保留着它。拉德克卷宗里的最后一项是一封信，信封上是一张叙利亚邮票，盖着大马士革的邮戳。在信里他向胡德尔主教和教皇陛下的援助表示了感谢，还承诺有朝一日必定会报答这份恩情。落款是奥托·克里布斯。

20

罗马

德雷克斯勒主教又最后听了一遍录音带。然后他拨通了维也纳的电话。

“我恐怕咱们是出问题了。”

“什么样的问题？”

德雷克斯勒向维也纳一端的那个人讲述了神学院的访客：多纳蒂神父和来自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的那位教授。

“他自称是谁？”

“鲁宾斯坦。他自称是历史委员会的研究员。”

“他不是教授。”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当时没办法推却他的盛意。多纳蒂大人在梵蒂冈是非常有权势的人物。在他之上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所效命的那个异教徒。”

“他们为何而来？”

“来找胡德尔主教帮助战后奥地利难民的资料。”

经过一段长长的静默，那男子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他们离开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的神学院了吗？”

“是，大约一个小时以前。”

“你为何等这么久才打电话？”

“我是想为您提供些更有用的信息。”

“你有吗？”

“是，我认为是的。”

“告诉我吧。”

“那个教授住在茱莉亚大道的红衣主教酒店。他入住用的名字是雷内·杜兰，用加拿大护照。”

“我需要你到罗马取回一台时钟。”

“什么时候？”

“立刻。”

“在哪里？”

“有个男的住在茱莉亚大道的红衣主教酒店。他登记的名字是雷内·杜兰，不过有时候他也用鲁宾斯坦这个名字。”

“他要在罗马住多久？”

“不清楚，所以你必须马上出发。两小时后有一班汉莎航空公司的航班去罗马。已经替你订了商务舱的座位。”

“如果我乘飞机去，就没办法带上工具了。我需要有人在罗马给我供应那些工具。”

“此人刚好适合，”他背出了一个电话号码，修表匠随即牢记下来，“他非常专业，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去找他。”

“你有没有这位杜兰先生的照片？”

“等一会儿就会发送到你的传真机上。”

修表匠挂上电话，关上了店堂正面的灯。接着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打开了一只储物箱。里面有一只小行李包，内装着一套换洗衣物和剃须工具。传真机响起来，修表匠套上外套，戴上帽子，与此同时一张将死之人的脸慢慢呈现在他面前。

21

罗马

第二天早上加百列在唐尼餐厅找了个座位喝咖啡。三十分钟后，来了一名男子，直奔吧台。他的头发硬如钢丝，宽阔的脸颊上长满痤疮。他穿的衣服很贵，但是已经很破旧。他连喝了两杯“迅火”特浓咖啡，从始至终还不停地抽着烟。加百列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共和报》，脸上露出了微笑。西蒙·帕斯纳身为机构在罗马的派员已经五年了，然而时至今日他的外表依旧粗犷，尽显昔日内盖夫定居者的本色。

帕斯纳付了账，去了厕所。待他出来时，已经戴上了眼镜，这是一个暗号，表示会面已经开始了。他穿过旋转门，在维内托大道的人行道上顿了顿，随后迈步向右走去。加百列将钱留在桌上，跟着他走出去。

帕斯纳穿过意大利科尔索大街，进入鲍格才别墅园林。加百列沿着科尔索大街又走了一段路，然后从园林的另一个入口进入。他和帕斯纳在一条林荫步道碰头，介绍自己是来自蒙特利尔的雷内·杜兰。他们一道向广场走去。帕斯纳点起了一支烟。

“据传言你在阿尔卑斯山里侥幸逃过一劫。”

“消息传得真快。”

“情报机构就像一群犹太长舌妇的缝纫小组，你知道的。不过你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勒夫已经定下规矩：‘艾隆出局了。如果艾隆找上你们，你们都要拒之千里。’”帕斯纳朝地上啐了一口，“我来这里是出于对老头儿的忠诚，不是对你，‘杜兰’先生。这样处理是最好的。”

他们坐在了鲍格才别墅前庭的一处大理石凳上，分别朝向相反的方向，以便警戒跟踪监视者。加百列向帕斯纳讲述了党卫军埃瑞克·拉德克化名奥托·克里布斯逃到叙利亚的事情。“他去大马士革不是为了学习古代文明，”加百列说道，“叙利亚人让他入境是有原因的。如果他和当时的政权走得很近，那就应该出现在档案里。”

“所以你希望我作个调查，看看在大马士革能不能找到他的线索？”

“正是。”

“你怎么能指望我展开调查，又不被勒夫和安全部门发现？”

加百列看了看帕斯纳，似乎是在说，这问题太侮辱人了。帕斯纳当场缴械：“好吧，实话说，我也许能找到一个调研处的女孩子，她可以替我仔细查看一下档案。”

“只有一个女孩子？”

帕斯纳耸耸肩，将烟头丢在石子路上：“对我来说连这都还没十足把握呢。你住哪儿？”

加百列告诉了他。

“有家餐厅叫拉卡波那拉，就在鲜花广场的尽头，靠近喷泉。”

“我知道。”

“八点钟赶到那里。会有人用布鲁纳奇的名字在那里订好八点半的座位。如果是两个人的订位，说明调查失败。如果是四个人的订位，就赶到法尔内塞广场去。”

在台伯河对岸，距离圣安妮门只有几步之遥的一座小广场上，修表匠坐在一间露天咖啡馆的阴凉里，呷着卡布奇诺。邻桌一对身披法衣的教士正谈得火热。修表匠虽然不懂意大利语，但他料定他们是梵蒂冈教廷里的官僚。一只弓背的野猫徘徊在修表匠的两腿之间，乞讨着食物。他将那畜生夹在两脚踝之间，慢慢地加力挤压，最后那只猫奋力嚎叫着逃脱了。两个教士不以为然地抬眼看着他。修表匠把钱留在桌上，走开了。想象一下，咖啡馆里居然还有猫。他盼着快点结束罗马的工作，回到维也纳去。

他沿着贝尔尼尼柱廊走着，又停下片刻，朝台伯河方向望了望宽阔的协和大道。一名观光客递过来一只一次性相机，请他帮忙在罗马教廷的正面拍张照，说的是很难听懂的斯拉夫口音。奥地利人一语不发，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意思是正在赶约会，就要迟到了，随即转身走了。

他从柱廊入口以外的巨大广场上穿过，广场上嘈杂声如雷，入门处记录着一位教皇的名字。修表匠虽然对古董钟表以外的东西不太感兴趣，却也知道那位教皇是位有争议的人物。他感到教皇身上那些纠缠不清的故事颇为滑稽。好吧，他在战争中没有救助过犹太人。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教皇有义务去帮犹太人呢？说到底，他们一贯是教廷的仇敌嘛。

他转进了一条窄街的入口，背向梵蒂冈，面朝雅尼库鲁姆山的山脚走去。街中暗影沉沉，两侧夹道的是灰尘覆盖的赭石色建筑。修表匠走在破碎的步道上，找寻着早晨电话里给他的地址。他找到了，进门之前却犹豫起来。在熏黑的玻璃上，刻着一行字：朱塞佩·蒙迪亚尼。修表匠核对着抄在纸片上的地址。伯格圣灵街，22号。他找对地方了。

他把脸紧贴在玻璃上。玻璃里面的房间里堆满了耶稣受难像、贞女像、一座座作古的圣人雕像、念珠和像章，所有的一切都号称是接受了教皇亲手赐福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来自街上的细细尘土。尽管修表匠成长在严格的奥地利天主教家庭，却没办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面对一尊偶像膜拜祈祷。他已经不信上帝和教会了，他也不相信命运，不信神灵对人间的干预，不信来世，也不信有什么幸运。他相信人要主宰自己的生命历程，就好比钟表里的齿轮组能控制指针的运动。

他拉开门，走进室内，铃声伴着他的脚步叮当响起。一个男人从一间隐秘的房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琥珀色的尖领套头衫，里面没有穿衬衣，下身是一条华达呢裤子，已经看不出裤线了。他的头发又细又柔，用发胶拢在头顶。尽管隔着好几步，修表匠还是能闻得见他剃须水的刺鼻气味。他真不晓得梵蒂冈教廷里的人知不知道，他们的那些神圣的宗教讲章就是通过这么个活宝分发的。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我来找蒙迪亚尼先生。”

他点点头，似乎是说修表匠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一个惨淡的微笑暴露出他的嘴里缺了几颗牙。“你一定是来自维也纳的那位绅士，”蒙迪亚尼说道，“我听出了你的声音。”

修表匠伸出了手与他相握。那是一只潮湿而绵软的手，同修表匠担心的一样。蒙迪亚尼锁上了正门，又在窗户上挂起了英文和意大利文的打烊牌。接着他领着修表匠穿过一道走廊，走上一段摇摇晃晃的木质楼梯。楼梯的顶端引向一间小办公室。窗帘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女士香水味。还有别的东西，酸味，有些像氨水。蒙迪亚尼示意到沙发上坐。修表匠低头看去，一幅画面闪入他的视野。他站着没动。蒙迪亚尼耸耸狭窄的肩膀一一随你的便吧。

意大利人在书桌前坐下，将一些文件摊平，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头发染成了不自然的橙色和黑色搭配。而修表匠的秃顶和黑白胡椒混合般的发绺使他显得越发拘谨了。

“你的维也纳来的同事说你需要一件武器。”蒙迪亚尼拉开一只抽屉，取出一件深色的金属物件，然后恭敬地将它摆在沾满咖啡垢的写字台上，似乎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我相信你会对它满意的。”

修表匠伸出手。蒙迪亚尼将武器放在他的掌上。

“你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把九毫米格洛克。我相信你很熟悉格洛克。说到底，这是奥地利出品的武器嘛。”

修表匠将眼光从武器上移开：“这东西有没有经过教皇亲手赐福啊，就像你屋里其他货色一样？”

蒙迪亚尼从他的阴沉语气里没有听出多少幽默感。他再次把手伸进拉开的抽屉里，取出一盒弹药。

“你需要第二只弹夹吗？”

修表匠并不打算介入枪战，不过，口袋里有一只填满弹药的备用弹夹总会令人感觉好些。他点点头。于是备用弹夹出现在台面上。

修表匠拆开弹药盒，开始往弹夹里填装。蒙迪亚尼问他要不要消音器。修表匠头也不抬，点头肯定。

“与武器本身不同，它不是奥地利出产，它的生产地就在这里，”蒙迪亚尼的语气带着满溢的骄傲，“就在意大利。效果非常好，枪声比说悄悄话响不了多少。”

修表匠将消音器拿到右眼前，顺着管子瞄了瞄。他对工艺感到满意，于是把它放在台面上，同其他物件摆在一起。

“你还需要别的吗？”

修表匠提醒他，说自己还要一辆摩托车。

“啊，对，摩托车，”蒙迪亚尼说着，举起了一套钥匙，“就停在店门外。有两副头盔，完全按照你的要求准备的，不同的颜色。我选了黑色和红色。希望您满意。”

修表匠瞥了一眼手表。蒙迪亚尼随即会意。他拿起一本蜡纸簿，一支咬烂了的铅笔，开始写票据。

“武器的底子干净，没有历史记录，”他说着，用铅笔在纸上画过一道，“活儿干完了以后，我建议你把它扔进台伯河。意大利国家警察永远也不会找到。”

“那摩托车呢？”

蒙迪亚尼告诉他那是偷来的。“把它停在公共场所，钥匙留在钥匙孔里一一比如，找个人多的广场。我敢肯定几分钟之内他就会有新主人了。”

蒙迪亚尼在最后算好的数字上画了个圈，转过本子，让修表匠看见。用欧元结算的，感谢上帝。修表匠自己也是个生意人，可他一贯讨厌用里拉做交易。

“够黑的，是不是，蒙迪亚尼先生？”

蒙迪亚尼耸耸肩，再次给了修表匠一个丑陋的微笑。修表匠拿起消音器，小心地将它旋上了枪管。“这笔钱，”修表匠说着，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敲了敲蜡纸簿上的一个数字，“这是做什么的？”

“我的中介佣金。”蒙迪亚尼说着，一边努力地板着脸。

“你开的价钱在奥地利能买三支格洛克。蒙迪亚尼先生，这，就是你的佣金？”

蒙迪亚尼抗拒地交叠起双臂：“意大利就是这个规矩。这东西你要还是不要？”

“要，”修表匠说，“但价格要合理。”

“我以为罗马时下就是这个行情。”

“对意大利人和外国人，都是这个价？”

“也许你到别处去做生意会比较好，”蒙迪亚尼伸出了手，他的手在颤抖，“请你，把枪给我，自己出去吧。”

修表匠叹了口气。还是这样比较妥帖吧。蒙迪亚尼先生虽说得到了维也纳方面的担保，却实在不是那种可以信赖的人。修表匠用迅疾的手法将一只弹夹推进了格洛克的枪膛，蒙迪亚尼先生的双手扬起，做出防御的姿势。子弹穿过他的双掌，然后射穿了他的脸。修表匠溜出店门的时候才知道蒙迪亚尼至少说了一句实话。这枪发射的时候，的确比说悄悄话响不了多少。

他出了店门，回手反锁了门。此刻天几乎黑了，圣彼得教堂的穹顶已经融化在沉沉的暮色里。他将钥匙插进摩托车的点火器，发动了引擎。片刻后，他已经来到了协和大道上，朝着圣天使城堡的泥灰色城墙飞驶而去。他疾驰着穿过台伯河，又穿过历史中心区的一条条窄巷，一直来到茱莉亚大道。

他把车停在红衣主教大酒店门外，摘下头盔，接着向右转进入一间酒吧。这个地方的形制犹如地下墓穴，外墙是古罗马风格的花岗岩。他向吧台侍者点了一杯可乐——虽然他的奥地利德语口音很重，点杯饮料还是信心十足的。他端着饮料来到大堂和吧台之间，选了一张邻近走道的小桌。为了打发时间，他抓了一把开心果，一边浏览着一堆意大利文报纸。

七点半，一名男子走出电梯间：深色短发，额角发梢已经灰白，眼睛是很深的绿色。他把房间钥匙留在了前台，然后走上了大街。

修表匠喝完了可乐，也走了出去。他飞身跨上蒙迪亚尼先生的摩托车，打着了引擎，黑色的头盔挂在把手上。修表匠从后备箱里取出红色头盔戴上，然后将黑色的放进后备箱，盖上盖子。

他抬眼望去，只见碧眼男子脚步沉稳地走进了茱莉亚大道的黑幕之中。接着，他伸手扭转油门，缓缓跟在他身后。

22

罗马

拉卡波那拉的订位是四个人的。加百列步行来到法尔内塞广场，发现帕斯纳正在法国大使馆附近等着他。他们一道走到阿尔蓬皮埃尔餐厅，选了一张安静的桌子。帕斯纳点了红酒和玉米糕，又递给加百列一枚空白信封。

“这东西花了些时间，”帕斯纳说道，“最终在另外一份报告里找到了克里布斯的线索，那份报告的内容是关于一个纳粹党人的。他的名字叫阿洛伊斯·布鲁诺。你对布鲁诺了解吗？”

加百列回答说，这人是艾希曼的高级副官，专干集中驱赶的勾当，对于将犹太人大规模集中在犹太区、然后送进毒气室的活计十分在行。他同艾希曼联手，集中驱赶了奥地利的犹太人。在战争的后期，他处理了希腊萨洛尼卡和法国的驱赶工作。

帕斯纳显然是受了触动，举手将一块玉米糕刺穿了：“战后他逃到了叙利亚，在那里他化名为乔治·费舍尔，做了政府的顾问。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叙利亚的现代情报和安全系统都是由阿洛伊斯·布鲁诺一手建设的。”

“克里布斯也为他工作吗？”

“看起来应该是。打开信封。再有，顺便说一句，读这份报告的时候请你怀着应有的尊重，编制它的人是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的。好好看看特工的代号吧。”

“梅纳什”是以色列传奇特工伊莱·科恩的化名。科恩1924年生于埃及，1957年移民以色列，随即志愿报名，为以色列情报部门工作。他的心理测试结果很复杂。结果显示他智商极高，而且天赋异禀，记忆力超群，同时又显示他“过分自负”，并且认为科恩在谍战第一线必定会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科恩的档案就此尘封，一直到了1960年。当时叙利亚边境局势紧张，以色列情报部门认为，在大马士革安排一名间谍已刻不容缓，漫长的遴选却并无理想结果。接着海选范围扩大，曾经被拒绝的候选人也成了选择对象。科恩的档案再次开封，不久，他就受命执行任务了，而且这项使命一直伴着他走到生命的终点。

经过六个月的强化训练，科恩化名为凯末尔·阿明·塔比特，被派往阿根廷，为的是编排一出用于掩护的假想故事：一位成功的叙利亚商人一生旅居海外，有意落叶归根。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叙利亚侨民社区里广泛取悦逢迎，建立了许多重要的人情关系，其中包括同阿明·哈菲兹的友谊一一此人日后成为了叙利亚的总统。

1963年1月，科恩转入大马士革，开办了一间进出口公司。由于获得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叙利亚社区的推荐，他很快成了大马士革社会和政坛的热点人物，同军界和叙利亚复兴党的高层人物发展着关系。军官们带科恩到各军事部门参观，甚至带他去了戈兰高地上的战略要塞。哈菲兹少校就任总统后，有人便预测“凯末尔·阿明·塔比特”将要进入内阁，甚至会入主国防部。

叙利亚情报部门全然不知这位殷勤和蔼的塔比特实则是以色列间谍，正在源源不断地将情报送过边境线。紧急情报是由加密的莫尔斯代码通过无线电传送的。更翔实和具体的情报则用显隐墨水书写，然后藏在金属嵌花家具的箱子里，运往欧洲某处的以色列情报站。科恩提供的情报，为以色列军事规划者打开了一扇意义重大的窗户，帮助他们更清晰地审查大马士革的军政局势。

最后，科恩热衷冒险的预言得到了验证。他使用电台的时候越来越轻率，他会在每天早晨同一时间发报，或是一天之内多次发报。他发报问候自己的家人，还为以色列国家足球队在国际比赛上的实力发出惋惜。叙利亚的国家安全机构配有最先进的苏制无线电侦测设备，他们开始搜索藏身于大马士革的以色列间谍了。他们在1965年1月18日找到了他，闯进了他的公寓，发现他正在向以色列的上线们发报。科恩的绞刑于1965年5月执行，叙利亚电视台进行了现场直播。

加百列借着摇曳的烛光读了第一份报告。它是通过欧洲的渠道于1963年5月发布的。这是一份关于复兴党内部复杂形势的详尽报告。其中有一段全部是关于阿洛伊斯·布鲁诺的：

我在一次鸡尾酒会上见到了“费舍尔先生”。主办酒会的是复兴党高层的重要人物。费舍尔先生面色不太好，因为他最近在开罗遭遇信件炸弹袭击，失去了一只手的几根手指。据他说想要他命的人是来自特拉维夫的犹太人渣：他声称他在埃及的工作不仅仅是同以色列特工作个了断。当晚陪同费舍尔先生的是一位名叫奥托·克里布斯的男子此前我从未见过克里布斯。他身材高大，蓝眼睛，非常显著的日耳曼人相貌，同布鲁诺不一样。他喝成士忌喝得很凶，似乎是个性比较弱的类型，是有可能用勒索或其他手段制服的人。

“就这些了？”加百列问道，“就只有鸡尾酒会见了一面？”

“显然如此，不过别灰心。科恩还给了你另一条线索。看看下一份报告。”

加百列低下头读起来：

我上周在国防部的接待室见过“费舍尔先生”。我向他问及了他的朋友克里布斯先生。我告诉他，我和克里布斯讨论过一项商业企划，一直没有听到他的回音，所以我很失望。费舍尔说这没什么可惊异的，因为克里布斯最近移居阿根廷了。

帕斯纳为加百列斟了一杯葡萄酒：“我听说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个季节非常宜人。”

加百列和帕斯纳在法尔内塞广场分手，随后加百列独自沿着茱莉亚大道走回酒店。夜里的天越来越冷，街上非常暗。沉沉静寂配上他脚下粗糙的石子路，让他不由得想起一个半世纪以前的罗马，当时的最高统治者依然是梵蒂冈教廷。他想象着埃瑞克·拉德克就走在同样的路上，等待着他的护照和通往自由的船票。

不过来到罗马的真的是拉德克吗？

根据胡德尔主教的档案，拉德克于1948年来到神学院，很快又以奥托·克里布斯的身份离开。伊莱·科恩在大马士革发现“克里布斯”的时候已经是1963年了。接着，根据报告，克里布斯又移居阿根廷。这些事实暴露了一个刺眼的、而且可能无法圆说的矛盾：在路德维格·沃格尔的公案里，根据国家档案馆的资料显示，自1946年起，沃格尔都生活在维也纳，为美国占领军当局工作。如果这一条属实，那么沃格尔和拉德克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如果那样，又如何解释麦克斯·克莱恩确信他曾在奥斯威辛见过沃格尔的说法呢？还有加百列在上奥地利的度假屋里取得的那枚戒指又作何解释呢？还有“1005，干得漂亮，海因里希”，还有那块手表呢？还有“赠与埃瑞克，敬慕你的莫妮卡”呢？会不会是另一个人于1948年来到了罗马假扮成埃瑞克·拉德克？如果是这样，又是为什么呢？

加百列思忖着这许许多多的问题，有一条可以追踪的线索：费舍尔说这没什么可惊异的，因为克里布斯最近移居阿根廷了。帕斯纳说得对。加百列别无选择，唯有到阿根廷去继续搜索。

一阵虫鸣般的摩托车嗡嗡声敲碎了沉沉的静寂。加百列回头一瞥，正好瞥见车子开过转角，转进了茱莉亚大道。接着，它突然加速，向着他疾驶而来。加百列停下了脚步，双手从外套口袋里伸了出来。他需要作个决断。是像一个普通罗马人那样站在原地，还是转身疾跑？几秒钟后，逼人的形势替他作了决断一一因为头盔遮面的骑车人已经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配有消音器的手枪。

加百列一头扎进了一条窄巷子，与此同时，手枪已连续吐出了三条火舌。三发子弹射在了一座建筑物的石基上。加百列矮身低头。快步奔跑。

那摩托车速度太快，掉头不及，于是滑过了小巷的入口，僵硬地转了一个圈。加百列赢得了关键的几秒钟时间，在自己和袭击者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向右转，来到一条同茱莉亚大道平行的街上，随后突然向左。他的计划是直奔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大街，那里是罗马最宏大的街道。街上一定车流不息，人行道上会有熙攘的人群。在二世大道，他就能找到藏身之所。

摩托车的轰鸣越来越响。加百列窥了一眼身后。它依然在追他，且迅速接近，快得骇人。他奋力冲刺，双手划动着空气，急促而粗重地喘着气。车灯的光罩住了他。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路面的石头上——那是一个双手狂舞的疯子。

又一辆摩托车开了进来，一个急停恰好挡在他的面前。头盔遮面的骑车人抽出了武器。是啊，顺理成章的结果——一个圈套，两个杀手，逃命无望了。他感到自己像是靶场里的一块靶子，正等着被一枪撂倒。

他继续往前跑，跑进了灯光。他的双手举起，自己也能看得见。那是一双变了形的紧绷的手，好像一幅印象派画作里某个人物的手。他发觉自己在号叫。声音从周围建筑的砖墙石灰上反射回来，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震荡着，如此一来他连摩托车的轰鸣也听不到了。在他眼前闪过一幅图像：他的母亲站在一条波兰公路旁，埃瑞克·拉德克的手枪指着她的头。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使用德语在尖叫。这是他做梦用的语言，是他噩梦中的语言。

第二位杀手端起了武器，又掀开了头盔的眼罩。

加百列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趴下！趴下！加百列！”

他一瞬间听出这是基娅拉的声音。

他一跃趴在了街上。

基娅拉射出的子弹从他的头顶飞过，击中了迎面而来的摩托车。车子失控，砸在了一侧的建筑物上。杀手飞过车把手，翻滚着跌在人行道的石头路面上。他的枪摔落在距离加百列几英尺远的地方，加百列伸手去抓。

“不要，别管它！快！”

他抬头看见基娅拉向他伸出了手。他翻身跃上摩托车的后座，像个孩子一样贴住了她。摩托车呼号着驶上二世大道，向台伯河驰去。

沙姆龙给保密公寓定了一条规矩：男女特工在这里不能有肌肤之亲。那天晚上，在罗马城北的机构公寓里，在台伯河一道傭懒的河湾上，由于紧张和对死亡的恐惧，加百列和基娅拉违反了这条规矩。直到完事之后，加百列才问起基娅拉是如何找到他的。

“沙姆龙告诉我你要来罗马。他要我替你留心背后。我当然同意了。我对你能不能好好活下去是有个人动机的。”

基娅拉搞不清楚他为何没有发觉，有位五英尺十英寸高的意大利女郎一直在做他的“尾巴”。不过再接下来，基娅拉·佐利很出色地完成了她的任务。

“我原本打算等你们在熔岩餐厅吃饭的时候出现的，”她调皮地说，“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主意不大好。”

“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我对维也纳的巨大恐惧真的成了现实。你为什么不给我讲讲？”

于是他从维也纳的航班说起，一直说到当晚早些时候西蒙·帕斯纳对他透露的消息。

“那又是谁派人来罗马刺杀你的？”

“我想应该可以肯定，同炮制麦克斯·克莱恩谋杀案的主谋是同一个人。”

“他们怎么能在这里找到你？”

加百列也在心里这样问过自己。他的怀疑落在了玫瑰色脸颊的神学院院长头上一一奥地利人西奥多·德雷克斯勒主教。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基娅拉问道。

“我们？”

“沙姆龙让我替你警戒后方。希伯来大天使亲口发布的命令，难道你要我违背吗？”

“他要你在罗马替我警卫？”

“这是个开放式任务。”她答道，语气中充满了反抗。

加百列躺了一会儿，抚摸着她的头发。事实上，他可以找搭档和掩护人员配合他行动。但由于此行需要承担的风险，他不愿意让一个他爱的女子作伙伴。不过现在，她证明了自己是个有价值的拍档。

在床头柜上有一架保密专线电话。他拨通了耶路撒冷，吵醒了沉睡中的摩西·里弗林。里弗林给了他一个身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男子的姓名、电话号码和圣太摩的一个地址。接着加百列拨打了阿根廷航空公司的电话，订了两张第二天晚上的商务舱机票。他挂了电话。基娅拉将脸颊枕在他的胸前。

“你在巷子里的时候一边朝我跑，一边大喊，”她说，“你还记得你说了些什么吗？”

他记不得，就像被一场扰人的梦惊醒后却再也记不起梦境一样。

“你在对着她大喊。”基娅拉说道。

“对谁？”

“你母亲。”

他想起了疯狂逃避摩托车的时候，想起了当时心神扭曲的感觉，想起了眼前出现的那幅图画。他猜想自己呼喊母亲的确是大有可能的。自从读了她的见证录，他心里所想就很少有其他的事情了。

“你能肯定是埃瑞克·拉德克在波兰谋杀了那些可怜的姑娘吗？”

“事情过去六十年了，我怎么肯定？”

“如果路德维格·沃格尔就是埃瑞克·拉德克，那又怎样？”

加百列伸手把灯关了。

23

罗马

德拉佩斯大道荒僻无人。修表匠在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的大门前停下，熄灭了摩托车的引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没有人应答。他又按了一遍铃。这一次一个少年的声音用意大利语迎接了他。修表匠用德语回话，说他要见神学院院长。

“我恐怕这不可能。请明天早上打电话预约吧，德雷克斯勒主教会很乐意见您的。晚安，先生。”

修表匠使劲凑近了对讲按钮：“是主教的一位维也纳朋友让我来的，是紧急情况。”

“那位男士叫什么名字？”

修表匠如实回答了问题。

一阵静默，接着：“我很快就下来，先生。”

修表匠敞开夹克。查看着右侧锁骨下的枪伤。弹头的温度烧破了周围的皮肤和血管。流血不多，只不过由于震荡和发热引起了剧烈的心悸。是一支小口径武器，他猜想多半是一支点二二口径，不是那种能够造成严重内伤的武器。尽管如此，他还是需要一位大夫，为他及时取出弹头，彻底清洗创面，否则就难免要受伤口化脓之苦。

他抬头看去。一个身着法衣的人影出现在前庭，又小心翼翼地走近大门——是个见习修士，大约十五岁的男童，生了一张天使般的脸。“院长说今晚您进入神学院不大方便，”少年说道，“院长建议您今晚另找一个去处。”

修表匠掏出格洛克，指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

“开门，”他哑着嗓子说，“马上。”

“是的，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把他送到这里来？”主教的嗓门突然提高了，似乎是在向一群听讲道的信徒发出警告，要他们警惕原罪的险恶，“他应该立即离开罗马，这样对所有参与的人都更好些。”

“他没办法行动了，西奥多。他需要一位医生，一个休息的地方。”

“这个我看得出来，”他的目光短暂地在书桌对面的人身上停留了一阵——那是个灰白头发、肩宽背厚的壮实男子。他又道：“但你必须明白，你这样会把神学院置于一个极不体面的处境。”

“如果咱们这位朋友鲁宾斯坦教授得逞了，神学院的处境会更加有失体面。”

主教沉沉地叹了口气：“他可以在这里逗留二十四小时，一分钟也不能多。”

“你会给他找个医生吧？谨慎可靠的那种？”

“我正好认识这么一位。他几年前帮过我的忙，当时学院有个男孩子被一个罗马暴徒弄伤了。我相信把这件事交给此人一定会很牢靠的，虽说在神学院这样的地方枪伤太过惹眼了。”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个借口自圆其说的。你的头脑很敏捷，西奥多。我能和他说一小会儿话吗？”

主教将话筒递了过去。修表匠用沾了血污的手抓住了话筒。接着他看着对面的高级教士，偏了偏头示意他回避。主教大人就这样被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杀手将电话贴住自己的耳朵。来自维也纳的男人向他询问哪里出了差错。

“你没告诉我目标还有人掩护。这就是出差错的地方。”

接着，修表匠描述了突然出现的第二个摩托车手。电话另一头静默了一阵子，接着，来自维也纳的男人用认错的语气说话了。

“我匆匆忙忙把你派去罗马，忽略了一条重要的讯息，没有传递给你。回过头来想想，这一步是我自己漏算了。”

“一条重要的讯息？那又是什么？”

维也纳的男子说，那刺杀目标曾经与以色列情报部门有关联。“从今晚罗马的事情来判断，”他说，“如今这种关联比以往更加紧密了。”

大爱无涯的上帝啊，修表匠心想，以色列特工？这可真是要命。他真想回到维也纳，告诉老头儿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然而为了赚到佣金，他还是决定自己把事情搞定。不过这样做还有其他原因。以前，他从来不曾失手完不成合同规定的任务。这不仅仅是职业尊严和声誉的问题，他还不想让一个潜在的仇敌就这样逍遥自在而去，尤其是此人的背后是冷酷无情的以色列情报部门。他的肩膀开始震颤。他盼望着尽快给那个肮脏的犹太人来一颗子弹，再给他的保镖朋友也来一颗。

