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鹰经典

南十字星共和国

俄国象征派小说选

[俄]费·索洛古勃 [俄]瓦·勃留索夫

[俄]安德列·别雷 著

刘开华 周启超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南十字星共和国：俄国象征派小说选（双头鹰经典）

[俄]费·索洛古勃 [俄]瓦·勃留索夫 [俄]安德列·别雷 著

刘开华 周启超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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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

ISBN：9787533946784

目　录

1. 费·索洛古勃小说

1. 阳光与阴影

2. 死神的芯子

3. 小矮人儿

4. 征寻“死神”

5. 吻中皇后

6. 白毛狗

7. 开窍的姑娘们

8. 如意的犹大

9. 你还记得吗，不会忘记吧

2. 瓦·勃留索夫小说

1. 大理石头像

2. 如今，当我醒来时……

3. 初恋

4. 镜中人

5. 南十字星共和国

6. 姐妹们

7. 最后一批殉难者

8. 夜游

9. 善良的阿里德

3. 安德列·别雷小说

1. 故事

4. 附录

1. 走进这一片“陌生的森林”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风韵

费·索洛古勃小说

阳光与阴影

刘开华 译

一

身材消瘦、面色苍白、十二岁上下的男孩子沃洛佳·洛夫列夫刚从学校回来，正等着吃午饭。他站在客厅里钢琴旁，仔细看着今天早上从邮局送来的最近一期杂志《田野》。一份报纸也放在跟前，把《田野》的一页盖上了，从报纸里掉下一个用灰色薄纸印刷的小册子——带有插图的杂志广告。在这个小册子里，出版者列数了未来的撰稿人——五十多位蜚声文坛的名字，不厌其烦地吹捧整个杂志及其各种专栏，并配有插图示范。

沃洛佳漫不经心地翻着这个灰色小册子，细看一幅幅小画。苍白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流露出疲倦的目光。

有一页画突然引起他的注意，使他的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这一页从上到下印着六幅画，上面是用不同方式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它们映在白墙上的影子构成一个个黑色的影像：戴着一顶令人发笑的、长角的礼帽的小姐的头，驴头，牛头，坐着的松鼠形象，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影像。

沃洛佳微笑着，全神贯注地看着画。他对这种游戏很熟悉：他自己就会叠起一只手的手指头，使墙上出现兔子头的轮廓。但这里有一些沃洛佳未曾见过的东西；最主要的是——这儿所有的影像都相当复杂，是用两只手叠在一起映出来的。

沃洛佳非常想再现这些影子，但现在，在黄昏时分散射光下，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的效果。

应该把小册子带回自己的房间，他想——反正它是没什么用处的。

这时，他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妈妈的声音。不知怎的他的脸红了起来。他迅速地把小册子塞进兜里，离开钢琴，迎着妈妈走去。她走近他，温柔地微笑着。妈妈和他长得那么相像，苍白、漂亮的脸上也是一双那样的大眼睛。

妈妈像平时那样问道：

“今天你们班上有什么新鲜事吗？”

“没什么新鲜事。”沃洛佳脸色阴沉地说。

他立刻就觉察出这样对妈妈讲话不礼貌，因而他感到很惭愧。他亲热地笑了笑，开始回想在学校里的事情，但这使他更感到懊悔。

“在我们班上普鲁日宁又卖弄辞藻了，”他说起那个因粗暴而不受同学们欢迎的老师，“我们的列昂季耶夫回答他的问题，答错了。老师就对他说：‘行了，坐下吧，木头坐到木头上去吧。’”

“而你们现在还记着这一切呢。”妈妈笑着说。

“总之，他粗鲁不堪。”

沃洛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带着抱怨的口吻接着说：

“他们所有的人都整天急急忙忙的。”

“谁？”妈妈问。

“老师们呗。每个人都想尽快讲完全部课程，让学生们好好准备考试。如果你问什么，他们肯定会想：这个学生是故意打岔，好拖延到下课时间，免得老师提问。”

“那你们放学后互相交谈交谈。”

“得了吧，放学后他们也急急忙忙的，回家或者去女子中学上课。也是那么急——又是几何学，又是希腊语。”

“别打盹！”

“哼，别打盹！整天忙得团团转。真的，这实在让我受不了。”

妈妈轻声笑了笑。

二

午饭后沃洛佳回自己房间准备功课。妈妈关心沃洛佳，让他尽量舒适方便些。在这样的房间里应该有的，这儿什么都不缺。在这儿谁都不会妨碍他，甚至妈妈在这段时间里也不到他这儿来。她晚些时候来，来帮助沃洛佳，如果他需要的话。

沃洛佳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正像通常人们说的那样——有天分。可今天他却学不下去。不管学哪门课，总想起些不愉快的事。他想起一门课程的老师，他的一句刻薄话或粗鲁话。那是顺嘴说出来的，却印入敏感的孩子心灵深处。不知怎的，最近有些课上得不顺当：老师们不满意，事情总不如愿。他们恶劣的情绪感染了沃洛佳，现在那种阴郁骚动的不安心气从书本上向他一阵阵袭来。

他匆匆忙忙地换了一门功课，又换了一门——那些琐碎的任务都得完成，免得第二天“木头坐到木头上去”。毫无意义的、不需要的忙乱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甚至开始因无聊和懊恼打起哈欠，不耐烦地晃荡着两只脚，心神不宁地在椅子上乱动。

但沃洛佳知道得很清楚：所有这些功课必须完成，这非常重要，关系到他的命运，所以他只好认真地做着对他来说枯燥乏味的事。

沃洛佳在练习本上滴了一个小污点，他把钢笔放到一边。仔细看了看，他认定可以用铅笔刀刮掉它。对这种消遣沃洛佳很高兴。桌子上没有小刀。他把手伸进衣兜，在那里翻找。在按小男孩的习惯塞进兜里的各种各样的破烂和碎末中，他摸到小刀，把它抽了出来。随着小刀拽出一个小册子。

沃洛佳一开始不知道手里的纸是什么，但把它拽出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带影子的小册子。他顿时高兴起来，如获至宝。

果不其然，这正是那个小册子。刚才他忙于做功课，竟把它忘掉了。

他急促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把灯移到墙边，提心吊胆地看了看半开着的门——可别进来什么人啊。他打开小册子，翻到已看过的那一页，聚精会神地看起第一幅画，并按着图画把手指叠到一起。一开始映出的影子各部分不协调，不如意。沃洛佳把灯挪来挪去，把手指头弯下去，又伸展开——终于在自己房间的白壁纸上映出一个戴着一顶长角的礼帽的女人头像。

沃洛佳乐不可支。他把两手向下弯去，轻轻动一动手指头——人头鞠了一躬，微笑了，做出可笑的面孔。沃洛佳又开始做第二个影像，然后第三个。一开始都不那么顺当，但沃洛佳总能把它们调好。

他在这种娱乐中度过了半小时，把功课、学校和世界上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沃洛佳的脸蓦地涨红了。他把小册子塞进兜里，把灯放回原处，而且差点儿碰倒了它。然后他坐下来，趴到练习本上。妈妈走了进来。

“喝茶去吧，沃洛坚卡(1)。”她说。

沃洛佳装出正在看污点并准备打开折叠刀的样子。妈妈亲热地把手放到他头上，沃洛佳放下小刀，把涨红的脸靠到妈妈身上。显然，妈妈什么都没发现，沃洛佳暗自庆幸。然而他毕竟感到很惭愧，好像正在做愚蠢的把戏时被人抓住似的。

三

在饭厅中央的圆桌上，茶炊呜呜地唱着自己的歌。吊灯把缕缕困意撒向白色的桌布和深色的壁纸上。

妈妈在沉思着什么，那张动人的、苍白的脸俯向桌子。沃洛佳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用勺子在玻璃杯里搅拌。甜甜的细流在茶水中翻滚，在浮层泛起一个个小泡沫。银勺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开水哗哗地从龙头里流到妈妈的茶杯里。

小勺在小碟和桌布上映出的淡淡的、消融在茶水中的影子晃动着。沃洛佳仔细看着它：在甜甜的细流和小泡沫映出的影子中，小勺影子与什么东西很相像；可究竟是什么东西，沃洛佳确定不了。沃洛佳把勺放低，转动着，在勺上挨个摆开着手指头——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不管怎样，”他固执地想，“不是仅仅用手指头才能映出影子。任何东西都可以，只不过需要调整好。”

于是，沃洛佳开始仔细观察茶炊、椅子、妈妈的头的影子，观察桌上器皿的影子，竭力在所有这些影子中找出与某物之间的相似之处。妈妈说了些什么，沃洛佳没注意听。

“现在列沙·西特尼科夫学习怎么样呢？”妈妈问。

沃洛佳这时正在看牛奶壶的影子。他猝然一抖，急忙回答：

“像一只猫。”

“沃洛佳，你睡着了吧，”妈妈吃惊地说，“什么猫？”

沃洛佳的脸红了。

“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他说，“请原谅，好妈妈，我没听清。”

四

第二天晚上喝茶前沃洛佳又想那些影子，于是他又摆弄起手指来。有一个影子不如意，不管他怎么伸直或弯曲手指，总达不到满意的效果。

沃洛佳完全入了迷，根本没觉察到妈妈已走近房间。听到开门声，他赶紧把小册子塞进兜里，窘迫地从墙边转过身来。但妈妈已在盯着他的手，惊恐不安的神色在她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

“你在做什么，沃洛佳？把什么藏起来了？”

“没有，没什么。”沃洛佳嗫嚅着，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手足无措。

妈妈不知为什么以为沃洛佳是想抽烟，把烟卷藏起来。

“沃洛佳，把你藏的东西立刻拿出来！”她的嗓音中带着惊恐。

“真的，妈妈……”

妈妈抓住沃洛佳的胳膊肘。

“怎么，我亲自去翻翻你的兜？”

沃洛佳的脸更红了，他从兜里掏出小册子。

“瞧吧。”他把小册子递给妈妈，说。

“这是什么？”

“你看吧，”沃洛佳解释道，“这儿有几幅画；你看了吧，这是影子。我就在墙上映出它们，可总是不像。”

“那有什么可藏的！”妈妈放心了。“这是些什么影子，给我看看。”

沃洛佳不好意思了，但顺从地把影子指给妈妈看。

“这是一个秃头先生的脑袋。而这个——兔子头。”

“嗐，你呀！”妈妈说，“你原来是这样准备功课！”

“我，妈妈，只玩了一会儿。”

“是啊，只一会儿！可你的脸怎么红了，我亲爱的？唉，算了吧，我知道你会把该做的事都做完的。”

妈妈抚弄着沃洛佳短短的头发。沃洛佳笑了，把通红的脸藏到妈妈的胳膊肘下。

妈妈走了，但沃洛佳仍然感到窘迫和惭愧。妈妈碰上他正在做这样的事情，而这样的事若是同学在做，被他沃洛佳碰上的话，他肯定会嗤之以鼻的。沃洛佳知道自己是个聪明的孩子，认为自己是干正经事的，而这些把戏不过是消遣活动，只对那些凑到一起的女孩子们才是有用的。

他把带影子的小册子放到自己的桌子抽屉里面，有一个多星期没再动过它，这整个一星期很少想起那些影子。只是有时晚上，从一门功课转到另一门功课时，他微笑着想起那个长着角的小姐头。他有时把手伸进抽屉去取小册子，但立刻想起妈妈碰上他的情景。他感到羞愧，马上抓起书来。

五

沃洛佳和他的妈妈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住在省城的郊外妈妈自己的房子里。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已经守了九年寡。今年她三十五岁，还很年轻、漂亮。沃洛佳爱妈妈，对她很温柔。她活着，一心只为儿子。她为他而去学习古代语言，整天惦记着他学校里忧虑烦恼的事情。她性情平和，待人热情，苍白的脸上一双温顺的大眼睛透出些许胆怯的神情。

他们和一个女仆住在一起。普拉斯科维娅，脸色阴沉的寡妇，小市民，是个身体很强壮的女人。她三十五岁左右，但由于长年少言寡语，她看上去像个一百岁的老太婆。沃洛佳看着她忧郁的、仿佛石雕似的面孔时，时常想知道：当她在漫长的冬夜里坐在自己的厨房中，冰凉的织针不时发出微弱的响声，在她瘦骨嶙峋的手上有节奏地晃动，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计数着，此时她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想起她的醉鬼丈夫？或者想起夭折的孩子们？或者她想象到自己孤独的、无家可归的晚年？

她呆滞的面孔过于严峻，令人沮丧。

六

秋夜漫漫。窗外又是风，又是雨。

灯亮着，那么冷漠，那么令人厌烦。

沃洛佳支着一只胳膊肘，向左倾靠在桌子上，凝视着屋内的白墙、白色的大窗帘。

看不到壁纸上的浅色白花……枯燥乏味的白颜色……

白色的灯罩遮住了一部分灯光，屋子的整个上半部都处于昏暗中。

沃洛佳向上伸出右手。被灯罩遮住光的墙上出现一个长长的影子，轮廓不清，模模糊糊的……

从罪恶的、悲惨的尘世飞向天国的天使的影子，长着宽阔的翅膀、忧伤地把头垂在高高的胸脯上的透明影子。

天使温柔的手不会从尘世上带去什么重要的、被忽略的东西吗？……

沃洛佳吃力地喘了口气。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苦闷无聊的目光重又回到书上。

秋夜漫漫……枯燥乏味的白颜色……院子里好像有人在哭，在低语……

七

妈妈第二次碰见沃洛佳正在玩影子。

这一回公牛头影子很成功。他欣赏着它，命令它伸长脖子哞哞叫。

可妈妈很不高兴。

“你就这样做功课呀！”她不满意地说。

“我只玩一会儿，妈妈。”沃洛佳不好意思地小声辩解。

“可以在空闲时做这个嘛，”妈妈接着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把时间耗费在这些无聊小事上，你不觉得害臊吗？”

“好妈妈，我再不这样做了。”

然而，沃洛佳很难履行自己的诺言。他非常喜欢做影子，这种愿望开始经常在一些有趣的课堂上钻入他的脑子。

有的晚上，这种把戏占用了他好多时间，使他无法认真准备功课。只好回过头来弥补失去的时间，因而睡眠不足。可怎么能把开心解闷的事扔掉呢？

沃洛佳发明了一些新的影像，而且不仅仅靠手指。这些影像在墙上变活了，有时沃洛佳觉得，他们在与他进行有趣的谈话。

其实，他以前就是一个非常爱幻想的孩子。

八

夜里。沃洛佳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沃洛佳躺在自己的被子里，却睡不着。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大街上有人打着提灯走来，天花板上出现提灯的红光点周围的人影。看得出来，提灯在行人手中晃动——影子在晃动，颤巍巍的。

沃洛佳不知怎么害怕起来。他猛地把被子拉到头上，急促地浑身发抖。他迅速转向右侧，开始幻想。

他渐渐暖和过来，觉得很舒服。他的脑海中形成一个个美好的、天真无邪的幻影，它们伴随着他进入梦乡。

如今，他躺下睡觉时，经常突然感到害怕。他好像变小了，变得软弱无力——他把脸藏在枕头里，忘记了男孩子的气质，变得温存，热情，他极想拥抱妈妈，亲吻她。

九

灰蒙蒙的暮色更浓了。影子消融了。沃洛佳很忧闷。但是，灯亮了。灯光照到桌子上绿色的台布上，模糊的、可爱的影子迅速地爬到墙上。

沃洛佳心中顿时涌上一股热浪。他急忙取出灰色的小册子。

牛哞哞地叫……小姐响亮地哈哈大笑……一个秃头先生瞪起一双多么凶恶的圆眼睛！

现在该自己的影子了。

草原。背着背包的徒步旅行者。似乎听到了悲哀的、拖着长音的旅途之歌……

沃洛佳又高兴，又忧伤。

十

“沃洛佳，我已是第三次在你这儿看到这个小册子。怎么，你整个晚上都在欣赏你的手指吗？”

像个被捉住的淘气鬼，沃洛佳局促不安地站在桌旁，热乎乎的手指头摆弄着小册子。“把它给我拿来！”妈妈说。

沃洛佳面带窘色，把小册子递给了她。妈妈接过来，什么也没说，走了。沃洛佳坐到练习本前。

他感到羞愧：自己这样固执，把妈妈惹生气了，他又很懊丧，因为妈妈把他的小册子拿走了。更让他惭愧的是，他竟走到了这种地步。他觉得非常不自在，对妈妈的恼恨又折磨着他：生妈妈的气他问心有愧，可他没法不生气。因为生气使他惭愧，因而他更生气了。

“哼，让她拿走好啦，”最后他想，“反正没有小册子我也行。”

的确，沃洛佳已经把影子背熟了。看小册子只是为了更准确。

十一

妈妈把带影子画的小册子拿到自己房间，打开小册子。——她陷入了沉思。

“这里面有什么诱人的东西？”她想着，“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却突然迷上这些无聊的把戏！”

“不，可见这不是什么无聊的把戏！……”

“那这里面有什么呢？”她一次次地问自己。

她心中产生一种奇怪的恐惧——一种对这些黑色画厌恶的、畏惧的感觉。

她站起身，点上蜡烛。她手里拿着灰色的小册子，走到墙跟前，带着胆怯、忧郁的神情停了下来。

“是的，应该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下了决心，然后开始做影子，从第一个直到最后一个。

她一遍遍认真地把手指叠到一起，弯动手臂，直到出现她需要的那个影子为止。模模糊糊的畏惧感在她心中涌动。她竭力克制住它。但它在增大，并控制她。她双手颤抖着，对生活的暮年的恐惧思想中又平添上面临着的悲伤。

忽然，她听到儿子的脚步声。她打了个战栗，急忙收起小册子，吹灭了蜡烛。

沃洛佳走进屋，停在门槛旁；看到妈妈以一种不自然的、奇怪的姿势站在墙边严峻地瞧着他，他有些困惑不解。

“你有什么事？”妈妈用严厉的、不平稳的语调问道。

令人不安的猜想在沃洛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沃洛佳急忙打消这种猜想，和妈妈说起话来。

十二

沃洛佳走了。

妈妈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她发现：在她身后的地板上移动着她的影子。奇怪的事情！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这影子而感到惶惑。关于有影子的想法不断地涌入她的脑海，而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不知为什么害怕这想法，甚至竭力不去看影子。

然而，影子在她身后爬着，刺激着她。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试图去想别的事情，但无济于事。

她猛然停下来，脸色煞白，心惊肉跳。

“喏，影子，影子！”她大声叫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愤怒跺着脚，“那里有什么呢？什么？”

突然她觉悟到：自己这样喊叫、跺脚是愚蠢的。她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镜子前。她的脸比平时苍白得多，嘴唇由于恐惧和愤恨而颤抖着。

“神经，”她想，“应该控制自己。”

十三

暮色降临了。沃洛佳陷入了幻想。

“走，我们散散步去，沃洛佳。”妈妈说。

然而，就是在大街上也到处都是影子，晚上的、神秘莫测的、难以辨认的影子。它们悄悄地对沃洛佳说着一些亲密的话、十分悲哀的话。

昏暗的天空出现三颗星星，它们离得那么远，与沃洛佳及其周围的影子毫不相干。但沃洛佳为了让妈妈高兴，开始捉摸这些星星：只有它们与影子没有任何联系。

“妈妈，”他没发现自己打断了妈妈正在对他说的话，“真遗憾，我们到不了这些星星上。”

妈妈看了一眼天空，回答道：

“也不需要。我们只有在地球上才能过得好，那边可不一样。”

“它们的光亮多弱呀，不过，这倒也好。”

“为什么？”

“因为假若它们的光亮强，就会由于它们也产生影子。

“唉，沃洛佳，你怎么总想着影子呢？”

“我，妈妈，是无意的。”沃洛佳带着懊悔的声音说。

十四

沃洛佳仍然尽力把功课准备好些——他不愿因懒惰而伤妈妈的心。但他把自己所有的想象力都用在了晚间自己桌子上的一大堆东西上了，它们能映出新的、奇妙的影子。他把手边的所有东西都摆来摆去。当墙上出现可以理解的轮廓时，他喜形于色。这些影子轮廓与他的关系亲近，珍贵。它们不是哑巴，它们会说话——沃洛佳能听懂它们发音不清的语言。

他能听懂这个在秋天泥泞的路上步履艰难的、沮丧的步行人在唠叨些什么，他颤抖的手里拿着拐棍，弯下去的脊背上挂着背囊。

他能听懂覆盖着大雪、在冬日的寂静中愁闷的树林通过树枝的折裂声在抱怨些什么，老橡树上慢吞吞的大乌鸦在叫什么，忙忙碌碌的松鼠在空荡的树洞上方思念着什么。

他能听懂在令人苦闷的秋风中乞讨的老太婆们在哭什么，他们年老体衰，衣不遮体，无家可归，在拥挤的坟场上摇摇晃晃的十字架与黑色的坟墓中间瑟瑟发抖。

自我忘却和难耐的忧伤！

十五

妈妈发现沃洛佳还在胡闹。吃午饭时她说：“沃洛佳，你哪怕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什么上也好啊！”

“什么呢？”

“最好是读书。”

“可一拿起书，心里却非常想去做影子。”

“你可以想出另外一种娱乐方式，甚至吹肥皂泡也好啊。”

沃洛佳苦笑了一下。

“不错，肥皂泡一吹起来，墙上立刻就会出现它们的影子。”

“沃洛佳，你这样下去会精神失常的。我看出来，你已经瘦了。”

“妈妈，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

“算了吧，我知道，你现在每天夜里睡不好觉有时说梦话。你想想看，假若你病倒怎么办！”

“还能有这样的事！”

“但愿你不会发疯或者死去——那我会难过死的！”

沃洛佳大笑起来，他扑向妈妈，搂住她的脖子。

“好妈妈，我不会死的。我再不了。”

妈妈看到沃洛佳已经流泪了。

“算了，”她说，“上帝是仁慈的。你瞧，你现在多么神经质——又是哭，又是笑。”

十六

妈妈小心翼翼地、密切注视着沃洛佳。任何一件小事都使她激动不安。

她发现沃洛佳的头不匀称：一只耳朵比另一只高，下巴有点歪。妈妈照了照镜子，发现沃洛佳在这方面也像她。

“或许，”她想，“这是恶劣的遗传性和退化的特征之一？那么劣根在谁身上？我吗——那么喜怒无常？还是他父亲？”

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回想起已故的丈夫。那是一个非常善良、可爱的人。他意志薄弱，总带着些毫无意义的冲动要去什么地方；一会儿情绪激昂，一会儿又神神鬼鬼的；他幻想着美好的社会制度，到人民中去；去世前几天患了狂饮症。他死时还很年轻，才三十五岁。

妈妈甚至把沃洛佳领到了医生那儿，述说了他的症状。医生是个乐观、愉快的年轻人。他听完她的叙述，笑了笑，针对饮食和生活方式提了几条建议，还随口说了几句俏皮话。他快活地刷刷几笔开出了“药水处方”，拍拍沃洛佳的后背，开玩笑地补充说：

“而最好的药——抽打一次。”

妈妈替沃洛佳生了好大的气，但所有其他的医嘱她都准确地执行了。

十七

沃洛佳坐在教室里。他感到无聊，听课很不用心。

他抬起眼睛。在天花板上有个影子正移向前面的墙上。沃洛佳看到它是从第一个窗户投进来的。一开始它从窗户移向教室中间，然后，迅速从沃洛佳跟前向前跃去。——显然，窗外大街上走过一个人。当这个影子还在移动时，从第二个窗户上又投进另外一个影子，也是一开始投向后墙，然后迅速移向前墙。在第三个和第四个窗户上也是这样。影子投进教室，落到天花板上，随着行人向前走动，影子向后延伸。

“是的，”沃洛佳想，“这不像在开阔的地方，那儿的影子拖在人的身后，在这儿，人往前走，影子往后移，而其他影子已在前面迎着它了。”

沃洛佳把目光转到老师干瘦的身形上。老师毫无表情的、黄色的脸使他感到不舒服。沃洛佳寻找他的影子，并在老师椅子后面的墙上找到了它。影子很难看地弯曲着，晃动着，但它没有黄色的脸，也不会尖刻地嘲笑别人，所以沃洛佳很愿意看它。他的思想游弋到很远的什么地方，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洛夫列夫”！老师叫着他的姓。

沃洛佳习惯地站起来，呆立着，两眼毫无表情地看着老师。他的样子那么古怪，同学们都哈哈笑起来，而老师的脸上流露出责备的表情。沃洛佳听到老师很有分寸地狠狠嘲弄了他一番。由于委屈和无能为力，沃洛佳浑身发抖。随后老师对他说，由于回答不上问题及不注意听讲，给他打了个一分，让他坐下。

沃洛佳傻里傻气地张嘴乐了。他开始琢磨这是怎么回事。

十八

沃洛佳有生以来第一次得一分！

对沃洛佳来说，这太奇怪了！

“洛夫列夫！”同学们一边笑着，一边推搡着，激他的火。“得了个一分！祝贺你呀！”

沃洛佳手足无措。他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喏，得了一分，”他恼恨地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洛夫列夫！”懒学生斯涅基列夫冲他喊着，“我们的队伍壮大了！”

第一个一分！也得把它给妈妈看。这太丢人，太伤害自尊心了。沃洛佳觉得自己后背上的书包里有个奇怪的重物，很别扭。这个一分极不舒服地矗在他的脑中，和什么都搭不上边。

“一分！”

他无法适应得一分的现实，又无法去想任何别的事。当学校附近的警察以其职业习惯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时，沃洛佳不知怎么想着：

“唉，你要知道，我得了一分！？”

这实在是尴尬，难以接受。沃洛佳真不知脸往哪儿放，手往哪儿搁，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还得当着同学们的面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点别的什么话。

同学们！沃洛佳确信，他们都因为他得了一分而十分高兴。

十九

妈妈看了一眼一分，困惑的目光移到沃洛佳身上。她又看了一眼分数，轻声叹息道：

“沃洛佳！”

沃洛佳站在她面前，无地自容。他看着妈妈的裙子褶，看看妈妈苍白的手，他在自己颤动的眼睑上感觉到妈妈惊恐的目光。“这是怎么回事？”妈妈问。

“喏，妈妈，”他突然开口了，“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

“谁都可能得它。真的，这是偶然的。”

沃洛佳哭了，像个小孩子似的用手掌抹着两颊的眼泪。“好妈妈，别生气。”他小声地说。

“这就是你那些影子！”妈妈说。

沃洛佳从她的嗓音中听出她流泪了。他的心抽紧了。他看了一眼妈妈。她在哭。他扑向妈妈。

“妈妈，妈妈，”他吻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喊，“我丢掉，真的，丢掉所有那些影子。”

二十

沃洛佳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不管自己多么想，也没再玩影子。他竭力补上落下的功课。

然而，影子总是固执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幻觉中。不论是他把手指叠到一起，召唤影子，还是他并没有摆上一堆东西以求得墙上的影子——影子自己包围了他，纠缠不休，萦绕不去。摆什么东西他已不感兴趣，他几乎看不见它们——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影子上。当他回家时，太阳时而从秋日的乌云中闪现出来，即使是灰蒙蒙的，沃洛佳也很高兴，因为到处都有了影子。当他晚上在家时，灯光下的影子把他围在中间。

影子无处不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的影子，漫射的日光下模糊的影子。它们都挤向沃洛佳，交叉到一起，形成一个撕不破的网，罩住了他。它们中的一些影子很难理解，神秘莫测；另一些很像什么东西，暗示着什么；还有一些可爱的、他所熟悉的、亲近的影子，它们正是沃洛佳本人在纷杂陌生的影子中到处寻找捕捉的影子。但这些可爱的熟悉的影子是令人感到凄凉的。

当沃洛佳觉察到自己正寻找这样的影子时，他受到良心的谴责，于是他去找妈妈认错。

有一次沃洛佳没能抵住诱惑，站到了墙边给自己看小公牛的影子，正好被妈妈碰上了。

“又来了！”她生气地大叫了一声，“不，我最终只好请求校长把你关到禁闭室里。”

“可那里也有墙。到处都有墙。”

“沃洛佳！”妈妈痛苦地喊道，“你在说什么？”

而沃洛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粗鲁，他哭了。“妈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怎么了。”

二十一

然而，妈妈仍无法克制住自己对影子的迷信恐惧。她越来越经常地想到：她和沃洛佳一样，也将整个身心地投入到对影子的观察中去。但她竭力安慰自己。

“多么愚蠢的想法！”她对自己说，“但愿一切都平安无事：他玩够了，也就不玩了。”

可暗中的恐怖使她的心脏一阵阵紧缩。面对生活的恐惧思想一次次钻入她的脑海，加剧着对未来的忧愁。

在早晨烦闷的时刻，她检查自己的灵魂，回忆自己的一生——她看到这一生的空虚、无用和盲目。只有毫无意义的、在浓浓的暮色中融成一片的繁繁杂杂的影子。

“我为什么活着呢？”她问自己。“为儿子？可为什么呢？为了让他也成为影子的猎物，成为孤陋寡闻的影子狂，整日沉湎于幻觉，沉湎于墙上映出的无生命的、无用的影子？”

“他也将进入生活，并将给予一系列像梦一样虚幻的、无用的存在物以生命。”

她坐到窗旁的沙发椅上，想着，想着。

苦闷中她向上弯起自己那双秀美、白皙的胳膊。她的思绪乱成一团。她瞧着自己弯曲的胳膊，开始想象由此可能产生什么样的影子。当她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时，她惊慌地跳起来。

“我的上帝呀！”她叫道，“这真是精神错乱！”

二十二

吃午饭时妈妈看着沃洛佳。

“自从他看到那个倒霉的小册子后，他瘦了，面色苍白。他整个儿变了样——性格，各个方面。人常说：人死前，他的性格要起变化。他要是真的死了呢？”

“啊，不，不，千万不能！”

她手中的勺子抖动起来。她把惊恐的目光移向圣像。

“沃洛佳，你怎么没喝完汤？”她畏怯地问。

“不想喝，妈妈。”

“沃洛佳，别任性，好孩子。不喝汤对身体有害。”

沃洛佳懒洋洋地笑了笑，慢慢地把汤喝完。妈妈盛到他盘子里的汤太满了。他靠到椅子背上，想懊恼地抱怨汤不香；但看到妈妈一脸的愁云，他没敢说，只是勉强地笑笑。

“现在我吃饱了。”他说。

“不，沃洛佳，今天全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沃洛佳忧伤地叹了口气。他已知道，如果妈妈提到他爱吃的饭菜，那就意味着她将强迫他多吃。他猜到：即使喝茶时妈妈也会像昨天一样强迫他吃肉。

二十三

晚上妈妈对沃洛佳说：

“沃洛佳，我亲爱的，你又迷上了。所以你最好别关门了。”

沃洛佳开始做功课。不过，他很恼火，因为他身后开着门，妈妈不时地经过这个门。

“我这样没法学习！”他轰地一声推开椅子，大声嚷着，“门大开着时，我什么也学不下去。”

“沃洛佳，你喊什么？”妈妈温和地责备他。

沃洛佳已经后悔了，他哭了。妈妈一边抚摩着他，一边劝说：

“我，沃洛坚卡，是为你好，为了帮你摆脱掉诱惑。”

“妈妈，你在这儿坐会儿。”沃洛佳请求道。

妈妈拿起一本书，坐到沃洛佳桌旁。沃洛佳安静地学了一会儿。但妈妈的身形开始有点让他烦了。

“就像照看病人似的！”他愤愤地想。

他的思路断了。他气恼地晃动身子，咬自己嘴唇。妈妈终于觉察到这情况，从房门走出去了。

然而，沃洛佳并没有感到轻松。他后悔自己表现出这么不耐烦，并因此而苦恼。他想学习，但学不下去，最后他放下书去找妈妈。

“妈妈，你怎么走了？”他胆怯地问。

二十四

节日的前夜。圣像前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夜深，人静。妈妈睡不着。在卧室神秘的幽暗中她跪着，一边祈祷，一边像孩子似的呜咽着。

她的辫子在白裙子上跳动，两个肩头颤抖着。她用哀求的动作抬起双手，放到胸前，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圣像。一个油灯的火苗由于她炽热的呼吸微微摇曳着。影子在晃动，挤在角落里，在神龛后颤动，小声诉说着什么神秘的东西。它们的诉说充满无限的愁悒，它们微微的晃动中蕴含着难言的忧伤。

母亲站起身，面色苍白，睁着一双奇异的大眼睛。两腿无力，颤悠悠的。她慢慢地朝沃洛佳的房门走去。影子包围了她，在她身后沙沙作响。它们在她的脚旁爬，像蜘蛛网似的落到她肩上，看着她的大眼睛，低声说着难以理解的什么东西。

她轻轻走近儿子床前。在油灯灯光下，他的脸煞白。他身上有些线条分明、奇怪的影子。听不到呼吸声——他睡觉一点声音都不出，使妈妈感到害怕。她站立着，被模糊的影子包围，浑身充满恐惧。

二十五

教堂高高的拱顶黑漆漆的，高深莫测。晚上的歌声在拱顶下震荡，庄严，悲戚。黄色烛光照耀下的灰蒙蒙的圣像神秘而又严厉地望着人们。蜡烛和神香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给人以肃穆、哀伤的感觉。

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把蜡烛放到圣母像前，跪了下来。但她祈祷时心不在焉。她看着自己的蜡烛。它的火苗闪烁不定。蜡烛的影子落在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的黑衣服上，落在地上，不赞成地摇晃着。

影子在教堂的墙上缓缓移动，消失在回荡着庄严、悲戚的歌声的黑漆漆的拱顶下。

二十六

又是一个夜晚。

沃洛佳醒了。黑暗包围着他，无声地蠕动着。

沃洛佳抽出双手，举起它们，摆动着。他的两眼紧盯着它们。黑暗中他看不到自己的手，但他觉得黑色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

黑色的，神秘莫测的，带着悲哀，含混不清地诉说着孤独的苦闷……

而妈妈也没有睡觉——苦闷折磨着她。

妈妈点上蜡烛，轻轻走向儿子的房间，去看看他睡得怎样。

她无声地打开房门，不安地看了看沃洛佳的床。

黄色的光线划过沃洛佳的红被子，在墙上颤了一下。男孩子双手伸向光线，屏气凝神地凝视着影子。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哪儿来的光？

他整个儿沉浸在影子中。紧盯着墙的两眼急遽地充满疯狂。

光线扩展开了。阴郁的、驼背的影子跑动起来，好似无家可归的行路人正急着要把重负在肩的破旧家什送到什么地方。

妈妈走近床前，惊骇得浑身发抖。她轻声召唤儿子：

“沃洛佳！”

沃洛佳清醒过来。他睁大眼睛凝视着妈妈半分多钟，接着全身打颤，从床上跑下来，跪到妈妈脚旁，抱住她的膝盖，放声大哭。

“你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沃洛佳！”妈妈难过地叫道。

二十七

“沃洛佳，”早上喝茶时妈妈说，“这样下去不行，亲爱的。如果你夜里也捕捉影子，你很快就会憔悴不堪的。”

面色苍白的男孩子忧伤的低下头。他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

“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吗？”妈妈接着说，“我们最好每天晚上一起玩会儿影子，然后再做功课。好吗？”

沃洛佳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好妈妈，你真好！”他不好意思地说。

二十八

在街上，沃洛佳感觉自己昏昏欲睡，畏首畏尾的。雾正在散开。秋风萧瑟，寒气袭人。房屋在雾中的轮廓很奇特。忧郁的人们像阴暗的影子似的在薄雾中行走。一切都非同寻常。马车夫坐在十字路口打盹，雾气中他的马仿佛是个从未见过的野兽。

警察含有敌意地瞥了沃洛佳一眼。低矮房顶上的乌鸦向沃洛佳预报悲哀。但悲哀已存在于他心中。他忧伤地看到：一切都与他作对。

一只脱了毛的小狗从门洞下朝他尖声吠叫。沃洛佳觉得受到一种奇怪的侮辱。

似乎街上的孩子们也想欺侮和嘲弄他。若是在过去，他会立刻给他们个颜色看看；但现在积郁在心底的恐惧感使他无法抬起已经无力的手。

他回到了家。普拉斯科维娅给他打开门，阴郁、敌视地看了他一眼。沃洛佳感到很不自在。他立刻走进房间，没再看女仆令人沮丧的脸。

二十九

妈妈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黄昏时分，百无聊赖。

什么地方光亮闪了一下。

沃洛佳跑进来，精神振奋，愉快，睁着一双有些古怪的大眼睛。“妈妈，灯亮了，我们稍微玩一会儿。”

妈妈微笑着，跟在沃洛佳身后走去。

“妈妈，我想出一个新影子，”沃洛佳一边安放灯，一边兴奋地说，“瞧……看到了吧？这是覆盖大雪的草原，雪还在下，暴风雪。”

沃洛佳抬起手臂，把它们叠在一起。雪没膝盖。很难走。一个人。一望无际的田野。村庄离得很远。他精疲力尽，又冷又怕。他驼着背，老态龙钟。

妈妈纠正沃洛佳的手指。

“啊！”沃洛佳惊喜在喊道，“风刮走了他的帽子，吹散他的头发，把他埋到雪里。雪堆越来越高……妈妈，你听见了吗？”

“暴风雪。”

“可他呢？”

“老头儿？”

“你听见他在呻吟吗？”

“救命啊”！”

两个人都脸色煞白，紧盯着墙。沃洛佳的手晃了一下——老头倒下去了。

妈妈第一个清醒过来。

“该干正事了。”她说。

三十

早上，妈妈一个人在家。她来回地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沉浸在毫无联系的、烦恼的思绪中。

昏暗、散射的阳光在白色的门上勾画出她模糊的影子。妈妈在门旁停下来，用一种奇怪的大幅度动作抬起一只手。门上的影子晃动起来，低声说着些什么熟悉的、忧伤的话。奇异的兴奋在她心中涌起。于是，她站在门前，晃动起两只手，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注视着影子的迅速变化。

听到普拉斯科维娅的脚步声，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醒悟过来：她正在做荒诞无稽的事。

她又一次感到可怕和苦闷。

“应该换换地方，”她想，“搬到离这儿很远的什么地方，那儿一切都将是新的。”

“快离开这儿，快离开！”

但突然间她回想起沃洛佳的话：“可那里也有墙。到处都有墙。”

“无处可逃！”

绝望中她搓着自己白皙、秀美的手。

三十一

晚上。

在沃洛佳的房间地板上亮着灯。灯后面离墙不远的地板上坐着妈妈和沃洛佳。他们看着墙，用手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

墙上跳跃、晃动着影子。

沃洛佳和妈妈理解它们。他们悲哀地微笑着，彼此之间说着一些令人痛苦的、难以忍受的话。他们的脸色很平静，他们的幻境很清楚。他们的喜悦浸透无限的哀伤，他们的哀伤充满极度的喜悦。

他们的眼睛里闪露出疯狂，幸福的疯狂。

夜色降临在他们头上。

(1)沃洛佳的爱称。——全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死神的芯子

——两个少年的故事

周启超 译

死神的芯子就是罪孽

——《新约全书》哥林多前书第十五章第56段

一

两个住在别墅里的小男孩钻到密密的森林深处，来到一条小溪的岸边钓鱼。河水变浅了，沿着岩石的缝隙潺潺地流淌着。在许多水浅的地方，乡村的孩子们很容易蹚过河去，河底尽是沙子，清澈可见。

这两个来别墅小住的男孩中，有一个垂钓的时候十分专心，另一个呢，却是心不在焉，似乎只是顺带着玩玩而已。那个在专心钓鱼的小男孩名字叫万尼亚，姓泽列涅夫，第一眼看上去，他给人们的印象就不大好，简直像个畸形人，可是要说出这孩子身上究竟有什么丑陋而刺眼的地方，也很难：是他那看上去发青的脸色？还是这张脸上的五官长得不对称？是那对大而尖并且凸出来的耳朵？还是太粗太浓的两道眉毛？或者，是这在右眼角上生出的一小撮黑毛？就因为这一撮黑毛，万尼亚时不时地就被人讥笑，被人戏称为“三条眉”。本来，这一切还不算太糟，可是，在这张脸上还是令人感到好像有某种被扭曲的东西，某种被压抑着的东西，凶恶的东西。这孩子有点驼背，喜欢作鬼脸，挤眉弄眼装腔作势是他的拿手好戏，这一点又正切合他的天性与形体相貌，于是不少人就把他看成一个小驼子。实际上，这孩子的上身本是挺直的，身体也是强壮的。他敏捷、勇敢，有时甚至是十分胆大的。他喜欢爬树，捅鸟窝，一有机会还乐意揍揍比他年幼的小小孩。他的衣服破旧，已经打上了补丁。

另一个叫柯里亚·格列勃夫，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漂亮小伙儿，虽然如果你细看，在他身上也找不出他身材多好、表情多细腻的特征。他是个白净快乐的小男孩。每当他开口发笑时，他那小下巴上就鼓起一个小包包儿，这包包儿着实可爱，妈妈正是喜欢吻他这个小包包儿。柯里亚的衣着十分整洁漂亮：穿一件水手衫，一条短裤衩，一双黑袜子，一双黄皮鞋。他的爸爸是一位海军军官，眼下正在国外远航。柯里亚是跟妈妈一起来这个小别墅小住的。

这两个男孩的身旁放着两个装着水的洋铁盒。孩子们把钓起来的鱼儿就放在这盒里。可是，鱼钓到的不多……

“多么美丽的地方。”柯里亚用他那铃儿一般清脆的声音温柔地说道。

“有什么美丽的？”万尼亚以他那嘶哑低沉的童音反问道，同时还奇怪地耸耸肩膀。

“那悬崖，多么陡峭，真可怕，”柯里亚努努下巴，指向陡峭的河对岸说，“可是，白桦树紧紧连在一起，挺立在那里！”

“河水一天天地侵蚀着河岸，”万尼亚低沉地说，“悬崖早晚会塌下来。”

“瞧你说的！”柯里亚以不相信的口气说道，并且那样盯了万尼亚一眼，好像在请求他不要这么做。

“这可是真的。”万尼亚以幸灾乐祸的嘲讽口吻说道。

柯里亚忧郁地看着对岸的悬崖：那些红色的黏土层，一层一层磁磁实实地重叠在一起，高高地耸立着，仿佛是用一把大铁锹整齐地切削下来的。在某些地方隐约可见的裂缝把岩层的层次隔离了开来。在离水面较近的一些地方，看得见几处河水冲刷而成的不大的凹洞。河水是那样清澈、透明，那样轻柔地拍击着坚实的悬崖。

“它可真狡猾，”柯里亚暗自思忖，“它一点一点地舔着。简直难以设想，那巨大的像墙一样坚实的整座悬崖，和它上面所有的快乐的小白桦树儿，忽然有一天竟会滑到河水中去。”

“不过，这事不会很快就发生的。”柯里亚出声地说道。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打破沉默的还是柯里亚那温柔亲热的、如铃声一般清脆的声音：

“可是呆在森林中毕竟很美妙！到处可以闻到树脂的香味儿。”

“刺鼻的松节油味。”万尼亚插了一句。

“不，很好闻的香味儿，”柯里亚愉快地说道，“早晨我看见了一只小松鼠。它在地上跑，后来蹦到松树上去了，爬得真灵巧，只见它小尾巴一闪，就无影无踪了。”

“可我在一个灌木丛底下发现一只死乌鸦，”万尼亚宣布，“就在那边，”他边说边用头和肩朝那边示意，同时全身抽搐起来，“我在那地方做了一个标记。”

“为什么呢？”柯里亚惊讶地问道。

“我要把死乌鸦拖回家去，”万尼亚解释道，“我要把那死乌鸦放到玛尔法的床上去。”

“那样她会被吓坏的。”柯里亚担心地说道。

“乌鸦会被吓着吗？咳，老弟，乌鸦是死的。”万尼亚用那样一种幸灾乐祸的音调说话，似乎他正是非常喜欢那乌鸦是死的。

“我说的不是乌鸦，而是玛尔法。”柯里亚分辩道，微微地咧开嘴一笑，并稍稍眯起那双快乐的眼睛，这样一来，他那温柔可爱的脸蛋儿变得酸溜溜的，就像伏牛花果。

“噢——噢——！”万尼亚拖腔拿调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在说乌鸦会被玛尔法吓坏呢。要知道，我们家的玛尔法她可丑极了，就像阴间的小鬼。我的母亲向来不雇用漂亮的女仆——母亲爱吃醋。”

“哟，吃醋！”

柯里亚拖着长音重复这个他并不全懂的词儿，仿佛要从这个词的声音中听出其中的奥秘。

“她担心，父亲会爱上漂亮的女仆。”万尼亚作了解释并笑起来。“好像父亲就不能安分守己似的。”万尼亚幸灾乐祸地补充说。

孩子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又是柯里亚率先打破沉默，但这一回他的声音已经不那么自信了：

“瞧，那边是多么美丽的草地，那儿，右边！花儿是那样多，各式各样的花——整片草地因而显得色彩缤纷。有些花儿还飘过来这么好闻的香味呢！”

万尼亚很恼火地盯了柯里亚一眼，嘟哝道：

“可那些花草都是喂牛的。”

“当然，不是喂你的！”柯里亚说道，又做出了那种微笑，以致他的脸蛋再次变成了那样酸溜溜的。

“我可不喜欢那种疼猫爱狗的柔情，”万尼亚说，“我喜爱喝酒、抽烟。”

“喝酒？”柯里亚十分惊讶，甚至恐惧地问道。

“正是，葡萄酒或者伏特加。”万尼亚故作平静地回答。他瞥了柯里亚一眼，作了个非常凶狠的鬼脸。

“我们还不能喝酒，”柯里亚说道，声音中透出了恐惧，“喝酒。这是大人们才可以做的事，况且它也不是件多好的事儿。”

“这些话全都是胡扯，”万尼亚决然地答道，“大人们胡编出各种各样的规矩，想随心所欲地支使我们。父母总是想着，我们是属于他们的私有财产。对我们总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是这毕竟是件有害的事儿，喝酒，会生病的。”柯里亚说。

万尼亚用他那奇怪的目光扫视了柯里亚一下，这目光令人窘迫。在万尼亚那双过分明亮的、仿佛透明见底的眼睛中，正迸发着一串串琥珀色的火星儿。

“什么？”万尼亚问道，微笑着做了个鬼脸。

柯里亚出神地盯着万尼亚的眼睛，忘了他想要说的话。万尼亚的眼睛使他十分窘迫，他眼中那亮晶晶的闪光似乎把柯里亚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了。

柯里亚使劲儿回想着，终于想起来了。他说：

“妈妈会生气的。”

“妈妈！”万尼亚以十分鄙视的口吻说道。

“可是怎么可以不听妈妈的话呢？”柯里亚犹豫不决地问道。

万尼亚又瞥了柯里亚一眼。万尼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使柯里亚觉得有点儿异样，有点恶心，柯里亚开始感到害怕。万尼亚却以鄙夷不屑的神气说出这样一些温存的话：

“得啦，就假设你妈妈是疼爱你的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难道可以总是躺在妈妈怀中的婴孩吗？你看我，我倒是喜欢按自个儿的心愿去做一切事儿。这才是正经事，老弟，这就是自由。这可不是去闻闻花儿的香味，去拾一束花送给妈妈。不过，算了。哎，这儿你喜欢吗？看来，你挺喜欢这儿的吧？”

“非常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柯里亚说，声音中透出了一种宁静的快乐。

“就算是吧。不过，这儿能久住吗？”万尼亚兴奋地谈了起来，不时地耸动着他那瘦削的肩膀，“好也罢，不好也罢，我们先玩它一阵子，一旦回到城里，只有张着鼻孔吸灰尘，就没有什么好玩的啦。”

柯里亚默默不语，他的思绪此刻转到妈妈身上去了。

妈妈疼爱柯里亚。她性格温和而快活。可是，妈妈有她自个儿的生活。她喜欢与那些年轻小伙子们呆在一块儿。那些年轻人常上她这儿来谈笑嬉闹，他们跟柯里亚也挺亲热，不时还开开柯里亚的小玩笑，跟这帮人在一起，柯里亚不觉得寂寞。柯里亚自个儿也是快乐健谈并易于信赖他人的，但是，那帮人毕竟是外人，是些关系疏远的人，并且好像他们把妈妈与柯里亚隔开了。

“得，今儿钓不着了，”万尼亚说，“也该回家了。傍晚到林边来吧。”

“行。”柯里亚答应道。

二

两个孩子拿起小桶和钓鱼竿动身回家。

他们穿过乡村的街道。一间间房屋紧挤在一起，显得穷困并简陋。房屋后面有一条哗哗喧响着的河流。农家的孩子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在房屋的周围玩耍，他们用粗野的可怕的字眼互相对骂着，哭闹着。一般儿童的手脚几乎都是非常漂亮的，而这些孩子的手脚却是又黑又脏，看着他们叫人既怜惜又厌恶。

在一座别墅门口的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位十分好奇的先生，这人上身穿一件蓝色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常礼服，脚上穿一双高筒靴。他向所有的过路人询问。

“钓到的鱼儿挺多吗？”他问柯里亚。

柯里亚十分信赖地把自己那个装着鱼儿的洋铁罐拿给他看。

“不够多，”那先生说，“你住在哪儿？”

“那儿，在山上，叶费姆·戈尔巴乔夫家的别墅。”柯里亚回答。

“噢，那你就是乌费什卡·戈尔巴乔夫。”那先生说。

柯里亚不禁笑了起来。

“你跟父亲一起住？”好奇的先生问道。

“不，我跟妈妈来的，”柯里亚回答，“我的爸爸在航海，他是海军军官。”

“那你的妈妈不感到寂寞吗？”好奇的先生问。

柯里亚惊讶地看了看这位先生，心里在考虑怎么回答。

“妈妈吗？”他慢悠悠地说，“她不感到寂寞，她正在排戏。这儿不久就有一场戏剧爱好者演出的话剧，妈妈将在剧中扮演一个角色。”

说话之间，万尼亚到前面去了。这时，他又转回来。

“嘿，走吧，怎么啦？”他对柯里亚说道，同时生气地盯了那好奇先生一眼。

两个孩子从那位先生身旁走开了。万尼亚一边用肩膀与胳膊肘的奇怪动作示意身后，即指那位好奇先生，一边说道：

“这位老爷派头的家伙盘问所有的人，一个十足的坏蛋。问人家父母亲的情况，打听人家的一切，也许，他要往报纸上写。我可给他尽兴地胡编了一通。”在万尼亚那双亮晶晶的咄咄逼人的眼睛中，再一次燃起了琥珀色的火星儿。

“嗯？”柯里亚可笑地拖着长音。

“我告诉他，我父亲在警察局当秘密侦探，”万尼亚说，“如今他可怕我啦。”

“为什么？”柯里亚问道。

“我对他说，我父亲正在跟踪这里的一个骗子。于是这家伙就怕我了。”

“难道他是个骗子？”柯里亚笑眯眯地问。

“我跟他说的相貌特征与他的长相相像，”万尼亚解释道，“所以他就害怕了。”

两个孩子笑了起来。

走到万尼亚家住的别墅前，两人就要分手了。

万尼亚的妈妈这时正叉着腰站在花园里抽烟。她个头儿高胖，肤色发红，脸上的表情呆滞而又不可一世，这是老烟鬼脸上常见的表情。柯里亚害怕万尼亚的母亲。

她严厉地盯了柯里亚一眼，柯里亚立刻觉得很不自在。

“就这样，到时来吧。”万尼亚说道。

柯里亚匆匆跑回家去。

“一对伙伴，”万尼亚的母亲生气地说道，“真该把你们俩都……”

没有任何理由生气，可是，她已经养成了随便生气和骂人的习惯。

三

午饭后，两个孩子在一条大路上会合了，这条大路通向森林。

“你知道吗，”万尼亚说，“应该让你看一个地方。”

柯里亚那双信赖别人的眼睛突然因好奇而闪闪发亮。

“让我看看吧。”他兴奋地脱口说道，已预先感到某种神秘的、不寻常的东西所产生的快乐。

“我知道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俩的地方。”万尼亚说。

“可是我们会不会迷路呢？”柯里亚问道。

万尼亚以十分鄙视的神气看了柯里亚一眼。

“你要是害怕，那就别去。”他轻蔑地说。

柯里亚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怕，”他委屈地说，“只是如果我们走得太久，肚子要饿瘪的。”

“不会饿瘪的，那地方并不远。”万尼亚的口气满有把握。

孩子们向密林深处跑去。

那地方很快便变得愈来愈阴暗，愈来愈荒凉。周围一片沉寂，而且使人感到可怕……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宽阔的深谷的岸边。可以听见下面的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但在上面隔着浓密的树丛却看不见它，看来，无论如何也无法钻到下面的峡谷中去。可是，这两个孩子硬是朝着小溪那儿往下爬。他们抓着树枝往下滑，有时顺着陡峭的斜坡往下滚。树枝不时地触碰和抽打着他们的脸。他们常常不得不用手使劲分开那些稠密的缠结着的灌木丛。带刺的干树枝太多了，要想从中穿过去，很难不扎破手或剐破脸。有时还会粘上讨厌的蜘蛛网，其黏密的程度简直令人吃惊。

“当心滑下去。”柯里亚担心地说。

“不要紧，”万尼亚大声叫道，“没什么了不得的。”

他远远走在前面，柯里亚则爬得很吃力。

越往下，地面就愈潮湿。柯里亚的黄皮鞋沾上了湿土，而且手上也都沾满了泥，使他感到既懊恼又可惜。

后来，他们终于下到一个又窄小又黑暗的凹地。小溪里的水轻轻地拍击着岩石，柔声絮语地歌唱着。这地方潮湿，但却令人喜爱。从这儿看，人们呀，天空呀——一切仿佛都很高很高，这儿谁也不会来，谁也不会看到……

柯里亚满脸伤心的表情，他朝四周看了看，便弯下腰来查看自己的短裤。原来，短裤已经被挂破。柯里亚很懊恼。

“妈妈会怎么说？”他不安地想道。

“这事儿没什么了不得的。”万尼亚说。

“可短裤是崭新的。”柯里亚抱怨道。

万尼亚笑了起来。

“而我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他说，“在这儿家里人不给我穿好衣服。森林可不是宾馆。来这儿，老弟，也不值得穿新衣服。”

柯里亚叹了口气，心想：哪怕洗洗手也好。

不论他用溪中的冷水往手上拍打多少次，可是那泥土染成的浅红色怎么也洗不掉。

“这儿的泥土是很黏的。”万尼亚无关痛痒地说道。

他脱下靴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双脚放进河水中悠荡起来。

“衣服被挂破了，浑身粘上了泥土，手脚也扎破了，”万尼亚说，“这一切，老弟，都没有什么了不得。不过，你不是在执行指令，而是随自个儿的心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微笑着说：

“要是能展开翅膀从这儿飞起来，才好呢，那可灵巧可自在啦。”

“可惜，我们并不是椋鸟。”柯里亚愉快地说道。

“可我们会飞起来的。”万尼亚以奇怪的、充满自信的口气说道。

“瞧你说的，怎么飞？”柯里亚不信任地反问道。

“如今我每天夜里都飞，”万尼亚说，“几乎每天夜里，只要我一躺到床上，马上就飞了起来。可是白天我还不会飞。这事儿挺可怕的吧？我也不明白。”

他陷入了沉思。

“我们没有翅膀呀。”柯里亚说道。

“要什么翅膀！事情并不在于有没有翅膀。”万尼亚若有所思地回答，眼睛专注地盯着他脚旁的流水。

“那么在哪儿呢？”柯里亚问。

万尼亚用他那凶狠的、亮晶晶的目光长时间地看着柯里亚，悄声说：

“你还不会明白这一点。”

他像美人鱼那样哈哈大笑起来，嗓音响亮，并开始挤眉弄眼扮鬼脸。

“你为什么要这样作鬼脸？”柯里亚怯生生地问。

“怎么啦？这有什么不好？”万尼亚无所顾忌地反问道，并继续作着鬼脸。

“这真叫人害怕。”柯里亚说道，脸上露出那酸溜溜的微笑。

万尼亚已经不再挤眉弄眼了，他安静地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森林，注视着河水、天空。

“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心平气和地说，“先前人们信鬼，信林妖，信树精。而如今呢，呜呼，老弟，这些东西都没有了。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啦。”他悄声地重复着。紧接着，他又以勉强听得见的低语说道：“除了人之外。人对人犹如狼。”他嘟哝出这句平日常从父亲的口中听到的格言。

四

万尼亚一边咧开嘴笑着，一边从衣兜中掏出一盒已经启开的香烟。

“我们抽烟吧。”他说道。

“噢，不，怎么能抽烟呢。”柯里亚害怕地说。

万尼亚叹了口气，说：

“我们全都太习惯于听大人们的话了，我们是从父辈那儿继承下这个习惯的，大人们也是够驯服的，上司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可婆娘们，她们身上倒是更有些自主性。”

沉默了片刻，他以一种嘲讽的、想说服别人的腔调说：

“哟，你竟然不抽烟！你只是喜爱花儿草儿树叶儿，是吗？”万尼亚问道。

“我喜爱。”柯里亚没有把握地说。

“可是这烟卷，要知道，它也是草。”

万尼亚用他那亮晶晶的、美人鱼似的眼睛瞥了柯里亚一眼，一边咧开嘴笑着一边又把香烟递给柯里亚。

“拿着。”他说。

柯里亚已经被万尼亚那双明亮的眼睛中亮晶晶的闪光迷惑住了，他犹豫不决地伸手接过那支香烟。

“这就对了，”万尼亚鼓励道，“你只要尝试一下，过后你自个儿就会看出，吸烟有多美妙。”

他燃着了自己手中的烟，然后又把柯里亚的烟点着了；他身上的口袋很深，火柴是从其中一个装着零七八碎的破烂中找出来的。两个孩子开始吸起烟来，万尼亚活像一个老烟鬼；柯里亚呢，脸上带着不安的神情。并且，他刚吸了一口，就被烟呛着了。燃烧后的烟弥漫在喉头和胸口，烟雾中点点火星在眼前飞舞。柯里亚吐出了烟卷。

“喂，你怎么啦？”万尼亚问道。

“可苦了，”柯里亚惊恐不安地低声嘟哝道，“我不抽了。”

“瞧你，真是个娇宝宝，”万尼亚鄙夷地说，“你哪怕把这一支抽完也好。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吸，不要大口深吸，以后你就会习惯的。”

柯里亚毫无生气似的，下意识地把烟卷插到嘴里。他坐在地上，背倚着一棵树，脸色苍白，满眼噙泪，一边吸着烟，一边微微摇晃着身体。他勉强抽完了这第一支。脑袋发痛，感到恶心起来。他躺地上，他头上的树慢悠悠地飘浮似的转起圈来，令人困倦地转动着……

万尼亚在说着什么。他的话语隐隐约约地飞进柯里亚的耳中。柯里亚的意识已渐渐模糊起来。

“当你一个人独处时，”万尼亚说，“你就可以做使你觉得特别痛快的事儿。”

“怎么做？”柯里亚有气无力地问。

“你可以开始幻想……噢，你还不明白这种事……以后我会给你讲……今后你常到这儿来找我吧。真的，让我们在这儿聚会吧。”万尼亚请求道。

柯里亚心里想拒绝，可是他却说不出来。

“行。”他萎靡不振地应道。

五

回到家里柯里亚惶恐地让妈妈看了他身上已被挂破的短裤。妈妈看着儿子一脸伤心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她今天情绪很好，大家终于让她在那场由戏迷们排演的话剧中，扮演那个她一心想往着的角色。

“你往后可得小心些，”妈妈对柯里亚说，“这就给你一套新的换上。”

柯里亚愧疚地微笑了一下，妈妈立刻猜到了，儿子的良心不安宁，他心中还藏着什么。妈妈托住柯里亚的下巴，抬起他的头。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妈妈问道。

柯里亚突然面红耳赤。他使劲挣脱妈妈的手，低下了头。

“这又是怎么啦？”妈妈厉声责问道，并向他俯下身子。

柯里亚的嘴里散发出一股烟味儿。

“柯里亚！”妈妈生气地叫了一声，“你嘴里有股烟味儿，这是怎么回事！小宝贝，你干这事还早着呢！”

柯里亚哭了起来。

“我只抽了一支。”他细声细气地认了错。

妈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为什么要与万纽什卡那坏小子在一块儿玩？他很讨厌，简直就是一只绿青蛙。”妈妈恼火地嚷起来。

“我再也不抽烟了，”柯里亚边哭边说，“可是他的爸爸却允许他抽烟。”

“果真是这样那可够好的。”妈妈愤怒地说。

“他是挺好的，真的，既然允许他抽烟，怎么能怪他呢？”柯里亚要想说服妈妈。

“哎哟，你这个小烟鬼！”妈妈说，“今后再也不要干这种事，听见了吗？”

六

这天夜里，柯里亚梦见了乌鸦。可恶的，可怕的乌鸦。柯里亚惊醒了。这时还是深夜，北方那半明半暗的“小白夜”。

后来，柯里亚梦见了万尼亚，梦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万尼亚盯着他看，对他说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儿，柯里亚的心跳立刻加快起来。这时，他也就醒过来了。

后来，柯里亚梦见他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在天花板下面飞翔。心跳都快要停止了。那情景，真可怕但又真痛快。身体在空中毫不费力地漂浮着。想到你会撞到门上面的墙壁上，那真令人害怕。可是，结果顺利，柯里亚降落在该落的地方，然后又飞进另一个房间里，在那又黑又暗的天花板下面漂游。房间很多，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一个比一个高。在这些房间里飞行愈来愈可怕，速度也愈来愈快。最后，他从一个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打开的、又高又黑的窗户飞了出去，飞到户外，在自由的天空中高高地飞翔，在被阳光穿透的高高的云层深处旋转，感到困倦而又甜蜜，突然他坠落下来，跌倒在地，并醒来了。

七

第二天，柯里亚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又走到那个峡谷中。他不想去，可他还是去到了那个地方，仿佛这是习惯所使然。

他们远远地避开人们，在那儿交谈……

“你昨天讲过。”柯里亚犹豫地开了口。

“怎么啦？”万尼亚生气地问道，整个身子哆嗦了一下。

“就是想问，你在幻想什么？”柯里亚胆怯地说。

“噢，原来你问的是这个！”万尼亚拖腔拿调地说。

他静静地坐到一块石头上，用手抱住双膝，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某个目标。柯里亚又问他：

“你到底在幻想着什么呢？”

万尼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向柯里亚转过身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把柯里亚整个儿打量了一下说：

“咳，关于各种各样的事。最好的，就是某种可耻的事。无论人们怎么欺负你，”万尼亚说，“无论你多么狠，只要你重弹老调，你就会把所有的恶都给忘却。”

“弹手风琴？”柯里亚追问道。

“我把这称为重弹老调，”万尼亚解释道，“只是很可惜，这手风琴不能长久地弹。”

“不长久？”柯里亚既惋惜又好奇地再次追问道。

“你很快会疲倦的。”万尼亚说。

他不知怎么地突然躺在石块上，以一种倦怠的、睡意朦胧的眼神直视自己的前方。

“咳，说到底，你究竟在幻想着什么呢？”柯里亚执拗地问道。

万尼亚讥讽地冷笑了一声，耸了耸肩膀……

就这样，远远地避开世人，两个孩子在这交流着他们那奇怪的幻想，谈论着世间的残酷和心中热烈的激情……

他们的脸蛋儿也被那幻想燃烧得火红火红……

万尼亚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始聊起了另一件事。

“有一回，我一连三天什么也没吃，”他说，“父亲无缘无故狠揍了我一顿。我可是恼火透了，我想，你们等着瞧吧，我可要吓唬吓唬你们。于是，我就不吃东西。”

“你怎么能这样？”柯里亚圆瞪着他那双信赖别人的眼睛，问道，“那你又怎么能做到呢？”

“肠子饿得直翻腾，”万尼亚讲述着，“家里人真吓坏了，又给我一顿鞭打。”

“后来怎么样呢？”柯里亚问道。

万尼亚皱了皱眉，紧紧地攥起拳头。

“我没有坚持住，”他阴沉地说，“饱吃了一顿，已经饿得全身发软了。我狼吞虎咽地猛吃……据说，如果不吃饭只喝水，人还可以活三个星期，但如果不喝水那就得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明天起我们不吃东西。”万尼亚很快地说。

于是，他那双透明的、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柯里亚。

“好吧。”柯里亚无精打采地说，仿佛是用别人的嗓子在说话。

“你可别骗人。”

“咳，哪有的事。”

暖风刮来，夹带着青苔与蕨藤、针叶与松脂的气味。柯里亚微微有些头晕，令人倦怠的下意识控制了他的身心。他突然间记起妈妈来了，但她仿佛显得非常遥远，因而柯里亚想起她时也无动于衷，他的心中不再有往日每想起妈妈时激起的那种温情。

“母亲会发火的，甚至气得脸色发紫，”万尼亚平静地说，“但是如果她大发雷霆，那我就往森林跑。”

突然，他以完全不同的、充满生气的、快乐兴奋的声音说：

“我们在这儿蹚过河去吧，水是清凉的。”

八

万尼亚的父亲，伊凡·彼得罗维奇·泽列涅夫，从专业上讲，是学法律的，从其品性上看，他可是个下流胚。他在部里工作，每天坐早班火车赶去城里上班，晚上常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是个有着棕红色头发、身体健壮、快乐而卑劣的家伙。他的思想，他的语言都庸俗透顶。他似乎从未有过自个儿的真面孔，也似乎不曾有过任何真实可信的东西。在与他人交谈时，他不知为什么总要频繁地向对方身上最不可言传的部位使眼色。他时常用他那副假嗓子哼着歌剧中的流行小调，他戴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假宝石；他戴的领带上也用佩针别着一颗人工宝石。在口头上他是热爱自由的人，他喜欢重复那些响亮的词句，并抨击当局。在公务中他则是一流地奴颜婢膝、逢迎谄媚、甚至有点卑鄙。

他们家的午饭总是吃得很晚。午饭后，泽列涅夫喝啤酒，他也给万尼亚喝。万尼亚像大人一样喝酒。这一回，父亲在饭桌上问：

“万卡，你为什么非要与那个有洁癖的小死鬼在一起玩呢？”

“胡说什么！”万尼亚粗鲁地回答道，“连跟人家结识一下也不行，这是什么新规矩！”

万尼亚的粗鲁一点也不使他的父母生气。他们甚至都未发现儿子的粗鲁。他们习惯了。况且，他们自己就这么粗鲁。

“人家来告状，真应付不了哇！”父亲解释道，“你干吗给他香烟？他母亲来告状了。况且我这儿，老弟，也是有损无益：要供应此地所有的孩子抽香烟，也买不起呀。”

“他完全不是小死鬼，”万尼亚说，“他只不过刚开始学。也许会走得很远的。而主要的是，他身上有我喜欢的东西。他是很听话的。”

“你倒不愧是我们家的斗士。”父亲自豪地说。“就应该这样，老弟，要时刻努力占上风。人们，老弟，不过是大牲畜而已，”泽列涅夫以一种异样的自鸣得意的神气说，“同他们用不着客气。如果你一旦把那些温情滥用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会活活咬死你、啃掉你。”

“那还用说。”母亲说道。

“谁是强者，谁就正确。”父亲继续着他的训导，“为生存而斗争。这一点，我告诉你，老弟，乃是伟大的规律。”

泽列涅夫抽起烟来，不知为什么又对万尼亚使了个眼色，这是他的习惯。此刻，他也并未考虑，究竟是什么使得他必得使个眼色。万尼亚请求：

“给支烟。”

父亲立刻递给儿子一支烟，于是，万尼亚也以那种镇定傲慢的神态抽起烟来，就像他刚才喝酒时一样。母亲生气地嚷开了：

“嘿，两根烟枪都冒烟啦。”

“老弟，我们到花园去。”父亲说道。

九

这一夜，柯里亚没能很快入睡，一种奇怪的激动折磨着他。他想到万尼亚跟他讲述的幻想，于是，万尼亚的幻想就引诱着他也去做那种幻想。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早上，柯里亚请求妈妈允许他今天什么东西也不吃。起初，妈妈很不安。

“你哪儿不舒服？”妈妈问道。

但后来，知道儿子什么病也没有，他只是想绝食，妈妈可生气了，她没有准许儿子的请求。“这是万尼亚的主意？”妈妈说，“从这个淘气鬼那儿，甭想有什么好事。”

柯里亚承认，他与万尼亚约定今天整日什么也不吃。

“我怎么能吃得饱饱的，而他却空着肚子挨饿呢？”

柯里亚难为情地说。

但是，妈妈坚决地说：

“你千万别这么想！”

柯里亚很为难。他试图无论如何也不吃饭，可是妈妈那样严厉地命令他吃，他不由自主，不得不听从。柯里亚像犯罪似的吃着饭，妈妈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微笑。

万尼亚却是着实饿了一天。他妈妈倒是平静地对儿子说：

“不想嚼，就别嚼。饿几顿，也饿不死；即便饿死了，也不是什么大损失。”

傍晚，两个孩子在峡谷中见面了。万尼亚眼中那饥饿的目光与他陡然消瘦下去的脸庞，使柯里亚大吃一惊。他以一种温柔的怜悯之情看着万尼亚，脸上带着一种诚服、尊敬的表情。从这一时刻起，柯里亚成了万尼亚的奴隶。

“吃东西了吗？”万尼亚问他。

柯里亚顿时露出犯罪似的、酸溜溜的表情。

“家里人让我吃了。”他怯生生地说道。

“嘿，你呀！”万尼亚轻蔑地冒出一句。

十

如果柯里亚的妈妈不是那样忙于演出前的排练（那场话剧定于近日上演），那么，她自然早已发现柯里亚发生了令人奇怪的变化，并为之不安。原先一个快乐而温柔的小男孩，如今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一种柯里亚早先并不熟悉的惆怅情绪，越来越经常地笼罩着他的心田，而万尼亚则支持着这种情绪。仿佛他深谙某些足以致命的但却不可抗拒的魔法。他把柯里亚引诱到森林中去，在昏暗的林荫之中，使柯里亚入迷着魔。万尼亚那双居心不良的眼睛总是在柯里亚的心中勾起忘却，那忘却是那样的深沉，以致于柯里亚有时虽环顾四周却什么也认不出，什么也不明白。原先那些愉快的、充满生机的事物，如今他却觉得怪异、陌生、充满敌意。甚至连妈妈有时也退到遥远记忆的一片朦胧之中了。现在，当柯里亚想像从前那样，再一次说出什么关于妈妈的话时，他就突然感觉到，他脑海中竟没有词语了，甚至连有关妈妈的念头也没有了。

大自然在柯里亚的心目中，如今也变得怪异、悲哀、黯然失色了。它的轮廓仿佛被洗刷掉了。对柯里亚来说，它已变得不再那么有趣，甚至是不需要的了。

被万尼亚的引诱所迷惑，柯里亚不时地抽起烟来。不过，每次不超过一支。万尼亚则每一次都向他提供薄荷锭药片，让他压压烟味。现在，烟卷已不再使柯里亚的脑袋像起初那样发晕旋转了。但是，烟卷的作用更有害了：每次抽烟后，柯里亚都感觉到心中一种异常的空虚与冷漠，仿佛有什么人用小偷的手悄悄地掏走了他的心，而代之以冷酷无情、放荡不羁和自由自在的美人鱼的心，因而他的呼吸已没有了生气，只有永恒的平静。由于这种变化，如今的柯里亚显得勇敢和自由些了。并且，不知怎么地，他既不想念任何人，也不思考任何事。

由于抽烟，由于夜间的幻想，柯里亚眼睛底下出现了黑眼圈。妈妈发现了这一点，并感到不安，她本来已开始观察柯里亚的举止，但她不知怎地很快又迷上了别的娱乐，全身心地投入到节目的忙碌中去了。

十一

这天气，即使在峡谷里也很闷热。周围一片沉寂。柯里亚比万尼亚先来到了森林里。

松树与云杉散发着树脂的香味，这香味只是稍微使柯里亚高兴了一会儿。只一会儿，似乎心灵是以它习惯性的动作来回报大自然的敬意，它永远是亲切的，它的冷漠不是伪装的，心灵突然高兴了，又突然忘却了自己的高兴，甚至似乎忘却了这世界上还存在着高兴……

小溪中的水轻轻地拍击着，带着迷离的、探询的絮语。森林中不时地响起轻轻的沙沙声。大自然就是这样胆怯地在消融，同时也消融着人们执著的追求，过着它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又使我们感到亲切的生活。

柯里亚等待着。令人忧郁的寂寞在折磨着他。早先，周围有许多各种各样可爱的东西：树呀，草呀，声响，动作；但如今这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一片空虚，并且又是那样的疏远。

一阵沙沙声传过来，这声音是那么遥远，可是，柯里亚已经立刻意识到：这是万尼亚快来了。柯里亚顿时愉快起来。仿佛他是被遗弃了，孤单单地一人呆在这陌生的、可怕的、被忧愁笼罩着的地方，而现在人们找到了他，并把他从暗黑的魔力中救了出来。

树枝晃动起来，固执而有弹性地在给不知是何人的强力让道，过后便立即忘却这强力，并恢复它本来的面目，从绿色的密林中露出了万尼亚扮着怪相的脸。

“在等我？”他叫道，“你瞧，我有什么东西！”

他用肩膀挤开树枝儿，走出密林，来到小溪旁。他兴高采烈，满头大汗，光着脚板。他手里拿着一瓶酒。柯里亚惊奇地看着他。

“马德拉葡萄酒，”万尼亚展示那瓶酒，说道，“偷来的！”

他由于高兴而十分激动，因而比平日更频繁地做着鬼脸。他断断续续地悄声低语：

“我父亲喜爱喝酒，或许，他不会发现一瓶酒没有了，而如果不凑巧，他忽然记起来了，那么他也会想，他自个儿喝掉了，或者是赏给女仆喝了。”

两个孩子蹲在小溪边，以默然无言的狂喜看着这瓶酒。

“怎么打开呢？”柯里亚问。

“你瞧，”万尼亚傲慢地回答说，“螺旋拔塞钻是干什么用的？”

万尼亚把手伸进衣兜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把带螺旋拔塞钻的刀子。

“你看，”他说，一边把刀子拿给柯里亚看，“我有这样一把刀子，这儿有两个刃，而在刀背上有个钻子。”

“在背上。”柯里亚笑容满面地重复着。

孩子们慢慢地、费劲地开着酒瓶。他们以这种劳动为一件快乐的事儿。葡萄酒瓶被打开了。万尼亚把酒瓶递给柯里亚说：

“喝吧。”

柯里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吃吃地笑了一声，也扮了一个鬼脸，把酒瓶举到嘴唇边，稍稍地抿了一口。又甜又苦。一股狂热的愉快的激情轻轻地流遍全身。柯里亚羞涩地笑着，把酒瓶递还给万尼亚。万尼亚急忙把酒瓶举到嘴边，一下子喝了一大口，他的眼睛顿时闪起光来。

“你怎么喝得那么少，”他说着又把酒瓶递给柯里亚，“你一下子多喝点儿，那样你就会感觉到有多痛快。”

柯里亚这回喝酒已大胆些了。他尽力一口多喝点儿。但喝得太多了，一下子呛着了。周围突然变得那么可怕，瘆人。森林漂浮起来，慢悠悠地在他眼前游动。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一下子感觉到十分快乐。

两个孩子就这样互相传递着那酒瓶，一会儿大口呷，一会儿小口抿，轮流地喝酒。两人很快都醉了。万尼亚更使劲地挤眉弄眼扮鬼脸。两个孩子放开嗓门哈哈大笑。柯里亚带着一种粗野的哈哈笑声叫起来：

“森林在跳舞！”

“在跳舞，在跳舞！”万里亚应和着。

“瞧，多可爱的一只小鸟！”柯里亚叫道。

他们看到的一切，都使他们觉得快乐，一切都使他们觉得可笑。他们又闹又跳，不可遏制的狂喜导致粗野的淘气。他们折断了树枝，互相抓挠，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是突发的、荒唐的。在他们眼中一切都朦艨胧胧，互不相干，十分可笑。

他们把酒瓶随便地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他们又记起了它，开始寻找。可是，怎么也没找着。万尼亚说：

“瓶里还有不少酒，可惜，丢掉了。”

“得啦，还找什么，不再喝都已经醉了。”柯里亚说着哈哈大笑。

万尼亚不再折腾了，那奔放的狂欢劲儿下去了。他那变化不定的情绪又立即传染到柯里亚身上。万尼亚像醉鬼那样有气无力地抱怨说：

“明天再喝才好呢。头痛得要裂开了。”

柯里亚躺在一棵树下的草地上。他的脸色发白。他觉得，身体内部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把他托了起来，使他旋转，飞行起来……可是，向哪儿飞呢？

“洗澡去吧，”万尼亚说，“水能使头脑清醒，醉意一下子就没有了。”

孩子们脱去衣服，跳进河水中。他们差一点没淹死在这小溪里。河水一个劲儿地推撞着他们的膝盖。他们哈哈大笑着，四脚朝天地跌倒在河中，时不时地喝水。水呛入鼻孔、喉咙。这情景既可怕又可笑。后来，他们终于勉强爬上河岸，兴奋得发狂，哈哈大笑着扑倒在草地上。

两个人开始穿衣服，万尼亚问：

“你想看看，我能把两条船放进河水中吗？”

“好，放吧，”柯里亚说，“可是船在哪儿呢？”

“咳，我一定会找着的。”万尼亚得意地微微一笑，回答道。

他突然抓起柯里亚的那双黄皮鞋并把它们扔到小溪里。

“你瞧呀，两条船儿。”他哈哈大笑地叫道。

那双皮鞋，从小石块上蹦了一下，就顺着河水飞快地流走了。柯里亚尖叫了一声，跟着鞋儿追赶起来。但马上就能看出，根本追不上，况且，灌木丛挡着路，他自个儿的两条腿也不听使唤。柯里亚一下子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把鞋给扔了？”他指责万尼亚。

“瞧，是你自个儿说，放吧！”万尼亚以恶意的嘲笑口吻，为自己辩护道。

“那我现在怎么走回家？”柯里亚伤心地问道。

“就像我这样走呗。”万尼亚笑着回答。

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着，笑了起来。他向柯里亚作了个鬼脸，就顺着斜坡往上跑，他爬坡爬得很快，简直像只猫。柯里亚手忙脚乱地追赶，勉强跟着他，边走边哭，还不时地划破了脚。

“快一点儿走，到家就好了。”他伤心而又羞愧地想着。

不过，他们一奔上大路，他又感到愉快了。他觉得，喝酒、洗澡、皮鞋相关的一切奇遇，都是十分开心的事儿。

十二

天色渐晚，可是还见不到柯里亚的人影儿。柯里亚的妈妈开始不安起来。她打发女仆去邻居家看看，女仆回来向主人报告说：“泽列涅夫家的万纽什卡也不在家。”

“他们肯定是一块儿游荡去了，看我收拾他。”柯里亚的妈妈生气地说。

妈妈这一回可被吓坏了。什么事儿不会发生呢。想象给她描绘出柯里亚惨死的可怕画面。

她站在篱笆门旁，焦急地朝大路那边张望。突然，身后传来什么人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妈妈转过身来。这是柯里亚回来了：他从后院径直跑回家来的。妈妈惊喜地叫了一声。

“柯里亚，你看你全身弄成什么样子了！衬衫的袖子被撕破了，皮鞋丢到哪儿去啦？”

柯里亚乐呵呵地笑起来，挥挥手说：“皮鞋漂走了……漂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那走了调的、嘶哑的声音使妈妈惊呆了。柯里亚吃力地转动着舌头，他脸色苍白，但非常愉快。他开始急促地、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自己今天的奇遇。可奇怪的是，妈妈对他这么愉快的故事怎么没有笑呢？

“你嘴里有股酒味！”妈妈伤心地叹息道。

她觉得她这个喝醉了酒的小男孩是那么可怕，以至她不大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柯里亚还在高兴地讲述：

“我们，妈妈，喝了一瓶马德拉葡萄酒，在峡谷里，味道好极了。我们还向河里放了船，整整两只船。多么愉快啊，真是妙不可言！”

妈妈整个身心陷入恐惧之中。柯里亚却滔滔不绝地唠叨着他的故事。

后来，妈妈终于勉强安排柯里亚睡下，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妈妈则到泽列涅夫家里去了。

十三

泽列涅夫看见亚历山德拉·德米特里耶夫娜向他们家走来，便对他的妻子说：

“你自个儿见机行事，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上顶楼去了。

“你们家的万尼亚在家吗？”亚历山德拉·德米特里耶夫娜由于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他把我的儿子给灌醉了。”

泽列涅娃顿时涨红了脸，她双手拤腰，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说道：

“怎么会呢？在家。正在睡大觉。看来，他是与你的儿子一块儿尽兴喝了一通，满嘴的酒味，直熏人。至于说灌酒，究竟是谁灌谁呢，这还很难说。我们家这小崽子坏是坏，可是在他与你儿子荣幸地结识之前，他还没干过这等事呢。”

两个女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指责与谩骂起来。格列勃娃说：

“你的儿子——在所有住在这儿别墅里的男孩中，他是最顽皮的淘气鬼。可不能这样放纵小孩子。”

“你狂吠乱咬什么？”泽列涅娃粗鲁地回击，“你的小鹰儿，看得出，够好的，有什么好说的。今儿把皮鞋都喝掉了，还有什么事他不会干。好样的，这小子。”

“怎么是他把皮鞋喝掉了！”格列勃娃愤怒地嚷起来，“你们家的万尼亚把鞋给扔到河里去了。”

泽列涅娃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这可是不幸的事儿！”她说，“酒喝得过头了！谢天谢地，这事不会每天都发生的。你们家的柯里亚或许还没有被泡软吧。睡一大觉就会清醒过来的。”

亚历山德拉·德米特里耶夫娜开始哭起来。泽列涅娃以一种既鄙视又怜悯的神气瞥了她一眼。

“我说你不要生气，”她和解地说，“我们不会教他干这事。孩子们在一起什么事儿没有呢，你也不能把他们放在尖顶罩里罩起来。有时他们总要淘气闯祸。我们家的万卡，自然，少不了，要挨顿揍。而你们家的那个宝贝儿蠢货呢，你去好好地亲吻他吧，他明天早上就会忏悔得泪流成河。其他的话儿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一转身，走开了。

十四

第二天，万尼亚刚从梦里醒来，父亲就揍了他一顿。这是大清早的事，邻居们可是满意地听到了万尼亚压得很低的、恶狠狠的嚎哭声。

“我要把你活活淹死。”万尼亚在遭受惩罚之后这样说。

可是，这话没有人听见。父亲急于赶早班火车。母亲去送他……

父亲坐车走了。万尼亚在贮藏室里躺了很久，一动不动，一言也不发。后来，他爬起来，走出家门。母亲冲他叫喊起来：

“万卡，今天你甭出门。在家里坐着。”

“把那傻瓜找来，”万尼亚粗鲁地回答，“我就在家里坐着。”

他打开篱笆门，往街上跑了。母亲本想追赶他，但一眼看出，根本追不上。

“玛尔法，”她对女仆叫道，女仆立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得意地微笑着，“快沿着胡同跑，拦住他。”

“跑掉了，哪儿追他去。”玛尔法回答道，哈哈大笑起来。

软弱无能的女主人的恼怒正好慰藉着女仆。

“你给我回家来，你这可恶之极的小子。”泽列涅娃一边追赶着儿子一边叫骂道。

十五

万尼亚坐在林中那条小溪的岸边，阴郁地凝视着水面，产生了一个凶恶、残酷的念头。他不时地低声嘟哝道：

“脖子上系上一块石头，装进口袋里，扔到水中。”

他把自己的全部恼怒与仇恨都聚集到柯里亚身上。要置柯里亚于死地的欲望，折磨着他，并使他非常快乐。

得淹死他！可是怎么把他弄到水中去呢？

况且，又为什么非要那样呢？最好是这样办，让他自个儿溺水而死。他是听话的。对他是可以逼迫，可以诱劝，可以蛊惑的。

凶恶的微笑以其残酷的鬼脸扭曲了万尼亚的脸，他跑到森林中，大声叫喊起来：

“啊呜，啊呜！”

没有任何人回应。

“这事最好在夜间干，”万尼亚想，“他掉入河水中，我可以对人说，那时我正在家睡觉呢。”

万尼亚因此变得高兴起来。

“我得悄悄从家里出来。”他设想着。

十六

柯里亚一觉醒来，以一种羞愧与恐惧交加的心情回忆起昨天的事情。他在妈妈的怀抱里哭了很久，向妈妈忏悔并保证：往后再也不干这种荒唐事。妈妈也安心了。她为排练的事可忙着哩。

可是，柯里亚的心神还是向往着森林。他找了个机会从家里跑出来，径直奔向峡谷。

在峡谷中，万尼亚以凶恶的、充满复仇之火的眼神迎接柯里亚。

“真想把你装进口袋扔到河水中。”他心中再次闪起了这个念头。

但是，他还是把自己的恼怒掩藏了起来，而开始给柯里亚讲述，家中人怎样惩罚了他。柯里亚怀着又温存又胆怯的怜悯之情，听着万尼亚的故事。万尼亚发现他的这种神态，便笑着说：

“我倒是无所谓。人们想对我怎么着，就随他们便吧，我是一点也不害怕的。的确，也是因为犯了过失才挨打的。大人也从未叫我去偷东西。人都珍惜自己的财富。你想偷东西就别叫人抓住。”

两个孩子蹲在河岸边，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河水。一条鱼儿拍击出水花，仿佛它呆在清凉透明的水中觉得憋闷。一群小蚊子在水面上盘旋。一切都像平日一样淡漠，总体上是美丽的，细节上却是单调的，也不感到快乐。

万尼亚的心平息下来。他悲哀地低声嘟哝道：

“你知道，我现在想对你说什么吗？——我不想活下去了。”

柯里亚十分惊讶，瞪着眼睛看着万尼亚。

“怎么能这样想呢？”他问道。

“就是这样，”万尼亚平静地、仿佛是嘲笑自个儿似的回答说，“我要死。再说，一切都不会长久。我要淹死自己。”

“可这不可怕吗？”柯里亚恐慌地问道。

“瞧你说的，可怕。没有什么可怕的。活着又有什么！”万尼亚说着，他那双令人着魔的眼睛射出一种无法抗拒的、透明的目光，这目光盯着柯里亚不放。“在这儿活着，在这该诅咒的大地上活着，是卑劣的。在这儿，在这令人厌恶的大地上，人对人如狼。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呛几口水，就那么一会儿，于是就一下子出现在那个世界上，在那儿，一切都按着另一种方式。”

“按着另一种方式？”柯里亚怯生生地，然而却信以为真地问道。

“完全另一种方式。你只要想一想，”万尼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譬如，你若喜爱旅行……”

“我喜爱。”柯里亚说。

“那好，”万尼亚继续说，“在这个世界上不论你到哪儿，总是河流，树木，草地；这一切，这一切，老弟，千篇一律。可是在那个世界上，在死后要去的那个地方，完全，完全不像这样。那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是，难道你真的喜欢活在这个世界上？”

柯里亚默默地、否定地摇摇头。

“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可恶，”万尼亚继续说，“那么，你觉得死有什么可怕的呢？你怕死吗？这，只是在我们这儿，在这个世上是死，我们大家都要死的，那儿却没有死这回事。在这儿你吃喝不了多久，就会死，这儿你得依赖某些蠢货给你一点吃的。可那儿却是自由王国。譬如，现在你有个身体，由于这个身体你得吃多少苦头。你要是割破它，你就会感到疼痛的。可是在那儿，压根儿就不会有这种事。身体会腐烂掉，它有什么用？而当你成为自由人时，那谁也抓不住你。”

“可是，妈妈怎么办呢？”柯里亚问道。

“什么妈妈？”万尼亚以令人信服的声音回答说，“也许，她只是你做梦时见到的幻影。你并没有妈妈。所有这一切都是幻象，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有的仅仅是欺骗。你自个儿想想，如果这一切真的存在，那么，人们难道会死吗？死难道还是可能的吗？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会离去，会消逝，就像幽灵一样。”

柯里亚把目光从万尼亚那冷冰冰、亮晶晶的眼睛上移开，困惑地盯着他自己的身体。

“怎么可能呢？”他说，“毕竟是身体。”

“咳，身体又怎样！”万尼亚反驳道，“人们嘲笑的正是这个身体，要是毛发略微长得不是地方，或者长出个疣子，或者是眼睛斜了点，大家就会嘲笑你，并且，还揍你，会狠狠地揍你。你以为人们常常打你，你会习惯的？无法习惯的。在那个世界上，谁也不会欺侮你，谁也不会支使你，不会辱骂你，不会指责你。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吧。一切都是允许的。在这个世界上，一切才是这样的。你多迈了一步，你把酒瓶动了一下地方，那你就成了小偷，人们就会辱骂你。”

万尼亚说着，柯里亚则以信赖的、顺从的眼光看着他。万尼亚刚才所说的欺侮，也痛苦地折磨着他，比自己遭到欺侮更为痛苦。况且，不管是谁受到欺侮，不都是一样吗！

一只全身乌黑的鸟儿从孩子们的头顶上空掠过，它宽大的翅膀毫无声息地、飞快地扇动着。万尼亚悲哀地低声讲述着，这语音包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吞下某种液体，那你马上好像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那个世界上，却压根儿没有这种事。你不会伤害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伤害你。那儿，真美妙。在这个世界上，你看着人们，有的人你嫉妒，另一个人，你则怜悯。心里总扎满了刺儿。那个世界上就没有这事。”

万尼亚就这样讲了很久，柯里亚愈来愈深地被万尼亚那悲伤的声音、那咒语的悲哀的美所迷惑。

万尼亚沉默下来了，可是他的声音的魔力，就像一个快要熄灭的香炉里冒出来的一股烟，消融在林中浓郁的树脂芳香之中。万尼亚凝视着远方的某一个目标，一脸疲惫的神情，一言不发。柯里亚真想突然地反驳一下万尼亚的观点，把最后一句强有力的话说出来。那永远快乐的、令人慰藉的情感笼罩着他的心田。他向万尼亚投去自己愉快起来的眼光，用他那温柔的、像铃声一样清脆的声音问：

“那上帝呢？”

万尼亚向他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柯里亚立即感到可怕起来。万尼亚那透亮的眼中燃起了不是孩童所有的凶光。他平静而忧郁地说：

“可上帝不在了。即使有，他非常需要你吗？你不小心跌入水中，上帝连救你的念头都不会有。”

柯里亚脸色发白，恐惧地听着万尼亚的话。

十七

乡村的孩子们忽然想起要逗一逗万尼亚。他们相互叫喊着：

“伙伴们，看那三条眉毛的家伙走过来啦，今天他挨了一顿打。”

“把他的裤衩脱下来，给他穿上烂布头。”

一句句侮辱性的粗话纷纷灌入万尼亚的耳朵中。万尼亚停下脚步。他用自己那双明亮的、像蛇眼一样的目光，默默地扫视着孩子们。他圆圆的眼珠一动也不动。孩子们安静下来，睁大了不明事理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万尼亚。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匆匆跑出来一个婆娘，她一把抓住孩子们，不知怎地一下子把所有的孩子全都抱了起来，一边生气地嘟哝着什么，把那群孩子带走了。

“这该死的，还用毒眼盯人。”她嘟噜了一句。

“婶婶，你说什么？”一个女邻居问。

“他那眼睛可是挺歹毒的。”婆娘压低声音解释说。

万尼亚全听见了。他不快地冷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这时已是傍晚。当万尼亚回到家中时，父亲还在睡午觉。万尼亚给母亲带来了一篮子草莓果。

“我得给你一顿揍，”母亲凶狠地说，“真的，早上那顿鞭打还不够。”

“这草莓我可一颗也没有吃，全给你留着。”万尼亚以可怜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

“篮子你在哪儿拿的？”母亲依然生气地问，但口气不那么凶狠了。

“你还要打我吗？”万尼亚一脸哭相地问，“我可是努力听话了。”

“那你怎么敢跑了！”母亲叫道。

“可是，如果我的心总是对森林神往，那有什么办法呢？”万尼亚自怨自艾地说道。

“那我这就对你父亲说，”母亲已经相当平和地说，“坐下，吃饭吧，如果你想吃。”

“父亲正在睡觉？”万尼亚以一种很懂事的嘲笑口吻问道。

他在桌旁坐下了，开始贪婪地吃起饭来。

“可饿坏了。”母亲怜惜地想。

“父亲吃完饭就躺下睡觉，一直要睡到喝晚茶的时候，”她说，“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来。今儿他不比你昨天喝得少。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抽着烟，一手叉腰，温柔地、嘲笑似的看着儿子，这神态在她那张粗糙、发红的脸上似乎并不合适。她开始感到心疼，儿子今天由于那个“小死鬼”而被狠揍了一顿。

“毕竟还是个嫩头小子。”她想道。“不过，我们家的孩子是好样儿的，”她又自我安慰道，“在户外一下子就会恢复好的。”

“有人灌他酒了吗？”万尼亚问，向母亲使了个眼色，示意隔壁那个房间，从那里正传来酣睡者沉闷的呼吸声。

“不是别人，还是那个斯特涅卡洛夫拖他去喝酒，”母亲回答说，“两个都是混蛋家伙。”

她与儿子就这样非常随便地交谈着，平起平坐，并不讲究什么规矩。

十八

如今，两个孩子每次聚会时的谈话，都总是从“死亡”这个主题开始。万尼亚赞颂死亡，赞扬阴间的生活。柯里亚听着也就信以为真。对柯里亚来说，大自然变得愈来愈易于被忘却，死亡却变得愈加使他神往与感到亲切。死，它是那样令人慰藉、平静，它消除人间的一切悲哀与不安。它使人得到解脱，它的允诺永远不会变更。人世间没有任何女友比死亡对人更忠诚，更温存。如果人们一听见死神的名字就害怕，那是由于他们不知道：死，才是真正的、永恒的、永不变更的生。它许诺的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并且它绝不会欺骗，唯有它不欺骗。

想着死就觉得甜蜜。有谁说过，关于死的想法是残酷的？想着死，想着这位忠贞的、既遥远又永远是亲近的女友总是甜蜜的。

于是，柯里亚开始忘却一切。他的心灵里，那根眷念亲人的情弦被切断了。妈妈，原先亲爱的妈妈，她怎么啦？难道她存在过吗？难道这个人世间的一切归根结底不是一样地不真实，一样的幻景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真正的东西，只有瞬息即逝的影子，居住在这个变化莫测的、转眼就消逝于无边的忘川之中的世界上。

只有万尼亚那目光的魔力深深地植根于柯里亚的心田。这魔力每天勾引着他奔向森林，奔向峡谷。那儿，河水涓涓流淌，低声絮语地讲述着与万尼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向他传达的相同的话。那是一双滋生着忘却的眼睛。

这忘却，愈来愈深沉，也愈来愈甜蜜。

每当万尼亚用他那明亮的、一动也不动的眼睛长时间地凝视着柯里亚的时候，在这无情的目光下，柯里亚就忘却了一切，就像躺在那最令人慰藉的天使的怀抱中，在死亡天使的怀抱中一样，忘却了一切。

不过，柯里亚的死亡天使会扮鬼脸，并把他歹毒的念头掩藏在内心里。早先，他的念头就是居心不良、冷酷无情的，而今，来得尤为强烈。他幻想着死，幻想着柯里亚的死，接着也幻想着他自个儿的死，在这些疯狂的幻想中，他想象着临死前最残酷的痛苦的细节，度过那些令人疲惫的黑夜。

在以死的诱惑引诱别人的同时，他也在迷惑着自己，投毒药毒害别人，自个儿同时也中毒。

起初，他想害死了柯里亚，他就逃开。后来，他心中已经没有逃开的念头了，他与柯里亚两人都被他那些关于死的幻想迷住了。

柯里亚的幻想与梦境也开始变得同样疯狂。似乎这完全相似的幻想与梦境，总是不停地从一个人身边跑到另一个人身上。

十九

有一天，他们白天在林间空地相遇了。万尼亚面色苍白，脸也有些浮肿。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柯里亚问道。

“这些日子里我想得很多。”万尼亚说。

两个孩子沉默了片刻。万尼亚环顾四周，什么人也没有，然后说：

“我知道一个很深的地方。只要你一跌落下去，立刻就会淹死。”

“那地方在哪儿呢？”柯里亚问道。

万尼亚笑了起来，向柯里亚伸了伸舌头。

“不，”他说，“我不想预先告诉你，那样你会一个人离去。可我还想与你一道去。”

万尼亚拥抱着柯里亚，恶狠狠地悄声说：

“和你一道去，亲爱的。”

柯里亚这一回非常近非常近地看到了那双明亮的、但却空洞无物的眼睛，和平日一样，由于这双眼睛的魔力，那种深沉的“忘却”一下子笼罩着他的身心。一切都被忘却了，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心目中一片深渊……

两个孩子约定，今天夜里就从家里逃出，去死。

“今天妈妈要演出。”柯里亚说道。

“这正好。”万尼亚回答道。

关于妈妈的话语在柯里亚身上并未激起任何情感。

万尼亚一声冷笑，对柯里亚说：

“不过，你在出门时要把十字架留放在家中，用不着它。”

万尼亚走了。柯里亚一个人留在那里。他不是在想万尼亚的话。也不是想忘却。这些话所产生的惆怅留在他心里，恶毒的语言藏在心灵的深处。

这些话自生自长，柯里亚呢，他和往常一样生活着，带着平常的印象：妈妈、玩耍、秋千，到小河边，孩子们在街上，一切都和原先一样。

但是，原先的一切如今一点意趣也没有，无聊透顶，只是还得别让妈妈看出来，自个儿的无聊。

于是，柯里亚就总是以他素有的、习惯的那酸溜溜的微笑，迎接着妈妈。

二十

夜幕降临。这一夜，是那样悲哀、静谧、深沉，是那样漫长，就像最后的一夜那样。

妈妈今天在剧院演出。她最喜爱的角色终于落到她手中。今天又是第一场。妈妈是那样高兴。午饭后，她立刻出门去了，看来一时也不会回家来：演出后的节目是舞会，并且那场舞要跳到凌晨四点。妈妈回来时，柯里亚早该入睡了。

女仆给柯里亚喝了茶，安排他睡下，关好房门就出外溜达去了。柯里亚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他一点也不害怕。

可是，当他听到关门的响声，那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时，一股冷漠、疏远的情感立刻控制住了他。

他仰躺在床上，用他那黑亮亮的眼睛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妈妈会怎样呢？”他突然想道。

“妈妈并不存在。”不知是有人在这样说，还是什么人的话被记了起来。

柯里亚冷笑了一声，悄悄地从床上爬下来，开始穿衣服。他本想穿上皮鞋的，但想起这时的地面是潮湿的，凉爽的，大地会用那轻柔的接触来爱抚他的双脚的。

大地母亲！

柯里亚把皮鞋扔到床下，走到窗前。圆圆的月亮，浅绿的颜色，并不好看，挂在天幕上。看上去，它似乎藏在树稍后面，窥视着大地，它的光是幽静的，没有生气，它从树枝间透出一束束迷离的、怯生生的光。

万尼亚从后院溜进柯里亚家住的别墅花园里。窗户都是黑乎乎的。万尼亚在柯里亚的窗户上轻轻敲了一下。窗子打开了。柯里亚探出头来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是苍白的，酸溜溜地微微一笑。月光照到万尼亚脸上。

“你的脸色变青了。”柯里亚说道。

“哪有的事。”万尼亚回答道。他的脸是平静的、毫无表情，就像一个死人。只是一双眼睛还有生命，闪现着一种近乎液体的、透明的光泽。

“走吧，怎么样，”他说，“到时候啦。”

柯里亚用自己那双白净的小手笨拙地扣住窗台，爬出了窗子。万尼亚帮了他一把，接住了他。

“穿上鞋才好，挺冷的。”万尼亚说道。

“那你怎么没有穿？”柯里亚反问道。

“我倒没关系，我不怕。”万尼亚说，并不愉快地冷笑了一声。

“那我也不怕。”柯里亚悄声说。

两个孩子走出花园，穿过田野和狭窄的田埂，朝不远处黑黝黝的森林奔去。万尼亚低语道：

“你看见吗，月亮是多么明亮。那儿也曾有人生活过，可全都死了。早先，地球曾经是太阳。月亮上也曾经很暖和，有空气，有水，白昼与黑夜彼此交替，还长着草儿，而在草地上，在露水中，也曾有一些快乐的、光着脚板的孩子们跑着，闹着。呜呼，老弟，一切全都死了，沉寂了，谁去怜惜他们呢？”

柯里亚转过身，面对着万尼亚，脸上带着酸溜溜的、忧郁的微笑。他低声说：

“可不，我们这就去死。”

“你可不要垂头丧气，”万尼亚皱着眉头说，“看你还想哭呢。你冷吗？”

“没关系。”柯里亚悄声回答说。“很快就到了吧？”他问道。

“马上就到了。”

他俩来到小河岸边。河床在这儿变得很窄：那边是悬崖壁立，这边的岸则是斜伸向水面的陡坡。有几块大石头零落地散在岸上和岸边的河水中。四周一片寂静。明亮而又阴冷的月亮挂在悬崖上空，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等待着。河水似乎不再流动，显得暗黑暗黑的。树木与灌木丛也在沉默中僵持不动。草地上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一些细小的、很不好看的花儿。这是一些不祥的、白色的小花。

万尼亚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块的附近摸了一会儿，从那儿摸到了两个提手都已折断了的捞鱼网。他用绳子把提手的两端联结在一起，弄出两个类似口袋的东西，然后在每个口袋中放进一块石头。

“两个小口袋儿。”他悄声说。

在岸边一块宽阔扁平的石头（很像一块墓石）上，两个男孩并肩站立着，两人都以同等的恐惧瞧着深黑色的河水。他们着了魔，站立着，他们也已经没有了退路。每个孩子的胸前都挂着一个装有石块的口袋，一根绳子勒压着脖子。

“下水吧，”万尼亚说，“你先下，我随后。”

“最好一起下。”柯里亚以胆怯的但却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一起就一起吧。”万尼亚果断地说，并冷冷地一笑。万尼亚的脸一下子消瘦下来，变得铁青。濒临死亡的，冷冰冰的意志薄弱感沉重地压在他心上。

柯里亚想划个十字。万尼亚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怎么啦，这样可不行，”他生气地说，“你至今依旧相信上帝？好吧，如果他想救你一命，就让这口袋中的石块变成面包吧。”

柯里亚举目仰视苍天。死气沉沉的月亮木然地看着他。在软弱无力的灵魂里没有祷告的词语。石头依然是石头。……

柯里亚发现，在自己的头顶上有一根带有几片小树叶儿的细树枝。这树枝在蓝色的天幕上十分夺目，像一幅精美的小画。

“真美。”柯里亚想道。

不知什么人悄声在后面呼唤着，仿佛是妈妈的声音：

“柯里亚！”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的身体已经斜着倒向水面。愈来愈快地坠落下去。

柯里亚跌入河水中。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击水声。冰冷而沉重的水珠，纷纷溅到万尼亚的脸上。

柯里亚一下子就沉没了。冷冰冰的惆怅感立即攫住了万尼亚。一种不可克服的力量牵引着他迈步向前，紧随着柯里亚走下水去。他的面部被可怜的鬼相扭曲了。奇怪的抽搐突然跑遍他的全身。他整个身子紧缩着，仿佛要从什么人的手中挣脱开来，而那人却抓住他并把他往前推去。忽然，他伸开两手，怨恨地大叫一声，跌落进河水中。河水溅开了波纹，发出了拍击的响声，浪花飞溅，黑色的水波一圈圈地在河面上散开，渐渐消逝。周围重又进入一片沉寂。

死气沉沉的月亮，明亮而阴冷，挂在黑黝黝的悬崖上空。

小矮人儿

周启超 译

一

雅科夫·阿列克谢耶维奇·萨拉宁，这个人中等身材还不到，他的妻子阿格拉娅·尼基福罗芙娜，出身于商人家，又高又壮。现如今，结婚才第一年，这个二十岁的女人就已经拥有这样大的身量，与瘦小的丈夫在一起，她简直像一个巨人。

“要是她再胖下去该怎么办呢？”——雅科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暗自思忖道。

尽管他娶她是出于爱情——爱她本人也爱她的嫁妆，可他还是这样想。

夫妻俩的身高差异常常引起熟人们带有嘲笑的品头论足。那些轻率的玩笑扰乱了萨拉宁的安宁，也惹得阿格拉娅·尼基福罗芙娜发笑。

有一天晚上，出席了同事们的一次聚会，又听了不少的挖苦话，回到家以后，萨拉宁的心绪完全紊乱了。

挨着阿格拉娅躺到床上后，萨拉宁就嘟囔起来，找妻子的茬儿，阿格拉娅懒洋洋的，挺不情愿与他纠缠，用睡意朦胧的嗓音反驳道：

“我有什么办法呢？又不是我的过错。”

她这个人生性非常宁静，从不寻事生非。

萨拉宁嘟哝道：

“不许再嗜肉如命，不许再吃太多的面食；可你现在整天里嘴里的糖块总是嚼个没完。”

“我可不能放着一个好好的胃口什么都不吃，”——阿格拉娅说——“我在家当姑娘的时候，胃口比现在还要好呢。”

“我想象得出！你是不是一顿能吃掉一头牛？”

“一头牛一顿吃完是不可能的。”——阿格拉娅不急不忙地反驳道。

她很快就入睡了，萨拉宁呢，在这个诡谲的秋夜他是难以成眠了。

萨拉宁辗转反侧，折腾了良久。

一个俄罗斯人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肯定是在寻思着什么。萨拉宁正陷入了这种状态。这种情形他以前还很少经历过。他是个小衙役，平日里没有什么事要他考虑那么多，也没有什么必要去思索。

“肯定是有一些办法的，”——萨拉宁今儿却寻思开来——“科学界每天都有着惊人的发明，在美国已经能给人的鼻子做矫形手术，往脸上移植新皮肤。还能做诸如开颅、割肠、把心脏切开再缝合起来的手术。难道说就没有什么办法或者让我长高一点，或者使阿格拉娅那肥胖的身子减轻一点？到底有什么秘方呢？到哪里去找到它呢？怎样去找呢？当然，躺着不动那是找不到的。水都不愿往那静卧不动的大石块底下流淌的。何况要得到……秘方！也许，那位发明者他此刻正在街上逛荡寻找买主呢。要不然，他又会怎么去卖呢？他是绝对不可能在报纸上登广告的。沿街叫卖——暗中兜售私自炮制的药方——这倒是极有可能的。一边逛街，一边暗暗地向人们推销什么自产土产。谁要是需要他的秘方，就肯定不会赖在床上消磨时光。”

寻思到这一层，萨拉宁立即起身下床，麻利地穿上衣服，一边得意洋洋地小声哼唱起来：“每夜12点……(1)”他不怕吵醒妻子，他知道，阿格拉娅总是睡得很死。

“要像个商人。”——他大声地说；“要像个男子汉。”——他暗自思忖道。

穿好了衣服，他就走到街上。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心里很轻松，心绪就像一个习惯于寻觅奇遇的人又面临着一件新的有趣的事件那样。

这位与世无争的、不声不响地、没有任何色彩地活过了三分之一世纪的小衙役，突然在自己内心感觉出自己是蛮荒沙漠中的一名足智多谋、自由自在的猎手——库珀或者迈思·里德(2)笔下的英雄。

可是，在他所熟悉的——通往司里的——路上才走了几步，他就停住脚步，思索起来。究竟该往哪儿走呢？周围一片寂静、安宁，街上宁静得就像那座大厦里的走廊，为了防止意外，为了绝对的安全，这大厦通常是不准外人与不速之客进入的。大门口，看门人正在打盹。十字路口站着一个警察。路灯还在亮着。人行道上的石条和马路上的石板还细微地弥散着雨后的潮气，这是不久前下的雨的痕迹。

萨拉宁想了一会儿，在一种不声不响的困惑中径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向右拐去……

二

在两条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借着路灯的光亮，他看到一个人正在向他走来，一种快乐的预感使他的心抽紧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仿佛是来自中世纪的身影。

色彩鲜艳的长袍，缀有一条宽腰带。帽子很高，尖顶，饰有黑色花纹。那束用番红花粉染得红里透黄的胡子又长又窄。牙齿白得发亮。眼睛乌黑，目光灼人。脚上穿着一双便鞋。

“亚美尼亚人！”——萨拉宁好像有什么根据似的，欣然断定。

那个亚美尼亚人走到他面前，说道：

“亲爱的，这深更半夜的，你在寻觅什么呀？你该回家睡觉或者去找美人儿。要是你愿意，我这就陪你去？”

“不，我的那位美人儿已经足够我对付的了。”——萨拉宁说。

于是，他就把自己的伤心事很信赖地告诉了这个亚美尼亚人。

亚美尼亚人却呲牙裂嘴破口大笑起来。

“老婆高，丈夫矮，——想接吻，搬梯凳。啊哈，多美妙！”

“这有什么美妙的！”

“跟我走吧，我得帮帮好人。”

他俩在那走廊般静悄悄的街道上穿行。走了很久，亚美尼亚人在前头，萨拉宁跟在后。

从一个路灯到另一个路灯，那个亚美尼亚人发生着奇特的变形。每到暗处他就长高，离开路灯越远，他就愈发高大起来。有时会让人觉得，他的帽子上的尖顶高出了楼群，进入了云层。后来，当他向另一个路灯走近时，他就渐渐地变得矮小，到了灯下他又恢复了原形，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贩。真是怪事，这种现象竟然没有让萨拉宁感到惊奇。他在情绪上已然进入一种对他人的信赖状态。他是如此信任这个亚美尼亚人，此时此刻就连阿拉伯童话中那些最最有声有色最让人动心的奇迹，他都觉得平平常常，就像他这么多年平日里的起居作息一样枯燥无味，灰蒙蒙一片。

在一幢极普通的、黄色的、共有五层的建筑物的大门口，他们停下了脚步。门口的路灯把静谧的标记照射得一清二楚。萨拉宁发现这里写着：

“41号”。

他们走进院子，钻进这幢建筑物的侧楼，登上楼梯。楼梯半明半暗。亚美尼亚人在一个房门前停下。借助一只路灯昏暗的光线，萨拉宁分辨出房门号：

“43号”。

亚美尼亚人把一只手伸进衣兜里，拿出一个小铃铛摇了起来。这种铃铛是别墅中使唤仆人用的。它发出了清脆的银铃般的声音。

房门立即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光着脚板的小男孩。这孩子长得漂亮，肤色黝黑，嘴唇轮廓鲜明。白色的牙齿闪着亮光，他在微笑，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看上去，他总在微笑。这个长相很让人愉悦的小男孩那对眸子闪烁着浅绿色的光泽，整个人儿显得很机灵，活像只小猫，同时又影影绰绰，犹如静谧的梦魇里的一个小幽灵。他看着萨拉宁，微笑着。萨拉宁直觉得浑身发怵。

他们走进这个走廊。小男孩灵巧地一躬身，关上门，提着灯，领着他们在走廊里穿行。走了一会儿，小男孩打开了一扇房门，其动作还是那么影影绰绰，脸上还是那样悬挂着微笑。

他们走进这个房间。这是个古怪的、昏暗的、狭窄的房间。沿墙壁摆满了柜子，柜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玻璃瓶与玻璃罐。这些大大小小的瓶罐里面装着形形色色的液体，散发着怪异的、刺鼻的、难以名状的气味。

亚美尼亚人点上灯，打开一个柜子，在里面翻寻一阵，取出一个小瓶子。这瓶子盛有浅绿色的液体。

“这可是好药，”他说，“一滴药和着一杯水，喝下后就会静静地入睡而不再醒来。”

“不，我可不要这药，”萨拉宁懊丧地说，“难道我是为这玩意儿来的吗！”

“亲爱的，”那个亚美尼亚人以令人信服的腔调说，“那你就去另找个身高相配的老婆吧，这事倒是简单不过了。”

“不能这样呀！”——萨拉宁大叫起来。

“好啦，别嚷嚷，”——亚美尼亚人欲擒故纵，“何必要生气，亲爱的，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不想要就不要。我再给你想其它的招儿。不过就是太贵了，哎呀呀，真是太贵了。”

说着说着，那个亚美尼亚人蹲下去了，这使他那颀长的身子看上去一下子变得很可笑，他取出一个方形的瓶子。瓶里闪烁着透明的液体。亚美尼亚人悄悄地、带着神秘的模样说：

“只要服下一滴，就能使体重去掉一俄磅(3)，要是服下40滴——体重就能减轻一普特(4)。一滴——一俄磅，一滴——一卢布。数数多少滴，就给多少卢布吧。”

萨拉宁顿时乐得容光焕发。

“究竟需要多少滴呢？”萨拉宁心中盘算着，“她大概有五普特重的。去掉三普特，妻子就变得娇小可爱了。这太好啦。”

“那你就给120滴吧。”

“你要的可太多了，那样减肥会把人弄得很瘦的。”

萨拉宁脸都涨红了：

“嗨，这已是我自己的事啦。”

亚美尼亚人以探询的目光看了看萨拉宁，说道：

“数钱吧。”

萨拉宁掏出了钱包。

“今天赢来的钱都用上了，还得添上点自己的钱。”他心里过了一遍。

这时，亚美尼亚人拿出一个精细的小瓶子，开始往里面滴药水。

萨拉宁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疑问：

“120卢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要是骗我怎么办？”

“这些药水的确有效吗？”萨拉宁战战兢兢地问。

“我们卖的全是真货，”老板说，“现在我就可以让你看一下它的药性。加斯帕尔！”他呼唤了一声。

那个光着脚板的小男孩走了进来。他穿一件红上衣和一条蓝短裤。黝黑的腿裸露着，膝盖以下全露在外，这两条腿匀称、漂亮，移动起来又灵巧又敏捷。

亚美尼亚人挥了挥手。加斯帕尔麻利地脱掉衣服，走到桌子跟前。

烛光昏暗地映照着他那裸露的、皮肤呈黄色的身体上，这裸体是那么匀称、结实、标致、漂亮。烛光凸现出他那一向顺从的、隐现着污点因而令人不快的笑容。烛光映衬着那双黑眼睛底下——眼窝下面的一块青斑。

亚美尼亚人说：

“要是喝下纯药水——立即就会生效。要是掺上水或者兑入酒，——药效发得就比较慢，不是肉眼能觉察出来的。要是稀释得不正确，——体重的消长会发生大起大落，不得体。”

他拿过一个窄口的小杯子，往杯里倒进些许液体，递给加斯帕尔。加斯帕尔像一个被溺爱惯了的孩子得到了一份糖果一样，先是扮了个鬼睑，然后一口将杯子喝了个见底，接着把头往后一仰，伸出像蛇的芯子一般的又长又尖的舌头，把粘在杯中的甜药水舔了又舔。——于是，当着萨拉宁的面，这孩子就开始变小。只见他直挺挺地站着，瞅着萨拉宁，一边微笑一边变小，就像那从复活节集市上买回来的洋娃娃，只要放掉里面的空气，它眼看着马上就要摔倒。

亚美尼亚人胳膊肘一伸，就把那男孩夹了过来放到桌上。那男孩此时的身量就像一支蜡烛。他摇晃着，扮着怪相。

“他现在被弄成这模样，往后怎么办呢？”萨拉宁问。

“亲爱的，我们再让他长大就是了。”亚美尼亚人回答说。

他打开一个柜子，从上层架子上又取出一个形状又是那么古怪的器皿。里面的液体呈浅绿色。他将液体注入一个只有顶针那么点大的高脚杯中，递给了加斯帕尔。

加斯帕尔又把这杯子喝了个见底，像第一次一样。

于是，慢慢地但却不可扼制地，就像朝浴盆里加水一样，那光着身子的小男孩变得越来越大。最终，真的恢复了他原来的身量。

亚美尼亚人说：

“服这药水时可以和着酒、水、牛奶一块儿喝下去，你想掺入什么都行，可就是不能与俄罗斯人常喝的克瓦斯克瓦斯(5)，一块儿喝——那样，你身上的毛发就会明显地脱落。”

三

几天过去了。

萨拉宁高兴得容光焕发。神秘兮兮地微笑着。

他在等待着机会。

终于等到了。

阿格拉娅诉说她头痛。

“我这里有药，”萨拉宁说，“很管用。”

“什么药都不管用。”阿格拉娅酸溜溜地扮了个鬼脸，说道。

“不，这药肯定管用。这是我从一个亚美尼亚人那里搞到的。”

他这话说得那么自信，阿格拉娅也相信他的药的确是从亚美尼亚人那儿搞到的。

“果真？好吧，给我吧。”

他拿来一个小瓶子。

“难喝吗？”阿格拉娅问。

“这药水味道可好极了，药效也极佳。只是有点泻肚子。”

阿格拉娅做了个鬼脸。

“喝吧，喝吧。”

“可以兑入一点马德拉葡萄酒吗？”

“可以。”

“那你陪我喝一点马德拉葡萄酒吧。”阿格拉娅任着性子说。

萨拉宁斟满了两杯马德拉葡萄酒，然后朝妻子的那杯滴入一份药液。

“我好像有一点儿发冷，”阿格拉娅静悄悄懒洋洋地说，“哪怕裹上头巾也好。”

萨拉宁跑过去拿头巾。回来的时候，两个杯子原封未动。阿格拉娅坐在那里微笑着。

他用头巾把她的身体裹起来。

“我好像暖和些了，”她说，“还用得着喝吗？”

“喝，喝！”萨拉宁叫嚷起来，“为了你的健康，干杯。”

他抓起自己的酒杯。夫妇俩都喝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啦？”萨拉宁问。

“我把我俩的酒杯调了个。这回去泻肚子的是你啦，而不是我。”

萨拉宁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

“你知道你这是闯下了什么祸吗？”他绝望地叫嚷起来。

阿格拉娅哈哈大笑着。萨拉宁觉得她的笑声是那么可憎可恶，那么残酷无情。

他突然想起亚美尼亚人那里还有复原药。他飞快地往亚美尼亚人那里跑去。

“这回人家可是要狠狠勒索一把的！”他提心吊胆地想着。

“钱算什么！全让这家伙拿去好了，只要让我解脱出来就行，别让这药液在我体内发生可怕的作用就好。”

四

显然，厄运还是降到了萨拉宁的头上。

亚美尼亚人住的那套房间门上挂着锁。萨拉宁绝望地抓起门铃。不可遏止的源于本能的希冀弄得他焦躁不安。他绝望地按着门铃。

门铃在门后清脆地响着，声音很大，很清晰。——这响声本身就铁面无情地显示室内无人：只有在空荡荡的住宅里门铃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他朝管院人那里跑去。脸色苍白。一滴一滴的汗珠，像冰冷的石块上的露珠那样细细密密，在他的脸上，尤其是在他的鼻子上不停地冒出来。

他飞快地闯进管院人住的房子，大叫了一声：

“那穿长袍的人上哪儿去了？”

那个上了岁数、下巴上蓄着黑胡子的管院人，本是个性情冷漠的庄稼汉，正托着一个小茶碟在喝茶，他斜着眼睛瞥了一下萨拉宁，没声没气地问道：

“您找他有什么事？”

萨拉宁呆呆地望着管院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是。

“如果您找他有什么事，”管院人说着，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萨拉宁，“那么，先生您最好还是离开吧。因为像他这种亚美尼亚人，难说不躲避警察而逃之夭夭。”

“那么这个该死的亚美尼亚人现在到底在哪儿呢？”萨拉宁绝望地叫喊起来，“就是住在43号房里的那个。”

“现在这儿没有亚美尼亚人，”管院人回答说，“曾经住过一个，这没错，我也不打算隐瞒，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了，刚刚走的。”

“那他现在躲在哪儿呢？”

“乘车走了。”

“去哪儿了？”萨拉宁又嚷了一声。

“那谁知道呢，”管院人无动于衷地回敬了一句，“也许弄到了一份出国护照，上国外去了。”

萨拉宁的脸色顿时变得刷白。

“明白吗，”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现在急需找到他，十万火急呀。”

萨拉宁哭了起来。

管院人同情地看了看他，说：

“我说您，老爷，别太悲伤。既然您是这么急切地需要那个该死的亚美尼亚人，那就亲自出国一趟，去那儿的居民住址查询处问一问，按地址去找一定会找到他的。”

萨拉宁也没有好好地思量一下管院人这一番话的荒唐，竟高兴起来。

他立即跑回家，以飓风般的速度奔向居民管理处，请求一位上了岁数的管院人立即给他开一份出国护照。但转念一想：

“我这是要到哪个国家去呢？”

五

可恶的药液已经开始发生效力了，药力虽然发得极为缓慢，但它却一发而不可收。萨拉宁变得一天比一天小。身上的衣服则显得又肥又大。

熟人们都觉得奇怪，纷纷议论起来：

“您好像矮了一截？是不是换了鞋跟？”

“嗯，您可是瘦了不少。”

“您这是乐极生悲啊。”

终于，一见到他，大家都开始惊讶起来：

“哟，您这是怎么啦？”

背地里熟人们则开始嘲笑萨拉宁：

“他在往下长哩。”

“他在奔向最低极限。”

妻子发现得比较晚。两口子从不离别，况且丈夫身量的这种萎缩是个渐渐的进程——所以没有一下子就看出来，她是因衣服在他身上竟那样肥大如囊才有所觉察的。

起初，她对丈夫身量奇怪地变小只是哈哈大笑几声。后来，开始生气了。

“你这副模样也太怪异，太不体面了，”她说，“难道我原来真的只配嫁给你这种小矮人吗！”

不久，他不得不把所有的衣服都一一加以裁改——所有的旧衣服在他身上都显得肥大如囊：裤子能提到耳根，大礼帽能罩住肩膀。

上岁数的管院人有一次走进他家的厨房。

“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严厉地问厨娘。

“难道我这儿还能发生什么事吗？”胖乎乎的但仍有几分姿色的玛特廖娜本想怒气冲冲地嚷几句，可她马上也就明白过来，说，“我们这里吗？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最近你家老爷的操行可不大对劲，难道这样是可以的吗？其实，按理应该把他送到警察所去才是。”管院人很严厉地说。

怀表的链子在管院人的肚子上生气地晃荡着。

玛特廖娜突然在柜橱上坐下，哭起来。

“您这就别往下说了，西多尔·帕夫洛维奇，”她拉开了话匣子，“这些日子我们都顾不上别的了，只是与老爷一起一味地感到惊奇：他这是怎么啦——弄不明白。”

“这是什么缘故？这凭什么根据？”管院人生气地咋呼着，“怎么可以这样呢？”

“要是有什么办法安慰安慰他也好呀，”厨娘一边啜泣，一边说道，“他的茶饭用得也越来越少了。”

愈往后——愈微小。

于是，女仆呀，裁缝呀，举凡萨拉宁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各色人等，只要碰上他，都开始对他表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鄙视。上班的路上，这小矮人常常小跑着，他吃力地用两只手拽着巨大的公文包，听着从自己身后传来的看门人、管院人、马车夫以及孩子们那些幸灾乐祸的笑声。

“这是个小老爷儿。”上了年岁的管院人这样指称道。

萨拉宁承受着许多痛苦。订婚戒指他也给丢失了。妻子让他当众出丑。她还给居住在莫斯科的父母亲写信告状。

“该死的亚美尼亚人！”萨拉宁在心里恨恨地咒骂着。

那可怕的一幕经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亚美尼亚人从一个瓶子往另一个瓶子里注药液，一滴一滴地计算着。

“嚯！”萨拉宁尖叫了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啦，我的灵魂，这是我的过错，由于这一过错我这一生算完了。”

萨拉宁去求医。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用轻薄的话语，开了他一通玩笑。医生的诊断是：一切正常。

常常发生的事情是，萨拉宁上别人家去的时候，看门人迟迟不让他进去。

“您这究竟是什么人呀？”

萨拉宁不得不向看门人说明一番。

“我可不认识，”看门人说，“我们老爷从不接待你这等模样的人。”

六

起初，在班上，在司里，同事们只是先斜着眼睛瞅瞅他，尔后一笑而已。特别是年轻人。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巴什马奇金(6)。的同僚们的那些传统作风依然盛行。

后来，大家开始嘟囔起来，评头品足议论起来。

就连看门人在给他脱大衣的时候，也流露出明显的不乐意。

“这也算个官，”看门人嘟囔着，“像个小动物。节日里从这种人手中又能得到什么赏钱呀？”

为了保住自己的威望，萨拉宁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送给看门人小费，如今掏出的钱数也比先前多。可这也无济于事。看门人收下钱，但还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萨拉宁。

萨拉宁向一位同事说漏了嘴，告诉那人说这是亚美尼亚人搞的鬼。于是，关于亚美尼亚人设诡计坑害人的传说很快就在司里传开了，而且传到了其它司……

有一次，司长在走廊里碰到了这位矮小的官员。惊奇地打量着这小矮人儿，什么话都没有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时候，同事们一致认为，此事有必要呈报上去。司长发问道：

“这事已经很久了吗？”

副司长很窘迫，无言相对。

“很遗憾，你们都没有及时发现，”司长还没等人家回答，就酸溜溜地说道，“也真奇怪，我怎么就不知道呢？我很同情他。”

他要召见萨拉宁。

在萨拉宁朝司长办公室走去时，所有的官员都带着严厉责备的表情打量着他。

萨拉宁忐忑不安地走进司长的办公室。他还没有放弃那微弱的希望，希望上司有意利用一下他的身量的矮小，而委任他去做一件颇有荣耀的事情：让他上世界博览会出一趟差，参加周游列国的巡回展览，或者，给他其他的什么秘密的委任。但是，司长大人刚一开口，他的这一希望就立即破灭，犹如烟消云散。

“坐这儿吧。”司长大人指着一张椅子对他说。

萨拉宁勉勉强强爬到了椅子上。司长生气地看了看这位部下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的两只脚，发问道：

“萨拉宁先生，您知道政府所委任的机关公务员的工作法规吗？”

“大人。”萨拉宁嘟嘟哝哝地说道，把两只小手贴放在胸口前面做祷告状。

“您胆敢如此这般同政府法规相对抗？”

“请您相信，大人……”

“那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司长问。

萨拉宁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他哭了起来，近来这些时日里他变成一个好哭的人了。

司长看了他一下，摇了摇头，非常严厉地说：

“萨拉宁先生，我召见您是为了向您宣布：您的这种无法解释的操行已经完全不可容忍。”

“可是，大人，我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校正的，”萨拉宁嘟嚷着，“至于说身量……”

“不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可是这种不幸并不取决于我。”

“这件古怪而又有伤体面的事件对您来说在多大程度上是个不幸，它在多大程度上不取决于您本人，我并不能断定，可是我得告诉您：您的这副令人惊讶地变小的身型已经让上面委托给我的这个司大大地出丑。如今全城都在流传着关于您的一些不体面的传闻。这些传闻公正与否，我并不能判定，可我知道，这些传闻说明您的操行与亚美尼亚人的分离主义的宣传(7)是有关系的。您得承认，我们司不能成为亚美尼亚人搞阴谋诡计的场所，他们的阴谋就是要把俄罗斯的国家机构变小，使之萎缩。我们不能留用操行如此怪异的官员。”

萨拉宁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哆哆嗦嗦地尖声说道：

“这乃是大自然的戏弄呀，大人。”

“是很奇怪的，可是公务……”

说着，他又重复刚才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做出这等事情呢？”

“大人，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这算什么邪招儿！利用您的奇小的身量，您可以轻而易举地躲到任何一件——请允许我直言不讳——女人的裙子下面去的。这是令人无法容忍的。”

“我可从未做出这等事！”萨拉宁号叫起来。

可是司长并没有听他这矮小的部下的号叫，他继续说道：

“我甚至听说，您这么干乃是出于对日本人的同情(8)。可是，毕竟应当时时事事都务必守持分寸保持界线！”

“我怎么能够做得到呢，大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先生。不过请您不要再说了。让您留下继续供职——可以，但只能去外省，好让此事在京城尽快地平息下去，这也是为了使您恢复正常的身量。正是为了使您的健康得到恢复，准您休假四个月。请您以后不要再到司里来。您必不可少的那些文件，将径寄到您家里。可没有别的办法啦。”