“这项任务的收费要涨价了，”修表匠说，“大幅。”

“这个我预料到了，”维也纳的男子说道。“我会把费用加倍的。”

“三倍。”修表匠顶了回去。犹豫一阵子后，维也纳的男人答允了。

“但是你能再次找到他吗？”

“我们有个大优势。”

“什么？”

“我们知道他要追踪的对象，我们知道他下一站要去哪里。德雷克斯勒主教会为你安排必要的治疗。好好休息一下，我保证你会很快再次听到我的声音。”

24

布宜诺斯艾利斯

阿尔方索·拉米雷兹原本早就该死了。他毫无疑问是全阿根廷乃至全拉丁美洲最有勇气的人。作为一名激进的记者和作家，他毕生的事业就是打破壁垒，将阿根廷杀人害命的历史公布于天下。由于考虑到如果受雇于阿根廷出版界会太危险、太有争议，他的大部分著述都是在美国和欧洲出版的。除了政界和金融界的精英，绝少有阿根廷人读过拉米雷兹著作的只言片语。

他亲身经历过阿根廷的血腥岁月。在“肮脏战争”[1]期间，他由于反对军事执政团而进了监狱，在狱中九个月，几乎被虐待至死。他的妻子是左翼政治活动家，她被一支军人敢死队绑架，又活生生从飞机上扔下来，摔进了冰冷的南大西洋。如果不是由于国际特赦组织的干预，拉米雷兹一定也会遭遇同样的厄运。所幸，他获释了，饱受摧残后变得面目全非。出狱后，他重新向军政府发起圣战。1983年，他们下台了，一个民选产生的平民政府取而代之。拉米雷玆帮助新政府在审判中指证了数十名军官，揭露了他们在“肮脏战争”中的罪行。这其中就有一位上校，正是他将阿尔方索·拉米雷兹的妻子投入了大海。

近年来，拉米雷兹将他的卓越能力献给了另一项工作——揭露阿根廷历史上又一个不愉快的章节，这是一段政府、媒体、大多数民众都选择性忽略的历史。希特勒的第三帝国瓦解之后，数以千计的战争罪犯，有德国人、法国人、比利时人、克罗地亚人，纷纷涌入阿根廷，而且前有庇隆政府的热情接受，后有梵蒂冈教廷乐此不疲的支持。拉米雷兹在阿根廷人中是遭到蔑视的，因为纳粹主义的影响依然根深蒂固，他的工作被认为是有害的，就像他此前调查那些将军们一样。他的办公室曾两次被投掷燃烧弹，他的邮件里也多次藏了炸弹，以至于邮政部门拒绝处理他的邮件。如果不是摩西·里弗林的介绍，加百列估计拉米雷兹多半不会同意和他会面。

结果，拉米雷兹欣然接受了午餐的邀请，还推荐了一家圣太摩的社区咖啡馆。咖啡馆里铺着黑白相间的象棋格子地板，店里无规则地摆放着木质方桌。四壁刷了白浆，贴墙摆着架子，架上配着一只只空酒瓶。巨大的店门面向喧闹的街道，人行道的帆布雨篷下也摆着儿张桌子。三台吊顶风扇搅动着沉沉的空气。一只德国牧羊犬趴在吧台脚下，正喘着气。加百列于两点三十分到达。阿根廷人迟到了。

一月的阿根廷正值盛夏，酷暑令人难以忍受。加百列在耶斯列谷地长大，又经历过威尼斯的夏季，所以早已习惯了炎热的天气。然而他几天前才去过奥地利的阿尔卑斯山区，气候的强烈反差让他的身体经受了不小的考验。热浪从车来人往的街上蒸起，从咖啡馆敞开的大门涌进来。每经过一辆大卡车，温度似乎都会升高一两度。加百列没有摘下太阳镜。他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脊背上。

他喝着冰水，嚼着一片柠檬皮，望着马路。他的目光在基娅拉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她正在呷着一份堪贝利开胃酒兑苏打水，无精打采地吃着一盘肉馅卷饼。她穿着短裤，一双长腿露在阳光下，大腿处有些晒伤了。她的头发散乱地蜷曲成一团团小卷。一滴汗水缓缓地沿着她的颈背部流下来，溜进了她的无袖衫里。她的左手戴着手表，这是个预先定好的暗号。左手戴表示意没有发现跟踪监视，不过加百列清楚，即使像基娅拉这样的特工，要想在圣太摩的人群中发现一位专业高手也是件棘手的事。

拉米雷兹直到三点才姗姗来迟，也没有道歉。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额头宽厚，胡须浓重。加百列找寻着酷刑留下的伤疤，但没找到。拉米雷兹开口点了两份肉排和一瓶红酒，嗓音和蔼，音量很高，似乎连架子上的酒瓶都为之震动。热浪严酷，加百列觉得红酒和牛排未必是明智的选择。拉米雷兹却认为这样的问题似乎构成了侮辱。“牛肉是这个国家里最真实的东西之一了，”他说，“而且还是国家经济运转的一种方式……”他余下的话淹没在一辆路过的水泥车的噪声之中。

侍者将葡萄酒摆在桌上。酒瓶是绿色的，没有贴标签。拉米雷兹倒了两杯，又问加百列他要找的人的名字。一听到加百列的回答，阿根廷人的一双浓眉紧紧地团在一起。

“奥托·克里布斯，呃？这是他的真名还是化名？”

“化名。”

“你怎么能确定？”

加百列将他从罗马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取来的文件递了过去。拉米雷兹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副油腻腻的老花眼镜，一抬手戴在鼻梁上。文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加百列很为此紧张。他朝基娅拉瞥了一眼。手表依旧在左手。当拉米雷兹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显然是一脸颇为触动的样子。

“你是如何拿到胡德尔主教的档案的？”

“我在梵蒂冈有个朋友。”

“不，你在梵蒂冈有个非常有权势的朋友。唯一能让德雷克斯勒心甘情愿打开胡德尔文档的，只有教皇阁下本人！”拉米雷兹朝加百列的方向举了举酒杯，“也就是说，1948年，一位名叫埃瑞克·拉德克的党卫军来到罗马，跌跌撞撞投入了胡德尔主教的怀抱。数月后，他化名奥托·克里布斯前往叙利亚。你还知道些什么？”

加百列放在木质桌面上的第二份文件同样引来了阿根廷记者的惊异表情。

“如你所看到的，目前以色列情报部门判定这位名为奥托·克里布斯的男子最迟到1963年还在叙利亚。信息源很可靠，正是出自阿洛伊斯·布鲁诺本人。根据布鲁诺的情报，克里布斯于1963年离开叙利亚，移居此地。”

“你有理由认为他至今还在这里？”

“这正是我想要弄清楚的。”

拉米雷兹交叠起结实的双臂，隔着桌子看着加百列。一阵静默横在他俩之间，背景是街上嗡嗡的车流声。阿根廷人嗅出了这故事的价值。如此反应，加百列预计到了。

“那么，这位名叫雷内·杜兰的蒙特利尔人，他是如何染指梵蒂冈的秘密文件，又是如何搭上了以色列情报部门的线？”

“显然，我有很好的资源。”

“我是个大忙人，杜兰先生。”

“如果你要的是钱……”

阿根廷人抬起一只手掌，做出一个劝诫的手势。

“我不要您的钱，杜兰先生。我自己会赚钱。我要的是故事。”

“很明显，要是媒体报道了我的调查过程，恐怕会造成麻烦的。”

拉米雷兹看起来是受了轻慢的样子：“杜兰先生，我自信追踪像埃瑞克·拉德克这样的人，我比你有经验得多。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安静地作调查，什么时候应该奋笔疾书。”

加百列犹豫了一阵。他不愿意同阿根廷人来一场以物易物的交易，但他也知道，阿尔方索·拉米雷兹也许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朋友。

“我们从哪里开始？”加百列问道。

“这个嘛，我想我们应该先弄清楚当初阿洛伊斯·布鲁诺到底愿不愿意透露他的朋友奥托·克里布斯的实情。”

“也就是说，他有没有真的来阿根廷？”

“正是。”

“那我们怎么做呢？”

这时，侍者来了。他摆在加百列面前的牛排大得足够一家四口人吃。拉米雷兹微笑着，动手切起肉来。

“祝你好胃口，杜兰先生，开吃吧！我能感觉得到，你需要添一把力气了。”

阿尔方索·拉米雷兹开着一辆西半球硕果仅存的大众西罗科。曾几何时它或许应该是深蓝色的，如今，外层的漆皮已经褪成了浮石的颜色。挡风玻璃的中央有一道裂缝，看来犹如一道闪电。加百列那一侧的门被撞得凹陷下去，他必须用足力气才能将它扳开。空调早就坏了，引擎的呼号犹如一架直升机。

他们摇低了车窗，疾驶着开过宽阔的七月九日大道。用废的笔记残纸在他们身边打着旋。有几页纸飞到了街上，拉米雷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又或是根本不介意。接近傍晚时分，天气更热了。劣质红酒令加百列的头痛起来，他把头转向敞开的车窗。这是一条丑陋的大街。优雅旧建筑的正面被一面面德国豪华车和美国软饮料的广告牌弄得伤痕累累，而它们的消费者兜里的钱已经在一夜之间贬值了。行道树的断枝醉酒般悬在半空，在污染和热浪中苦苦挣扎。

他们转头向河边驶去。拉米雷兹看看倒视镜。他的一生都在军事流氓和纳粹同情者的追捕之中，早已磨砺成了一只老练而警惕的都市昆虫。

“有个骑小摩托车的女孩子正在跟踪我们。”

“是，我知道。”

“知道你怎么不说？”

“因为她是我们一伙的。”

拉米雷兹久久地看了一眼倒视镜。

“这种事瞒不了我。这女孩刚才就在咖啡馆里，对吧？”

加百列缓缓点点头。他的脑袋一阵轰鸣。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杜兰先生，也是个很幸运的人。她是个美人呢。”

“认真开车吧，阿尔方索。她会在背后照应你的。”

五分钟后，拉米雷兹把车停在一条沿着海湾的街边。基娅拉疾驶而过，随即又掉头急停，把车停在一棵树的树荫下。拉米雷兹熄灭引擎。阳光无情地烧灼着车顶棚。加百列想下车，但阿根廷人想先对他介绍一番情况。

“在阿根廷的纳粹余孽，他们的档案大多封存了，而钥匙都藏在情报资讯局。尽管长达三十年的黑幕时代早已结束，他们依然限制着记者、学者的调查。即使我们能进入情报局的库房，也找不出太多东西。大家都说，庇隆1955年遭遇政变之前，就把最紧要的档案都毁掉了。”

在街对面，一辆汽车放缓了速度，方向盘后面的男子久久地看了一眼摩托女郎。拉米雷兹也看见了这辆车，他从倒视镜里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1997年，政府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为的是澄清阿根廷纳粹活动的历史问题。从最一开始，它就面临一个严重问题。你想，1996年，政府烧毁了一切掌握之中的、有损名誉的档案。”

“既然如此何必要成立委员会？”

“他们当然是想在审判时赢得几分筹码。然而在阿根廷，对真相的追寻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如果当真调查，那么庇隆参与战后纳粹逃出欧洲的真相就会被深度揭露。人们还会就此发现，许多纳粹至今还生活在这里。谁知道，其中也许还有你要找的人。”

加百列指着一幢楼：“这里是干什么的？”

“移民旅店，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数以百万计阿根廷移民的入境第一站。政府把他们安置在这里，直到他们找到工作和安身之所为止。如今移民部把它当作库房了。”

“存什么呢？”

拉米雷兹打开手套盒子，取出医用塑胶手套和纸质消毒面具：“那儿可不是世界上最清洁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怕老鼠。”

加百列提起门把手，用肩膀向车门撞去。在街对面，基娅拉也熄灭了摩托车引擎，安顿好自己，等着他们。

一个无所事事的警察在门口站岗。一名穿制服的女孩坐在登记处的桌前，面对着一台摇头电扇，一边读着一本时尚杂志。她将登记簿贴着沾满尘土的台面滑了过去。拉米雷兹签了字，又写上了时间。两块塑封名牌夹子递了过来。加百列是165号，他将名牌夹在衬衫口袋上，跟着拉米雷兹朝电梯走去。“距离关门还有两个小时。”女孩喊了一句，随后又继续翻起了杂志。

他们乘上一部运货电梯。拉米雷兹合上梯门，按下了去顶层的按钮。电梯一路摇摇晃晃地缓缓上行。片刻后，电梯一震，他们停下来。空气又热又浑浊，含混着尘土，令人难以呼吸。拉米雷兹戴上了手套和面罩。加百列也照样做了。

他们进入的空间足有两个街区的长度，其中摆满了望不到头的钢质架子，架上承载着一只只沉重的木箱。鸥鸟在打破的窗户间飞进飞出，加百列能听见小脚爪的抓挠声和猫儿厮打时发出的喵喵叫声。尘土和腐烂纸张的气味渗入了面罩。相比之下，罗马的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地窖档案馆就成了天堂了。

“这是些什么东西？”

“庇隆和他在梅内姆政权里的精神继承者们没曾想要销毁的东西。这房间里存着移民登记卡，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每位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港下船的乘客都要填写。楼下一层存着每条船的乘客花名册。门格勒、艾希曼，这些魔头都留下了他们的指纹。也许其中就有奥托·克里布斯。”

“为什么这么乱？”

“不管你信不信，这里曾经比现在还糟。几年前，有位勇敢的人物名叫齐勒，他给每一年的卡片都编排了字母索引。如今他们管这间屋叫齐勒厅。1963年的移民登记卡在那边。跟我来。”拉米雷兹停下来，指着地板，“小心猫尿。”

他们走过了半个街区的距离。1963年的卡片占满了几十个钢架。拉米雷兹找到了装有X字开头的卡片箱，然后将它们一个个从架上搬下来，小心地放在地板上。他找到了四个姓氏为克里布斯的移民。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奥托。

“会不会归档出了错？”

“当然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有人拿走了它？”

“这是在阿根廷，朋友，什么事都有可能。”

加百列斜靠在钢架上，有些灰心丧气。拉米雷兹将卡片放回卡片箱，又将箱子放回钢架，接着看了看表。

“关门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呢。你从1963年往后找，我往1963年之前找。谁输了谁请客喝酒。”

暴风雨从河的上游袭来。透过一扇破窗户，加百列瞥见了一道道闪电，在河水上空的起重机之间划过。浓云遮蔽了午后的太阳，齐勒厅里昏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雨下起来，犹如爆炸一般。雨水从开了口的窗户打进来，浸湿了珍贵的档案。加百列，身为一名修画师，立即想象出墨水的浸染和永远不能恢复的图像。

他又找到了三张姓氏为克里布斯的移民卡，一张在1965年，另两张在1969年。他们的名字都不叫奥托。昏暗的光线阻碍了他的搜索，他慢得像龟爬。为了阅读移民卡，他必须将箱子拖到窗前，总算可以借到些光亮。于是他就蹲下来，后背抵挡雨水，手指头忙着干活儿。

登记处的女孩子逛到了楼上，警告他们还有十分钟关门。加百列只查到1972年。他不想明天再来一次，于是加快了速度。

暴风雨很快停了，正如它突然降临。空气经过洗刷后清新凉爽。周围很静，只剩下雨水在排水槽流动的声音。加百列继续找：1973……1974……1975……1976……再也没有姓克里布斯的乘客了。没了。

女孩又来了，这一回是来赶他们走的。加百列将最后一个箱子放回架子，却看见拉米雷兹正在架旁和那女孩用西班牙语聊着。

“找到什么了？”

拉米雷兹摇摇头。

“你找到哪一年？”

“全部。你呢？”

加百列说：“你觉得明天还值得再来一趟吗？”

“多半不值了。”他伸手搭着加百列的肩膀，“来吧，我给你买杯啤酒。”

女孩将他们的名牌收回，陪他们来到运货电梯。大众西罗科的车窗一直没关，加百列坐在浸湿的座椅上，眼前的挫败让他郁闷。引擎的轰鸣敲碎了整条街的安静。他们一驶出，基娅拉就紧随其后。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离开档案馆两个街区后，拉米雷兹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开心点吧，杜兰先生。”说着，他将卡片递给了加百列，“在阿根廷，有时候县官不如现管，那幢楼里只有一台复印机，那姑娘负责操作。她给我一张拷贝，还会再给她的上级拷贝一张。”

“那么这个奥托·克里布斯，如果他还活着，还在阿根廷，那么很有可能已经接到通知，所以他知道我们也在找他。”

“没错！”

加百列举起卡片：“在哪一年？”

“1949。我想是齐勒放错了地方。”

加百列低下头，读了起来。奥托·克里布斯于1963年12月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搭乘一艘来自雅典的轮船。拉米雷兹指着底部一行手写的数字：245276/62。

“这是他的登岸许可号。很可能是阿根廷驻大马士革领事馆颁发的。‘62’代表他获准入境的年份。”

“现在怎么办？”

“我们知道他来到了阿根廷，”拉米雷兹耸耸宽厚的肩膀，“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他们驱车穿过雨水中的街道，回到圣太摩，在一幢意大利式公寓楼前停下。同布宜诺斯艾利斯许多建筑一样，它也是昔日的美人。如今正面的颜色同拉米雷兹的汽车一样，早已被污染所侵蚀。

他们爬上一段灯光昏暗的楼梯。公寓单元里的空气闷热污浊。

拉米雷兹回手锁上门，打开窗户，引入夜晚的凉风。加百列向街上看去，只见基娅拉把车停在了街对面。

拉米雷兹钻进厨房，出来时拿着两瓶阿根廷啤酒。他递给加百列一瓶，瓶身凝结着露水。加百列一口喝下半瓶。酒精和缓了他的头痛。

拉米雷兹把他带进办公室。这里同加百列预计的一样一一又大又简陋，如同拉米雷兹本人。椅子上堆着书，一张大书桌埋没在纸堆里，似乎随时等待着一把火的销毁。厚窗帘隔蔽了街上的噪音和灯光。趁着加百列坐着喝啤酒的工夫，拉米雷兹去打电话了。

拉米雷兹花了一个小时才拿出了第一条线索：1964年，奥托·克里布斯曾在巴塔哥尼亚北部的巴里洛切向国家警察署办过注册。四十五分钟后，又一块拼图找到了：1972年，在一份办理阿根廷护照的申请中，克里布斯填写的住址是波尔图-布列斯特，那是个距离巴里洛切不远的城镇。只花了十五分钟，又一条线索找到了：1983年，那本护照注销了。

“为什么？”

“因为持照人死了。”

阿根廷人在桌上摊开一张古旧的公路图，隔着雾蒙蒙的老花镜眯着眼察看着，搜索着阿根廷的西部地区。

“就是这儿了，”他说着，戳了一下地图，“圣卡洛斯-德巴里洛切，简称巴里洛切，是巴塔哥尼亚的北湖区的一处旅游胜地，是十九世纪由瑞士和德国的定居者建立的。那儿又号称为阿根廷的瑞士，如今是滑雪者的欢聚之地，不过对于纳粹余孽来说，它是个瓦尔哈拉[2]一般的地方。门格勒就很崇拜巴里洛切。”

“我怎么去那儿？”

“最快是坐飞机。那儿有座机场，每小时有一班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班。”他顿了顿，又道，“为了看一座坟墓，走这么一趟，那可够远的。”

“我得亲眼看到才行。”

拉米雷兹点点头：“那就住雪绒花酒店吧。”

“雪绒花？”

“那是个德国人的小天地，”拉米雷兹道，“你不会相信那是在阿根廷的。”

“你为何不一道走一遭？”

“我恐怕自己会成为累赘。我在巴里洛切的某些社区里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啊。我在那个地方逛游的时间太长了些，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这张面孔太熟悉了。”阿根廷人的态度突然严肃起来，“你也得小心，杜兰先生。巴里洛切不是一个可以随口打听事情的地方。他们不喜欢外来人对某些人提问题。你还得知道，你是在一个敏感的时刻来到阿根廷的。”

拉米雷兹在一堆纸张中一阵翻找，然后取出了他要的东西——一份两个月前的国际版《新闻周刊》杂志。他把它递给加百列，说道：“我的故事在第三十六页。”接着他走进厨房，又取来两瓶啤酒。

第一个死去的是一名叫作茵里克·卡尔德隆的男子。他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勒莫奇科区被发现的，就死在自家房子的卧室里。头部中四枪，很专业。像加百列这样的人，每听到一起谋杀，都会在心里勾画出一幅作案场景。他凝视拉米雷兹良久，随后把头转开，问道：“第二个呢？”

“古斯塔夫·埃斯特拉达。两周后在出差途中于墨西哥城被杀。他有一天早餐会时没有出席，随后别人就在酒店房间里发现了尸体。又是头部中四枪。”拉米雷兹顿了顿，“这故事不赖吧，啊？两位杰出的商人，如此惊人相似地连续被杀，前后不过两周。这种扯淡的故事阿根廷人可喜欢呢。有好一阵子，许多人心思都被转移了，连自己身家利益都不关心了。”

“案子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也许我们永远也无法确切知晓了，不过我觉得他们有。茵里克·卡尔德隆和古斯塔夫·埃斯特拉达彼此并不熟悉，可他们二位的父亲很相熟。亚历山德罗·卡尔德隆是胡安·庇隆的贴身副官，马丁·埃斯特拉达是二战后那些年的阿根廷国家警察总长。”

“他们的儿子为何被杀？”

“实话实说，我全无线索。事实上，我压根儿想不出一个说得通的理论。我所知道的仅仅是：责难之词在德国人社区里满天飞，人们精神高度紧张。”拉米雷兹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再说一遍，在巴里洛切要自己小心，杜兰先生。”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夜幕降下来，车辆涉水往来的声音从街上飘进来。加百列对于工作中的许多人都不太喜欢，不过阿尔方索·拉米雷兹是个例外。加百列却不得不欺骗了他，对此，加百列心里唯有歉然。

他们谈到了巴里洛切，阿根廷，还有过去的事。拉米雷兹问及埃瑞克·拉德克的罪行，加百列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这番述说引来了阿根廷人长久的静默，他似乎是感到了切身的痛苦，因为像埃瑞克这样的人有可能曾经在他所爱的国土上找到了庇护所。

他们约好了等加百列从巴里洛切回来后再好好聊聊，接着就在昏暗的楼道里分别了。圣太摩区夜晚的寒气升腾起来，加百列在拥挤的人行道上走了一阵子。随后是一位骑着红色摩托车的女郎在他身边停下，伸手拍着屁股后面的后座，示意他上车。

[1]发生于1976~1983年间，阿根廷右翼军政府国家恐怖主义时期，针对异议人士与游击队所发动的镇压行动。

[2]瓦尔哈拉（Valhalla）：北欧神话中的天堂。

25

布宜诺斯艾利斯-罗马-维也纳

这台精密的电子设备是德国造的。藏在监控目标公寓里的电话和发射机是最高质量的——在冷战高峰时，由西德情报部门设计制造，用于监控东边的敌对一方。设备的操作者是一位出生于阿根廷的本地人，不过他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奥地利的因河畔布劳瑙。由于这个地方也是阿道夫·希特勒的出生地，于是他在同僚们中间也有了某种地位。当那位犹太人在公寓楼前停下脚步的时候，监控员用摄远镜头迅速拍下了照片。片刻后，摩托女孩从马路边开出的时候，他也摄下了她的影像。不过她的脸藏在黑色头盔后面，所以照片的价值也就所剩无几了。他花了点时间，回放了追踪目标公寓内的谈话录音，接着，他满意地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维也纳的号码。他听到一个说德语的声音，带着维也纳口音。在他听来，这声音犹如音乐。

在罗马的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一位神学院见习修士匆匆走过宿舍楼的二楼楼道，在维也纳来客的房间门口停下来。他略一犹豫，然后敲响了门，获得允许之后，这才进了房间。一束楔形的灯光罩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床上四肢摊开躺着一具健硕的身体。他的双眼在昏暗中闪着光，犹如两孔黑色的油井。

“有电话找你，”男孩说话时躲开了他的目光，神学院里每一个人都听说了前一天晚上大门口发生的事，“你可以去院长办公室接听。”

那男子双脚一荡干脆利索地踩上了地面，双肩结实的肌肉在光亮的皮肤下面起伏。他略微抚摸了一下肩上的绷带，然后穿上了圆领套头衫。

神学院见习修士引着来客走下一道石楼梯，随后穿过一座小庭院。院长办公室里没有人，书桌上亮着一盏小灯，电话听筒撂在一本记事簿上。不速之客拿起听筒，男孩悄悄退出去。

“我们找到他了。”

“在哪里？”

维也纳一端的男人告诉了他：“一大早他就要动身去巴里洛切。你得在他抵达前就等着他。”

修表匠瞥了一眼手表，计算着时间：“那怎么可能？明天下午之前都不会有从罗马出发的航班了。”

“事实上，几分钟之内就有一班飞机要起飞了。”

“你在说什么？”

“你赶到菲乌米奇诺机场要多久？”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抵达的时候，示威人群就等在帝国酒店门外。车队是为了给自己的党派争取支持而来的。彼得·梅茨勒坐在奔驰豪华车的后座，望着窗外。他接到过警告，不过他以为来的又是那群愁眉苦脸的家伙，而不是手持标语和扩音喇叭的突击部队。这是注定会出现的结果：临近大选，候选人志在必胜。于是奥地利的左翼势力彻底慌了，他们在纽约和耶路撒冷的支持者也慌了。

德艾特·格拉夫坐在梅茨勒对面的弹簧座椅上，看起来很忧虑。怎么能不愁呢？二十年来，他一直辛苦经营，想努力改造奥地利人民阵线，把它从一个垂死挣扎的后法西斯主义和前党卫军军官联盟，转变为一个现代化的保守主义政治力量。几乎是他一手重塑了这个党派的意识形态，刷新了它的公众形象。人民党和社会民主党之间的权力共享，使选民的权利为之剥夺。而他精心营造了一番说辞，正好牢牢地吸引了这部分选民。如今，有梅茨勒做他的候选人，他只差一步就要摘取奥地利的终极桂冠一一也就是总理的大位了。格拉夫此时最想避免的事情，就是在大选前的三周里，同那些左派蠢货和犹太人来一场面对面的混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德艾特，”梅茨勒说道，“你在想我们应该稳健些，从后门进去，避开那些乌合之众。”

“我确实有这个念头。我们有三个百分点的优势，牢牢握在手里。我可不想因为帝国酒店门前一场难堪的遭遇就损失两点，如果能轻松回避，何乐而不为。”

“那就走后门？”

格拉夫点点头。梅茨勒指指电视摄像师和那些等候的摄影记者。

“你知道明天《记者报》的头条会怎么说吗？梅茨勒在维也纳受挫于示威者！他们会说我是懦夫，可我不是懦夫。”

“没人说过你是懦夫，彼得。只不过是审时度势而已。”

“我们从后门走得太久了。”梅茨勒松了松领带和衬衫领口，“而且，总理是不该走后门的。我们从大门进去，抬头挺胸迎接战斗，否则就干脆别进去。”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彼得。”

“我有个好老师。”梅茨勒微笑着，伸手搭住了格拉夫的肩膀，“不过我觉得漫长的选战让这位老师消磨了血性。”

“为什么这么说？”

“瞧瞧这帮流氓，他们很多人连奥地利人都不是。一半的标语是英语，而不是德语。显然，这些示威者都被那些境外的挑唆犯给蒙蔽了。我要是有幸和这些人面对面交锋一下，我们的优势明天就扩大为五个百分点了。”

“我可并不这么认为。”

“告诉保安放轻松。要让那些示威者扮演纳粹党徒，而不是我们，这很重要。”

彼得·梅茨勒开门下车。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怒吼，一张张标语牌摇晃起来。

纳粹猪！

第三帝国的梅茨勒！

国家总理候选人大步向前，似乎对周围的骚动全无知觉。一个年轻的姑娘手举着浸透了红油漆的破布团，挣脱了阻拦。她将破布掷向了梅茨勒。而他敏捷地避开，脚下却依然大步流星，似乎浑然不觉。破布打中了一名联邦警察，示威人群倒也觉得解恨。女孩被一对警官抓住拖走了。

梅茨勒波澜不惊，走进酒店大堂，直奔舞会大厅，数千名支持者已经在此等候他三个小时了。他在门前略一停顿，振作了一下精神，随即大步走进厅堂，走进了喧嚣的欢呼声中。格拉夫超然事外，望着候选人走进了崇拜者的人群。男人们挤上来，同他握手，或拍拍他的肩背。女性则亲吻他的脸颊。梅茨勒显然把保守派再次变成了奔放派。

整整五分钟，他才走到了大厅的一端。梅茨勒登上讲坛，一位美丽的女孩子身穿邓德尔裙，递给他一只巨大的啤酒杯。他将它举过头顶，随即引来一阵狂热的欢呼。他吞了一大口啤酒——不是摆摆样子的喝一口，而是奥地利式的牛饮，接着上前一步凑近了麦克风。

“我要感谢你们每一位的光临。同时，我还要感谢我们的好朋友和支持者，感谢他们在酒店外如此热情的欢迎。”一阵哄笑扫过大厅，“这些人似乎不太懂，奥地利是属于奥地利人的，我们，要用奥地利的道德标准和规范来选择自己的未来。那些外国人、海外的批评家是没有资格对这片神圣的土地说三道四的。我们的未来我们自己打造，奥地利的未来，从三个星期后开始！”

喧声大作。

26

阿根廷，巴里洛切

加百列进门之后加大了步伐，巴里洛切日报社的前台接待员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她留一头深色短发，一双明亮的蓝眼睛，脸上的皮肤晒成了诱人的古铜色。“需要帮忙吗？”她用德语问道。这不奇怪，日报的名字就是德语的，报纸当然也是德语报纸。

加百列以同样的语言应答，不过他巧妙地掩藏了一个真相：他的德语其实说得跟这位女郎一样流利。他说自己来到巴里洛切是为了做一项基因学研究。他自称来找一名男子，他认为是他的舅舅，名字叫奥托·克里布斯，他有证据相信克里布斯先生于1982年10月死于巴里洛切。他问能否允许他查阅一下当时的旧报纸，看看有没有相应的讣告或是死亡通告呢？

接待员向他微笑着，露出两行莹亮齐整的牙齿，随即拿起电话拨出一个三位数的分机号。她用语速很快的德语将加百列的请求转述给了一名上级。接着那女郎沉默了几秒钟，挂上电话，站了起来。

“跟我来。”

她引着他穿过一间小小的阅览室，她的鞋跟将破旧的地毡敲打得嗒嗒作响。有五六名雇员以各种不同的姿态享受着悠闲，有的抽烟，有的喝咖啡，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有客人来访。档案室的门虚掩着。接待员伸手扭亮了灯。

“如今我们都无纸化了。所有的文章都自动存入数据库，可以全文检索。不过我恐怕最早只能查到1998年。你刚才说他是哪一年去世的？”

“我想是1982年。”

“你还算运气好。所有的讣告都编了索引一一当然是手工的，传统的老办法。”

她走到一张桌前，掀开一本厚重的皮革记事簿的封面。印有格界的簿子上手工写满了字体微小的记录。

“你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奥托·克里布斯。”

“克里布斯，奥托，”她说着，翻到了K字的页面，“克里布斯，奥托……啊，在这儿。根据这上面的记录，时间是1983年11月。还有兴趣读一读讣告么？”

加百列点点头。那女郎写下了一个检索号码，朝对面的一堆卡片盒走去。她伸出食指，划过一张张标签，最终在她要找的卡片盒上停下来，又要求加百列帮她将堆在上面的其他卡片盒移开。她掀开盒盖，灰尘和腐纸的气味从里面散发出来。剪报都夹在发黄变脆的纸夹里。奥托·克里布斯的讣告已经撕破了。她用一张透明胶带将页面修复，然后拿给加百列看。

“这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她将剪报从加百列手上拿过来，迅速读了一遍。“这里说他是个独生子。”她看着加百列，“这不能说明什么。他们许多人都不得不掩藏过去的历史，为的是保护他们还在欧洲的家人。我的祖父是幸运的，他至少还保留了自己的姓名。”

她看着加百列，观察着他的目光。“他是克罗地亚人，”她说道，语气里略带一种与同谋者交流的意味，“战后，共产党人想审判他，然后处以绞刑。所幸，这里的庇隆政府愿意接受他。”

她拿着剪报走到复印机前，复印了三份。接着她将原件归回原处，将复印件交给了加百列。他一边读，一边同她一道往外走。

“根据讣告，他葬在波尔图-布列斯特的一座天主教墓地。”接待员点点头，“就在湖对岸，距离智利边境只有几英里。当初他在那里经营一座大农庄。这个在讣告里也写了。”

“我怎么去那里？”

“出了巴里洛切沿高速公路向西，用不了多久就要离开高速路。我认为你得开一辆好车才行。沿着环湖公路开，然后折向北，就进入波尔图-布列斯特了。如果你现在出发，天黑前就能到。”

他们在大堂握手道别。她祝他好运。

“我希望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她说，“不过也许我不该这样希望。我猜像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访客走后，接待员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

“他刚走。”

“你怎么处理的？”

“我按你的吩咐做的。我非常友善。他想要的我都给他看了。”

“他要的是什么？”

她如实说了。

“他如何反应？”

“他打听波尔图-布列斯特的路怎么走。”

电话断了。接待员缓缓放下电话。她突然间感到胃里发空。她完全清楚，在波尔图-布列斯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降临到他头上的命运，同其他造访这个北巴塔哥尼亚一角的客人是一样的。这些人都是来找人的，他们找的都是些不想被找到的人……她并不为他感到难过，说真的，她觉得他是个傻瓜。说什么基因学研究，这么笨拙的故事，他以为能骗得了谁？他以为他是谁啊？这是他自己的错。不过话说回来，犹太人一向如此，总是喜欢自找麻烦。

此时大门开了，一名身穿背心裙的女子走进大堂。接待员微笑着抬头看去。

“需要帮忙吗？”

他们顶着刀割般的烈日走回酒店。加百列向基娅拉翻译了讣告的内容。

“这里说他于1913年生于上奥地利，曾经是位警官，于1938年入伍，加入国防军，参与了同波兰和苏联的战役。这里还说他曾因作战勇敢而两次得到勋章，其中一次是由希特勒亲自颁发的。我想在巴里洛切这一条是值得夸耀的。”

“那战后呢？”

“1963年他来到阿根廷之前的事一个字也没有提到。1963年后他先在巴里洛切的一家酒店工作两年，后来又在波尔图-布列斯特的大农庄找到份工作。1972年他从主人手里买下农庄，自己经营，一直到他死。”

“这一带还有他的亲人吗？”

“根据这篇讣告，他从未结婚，也没有在世的亲属。”

他们回到了雪绒花酒店。这是一座瑞士风格的度假屋，斜坡房顶，同湖边相隔两条街距离，面临着圣马丁大街。加百列当天早晨在机场租了一辆车，是一辆四轮驱动的丰田。他请停车场的管理员帮他把车开出车库，随后走进大堂去寻找乡村交通地图。波尔图-布列斯特的位置同日报社女子所指示的一样，就在湖对岸，接近智利边境。

他们沿着湖岸公路出发了。离开巴里洛切后，道路的状况愈来愈差。许多时候，湖水都被茂密的森林遮挡着。有时候，加百列转过一道弯，或者当林木突然变得稀疏一些，湖景就会短暂地在他们下方出现，那是一片蓝光，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树木构成的围墙之后。

加百列绕过湖泊的最南端，暂时放慢了速度，仰望一群巨大的秃鹰，盘旋在塞罗-洛佩兹峰的上空。接着他驶上一条单车道的土路，穿过一片灰绿荆棘和灌木覆盖的光秃高原。在高原草甸上，零星矗立着桃金娘树，顽强的巴塔哥尼亚绵羊成群结队地享用着肥美的夏季水草。从这个距离向智利边境望去，只见一道道闪电在安第斯山诸峰上划过。

他们到达波尔图-布列斯特的时候，太阳已落下，宁静的村庄被阴影笼罩着。加百列走进一间咖啡馆问路。吧台侍者是位小个子男人，生了一张红润的脸蛋。他走到街上，用一连串指点和手势向加百列指明了道路。

就在咖啡馆店堂内，一张靠近门的桌前，修表匠正喝着一瓶啤酒，望着街上的这段问答。眼前这个黑色短发、灰白鬓角的矮个男子他是认识的。坐在四轮驱动副驾驶位子上的是个黑色长发女郎，她会不会就是在罗马将一颗子弹射入自己肩膀的那一位？这也无关紧要了。即使不是，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以色列人重新回到丰田车的驾驶座上，疾驶而去。吧台侍者回到店内。

修表匠用德语问他：“这两位要去哪里？”

侍者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他。

修表匠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将钱留在了桌上。即使是最小的动作，比如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币，也会使他的肩膀烧灼般的痛。他走到街上，在凉爽的晚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缓缓向教堂走去。

圣母山教堂坐落在村庄西边一侧的边缘，是一座刷着白浆的殖民地式教堂，天井左侧有一座钟楼。教堂正面是一座石铺的庭园，两棵法国梧桐投下巨大的树荫，周围是铁质的围栏。加百列走到教堂的背面。墓地依着平缓的山坡铺展开去，尽头是松树修剪成的一排矮墙。上千块墓碑和纪念碑在丛生的杂草中摇摇欲坠，犹如撤退中的残兵败将。加百列立定片刻，双手叉腰，一想到要摸黑在墓地游走一番，寻找奥托·克里布斯的墓碣，心头难免感到沮丧。

他走回到教堂正面。基娅拉正在庭园的阴影中等着他。他拉了拉教堂的沉重橡木门，发现没有上锁。基娅拉跟着他走进去。阴凉的空气拂上他的脸颊，同时，他嗅到了自离开威尼斯后就不曾嗅到过的香气：那是蜡烛、焚香、木器、霉菌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是不折不扣的天主教堂的气息。这里同威尼斯卡纳雷吉欧区的圣乔凡尼礼拜堂多么不同啊。没有镀金的圣坛，没有大理石柱，也没有高耸的拱顶和宏伟的圣坛画。一座凄惨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悬在朴素寡淡的圣坛画上方，一列祭奠的蜡烛在圣母像前柔弱地闪烁着。中殿一侧是蒙着污垢的玻璃窗，它们在昏昏的暮光中已经失去了光彩和颜色。

加百列犹豫着走过殿中央的走廊。就在这一刻，一个黑影从教堂的副室里钻出来，大步走上圣坛。他在耶稣受难像前顿了顿，又屈膝一拜，然后转身面对着加百列。他是个瘦小男子，穿一条黑裤子，一件黑色短袖衬衫，佩着神父领带。他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鬓角已经变得灰白。他的面庞英俊，肤色很深，两颊泛出些许红润。两个不速之客出现在教堂，他似乎并不惊异。加百列缓缓走近他。那神父伸手与他相握，又自我介绍说他是鲁宾·莫拉莱斯神父。

“我的名字叫雷内·杜兰，”加百列说道，“我来自蒙特利尔。”

神父对此点点头，似乎对海外来客早已习以为常。

“我能为您做什么，杜兰先生？”

加百列将当天早上在巴里洛切日报社所采用的说辞又说了一遍一一他来到巴塔哥尼亚，寻找一个男人，据信此人是他母亲的兄弟，他的名字叫奥托·克里布斯。加百列说话的时候，神父交叉着双手，用一双温暖和蔼的眼睛望着他。这位神父同多纳蒂大人、教会里的官僚专家、神学院院长德雷克斯勒主教这类人一比较，实在太不一样了。加百列对他感到很抱歉，因为自己对他不够诚实。

“我非常了解奥托·克里布斯这个人，”莫拉莱斯神父说道，“我得遗憾地说，他绝不可能是你要找的那个男人。你看，他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任何家人亲属。还没等他创造好条件娶妻生子，他就……”神父的声音哑了下去，“我该怎么说这话才妥帖呢？他就不再适宜涉足婚姻了。岁月消磨了他。”

“他有没有对你谈及过他的家人呢？”加百列顿了顿，又道，“或者，谈及战争？”

神父扬起了眉毛：“我是听他忏悔的牧师，杜兰先生。在他生前我们讨论过许多事情。克里布斯先生，同他那个时代的许多男人一样，见证了太多的死亡和破坏。他也做过一些举动，让他深深地为之羞耻，他也在寻求赦免。”

“你向他提供赦罪了吗？”

“我向他提供了宁静的心灵，杜兰先生。我倾听他的忏悔，我令他自惩以得救赎。在天主教信仰许可的范围内，我帮助他做好准备，让他的灵魂面对基督。不过，我作为一名乡村教区的普通牧师，有没有能力救赎那些罪呢？连我自己也不敢确定。”

“我能问问你们都讨论过哪些事情吗？”加百列试探着问道。他知道他踏入了敏感的神学领地，而对方的回答又是他所期待的。

“我和克里布斯先生讨论的许多事情都是保密的忏悔。其余的又属于朋友之间的私密分享。我现在向你透露这些谈话内容是不合适的。”

“可是他已经过世二十年了。”

“即使是死人也有隐私权。”

加百列的耳边响起了母亲的声音，那是她的见证录的开篇：我无法讲出我所看到的全部。我不能。那是对死者的亏欠。

“也许这些内容能帮我判定这个人是不是我的舅舅。”

莫拉莱斯神父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是个单纯的乡村牧师，杜兰先生，可我也不是个彻底的傻瓜，我对教区里的居民也很了解。你真的相信你自己是第一个来到这里假装寻亲的人吗？我非常确定奥托·克里布斯不是你的舅舅。我也不太确定你是不是来自蒙特利尔的雷内·杜兰。现在，我要失陪了。”

他转身要走。加百列扶住了他的胳膊。

“至少，能否在你走之前带我去他的墓碑？”

神父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着蒙垢的玻璃窗。窗户已经变成了黑色。

“天黑了，”他说，“等我一会儿。”

他走下圣坛，消失在副室之中。片刻后，他再次出现，身穿一件褐色防风衣，手持一只大号的电筒。他领着他们走出一道侧门，接着走过一条教堂和宿舍之间的石子路。道路的尽头便是墓地的门。莫拉莱斯神父提起了门闩，接着扭亮了手电筒，将他们带入了墓地。加百列走在神父的身边。狭窄的甬道上杂草丛生，基娅拉紧跟在后面。

“你主持了他的葬礼弥撒吗，莫拉莱斯神父？”

“当然。事实上，我必须亲自安排一切。没有别人能做这事。”

一只猫从一块墓碑后溜出来，在他们面前的甬道上停下来，在神父手电光照下，它的眼睛反射出黄色的光。莫拉莱斯神父嘘了一声，那猫便消失在高高的草丛中。

他们走近了墓地一端的树木。神父向左转，带着他们穿过齐膝高的野草。这里的道路太窄了，没法并肩行走，于是他们走成了一条直线，加百列让基娅拉抓着他的手，扶着她。

快走到一列墓碑尽头的时候，莫拉莱斯神父停下脚步，将手电向下摆成了一个45度角。光束落在一块简朴的石碑上，碑上有奥托·克里布斯的名字。上面写着他生于1913年，死于1983年。在名字的上方，一块磨损的椭圆形玻璃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加百列蹲下身，抹掉一层粉末状的灰尘，审视着那张脸。显然这是他去世前很多年拍摄的，因为照片上是一位中年人，大约五十岁的年纪。加百列只能确定一件事情：这不是埃瑞克·拉德克的脸。

“我料想这不是你的舅舅吧，杜兰先生？”

“你能确定这照片是他本人吗？”

“能，当然能。我自己找出来的，在一个存有他私人物品的保险箱里。”

“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些东西？”

“它们早不在我手上了。即使在，我也……”

剩下的念头没有完全说出口，莫拉莱斯神父就将手电递给了加百列：“我要失陪了。你自便。我没有手电也能找到路。麻烦你出去的时候把它留在墓地大门边。很高兴见到你，杜兰先生。”

说罢，他转过身，消失在墓碑之间。

加百列抬头看基娅拉：“这里本该是拉德克的照片。拉德克去了罗马，以奥托·克里布斯的名字取得了红十字会的护照。克里布斯于1948年去了大马士革，接着于1963年移民阿根廷。克里布斯在这个地区向阿根廷警署登记注册。这个应该是克里布斯。”

“也就是说……”

“有别的人去了罗马，假扮拉德克。”加百列指着墓碑上的照片，“是这个人。是这个奥地利人去了神学院，向胡德尔主教寻求帮助。拉德克还在别的地方，很可能此刻仍然躲在欧洲。否则的话，他为何不遗余力地躲藏？他想让人相信他早就死了。如果有人还想找到他，他们就会依着线索从罗马到大马士革，再到阿根廷，然后发现没有找对人——奥托·克里布斯，只不过是一个酒店打工的，攒了一辈子钱，才在智利边境买下几英亩农庄。”

“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基娅拉说，“你无法证明路德维格·沃格尔就是埃瑞克·拉德克。”

“我们一步一步来，”加百列说，“让一个人消失哪有那么容易。拉德克必定有援手，一定还有其他人知道内情。”

“是啊，不过他还活着吗？”

加百列立定不动，望着教堂的方向。钟楼已经变成了一幅剪影。接着他发现有个人影穿过碑林正朝他们走来。起先他以为是莫拉莱斯神父，接着，人影走近了些，他认出那是另一个人。神父又瘦又小，此人身形健壮，脚步急促，轻捷地走下墓碑之间的坡道。

加百列举起手电筒，向对方照去。他朝那人脸上短暂地瞥了一眼，紧接着，那个男人就伸出一只大手挡在面前。他秃了顶，戴着眼镜，双眉是灰黑色的。

加百列听见身后有响动。他转身将电筒照向墓地边缘的树木。两名黑衣男子从树丛中奔跑着蹿出，手里都擎着便携式冲锋枪。

加百列再次将光束对准了穿过碑林的男人，只见他正从夹克里抽出武器。紧接着，很突然，枪手停步不前了。他的目光没有停在加百列和基娅拉身上，而是盯上了两名来自树丛的男子。他静止不动站定了不到两秒钟一一接着，他放低了枪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加百列再次转过身的时候，两位手执冲锋枪的男人只有数英尺远了，正奋力奔跑着冲上来。第一人同加百列撞在一起，将他撞倒在墓地的硬土地上。基娅拉伸手护住了脸，却也被第二名枪手撞倒在地。加百列感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正卡住他的嘴。接着，袭击者吐出的热气又喷进了他的耳朵。

“放松，艾隆，你和朋友们在一起了，”他说着美国口音的英语，“别给大家找麻烦。”

加百列将那只手从自己嘴上掰开，望着那袭击者的眼睛：“你是谁？”

“当我们是守护天使吧。那个向你冲过来的男人是个职业杀手，他正打算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那你们要把我们怎么样？”

两个枪手拽着加百列和基哑拉站起来，带着他们出了墓地，走进树丛。

第三部 灰烬之河

27

阿根廷，波尔图-布列斯特

树林从墓地边缘向外铺展，沿着陡然下降的坡地，坠入空空洞洞的黑沉谷底。他们艰难地顺着陡坡向下爬，在树丛间择路而行。今晚没有月光，一团漆黑。他们走成了一条直线，一个美国人在最前面，加百列同基娅拉跟在后面，最后是另一个美国人。两个美国人都带着夜视眼镜。他们的身手，在加百列看来，是士兵里的翘楚。

他们来到一处隐藏得十分妥帖的小小营地：黑色的帐篷，黑色的睡袋，没有篝火，也没有野炊的锅灶。加百列不知道他们来到这里监视墓地有多久了。不久，从他们脸颊上的胡须就能判断。四十八小时，也许更短。

美国人开始收拾东西。加百列再一次提问，想确定他们是谁，为谁效力。迎接他的是疲倦的微笑和冷冷的静默。

他们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拆除了营地，并且将一切痕迹都打扫干净。加百列主动要求替他们扛一包行囊。但美国人拒绝了。

他们又开始走路。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谷底河床的岩石上。一辆藏匿在迷彩帆布和松枝里的汽车正在那里等着他们。那是一辆老旧的路虎，前盖上载着备用轮胎，后面载着备用燃料罐。

美国人指定了座位的分配，基娅拉坐前面，加百列在后面，一支枪指着他的腹部，以防止他突然对营救者失去信任，做出什么事情。他们在河床上行驶数英里，涉过浅水，然后开上土路。又继续前行几英里后，他们来到一条通往波尔图-布列斯特的公路。美国人向右转，朝安第斯山脉方向驶去。

“你在朝智利的方向去。”加百列说道。

美国人都失声笑了。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边境：一名卫士在砖砌的岗哨里打着寒战。路虎穿过关卡并不减速，驶入安第斯山，朝太平洋方向而去。

在安库德湾的北端坐落着蒙特港，这是个旅游胜地，是游轮航线的停靠港。在城镇外有一座机场，跑道的长度足以起降一架湾流G500型行政专机。路虎车到达的时候，恰好有这样一架飞机正等候在停机坪上，引擎轰鸣着。一位灰色头发的美国人站在机舱走廊里。他欢迎加百列和基娅拉登上飞机，又隐晦地自我介绍，说他叫“亚历山大先生”。在坐上舒适的皮座椅之前，加百列问他们要飞去哪里。“我们回家，艾隆先生。我建议你和你的朋友好好休息一下。旅程会很漫长的。”

在巴里洛切的酒店房间里，修表匠拨通了维也纳的号码。

“他们死了吗？”

“恐怕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

“实话实说，”修表匠说道，“我他妈的一点也不知道。”

28

弗吉尼亚，普莱恩斯

谍报安全密室位于弗吉尼亚一座马球场的一角。在这里，与财富、特权形成反差的，是南方农村的严峻现实。通往密室的路上下起伏，曲折迂回，两侧是破败的谷仓，院里停着破旧汽车的隔板平房。建筑物前有一道大门，它警告着人们这里是私人产业，却掩藏了一个事实：严格地说，这里其实是政府设施。车道是一条石子路，右侧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左侧是一片牧草地，周围围着篱笆木栏。这道围栏在当地工人中还曾引起了一些流言蜚语，因为他们把工程包给了一家外地公司。牧草地上养着两匹枣红马。根据情报局的风趣说法，它们也要接受一年一度的测谎仪甄别，以便确定它们有没有倒戈，无论倒向哪一边。

这幢殖民地风格的建筑位于整个马球场的顶端，高耸的大树环绕在它周围。它有一个紫铜色的屋顶和双门廊。里面的家具既简朴又舒服，容易激发合作精神和战友之情。友邦的情报界同行们来此逗留，那些背叛自己国家的人也会来到此地。最近来的一位是个伊拉克人，曾试图替萨达姆造一颗核弹。他的妻子原本指望住在著名的水门大厦，她在此期间始终苦苦地抱怨，他的儿子们还在谷仓放了把火。这里的管理员很高兴地看到他们终于走了。

当天下午，新雪覆盖了牧草地。在有色玻璃的过滤下，原本就丑陋的乡村风景更是完全失去了颜色，在加百列眼中，它就是一幅炭笔素描。亚历山大原本闭着眼睛斜倚在座位上，现在突然醒过来。他深深地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手表，然后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表上的时间设置有误。

是基娅拉首先发现了那个秃顶的、哨兵一般的身影。只见他正站在楼上门廊的栏杆前。后座上的加百列倾倒了身子，向上探望着他。沙姆龙举起了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在房子里。

他在正门的门厅迎接了他们。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名单薄的男子，身穿羊毛开衫和灯芯绒裤，卷曲的灰发，灰色的胡须。他的一双棕色的眼睛很沉静，他的握手冷淡而简短。他看起来像位大学教授，又或许是位临床心理医生。然而他两者都不是。其实，他是中央情报局行动处的副主任，名字叫作阿德里安·卡特尔。他看起来不大高兴，不过，在目前的国际局势下，他绝少有高兴的时候。

他们小心翼翼地互相问候，谨守着谍报界的惯常分寸。他们报的都是真名，因为他们彼此都有所了解，如果使用化名就会给这个场合带来一种滑稽的气氛。卡特尔沉静的目光在基娅拉身上短暂地凝聚了片刻，好像她是个未受邀请的客人，应该额外安排个位置一般。他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

“我一直希望这样的会晤能仅限于高层的范围，”卡特尔说道。他的嗓音中气不足，要想听清楚他的话，必须保持安静，而且要专心听，“我接下来要和你们分享的材料，我也希望在限定的范围内传播。”

“她是我的拍档，”加百列说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也不会离开这间屋。”

卡特尔的眼光缓缓地离开基娅拉转向加百列：“我们盯了你一段时间了一一精确地说，是从你到达维也纳开始。我们尤其欣赏你对中央咖啡馆的探访。同沃格尔面对面的交锋，简直像一场精致的戏剧。”

“实际上，是沃格尔主动找我挑衅的。”

“这是沃格尔的风格。”

“他是什么人？”

“是你一直在刨根问底。为何不由你来告诉我们呢？”

“我相信他是一名党卫军的谋杀犯，真名叫埃瑞克·拉德克，由于某种原因，你们一直在保护他。要是由我来猜想这其中的原因，我猜他是你们的一位特工。”

卡特尔伸出一只手搭在加百列肩上。“来吧，”他说，“显然，到了我们该谈谈的时候了。”

客厅里亮着灯，灯光朦胧昏暗。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餐具柜上摆着金属咖啡壶。卡特尔给自己弄了些咖啡，然后像个学究般端着架子坐在了高背椅上。加百列和基娅拉一并坐在沙发上，沙姆龙在边缘踱着步，依然像一个哨兵，在漫漫长夜中坚守着岗位。

“我要给你讲个故事，加百列。”卡特尔开口了，“这是一个国家的故事，这个国家被卷进了一场它并不愿意参与的战争。这一场大战下来，这个国家击败了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军队。可是还没过几个月，它就和自己从前的盟友苏联陷入了军事对峙的僵局。说实话吧，我们害怕极了。你看嘛，战前，我们没有情报部门——或者说，没有像样的。天哪，你们的部门是和我们差不多同时起步的。战前，我们在苏联境内的谍报力量只有几个哈佛毕业生和一部电台。等我们突然和那些俄罗斯妖怪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我们对他们全然不了解。他们的强项弱项，动机意图，我们都不知道。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情报。一场战争即将来临，这是预料中的事。可我们了解多少情况？扯淡。没有谍报网，没有特工，什么也没有。我们晕头转向，在沙漠里找不着北了。我们需要帮助。此时，救难的摩西出现在地平线上，这个男人带领我们穿过西奈，进入迦南福地。”

沙姆龙立定了片刻，为的是及时说出那位“摩西”的名字——莱因哈特·格伦将军，德国东部外国军情处的首脑，希特勒在俄国前线的头号侦探。

“可多亏了他，”卡特尔向沙姆龙一点头，“有胆子告诉希特勒俄罗斯战役真相的人为数极少，格伦就是其中之一。希特勒曾经很烦他，曾威胁要把他送进疯人院。帝国末日临近的时候，格伦决定自己解救自己。他命令他的下属用缩微胶片拍摄了苏联参谋总部的情报档案，密封在桶里。这些密封桶埋藏在巴伐利亚和奥地利的群山里。然后格伦和他的属官就向盟军的反间谍军团投降了。”

“于是你们热情地欢迎了他们。”沙姆龙说道。

“你们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的，阿里。”卡特尔交叉着双手，盯着炉火望了片刻。加百列几乎能听见他从一数到十，为的是克制他的怒气。“我们正做着祈祷，格伦就送来了福音。此人毕生都在从事对苏联的谍报工作，如今他要来给我们指明道路了。我们把他带回美国，把他安置在距离这个地方几英里远的福特亨特。整个美国情报安全部门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要怕——这是格伦告诉我们的，他说，我有谍报网，我有内线，我有敌后小组，斯大林和他党羽的底细我全都知道。咱们联手打垮他。”

卡特尔站起来，走到餐具柜前热咖啡。

“格伦在福特亨特呼风唤雨了十个月。他狮子大开口，开出了条件。我的那些前任们中了魔法似的，同意了他的一切条件。一个属于格伦的组织机构诞生了。他搬进了德国普拉赫附近一座围墙环绕的封闭大院。我们给他经费，给他指挥权。他主持机构运转，雇佣特工。终于，这个机构成了情报局无形的延伸。”

卡特尔拿着咖啡回到座位。

“显然，由于格伦机构的首要针对目标是苏联，一般来讲他所雇佣的人员多少有些对苏工作的经验。其中有一位很聪明很有能力的男青年，名叫埃瑞克·拉德克，曾经是所谓帝国乌克兰总督辖区的特遣队长。当时，拉德克被我们关押在曼海姆的一座看守营里。他获释了，效力于格伦，很快在普拉赫的格伦机构里成了核心人物，着手重新启动他从前在乌克兰境内的情报网。”

“拉德克是保安处的人，”加百列说，“党卫军、保安处、盖世太保在战后都被宣布为犯罪组织，其所有成员都应立即逮捕，可你们还是允许他为格伦工作了。”

卡特尔缓缓点头，神色间的意思，就像是他的小学生答对了问题，却丢失了更关键的重点：“在福特亨特，格伦保证说，他不会雇佣前任党卫军、保安处、盖世太保的人，但是，那只是纸面上的保证，而且我们也从来没指望他遵守。”

“你们知不知道拉德克曾参与过乌克兰的流动屠杀行动？”加百列问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位很聪明很有能力的青年一直力图把历史上最大的罪恶掩藏起来？”

卡特尔摇摇头：“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德国的罪恶达到何种规模。比如1005行动，还没有人听说过这个词，而拉德克的党卫军档案也没有显示他是从乌克兰调回保安处的。1005行动是帝国绝密，而帝国绝密事务是不会见诸明文的。”

“但是可以肯定，卡特尔先生，”基娅拉说道，“格伦将军一定早已知道拉德克的所作所为了吧？”

卡特尔扬起双眉，似乎是因为基娅拉居然还会说话而感到惊异：“他也许知道，不过，我认为知不知道对格伦来说没什么太大分别。拉德克不是唯一一个给格伦机构工作的党卫军。至少还有五十位，他们都和拉德克一样。参与了所谓的最后解决方案。”

“我看这对于格伦的顶头上司也没什么太大分别，”沙姆龙说道，“随便什么杂种，只要他反对共产主义就行。这难道不是情报局招募冷战特工的一条铁规矩吗？”

“理查德·赫姆斯有一句名声很臭的话，他说：‘我们不是童子军。如果我们想参加童子军，早就参加了。’”

加百列说：“你听起来不是非常苦恼嘛，阿德里安。”

“我可不是什么历史学家，加百列。我是专业人士，同你和你的这位传奇的头儿一样。我面对的是现实世界，而不是理想国度。我才不会替我的前任们道歉呢，就像你和沙姆龙也不会一样。有些时候，情报部门必须利用恶人去获取善果：为了更加太平的世界，为了祖国更加安全，为了保护亲爱的朋友。决定雇佣莱因哈特·格伦和埃瑞克·拉德克的人，他们玩的是一场极其古老的游戏，也就是所谓的权力政治的游戏，他们玩得不错。我不会否认他们的所作所为，同样我也肯定不会让你们这些人去对他们妄作裁判。”

加百列向前一欠身，双手交叉，两肘支撑在膝盖上。他感到炉火的温度喷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愤怒也因此添上了温度。

“把邪恶的个体当作资源来利用，同雇佣他们做情报官员是有差别的。更何况埃瑞克·拉德克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杀手，他是大规模屠杀的凶犯。”

“拉德克没有直接参与对犹太人的灭绝。他的介入是在屠杀之后……”

还不等卡特尔把话说完，基娅拉就开始摇起了头。他皱起眉。显然，他开始后悔让她也参与进来。

“你对我的话有不同意见吧，佐利小姐？”

“不错。”她说，“你显然是对1005行动不太了解。你知道拉德克利用谁挖掘了那些万人坑，利用谁销毁了尸体？你认为‘工程’做完以后他又把那些人怎么样了？”应答她的是一片静默。她下了宣判词：“埃瑞克·拉德克是个大规模屠杀的凶手，可你们却雇他做了间谍。”

卡特尔缓缓点点头，似乎是表示认输了。沙姆龙从椅子背后面伸手按住基娅拉的肩膀，要她克制。接着他看着卡特尔，请他解释拉德克是如何制造假象，让人以为他已经逃出欧洲的。卡特尔似乎获得了解脱一般。“啊，对啊，”他说，“从欧洲发出的航班，从这儿开始，事情变得更有趣儿了。”

埃瑞克·拉德克很快成了格伦将军最重要的副官。格伦十分热切地想保护好他的这位明星般的门徒，让他免遭逮捕，于是他同美国的合作者们共同为他编造了一个新的身份：路德维格·沃格尔，曾在国防军服役，在战争尾声阶段失踪了。整整两年，拉德克以沃格尔的身份在普拉赫生活，他的新身份似乎伪装得滴水不漏。1947年秋天，这个状态发生了变化，当时，作为纽伦堡审判的后续案件，第九号案件开始审理了。这个案子就是关于流动屠杀队问题的。在审理过程中，拉德克的名字反复出现，同样反复出现的还有他在销毁罪证的秘密行动中使用的代号：1005行动。

“格伦开始警觉，”卡特尔说道，“拉德克正式被列入失踪者和审判缺席者的名单，格伦渴望他永远失踪下去。”

“所以你们就送了一个人去罗马，假装拉德克，”加百列说，“而且还特意留下许多踪迹，确保以后找寻他的人会跟着错误的线索一错到底。”

“正是如此。”

沙姆龙一边继续踱着步，一边说：“你们为什么要使用梵蒂冈的路线，而不是你们自己的‘老鼠路线’？”

“你指的是‘CIC老鼠路线’[1]？它主要是用于俄国叛逃者的。如我们安排拉德克从这条路线逃出，那他为我们做过事的真相就会暴露。我们使用梵蒂冈路线，就更让人相信，他只是个纳粹战犯，是为了逃脱盟军审判而逃亡的。”