“大人，我能工作，为什么要让我去休假？”

“因病休假。”

“可是我很健康呀，大人。”

“不，您不用客气，休假去吧。”

萨拉宁就这样得到了为期四个月的休假。

七

不久，阿格拉娅的父母来看女儿女婿了。他们是午饭后到达的。就在吃午饭的时候，阿格拉娅还一直挖苦丈夫，奚落了一通后她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萨拉宁呢，则怯生生地走进自己的书房——现在书房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他费劲地爬到沙发上，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哭了起来。难堪的困惑在折磨着他。

为什么这种不幸就偏偏会落到他的身上？这可是令人可怕的不幸，前所未闻的不幸啊。

多么轻率的举动啊！

他哽咽着，绝望地嘟囔着：

“为什么，我为什么做出了这等事？”

忽然他听到客厅响起熟悉的声音。由于恐怖，他浑身哆嗦起来。他踮起脚溜进洗脸间——他不愿人家发现他这哭肿了的眼睛。可是，洗个脸也很困难——他不得不搬张椅子放在脚下面。

客人已经进入大厅。萨拉宁迎接了他们。他躬身行礼，尖声说着一些难以分辨清楚的寒暄话。阿格拉娅的父亲鼓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女婿。岳丈身高体胖，脖子像公牛那样粗壮，脸庞赤红赤红的。阿格拉娅就像他。

他站在女婿面前，叉开两腿，悉心地端详着，亲切抚爱地抓住萨拉宁的手，稍稍俯下身子，压低嗓门，说道：

“小婿，我们来看看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看得出来，他有意要使自己的举止像政治家那样有礼貌有分寸。他已经摸过底。

从他背后，闪出了阿格拉娅的母亲，一个干瘪而又凶狠的女人，她大声尖叫道：

“他在哪儿？在哪儿？把他叫来给我看看，阿格拉娅，给我看看这个皮格玛利翁(9)。”

她有意地并不往下而是朝着萨拉宁的头顶上方看去，故意装作没有发现。她帽子上的花饰奇怪地摆动着。她直朝萨拉宁走去。他尖叫一声跳到一旁。

阿格拉娅气恼得哭了起来，说道：

“这不就是他嘛，妈妈。”

“我就在这儿呀，妈。”萨拉宁尖声说道，一只脚蹭了蹭她。

“你这恶棍，你闯下了什么祸呀？你为什么把头发剪得那么短？”

女仆在一旁气呼呼地说道：

“我说你，老太太，不许你抱怨咱老爷。”

阿格拉娅脸都红了。

“妈妈，上客厅去吧。”

“不，恶棍，你给我说说，你这样一个劲儿地矮小下去，到头来该怎么收拾？”

“好啦，我的太太，你就静一会儿吧。”父亲把她制止了。

她又气势汹汹地责骂起丈夫来：

“我可是跟你说过，不要把女儿嫁给一个没有胡子的人。你看，被我言中了吧。”

父亲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萨拉宁，尽量把话题转入像政治会谈那样有礼有节的轨道：

“日本人，”他说，“大体上个子都不高。可是，看得出来，却是个很有头脑的民族。我想顺带地说说，它甚至还是一个善于经营的民族。”

八

萨拉宁还是一个劲儿地变矮，愈来愈矮。他已经能在桌子底下自由穿行了。日复一日，他一个劲儿地瘦小下去。特批给他的休假证他压根儿就没去享用，只是没去上班。至于上外地，去什么地方休养休养一段时日——他们夫妇俩还没有动起这个念头。

阿格拉娅不是挖苦他，就是对他哭闹一番。她说：

“你这副模样，我还能把你往哪儿带呢？太耻辱，太丢人了。”

从书房走到厨房——现在，这段距离对萨拉宁已是相当漫长的路程了。况且，还得从椅子上爬上爬下的……

其实，疲劳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它可以增加食欲，滋生希望。于是，萨拉宁把精力投入到饮食上。他过量地用茶饭，饭量同他那细小的身量不成比例。但是，他并没有长高。相反，还是不停地瘦小下去。最糟糕的是，身量在变小这一本是渐进式的运作之中有时也会发生跳跃式的推进，并且，这种跳跃式的萎缩恰恰又总在那最不方便的时刻发生。这最使他难堪了。就像是变戏法似的。

阿格拉娅本想让丈夫扮成一个小男孩，把他塞进学校得啦。于是，她来到一所离家最近的中学。可是，同校长的谈话使他感到窘困。

学校要求出示他的一些身份证明。这一来，她的计划显然实现不了。

校长带着极其困惑不解的神情对阿格拉娅说道：

“我们不能接受一名七等文官。我们将怎样同他相处呢？老师吩咐他站到一个角落里接受惩罚，而他会说：我是一名神圣的安娜勋章获得者。这就很让人为难。”

阿格拉娅做出一副恳求的表情，动起抱定主意去说动人家开恩的念头。

“就不能想点办法安排一下呀？他是不敢放肆的——这一点我完全可以担保。”

校长还是没有被说动。

“不，”他固执地说，“学校不能接受官员当学生。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任何通知有过这种规定。而带着这种呈文去见上司是很不合适的。那里还要审阅。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更大的不愉快。不，说什么也不行。如果您愿意的话，再到督学那里去看看。”

然而，阿格拉娅已经下不了决心再去衙门求情。

九

有一回，阿格拉娅家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这人头发梳得平平整整，抹得油光发亮，握手前，先把两足并齐，然后微微地躬下身体，对阿格拉娅相当殷勤。这个年轻人自我介绍道：

“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的代表。这是京城最繁华的闹市中心的一流商行。进出于我们商行的都是贵族子弟。我们在上流社会在精英阶层拥有大批用户。”

说不定会碰上好运气的。不管怎么样，阿格拉娅还是先向这位著名商行的代表送去一个秋波。她用她那肥胖的、娇慵无力的手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她自己也背对着光线坐下来，歪侧着脑袋，准备倾听客人发话。

那个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年轻人也开门见山地谈开了。

“我们获悉，您的夫君拥有富于独创的、举世无双的奇小身材，微雕般的身量。本商行一向迎合男女时装最新潮流，所以本商行荣幸地向您，夫人，提出一个动议：本商行为做广告愿意按巴黎时装杂志上最好的款式为您的先生免费缝制服装。

“白给？”阿格拉娅懒懒地问道。

“不仅白给，夫人，甚至还要专门给您本人一些酬金，但这事带有一个小小的、很容易完成的条件。”

萨拉宁这时听到别人在议论他，就赶忙踮到客厅里。他在那个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年轻人面前来回不停地踱着方步。不时地咳嗽几声，从容不迫地用脚后跟敲击着地板。可是，他的一系列动作竟没有引起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代表的丝毫注意。他非常懊丧。

终于，他跑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大声尖叫道：

“难道他们没有对你说我就在家里吗？”

著名商行的代表这才站起身来。他彬彬有礼地磕碰了一下脚跟。又坐下去了。他对阿格拉娅说：

“只是有一个，一个小小的条件。”

萨拉宁满脸鄙夷的神情，从鼻孔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阿格拉娅笑了起来，眼睛中因好奇而闪闪发光。她说：

“好吧，那就说说吧，什么条件。”

“我们的条件，就是让您家先生坐在我们商场的橱窗里当活广告。”

阿格拉娅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太好啦。只要让他从我眼皮底下滚开就行。”

“我不同意，”萨拉宁用刺耳的嗓门尖叫着，“我不能去干这等事。我是一个七品文官和神圣的安娜勋章获得者。坐在商场的橱窗里当活广告——我觉得这事甚是可笑。”

“闭嘴，”阿格拉娅嚷起来，“人家并没有问你。”

“什么叫没问我？”萨拉宁号叫起来，“我还得长时间地承受异族人的摆弄吗？”

“哎呀，先生误解了！”那年轻人客气地反驳着，“本商行同异族人并无任何瓜葛。在本商行供职的全是东正教徒和从里加来的路德派新教徒。我们那里并没有犹太人。”

“那我也不愿意坐在橱窗里！”萨拉宁叫嚷着。

他一个劲儿地直跺脚，阿格拉娅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卧室里拖。

“你这是把我往哪儿拖？”萨拉宁叫喊着，“我不愿意，快放开我。”

“看我怎么驯服你！”阿格拉娅大叫了一声。

她把门从里面给锁上了。

“看我打死你！”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她开始揍他。他在她那巨大的手掌里无力地挣扎着。

“你这个小侏儒，已落入我手心了。我想要让你去做什么，就能让你去做什么。我都能把你揣到到衣兜里去——你怎能同我对抗！我不稀罕你那官衔，我仅仅这样揍你，你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啦。”

“我会去控告的！”萨拉宁尖声叫嚷着。

但很快他也就明白过来，反抗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他实在是太微小了——显然，阿格拉娅这是抱定主意要按照她自己的意志去摆布他，她也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一切都随你吧，一切都随你吧，”他号叫起来，“我去斯特里加利橱窗。我将终日坐在那里，——可这对你也是一种耻辱。我现在要把所有的勋章都戴上。”

阿格拉娅哈哈大笑起来。

“你只能戴斯特里加利给你的东西。”她嚷了一声。

她把丈夫从卧室里拽了出来，拖到了客厅里。她把他甩给商行代表，她喊道：

“接住！现在就把他拿走吧！要先付钱！每个月都得付！”

她的话语已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年轻人掏出了钱包。点出200卢布。

“太少啦！”阿格拉娅叫着。

年轻人笑了一下。又拿出一张100卢布的票子。

“夫人，再多给，我就没权了，”他彬彬有礼地说，“过一个月，请您再领下一次的酬金。”

萨拉宁在房间里来回乱窜。

“上橱窗！上橱窗！”他高声叫喊着，“该死的亚美尼亚人，你把我坑害得多惨啊？”

嚷着喊着，他的身量忽然又矮了两俄寸。

十

萨拉宁的软弱无力的泪水与难以言表的苦恼——这一切，与斯特里加利和他的股东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他们支付了酬金。他们就要行使自己的权利。这是资本的残酷权利。

在资本的支配下，七品文官和神圣的安娜勋章获得者只能占据一个同他的身量尺寸完全精确地吻合的位置，这位置丝毫不能表达他的自豪。小矮人穿着最新潮的时装在时装商店的橱窗里跑来跑去——时而出神地观赏着窗外的美女，她们一个个都如此高大；时而又挥起两只小拳头，恶狠狠地吓唬窗外正在讥笑他的孩子们。

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的橱窗前，聚集着一堆一堆的看客。

斯特里加利与K0商场里，店员们一个个忙得筋疲力尽。

斯特里加利与K0作坊里，订单堆积如山。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红火起来了。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在扩建分店。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暴发成巨富。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在购买房产。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宽宏大量：他们按照皇宫的膳善标准喂养萨拉宁；他们也不吝惜向萨拉宁的妻子支付酬金。

阿格拉娅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一千个卢布。

如今，阿格拉娅手中可有钱啦，又不断地有新的进项。

于是，她便结交新友。

于是，她有了情人。

于是，她有了钻戒。

于是，她有了轻便马车。

于是，她有了楼房。

阿格拉娅心满意足，其乐融融。她更胖了。她穿上高跟皮鞋，挑选了一些特大号的帽子，更换着戴在头上。

每次探望丈夫的时候，她对他都很亲热，亲手喂他，就像喂一只鸟儿。萨拉宁穿着一件后襟很短的小燕尾服，在她前面的桌子上踏着碎步踮来踮去，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他的嗓音很细，像蚊子的叫声。但是，他究竟在说什么，着实听不清。

身量矮小的小人儿们还是可以说话的，可他们叽叽喳喳发出来的声音，身量高大的正常人却听不清，不管是阿格拉娅，斯特里加利，还是全商行的职员，都听不清。阿格拉娅在店员们的拥戴中听着小矮人儿的尖叫。她总是先尽兴放声大笑一番，然后才走开。

萨拉宁被带到橱窗上一个用软布料做成的巢窝，这便是给他安排的一套住宅，敞开的一面向着观众。

街头的小孩子们看着这个小人儿怎样在小桌旁坐下，动手写呈文。在极小的禀帖上，他要求恢复被阿格拉娅和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剥夺了的一系列人权。

他还在写着，然后将呈文插入信封。孩子们哈哈大笑。

可是就在这时，阿格拉娅已然坐在自己那豪华的轻便马车上。在午饭前，她总要出去兜兜风的。

十一

无论是阿格拉娅，还是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都未曾考虑此事如何收场。他们对现状都感到满意。看上去，这场偶然降临到他们头上的黄金雨似乎会没完没了地下下去。可是，收场还是来临了。收场很平淡。人们本应预料到这个收场的。

萨拉宁身量越来越小。每天都要给他缝制几件新衣服——尺寸越来越小的衣服。

店员们惊奇地发现，他刚刚穿上的新裤子陡然间又变得肥大了。一转眼，他竟从裤子里掉了出来，整个人儿已经瘦小得像大头针一般了。

轻轻吹过一阵穿堂风。萨拉宁瘦小得像一粒灰尘，顿时漂浮到空中去了。他在空中转悠起来，与那在太阳的光线中被卷起而旋舞着的尘土胶着在一起。

他消失了。

所有的寻找都是徒劳。哪儿也找不到萨拉宁了。

阿格拉娅，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警察局，宗教界，衙门——所有的人都陷入极大的困惑之中。

对萨拉宁失踪一案该如何交待、如何呈报当局呢？

终于，在同科学院方面疏通好关系之后，大家就统一口径，说他被派往外地出差——从事某种科学考察去了。

后来，他就被人们遗忘了。

萨拉宁的一生如此终结了。

(1)俄罗斯著名音乐家米·格林卡根据名诗人瓦·茹科夫斯基的诗句谱写的一首歌曲《夜巡》的开头，这首歌曲十分流行。

(2)詹姆斯·库珀（1789—1851），美国小说家，著有《拓荒者》（1823）、《舵手》（1824）、《大草原》（1827）等海上或边疆冒险小说，其“皮袜子故事”情节曲折，戏剧性强，颇有读者。迈思·里德，似为查尔斯·里德（1814—1884），英国小说家、戏剧家，著有小说《家堂和家灶》（1861）。

(3)一俄磅等于409.5克。

(4)一普特等于16.38千克。

(5)一种用麦芽或面包屑制成的清凉饮料，在俄罗斯很受欢迎。

(6)俄罗斯名作家果戈理的小说《外套》中的主人公

(7)这里指的是于1890年在梯弗利斯（今第比利斯）出现的、由资产阶级政党“同盟会”领导的争取民族独立自主性的运动。

(8)这是暗示1904—1905年间的日俄战事。

(9)皮格玛利翁——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之王，传说中的雕刻家。据说他爱上了自己雕刻的象牙女郎，并向爱神阿佛罗狄忒祈祷，希望爱神赐给他的象牙女郎生命。爱神满足了他的要求，于是他与他的象牙女郎结婚。小矮人的岳母并不懂皮格玛利翁，她想说的是“皮格迈伊”——传说中的小人族，该词源于希腊文，原义是“从手至肘弯间的长度”，“皮格迈伊”即为这样高的人。关于“皮格迈伊”的传说可能与住在赤道非洲的身材矮小的一些民族有关。索洛古勃使这两者“混染”，这是象征派的手法之一。

征寻“死神”

周启超 译

涅森诺夫觉得自己是这样的衰弱，这样的疲惫，这样的萎靡，纷繁的思绪越来越频繁地向那永恒的宁息与平静飘去。在他看来，再也没有比躺在木板的怀抱中，睡在松木棺材里这种休息更甜更美的状态了。

可是，突然间他心底萌生出一种欲望：渴望着不按通行的规则去娱乐一番。

他坐在自己那静谧的房间里，形影相吊。

他非常专注地检阅着《新时代报》上刊载的广告。他寻找着什么。他在比较，在挑选。

他那张苍白的、容颜已经枯萎的脸上显露着几分窘迫与犹豫。在沉思中，他拿起一支铅笔，把笔尖放到灯罩上。

手在颤抖。笔尖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冷笑了一声，暗自思忖道：

“我正在衰老。”

他再次垂下眼睛：这双曾经总是快乐的眼睛，如今却是这么疲惫、无动于衷，专注与平静的目光倾洒到面前的报纸上。

终于，他选出来了一条广告。

某年轻女士，有知识有文化，漂亮而有教养，目前陷于极度贫困的境况中，请求善良的人们借给她50卢布：作为回报她同意出借者提出的全部条件。她请求有意者将信寄往邮局的第17支局的“信件待领处”，寄给手持No.205824邮局收执的女士收。

涅森诺夫从纸盒子掏出一张变黄的陈旧的信纸，这张纸麻麻拉拉，歪斜不齐，上有“马格丽特·米勒”的水印。

他一边冷笑着，一边很不愉快地写着：

“尊贵的女士：

我愿向您提供您所要的款项，但这并不是出借也不是白给，而是作为工作的报酬，关于这件工作，我现在就给您讲讲。我尽力简短地讲述，在信中是不可能说得太多的。然而，如您所言，正是因为，您——是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妇人，那么，您或许会明白，究竟要您做什么。您得以我的死神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愈是妩媚诱人就愈好，且言谈举止一笑一颦都要与这个角色相适应。倘若您还有本事把这场快乐的游戏弄得多姿多彩、花样迭出，那么今后您的这项工作的报酬就可能足够您的食宿开支的需要了。您同意吗？您不觉得这事可怕吧？您明白要您去做什么吗？如果您同意，并且既不害怕也理解清楚了，那么就请您写信告知，我在何时何地可以与您首次谋面。对我最方便的时间是——下午5点之后，请您把信写到中央邮局“信件待收处”，写给No.384384三卢布硬币的持有者收。星期四我就去取信。”

面值为三卢布的硬币，是1905年发行的新币中漂亮得俗不可耐的代表，这种新硬币稍遇碰撞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那响声是那么令人不快，就像平日里马虎惯了不修边幅的女人在领圣餐的时候所穿的那浆得发硬的裙子一样，十分别扭。数字384被重复而显现两次。这种契合似乎很是奇怪而又意味深长。

他转念一想：

“可是，倘若？”

脸上露出苍白的微笑。

“那就听天由命吧”。

他没有签上自己的姓名。就把信封上了。他拿起信，走到街上，把信扔进邮筒里——他担心搁到明天早上会给忘了，他想让这封信快点邮走。

然后，他转身回家，沉潜于翩翩幻想之中：她会以什么样的形象来到他的面前？

一个瘦弱干瘪、相貌丑陋的女子？由于贫穷与痛苦的折磨，脸部浮肿起来，牙齿上长着黄色的污垢，头上的两条暗红色的发辫油腻腻脏兮兮，戴着的那顶帽子早已被风雨吹打得破烂不堪，帽上的羽毛与织带正可怜而又可笑地随风飘摆？或许，那是一个年轻、腼腆、文静的女子，她的手指是那样的细长，就像女裁缝手上被缝纫针磨炼出来的手指，她的小脸蛋是那么苍白而无血色，仿佛是腊制的娃娃的脸，但在这张小脸蛋上，却生出一只偌大可爱的嘴巴？

或许，来到他面前的是一个醉醺醺的妓女，脸上涂抹着厚厚的口红与胭脂，她筋疲力尽，晃晃荡荡，时常发出刺耳的尖声怪叫，时常露出粗鲁的举止、放浪的姿态？

或许，她是一个来自外省的村野荡妇，一身衣着难看得不可思议，举手投足粗俗得不可想象，还袒露出长年不洗的脖子——遭丈夫抛弃而眼下又尚未找到栖息之处的女子？

死神，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的死神？

或许，是在那黑暗的过道中相遇，我看不见她，只是把我的可怜的金币投放到那只冰冷的手里。

星期四那天，他上邮局去了。首都的夏日灰尘飞扬，热气蒸人，喧闹异常，路上不时地能碰到在修马路或者粉刷房屋的人——气味那么难闻。然而都市里惯有的那种快乐氛围一如既往，那些熟悉的饭店的招牌依然显得那么富丽堂皇，就像过节一样。

他并不着急。在莱伊涅尔酒馆里喝了杯啤酒。一个熟人都不曾遇到。可不是吗，如今还能遇到谁呢？即便有什么奇遇，那也是十分偶然的事。

时针接近四点，涅森诺夫穿过那狭窄的、打开的门，走进崭新的、顶上罩着玻璃的中央邮局大厅。他回想起那条破陋的、遍地是痰与唾沫的偏僻胡同，先前就是在那里分发“待领信件”的。如今，连衙吏们也关心起市容的整洁了。

他在出售信纸信封的柜台前停下脚步。旋转的橱窗向他展示着明信片的所有风景，这些风景一模一样，千篇一律，显现出一种甜得腻人的庸俗。

“有人买吗？”他向一个女售货员询问起来。

一位长得很不错的姑娘带着一脸愁苦相，委屈地耸了耸她那胖乎乎的肩膀。

“你要买什么？”她以一种充满敌意的口吻问他，“信封，信纸，还是明信片？”

他定神地盯了她一眼。上有一小绺卷发，脸上是细瓷一般的肤色，还有一对蓝色的眸子。他说道：

“我可什么也不要。”

他继续往前走去。

正对着大厅入口的地方，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很大的呈正方形的工作间，这个简易的“房子”上开着一个大小适中的双扇窗户，那窗口坐着三位姑娘，她们正在分检着一大堆信件。窗外，站着等着领信件的人。一个鼻子上长着一颗疣子的妇人，正在询问有没有一封写给鲁斯兰·兹沃纳涅娃的信。

“您姓兹沃纳涅娃？”窗里面一位姑娘问道。这位邮政小姐的脸部的肤色就像用小麦粉做成的椭圆形的白面包那样。她问完后，就起身走向摆在里面的信件储存柜。

“鲁斯兰·兹沃纳涅娃。”那位长着疣子的妇人慌恐不安，急忙纠正，但声音却很小。

当那个脸似椭圆形白面包的邮局姑娘拿着一大叠信走到小窗口时，长着疣子的妇人立即重申：

“我的姓是复姓，鲁斯兰·兹沃纳涅娃。”

与她站在一起的是一位长着红头发的先生，他手中拿着一个圆顶礼帽，他正在用那双兴奋不安的眼睛扫视着第二位邮政小姐正在分检的那些信件。这第二位小姐无疑是三位姑娘中最漂亮的一个，她本人也很是以此而自豪。而那位先生呢，从他激动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是在等候领取那种“多情而轻佻的女性”的来信，他激动不已，可他本人其貌不扬，一副可怜相。

第三位姑娘，长得丰满圆润，脸颊绯红，可是脸形太方太大，一头又浓又密的栗色短发像一幅宽大的窗帘盖住了脑袋，伸出一绺儿耷拉在前额上。她一边笑一边和两个同伴说着话，那两位姑娘却笑而不答——于是，她就开怀大笑起来，看样子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儿。

涅森诺夫默默无言地将自己的三卢布金币递给那位爱说笑的姑娘。他打量着这些少女们。他想，她们年轻、健康，容貌可心。正由于她们拥有这些东西，邮局的长官才挑选了她们，当局的衙吏们也开始关心起机构的门面了。

他回忆起前不久在报上展开的一场争论，一个邮政所的所长与某位求职女士之间的一场冲突：那位女士未曾获得在邮局的职位是因为她体形削瘦，身材干瘪，其貌不扬。她生性胆怯，多年的经济拮据与营养不良使得她神情呆板，萎靡不振，看上去，她已人老珠黄——她已经整整32岁了。

他闭起双眼——一张苍白的、爬满皱纹的、诚惶诚恐的面孔就浮现在他的眼前，在那张脸上，长着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那怯生生微启着的嘴唇神经质地抽动着。有人在低声说话，听起来是那么静谧，又是那么清楚：

“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那就甭活下去。”

有人答道，声音也是那么静谧，那么平平静静。

涅森诺夫睁开了眼睛。他用仇恨的目光审视着那个脸蛋圆润的少女，她正在为他寻找着标有他的号码的那封信，她从一个纸夹子中把明信（片）与暗信（封的）一封一封地扔到桌子上。可她依旧是笑个不停。这情形真让人恶心，令人生厌。

最终，她递出来一封信封窄小印着邮票的信。然后，她又去翻检那些未查阅的信件。

“再也没有了。”

“也不再需要了。”涅森诺夫十分懊恼地回击了一句。

他走到一旁，在一根大圆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撕开了信封。尽管他动作急匆匆的，但内心却是平静的。

大而密的字母，精而细的笔迹，匀称而平静的字体，意想不到的美丽。

阁下：

我同意。我不害怕。我明白。星期四，六点，米哈依洛大公园，入门向右的林荫道上见。届时我身着一条白裙子，右手中拿着您给我的那封信的信封。

您的死神

看门人摇起清场铃，大厅里已然空空荡荡。涅森诺夫转身出门，乘车前往“维也纳”饭店。他要了瓶啤酒，又要了一份午餐。吃光便起身去赴约。

五点半，他来到了那个公园。

她站在离入口处不远的那条林荫道的尽头，停立在一棵大树下。她身上那条白裙子在静谧的公园暗淡的绿荫中，飘飘忽忽，十分显眼。

她身材修长，脸色苍白，非常文静，神态安宁。当他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仔细地端详着他。眼睛是灰色的、宁静的，什么也没有显露，只是十分专注。在这张完全说不上是漂亮的面孔上，表情是鲜明的，一派温顺。大大的嘴唇似乎在微笑着，看上去既可爱又悲哀。

“可爱的死神。”他悄声说道。

他在她的面前收住了脚步。他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她默默无语。她把他的那封信转至左手中。用她那只纤细、冰冷但却宁静的右手握了握他伸出的手。

这时，他向她问道：

“你等我已经很久了吧？”

她作出回答，徐缓地吐出一个个词语，声音清晰，嗓门平稳——但那是失落了生气的平稳，单调平静——但那是令人窒息的平静：

“你却没有等我。你曾心想，你要遇到的并不是我。”

于是，仿佛一股冷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而她的那条白裙子的皱褶却那么安然宁静，那样纹丝不动。她头戴一顶普普通通的草帽，这帽子上饰有白色的飘带。帽子高高地在她的脑袋上，向她那张宁静的脸上投射出一束黄色的阴影。站在涅森诺夫面前时，她的身体向一侧微微倾着，她用她那把轻便雨伞的尖端，在他与她之间的沙土地上从右向左地勾画着弧线。

他问道：

“这——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同意当我的死神吗？”

只听见这样一句低声的回答：

“我——是你的死神。”

他觉得一股冷气流过全身，他又发问：

“难道你不害怕去扮演如此阴森的角色？”

她说道：

“死神总是害怕活人的，因而平素也就不这样直接地显现在活人面前。你，可能是看见我的面孔的第一个人，是看见你的死神在人世间的、人一般的面孔的第一个人。”

他说道：

“你演起自己的角色真是非常之快，并且还是过分地认真。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悲哀而温存地微笑了一下，说道：

“我——是你的死神，纯洁的、文静的、安详的死神。你还是赶快去吸食人世间的烟火吧——你在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他皱了皱眉头。说道：

“你——是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妇人，你现在陷于十分窘困的境况之中，你要筹借一笔钱款，为此你同意人家提出的全部条件。是什么缘由促使你竟然走到这样的绝境——同意人家提出的全部条件？甚至不惜同意这样一种极端的行为——在如此令人可怕的游戏中演戏？”

她回答道：

“我饥饿，我患病，我疲惫，我悲伤。”

他笑起来。说道：

“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你何必站着呢？坐到椅子上去吧。”

他们俩向前走了几步。坐下来了。她在沙土地上勾画出一个头绪纷繁令人迷惘的图案。

他说道：

“你还饿着，我们出去吧，你愿意吗？出去坐上车，随便找个地方，我会让你饱餐一顿。我会向你提供你所要的那笔钱款。请告诉我，你是否还需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其它的东西？”

她说道：

“我要从你这儿索取你可能提供的全部东西——你的金币与你的心。”

他哆嗦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道：

“你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很出色。”

她回答：

“我来了。我的时辰很快就要降临。我在等候着。”

他掏出了钱包。

在铜锁扣的下面一个不太大的小口袋里装着事先准备好的五个金币。他把它们掏出来。

她默默无语地伸出那只窄小而苍白的手——那么文静，那么安宁的手——掌心向上张开着。在她这洁白的、纹丝不动地张开着的掌心，轻的手纹勾勒出一个明晰而单纯的图案。

五块金币在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的声音之后，躺到了这个冰冷的、并不哆嗦的掌心上。这只手不慌不忙地闭合了，纤细的手指，那么颀长那么洁白的手指，卷曲起来，然后，它载着金币从容不迫地滑向白裙子一侧的暗兜里。

这时，他想着：

“我那可怜的金子，我的最后一笔财富，一个短工的十分菲薄的工资，高强度的劳动所挣得的微薄的报酬，现在就属于你了，我亲爱的。”

他仅仅是在心里暗自思忖吗？他是不是已经说出声来了？这些话如此清晰响亮，似乎整个胸腔被这深重的悲哀堵塞了！

神情忧郁的她则在一旁用灰色而专注的眼睛斜视着他，她微笑着。然后，她弯下腰，用她的伞尖在沙土地上文静地勾画着，弄出沙沙的响声。

她悄声低语道：

“我已取走了你的金子，我还要取走你的心。你已把金子交给了我，——你还得把心交给我。”

他也悄声地说：

“你取走了我的金子，是因为我把它们给了你。但你怎么取走我的心？你在哪儿取走它？”

她说道：

“我的时辰一到，我就来到你身旁，取走你的心。那时，你会把你的心交给我。你会交出的，因为我——是你的死神，你到哪儿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忧愁折磨着他，他试图用激昂的声音战胜忧愁与恐惧，他提高嗓门嚷道：

“你现在住在从房东那儿租来的房间里，你在寻找栖身之处或用以糊口的工作，你不是叫玛丽娅就是叫安娜。你叫什么名字？”

他带着粗野的恼怒尖声叫起来：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她却不动声色地重复道：

“我——是你的死神。”

如此绝望如此无情的话语跌入到他的心头。他哆嗦了一下。他心慌意乱。他用突然低落下来的声音说道：

“你需要我的金子，因为你是饥饿的、疲惫的，可是我的心，你为何需要我的心呢？”

她回答道：

“用你的金子我可以买来面包与酒，我要吃，要喝，要让我那些正挨着饿的小死鬼们饱餐一顿。然后呢，我就要掏出你的心，我将小心谨慎地把它取出来，放到我的肩膀上，带着它一块儿降落到那黑暗的宫殿里，那儿栖居着我与你的无形的主宰，我要把你的心交给他，他要把你的心的血汁全都挤出来，挤入那个我的宁静的泪水正滴落其中的深深的酒杯里。——那时，你的心血与我的宁静的泪水就掺和在一起，而他就用这血泪相混而成的液体去喷射出夜晚天空中的星宿。”

宁静、从容不迫地，一个词语接着一个词语、一板一眼地鸣响着这奇怪的话语，犹如那在黑暗之中驱鬼降魔的符咒的行文体式。

于是，不论有什么行人从一旁走过，不论附近鸣响着什么样的声音，不论公园篱笆外面公路上的轻便马车怎样轧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不论街道上有没有轻松敏捷的脚步声与孩子们的笑声与咿呀儿语，一切全都消隐于这徐缓而凝重的话语所生成的魔法般的密幕之后。连鸟语花香、色彩斑斓的、快乐地进入黄昏的白昼也开始隐去，仿佛隐没于那正在弥漫开来的香火的烟幕之后。

一片深深忧郁的氛围，一种深深疲惫的感觉，一缕深深冷漠的心绪。他悄声说道：

“即便我这颗心的颤动能延续腾升到星空，在那些遥远的国度里点燃起那无法排遣的热望与存在本身的兴奋，而我本人能得到什么呢？在这里，在这可怕的坟墓里，在那些不知何故总是无动于衷的人们把我埋葬起来的这个地方，我腐烂着同时也腐蚀着他物。在你那些雄辩而动听的允诺里，我本人将得到什么？我本人能得到什么呢？你说呀。”

她温存地微笑着，说道：

“永恒的安息所必需的令人惬意的死亡。”

他悄声重复道：

“永恒的安息。这——就是一种慰藉？”

“我尽我所能，给人以慰藉。”她说道，一边依旧发出那不动声色的、温存的微笑。

这时他站起来，向公园出口处走去。他听到她的轻盈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他在城里的街道上走了许久许久，她跟在他后面走。有时，他加快脚步，想甩开她，可是这时候她也走得快起来，用那纤细的手指提着白色的裙子的下摆，小步跑起来；当他停下不走时，她就在远处站住，打量着商店橱窗里的摆设；有时，他很恼火地转回身子直向她走过去，那时候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对面的街道上，或者，在沿街房屋的门庭下或门洞里躲起来。

她用她那双灰色的、安宁的、专注的眼睛从他的身后盯着他，一刻也不分神地追踪着。

“我坐上马车走吧。”他想起了一个主意。

他觉得挺奇怪，为什么这样简单的事情以前没有想到呢。

然而，就在他开口与马车夫说话时，她也走过来了。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向他投射出一股冷气与悲哀。可她却微笑着。

他挺懊恼地想了一想：

“她会与我同坐一辆马车的。看来，的确是逃不开她了，无论是步行还是乘车，都无济于事。”

马车夫讨价还价，说要6个十戈比银币。

“30戈比。”涅森诺夫说道，就迅速转身走开了。

马车夫骂了一声。

涅森诺夫走上了三楼，他在自己的寓所门前停下来，按了按门铃。他一个劲儿地谛听那静悄悄的、正在爬楼梯的沙沙的脚步声。

他第二次急不可耐地按了一下门铃。恐惧的阴冷穿透了他的后背。他想在她走上楼来之前，在她看见他走进哪一个门之前，赶紧溜进寓所——在这一层楼上一共住着四家，有四个门呢。

但是，她已经走上楼来了。她那条白裙子已经出现在昏暗不明的楼梯口，就在很近的地方飘忽着。在他跨进寓所、最后一次扫视楼梯、急急忙忙随手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逼近并注视着他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一进屋内他就把门反锁起来。门锁发出刺耳的“咔嚓”声。门锁起来之后，他才敢站在半明半暗的过厅里。他用他那万分忧愁的眼睛紧盯着房门。他感觉到——仿佛从这突然间变成透明的房门里看到了——她就停立在门后，文静的她，两片可爱的嘴唇上挂着一缕温存的微笑，正抬起那明晰但苍白的脸，一心想认出并记住这寓所的号码。

然后，他听见那静悄悄的脚步下楼梯去。

涅森诺夫走进了他的书房。

“她走开啦。”仿佛有什么人用清晰的嗓音说道。

另一个绝望而宁静的声音，用勉强能听见的低嗓门回应着他：

“她会来的。”

他等着。天愈来愈暗下来。忧愁在折磨着他。思绪纷繁，迷乱不清。脑袋在旋转，身上冷得直打颤，然后又是发热，热得直出汗。寒冷与燥热轮番折磨着他。

他想：

“她在干什么呢？她先买一些食品，然后奔回家中，让她那些正在挨饿的小死鬼们饱餐一顿。小死鬼——她正是这样称呼他们的。他们一共是几个呢？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也是这般文静，像她这样，像我的可爱的死神这样吗？他们由于营养不良而骨瘦如柴，但皮肤白白净净，神情怯生生的。他们的相貌不漂亮，但也长着这样专注的眼睛，这般可爱的眸子，像她这样，像我的可爱的、我的洁白的死神这样。”

“先让自己的小死鬼们饱餐一顿。然后安顿他们睡觉。然后就起身来这里，干什么呢？”

突然，一团好奇的火焰在他心底燃起。

当然，她要来这里。要不，她何必那么紧紧跟踪他，一直追踪到他的寓所门前呢。但是，她来这里要干什么？她是怎么理解自己的使命的呢，这位奇怪的妇人，这样一位为一笔钱款就准备同意答应人家一切条件，甚至同意模仿死神的妇人。

啊，也许，她并不是一位女士，而是真正的死神？那样的话，她来了就一定会从这个罪孽而孱弱的身体中掏出他的那颗心？

他颓然躺到沙发上。用方格毛毯蒙头盖面地裹住全身。整个身体承受着一阵阵袭来的寒热交攻，不停地哆嗦。那寒热的袭击是那么残酷，可又是那么甜蜜。

脑海中涌现出了奇怪的念头。她——是一位聪颖而善良的女子。她需要一笔钱，就欲以自己的劳动为代价去挣得这笔钱，她很出色地扮演着人家向她暗示的角色。

但是，她怎么那么冷冰冰的，冷气袭人呢？

那是因为——她是一位贫困的、饥饿的、疲惫的、患病的女子。

她由于劳作而疲惫。她的劳作负荷太重了。

“我整日整日地割草，

我累了，我病了。”

她饥肠辘辘，却在为生计而奔波，她有病在身，却要为糊口而找工作。可怜的小死鬼们在期待着，饥饿的小嘴巴在张开着。

于是，他回忆起她的面孔——我的死神人世间的、人一般的面孔。

这么熟悉的面孔。这么亲切的特征。

于是，在记忆之中，一个特征接着一个特征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她的那张脸——熟悉、亲切、可爱的特征所合成的那张脸。

她究竟是谁，我的白色的死神？是不是我的姐妹？

“我难受至极——我患病在身。

帮我解脱吧，可爱的兄弟。”

如果她——就是我那永恒的姐妹，我的白色的死神——那么，对于她以这种化身来到我这里，对于她这样乔装打扮——一位贫穷、居住在租来的房间里，通过广告去应聘的女子——来到我的面前，我岂能奈何得了！

我把我那可怜的金子放到她的手中，把我那菲薄的财富——叮当作响的金币，投放到那只愈来愈阴冷下去的手中。她用那只令人没有生机的手拿取了我的金子，还要拿取我的心。她就要把我带到那黑暗的穹窿下，那时主宰的面容就会豁然展现——那是我的永恒的面容，那时主宰——亦就是我。我呼唤着我的心走向苏生，而嘱咐我的死神来到我面前，跟着我前行。

他等着。

这是一个黑夜。挂钟静悄悄地敲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谁也不去听。涅森诺夫急忙从身上抛开那条方格毛毯，蹑手蹑脚地走到过厅，尽量不弄出什么声响。

门上的锁转动了一下，发出那么刺耳的响声。门被打开了——门槛上站立着的是她。

他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过厅里的黑暗之中。他仿佛吃了一惊似的发问：

“这是——你吗？”

她说道：

“我来了。这是我的时辰。时辰到啦。”

他在她身后锁上了门，就走向他那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他听见他身后她轻盈的脚步的沙沙声。

在他的寓所里，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向他身上偎依过去，用那温柔可心、纯洁无瑕的吻亲吻着他。

“你到底是谁？”他问道。

她说：

“你呼唤过我，我这就来了。我不害怕，你也别害怕。我现在把人生最后的享乐、生命最后的乐趣——‘死神之吻’——献给你，‘你的死亡就将是轻松的，比毒药还要甜蜜’。”

他问起她：

“那你呢？”

她回答道：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将与你的心一起离去，沿着那条摆在我们面前的路一起离去。”

“可你的那些小死鬼呢？”

“我已经预先把他们打发走了，让他们走在我们之前，给我们去开门。”

“那你究竟怎么掏出我的心？”他再次问起她。

而她则柔情蜜意地紧紧拥抱着他，低声细语地说道：

“三棱匕首是尖锐的，扎下去是甜蜜的。”

她就这样依偎着他，亲吻着他，抚摸着，亲热着。仿佛突然发作似的，她把涂上毒药的三棱匕首扎进了他的后脑勺。倾刻，一团甜蜜的火焰像一阵旋风一样在他的血管里驰骋，他就这样躺在她的怀抱中死去了。

紧接着，她第二次举起那涂上毒药的匕首扎下去——锋利的尖刀插在自己的胸口。她用杀他的刀杀死了自己，当她跌落在他的尸体上的时候，已然是一位死去的女子。

吻中皇后

刘开华 译

女人刁顽的情欲是多么缺乏理智和轻浮，它会导致多少可怕的和不体面的后果啊！下面这个很有教育意义的真实的故事就是一个例证。它讲述的是一位漂亮的太太想当吻中皇后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切。

在一个光荣、古老的城市里，住着一位富有的老商人，他的名字叫巴里塔萨尔。他娶了一位美丽的年轻姑娘——因为神通广大的魔鬼向他展示了这个姑娘千娇百媚的无限魅力，使老头根本无法抵挡那迷人的力量。结婚后他十分后悔。鸡皮鹤发的年龄使他无法充分享受婚床上的快乐，而妒嫉很快就开始折磨起他来。这不是没有缘由的：年轻的太太玛法丽达——他妻子的名字——因缺少年迈的丈夫的抚爱而苦恼，整天用迷恋的目光盯着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们。巴里塔萨尔因生意上的事情，经常要离家好多天，只有节日里才能和玛法丽达在一起。所以巴里塔萨尔给她安排了一个忠实的老妇人巴尔巴拉，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妻子。

年轻的、性欲强烈的玛法丽达的生活变得枯燥乏味。她已经不仅不能亲吻任何一个漂亮的小伙子，而且悄悄地、含情脉脉地看上一眼什么人，也会招来丈夫对她的严厉斥责和无情的处罚，因为爱争吵的、凶狠的巴尔巴拉把一切都报告给他了。

夏日里的一天，天气特别热，连太阳都打起盹来，在天空中昏睡着，醒来也不知往哪儿走，是向右还是向左。老巴尔巴拉睡着了。年轻的玛法丽达脱下身上多余的衣服，只剩下在天堂里也必不可少的装饰，坐到自己房间的门坎上，用忧伤的眼睛看着被高墙围起来的绿树成荫的花园。当然，在这个花园里，任何外人也没有，也不可能有，因为围墙上唯一的一个门早已封死了，要想进花园只能穿过房子，而已牢牢锁上的外边的大门不可能放进任何人。被幽禁的年轻太太哀伤的眼睛什么人也看不到。只有线条清晰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清洁小路上的沙土上。树木和它们被骄阳晒蔫了的叶子在万籁俱寂中忍受煎熬，花草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香气。

突然，有人轻轻地、但清楚地叫了玛法丽达一声：

“喏，你想要什么，玛法丽达？”

她本该缄默不语，回到自己的房间，划个十字以抵御魔力的诱惑；但玛法丽达没有走开。她精神一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调皮地一笑，低声问道：

“谁在这里？”

离她不远，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气味的一丛蔷薇中，有个人响亮地、悦耳地大笑起来。出于一种莫名的喜悦，玛法丽达突然屏住了气息。瞧，她只是与狡猾的诱惑者低声说了句话——她已落入他邪恶的魔法中。

看不见的客人又开口了，他那具有魔力的话送来一股香气。

“玛法丽达太太，你怎么跑到我的领地上来了呢？我不能让你看见我。你赶快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苦恼什么，然后我会为你实现一切，迷人的太太。”

“为什么你不想让我看见你？”好奇的玛法丽达问道。

“太太，你穿得这么少，”看不见的客人回答道，“你黑色的秀发又长又密，但它们还是挡不住你美妙的腿。假若我现在来到你面前，那么，太太，你会害羞的。”

“没关系，谁也看不到我们。巴尔巴拉正在睡觉。”玛法丽达说。

但是，看管年轻姑娘的凶狠老婆子们睡觉很轻。巴尔巴拉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了眼睛。她走到门槛上，站到女主人旁边，疑惑地环视四周，问：

“玛法丽达太太，你刚才在和谁说话？谁来过你这个花园？”

“我能和谁说话呢，”玛法丽达懊恼地回答，“这儿什么人都没有，而且谁能进入这个花园呢？除非是魔鬼。而我能同他说什么？那有多大乐趣！”

但老太婆不相信地摇摇头，嘟囔着：

“老丈夫的年轻媳妇都很狡猾。我感觉到这儿曾有谁来过：不像是魔鬼，而像是个年轻的、对女人献殷勤的小伙子，戴顶天鹅绒软帽，披着红色的斗篷。他一只手捻着胡须，另一只手叉在腰间自己锋快的短剑柄旁，站在那儿，那堆蔷薇花丛后面对你说了些话，为这些话你丈夫会给你好看的。”

夜幕降临了，但还不凉快，还像白天那样闷热，昏暗。

由于狠毒的巴尔巴拉的告发而被丈夫痛打一通的玛法丽达哭了好半天，她不想睡觉。受人尊敬的商人巴里塔萨尔和她并排躺在床上，轻轻地打着鼾，他已尽其所能享受了受到惩罚的妻子不情愿的抚爱。

猛然间，玛法丽达又在自己耳边听见那个诱人的悦耳声音：

“喏，快说，玛法丽达，你想要什么？趁你丈夫还没醒，趁着谁也不知道我在这儿，快说！”

玛法丽达一分钟也不再迟疑，她在枕头上欠起身子，把充满强烈欲望的目光投向黑暗，说道：

“我想成为一个吻中皇后。”

神秘的客人笑了。随后周围又恢复了寂静。但玛法丽达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她还不清楚这是怎样的变化，然而她已很快乐了。她很香甜地睡着了，睡得很死。她做了好多开心的、刺激情欲的梦。许多漂亮的小伙子来到她跟前，给了她那么多热烈的吻，多得恐怕人间天上无论谁也都没见过。在梦中，玛法丽达的精力无穷无尽，她能吻遍那个城市和其他许多城市的所有小伙子，并给予他们所有的人最狂热的抚爱，直到精疲力尽。

早上来临了。玛法丽达的身上对亲吻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她的丈夫刚一出门办他的事，玛法丽达就脱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衣服，准备到大街上去。巴尔巴拉尖叫起来，召唤仆人们，并想用力把女主人拦在家里。但玛法丽达猛地一击，把自己凶狠的监管人打倒在地，用拳头和胳膊肘把仆人推开，赤裸着身子跑到了街上，大声地喊道：

“漂亮的小伙子们，瞧吧，我正到你们的街头去，一丝不挂，多么标致！我渴望着你们的拥抱和热烈的抚爱。我，是伟大的吻中皇后。你们，勇敢的年轻小伙子们，快到我这儿来吧，尽情地享受美和我的放浪吧！在我的怀抱里品尝甜蜜得要死、比死本身还强大得多的爱情的汁液！到我这儿来吧，到我这儿，到吻中皇后这儿来吧！”

听到玛法丽达尖利、响亮的叫喊，从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跑来许多小伙子。

年轻的玛法丽达的美丽，以及比这美丽还要动人的、毫无顾忌地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胴体魔法般的魅力，激起了聚拢来的青年们强烈的情欲。

玛法丽达狂热地拥抱着他们之中第一个走上来的小伙子，使他在热烈的亲吻和抚爱中完全陶醉了。她就在街上，在她的情郎匆忙铺开的斗篷上把自己伸开的迷人的身体奉献给了他。在发出淫秽、妒嫉的号叫、欲火中烧的人群炽热的目光下，他俩迅速地享受了狂热的爱抚。第一个情郎刚一松开搂抱着的手，刚疲惫地跪到美丽的玛法丽达的脚旁，想稍微休息一下再重新点燃爱情的熊熊火焰，人们就把他从玛法丽达身边推开了。第二个小伙子占有了玛法丽达的身体和炽烈的爱抚。

情欲旺盛的青年们围挤着躺在街道硬石头上做爱的一对。

“地面硬，不舒服，”一个有理智的好心人说，“我们给他们铺上自己的外套，等轮到我们与亲吻女王躺到一起时，这也是给自己准备的软床。”

一瞬间，在街道中间堆起了很高的一摞外套。

一个接一个的小伙子投入到玛法丽达不知疲倦的怀抱。一个接一个疲乏地离开了，而美丽的玛法丽达躺在由各种颜色的外套铺成的床上又是拥抱，又是亲吻，同时由于强烈的情欲和怎么也满足不了的对亲吻的渴望而呻吟着。她疯狂地喊叫着，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个城市以及其他远近城市、村庄的小伙子们，快投入到我的怀抱里，尽情享受我的爱，因为我——是吻中皇后。我的抚爱无穷无尽，我的爱情无法估量，至死也不会枯竭。”

关于发狂的玛法丽达裸体躺在十字路口与小伙子们寻欢作乐的消息飞快地传遍全城。男人和女人们，有德行的长者和受人尊敬的太太们以及孩子们，形成一个大圈紧紧围住疯狂的人群。他们大声地喊叫着，痛斥那些不知羞耻的年轻人，命令他们立刻散开，并用家长的全部权力、上帝的愤怒和市政当局的严厉惩罚威胁他们。但得到的回答只是年轻人们欲火难耐的号叫声。

巴里塔萨尔也来了，他冲向自己的妻子，狂怒地吼叫着，又推又咬。但年轻人不让他靠近玛法丽达。老头儿的力气都耗尽了，他站到一边，揪着自己的衣服和灰白的头发。

市政官员们来了，命令无耻的人群散开。但小伙子们不听他们的，继续围在迷人的、赤裸裸的玛法丽达周围。连神父们的规劝对他们也不起作用了。

这丢人的闹剧持续了很长时间，天已快黑了。

这时叫来了士兵。军人们扑向年轻人，痛打他们。人群终于被驱散了。可是，当士兵们看到玛法丽达诱人的、尽管已经受到很多揉搓的身体时，听到她悦耳的喊声：

“我——是吻中皇后。所有渴望甜蜜的爱情欢乐的人，到我这儿来！”

士兵们忘掉了自己的职责。市政官员们徒劳无益地喊叫着：

“抓住这个疯狂的玛法丽达！把她送回她的丈夫、尊敬的巴里塔萨尔家去。”

士兵们像原先的小伙子们一样围住玛法丽达，争先恐后地等待她的拥抱。但因为他们是些粗人，不能像那些受到虔诚的家长们良好教育的有礼貌、稳重的小伙子们那样遵守秩序，所以他们打起架来。当他们之中的一个拥抱玛法丽达时，其余的人则动用武器来解决谁该享用玛法丽达无可比拟的魅力的问题。许多人受伤或被打死了。

市政官员们不知所措。他们在街上开会商量。不远的地方就躺着发狂的玛法丽达，她在士兵们的怀里尖叫着，一刻不停地抚爱着他们。

一件在任何其他场合下都应被称为可怕的事情，帮了束手无策、羞愧难当的市政官员们的忙。有一个士兵，他年龄较小，与其他人相比体质也较弱，可性欲绝不比他们低。他无法靠近玛法丽达迷人的身体。他围着那个地方走，听到甜甜的亲吻声，看到永不衰竭的爱情给予他的同志们美妙无比的享受，而他却被他们推开，被嘲弄。他躺到马路坚硬、冰凉的石头上，因为已经整整一天过去了，夜幕已降临在城市上空。他躺在石头上，用外衣盖上脑袋，由于委屈、羞愧和无法发泄的情欲悲哀地号哭起来。被愤恨所折磨，他悄悄抓起自己的匕首，轻轻地，像草中爬行的蛇一样在挤成一团的士兵们脚下爬着。他爬到了到玛法丽达跟前，滚热的手触摸到她发凉的脚。他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她扭动着的腰。

只听一声尖叫，接着便是时断时续的哀号。玛法丽达在抚爱她的士兵手上慢慢死去。她的呻吟声越来越小，嗓音变得嘶哑。她死了。

士兵被她的血溅了一身，他站了起来。

“有人杀死了吻中皇后！”他狂暴地叫起来。“有人恶毒地妨碍我们享受人世间谁也没受到过的抚爱，因为这是吻中皇后第一次来到我们这里。”

士兵们惶惑不安，他们站在尸体周围。

这时几个饱经风霜、早已没有什么情欲的老人走过来。他们抬起玛法丽达尸体，送进老巴里塔萨尔的房子里。

那天夜里，杀死玛法丽达的年轻士兵走进她的家。不知怎么，谁也没发现他，谁也没阻止他。

他走近放在床上的玛法丽达的尸体——死者的棺材还没做好——躺到她的旁边，红色的盖布下面。玛法丽达的尸体伸开自己冰凉的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如同快乐的死神，用冰冷、愉悦的亲吻回答他的亲吻，如同永恒的死神，用阴郁、深沉的抚爱回答他的抚爱，直到清晨。

太阳升起来了，炽热的光线穿透平静的夜幕。在这可怕的、慵困的黎明时刻，年轻的士兵在赤裸的吻中皇后玛法丽达的尸体拥抱下，在红色的盖布下死去了。迷人的玛法丽达放松自己的搂抱，最后一次向他笑了笑。

我知道，有一些缺乏理智的女人和姑娘，她们会把吻中皇后、迷人的玛法丽达的命运说成是幸福的和美好的；也有一些同样缺乏理智的小伙子，他们会羡慕她最后一个、被她温存时间最长的情郎的死。但你们，尊敬的、道德高尚的太太们，你们为亲吻只不过摘下自己的手套，你们是那么热爱自己家庭的可爱和体面，你们要小心轻佻的欲望，要回避狡猾的诱惑者。

白毛狗

周启超 译

在偏僻的省城的这家服装厂里，一切是这样凝滞毫无生气。这一大堆裁好的纸衣片，缝纫机整日发出的“笃笃笃”声响，来厂里订做衣服的那些女人的挑剔劲儿。这一切真是太腻味了。在这家缝纫厂里，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先是当学徒，后来成了师傅，她当剪裁师也已经很有年头啦。周围的一切都惹她生气动肝火，她对所有的人都要找茬儿，她打骂那些不敢还口的女学徒，甚至向丹妮奇卡也发起进攻。丹妮奇卡已是剪裁师，不过她是剪裁师中最年轻的一个，昨天还在这里当学徒工呢。对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的挑衅，丹妮奇卡起初还只是默默忍受，装作没听见没看见，后来则以礼貌的口吻平静的神态予以回击。丹妮奇卡在回击时的神态是那么平静，除了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大家都被逗得笑起来。丹妮奇卡说：

“您，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可是一条道道地地的狗。”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深感到侮辱。

“你自个儿才是条狗！”她冲着丹妮奇卡叫嚷了一声。

丹妮奇卡坐在那儿缝衣服。时不时地停下手中的活儿，平静而从容地掷出几句：

“您一天到晚乱吠不停……您就是一条狗……您的嘴是狗样的……耳朵是狗样的……尾巴也是散乱的、皱巴巴的、被撕破的、不停地摇摆着的……老板娘不久就要把您赶走，因为您正是一条最凶恶的狗，看家狗。”

丹妮奇卡正当豆蔻年华，是一位像玫瑰花一样鲜艳，像小黄鹅一样稚嫩，就要丰满起来的少女，她那张天真无邪、漂亮可人的小脸蛋上稍带着几分鬼机灵。她看人观物总是那么静悄悄地，她的衣着打扮却还像当学徒工时那么朴素清俭，整日地光着脚丫子坐着，一双眸子是那么明亮，两条眉毛快乐地延伸——像那高高的小车轭一样，呈弧环状——延伸到匀称地弯曲着的、白皙的额头，额头上便是那梳得平整而光滑的深棕色的头发，这深棕色头发，要是从远处看去，便是黑色的了。丹妮奇卡的小嗓门儿是嘹亮的、平稳的、甜蜜的、婉转动人温情脉脉的，倘若仅仅去听音响，而不去辨析词语，那么，让人感觉到的是，她这是在对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说恭维奉承的话呢。

另一些女裁剪师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女学徒工们则用黑色的围裙遮住脸，“噗嗤”“噗嗤”地笑起来，同时，胆战心惊地瞅瞅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则闷闷地坐在那儿，直恼得满脸血红血红的。

“下贱货！”她尖声叫嚷起来，“看我把你的耳朵给拧下来！看我把你的头发给揪下来！”

丹妮奇卡以温柔的声音回击着：

“爪子那么短……看家狗总是乱吠又乱咬……得买一个兜嘴才是。”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向丹妮奇卡扑过来。不过，在丹妮奇卡来得及放下手中正缝制的衣服而起身之前，老板娘走了进来。这是一个神情阴沉、体态肥胖的女人，她身上的那件雪青色的裙子的裙褶，随着她两条腿的移动，总要发现一片响声。她严厉地说道：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您这是在胡闹什么呀！”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以激动不安的声音诉说起来：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您瞧瞧，这像什么话！请你禁止她称我为狗！”

丹妮奇卡告状道：

“她无缘无故地就乱吠一通，不三不四地就乱咬一气，一天到晚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找我的荐儿，然后就乱吠起来。”

可是，老板娘却严厉地盯了她一眼，说道：

“丹妮奇卡，我可是能把你看透的，是不是你先开始闹事的？你在我这儿就甭幻想，甭以为你如今已经是个裁剪师了，因而也是一个大人了。我可是能随时就把你娘给叫来而照往日的老法子来处置的。”

丹妮奇卡的脸蛋突然涨得赤红赤红的，可仍旧保持那天真无邪、温柔可人的模样。她温顺地对老板娘说道：

“请您宽恕，伊琳娜·彼得罗夫娜，往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努力不去招惹她们就是了。可是她们也太严厉了，对她们连一句话也说不得的，动不动，就给你来一句——马上，看我把你的耳朵给拧下来。我哪里是什么裁剪师哟，可是即使是对她们来说，我也毕竟已经从女学徒工走过来而出师了。”

“早就出师了，是吗？丹妮奇卡？”老板娘用夹带着淫威的语气诘问道，然后，走近丹妮奇卡，于是，在这已然宁静下来的服装厂里，可以听见两声响亮的打耳光的声响，可以听见丹妮奇卡孱弱的尖叫声：

“哎哟！哎哟！”

由于气愤，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回到家几乎病倒了。丹妮奇卡正是点破了她的疼处。

“得啦，狗，姑且就是狗，”亚历山德那·伊丹诺夫娜暗自思忖道，“可这，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我可并没有去侦破：她究竟是谁？一条蛇，或许，在那儿是一只狐狸，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我可并没有去窥探，去追踪，去查证，她究竟是谁。她是塔吉雅娜，这事也就完了。可以去识破所有的人，只是为什么要辱骂人？而狗究竟在哪方面要比其它的生灵更坏一些呢？”

夏日明亮的夜在苦恼着，在叹息着，从邻近的田野里向宁静的小城街道上吹来一股慵困，飘来一缕凉爽。月儿悬在天空，又圆又亮，其形态其神情就像在彼时，就像在彼地，完全一模一样，它悬挂在像沙漠一样广袤的草原上，悬挂在野生动物栖居于其间的故乡，在那里，那些生灵四处漂泊，在露天里自由自在地寻食，出于古老的大地的怅惘而尽情地嗥叫。这高悬着的月亮的形态与神情，就像在彼时，就像在彼地。

就像在彼时，这双盛满着怅惘的眼睛燃烧着，这颗在都市里也不曾忘却草原之辽阔的野性的心，怅惘地抽紧了，这种要狂野地哀号一场的欲望折磨着，涌动着，堵住了喉头，直让人憋闷。

她已经动念要脱衣服，可又何必呢？反正是睡不着了。

她推开房门往外走。在穿堂里，她听到那堆满垃圾的地板的木条在她那光赤赤的但却暖洋洋的脚板下，吱吱地发响，她感觉到一些细木屑与小沙子在快乐地、开心地抚弄着她腿上的肌肤。

她走上了门廊的台阶。外婆斯捷潘尼达正坐在那儿，这老妇人裹着黑头巾，看上去黑糊糊的、干瘪瘪的，脸上爬满了皱纹。这弯着腰、躬着背的老太太，仿佛是在这月光下，在这阴冷的光线下暖身子。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紧挨着这老太太在门廊台阶的梯凳上坐下来。她从侧面端详着这老太太。她觉得老太太那高高的、弯弯的鼻子简直是一只老朽的鸟儿的。

“乌鸦吗？”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暗自思忖道。

她启齿微笑了一下，忘却了怅惘与恐惧。那双如狗一样聪明的眼睛高兴得闪烁起这光：她为自己的这一猜破而兴奋。在花白中夹带着绿色的月光的照耀下，这张早已凋萎了的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舒展开来，突然间消逝不见了。她又重新成为年轻、快乐、轻松的女人，仿佛回到十年之前，那时，月儿尚未召唤她每天夜间上黑暗的澡堂的窗口去吠，去嚎。

她挪了挪身子，更挨近老太太，亲热地对外婆说：

“斯捷潘尼达奶奶，我可是一直想问您一件事呢？”

老太太把自己那张爬满皱纹的、黑糊糊的脸向外孙女转过来，用老年人那硬梆梆的嗓音问道，听起来仿佛是乌鸦那“呱呱”的叫声：“嗯，什么事儿，小美人儿？你这就问吧。”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悄悄地笑起来，由于一丝冷意突然间贯穿整个脊背，她那窄小的肩膀不禁哆嗦了一下，她非常平静地开口道：

“斯捷潘尼达奶奶，你可要依着我而说出真相，这事果真吗？也许，不是这样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哩，不过，奶奶，你可不要感到委屈，我可没有恶意……”

“得啦，得啦，说吧，别担心，小宝贝儿。”老太太说道。

这老妇人用她那双亮闪闪、很机警的眼睛盯着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她等待着。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又开口说起来：

“你可要依着我而说出真相，奶奶——说真的，你可不要感到委屈——我要说出的是，奶奶您仿佛是一只乌鸦。”

老太太转过身去，一言未发，只是摇了摇头。看上去，她好像是记起来什么。她那黑糊糊的脑袋立时耷拉下去，摇晃起来，在这个脑袋上只有鼻子的轮廓十分突出，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有时又觉得这老太太是在打盹儿。她在打盹儿，又对着自己在鼻子底下低声嘟哝着什么。她摇晃着脑袋，低声嘟哝着古老的，自古就有的话语。能产生奇迹的话语……

户外一片寂静，不能说明亮，也不能说黑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这古老的、自古就有的、此刻在无声响的嘟哝中得到了传达的话语给深深地迷惑住了。一切都处于慵困与疲乏、懒洋洋的状态，月儿还亮着光，怅惘再次袭来，直使心儿抽紧，一切不是梦，也不是真。千千万万种香气，白天里不曾被察觉的香气，这时奇妙地流溢着，这番景观使人想起某种古老的、原始的、可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却被忘却的东西。

隐隐约约地听见老太太在嘟哝着：

“说我是乌鸦，我也正是。只是我没有翅膀。我呱呱地叫呀，我呱呱地叫呀，可是他们遭遇的灾难并不多。然而我还是总得到一些预见，我不能，美人儿，我不能不呱呱地鸣叫，只是那些浑浑噩噩的人们连听听我的声音都不想听。但我一看见注定要遭噩运的人，我就想呱呱地鸣叫，我内心极想鸣叫。”

说着说着，这老太太突然间大幅度地挥起双手，用她那硬梆梆的嗓音鸣叫了两声：

“呱，呱！”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哆嗦了一下。问道：

“奶奶，您这是对谁‘呱呱’呢？”

老太太回答道：

“这是对你，美人儿，对你叫的。”

挨着这老太太坐着现在已让人浑身发怵了。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起身离开老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在已经打开的窗子底下坐下来。她谛听着——在大门外坐着两个人，交谈着。

“正在嗥叫，正在嗥叫呢。”传来一个低低的但凶狠的声音。

“那你，叔叔，你看见了吗？”一个甜美的次男高音发问道。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根据这个次男高音立即回想起一个小伙子，那个毛发微微地卷曲着、头发有点儿火红色的、脸上长着雀斑的小伙子——本地的，就是这个大院的。

晦暗的沉寂滞留了片刻就过去了，突然间又传来那嗄哑的但却凶狠的声音：

“看见了。一条大的，白毛的，就在澡堂子那儿躺着，冲着月亮叫着。”

她再次由声音浮现出这说话人的形象：这人蓄着黑胡子，长着一张马脸，瞪着一副猪眼，前额上有皱纹，习惯把他那两条粗壮的腿叉开着。

“叔叔，它为什么要嗥叫呢？”那个甜美的嗓子问道。

那嗄哑的嗓子又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这可不是好兆头……它这是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

“可是，叔叔，说不定，她——就是那（传说中）会变形的人呢？”——甜美的嗓子询问道。

“你可不要去变。”——嗄哑的嗓子回答道。

真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内心也不想对这些话加以思索。内心已不想再去谛听这两个人的交谈。她怎么能听懂人类的话语的声音与意义呢！