“你们可真聪明，阿德里安。原谅我打断你了。请继续。”

“拉德克消失了。”卡特尔说，“偶尔，机构会给各类追捕纳粹的人放出些假消息，说什么有人目击拉德克正在南美的某些都市藏身云云。当然，他就住在普拉赫，一直用路德维格·沃格尔的名字在格伦手下工作。”

“可悲啊。”基娅拉嘟囔着。

“当时是1948年，”卡特尔说道，“情势有了变化。纽伦堡审判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各方对进一步的诉讼都失去了兴趣。纳粹党员医生们都重新行医了；纳粹学者们都回到了大学课堂；纳粹党员法官都坐回了法官席。”

“于是一位名叫埃瑞克·拉德克的纳粹屠杀犯摇身一变，成了美国的高级特工，需要重点保护。”加百列说道，“他什么时候回到维也纳的？”

“1956年，康拉德·阿登纳将格伦机构正式组建成了西德的情报部门：联邦情报局，也就是大家所熟悉的BND。埃瑞克·拉德克，也就是如今的路德维格·沃格尔，再一次为德国政府效力了。1965年，他回到维也纳，建起了一张谍报网，并且努力争取中立立场的奥地利新政府，确保他们向北约和西方倾斜。沃格尔是中情局和西德联手打造的。我们协同合作，完成对他的掩护。我们到国家档案馆洗白了他的档案。我们为他办了一家公司，名叫多瑙河谷贸易和投资集团，给他运营。我们又漏斗一般喂给他客户，确保他的经营成功。沃格尔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多久，多瑙河谷的盈利开始用于资助我们全奥地利的谍报网。简言之，沃格尔是我们在奥地利最重要的一笔财富，也是我们在全欧洲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是位大师级的间谍。柏林墙倒下了，他的工作也结束了。而此时他也老了。我们切断了同他的关系，感谢他的出色工作，从此各走各路。”卡特尔举起了双手，“至此，我认为，算是故事的结尾了。”

“不见得吧，阿德里安。”加百列说道，“否则，我们也不会在这里。”

“你指的是麦克斯·克莱恩带来的针对沃格尔的传言？”

“你们也知道？”

“沃格尔向我们发出警告，说我们在维也纳可能出现异常状况。他要求我们干预，消除所有的传闻。我们告诉他，我们不能那么做。”

“所以他自己出手解决问题了？”

“你的意思是说，沃格尔制造了战争索赔处的爆炸案？”

“不仅如此，我还认为他谋杀了麦克斯·克莱恩，为了让他永远闭嘴。”

过了片刻，卡特尔才开口答话：“如果沃格尔真是案犯，那么他一定通过了许许多多重掩护，你绝不可能逮他个正着。另外，爆炸案和麦克斯的死是奥地利国内的事情，不是以色列的事，又不会有任何一个奥地利检察官对路德维格·沃格尔展开谋杀罪调查。这是条死胡同。”

“他的名字叫拉德克，阿德里安，不叫沃格尔，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为什么拉德克对伊莱·拉冯那么关心，以至于要下手谋杀？而且即使伊莱和麦克斯·克莱恩确实能够证明沃格尔真的就是拉德克，奥地利国家检控官也不可能再审判他了。他太老了，太多的时光流逝了。没有目击证人，除了克莱恩之外再没别人了，在奥地利，就凭一个老犹太人的话，拉德克是绝不会获罪的。既然如此，何必诉诸暴力？”

“这么说来，似乎你已经找到合理的解释了。”

加百列望着他身后的沙姆龙，用希伯来语嘟囔了几句。沙姆龙将一个文件夹递给加百列。那里面装满了调查过程中他收集的所有材料。加百列打开它，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他在萨尔茨卡默古特的拉德克家里拿到的，照片上是拉德克同一个妇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将照片铺在桌上，转了个角度，让卡特尔看清楚。卡特尔看看照片，又把眼光移向加百列。

“她是谁？”加百列问道。

“他的妻子，莫妮卡。”

“他何时娶的她？”

“战争期间，”卡特尔说道，“在柏林。”

“他的档案里从未有过党卫军批准的婚姻记录。”

“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记录在拉德克在党卫军的档案里。”

“那战后呢？”

“她在普拉赫定居了，使用她的真名。他们的孩子生于1949年。沃格尔搬回维也纳的时候，格伦将军认为莫妮卡母子如果公开与他同行，会很不安全——中情局的看法也是如此。于是他们就从沃格尔情报网里找了一个男人，为她包办了一场婚姻。她住在维也纳，寓所就在沃格尔家房子的后面。他每天晚上与他们相会。后来，我们在两幢房子之间修了通道，于是莫妮卡和儿子可以来去自由，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到底是谁监视在侧，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俄国人一定会热切地争取他，时刻巴不得他倒戈。”

“男孩儿叫什么名字？”

“彼得。”

“还有和莫妮卡·拉德克结婚的特工呢？请告诉我们他的名字，阿德里安。”

“我认为你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加百列。”卡特尔犹豫了片刻，随即说道，“他的名字叫梅茨勒。”

“彼得·梅茨勒，即将成为奥地利总理的男人，而他还是纳粹战犯埃瑞克·拉德克的儿子。伊莱·拉冯要披露的，也正是这条真相。”

“看起来的确如此。”

“这听起来就足以构成谋杀动机了，阿德里安。”

“说得好，加百列，”卡特尔说道，“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说服奥地利政府，让他们起诉拉德克？那祝你好运吧。披露彼得·梅茨勒的身份？你要是这么干，就等于暴露了拉德克的美国特工身份。中情局就会在公众面前出丑。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当口，我们正在向全球恐怖势力宣战。这些势力不但想毁掉美国，也想毁掉以色列。你要是这么做，也会影响我们两国谍报部门的关系，使它陷入僵局，可是眼下贵方又极为迫切地需要我们的支持。”

“这听起来是在威胁我了，阿德里安。”

“不，仅仅是个忠告，”卡特尔说道，“这是场现实主义的政治游戏。放弃吧，看开些。等着他老死，永远忘了这事儿。”

“不行。”沙姆龙说。

卡特尔的凝视从加百列转到了沙姆龙身上：“为什么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回答？”

“因为我是沙姆龙，而且我从来不忘事。”

“既然如此，那我想咱们得想个办法才行，免得我们的部门堕入历史的污水坑。”卡特尔看了看手表，“太晚了。我饿了。咱们吃饭吧，怎么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燃着烛光的餐厅里，众人吃着烤嫩鸭和野生稻米饭，谁也没提埃瑞克·拉德克的名字。办这种事总有一个套路——这是沙姆龙常说的。其中自有它的节奏，不容破坏，不能干扰。这是一场严酷的谈判，此时务必要安稳地坐下来，好好欣赏一下对方会如何成为你的伙伴，因为当你说出了一切时，对方一定会站到你这一边。

于是，在卡特尔最温和的鼓动下，沙姆龙自愿为今晚提供了娱乐节目。一时间，他扮演起了人们期望中的角色。他讲到了趁夜色穿越敌国领土的故事；讲到了秘密的偷窃和敌人的败服；讲到了所有行业里都缺少不了的惨败和灾变——而在沙姆龙波澜起伏的职业生涯里，这些更是必不可少的。卡特尔听得入迷，放下了叉子，借着沙姆龙的炉火暖着手。加百列在桌子一端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场遭遇。他知道，他正在见证一场“招募”。按照沙姆龙惯常的说法，完美的“招募”，其核心就是完美的引诱。开始先要来点调情，要流露点感情，说几句真心话，不过最好是欲语还休。一直等到土地翻耕彻底了，再种下那颗背叛的种子。

沙姆龙一边享用着咖啡和苹果脆饼，一边改换了话题。他不再谈论他的战功了，而是说起了他个人的故事：在波兰度过的童年，反犹主义在波兰的血腥暴力，来自纳粹德国黑云压城的风暴……“1936年，我父母决定让我离开波兰，去巴勒斯坦。”沙姆龙说道，“他们自己要留下，陪着我的两个姐姐，看看事态会不会好转起来。同许多其他人一样，他们不该等那么久的。1939年9月，我们在电台里听到德国人入侵了。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

沙姆龙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点烟的时候有点颤抖。他的种子已经播下。他的要求虽然一直没说出口，却十分清楚。不把埃瑞克·拉德克装进自己口袋里，他是不会离开这幢房子的。阿德里安·卡特尔得帮他实现这个目的。

他们回到客厅，打算利用晚上的时间继续开会。此时，沙发前的咖啡桌上摆了一台卡带播录机。卡特尔重新回到炉火边的座位上，将英格兰烟草填进烟斗。他打着了一枚火柴点烟，同时一边叼着斗柄，一边向卡带机点点头，敬请加百列荣誉开播。加百列按下了播放键，传出了两个男人用德语交谈的声音，一人是瑞士苏黎世的口音，另一人是维也纳人。加百列辨得出那维也纳口音。一周前，在中央咖啡馆，他听过这声音。那声音是来自埃瑞克·拉德克的。

“截至今天早晨，账户内的总资产价值为二十五亿美元。其中大约十亿美元为现金，以美元和欧元的形式分成两个等份。其余的钱用于投资各类证券、债券，还有相当一部分投资了房地产……”

十分钟后，加百列一伸手，按下了停止键。卡特尔将烟斗里的余灰倒进炉火，缓缓地重新填着烟叶。

“这段谈话发生在上周的维也纳。”卡特尔说道，“银行家的名字叫作康拉德·贝克尔，来自苏黎世。”

“账户呢？”加百列问道。

“战后，数以千计的纳粹逃到奥地利藏身。他们带去了价值几亿美元的财产，都是纳粹党抢掠来的‘党产’：黄金、现钞、艺术品、珠宝、银器、地毯、挂毯。东西都是越过阿尔卑斯山运进来的。有许多纳粹都怀着恢复帝国的心思，他们想用这笔财产来实现这个目的。其中有一小部分骨干，他们明白，希特勒的罪孽太深重了，所以国家社会主义要想恢复活力，至少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时间。他们决定把一大笔钱存在一家瑞士银行里，再为账户设置一套独特的指令。唯有奥地利总理的一封信才能激活账号。你明白吗？他们相信革命源自奥地利和希特勒，所以复兴也将以奥地利为根基。最初托管账户和密码的有五个人。其中四人已经死了，而第五人也患了病，于是他找了一个人，成为下一任托管人。”

“埃瑞克·拉德克。”

卡特尔点点头，停顿了片刻，一边点燃了烟斗：“拉德克眼看就要得到他的国家总理了，可那笔钱他却一个子儿也见不到。我们是几年前发现这个账户的。我们可以无视拉德克在1945年的所作所为，但我们不会允许他解冻这个账户，这二十五亿可是大屠杀劫掠来的财产啊。我们悄悄对贝克尔先生和他的银行采取了行动，拉德克到现在还不知道呢，不过他一分钱也休想拿到。”

加百列伸出手，按下倒带键，接着按停止键，再播放：

“你的同志们对那些帮助他们完成使命的人十分慷慨。不过我看，还是出了一些没有料想到的……乱子。”

“什么样的乱子？”

“大概是这样，有几位本该收到款子的人物，近期内神秘地死去了……”

停。

加百列抬头看着卡特尔，期待着他的解释。

“账户的创始人想要奖赏那些协助过纳粹逃逸的个人和组织，拉德克认为这种肉麻的温情简直就是扯淡，他可没打算成立什么慈善协会。他没办法改变最初的契约，于是他就把符合契约规定的受益人连根拔掉了。”

“茵里克·卡尔德隆和古斯塔夫·埃斯特拉达是不是原定的收款人？”

“看来你和阿尔方索·拉米雷兹在一起的时候了解了不少事情啊，”卡特尔露出歉然的一笑，“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跟踪了你。”

“拉德克是个命不久长的富翁，”加百列说道，“他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钱了。”

“显然，他计划将账户里大部分钱给他的儿子。”

“其余的呢？”

“他打算移交给最重要的代理人，然后由此人来完成账户创始人的最初目的。”卡特尔顿了顿，“这位代理人，我相信你与他已经相识了。他的名字叫曼弗雷德·克鲁玆。”

卡特尔的烟斗熄灭了。他看了一眼，皱起眉，重新点燃了烟。

“这就把我们带回了最初的问题，”卡特尔向加百列吐了一口烟，“我们该把埃瑞克·拉德克怎么办？如果你要让奥地利人审判他，他们一定会慢条斯理地拖到他死去为止。如果你强行在维也纳街头把一位老人家绑回以色列去审判，漫天的狗屎就会往你身上喷。如果你现在在欧洲就惹了不少麻烦，那么你要是绑了他，到时候麻烦就会翻十倍。而且他要是上了法庭，一定会竭力辩护，那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得曝光。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做，先生们？”

“或许可以有第三种办法。”加百列说道。

“愿闻其详。”

“说服拉德克，让他自愿去以色列。”

卡特尔隔着烟斗，一脸狐疑地注视着加百列。

“你怎么能指望我们说服拉德克这样的头号恶棍照你的意思去做呢？”

他们彻夜长谈。主意是加百列的，所以由他来讲解并释疑。沙姆龙补充了几条有价值的建议。卡特尔起初有抵触，后来也加入了加百列的阵营。这个大胆的计划本身把他吸引住了。在他自己的部门里，如果哪个官员提交这么一份离经叛道的计划书，多半是要被枪毙的。

每个人都有弱点，加百列说。透过拉德克的言行，可以看到他有两个弱点：他对钱财的贪婪，那些钱正隐藏在苏黎世的账号里；再有，他热切地希望他的儿子成为奥地利的总理。加百列坚持认为，第二条弱点驱使他对伊莱·拉冯和麦克斯·克莱恩下了手。拉德克不希望儿子被自己从前的生活泼上污水，事实证明，他会不惜任何手段去保护儿子。要想实现这项计划，他们不得不先忍辱负重——要同一个根本没资格讨价还价的人做个交易。不过在道义上，这样做是正当的，因为它最终能够达到一个目的：将埃瑞克·拉德克送上法庭，让他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接受审判。时间是个关键的因素。离大选之期还有不到三周时间，在奥地利开始第一轮投票之前，拉德克就必须掌握在以色列人手里，否则，他们就会失去先机。

黎明将近，卡特尔提出了一个问题。自从加百列的案子提出以来，这个问题就一直咬啮着他：为什么？为什么加百列，一名谍报机构里的杀手，时隔这么多年后，还会如此坚决地要将拉德克绳之以法？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阿德里安。”加百列说着，语气和目光都突然变得深沉悠远，“不过，还是让她自己说给你听，会更好些。”

他将自己母亲见证录的一份拷贝递给了卡特尔。卡特尔坐在行将熄灭的炉火边，一语不发，将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罢，他抬起头，双眼湿润了。

“艾琳·艾隆是你的母亲吧？”

“她的确是我母亲，她许多年前就去世了。”

“你凭什么确信树林里的那个党卫军就是拉德克？”

加百列向他讲述了母亲的那张画。

“所以，想必你会去做那个同拉德克谈判的人咯？如果他拒绝合作，那又该怎么办，加百列？”

“他没的选，阿德里安。无论选哪条路，埃瑞克·拉德克不能再踏足维也纳了。”

卡特尔将见证录递还给加百列。“这是个漂亮的计划，”他说，“不过，你们的总理会放手去做吗？”

“我敢肯定会有反对的声音。”沙姆龙说道。

“勒夫？”

沙姆龙点点头：“由于我参与其中，无论如何他都会行使否决权的。不过我相信，加百列一定能让总理理解我们的思路。”

“我？是谁说我要向总理汇报的？”

“我说的。”沙姆龙说道，“而且，既然你能说服卡特尔把拉德克装进盘子，当然也能说服总理来享用盘中餐。他这个人，胃口好得很。

卡特尔站起来伸懒腰，随后又缓缓走到窗前，他的神态犹如一名医生，做了一夜手术，却只得到一个可疑的结果。他拉开窗帘。昏暗的光线泻进室内。

“动身去以色列之前，咱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项目需要讨论了。”

沙姆龙说道。

卡特尔转过身，他的剪影映在了玻璃窗前：“钱的问题？你究竟要用它来做什么？”

“我们还没有形成最后的决议。”

“我有主意。那二十五亿美元等于是你们付给埃瑞克·拉德克的，因为当时你们明明知道他就是个屠杀犯、战争罪犯。这钱是从走向毒气室的犹太人身上抢劫来的，我要求把它归还给犹太人。”

卡特尔再次转过身，望着冰雪覆盖的牧草地。

“你这个卑鄙的勒索犯，阿里·沙姆龙。”

沙姆龙站起来，披上外套：“同你做生意很高兴，阿德里安。如果耶路撒冷的一切都顺利进行，那么我们四十八小时后在苏黎世再见。”

[1]指美国反间谍兵团（Counteruntelligence Coprs）单独制定的逃亡路线。上文中提到的“梵蒂冈路线”指德国情报机构制定的“老鼠路线”逃亡计划。

29

耶路撒冷

会议于当晚十点召开。沙姆龙、加百列、基娅拉由于气候原因受了延误。他们从本·古里安机场匆匆忙忙地乘车赶来，到达的时候只剩下两分钟休整的时间。此时一位副官却告诉他们，总理先生要迟到了。显然，他那脆弱的政党联盟又发生危机了。因为，他办公室外接待室里的气氛，犹如灾难过后的临时营房。加百列在里面找到了至少五名内阁官员，每一位都被扈从和爪牙包围着。他们互相吆喝着，犹如婚礼上吵闹争执的七大姑八大舅，空气里弥漫着香烟的雾霭。

那位副官陪着他们来到一间保安和情报人员专用的房间里，然后关上门出去了。加百列摇着头。

“以色列正在行使民主啊。”

“相信我，今晚还算清静的。往常更糟。”

加百列一屁股坐倒在一张椅子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两天没洗澡换衣服，他的裤子已经被波尔图-布列斯特墓地的尘土弄脏了。他把这事告诉沙姆龙，老头儿一笑。“阿根廷的泥土只能让你的消息更为可信。”沙姆龙说道，“总理这个人就吃这一套。”

“我以前从没向总理汇报过，阿里。我最起码应该先洗个澡。”

“你还真紧张了。”沙姆龙似乎被逗乐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事情紧张过呢。你到底还是个俗人。”

“我当然会紧张。他可是个疯子。”

“其实，我和他的脾气很像。”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能给你个忠告吗？”

“想说就说吧。”

“他喜欢听故事。给他讲个好听的故事。”

基娅拉坐在了加百列的椅子扶手上。“就用你在罗马给我讲故事的调子，讲给总理听。”她用低回的音调说着。

“当时你躺在我臂弯里，”加百列应道，“据我看来，今晚的汇报还是比较正式的。”他微笑着又补上一句，“至少我希望是。”

直到午夜将近，总理的副官才把头探进屋里，宣布总理老爷终于要见他们了。加百列和沙姆龙站起来，朝打开的房门走去。基娅拉依然坐着没动。沙姆龙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她。

“你在等什么？总理要见我们了。”

基娅拉睁大着眼睛。“我只是个假情侣、女特工，”她抗议道，“我可不会去向总理汇报。上帝啊，我连以色列人都不是。”

“你冒着生命危险保卫过这个国家，”沙姆龙平静地说，“你完全有权利站在他面前。”

他们走进了总理办公室。房间很大，出人意料的朴素，除了写字台周围的一小块地方亮着灯，其他地方都很昏暗。勒夫不知怎么比他们先到了一步。他那骨骼嶙峋的秃顶在昏暗的灯下闪着光，长长的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托住了充满挑衅的下颚。他不情愿地站起来，毫无热情地同他们握了手。接着，沙姆龙、加百列、基娅拉都坐了下来。破旧的皮椅上依旧存着别人的体温。

总理只穿着件衬衫。经过漫漫长夜的政治斗争，他看起来很疲倦。他同沙姆龙一样，是位不知妥协的斗士。在以色列这么个又千流万派又桀骜不驯的弹丸之地，他竟能施展统治手段，这实在是个奇迹。他的目光立即盯上了加百列。沙姆龙对此很习惯一一也恰是加百列的外表打动了沙姆龙，使他下决心招募加百列加入了“天谴”的行动。加百列是个很惹眼的人物。

总理同加百列曾经见过一次，尽管当时的情形大不相同。1988年4月，当时的总理正担任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那天，加百列和一群突击队员闯进了突尼斯的一幢别墅，就在阿布·吉哈德的妻子和孩子面前刺杀了他。此人正是巴解组织的第二号人物。当时总理就坐在一架特殊的通讯飞机上，飞行在地中海上空，而沙姆龙就坐在他旁边。通过加百列唇边的麦克风，他听见了刺杀的全过程。刺杀完成后，他还听见加百列利用珍贵的几秒钟时间安慰着阿布·吉哈德的妻子和女儿——当时她们已经歇斯底里了。加百列后来还拒绝了授予他的嘉奖。此刻，总理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我认为接受嘉奖是不合适的，总理，考虑到当时的情况。”

“阿布·吉哈德手上沾满了犹太人的血。他该死。”

“没错，但对他的妻子和孩子而言不是这样。”

“他选择了他的生活方式，”总理说道，“他的家人本来就不该在那里和他在一起。”接着，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踩进了雷区，于是意图踮着脚尖走出来。然而莽撞的天性又不容他从容优雅地退出，于是他选择了迅速转变话题。“好吧，沙姆龙告诉我你们打算绑架一名纳粹。”总理说。

“是的，总理。”

他举起了双掌，示意——咱们听听吧。

加百列，或许真的紧张了，可他没有表露出来。他的解说干脆精简，充满自信。总理对汇报工作的人一向粗暴，这是尽人皆知的，不过此刻他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听到有人在罗马想要了加百列的命，他向前欠身，面色紧张；听说阿德里安·卡特尔坦白了美国人参与其中，他又怒形于色。加百列为了展示他的书面证据而站到了总理旁边，一件一件地把材料摆在灯光下的写字台上。沙姆龙静静地坐着，双手紧紧捏住椅子扶手，似乎是在努力严守着保持沉默的誓言。勒夫死死盯着挂在总理办公桌后面的画像，似乎在和画上的西奥多·赫茨尔比赛瞪眼睛。他时不时用一支金笔做做笔记，还用沉思的眼光看过一次自己的手表。

“我们能逮住他吗？”总理说着，又补上一句，“而且不要弄得沸反盈天的。”

“能，先生，我相信我们能行。”

“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做。”

加百列将细节和盘托出。总理肥厚的双手交叠在写字台上，静静地听着。加百列说完后，总理点了点头，又转头注视着勒夫一一我料想你的不同意见该登场了吧？

曾经身为技术人员的勒夫，答话之前先花了片刻时间整理了自己的思路。他的回应不带情感，井井有条。如果有条件让他把想法展示在流程图或是精算统计表上，勒夫一定会手持教鞭，站着解说，一直讲到天明。不过限于场合，他坐在原地，很快就让他的听众陷入了厌倦。他的讲话停顿了若干次，每次他都会用双手食指摆成一个金字塔的塔尖，然后压在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

这是一次颇有意味的调查工作——勒夫用反讽的语气夸奖了加百列，他又说，不过现在不应该浪费宝贵的时间和政治资本去收拾一个纳粹老头儿，现在不是时候。当初，对于追捕大屠杀战犯一事，本部门的创始人是抵触的——艾希曼的那桩案子除外一一因为他们知道，谍报部门的首要任务是保卫国家安全，而追捕任务会分散有限的精力。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今天。在维也纳逮捕拉德克会给整个欧洲造成负面影响，那里的国家对以色列的支持会变得危如累卵。对于那些弱小的奥地利犹太社区来说，这样的行动也会给他们带来危险，因为那里的反犹主义树大根深而且暗流汹涌。如果犹太人在街头遭到了袭击，我们怎么应对呢？你认为奥地利当局会动一根手指去阻止吗？最后，他摊牌了：为什么起诉拉德克就该是以色列的义务呢？让奥地利人去干嘛。至于美国人，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事吧。只要揭露拉德克和梅茨勒的身份，然后任由事情发展就好了。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的，那样一来，我们也不必搞出绑架行动那样夸张的动作了。

总理静静地沉思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加百列：“能够确信这个路德维格·沃格尔就是拉德克吗？”

“确信无疑，总理阁下。”

他转向沙姆龙：“我们确定美国人不会临阵退缩？”

“美国人也非常渴望给这个问题作个了断。”

总理低头又看了看桌上的文档，然后作出了决定。

“上个月我在欧洲巡回访问，”他说，“在巴黎的时候，我访问了一座几周前遭人焚烧的犹太教堂。第二天就有家法国报纸刊登社论，批评我专门选择反犹主义和大屠杀的余孽，只不过是为了达到政治目的罢了。现在，也许是时候了，该提醒一下世人，让全世界了解，我们为什么会定居在弹丸之地，被强敌环伺，为了生存而苦苦奋战。把拉德克抓来，让他来告诉世界，为了掩盖大屠杀的真相，他都犯下了什么罪行。也许这样会让有些人闭上嘴，一时的也好永远的也好，别让他们再说大屠杀是编造出来的，是我和阿里这种人设计的大阴谋。让那些人正视我和阿里的存在吧。”

加百列清了清嗓子：“这不是为了政治，总理。仅仅是为了正义。

总理对突如其来的反驳露出了浅笑：“不错，加百列，这的确是为了正义。但正义和政治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当正义能够为政治服务的时候，那就没有什么不道德的。”

勒夫输掉了第一回合，力图掌握行动的控制权，从而赢得第二轮的胜利。沙姆龙知道他的目的还是一样：扼杀这个行动。总理也知道他的心思，这对于勒夫来说真是不幸。

“是加百列给我们带来的点子。让加百列好人做到底吧。”

“恕我直言，总理，加百列只是名‘刺刀’特工，虽然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一位，但他不是行动规划者，所以不是合格的人选。”

“他的行动规划我听着就不错。”

“是的，可他能做好筹备和执行工作吗？”

“沙姆龙会全程支持他。”

“这正是我担心的。”勒夫酸酸地说。

总理站起来，其余的人也跟着起身。

“把拉德克逮回来。但是不管你们怎么做，都千万不能在维也纳搞出乱子，绝对不行。逮住他，手脚要干净，别伤着他，别弄得他心脏病发作。”他转向勒夫，“为了完成使命，要确保他们所需要的一切资源。别以为你投了反对票，就能够置身事外了。就算加百列和沙姆龙引火上身，你也得和他们在一起。所以别来官僚主义那一套，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就这样。”

出门的时候，总理抓住沙姆龙的手肘，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里。他一只手撑住墙，挡在沙姆龙的肩膀上方，不许他逃走。

“这小子准备好了吗，阿里？”

“他不是小子，总理，他再也不是小伙子了。”

“我知道，我是说他能行吗？他真能说服拉德克，让他到这里来吗？”

“你读过他母亲的见证录吗？”

“我读了，而且我知道换了我在他的位置上，我会怎么做。估计我会一颗子弹打进那个王八蛋脑袋里，就像拉德克对许多人做的那样，然后就万事大吉了。”

“照您的意见，这样的行为合乎正义吗？”

“有一种正义是给文明人的，通过那些穿长袍的法官大人得到伸张；还有一种正义，是先知的正义，上帝的正义。这么巨大的罪恶，谁能宣判它，谁承担得起？什么样的惩罚才最得当？无期徒刑？人道毁灭？”

“真相，总理，有时候，昭示真相就是最好的报复。”

“如果拉德克不接受这宗交易呢？”

沙姆龙耸耸肩：“您有什么指示吗？”

“我不需要另一个德米扬鲁克[1]。我不要把昭示屠杀真相的审判变成国际媒体的马戏场。拉德克如果能默默地消失，会比较好。”

“默默地消失，总理，您的意思是？”

总理重重地往沙姆龙脸上呼了口气。

“你能确定就是他吗，阿里？”

“这一回，毫无疑问。”

“那么，如果必要，做了他。”

沙姆龙低头望自己的脚，却只看见总理膨胀的腹部：“咱们的加百列背负着沉重的包袱，从1972年开始就压在他身上了。他不适合再做刺杀工作了。”

“早在你之前，埃瑞克·拉德克就把包袱压在他身上了，阿里。现在是个机会，加百列或许能卸掉一些。让我说得更明白些：如果拉德克不同意到这里来，那就让火焰王子干掉他，让野狗舔干他的血。”

[1]约翰·德米扬鲁克（Jphn Demjanjuk），世界最大纳粹嫌犯之一，曾被指控大量残害索比堡灭绝营的囚犯。

30

维也纳

第一行政区的午夜死一般寂静，这是只有维也纳才有的静，肃穆而空旷。克鲁兹对此聊感安慰，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维持太久。老头儿居然把电话打到家里了，这极为少见。此前克鲁玆也从来没有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去开会的经历，他估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看着街道，并不见任何异常，又瞥了一眼倒视镜，确定没有人跟踪。他从车里爬出来，走到气势逼人的大门前一一这里就是老头儿的房子，一座玄武岩的豪宅。在一楼，闭合的窗帘后透出灯光。整个二楼只亮着一盏灯。克鲁兹按响了门铃。他感觉有什么人在监视他，这是种极其细微的感觉，似乎有人在他的后颈处呼吸。他回头看看，什么也没有。

他再次把手伸向门铃，然而还不等按下去，一阵鸣声就响起来，门闩弹开了。他推开大门，穿过前庭。刚走到门廊，房门就开了，门口站着一名男子，身穿正装，松垮垮地系着领带。他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肩部的枪套和里面的格洛克手枪。克鲁兹对此情景并不惊讶，他很熟悉这个男人。他是国家警察署的前任警官，名叫克劳斯·哈尔德。是克鲁兹雇了他来给老头儿当保镖的。哈尔德通常只在老人外出或在家会客的时候才陪在他左右。他的出现，如同那个午夜打到克鲁兹家里的电话一样，都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在哪儿？”

哈尔德没言语，只是看了看地板。克鲁兹解开雨衣纽扣，走进了老人的书房。隐藏在墙面里的拉门开了，一间小小的、胶囊般的电梯正在等候着。他走进去，按下一个按钮，电梯向下开动了。几秒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是一间地下密室，室内的装潢是柔和的黄色调和巴罗克式镀金纹饰，体现了老人的品位。这间屋子是美国人为他建造的，为了让他在这里召开重要会议，避免遭到俄国人的监听。他们还建了走廊，走廊入口是不锈钢的防爆门，门上装着一套复合门锁。在维也纳，知道这条走廊通向哪里、另一端又住着谁的人极少，而克鲁兹就是其中之一。

老头儿坐在一张小桌前，眼前摆着一杯酒水。克鲁兹看得出他很不安，因为他一直在玩转着玻璃杯，向右两圈，向左两圈。真是个奇怪的习惯，克鲁兹心想。老头儿的动作让人感到如临地狱。他琢磨着老头儿的这个习惯可能是从前世带来的，来自另一个世界。克鲁玆想象着这样一幅场景：一名俄国的政治委员被锁在一张审讯桌前，老人就坐在桌子另一端，从头到脚一身黑色，一边玩转着杯子，一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眼珠盯着受审的猎物。克鲁兹的心一阵狂跳。那些可怜的杂种们，他们要是见了这阵势，怕是还没动真格的，就得吓出屎尿了。

老头儿抬头看过来，杯子也不转了。他冷冷的眼光凝视着克鲁兹衬衣的前襟。克鲁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扣子扣错了位。他是摸着黑穿的衣服，为了不弄醒妻子。老人指了指一张空椅子。克鲁兹扣好扣子，然后坐下来。老头儿的杯子又开始转起来了，右边两圈，左边两圈。右，右，左，左。

他不打招呼也不作铺垫就开始发言了，似乎只是刚才被一阵敲门打断了谈话一般。老人说，在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里，他们发动了两次行动，为的是取那个以色列人的性命，一次在罗马，第二次在阿根廷。不幸的是，两次都没得手。在罗马，显然是以色列情报部门的同事救了他。在阿根廷，情形要更为复杂些。有证据显示，如今美国人也参与进来了。

当然，克鲁兹满腹疑问。通常情况下，他会管住自己的嘴巴，等老头儿把话讲完。然而此刻，他只睡了半个小时就被人从床上叫起来，于是再也顾不上一贯的涵养功夫了。

“以色列人去阿根廷做什么？”

老头儿的脸沉下来，他的手也凝住不动了。克鲁兹越界了——在界线的一边，是他所知道的老头儿的过去；另一边，是他永远也不该知道的东西。在牢牢的盯视之下，他感到自己的胸口紧绷起来。这个男人有能力在七十二小时内在两个大洲策划两次刺杀行动。把这样的男人激怒可是非同小可。

“你没有必要知道为什么以色列人会在阿根廷，甚至不需要知道他有没有到过那里。你只需要知道事情的后果很严重。”老人又开始转杯子了，“你也许能料想到，美国人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我的真实身份，我在战争中做过的事情，没什么可以瞒得住的。我们当时是盟友，我们并肩作战，对付共产主义。从前，我一直认为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倒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个人有什么忠诚，而是因为有些事情抖落出来会造成尴尬。我对他们从来没抱什么幻想，曼弗雷德，我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婊子。他们找上我是因为那时他们势单力薄，又需要帮手，不过如今冷战结束了，我就像个被甩的女人，他们情愿把我给忘了。现在，他们和以色列人又蜜里调油的……”他没有把话说完，“懂我的意思吗，曼弗雷德？”

克鲁兹点点头：“我料想他们也知道彼得的事。”

“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有能力摧毀我，还有我的儿子，不过那样他们自己也会惹一身臊。我曾经以为他们肯定不敢把我怎么样。现在，我不确定了。”

“你要我做什么？”

“严密监视美国和以色列大使馆。对所有已知的谍报人员实行跟踪监视。注意监视空港和火车站。还有，联络你在报界的线人。他们有可能泄露机关，造成致命的后果。我可不想毫无防备地被人逮住。”

克鲁兹低头看着桌子，在抛光的桌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如果部长问我为什么对美国和以色列投人那么多资源，我该怎么应对？”

“当下最危急的事情是什么，不用我提醒你吧，曼弗雷德？怎么向部长交代是你的事，只要达到目的就行。我不能让彼得输掉这次大选，你懂吗？”

克鲁兹抬头看着那双冷酷的蓝眼睛，他再次看到了那个从头到脚黑色穿戴的男子。他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

老人将玻璃杯举到唇边，略一微笑，然后喝了一口酒。这一笑如同一块玻璃中间突然裂开了一道，丝毫不能令人愉悦。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夹克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甩在桌上。趁着它在桌上滑动的时候，克鲁兹瞥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

“是个电话号码。”

克鲁兹没有碰那纸片：“电话号码？”

“眼前的局势将如何演变，谁也不能预料。也许到时候需要诉诸暴力。那时我很可能不方便发出那样的命令了。如果到了那一步，曼弗雷德，责任会落到你肩上。

克鲁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片，将它举在半空：“如果我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谁呢？”

老人微笑着：“暴力。”

31

苏黎世

克里斯蒂安·齐格利先生是道尔德大酒店的特别项目协调经理。他本人同酒店本身颇为相似——威严而有气派，果断而少废话。他喜欢居高临下的地位，喜欢俯视他人的姿态。另外，他还是个不喜欢意外的男人。根据规定，特别活动和会议都必须提前七十二小时预订，不过海勒企业和希仕代通讯公司打来电话，要求安排一场并购谈判的时候，齐格利先生却同意破例，免去了七十二小时的限制，条件是增加15%的收费。只要他愿意，他是可以助人为乐的，然而在道尔德大酒店，助人为乐同一切事物一样，要收取昂贵的费用。

海勒企业是本案发起方，所以预订事项由海勒来安排一一不过当然不是由鲁道夫·海勒老先生本人。操办人是一位意大利助理，名叫艾琳娜。齐格利先生很容易对人迅速形成看法，也很擅长任何酒店经理都会说的那一套陈词滥调。他不太喜欢意大利人，于是乎，气势逼人、要求苛刻的艾琳娜很快就被他列入了不受欢迎顾客的名单。她在电话里大声嚷嚷，在他看来简直罪不可赦。她似乎确信，她的雇主既然花了大把的银子，那她就顺理成章地可以享有特权了。她似乎对酒店很了解——真奇怪，齐格利先生虽然有保险柜一般牢靠的记忆力，却记不得她曾经光顾过道尔德酒店。是啊，她非但了解酒店，而且提出的种种要求都极其苛刻。她要求安排四套相连的包房，要靠近俯瞰高尔夫球场的平台，当然，还要看得到湖景。齐格利告诉她这不可能办到，他们只有两两相邻，或三邻一隔的房间，却没有四间相连的。她的回应是，要求其他客人挪换房间适应她的需要。酒店经理说真抱歉，把客人当作难民来调动，这可不是道尔德大酒店的作风。她只好同意了三连一隔的安排。“与会代表将于明天下午两点到达酒店，”她说，“他们需要一顿简单的工作午餐。”接下来是长达十分钟的口水仗，为的是确定“简单的工作午餐”到底要包括些什么内容。

菜单确定后，艾琳娜又给他出了一道题目。她要在代表到达前四个小时先到一步，同行的还有海勒企业的保安主任，为的是检查房间。检查结束后，任何酒店人员就不得入内了，除非有海勒的保安陪同。齐格利先生长叹一声，同意了。接着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房门紧锁的情况下，他连续做了一串深呼吸，借以平复紧绷的神经。

谈判的那天早晨又阴又冷。道尔德酒店堂皇的塔楼直插进茫茫雾霭，门前车道上的沥青路面平整无瑕，犹如黑色大理石面一般闪着光。齐格利先生站在大堂守候着。他就站在闪亮的玻璃门内，双脚与肩同宽，双手垂在两侧，准备着一场战斗。她会迟到的，他心想。这种人都是这样。她还会再多要几间房，她还会要求改动菜谱，她一定是个十分恐怖的女人。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滑上车道，在大门外停下。齐格利先生悄悄瞥了一眼手表一一十点整，出人意料啊。侍应生拉开后车门，里面伸出一只光滑的黑色皮靴一一布鲁诺·马格利牌的，齐格利注意到了。接着，线条优美的膝盖和大腿也伸了出来。齐格利先生踮起了脚，又伸手抚平秃顶上所剩无几的头发。在这座著名酒店的大堂里，他见过许多美丽女子飘来飘去，然而论仪态论风情，却少有人能比得上这位海勒企业的艾琳娜。她有一头栗色的秀发，在后颈处用发夹束着，她的肌肤是蜜色的，棕色的眼睛里泛出金光。她同他握手的时候，眼眸似乎更亮了。她的嗓音在电话里聒噪逼人，此刻却柔和而令人心颤，如同她的意大利口音一般。她松开了他的手，转头介绍她那位不苟言笑的同伴：“齐格利先生，这位是奥斯卡。奥斯卡负责保安。”

看起来，这位奥斯卡没有姓氏。人家不需要嘛，齐格利心想。奥斯卡的身材如同摔跤手，一头金红色的头发，宽阔的脸颊上生着雀斑。齐格利先生是看人相面的行家，他在奥斯卡身上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不妨说他像是……原始部落的一员吧。齐格利想象得出，在两百年前，他一身樵夫的装扮，脚步沉重地穿过黑森林的画面。同别的优秀保安一样，奥斯卡善用他的眼神做交流，他的眼神告诉齐格利先生，他急于开始工作。“我带你们去房间，”酒店经理说道，“请跟我来。”

齐格利先生决定带他们走楼梯而不是乘电梯。楼梯是道尔德最精美的部分之一，而且“樵夫”奥斯卡看起来也不是那种有耐心等电梯的人，更何况他们只需要走不长的一段楼梯。他们的房间在四楼，到了楼梯口，奥斯卡伸出手，索要电磁房卡。“在这里交接吧，不要介意。没有必要带我们到室内了，我们都住过酒店。”说着他使了一个会心的眼色，友善地拍拍齐格利的胳膊，“告诉我们怎么走就行了，我们能搞定。”

是啊，你当然行，齐格利心想。奥斯卡这样的男人，是能够让其他男人对他产生信心的。女人也一样，齐格利估摸着。他还琢磨着，秀色可餐的艾琳娜是不是已经成为奥斯卡的俘虏了。他将磁卡放在奥斯卡摊开的手掌上，向他们指明了道路。

齐格利先生是一个信奉许多格言的男人——“安静的顾客一定就是满意的顾客”是他最钟爱的一句。于是接下来，四楼房间的一片寂静就被他解释为：艾琳娜和她的朋友奥斯卡对居住环境很满意。于是齐格利先生也高兴起来。如今他变得乐意为艾琳娜效力，多多取悦她了。整个上午，她的印象始终留在他心里，就像她身上的香味始终挥之不去一样。他发觉自己竟然盼着出点问题，来一件愚蠢的投诉，或许就能有机会和她商讨一番。然而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满意”带来的静寂。如今她有了她的奥斯卡，不需要这位全欧洲最讲究的酒店经理了。齐格利先生，又一次把事情办得好过了头。

他再没听到他们的动静，连人影都没见到。直到当天下午两点，他们才集中到了大堂，欢迎与会代表的到来。此时前庭飘起了雪花。齐格利相信，糟糕的天气会使古老的酒店更有吸引力——暴风雪中的庇护所，同它的所在国瑞士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一辆豪华轿车开上车道，车上走下两名乘客。一位是鲁道夫·海勒先生本人。这是一位矮小的老者，身穿昂贵的深色正装，佩着银色的领结。他的眼镜略带些颜色，这说明他的眼睛有疾。他脚步迅疾匆忙，说明他虽然上了年纪，却足以照顾好自己。齐格利先生欢迎他光临道尔德酒店，又和他握了手。他的手似乎是石头做的。

陪他同行的是面色冷峻的卡佩尔曼先生。此人大约比海勒年轻二十五岁，一头短发，鬓角处已变得灰白，一双深绿的眼睛。齐格利先生在道尔德酒店见过不少保镖，卡佩尔曼先生显然属于同一类型。他安静而警觉——沉静得如同教堂里的老鼠。他的步履稳健而有力，绿眼睛既镇定又时刻不停地扫视着。齐格利先生看见艾琳娜正凝视着卡佩尔曼先生。也许他方才对奥斯卡的判断有误，沉默寡言的卡佩尔曼说不定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接着到来的是美国人：布拉德·坎特韦尔和谢尔比·萨莫塞特，分别是弗吉尼亚州赖斯顿的希仕代通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运营官。他们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质，齐格利以往在美国人身上很少见到。他们没有出格地表现友好，走过大堂的时候也没有大吼大叫地讲电话。坎特韦尔的德语同齐格利说得一样好，不过，他不愿多做目光交流。萨莫塞特更加和蔼可亲些。从他那饱经旅程的西装和略微褶皱的条纹领带可以看出，他是位“东海岸预科生”[1]，而他那上流社会特色拖长腔调也印证了这一点。

齐格利先生致了几句欢迎词，随即静静地退开。这件事他做得格外好。艾琳娜带着众人走向楼梯的时候，他溜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这班人非同一般啊，他心想。他期待着这次谈判能有个了不起的结果。他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尽管并不起眼，但还是精准而周到地提供了服务。今天的世界，这样的品质没多少价值，但在齐格利先生的小小王国里，这些却是他的筹码。他猜测海勒企业和希仕代通讯的人也会有同感的。

在苏黎世中部，距离墨绿色的利马特河注入苏黎世湖的地方不远，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康拉德·贝克尔正忙着给自己的私人银行上锁关门，准备下班。此时写字台上的电话轻轻响起。从程序上说，距离关门还有五分钟，他真的不想接电话了。依着贝克尔的经验，这么晚打来电话的顾客一定会带来麻烦，而他这一天已经过得够不容易了。不过，作为一名优秀的瑞士银行家，他还是伸手拿起听筒，机械地放在了耳边。

“贝克尔和普尔银行。”

“康拉德，我是谢尔比·萨莫塞特。你他妈的过得怎样？”

贝克尔用力咽了口唾沬。萨莫塞特是美国中情局的人——至少，这是那人自称自己听使用的名字。贝克尔很怀疑这只是个化名。

“需要为您做什么，萨莫塞特先生？”

“别来这套虛礼了，康拉德。”

“那您的要求是？”

“你不妨下楼走到塔尔大街，到那辆银色奔驰车的后座上。”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要见你。”

“奔驰车要带我去哪里？”

“让你开心的地方，我保证。”

“穿什么衣服合适？”

“商务装就好。还有啊，康拉德……”

“我听着呢，萨莫塞特先生。”

“别端着架子了，这回要来真的了。下楼，上车。我们盯着你呢。我们一直在盯着你呢。”

“您太令人宽慰了，萨莫塞特先生。”银行家说道，然而对方已经挂机了。

二十分钟后，齐格利先生站在酒店前台，正好看见了美国人谢尔比·萨莫塞特正在外面的车道上焦急地踱着步。片刻后，一辆银色奔驰车缓缓驶上环形车道，一个秃顶的矮小身影从后座上走出来。他穿着擦得锃亮的巴利皮鞋，手提防爆公文箱。是个银行家，齐格利心想着，他敢用自己的薪水打赌。萨莫塞特向这位客人送上一个老伙计式的微笑，又结实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那矮小男子虽然受到如此热情的招呼，却是一脸上刑场赴死的表情。尽管如此，齐格利先生还是认为谈判想必进展不错。是啊，连送钱的主儿都到了嘛。

“下午好，贝克尔先生。见到你太高兴了。我叫海勒，鲁道夫·海勒。这是我的助理，卡佩尔曼先生。那边那位先生是我们的美国拍档，布拉德·坎特韦尔。显然，你同萨莫塞特先生已经是老相识了。”

银行家迅速眨了几次眼睛，接着用精明的小眼神儿盯住了沙姆龙，似乎是在估算着此人的净资产数额。他用防爆公文箱挡住了自己的裆部，倒像是做好了抵御侵犯的准备。

“我和我的助理即将展开一个合资项目。问题在于，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就做不成。帮助伟大的项目启动，帮助人们实现梦想，发挥他们的潜能，这正是银行家的本分，对不对啊，贝克尔先生？”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风投项目，海勒先生。”

“我懂，”沙姆龙微笑着说道，“举个例吧，多年前，有一班德国人去找你，是德国人和奥地利人。他们也想启动个大项目。他们把一大笔钱委托给你，还赋予你权利，让你用它来钱生钱。你做得格外好，你把它变成了更大的一笔巨款。我想你还记得那些先生们吧？我还想你也知道那笔钱是哪里来的。”

瑞士银行家的目光僵住了。他已经估算出了沙姆龙的价值。

“你是以色列人，对不对？”

“我更倾向于被看成世界公民，”沙姆龙答道，“我的居住地有很多，还能说许多种语言。我的忠诚和我的商业利益一样，不受国界的限制。你是个瑞士人，一定能理解我的观点。”

“我懂，”贝克尔说道，“可我就是一点也不相信你。”

“那，假如我就是以色列人，”沙姆龙问道，“这一点会不会影响你的抉择？”

“会。”

“如何影响啊？”

“影响就是，我对以色列不会特别照顾，”贝克尔坦白地说，“也不去关心什么犹太人不犹太人。”

“我很遗憾你这么说，贝克尔先生。不过人人都有权利坚持己见，我不会因此而反对你。我从来不允许政治问题影响生意上的事情。我需要有人帮助我完成使命，你是唯一的人选。”

贝克尔疑惑地扬起了双眉：“它究竟是个什么性质的使命，海勒先生？”

“颇为简单，真的。我要求你帮助我绑架你的一位顾客。”

“我认为，海勒先生，你所提的这项使命，违背了瑞士银行界的保密法则一一而且还违背了瑞士的其他几项法律。”

“既然如此，我们会做好保密工作，不让人知道你参与过此事。”

“如果我拒绝合作呢？”

“那样我就不得不昭告全世界，说你的银行是谋杀犯的银行，你手里攥着的二十五亿美元是大屠杀劫掠来的不义横财。我们会派出世界犹太人议会的寻血猎犬抓捕你。等他们办完了事儿，你和你的银行就全完了。”

瑞士银行家向谢尔比·萨莫塞特投去了乞怜的目光：“当初我们有约定的。”

“约定依然在，”瘦长的美国人拖着长腔，“不过我们要改一改大纲。你的顾客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我们需要采取些步骤化解他的锋芒。我们需要你，康拉德。帮我们收拾一个乱局，然后大家都有好处。

银行家用手指敲打着公文箱：“你是对的。他的确是个危险的人，可如果我帮你们绑架了他，多半也就为自己挖好了坟墓。”

“我们会站在你这边的。我们会保护你。”

“那要是‘约定的大纲’又变了怎么办？到时候谁来保护我？”

沙姆龙斡旋道：“在你把账上的钱发散完毕后，你本该收到一亿美金。如今，这些钱你是散不出去了，因为你要把钱全交给我。如果你肯合作，你可以保留原计划收到数额的一半。我想你会算术吧，贝克尔先生？”

“我会。”

“五千万美元比你应得的要多，不过我愿意给你，只要能争取到你的合作。五千万美元足够雇佣许多保安了。”

“我要你写下来，书面保证。”

沙姆龙苦着脸摇摇头，似乎在说——你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个，伙计，有些东西，决不能写出来的。

“你们需要我怎么样？”贝克尔问道。

“你得帮我们进入他的家。”

“怎么做？”

“你就说账户上有个问题，十分紧急，需要见他。可以说是有需要签字的文件，资产的最终发放和清盘需要做一些具体的准备。”

“我进了他家之后呢？”

“你的工作就结束了。你会有位新助手来接手此后的事情。”

“我的新助手？”

沙姆龙看看加百列：“现在也许该介绍一下贝克尔先生的新拍档了。”

这个男人有许多名字和身份。齐格利先生知道他叫奥斯卡，是海勒企业的保安主管；他在巴黎的房东认为他叫文森特·拉冯特，是一位布列塔尼人的后裔、旅行作家、自由职业者，一年四季都在路上跑；在伦敦，他的名字叫克莱德·布里奇斯，是位加拿大软件公司的市场部主任；在马德里，他是位独来独往的德国人，不知疲倦地徜徉在咖啡馆和酒吧，靠马不停蹄地游走来消愁解闷。

他的真实姓名是乌兹·纳沃特。在以色列情报部门的希伯来语岗位代号中，纳沃特是“卡萨”，也就是便衣情报员和专案主任。他负责的地区在西欧。仗着能说多种语言，又有一身迷惑人心的本事，再加上与生俱来的桀骛自负，纳沃特打入了巴勒斯坦恐怖分子的组织内部，在遍布欧洲大陆的各个阿拉伯国家大使馆内吸收了内线特工。在欧洲所有国家的情报部门和安全部门里，他几乎都有眼线。他掌控着一张巨大的志愿特工的网络，这些志愿者来自各地的犹太人社区。在巴黎的里兹酒店，他随时可以拿到餐厅里最好的座位，因为那里的男管家和女领班都是拿着机构经费的线人。

“康拉德·贝克尔，来见见奥斯卡·兰格。”

银行家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似乎突然变成了铜像。接着，他那双聪明的小眼珠盯住了沙姆龙，又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探询的姿势。

“我和他一起又要做什么呢？”

“你来说说嘛。他很棒的，咱们的奥斯卡。”

“他能不能假扮一位律师？”

“如果准备得当，他完全可以扮演你的母亲。”

“这样一场戏要延续多久？”

“五分钟，也许更短。”

“你和路德维格·沃格尔打交道的时候，五分钟就好像几辈子。

“我也听说过。”沙姆龙说道。

“那个克劳斯怎么办？”

“克劳斯？”

“沃格尔的保镖。”

沙姆龙露出了微笑。抵触阶段结束了，瑞士银行家已经加入了团队。他现在已经向海勒先生的战旗和他的伟大使命宣誓效忠了。

“他非常专业，”贝克尔说道，“我去过他的寓所五六次了，但是每次他都会彻底搜查全身，还让我打开公文箱。所以，如果你们打算带一件武器进去……”

沙姆龙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根本没打算带武器进去。”

“克劳斯始终带着武器。”

“你肯定吗？”

“一把格洛克，具体地说，”银行家拍拍自己的左胸，“就佩在这里，从来也没遮掩过。”

“这个细节蛮可爱啊，贝克尔先生。”

银行家脑袋一偏，接受了表扬——我的工作拼的就是细节，海勒先生。

“恕我无礼，海勒先生。你们要绑架的人有保镖，保镖有武器，实施绑架的人手无寸铁，如何能绑得了有枪的人？”

“沃格尔先生会自愿离开他的寓所。”

“自愿接受绑架？”贝克尔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语气，“太独特了。如何才能说服一个人自愿接受绑架？”

沙姆龙交叠起双臂：“只管把奥斯卡带进房里，其他的交给我们吧。

[1]指带有书生和贵族气息，保持低调又追求品质的穿着风格了。

32

慕尼黑

这是一幢老旧的公寓楼。它所在的位置是慕尼黑一处漂亮的小城区，名字叫作勒海尔区。院门临街，主入口的门前是一座整洁的庭园。楼内的电梯很不牢靠，更多情况下，人们更愿意从楼梯间爬到三层。房间里的布置是酒店的样式。卧室里有两张床，客厅里的沙发是一件可以兼作书桌和卧床的组合家具。在储藏间里还有四张备用小床。食品柜里藏满了可以耐久存放的食物，餐具柜里有八副餐具。客厅的窗户俯瞰着街道，然而不透光的窗帘始终闭合着，于是公寓内部永远是夜晚。电话机没有电铃，只有红色的闪光灯指示着有没有电话打进来。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地图：维也纳中部、维也纳都市区、奥地利东部、波兰。在窗户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欧洲中部地图，显示出完整的逃逸路线，从维也纳延伸至波罗的海海岸。沙姆龙和加百列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争论才确定线路的颜色使用红色。从远处看，它仿佛一条血色河流，这恰恰是沙姆龙期望达成的效果：血，流经了许许多多个埃瑞克·拉德克的手，流成了河。

他们在公寓里只说德语。这是沙姆龙定下的规矩。拉德克依然称为拉德克，不过不许说全名。沙姆龙不愿意称呼他从美国人那里买来的名字。沙姆龙还定下了别的规条。这是加百列规划的行动，所以是加百列施展的舞台。是加百列，用来自他母亲的柏林口音，向团队发市指示；是加百列，审查来自维也纳的监视报告；一切行动的最后决策，也要由加百列来作出。

最初的几天里，沙姆龙努力地适应着配角的地位，然而他对加百列的信心渐渐加强，他发觉悄然溜进幕后才更方便些。尽管如此，每一位经过保密公寓的特工都会感到一种阴郁的气氛笼罩在他们头上。沙姆龙似乎从来不睡觉。他可以几个小时站在地图前，或是摸黑坐在厨房的桌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倒像一个正和自己的良心作斗争的男人。“他就像个临终病人，为自己筹划着葬礼，”说这话的是一位讲德语的老特工，名叫奥代德，加百列让他在这次行动中负责驾车逃跑，“如果这一锤子办砸了，他们就会把败绩刻在老头儿的墓碑上，就刻在大卫之星的下面。”

即使在最佳条件下，这样的行动也需要数星期的时间制订计划，加百列却仅有几天时间。当初，“天谴”行动为他打下了好底子。“黑色九月”组织的恐怖分子不断地行动，忽隐忽现，令人崩溃。因此一旦确定了一个人的位置，又明确了身份，打击小组就会闪电般的出手。监控组迅速到位，车辆和保密公寓安排妥帖，逃逸路线提早制定。加百列从前储备的这些经验和知识在慕尼黑都派上了用场。极少有哪个情报官员比他和沙姆龙更了解迅速规划和闪电出击的真谛了。

到了晚上，他们会收看电视里的德语新闻。邻国奥地利的大选吸引了德国观众的注意。梅茨勒遥遥领先，每到一站，他的拥护者人数都在增加，就如同他在民调中的支持率。看这样子，奥地利就要做出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从极右翼阵营里选出一位总理。然而古怪的是，在慕尼黑的保密公寓里，加百列和他的团队却在庆幸着梅茨勒的冉冉升起，因为要是没了梅茨勒，他们通往拉德克的大门就会闭合。

按照惯例，新闻结束不久，他们就会接到来自扫罗王大道的勒夫的问候：他会逼着加百列回答一些无聊的查问，看看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段时间沙姆龙会很放松，因为他不需要接受任何行动指令。加百列会把电话紧贴着耳朵，来回踱着步，耐心地回答勒夫的每一个问题。有些时候，如果灯光合适，沙姆龙能看到加百列母亲的影子，就在他的身边一道踱着步。虽然没有人这么说，但她，其实是这个团队里的一员。

每天一次，通常是在下午时分，加百列和沙姆龙会溜出保密公寓，到英格兰花园去散步。艾希曼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顶。加百列认为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存在。从那天晚上起，他就来了。那天晚上，在维也纳，麦克斯·克莱恩对加百列讲了那位党卫军军官的故事：此人在奥斯威辛亲手谋杀了数十名囚徒，如今却每天都坐在中央咖啡馆里，享受着午后的咖啡。直到此刻，沙姆龙仍然极力避免提到艾希曼的名字。

抓捕艾希曼的故事，加百列以前听过许多次。不错，1972年9月，沙姆龙就使用这个故事刺激了加百列，使他加入了“天谴”的行动团队。在英格兰花园的林荫步道上，沙姆龙所讲述的版本更为详细，胜过了加百列此前听到的所有版本。加百列懂得，他说的这些并不是一个老头儿絮絮叨叨地回顾自己昨日的荣耀。沙姆龙从来不会吹嘘自己的成就，出版商也绝对没机会出版他的回忆录。加百列知道，他告诉自己艾希曼的事情，是有理由的。我走过的路，是你也会走过的。沙姆龙这样说，不过会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由另一个人陪伴；但这个历程你应该知道。有几次，加百列感觉自己仿佛在陪着历史老人走路。

“等待逃离的飞机，那是最困难的阶段。我们带着这个阶下囚困守在保密公寓里。有些成员无法忍受这样看守他，我只好一夜又一夜守在他的房间里，看着他。他被锁在一张铁床上，穿着睡衣，戴着遮光眼镜。我们是严格禁止同他交谈的。允许同他讲话的，唯有审讯员。我没法遵守这些命令。你想想看，我必须知道，这个连见了血都恶心的男人，如何就屠杀了我们六百万的人民？他又是怎么杀了我的父母、我的两个姐姐？我问他为何要那么做，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因为那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加百列——似乎他只是一个银行职员或是火车上的列车员。”

后来，站在拱桥的栏杆前，他们俯瞰着流水。

“有一刻我的确想杀了他，加百列——当时他告诉我，他并不恨犹太人民，他其实还很敬慕犹太人。他还想让我相信，他多么喜爱犹太人，于是开口背诵我们的经文：听吧，以色列，主是我们的神，是唯一的上帝！这几个词从他这种人嘴里说出来，我实在受不了，就是这张嘴发布了屠杀六百万人的命令。我伸手掐住他的脸，掐得他闭上了嘴。他开始颤抖抽搐。我以为我把他弄得心脏病发作了。他问我是不是要杀了他，他还求我不要伤害他的儿子。这个人曾经把别人的孩子从父母手里夺下来，扔进火里，现在却关心自己的孩子，他还以为我们会像他一样，连儿童也谋杀。”

在一座废弃的露天啤酒店，一张布满划痕的木桌前。

“我们要求他同意自愿随我们回以色列，他当然不愿意去。他想在阿根廷或德国接受审判。我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怎样，他都得在以色列受审。我冒着断送职业生涯的风险，允许他喝了点红酒，抽了支烟。我没有和杀人犯一道饮酒，我做不到。我向他保证，他会获得一个机会，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陈述他的所作所为，保证他会接受公正的审判，行使为自己辩护的权利。他对结果不作任何幻想，但听说能向全世界为自己作个解释，他似乎颇为所动。我还对他直说，至少还有人明确通知他将被处死，他自己却剥夺了几百万人的这份尊严。那些人听着麦克斯·克莱恩奏着小夜曲，走向‘更衣室’和毒气室的时候，还都蒙在鼓里。他在文件上签了字，填写日期的时候活像个熟练的德国官僚。事情就这么办妥了。”

加百列专注地听着，衣领竖着，裹着耳朵，双手塞在口袋里。沙姆龙的焦点从阿道夫·艾希曼转到了埃瑞克·拉德克。

“比起我，你有个便利条件，因为你曾经在中央咖啡馆面对面地会过他。当初在行动前，我只是从远处见过艾希曼。当时我们是在监视他的寓所，计划抓捕行动。不过我没和他说过话，连站在他身边的机会也没有。我精确地知道他的身高，却无法在眼前勾画出他的面貌。我大概知道他说话是什么音调，然而我却并不熟知。而你了解拉德克，不幸的是，由于那个曼弗雷德·克鲁兹，他对你也有所了解。他还会希望了解更多。他会感到自己已经暴露，会感到不安。他会向你发难，和你公平地对决。他一定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捕他。无论怎样，你绝对不能和他正常地交谈。记住，埃瑞克·拉德克不是集中营的卫兵或毒气室的操作员，他是帝国保安部的人，是老辣的审讯高手。他会利用他的一切手段来作最后一搏。别落入他的圈套，现在你是主导局面的人。你的反客为主会让他大吃一惊的。”

加百列将目光向下投去，似乎是在读着桌面上刻的字。

“那么，为什么艾希曼和拉德克都有资格享有正义的审判，”他最后开口道，“但是巴勒斯坦的‘黑色九月’组织就只能遭到复仇？”

“你要是改行，一定能做个犹太法典的大学者，加百列。”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固然，我们对‘黑色九月’恐怖分子采取的行动，当然包含着纯粹的报复，却又不仅仅是报复。他们构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威胁。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了我们。那是场战争。”

“为何不逮捕他们，然后审判他们？”

“然后呢？由着他们在以色列的法庭上大作政治宣传？”沙姆龙缓缓摇头，“他们已经这样做过了，”他举起手，指着矗立在奥林匹克公园上空的高塔，“就在这座城市里，当着全世界的摄像镜头。我们总不能辛辛苦苦逮住了他们，到头来却又给了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为屠杀无辜进行狡辩吧？”