月儿直勾勾地瞅着她的脸，执拗地召唤着，直让人感受着煎熬。晦暗的怅惘弄得心儿抽紧了——实在是坐不住了。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急匆匆地脱去衣服，她挺着赤条条、白生生的身子，悄悄地走出房间，走进穿堂，轻轻地推开通向户外的大门，在门廊的台阶上，在户外的院子里，并没有任何人，她沿着一户户人家的院子、一家家居民的菜园奔跑着，一直跑到澡堂子那儿。一股刺骨的寒冷穿遍她的全身，脚板下也感受着大地的阴冷，但这种对冷的感受，却使她快乐起来，不过，这一丝不挂的身子自个儿很快也就暖和起来。

她在草地上躺下来，肚子紧贴着地面。她用胳膊肘稍稍垫起身子，抬起脸来，冲着那苍白的、死一样晦暗的月亮，拉长嗓门开始嗥叫起来。

“叔叔，你听，又叫起来了。”那毛发微微地卷曲着的小伙子在大门口说道。

这个甜美的次男高音怯生生地颤抖着。

“这该死的，又叫起来了。”那个嗓音嗄哑但却凶狠的人不紧不慢地回应着。

他俩从板凳上站起来。栅栏门闩鼻发出一声喀嚓声。

这俩人悄悄地沿着院落与菜园穿行。走在前头的是年长的、健壮的、蓄着黑胡子的那人，他手中拿着一把猎枪。那个毛发微微地卷曲着的小伙子，则怯生生地蜷缩着紧跟在这年长的后面。小伙子从那年长的肩膀后面不时地探出头来瞅瞅。

在澡堂子后面的草地上，躺着一条大白毛狗，她正在嗥叫着。她的头昂起来——这头的顶部是黑乎乎的——正冲着那阴冷天空中的月亮，那能占卜问凶能施发魔法魅惑人心的月亮，昂起来。她的两只后爪却奇怪地向后方伸开去，两只前爪呢，则矫健有力地直接掏进地面的土壤里。在月亮那花白中夹带着绿色的、不可思议的清辉的照耀下，她好像是一个庞然大物——她是那么庞大，这样大的狗在人世上是不常见的——她是那样的又粗又壮，肥乎乎的。那黑色的斑点，从她的头部开始延伸下来，不匀称地曲曲折折地沿着整个脊背一直延伸下来，好像是女人那披散开来的发辫。尾巴看不见，或许，它被卷压在身子下面。身上的毛发是那么短，从远处看，这狗好像完全是赤条条的，它的皮肤在月光下则闪烁着一种暗淡的光泽，这一切给人的感觉又很像是，在这草地躺着的、像狗一样嗥叫着的本是一个裸体的女人。

蓄着黑胡子的那人正在瞄准。毛发微微卷曲着的小伙子开始在胸口画起十字，并且嘟哝着什么。

闷雷似的滚过一声枪响。狗尖叫起来，蹦起两条后腿站立起来，变成一个裸体女人，全身通体淌着血，她挣扎着要跑开，尖叫着，哀号着，号啕着。

蓄着黑胡子的与毛发微微卷曲着的那两个人顿时都跌落到草地上。在野性的恐惧中，他俩也嗥叫起来。

开窍的姑娘们

周启超 译

在装饰着鲜花与色彩明快的花布的洞房里，姑娘们正在等待新郎。她们一共有十个，她们年轻，美丽，在她们当中有开窍的姑娘，也有尚不开窍的姑娘。

晚霞燃烧尽了而终于熄灭，就像每一片晚霞都要在天空中熄灭一样。那深蓝色的阴冷的空气在大地上空弥散着，遥远的、永恒的星星开始跳起它们那慢悠悠的轮环舞。姑娘们把婚宴所需的一切都准备齐毕，在桌旁坐下。她们当中有一个席位虚空着——这席位是留给新郎的，姑娘们等待的就是他，可是他还没有到场。

十支烛台在姑娘们面前燃烧着。洁白的桌布上摆设着盛有葡萄酒与面包的器皿。

正在交谈着的姑娘们的声音是静悄悄的。黑夜沉默着，隐身在花园里，隐身在装饰一新清丽动人的新婚洞房的窗户外面，可是从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了欢乐的歌声、笑语、音乐、嘈杂的赞叹。在那边，在距姑娘们正期待着新郎而在其间静静坐等着的这座房子不远的地方，一些少女们，少妇们，还有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小伙子们，正在纵情欢乐，闹腾着，狂饮狂欢。那些人全都与新郎毫无干系，她们哪里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新郎就要在黑暗中秘密地来到；那些人也全都与新娘毫无干系，这新娘正神秘地点燃起自己那高高的烛光。她们，全都无忧无虑，跳呀，唱呀，笑呀，尽兴赞美火热奔放血气方刚的生命那甜美的诱惑与妩媚。她们所唱的歌曲的主旋律是，生命给予每个人仅仅只有一次，青春也在飞快地消逝，乘着身上的血液尚因精力充沛能量饱满在燃烧，尚有那不可遏止急剧运行的张力推动在循环，应当赶紧去品尝去领略生命的兴奋与甜美。

姑娘们悄悄地交谈着：

“现在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新郎马上就要到了。”

“是的，我们马上就会等到他啦。”

“她们在那边是多么喧嚣！”

“她们的歌声是多么疯狂！”

“在夜的寂静中，她们的哈哈大笑声响起来是多么粗俗！”

“这种喧闹会让新郎不愉快的。”

“新郎是善良的，他不会指责人。”

“他马上就要来到了。”

“这是不是他已走进花园？”

“这是不是他站在门槛上？”

“这是不是他从窗口瞥了我们一眼？”

“我们是不是该出去迎接他？”

“不，花园里空荡荡，静悄悄。”

“门口并没有任何人。”

“只有黑夜正在从窗口盯着我们。”

夜在持续，在迁延。姑娘们在期盼，在等待。在悄悄地交谈着。那些正在狂饮狂欢的人们的喧闹声音愈来愈响亮，欢腾情致愈来愈浓烈。新郎还是没有来到。

“还是见不到他这个人。”忧伤的姑娘们说道。

“子夜时分他会来到。”她们这样说，自己安慰自己。

“那我们就等着吧。”

“多么漫长！”

“多么寂寞！”

“不得埋怨新郎。”

“他会来的。”

“应当等待，他会慰藉我们的。”

“还要等多久！子夜时分也过去了。”

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开始抱怨起来。她们说：

“我们在这里静坐着，静等着，可他却把我们给忘了。”

“也许，他这是不会来了。”

“也许，他现在正与另一些姑娘在一块儿狂饮狂欢哩。”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等他呢，难道我们是愚蠢的人？”

“那边多么快乐！”

“这事是不是挺可笑：我们静坐在这里，静坐在铺好的桌子旁边，而自个儿竟不吃也不喝，也不欢乐，却干等着一个不会来的新郎，尽管事先定好的时刻已经过去，我们还在这里干等着！”

“我们是不是该上那么欢乐的那边去呢？”

“再等一等吧，”开窍的姑娘们说道，“新郎会来的。”

“他马上就要敲门，就要站在门槛上，就要用那高尚动人的眸子打量着我们——那时我们这儿的欢乐就可开场，这欢乐比你们羡慕的那边的狂饮狂欢更为光明，更让人高兴。”

可是，那几个尚不开窍的姑娘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她们说：

“我们上那正欢乐着的地方去吧。你们几个也与我们一块儿去吧。既然新郎没有准时来到，那他就可以到我们将去的那个地方去找我们。可以给他留个便条放在桌上。”

于是，那几个尚不开窍的姑娘端起自己的烛台，就走了——这是六个尚不开窍的姑娘，还剩下四个开窍的姑娘。这四个一个紧挨着一个地坐下来，悄悄地谈论着新郎，议论着奥秘，静静地等待着。

然而，新郎还是没有来。寂静与忧伤在装饰一新清丽动人的新婚洞房里弥漫着，生发着慵困的氛围，一声声地叹息着。开窍的姑娘们流着静谧的泪水，静静地坐在桌旁，坐在快要燃烧光了的烛台之前，坐在那尚未开瓶的葡萄酒与尚未切开的面包之前。困倦得直打盹儿的姑娘们时不时地合上眼睛。于是，开窍的姑娘们在梦幻中见到那站在门槛上的新郎。兴高采烈的她们立时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来，伸张开双手——可是新郎并没有与她们在一起，门槛上什么人也没有。

烛台终于燃烧尽了，窗户也渐渐发白，清晨的花园里已洋溢着小鸟儿们那叽叽喳喳的笑声闹语。这时，开窍的姑娘们终于明白，新郎是不会来了。她们把身子俯在桌子上，良久良久地哭泣着。朝霞愈是燃烧得明亮，姑娘们的双颊就愈发苍白。

这时，开窍的姑娘当中最开窍的一个说：

“姐妹们，姐妹们！那就让我们离开这儿回家去吧，日后再让我们去回忆这一夜。我们会忆起什么来呢？我们曾经良久地等待着——而新郎就是没有来。不过，姐妹们，还有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如果她们这一夜也与我们在一起，那么她们不也会保存下这一回忆吗？我们的智慧究竟能给我们派上什么用场了？难道我们那超越偶然的存留之海洋的智慧，不能把那光明的世界给重建起来，这世界本是凭藉着我们那敢作敢为的意志力所创造出来？新郎现在确实没有与我们在一起——这是因为他不曾来到我们这儿呢，抑或是因为他与我们在一起待了相当长的时间心满意足之后，就离开了我们？”

开窍的姑娘们顿时高兴起来，不再哭泣了。她们给自己的杯子斟上葡萄酒，把面包掰开，吃起来，喝起来，乐起来。她们说：

“新郎早就离开我们了。”

“新郎虽只与我们在一起待了短暂的一会儿。可是，他与我们这短暂的会面在我们这儿这短暂的逗留已使我们的心灵得到了慰藉。”

“新郎走了，可是他——已是我们都倾心钟爱的新郎。”

“他爱我们。”

“他在我们头上留下了金灿灿的婚礼冠。”

结束了这一自己请自己的快乐的集体进餐，开窍的姑娘们从桌旁一一起身。在新婚洞房的门槛上，她们四个全都停住了脚步，彼此一一拥抱，她们朝着那刚刚走开的新郎离去的方向伸张开自己的手，遥致分别时的问候，她们的眼眶里满噙着泪花，她们的脸色苍白，她们的嘴唇忧伤地微笑着。

那边喧嚣的盛宴狂欢在这时也结束了。那六个尚不开窍的姑娘也回来了。在开窍的姑娘们正站着的门槛上，尚不开窍的姑娘也停住了脚步，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嬉笑着，挑逗着开窍的姑娘，她们发问道：

“你们等到了新郎了吗？”

“你们与新郎的盛宴快乐吗？”

“怎么现在还仅仅是你们自己呢？怎么看不见新郎与你们在一起？”

开窍的姑娘简短地回答了她们：

“新郎走了。”

“我们送过他。”

“瞧，他那白色长衫刚才还在树林后面闪现了一下，可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新郎是朝太阳升起的那个方向离去了。”

尚不开窍的姑娘们不相信开窍的姑娘，她们大声地笑起来，说道：

“你们肯定羞于承认，新郎并没有来找你们。”

“你们可以证实，他曾与你们在一起？”

“给我们看看他的馈赠。”

开窍的姑娘回答道：

“他把金灿灿的婚礼冠赠送给了我们。”

“他亲手把婚礼冠一一戴到我们的头上。”

“难道你们看不见，这些婚礼冠在我们的头顶上多么耀眼地闪闪发光？”

尚不开窍的姑娘们——确切地说，是她们当中的五个——笑着，说道：

“你们头顶上并没有任何冠冕。”

“你们自个儿揭穿了你们的杜撰。”

“也许，你们这是在梦中看见了，新郎到你们这儿来了一趟。”

“你们白白地在寂寞中度过了这漫长的一整夜——你们最好还是跟着我们走吧。”

于是，那五个尚不开窍的姑娘跨出门槛而离去了，一边还挖苦、讥笑着开窍的姑娘，变着花样地辱骂她们。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当中有一个留下来站在门槛上没有动。突然，这姑娘跪倒在开窍姑娘们的脚下，她们的脚上洒满了清晨凉丝丝的露珠，这姑娘热切地吻着开窍姑娘们的脚，痛苦地哭泣着，说道：

“幸福的，幸福的开窍的姑娘们！你们的好命运，是多么令人羡慕！新郎与你们欢度盛宴，而我与我那些失落理智的女友们的眼睛却没有福气去一睹他的风采。他亲手把金灿灿的婚礼冠一一戴到你们那聪明的脑袋上，这冠冕这么明亮地闪耀着，犹如四个伟大的太阳。在你们的手上——飘逸着他的触抚所留下的圣洁的香馨，在你们的嘴唇上——弥漫着他的亲吻所留下的醉人的芬芳。噢，我，怎么这样不开窍呀！噢，我的命怎么这样不幸呀！我真想就这样匍伏在你们脚下把新郎上你们这儿时在这些台阶上所留下的足迹都亲吻一遍，然后就辞别人世！”

开窍的姑娘们把这一位小妹子，这一位在这大清早的时刻而大彻大悟的小妹子给扶起来，她们热烈地亲吻自己的这个小妹子，温柔地安慰她，她们对这个小妹子说：

“亲爱的妹子，你在我们的头顶上看见了婚礼冠，这可是那尚不开窍的姑娘们无法看见的。”

“这是新郎赋予你开窍的智慧与对奥秘的洞察力。”

“新郎把自己头上的冠冕摘下来，给我们留下了，正是为了送给从不开窍变成开窍的姑娘。”

于是，开窍的姑娘们用温柔的纤指去抚摸这刚刚开窍的姑娘的头，她们把这姑娘身上从热烈奔放的狂饮狂欢的娱乐中所生发的但现在已蔫了的花朵一一摘去。她们说：

“我们已经给你戴上，亲爱的妹子，金灿灿的婚礼冠。”

“在冉冉升起的太阳的光线中，你头上的冠冕是多么明亮地闪耀着！”

“我们所倾心钟爱的新郎，那个把这金灿灿的婚礼冠赠送给你的那一位，他自己一定会来到你身旁，一旦那个时刻降临，他一定会出现在你眼前。”

于是，这五个开窍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地，沿着洞房里那高高的楼梯，沿着花园里的幽径，沿着新郎曾留下足迹的那些地方，一步一步地穿行着。她们头上戴着的金灿灿的婚礼冠，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辉，犹如伟大的光源。她们的眼眶里噙满着泪花，她们的心田里熊熊地燃烧着忧伤与兴奋的火焰，她们行进着，要向世界宣布智慧与奥秘。

如意的犹大

刘开华 译

一

工程师亨里希·佐年贝格的事情现在处于十分复杂微妙的境地。他的命运系于一发。亨里希·佐年贝格开创的规模很大、超出常规的企业现在具有这么一种性质和特点，按涅克拉索夫长诗中的话来说：“结果或者是百万钞票，或者是一颗锥形子弹。”他的计划之广可能是完美的，但近似于大胆的意愿犯罪。

目前，亨里希·佐年贝格的企业和他本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一个非常有影响的大人物在一封已写好的、但还未发出的公文上写上几个什么字。

也许，他会在雪白的、十分工整地在瑞明顿式打字机上打出来的正式公文纸的页边上，用自己削得很尖的铅笔一挥，写出盼望已久的几个字母——COCB.CT.HEH.MP.，即：“从我这方面来看，没发现问题。”那时，亨里希·佐年贝格会轻松地呼出一大口气，他的腰包里将流进别人的百万钞票，他早已在里维埃尔相中的别墅将属于他。

然而，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也许，在年老的达官贵人的像牛皮纸似的蜡黄脸上闪出一丝蔑视的严酷冷笑，在他那还如同年轻人一样明亮的小眼睛里燃起凶光，一只干瘪的手有力地握住笔，在纸上写出几个可怕的大字母OTKN.，即“驳回”。

那就完了。将出示一些荒谬的票据，强迫交费。随后检察官和法院侦察员将对亨里希·佐年贝格的事情产生兴趣。这些人有一种嗜好，专爱在那运用的只不过是些巧妙果敢但自然很冒险的计谋的地方，寻找犯罪的证据。他将用毫不客气的语言谈起伪造、诈骗、盗用公款、参与非法交易以及天晓得还有什么。

钱快花光了。济济将把佐年贝格赶出去。可爱的侯爵夫人米米不仅将把他从自己的心中抹掉，而且在街上和聚会中遇到他时绝不会再理睬他。

但不，事情自然还没发展到这种地步。亨里希·佐年贝格不是那种忍受屈辱的人。在他写字台的抽屉里放着手枪。在突然逮捕的情况下，他在身上很秘密的地方随身携带着两三服迅速有效的毒药滴剂。

自杀的果断决心使亨里希·佐年贝格浑身充满一种并非正当的、类似勇敢的劲头。他那很招女人们喜爱的黑发，男子漂亮、黝黑的脸现在经常浮现出幻想的神情，目光突然变得心不在焉。

二

亨里希·佐年贝格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个收费很高的小酒馆的大厅里。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在盛着冰块的高脚盘里放着一瓶香槟酒，这已不是第一瓶了。

舞台上，一个穿着焦黄的瘦小连衣裙、声音不佳的女歌手正在大声唱着什么，她向观众们显示着自己肥胖的、套着天蓝色袜子的小腿肚子，有时把裸露的、搽着白粉的后背转向他们。没有人听她在唱什么，也没几个人看她。

朋友们拿亨里希·佐年贝格的心不在焉和痴痴幻想开玩笑。他们说：

“我们的亨里希又爱上了。”

“还在吃醋。”

“不，他没吃醋，他是怕吃醋的场面。”

“确切地说，害怕济济和另外一个女人吃醋的场面。”

“谁是另外一个女人？”

“噢，这是他的秘密。”

亨里希·佐年贝格懒洋洋地微笑着，说了句玩笑话敷衍了过去。他的浪漫奇遇人人皆知——当然，他和伯爵夫人米米之间的关系除外，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大家开了会儿玩笑。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亨里希·佐年贝格做自己的事总是不让任何人猜到事情的现实状况。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假若他们知道了哪怕一部分真实情况，在他的这些可爱的朋友们脸上会出现怎样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一想到这儿，甚至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

为了把谈话转到另外的话题上，亨里希·佐年贝格轻声地问一个酒友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他认识城里所有的人，几乎与所有的人关系都不错，至少是熟人，经常出入于许多家庭之门：

“这是谁？”

他轻轻地以头示意，指着一个正从一排排桌子中间穿过来，走向靠近舞台的一个空位的穿着雅致、显得很年轻的古怪而漂亮的先生。

毫无疑问，他的脸很美；但在这美中却有一种令人厌恶的、甚至好像是无耻的东西。他的脸过于白嫩、绯红。金黄色的头发是那么鬈曲，仿佛烫过似的。两只眼睛看人时肆无忌惮、无精打采的，发亮的目光很放纵。他的脸型十分端正，如同古希腊雕像一样的面孔侧影轮廓高雅、严谨。浅棕红色的短须破坏了那些严谨的线条，好像突出了这个自相矛盾的人物狡猾的、不道德的本性。在他保养得很好的肥胖身体里有某种恬不知耻、令人不安的什么东西。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面带极其恭敬的表情向新来的客人点头致意。那人回报以友好的点头和客气的一笑。随后他坐到自己的桌旁，那里已有两个浓妆艳抹、不知羞耻的女人和一个穿着燕尾服的、面黄肌瘦但很机敏的先生正等着他。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对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嘿，难道你不认识他？”

亨里希·佐年贝格微微一笑，回答说：

“真的，不认识。”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庄重地说：

“喏，我告诉你，这是一个应该认识的人。”

亨里希·佐年贝格怀疑地重复道：

“嘿，甚至是应该！”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热烈地坚持自己的说法：

“是的，是的，正是应该。他有简直可以说是惊人的关系网和影响力。他是加略人犹大。”

亨里希·佐年贝格贪婪地盯着这个著名人物。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像平时那样随便地述说着：

“你知道吗，我有一次在毫不拘束的聊天时问：你听着，犹大，你怎么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奇怪、可怕的笔名？难道，我说，你就不能在自己的文章下面署上一个更好听一点的名字？因为，我说，你根本也不是犹大呀。”

亨里希·佐年贝格问：

“他的真名叫什么？”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回答：

“他叫约瑟夫·阿里斯塔尔霍维奇·埃德尔维斯，挺好听的名字，是不是？”

亨里希·佐年贝格微微一笑，说：

“过分好听了。”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反驳道：

“喏，根本不是过分。而问题不在这儿。你们能想象出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怎么回答的？”亨里希·佐年贝格问。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讲述道：

“你瞧，简直绝了。他对我说：我就是加略人犹大。我问他：就是那个犹大？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对我说：是的，就是那个犹大。而且非常严肃。”

亨里希·佐年贝格推测道：

“他或许在开玩笑吧？”

一个朋友说：

“或许你，谢尔日，在开玩笑。”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抱怨地说：

“得了吧，我干嘛要扯谎！后来我知道了：他有个妄想狂之类的毛病，总想象着他是第二次诞生的犹大。”

四

亨里希·佐年贝格陷入了沉思。随后，他用一种无法断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谈话的语气说道：

“是的，不妨和他认识一下。这正是一个需要的人。”

朋友们开亨里希·佐年贝格的玩笑，说犹大可能不会安排风流韵事。

亨里希·佐年贝格满不在乎、平静地反驳说：

“我的事可能会引起他的兴趣。我会使他感兴趣的。谢尔日，你能把我介绍给他吗？”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自豪得脸都有些发红，他说：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很好。”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如果可以，就今天吧。”

“也可以今天。不过……”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接着说：

“如果你想通过他办什么事，我得对你说一说。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能办各种各样的事，鬼知道他是怎么办的。但为了利用他办事，必须完成一个、几个，怎么对你说呢……喏，这么说吧，微妙的条件。”

亨里希·佐年贝格急不可耐地问：

“究竟什么条件？”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把嘴凑到他的耳朵边，低声说：

“必须做点不礼貌的事情——把某个人的秘密告诉他，带给他一封重要的秘信，喏，或者其他这类性质的什么事情。你明白吗？当然，不是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因为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掌握着一些可以出卖别人的事情。但他对某些小秘密、小阴谋也不嫌弃。”

然后他离开亨里希·佐年贝格耳边，又用平常的语气——因为在饭店大厅里长时间嘁嘁喳喳地说话不合适，不实际，会引起大家注意——接着说道：

“真的，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许他正是靠这种方法获取影响力的。”

亨里希·佐年贝格不动声色地说：

“非常可能。”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用教导的语气说：

“你看到了吧，如果你想让他办事，就必须使他产生兴趣，而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是不是？”

亨里希·佐年贝格冷冷一笑，平静地说：

“我会使他感兴趣的。”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佩服地看了看亨里希·佐年贝格。

五

那天晚上他们认识了。亨里希·佐年贝格立即给了犹大一些“预付金”，犹大对此很赏识。

犹大总是与所有的人都很客气，殷勤。现在他像一个有经验的心理学家一样感觉到：亨里希·佐年贝格需要他做什么事，他将付出很大的代价，出卖相当重要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亨里希·佐年贝格又与犹大在另外一家此类娱乐场所会面了。他款待犹大吃晚饭，这顿饭花了他很多钱。

吃饭时，亨里希·佐年贝格找了个机会对犹大小声说：他有一件犹大感兴趣的事。他用表情强调了“感兴趣的”这个词，并为了更明确些，补充道：

“我还想给您带来某些东西。我希望，您会对此产生一点兴趣的。”

犹大问道：

“某种私生活方面的？”

亨里希·佐年贝格回答说：

“是的，非常隐秘的。”

犹大喜形于色。亨里希·佐年贝格出于一种令人不愉快的、厌恶的感情，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犹大看上去对此没注意。

犹大已习惯于看到交谈者有时没能掩饰住自己对他的嫌恶之感。他认为这是愚蠢的，但没有生气。人们怎么评价他，对他来说反正都一样。他本人认为他们都是些下流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犹大给亨里希·佐年贝格指定了下次会面的日期和时间。

六

这一时间到了。亨里希·佐年贝格来到犹大家。在亨里希·佐年贝格的常礼服兜里放着一叠伯爵夫人米米的信和一叠她根据他的请求从她丈夫书房里偷出来的文件。

乘车驶近犹大住的一座非常漂亮的白色二层楼独家住宅大门口，亨里希·佐年贝格想：

“背叛者们住得倒不错！”

的确，犹大生活得阔极了。但描述他富丽堂皇的邸宅的陈设不值得。所有的物品都很贵重，一切都是由花高价请来的工匠安排的，富有审美力。但立刻就可以感觉到：这一切都是花钱买来的。任何物品上都没有活的灵魂的痕迹。没有与主人及其家人们的性格之间的协调一致，而这种一致存在于所有的住宅里、宫殿里以及极贫困的破旧小房里。

犹大把自己的全部灵魂随身携带着，没把它滥用到物品上。

宽敞的书房很舒适，雪茄烟卷冒着缕缕青烟。用大理石雕刻成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大弯着腰，不知疲倦地展示着自己毫无生气的、凶狠的笑容、干巴巴的肋条骨和裸露的、异常洁净的身体奇怪的骨折处。

七

亨里希·佐年贝格以其天生的，令人信服、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叙述才能，详尽清楚地讲了自己的情况。他很坦率。实际上，他现在没什么可丢的，只能赢得很多。

犹大认真地听完叙述。他用自己令人厌恶的明亮眼睛看着亨里希·佐年贝格的眼睛，说：

“可能，我会为你做点什么。但是，我的原则是：以德报德。”

亨里希·佐年贝格急忙接过话头，说：

“我已准备好了。”

犹大令人厌恶地、假惺惺地一笑，一只手轻轻做了个动作，让亨里希·佐年贝格停下来，他手指上的大戒指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他说：

“以德报德，以坦率换取坦率。您瞧，我不是没有原因地接受了历史上人人皆知的这个名字，而舍弃我那小市民的体面的诨名。”

灰色的烟灰从他的雪茄烟上落下来，因为犹大用正点着的烟头在静静的空间画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图案。图案中的圆圈把亨里希·佐年贝格吸引住了。他的两眼紧盯在雪茄烟的红点上，犹大令人厌恶的、响亮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入他的耳朵里，但极其清楚。

八

犹大手脚伸开，懒洋洋地坐在自己柔软的沙发椅上，说：

“某些人以为这只是我的一个怪癖。但我是真正的犹大，那个曾积攒可怜的一点点钱，与犹太长老会议的尊贵长老们讨价还价，为三十枚银币的代价出卖了老师，然后上吊自杀了的犹大本人。噢，那是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至今我还记得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的强烈感觉。那时我很天真、愚蠢。”

犹大哈哈大笑，接着说道：

“真难以设想，三十枚银币是多么微不足道！但不管怎样，我在那个人所不知的地方受煎熬的年代，对我来说没有白过。我突然感觉到，做出更彻底的背叛的时机成熟了。所以，我第二次诞生了。”

亨里希·佐年贝格问：

“为什么？”

犹大审慎、认真地回答：

“为了在合理的基础上发展背叛的伟大事业。您当然会同意我的看法：历史以及对现实的观察教导我们这样一个普通的真理——人类需要背叛。背叛——不是某些特殊的歹徒偶然的犯罪，而是在许多情况下必不可少的、完全合乎情理的行动。只有动物才会是诚实的、忠实的，因为它们生来就没有语言能力，而这种能力会产生说谎的特殊本领。您记得丘特切夫的诗吗？”

亨里希·佐年贝格想起来了：

“‘说出的思想即谎言。’”

“正是这样，”犹大说，“动物只会行动。所以它只具有一种表达自己精神生活的方式，因而不由自主的诚实。人不仅行动，而且还说话。因而他有两种表达方式：一是做事，二是说话。所以，在人，特别是在有文化的人身上，言行不一致是很自然的，他说谎、欺骗、诽谤、背叛，都是很自然的。请注意，一个人的文化水平越高，他就越需要说谎。你同意我的看法，是不是？”

九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您说的都很巧妙，而且有些话可能是对的。”

犹大反驳道：

“请说——完全正确，您的话就将是一丝不差的了。人不能不说谎，因为他若不利用这个极好的斗争手段——有时甚至是弱者反对强者唯一的手段，那将是很奇怪的。回忆一下哪怕是您自己的童年。在某些令人不快的场合下，假若您当时严格地遵照所有强者赞许的好规则，对您尊敬的父母讲真话，那会怎样呢？而他们当然也会让您相信，说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您好，不是吗？”

亨里希·佐年贝格笑着说：

“对，就这样也挨了不少骂。”

“总之，有的谎言可以解决大问题。然而，当人们走极端，开始滥用谎言时，谎言唤出了与它作斗争的最好手段，也是那个起源和那个性质的手段——从天真的童年时期的告密、说坏话现象开始的各种形式的背叛。我要再次诉诸对童年的回忆，那金色的、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时代，神圣而天真无邪的年龄阶段。可能，当您在某种程度上巧妙地使欺负人的人受到严厉惩罚时，您也曾感受到极大的满足？”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是的，那是很痛快的。”

他的脸上流露出回忆往事时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犹大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这个话题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我们就说到这儿吧。简短地重复一下：我变得聪明了，改正了自己的缺点，不再会为从前那些小事所诱惑，也不会为三十枚银币而上吊。而且，概括地说，不论为什么或为谁，我也不会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活着只是为了自己，我只爱自己只忠实于自己，并准备出卖我能出卖的每一个人，但只是为了十分优厚的报酬。而我可以出卖非常多的人，因为我掌握着许多秘密。我甚至可以出卖一些有极重要价值的东西，能买得起它们的人暂时还没有。所以我很富有，人们尊敬我，我的生活轻松愉快。我死去，当然这是假设，我死去的时候，不会是吊死在杨树上的绳套里，晃晃荡荡的，也不会像强盗巴拉巴那样死在武装看守者的子弹下；我将死在‘西西里岛使人心醉的天空下，香气四溢的树荫里，静观鲜红的太阳如何沉入蔚蓝色的大海，’等等——您记得吗？”

“怎么能不记得？”

“那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来谈正事。您希望得到我十分明确的帮助，即：在关于您的事情的报告上写上表示赞同的批示，是这样吧？”

亨里希·佐年贝格默默地低下了头。犹大接着说：

“您将为此交给我什么？当然，您明白，我不收钱。我等待着从您那里得到重要的、最好的材料，等待得到那构成我生活的意义、目的、我的存在的诗境的东西，等待得到我为之而克服多少世纪坟丘里梦魇的重压，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东西。——一句话，我等待着背叛。您今天向我出卖谁呢？”

亨里希·佐年贝格的脸变得有些苍白，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伯爵夫人玛丽亚·卡尔托米娜和她的丈夫。”

犹大眉开眼笑，说道：

“我承认，我估计的就是这样。您的情妇和她的丈夫。好。喏？”

他把手伸向亨里希·佐年贝格。似乎，他已经透过常礼服看到了那些信和文件。

亨里希·佐年贝格迅速地从兜里掏出这两叠纸，递给犹大，然后他才对这等迅捷感到有些吃惊。

十

过了两分钟，亨里希·佐年贝格已经后悔了：自己在没得到某种保证之前就把信交出去了。他几乎是憎恨地看着犹大。憎恨，恐惧，而又满怀希望。

犹大一封信接一封信地读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对自己的新收获是否满意。终于，他十分平静地开口了：

“米米非常爱您。”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是的，她准备为我而付出一切。”

犹大虚伪好奇地问：

“是吗？也包括这些文件？”

他翻阅起伯爵夫人米米偷出来的文件。

亨里希有些发窘，但他用随随便便的语气掩饰住自己的窘困，说：

“是的，是她拿的。”

犹大一份接一份地读着文件。最后他说：

“这里有些十分有价值的东西。有价值的，当然，只是对于我来说，根据我已掌握的材料而言。伯爵夫人米米的信中确实有意思的只有一封。不过，其他的信我也留下，以备万一。关于您的事情，我尽力去争取。”

犹大笑不露齿。他用自己那双令人极为反感的眼睛盯着亨里希·佐年贝格的眼睛。

亨里希·佐年贝格猛然间感到脑袋一阵发晕，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在晃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向他袭来：

“犹大将履行自己的诺言的保证在哪里？像出卖别人一样出卖我，这对一个叛徒来说算什么？”

但犹大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对他说：

“您可以不必怀疑。这一次我想必不会欺骗您。我大概没有打算出卖您。我甚至考虑到您还会对我有用处。当然，您现在处于我的手心中——您给讲了很多。我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您，您出卖了一位那么爱您的女人，可谁来买您呢？那么，再见吧，确切地说，三天后您的事情就会决定下来。”

你还记得吗，不会忘记吧

刘开华 译

一

节日前欢快的、但所有的人都厌倦了的嘈杂忙碌结束了。斯科罗梅斯林家里终于静下来，像节日那样轻松自如了。刚刚烤好的圆柱形大甜面包的气味喷香，但很难消化，它与仿佛是童话中的淡淡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庄严的钟声、炮声、快活的嘈杂人声以及车轮与马蹄撞击木块路面的声音被沉重的窗帘皱褶消除了许多，隐约传到寂静舒适的宽敞书房里。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斯科罗梅斯林没去参加复活节晨祷。以往他总是在这一天夜里和妻子儿女们一起去教堂，但今天他觉得身体不太好。情绪也不佳，郁郁不乐。

不过，最近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情绪经常是这样的，这与其他人的感觉和感受很不协调。周围人说笑逗乐，而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却愁眉不展，满腹心事。他感到无聊，总想对大家说些不好听的话。有时与此相反——周围的人激动，愤怒，痛哭，而他心平气和，甚至还很愉快。熟识的人开始说：斯科罗梅斯林不合群。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今天只不过不想去教堂，身体不适仅是个借口，为的是不那么简单、随便地说：我不想去，你们自己去吧。

顺便说一下，他不想去，是因为那个家庭教堂里有许多熟人；而他们去，是因为同那个部门方面的人有某些联系。如果去，就得和所有认识的人微笑，做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说些肤浅的、谁也不需要的、但这一夜必须说的话。总之，就像平时与熟人们相处那样，要戴上一副大家都接受的假面具。

唉，这些无聊的假面具！怎么就不能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呢！

只有当你一个人，完全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当你知道谁也不会敲门，当你能把电话听筒放到一边，好听不到烦人的铃声时，你才能成为你自己。只有那时你才可以完全沉浸于幻想和回忆中，进入世界上最美好的、轻松的沉思中去。

这就是眼下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想要得到的快乐。

二

早祷前，妻子走进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书房。新的白色绿裙窸窣作响。她整了整挂在白皙匀称、暖和和的脖子上无光泽的冰凉珍珠项链串，说：

“我们该走了。去得太晚不好。而你，柯里亚(1)，走吗？”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习惯地对妻子亲切地笑笑，吻了吻她细长手指上戴着镶有五光十色的宝石的戒指、散发着温馨香味的白净秀美的手，说道：

“不，我最好留在家里。我等着你，在这儿躺着。我的头还有点痛。”

“是的，当然，”妻子说，“既然你感觉不舒服，就留在家里好了。不然的话，又会感冒的。外面很冷，风很大。这些日子你工作太多了，这不好。不应当这样累自己。”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懒洋洋地笑了笑，无精打采地反驳道：

“算了吧，我现在的工作算什么！在城市里根本没时间好好工作。”

“是啊，”妻子说，“这种城市生活！可你知道，柯里亚，这对孩子们来说很适合。而我自己也不喜欢城市。我就是冬天时也宁愿住在农村。”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喜欢经常说：他不喜欢城市，在城市里妨碍工作的无聊娱乐、会见和谈话太多，很晚才躺下睡觉，很晚才开始一天的生活。受城市生活的糖衣毒药毒害、非常迷恋这喧嚣生活诱惑的城市居民喜欢指摘大城市生活的荒谬和忙碌。

“我给你拿点奎宁，”妻子说，“它对你十分有帮助。”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试图反驳：

“何必呢！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请别担心。我安静地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但妻子没听他的。她轻盈得仿佛是个小姑娘，全然不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太太、五个孩子的妈妈。转眼间她消失在深蓝色的门帘后面了。

一分钟后她已回来了，不太长的拖地长裙在蓝色呢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轻快地走进房间，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饰有粉红色图案的细瓷小碟，碟上放着一个盛有胶囊奎宁的小盒和一个盛满送服苦药用的马德望葡萄酒的高脚玻璃杯。

她情绪很好，身穿用沉重的、没有光泽的金线缝制的漂亮连衣裙，白皙的肩膀很丰满，胖胖的匀称的胳膊露到肘部，风韵犹存；红光满面的脸颊透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浅粉色的薄薄的小耳轮被几绺鬈发半掩着，恍若天堂里的甜蜜的天使一般，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她站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面前，温柔地坚持要他把这他并不需要的苦药服下去。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诙谐地叹了口气，两手一摊，只好遵从无法拒绝的要求。他说：

“唉，亲爱的，我仍然在一切方面都听从你的。”

妻子对他的玩笑话很高兴，快活地笑了。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做了一个用力气的怪相，就着马德望葡萄酒把胶囊咽了下去。他躺到长沙发上，在宽宽的、有弹性的沙发垫上伸直身子，左手触摸到又高又直的沙发靠背有点发凉的软皮子；靠背上方的墙上有个小搁架，上面摆着几张照片，两旁是两个小柜。

妻子用一双可爱的手平稳、敏捷地整了整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头下的用绿色和粉红色丝线缝制的缎子面枕头，给他盖上一条柔软的方格毛毯。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立刻感觉到暖和、惬意和安稳，后背上的轻微寒颤也变得好受多了。

“喏，怎么样，柯里亚，现在你舒坦了吗？”妻子问。

“非常舒坦。谢谢，亲爱的，”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回答，“你别再为我忙活了。走吧，孩子们正在等着你呢。”

但在走之前，妻子把盛着已喝了一半的浅绿色的甜酸饮料的玻璃杯和打开的一本新小说从写字台挪到沙发跟前的小桌上。然后她与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告别，温柔地吻了吻他，说道：

“尽量睡一会儿，睡到我们回来。”

她走了，迈着轻盈的脚步，笑吟吟的，浑身散发着香气。她的拖地长裙在呢毯上沙沙做响，门帘一闪——她出去了。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看着她的身影，眼里露出感激的目光，温存地微笑着。寒热病使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既折磨他，又使他感到愉悦。他想起已不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女人。他微笑着，低声念叨着：

“你还记得吧，不会忘记吧？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不会忘记吧？”

可以隐约听到从门外大厅里和前室里快活的声音。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楼梯上的关门声，随后一切都静下来了。

三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拿起书，翻了几页。但读起来很枯燥，而且觉得盖着毛毯读书不方便，毯子从肩头滑下来，在右边堆成一团。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把书放回小桌，关上了桌上轻便台灯的开关。现在书房里只有带雕塑装饰的天花板上的两个枝形吊灯亮着，透过天花板下沉重的深色挡板发出微弱的光。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用毛毯裹住身子，沉入甜美的蒙眬状态。

尼古拉曾很爱幻想。青春和还受束缚的力量的特征——幻想未来。当现实很昏暗的时候，对未来的憧憬总能使人感到欣慰。

现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最爱回忆过去。是人老了呢，还是五光十色的幻想使心灵厌倦了，或是因为过去的岁月里积攒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年复一年，他的思想越来越经常地返回过去。

有时回忆如同幻想一样。而有时它们像日常生活一样平淡无奇。还有的时候在回忆中奇怪地融合了平淡无奇与幻想，可爱与令人厌恶的。

那么甜蜜而又那么伤心地被回忆起的日子是怎么回事？那时年轻，贫穷，困难而又愉快——那是些什么日子？

在那些日子里有悲哀，也有贫困生活的苦涩。生活曾十分艰难。只有青春才使一切变得美好，而更多的，非常多的，是靠她的爱情，可爱的伊里努什卡——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第一个妻子的爱情。

伊里努什卡的爱情创造了奇迹，为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给这贫乏的现实世界披上了华美的幻想盛装。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是一身庸俗的村姑“阿尼顿莎”的打扮，后来在他眼前变成了仪态万方的、最美丽的少女“杜丽泽丽雅”，为他改变了世界。(2)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那么久远！

可现在呢？

现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早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生活中的许多事物都变了。穷困、清贫已成为过去。生活充实，轻松，舒适。现在他生活得很好。

很好吗？

是的，当然很好。

只不过有时有点奇怪。贫穷和富裕——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它们为什么那么折磨人？为什么人们追求的那很简单的东西来得那么迟？

当他作为一个小县城的老师刚刚开始自己的劳动生活时，他与美丽的伊里努什卡结婚了。他娶伊里努什卡是因为他爱她，同时她也爱他。尽管当时俩人都很贫困孤独，他们仍结婚了。

家中有娇妻，然而室如悬磬。心灵祈求快乐和欢笑，而生活却蕴含着发生灾难和倒霉事的危险，用大量的劳动把人累得疲惫不堪，无暇休息。

他们两人付出很多劳动，但家中的钱却很少，有时竟一文不名。家用物品也非常少，而且都是些存旧物。

然而，难道金钱和物质比人还强大？

他们居住的城市是个糟糕的破旧小城，由于远离权贵们和大路而陷入贫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都是些不幸、阴郁、凶狠、好妒嫉、精神上贫乏的人们。那些还有点旺盛精力的人在那儿受着煎熬，苦闷彷徨，急切地想从这个令人厌恶的城市、从这种灰溜溜的生活中挣脱出去。挣脱不出去的人死得很早，有的自杀了，有的变成了酒鬼。

而现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在一座大城市里的一条位置很好的街道上有一套值钱的、漂亮的、装修得很好的住房，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们、家庭老师、大学生——课后辅导老师、保姆及许多仆人就住在这套房子里。这里经常来客人，那都是些尊贵的、彬彬有礼的、受过教育的人。钢琴奏出或举座欢虞或如泣如诉的曲子，有人唱起温柔的、充满激情的抒情歌。人们欢快地跳着舞，谈论着世界上发生的激动人心的事件和艺术中富有朝气的现象。没有客人的时候，晚上看戏，听音乐会，参加化装舞会，拜访朋友或到饭店吃饭。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工作繁忙，但与年轻时代他和可爱的伊里努什卡共同生活的最初年代相比，工作要少得多。他已有相当的知名度。他写的书在市场上很抢手。上流社会中有时谈论他，报纸上颇为激烈地责骂他——总之，名声给他带来应得的东西。

当然，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觉得自己的钱不多。住在城里的任何人都对已有的不满足。在这方面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不例外。

而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有时一个月挣的钱比过去一个月挣的要多出二十倍，有时甚至三十倍，四十倍。还有更顺当的月份，但很少碰上。

当他一个月挣的比以前一个月多出四十倍时，一部分钱储存起来；若多出三十倍，还可以勉强度日；若只多出二十倍，就把顺当月份储存的钱拿出来花销。总归，钱够花销的——用于俭朴的生活方式，用于购书购画，用于每年一次的国外旅行；没有这些旅行可不行，因为所有的朋友都去国外旅行并对此谈论得很多，还因为他在国外生活得轻松、愉快、舒服。比在俄罗斯要愉快。在俄罗斯，每天报纸都给人们带来一些奇怪的、意想不到的新闻。

四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苦闷无聊的目光环视着自己书房熟悉的、早已看惯了的物品。这里的一切都很贵重、质朴、坚固、漂亮，都严格遵循斯堪的纳维亚风格，以平和、淡雅的深蓝色的主色。

在宽大的写字台上考究地摆放着纸张、信封、墨水瓶、铅笔、自来水钢笔、镶在框子里的画像、台钟、座灯、烛台、插着花的花瓶，压纸的小铜人，还有几个没有固定作用的好看的玩意儿。沿墙放着摆满硬皮书和非硬皮的美国式书柜。所有这些书都严格按照开本大小摆放——小开本的书在上面，同一种开本的书按字母表顺序摆放。

靠近窗户的角落里有一个十分奇特、但贵重的塑像，仿佛是用刻刀或凿子由一块椴木雕刻出来的一个拄着棍子、弯着粗壮柔软的膝盖、笨拙丑陋的裸体形像。但这不是木头，而是大理石。不知为什么天才的雕塑家毫不惋惜地糟蹋了这块好石头。而雕塑家很有才气，这一眼就能看出，在这个古怪的雕像中有多少生气和难忘的表情。

具有这种古怪风格的还有几幅挂在墙上、银灰色相框里的画像。画像上的颜色特别鲜艳，以至于要想看明白什么，必须仔细观察半天才行。但这仍然是出自一位毫无疑问的天才，一位个性强的、卓越的、独立不羁的，可惜过于追求时髦的天才之手。而艺术中一切时髦的东西，就像在生活中一样，都具有一个不幸的缺陷：它们或早或迟都会过时，被人忘却。不过，有的会在后代中再现，有的则被永远地忘却掉。

在枝形吊灯下方，圆桌的蓝台布上看得见一些报纸、杂志和几盆风信子。

在这个房间里，宽敞，明亮，摆满书籍。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回想起以前他和伊里努什卡租的、一个月三卢布房费的陋室。那时他们只有两个人，要大房子有什么用？他们在大房子里能做什么呢？

伊里努什卡甚至不同意雇用女仆。女仆的工钱和吃住费用在他们小小的收支计划中将构成非常累赘的一笔款项。伊里努什卡自己担负起全部家务活，做了在学校和家里都没教过她的全部活计——做饭，擦地板。

你还记得吗，亲爱的，不会忘记吧？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你还记得吧？

你还记得吗，伊里努什卡，那个偏僻的小城，那个肮脏、阴暗、懒散、昏昏沉沉、因懒惰、酗酒和造谣而疯狂的凶恶城市吧？

不得不在那里住了好多年。而特别困难的是第一年。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还没觉得怎样，他年龄大些。可他十六岁的伊里努什卡却遭了好多罪。但她从没抱怨，总是笑吟吟的。她自己笑，还逗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开心。她用响亮、震颤的笑声为他挡住了浑浑噩噩的生活的丑陋面孔，尽其所能，用笑声、歌曲和舞蹈降服生活的凶恶魔力。

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你记得，不会忘记吧？

你还记得，伊里努什卡，那第一个昏暗、阴冷、不祥的秋天吗？

五

灰蒙蒙的乌云布满整个天空，秋日寒冷、稀疏的光线透过乌云散射着。忧愁在沉甸甸的湿云团中、在寒冷潮湿的空气中扩散，从地面，从那些未铺路面的街道上腾起难以排遣的忧愁。

一整天都在下雨，毛毛细雨，固执的，不祥的小雨，灰暗的穷乡僻壤，枯燥生活的可憎旅伴。小窗户上的玻璃满是水珠，街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黑色稀泥，而在发出腐烂气味的肮脏小桥上，泛着涟漪的水洼越来越大，越来越凉。灰色栅栏外的花园和菜园里，白桦和杨树上早已光秃秃的树枝湿漉漉的。

阴冷的风一阵阵地紧刮着，进而凶狠地狂吼，时而哀号，不时恶狠狠地摇撼着树上那些潮乎乎、七零八落的秃枝。在风尖细的吼叫声中，仍能感觉到极度的忧伤。

一辆装着些灰色大袋子的大车在街上缓慢地走着，车轮陷在泥里。花斑马艰难地迈着步子，稀泥在蹄子下扑哧扑哧地响着。马艰难地喘息，低垂着头，浑身湿透了，可怜巴巴的。这是一匹那么温顺的马，一双眼睛像是在哭，一绺绺湿漉漉的灰白色鬃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它是那么可怜，如同那个和大车并排走在泥泞中，身穿灰色，发硬的不透水大衣、浑身湿透的农夫一样。

一个光脚小男孩高高地卷起破裤腿，在没到发红的光膝盖处的稀泥中慢慢地、不知怎么懒洋洋地穿过街道。他身穿一件撕破的长外衣，皱巴巴的、帽檐已破的帽子盖着凌乱的浅色头发，一条松软的红色脏头巾裹在脖子上，细瘦的光腿由于寒气和泥浆而变得发青。小孩在街道中间停下来。他把肮脏的手指伸到嘴里，吹起刺耳的口哨，并不时地向街道左边和右边盼顾，好像在等什么人。然而，什么人也没有。于是，男孩子继续向前慢慢地走去，看上去，他在尽情地享受雨中的泥水浴。

一只乌鸦落在高高的栅栏上，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刺耳地哑哑叫着。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踩着晃晃悠悠的台阶走到院子里，想帮伊里努什卡拎水桶。冰凉的雨水珠一个劲儿地打在他脸上，潮湿的风猛吹着他额头上一绺零散头发。

伊里努什卡冒着小雨，沿着铺在稀泥上、通往院子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迈着湿淋淋的光脚，慢慢穿过菜园去河边打水。沉甸甸的扁担压在她肩膀上。两个桶发出轻轻的吱吱声，晃动着，有时把水溅到她因寒冷而发红的脚上。风拍打着她提得很高的蓝裙下摆。

伊里努什卡用两只发红的、被雨水浇湿的小手扶着扁担，在它的重压下弯曲着身子。她的面颊通红，脸上看得出用力的表情。她浓密的黑眉毛微微皱起，温柔的红嘴唇快活地向出来帮她忙的他微笑。

你还记得吗，亲爱的，不会忘记吧？伊里努什卡，你还记得吧？

破旧的裙子，冰凉的小手，温柔的微笑，还有冻得发红的、被污泥弄脏的双脚。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从扁担钩上拎下桶，提进过道，温和地责备伊里努什卡：

“伊里努什卡，伊里努什卡，难道可以这样吗？外面这么冷，而你却光着脚。”

伊里努什卡笑着辩解道：

“这泥巴粘乎乎的，会把鞋弄脏的，过后你怎么刷也刷不掉。而你把弄脏的脚往水里一放，泥巴立刻就掉了。”

“可多凉呀！”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说。

“那又怎么样，凉算什么呀！”伊里努什卡快活地回答。她嫣然一笑，轻盈地跑上颤悠悠的台阶，故意用力在台阶上跺着脚，好快点暖和过来。“我这就暖和了。”她乐呵呵地说。

你还记得吗，亲爱的，不会忘记吧？那个狭小、阴凉的陋室，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不会忘记吧？

怎么能忘记！不会忘记的。不会忘，就不会忘记的。

台阶烂了一半，塌向一侧。栏杆柱断了，有的倒了，有人把它们拾回家放炉子里烧了。

旧房盖漏水了。在顶层阁楼铺了些破布，放上了洗衣盆，可有时仍从天棚上往房间漏水。

脚下的地板条晃动了，发出哀怨的、烦人的吱嘎声。窗户透风，其中一个窗户上碎成两半的玻璃用泥子粘连在一起，这就不用安新的了。

“不好看，伊里努什卡，”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说，“买块新玻璃吧。”

“不好看，谢谢了。”伊里努什卡回答道。随后她掩口而笑。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哪怕责备过他一次也好！哪怕什么时候对他或者命运说过一个责备的字也好！哪怕什么时候哭一哭，发一通牢骚，抱怨一番也好啊！

从来没有过。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一次也没有看到伊里努什卡的眼泪，没听到过她的牢骚和抱怨，从来没有过。

六

晚上。疲倦的两个人坐在桌旁罩着绿色玻璃罩的煤油灯下。在针织的白色桌布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伊里努什卡出声读，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听着。

他看着俯在书上的头，看着深褐色头发的分缝，听伊里努什卡平静地、吐字清晰地念着一个关于古远的异邦的故事。后来，他的目光转向壁纸上的绿色图案、放在墙边带直靠背的椅子、窗旁角落里深色的橱架和另一个角落里的铁炉子。简陋的乏味生活用品刺眼地闯入视野。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很伤感。

伊里努什卡停下来。她合上书，说：

“今天就读这些了，明天读完。”

她看了看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莞尔一笑，问：

“柯里亚，你怎么不高兴，垂头丧气的？”

她笑吟吟的。作为回答，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向她微笑着，但这微笑是苦闷的，如同潮湿窗户上白布帘外，阴暗凄凉的街上的秋雨一样。伊里努什卡问：

“柯里亚，你想让我为你跳个舞吗？你想吗？”

于是，她翩然起舞。她苗条，轻盈，光着脚，粉色的脚趾几乎离开了硬木地板，一双小手以优美的姿态提着自己蓝色的裙子。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强作笑容，问道：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责怪我呢？”

伊里努什卡做了一个惊讶的小妇人的迷人动作，扬起眉毛，问：

“柯里亚，我为什么要责怪你呢？你对我做了什么坏事？”

随后她又说：

“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我亲爱的柯里亚，亲爱的。”

她坐到他的膝盖上，用热乎乎的细弱的手搂住他，温柔地吻了他好半天。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说：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爱上我，你没有得到快乐。我这么穷，你和我在一起实在受累。”

“啊，穷！”伊里努什卡不在乎地说，“难道这是一个很不幸的事？难道非得住在豪华的宫殿里？我需要的只是快乐和强健，并想要获得幸福。”

伊里努什卡用手搂着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脖子，用自己蓝色的、闪着幸福光泽的眼睛望着他忧郁的眼睛，问：

“你想和我一起得到幸福吗，柯里亚？想吗？”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苦笑着说：

“谁不想得到幸福，伊里努什卡！谁都想得到。”

伊里努什卡快活地说：

“喏，我也想——而且我已是很幸福了。我和你在一起，亲爱的柯里亚，其他的东西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后来，伊里努什卡沉思了一会儿，又说：

“应该在自身保持生存的意愿——这才是需要的。其他的一切也就都会得到的。”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问：

“而你，伊里努什卡，知道怎样保持这种意愿吗？”

伊里努什卡自信地笑了笑，仿佛已是大彻大悟。她说：

“知道。为了保持生存的意愿，应该使这意愿充满对幸福的渴望。那时，不论生活，还是幸福，就都属于我们的了。”

伊里努什卡又快活地拊掌大笑，在狭窄的房间里跳起舞来，蓝裙下迅速闪动的双脚在颤悠悠的地板上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当时她仿佛就是为安慰处于困境中忧心忡忡的人而降临人间的仙女。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不再忧愁。他重又感觉到身上焕发出巨大的力量，推动他去劳动，去获取成就。

七

一晃，这些艰难的岁月就过去了。

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你还记得它们吗？你不会忘记它们吧？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艰难的岁月过去了。如今平静的生活轻松而又安宁。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有妻子，有孩子，所有的富裕生活用品也应有尽有。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爱妻子，妻子也爱他。有时他觉得，他之所以爱妻子，是因为伊里努什卡经历过的那些艰苦年代。当他想到这里时，他自己感到惊讶，惊讶自己爱这第二个妻子是因为伊里努什卡充满对幸福的渴望的一生劳动。幸福，没有向伊里努什卡微笑。

这不奇怪吗？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为一个女人而爱另一个，是真的吗？

是的，怎么能不是这样？不能爱两次，有时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想，一个人一旦爱上谁，就会终生爱她（他）。

而他终生爱上了伊里努什卡。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在那里，在那令人厌恶、憎恨的城市里很远的墓场上，在狭小黑暗的坟墓里，伊里努什卡在长眠，腐烂。她的手交叉放在胸前，蓝色的眼睛紧闭着，过早地安息了。

伊里努什卡死后的最初阶段，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黯然销魂。但世界上任何忧伤都要被忘却，任何人间的悲痛都会平息下来。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爱自己的第二个妻子，爱得很温柔，她生的孩子对他来说也很宝贵。但最近有的时候，他越来越经常地回想伊里努什卡，这时第二个妻子就好像是很疏远的外来人，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变成别人的了，没用的了。他的心灵只发出一个声音——呼唤着不可能的，呼唤着找回那一去而不复返的事物。

伊里努什卡，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瞧，她好像向他的床前走来，在她的眼睛里，在伊里努什卡如同夜空一样的蓝眼睛里，流露出温和的责备目光。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八

他们回来了。从教堂里，前厅里传来说话声和嘈杂声——快活的说话声，轻微的嘈杂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轻轻的敲门声，第二个妻子温柔的声音：

“柯里亚，你正在睡觉吗？我们回来了。可以进来吗？”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轻声地回答：“进来吧。”

可他不想站起来，不想看到人们，忧郁的脸转向了沙发靠背。

节日服装的沙沙声，呢毯上轻微的脚步声移近了，低微的声音在讲述一件快活的什么事情。

快活的、充满喜悦之情的、仍然年轻可爱的第二个妻子，不是伊里努什卡，坐到沙发上，把头俯向他的胸膛。

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记得，不会忘记吧？

你在哪里？我的心灵在热切地呼唤你！

听到轻微的声音，对充满激情的呼唤的回答：

“基督复活了！”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轻声地回答：

“真的复活了！”

他转过身，伸出手，抱住可爱的人，亲吻着。另外一双眼睛，可爱的眼睛，很近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谁？难道是个外人？

伊里努什卡，这是你吗？

她偎依到他的怀里，沉湎于他的拥抱，轻轻地回答：

“这是我。难道你没认出半夜里悄悄来到你身边的我？你把我称作第二个妻子，你爱我，却不知道我是谁，像以前在家里那样用不幸的外人的名字娜塔莎来称呼我。但在这个神圣的夜晚，看清楚，看清楚；我，我，我是你的，我是你没有忘记的、你呼唤的，你的伊里努什卡，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你终生的伴侣。你埋葬了你娇小的伊里努什卡的身体，但她的爱情战胜了死神，她的灵魂渴望幸福，呼唤着生命，并砸碎了腐烂的枷锁。她活在我身体里。看清楚我，吻我，爱我吧！”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兴奋地拥抱着自己第二个妻子，看着她的眼睛，并从中寻找伊里努什卡的问候。他吻着她的嘴唇，从中寻找渴望幸福、生活和爱情的伊里努什卡的嘴唇的温馨、爱抚和激情。

由于人世间所有快乐中最甜蜜的幸福，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泪如涌泉。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亲爱的，你还记得吗？你不会忘记吧，亲爱的？”

而她回答他：

“柯里亚，亲爱的，你现在神经很不正常。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能工作时间太长。吃点溴剂药吧。”

(1)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爱称。

(2)庸俗的村姑“阿尼顿莎”与“美丽的少女”“杜丽泽丽雅”——这是索洛古勃笔下一个关键性的象征意象，隐喻借助幻想（创作）把粗俗的现实改造成甜美的天堂。

瓦·勃留索夫小说

大理石头像

——一个流浪者的故事

周启超 译

他因盗窃被送上法庭，法庭判他服一年徒刑。这个老头在法庭上的一举一动、他的犯罪情节本身着实让我震惊。我打通了一些关节，得到了探视这个被告的机会。起初，他怕见我，紧闭牙关不开口。后来，他终于给我讲述了他的遭遇。

“您来采访我，没错，”他开始聊起来，“我可是见识过一些好光景的，我并不总是流浪街头的苦命的倒霉蛋，并不总是在那收费低廉的小客栈里过夜。我这个人受过教育，我——是一个技师。年青时我手头也很有一些铜板的，那时我也曾活得有声有色：每天都赴晚会、舞会，可是，这一切最后以一场友人间聚宴狂饮狂欢而告终。那段时光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一丁点儿的细节我都能记起来。不过，在我的回忆中还是有一个遗漏。为了填补这一遗漏，我准备把我的垂朽之年尚且余存的全部光阴都奉献出来：这一遗漏——就是与尼娜相关的一切。”

她的名字叫尼娜，慈悲为怀的先生呀，没错，她叫尼娜，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她当时已经嫁给一个在铁路上供职的小官吏。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贫寒。然而，就在那可怜的环境中，她却那样善于使自己的体态保持得很优雅，甚至总是显露出某种特殊的清秀与娇柔的风韵！她亲自动手洗衣服擦地板，可是她的两只手却如雕似琢。她能把她自己那些质料粗劣的衣裙加以套改而缝出奇妙动人的霓裳。举凡一切寻常之物，只要一经她的手，就立即变得那么奇幻迷人。我本人每每与她在一起时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好人，我就像抖落身上的雨水那样，抖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尘世生活的庸俗。

上帝会饶恕她的罪孽——她爱上了我。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粗俗，她不能不爱上我，当时，我年轻、漂亮、且能背诵那么多的诗句。不过，我与她当年是在哪儿邂逅的，我们是怎样相识的——我现在已经不能在自己的记忆中把这一细节给重建起来了。尚有一些单个的画面从暗淡无光的记忆中脱落出来。噢，这是我们俩在剧院。她，全身心洋溢着幸福与快乐(要知道这种机会降落到她头上是如此稀少！)，聚精会神地汲取剧中的每一个词语，对我微笑着……我现在还能记住她的微笑。后来，我们俩单独在什么地方。她低低地垂下头，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并不能天长地久的幸福；随它去吧——反正我这也是真正地活了一回。”这一席话我现在还记得。不过，紧接着这番话之后，立即就发生了什么事？况且，那一切果真就是与尼娜发生的吗？这一层，我就不知道了。

诚然，是我先抛弃了她。我当时觉得，这事是那么自然。我的哥儿们那时全都是这样干的：设法去与一位有夫之妇勾搭上，与她厮混一段时日之后，就把她抛开。我只不过像大家一样操练了一回而已。我当时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我的行为是恶劣的。偷人家的钱，不去上税，去告密——这些行径是恶劣的；至于抛弃情妇——还是天经地义、司空见惯之举，还并不与常规相违。那时，我正面临着辉煌前程，我可不能被某一浪漫的爱情束缚住手脚。当时，我内心确也痛苦，非常痛苦，但我还是战胜了自己，甚至把我断然承受这一痛苦也看成是一种功勋。

后来，我听说，尼娜在那次幽会之后就随丈夫远走南方，不久就谢世了。但是，有关尼娜的回忆对我毕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于是，那时我总躲避有关她的任何音讯。我竭力不去打听她的情况，也不去想她本人。当年，我与尼娜并没有共同的熟人——于是，渐渐地，尼娜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就模糊起来褪去色彩最终被磨灭。您理解吗？——我渐渐地走到忘掉了尼娜——完全把她给忘却，忘掉她的音容笑貌，忘掉她的名字，忘掉我们俩的爱情——这样一种地步。结果弄得好像她在我的生活中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哎哟，在这种忘却的机能中真正含纳着某种耻辱——对一个人来说它毕竟是一种耻辱！

岁月在流逝。我将不再对您赘述，后来我是如何“飞黄腾达”的。没有了尼娜，自然，我幻想的只是那外在的成就，追求的只是金钱，有一段时光里，我几乎达到了自己的目标，我可以挥金如土，我常旅居国外，我结婚了，有了好几个孩子；后来，各方面的事情全都滑坡了，全都走上了下坡路；我苦心谋划的那些商务一件也没有做成；妻子死去了，我与孩子们凑合着熬了一段时日之后，我就把他们分别塞到亲戚们那儿了，现如今，上帝饶恕我吧，现如今我甚至都不清楚，我的孩子们是否还活着。自然，我酗酒，赌博……我也曾筹建起一个商行……但什么生意也没做成，反倒把手头的最后一笔钱与身上的最后一点气力全部葬送在这商行里。我企图从赌桌上捞一把以拯救我的商务重振雄风，但差一点因此被送进大牢里——要我坐大牢这的确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熟人们那时见我就扭过头去，我的堕落由此而开始。

一步步地下滑，渐渐地，我就沦落到您现在所看到的这个境地。我这个人，这样说吧，是从知识分子阶层“落伍”后而坠入社会底层的。我这样衣衫褴褛、几乎终日都是醉醺醺的一个人还能奢望什么社会地位吗？最近几年里，我只是在不酗酒的那几个月，到一些工厂去干活。而每当我酗酒时——则沦落到希特罗夫市场上游荡，在收费低廉的小客栈里过夜。我对人们凶狠起来令人可怕，总是幻想着命运突然改变，我将再度发财致富。我期盼着某一位已经作古的亲友让我继承一笔遗产，或者，与这相类似的一大笔钱。身边的那些新哥儿们从不曾有这等希冀，我正为此而鄙视他们。

就这样苟活着。有一次，冻得浑身哆嗦、饿得饥肠辘辘的我逛悠逛悠呀，逛进一户人家的院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去，那是偶然的机遇在引导。突然间，那人家的厨子冲着我喊起来：“嗨，伙计，你是不是铜匠呀？”“是铜匠。”我回答道。于是，人家就把我叫上楼，把书桌上的锁修一修。我走进一个富丽奢华的书房，这书房金碧辉煌，挂满了贵重的油画。我忙乎了一阵儿，干完了我该干的活儿。这时，一位太太走过来，掏给我一个卢布。我拿起工钱，一抬头突然看见，在一个白色的小圆柱上座立着一尊大理石头像。起初，我一下子呆住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一个劲儿仔细地端详着这尊头像，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尼娜！

我对您，慈悲为怀的先生，说过我已经把尼娜彻底忘掉了，而正是在这个时刻我才第一次明白了这一层：正是在这时，我明白，我确是把她给忘了。突然间，她的形象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深深地埋葬在我的心底的情感、幻想、思绪的整个宇宙，犹如某个“亚特兰大”(1)一样深沉而广袤的宇宙，浮现于我的眼前——这个宇宙苏醒过来，复活起来，运行开来……我看着这尊大理石的半身像，不禁哆嗦起来，我询问道：“太太，请允许我打听一下，这是谁的头像呀？”“噢，这雕像，”她回答道，“这可是一件非常贵重的文物，它是500年前，即15世纪做成的。”她说出了那创作这件头像的艺术家的名字，可惜我弄不清，她还说，这头像是她丈夫从意大利运回来的，就为这件事，在意大利与俄罗斯两国政府的有关部门之间曾发生了一系列的外交书信磋商。“您何以对这头像感兴趣呢，”太太问起我来，“或是您喜欢上它啦？不过，您竟有这样强烈的现代趣味！要知道，这耳朵，”她评点起来，“并不在其位，鼻子也不端正……”——她并没有评点下去，就走开啦！走开啦！

我从那户人家跑出来，仿佛突然醉酒了似的，头晕目眩。这并不是一种相似，而简直就是一个肖像，甚至宁可说是——用大理石对一个生命的某种重塑。请您告诉我，一个身在十五世纪的艺术家，他要凭藉什么样的奇迹而能雕出那一对小巧玲珑、歪歪斜斜地安置着的耳朵——对这一对耳朵我是那么熟悉，能雕出那样一双稍稍有一丁点儿向外斜视的眼睛——对这一双眼睛我是那么亲切，能雕出那样一只并不端正的鼻子与狭长的往前低垂的额头？这些并不美的“部件”一旦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竟如此出人意料地“合成”一张最美丽最迷人的女人的脸？那两个相貌一样的女人她们究竟是凭借什么样的奇迹而活在不同的岁月里——一个活在十五世纪，另一个则活在我们的时代？而当年那个身为这头像之“原型”的女子，正是与尼娜一个形貌一个神态，她与尼娜，不仅仅在面容上，而且在性格上，在心灵上，俱是一模一样的，毫无二致，完全吻合的，对此，当时我是无法怀疑的。

这一天可是改变了我的整个一生。我明白了我过去的操行有多么卑劣，明白了自己的堕落有多么深重。我明白了尼娜犹如一个天使，她是命运之神特地派送给我的，可是对这天使我却没有认出来。要使过去的时光再返回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以贪婪的心情着手收集对尼娜的回忆，就像人们在珍贵的花瓶被打碎之后仍去捡拾起它的碎片。这些碎片真是太少了！无论我是多么努力，我还是不能组合成任何一个完整的东西。一切均是碎片，一块一块的碎片。可是，每当我得以在自己的心中获得某种新的回忆时，我是多么兴高采烈呀。我陷入沉思之后就进入回忆状态，就这样度过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人们嘲笑我，可我是幸福的。我老了，重新开始生活对我来说为时已晚，可是我仍然能够从自己的灵魂上洗刷掉那些庸俗的念头，洗刷掉对人们的恼恨，洗刷掉对造物主的埋怨。正是在对尼娜的回忆中我找到了这种洗刷灵魂的净化方式。

激情燃烧着我的心，我极欲再一次看看那雕像。一连好几个晚上，我一直在那头像所在的那户人家的房子周围转悠，一心想看看那尊大理石头像，可是它被摆在离窗口很远的地方。我在那座房子前站了一夜又一夜。我能辨认居住在那座房子里的所有的人，能辨认各个房间的布局，我还与女佣人结识了。夏天，那座房屋的房主夫妇上别墅去了。我已经再也不能与自己的愿望搏斗下去了。我觉得，只要再一次看一眼那大理石雕成的尼娜，我就会立即把一切往事都给回忆起来，彻底地全部地回忆起来。而这对我来说不啻是最后的幸福，至上的快乐。于是，我决定去迈出那一步，由此我被判刑。您知道，我未能如愿。还在门厅里我就被人家抓住了。法庭查明：说我曾伪装成铜匠去过那人家的房间里，说有人发现我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房子周围……我是个穷鬼，我砸坏了锁……不过，故事到此也结束了，慈悲为怀的先生！

“但我们会把辩护书递交上去的，”我说，“会为您申辩的。”

“何必呢？”老人反对道，“现如今，对我的任何判决都不会使我悲伤，也不会使我丢脸。至于我将在什么地方怀念尼娜——是在那小客栈里，还是在这大牢房里——反正还不是一个样吗？”

我一时找不出话作答，但是这老人突然间抬起头，把他那奇怪的、已然褪去光泽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又掷出一句话来：

“有一点使我很窘迫。那就是，倘若尼娜这个女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而整个这一爱情故事，只是我这可怜的脑子，由于酒精的损害而衰弱的脑子，在我对着那尊大理石头像端详时的一种虚构？”

(1)“亚特兰大”，即“大西洲”，古希腊传说中大西洋的大岛，后因地震而沉没。

如今，当我醒来时……

——一位精神变态者的笔记

周启超 译

固然，我这个人自幼就被视为有心理反常的嗜好。固然，人们总是要让我相信：我的这些情感是别的人谁也没有的。我习惯在人们面前撒谎。习惯了去侈谈什么同情与爱情呀，什么爱他人就幸福呀——这些陈词滥调。但在心灵的隐秘处，我那时就确信，甚至如今也确信，人就其天性来说原本就是有罪的。我觉得，在那些人们称为享受的所有感觉之中，只有一种配得上这种称号，这就是，当一个人在对他人的痛苦进行观照时，那个笼罩着、统摄着这一观照者的身心的感觉。我认为，人在其原始状态中可能只渴望着一种东西——折磨与自己相像的同类。我们的文化在这一自然的动机上打下了自己的烙印。多少世纪的奴役把人的心灵引到这样一个地步，以至于它竟天真地深信：他人所受的痛苦与磨难，也会让自己的心灵感到沉重的。于是，如今人们竟完全真诚地为他人而痛哭，对他人表同情。但是，这只不过是情感的幻影与诓骗。

可以用水与酒精去调配这样一种混合液，让橄榄油在这种混合液中于任何情形下都保持平衡状态：既不浮也不沉。换句话说，地球吸力对它不再起作用。物理教科书上说，在这种情形下，由于仅仅听从它的分子所具有的向心力的驱使，油块便凝聚成球体的形式。而当人的心灵一旦从那控制着它的权力下摆脱出来，从那由遗传与教养所积淀在心灵上的所有锁链中解放出来，一旦从那通常决定着我们意志走向的所有的外在影响——对于法庭的恐惧呀，对于社会舆论的恐惧呀，等等——下摆脱出来，在这样的一些瞬间里，人的心灵也就会有与那均衡失重自由聚合的橄榄油相类似的状态。在这样的一些瞬间里，我们的愿望与行为仅仅服从于我们生存本体的原初的、自然的趋向。(1)

这并不是平常做梦时所有的那种时刻：那时，白天的意识虽然已经熄灭了，但仍然继续支配着我们那睡意蒙眬的“我”；这也并不是疯狂的时光，精神错乱的时光：那时，取代着平常的那些影响力，到来的是另一些更为专横的、刚愎自用的力量。这——乃是那样一种奇怪的状态中的瞬间，那时我们的肉体在梦境中安宁下来，可思想却突然间辨认出这一层而秘密地对自己的幽灵——对它那在梦幻中游荡着的幽灵——宣布道：你现在是自由的啦！(2)你要明白，这时你的行为将仅仅对你自己而存在，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委身于你本身的、那些从意志的隐深处涌动上来的动机；我在这样一些瞬间心中从来不曾涌现出要去实施某种善良举措的愿望——一个善者通常所有的那种从善如流的愿望。恰恰相反，我清楚，不管我如何为所欲为，直至登峰造极，我也完全是不受惩罚的，于是，我总是要急于去干出什么狂野的，凶恶的，有罪的事情的。

我一向爱梦。我丝毫不认为在梦中度过的时光会失落，是损失。梦是这样充实着心灵，犹如现实一样，梦是这样地激动着心灵，它使心灵高兴，也使心灵忧伤，梦与我们白昼中的生活有同等的存在权，梦的这一权利应当被认可。严格地说，梦亦是现实，不过是其另一种形态。谁更倾心于哪一种现实——这取决于个人的喜好。我这个人自幼就更喜欢梦。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习惯于认为，没有梦境而度过的夜实在是严重的损失。如果我的确在一觉醒来时记不起自己的梦境，那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那样的话，整个一天里，不论在家中还是在学校，我总要痛苦地绷紧记忆之弦，一个劲儿地激活记忆力，直到突然间在它那深沉的角落里，找到那被遗忘的画面的碎片，接着再使出气力去回忆，直到突然间获得不久前的梦中生活的整个清晰的图景！那时，我就贪婪地潜入这一被复活了的世界，倾心于把所有最琐碎的细节都重新接合而建构起来。正是这样通过对自己的记忆力日复一日的培养，我达到了这样一种境界：已经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梦给忘却。我终日期待着夜与梦，犹如期待着那一心企盼的幽会时刻的降临。

我特别爱噩梦，爱它们的印象所产生的那撼人心魄的力量。我在自己身上培育出一种能人为地唤起这些噩梦的机能。只要我一旦把脑袋埋在比身体要低一些的地方而入睡，噩梦几乎立时就会以那既甜蜜又痛苦的魔爪把我死死地钳压住。我总是由于这难以言喻的慵困与沉醉而醒过来，这时我常常气喘吁吁，但刚刚吸进一口新鲜空气，我又赶紧再度沉入梦中，坠入那黑沉沉的洞底，坠入恐惧与战栗之中。还是从幼小的年纪开始，我就更喜爱梦中的那些状态：那时你竟清楚地知道，你正在睡觉。我就是在那种时候领略到，这些状态能提供出多么巨大的精神自由。不过，我那时还不会随心所欲地唤起这样一些状态，在梦中，我常常仿佛是突然间获得电流的一击而立时认清了：整个世界现在已归我掌握。我在梦境的道路上穿行着，走遍宫殿与峡谷，走遍我向往的任何地方。每当执拗的欲念萦绕着心头之际，我总能见到自己置身于我所喜欢的情境之中，我能把我所企盼的人物引入自己的梦境里。在最早的童年时期，我曾利用了这样一些瞬间，以便尽情地去开人们的玩笑，尽兴地做出所有可能的淘气举动。不过随着年龄增大我转而陶醉于另外一些种类的娱乐，那些为常人深深地秘藏于心底的欢乐：我强奸女人，我实施凶杀而成为刽子手。只是在那种状态中我才知晓，兴奋与沉醉——并非空空洞洞的词语。

光阴在流逝。做学生听摆布的岁月过去了。我孑然一人，我没有家小，我不必去用劳动挣钱糊口。我有可能独自一人完整地沉醉于自己的幸福之中。我在梦中在昏沉沉的半睡状态中打发着一昼夜的大部分时光。我享用了各种各样的麻醉手段：不是为了获得那由它们所浓缩的快感，而是为了使梦境得以延续并深化。经验与习惯向我提供着可能，好让我愈来愈频繁地陶醉于诸多自由中那些最没有局限的情境，这些情境也只有人才敢幻想出来。渐渐地，在这些梦境中我的夜意识，在其力量上与清晰度上，都接近了我的昼意识，也许，甚至都开始超越了昼意识。我善于既能在自己的梦幻中生活，又能从一旁对这种梦幻生活进行观照。我仿佛是在观察我的幽灵，这幽灵在梦中完成着这种或那种举动，我支配着我的幽灵，但与此同时我又以全部激情全身心地体验着这幽灵的所有感觉。

我给自己营造出一种于我的梦境最适宜的环境。那是位于地下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的一个宽阔的大厅。大厅里生有两只巨大的壁炉，红彤彤的火焰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通体透亮。墙壁呢，看上去是铁的。地板则是石头的。大厅里摆设着通常使用的各种刑具：拷刑架、尖木橛、老虎凳、拉裂肌肉用的与灌洗肠子用的器械，刀子、镊子、鞭子、锯子、烧红的长枕木与钉耙。每当幸福的命运之神向我提供我的自由，我就毫不迟疑，充满自信地再度进入我那神秘的隐身洞。我用欲望所生的那种加剧而强化的紧张，把我所想要的人引进这个地下寝宫，有时是我所熟识的人，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想象中所诞生的人，通常是姑娘与小伙子，怀孕的妇女与小孩子。我心中出现我喜爱的牺牲者的类型。我认识他们，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一些牺牲者让我激赏让我迷恋的是她们的肉体的姿色，另一些牺牲者让我看中让我钦佩的则是他们在承受巨大的折磨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敢无畏，他们对我所有的狡诈诡计的鄙视与唾弃，在第三种人身上，使我感兴趣的，恰恰相反——则是他们的怯弱，他们那种失落了意志力之后的软骨头相，他们那无力的呻吟与徒劳的哀求。有时，甚至可以说并非罕见，我迫使那已经被我折磨过的那些人复活起来，为的是再一次享受到对他们那痛苦的死亡的观照。起初，我一身兼二任，既是刽子手又是看客。后来，我给自己创造出，好像是助手的一群鳄鱼。这群鳄鱼的数目随我的心愿而增长。它们递给我刑具，执行我的指令，发出哈哈的笑声，扮出各种鬼脸。在这群鳄鱼中，我为自己举办盛宴，这宴会充满着血与火恣意的狂欢，充满着叫喊与诅咒沸腾的喧嚣。

很可能，我这样下去会成为一个失去理智的、孤独的但却幸福的人。然而，我还有几个旧日的朋友，这些为数不多的朋友却认定我这是患上了病，这病已近乎神经错乱，他们动起了要拯救我的念头。他们几乎用强力迫使我上外地去走走，上剧院去看看戏，进入交际圈子去结识结识新友。我疑心，他们这是有意让我钻圈套——他们千方百计地策划着，让我经常出入于一个最让我着迷的交际圈子，让我在那里结识一个姑娘，那姑娘后来就成为我的妻子。顺便说说，未必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不为这姑娘而动心，不认为她的确值得崇拜。女性的所有迷人之处与人的所有魅力全都聚集在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女子的身上，我曾经是那样经常地称她为自己的女人，在我这一生尚且余存的所有岁月里我还将不停地哀悼这个女人。不过，她总觉得我仿佛是一个受难者，仿佛是一个不幸的人，仿佛是一个应当被拯救的对象。她是带着一种好奇心而着手这种拯救的，但不久就转而沉入那最丰盈的、最忘我的激情之中。

很长时间里，对结婚这件事我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去考虑。不论最初奴役着我的心灵的那种情感是多么威严有力，这样的一个思绪还是让我恐惧——这就是失去自己的孤独，然而正是那孤独给我打开了那些广阔的空间，让我自由自在地陶醉于梦境的幻象之中。可是，人们强扭着我钻进去的那种“正常的生活”却渐渐地使我意识昏暗下去。我真诚地相信，我的心灵可以发生并完成某种变革，我的心灵可以与它本身的但却不为人们认可的真理断绝关系。我的朋友们在我的婚礼那天祝贺我，把我看成是从棺材里爬出来而走到阳光下的新生者。在蜜月旅行之后，我与妻子在一个新的、亮堂堂的、乐融融的房子里安居下来。我让自己相信，我现在对世界上的事件，对都市的新闻都颇感兴趣；我看起报纸来，与熟人们有来有往，我重新学会了白天里精神振奋。夜间，在两个热恋者之间常有的那种狂热激烈的巫山云雨的间隙，降临到我身上通常只是那些死沉沉的、平淡淡的梦，这种梦没有远景，也没有形象。在这种为时短暂的但耀眼夺目的辉煌中，我准备好了要为我的康复而快乐一番，为我从丧失理智的状态复活过来步入日常生活而高兴一番。

可是，那种向往着另一些、异样的陶醉的欲望在我身上并没有完全死去——这欲望任何时候，啊，它任何时候也不曾完全死去，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它只是被那太夺目太显然分明可以触摸到的现实给淹没了。即使是在婚后最初一个月即通常称为蜜月的日子里，我也觉得在心灵的隐深部位，在心底的什么隐秘处，仍有一种难以满足的渴望，渴望获得更加耀眼眩目、更加惊魂摄魄的印象。随着每一个新的一周的降临，这种渴望愈来愈强烈地折磨着我，难以排遣。与这一渴望相伴随，另一种难以排遣的欲望也日益增长起来，起初我都下不了决心对自己承认这种欲望：这就是欲把她，我的妻子，我所钟爱的女子，带到我那设在夜间的狂欢宴会上，欲看见她的脸由于她的肉体遭到折磨而呈现出的那种扭曲的模样。我跟自己搏斗着，长久地搏斗着，竭力保持住清醒。我动用理性所拥有的全部理由说服自己，可是我自己并不能相信这些理由。我徒劳地寻找各种解释，不让自己有机会单独待着——然而诱惑已钻入我的身心，没有地方可以避开它了。

最终，我还是作出了让步。我装模作样，好像我着手撰写一部有关宗教史的巨著。我在自己的书房里摆设了一个宽大的沙发，开始蜷缩在这沙发上过夜。没过几天，我索性终日躺在这沙发上，把整个白天的时光也在那儿打发。我千方百计地在妻子眼前掩饰自己的秘密，我胆战心惊，怕她看破我这样死死守护不让别人察觉的秘招。这时，她在我心目中仍是一件珍宝，像先前一样，这时她的温存给我带来的享受，并不比我们共同生活的最初时期有什么逊色。但是，我的魂魄被更加威严有力的情欲给勾去了。我无法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我甚至宁愿让她误解，让她以为我现在已经不再爱她而躲避与她接交。她确实也就这样以为了，她饱受苦闷的煎熬，身心交瘁、忧郁不已。我眼看着她脸色愈发苍白，开始憔悴下去，哀伤正一步一步地把她向坟墓拖去。不过，倘若我心血来潮，屈从一时的冲动，我就对她唠叨唠叨一些那寻常的爱情的絮语。她呢，也只是在一瞬间容光焕发，水灵灵有生气：她无法相信我了，因为我的操行，看上去已让人明显感觉出，与我的言语太相矛盾了，太相抵触了。

然而，尽管我已经像先前一样，每日是在梦中度过差不多是整个昼夜的时光，并且我现在委身于自己的那些幻象比婚前也更专注了，我却不知何故失去了从前有过的那种获得自身完整的自由的能力。一连好几周，我一直昏沉沉地躺在书房的沙发上，偶尔醒过来，仅仅是为了喝一点葡萄酒或清肉汤，以稍稍补进一些热量，仅仅是为了吞下新的一帖催眠药，但是，热切企盼的一刹那并没有到来。我体验着噩梦那甜蜜的折磨，它的浮华绚丽与残酷无情，我可以把那些多姿多彩有声有色的梦一一回忆起来并串接在一起，一些梦境的交织竟然那么井然有序，它们正是以这种得意洋洋的无所不在的有序性而令人发怵。另一些梦境的叠合，则像原初的蛮荒状态那样毫无联系可言，但它们正是以其组合方式上的空前疯狂地丧失理性而显得壮观而令人感叹不已，然而，我本人的意识却依旧滞留在那个被某种烟尘熏染的状态之中。我不再拥有那支配梦的权力，我得对那来自身外什么地方的、由某个人给予我的那些东西俯首听命，在一旁静观，在一旁谛听。我动用了为我所知晓的一切手段与途径，服用了所有现存的毒物：人为地破坏血液的正常循环，自个儿给自己施催眠术，服用鸦片与大麻，吞食其他各种有强效的毒药，可是这些手段与药物仅仅给我带来的仅仅是它们本身的魔力。一旦我从这些催眠手段与麻醉毒品所产生的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我就疯狂地去回忆那充满甜蜜情欲的幻象，我疲软无力地沉溺于这些幻象之中犹如那些听凭外在的意志支配着的玩具，对这些幻象本身我却再也再也不能支配。我被恼怒折磨着，也被欲望折磨着，双重折磨使我身心交瘁，但我的意志毕竟失落了。

记得从我回到那被中断了的醉心于梦幻状态之中的那一天算起，到我那最为隐秘的幸福第一次归返到我身上之时，前后相隔着六个多月的时间。有一回在梦幻中，我突然感觉到我所十分熟悉的电流的打击，突然间明白了，我再一次成了自由人；突然间明白了，我现在正在睡觉，但我有权力对梦进行支配，突然间明白了，我现在能去干我想干的一切，并且这一切终究只是梦！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之潮涌入我的心田。我已不能在那种状态中挺身抗拒那久违了的诱惑。不，我已经不再向往我那地下寝宫。我宁愿留在眼下的这个环境中，对这个环境，她已经习惯，这个环境本是她亲自营造的。这可是更为精致更加考究的享受。于是，毫不迟疑地就在此时，凭借自己这次生的梦意识，我看见我自己这时已经站立在我的书房的门口。

“我们走吧，”我对我的幽灵说道，“我们走吧，她现在正睡着，你随手带上那把细小的匕首，就是在手柄上刻有象牙的那一把。”

驯服地听从着，我沿着那熟悉的道儿在那些没有灯光的房间里穿行。我觉得，我这不是在走，不是在移动着两腿一步步地往前迈，而是在飞，就像在梦中总会有的那样轻飘飘地往前飞。穿过大厅时，我从窗子看到城市的屋顶，我想：“所有这一切全归我支配”。这一夜没有月光，但天空闪烁着星星。我的那些鳄鱼从安乐椅底下纷纷探出脑袋来，但我给它们打了一个手势，它们全都立即从我眼前消逝。我不声不响地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台灯把房间照得相当明亮。我走近妻子正睡在其中的床边。她躺着，好像全身无力，身体娇小瘦弱；她的头发已被编成两根辫子以便过夜，发辫拖挂在床沿。枕头旁边放着一块手绢：她入睡前哭了一场，躺在床上，因为又一次没有等到我来到她身旁而哭了一场。某种悲哀的感觉直使我的心抽紧了。在这一瞬间，我准备好了去相信人间尚有同情心。我心头闪现出要跪倒在她的床前要亲吻她那已然冻僵的双脚的欲望。但我马上提醒自己，这一切乃是梦中的景致。

一种令人惊讶的奇妙的感觉使我坠入那飘飘欲仙的状态。我可以满足自己那隐秘的渴望——可以在这个女人身上为所欲为啦。况且，这一切最终应当只为我一人知晓。到了白天里，我则可以用温存的抚爱所产生的全部兴奋去环绕着她，去安慰她，去宠爱她，去变着花样使她愉快……我向妻子的身体弯下腰去，用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她的喉头，这样一来她就不能叫喊了。她立即醒过来，睁开了眼睛，整个身子在我的手下辗转反侧起来。但我仿佛把她死死地钉在床上，于是她就扭动起来，整个身子扭成了波浪形的曲线，她企图推开我，一边竭力挣扎着想对我说出什么话，一边用她那已失去理智的眼睛直愣愣地凝视着我。有好几个瞬间里，我也直勾勾地看着她，心头充盈着难以言说的激动，过后，我立即挥起我那把匕首，穿过被单径直插进她的肋下。我看见，她是怎样全身抽搐了一下，四肢瘫软下来。这时，她依然不能叫出声来，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神情，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而顺着我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则流淌着那粘糊糊热乎乎的血。我开始慢慢地举起匕首一下下地往她的身上扎下去，我掀开被单，去扎去剖她那一丝不挂的身体，那裸露的身体即使在这时候还竭力挣扎着欲遮盖住自身，欲站起来，欲爬开。后来我抓住她的头，把匕首猛地扎进她的脖颈，这一下子就刺穿了颈动脉，接着，我鼓起我的全部气力，又一下子扎下去，割断了喉头。向外喷射的血呼哧呼哧地响起来，因为在垂死之际她曾试图呼救，她的双手含糊地挥动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挥去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再也没有动弹了。

就在这时，那样一种撼人心魄的绝望袭上了我的心头，我立即猛力一挣，以便能醒过来，但我未能如愿，我把意志的全部力量聚集起来狠狠地使了一个劲儿，期待着这间卧室的四面墙壁突然间塌下来，飞开去，溶化掉，期待着我马上就看见自己躺在书房的沙发上。但是噩梦这一回却没有消逝。妻子那血肉模糊的、丑陋不堪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我眼前的床上，床上到处都是血。而在门口这时已聚集着手执烛光的人群，他们听到了搏斗的喧哗而径直扑到这儿来的。这些人的面容都被这恐怖的场景震惊得扭曲了。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全都直愣愣地盯着我，我也看见了他们。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回所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再是梦中的景致。

(1)这段最后一句在小说初版中没有，系作家在小说第二、三版时对原版文本进行修订时所增写。

(2)小说原文的两个版本在此处出现异文。译文从作家后来在小说再版时的修订稿。

初恋

——一个友人的坦白

周启超 译

我给他讲述了我的初恋。过后我们俩缄默了良久。终于他悄悄地聊起来，仿佛只是在对他自个儿叙说：

不，我的初恋可是另外一种样子。准确些说，爱情在这里根本就不曾有，有过的只是嫉恨。那年我16岁。从年龄上看，我已经不是一个小男孩。可是，我这个人是在家中受教育，在女人们中间获得教养的，从未上过小学，从未上过中学。因而我完全不懂得生活，生性胆怯、腼腆，一天到晚沉潜于自己的内心，不过，我书读得很多，幻想也很多。

那年冬天我经受了一种相当危险的病的折磨，来年春天医生就把我打发到南方，上克里米亚疗养。父亲坚持要我不带伴行者，只身一人乘车走。在克里米亚，我应当在苏达克我们的一个亲戚家住下，这亲戚叫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普尼亚霍夫，他在苏达克有自己的别墅。他妻子叫安东尼娜。就是对这个那时已三十出头的女人，我曾一见钟情，我不得不把我的爱情的最初的山盟海誓奉献给她。然而，我重申,我恨她。

我们的恋爱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我现在还记得，我抵达她们家时已经是疲惫极了。可是，这种疲惫，以及突然在我眼前展现开来的所有新气象新景观：海洋，山的世界，南方的空气——反倒使我陶醉了。那个安东尼娜呢，她匆匆让我喝下几杯茶之后，就立即拽我上山去了。置身于那些色彩斑斓的悬崖峭壁之间，置身于那些奇妙地弯曲着的松树与春日里含苞欲放的番红花之中——我深情地感觉到自己是与大自然的生命息息相通的一分子。眼前的安东尼娜呢，让我觉得她一会儿像是我的同伴，一会儿像是某种原野里的生灵，像林姑。

晚上，我与她一块儿下到海边。明月高照。她的清辉落入水中幻化成千千万万条曲折蜿蜒地游动着的蛇，这些蛇不停地编织着又拆解着一个个波光粼粼的水纹圈。远处的山脉，仿佛要一口气儿延伸到海岸线而把其余的世界整个儿遮盖起来。我们俩好像被封闭在童话天地里。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是美丽的。我们在海水的浪潮拍击着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拿起了安东尼娜的手，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唇，我之所以有这样一些举动，只因为它们与我此时此刻内心的全部骚动相合拍，因为它们与此时此刻环绕着我们的整个氛围相适应。她呢，却静悄悄地嘲笑着我的那些热吻。

次日早晨，在喝咖啡时我们俩相遇了。此时，我们俩之间心照不宣，彼此心中都珍藏着同一个秘密。此时，我觉得安东尼娜已经并不年轻，也不美丽。本没有什么资质把我吸引到她身边。但是，每当她冲着我那么隐隐约约地微笑了一下，我竟不能不立即予以回报。喝咖啡时，我与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聊着亲戚们的一些生活景况。当她的丈夫刚一走开，安东尼娜就问起我来：

“我上午总是要躺在吊床里打发的，你愿意给我读点什么吗？”

朦胧的意识在建议我去拒绝，可是我却以昨晚那样的腔调回答道：

“那您以为，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愿望吗？”

这一回答决定了我的命运。

在音乐中，调性的选择决定着乐曲的整个韵味。交谈中，开头的几句话能为整个谈话确立取向。我们在新的交际圈子中的最初的举动规定着我们后来全部的行为。我即兴承揽的角色是一个正热恋着女主人，坠入爱河而不能自拔的“少年侍从”——这个角色一下子就使我沦为奴隶。某种特殊的感觉从进入角色的那一时刻起就规范着我的言行，它既不允许我吐露心曲，也不允许我作出行动，否则，那些言语与行动就会破坏我所选择的典型形象。这，自然，可以说是艺术家的直觉，正是这一直觉不容许用不协和音程去中断原本的旋律，不容许把那与一部短剧的脚本风格相抵触的词语插入剧中诗，不容许在一幅油画上涂抹上一系列不合调不和谐的色彩。

我的奴隶生涯就从这一天开始。

我几乎跟在安东尼娜的身旁寸步不离。我努力把她那些稍纵即逝的愿望给猜测出来而预先予以满足：看她欲得到鲜花，就马上把鲜花给她送上，看她想要扇子了，就立刻把扇子给她递上，看她打算坐下来，就赶紧把安乐椅给她端过来……每当安东尼娜要动身到什么地方去，我总是要用目光跟踪着她；我知道，她定要转首回眸，得意洋洋地捕捉我的眼光。每当她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时，我就要去花园里，坐在那悬铃木树底下，看着她那窗帘已挂上的窗户。每当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要向她乞求亲吻，直到她恩准我就去吻她的手。

为这种奴役我是多么仇恨安东尼娜！

每天晚上，躺上床睡觉时，我总要对自己发誓，明日一起床就要成为一个自由人。可是第二天早上，一遇及安东尼娜的眸子中射过来的第一束目光，我又无可救药地跌入先前的语言与先前的行为的魔圈。我没有那种去扯断这一坚固的锁链的意志。就像一头犍牛，我又一次温顺而驯服地把脖子伸进自身的诺言所构成的轭头里。

不过，在最初的日子里，有一天，我曾做过一次逃跑的尝试。那天，在朝霞还没有映现在天际之前，我就起床了，离开这个别墅，溜进森林里，在那里度过了一整天，开怀享受充分的自由。可是，傍晚降临了，总得回去才是。在走近我们的别墅的栏栅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这是回返到奴役中来了。我溜进花园，犹如一个被逮住的逃犯。

安东尼娜坐在凉台上，她故意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内心极想以此来惩罚我。要是能把这惩罚延长下去，没完没了地延续下去，我将是多么高兴啊！可是，还是那种艺术家的感觉这时又向我揭示，一个热恋上女主人、坠入爱河而不能自拔的“少年侍从”还是应当走到自己的女王身旁去认错悔过，去请求宽恕，并且不要为屈辱而羞愧。

择定时机，我把这件事做了。我对安东尼娜说：

“我是动过念头要逃避自己的爱情，可结果只是更清楚地看出，并不是这爱情钻进我身心，而是我活在她身上。对您的爱——这是我的生命线，生存圈。无论我走向何方，我的心总是要指向它的中心，我的魂总是系在它的中央。”

这事发生后不久的一天，有两位年轻军官来到我们的别墅要在这儿小住几日。我在暗地里幻想，安东尼娜她一定会爱恋上这两位军官中的一位，或者，至少，她宁愿去领受这两位军官对她献出的殷勤，而不是我的侍奉。不过，在公开的场合下，我对她见异思迁而与这两位军官在一起则表露出颇为吃醋，并且像小男孩那样对浓烈的嫉妒毫不掩饰，弄出不少出轨的举动，乖张的行为。有一回，就在我的醋劲发作之后，安东尼娜索性把我赶开了。

“您从我这儿滚开吧，甭敢妄想落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装出深深绝望的模样。但我主动跑开，这无上的幸福的突然降临使我兴奋得直打哆嗦。我处于“失宠被黜”状态的那两天，对我来说，乃是我在克里米亚所经历的最最幸福的时光。过后安东尼娜还是饶恕了我，又容许我与她厮守在一起。我可真打算哭一场，但我却佯装出幸福得无边无际的模样。

倒是有一个人让我喜欢上，他竟以奇特的方式让我喜欢上了——这人就是安东尼娜的丈夫，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他在专业上是位数学家，而我那时正迷恋着数学。他在别墅里有一架很好的望远镜。每当我得以从安东尼娜那儿脱身而跑到他这儿与他一块儿去捕捉稍纵即逝的星球时，我真是让心灵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休息。我忘情地倾听着他在高等数学与数的哲学这两个领域对各种各样问题的解释……然而，我对安东尼娜所奉献的殷勤的确太粗俗太蠢笨了。起初，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只是对我的那些举动予以嘲笑；后来，这一层我也看出来了，我对他妻子的侍奉与殷勤惹他生气了，于是，他也开始疏远我了。

及至五月中旬，有一天，安东尼娜对我发出夜间幽会的指令。

我不声不响地溜出房间，把拖鞋拿在手里。在那一夜我第一次知晓那只有情人们与小偷们才知晓的事物：我听见在夜的寂静中地板上木条是怎样被轧得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那响声竟然那么大，大得太不自然。我在花园里等到了安东尼娜。她来了，那么鲜活，那么艳丽，那么快乐，仿佛大清早刚洗了个淋浴而出浴的姑娘。她哈哈大笑着，恣意嘲弄她的丈夫：他与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听不出她起身离开了。可是，我却觉得她的哈哈大笑声真恶心。

四周雾气弥漫，但我们上山去了，登上一个比雾还要高的山巅。我们俩沿着一些悬崖峭壁无目标地攀援着，那山崖上布满了羊肠小径；那些幽径都隐没在克里米亚之夜那磁磁实实的黑暗之中。当我们回首转眸，朝大海的位置看去时——大海不见了。可见的只有天，那个仰视时可见其星星密布而俯视时则连星星也不见了的天。

在我们于山崖上穿行之际，我的心一直被一个念头折磨：安东尼娜今儿欲委身于我，就要像投入情人的怀抱那样委身于我。每当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涌现，我就由于恐惧与恶心浑身直战栗。可是，当我们俩在一个水洼里的什么地方坐下来，在一片湿漉漉的草皮上坐下来时，我却吻起她的手来，开始央求她——所求的正是这个。她悄悄地笑着，拒绝了我。这时，我带着仇恨拥抱起她那弹性的酥软的身体，对她发出求爱的山盟海誓。可是，就在这时，她却对我说：“你——不过是我心血来潮时放任自己时一个小小的冲动而已。”——此时此刻，我真想马上就把她掐死。

就这样我们在那儿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苦苦地央求她同意，同时也的确害怕她同意。她呢，对我的苦苦央求只是一个劲儿地嘲笑着。在回家的时刻就要来到之际，我长久地请求她延缓起身，央求她同我在一起再多坐几分钟，多待几秒钟。可是，内心里我却着急得火烧火燎，极欲快一点儿回去，赶紧回去。有一个忧虑在折磨着我：我们俩同时都不在各自房间里，这一点很可能被他人发现；我这是在为安东尼娜的丈夫着想。我想象着，如果他打听到我与她今夜幽会这件事，他会对我说出什么来呢，他会对我怎么看呢——想到这里，我整个身心都要垮了……这并不是由于恐惧，啊，不是！而是由于那童稚般强烈的直让人揪心的羞愧。

当我们俩走近别墅时，好几条狗冲着我们狂吠一气，由于过度的紧张不安，我的两条腿差一点儿都要瘫下来了。屋子里的人都还在睡觉，今夜这一切都可以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在我明白这一点之后，为这幸运我几乎要出声地祷告了。

但是，在与我道别时，安东尼娜竟对我掷出一句：

“明天你再来吧，或许，那时我将会善良一些的……”

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不过，她这时大概是狡诈地微笑了一下，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人径直地掌了我一嘴巴。鞠了一躬之后，我重又开始吻起安东尼娜的手，仿佛是借此去竭力掩饰那承受无上的幸福时所带来的窘迫。

很难讲述我一个人独自待着的那会儿内心的体验。在我身上仿佛有两种存在本体在搏斗。其一——由我自己参与而创造出来的那个存在本体，这个“我”——是由我虚构的，这个“我”——是艺术地虚构出来的那第一次坠入爱河的青年的形象。其二——是真正的“我”，它被压抑着，被那个幽灵奴役着，被那个幻象支配着。我那真正的“我”总以极端厌恶的心态，对待那个已经并不年轻但却放纵情欲恣意卖俏的女人，这个真正的“我”一心欲扯断与那女人的纠葛；可是，我那虚构的“我”却总在呼唤着我去纵欲，去尽兴欢腾，去逢场作戏，去钓取垂手可得的猎物……

我这已经在开始自己面对着自己而扮演一种角色，我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安东尼娜，不仅仅是为了别人，而且也为自己表演着一个恋人——当我突然间明白了这一层之时，一种极端的恐惧感立即袭上我的心头。我的脑袋几乎旋转起来，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分辨能力：搞不清哪儿是真实，哪儿是谎言，哪儿是现实，哪儿是虚构……我那虚构的形象马上就要把真正的我的存在本体给排挤掉，给毁灭掉了。我明白了，我这就要完蛋了。

整个第二天，我都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已被判了刑的囚犯。我确信，如果安东尼娜在今夜真的委身于我，我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与这一诱惑搏斗一场的，我肯定会以全身心的兴奋去占有她的身体，就像一个情人在其所求终于如愿以偿时所一定会显示出来的那样。与此同时，我深信在如愿以偿之后，我那虚构出来的、幽灵般的“我”因此将永远入主我的心灵，成为它的主宰，我将也因此而永远仿佛是失落了自己，失去自己的真我……我甚至已经想到了这一步：走到海边去，一头扎入海浪里，纵身坠入黑海那像悬崖一样陡峭的深渊里。我实在看不到别的出路。

夜幕降临。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我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溜进花园。安东尼娜还没有到。我等了她几分钟。后来，突然间作出了抉择。我谨慎地察看了四周，披荆斩棘地摸上了一条道儿——一上路就奔跑起来。跑起来，犹如一个逃犯。我竭力什么也不去想。我清楚，倘若我一开始寻思，我肯定就会掉转身回去。

我走了一整夜。次日早晨在一座鞑靼人的村庄寻得一栖身之地，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又上路了。我徒步走到费奥多西亚。我身上还有一些卢布，我还可以乘车抵达莫斯科。

当我出人意料地回到家出现在亲人们眼前的时候，他们被吓了一大跳。这时我那模样酷似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就在那一天，我又病倒了，病了很久，好几周。

这就是我那所谓的初恋。

镜中人

——摘自一位精神病医生的病历档案

周启超 译

我这个人从很小很小的幼年起就爱上了镜子。当我还是个小小孩时，每当我哭泣、颤抖时，我总是把目光朝镜子那透明的、真实的深层瞥去。在童年的岁月里我最喜爱的游戏就是——手中举起一面镜子，在房间里溜达或在花园里逛游，两只眼睛直盯着镜子的深渊，一步一步地跨越那边缘时，总是恐惧得喘不过气来，脑袋儿直打转。当我长成一个小女孩时，我就把自己的房间整个儿装上镜子，大镜子与小镜子，映像正确的镜子与稍微有点扭曲的镜子，成像清晰的镜子与略带一些雾蒙蒙的镜子。我习惯于把一连几个小时甚至一连几天的时光，打发在这些彼此交叠、彼此含纳着，同时又浮动不定，一会儿消失一会儿重又出现的世界里。我唯一的欲望就是委身于这静默无言的绵延之中，委身于这没有回声的景观之中，委身于这些各自独立的宇宙。与我们的意识相违背，这些宇宙确实存在着，它们正在切割着我们的意识，但就在那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又与我们的意识相连接。这是一种翻转过来的现实，玻璃光滑的表面把这现实与我们隔开。不知为什么它总是不可触及，可它又总是那样把我向它身边吸引过去，就像一种深渊，就像一种秘密那样吸引着人。

把我吸引过去的还有一种幽灵，每当我走近镜子时，它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它奇怪地复制出我的形体。我竭力去猜测：她，那位女性究竟与我有何区别，我的右手怎么可能变成了她的左手，这只手上的手指怎么可能全都搬了个家，虽然正是在这只手的一个手指上——是我的结婚戒指。当我力图弄清这个奥秘，而苦苦琢磨时，在我心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非猜出这个谜不可。我，生活在这个万物都可以触摸、鸣响着各种声音的世界上，我是一个真实的女性；她，栖居在那个映像世界里，在那个万象只可以被观照的世界中，她是一个幽灵般的女性。她几乎就像我，然而她完全不是我；她在重复我的所有举止，并且她的这些举止中没有一个不是与我的所作所为相吻合。她，那一位，知道那个我不能猜出的谜底，她掌握着那个永远对我的理性封闭着的秘密。

可是我发现，每一面镜子都拥有自己那独立的、特殊的世界。你在同一个地方先后放上两面镜子就会出现两个全然不同的宇宙。并且在不同的镜子中有不同的幽灵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些幽灵全都与我相像，但它们在任何时候从不彼此相同。在我那小小手镜中生活着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常使我想起我自己那最初的青春年华。在那圆圆的小客厅里的镜子中——则隐藏着一位体验过各种各样温存与柔情的女人，一个失落了羞耻感的、自由的、漂亮的、勇敢的女性。在那装在衣橱上的四边形的门镜中，总是生出一个严肃的、威风凛凛的、冷漠的女人，她的眼中总射出那种毫不宽容的目光。我还不知道我的另一些同貌人——它们栖身于我的窗间镜、可折叠的镀金边的三折镜，装在橡树木制的镜框之中的挂镜，套在脖颈上的小胸镜，以及许许多多我所珍藏着的镜子中。对于所有藏身于这些镜子之中的存在物，我都给予它们以露面的借口与机会。根据它们的世界那奇怪的条件，它们应当接受那个站在玻璃镜之前的人的形象，但在这种借来的外表中它们却保存着自己的个性特征。

一些镜子的世界，我是喜欢的；另一些呢——则是我所仇恨的。对某些镜子的世界，我喜欢一连几个小时地遁入其中，在它们那令人神往的空间里忘却自身。对另一些镜子的世界，我总是躲避。对于那些秘密地与自己相像的同貌人，我暗地里是一个也不喜欢的。我知道，它们全都在与我相敌视着，仅仅因为它们不得不体现出我的——令它们仇恨不已的——形象这一点。但是，对于有些镜子中的女性，我又是很可怜她们，饶恕了她们的仇恨，几乎是友好地对待她们。对于那些我所鄙视的女人，我则喜欢去嘲笑她们那无力的愤怒，我用自个儿的独立自在去刺激她们，用自己对她们的权力去折磨她们。与此相反，也有一些令我害怕的女性，她们太强大了，她们胆敢照样地也来嘲笑我，也来支使我。对于这样的女性生活于其中的那些镜子，我总是恐之不及，急忙脱开身来。我不去照这样的镜子，把它们藏起来，交给别人，甚至把它们打碎。然而，面对着每一个被打碎的镜子，我却不能不整天地号啕大哭，我意识到，我毁灭了一个独立的宇宙。被毁灭的世界的那些会责备人的面孔，正从那碎片中充满责备神情地看着我。

那面后来成了我的命运中的劫数的镜子，是我在秋天里从某一个拍卖市场上买回家的。这是一面很大的窗间镜，由于螺丝钉松脱，已经摇摇晃晃。可是它的映像却具有不同寻常的清晰度，这一点就令我爱不释手。这面镜子中影像的现实，会随着玻璃稍稍倾斜就立刻改变自身，但它还是独立自在的，活生生的劲儿，达到了极致。我在拍卖市场上打量着这面窗间镜时，镜中映现着我的形体的那个女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还带着某种傲慢的挑战神情，我不想给她让步，不想让她看出，她把我吓住了。——我当下买了这面窗间镜，并嘱咐把它放置到我的小客厅里。当我独自一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时，我立刻走近这面新买来的镜子，凝视着我的情敌。而她则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于是，我们俩面对面的站着，彼此开始用自己的目光去穿刺对方的眼睛，就像蛇那样，她的瞳孔中映现着我，而我的眸子中呢——则映现着她。由于这种目不转睛的凝视，我的心跳停止了，脑袋也开始晕起来。但我还是凭藉意志的强制力，终于从异己的眼睛上移开自己的目光，并且朝镜子踢了一脚。这一下使镜子摇晃起来，使我的情敌的影像可怜地浮荡起来，我走出了房间。

从这时刻起，我们俩的争斗便开场了。在我们相会的第一天晚上，我不敢走近这个新购置的窗间镜，我与丈夫一块儿看戏去了，我夸张地笑着，佯装着快乐的样子。次日，在九月里的大白天所特有的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我壮着胆子独自一个人走进我的小客厅，故意直对着镜面坐下，就在这同一瞬间，她，那一位也走进门，向着我迎面走来，穿过一个房间，然后同样面对着我坐下。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在她的眼睛中读出了对我的仇恨，她在我的眼睛中——同样读出了对她的仇恨，我们的第一场决斗就这样开始了，这是眼睛对眼睛的决斗，这是两个互不让步的、只习惯于支使他人、威胁他人，以自个儿的魅力使人入迷的人的目光之间的决斗，我们各自都竭力去控制对手的意志，挫败对方的抵抗，强制她服从自己的愿望。要是从旁观看，这可真是一个令人可怕的场面：两位女性，一动不动地面对面坐着，彼此被各自目光的神魔般的影像捆缚住，由于内心的紧张，几乎失去了知觉……突然，有人叫我。于是，充满魔力的状态顿时消失。我站起身，走出门。

从此之后，决斗每天都要重新开始。我明白了，这位女冒险家是有意闯入我的家，要把我折磨死并取代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可是，我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拒绝这场争斗。在这种角逐较量中蕴藉着某种隐秘的欣喜。那失败的可能性本身蕴含着某种甜蜜的诱惑。有时，我强迫自己一连好几天不走近窗间镜，埋首于事务所娱乐活动之中。——但在我的心灵深处总是隐藏着关于那情敌的记忆，她正在耐心地、充满着自信地等待着我返回她身边。我常返回到她那儿，于是她就出现在我眼前，并且比往日更加得意，她用那胜利者的目光穿刺着我的心，把我牢牢地束缚在她面前的那个地点上。我的心脏时不时地停跳，我怀着满腔无力的愤怒，感觉到自己屈服于这种目光的威力……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时日，许多星期，我们的争斗一直在延续。可是，优势愈来愈明显地倾向于我的情敌那一方。有一次，我突然明白了，我的意志已经屈从于她的意志，她已经比我强大了。恐惧统摄着我的身心，我的第一个行动就应当是——离家出走，逃往另一个城市；可是，我立刻也就看到，这一招毫无益处：屈从于情敌那有魔力的意志，早晚我还是要回到这儿，回到这个房间，回到自己的这面镜子面前。这时，第二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把镜子打碎，把我的情敌化为乌有；然而凭藉粗野的暴力去战胜她，这意味着确认她对于我拥有某种优越：这一招应当说是卑劣的。我宁可留下来，把已然开始的这场争斗进行到底，虽然我已面临着失败的威胁。

我的情敌定能取胜，这一点很快就毋庸置疑了。随着一次次的相遇，她的目光中凝聚着愈来愈大的对于我的制控权。渐渐地，我失去了在一天内一次也不走近我的镜子的可能性。她命令着我，要我每天都要在她面前度过几个小时。她控制着我的意志，就像催眠术家控制着梦行症患者一样；她安排着我的生活，就像主子安排着奴仆的生活一样。我开始去执行她的指令，完成她所要求干的事。我成了对她那默默无言的吩咐唯命是从的一个机器人。我知道，她是在深思熟虑、十分谨慎地，但却以不可避免的途径把我引向毁灭，因而我也无意于反抗。我猜出了她那秘密的计划：把我扔进镜子的世界中去，而她本人则从镜子中走出来。——然而，我没有力量去阻挡她。我的丈夫、我的亲友们看着我一连几个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在镜子面前打发时光，都认为我这个人已经疯了，他们都想请医生来治治我的病。但是，我不敢向他们披露真相。他们也禁止我向他们讲述全部可怕的真实与我陷身其中的全部恐惧。十二月里，节日前夕的一个日子，成了毁灭之日。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切，一切都很清楚，一切都很详尽，一切都很明晰；在我的回忆中没有任何纠缠不清的东西。我，像往常一样，很早，就在那冬日的黄昏刚刚开始降临的时分，走进了我的小客厅。我将一把不带靠背的软垫扶手椅搬到镜子之前，在椅子上坐下后就委身于她。她刻不容缓地出来迎接挑战，同样搬来一把扶手椅，同样坐下来开始打量着我。阴郁的预感折磨着我的心，可是我却无权垂下自己的脸，反倒应当去接受情敌那放肆无礼的目光，让这目光扫射着自己。时光在流逝。阴影在降临。我们俩人中谁也没有去点灯。玻璃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着光。映像已然相当朦胧，然而那十分自信的眼睛却依然以先前的力量在打量着对方。我并不像在其他的日子里那样，感觉到恼怒或恐惧，而只是感受着意识本身那无法排遣的忧郁与凄苦，我意识到，我受制于他人。时光在漂流，我与时光一块儿向永恒，向那没有力量没有意志的黑色的空间漂去。

突然间，她，那个映像——从扶手椅中站起来。由于经受了这个侮辱，我浑身上下直发抖。但是，某种不可战胜的、某种强制着我身心的力量外在地迫使我也站起来。镜子中的女人向前迈出一步，我也迈了一步。她一面用那使人入迷的、颐指气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一面径直向前走过来，而我则迎着她走去。于是，奇怪的事发生了：在我陷身于万分恐惧的状态时，在我怀着对我的情敌的满腔仇恨的情形下，我的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却萌动着一种令人发怵的快慰，一种深刻隐秘的欣喜——走进去，最终走进这个神秘的世界，这个我自童年起就一直谛视着神往着而到如今还不曾为我所涉足所企及的世界。刹那间我几乎分不清，究竟谁在吸引着谁：是她在吸引着我呢，抑或是我在吸引着她，是她渴望着我的位置呢，还是我设想出这全部的争斗，以便取她而代之？

可是，在向前迈进之中，当我的手在玻璃面上触及她的手时。我体验了一种极端的厌恶而活活地被吓晕死过去。而她却威严地抓住我的手，就在这一刹那间已经用强力把我向她那儿拖过去。于是，我的双手立时潜入镜面，仿佛潜入那寒冻得火辣辣而又冷冰冰的水里。玻璃的冰寒把一种令人恐惧的疼痛刺入我的身体，仿佛我的机体的全部原子彼此置换了各自的结构关系。又一个一刹那之后，我的脸触及我的情敌的脸，她的眼睛立时浮现在我的眼前，两双眼睛直接贴到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可怕的接吻。所有这一切，都在那令人揪心的、无可比拟的痛苦的一刹那全然消逝——而一旦从这场昏厥中苏醒过来，我已经看到，我的小客厅就在我的面前，我正在从镜子里面朝它看去。我的情敌却站在我面前哈哈大笑。可是我呢——多么残酷呵！——我，一个由于痛苦与侮辱而快要死去的女人，却应当也放声发笑，以那种得意洋洋的、快乐的笑声来重复她的全部鬼脸，况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反思一下我自个儿的状态，我的情敌就忽然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从我的视线中消失，而我则突然地跌入一种蛰伏状态，置身于不存在之中。

打这以后就开始了身为映像的我的生活。奇怪的、半醉半醒的、半明半暗的，虽然暗地里也是甜蜜惬意的生活。我们有不少人栖居在这面镜子里，都是一些心情阴沉忧郁、意识昏沉不明的人。我们彼此间不能谈话，但感觉到一种亲近，互相爱着对方。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听到的声音则含糊不清，我们的存在状态正好像那由于无法呼吸而产生的一种虚脱。只有当人的世界中的某个存在物走近镜子时，我们，在突然间接受了这存在物的面孔之后，才能朝世界瞥上一眼，显出各自的声音，做一次深呼吸。我想，死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那种对自己的“我”的不清晰的意识，对过去的含糊不清的记忆，那种深深困扰着身心的渴望——哪怕在短暂的一瞬间里也重新显现自身，能有所见有所闻，能吐露自己的心声……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珍藏着、怀抱着这样一种神圣的幻想——解脱出来，为自己找到新的形体，奔向那拥有恒定性、一贯性与牢固性、坚实性的世界。

起初的日子里，我感觉到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中是个完全不幸的人。我还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要。我的情敌一走近镜子就开始对我进行嘲笑，这时我就驯服地、毫不思考地接受她的形象，而她则相当频繁地干这件事。在我面前炫耀她自己的生命活力与现实存在，这给她带来了巨大的享受。她坐下来并强迫我也坐下来，她站起来，看到我也站起来。这时，她兴高采烈，摇摆起双手，跳起舞来，并迫使我复制她的动作。接着，她哈哈大笑，她哈哈大笑为的是要我也哈哈大笑。她直对着我的脸大声叫出一些侮辱人的话，可我却不能回击她。她挥起拳头威吓着我，当我必定重复她的手势时，她便对此加以恶毒的嘲讽。她常转过身去，背朝着我，而我便立刻失去视觉，失去面孔，意识到那留给我的一半的形体存在的全部耻辱……接着，她忽然猛地一个动作使镜子围绕轴心旋转了一周，并有力地一挥手，把我抛进那完全的、道地的不存在之中。

然而，渐渐地，那些侮辱与欺凌在我的心中唤醒了意识。我明白了，我的情敌如今在过着我的生活，使用着我的那些化妆品，自居为我的丈夫的妻子，占有着我在世上的位置。于是，仇恨与渴望复仇这两种感情在我的心田滋生起来，就像两束燃烧着的花朵。我开始痛苦地诅咒自己，因为正是自个儿由于软弱或过分的好奇而提供了让别人战胜自己的机会。我形成了这样一个明确的认识：倘若不是我自己在她的阴谋勾当中帮了她的忙，这位女冒险家是任何时候也不能在我手上耀武扬威的。这样，在多少把握了我的新的生存条件之后，我决定与她展开这场由她向我挑起的搏斗。如果她，一个影子，能够占有一位现实的女性的位置，那么，我，一个人，只是暂时地成了影子的人，难道不会比幽灵强大吗？

我从非常遥远的落点着手进攻。起初，我开始佯装出那样一种姿态，以致于我的情敌的嘲笑变本加厉，把我折磨得愈来愈厉害，简直不可忍受。我有意让她得到胜利所带来的全部享受。我刺激她身上那隐秘的刽子手的本能，我伪装成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牺牲品，她一下子就被诱惑而上了钩。她全身心迷恋于与我的这种戏耍。她不惜滥用自己的想象力，不断地设想出折磨我的新花样。她发明了千万个小花招，为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展示，我——只不过是一个影像，我并没有自个儿的生命。她一会儿在我面前弹钢琴，让我想起我的世界的无声无息，以此来折磨我；一会儿，她坐在镜子面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着我最喜欢的烈性甜酒，并且强迫我仅仅作出一个样子，以表明我也在喝这种酒；一会儿，她终于把一些为我所仇恨的人带进我的小客厅，并且她就当着我的面让这些人去吻她的身体，同时让他们设想，他们也正在吻着我。过去，当她与我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幸灾乐祸地、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但是，这个笑声已经不再刺伤我了；在它的刀刃上已经有一种甜蜜：我对复仇的期待！

不知不觉地，就在她嘲骂我的时光中，我教会了我的情敌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渐渐地会控制她的目光。很快，我已经能够凭藉自己的意志迫使她将眼皮放下或抬起，用面部来做这个或那个姿态。我已经开始取胜了，不过我还是在面具的痛苦下隐藏着自己的感情。心灵的力量在我身上复苏，我也敢对我的情敌发号施令了：今天你得去干这个，今天你该到那去一趟，明天你应当在那时回到我身边。她都一一执行了！我把自己各种欲望的种子投放到她的心田里，编织起一条结实的绳子，我就用这根绳子来拴住她的意志。我在暗地里兴高采烈，庆祝自己的成功。然而，有一次，就在她自己哈哈大笑时，突然间她在我的嘴唇上捕捉到了那胜利的冷笑，我无法隐藏这冷笑。不过，这对她来说，已经为时太晚了。这时她愤恨地从房间里跑出去。然而，我，尽管我栖身于自己那不存在的梦境之中，我还是知道，她会回来的。我知道，她是服从我的！那种胜利的兴奋，轻轻地飘绕在我那意志失落能量消失的深渊之上，它像那呈扇面展开的彩虹，划破我那虚假的死亡的黑暗天空。

她回来了！她在愤怒与恐惧交加的状态中回到我身边，她对着我叫喊着，威胁我。而我却对她发号施令。她的确应当认错。猫与老鼠的游戏开场了。在任何的时候，我都可以把她重新抛进玻璃深处，而使自己重新回到那有声有色的、牢固的现实之中。她知道，这——全凭我的意志而转移，而对这一点的清醒意识则加倍地折磨着她。但我却慢慢悠悠。在不存在的状态中懒散地消闲一会儿，对于我来说是件愉快的事。充分享受机遇，在我看来是挺惬意的。最后(这很奇怪，是不是？)，在我身上突然产生出对我的情敌，对我的敌手，对要杀我的刽子手的一种怜悯之情。毕竟在她身上还有着我的某种东西，要把她从现实的、活生生的生活中硬行拖拉出来而使她变为幽灵，这对我来说是挺可怕的。我犹豫不决，我不敢下手，我日复一日地延迟行动，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究竟是什么使我恐惧。

突然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一群带着木板与斧头的人闯进了我的小客厅。固然，在我身上没有生命，我还在那甜蜜醉人的蛰伏状态中躺着。不过，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却明白，他们就在这儿。这群人开始在这乃是我的宇宙的镜子周围忙碌起来，那些与我共栖于镜中的魂灵一个个地苏醒过来，一个个都以映像的形式获得那幽灵般的肉体。可怕的不安摇荡着我的梦意犹浓的心。我预感到恐惧、预感到那不可逆转的毁灭，我把自己意志的全部能量聚集起来。我是花了多么大的气力与这半死半活的、“半存在”状态那半醉半醒的慵困进行搏斗！活生生的人有时与噩梦搏斗时，从梦魔那窒息人的镣铐中挣脱出来而走向现实时，大概也正是如此的艰难。

我把自己进行感染与胁迫的全都力量都凝聚到一点，使之指向她，指向对我的情敌的呼唤上：“到这儿来！”我用自己半睡半醒的意志的全部紧张来对她进行诱导催眠。可是时间太少了。人们已经摇晃起镜子，已经准备把它钉成一个木制的棺材，为的是运人：运到哪儿——不知道。于是，几乎是在拼死的冲动中，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喊：“来！……”突然间，我觉得，我苏醒过来了，复活了。她——我的敌人，打开了门，她面色惨白、半死半活地迎着我走过来，应着我的呼唤走来，她一步一步地迈，在充分地享受着自己的步伐，就像人们走向绞刑台时那样。我把她的眼睛摄入自己的眼睛，把自己的目光与她的目光连接为一体。这之后我已明白，胜利在我手中。

我当即迫使她把那群人从房间里打发出去。她驯服地听从了，甚至并未作出一点试图反抗的举动。于是我们俩又在一起了。再也不能延搁了。况且，我也不能原谅她的狡诈。要是我处在她的位置，那时我会另有招数的。如今我毫不留情地命令她迎着我走过来。痛苦的呻吟启开了她的嘴唇，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就像面临着幽灵那样，但是她还是走过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我也迎着她走过去。由于沉浸在胜利的得意之中，我的嘴唇扭歪了；由于快乐，我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由于醉人的兴奋，我的两条腿也摇摇摆摆。我们的手再一次相触及，我们的嘴唇再一次贴近到一起，我们彼此跌入对方的形体，我们的心被这互相体现彼此置换而产生的无法形容的疼痛燃烧着。一刹那之后，我已经站在镜子面前，我的胸腔内灌满了空气，我高声地、胜利地尖叫了一声，并就在这儿，就在窗间镜面前跌倒了，由于虚脱，我整个身子都扑倒在地。

我的丈夫和人们应声跑过来。我仅仅能吐出一两个词语，以便人们去执行我先前的命令，以便人们把那镜子从家中抬出去，让它从我身边完全离开。这一招，设想得很明智。是不是？要知道，她，那一位会利用在我回到生活中来的最初时刻意志的软弱，试图以绝望的奇袭从我手中夺取胜利。我把这镜子从家中打发出去，我就长久地、在任何时刻都给自己的安宁提供保障，而我的情敌因其狡诈得到这样的惩罚，则是罪有应得，我用她自身的武器——她本人对我举起的剑——把她打败了。

发出命令之后，我就失去了感觉。人们把我放到床上，并且叫来医生。由于经受了所有这一切，我患了神经狂热病。亲友们早已认为我是病人，不正常的女人。在兴高采烈的最初冲动中，我不曾提防，对他们讲述了我所经历的那一切。而我的故事只是肯定了他们的怀疑。他们把我转送到精神病医院，至今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的整个肌体，我同意这种提法，在这儿更加深受震荡。但我不想滞留在这儿，我渴望回到生活的快乐中去，回到那无数的娱乐中去，这些快乐与娱乐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企及的，我对它们的失落，已经过于长久了。

除此之外——说不说出这件事呢？——我还有一件事，这是我必须尽快完成的。我不应当怀疑，我就是——我。可是，每当我开始想起那位在我的镜子中囚禁着的女人，一种奇怪的震荡总是开始统摄着我的身心：如果真正的我——是在那儿，那么会出现怎样的情形呢？那样的话，我本人，我，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我，我，正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我，我——就是影子，我——就是幽灵，我——就是映像。在我身上流转的只是那一位的，另一个我的，真正的我的回忆、思想与情感。而在现实中，我却被扔进镜子的深层，扔进这不存在之中受煎熬，被折磨，直至精疲力竭，虚脱而死。我知道，我几乎知道，这是真实的。但是，为了驱散最后一片怀疑的乌云，我应当重新地，再一次，最后一次，看到那面镜子。我得再一次看到它，为了确信，那里——冒名顶替的女人，我的敌人，她竟在一连好几个月的光景中扮演着我的角色。我要是看到这一点，我心里的全部骚动慌乱就会烟消云散。而我就会重新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开朗而幸福的女人。这镜子在哪儿？我在何处能找到它呢？我应当，我应当再一次朝它的深层看一眼！……

南十字星共和国

刘开华 译

最近，出现了一系列描述降临到南十字星共和国的可怕灾难的报道。它们相互之间有很大出入，讲述了不少明显虚构和不可置信的事情。看来，这些报道的撰写者过于相信星城获救居民的证词了，而这些居民，众所周知，都患了精神失常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汇总我们所掌握的有关南极地区爆发的悲剧的所有可靠资料，并认为这是有益和及时的原因之所在。

南十字星共和国是四十年前由坐落在南极地带的铸钢厂托拉斯组建成的。在致整个地球上各国政府的通告中，新国家表达了对南极圈内大陆的和岛屿上的所有土地及这些土地超出上述范围的所有部分的要求。它表示，这些土地它准备向那些认为它们处于自己保护之下的国家手中购买。新国家的要求没有遇到世界上十五个大国的反对。关于某些完全位于极圈外、但与南极地带紧密连接的岛屿的争论问题，需要签订单独的协定。在履行了各种手续之后，南十字星共和国被接受到国际大家庭中，它的代表派驻到各个国家中。

取名为星城的共和国主要城市位于极地中间。在地轴通过、所有经线汇集到一起的、想象中的点上，坐落着市政局大楼。经高耸于城市房盖之上的尖顶直指天底。城市街道由市政局起始，按经线辐射开来，而经线又与其他平行的圆圈相交叉。所有建筑物的高度和外形都是一样的。墙上没有窗户，因为建筑物是在内部用电照明的。街道也是用电照明的。由于寒冷的气候，城市上空安装了不透亮的顶盖和大马力的风扇，以不断改善空气循环。地球上的这些地方一年中六个月才有一个白天，也是六个月才有一个长夜，但星城的街道总是撒满明亮和谐的光。与此相仿，一年四季街道上的温度都人为地保持在一定水平上。