他把手放下，身子向前一倾。就是在这一刻，他向加百列透露了总理最后的几点希望。他说话的时候，加百列的呼吸都凝固了。

“我不想杀死一个老头子。”加百列说道。

“他不是个老头子。他穿着老人的衣服，戴着一张老人的脸皮，可他依然是埃瑞克·拉德克，是个魔鬼，他在奥斯威辛连杀十几个人，就因为他们听不出来勃拉姆斯的一首作品。这个魔鬼在波兰的大路旁杀了两个姑娘，就因为她们不肯否认比克瑙的丑恶罪行。这个魔鬼还挖开了几百万人的坟墓，让死者的尸体受到最后的侮辱。就算老迈年高也免不了他的罪。”

加百列抬起头迎接沙姆龙坚定的凝视：“我知道他是个魔鬼，我只是不想杀了他。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男人做了些什么。”

“那你得做好准备，好好和他较量一场。”沙姆龙盯着他的手表，“我带了个人来帮你。是啊，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还以为整个行动的决策人是我。”

“是你不假，”沙姆龙说，“可有时候我得给你指明道路。老先生就是干这个的。”

加百列和沙姆龙都不相信什么吉兆凶兆之类的迷信。如果他们信那一套，就不会将大屠杀纪念馆的摩西·里弗林请到慕尼黑的保密公寓，因为那样会显得他们对团队的能力不够自信，倒好像凭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眼前的使命一般。

沙姆龙本希望平静低调地邀请里弗林。不幸的是，扫罗王大道将任务交给了两个学院里的实习生，两人行事都是鲜明的西班牙系犹太人的作派。他们决定在里弗林离开大屠杀纪念馆回公寓的路上同他接触，地点距离耶胡达市场不远。里弗林在布鲁克林的本森社区长大，至今在街上走路时依然保持警觉。他很快注意到两名男子开着一辆车正在跟着他。他以为他们是哈马斯的自杀式人体炸弹，又或是一对街头劫匪。后来，汽车停在他身边，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位开口同他搭话。里弗林身子一歪，拔腿就跑。令人惊讶的是，这位矮胖的档案学家居然身手敏捷，他和抓捕者周旋了好几分钟，最后才被两名特工堵在了本耶胡达大街上。

当天天色很晚了，他才来到勒海尔的保密公寓，带着两只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调研材料。他的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那是他在逃跑的路上留下的纪念。“要是连一个胖乎乎的档案员都抓不到，你们还指望抓住埃瑞克·拉德克吗？”他说着，拉着加百列进了公寓后部的密室，“我们要做的事很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到了第七天，阿德里安·卡特尔来到了慕尼黑。那是个星期三，他在将近傍晚时分抵达保密公寓，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的博柏利外套口袋里装着护照，所用的名字依然是布拉德·坎特韦尔。加百列和沙姆龙刚从英格兰花园散步回来，围巾帽子还来不及摘下来。加百列已经将其他组员派出去了，要求他们到各自最后的岗位上准备就绪，所以保密公寓里没有机构里的人了，剩下的只有里弗林一人。他的衬衣下摆露在外面，光着脚，向中情局的副主任打了招呼，称自己为雅各布。这位档案管理员已经适应了谍战行动的组织纪律。

加百列泡了茶。卡特尔解下外套的扣子，专注地参观了一番保密公寓。他在地图前流连了很长时间。卡特尔相信地图，地图永远不会撒谎，地图永远不会专拣它认为你想听的说。

“我喜欢你对这个地方作的安排，海勒先生。”卡特尔终于脱去了他的外套，“后现代风格的邋遢，还有气味。我想我认识这种味道。街角上那家维也纳森林的外卖吧，要是我没搞错的话？”

加百列递给他一杯茶水，茶包上的绳子还挂在杯角上：“你来做什么，阿德里安？”

“我来走一遭，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扯淡。”

卡特尔在沙发上清出一块地方，一屁股坐下去，好像一个推销员，终于结束了一段漫长无聊的旅程：“说实话，我来这里是因为接到了主任的紧急命令。他似乎患了严重的手术前过敏症。他感觉我们在一起处境危险，而且你们的人操控了局面。他希望中情局的人同台演出。”

“什么意思？”

“他想知道游戏的计划。”

“你知道游戏计划的，阿德里安。我在弗吉尼亚就告诉你游戏的计划了。没有改变过。”

“我知道计划的大略，”卡特尔说，“我现在想看看详细的版本。”

“你的意思是你们的主任想审查一下计划，然后签字同意？”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如果事态不妙，他还希望我和阿里能够置身事外。”

“要是我们让他去见鬼呢？”

“要是那样，我得说，有五成的可能是有人去埃瑞克·拉德克耳边吹风，提醒他警觉，然后你们就抓不到他了。和主任合作吧，加百列，只有这样你才可能摆平拉德克。”

“我们准备行动了，阿德里安。要我们接受中情局七楼局长办公室的建设性意见，现在不是时候。”

沙姆龙坐到了卡特尔旁边：“你的主人要是还长着脑子，就该尽可能站得远点。”

“这个我也努力向他解释过一一当然，不是用你这样的语言，不过没用，他听不进。我们这位主任可是从华尔街出来的，他喜欢事必躬亲，永远想了解公司每个部门进展如何。他在中情局也想来这一套。你也知道，他还是总统的朋友。你要是惹了他，他会给白宫打电话，事情就完了。”

加百列看看沙姆龙，只见他紧咬着牙，点了点头。卡特尔听到了他想要的报告。沙姆龙坐着没动，不过几分钟后，他站了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就好像一位大厨的秘方泄露给了街对面的竞争对手。汇报完毕后，卡特尔花了很长时间，往他的烟斗里填装着烟草。

“在我听起来你们准备充分了，”他说道，“你们还在等什么？我要是你们，就会赶紧行动，别等到主任到时候也决定插一手。”加百列赞同。他拿起了电话，接通了苏黎世的乌兹·纳沃特。

33

维也纳-慕尼黑

克劳斯·哈尔德轻轻敲了书房的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允许他进去。他推开门，只见老人坐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他的眼睛盯着荧光闪动的电视屏幕——当天下午在格拉茨的集会，都是梅茨勒的支持者，他们已经开始谈及梅茨勒如何组织内阁的问题了。老人用遥控器切掉了画面，一双蓝眼珠盯上了他的保镖。哈尔德朝电话瞥了一眼。一点绿灯正闪烁着。

“这是谁？”

“贝克尔先生，从苏黎世打来。”

老人拿起听筒：“晚上好，康拉德。”

“晚上好，沃格尔先生。这么晚打搅您我很抱歉。不过我恐怕是等不及了。”

“出了什么差错？”

“哦，不，正相反。根据从维也纳传来的选举新闻，我决定加快行动步伐，可以将彼得·梅茨勒的获胜视为既成事实，然后启动相应的程序了。”

“明智之举，康拉德。”

“我想您会同意的。我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的签字。我想咱们最好现在开始这些步骤，而不是等到最后一刻。”

“什么样的文件？”

“我的律师来解释会比我强。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我会到维也纳来开个会。只要花几分钟时间就够了。”

“星期五怎么样？”

“星期五没问题，只要安排在将近傍晚就行。因为上午我有事走不开。”

“咱们定四点如何？”

“五点对我更合适，沃格尔先生。”

“好的，星期五下午五点。”

“那到时候见。”

“康拉德？”

“是，沃格尔先生。”

“这位律师一一请告诉我他的名字。”

“奥斯卡·兰格，沃格尔先生。是位天分很高的人。我用过他很多年。”

“我想这位老兄应该懂得什么叫作‘谨慎’吧？”

“何止是谨慎，谨慎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他非常能干。”

“再会，康拉德。”

老人挂了电话，看着哈尔德。

“他要带其他人一起来？”

老人缓缓点头。

“以前他都是一个人来的。为什么要突然带个帮手？”

“贝克尔先生将会收到一亿美金，克劳斯。要是还有什么人可以信得过，那也只有苏黎世的土地神了。”

保镖朝门口走去。

“克劳斯？”

“是，沃格尔先生？”

“也许你是对的，给咱们在苏黎世的朋友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位奥斯卡，兰格。”

一个小时过后，一则电话录音通过保密专线由贝克尔&普尔银行的贝克尔办公室，传送到了慕尼黑的保密公寓。他们听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阿德里安·卡特尔不大喜欢他所听到的内容。

“你们能听得出吧，拉德克一撂下电话，立即就打出第二通电话到苏黎世，查问那个奥斯卡·兰格。我希望你们对此做过安排。”沙姆龙对卡特尔显得很失望：“你怎么想的，阿德里安？我们没干过这种事情吗？我们是需要人带路的小孩子吗？”

卡特尔将火柴凑上烟斗，等待着下文。

“你有没有听说过sayan这个词？”沙姆龙说道，“又叫sayanim”

卡特尔咬着烟斗点了点头。“是一些不起眼的志愿者，”他说，“酒店职员给你们提供房间，免登记；租车公司给你们提供查不到车主的车；你们的人要是受了伤，又不想引起麻烦，就找医生志愿者给他们治；银行家会给你们紧急贷款。”

沙姆龙点头：“我们的情报部门规模不大，一千两百人的全职雇员，仅此而已。没有这些志愿特工，我们不可能成就我们的事业。这是散居全世界的犹太人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之一，他们成了我们的志愿者军团。”

“那奥斯卡·兰格呢？”

“他是位苏黎世的税务和地产律师，正巧也是犹太人，不过这件事他在苏黎世从不张扬。几年前，我带奥斯卡去湖边一家安静的餐厅吃饭，然后把他列入了志愿者的名单。上星期，我请他帮个忙。我要他把他的护照和办公室借给我，还要他消失几个星期。等我向他解释了原因，他十分愿意帮这个忙。其实。他真恨不得到维也纳去，亲身参与抓捕拉德克。”

“我希望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点。”

“可以这么说，阿德里安。他这会儿住在耶路撒冷的一间保密公寓里。”

沙姆龙伸出手，按下了录音机的倒带键，停，再播放：

“星期五怎么样？”

“星期五没问题，只要安排在将近傍晚就行因为上午我有事走不开。”

“咱们定四点如何？”

“五点对我更合适，沃格尔先生。”

“好的，星期五下午五点。”

停。

第二天早晨，摩西·里弗林离开保密公寓，搭乘以色列航空的班机冋国，身边有一位机构人员一路护送。加百列留在公寓，直到星期四晚上七点，一辆车顶载着两对滑雪板的大众面包车停在公寓楼门外，喇叭按响了两次。他将伯莱塔手枪塞进后腰的裤子里。沙姆龙吻了他的脸颊，送他出了门。

沙姆龙拉开窗帘，向昏暗的街道瞥望着。加百列出现在步道上，然后走向司机一侧的车门。经过片刻商谈，车门开了，基娅拉出现了。她绕到面包车的前方，车灯短暂地照亮了她。随即，基娅拉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

面包车缓缓从路边开出。沙姆龙目送着它，直到殷红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他却没有挪动。等待。永远在等待。他的打火机一闪，一缕香烟凝聚在玻璃窗前。

34

苏黎世

星期五下午，一点零四分，康拉德·贝克尔和乌兹·纳沃特从贝克尔&普尔银行的办公室走出来。一名机构的哨兵，名叫泽尔曼，守候在塔尔大街对面的一辆灰色菲亚特轿车里，记录下了当时的时间和瓢泼大雨的天气。接着，他将讯息传给了慕尼黑保密公寓里的沙姆龙。贝克尔的打扮如同参加葬礼一般：灰色的细条纹正装，配着煤黑色领带。纳沃特则模仿奥斯卡·兰格的着装风格：阿玛尼夹克配着铁蓝色衬衫和领带。贝克尔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沙姆龙更倾向于用私车和机构里的司机。不过贝克尔一贯打车去机场，于是加百列决定不破坏他的习惯。所以，最终来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土耳其移民。他载着他们穿过苏黎世市中心，又穿过一道浓雾封锁的河谷，来到克洛滕机场。加百列派出的监护人员在后面一路跟随。

他们很快遭遇了第一道小故障。一股冷空气的前锋经过苏黎世上空，暴雨已经随之变成了冰雹。克洛滕机场不得不暂时停止运营。飞往维也纳的瑞士国际航空公司的1578航班只能停在停机坪上，动弹不得。沙姆龙和阿德里安·卡特尔在慕尼黑保密公寓的电脑屏幕前跟踪着实况，一边争论着下一步的行动。他们是否应该要求贝克尔给拉德克打电话，告诉他飞机延迟了？如果拉德克取消了约会另作安排，又该怎么应对？各小组和所有车辆都已经到达最后的行动位置，稍一停歇就会危及整个行动的成败。等，沙姆龙建议，于是他们决定等下去。

到了两点半，天气状况好转了。克洛滕机场重新开放，1578航班开到了跑道一端，排队等候指令。沙姆龙作了估算，飞到维也纳需要不到九十分钟。如果不久即可起飞，他们仍然可以按时赶到。

两点四十五分，飞机升空了，一场灾难避免了。沙姆龙给维也纳国际机场的迎接小组发出信号，通知他们“邮件”已在路上。

阿尔卑斯山上空的风暴使飞机饱经颠簸，弄得贝克尔很不适。为了安抚他的神经，他消费了三瓶迷你瓶装的苏托利伏特加，去了两次厕所，这些都由坐在他们后面第三排的泽尔曼记录下来。纳沃特一派专注和沉静，盯着舷窗外黑色的云海。他的那份苏打水一口也没喝过。

在朦胧的灰色云团里，他们在维也纳国际机场着陆了。此时四点刚过去几分钟。泽尔曼如影随形，跟着他们去验照出关。贝克尔又要去厕所了。纳沃特使了一个几乎无法觉察的眼色，命令泽尔曼跟他一道去。在卫生间里，银行家花了整整三分钟，站在镜子前刻意整理自己的仪表——泽尔曼心想，对于这么一位几乎没有头发的男人来说，这纯粹是浪费时间。监护员真想在贝克尔脚踝上踢一脚，催他走路，随即又决定任他自便。说到底，贝克尔是个业余客串的特工，而且还是受了胁迫。

验过护照出了关，贝克尔和纳沃特来到机场大厅。人群中站着一位又高又瘦的监控专家，名叫莫迪凯。他穿着土褐色西装，手持一块硬纸牌，上写着“鲍尔”。他的汽车是一辆加长的黑色奔驰轿车，就等在临时停车场里。隔着两个车位有一辆银色的奥迪掀背式轿车，它的钥匙装在泽尔曼的口袋里。

进入维也纳后，泽尔曼远远地跟着他们，留足了安全距离。他拨通了慕尼黑保密公寓的电话，斟字酌句地告诉沙姆龙，纳沃特和贝克尔按时抵达了，正在向目标靠近。四点四十五分，莫迪凯驾车来到了多瑙河运河。四点五十分，他穿过区界进入第一行政区，混在高峰的车流中，行驶在环城大道上。他向右转，进入一条铺有鹅卵石的狭窄街道，接着左转。片刻后，他把车停在了埃瑞克，拉德克的华丽铁门之前。泽尔曼从他们的左侧开过，继续前行。

“闪闪车灯吧，”贝克尔说，“保镖会放你进去的。”

莫迪凯照做了。大门纹丝不动，过了令人紧张的几秒钟，一阵尖锐的金属叮当声响起来，紧跟着是一阵吱吱的电机转动声。大门缓缓旋开，拉德克的保镖出现在寓所的正门前，枝形吊灯的强光闪耀在他的头顶，犹如一道光环。莫迪凯一直等到大门彻底敞开，这才缓缓向前，开上了一条小小的马蹄形车道。

纳沃特首先下了车，接着是贝克尔。银行家同保镖握了手，又介绍道：“我在苏黎世的同事，奥斯卡·兰格先生。”保镖点点头，示意他们进来。寓所的前门随即关闭。

莫迪凯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八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维也纳的号码。

“晚餐我得迟些才能赶到。”他说。

“一切都好吧？”

“是啊，”他说，“一切都不错。”

几秒钟后，在慕尼黑，一盏信号灯在沙姆龙的电脑屏幕上闪起来。沙姆龙看了看表。

“你打算给他们多长时间？”卡特尔问道。

“五分钟，”沙姆龙道，“一秒钟也不能多。”

黑色奥迪轿车竖着高高的天线，就停在几条街以外。泽尔曼在它后面停下来，接着他下了车，朝前车的副驾驶位置走过去。奥代德正坐在方向盘后面。他是个结实的男人，有一双淡棕色眼睛和一只职业拳击手的塌鼻子。泽尔曼一边在他身边坐下，一边从他的呼吸里嗅出了紧张。泽尔曼比他有优势，因为已经体验了下午的热身活动。奥代德一直困守在维也纳的保密公寓，除了白日做梦，想象着失败的后果之外无事可做。一只手机丢在座位上，泽尔曼拿起来。电话已经接通，另一端是慕尼黑。泽尔曼能听见沙姆龙坚定的呼吸声。一张图片出现在他脑海里一年轻版的沙姆龙大步穿过阿根廷的瓢泼大雨，此时艾希曼刚走下一辆城市公交车，向他迎面走来。奥代德发动了引擎。泽尔曼被拖回了当下的现实。他瞥了一眼仪表板盘的钟：五点零三分……

E461公路，奥地利人通常称之为布鲁讷大街。这是一条双车道公路，起自维也纳，向北延伸，穿过绵绵群山，直到奥地利的葡萄酒产地，威非尔特。那里距离捷克边境五十英里。边境上有一处关卡，头顶罩着一座拱形天篷，配备两名卫兵。他们躲在铝材和玻璃搭建的岗亭里，舍不得亭中的安逸，对出境的车辆连最粗略的检查也懒得做。在关卡的捷克一侧，检查旅行证件的时间往往要长一些，虽说他们对来自奥地利的车辆通常是热情欢迎的。

在边境对面一英里处，南摩拉维亚州的群山之中，坐落着古老的米库洛夫镇。这是一座边境小镇，自然免不了边境小镇的压抑气质。它和加百列的情绪倒很吻合。他站在一座中世纪城堡的短墙后面，高高地凌驾于城镇里众多的红瓦屋顶之上。在他的头顶，是被风吹弯的松树。雨珠如泪水般洒落在他的防水布外套上。他朝着边境的方向凝视山腰。在黑暗中，能看得清的只有公路上车辆的灯光，白光迎面而来，红光背着他，向着奥地利边界的方向而去。

他看了看表。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入拉德克的别墅了。加百列想象着他们的公文箱已经打开，饮品咖啡已经倒满。接着，另一幅画面出现了：一队女性，身穿灰色衣服，身上浸满血污，正在冰雪覆盖的公路上走着。他的母亲，眼泪结成了冰。

“关于战争，你会对你的孩子说些什么，犹太人？”

“真相，大队长先生1我会告诉我的孩子真相。”

“没人会相信你的。”

当然，她并没有告诉他真相。不过，她将真相留在了文字里，锁进了大屠杀纪念馆的档案室。也许大屠杀纪念馆才是真相最好的归宿。也许有些真相太惊人，其中的恐怖，最好永远封存，永远隔离。她没有办法告诉他，自己就是拉德克魔掌里的受害者，就像加百列永远不会告诉她自己是沙姆龙手上的行刑刀斧。不过，她其实早就知道。她最懂得死亡的面孔，从加百列的眼睛里，她确实看到了死亡。

外套口袋里的电话在他的腰部无声地振动起来。他慢慢地将它凑近耳边，随即听见了沙姆龙的声音……他将电话丢进口袋，站立片刻，望着一对对车头灯，从奥地利的原野上朝着他漂浮而来。

“你见到了他，会对他说什么呢？”基娅拉曾经问过。

真相，加百列此刻这样想着，我会告诉他真相。

他迈步走起来，走过古镇的一条条石头小街，走进了黑幕。

35

维也纳

乌兹·纳沃特对搜身颇有经验。克劳斯·哈尔德对他的工作十分擅长。他从纳沃特的衬衫领子开始搜起，一直搜到他的阿玛尼的裤脚。接着他的注意力转向了公文箱。他的活计做得很慢，关注细节宛如僧侣。搜查总算结束了，他又将一切物件仔细地恢复如初，然后合上箱子，扣上锁扣。“沃格尔先生现在就见你们，”他说道，“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寓所中央的走廊，经过一道双开门，进入一间客厅。埃瑞克·拉德克穿着一件斜纹夹克衫，配了一条铁褐色领带，在靠近壁炉的地方坐着。他的小脑袋向客人点了一下，算作致意，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纳沃特心想，拉德克已经习惯了坐着迎接客人。

保镖静静地溜出去，又回手把门合上。贝克尔微笑着上前一步，同拉德克握了手。纳沃特根本不想碰这个屠夫，不过眼下的情势容不得他作别的选择。那只递过来的手又干又冷，握起来很坚定，没有颤抖。这一握是一道试题。纳沃特自认自己是答对了。

拉德克朝着空椅子一指，随即伸手握住了自己椅子扶手上的饮品。他又开始来回转杯子，右边两次，左边两次……这样的动作让纳沃特胃里直泛酸水。

“我听说你的工作很出色，兰格先生，”拉德克突然说道，“你在苏黎世的同事当中有非常好的名声。”

“全都是谬赞，我向您保证，沃格尔先生。”

“你太谦虛了，”他转着杯子，“你几年前为我的一个朋友工作过，那位先生的名字叫海尔穆特·施耐德。”

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呢，纳沃特心想。他对这一招早有准备。真正的奥斯卡·兰格向他提供了以往十年的客户名单，纳沃特早就把它背下来了。海尔穆特·施耐德这个名字并没有在名单里出现过。

“过去几年我服务的客户太多了，不过其中似乎没有施耐德这个姓氏。也许您的朋友把我同别人搞混了。”

纳沃特低下头，打开公文箱的锁扣，掀开盖子。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拉德克的一双蓝眼睛正盯着他的眼睛。那只杯子依旧在椅子扶手上转动着。拉德克的眼睛里有一种骇人的静寂。这种感觉，似乎是在接受一张画像的审视。

“也许你是对的，”拉德克的语气有转圜调和的意思，却与他的表情并不吻合，“康拉德对我说，为了清算账户的资产，你要求我在一些文件上签字。”

“是的，不错。”

纳沃特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又将公文箱放在脚边的地上。拉德克盯视的目光跟随着文件箱垂下去，随即又到纳沃特的脸上。纳沃特打开文件夹的封面，随即抬眼望去。他开口正要说话，却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尖锐的电子铃声对纳沃特敏感的耳朵来说，就像墓地里的尖叫。

拉德克没有挪动。纳沃特朝彼德麦式样的书桌瞥了一眼，电话铃第二次响起来，第三声。接着它突然静下来，似乎是尖叫的人被捂住了嘴。纳沃特能听见哈尔德说话，只听这位保镖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台话机传过来。

“晚上好……不，对不起，不过沃格尔先生这会儿正在开会。”

纳沃特从文件夹里取出第一份文件。此刻拉德克已经明显分了心，他的目光望向远处。他是在听保镖说话。纳沃特朝桌子挪近了一点，将文件转了一个角度，让拉德克看见。

“这是第一份需要……”

拉德克仰起头，示意安静。纳沃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门声。保镖走进房间，走到拉德克身边。

“是曼弗雷德·克鲁兹，”他耳语道，“他想和您说句话。他说十分紧急，不能等。”

埃瑞克·拉德克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电话机。

“什么事，曼弗雷德？”

“是以色列人。”

“他们怎么了？”

“我有情报显示，过去的几天里有大批特工人员在维也纳聚集，意图绑架您。”

“你的情报够精确吗？”

“最起码可以让我判定，您继续留在家里是不安全的。我已经派出了一个国家警察的小组，接您出来，送去一个安全的地点。”

“没有人能进入我这个地方，曼弗雷德。我在门外布置了配备武装的保安。”

“我们是在对付以色列人，沃格尔先生。我要您离开寓所。”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不过请你的警察小组撤回吧，克劳斯能应付得了。”

“一名保镖是不够的。我要对您的安全负责，我要把您置于警方的保护之下。我必须坚持己见了。我所得到的情报是很确切的。”

“你的警官什么时候到这里？”

“随时。准备出发吧。”

他挂了电话，看了看坐在炉火边的两个男人：“对不起，先生们，我恐怕是遇上了紧急情况。咱们必须改日再约了。”他转身对保镖说：“打开大门，克劳斯，把外套给我拿来。马上。”

大门的电机转动起来。莫迪凯坐在梅赛德斯-奔驰的方向盘后面，望着后视镜，只见一辆汽车从马路上开进了车道，蓝色的警示灯急速闪动着。那车在他后面猛地一个刹车，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两个汉子，直奔正门的台阶。莫迪凯伸出手，轻轻扭动了车钥匙。

埃瑞克·拉德克来到走廊。纳沃特收拾好公文箱，站了起来。贝克尔僵坐在原处没动。纳沃特伸手勾住银行家的腋下，把他拽了起来。

他们跟着拉德克进了走廊。蓝色的紧急信号灯光旋转着闪动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拉德克站在保镖身边，悄悄在他耳边说着话。保镖抱着一件外套大衣，面色紧张。他一边替拉德克套上大衣，一边盯着纳沃特。

敲门声响起，两记尖锐的回声在天花板和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之间响起来。保镖放开拉德克的外套，转身去开门。两名身穿便衣的男子推开他闯进了室内。

“你准备好了吗，沃格尔先生？”

拉德克点点头，转过头再次望着纳沃特和贝克尔：“请再次接受我的道歉，先生们。给你们带来了不便，我非常抱歉。”

拉德克走向门口。克劳斯与他并肩，一名警官堵住他，伸手按在保镖的胸口。保镖挥手拨开。

“你搞清楚你在做什么！”

“克鲁兹先生给了我们非常确切的指令。我们只带沃格尔先生一个人去接受保护性拘留。”

“克鲁兹绝不会下这样的命令。他知道的，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一贯如此。”

“对不起，可这是我们接到的命令。”

“让我看看你的警徽和证件。”

“没时间了。请吧，沃格尔先生。跟我们来。”

保镖退后一步，把手伸进了夹克。他的手枪刚一出现，纳沃特已经飞身扑上来，伸左手攥住保镖的手腕，将手枪扣在他自己的肚子上，右手从后面奋力发出两拳。第一拳打得哈尔德摇摇晃晃，第二拳打得他双膝弯了下去。他的手松脱了，格洛克砰然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拉德克看着手枪，刹那间似乎想伸手去捡，却终于改了主意，疾步奔进了没有关门的书房，回手一摔，将门反锁了。

纳沃特试了试把手。锁死了。

他退后几步，肩头向门撞上去。木屑飞溅，他跌撞着冲进昏暗的房间，又挣扎着立定了脚跟，只见拉德克已经移开了伪装的书架，正站在一间电话亭大小的电梯间里。

纳沃特趁着电梯门还未合上，飞步冲上去。他的双臂伸进了电梯，揪住了拉德克的外套前襟。电梯关门时撞在了纳沃特的左肩上，拉德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挣脱。纳沃特牢牢揪住不放。

奥代德和泽尔曼赶来帮忙。泽尔曼个子较高，从纳沃特的头顶伸出手去，扳住了电梯门。奥代德从纳沃特双腿间滑进去，从下面使力。合力之下，电梯门终于再次打开。

纳沃特拖着拉德克出了电梯。这会儿已经没时间再演戏使诈了。纳沃特单手捂住了老头儿的嘴，泽尔曼抓住了他的双脚，合力把他抬了起来。奥代德找到了开关，熄灭了吊灯。

纳沃特瞥了一眼贝克尔，“上车，走啊，你个笨蛋。”

他们掳着拉德克下了台阶，走向奥迪车。拉德克一路扳着纳沃特的手，想挣脱他嘴上的铁钳，一边双脚猛踢。纳沃特听见泽尔曼低声咒骂。不过，即便如此剧斗之中，他还是管住了自己，骂人也只用德语。

奥代德掀开车后背的门，随即跑着步从车后绕到驾驶室，坐在方向盘后面。纳沃特将拉德克粗鲁地推进车尾，下死手按倒在座椅上。泽尔曼也挤上了车，又回手关了门。贝克尔爬上了梅赛德斯-奔驰车的后座。莫迪凯猛踩一脚油门，奔驰冲上了马路，奥迪紧紧跟随。

拉德克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纳沃特松开了捂在他嘴上的手，奥地利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你弄疼我了，”他说，“我不能呼吸了。”

“我让你起来。不过你得老实点，不许再企图逃跑。你能保证吗？”

“先放了我。你压死我了，你个笨蛋。”

“我会的，老东西。不过得先帮我个忙，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沃格尔。路德维格·沃格尔。”

“不不，不是那个名字。你的真实姓名。”

“这就是我的真名。”

“你打不打算像个人样儿地离开奥地利？要是不，我这一路就坐在你身上了。”

“我要坐起来，你弄疼我了，他妈的！”

“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静默了一阵子，然后嘟囔道：“我的名字叫拉德克。”

“对不起。我听不见。能再说一次你的名字吗，拜托了？这一次大声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更僵硬了，倒好像他此刻正站着立正的姿势，而不是横躺在汽车后座上。

“我的名字——是——二级突击队大队长——埃瑞克——拉德克！”

在慕尼黑的保密公寓里，消息在沙姆龙的电脑屏幕上闪出来：包裹已经收到。

卡特尔拍打着他的后背：“他妈的！他们抓住他了。他们真的抓住他了。”

沙姆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抓人从来都是行动中最简单的一步，阿德里安。把他带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凝视着地图。还有五十英里到捷克边境。开吧，奥代德，他心想，打起十二分精神，用心地开车吧，就像这辈子从没开过车一样。

36

维也纳

奥代德驾车参加行动不下十余次，不过从来没经历过眼下的状况——没有尖叫的警笛，没有旋转的蓝色警灯，后视镜里也从来没有过一双拉德克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从市中心出发后，他们的逃逸之旅比预计的要顺利。晚间的车流滚滚向前，没有遭遇什么阻塞，但是车流却空前密集，以至于没办法为他们的警笛和警灯让路。拉德克反抗了两次。每次折腾都被纳沃特和泽尔曼残酷地镇压下去。

此刻他们正在E461公路上向北疾行。维也纳的车流看不到了。雨水结结实实地落下来，随即又在挡风玻璃边缘结成冰。一块路牌一闪而过：捷克共和国，42公里。纳沃特回过头看了很久，接着，用希伯来语告诉奥代德关掉警灯和警笛。

“我们去哪里？”拉德克艰难地喘着气，问道，“你们带我去哪里？哪里？”

纳沃特没说话，就像加百列指示的那样。让他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直到脸色变绿为止。加百列说道。不要让他从答话中获得满足。让不确定的感觉始终撕咬他的心。如果角色转换过来，他就会这样做的。

于是纳沃特望着一座座村庄在车窗外闪过——米斯特巴赫，维尔弗斯多夫，艾德伯格，心里单单想着一件事：在斯托伯巷的拉德克寓所里，那个被他打昏在门廊里的保镖。

普伊斯多弗出现在眼前。他们加速穿过村庄，接着转入一条双车道公路，穿过大雪覆盖的松林，向东驶去。

“我们去哪里？你们带我去哪里？”

纳沃特再也耐不住性子保持沉默了。

“我们回家，”他厉声说道，“你跟我们一块儿走。”

拉德克强撑着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今晚你只犯了一个错误，兰格先生。你应该抽空杀了我的保镖。”

克劳斯·哈尔德睁开一只眼睛，接着是另一只。一团漆黑。他纹丝不动待了一阵子，想搞清楚此刻身体的位置。他是向前跌倒的，双臂摊在两侧，右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他想抬起头来，一阵雷鸣般的疼痛轰击了他的脖子。现在他想起了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当时他伸手拔枪，却从后面挨了两记重击。是那个苏黎世的律师，奥斯卡·兰格。显然，兰格不仅仅是个律师。他是个做内应的，就像哈尔德开始担心的那样。

他支撑着跪起来，然后靠着墙坐着。他闭上眼睛，一直等到天地不再旋转为止。接着他揉了揉后脑，肿起了一个苹果大小的包。他抬起左手手腕，眯着眼看了看手表的荧光表盘：五点五十七分。事发时是几点钟？五点过了几分钟吧，至少五点十分了。除非他们在斯蒂芬广场有一架直升机做接应，否则他们应该还在奥地利。

他拍了拍运动夹克的口袋，发现手机还在。他摸索着拿出来，拨了号。两声铃响。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克鲁兹。”

三十秒钟之后，曼弗雷德·克鲁兹将电话一摔，思忖着对策。最显而易见的反应是拉响警报，通知全国警署的各单位，一名老者遭以色列特工绑架，命令他们关闭边境，封锁机场。这样的举动会引来许多不方便的问讯。沃格尔先生为什么遭绑架？他究竟是什么人？彼得·梅茨勒的候选人资格会因此丧失，克鲁兹的职业生涯也就此完蛋了。即使在奥地利，这样的事情也足以要了他的命。克鲁兹以前见得多了，他知道这样的问讯一旦从沃格尔身上开始，人们就一定会没完没了追问下去。

以色列人知道他一定会束手束脚，他们选择的时间恰到好处。克鲁玆必须想一个更巧妙的干预手段，既可以阻止以色列人，又不会破坏任何进展中的计划。他拿起了电话，拨了号。

“我是克鲁兹。美国人通知我们，他们认定‘基地组织’的一个团伙今晚可能在我国境内驾驶机动车转移行动。他们怀疑‘基地组织’成员可能同欧洲的同伙一道行动，目的是更好地混入周围的环境。现在，我要启动反恐怖预警网络。请将边境、机场、火车站的安全警戒等级提高到第二类。”

他挂了电话，凝视窗外。克鲁兹已经向老头儿抛出了一条救生索，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抓得住它。克鲁兹知道，即使他抓住机会脱身了，自己还要面对另一个问题一一以色列的抓捕团队该怎么处理呢？他从西装前胸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

“如果我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谁呢？”

“暴力。”

曼弗雷德·克鲁兹伸手去抓电话。

自从回到维也纳以后，修表匠很少有机会走出他在斯蒂芬大教堂的小店。他旅行得太频繁，所以积欠了许多工作等他完成，这其中包括一台维也纳彼德麦式样的标准钟，是由著名的维也纳钟表师伊格纳茨·马琳泽勒于1840年制造的。红木外壳完好无损，然而一块镀银的表盘却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修复。标准钟的手工机芯被分拆成了几个部分，小心地摊在他的工作台面上。

电话铃响了。他放低了便携CD机的音量，于是巴赫的《G大调第四号勃兰登堡协奏曲》减弱成了耳边的细语。巴赫，本以为是乏味的选择，然而不久之后修表匠却发现巴赫的精确严谨正好同拆装古老机芯的活计形成了完美的搭配。他伸左手抓起了电话。一阵疼痛的冲击波贯穿了整个臂膀，提醒着他在罗马和阿根廷的“丰功伟绩”。他将听筒凑近右耳，用肩膀夹住了它。“喂。”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双手又开始做活儿了。

“一位你我共同的朋友给了我你的号码。”

“我知道了，”修表匠暧昧不清地说道，“我如何才能帮得上你？”

“不是我要求你帮忙，而是我们的这位朋友。”

修表匠放下了他的工具。“我们的朋友？”他问道。

“你为他在罗马和阿根廷做过些事情。我想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位了吧？”

修表匠当然知道。就是那个老头儿，他两次误导了自己，害得自己在工作现场损失了体面。如今他又犯了致命的忌讳，居然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一个陌生人。显然他是有麻烦了。修表匠怀疑这事和以色列人有关。他认定这是斩断瓜葛的绝好时机。“对不起，”他说，“我想你一定认错人了。”

电话另一端的人想要出言否认，修表匠却挂了电话，然后调高了CD机的音量，让巴赫的音乐充满了整个工作间。

在慕尼黑的保密公寓里，卡特尔挂了电话，看着沙姆龙。沙姆龙仍然站在地图前，似乎在想象着押解拉德克向北接近捷克边境的进程。

“是我们维也纳工作站打来的。他们正在监控着奥地利的联络网。曼弗雷德·克鲁玆似乎把反恐怖警戒的级别提高为第二类了。”

“第二类？”

“这意味着你们在边境上可能会遇到些小小的麻烦。”

第二队人马潜伏在一道溪谷里，紧挨着封冻的溪流。有两辆车，一辆欧宝轿车，一辆大众厢式货车。基娅拉坐在大众车的方向盘后面，车头灯关了，引擎熄了，伯莱塔手枪稳稳当当地搁在她的大腿上。这里没有生命的迹象，没有村舍里传来的灯光，没有公路上传来的隆隆车声，只有冰雹打在车顶上的噼啪声和冬风吹过冷杉树树梢的呼啸声。

她回头瞥了一眼大众车后面的隔舱。这是为拉德克的到来而准备的。后面已经备下了一张折叠床。床的下面就是那间专门为老匹夫改装的隔舱，过境的时候会把他藏在里面。他在里面会很舒服——那是他根本不配享受的舒适。

她从挡风玻璃望出去。看不到太多东西，狭窄的公路向上攀升，直指远方的峰峦，最后消失在黑幕之中。接着，突然之间灯光闪出来，那是一道清亮的白光，照亮了地平线，将树木变成了一座座黑色的尖塔。有几秒钟的时间，雹子的颗粒变得清晰可见。它们在风中打着旋，犹如成团的昆虫。接下来，车头灯出现了。汽车攀上山坡，灯光罩住了她，又将树木的影子向一侧投去，接着再投向另一则。基娅拉的手握紧了伯莱塔，又将食指伸进了扳机孔内。

汽车在厢式车一侧戛然停下。她瞥了一眼后座，看见了那屠夫，只见他正坐在纳沃特和泽尔曼中间，身体僵硬，好似一名苏俄的政委，正在等待着血腥的政治清洗。她爬进了车后的隔舱，作最后的检查。

“脱了你的大衣。”纳沃特命令道。

“为什么？”

“因为我让你脱。”

“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你没有权利！照做！”

拉德克坐着没动。泽尔曼拽了他的大衣前襟，但是老头儿的双臂紧紧交叠在胸前不肯放。纳沃特重重叹了口气。这老杂种既然真想来一场摔跤告别赛，那就成全了他吧。纳沃特扳开他的手臂，泽尔曼顺势扒了他右边的袖子，接着是左边。接下来是鱼骨斜纹的夹克衫。随后泽尔曼撕开他的衬衫袖子，裸露出松皮垂坠的胳膊。纳沃特取出一枚注射器，其中注满了镇静剂。

“这是为了你好，”纳沃特说道，“药力柔和，作用的时间也不长。它会让你的旅程少了许多煎熬，不会犯幽闭恐惧症。”

“我从来没有幽闭恐惧症。”

“这个不关我事。”

纳沃特将针头刺入拉德克的胳膊，将活塞推到了底。几秒钟后，拉德克的身体松懈下来，脑袋坠向一侧，下巴松垂。纳沃特开门下车。他从腋下托起拉德克软瘫的身体，把老头拖下了车。

泽尔曼抓起了他的双腿，两人像在战场上抬尸体一样，把他抬到了大众车的一侧。基娅拉正蹲在车里，拿着一只氧气瓶和一个透明的塑料面罩。纳沃特和泽尔曼将拉德克撂在车厢的地面上，基娅拉随即将面罩覆住了他的口鼻。塑料上立刻蒙上了雾气，这说明拉德克呼吸正常。她检查了他的脉搏，稳健强劲。他们将他抬进了隔舱，扣上了盖子。

基哑拉爬上驾驶座，启动了引擎。奥代德合上了侧拉门，又伸掌拍了拍玻璃。基娅拉挂上大众车的一挡，向高速公路开去。其余人等爬上欧宝车，跟在她后面。

五分钟后，边境的灯光如烽火般出现在地平线上。随着基娅拉渐渐接近，一列车队出现在她眼前，大约有六辆车，像等红绿灯一般等待着。能看得见的边防警有两名。他们拿着手电，检查着护照，透过窗户察看着车内。她回头瞥了一眼。隔舱的门紧闭。拉德克没有动静。

她前面的车通过了检查，开进了捷克境内。边防警招手示意。她开了过去，摇下车窗，面带微笑。

“请出示护照。”

她递了过去。此时第二名警官已经转悠到了副驾驶的一侧。她能看见他手电的光在车内各处闪动着。

“有什么不对吗？”

边防警低头盯着她的照片，没答话。

“你什么时候进入奥地利的？”

“今天，早一些的时候。”

“从哪里入境的？”

“从意大利，塔尔维西奥。”

他花了些时间对比了她本人和护照上的照片。接着他拉开了前车门，示意她下车。

乌兹·纳沃特在欧宝车的副驾驶位置上看清了前面的一幕。他看了看奥代德，只听他低声咒骂着。接着纳沃特用手机拨通了慕尼黑的保密公寓。铃声一响沙姆龙立即接了起来。

“我们出问题了。”纳沃特说道。

他命令她站在货车前，用手电照她的脸。透过耀眼的光，她看见第二名边防警拉开了大众车的侧门。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问讯他的警官。她努力不去想贴在后腰上的伯莱塔，也不想等在对面米库洛夫镇上的加百列，不想在欧宝车内无助观望的纳沃特、奥代德、泽尔曼。

“今晚你要去哪里？”

“布拉格。”她说。

“去布拉格做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接着她说：“我要去看我男朋友。”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句，“你男朋友在布拉格做什么？”

“他是教意大利语的。”加百列是这么教的。

她照此答了话。

“他在哪里教书？”

“在布拉格语言学院。”加百列是这么教的。

她再一次按照指示答了话。

“他在布拉格语言学院任教多久了？”

“三年。”

“你经常去看他吗？”

“每月一次，有时候两次。”

第二名警官已经爬进了货车。拉德克的形象闪入她的脑海——闭着眼，氧气罩盖着脸。别醒过来，她心想，别捣乱，别出声，作了一辈子恶，拜托这回做件好事。

“你何时进入奥地利的？”

“我告诉过你了。”

“请再说一遍。”

“今天，早些时候。”

“几点？”

“我记不得几点了。”

“早晨？还是下午？”

“下午。”

“刚过午后，还是接近傍晚？”

“刚过午后。”

“所以那会儿天还很亮？”

她犹豫着。他催问：“是不是？还很亮？”

她点点头。从车里传来隔舱门打开的声音。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问话的警官。他的脸在强光下模糊成了一团，渐渐地这张脸变成了埃瑞克·拉德克——不是躺在车后那个窝囊废的版本，而是1945年驱赶着艾琳·弗兰克尔走上比克瑙死亡之旅的拉德克。他正把她带进一片波兰的树林里，最后一次折磨着她。

“快说吧，犹太人！你被转移去了东线，你有足够的食物，吃得饱，医疗卫生都很好。毒气室和火葬场是布尔什维克和犹太人的宣传。”

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坚强，艾琳。她心里想着。我要挺过去，为了你。

“你在奥地利的什么地方停留过吗？”

“没有。”

“你没抽空去维也纳？”

“维也纳我去过了，”她说，“我不喜欢。”

他又看着她的脸，审视了一番。

“你是意大利人，是吧？”

“你不是拿着我的护照吗？”

“我不是在核对你的护照。我问的，是你的民族、你的血统。你是意大利人后裔吗？或是移民，比如，中东移民，或是北非移民？”

“我是意大利人。”她向他确认道。

第二名警官从大众车里爬出来，摇摇头。问讯者将护照递还给她。“抱歉耽误您时间了，”他说，“旅途愉快。”

基娅拉爬上大众车的驾驶座，挂上挡，开过了边境线。泪水流下来，如释重负的泪，气愤的泪。道路模糊了，前面车辆的尾灯变成了两行红线。泪还在不断地流。

“为了你，艾琳，”她大声说道，“这都是为你做的。”

米库洛夫火车站坐落在老城镇的下端，就在山坡和平原接壤的地方。喀尔巴阡山脉里喷涌出来的风，几乎从不间断地蹂躏着它仅有的一座月台。车站还配有一座碎石遍布的破败停车场，一到雨天它就会变成池塘。售票处附近有一座画满涂鸦的公共汽车棚，就在那里，在背风处，加百列等待着，双手插在防水布夹克的口袋里。

他抬头看见厢式货车开进了停车场，车轮碾压着石子路面。他等车停稳了，这才走出雨棚，走进雨里。基娅拉伸臂为他打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车头灯照过来，他看见她的脸濡湿了。

“你没事吧？”

“我挺好。”

“你要我来开车吗？”

“不，我能行。”

“你确定吗？”

“上车吧，我实在受不了和那老东西单独待在车里了。”

他上了车，关上门。基娅拉调转车头，重新开上公路。片刻后，他们向北疾驶，进入了喀尔巴阡山脉。

历时半个小时，他们才抵达布尔诺，又过了一个小时，才到俄斯特拉发。其间加百列两次打开隔舱门，查看拉德克。将近八点钟他们才来到波兰边境。这一次没有安检，没有排队，只有一只手从砖墙窗口里伸出来，示意他们过境。

加百列爬到车后，将拉德克从隔舱里拽出来。接着他拉开储物抽屉，取出注射器。这一支装满了弱剂量的兴奋剂，强度仅够使他恢复知觉。加百列将针头刺入拉德克的胳膊，推入药剂，随即拔出，在创口涂上酒精。拉德克慢慢睁开眼睛。他查看了一番四周，然后将目光落在加百列脸上。

“艾隆？”他隔着氧气罩嘟囔着。

加百列慢慢地点点头。

“你要带我去哪里？”

加百列什么也没说。

“我要死了吗？”他问道，然而还不等加百列答话，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37

东部波兰

清醒与昏迷之间的阻隔，犹如一道幕布，隔着它，他可以任意出入。他不知道在这道幕布内外穿行了多少次。时间，犹如他的漫长生命，已经不再归他掌管。他在维也纳美丽的寓所，似乎是别人的，坐落在另一个人的城市里。他对以色列人大声喊出自己真名实姓的那一刻，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此时路德维格·沃格尔对他来说就像个陌生人，像一个与他相识但多年未见过的人。他又变回了拉德克。不幸的是，时间并未善待他。英挺的黑衣男子如今变成了弱小、软瘫的阶下囚。

犹太人把他留在了折叠床上。他的双手和双脚脚踝被银色包装胶带缚住，身体被皮带绑定，犹如一个精神病人。他的双手手腕成了清醒和昏迷之间的一道门户。他的手腕只能转到某个角度为止，再多一点胶带就会将他的皮肉勒疼。他有时候会从幕布后走出来，回到现实王国。做梦？把这些景象称作梦，合适吗？不，它们太真切了，太清晰了。它们是记忆，他控制不了它们。他所能做的，只能用犹太人的胶带纸勒痛自己，如此才能使它们中断片刻。

他的脸离窗户不远，玻璃尚能透光。醒来的时候，他可以看见没有尽头的黑色乡村，黑暗中沉睡的村庄。他还能读出路牌上的地名，不过用不着路牌他也知道他在哪里。曾经，在另外一段人生里，他曾经统治着这片土地上的夜晚。他记得这条路：达克瑙、祖科瓦、纳洛尔……他还说得出下一个村庄的名字，不用等它掠过窗前：贝尔泽克……

他闭上眼睛。为何是现在呢，在过去这么多年后？战争过去后，一直没有人格外关注这位在乌克兰服过役的党卫军军官——当然，除了俄国人。曾几何时，他的名字浮出水面，有人发现了他同万湖会议之间的联系，那时候，格伦将军安排了他的逃生和隐匿。他的旧日生涯就此藏在了身后。他获得了上帝、教会甚至是敌人的原谅，他们都热切地向他开启方便之门，因为他们感到了犹太-布尔什维克的威胁。各国政府很快便不再热衷于起诉那些所谓的战争罪犯。西蒙·维森塔尔[1]是个业余选手，只会盯着艾希曼和门格勒这样的大鱼，无意之间却帮了像他这样的小鱼，让他们有机会找到避难所。当时出现过一次严重的危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有一名美国记者，当然，又是犹太人，来到维也纳，问了过多的问题。在南下前往萨尔茨堡的路上，记者一头栽进了峡谷里，威胁就此消除了。拉德克下手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也许当初他一觉察到麻烦的苗头，就该立即将麦克斯·克莱恩也扔进峡谷。当天他就在中央咖啡馆注意到克莱恩了，接下来的几天也一直发现此人不太对劲。他的直觉告诉他有麻烦。可他犹豫了。接着克莱恩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犹太人拉冯，到那会儿已经太晚了。

他再次穿过幕布。他来到了柏林，坐在了盖世太保头目、集团长海因里希·缪勒的办公室里。缪勒剔了剔牙齿间的午餐，向他挥舞着一封来自外国事务办公室的信。那是1942年。

“有关东部行动的传言似乎已经传到了敌人那里。瓦尔特高地区有一个地方也出现了问题。有人投诉说出现了某种污染。”

“我可否问一个直接的问题，集团长先生？即便传言传到了西边，那又怎么样呢？谁又会相信这种事情是真的呢？”

“谣言是一回事，埃瑞克。要是有证据就完全不同了。”

“谁能发现得了证据？愚蠢的波兰人？斜眼角的乌克兰污水工人？”

“也许是那些叫伊万的家伙。”

“俄国人？他们怎么可能……”

缪勒举起一只泥水匠的手。打住，讨论停止。随即他就明白了。元首在俄国的战事不如预计的顺利。东方的胜利再也不是确定无疑的事情了。

缪勒一欠身：“我真想送你去地狱，埃瑞克。我真想把你这张日耳曼人的脸塞进粪堆里，让你再也见不到天日。”

“我该如何报答您的厚爱呢，集团长先生？”

“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彻底。所有的地方。你的职责就是让传言永远只是个传言。行动结束后，我要你成为唯一的活口。”

他又醒了。缪勒的脸孔变成了波兰的夜幕，真奇怪，不是吗？他对万湖会议的真正贡献不是杀戮，而是收摊和保密。不过现在，经过了六十年的漫漫岁月，他的麻烦终于来了，就因为当初在那个奥斯威辛的星期天，他在酒后玩了那场“游戏”。1005行动？不错，那出戏是他唱的。不过，不应该有犹太幸存者出来指证，证明他就站在万人坑边上，那是因为根本就不应该有幸存者。他做得很彻底。早该有人提醒艾希曼和希姆莱，让他们也把事情做绝的。他们太蠢了，留下太多的活口。

一段记忆回放出来。那是1945年1月，一队衣衫褴褛镣铐锒铛的犹太人脚步蹒跚地走着。那条路很像眼前的这条路。那是条始于比克瑙的路。数以千计的犹太人，人人都有一肚皮的故事，人人都是见证者。他曾提议过，要在撤离前清洗全营的犯人。他得到的回应是不行。因为帝国内部急需奴隶充作劳力。劳力？从比克瑙出发的大多数犹太人连路都走不动，更别说抡斧头挥铁锹了。他们不适合做劳力，只能沦为屠杀对象。他亲手杀过不少。为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为什么命令他清理万人坑，然后允许数以千计的证人走出比克瑙这样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盯着窗外。他们正沿着河岸行驶，快到乌克兰边境了。他认识这条河，骨灰之河，尸骨之河。他不知道这条布格河里淹没的，是几万人，还是几十万人。

到了一座废弃的村庄：乌拉斯克。他想到了彼得曾经提出过警告。“如果我成了竞选总理的热门人选，”彼得曾说，“有人会想尽办法揭露我们的。”他知道彼得说得没错，但他也深信自己能够对付得了任何威胁。他错了，如今他的儿子将面临难以想象的选举丑闻，这全都是因为他。如今就好像犹太人将彼得带到万人坑的边上，将枪口抵住了他的头。拉德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阻止他们扣动扳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完成一次交易，组织一场最终的逃亡。

这个犹太人，他干吗用这双不依不饶的绿眼睛瞪着我？他指望我怎样？道歉？跪下抹眼泪，温情泛滥？犹太人不懂，他怎会知道我根本不觉得我犯了罪？上帝的手在推动我，教会的教育在支持着我。难道不是牧师一直在教导我们，是犹太人谋杀了上帝吗？教皇和他的大主教们明知道我们在东边做的事情，不是照样默不作声吗？难道犹太人指望我现在就幡然悔悟，说我犯下了可怕的错误？那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很熟悉，这样一双眼睛，他曾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因为他们给他用了药物，他什么也不能确定了。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还活着。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是他的灵魂正在布格河上游荡，也许此地就是地狱。

又一座村庄：沃拉乌拉斯克。他知道下一座村庄是什么：索比堡……

他闭上眼睛，天鹅绒幕布再次裹住了他。那是在1942年春，他驱车离开基辅，行驶在日托米尔公路上，旁边坐着一位流动屠杀分队的司令。他们前往一座山谷，去查看那里出现的泄密问题。那个地方，乌克兰人称之为巴比亚。他们到达的时候，太阳正亲吻着地平线，黄昏已近了。不过，还有足够的光亮让他们看清谷底出现的奇怪现象。大地似乎得了癫痫症，泥土在抽搐，气体喷向空中，伴着恶臭的液体一阵阵涌出地表。是腐臭！耶稣啊，尸体的腐臭。他能闻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冬天过去后不久。地面解冻，然后尸体也解冻了。他们腐烂得很快。”

“下面有多少尸体？”

“三万三千名犹太人，几名吉普赛人，还有些苏联俘虏。”

“在整个峡谷布置警戒线。我们尽快赶回来处理这个地方，不过现在有别的地点要优先处理。”

“什么别的地点？”

“一些你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比克瑙、贝尔泽克、索比堡、特雷布林卡。我们在这里的工作算是结束了。别处，他们还要迎接新来的人。”

“你会如何处理眼前这个地方呢？”

“我们会挖开万人坑，烧掉尸体，然后碾碎骨头，将碎片散在树林里、河里。”

“焚烧三万三千具尸体？我们在杀人行动中尝试过。我们用过火焰喷射器，我的上帝啊，可是大规模露天焚烧是行不通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修建一座合理的焚尸塔。在切尔姆诺，我已经证明这是可行的。相信我，柯特，有一天这个叫作巴比亚的地方，还有这里曾经居住过的犹太人，都会变成缥缈的传说。”

他扭转自己的手腕。这一次，疼痛没能让他醒过来。幕布拒绝打开。他继续困锁在记忆的牢笼里，在骨灰的河流里跋涉。

他们继续穿行在沉沉的夜里。时间里充满了回忆。胶带切断了他的血液循环，他感觉不到双手双脚的存在了。他一会儿热得发烧，一会儿冻得寒战。有一度他感觉车似乎停了，他嗅到了汽油。他们在加油吗？又或者，那仅仅是记忆中，铁轨上漏油的味道？

药物的作用终于褪去。现在他醒了，警觉了，而且意识到自己肯定没有死。犹太人流露出笃定的神态，可以推想行程将近结束。他们经过了谢德尔策，接着，在索科洛-博德拉斯科，他们转进了一条较窄小的乡村公路。下一站是迪堡，然后是科索拉奇。

他们开下了主路，驶上一条土路。货车抖动起来：砰砰……砰砰。那是旧铁轨，他心想着——它们还在呢，是啊。他们沿着土路驶入一片冷杉和白桦树林中，片刻后，他们在一处人工铺设的停车场上停下来。

第二辆车开进了空地，车头灯没有开。三个男人下了车，向厢式货车走过来。他认出了他们。他们就是在维也纳抓他的人。一个犹太人站在他头边，割断了胶带，松开了皮带。“来吧，”犹太人愉快地说，“咱们走走吧。”

[1]西蒙·维森塔尔（Simon Wiesenthal）：曾将一千多名纳粹战犯送上法庭，有“纳粹猎手”之称。

38

波兰，特雷布林卡

他们沿着一条步道走进树林。开始下雪了。雪花轻轻穿过静止的空气，落在他们的肩上，好像从远处的篝火飘来的灰烬。加百列抓着拉德克的手肘。开始，拉德克的脚步趔趄，不过不多久，脚上的血液循环重新通畅，他坚持要自己走，不要加百列的撑扶。他沉重的呼吸凝固在空气里，那是一股酸腐而可怕的味道。

他们在林子里越走越深了，步道上铺满了沙子和细细的一层松针。奥代德走在前方几步之遥，然而隔着飘雪，竟然难以看见他的身影。泽尔曼和纳沃特一组，跟在他们后面。基娅拉留守，看护车辆。

他们停下来。树木之间有一处缺口，约有五码宽，向黑暗中伸展开去。加百列用一束手电光照亮了它。在路径一端的中央，等距离地竖立着几块大石头。这些石头标志着从前的警戒线。他们已经到达了集中营的外缘了。加百列关了手电，拽着拉德克的手肘。拉德克想要反抗，却随即向前绊了一跤。

“老实照我的话去做，拉德克，一切都好说。别想逃跑，因为你没路可逃。也别费劲儿喊救命。没人听得见你。”

“看见我害怕你就很开心吗？”

“说真的，那会让我恶心。我根本就不想碰你。我也不喜欢你说话的声音。”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只是要你看点东西。”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艾隆。只有一个波兰的纪念碑。”

“一点不错。”加百列狠狠地拽着他的手肘，“来吧，拉德克。快点。你必须走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很快就亮了。”

片刻后，他们再次停下了，眼前是一条没有了铁轨的铁路线，是早年从特雷布林卡通往营中的交通线。石碑见证了此地与往昔的联系，眼前新落的雪又将碑身凝固起来。他们沿着轨道线进入营区，来到了原先月台的位置。这个地方也同样用石碑标注出来了。

“你记得吗，拉德克？”

他静静地站着，张着嘴，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

“快点吧，拉德克。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这次逃不掉的。玩花样、抵赖，全都没有用。合作点，没时间了，除非你不打算救你的儿子。”

拉德克慢慢地扭转了头。他的嘴上的线条绷紧了，目光变得十分痛苦。

“你们要伤害我的儿子？”

“确切地说，是你要伤害你的儿子。我们要做的，只是告诉全世界他的父亲是什么人，这就足以毁了他。就因为这个，你才在伊莱·拉冯的办公室装了炸弹——为了保护彼得。本来在奥地利这种国家，没人能碰你一根指头，你的旧账簿早就合上了。你本来是平安了，唯一能替你的罪还债的，就是你的儿子。就为了这个，你才出手，想杀了伊莱·拉冯。就为这个，你才谋杀了麦克斯·克莱恩。”

拉德克转过头，不看加百列，目光投向了沉沉的黑幕。

“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告诉我当时的情况，拉德克。我读过文字材料，我看见了纪念碑，可我想象不出来实际的情况。怎么可能将一列火车的人都化成烟灰，只花四十五分钟呢？四十五分钟，赶尽杀绝，烟消云散，党卫军的人说到这个地方，不是常这样吹嘘的吗？一天一万两千名犹太人。统共八十万人。”

拉德克发出一声阴郁的怪笑，这一笑，倒好像他成了审讯官，正在对犯人的供述表示怀疑。加百列顿时觉得心头压上了一块石头。

“八十万？你从哪儿得到的这个数字？”

“这是波兰政府的官方估计。”

“一帮波兰劣等人，你难道指望他们能搞清楚这片树林里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突然间变了，变成了年富力强者在发号施令，“拜托，艾隆，如果我们要讨论这个问题，那就要依据事实，而不是听信那些波兰蠢货。八十万？”他居然一边摇头，一边露出了微笑，“不，不止八十万。实际数字比这高得多。”

突然一阵风起，扰动了树梢。在加百列听来，它好像水中的激流。拉德克伸出手，向加百列索要手电筒。加百列犹豫了。

“你不会认为我要用它来袭击你吧？”

“你能干出什么事情，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很久以前了。”

加百列将手电筒递给他。拉德克将光束指向左边，照亮了一排常青树。

“他们管这一带叫作低地营。党卫军指挥部就在那里。营区外缘的警戒线从它们后边穿过。在前面，有一条甬道，路边有灌木，春夏两季都会开花。你也许觉得难以置信，那里非常漂亮宜人。当然，还有很多树木。我们毁掉营地后种了很多树，当时它们还只是小树苗。现在，它们完全长成了，很美。”

“有多少党卫军？”

“通常是四十人。犹太女孩子为他们打扫卫生，不过做饭的是三个波兰人，都是来自周围村庄的姑娘。”

“那乌克兰人呢？”

“他们的驻地在公路的另一侧，分住在五座营房里。斯坦格尔的房子就在它们中间，相隔两条公路。他有一座很可爱的花园，是一个维也纳人专门给他设计的。”

“不过新来的囚徒永远也看不到这块营区，对吧？”

“看不到，看不到，每一块营区之间都用围栏和松枝精心隔离。他们一到营地，看到的是一座普通的乡村火车站，还配着假造的发车时刻表。当然，不会有载客列车从特雷布林卡发出的。离开月台的都是空车。”

“这里原有座建筑，是不是？”

“那是用来伪装的，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火车站，其实是用来存放前一批囚徒身上的贵重物品。这个地方被称作车站广场。那里是进站广场，又称为分流广场。”

“你有没有见过刚入营的列车？”

“我和这方面的工作没有关系，不过当然，我见过他们刚到站的情况。”

“入营的套路有两种，是吧？从东欧来的犹太人，从西欧来的犹太人，分别对待？”

“是的，没错。对西欧来的犹太人，竭力伪装欺骗。没有鞭打，没有呵斥。他们被礼貌地请下车。穿制服的医疗人员等在进站广场上，为虚弱的人做治疗。”

“不过这些全都是烟幕弹。老弱病残立即就被带走射杀了。”

他点了点头。

“东方的犹太人呢？在月台上迎接他们的是什么？”

“是乌克兰人的皮鞭。”

“然后呢？”

拉德克抬起手电筒。光束划过了一块空地。

“在铁丝网后面有两座建筑物。一座是囚徒脱衣服的营房。在第二幢营房里，充当劳工的犹太人会为妇女剃光毛发。他们做完了活计就离开。”拉德克用手电筒照亮了一条步道，“这里有条通道，看上去像牛圈里赶牛用的畜槽。只有几英尺宽，两边用铁丝网和松树枝拦住。这就是所谓的‘管道’。”