根据最近的统计，星城的居民人数已达二百五十万。总人口为五千万的共和国其他居民集中在港口和工厂附近。这些居民点，也是由几百万聚集在一起的人构成的，其外部结构也类似星城。由于巧妙地运用电力，当地港湾的入口全年开放。高架电气铁路把共和国的居民点彼此连接起来，每天把几万人和几百万公斤货物从一个城市运到另一个城市。至于国家的内陆地区，则是荒无人烟。在旅行者的视线前面，车厢窗外一片单一的荒漠，冬天里完全是白色的，在三个夏季月份里长着稀疏的青草。野兽早已被杀绝，人在那里无以为生。与此相对照，港口城市和工厂中心区的紧张生活也就更令人惊讶。为了使人们对这一生活有个概念，只要说一下——最近几年地球上开采的全部金属的十分之七运到了共和国的国营工厂进行加工，这就足够了。

就其外部特征而言，共和国的宪法仿佛是极端人民政权的体现。唯一享有充分权利的公民被认为是占总人口百分之六十左右的冶金工厂的劳动者。这些工厂是国家所有的。为工厂劳动者的生活不仅安排了所有可能的方便设施，甚至包括奢侈品。处于他们支配之下的，除了漂亮的房间和精致的桌子之外，还有各种教育机构和娱乐场所：图书馆、博物馆、剧院、音乐会、各种体育场馆，等等。一天的工作时间很少。对孩子的培养和教育，医疗与法律服务，举行各种宗教仪式，都是国家所关心的事。在满足自己的所有需求、消费甚至古怪的愿望方面都得到充分保障的国营工厂劳动者不领取任何薪金，但在工厂工作二十年的公民的家庭以及死亡的或工作期间丧失劳动能力的公民的家庭领取丰厚的终身养老金，条件是不离开共和国。从那些劳动者中，通过全民投票的方式选出代表进入共和国立法院，它了解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所有问题，但无权改变国家的基本法律。

然而，这个民主的外貌掩饰着原托拉斯创建成员们的纯粹专制政权的暴政。在给予别人在立法院里的代表位置的同时，他们把自己的人选送到工厂经理的位子上。在这些经理们组成的委员会手中集中了全国的经济生活。他们接受全部订货，并把它们分配到各个工厂，他们领取工作所需的材料和机器，执掌工厂经济命脉。数以几十亿的钱款流经他们之手。立法院只是在提交给它的工厂管理收支表上盖个章，尽管这些表格的收支差额大大超出共和国的预算。经理委员会在国际关系上的影响也举足轻重。它的决定可以使一系列国家崩溃。它所确定的价格制约着整个地球上几百万劳动者的工资。同时，委员会对共和国国内事务的、尽管是不直接的影响，也总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实际上，立法院只是委员会的意志的忠实执行者。

委员会之所以能把权力保持在自己手中，首先依靠的是共和国整个国家生活的无情规章制度。在自由的外表下面，对公民的生活进行了极严格的限定。共和国所有城市的建筑物都是根据法律规定的同一模式建造的。提供给劳动者的所有住室的装饰，虽然有奢华的地方，都完全是一样的。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领取同样的食物。从国家仓库发给的衣服从没有变化，几十年来始终都是同一式样的。在固定时间从市政局发出信号之后禁止走出家门。国内所有的出版物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任何旨在反对委员会专制的文章都不可能被放过。而且，整个国家都是那么确信这个专制的良好作用，排字工人自己就会拒绝排印批评委员会的文字。工厂里到处都是委员会的爪牙。稍一表现出对委员会的不满，爪牙们就会急忙在迅速召开的集会上用热烈的言辞说服产生怀疑的人们。共和国劳动者的生活为全世界的人所羡慕——这当然是最有力的证据。他们肯定地说：如果某些人始终不断地宣传鼓动，则委员会不会放弃政治凶杀的手段。至少，在共和国存在的这些年里，通过选举的方式，没有一个敌视托拉斯创建成员们的经理被选入委员会。

星城的居民主要是由不再工作的人组成的。那是些，这么说吧，国家的食利者。他们从国家领到的钱使他们可以阔绰地生活。所以，星城被认为是世界上所有最快乐的城市中的一个，这是毫不奇怪的。对于各式各样的生意人和企业主来说，它是块宝地。全世界的名人都把自己的才华带到这里。这里上演过最优秀的歌剧、举办过最优秀的音乐会和展览会。星城的商店百货俱全，令人目不暇接。饭店——富丽堂皇，餐具雅致。淫窟以新旧世界发明的各种淫逸形式诱惑着人们。然而，政府的生活规章制度也在星城实行。不错，住宅的装饰与衣服的款式没有受限制，但在规定的时间之后不准外出的禁令照样有效。出版物受到严格的检查。委员会保持着庞大的密探编制。市面上由民卫队维持秩序，但与此同时还存在着无所不知的委员会的秘密警察。

南十字星共和国及其首都的生活制度大致就是这样。未来的历史学家的任务是，研究它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致命的流行传染病的产生和发展，这种疾病导致星城、或许整个年轻的国家的毁灭。

最初的“矛盾病”病例是二十年前在共和国发现的。当时这种病具有偶然的单发病的性质。但当地的精神病医生和神经病医生对此很感兴趣，他们做了详细的描述，并在那时于勒哈斯举行的国际医学大会上宣读了几份有关的报告。后来，尽管在星城的精神病诊疗所里始终都有患上此病的人，人们却不知怎么把它忘掉了。之所以取了这样的病名，是因为病人们总是自己与自己的愿望相矛盾，他们想要一样东西，却说着和做着另一样东西。(此病的科学术语是——矛盾躁狂症)通常最初发病时只有相当不明显的症状，主要是失语症状。患者本想说“是的”，却说出“不是”；本想说几句温柔的话，却把交谈者臭骂一通，等等。与此同时，病人多半开始与自己和自己的行为发生矛盾：本想往左转，却转向了右边；本想把礼帽往上推推，好看得清楚些，却把它低低地拉到眼睛上……随着病情的发展，这些“矛盾”充斥了病人的整个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自然，由于每个人的个性特点不同，病症也是各种各样的。总之，病人的话变得不可理解，他的行为变得很荒谬。机体的生理方面的规范性也遭到破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缺乏理智，病人们极其愤懑，经常达到狂怒的程度。许多人自杀了，有的是在疯狂发作的时候，有的则相反，是在神志清醒的时候。还有些人死于脑溢血。这种病几乎总是导致死亡的结局。康复的病例极少。

矛盾躁狂症是今年年中在星城发展成流行传染性质的。在此之前，“矛盾病”患者的人数从未超过病人总数的百分之二。但这一比例在五月份(在共和国的秋季月份)突然激增到百分之二十五，并在随后几个月里持续增大，同时病人的总数也是这样急速增长的。六月中旬已有全体居民的百分之二，即大约五万人被正式确诊为“矛盾病”病人。在此之后的统计数字我们没有。医院里人满为患。医务人员立刻显得十分匮乏。而且医生及医护人员自己也患上了这种病。很快地病人们就无处寻求医疗救助了，确切地为患者们登记已成为不可能。此外，所有目睹者的证词都表明：七月份，没有病人的家庭已不复存在。此时健康人的人数不断减少，因为从城里，如同从感染鼠疫的地方，开始了大规模的迁移。而病人人数不断扩大。一些人断言：八月份留在星城里的所有的人都已患上精神失常症。——可以认为，这一说法是比较可信的。

根据当地报纸可以看到流行传染病的最初表现，报纸把它们记载在越来越扩展的专栏“矛盾躁狂症”中。因为在疾病发生的阶段对它进行确诊十分困难，流行传染病蔓延的头些天的记述中有许多可笑的事情。发病的地铁售票员不收乘客的票钱，反倒付给他们钱。负责指挥街道交通的警察在一整天里把交通秩序弄得一塌糊涂。参观博物馆的人一边在大厅里走，一边把绘画作品摘下来，翻过来挂到墙上。经患病的校对员校过的报纸上，到处都是荒唐可笑的话。在音乐会上，患病的小提琴手突然用可怕的不协和音破坏了整个管弦乐队演奏的乐曲，等等。大量的此类事件为当地小品文作家独出心裁的巧妙报道提供了丰富的材料。但另一性质的一些病例很快就把这股开玩笑的热潮止住了。第一个病例是这样：患有“矛盾病”的医生给一个姑娘开了一副致命的药，因而他的患者死了。报纸连续三四天报道了这个事件。在这之后，市幼儿园的两个阿姨在“矛盾病”发作时割断了四十一个孩子的喉咙。这一消息震动了全城。而当天晚上，在城市警察居住的房子里两个人推出一门速射榴弹炮，把霰弹劈头盖脸地射向正在悠闲散步的人们，死伤达五十人。

此后，所有报纸、整个社会都大声疾呼：立即采取措施，制止流行传染病。市委员会和立法院召开紧急联席会议，决定立即邀请外市及外国的医生，扩大现有医院的规模，开设新医院，并在各处为患有“矛盾病”的病人建立隔离间，印制并分发五十万本关于新疾病的小册子，上面应指出它的症状及治疗方法，在所有街道上设立专门的医护人员值班点，巡视私人住宅并提供急救，等等。还通过决议，每天在所有线路上派出专门为病人服务的列车，因为医生认为改变地点也是治病的一个较好手段。与此同时，各种私人团体、联盟、俱乐部也都采取了类似的措施。甚至还组织了特殊的“与流行传染病斗争协会”，其成员很快就做出了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行动。然而，尽管坚持不懈地采取了这些及其他措施，流行传染病的势头没有减弱，而且越来越强。它击倒了男女老幼、正在工作和正在度假的人、有自制力的和放荡的人。很快地整个社会笼罩黑暗着一片对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不可遏止、不由自主的恐怖。

从星城的出逃开始了。最初，某些人，特别是一些高级官员、经理、立法院和市委员会的成员们急急忙忙地把自己的家眷送到澳大利亚和巴塔哥尼亚的南部城市去。紧随其后的是那些偶然来到这里的居民——自愿汇集到这个南半球最快乐的城市的外国人，各种行业的演员，各种生意人，妓女。此后，在流行传染病的新一轮浪潮中商人们也离去了。他们匆忙地卖掉货物或者抛弃自己的商店，让其听天由命。和他们一起逃走的有银行家们、剧院和饭店的老板们以及书报出版家们。最后轮到本地老居民了。根据法律，未经特殊批准，过去的工作人员禁止离开共和国，否则将有可能失去退休金。但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谁也顾不上这一威胁了。军队里开始开小差了。市机关的职员们跑了，民警局官员们跑了，医院的护理员们、药剂师们、医生们都跑了。逃跑的企望成为一种狂症。所有的人，只要能跑都跑了。

电气铁路车站被巨大的人群包围了。火车票需高价购买，而且还得拼力才能得到。为获得只能装载十人的可操纵高空气球上的座位，人们付出所有家财……在火车离站时，一些新的乘客挤进车厢，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争取到的地方。人们截住一列列专为病人装备的列车，把病人从车厢里拽出来，然后占据他们的床铺，用武力强迫司机开车。共和国所有的铁路机车自五月末起只在连接首都与港口的线路上运行。从星城驶出的列车超载行驶，乘客们站在各种通道上，有的人甚至站在车厢外，尽管在现代电气机车高速行驶的情况下这有因喘不过气而死亡的危险。澳大利亚、南美洲和南非的轮船公司把共和国的迁移者们运送到其他国家，大发横财。两个南方高空气球公司完成了大约十次飞行，从星城运送出最后一批行动缓慢的亿万富翁，也没少赚……相反，在驶向星城的方向上火车几乎是空载，无论付多少钱也找不出愿意去首都工作的人。只是偶尔有一些极古怪的旅游者、强烈刺激的爱好者去过染上瘟疫的城市。已计算出，从迁移开始至火车停止正点运行的六月二十二日，在六条铁路线上，从星城共出走一百五十万人，即全体居民的三分之二。

市委员会主席奥拉斯·基维尔以其精明强干、意志力和勇敢，为自己赢得了永恒的光荣。在六月五日举行的紧急会议上，市委员会征得立法院和经理委员会的同意，授与基维尔以司令官的名义对城市实行专制的权力，把全市的资金、民警和企业都交给他支配。在此之后，政府机关和档案都从星城转移到北方港口了。基维尔的名字应该用金字载入人类最高尚的名字中间。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与城内日益严重的无政府状态进行斗争。他在自己周围聚集了一批同样具有忘我精神的助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使在共同的灾难面前充满恐惧的民警和市职员们保持纪律，服从命令。几十万人获救应归功于基维尔，由于他的毅力和指挥能力，他们才得以离去。他减轻了另外几千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的痛苦，使他们不是在疯狂的人群践踏下，而是在医院里，在精心护理下死去。最后，他为人类保留了整个灾难的大事记，因为无法用另外的词来称谓他每天数次从星城发往共和国政府临时驻地北方港的那些简短但内容充实、确切的电报。

基维尔就任司令官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试图安抚惶惶不安的人心。他发布通告，指出精神传染病最容易波及情绪紧张的人身上，号召健康、稳重的人以其威信影响虚弱的、神经质的人们。他同“与流行传染病斗争协会”取得联系，并在它的成员中间分配了所有的社会场所、剧院、会场、广场、街道。在那些日子里，几乎不到一小时就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发现发病病人。到处都能看到一些或一群行为不正常的人。立即寻求帮助的愿望方要表现在明白自己状况的病人身上，但在失常精神的影响下，这种愿望表现为对站在附近的人的某些敌对行为。病人想赶紧回家或去诊疗所，可实际上却惊恐地朝郊外跑去。他们想请求别人的帮助，却抓住偶然路过的行人，扼杀他们，打他们，有时甚至用刀或棍子把他们打伤。所以，当患上“矛盾病”的人一走到跟前，人们立刻撒腿就跑。正是在这时，“协会”成员们赶来帮忙。他们中的一些人控制住病人，使他平静下来，把他送到附近的诊疗所；其他的人竭力开导人们，向他们解释：没有任何危险，发生的只是一个新的不幸，所有的人都应尽力与这不幸做斗争。

在剧院和会场上，突然发病经常导致悲惨的结局。在歌剧院里，几百名观众群体发生精神错乱，他们本应向歌手们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却扑上舞台，痛打他们。在大剧院里，一个突然发病的演员没按自己的角色自杀，却向观众厅里连发数枪。当然，手枪里没有装子弹，但由于神经紧张，观众中许多身上已潜伏着病灶的人发病了。在骚乱中，自然发生的惊慌由于精神错乱者的“矛盾”行为而加剧了，几十人被打死。但最可怕的是烟火剧场中的事件。派到那里去监视防火安全的市警察局值勤人员在疾病发作时点燃了舞台和那些决定灯光效果的纱布。在火中及拥挤践踏中死亡的人数不少于二百。这一事件后，基维尔命令在全城停止一切戏剧和音乐演出。

强盗和小偷对居民们形成巨大危险。他们在一片混乱中为自己的活动找到了大量可乘之机。人们确信，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在这段时间里从国外来到星城的。一些人伪装精神错乱，以便不受惩罚。另外一些人甚至不认为用伪装来掩饰公开抢劫是必要的。一群群强盗大胆地进入被抛弃的商店，带走最值钱的物品。他们闯入私人住宅，索要金子。他们拦截行人，抢走珠宝、手表、戒指和手镯。除抢劫外，还有各种形式的暴力，首先是对妇女施行的暴力。城市司令官派出不少警察巡逻队与罪犯作斗争，但他们却不敢进行公开的战斗。曾发生这一些可怕的事情：警察中间或强盗中间突然出现患“矛盾病”的人，他们掉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同志。一开始司令官把捉到的强盗遣送出城。然而，公民们却把他们从囚禁车厢里解放出来，以占据他们的位置。所以，司令官被迫判处抓获的强盗和强暴者死刑。这样，在中断近三个世纪之后，地球上又恢复了公开的死刑。

六月份，城里开始匮乏日用必需品。食品不足，药品不足。铁路运输开始减少，城里几乎停止了一切生产活动。基维尔建立了城市面包房，向所有居民分发面包和肉。按工厂过去的食堂模式，市内设立了大众食堂。但无法找到在里面工作的足够人员。志愿服务人员工作得筋疲力尽，他们的人数在减少。市火葬场昼夜不停地熊熊燃烧，但停尸房里的尸体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不断增加。开始在街上和私人住宅里发现尸体。市中央企业、市电报局、电话局、供电局、自来水公司、下水道公司里的工作人员也越来越少。令人惊讶的是，基维尔怎么来得及到各处去。他关注一切，领导一切。根据他的通报可以想象，他根本不知道休息。所有获救的人在灾难过后都众口一词地证明说，他的活动高于一切溢美之言。

六月中旬开始感到缺乏铁路员工。没有在列车上工作的司机和乘务员。六月十七日在西南线上发生了第一起翻车事故，其原因是司机患了“矛盾病”。在疾病发作时，司机把整个列车从五俄丈的高度抛到冰雪地上。几乎所有乘车人都被摔死或摔成残废。消息随着第二列火车传到城里，不啻晴天霹雳。立即派出救护列车。它运回了尸体和半死不活的残废人。当天晚上又传来消息：第一铁路线上也发生了类似的惨祸。连接星城与外部世界的两条铁路线路遭到破坏。从城里及北方港派去了修路队，但在当地的冬季，工作几乎无法进行。只好放弃在近期恢复运输的希望。

这两起灾祸只是样板。司机们越是惊慌不安地做自己的工作，在疾病发作时他们也就越准确地重复自己的前驱的行为。正是因为他们怕翻车，他们恰恰把列车颠覆了。自六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的五天里，七辆满载乘客的列车被抛到了深渊。几千人摔死或饿死在冰天雪地里。只有极少数人艰难地返回了城里。此时，六条连接星城与外界的铁路干线都遭到破坏。在此之前高空气球运输已停止了。一架高空气球被狂怒的人群给毁了，人们对于高空气球只能让特别富裕的人利用感到愤慨。其他高空气球一个接一个地遇难了，可能同样出于导致铁路发生惨祸的原因。此时市内居民只剩下六十万人，他们已与整个人类隔绝了。一段时间里只有电报联系。

六月二十四日，由于缺乏工作人员，市内地铁停运了。六月二十六日市电话局停止了工作。六月二十七日，除中央药店外，所有药店都关门了。七月一日，司令官命令所有居民搬到市中心地区，完全放弃地方机关，以便减轻维持秩序、分配食品和提供医疗救护工作的压力。人们离开自己的住室，搬进别人抛弃的房子里。所有权的概念消失了。谁都毫不吝惜地抛掉自己的东西，谁都没有对使用别人的东西感到奇怪。不过，仍有一些趁火打劫的人和强盗。——最好称他们为精神变态者。他们还在继续抢劫，并在无人的空旷大厅里发现一堆堆藏匿的金银财宝，它们的旁边躺着已腐烂了一半的一个强盗的尸体。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人们大批大批地死亡的情况下，生活仍保持着自己原先的形式。还有些商人，他们的商店开门营业不知为什么以难以置信的价格出售保存下的商品：美食、花、书、武器……顾客毫不吝惜地抛出无用的金子，而吝啬的商人不知为什么把它们藏了起来。还存在一些秘密的巢穴——赌窟、淫窟、酒馆，不幸的人们跑到那里，以忘却可怕的现实。在那里，病人与健康人混杂在一起，谁也没有记述过发生在那里的可怕场面。还有两三份报纸在出版。出版者试图在共同的毁灭中把文学语言的价值保存下来。现在，这几份报纸的第××期以高于其原价十倍、二十倍的价格重新出售，它们将成为极宝贵的图书馆珍品。写于多数人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并由半疯的排字工人排印出的这些文章的字里行间，是这不幸的城市所经历的一切灾难的活生生的、可怕的反映。一些采访记者报道了“城市事故”，作家们热烈地讨论形势，甚至有些小品文作家还试图在悲惨的日子里让人们开开心。从其他国家发来的电报谈到正常的现实生活，这无疑使注定死亡的读者陷入绝望。

人们做过一些毫无希望的尝试以解救自己。七月初大批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一个名叫乔治·琼的人领导下，决定步行出城，到较近的居民点里奥多托温去。基维尔知道他们的企图缺乏理智，但无法制止住他们。他亲自为他们提供了衣服和食品。这个大约两千人左右的庞大人群迷路了，全都死在极地的雪地上，死于六个月见不到太阳的黑夜里。某个伍埃金格开始宣扬另外一种、更果断的方式。他建议杀死所有的病人，认为在这之后流行传染病将会停止流行。他有许多拥护者。而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最疯狂、最不人道的建议，只要它能保证获救，都会找到拥护者。伍埃金格和他的朋友们在全城搜寻，闯入住宅，杀死病人。在医院里他们进行大批屠杀。狂暴中他们还杀死了那些仅仅被认为不太健康的人们。疯子和强盗们也加入到持这一想法的凶手行列里了。整个城市变成一个战场。在这困难的日子里，奥拉斯·基维尔把自己的工作人员编成义勇队，鼓励他们并亲自带领他们与伍埃金格的拥护者进行斗争。追捕持续了好几天，双方死伤几百人。但终于捉到了伍埃金格本人。他正处于矛盾躁狂症的最后阶段。不得不暂停处决，而把他送进医院。在那里他很快就死去了。

七月八日，城市遭到一个最可怕的打击。监督中央电站活动的人在疾病发作时捣毁了所有机器。电灯熄灭了，整个城市，所有街道，所有住宅，都堕入一片黑暗之中。由于城内除了电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照明设备和取暖设备，所有的居民都处于束手无策的境地。基维尔曾预见到这个危险。他准备了一些浸有树脂的火把与燃料仓库。街上到处点燃篝火。发给居民们成千束火把。但这些可怜的大蜡烛不可能照亮星城绵延几十公里的笔直的大马路和令人畏惧的三十层高楼。随着黑暗的降临，城内残存的纪律彻底崩溃了。恐怖与疯狂完全控制了人们的灵魂。健康人已不再与病人有区别。绝望的人们可怕的狂欢开始了。

所有的人身上极迅速地暴露出道德感情的沦丧。文化修养仿佛是几千年长出来的薄皮，从人们身上脱落了。他们成了野人，曾经在原始的土地上流浪的野兽人。任何关于权利的概念都丧失殆尽，他们只承认力量。对于女人来说，渴望快乐成为唯一的纪律。最朴质的母亲的言谈举止都像是个娼妇。她们自愿地从一个人怀抱投入另一个怀抱，用妓院里下流无耻的语言讲话。姑娘们在街上奔跑，召唤想占有她贞洁身体的人；她们把意中人领进附近的房门，在不知何人的床铺上委身于他。酒鬼们在坍塌的地窖里大摆酒宴，根本不在乎跟前还躺着没有收走的尸体。猖獗疾病的发作使这一切不断复杂化。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们的境况着实可怜。一些女孩子被卑鄙的好色之徒强奸，另一些孩子遭到突然间变得相当多的暴虐狂爱好者们的殴打。孩子们在自己的房间里饿死，在遭受暴力后由于羞愧和痛苦而死亡。他们被有意或无意地杀死。人们肯定地说，有一些恶棍捉孩子，为的是用孩子的肉来满足自己身上苏醒的吃人的本能。

在这最后的悲剧阶段，基维尔当然不可能帮助所有的居民。但他在市政局大楼里为所有仍保留着理性的人安置栖身之地。大楼入口处摆放了路障，由卫队时刻不停地守卫。楼内为三千人准备了四十天的食品和水。但和基维尔在一起的总共有一千八百个男人和女人。自然，城里还有些意识清醒的人，可他们不知道基维尔设立的藏身之所，因而躲在家里。很多人不敢出门。目前，在一些房子里找到不少在孤独中饿死的人的尸体。值得注意的是，在市政局闭门不出的人们中间极少出现“矛盾病”病人，基维尔在自己不大的团体里维持了纪律直到最后一天，他一直在记事簿上记载所发生的一切。这个记事簿和他的许多电报，成为我们关于灾祸的报道的最好来源。这本记事簿是在市政局收藏最重要文件的保险柜里找到的。最后一次记录是七月二十日做的。基维尔在记事簿中通报：疯狂的人们开始向市政局发起猛攻，他被迫用手枪连射击退进攻。“我指望什么，”基维尔写道，“我不知道。春天之前等到援助是不可能的。春天之前靠现在处于我支配下的储存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但我将尽职尽忠。”这是他最后的话。高尚的话！

应该认为，七月二十一日人们攻占了市政局大楼，它的保卫者们被全部打死或四散而去。基维尔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我们手头上没有关于七月二十一日以后城里发生的事情的多少有点可信的报道。根据现在清理城市时发现的遗迹可以认为，无政府状态已达到最后限度。可以想象：昏暗的街道被焚烧家具和书的大火照亮。是用铁棍敲击燧石取火的。火堆旁，疯子们与醉鬼们发狂地寻欢作乐。人们传递着公用的大酒碗。男人们、女人们都在喝。就地出现了畜类般的淫乱场面。愚昧的返祖感情在这些市民的灵魂中复活了。他们半裸着，蓬头垢面，跳起自己的远祖和现代洞穴狗熊的圆圈舞，像一群手持石斧进攻猛犸的乌合之众，唱起粗野的歌子。失去表达能力、甚至连梦话都不会说的病人疯狂的喊叫声、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正在抽搐、死去的人的呻吟声与歌声、不连贯的说话声、痴呆的哈哈笑声交织在一起。有时舞蹈被殴斗所代替——为了一桶酒，一个漂亮女人，或者毫无缘由地、在促使人去做毫无意义的矛盾行动的疯狂发作中。无处可逃。到处都是这样的恐怖场面，到处都在狂饮，撕打，野兽般的寻欢作乐和野兽般的发狠。或者，是一片昏天黑地，它显得更可怕，被震颤的想象力更是无法忍受。

在这些日子里，星城恍若一个巨大的黑箱子，在那里几千个还活着的人状生物被抛到几十万腐烂的、令人极端厌恶的尸堆中，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是一个疯人城，一个巨大的疯人院，地球上从未有过的、巨大的、丑恶的疯人院。那些疯子们互相厮杀，用刀子杀，用牙咬喉咙，死于疯狂，死于恐怖，死于饥饿，死于在污染的空气中横行的一切疾病。

毫无疑问，共和国政府没有做降临到首都的这场残酷灾难的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但很快它就不得不放弃给予援助的任何希望。医生、护士、军队、各类服务人员都坚决拒绝去星城。电气铁路和可操纵的高空气球运输停止后，与城市的直接联系中断了。由于当地寒冷的气候，不可能采用任何其他联系途径。而且，政府的全部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在共和国其他城市发出的“矛盾病”上了。在一些城市中，疾病也大有发展为流行传染病的危险趋势，像发生在星城里那样的社会恐慌已开始了。这导致从共和国所有居民点上迁移居民。所有工厂的工作都停下来了，整个国家的工业生活停顿了。由于及时采取的果断措施，在其他城市的流行传染病被制止住了，在任何一个地方它也没有发展到在首都达到过的那种规模。

众所周知，整个世界是多么不安地关注着年轻共和国的灾难。最初，谁也没有料到灾难会扩展到如此难以置信的规模，人们主要的感情是好奇。各国著名报纸(也包括我们的《北欧晚报》)都派遣了专访记者去星城，报道流行传染病的发展情况。他们当中许多勇敢的、拿笔杆子的勇士成了自己职业义务的牺牲品。当令人恐惧的消息传来之后，各个国家的政府及私人团体都向共和国政府表示愿意提供自己的帮助。有的派出自己的军队，有的组成了医疗队，还有的捐款。但事件发展得如此之快，大多数举措都没有来得及实施。在与星城的联系中断后，司令官的电报成为了解城内生活的唯一资料。这些电报立即分发到世界各个角落，发行几百万份。电机毁坏后，电报局还工作了数天，因为电站还有充好电的蓄电池。为什么电报联系后来完全停止了，确切原因不清楚。也许机器坏了。基维尔最后一封电报注明的是六月二十七日。在这天之后的大约一个半月中，整个人类没有得到来自共和国首都的任何消息。

七月份，曾数次企图从空中进入星城，把一些新的高空气球和飞行器运到共和国。但所有的企图一直没能成功。最后，气球驾驶员托马斯·比尔终于有幸飞到了不幸的城市。他在城市的房盖上救起两个早已失去理智、由于饥饿和寒冷而半死不活的人。比尔从通风孔里看到，街道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听到表明城中还有活物和疯狂喊声。他没敢降落到城里。八月末，恢复了一条到达距星城五公里的希斯站的电气铁路线。一支装备精良、备有食品和急救设备的队伍通过西北大门进入城里。但由于空气中可怕的臭味，这支队伍没能越过头几个街区。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前进，清除街道上的尸体，用人工手段清洁空气。在城里遇到的所有活人都失去了自制力。就其凶残而言，他们酷似野兽。不得不用武力擒捉他们。终于，到九月中旬时与星城建立了正常的运输联系，并开始了有系统的恢复工作。

现在，城市大部分地区都已清除了尸体。电气照明和供暖恢复了。只有亚美利加街区没有着手这些工作，但人们认为那里已无活人。共救出一万人，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已是不可救药的精神病患者。那些多少恢复过来的人极不愿意谈论在那灾难的日子里他们所经历的事情。而且，他们的讲述充满矛盾，经常无法得到文件资料的确认。在不同地方找到七月底前出版的报纸第××期。其中注明七月二十二日的最后一期中记载了关于基维尔死亡的消息，并号召人们恢复在市政局的避难所。不错，还找到了一份注明日期为八月份的小报，但它的内容表明，必须承认它的作者(他肯定是亲自排印自己的那一派胡言乱语的)是完全丧失自制力的。在市政局发现基维尔的日记，它连续不断地记述了自六月二十八日至七月二十日三个星期里发生的大事。根据街道上和房屋里找到的可怕的东西，可以对城里最后日子里发生的狂暴行为形成一个清晰的印象。到处都是令人恐怖的畸形尸体：死于饥饿的人，被扼死和折磨死的人，被疯子在狂暴发作时打死的人，最后，还有被啃掉一半的尸体。尸体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的：在地铁隧道里，在下水道里，在各种贮藏室里，在锅炉里；失去理智的居民到处寻找躲避周围恐怖的地方。差不多所有房屋的内部都被捣毁，强盗们认为无用的财产被藏到秘密房间或地下室中。

毫无疑问，要使星城再度适于居住，还需几个月的时间。现在它几乎是一座空城。在这座能容纳三百万居民的城市里住着三万名工人，他们正忙于清理街道和房屋。不过，也来了一些过去的居民，他们是来寻找亲人们的尸体，收集被摧毁和盗走的财产的剩余物。还来了一些被成为废墟的城市的罕见的场景所吸引的旅游者。两个企业家已开设了两个旅馆，生意相当兴隆。不久还将有一个咖啡馆要开张，它的演员班子已集中到一起了。

《北欧晚报》也往城里派来新的记者安德留·埃瓦塔先生，并准备在详尽的报道中向自己的读者介绍在南十字星共和国不幸的首都得到的所有新的发现。

姐妹们

——一起法院疑案

刘开华 译

一

远处的铃铛声慢慢静下来，如泣如诉地逐渐消失，很快就难以辨别出——是听到了它呢，还是它在回忆中响着。

姐妹们默默地、一步步回到大厅。谁都不看着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桌子上还摆着刚才闷闷不乐的晚餐剩下的饭菜、刚打开的一瓶葡萄酒、熄火的茶炊。

利季娅决定说几句话：

“凯特，你不想喝茶吗？你好像没喝。”

马拉神经质地动了动肩膀，凯特摇了摇头。

三个人都坐下来，沉默不语，都在想一个人。她们在想白雪覆盖的田野，想奔驰在白雪皑皑的大路上的三套马的马车，想灯光闪烁的驿站；她们听到车轮有节奏的轧路声，它们与面颊靠在车厢硬枕头上进入梦乡时见到的最初形象融合在一起……后来她们想到遥远的巴黎，宽敞明亮的广场，五光十色、人来人往的林荫路。她们在想：尼古拉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迟来的、无可奈何的懊悔情绪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腾，像水一样往上翻，溢出来了——这是所有感情中最折磨人的一种。她们用三种不同的语言，发自不同的心灵，自己对自己说，说的都是那些话：怎么能放过这最后一瞬间？怎么能不做出最后的、哪怕是绝望的尝试？假若快步赶上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呢？或许现在已经晚了？晚了？晚了？

姐妹们沉默不语，但她们觉得彼此之间正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然而，或许她们彼此之间已说过些无关紧要的话，而她们觉得她们正在沉默。

窗外的雪翻卷起来。白茫茫飞舞着的雪花下面，道路的转弯处，斜坡上小松树林发乌的围栅，右边荒凉的田野尽头，都变得模糊不清。

过了一段时间。此时，只要有一滴水落入那绝望之杯，说出一个字，或轻轻一推，这三个女人就会立刻发出恐惧的喊声，跳起来，昏倒过去，或者像三只小狼一样扑到另一个人身上，又抓又咬。

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她们还是那样呆坐着。只有雪仍在下，越下越大。只有女仆们住的房间里完全静下来了。

谁说了一声：已经半夜了。

姐妹们站起来，道过晚安，散开了。听得见她们房间里沙沙的衣服声。随后，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夜里，每个人都在独自思考。

窗外刮起了暴风雪。

铃铛声起初勉强听得到，很难辨别出，这是听到它了呢。还是回忆中的响声。铃铛声渐渐汇入寂静的夜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听，铃铛声就在附近清晰地响着。三套马的马车飞快地在大路上奔驰，转弯，听得见跳到台阶旁，勒住马匹。

姐妹们站在门旁，你看我，我看你。三个人的脸色都面如死灰。她们都猜到了，但谁也不敢说。她们等待着。

这是熟悉的脚步声。他在雪地上走。门开了。一股冬夜的寒风涌了进来。尼古拉身穿落满白雪的皮袄站在门槛上。

谁也没问他。他急忙说出自己已准备好的、背诵下来的回答：

“我没赶上火车。在火车站没法等到天亮。我决定明天走。晚上的车比较方便。不过，我也可能改变主意，根本就不走了。”

突然，利季娅哭喊着向他扑去，忘掉姐妹们在听他讲话。她想透过眼泪说些什么，但他轻轻推开了她。

“明天我把一切解释清楚，明天。今天我非常累。吩咐人往我的书房送去葡萄酒。我冻得有点感冒了。我请求不要打扰我。我需要写几封重要的信。”

凯特和马拉离门较远。他没往她们那儿看，但看见了她们。他觉得应该也对她俩说点什么，却找不出话来。

他把头抬了起来，然而一碰到马拉凝神的目光，又迅速低下了。他急忙默默地走了，从她们身边掠过，消失在自己书房的门里。

利季娅朝什么地方跑去，听见她忙碌的声音。

凯特裹着深红色的头巾，慢慢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马拉觉得气闷。她打开门，走到台阶上。她喘不上气来，撕破了衬衣领口。暴风雪吹打着她的脸。潮湿的雪片落在她的胸前，冰凉的雪水顺着她的身体流下来。她战栗着，吸入寒冷的空气。

漫天大雪使天空变成了白色。狂风卷起轻飘飘的雪花，在门外，在围墙上方吼叫着。

在远处的板棚里，马车夫打着一闪一闪的灯，正在卸马。

二

尼古拉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壁纸上的花，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夹着早已写了开头之后就再没写下去的作业的公文夹。熟识的绿色金属罩下的灯亮着。

他把脚放在熊皮上，整个人都陷在沙发椅里。他非常想思考，思考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就像在雪地里漫长的旅途中一样，沉浸在起伏的思潮中。思绪能重新沿着确定好的轨迹发展，这使他感到体力上的愉悦。

他当然想到，已经两年了，它们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充实了他整个的灵魂；想到这三个女人，无比幸福而又痛苦的网把他和她们紧紧连在一起。他下了最大的决心，试图逃跑，强迫自己的灵魂获得不体面的自由，把自己在一个地方的生活分成两部分。在这之后，他又坐在这里，在她们中间，那些发狂的时刻、喜悦和绝望的日子又要开始了。他明白了，他今天明白了：没有这个互相侮辱而又互相扶助的环境，就没有他的生活；没有这个环境，他就会死，犹如暖房外的热带植物一样。他知道，他是永远地回到了这里。

他头痛，发晕，可能是由于疲乏，也可能是由于感冒。思想化为形象和图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恍如在梦中或谵妄中。就像进入梦乡的最初时刻，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幻象的变化，如同魔法师一样呼唤人来。

他想回忆起利季娅在他们结婚后最初日子里的形象。那是个腼腆的小姑娘，羞怯的女人，难以言状的发狂女人。他看到了他们在里维埃尔的一个旅馆房间，清晰地辨认出床毯上的花边和粉色的灯光下在压成一团团的枕头中间她那几乎是孩子似的柔弱身体。他又把虔敬的嘴唇贴上去，亲吻着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头发，一遍一又一遍地说着狂喜的话：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和她一起体验她天真无邪、刚隐约感受到的性欲冲动的极度兴奋。

转瞬间，他又迫使利季娅的另外一副在极其绝望的时刻的面孔出现了：她妒火中烧，赤裸着身子跑到白雪皑皑的院子里，头朝下，撞到台阶上，鲜血从撞破的脑袋里流出来。他又把她抱起来送回家。两只发狂的、不信任的、突然之间好像变成两个大瞳孔的眼睛望着他。她整个人恍若一只被咬伤的小野兽，而在他的心中，只有对所爱的人无限的怜悯和对温存的渴望，渴望给予她无穷无尽的幸福，他自己也在这如同阳光一样的幸福中融化。

然而，但愿这不是利季娅，但愿在他手中颤抖着的是秘密约会中马拉赤裸的、一丝不挂的身体，那些秘密约会仿佛把他们俩人从现实世界抛了出来，送到另外一个与世隔绝的星球上。他又充满炽烈的愿望——他和她单独在一起时必然产生的愿望，想要得到比亲吻、抚爱、热烈的献身还要强烈的东西，想要整个身心都进入到她体内，并把她整个身心都吸引到自己体内。她线条分明的身体那么美妙地映入他的眼帘，这身体呼出的气息独一无二，温馨醉人，如同令人陶醉的饮料一样钻进他的鼻孔、嘴巴。

他们又亲近了。又出现情欲的折磨。它在增强，达到极限，转变成疯狂和愤恨。他们俩人突然间厌恶地互相疏远起来。恍若一场噩梦醒来，他们恐惧地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无法忍受与另一个人单独在一起。每一个人都把另一个人看成自己永恒的宿敌。仇恨所能产生的一切令人气恼的话、一切带有侮辱性的斥责，都涌出他们的嘴边。他们对自己的裸体感到羞愧。对她来说，他的目光是那么可耻，他的触碰使她感到奇耻大辱，而他则恨不得扑到她身上，打她，杀她，杀死她……

但这已不是马拉。这是凯特站在他面前。修长的身材，苗条的体态，贞洁的处女。她像从前多少次那样，当大家都躺下后，来到他的书房，再一次告诉他：她爱他，只想要他，但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他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她的灵魂。和她，只有和她在一起，那从未经受过的、从未体验过的无上幸福才是可能的；她，只有她，才能以其神秘的灵感理解他的整个身心热烈追求的全部秘密——这一从前的信念又一次迫使他接近她，向她倾诉那仅有的、无法收回的几个字。于是，他们的脸违反他们的意志，挨到一起，紧接着就是一阵疯狂的、使嘴唇都沾上鲜血的热吻。他们的手搂抱着，搂得发疼，紧得像圆环。他们倒在地下，互相之间用膝盖夹紧对方。他们像树林里的敌人一样撕打。他用力把她的双臂弯向后面，她则像只猫一样咬他。憋闷的呼吸转变成叫喊。他们蓦地像被弹簧弹起一样跳起来，她的衣服已撕破，胸脯裸露着。他钻到沙发椅下面，而她则如同影子一样消失了……

现实的幽灵，过去岁月的幻像，宛如窗外的雪花一样飘舞着。三个女人交替着俯下自己的脸，时而是幸福的、欣喜若狂的，时而是蔑视嘲弄的。他听到充满柔情蜜意的床笫之言和冷酷的指责。他想要，他想要这一切：这幸福，这痛苦。他和这几个女人在令人陶醉的舞蹈中旋转，有时贴在她们裸露的胸脯上，有时在她们挥起的手臂面前闭上眼睛。发狂的华尔兹舞的节拍越来越快，已经没有力气，没有力气跟得上了。

风猛烈地吹打着窗户。尼古拉一瞬间清醒过来。他用手擦了一下额头。那些形象是如此清晰，他觉得两手软绵绵的，好像用过劲似的。或许他真的在路上感冒了？他喝了一杯烈性酒，一股热流立刻传遍全身。

暴风雪在窗外哼着自己瘆人的华尔兹曲。除了漫天大雪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三

凯特站在尼古拉面前。

他凝视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在现实中还是又看到了幻象。终于，他相信了，向她伸出了双手。“你？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只是等你。”

她否定地摇了摇头。

他跪到了她面前。他喜欢跪在她面前亲吻她纤细的手指。他央求她说：

“吻吻我。把头低下来。”

凯特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

“我是来与你告别。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希望得到无限的、没有止境的爱情。在你身上没有这种爱情。我的爱对于你来说太沉重。你的爱对于我来说太渺小。唉，爱情是专横的！它要求两个人整个身心地投入到一起。它不能接受一半。而你向我们的爱情只投入灵魂的三分之一，正好三分之一，在天平上是称过了！”

他劝她，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指上。

“凯特！凯特！别对我这样说话。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我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让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在一起，只是让我感觉到：你理解我的心灵。”

她挣脱出自己的手，离开了他。

“你的心灵？是的，我理解你的心灵！我观察了它两年。它只要一点儿。要一点儿我的爱情，一点儿我姐姐的温柔，一点儿我另一个姐姐的强烈情欲。唉，你哪怕能有一次爱什么爱到底呀！哪怕爱的不是我，但爱到底，爱到极点！唉，你甚至若真离开了我们倒也好！可你乘车走到驿站，又转了回来。这种事只有你才能做得出来！”

她的话冷漠、残酷。她的声音中带有上级对下级说话时的威严。极度的苦闷、极度的忧伤、极度的委曲充塞了尼古拉的心。他仍然握着凯特的手，但他非常想无情地、粗暴地回答她。

“可你要是错了呢？”他问，“如果我能像你从来没有爱过的那样爱呢？但是，你的心灵，纯洁的、清晰的、如同水晶一样的心灵，对我来说太少了！你的无性别之分的感情对我来说太少了！我既想要那种温柔，也想要那种强烈的情欲。你们自己把我的爱情，完整的、真实的爱情撕成三份，然后又责骂这些碎块太小，血迹斑斑。应该由我来蔑视你们器量狭小，目光短浅。是的，我回来了，但我是回来告诉你们：我再也不做你们的奴隶了，你们再也无权对我发号施令了。”

凯特傲慢地一笑，对他说：

“现在我反正都一样。我不会再企求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我曾经有过梦想，想见到全身心的爱情。我曾有过极不明智的梦想，想见到爱情战胜一切——情欲、怜悯、社会习俗。但是，你不敢把自己全部身心都投入对我的爱情中，因为你害怕使你的妻子伤心流泪：她可能会悲伤地死去！你不敢把自己全部身心都投入对我的爱情中，因为你舍不得我另外一个姐姐的吻！还有，你受到生活中各种情况的妨碍！所以，我现在解除你向我多次许下的所有誓言的约束。既然我不能把我整个身心都奉献给我寻找的那种爱情，那么我将把它奉献给我所希望的死亡。别了！”

凯特的话像一支支小利箭一样刺痛了尼古拉的心。他已不再跪在凯特的面前了，在他们中间是一张桌子。尼古拉把手压在胸前，竭力同样冷漠、同样残酷无情地说话。

“你何必装腔作势呢？你以为我一直没有猜到你那些空谈的真实含意吗？你不过是在保护自己处女的贞洁。你害怕委身于自己姐姐的丈夫的罪孽。你为合法丈夫珍惜自己的初夜。”

凯特把身子探过桌子，她的脸离尼古拉那么近，以至尼古拉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此时她的声音中既充满愤恨，又带着嘲弄。

“而你相信我爱你？不要再相信了：我只是做做实验而已。我非常想看到你心灵中真正的、能烧毁一切的爱情火焰。是的，实验没有成功。我白白地强迫自己忍受你的亲吻，徒劳无益地克制厌恶的战栗而允许你拥抱我。你的灵魂比我想象的要渺小得多，空虚得多。你高兴去吧，——你骗了我，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可尊敬的大人物。”

她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在互相憎恨的感情冲动下，他们又像从前多次发生过的那样，百般凌辱对方。尼古拉的眼睛遮上了一层雾，凯特的形象一会儿模糊不清，一会儿又重新出现。他已分不清那些愤怒的咒骂是出自她之口，还是他替她说出给自己听的。

突然，一个奇怪的想法像闪电一般在尼古拉的意识深处闪烁了一下。他胆怯地、迟疑地伸出手，碰了碰凯特的手。

“凯特！凯特！这是你吗？”他问，“或许，你是个幽灵？你不可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是吧？这都是今天我在路上，在雪地里的思考，是吧？你本来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是吧？回答我！”

凯特也是那么突然，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带着无限的温柔和亲昵，回答道：

“当然，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点是真实的：我爱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向你表明我的爱情。”

尼古拉看到凯特手中的刀锋。她把匕首送到嘴边吻了一下，随后敞开连衣裙,慢慢地把刀刃插进心脏跳动的地方。最初的瞬间她还站立着，面色煞白，半张着嘴，随后她倒下去了。

尼古拉顿时摆脱了在睡梦中该跑却跑不动的麻木状态。他扑向凯特，想把她扶起来，把嘴唇贴在她伤口上，对她说，他爱的只是她。这时，他清醒过来。

他一个人坐在自己书房里的沙发椅上。绿色的金属罩下的灯发出明亮、和谐的光。万籁俱寂。

凯特来过这里吗？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幻？

他又喝了一点酒。太阳穴里的脉管咚咚直跳。

四

在这之后，尼古拉双手抱头，坐了好半天。他竭力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什么事情，以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以后，以后，”他对自己说，“以后我要解决所有的问题，而现在我需要安静下来，不然我会发疯的。”可还是那些思考，那些形象，不时地闯入脑海，如同涨潮时波浪一次次地拍打它们啃噬的石头。

当自己的思想突然获得独立的生活，并用长矛无情地进攻、打击已软弱无力的意识时，独自与它们在一起是可怕的。最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孤独的、向所有的幻影敞开着的房间，奔向光明，奔向人声，奔向人们。难道这心灵无言的召唤还不足以唤来什么人怜悯他，安慰他吗？他已筋疲力尽，他祈求怜悯。

门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打开了。利季娅走进来，迈着热恋女人轻盈的步子走到跟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累了，尼古拉，你有病，躺到床上去吧。”

他狂热地紧抓住她的手，向她转过自己发烧的脸，在痛苦的幻觉世界里多么高兴能见到一张纯朴的、温顺的脸。这张脸的周围不是也像拉斐尔的圣像上圣人们那样发出温和的光轮吗？

他把面颊紧紧贴在利季娅的手上，轻轻地、温柔地对她说：

“是的，利季娅，我有病，我累了，太累了。不是今天累的，而是被整个生活累的。是的，带着我，把我带走。但不仅仅是从这个房间，而是从我的生活的所有痛苦中带走，我退让。我承认自己是失败者。救救我，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能救我。”

她热泪盈眶，无力地跪到他脚下，把头埋在他膝盖间，轻声说道：

“现在你请求我的帮助。可是，在那些日子里，当我以头撞墙，当我长时间地躺在地板上，渴求以额触地，深深地触地时，你是否想到过我？当你起来爱抚我，你是否想到过我几乎痛苦得精神失常？你要求我微笑，你问我：难道我不幸福？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时不高兴？于是我顺从了，变得仿佛是个机器人。当你想听到笑声时，我学会了笑，学会了重复你暗示给我的话。我身上所有自己的东西你都把它们夺走了。你使我的心灵空虚了。如今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尼古拉紧紧攥着她的手，如同突然疼痛发作时那样。他苦恼地对她说：

“我不说假话。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但我想从你这里索取一切。我请求你做出牺牲舍己忘身。我任何时候也不会停止对她们、对其他人的爱。我有时还会恨你，因为你不是她们，不会说她们说的话，不会像她们那样爱抚。但你要向我表示出无限的爱。做我的上帝，好心人，善人。做我的母亲。做我的姐姐。用你温柔的手拍打我睡觉，用它们触及我的心，——它是那么需要温柔手指的抚摩。”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地变成号啕太哭。她在他的膝盖上碰撞，那么软弱无力，那么矮小。

“晚了！”她边哭边说，“多少个月，多少个月，我一直在等着这些话。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以保持住自己的爱情与宽恕的源泉不完全枯竭。我对自己说：他会来找我的，这个不幸的、受尽折磨的人，我也就会忘掉一切，并成为他想要的一切。但是，你来了，嘴唇由于别的女人的亲吻而红肿着。你来只是为了在我身上寻找其他女人身上没有的东西。你要求一样东西，——让我成为你生活中的装饰品。我疲惫不堪，但我还是对自己说：明天他会说的……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源泉枯竭了，最后的烟幕消失了。我——荒漠。我——只是影子。我能给你什么呢？”

尼古拉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紧紧地拥抱起她那熟悉的、亲近的身体，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恢复昔日的各种情调：

“利季娅！为了我们死去的儿子……为了我们未来的儿子……”

她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她的头发散在前额上，那张由于哭泣而红涨的脸显得异常疲倦，令人怜悯、可怕。眼睛又睁得很大，眼神又变得疯狂起来。

“我们的儿子？”她重复着，“难道你还没明白，那是我亲自杀死了他？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在他的棺材前哭？唉，当他活着的时候，我哭过，为他流了很多的眼泪。但我是上帝的工具，他吩咐作为母亲的我在你的儿子身上报复你。我把他从小床上抱起来，放到枕头上，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亲吻他的小身体，然后我用双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当他断气后，我去叫你、你的情妇们，叫医生和所有的人。而你们不明白，谁都不明白，不明白！”

她也歇斯底里地、骇人地狂笑起来。尼古拉的思想乱成一团。他知道，他感觉到她说的是假话但他的意识中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揭露假在哪里。他无言以对，只是麻木地重复着：

“这是谎言，这是谎言。”

而她已无力说话，只用手向旁边指了指。那儿，在沙发椅上，在白色的、压皱的枕头上躺着婴孩的尸体，脸色涨红，眼睛凸出。

“可医生怎么就没明白他是被掐死的呢？”尼古拉想。

但随后他抓住这个想法，对自己喊道：

“胡说！我的儿子是几个星期前死去的，早就埋葬了。这又是梦话！”

他气喘吁吁的，竭力清醒过来。而房间里开始堆满一个个死孩子光光的小身体，面无血色的，缩成一团团的，极难看的。这是一个巨大、可怕的停尸房，在这里他是杀死所有人的凶手，是所有死亡的罪魁祸首。他的头晕转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疯狂的号叫声充塞了他的耳朵，仿佛周围群魔乱舞。

他用尽最大的意志力，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中。

周围仍然静悄悄的。他仍然坐在自己写字台前的沙发椅上。

他发烧了，患了热病。应当离开这儿，躺到床上去。但没有力气。他感觉到，他的意识只能保持瞬间的清醒。谵妄马上又要开始了。

尼古拉在进入幽灵与恐怖的世界的入口处拼命抵抗，在现实的边缘挣扎了好一会儿。但某种力量战胜了他。如同落入深渊一样，他又堕入幻影的境界。

五

门第三次打开了。

“现在我会看到马拉。”尼古拉想。

马拉走了进来。

她的嘴唇紧闭，目光凝视。她开口了：

“我来找你。”

他已无力、无意去争斗。她打了个手势，命令他站起来走。他像个梦游者似的在黑暗的房间跟在她身后走，边走边想：谵妄怎么会改变一切物体的样子。

客厅里，枝形烛台上的蜡烛闪烁着明亮的光。

“看吧。”马拉说。

在沙发上躺着两具尸体。那是利季娅和凯特。两个人都已经死了。沙发的包面上也染上了血，一片片的。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思想与幻影在尼古拉的脑海里搅成一团。他全身颤抖着。他拄着椅子背，免得倒下去。他时而相信所看到的都是真的，时而又意识到这是精神错乱。他时而想清醒过来，时而又想延续这精神迷乱的状态。

马拉对他说着什么，庄重地，像下命令似的。可能他们就这样在最后的审判中说话。

尼古拉开始逐渐听到并理解她的话的意思。

“我杀死了她们，”她说，“原因是你爱她们。现在是最后的时刻，我已不可能再放过它。它将一去不复返。我同意听天由命。命运应当是美好的。只有那种以死亡告终的爱情都是真正美好的。我们之间的决斗——是男人与女人之间永恒的决斗。你想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属于你，而我准备让整个世界都变成废墟，只剩下你我两个人。长期以来你一直是胜利者，但最后的桂冠属于我！可能，我的胜利是用背叛换取的，但爱情将宣告一切，包括背叛，是无罪的！我们的世界已成为废墟，因为我们只能再活几个小时了，而在这几小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尼古拉仍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他已经常神志不清。而马拉以为他在犹豫，于是她脸色苍白，面孔扭曲，又给他讲起其他的事：她已把一切都预料好了，叫人来也无济于事。不管怎样，人们也会认为他是同谋者，会审判他，并作出判决……

后面的话使尼古拉几乎笑起来。明天与今天这个疯狂的夜晚可能有某种联系——这想法使他觉得十分可笑。

尼古拉感到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发现马拉是什么时候脱掉衣服的。在死屋里，她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和以前她与他做爱时一样。透过窒闷的血腥味，一股他所熟悉的、只有她的身体才具有的气味钻入他的鼻孔。

马拉亲切、温柔地召唤他：

“亲爱的，到这儿来，来。我想要你抚爱我。我想要你。我想在同一瞬间我们都体验到那同一样东西。然后，我们俩人将死去，也是在同一瞬间。那时，死亡也将是一种抚爱。”

只是在马拉已经走近他跟前，偎依在他胸前，看着他眼睛时，尼古拉才终于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是马拉的影子、幻影、幽灵。但我想，并且能够对幽灵说出不能对她本人说出的一切。我相信，在所有折磨我、征服我的感情中，只有对她，对你的原身的感情才是神圣的。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情是肉体的吸引，是对没有被友谊和母爱玷污的情欲冲动的渴望。我们的爱情是本能的秘密，这秘密在整个宇宙中都是一样的，它把人与恶魔、天使连在一起。”

尼古拉自己也纳闷，为什么他像谈论过去的事一样谈论自己的爱情。

然后，他们俩人紧紧地搂抱着，慢慢地躺到地毯上。现实逐渐消失，那倒下两个身体的空间变得无边无际。他们进入那种极乐状态——感觉自己如同一只飞临深渊上空的小鸟，看到面前别人一双蒙着深受情欲煎熬的阴影的眼睛，盘旋着，盘旋着，猛然间跌落下来，急速地落入泛着泡沫的深渊。

尼古拉如梦初醒，看见两具尸体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横躺在沙发上。利季娅的脸是温顺的，半张开的嘴抱怨地在问：已经完了？而凯特高傲的、平静的脸在回答凶杀：杀吧！尼古拉想走近尸体，马拉拦住了他：

“别去，别去。”

这里有酒。他们喝起酒来，呼吸着血腥味和酒味，充满情欲。他们竭力只看对方的眼睛。他们的脸涨得通红，瞳孔里映着火星一样燃烧着的烛光。

几小时过去了。几番神魂颠倒，几番疲惫不堪。他们感受着表白爱情的极度快乐和沉默不语的极度快乐。他们的身体由于拥抱而精疲力尽，无法要求抚爱。他们敞开的心灵如同一生只开一次的花，在每一句说出的话后面都体会到这句话的永恒意义。而后，永不满足的欲望一次一次地把他们结为一体。他们在没有铺满地毯的硬地板上，在血渍中，翻滚着。

窗外，透过咆哮的暴风雪，天色已蒙蒙亮。昏暗的光线落在墙上、家具上、地毯上。世界渐渐变样了。

六

当地报纸几天来连续报道了发生在C·尼古拉的庄园里的可怕的事件。四具尸体不可能向任何人诉说可怕之夜的秘密。仆人们一开始曾被拘捕，但后来由于证据不足而被释放。这一事件成了法院悬案。在首都报纸上，关于三妹妹及其中一个的丈夫的凶杀或自杀的消息只是用一则短讯的形式，安插在第四版“外省新闻”栏目中。而且，在当时年代伟大的政治事件喧嚣中，读者们也不可能对这一隐秘的家庭悲剧产生兴趣。

最后一批殉难者

——一封没按地址送到的、由刽子手烧毁的信

刘开华 译

序

这封寄给我的信是我不幸的朋友亚历山大阿塔纳托斯在他奇迹般地获救后几天，应我的要求写的。我请求他描述一下那些令人震惊的场面，他是那些场面唯一幸存的证明人。信被临时政府的侦探截获，并作为有害的、不道德的作品而销毁。只是在我的朋友惨死之后，我得到他的遗物，从书信纸张中找到这个故事的草稿，后来又得知信本身的命运。

我认为，这个关于发生在如今被其追随者们称之为“世界革命”的巨大历史运动之初的一个典型事件的真实的、在我看来公允的记述是不应被忘却的。当然，亚历山大的信札揭示的只是在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首都发生的事件中的一小部分，但它们将成为未来的历史学家为研究某些历史事实而获取资料的唯一源泉。我认为，作者意识到这一情况，这使他极慎重地斟酌自己的每一个词句；尽管文体有点过于华丽，但他始终把握着严格的历史真实的限度。

最后，我不能不对那个给予我栖身之地的国家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和内心的喜悦，因为在世界上还有那样的地方，在那里保留着言论自由，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不一定非对临时政府歌功颂德的见解。

一

你知道，我和许多人一样，对革命的爆发完全没有准备。不错，曾经有过传闻，说已确定于新年那天举行全国武装起义，但动荡的这几年教会我们不要特别相信此类警告。

夜里发生的事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没准备庆祝新年，安静地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突然，电灯熄灭了。当我点上蜡烛时，听到窗外传来噼噼啪啪的枪声。我们都听惯了这些声音，不可能有什么怀疑。

我穿上衣服，走到街上。

在漆黑的冬夜里，我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猜到了街上蠕动着的人群。只听到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附近的枪声没有停下来，我觉得一颗子弹就扎进我头顶的墙上。每射过一排子弹后我都感到一阵喜悦——死神绕过去了。但观望者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逗留在大门旁一群像我一样困惑莫解的观望者中间。我们时断时续地相互间问了一些问题。突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朝我们涌来一大群叫喊着的、惊恐万状的人。此时只能或者跟随人群跑，或者被人群踏死。

我发现自己来到了光荣广场。市政局大楼起火了，火光照亮广场。我想起维吉尔的一句诗：Dant clara incendia lucem.(1)你知道那个广场的大小，而此时它是那么拥挤，寸步难移。我估计那儿有几十万人。被摇曳不定的红光照亮的一张张面孔是可怕的，难以辨认。

我问过好几个人，出什么事了。很可笑地听到一连串矛盾的、荒谬的回答。有人说，工人们正在殴打所有的有钱人。另外一个人说，政府为了消灭革命运动，正在根除所有的穷人。第三个人说，所有的房屋都埋设了地雷，它们将连续不断地爆炸。第四个人竭力使我相信，并没有什么革命，爆发的只是地震。

这时，就在几乎四分之一的全市市民聚集在广场上的大火前交谈、惊讶、激动时，发生了你从报纸上了解到的那一可怕的事情。只听到一阵大炮齐射的低沉轰鸣声，黑暗被一条条火线划破，爆破弹落入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仿佛是受到肉体的打击一般，惨叫声盖过一切嘈杂声，突然把嘈杂声压了下去。但几乎在同一时刻，第二排炮弹又落下来了。随后又是一排……

惊惶失措的内阁向中央要塞司令下令：向所有的人群开火。

又开始盲目地奔跑。在飞舞的弹片中，在夹杂着负伤者刺耳的喊声的令人恐惧的枪声中，人们在石墙之间跑来跑去，践踏着倒下去的人，用拳头捶打妨碍他们跑的人，爬到窗台上、晒亭上，摔下来，疯狂地用牙咬站在附近的人的腿。这是恐怖和混乱，这是能让人发疯的地狱。我是怎么被抛到北方林荫路上的——我不知道。

在这里我遇到了革命者的队伍。

他们的人不多，大约不到三百人。但这是一支由惊慌的人群组成的有组织的队伍。为了相互认识，他们都有区别标志——在胳膊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布带。他们整齐地行进，止住了人流。丧失理智的奔跑停止了，人群静了下来。

浸以树脂的火把把周围的一切变得非同寻常。在火把照耀下，一个人走上北方塑像的底座上。他做了个手势，表示想要讲话。我离得相当远，被挤在一棵树旁，因而我只能听到他说的话的大概意思，一些话没能传到我耳朵里。

讲话的号召人们镇静。他宣布：生活的和平进程不会被破坏，任何一个公民都不会有任何危险。他说，此时此刻全国都在发生着现在在首都发生的事件：各处政权都临时转入民兵司令部手中；将被处决的只是少数人——所有属于被推翻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同样憎恨的”政府的人，已经宣布了秘密法庭对这些人的判决。

最后，讲演者谈到几千年来人们一直等待的那一天，谈到人民终于获得的自由。

总的说来，讲演者用的都是最普通的词句。我以为人们会把这个饶舌的人抛到地上，把他作为一个在危险时刻用无稽之谈来逗乐的小丑赶走。然而，从四面八方传来发狂的赞许声。在此之前彷徨、困惑、胆怯的人们突然自己变成一支庞大的、不理智的、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暴乱者队伍。他们把讲演者举到手上，唱起了革命赞歌。

那时我猛然间意识到，我决不能待在人群中，必须与那些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与亲近的人在一起。我的心灵中出现了教堂的形象。我明白了：在这个晚上，每个教徒的位置是在我们这一代人已尊奉为圣物的那些象征跟前。

我沿着林荫道，在人群中尽最大可能快速跑去。到处都是民兵，他们暂时不想恢复供电，而用火把照明。巡逻队来来往往,建立秩序。我在多处看到我参加过的那种小型集会。

远处什么地方不时地传来大炮的轰鸣声。我拐到黑漆漆的法院大街上，几乎是凭感觉，在曲曲弯弯的老街上找到路，到达我们的教堂入口。

大门紧关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我用约定好的暗号敲了敲门。我被放了进去。

二

暗淡的光亮照着楼梯。

恍若但丁的地狱里一个圈子里的影子一样，人们聚在一起，慢慢地走上走下。昏暗的环境使人压低了嗓音说话。在这低语声中感觉到某种可怕的东西的存在。

我分辨出一些熟人——盖罗、伊琳娜、阿达曼金、德米特里、里金，等等。他们和我打招呼。我问阿达曼金：

“你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

他回答道：

“我想，这是最后通牒。这是自中世纪以来存在了三千年的新世界的崩溃。这是新生活的纪元，它将把我们的时代与俄日战争、查理大帝向萨克逊人进军的时代联成一个整体。然而，我们，我们处于两个世界之间的人，将在这个巨大的磨盘上被碾成碎末。”

我走上楼梯。幽暗的教堂大厅显得更大了。各个角落仿佛在无限延伸。我们祈祷的象征神秘、奇异地突现在半明半暗中。

一群群人聚在黯淡的光下。从什么地方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

有人召唤我。这是阿纳斯塔西娅。她坐在地板上。我坐到了她旁边。她，往常即使纵情狂欢时也那么矜持的人，抓起我的手，俯在我身上，边哭边说：

“就这样，全完了，整个生活，整个生活的可能性！几代、几十代人抚育了我的灵魂。我只能在奢华中呼吸。我需要翅膀，不会爬行。我需要高人一等，当周围有过多的人时我喘不过气来。我的整个生活是在上层才有！我们是人类温室的花朵，在风尘中就会死亡。我不想要，不想要你们的自由，你们的平等！我宁可做你们狡猾的奴隶，也比成为你们团体的同志强。”