“不过党卫军还给它起了个特别的名字，对吧？”

拉德克点点头：“他们管它叫‘天堂之路’。”

“那这条‘天堂之路’通向哪里呢？”

拉德克抬起了手电，光束随着升起来。“高地营，”他说，“也就是死亡营。”

他们往前走，进入一大块空地，这里堆着数以百计的大圆石，每一块石头代表一个在特雷布林卡遭到毁灭的犹太人社区。最大的一块上标着的是“华沙”。加百列望向石阵以外，那里是东方的天空，曙色已经微微地探出了头。

“‘天堂之路’直接通向一座砖结构的建筑，毒气室就设在里面。”拉德克打破了沉默，“每间毒气室是四米见方，起初只有三间，后来他们很快发现，他们需要更大的容量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要。于是又增加了十间。一部柴油发动机将一氧化碳烟雾吹入室内。三十分钟内就能造成窒息。然后，尸体被清除。”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开始几个月，他们就埋在这外边，埋在万人坑里。但是很快，万人坑都满了，然后腐烂的尸体污染了整个营区。”

“这个时候你就出现了？”

“不是立刻。特雷布林卡是我们计划清单上的第四座集中营。我们首先清理了比克瑙营，然后是贝尔泽克和索比堡。直到1943年3月我们才来到特雷布林卡。我们一到……”他的嗓子哑了下去，“太可怕了。”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挖开了万人坑，不在话下，又挖出了尸体。”

“用手挖的？”

他摇摇头：“我们有一种机械化的铲子。有了机器，我们工作起来就快多了。”

“这机器就是你们所谓的‘爪子’，对吧？”

“是的，没错。”

“尸体挖出来以后呢？”

“他们会在巨大的铁架上焚化。”

“你们给铁架也起了特殊的名字，是不是？”

“‘烤盘’，”拉德克说，“我们管它叫‘烤盘’。”

“尸体焚化以后呢？”

“我们把骸骨碾碎，埋进坑里，或是装车运到布格河，然后撒进河里。”

“原先的万人坑处理过之后，此后的尸体怎么办？”

“再往下，尸体直接从毒气室送到‘烤盘’。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当年的十月份，当时集中营要关闭了，所有的痕迹都要清理干净。这项行动持续了一年多一点。”

“即使如此，他们照样谋杀了八十万人。”

“不是八十万。”

“那是多少人？”

“超过一百万。不得了啊，对吧？超过一百万的大活人，在这么个弹丸之地，在波兰中部的森林深处。”

加百列拿回了手电，掏出了伯莱塔手枪。他用枪口将拉德克往前一顶。他们走上一条步道，从石阵中穿过。泽尔曼和纳沃特仍留在高地营。加百列能够听见奥代德的脚步声跟随在后面。

“祝贺你了。拉德克。因为你的工作，这里只能保留一座象征性的墓地了。”

“你现在就要杀了我吗？你想听的，我还没有告诉你吗？”

加百列推着他往前走：“这个地方，说不定还能让你有几分自豪，可是对于我们，这里可是神圣的地方。你觉得我会让你的血污染了它吗？”

“既然如此，这又是为什么？你为何带我到这儿来？”

“你应该再看一眼这个地方。你需要看看犯罪现场，这样才能唤醒记忆，接下来才能接受审判。也唯有如此，你才能救得了你的儿子，免得让他为他的父亲蒙羞。你必须回到以色列，为你的罪恶付出代价。”

“那不是我的罪！我只是执行缪勒的命令，我只是负责清理残局！”

“你犯的杀戮够多了，拉德克。你还记得在奥斯威辛和麦克斯-克莱恩玩的小‘游戏’吧？还有‘死亡之旅’又作何解释？你也参与了，不是吗，拉德克？”

拉德克慢下脚步，扭回头。加百列往他的背心推了一把。他们来到一块长方形的凹陷地。这里是当年的火化坑所在地，如今已经被黑色玄武岩填满了。

“立刻杀了我吧，他妈的！不要带我去以色列！现在就下手，作个了断吧！而且，你最擅长这一手了，对不对，艾隆？”

“不是在这里，”加百列说，“不是在这个地方。你甚至都不配踏上这块土地，更别说死在这儿。”

拉德克膝盖一弯，跪在了坑前。

“如果我同意跟你走，等待我的是什么？”

“真相会等待着你，拉德克。你要站在以色列人民面前，承认你的罪行。你在1005行动中充当的角色，你在比克瑙谋杀的囚徒，你在‘死亡之旅’的途中干下的杀人勾当。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杀害的那些女孩子，拉德克？”

拉德克的头扭转过来：“你怎么会……”

加百列打断了他：“你不会因为你的罪恶而受到审判，不过你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你在狱中服刑期间，必须同大屠杀纪念馆的人合作，彻底整理、记录1005行动的全部历史。你必须告诉抵赖的和怀疑的人，让他们知道你是怎样隐藏历史的，怎样为人类最大规模的屠杀销毁证据的。平生第一次，你将会吐露真相。”

“谁的真相，你们的还是我的？”

“真相是唯一的，拉德克。特雷布林卡就是真相。”

“我得到的回报是什么？”

“很丰厚，按理你是不配得到的，”加百列说道，“梅茨勒的血统身世，我们不会拆穿。”

“就为换来一个我，你们容忍一个极右翼的政治家当上奥地利的国家总理？”

“我有理由相信，梅茨勒会成为以色列和犹太人的挚友。他是绝不愿惹我们生气的。说到底，就算你死了许多年以后，我们手里照样攥着把柄，足以毁了他。”

“你们是怎么说服了美国人，让他们背叛了我？讹诈，我猜是的——犹太人的伎俩。不过一定还有其他手段。显然，你们承诺过，不再提起我加入格伦谍报组织的事情，也不提和中情局的媾和。我料想你们对真相下的本钱也就只有这么点儿了。”

“告诉我你的答复，拉德克。”

“我怎么能相信你，一个犹太人，凭什么相信你们会履行承诺？”

“你又读《先锋报》了是吗？脑子不清楚看？你只能相信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样又有什么意义？能挽回死者的性命吗，哪怕是一条？”

“不能，”加百列承认道，“但是全世界会了解真相，而你会在适合的地方度过余生。接受条件吧，拉德克，为了你的儿子也得接受。就把它看作最后一次逃亡。”

“这些事不会永远沦为秘密的。有朝一日，真相还是会浮出水面的。”

“说到底，”加百列说道，“我想没人能藏得住真相。”

拉德克慢慢扭头，他用轻蔑的目光盯住了加百列：“你要真是个男人，就自己动手了断我。”他努力做出讥笑的表情，“说到真相，当初在行动现场也没人在乎，如今更不会有人在乎。”

他扭头看着万人坑。加百列将伯莱塔放回口袋，走开了。奥代德、泽尔曼和纳沃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的步道上。加百列同他们擦身而过，一语不发，径直穿过营地，直奔火车站而去。在走进树丛之前，他略一停步，回头看了看拉德克，只见他正在攀着奥代德的手臂，慢慢地站起来

第四部 阿布·卡比尔的囚徒

39

以色列，雅法

将他关在何处的问题，引发了很大争议。勒夫认为他是个安全隐患，希望情报部门永远把他攥在手里。沙姆龙一如既往地唱反调，何况他也不希望自己钟爱的机构变成一座监狱。至于总理，他只是半开玩笑地建议，拉德克应该被强行押入内盖夫沙漠，让秃鹰和蝎子去啃他的老骨头。最终，加百列的意见占了上风。他说，像拉德克这种人，最好的惩罚莫过于波澜不惊，将他看作一名普通罪犯。他们在雅法市找了一处妥帖的地方，将拉德克锁在里面。那是一处警察局的拘留所，是英国人在托管期间留下来的一座建筑，而它所在的城区，依然保留着阿拉伯的名字——阿布·卡比尔。

七十二小时后，拉德克被捕的消息最终公之于众了。总理的公告十分简短，而且作了刻意的误导，尤其小心翼翼地避免给奥地利造成不必要的尴尬。总理称，经查明，拉德克以假身份作掩护，生活在某个国家。后经过谈判，该犯同意自愿前往以色列。依据协议条款，该犯将不会受到审判，因为依照以色列法律，唯一可能的判决结果就是死刑。故该犯将被终身行政拘留，并将做出实际的“认罪”行为一一他将同大屠杀纪念馆和希伯来大学的历史学家团队合作，共同完成一份详尽的史料，彻底揭露1005行动的罪恶。

没有太多的吹嘘，也没有逮捕艾希曼之后的那种兴奋雀跃。事实上，拉德克被捕的消息不到几个小时就被掩盖了，因为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了耶路撒冷的一座市场，夺走了二十五人的生命。勒夫为此而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因为爆炸案从侧面证明了他的观点不无道理——这个国家还有比追捕陈年纳粹更重要的事情。他把这次行动称作“沙姆龙办的蠢事”，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部门的基层下属和他不是一条心。在扫罗王大道，拉德克的抓捕唤起了当年的热血豪情。勒夫随即调整立场，应和大众的情绪。然而为时已晚，人人都知道，拿下拉德克是“哨兵”和加百列一手策划的，而勒夫一直在处处作梗。勒夫在将士们心中地位落到了危险的边缘。

对于拉德克身份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敷衍了事，于是他是奥地利人的真相很快被拆穿了。捅破窗户纸的，是一盒他抵达阿布·卡比尔的录像带。奥地利媒体迅速而准确地认出此人是路德维格·沃格尔，是位颇有名气的奥地利商人。他真的是自愿离开维也纳的吗？如果不然，那他是不是从固若金汤的第一区豪宅里被人强行绑走的？接下来的日子里，报纸上充斥着各种推测，人们对沃格尔的神秘职业和政治关系做出种种猜想。媒体调查掀起的波澜危及了彼得·梅茨勒。改善奥地利政党联盟的雷娜特·霍夫曼发出了呼吁：要求正式调查沃格尔涉嫌参与战争问讯处炸弹袭击的案子；正式调查犹太老人麦克斯·克莱恩的神秘死亡事件。她提出的要求大部分石沉大海。炸弹是伊斯兰恐怖分子所为，这是政府的解答。至于麦克斯·克莱恩的不幸身亡，那是自杀。司法部长发话了，进一步调查，毫无意义。

拉德克事件的后续故事没有发生在维也纳，而是在巴黎。那里有一位长了霉的前任克格勃特工跳了出来，在法国电视节目里宣称，拉德克是莫斯科安插在维也纳的人。再往下，还有位前西德国家安全部的角色，如今在德国颇有点名气，他也声称拉德克是他们的人。沙姆龙起初怀疑，这些都是刻意设计的假情报，为的是给中情局注射疫苗，免得被拉德克的病毒感染，惹一身臊——因为换了他，他就会这样做。然而接下来，他听说在中情局内部，也有人认为拉德克当初很可能吃里爬外，同两个营垒都有瓜葛。这番传言还引起了一阵慌乱。陈年旧账从尘封的档案中翻出来；一队前苏联的老把式匆匆聚在一起。一想到他在兰利的中情局同行们焦虑难安的样子，沙姆龙禁不住暗喜。沙姆龙说，拉德克如果真是个双重间谍，那才真应了天道轮回呢。阿德里安·卡特尔提出要求，希望拉德克同历史学家的事情一了，就立即对他展开调查。沙姆龙答复他说，以色列方面一定会充分考虑他们的要求。

阿布·卡比尔的囚徒对他引发的风暴基本上一无所知。对他的拘禁虽然不太严酷，却也与世隔绝。他把自己的囚室和衣物都打理得整齐、洁净，他领取自己的那份饮食，绝少抱怨。看守他的卫兵都觉得应该恨他，又恨不大起来。他的骨子里有警察的气质，狱卒们在他身上看到了他们熟悉的东西。他对待他们很有礼貌，于是也换来了同样的礼遇。他是个谜。他们在学校里都读到过他和他这种人的罪行，他们轮番在他的囚室周围转悠，就是为了看看他。拉德克越来越感到自己像是博物馆的一件展品。

他只提过一个要求：每天能读到一份报纸，以便跟进时事。这个要求一直传到了沙姆龙的案前。他同意了，只要是以色列报纸，不是德国发行的就行。每天早晨，一份《耶路撒冷邮报》会摆在他的早餐托盘里。他通常会跳过有关自己的新闻故事——大多都是些不实之词。他会直接翻到海外新闻，关注奥地利大选的进展。

为了完成见证实录，摩西·里弗林来探访过他几次。经决定，这些访问时段将被录像，并在以色列电视台的夜间节目里播出。随着首次播出的临近，拉德克似乎变得越来越焦躁。里弗林悄悄地向看守所所长提出，应该严防该犯意图自杀。走廊里增设了一名警卫，就站在拉德克的囚室旁边。拉德克起初为格外的监控而愤怒，不过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拉德克见证会的前一天，里弗林最后一次来访。他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拉德克魂不守舍，第一次表现得非常不合作。里弗林收拾起文件，招呼警卫打开囚室的门。

“我要见他，”拉德克突然说道，“问他能不能赏光来看我一次。告诉他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我不能作任何承诺，”里弗林说道，“我和他们没有……”

“只要提出要求就行了，”拉德克说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说不。”

沙姆龙强迫加百列留在以色列，直到拉德克见证会的那天。加百列尽管急着赶回威尼斯，终于还是不情愿地同意了。他住在锡安门附近的一座保密公寓里，每天早晨在亚美尼亚区的教堂钟声中醒来。他会坐在露台的阴影里，俯瞰老城的城墙，一边喝着咖啡，翻看着报纸。他紧密关注着拉德克事件的进展。沙姆龙的名字同此次抓捕事件一道出现在媒体上，而他却藏在幕后，他对此很满意。加百列生活在海外，用的是假身份，所以他用不着媒体为他扬名立万；而沙姆龙毕竟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一个荣耀的终场谢幕是他当之无愧的。

日子慢慢过去，紧绷的弦松弛下来，加百列发觉拉德克越来越像个陌生人。尽管加百列天赋很高，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可是他现在得费好大力气才能回想起拉德克的面孔和嗓音。特雷布林卡似乎是噩梦中的情境，他不知道当初母亲是不是也体验过这一番滋味。拉德克是不是始终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好像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客？或者，她是不是强迫自己回忆起了他的形象，为的是将它反映在画布上？那些遭遇过这个恶魔的人，是不是都有过同样的感受？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么多幸存者才会选择保持沉默。又或许，他们获得了仁慈的解脱，为了保护自己而故意忘却了那段痛苦的往事。还有一个想法不断地萦绕在他心头：如果当初在波兰的路边，拉德克没有残杀另外两个女孩子，而是杀了他的母亲，他自己就根本不存在了。于是，他对自己的存在也背上了罪恶感。

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忘却一切。所以，当有一天下午，一位勒夫的助手打来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将事件经过写成正式历史材料的时候，他欣然同意了。加百列接受了约请，但有个条件：他还要另外撰写一份删减版的事件全记录，保留在大屠杀纪念馆的档案室里。因为这样的文件要想公之于大众，一定会被反反复复地审查。于是他将解冻的日子预计为四十年后。加百列开始动笔了。

他在厨房的桌上写作，用的是一台机构提供的笔记本电脑。客厅沙发下面，藏着一台落地式保险柜。每天晚上，他都会将电脑锁在里面。他以前没有写作的经验，于是，在直觉的驱使下，他采用了绘画的构思方式。他首先画底稿，从大处落墨，逸笔草草，不拘形式；接着，他慢慢地加入层层颜色。他使用的色彩很简朴，但是笔触很精心。日子一天天过去，拉德克的面孔重新出现在他脑海里，同他母亲的画作一样清晰。

他一直写作到午后，接着休息一下，步行到哈达萨大学医院。在那里，伊莱·拉冯经过一个月的昏迷，开始出现复苏的征兆。加百列每次会在拉冯身边坐一个小时左右，向他述说案件的前前后后。接着他就回公寓，然后一直工作到天黑。

有一天，他终于写完了报告，于是在医院一直逗留到了傍晚。恰在此时，拉冯的眼睛睁开了。拉冯空空洞洞地盯着空中，过了一阵子。他的目光里再次显现出旧日那种好奇的神气。他眨眨眼睛，环顾着病房里陌生的景物，最后，终于盯住了加百列的脸。

“咱们在哪里？维也纳？”

“耶路撒冷。”

“你在这儿干吗？”

“我在为机构写份报告。”

“什么内容？”

“纳粹战犯埃瑞克·拉德克的抓捕实录。”

“拉德克？”

“他一直住在维也纳，化名路德维格·沃格尔。”

拉冯露出了微笑。“给我好好讲讲。”他嘟囔着。然而还不等加百列开口，他再次失去了知觉。

当夜加百列回到保密公寓的时候，录音电话的指示灯闪动着。他按下了播放键，却听见摩西·里弗林的声音。

“阿布，卡比尔的囚徒想和你谈谈。换了我我就让他去下地狱。你自己看着办吧。”

40

以色列，雅法

拘留所的四周是砂岩筑成的高墙，墙顶布置了带刺的铁网。加百列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了外层入口的大门前，并立即获准进入了。进入院内后，他穿过了一道用栅栏围成的通道。这让他联想起了特雷布林卡的那条“天堂之路”。一名狱官在走道另一端等待着他。他引着加百列进入一道安全门，接着进入了一间没有窗户，只有四堵煤砖墙的审讯室。拉德克像一尊雕像般坐在桌前，身穿见证会时穿的深色正装，系着领带。他的双手带了手铐，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他用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向加百列打了招呼，却仍旧坐着没动。

“摘了手铐吧。”加百列吩咐狱官。

“这不合规程。”

加百列盯了狱官一眼，片刻后，手铐摘掉了。

“你很善于来这一套，”拉德克说道，“这是你的另一招心理战术吧？你是不是想宣示一下你对我的掌控？”

加百列拉出粗铁制的椅子，坐了下来：“我认为在目前的条件下，宣示不宣示的，已经毫无必要。”

“我想你是对的，”拉德克说道，“不过，我还是钦佩你，整件事情办得漂亮。真希望我也能干得和你一样好。”

“为谁？”加百列问道，“为美国人，还是俄国人？”

“你指的是那个叫别洛夫的蠢货传出来的流言？”

“他说的是真的吗？”

拉德克用沉默回答了加百列，几秒钟后，他的那双蓝眼睛里又闪出了些许旧日的刚猛：“谁要是像我那样长久地玩那样一场游戏，他就得争取许多盟友，制造许多谎言欺诈，到后来真话和谎言的分界在哪里，也很难分辨了。”

“别洛夫似乎确信他说的都是实情。”

“不错，不过我恐怕那只是一个笨蛋的自信而已。你要明白，以别洛夫的地位，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真相。”拉德克换了话题，“我猜你读过今天早晨的报纸了？”

加百列点点头。

“他选举获胜的几率比预料的还要高。显然，我的被捕还为他添了一把柴。奥地利人一向不喜欢外人干预他们的家务事。”

“你还挺沾沾自喜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拉德克说道，“我只是后悔，我没有在特雷布林卡开出一个更苛刻的条件。也许我不应该那么轻易地同意了。我当时不确定彼得的选战会不会因为我的过去被揭露而受到影响。”

“有些事情在政治上的影响是很恶劣的，就算在奥地利这种国家也一样。”

“你低估我们了，艾隆。”

加百列任凭静默隔挡在他们之间。他已经开始后悔，觉得自己本不该来的。“摩西·里弗林说你要见我。”他不耐烦地说，“我的时间不多。”

拉德克稍稍挺直了些身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出于职业上的礼貌，允许我问几个问题。”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其实你我所属的行业并不相同，拉德克。”

“对，”拉德克说，“我是美国情报部门的特工，你是杀手。”

加百列站起来就要离去。拉德克举起一只手。“等等，”他说，“坐下，求你了。”

加百列转身回到座位上。

“我被绑架那天晚上，有个男的打电话到我的寓所……”

“你的意思是你被捕的时候？”

拉德克缩了缩脑袋：“好吧，被捕，被捕。我猜想那是位假冒的吧？”

加百列点点头。

“他很不错啊。他怎么能做到模仿克鲁兹的声音那么像的？”

“你没打算让我回答这个问题，对不对，拉德克？”加百列看了看表，“你不会大老远把我叫到雅法，就为了问这个问题吧？”

“不，”拉德克说道，“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我们在特雷布林卡的时候，你提到我参加了比克瑙囚犯的撤离工作。”

加百列打断了他：“拜托你，拉德克，事到如今了，可不可以别说得这么委婉了？那是‘死亡之旅’。”

拉德克沉默了一阵子：“你还提到我亲手杀了一些囚徒。”

“我知道你至少杀了两个女孩，”加百列说，“我还敢肯定还有更多。”

拉德克闭上眼睛点点头。“的确还有。”他恍恍惚惚地说，“还有很多。我记得很清楚，好像就是上星期的事。此前的一段时间，我就已经知道一切行将结束，不过直到那一刻，我看着那一队囚徒，走向帝国的……我才知道，时候到了，‘众神的黄昏’真的来了。”

“于是你开始杀人？”

他又点点头：“他们派给我的任务，是保守这个恐怖的秘密，可他们却任凭好几千名目击证人活着从比克瑙走出来。我想你一定能想象我当时是什么感觉。”

“不，”加百列照实说道，“我根本不打算去想象你的感觉。”

“当时有个女孩，”拉德克说道，“我记得我问她，关于战争，她会对她的孩子说些什么。她的回答是，她会告诉他们真相。我命令她撒谎，她拒绝了。我杀了另外两个女孩，可她仍旧拒绝了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放她走了。从那以后我也不再杀囚犯了。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我知道，杀人也毫无用处。”

加百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拒绝理会拉德克抛的诱饵。

“我猜那个女人是你的证人吧？”拉德克问道。

“是的。”

“真荒唐，”拉德克说道，“但是她有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

加百列抬起眼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他们也这么对我说。”

“她是你的母亲吧？”

又是一阵犹豫，随后加百列据实以告。

“我想告诉你我很抱歉，”拉德克说，“可我知道道歉对你毫无意义。”

“你说得对，”加百列说，“所以就不必了。”

“那你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不，”加百列说道，“是为了所有的人。”

门开了。监狱长走进来，宣布时间到了，该去大屠杀纪念馆了。拉德克慢慢站起来，双手抬起。手铐戴上手腕的时候，他的双眼依然紧盯着加百列的脸。加百列一直陪他走到了监狱的门口，然后望着他穿过栅栏围成的通道，走上了一辆面包车的后座。他看够了。现在，他想做的只有忘记。

离开阿布·卡比尔之后，加百列驱车前往采法特，去看望吉奥娜。他们一道在艺术区的一间小小的烤肉咖啡馆里吃午饭。她想听他说说拉德克的事情，然而两小时前才刚刚摆脱了那个屠夫的加百列，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再提他了。加百列要求吉奥娜保证不将自己参与此案的事情说出去，接着他就匆匆转移了话题。

他们谈论了一阵子艺术，然后是政治，最后说到了加百列的生活。吉奥娜知道一处空置的公寓，距离她家只有几条街。那里地方足够大，可以安排下一间画室了，而且有上好的采光，是整个上加利利地区都罕有的。加百列说他一定会认真考虑，不过吉奥娜知道他只是敷衍自己而已。他的眼里重新闪出了不安分的火花。他准备再次踏上行程。

喝过咖啡后，加百列告诉她，他为母亲的画作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去处。

“哪里？”

“大屠杀纪念馆里的美术馆。”

吉奥娜听后热泪盈眶。“太完美了。”她说道。

午餐用完后，他们爬上了吉奥娜寓所的鹅卵石台阶。她打开了储藏间的锁，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些画作。他们花了一个小时，为纪念馆选了二十张最精彩的。吉奥娜又找出了两张画，其中有埃瑞克·拉德克的肖像。她问加百列如何处理它们。

“烧了吧。”他答道。

“不过它们现在多半会很值钱了。”

“不管它们值多少，”加百列说道，“我都再也不想看到这张脸了。”

吉奥娜帮他把入选的画装上汽车。他在浓云密布的天空下驱车赶回耶路撒冷。他首先去了大屠杀纪念馆，一名馆长接收了画作，然后就匆匆赶回去收看埃瑞克·拉德克的见证会。举国上下似乎都和他一样，正等着看直播。加百列驶过橄榄山一条条安静的街道。他在母亲墓碑前放了一颗石子，为她念诵了几句祈祷词。他在父亲碑前同样做了一遍。接着，加百列驱车来到机场，赶上了当晚的航班，飞往罗马。

41

威尼斯·维也纳

次日早晨，在卡纳雷吉欧区，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罗走进圣乔凡尼礼拜堂，慢慢地从中殿中央穿过。他朝圣徒哲罗姆礼拜堂里瞥了一眼，只见帆布遮盖的工作台后面亮着灯。他悄步上前，用一只熊爪般的大手抓住了脚手架，狠狠地摇晃了一下。修画师掀开戴在头上的放大镜，像一只滴水嘴怪兽似的探头望着他。

“欢迎回家，马里奥，”提埃坡罗吆喝着，“我都开始为你担心了。你去了哪里？”

修画师重新戴好放大镜，目光又凝聚在贝利尼的大作上。

“我去收集艺术火花了，弗朗西斯科。”

收集火花？提埃坡罗知道多问无益。他最关心的，只是修画师终于回到威尼斯了。

“还有多久能完工？”

“三个月，”修画师说道，“也许四个月。”

“最好是三个月。”

“是啊，弗朗西斯科，我知道三个月比四个月好。不过你要总是摇晃架子，我就永远完不成了。”

“你不会又要计划着出差吧，啊，马里奥？”

“还要走最后一趟，”他说着，画笔悬在了画布前，“不过不会太久。我保证。”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三周后，包裹由一名摩托车快递员送到了维也纳的第一行政区。修表匠亲自收了件。他在快递员的记录夹上签了名，又给了他一些小费。接着，他拿着包裹进了工作室，把它放在了桌上。

快递员爬上摩托车，疾驰而去，在街角处略微放慢了速度，仅仅是为了向坐在一辆雷诺轿车里的女人发出信号。那女人随即在手机上键入了一串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片刻后，修表匠接起了电话。

“我刚给你送钟了，”她说，“你收到了吗？”

“你是谁？”

“我是麦克斯·克莱恩的朋友，”她用耳语的声音说道，“还是伊莱·拉冯的朋友。还有蕾芙卡·加奇特和萨拉·格林伯格。”

她放低了电话，迅速按下了四个数字，随即，她及时地转过头，清楚地看到了一团耀眼的火球从修表匠的店门里面喷出来。

她把车从路边缓缓开出，双手在方向盘上颤抖着。她朝着环城大道驶去。加百列已经抛弃了摩托车，正在街角处等着她。她停下来，等着他上车，随后立刻驶上宽阔的大道，消融在夜色中的车流里。一辆国家警察的摩托车迎面疾驶而过，基娅拉只管盯着眼前的路面。

“你还好吧？”

“我觉得我要吐了。”

“是啊，我知道。你想让我来开车吗？”

“不，我能行。”

“引爆信号你应该让我来发的。”

“我不想让你又一次为了维也纳死亡事件担上责任。”她抹去了脸颊上的泪，“你听到爆炸时想到他们了吗？你想到莉亚和丹尼了吗？”

他犹豫了一阵，随后摇摇头。

“那你想到了什么？”

他伸手抹去了她另一边脸颊的泪，“你，基娅拉，”他柔声说道，“我想到的只有你。

作者手记

《维也纳死亡事件》是相互联系的三部小说的最后一部。三本书都以大屠杀的遗留问题为题材。其中，《英国刺客》以纳粹劫掠艺术品，以及瑞士银行与之合作为背景；天主教教会在大屠杀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教皇庇护十二世对杀戮的沉默态度则激发了《梵蒂冈忏悔者》的灵感。

《维也纳死亡事件》同之前的几部书一样，也是大致以史实为基础的。海因里希·格罗斯的确是一名内科医生，其所在的斯珀格朗地诊所在战争期间臭名昭著。本书中提到，奥地利于2000年对他进行了一场半真半假的审判，这段情节完全与实际情况相符。同一年，奥地利遭到指责，称该国的多名警官和国家安全部门曾经为约尔格·海德尔和他的极右翼自由党工作，帮助他们诋毁批评者和政治对手。

1005行动确有其事。其所对应的，是纳粹的一项计划，内容为藏匿屠杀证据，销毁数以百万计的犹太罹难者遗骸。该行动的领导者是一位奥地利人，名叫保罗·博罗贝尔。他在纽伦堡接受审定罪，因其在流动屠杀队中所犯的罪行而被判死刑。1951年6月，他在兰斯贝格监狱被执行绞刑。关于他在1005行动中的所作所为，他从来没有受到过详细的讯问。

阿洛伊斯·胡德尔主教的确是圣玛利亚灵魂之母堂的神学院院长。他帮助过数百名纳粹战犯逃离欧洲，这其中包括特雷布林卡的营地长官，弗朗茨·斯坦格尔。梵蒂冈坚持称胡德尔主教的行为没有得到过教皇和元老院的同意，也没有通知过教皇或其他元老院高官。

当然，阿根廷是数以千计通缉战犯的最后目的地，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些人至今仍有可能生活在那里。1994年，ABC的一个新闻记者团发现前党卫军军官埃瑞克·普利贝克大模大样地住在巴里洛切。在ABC通讯员山姆·唐纳德孙的询问下，他坦然承认了自己在1944年的阿尔德亚蒂山洞大屠杀中扮演的核心角色。普利贝克被引渡到了意大利，接受了审判，被判终身入狱。但是，他又得到允许，以“居家拘捕”的形式服刑。经过数年司法活动和上诉，天主教教会允许普利贝克到一间修道院居住。

在里程碑式的《1947年奥斯威辛幸存者见证录》里，奥尔佳·伦杰尔写道：“手上直接或间接沾了我们鲜血的每一个人，当然必须为其罪行还债，不然就是对数百万无辜亡灵的侮辱。”她饱含热情地诉求正义，然而却饱受冷漠与忽视。参与“最终方案”（即万湖会议）的屠夫和帮凶当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数以万计的凶手在国外的土地上找到了一处处避难所，这其中也包括美利坚合众国。另外一些人干脆回到故土，继续生活如常。有些人受雇于中情局的格伦将军谍报网络，这些人对冷战早期的美国对外政策施加了什么影响呢？真相或许永远不可能大白于天下了。

Table of Contents

国家阴谋1：以色列的暗杀艺术

楔子

第一部 归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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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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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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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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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国家阴谋2：英国刺客

引言

楔子

第一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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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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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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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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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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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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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三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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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后记

国家阴谋3：梵蒂冈忏悔者

引言1

引言2

第一部 慕尼黑的一间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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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湖边的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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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罗马的一家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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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河边的一座犹太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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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威尼斯的一家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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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阴谋4：维也纳死亡事件

第一部 中央咖啡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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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人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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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灰烬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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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阿布·卡比尔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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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