她号啕大哭，攥紧小拳头，做出威胁的手势。我试图使她平静下来，对她说：现在绝望还太早，相信第一印象是不明智的。革命者自然夸大自己的胜利，或许，明天政府会以新的努力击败他们。或许，在外省他们的政变没有成功……但阿纳斯塔西娅不听我说的话。

突然，一切都动起来了。许多人站起身，其他人抬起了头。光闪烁着，费奥多西出现在祭坛旁。

两个助祭之妻身着白色法衣，像往日那样，在他前面捧着高高的烛台。他穿着白色的长衬衫，披着一绺绺黑发，面色平静、严峻。

他站到读经台上，伸出祝福的手，开始讲话。他的声音如醇酒一般注入人们的心灵。

“姐妹们，兄弟们！”他说，“对我们来说，欢乐的日子来临了。我们的宗教不会消失，因为它是永恒的存在的真理，就连我们将来的刽子手也在自己身上珍藏着它。我们的宗教是世界最后的奥秘，很久以来在所有星球上人们就对它顶礼膜拜。但现在是我们在世纪与永恒面前信奉我们的宗教的时候了。我们被允许领取死前的最富激情的圣餐。想一想，我们曾多少次在极度兴奋的冲动下鞭打自己的身体，疼痛是怎样加强了圣餐的甜蜜。死亡的打击将使快乐增加三倍、十倍。死亡的打击将打开通向我们从未见到过的极乐、我们从未知道过的荣耀的大门。姐妹们！兄弟们！最后相通的一刻将像闪电一样穿透我们整个身心，我们最后的呼吸将是无限幸福的呼喊。最后的信徒们，最后的宗教殉难者们，我看到，看到了你们头上的光环！”

我相信，在费奥多西的声音和目光中有一种魅力。在他的讲话感召下，教堂里所有的人都好像面目一新。我看到一张异常兴奋的脸，听到坚毅顽强的呼喊声。

费奥多西让人们唱我们的颂歌。有人坐到管风琴旁。空气颤抖了一下，悦耳的声音响彻黑暗的空间，回荡在我们中间，宛如一张不可抗拒的网，把我们大家拢为一个多面孔的整体。我们伟大诗人的诗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们是一个伟大的管弦乐队的一根根发出音响的弦，是颂扬永恒的秘密和创世主受难的一个管风琴的各种音调。

三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我去祈祷者委员会。在烛光下我们聚集在委员会的普通房间里。勉强可以分辨出宗教壁画。费奥多西主持会议。

他汇总了有关武装起义的所有资料。局势已不可挽回。整个军队都倒向了革命者一边。所有的将军和高级军官都已被逮捕并处决了。中央要塞被攻占。所有的政府机关——皇宫、议会、警察哨所，都被民兵占领。从外省传来的消息证明，在所有其他城市里起义取得了同样的胜利。

人们提出了问题：采取什么措施？大多数人建议投降，屈服于武力。

费奥多西默默地听取了大家的发言。然后，他从小匣子里取出一张纸，让我们看。那是中央指挥部的一份黑名单，上面写着所有参加委员会会议的祈祷者的名字，其中也包括我的名字。我们大家都被秘密法判处为死刑。

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费奥多西说：

“弟兄们！我们将不去诱惑少数人。假若我们向所有信徒们公布这份名单，许多人会感到可疑。他们会企图用出卖和叛教来换取自己的性命。隐瞒不说，我们就将给他们巨大的荣耀，用死亡的英勇行为来表明自己信仰的纯洁。我们将允许他们与我们在我们更加幸福的命运中联合在一起。”

有人试图反驳，但不坚决。费奥多西不动声色地把名单凑到蜡烛跟前，把它点燃了。我们看着小纸卷慢慢地变成了灰烬。

这时，一个助祭的妻子敲了敲门。司令部的代表想同我们谈谈。

走进来一个果断、自信的年轻人。他以临时政府的名义要求我们解散回家。他说：特别委员会将审查你们的宗教协会的章程，并决定它是否能被认为是对社会无害的。

我们知道，这些话都是欺骗，我们已经被判决了。我们沉默了片刻。随后费奥多西和来使的讲话我记得十分清楚。在他们不多的话语里道出了两种世界观。

这是费奥多西的话：

“新政府以这种虚伪的语言同我们讲话是徒劳无益的。我们已经知道，我们所有在座的这些人都已被秘密法庭判处为死刑。我们知道，我们神圣的宗教已被你们预先裁决为不道德的宗派。但我们不承认你们的政权和你们的法庭。我们站在你们任何时候也未曾达到过的意识高度，所以不应该由你们来判我们。如果你们对你们祖国的文化生活哪怕有一点了解的话，就环视一下聚集在这里的所有的人。他们是谁？是我们时代的精华，是你们的诗人，你们的艺术家，你们的思想家。我们是代言人，是由类似你们这样的人组成的无言的、永远沉默的群体的喉舌。你们——是黑暗，我们——是从黑暗中发出的光明。你们——生活的可能性，我们——生活本身。你们是土壤，它之所以被需要、有用，只是因为从中可以长出茎秆和花朵——我们。你们叫我们解散回家，等待你们的决定。我们要求你们用手把我们抬到皇宫，跪着等待我们的吩咐。”

你认识费奥多西。你了解他的全部缺点：他的伪善和懦弱，他那不足道的虚荣。但此时此刻他在其一生中最后一次布道，他表现得的确伟大、卓越。他仿佛是圣经中向骚乱的人群讲话的预言者，或者仿佛是基督教创建之初的使徒，身处在大斗兽场的地下室里一群马上就要被带到舞台上任野兽撕咬的受难者中间。

随后是来使对费奥多西的回答：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更好。一千多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在新生活中没有老朽者呼吸的地方。他们代表死亡的力量，在此之前，一直破坏我们的胜利。在改变世界的伟大日子里，我们决心做出必要的牺牲。我们将从自己的身体上砍去所有腐烂、所有无法再生的东西，如同砍去病肢一样痛苦而无情。你们吹嘘什么你们是诗人，是思想家！在我们中间有足够的力量培养出地球上从未有过的、你们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新一代智者和艺术家。无力建设的人害怕丢失。我们——是建设性的力量，我们不需要任何旧东西。我们拒绝任何遗产，因为我们将为自己锻造瑰宝。你们——过去，我们——未来，而现在——这是那把掌握在我们手中的剑。”

顿时人声鼎沸。大家一齐开口说话。我也不能不喊起来：

“是的，你们是史无前例的野蛮人。你们蔑视多少世纪以来的文化，因为你们不懂文化。你们吹嘘未来，因为你们是精神上的乞丐。你们是炮弹，无耻地击碎古代的大理石雕像！”

最后，民兵司令部的使者用一副官腔对我们说：

“我以临时政府的名义给你们最后期限——到今天中午。那时你们应该敞开你们的教堂大门，向我们投降。这样你们就会避免几百名被你们用欺骗和诱惑吸引到这里来的人的不必要死亡。我的话讲完了。”

“如果我们不服从呢？”里金问。

“我们就用大炮把这个建筑物夷为平地，你们所有的人都将埋葬在碎瓦石块下面。”

来使走出去了。

“摧毁教堂！”里金重复着，“我们的教堂，列安德拉最好的建筑物！连同最伟大的工匠的雕像和绘画！连同我们整个的、世界上第五大图书馆！”

“我的朋友，”阿达曼金表示异议，“对他们来说，我们的艺术是考古学。在他们的博物馆里有没有十来个多余的古物，对他们并不那么重要。”

有人表示懊悔：我们把来使活着放回去了。费奥多西制止讲话人说下去。

“我们在这里，”他说，“是为了流自己的血，而不是别人的血。我们在这里是为信仰而做出英勇的行为，而不是为了杀人。我们不会用愤恨和报复的黑色翅膀来玷污我们殉难者红白色的命运。”

四

冬日的晨曦微微透过沉重的窗帘。

我们的教堂整个地被所有的蜡烛照亮。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灯火节。可能有几千支蜡烛。

费奥多西吩咐举行大祭。

他从未如此威武。合唱队的声音从未如此庄严。裸体的盖罗美人从未如此光耀夺目。

香炉里冒出的缕缕醉人青烟如薄云一样抚摩着我们的脸。在青蓝色的烟雾中，面对十字架，举行了庄严的仪式。裸体的少年们按程序揭去了圣物上的覆盖物。站在暗处、由助祭妻子们组成的合唱队颂扬起无人知晓的奥秘。

几乎不醉人的、醇香甘甜的酒使人热血沸腾，激动不已，增强了人们的意识：此时此刻绝无仅有，一去不复返。

瞧，盖罗脚踏金黄色的平底鞋，没穿任何一件衣服，只系了一条金蛇一样的腰带，和十二个与她穿着一样的姐妹沿着教堂跳起轻盈的圆圈舞。管风琴具有魔力般的声音与和谐神秘的歌声把人们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上，吸引到她平衡晃动的舞姿上。

我们大家都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跟到她后面跳起轻盈的圆圈舞来。这旋转比酒还醉人，这行进比爱抚更令人欢快，这祈祷高于所有其他祷告。音乐的节奏加快了，舞蹈的节奏也加快了。我们跟在她后面，跟在唯一的、天仙般的盖罗后面，伸出双手向前行进，旋转。我们已如痴如狂，我们已气喘吁吁，我们已为神秘的火点燃，我们已为神灵所庇护，浑身颤动。

这时，听到费奥多西的声音：

“到这儿来，信徒们，举行祭礼仪式。”

大家都站住了，一动也不动。盖罗又站在祭坛旁边，走上了台阶。费奥多西做了个手势，让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青年走到跟前。他涨红了脸，脱掉衣服，站在盖罗旁边。他像上帝一样赤裸着全身，像伽倪墨得斯(2)一样年轻，像巴尔德尔(3)一样闪闪发亮。

正门打开了，吞没了两个人。帷帐拉上了。

我们跪在地上，唱起颂歌。

费奥多西向我们宣布：

“结束了。”

他拿出杯子，祝福我们。

激昂的管风琴音乐倾泻而出，再没有力气压抑自己的强烈感情。我们互相拥抱起来。在突然变暗的熏香烟雾中，嘴唇寻找嘴唇，手臂寻找手臂，身体寻找身体。接近、交织与紧密结合，喊声与呻吟声，痛苦与喜悦。当你看到周围所有的圣像，所有的形体，所有的祈祷形式，所有的女人们、男人们、孩子们弯曲的身体和所有扭曲、发狂、变形的脸，你会为种种激情而陶醉。

我从来、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热情，这样永不满足的、从一个人身上扑向另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很多人拥抱在一起的愿望。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对我们来说，不需要鞭笞派(4)教徒，他们在这一天和所有的人一样心醉神迷。

突然，不知是根据谁的信号，厚厚的窗帘打开了。教堂内部所有的东西展现在站在外面的人的视线中：圣像、神秘的彩色壁画，以及倒在软地毯上奇特地交织在一起的人们。

疯狂的喊声从街上传来。

立时，第一枪当的一声穿透了镜子上的玻璃。枪声接连响起。子弹呼啸着扎进墙里。民兵们忍受不了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场面，不想再等待规定好的时间。

然而，仿佛谁都没有听见枪声。管风琴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下继续演奏着动人的歌曲。神香的芬芳飘散在骚动的空气中。在明亮的日光下，如同先前在神圣的烛光照耀下一样，受难祈祷丝毫没有减弱。

盖罗站在祭坛正门上，嘴唇由于疼痛而扭曲起来，她第一个晃了晃，倒下了。人们纷纷垂下了手，仿佛精疲力尽似的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去了。

可怕的屠杀开始了。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我们中间，好似一双巨手把它们一把把抛向我们。但信徒们没有一个人想要逃跑或自己松开搂抱着的手。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卑微的人，信念不坚的人，都成了英雄，成了殉难者，成了圣人。死亡的恐惧好像根据一个神秘的字眼离开了我们的灵魂。我们用自己的热血表明了我们信仰的真理。

一些人倒下去了，他们旁边的人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正在死去的人试图用死前发狂的吻来结束已开始的抚爱。无力的手伸出来，做着表示快感的动作。在一堆抽搐着的身体中已无法辨认谁在抚爱，谁在死去。在喊叫声中无法区分充满激情的喘息声和死前的呻吟。

不知谁的嘴唇还紧贴在我的唇上。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咬痛，这可能是垂死的人的痉挛。我手上还抱着一个人的身体，它由于狂喜或者死亡正逐渐变凉。后来，头上不知被什么一击，我也倒在了一堆尸体上，倒在兄弟姐妹身上。

我最后看到的，是我们的圣像。最后听到的，是费奥多西的呼喊，成千上万的人重复的回声不是回荡在教堂拱顶下，而是在我淹没于黑暗中的灵魂的漫长行程中：

“我把我的灵魂交到你的手中！”

(1)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罗马诗人。这句诗为拉丁文，意为“火一样的光总要给出那耀眼的明亮”。

(2)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少年，因美貌而被宙斯掳去。

(3)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光明之神。

(4)精神基督派的一支，十七世纪产生于俄国。该派教徒在狂跳中使自己神魂颠倒。

夜游

刘开华 译

“你吹牛也没用，”魔鬼对我说，“我给你看一看你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世界。瞧，看到猎户星座的那个星星了吧？”

我顺着那个长长的、长着鳞皮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了看。魔鬼另一只手抬起沉重的窗帘。天空恍若一个在脚边张开大口的黑漆漆的深渊。

“在这颗星星周围，”魔鬼继续说，“有一百四十个大行星在旋转，不包括小行星。我现在和你一起去其中一个大小与你们绿色的地球差不多的行星上去。”“我们在路上需要多长时间？”我嘲笑地问。

魔鬼带着更加嘲弄的目光看了看我，稀疏的小胡子颤抖起来。他这样回答我：

“当然，如果我们想通过地球与那个星星之间所有的中途点的话，我们得飞行几百万年。但我们绕过它们。给我手。”

那天，魔鬼穿着宽敞的西班牙风衣，他的脸如同歌剧中的唐璜一样，但出于奇怪的讲究，他保留着毛茸茸的手掌和像钩子一样弯曲的手指，酷似丢勒(1)的版画里的魔鬼。那只粗糙的手的触碰使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而魔鬼冲着我的脸哈哈大笑，把我往前一拽，就像是带我去参加一个疯狂的舞会似的。

刹那间，我头晕目眩，因为我的旅伴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难闻的香水味。但魔鬼立刻松开了我的手。我们已经不是在地球上。我们已来到一个我所陌生的世界。

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五颜六色。它仿佛每分钟都发出血红色的电光，随即电光闪烁出光谱中的各种颜色。整个宇宙宛如一个巨大的烟火场景或者一个大火场。

“别害怕，”魔鬼笑着对我说，“你已没有你的肉体组织，你也别害怕。不是我很难把你地球上的身体带到这儿——这对我来说就像把你推到门外一样容易，但你的肉体组织还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和这里的光线，所以我选定把你的星星映像带到这儿。而你如同死尸般的身体躺在你的房间里，它现在离我们有多远，你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

我环顾四周。

周围所有的土壤都长满植物。但它们在慢慢地运动。那些植根于土壤的、橙黄色的、像人的胳膊一般粗细的茎秆上，长着类似叶子的狭窄的、勉强展开的小鳞片，顶上是花萼似的帽状顶盖。花萼上也是勉强展开的花瓣。花瓣中间应该长出蕊的地方有个近似眼睛的东西映出暗淡的光线。这一片橙黄色的、长长的、有视力的茎秆徐徐地弯曲，挺直，起伏不定，仿佛被我所感觉不出的风吹动似的起着波纹。

“它们看不见我们，”魔鬼对我说，“走吧。”

我们在空气中缓缓飞行。我的旅伴的形象此时变样了：他很像幻想中漂亮的柳齐费尔(2)，这个堕落的六翼天使的脸上方，黯淡的钻石桂冠发出微弱的光茫。活植物颤抖着在我们的下方挺了起来，模糊地感觉到我们的星星形体的临近。

已是晚上。火红的太阳躺在地平线上，发出耀眼的、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茫，直刺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随后，火球在视线中消失了，天空中出现了各种颜色、各种色调的新的舞蹈，发亮的、不同颜色变幻着的变色龙和蝾螈热衷的游戏。又过了一会儿，升起了四个月亮：天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和紫色的，它们的光线互相交叉，平稳的光束穿过仍在发亮的白日余辉。

发现我在看天空景象，魔鬼洋洋自得地对我说：

“你已惊讶够了。正像你们的诗人说的那样：‘在那儿明亮的光环绕着你。’(3)但现在你往下看：这里恋爱的时间到了。”

我装作没发现《天堂》的引句中的错误，真的把目光移向下方。活的茎秆沉醉于强烈的情欲中，慢慢地走到一块儿，三个一组地结合到一起。它们的眼睛在四个不同颜色的月亮神奇的光线下活跃起来，闪烁着充满情欲的光。我看到植物用藤枝缠住自己的茎秆，然后像长矛一样向上挺直，仿佛蛇在赫尔墨斯(4)的捧上伸长自己的头一样，使花萼与花萼靠近些。我看到随后三个花萼相互接触，它们的眼睛潮乎乎的，它们的花瓣粘连成一个不成形的花蕾。我们继续在竖起的土壤上方轻轻滑行，我问自己的旅伴：

“为什么它们三个一组地结合？”

魔鬼轻蔑地回答：

“你作为一个人，以为只能有两个性别。在这个世界里是三个性别的。而我还知道另外一个有十七个性别的世界。还有其他世界，那里有千个性别。为了不让你地球上贫乏的理智增添不可胜任的工作，我不会领你去那些地方。”

这时，结合在一起的茎秆在我下方像钢条一样直立起来，把自己的尖端直指天空。它们的鳞片叶子紧紧偎向茎秆，茎秆的根部之间出现了犹如老河马皮似的皱巴巴的干裂的土壤。

我又提了个问题：

“难道在这个行星上没有水？”

魔鬼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这里有氢。”

我不想再问什么了。我们继续默默地环绕行星飞行。行星表面像鸡蛋一样平滑，没有高山和峡谷，没有江河和海洋，十分单调乏味。

有一段时间我又欣赏起缀满星星的夜景，仔细观看与从地球上观看不同的星群，它们宛若一个个白点贯穿蓝绿黄色的天空。后来我又看了看植物，看到它们的做爱动作已经结束。疲乏的茎秆迅速散开，一个接一个地倒向地上，疲惫不堪。我们下面的整个大地上很快堆满乱七八糟、毫无生气、发蔫的植物。它们的花萼难看地展开着，麻木的目光从那里愚钝、呆板地向上望着。

我战栗了一下，对魔鬼说：

“听着，我在这里很寂寞。你答应给我看看我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世界。我请你相信，弗拉马里翁(5)和威尔斯(6)的想象所描绘出的世界要惊人得多。我以为你会把我带到光神和火神的领地上，它们的感情和概念比我的要复杂、细腻一百万倍。我以为你会把我带到另外一种量度的宇宙，在那里有某种新的东西附在所有物体的量度单位上；或者你会把我带到另一种时间的宇宙，在那里除了过去、现在和将来之外，还有第四种时态。可你在无止境的存在中没有找到任何好东西，只给我看看烟火景象，这完全可以用电影摄像机精确地再现出来，而花朵的放荡场景更使我恶心。你知道，你的兄长靡非斯托(7)可比你机灵多了。”

魔鬼浑身燃起可怕的火，他用发自身体内部深处的愤怒声音冲我喊道：

“可怜的虫豸！你忘记当地神出现时浮士德是怎样脸朝下倒在地上的吧？或者你也忘记塞墨勒(8)看到宙斯时是怎样被烧成灰烬的吧？你也想那样？”

然而，我把自己的星体手伸向前方，镇静地说出光荣的基普里安(9)通常说的咒语。刹那间，柳齐费尔的面孔扭曲了，整个抽搐起来，随后我的旅伴比火流星还快地堕入火红色的深渊中去了。我的身体同时遭到仿佛是一千个强电池放电时的可怕一击。接着我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房间靠近写字台的地板上。

周围什么都没有变化，但窗前的厚窗帘拉起来了，窗户上的一块玻璃被砸得粉碎：当然，是由于我落下来时震动的，因为星星上的形体穿过硬物体时是不会改变它们的物理结构的。

(1)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德国文艺复兴艺术的奠基人。

(2)柳齐费尔：基督教神话中堕落的天使。

(3)这是但丁《神曲·天堂篇》中的诗句，原文是“在那儿明亮的光环绕着我”魔鬼在这里将原文中的“我”改成“你”。

(4)赫尔墨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

(5)拉马里翁（1842—1925）：法国天文学家。

(6)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科幻小说的经典作家。

(7)非勒斯德国作家歌德的名作《浮士德》中的魔鬼。

(8)希腊神论中宙斯的情人。

(9)基普里安（1336—1406）：俄罗斯都主教。

善良的阿里德

——一个女囚的故事

周启超 译

一

我就是那八百名女囚中的一个，在六月起义之后，在反动势力重新得势之后，我们这八百名女人被法庭判决：作为女奴出售给外国。这一审判本身的细节，以及紧接着审判终结所发生的一切风波，已被传播媒介多次报道，我在这里将不再赘述。我本人被编在遣发到刚果的那个团队。关于我们从加夫尔到巴纳拉那一路上辗转迁徙的情形，那骇人听闻的、被关在海轮上的牢房所度过的旅程：一百名女人被死死地囚禁在密不透气的船舱里，几乎得不到食物也喝不到水——这些令人发指的情形，由于我的一位难友——如今已经闻名遐迩的路易莎·拉尔克那精彩的笔记的发表，也已然为大家所知晓。在旅途中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女囚相继死去了，总共有七十三具女尸被他们从船舷上卸下来抛到岸上，第二天这些女尸就会出现在那种专营女囚人身贸易的人市上。

我们这些女人全都被旅途上的辗转、疾病、饥饿折磨得疲惫不堪、形容憔悴，成了对买主最没有吸引力的商品，但是政府当局在把我们向国外出售时，其动机并不在于获得什么经济效益，而只是在于实施政治意义上的惩罚，或者，准确些说，在于报复。我们这些女人无一例外地(自然，这是根据刚果政府与那个所谓的“中欧君主国”的伪政府之间的秘密协定)都获得了到这个国家的中部为公家效力的机会。起初，这使我们高兴，因为我们寻思，由此我们大家还能留在一起，结成一个友好的圈子。但不久就看出，我们这是想错了。我们被拆散了，被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组，或五人一组，或十人一组，然后就被遣发到中部刚果各个不同地区的田野上干农活。

我被发落到一个叫玛蒂迪的村庄附近的一片玉米地里干活，与我一组的还有四位女友：克莱尔·德卢阿、安尼·莱依弗、亨丽耶塔·卡勒与玛利·列卢阿尔。这四个女人全都死于非命：其中三人承受不了令人可怖的生存环境，克莱尔则在企图逃跑时丧命于监工头的枪口。仅仅我一人还有气力熬过那整整四年的苦役，后来落到当地一位商人身边，又捱过了那么漫长的、半女奴半姘女似的、饱受凌辱的七年，至于那位商人的名字，我不想说出来。直到零壹年的政变以及尔后随之而来的对刚果政府所施加的外交压力,才把为人的自由与权利归还给我。我回到祖国，这时候的我，身上的体能已经被消耗大半，精神被摧残得近乎崩溃，可是我仍觉得有一件事情要完成,要把这件事视为自己为人一生最后要尽的职责去完成：我要在那记载着人类兽行与人类的承受力的编年史上，补缀上我的亲身经历，这个令人发怵的编年史已由那些与我一同患难的女友们编出来了，她们也像我一样，在饱受那可怕的命运的打击之后竟能活下来，而我这里对自己经历的展示，其心愿是与她们相通的，我所追求的只是对她们那个编年史稍作补缀。

不过，人们且不要在我的这些笔记中去寻找那对我的奴隶生涯所有十一年的遭遇之系统的讲述。在总体上，那种为奴为仆的岁月的流动运行，就像玛格丽塔·舒尔茨，或者，路易莎·拉尔克，她们所讲述的那样。我在这里努力要描绘出的，仅仅是当年我本人不得不领受的那种生活的某些画面，我在这里一心想展示出来的，仅仅是当年我亲历的那些具体场景中某些瞬间的特写镜头。

我将严格地保持真实性，不允许自己作出任何虚构。真实已然是这般恐怖，任何涂饰既不可能冲淡它的色彩，也不可能使它变得更为恐怖。我觉得在这里补充这几句，已属多余。我仅仅应当请求读者宽容的倒是另一点：这就是某些场面中有粗俗的现实主义，可是这些场面我总得转述出来。不过，那年月里我们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的粗俗，是那样的污秽，那么多的下流无耻，这种情形，弄得我倒也真想违心地走一遭：并不去顾及总以描写日常生活为己任的风俗派作家那些最基本的义务，并不去如实写照——要不是我的这个故事中也有同样粗俗不堪的场景，同样不知害臊的镜头的话，那可有多好。

不过，开场白也够长的了！

二

从港口到玛蒂迪，我们是坐火车过去的，这一段行程比那穿越海洋的航行要好受得多。这其中的差异就在于，这一回，我们虽然也被捆住了手脚，但装运我们的是无遮无盖的敞篷列车，我们像货物一样被扔在那平车上，但毕竟已能够呼吸到清洁的空气，还能够欣赏到热带地区那树木茂盛郁郁葱葱的自然风景。让我们难受的只是炎热与口渴，尽管在我们穿越的纬度那时正是春季。

列车抵达玛蒂迪时已经是深夜。我们像货物一样被人家从平车上卸下来。在两个士兵押送下，我们被赶到一堆棚子前面，这种棚子就是女囚们的栖身之地。这样的棚子一共有六个。这六个棚子全都住满了。我们的押送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要求收容我们，那些在棚子门口值更的门卫呢，也是那么骂骂咧咧地，就是不愿意打开门放我们进去。经过相当长一场口角之后，有一个门卫终于同意放我们进棚，他打开了棚门，扳着手指头，对我们一个一个地过数，数到五个之后，才发出进去的命令。我们怯生生地走进了黑暗之中，门在我们身后随即死死地关上了。

这棚子当初在建盖时就没有留窗户；这里面闷得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暗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当我们一出现在这里时，立即响起已经睡在这里的但被我们弄醒了的女人们那恶狠狠、气愤愤的叫嚷声。我们的手脚每动弹一下，都要撞及人家的身体。有两三次，我们遭到毫不犹豫的推搡与毫不客气的踹击。最后，我们总算找到一块空隙而蹲下身来。因为绝对没有空间让你躺下去了。我们只好互相依偎着，就那样迷迷糊糊地、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凑合着，度过了一夜。

黎明的光线透过墙缝射进来，我终于得到了察看这大棚内部的机会。在地下，横七竖八地、一个接一个地紧挨着但背靠着背地睡着四十多个女人，有黑人，有马来人，也有欧洲人，这些女人身上都没有什么衣服，而只有脏兮兮的烂布片。这里没有任何家具。甚至连地板也没有，大家就那么直接地躺在光秃秃的地上。这些女囚中也有一些上了年岁的妇女，但大多数都还是年轻女子；我发现有几个几乎还是少女。

约摸是清晨五点钟的光景，响起了一种信号声——起床号：这是铜号的声音。所有睡着的人一下子全都动作起来：一个个全都从地上爬起来。有几个走近我们，一边冲着我们发出冷笑，一边推撞着我们；有两三位则比较富有同情心，她们询问我们是怎样被发落到这里的，可是，看出来，她们的法文水平太差了，并没有明白我们的回答。

门，终于被打开。大家急忙奔向户外，我们也跟在这些女人后面从这又闷又挤又脏又暗的棚子里脱身出来。可是，户外的环境也恶劣。什么晨起要洗漱、要梳头，在这里是没有谁去敢想的。也没有任何早饭。一出棚子，大家全都立即在棚子门前两两一组地排好队列，等待着监工头的露面。

监工头是一个神情阴沉的黑人，他叫雅各布，后来我可是有机会那么清楚地知道，此人是个什么货色。这时，在五个骑着马的武装看守的伴随下，这雅各布策着马向我们走过来。就在他快要走近我们的队列前面的刹那，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立时降临了。我们这新来的五人没有加入大队列，单站在一旁。我们这几个人身上的衣裙，与大队列群里那些女人身上权且当遮羞布的围身，形成强烈的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阴沉沉地盯了我们一眼之后，这雅各布就叫喊起来：

“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我们向他走过去。监工头从马上跳下来，开始打量我们，就像在集市上看马那样察看我们这几个女人。他那只粗鲁的手打开了我们的嘴，数数每个人的牙齿，扭扭我们的肌肉，测估着它们的弹性。我们都清楚自己的命运，没有作出任何抗拒。可是，这雅各布，看上去他要明目张胆地对我们这几个新来的戏弄一番，他居然掀起克莱尔的裙子，欲放肆无礼地察看她的下身……克莱尔尚未习惯有人这样下流地对待她，她受不了，忍不住了，立即给这恶棍一记响亮的耳光。

队列中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片恐惧的叫喊。那黑鬼挺直身子，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克莱尔的脖子，掐住她的喉头，在那种关头我都以为，他马上就要把她活活地掐死。可是，过了片刻，他控制住了自己，并没有亲自下手，而只是对他的走卒们点头示意：

“给我抽这一个女人五十钢鞭，其余那几个也每人抽她五鞭，好让她们习惯这里的规矩……”

武装看守们一个个立即翻身下马，一场肉刑开始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一系列肉刑中的第一场。雅各布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监督着。队列中的女囚们则木呆呆地观看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从她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们已经习惯了。

那几个武装看守，抓住克莱尔之后就扒她身上的衣服，一直把她脱得一丝不挂，然后，他们就把她按倒在那摆放在一旁的一条特制的板凳上，把她的双手与双脚全都捆绑在那板凳腿上。于是，只见那赤条条的脊背与整个身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怪异的亮光。

紧接着，那几个武装看守当中的一个，也就是在日后成了我们常任刽子手的那个家伙，对着那躺着的女人举起了鞭子。“嗖”的一声，钢鞭声响起，我揪心地看见了可怜的克莱尔身上立即鼓起一道血痕。克莱尔惨叫了一声。“嗖”的一声，鸣响了第二鞭。后来是第三鞭，第四鞭……有一阵子，克莱尔镇住了疼痛，后来，她开始呻吟起来，叫喊起来，号叫起来，挣扎起来。但怎么闹也无济于事。一鞭子一鞭子的抽打如同雨点那样洒落到那血痕交错、皮肉撕裂的身体上。

第50鞭落下之后，他们给捆在板凳上的克莱尔松了绑，这时，她整个人儿活像那准备放进煎锅里的一块肉。失去了知觉的克莱尔被他们扔到一个沙堆上，没有任何人去管她的死活。

这时，轮到我们受刑了。玛利自动地走到那板凳前，自动地脱光身上的衣服，自动地躺到那凸出来的地方。可是，人家还是把她的手脚全都捆绑起来。她承受了那五鞭子而一声也没有呻吟。过后，她站起来，脸色刷白，但神情高傲地走到一旁去了。血，从她的身上直往下滴。

排在第三个的该是亨利耶塔。这个可怜的女子竟一下子跪倒在地，苦苦地哀求那帮武装守卫饶了她这一回，她发誓她将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乖乖听从指挥。可是，他们还是一边开怀淫笑，一边把她拖到那板凳上。鞭子每一次落到她身上时，她总要发出野性的叫喊，人家把她放开时，她还继续号啕不止。

终于，轮到我了。我指望着自己能经受住这场刑罚，能挺住。像玛利一样，我自动地脱光衣服，自动地躺下去。我的心脏都要停止搏动了。第一鞭子抽落到我身上时，我疼得钻心，就像被火灼了一下，泪水立时从我的眼眶里涌流出来。第二鞭子恰恰又落到第一鞭抽出的那道血痕上，于是那会儿我直觉得，只要能逃避这下面的鞭打，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已经是至上的幸福。第三鞭子落到我身上时，我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我叫喊起来，挣扎起来……

五鞭之后，我被松绑，这时我几乎不省人事。我现在甚至都记不起来，我们那第五位同伴，安娜，她在那钢鞭之下又是怎样表现自己的。

后来，我们大家全都被赶去干活了，只有克莱尔除外，她在遭受这场肉体刑罚之后就病倒了，病了大约一个月。

三

我不想去说，我们很快就“习惯了”女囚的生活，但我们的确很快就了解出这种生活的全部特征。

女囚们从早到晚都是在玉米地里干活。什么给玉米秸儿松土呀，薅草呀，浇水呀，什么修整苗畦，挖掘水渠，铺设道路呀，这些活儿不论轻重都得干。而且，所派的活儿也太多，总是超过可以完成的量。一天里只给两次休息，每次大约一个小时，这也就是我们用早餐与我们吃午饭的时间。那饭食，就在我们干活的地方，就在地里做好的，是由我们这些女囚当中抽出的一个人去做的，大家轮流着做。

监工头老是在我们附近转来转去，为了监管我们这个共有五十个女人的生产组，也可以说是生产队，派来了五个监工，外加十个武装看守。顺便说说，在那十个看守中，也有不同的分工，因此，他们倒并不总是在我们干活的时候就到场。那五个监工头呢，则整日手执钢鞭一直在我们中间逛荡着。一旦他们发现，我们这些女人当中有谁干得不那么勤快，他们就毫不怜惜地挥起钢鞭来抽打一番，他们并不管你此时此刻是太累了、生病了，或者，很简单，只是由于女性生理上的局限而无法劳作了。我们当中很少有人一个劳动日下来而不挨几鞭子的，那些鞭打也真熟练而真歹毒，每每都抽落到你身上那些非常敏感的部位。

当然，我们这些女人全都还得以姘妇的身分随时随地为这几个监工头效劳。他们当中有几个人是自己挑选出为时较为久长的同居者，与她同居几回，或者，几个月。另外几个人则是把自己的色欲“馈赠”给所有的女囚，让大家轮流地领受。常常是在工间休息的时刻，就有监工头把今天不知何故而盯上的一个女囚叫到他身边。于是，取代了在超负荷的劳动之后去稍微喘息一下的休整，这个女囚便不得不几乎就当着大家的面，用自己的肉体去慰劳自己的折磨者。

每到晚上，总有几个女囚被监工头们带走，被带进他们的屋子里，虽然也有条文规定严禁监工私自领走女囚。

值得注意的是，蒙受宠爱的情妇们的命运却几乎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善。监工头们依旧残酷地挥起鞭子抽打那些一连好几个月里与他们发生性关系的女人，或者，只因为干什么活儿时稍稍马虎点儿，他们竟毫不客气对那就在半小时之前在棕榈树下跟他亲热过的女人也拳打脚踢。

例外倒也是有的，但它们为数寥寥。譬如，我们那个年轻的亨利耶塔，她从一开始就被一个名叫托米的监工头看中了。托米与亨利耶塔同居了约摸有半年。在那段时间里，托米多多少少对亨利耶塔要客气一些，虽然有时也用鞭子抽她。玛利呢，后来她勾搭上一个年纪很老的监工头，那人叫乔维埃，他索性把玛利从我们这儿领走了，带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在那儿，玛利以半个家庭主妇的资格度过了差不多有两年的时光。

但大多数女囚都不曾逃脱那日复一日的在户外在地里干活儿的苦命，外加上热带的阳光的熏蒸与每天都少不了的肉刑的摧残，她们都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看上去一个个像是动物而不像人。要想与她们交谈几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们终日感兴趣的仅仅是：午餐时我得到几片面包，或者，偷偷地弄到一些伏特加酒。

然而——细细想想，这也属自然——即便在这一小得可怜的社会之缩影里，在这与人类的大社会极为类似的小社会里，人类的激情并未彻底地枯死。在我们这些女囚中间，既存在着爱情也存在着友情，既存在着嫉妒也存在着仇恨，还存在着尊敬……在我那十一年里，我亲眼看到，就在女囚们的生活中发生着许许多多令人发怵的悲剧。

我并不打算把这些悲剧全都一一转述出来，但我要简短地转述其中的一个。这出悲剧，发生在我为囚为奴已经多年——不是第五就是第六个年头，那时，我已被转移到另外一个女囚点，那个点就安扎在河边。在我们这些女囚中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是白种人与黑种人所生的混血儿，她的名字叫奥尔比娜。有个叫基尔的监工头已经好几个月与她同居在一起，看上去，这个基尔确是以他那种方式爱着她。后来，又有一个新人被发落到我们这个点上来了，那是一个意大利女子，她叫玛蒂丽达，非常美丽，也非常粗野。基尔一下子就被这玛蒂丽达的过人姿色给迷住了。就把她带回他自己的屋子。基尔不仅抛弃了奥尔比娜，而且还开始让奥尔比娜遭受不公正的惩罚，承受形形色色的侮辱。那个奥尔比娜，尽管她的地位卑下，她忍受不了这种背叛、惩罚与侮辱。有一天的傍晚，在收工之前，大家都准备走回到棚子里去，而玛蒂丽达——则准备上基尔的屋子里去。就在这时候，奥尔比娜猛然转身向玛蒂丽达扑将过去，她把那意大利女子按倒在地，死死地掐住被袭击者的喉头。这个混血儿是那么坚实地扼住自己的牺牲品的喉头而不松手，直到她确信那意大利女子——已经一命呜呼。而在这之前，即便有三个男子汉都休想把她的手给掰开。

我们大家站在一旁，被恐惧惊吓得魂飞魄散，等待着这女混血儿如何被发落。那个基尔，刚才偶然地不在这附近，这时疯狂地奔过来。对刚被掐死的那个女子的尸体，他还没有去瞅一眼，就一把揪住奥尔比娜，开始对她毫不留情地挥起拳头，猛击她的脸、她的胸口、她的肚子，然后，他把她按倒在地，踩着她的身体疯狂地跳起舞来，就像在地板上那样。他跳呀跳呀，突然停住脚步。这时，我们以为，奥尔比娜已经被他踩死了。可是，这女混血儿这时却抬起身子，说道：“亲爱的基尔，请你原谅我，我还将那样地爱你，就像没有谁能做到的那样。”这番感人肺腑的话语，却把那黑鬼的怒火煽燃到白炽化的程度。只见他从腰带下拔出一把尖刀，立马，当着我们的面，就割开了奥尔比娜的肚子。于是，那黄橙橙、红殷殷的一大堆肠子、肠网膜以及全部内脏，就从那正在豁开的伤口淌流出来。奥尔比娜的眼睛歪斜着，但她竟未发出一声叫喊，可是突然间，她使出最后的一点气力，带着最后的紧张，挣扎着跪起来，就在那内脏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上滚落到地面之际，她还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可你反正也不能跟她亲热啦！”

过后，带着这句女人常有的口号，她头朝下栽倒在地，但她这时还活着，奇怪地扭动着脑袋。这时候，他们命令我们走开。

我重申一下，这只是那许许多多悲剧中的一出，这种悲剧的结局总是血与死。

四

每到雨季，地里的活儿中止时，我们的这种生存就要相对轻松一些。但是，我们也还得在那依旧是闷得透不过气、如今又变得潮湿起来的棚子里，打发这几周。女人们在掷骰子的游戏中度过这空闲时光，在这种游戏中通常输掉的是这里每天分发给她们的那十分可怜的食品，主要是早餐与午饭，偶尔间或有一瓶伏特加酒，这还是头一天晚上在情夫那儿央求到的，或索性是从他们那儿偷带出来的。

另一种方式的休息就是节日，这在一年内仅有五天。在这样的日子里，每个女囚在午饭后可以得到一点伏特加酒。通常是给每四十个女人一组的生产队送来一小桶伏特加酒，那酒是由玉米酿的，味道难闻极了。可是，所有的女囚无一例外地全喝得烂醉如泥，大家都想往着：哪怕是在醉醺醺的状态中去把这可怖的生存现状暂时忘怀一下也好。在喝醉了的女囚们之间常常发生争吵与斗殴。这时候，监工头们就动用钢鞭抽打那成为对头而扭在一起的女囚们，直到把两个对头打分开来。

女囚们在平时也还有一种娱乐，对这种娱乐我现在描写起来都感到毛骨悚然：这就是在那些肉刑与绞刑实施时在一旁当看客。尽管遭受惩罚的人就是我们的女友们，而看客中的每一个人她自己在每一天都有可能遭遇这同样的惩罚——可是，奴隶生活竟是那样单调乏味，以致于大家把绞刑也看成是一种景观，看成是一种娱乐……

对我们的刑罚并不是多种多样的。监工头们只拥有用鞭子抽打我们的权利。最高一级的监工头可以下令用鞭子抽打女人——在一百鞭以内。为实施这一最高级的惩罚，就使用那条板凳，对此我已经在前文作了描写。

在那些更为复杂的犯罪——诸如偷盗、凶杀、明目张胆的暴动——发生时，监工头应当报告地区长官。(我在前文所描写的那个情形，即监工头私自处置凶手，乃是擅自滥用职权违法乱纪的行径。)在处置那些复杂的罪犯时，通常要成立法庭。但这种法庭从来不曾为被告辩护，它的使命只在于给被告量刑——宣判被告已被处以某一等级的刑罚：从鞭笞一百次到各种方式的绞刑，为这被告选定一个，这法庭的工作就算完事。

在某一判决付诸执行时，与被告所在的生产队相邻的所有的生产队的女囚们全都应当到法场，不准缺席，有时，人数超过二百。

那时还没有精致而考究的刑讯手段，但那些相当原始的用刑方式也能给人带来难以置信的疼痛与痛苦。

最经常的一招是用火刑来折磨女犯人，先把她绑在一块长方形的铁板上，然后在这铁板底下生起火，铁板被火烧得发红，那不幸的牺牲品就惨叫着，让她一直叫喊到声带嘶哑，说不出声音来，眼看着她的眼球直向外鼓凸；舌头从口中伸出来；过后，把她从拷刑椅上放下来时，她的臀部便出现了一块惨不忍睹的地方，那地方就像一块没有形状的肉，这块肉很快就鼓满了奇形怪状的泡泡。一些女囚受不了这种拷刑，在遭受火刑之后就那么死去了。

常见的还有吊刑，把犯人的双手或两脚给吊起来，并且这一吊就吊得相当长久。这吊刑的结果常常是脱臼与令人可怕的虚脱，后者是由于人体本来有规则的血液循环被这吊刑所破坏。有一个女人被头朝下地整整地吊了一天，当时她的眼睛就瞎了。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女人仅仅因为偷了一把刀子而遭受吊肋骨的酷刑。不到一小时，她的胁骨就被吊断了，于是那不幸的女人就重重地跌落到地面。

也很经常地使用的惩罚形式是把犯人捆在马尾巴上，然后那帮武装看守就骑上这拖带犯人的马儿，在石板路上，或者，是在刚收割完的庄稼地里，恣意驰骋。举凡女人在遭受这种拷刑之后，没有一个能让其四肢中任何一个部位再动弹一下，她们的身上因此总是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后遗症。

这些道道地地野蛮之极的刑罚，还包括那甚至把女人的性器官也当作拷刑对象的种种花样。我不想去回忆我在这方面所知道的那一切。有一个女人，她的子宫被插进一根煅烧得炽热而发白的金属杆。她死了。另一个女人被强行逼迫着与那些大牲口——先是与狗，后是与种马——进行反自然的交媾；还有一个女人就更惨，起初他们把她的性器官给弄伤，然后又把她卖给另外几个喝醉酒的监工头们去开心，那些在醉中取乐的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给她带来不可忍受的疼痛。

容我再道出几种极刑的名称：用老虎钳子挤夹乳房，用尖刀割下一块人皮，把木钉钉入指甲里，用煮沸的油浇肉身。有时，在实施比较轻而弱的刑罚时，为了强化这些刑罚的效果，就用醋涂擦你的伤口，往伤口上撒盐粒，往伤口里塞鬃毛，等等。

有一次，我还看到，一种类似于中世纪的拷刑架那样的刑具好像也被他们设立起来。

至于说到那死刑，那么它也有好几种手段。

最常见的是剖腹。这种死刑的可怕之处就在于，那个连五脏六腑都正在从腹中坠流出来的女人，她居然还能存活一段时间，她的意识竟还能保持一阵子。

尖木橛在酷刑中也被时常使用。被强行置于尖木橛上坐着的女人，据我观察，她还可能活好几个小时。在这个时候，那些折磨者们还变着法儿对受刑的女人恣意嘲弄一番，他们可以打她，拧她，用火把去灼烧她的脸。有一回，一个女人被按在尖木橛上足足坐了几乎半天的时间，然后，当着我的面被他们从尖木橛上放下来，这时，她竟然还没有死去，而那几个折磨者竟然还有胆量去强奸这具只有一口气的女尸。过后，他们把她扔到田野里，让她在那儿过夜，次日清晨我们去找她时发现她竟死在河里——她还有气力爬到河里，尽管从田里到河边尚有二百步的距离。

最后，还有一个女人——这事也是当着我的面而发生的——就那么干脆地被他们撕成两半。他们先是把她的两手与两脚分别牢牢地绑在两根柱子上。然后，那刽子手向她走过来，把锋利的马刀放在她的两条脚之间，从她的下身落刀，自下而上地对着她的身体切下去。那女人脸色刷白，但她还有气力镇住自己不去叫喊，当刀刃已经切入她的肚子，切到腹部一半的地方时，她冲着自己的折磨者的脸，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五

在这里，生存得最为艰难的要数我们当中那些年岁小的女囚们，这些小女囚们为数还不少：她们都是10岁至14岁的小女孩。

不用说，这些小女孩在她们落入我的这女囚圈的第一天，就被强奸了。后来，在工间休息时刻，监工头们就要求这些小女孩上他们那儿去效劳，因为监工头们很快就对那些年岁大的旧情妇腻味了。可是这些小女孩那孩童般的机体常常是远没有发育成熟的，那些日复一日的性交中所承受的折磨与摧残，对她们来说是要比任何一种拷刑还要糟糕的，还要痛苦的。这些小女孩们号啕着，苦苦哀求放开她们，最好让她们去干两倍的农活，但她们的眼泪仅仅煽燃起那些半兽半人的男人身上最粗野的本能，他们的欲火因此反而更加旺盛起来。我们这些女囚一天到晚正是与这种半兽半人的男人们打交道。

我现在还记得一个年岁很小的阿拉伯女孩，那女孩大约也只有12岁，她是随着一组阿拉伯女人一块儿被发落到我们这个生产队的。她的名字叫塞利玛。这女孩一路辗转迁徙，遭遇多少苦难而沦落到我那时所在的女囚点(这个点就安扎在刚果河岸上)，竟能一直守护住她自个儿的玉身——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奇迹，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也像我当年所遭遇到的那样，在晚上被人家带进大棚，关在那里过了一夜。

每天黄昏时分，每一个女囚都深深体验着一整天活儿干下来那种极度的疲惫。尽管疲惫至极，总还有几个女人她们一到晚上就开始对这小女孩——对这已备受磨难屡遭迫害的阿拉伯女孩作弄一番，借此为自己寻得一丝慰藉。一个女人动手去拧这小女孩，另一个女人则讥笑她的小矮个儿，第三个呢，竟以死到临头去恐吓她。一旦她们弄明白这小女孩在这时还是一个处女时，许多人立时进入由衷的兴奋状态，并且立即商定剥夺这小女孩所拥有的这一优势，把这小处女从这一可怕的财富中解救出来，以不让那个为大家恨之入骨的监工头得到额外的享乐。于是，大家用抓阄的方式推选出一个女人，她的使命是扮演那新郎的角色……尽管这不幸的小女孩泪流满面苦苦央求，这一幕直让人苦涩的闹剧还是带着它全部的令人恶心的现实性，在那震荡着整个棚子的哈哈大笑与穷开玩笑的氛围中开演了。

次日早晨，等待着塞利玛的是第二次恐惧：那个来领我们上工对我们一一点名的监工头，竟当着我们的面，毫不迟疑地把这位“新来的”女工给强奸了——并且就在这事一完，他就立即把这身上还滴着血的小女孩与其他的女囚一道赶到地里干活去了。毫不奇怪，被疼痛、羞辱、与神经的震荡折腾得一点气力也没有的小塞利玛是无法干活的，尽管那些阿拉伯同胞尽一切可能帮助她，她的劳动状态还是很快就被监工头注意上了。晚上，因为干活儿马虎，她被判处刑罚：用树条抽打，并且在收工时这刑就被付诸执行：她挨了十五鞭毒打。就在这刑罚之后，另一个监工头把这已经被打得失去一半知觉的小女孩带进他自己的屋子，以便夜里用她这孩童般稚嫩的身子给自己开心。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里又看见她上工了，但她的精神已有些失常，我不能跟她交谈，因为我不懂阿拉伯语。不过，我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干活儿，我用手势符号询问她现在感觉如何：小女孩绝望地摇摇手。及至中午，吃午饭时，三个监工头又一块儿轮奸了她。这一遭遇彻底地震毁了这不幸少女的身心，她终于失去了理智。这事过后，回到干活的地方，她突然抓住一把我们用来割玉米秸的镰刀，疯狂地挥起这刀，开始一刀一刀地朝她自己的全身砍下去。起初，她砍裂了自己的性器官，因为，毫无疑问，这个部位就是她在自己这可恶的身体上特别仇恨的地方。然后，她砍下自己那两只小小的乳房。紧接着又一刀一刀地砍身体的其它部位。在别人还没有来得及夺下她手中的镰刀之前，她已经把自己的肋骨都砍得露在外了，把自己的手与脚都砍断了，把自己的脸砍得血肉模糊，把自己的肚子砍出一个大切口。在她手中的刀被夺下之后，她看上去并不感觉到疼痛，虽然血从她手中喷涌而出，仿佛从喷泉里冒出来那样，她仅仅狂野地哈哈大笑着。没什么可说的，她在当天就死了。

这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存圈，少女们一旦与我们这些女囚一道儿落入其间，她们一般是很少有人能熬过这非人的体制而活下来的。过不了几个月，她们就患上了进行性的百日痨而丧命。

不过，也有一些例外。我曾见一些10或12岁少女，她们很快就习惯了那种人人皆夫的妓女的角色，甚至对色欲表现出那样一种近乎迷恋、乐此不疲的狂热，这样的色欲狂通常只有也在四十岁的女人身上才能期待到的。我认为，性的感受本身的这样一种蜕变，不能不说它也是一种病态。

六

怀了身孕的女人也得干活，并且要干到最后一天。当分娩的时刻就要到来时，她们应当向监工头请产假，监工头发给她们一种特别的标志着“生孩子的”小徽章。然后，才放她们两天假，让她们住进所谓的“产房”，也就是一个单独的大棚。

监工头看管非常严厉，总是提防着女人提前，也就是说，在真正的分娩过程开始之前就从地里离开。这样一来，女人们常常是没有时间赶往“产房”而就在地里干活时完成分娩。这种情形，为我亲眼所见到的就不下十次。有几个女黑人，担心被斥骂，害怕在请求去“产房”不被批准反倒得到鞭子的回报，宁愿藏藏掖掖的；根本不让监工头看出分娩时刻降临前她们身体上出现的生理变化。我有好几次看到，正在干活的女人，突然间有气无力地“哎哟”一声就跪在地下，这是因为，对她来说那最后一刻已然降临。这时，就在她身旁干活的女友急忙过来尽力帮她，而过了一刻钟之后，在地上便出现了一个哇哇啼哭着的新生儿。固然，在这样一些情形下，带着婴孩的母亲可以获得两天的假——上棚子里稍稍休息。可是，也常常有那样一些女人，在地里生下孩子之后仅仅过了半小时，又重新抓住镰刀继续干起活儿来了。

诚然，如此利索如此简单的分娩，主要还是见之于那些半野蛮的、在与大自然还是很贴近的环境中长大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她们生理上的一些大动作与动物身上那些相应的动作尚没有多少区别。这样简陋的条件，对于那些多少有点文化的、或者说，在多少有点文化的环境中长大的女人，就要困难得多，就要让她们难受得多了。我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我们一位女友——她的名字我在前文中已经提到：玛利——她亲身经历了那样简陋的条件下一次十分艰难的分娩。

玛利是在我们沦为奴隶的第一个年头怀孕的。她的产期在夏天，正是收割玉米地里最忙的时日。那时，劳动力正紧要，监工头们说什么也不愿让谁休息，连那些道道地地的病人也被他们强行拖到地里干活去了。那天晚上，玛利对我说，她已感觉自己非常不适，她寻思夜里她就要生了。可是，那天夜里直到天亮她身上并没有出现那些明显的症候。于是，第二天，她就强忍着上地里干活去了。我们俩肩并肩地收割玉米。很快，我发现，玛利的脸色已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她的两条腿也几乎挪不动了。我问她，她这是怎么了。她回答说，她已经开始分娩。我呢，自然，立即强迫她马上去找汤姆(我们的监工头)，去求他发给那“小徽章”，以便取得去产房的资格。那汤姆，粗暴地“察看了”玛利的下身，竟不容辩驳地扬言，说玛利这是在装样，并命令她回去干活。

可怖的一幕开场了。玛利那时已经是二十七八岁。先前，她已生过两个孩子。可是，尽管如此，这一回她还是饱受折磨，很是遭了一场罪。产前的阵痛疼得她筋疲力尽，她咬紧牙关镇住自己，紧闭着口不让自己呻吟出声，用她那双麻木无力的手，竭力为自己接生。我尽力帮她使劲。但是，有好几次，玛利还是没能压抑住疼痛而发出了叫喊。有一次，呻吟了一声之后，她手中的镰刀掉下了,这时候汤姆马上骂骂咧咧地跑过来，挥起钢鞭就抽打起玛利来。这场面真是令人恶心。一位正因分娩而遭罪的女人，一位正因阵痛而疼得筋疲力尽连站都站不住了的女人(玛利当时还是躬着腰站着的)，却遭到毫不怜悯的鞭打。当汤姆挥鞭抽打累了，洋洋得意地走开时，玛利已完全倒在血泊中。

又过了几分钟，那正在展开的分娩的所有症候就纷纷显出来露出来，显示得清清楚楚而毋庸置疑了。只是到了这个地步那汤姆才把那“小徽章”扔给玛利。我极虔敬地吻了吻女友，犹如吻一个女殉道者。她挪动着她那摇摇晃晃的两条腿，终于一步一步向地那屋子走去。不过我清楚，要走到产房她身上的气力是不够的。果然，她在途中就跌倒了，就在跌倒的地方，在尘土中，在一个脏兮兮的水渠旁，她生下她的第三个婴孩，那是个黑皮肤的男婴，这孩子的父亲便是那伙凶狠地摧残他母亲的刽子手中的一个。当时，我不敢擅自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但我一直没有把视线从我的女友的身上移开，于是我只好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设法不把腰弯下去。玛利躺在路上不少于一小时，没有人帮她，也许，已经没有知觉了。我忍不住了，我向汤姆申说了这一情形……我得到的结果呢，不用说只有一个：一顿鞭笞。这一回，汤姆把我也抽得满身血痕。

午饭的时间到了。一听到那允许下工的鼓声，我立即拔腿就跑，径直奔向玛利那儿。由于刚刚遭受了那场罪，这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我竭尽全力给予她所能给出的一切救助。过了一会儿，我又不得不催促她自己站立起来，赶快走到产房去，因为到了那屋子里至少她可以找到水，以洗洗她自己的身子，洗洗新生儿的身体……这样张罗了一番之后，我回到了正在吃午饭的女友们那儿。这时，那汤姆没忘了又一次让我吃鞭子——这次鞭打我的理由是：我离开了干活的地方。

三天后玛利从产房回到了我们的棚子里，自然，还是病怏怏的。她的婴孩被夺走了，那孩子后来的命运如何，我无从知晓。玛利生性高傲，她将自己在这次分娩中落下的毛病与产后的一切不适，全都用心地掩饰起来。不过，我确信，这次可怕的分娩正是不到一年之后就离开人世的祸根……

玛利当时曾给我讲述了她那次有机会在“产房”里亲眼目睹的各种各样的恐惧场面。她的讲述是那样令人可怖，吓得我当时就对自己发誓，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进那个魔鬼的机构。

可是，我却没能把这一誓言给恪守住，如今我的一个使命就是讲一讲，我本人当年是怎样落入那个“产房”的，我在那里经历了些什么。

七

就在玛利分娩时，我已经有身孕了。谁是我这孩子的父亲，我哪里能搞清楚？——我得把自己的身体随时随地地呈奉给所有的男人——那些与我们的行政管理有着某种干系的男人：从各种官衔的高层头目到没有官衔的下层看守……

随着我的产期的临近，我就不时地询问女友们，我究竟该怎样安排才能使我的分娩顺利一些。所有的女人，不论是白色皮肤的欧洲女人，还是有色皮肤的非欧洲女人，她们全都异口同声地建议我：不要进那“产房”去。她们说，拥挤、气闷与肮脏在那里可是达到了最高程度。在那里，女人们只是由于怀有身孕才被容许半卧半坐着，但却坐在臭气中，坐在黏乎乎的脏泥中，旁边没有任何人帮助。况且，比较强壮的女人总是千方百计地去挤那些体弱的女人，打她们，侮辱她们，尤其是那些有色皮肤的女人总是要欺负欧洲女人。“在干活的地里生，在手里还握着耙子的时候生，都比在那产房里生要好一百倍的——至少，还有空气可呼吸。”——那些“过来人”这样对我说。

听完所有这些讲述，我果真决定不上那“产房”去，有一天，干完了整整一个劳动日而下工时，我觉得身上挺不适，但我对谁也没有说出这个情况，甚至对女友们也掩饰了我当时的状态，一心不想让她们徒然地感到不安。那是我第一次分娩，我知道，这样的分娩过程要延续一个相当长的时间。疼痛折磨了我整整一夜，可是第二天早晨，我还是不让任何人看出动静，拖着身子与大家一道上地里干活去了。玛利发现我脸色惨白，觉察出我整个儿没精打采，脱口就问：

“你这是不是要生啦？”

我回答道：

“好像，还不是今儿。”

那是个秋日，我们用耙子在翻干草。我紧咬牙关，强忍着一直干到中午，干到午间休息的时刻，休息之后我又拿起耙子干起来。可是，每隔半小时，那疼痛就愈发加剧一次，愈来愈难受了，我几乎挪不动腿而向前走了。有好几次，那疼痛竟是那么剧烈，我只有全身使劲才能镇住呻吟。终于，我身上的气力不够用了，我尖叫了一声，耙子从我手中溜了下去。

监工头立马跳过来，挥起钢鞭就抽，鞭子抽在我的肩膀上。我咬住嘴唇，我弯下腰去，想把那耙子捡起来，但阵痛又一次袭上全身，我一下坐到地上，为此我得到了第二次鞭打。

也许，倘若在这时在我身上还没有出现医学上一提“羊水”这一术语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的那种现象，即使在经受这次鞭打之后，我还是可以掩饰住自己当时的状态的。可是，这时从我的下身已涌出一股液体，于是，那监工头也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即就开始一句接一句地斥骂我，叫嚷道：

“婴孩可是值钱的！你为什么不上产房去？你会生下一个死胎的。”

我倒是可以去提醒他一句，正是他本人不到这种关头就不放产妇离开这地里的，但跟这种人争辩是毫无益处的，况且我当时也顾不上争辩了。我站立着，没有作出任何行动，因为恰恰在那会儿从我的下身还继续往外流出那液体。于是，那监工头猛地抬起脚对着我的身子踹过来，踹得我立时失落了重心，跌倒在地——他这么干的理由是我破坏了劳动进程，他这一踹也确实奏效：其他的女囚们都乖乖地往前走了。

在好几分钟里，我一直躺在新割下的青草上，这样我觉得好受一些。就在那会儿，诚如常言所道，“羊水过去了”。我站起身来，走近那监工头，求他发给一个“小徽章”以取得进产房的资格。

那监工头开始冲着我冷笑起来。

我们俩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一边是与野兽一模一样的黑人，他手中执着一副钢鞭，一边是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疲惫不堪、眼下还正在遭罪的我，突然间，一个骑士的影子飘落到我们俩的头顶上。一年轻小伙子骑着马向我们奔过来，那小伙子是个混血儿，是整个地区总执政官的儿子。小伙子名子叫阿里德，就是我们在干活时不止一次地看见过的那个阿里德。这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青年，一副脸蛋着实很漂亮，如果你把他的“毛给抚顺了”，他的性情并不怎么坏；不过，这青年整个人儿已被生活本身给可怕地损毁了。他驱马赶到我们正干着活的地头上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在女奴中给他自己挑选一个——过夜的姘妇。

阿里德问起那监工头：

“你为什么要鞭打她？”

那监工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她不执行规定。”

阿里德趾高气扬地说：

“我喜欢她，我这就饶恕她，今儿你得放她上我那儿。”

那监工头眼看着他到手的战利品就要溜走，反驳道：

“在下斗胆请您指示，她可是已经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阿里德冲着他叫起来：

“你怎敢争辩！我现在就去吩咐抽你一百鞭！”

阿里德向我转过身来，补说了一句：

“跟我走吧。”

我抓住他的马镫，拖着沉重的身子，跟着他离开了干活的地点。我知道，那监工头正以复仇者的眼光目送着我，而女友们——则向我投来嫉妒而又羡慕的眼神。

八

当我们离开田野还不太远的时候，阿里德开口问起我来：

“你闯下什么祸啦？”

我，担心阿里德拒绝带我上他那儿，赶紧如实招供。

“先生，”我说，“事情原本是这样的，我已经开始分娩了，可是我不愿影响干活，就一直没有去要求休假，直到跌倒在地里。”

“那你现在就走开，去产房吧。”——阿里德朝我的肚子瞥了一眼，证实了我说的是真情，皱了皱眉头，对我说道。

“先生，”我赶紧向他哀求起来，“你可不要把我发落到产房里去呀。那儿糟透了。你还是是把我带到你那儿吧，就像你刚才想要去做的那样。固然，今儿我是无法当你的情妇了，可是，我将竭尽全力用各种办法给你提供享受的……”

我期望，那些有机会看到这些笔记的女士们不要因为这一番话语去指责我。姑且让她们仅仅去设想一下我那时的处境吧。对我来说能在那整洁的房间里去分娩——哪怕就当着这个小伙子的面去分娩——这种机遇在那时，可是一个莫大的幸运呀。

那个阿里德听了我这一番话语之后，想了一会儿，对我说道：

“喏，那好吧，上来，坐到我的马背上来吧。”

我鼓起全身力气，艰难地爬上了马背，于是，那马就驮着我们俩朝着总执政官的家所在的那个方位急驰而去，这会儿我本来就承受着阵痛的折磨，而马在一路上的奔跑又把我颠得翻江倒海，真是痛不欲生呀。不过，咬住嘴唇后，我竭力默默地承受着那难以忍受的疼痛，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到了阿里德的家门口，一个老人出来迎接了阿里德。这老人是一位家奴，一眼看到我时，这老家奴不悦道：

“哎哟，先生，您倒是给您自己挑来了个大姑娘，她还带着这么大的肚子！她可是马上就要在您的床上生出孩子！”

我，尽我所能，摆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回答道：

“老头，住嘴，我还可以与你的先生乐一乐呢。”

善良的小伙子理解了我的处境，直接把我带进他的房间，虽然还早着呢。

我跪倒在他面前，对着他的衣服的下摆亲吻起来，我说道：

“大慈大悲的先生！苍天定会对你为我所做的这一切予以回报的。”这阿里德当时正是年轻，我当时的状态一定让他觉得是挺好玩的。他嘱咐我躺到床上，然后便开始那么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呢，便将自身的痛楚掩饰起来，千方百计地努力使他对我感兴趣，变着花样儿让他开心。这是我当时要享用那张清洁的床而唯一可能使出的手段了。

我还是不得不扮演了阿里德的情妇的角色……不过，现在我不去说这件事，让我们对此事保持缄默吧。我最好还是说一说，那阿里德对我也表现出不少的关怀，譬如说，他给我弄来一些水，当他察觉我正遭受那疼痛的一阵阵剧烈袭击而痛苦不堪时，他也就把我放开让我一人安静一会儿，等等。

就这样，我与一个小伙子两人在一起，我在他的床上度过了大约两个小时……但是，很可惜，同时也让我绝望的是，分娩的那些动作在我身上竟是那么缓慢，缓慢得让我担心起来，我这个人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部位长得不正确，我是不是需要产科医生来救助，而这种救助在那里在那时；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果真发生的却是另一种事情，更为可怖的事情。

九

传来马蹄的“笃笃”声，有人骑着马走近这屋子。

不久，在门外就响起了询问声：

“阿里德，你在哪儿呢？我是来找你的。”我赶紧合掌央求别放人进来，可是，阿里德没注意到我的手势，叫了一声：

“上这儿来吧，犹皮。”

走进来另一位小伙子，他是阿里德的朋友，是个胖子，很粗鲁。

这时我正躺在床上，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在犹皮进来时我急忙坐起来，用草席裹住赤裸裸的身子。

“嘿嘿！”犹皮嚷起来，“你这儿有妞儿。让我与她玩玩开开心。”

阿里德这时也情不自禁地换上了自己的这个哥儿们的那种腔调，但反驳道：

“要开开心她可不太中用啦。”

“怎么啦？”

“她就要生孩子了！”

“就在你家里？就在这儿？”

“是，没错，就在我这儿。”

“究竟为什么你不把她赶走呢？”

阿里德不敢说他这是怜惜我，而是这样回答道：

“我倒是觉得看看女人这事是怎么回事一定很有趣。先前，可没有机会看见过。”

“傻瓜，”犹皮反驳道，“什么有趣的东西也没有。我都看过十次了。我们家有时强迫女奴在吃饭时生孩子——让她示众让大家都看见。喂，让我们先瞅瞅你的美妞儿。”

就在他们俩说话的那会儿，我已经从床上下来，站在这两个小伙子面前，等待着一切恶作剧。我转过身对着犹皮，说道：

“先生！请别对我发怒。我这个女人是十分随和容易说话而肯听摆布的。我会完成你吩咐的一切。”

于是，那犹皮立即把一个什么脏兮兮的尖东西插进我的身子，粗鲁地拍拍我的大肚子，拧拧我的腰肢，同时他还向我发问：“疼不疼？”过后，他又发号施令：

“喂，你跳起来吧！”

他向阿里德转过头去，补了一句：

“我们家另一些女奴就是这样在跳舞时生孩子的。”

这时，我已经预感到新的阵痛马上就要袭来，这预感使我屏住了呼吸。但是，我又不敢不从命。于是，我只好尽我所能，尽我所会，开始跳起了某种野性的舞蹈，强忍住那“阵痛”——分娩时肌肉剧烈收缩所产生的那种让你痛不欲生的疼痛。

安德列·别雷小说

故事

——摘自一官吏的笔记

周启超 译

昨天，我给她发出最后一封信。我又不能控制住自己了，因为她在想念我——这我是清楚的……每当她一思念起我来，我总是马上就知道了……这时我总能设想出她那双蓝色的眸子，她那忧郁的、珊瑚色的嘴唇……她凝视着我，带着几分惊讶的神情，出于同情而微笑着，稍稍启开她的红唇……与此同时她又诚惶诚恐，担心我突然愣头愣脑地干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我与她甚至都不曾相识，但我却冒昧地给她发出书信。永恒的上帝啊……她在想念着我，对这我不可能看错的——要知道你当初在创造万物时总是要使“它”——归结为一个整体，尽管不在一起，尽管彼此间有距离……永恒的上帝，要知道这事也是这样的，因而我给她发信回答她对我的思念，这是我没有错的……况且，在那一夜，我被唤醒了，唤醒我的是那轮明月，那轮明月明亮得让人难以忍受，但已隐现出阴影，它在那绿荫荫的晨曦中呈现出金灿灿的红色，紧紧地追逐着这月亮的，便是那熊熊地燃烧着的朝霞，那发出黄橙橙的玫瑰色的辉煌亮光的朝霞……我已在信中给她写明，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我将把对她的回忆带走，带入那苍白的蓝色的永恒……我把自己往后给她写信的可能给斩断了，可我由此却为自己今天发出的这封信作了一番辩护……

我好久没有给她写信了……她被我那最后一封信吓坏了，很是吓坏了，我那封信字里行间透露着那种狂野的、戏剧性的气势，那种气势竟几乎接近于故意做作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无法用自己的、简单的话语把那“一切”给她解释清楚，因而我就虚构出一些人为地编撰起来的说法与过分的庄重华丽的比喻……就这样，我总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借助我那矫揉造作的表达手法，我竟也达到了一种特别的真诚，这种真诚完全彻底地取代了简朴，但却总能提供出表情达意的机会，尽管所用的是另一种语言。

我无法把她给忘了……她乃是我的救星……没有她，久远的往日里的噩梦、孩提时期的噩梦就要像乌云那样一阵阵地袭上我的心头，萦绕着我的脑海，尽管我早已不是婴孩……于是，我就要在恐惧的颠簸中毁灭，那颠簸折磨着我，我感受着一种疯狂，那疯狂嘲弄我，对着我布设起陷阱……

我岂能不紧紧抓住那对她的回忆？正是这回忆驱走了恐惧，正是这回忆，犹如温柔的、玫瑰色的童话哄住孤独的心灵使它昏昏欲睡……尽管我很少能见到她，但我能在心中唤起她的形象，能追随她而去，我相信自己的未卜先知，这预见力乃是我的最后的拯救之所在——它的实质就在于对空间的征服与超越……噢，上帝啊，噢，上帝啊，可不要从我这儿夺走这最后一线希望！……

要知道这事正是这样发生的……她对于我——就是那无瑕疵的、纯洁的圣像，就是那神圣的、把人们引向天国的旗帜……现如今我应当加倍地向她祈祷，因为一批颇为怪异的人们已经邀请我跟他们一块儿去研习魔法，他们已把那恐惧与暗示的乌云施发到我的住宅里，这乌云弄得我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住了，就要把一切都忘却而一头栽入那恐惧的颠簸之中……我徒然地驱散这从天而降的恐惧之云——整个社团抱定主意欲使我结识撒旦，视之为一大目标……(这对他们很需要……其用意何在我不知道。)我清楚这一点——这就是我何以给她写信的背景……这可是我的祈祷，我的静谧的温顺的祈祷——孤独的祈祷……

上帝，噢，上帝啊，这一切果真就是这样发生的？……她可曾主动地思念过我？抑或，这只是我的梦幻？……

过后，我心中还涌现了一些属于我自身的恐惧，我自身拥有一些特别的秘密……我静静地寻思起来……您知道面对着那映现着您的形象的镜子而静静地思索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您知道那就隐匿在您的住宅门口，在那紧紧地锁着的门口的伺守——那令人发怵的伺守，那是怎么一回事吗？那时您总会感觉到，门后有人站在那儿，那人正等着您……于是，那恐惧便以一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形态袭上心头，这是意识到，这一正在伺守着的外来人或许只是您的同貌人，他欲与他自己结识……于是，您的头发根儿都开始静静地颤动起来，您站在门旁，而那明亮的、金灿灿、红殷殷的、发出哈哈的嘲笑声的一弯钩月正从窗外凝视着您……

不，您不知道……

您躺在床上，您觉得在被子底下浑身发闷，于是您裹上那苍白的被单——您成了一个死人，那身着白色殓衣的死人……可是您的怀表仍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那时，大镜子里的生活便开始运作起来，因为那房间，镜子里所映现的那房间，乃是一个特殊的房间，有人居住在里面的真正的房间，至于那居住者，是您任何时候也看不见的，因为一旦您走近镜子，您的映像马上就从那儿，从镜子深处迎着您走出来，而那居住者立时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白色的春夜里无法成眠的时刻，您清清楚楚地谛听着那在镜子中出现的生活的声息，您仔仔细细地分辨着那里的脚步声……一旦您转过身去，镜中的居住者立即走近镜子的表面，静静地嚅动着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吐出他那镜子似的心愿，但您是听不明白他的心曲的，您也不可能知道他的面孔是怎样的。您知道的仅仅是：他有一张脸，那一定是一张脸……

您觉得很可怖……您就地躺下去——就躺在那白色的、用被单来替代的殓衣上——而情不自禁地寻求拯救：既要摆脱自身的疯狂，又要摆脱那佯装成您的同貌人、并且总是在您的住宅附近的什么地方转悠着的外来人，还可摆脱那批颇为怪异的人们的社团，那批人一直在张罗着要让您与撒旦结识……

昨天她是想念过我的，而这一思念是富有拯救性的，那股遮蔽住我这双患上毛病的眼睛的烟云，正由于她对我的思念而立时烟消云散，那同貌人立时溜到离莫斯科非常遥远的地方去了，我感觉到我已经摆脱了他，而那镜子里的老熟人，想必，他也是驱车上别墅了吧(镜子里的那房间开有一些通向永恒的窗户，那儿也是一个有城市也有别墅的世界)……

昨天她想念着我的时候，一定是把那双蓝色的眼睛又睁得圆圆的，出于同情而作出的微笑时又肯定是微微启开了她的朱唇，她在自己的内心里询问着：我是不是爱她，我是不是忘了……于是，我把信发出去了，……当她主动思念起我时，我岂能不给她写信……威力无比的上帝啊，要知道这事果真就是这样发生的，要知道我对自己的预见力的确是不可能看错的呀？

抑或，诸如此类的事从来就不曾有过……

※※※

白天里，我在街上遇到了她……她乘坐着轻便马车从我身旁疾驰而过——她整个人儿是一身苍白的、天蓝色……她怀抱着一束玫瑰花向城外驶去，仿佛一只苍白的、天蓝色的小鸟，与她并肩相坐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在看见我之后立即对她嘟哝了什么，只见她高傲地皱了皱眉头，甚至都不曾看我一眼……我在街上溜达着，被这种不友好的礼遇弄得诚惶诚恐，挥了挥那像钩子一样弯弯的文明棍，漫不经心地吹起口哨来……上帝，上帝啊！要知道这场面仅仅是我自个儿的感觉……要知道她想念过我……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她是爱我的……您会说——这是一些自欺欺人的幻想，但您是不会说出真情的：我那是的确需要她的爱，她的同情，因为否则我就会毁灭的……

她心里的确是爱我的，她那样做只是欲折磨我一番……

可是，她何以要折磨我呢！在爱恋中只能去折磨那些你常常相见的人，可我们却是这样的很少相遇……要是这样的话，她究竟为什么竟转过身去？……

上帝啊，上帝……

她还没有收到我的信……今天晚上，当她从郊外的兜风中返回城里时，她就会见到那个信封，认出她那陌生的恋人这熟悉的笔迹的……那会儿她会说出什么话来呢？……我可是一定要打听到这个……我就要去思索别的事情，但是突然间我所熟悉的痉挛堵塞了我的咽喉，这时我总是能把那就要发生的一切活生生地设想出来……这种场景已经不止一次地出现过，我从来也不曾看错的……

我将去等待……

※※※

噢，上帝啊，你究竟在何时能给我们送来你的一场冷雨呢？用雨水来把我们冲凉吧，用琼浆来把我们浇湿吧……我们感到太闷热了……看院子的正在这日当午清扫尘土，尘土正降落到我们这汗涔涔的额头上，我们徒然地展开手绢擦去脸上的尘土：一阵又一阵的尘土不停息地飞舞着，一层又一层地降落到过路人的身上……

要知道，我们都是一些过路人，在此间匆匆路过的人们，而所有的人们都是“自在之物”，他们并不是活在这里，活在这可见的此间，而是活在“那里”，活在这可见的此间之后的“彼岸”……难道就连“自在之物”也要遭遇到耻辱与剥夺……我打量着就在我四周奔波着的那些疲惫的符号，那些不朽的“自在之物”栖居在这些符号里，悲哀与怜悯弄得我这颗心，这颗已然疲惫不堪的心直抽紧直发揪……

可是她还是没有收到我的信：“从那儿”还没有得到任何讯息……

于是我回到家中，开始沿着我那些充满孤独氛围的房间毫无目标地踱着方步，我打开了窗户，期待着穿堂风……就在我把住宅的那一侧的窗户打开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比另一物更重一些因而平衡立即被打破，一股股清新的空气立即势如破竹般涌进这热的房间，穿行于其间，从一个窗户突进而从另一个窗户溜出……被清风吹拂着的我，还在尽情地溜达着，一个劲儿地思索着：因果律——只不过是我的想象，我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乃是自由的……我从我的内心深处去观照这可见的世界，犹如从一个小窗户去窥视户外，我看到了这可见世界的开端——看到了所有原因的原因，那原因也是这样的一个小窗户，只是那视角来自恰恰相反的另一侧；而从那个遥远的窗户到我内心深处的这个窗户，也仍有风儿穿过，也有穿堂风流动于其间——而这正是那拥有现在与过去的世界，那世界就是这样呈现在我眼前的……

可是她依然没有收到我的信，这会意味着什么呢？……要知道我可是贴上了两枚市外邮票，尽管她是住在城里的……

我继续静观着这人世间的穿堂风，这风穿行于两个小窗户之间——最初动因与我自身之间，这时，我本人正承受着穿堂风的吹拂——我的住宅上位置正相对的窗户之间所生成的穿堂风的吹拂……突然间我觉得，那最初动因并没有，也不可能有，它——只不过是我那被抛弃的映像，它——就是我，就是被镜子的表面捕获住的我……不论我用自己这扇精神之窗、性灵之窗往哪儿看去，我遇到的仅仅是我自己与我的同貌人……

我已经吃起午饭来了，我用银白色、透明的、亮晶晶的水把甜滋滋的饺子送到胃里，这凉水是我从桌上的稀薄颈玻璃瓶注入干净的杯子里的。在闷热的影响下，我以十分赞赏的心情一口接一口地吞下这纯净，但我忧郁起来，因为我并没有由于这纯净而得到任何讯息……这凉水，让我觉得它就是那苍白的、阴郁的、忧愁的同义语，可那忧愁正映现着自身的形象……于是我时不时地给自己的杯中注入一份苍白的、阴郁的忧愁，回忆起“它”……

威力无比的上帝啊，今天我要驱车去郊外剧院，这并不是为了要遇上她！……在这春日里她可是从来也不会上剧院的，何况是郊外的……威力无比的上帝啊，她是不会来到剧院的……

然而，像橙子一样苍白的朝霞已经给我指出，很快就要开演《黑桃皇后》，这是柴可夫斯基的歌剧，而从那敞开着的楼座上已经飘过来春的芬香，但这是某种伪劣的芬香——并不是丁香树上那已经勃勃生长开来因而十分繁茂的枝叶，与已然成熟因而旺盛地绽开着的鲜花的清香，而只是那被剥去皮之后的橙子的芬香……我把那橙子给吃下去了；我在剥去这橙子的皮的时候，看到橙子与朝霞在色彩上的吻合与等同，于是，我觉得，我这是从橙子上撕下一片朝霞，回忆起“它”。

※※※

还有什么能比在这闷热的五月里而坐在剧院要更为可怕的事吗？这时，人家喋喋不休地对您诉说着他自己的高兴事与伤心事，那嗓门可是一个比一个更糟，一个更比一个让你发腻……但是，直让我觉得发怵的是，竟有四个面孔——两位太太与她们那两个身着当时流行的套服的爱慕者——全都异口同声地诉说起在夏园里的恐惧……紧接着她们的诉说，乐队奏出那马上就要降临的雷雨的音响，直让我觉得发怵的还有——我再用发怵这个词儿——她竟然与我同坐在一排(她与她的丈夫，与那个胖乎乎油腻腻的、身上的脂肪几乎要掉下来的家伙坐在一起)……她甚至并没有对我恼火，但鄙夷不屑地把嘴唇那么一撇——她全身上下都是穿着那苍白的、浅蓝色的丝绸……她皱了皱眉头。于是，我就把她爱我的那些时光给忘却了(她可是的的确确地爱过我的，这一点我清楚，因为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会由于绝望而毁灭的……)……我重申，我把一切都给忘了，无边的绝望笼罩了我的心，就像那把舞台整个儿给遮掩了乌云，马上就会送来闪电，照亮夏园……于是，我走出了剧院，一个驼背的马车夫驾车载着我沿着花园路驶去，这车夫忧郁地耷拉着脑袋，这路灯也孤零零地闪着光，这郊外的天空已整个儿被乌云覆盖……

威力无边的上帝啊，这究竟是她已收到我的信但对我的表白无动于衷呢——她可是爱着我的呀……抑或她们一共有两个人，她与她的同貌人，两位太太——红桃的与黑桃的……其中的一位，她身着白色的或玫瑰色的衣服，一回想起我时，她就要惊讶地笑起来，用她那天蓝色的月光抚爱着我的身心，体现她对我的温存……另一位呢——就是今天坐在那马车上从我身旁疾驰而过的那个女人，她是一身苍白的、浅蓝色的打扮——她可是神色严厉怒气冲冲的……不过，也许，她爱我爱得更强烈，比那位，比另一位身着白色与玫瑰色衣服的女人，她对我的爱情也许更热烈，她只是把自己的爱深深地隐藏在那严厉的面具之下……

谁能把所有这一切给弄个明白……我，看来，在自己的预见上有点儿头绪不清了……我把人们身上发出的一切振荡波纹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了，可是现在让我本人沮丧的时刻到来了，我反倒束手无策，对这些在我来说毋庸置疑的振荡波纹中谁跟谁是什么关系，我反倒理不清、理还乱，愈理愈乱……

果真是毋庸置疑的吗？

回到家，我走到我深夜伏案的小桌旁，从抽屉里抽一副纸牌……在休闲的时刻我在家中也玩玩占卜问卦……我闭着眼抽出一张牌，想弄明白：人家是生我的气呢，还是没有……纸牌抽出来了，我睁开眼看了看，这是一张红桃Q……但我马上又发现，我在不经意之中一下子抽出了两张牌：在红桃Q那张牌底下就是黑桃Q，这黑桃与那红桃一块被我抽出来……

噢，让人困惑的日子！……

※※※

我扑到床上去了，沉入那悬在空中的阴影的包围圈之中，镜子里的那个居住者，这时大概已从别墅归来，他正把那闪闪发光的玻璃镜面弄得沙沙发响，这是他在吐露自己那模模糊糊的愿望……她并不爱我……我相信那总从相反的方面去预言的梦境……她是并不爱我的……

门铃响了……这是我的伙伴来了，就是他在执着地武装我的头脑，以抵御那些待我友善的朋友的诱惑，就是他对我说，那一批人在研习魔法不可深交……我这伙伴身材矮小，身体瘦弱，对美一点也不感兴趣，无动于衷，他是不会理解我的，我呢，诚然，也把我心中的那个“自己的东西”对他掩藏着……他这个人却总是在那里想象，我现在被一些恐惧压迫得喘不过气，而那恐惧正是从那个社团，从那些待我友善的人们那儿源源不断地飘荡过来的……他在把我从这恐惧之中拯救出来的过程中，开始了他对那批人无休无止的嘲笑与攻击，而他自己却从不怀疑，正是他本身带来了那恐惧，在他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洋溢着生命气息的空间，生命在这种空间里总会穿过恫吓状态中那种神秘的氛围而眨眨眼喘喘气的……我苦闷，我绝望，但我还没有自己把自己弄得胆战心惊、草木皆兵……这种黄昏时分的恐惧气氛，这种谵语胡话的乌云，正是他本身带来的。

我们坐着喝茶。他突然满脸生起疑虑，用手指指着一片柠檬，狡黠地微笑了一下，就在这片柠檬上发现了恐惧，看出了恐惧……在这个关头，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在口中念叨着“上帝万岁”……我呢，则皱了皱眉头，这是因为每当有人试图安慰我而向我指出一些琐屑的细节中也有撒旦的印迹时，我并不感到什么愉快；可是，我这位身体瘦弱的同伴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一发不可收拾，当他看见钉在墙上挂着画的钩子上绕着一些红色的布头时，他似乎是在不经意之中但实际上却是有意地脱口而出：“红色的钉子！……哎哟，红色的钉子！……可那有什么呢，红色的就是红色的呗！……”总之，举凡他那浑浊无神的目光所扫瞄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要在那里搅起一些无形无影的恐惧，而那里的所有物象也都要被他抹染上撒旦的印迹。我皱了皱眉头，而就在这一刹那，那种妖魔气息便一浪一浪地、情不自禁地袭上我的心头。不过，出于待客应有的礼貌，我没有打断我这位瘦弱的同伴，他真诚地想象着，他这可是来拯救我的呢……

阳台是开着的……屋顶并没有遮挡住地平线……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仍可看见那尚未死去的朝霞所留下的黄橙橙蓝靛靛的印迹，那印迹已经被乌云浸染而隐现出一些黑沉沉灰溜溜的斑点；这时，如果走出房间，走上阳台，就可以看见：那些纷散在天空中的十分可疑的星火是怎样一会儿闪出亮光，一会儿又陡然熄灭，此起彼伏，目不暇接……一旦你专心盯住一个星火，它马上就熄灭下去，一旦你从它身上移开眼睛，它又立即闪出亮光……

要不是我的这位疑虑重重的同伴向我指出这一切，我对这景观是不会注意的，不会在这景观中发现任何东西的，我的这位同伴孜孜不倦地开导着我，教给我智慧与心眼……

我整个身心沉入这一精细的恐惧氛围中……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可是，我的同伴，在我给他斟上第六杯茶之后，突然间站起身，他看出来已是午夜一点，他向门口走去，要把门给锁上……

“你瞧着，在那没人坐着的安乐椅上马上就会出现那个大角野山羊”……他这样对我说了一句，于是，那毫无指望的就要死去的感觉顿时占据了我的身心，我整个人儿都蔫了，可是我的这位同伴却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而一口接一口地啜饮着茶，他继续说道：“没错，现在那儿坐着大角野山羊……我把它锁住了，要不它肯定是要过来与我们一道喝茶的……”在恐惧的冲动中，他哈哈大笑起来，在一张书写纸上画出了一只大角野山羊的面孔——那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厚嘴唇的、蓄着胡子、长着角的男子汉……由于恐惧与绝望，我整个身心陷入悲哀状态，虽然我清楚，我的同伴是在胡说，并没有什么大角野山羊，有的只是心灵那不甘寂寞的淘气，只是想象力那令人愤慨的撒野……想着想着，我感到很气愤：“他为什么要这样让我难堪……他为什么要这样冲着那些待我友善的人们胡乱斥责一通……他为什么要教我这些妖术魔道……他闲串到我这儿来究竟想干什么……没有他，我这心里也够苦涩的了……”这时，凌晨三点的钟声也已经响过了……我的同伴与我，我们俩走上阳台，突然间，我们看到一片苍白的天蓝色的苍穹，那像镜面一样光洁的碧空，这片碧空，隐隐绰绰地静卧在那苍白的、玫瑰色的、像羽毛一样的云朵之中；而在那下方，在那下方，则是那沉重的、一团团的、黑夜的乌云，那乌云，在苍白的、天蓝色的、笑声朗朗的背景上以黑色的小团块匆匆飘去…就在我的同伴因为看不出恐惧而沮丧之际，我整个人儿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起来，因为我认出了我的苍白的天蓝色的美人向我发来的问候，这种问候我是熟悉的……这就是她……昨天我给她发出了一封信……她再思念起我来——我清楚……我看出来，她并没有生我的气……我看出来，看出来了——她以那稍带着几分惊讶的神情凝视着我，出于同情而微笑着，稍稍启开她的红唇……而那时，那种她在街上在剧院与我相遇时对我皱了皱眉头的情形，乃是一个梦境……乃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噩梦……她一直在笑呢……我清楚……我清楚，要知道这事，自然是这样的……

瞧，那是苍白的天蓝色的苍穹——她身上的裙子也是苍白的天蓝色的……瞧，那玫瑰色的云朵，崇高的、像羽毛一样的云朵——她正是我的玫瑰色的童话……红桃……而那下方则是卑劣的黑沉沉的乌云——黑沉沉的，犹如阴影——这就是她的愤怒，一旦黎明时分到来，它总要逃开，总要飘去，总要溶化得无形无影……

可是，这时与我并肩站在阳台上的我的同伴却兴高采烈地叫喊了一声：“大角野山羊”——他用手指着天空，指向那天蓝色的纯洁的正闪闪发光的地方……那是最后一个碎成黑色的小团块，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看出那厚厚的嘴唇、可以看出那翘起的鼻子，也可以看出那角来，而我那正陷入亢奋状态的同伴这时又补了一句：“现在它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但它已向四面八方漂游开去，他已正进入那打开着的通风小窗，你瞧，它的脑袋马上就要在天空漂游”……

但就在这时我踹了我的同伴一脚，他竟然在我体验着最最宝贵、最最神圣的感情时对我进行了一番侮辱，接着我把他赶出了家门，因为这时已经是早晨……

把他赶走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我承受着晓风的吹拂，我的眼皮由于乏困总是想阖上，我强打着精神，我诅咒着所有那些染上各种各样怀疑主义毛病而孱弱下去的人们……可是，那苍白的天蓝色的碧空这时已让我感觉到很平常，就像平日总有的那样，在这碧空的形象上我已经看不出“她的”微笑，“她的”温存，“她的”宽恕了……

白昼明亮起来……大角野山羊的脑袋在天空中悄悄地溶化了，它的躯干，那以一片片一块块的悬崖的形式呈现出来的，与脑袋相连的躯干，此刻也急匆匆地溶化起来……那个认识我的夜间值更人，看到我孤零零地站在阳台上，对我行了一个脱帽礼，从楼下冲着我喊起来：“您好久没睡觉啦，老爷”……

威力无边的上帝啊，请你帮帮我，把我脑海里的一切都抛出去吧，因为世事皆空无，我们这只是在用我们自己那些孱弱的虚构与杜撰在充实这四周的空间！……她任何时候也不曾爱过我，她甚至也许都不知道：正是“我”给她写下这些信……

然而，那已经冉冉升起的太阳一边轻松地散发着热情，一边宣布新的一天的降临，这新的一天是这样的平常，犹如昨日一样也带来了这样的一些磨难与痛苦，犹如昨日那样……

上帝啊，帮帮我吧，帮我忘掉这一切，因为我现在是什么也不需要，而谁也不需要我。

※※※

大白天里，又闷又热。这闷热把我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儿都发蔫了。这大白天里，我就在这揉得皱巴巴的床上坐着，用我那瘦得干巴巴的手托着自己这沮丧的脸……我没有去思索……思索并不能让人娱乐……这是那种数着分秒木然度日的疯狂状态，是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麻木状态……我把“她”从脑海中给扔出去了……她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是独立自在的人……

七个月之前她那么赞许地瞥了我一眼，于是，我就想入非非……我也不曾爱她，根本没有爱过……我喜欢去玩弄那对我来说是新的玩具……自个儿在自己面前充任一个恋人这事让我感到愉快…这种状态向我暗示了我自身的生命力，在颓废主义与唯美主义的那些深渊里我早就丧失了这种生命力……

我并不曾爱她……

这大白天里我在家中坐着，闷热把我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儿都发蔫，我一边坐着，一边吃着橙子，那橙子散发出春的清香，我剥下橙子的皮，同时也就是剥下一片片朝霞……

我寻思着，我是“自在之物”，是对世界与镜子里的映像的观照者，在镜子里，这个观照者便换成最初动因的模样……众生中的每一个都要以这最初动因来映现自身的……人是很多的，他们是各种各样的，但最初动因就是那同一个……想着想着，我惊讶起来，这种状态怎么可能呢……这时，那穿堂风从我身上穿过，就是那从一个窗口穿进来又从另一个窗口穿出去的那股风……

于是我想起了同貌人。只有他才能成为那最初动因。于是我惊讶起来，我过去怎么会那样怕他，他的面孔美丽漂亮，他的生命万古长青，他无所不知……“噢，同貌人啊，唯有你可使我开心起来”——我叫喊着，在这大白天里，从这揉得皱巴巴的床上蹦跳起来，然后，一跃而起，就奔向那锁着的门，在那儿痛苦地等待着，这种谵妄状态弄得我又害怕又亢奋……但是，门后却是什么人也没有，于是我只好又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剥橙子皮……

※※※

又到了晚上……我出门去做客……一栋栋房屋——乃是活人的一座座坟墓，在这种坟墓里滋生着、繁衍着的乃是疯狂与形形色色的异样的龌龊——它们阴森森、死沉沉，僵滞着，凝固着，只有窗户上的玻璃在闪光。一群衣衫褴褛的“自在之物”从我身旁走过去了，他们仅仅拥有这样的躯壳，这使他们无法从自身挣脱……于是，我知道，在每两个“自在之物”之间——存在着无边无际的深渊，于是，我意识到，我们大家全都被相互隔开，彼此间的隔阂是这么远，这种意识便生发一种恐惧，这恐惧立时将我心田占据。于是，我惊讶起来，我们现在怎么能明白我们的言语……

在人家做客时我没有表露自己这些可怕的思绪，而是很快活，很开心，从未有过那么开朗……那些年轻姑娘们听了我说的笑话后一个个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第一次见到我的人当会情不自禁地寻思道：“多么可爱，多么开朗的小伙子啊……在我们这个神经质的世纪，他有一个多么健康的欢乐开朗的性情啊……而他不笑时，他的言语又是这么稳重这么严肃……”我们纵情欢笑，尽兴娱乐，开心极了，可是，户外却是梦(？)，那深蓝色的天，那带着已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霞的天，那金灿灿的星星，那簌簌作响的树冠，都透过打开着的窗户看着我们……一位年轻的音乐家坐到钢琴旁开始伴奏，一位年轻的姑娘站出来放开她的歌喉，于是，我们大家顿时都体验到那命中注定的、无法逃避的，然而直到这一时刻降临之前却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感觉——同貌人那种永恒的回归……树木在花园里簌簌低语……它们的低语声，在伴奏曲那舒缓的和弦之间隐隐约约可以听见：

夜夜日日均平庸无奇，

犹如尘世间的阴影之于魔法师……

我活在其中的世界已失去生机……

唯有思绪尚有些活力……(1)

我们，这些“自在之物”，就这样坐在这里，就这样坐在那，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燃烧着的深渊口上，并不向往着去叩开彼此的心扉……这是那无数个平庸无奇的晚会中的一个，窗外树木在喧哗，我们看见了树顶树冠在深蓝色天空中的运动，那天空的下方便是一抹抹朝霞……

没有谁，在这个大地上

目光这么温存而又忧伤……

又有谁，愿沉入这令人压抑的昏暗中

一同去受煎熬，受折磨，把痛苦来分享。

我捋了捋我那浅色的小胡子，朝镜子看去，镜子里面有个小伙子正瞪着他那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端详着我，同时也捋了捋那浅色的小胡子……而周围那些小伙子与年轻的姑娘们这时都屏住了气息，他们的大地那么孤寂，彼得大帝并不知道伊凡雷帝时的大地是什么样的……在他们之间存在着深渊……他们在大地上都是孤独的，彼此的心灵间没有沟通……

时钟在奔驰，一如既往地奔驰

在奔驰，一分一秒地在计时……

噢，背上十字的光明如白驹过隙……

封死棺材的钉声却似蜗牛行移……

伴奏曲的和弦是这么缓慢地钉封这口棺材，我们共用的棺材，不过我们还有私自的棺材，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棺材——这就是我们的躯壳，从这个躯壳里我们无法挣脱出来，进而去结识世界并且使我们彼此之间也结识起来……我们想出一些约定俗成的敲击声，并用敲击声去回答敲击声，于是我们的敲击声落入一往无前的时间中的某一个瞬间里……而每一个瞬间总是要被新的瞬间取代的……因而我们从来就不曾知晓，我们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同伴正在对我们发出敲击声，我们也只能凭自己的猜测去回答他的敲击……

后来我们纷纷涌到院子里。我穿上了我那件黄色的大衣，拿起了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当我从一棵非常茂盛的大树旁走过时，我发现了一个小伙子，他也穿着黄色的大衣，拿着弯曲如钩的文明棍……也许，他走到了这窗户底下，是想谛听刚刚唱过的那首流漫曲，于是他就坐在这长凳上，整个人儿置身在阴影里……

这使我感到震惊，一种可怕的猜测立时在我内心深处涌动起来，不过这猜测尚未萌生成意识……

我们玩起了逮人游戏(2)……彼此追逐着，捕捉着——我们是“自在之物”。彼此深深隔阂着，相隔相距千百万里……我们之间横亘着永恒……比所有的人跑得更欢腾、闹得更亢奋的就是我。我身穿那黄色的大衣，手拿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便是坐在长凳上的那个小伙子(他也是身穿黄色的大衣，手拿弯曲如钩的文明棍)……于是，我就在这同一个瞬间里既感到可怖，又感到开心……我在这类似于醉醺醺的兴奋状态中已经猜出某种东西来了，突然间，我拉开步伐，朝那坐在阴影里的那人奔去，冲整个院子大喊一声：“明天请上我家来吧。”……那身着黄色大衣手拿弯曲如钩的文明棍而坐在阴影里的小伙子，被我吓了一大跳，立时从长凳上跳起来，急急忙忙地从院子里溜开……我只来得及看见他那苍白色的头发、浅色的小胡子与那被吓得诚惶诚恐的目光，最后他就是用这种目光瞥了我一眼的，他身着黄色的大衣，手拿弯曲如钩的文明棍，匆匆溜去……不一会儿我被一群年轻的姑娘围堵住，她们对我半正经半玩笑地问起：我刚刚这是弄出了什么举动？这时，我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回答道：“咳，那不过是我在邀请我自己，仅仅邀请我自己……”

于是我们全都开怀大笑起来……

我在某种木然的忘却状态中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仅仅意识到，世事皆空无，世人皆幻，唯有我自己……我从“她”住的那栋房屋前走过，但我并没有痛苦……要知道她也是一个“虚幻”，即使她的确存在，那么她也不像我心目中设想的那个她那样……存在着的只有我，再加上我的同貌人。而在她所栖居的那栋房屋的上方，这时已经燃烧起黎明的曙光，苍穹已呈现出那苍白的天蓝色。飘逸着那玫瑰色、丝绸般轻薄柔软的晨雾，在那栋屋顶的后方则戳立着那轮月牙，那细细弯弯的、已隐现出阴影但依然是火红的、忧伤的月亮……于是，我挥动着我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低声地哼唱起来：

没有谁，在这个大地上，

目光这么温存而又忧伤……

又有谁，愿沉入这令人压抑的昏暗中

一同去受煎熬，受折磨，把痛苦来分享。

这时候，在一个已经熄灭下去的路灯底下，有一个过路的老人默默地瞥了我一眼，好像是，从他的眼中流出了一串怜悯与悲伤，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我继续哼唱：

时钟在奔驰，一如既往地奔驰，

在奔驰，一分一秒地在计时……

噢，背上十字的光阴如白驹过隙……

封死棺材的钉声却似蜗牛行移……

唱着走着，走着唱着，突然一座庞大的灰色楼房直挺挺地矗立在我面前，这楼房拥有无以计算的方形方角的眼睛，它们全都沉浸在那谵妄状态之中，而不停息地眨巴着、闪烁着……当我带着无声的祷告驻足在它们面前时，我的眼眶中充盈着泪水，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而那已经熊熊燃烧的黎明则开始在这些窗户玻璃上闪耀起来，于是，这些玻璃也闪烁起亮光来，仿佛它们也热泪盈眶。

※※※

第二天我很晚才起床，太晚了，当我起来时，天空中的日头已开始向西斜，虽然那地狱里的火焰与人世间的灰尘，仍在继续地往那奔波着的行路人的身上洒落……还是在今天凌晨，就在我从人家作客而回到家中时，我就把那个仍然睡着的人给捅起来，命令他去准备于今天中午安排一顿精美的午餐：既要有酒水饮料，更要有丰盛可口的食物。我对他宣布，今天我家将有贵客光临，他很惊讶，因为平日很少有人上我家来，更没有什么人让我觉得很尊贵……

我把她给忘了……我已经不需要她的爱情，我，看来，已找到了我自己(根据尼采的吩咐)。要是她主动地向我投射她那温情脉脉的目光，那种一会儿忧郁、一会儿惊讶的目光，主动地向我展露她那珊瑚色的嘴唇上的微笑，那种永不变更的微笑，我就会以哈哈大笑去回报，以那种带着嘲弄意味的哈哈大笑去回报……我把她忘了，已经不再去寻觅她从远方向我发送来的致意，既不在天空寻索，也不在我四周寻找……这七个月里，由于神经上的寒热病，我已经这样秃顶了；由于内心的兴奋与绝望，我的脸色已经这样死气沉沉……够了……现如今我可是摆脱了她而自由了……我找到了我自己……

我甚至故意赶在那个时刻上街溜达，那时她总要从城外兜风而回到城里，我这样做，为的就是等她一旦转过头来看我时，我就给她做一个带着鄙视意味的鬼脸；可是，她总是从我身边飞速驶过，并没有发现我，因为她总是正视前方，目不斜视——她还是那样，一身的苍白色、天蓝色……

这样反倒更好……

我也没有在我那个身体孱弱的同伴面前停住脚步，他急匆匆地向我通报，现在已开始在每一座教堂的对面建造新式的房屋，为的就是从这些房屋里对教堂进行射击——把那神秘的恐惧的烟雾弹射进教堂里，为的就是从这些房屋里放出那种魔云。他又像平日总有的那样，一心指望把我给恫吓住，但我刚刚听完他对我所说的这一切，就立即与他告辞了，马上转进商店去采购水果，去采购那对我来说已属昂贵的香槟……要是他知道，我这是为了款待谁而采购这些食品，想必他这种总想让别人感到恐惧的人这回也会使自己大吃一惊的……

不过，我这个人并不喜欢去恫吓……

我抱着这次采购的一大堆食品，回到了家中；我的眼睛熠熠发亮，我的两颊上燃烧起平日少见的红晕……我穿上了我那件新做的常礼服，我把我所有最好的乐谱全都找出来摊到钢琴上……我甚至嘱咐我的佣人也打上白领带，戴上整洁的手套……

为款待贵宾客所需要的一切全都准备就绪了，在等待中，我坐到钢琴旁一边演奏一边哼唱起舒伯特的那首浪漫曲：“夜是寂静的……”(3)

终于有人按门铃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用人却没听见，于是我只好亲自跑过去开门，我高兴得容光焕发；我迅捷地帮他脱下那黄色的大衣，并把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接过来，挂到衣帽钩上。于是我们俩面对面地站着，就像我们彼此自身的两个映像——我们俩都用那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对方，我们俩的脸上都长着同样浅色的小胡子，我们俩的身上都穿着同样款式的常礼服……噢，幸福，噢，永恒！……

我们彼此找到了对方……

只是他比我要漂亮得多，绝对地要比我漂亮；他的那双眸子更蓝些，这是因为即使他就是我，但他毕竟居住在永恒里，我不过是他的偶然的映像而已，他以他这出乎意料的来访给我带来了莫大的荣幸……

于是，我便握着他的手，也就是握着本属于我自己的手，说道：“尊贵的来访者，向您致意！……敬请光临……”

于是，我们坐下来共进午餐，给我们服务的就是那个打着白领带、戴着整洁的手套的用人，那个没有激情的、安安静静的、对什么也不感到惊讶的用人……在我们的酒杯里，那昂贵的香槟闪烁着金灿灿的亮光，那便是永恒的晚霞的金光，天正在醉醺醺地欢笑着，它在晚霞中也是金灿灿的……我们彼此互致祝酒词我们彼此沟通了心扉，我们已没有必要从躯壳中走出来，因为我们俩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比我高超，在所有方面都比我优越，这是因为他毕竟居住在永恒里……我找到了我自己……

常言道，看见了同貌人——这事很可怕比什么都要可怕……然而这仅仅是偏见。可怕的是等待他，而他那时还正在郊外的什么地方悠荡着呢，可是，一旦他已经临近，越过一定的界限，那时整个恐惧立即烟消云散，取代恐惧而来的倒是兴奋……

噢，兄弟！

噢，兄弟！再没有什么事比自我欣赏更令人陶醉了，你坐在你自己面前，舒缓地呷着亮闪闪金灿灿的香槟……于是，一种情不自禁地涌现出来的怅惘，一种平日里简直不可思议的温存，便润湿了你的目光，整个世界突然间变得这么亲近，这么可以理解……于是，那股清新的风儿，那从打开着的阳台上流进房间里的风儿，便低声絮叨起这样一些美妙的童话，同时它还轻轻地拂动着你那秃顶上仅存的一小绺头发……

我坐到钢琴旁，用强键的和弦声震荡整个房间，整架钢琴都在我的手指下颤抖。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同貌人，放声唱起来，他若有所思地把他那盛满香槟的酒杯举到自己的嘴唇边，但他并没有去饮下这杯酒，而是静静地观照着这金灿灿犹如晚霞一样耀眼的玉液……

在闪耀着晚霞的日落时分，一杯金灿灿的葡萄酒洒了，于是它那金光顿时就熄灭了。

我唱着：

我与你在一起多么甜蜜

默默地将心灵沉入进去

沉入你的眸子里，这一双天蓝色的。

心头的炽热，心中的激情，心底的风雨……

这一双眸子全都能予以有力的显示，

而词语却不能传达出这些，

心脏在颤栗，情不自禁地颤栗

每一次都这样，只要是……一见到你……

日落时分，那金灿灿的天空总要绵延出那一抹血红血红的霞光，那是突然间迸发出来的红云朵儿在穿行，这时，风儿便给我们唱起那十分玄妙的叹息，这时，醉醺醺的现在便是如此美丽，以致于使我顿时忘掉了整个世界……于是，我们彼此冲着对方的脸而笑起来，我们明白了“一切”……倘若这时一个外人朝我们这儿探过头来瞥一眼，他就会看见两个同形同貌的人，一个坐在钢琴旁，演奏着浪漫曲，另一个坐在餐桌旁，手举着盛满香槟的酒杯，这时那个外人一定会大吃一惊而只等着那雷声轰鸣……然而，天空干干净净，并没有一丝云彩，只见一只老鹰在房屋上方的高空中平稳地翱翔，它忽而扑动那巨大的翅膀，忽儿悬置于像葡萄酒一样金灿灿的霞光之中，一动也不动……

于是，我唱道：

我就喜欢这样凝视着你……

微笑中有这么多的愉悦与乐趣

举止中有这么多的怡然与安逸……

心一被激活就总有冲动且无止无息

我欲抑制激动，欲将其窒息，但徒劳无益

试用理性去哄骗，令心潮平息……

可心儿并不听从理性的驾驭

并不听驾驭，只要是……一见到你……

那一抹血红血红的霞光愈来愈浓，金灿灿的葡萄酒便在这凝缩起来的红云中熄灭了自己的光彩。这时，他的脸发出亮光来，看上去，仿佛像银子那样的白，他的嘴唇鲜红鲜红的，红得如血，而眼睛呢，眼睛则是苍白的、天蓝色的、纯洁的就像这天空，这个正在嘲笑着日落的天空……在这天空也有那永恒的微笑，“她的”微笑，那微笑在我的同貌人的眼中，在正凝视着天空的这个人的眼中得到了映现：他拥有“她的”眼睛。

而我却唱道：

犹如一颗意外神奇的星星

同貌人在我面前显形……

晴朗了，明亮了，我的生命……

请发出亮光，请把道路照明……

于是，他的脸发出了银白色的亮光。于是，我立即站起身来，向同貌人，向这个正陷入沉思之中、两眼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蓝色的永恒的同貌人，伸出了双手。我抓起了那束玫瑰——这束玫瑰插在桌上的一个杯子里——就把它们扔到我的同貌人的杯中，而那飞行途中飘落的花瓣，则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发出尖叫声，尔后就在阳台上方的空中飘舞起来……

你看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希冀……

请把他，引入那生疏的幸福里

这颗心儿在兴奋中就要沉下去

就要沉下去，只要是……一见到你……

我向他解释说，我爱我那苍白色、天蓝色的美人儿，我的爱是那么纯洁，那么强烈，这种爱情不停地增长，她现在长得比世界还高，这种爱情神奇般地温柔，比那风鸣竖琴的声音还要温柔。可是，我这个人不善于把我的这种爱付诸行动，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然而，她却一直在增长，现在她已经高达永恒……于是，我已经是在时时事事之中能看见她——我那苍白色的、天蓝色的美人儿……她把我的身心，把我整个人儿都改变了，不过我还不知道，我这是向什么方向变去，变成了什么……

我向他解释说，“她”并不爱我，我也并不爱她……我向他表白，我爱的仅仅是他，我的同貌人——也就是我本人，因为“我”——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正是“我自己”在建构这个世界……

我现在记不起来了，我那时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在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因为当时我醉了，我现在只记得，那时，“一切”均对我洞开了(已经没有什么让我迷惑的奥秘……)我现在仿佛是透过梦境而影影绰绰地记起来，我与我的同貌人并肩站在那阳台上，那个悬置在沉睡的街道上面的阳台上……房屋上方的天空中，温存地闪烁着一些玫瑰色的、朝霞那样灿烂的星火，而在那一片苍白的、天蓝色之中便是“她的”微笑，“她”那永恒的温存，那种不是疑问也不是确认的韵致……

温存地燃烧着那颗银白色的小星星……我的同貌人身上的玫瑰——天晓得这束玫瑰是从哪儿来的——呈现出像雪一样的银白色，而他的头上则闪烁着一顶耀眼夺目的，由玄妙的、红色的花朵编织成的荆冠……那红色的花朵是那么玄妙，真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

我问他，这是什么花儿，他回答我说，这是仙人掌。

他站在黄昏时分的霞光里，站在沉睡的城市的上空中，他把自己的双手向霞光伸去，他对“她的”致意报之以粲然一笑……他这“也是”爱上她了……可不是吗，他本来也是那个存在，就是我这个存在……这就意味着，我也是……意味着，我也在爱？

她在思念着我们……思念着我，或者，我的同貌人……准确些说，是思念着我的同貌人，居住在永恒之中的这个人……不过，在思念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同貌人，那个居住在永恒之中的她……她那蓝色的眸子那么忧郁，是那样神奇地闪烁着苍白色、天蓝色的永恒……她是那样地看着，带着几分惊讶的神情，那样地微笑着，稍稍启开她的红唇……想必是由于她的目光与她的微笑，这时在地平线上萌生出这么纯洁的朝霞，而她的愤怒则驱散了那一片片孤零零的、像一缕缕烟雾一样、铁紫黑青色的云彩……

就在这时我明白了，即便说我们彼此还没有爱恋上对方，那么也应当说，我们的同貌人他们彼此已爱上对方，他们总要相遇在那里，在超越了空间跨越了时间的那儿相遇……

然而，同貌人他们生活在永恒里，我们则不过是一些映像……这就意味着，当我们在那里，在死后相遇时，我们彼此会爱上对方的……

我凝视着同貌人……他身上的玫瑰——天晓得这是从哪儿得到的——纯洁如雪，他头上那玄妙的荆冠则发出熠熠的火花，那荆冠是由红色的花朵编织成的，那花朵真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

我明白了，同貌人上这儿来不是没有目的的。他上这儿来是给我昭示道路。他像星星那样发出亮光，他整个人儿看上去仿佛雪一样的银白。于是，我明白了……

他把自己的双手伸向那儿，伸向“她”身披朝霞而微笑着的那儿，他用那极小的嗓门、隐约可以听出来的声音，低语道：

犹如一颗意外而神奇的星星

同貌人在我面前显形……

晴朗了，明亮了，我的生命……

请发出亮光，请把道路照明……

你看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希冀……

请把他，引入那生疏的幸福里

这颗心，在兴奋中就要沉下去

就要沉下去，只要是……一见到你……

在房屋上方的天空，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星在闪闪发光、在那苍白的、天蓝色的、珐琅似的晨曦中熠熠发亮。

※※※

再往后我可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一切都用帷幕遮上了，(被那种无形的、肉眼看不见的罩布给罩住了)，就是不让我看见……我看见了一切也明白了那一切，不过同时我也是什么也没有明白，我把那些在我眼前一个接一个地闪过的幻象与它们的意义之间的联系给丧失了……我看见了我这个单调的房间的窗户，他们就是不放我走出这个房间，天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我冲着苍白的、天蓝色的苍穹笑着；苍穹正注视着我的牢房的窗户，黄昏时分，苍穹就变成一个庞大的玫瑰花的花瓣，这花瓣的下端是玫瑰色的，上端则是苍白色，每到这个时刻，我就嘟哝起来，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红桃皇后”……我看见了窗户前面那黑色的铁栅栏，就是这铁栅栏妨碍我去欣赏日落时的景观，我知道，在这铁栅栏后面坐着的是囚犯，但是当我动起念头，欲把我本人与其他的囚犯都从这里带出去，欲使大家都摆脱所有这些囚禁的状态时，人家就开始用这铁栅栏上那隆起的荆棘，那两端尖尖锋利如刃的荆棘，来刺我，扎我，吓我，这时，我就像一个幼儿一样，语无伦次地咿咿呀呀起来：“黑桃，黑桃皇后”……于是，一切重又都被帷幕遮上了，就是不让我看见，于是，我什么也没有明白……

时光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流逝着……有时候，那亮晶晶的雨点拍击着我的牢房的窗户，过后又见太阳抬出头来重新发出光芒；也常常有这样的时候，太阳完完全全不再露面，而低空中，那青灰色的乌云密集，以一种不可遏制的气势涌动着，驰骋着，就在屋顶上的什么地方翻滚着，……有时候，这些云彩变成蓝色的，犹如一片片天青石(4)……后来，这样一种季节降临了，这时那些熟悉的雪花儿一个接一个地飞舞起来，于是我便习惯地带着笑声说道：“这是冬天……冷起来啦……”而当那些浑浊的水滴，开始顺着窗户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滴落时，当那特别的声响从地面传出时，我就开始变得不安而焦虑起来，可是这时人家又总是来规劝我，说：“这是看院子的人在清扫那湿雪……很快便是春天啦”……

有时候，我浑身上下直觉得特别愉悦与舒适，一种让你简直领受不了的舒适与愉悦，那种时刻，我已经不笑也不哭，闭上眼睛心平气和安安静静地坐着……那种瞬间，我就去谛听一种不知从何方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挺关切地询问起我的情况。那声音，我听不出来，但它对我是这么亲近，这么熟悉，在我心目中，它可比那些所有能听出来的声音都更为亲近，更为熟悉……

于是，我拍击着手掌而说道：“声音。”就这样，那漫长的两年过去了……

※※※

(所有这些笔记，都是我现在记述下来的，都是在从那漫长的岁月走出来之后，在我已经平静下来、已经神智清醒的情形下，追述出来的……我故意用这种笔调把它们记述出来，仿佛这一切仅仅是现在在我身上发生的……我很想更准确地把我的感受传达出来，可是因为我并不是一个文学家，故而这一写出来之后就很不成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在疯人院里度过了两年，根据医生们的诊断，我是彻底地康复了……那在我彻底地变疯之前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均被我的那些医生们视为疯狂的肇端，不过，我也不固执己见……我仅仅觉得，在这件事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适时而生的，我现在仍然继续相信“她”，相信那同貌人是存在的，我现在仍旧能够理解我那些疯狂的感情……只是我现在把这信念隐藏在自己的内心，而对那个向我讲述诸如此类的事情的人，我则出声地确认他是一个疯子……对这种情形人们通常是不会出声地说出来的。在这件事所有的方面，的确有某种东西是适时而生的，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是疯子抑或不是疯子，这已经不关我的事，而是医生的事……且让他们对我过去的经历贴上标签吧，我反正已经无所谓……

现如今我已是一个举止稳重神情严肃的人……人家称我是心肠硬表情冷的书呆子，那种过分健康的书呆子……但是，如果他们也了解我所从中走出来的那种心理体验，想必他们也会改变自己的看法，改变自己对这个完全秃顶的、一向沉默寡言但要求严格的官员的看法……如果我成了一名作家，那么批评界一定会称我为颓废派；如果我成了一位批评家呢，那么在俏皮与尖刻上将没有谁能超越我，我将带着那无人匹敌的俏皮与尖刻去尽兴嘲笑文学中那些病态的流派与思潮……然而，我毕竟既不是作家，也不是批评家，而是个四级文官，尽管我现在不过四十来岁，但我已经获得了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人们还对我预言，说我前程辉煌，会平步青云的……

在下班后，在空暇时，我常常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我的过去，尤其是那些危机的日子，也就是我出于爱情……而变疯了……的那些时光……我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道德上的满足感而回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夜晚我的同貌人给我解惑，解释了在对“她”的爱情方面我心中的所有困惑……这并不是尘世间的爱，我并不爱“她”，我爱的乃是那个仿佛隐现在她身后的那一位。另一些人会说，那是“她的理想化身”，我呢，则要说，那是“她的同貌人”……可是，那时候我不曾意识到这一点，因而就不知道，我该拿我的这种特别的感情怎么办；我意识到这一点那是后来的事，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便是在那对我来说已是致命一击的那一夜，就是在那一夜我变疯了的……从那些岁月里走出来之后我平静下去了……我现在也还爱着“她”——以这种特殊的爱在爱着，不过，又并不是爱着“她”，我爱着的乃是她身上的永恒……我现在也还能在那日落时的霞光里，在苍穹的深处看见她，但现如今我的感情已然宁静，已然静谧而欢乐……我调整、确立了自己对“所有这一切”的态度……可是，先前我的思绪却是紊乱不清的，连我本人那时也是病态地思索着的，而一切竟是这样简单地解决了……但在这种简单里却含纳着许多新东西，因为“这种”爱对我来说也是新颖的，因为也只有在病态的谵妄状态中，我才能立即解决所有的这一切……至少，我现在要感谢我往日所经受的那番磨难，我也要祝福那些现在正在经受磨难的人们，因为一个聪明人的任何磨难都源生于那尚未被意识到的、新的真理，这种真理就像所有的真理一样简单……不过，我重申一句，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地予以同情……在病中她曾来探视过我，后来一回想起这些探视的情景，我的心田马上就充满了那甜美的慵困，只要这种回忆一涌现，那种甜美的慵困就油然而生，即使是现在，现在我已与她结识，现在我已经常上她家串门………她——已经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太太，一位非常热心地投身慈善事业的太太，不过，年岁上的差异在这里岂有什么妨碍……

我们从来没有谈及我对她的那些感情，但她是知道我对她的那些感情的，这一点我能感觉出来，这样，在我们的关系中就有着许多悄然无声、十分静谧的忧郁与怅惘，这种忧郁与怅惘又含纳着、裹带着一缕缕过分温柔的同情与感应，或许，应当说，就是那种钟情与倾心……

诚然，我们周围的人们可是谁也不了解这一层的，因而正是在我对她的这种爱情之中(这种新颖的爱情，不久就要普降到世界上来)，我找到了我这颗生命生存于世的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逢到节庆的日子，神甫谢尔盖就从楚陀夫修道院那儿赶到我家来，这个谢尔盖已是一位修士司祭，我们俩常常谈谈心，我现在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对他了，我丝毫也不去反驳他，想当年，他刚刚成为一个基督徒那会儿，他是到处寻觅恐惧，在任何地方都欲寻索出魔道鬼影;这种心态，乃是源自于对基督教还很不完全的理解，也源自于对自身对自己的力量的过分巨大的不信赖……在他身上可以看出也曾有一个痛苦的磨难历程在他的心中穿行，他也领受了某种东西的照耀而恍然大悟了，可他不喜欢去谈论那使他大彻大悟的东西，然而他毕竟给出一些暗示，暗示那东西的确光临过他的身心……他进了修道院。他变得既简朴又明快……在他那宁静的眼睛中我察觉出某种为我所亲近所熟悉的物象的印迹……每当他凝视着朝霞，我就感觉到，他这是在看“她”(我不善于表达：他在观看的物象究竟是什么；所有这一切并不是词语所能描绘出来的)……我们俩在情绪上很亲近……但在修道院里他是严厉的、严峻的(这就像我与我的那些部下在一起时那样，那时我总严格要求部下们遵守纪律与秩序)，他被人们视为东正教热烈的捍卫者……甚至听说，他还秘密地戴上枷锁……我不认为真有这种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一切都是可能的……

现在已是春天……丁香花正在勃勃地盛开，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往昔的岁月……我的未来是这么明了、这么静谧……我感到满足……前不久我与“她”曾在同一个社团里……“她”还是那样让我觉得宝贵，春日里这苍白的、像橙子一样的晚霞里……这争奇斗艳的鲜花的芬香里……到处充盈着她的身影、她的印迹……我们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俩都没有参与到那里的谈话中去……那谈话是很有兴趣的，因而我们俩都很专注地倾听着……

好像就是从隔壁的房间里传出来那我所熟悉的歌唱……

犹如一颗意外而神奇的星星

同貌人在我面前显形……

晴朗了，明亮了，我的生命……

我凝视着她，把涌动着的兴奋深深地埋藏到内心,可她却识读出这种兴奋，她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愉快，但感受着少许的羞涩与些微的怅惘……于是，她微微地红了一下脸，插入那里的谈话，以便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于是，她那可爱的声音，犹如云层上面的音乐，在我的耳旁鸣响……

已被深深魅惑住了的我，走近窗户，这时在窗口正闪耀着那玫瑰色的朝霞，在那抹霞光的上方，天空是苍白的、绿色的，像春日里常见的那样生机勃勃，还带有银闪闪的亮晶晶的星星……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人在歌唱：

请发出亮光，请把道路照明，

你看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希冀

请把他，引入那生疏的幸福里，

这颗心，在兴奋中就要沉下去

就要沉下去，只要是……一见到你……

朝霞已经在熊熊地燃烧……

(1)这是维·列比科夫于1900年根据瓦·勃留索夫的诗句谱写的一首浪漫曲。勃留索夫的这首诗，当时曾为青年别雷深深喜爱。

(2)逮人游戏：一种儿童玩的捉人游戏，由前立的一人捉捕从后面轮次分别跑出的两人中的一人。

(3)这是舒伯特根据海涅的诗名“夜是寂静的，小苍子在沉睡”谱写的一首浪漫曲。

(4)天青石，矿物，又名青金石。

附录

走进这一片“陌生的森林”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风韵

周启超

俄罗斯文学，并不是仅仅行进在现实主义这一条单行线上。即便以现实主义为基本的参照，那么，也还是存在着一条非现实主义的流脉。

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中的非现实主义流脉，正有待我们予以系统的译介与研究。这一流脉的构成，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归结为前象征主义、象征主义与后象征主义这三个阶段。这一流脉的起点，无疑是于1892年至1922年这三十年间的俄罗斯文坛上曾十分活跃并卓有建树的象征派文学。

俄国象征派文学在艺术上的建树，并不仅仅局限于诗的领域。俄国象征派诗人所建立的小说诗学、戏剧诗学、理论诗学，与其诗歌艺术共同构成了俄国象征主义文学的艺术个性。

俄国象征派的小说艺术成就尤其值得研究。俄国象征派的优秀小说尤其值得译介。这项工作，至少具有这么三个层面上的意义。其一，可以填补我国的俄罗斯文学译介与研究中的一个空白。有助于校正我们关于俄罗斯文学尤其是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总体风貌的印象、认识与观念——俄罗斯毕竟也有过象征派文学！其二，可以丰富我国的外国文学界关于象征主义文学实绩的图象、知识与阐释；文学象征主义不仅仅在诗、戏剧甚至文论诸领域留下不少杰作，它毕竟在小说创作中也曾大显身手！其三，可以为拓展比较诗学研究的思路与空间提供某种材料，可以诱惑有心者从新的视角对小说艺术本身展开一些思索，譬如说，从“Novella”这一叙事体裁的品格着眼，对不同民族、国家、地区的相近或相类的“故事型小说”做些“分子水平”的比较，去寻索其中的某些共性与差异……

正是基于这样的一些考虑，我们向读者奉献这部译作。我们期待着我国的外国文学爱好者走进“俄国象征派小说”这一片“陌生的森林”，在对人生、对文学的双重感悟上都有所收获。无疑，在“象征的森林”里能穿行到什么样的层面，这主要取决于读者自身的“眼力”与“体力”，“感觉”与“悟性”。然而，象征派文学总是“很有背景”的，象征派小说在这方面尤其“典型”。为了帮助读者进入“象征派小说的接受状态”，我们在作品文本之前写上一些评论文字，权且作为有意者走进这片“森林”时的某种导引。

俄国象征派的小说艺术，既是象征主义诗人的叙事文学的艺术，也是象征派的美学追求与诗学思想之具体体现，是象征派文学家那种自觉自为的文学本位意识、文学形式意识、文学品性意识的具体产品。尽管象征主义文学在原则上不可能为理性、为逻辑分析语言所“等值地把握住”，它常常给读者以“文学中的文学”、“元文学”的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文学作品不可认识。象征派的小说世界还是可以被多角度、多侧面地感悟与体验的。譬如，可以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俄国文坛上那流派林立的格局中，在象征派小说与现实主义小说或“中间型”小说之间抗衡与渗透的复杂关系中，来考察象征派小说；也可以按照俄国小说史的进程，向上回溯象征派小说与俄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之间的继承与革新，或向下梳理象征派小说与二十年代苏俄小说之间的联系与影响；或者，去探讨象征主义小说与自然主义小说，与新现实主义小说，与新浪漫主义小说，与“装饰性小说”之间的差异；或者，沉潜于象征派小说这一系统的内部，根据象征形象本身的结构，象征主义诗学手段与方式被开发被运用的形态，来对象征派小说艺术展开一种类型学意义上的研究，然后再对这些类型特征加以整合而进入象征派小说整体的艺术个性的认识。我们这里选择的正是最后一种视角。这不仅因为我们对于“由内部入手而整合”这种方式的偏爱，而且更是由于目前学术界关于“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的整体研究与“正面考察”，无论在俄罗斯还是在西方，都还处于相当初始的状态。何谓俄国象征主义小说？它的实体形象怎么样？主要作品与主要作家的形象怎么样？俄国象征主义小说的整体艺术个性特征有哪些？这样一些最基本的问题还未得到清楚的回答。在这种情形下，通过流派之间的“比较”，或文学史发展背景中的“对照”，来认识象征派小说的艺术，都是难以进行的，并且容易陷入“见木不见林”的困境。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这里尝试着的“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的类型特征与整体个性”的探讨，可以说，是关于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本体研究的一个开端，一个序幕。由于这里的探讨只是个开端，我们的一些分析概括还达不到应有的深度与广度；也由于这里的工作还是个序幕，我们的一些评点与结论具有很大的开放性与假定性。我们主要根据俄国象征派小说世界中象征形象与象征手段被感悟与被体验的艰难程度，根据形象的现实性被弱化、非理性被强化的程度，把这一流派的小说艺术世界分为三个品位，或三种境界。我们认为，这三个品位，代表着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在文学史上所占据的三种不同的存在状态；这三种境界，体现着俄国象征派诗人在向小说领域“扩张”时所达到的三种不同的艺术水平。俄国象征派小说的整体诗学个性，主要是由这三种各显千秋的小说艺术类型特征“整合”而成。在进入“正面考察”之前，让我们先了解一下：俄国象征派小说的“实体”形象。

所谓“俄国象征派的小说”，指的是俄国象征派诗人所创作的叙事型文学作品。这是一些由梅列日柯夫斯基、吉皮乌斯、索洛古勃、勃留索夫、别雷等象征主义诗人，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内(1892—1922)，特定的文化背景下(象征主义文学运动中)，创作的一系列传统体裁诗学意义上的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与非传统体裁诗学意义上的“交响曲”、“剧体小说”。这些作品的共同标志，是象征主义诗人在象征主义文学运动中，根据象征主义的诗学原则来创作出来的叙事文学。因此，下文探讨“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时，将不包括别雷这位象征派大师在1922年之后创作的小说，而“侨民时期”的梅列日柯夫斯基与吉皮乌斯的小说作品，也将在我们研究的视野之外。不过，即便在这样的局限下，俄国象征派的小说实体，也还是洋洋大观雄伟浑厚的一座大厦。就长篇小说这一体裁而言，俄国象征派诗人们在长达二十年的持之以恒的耕耘中，向俄语文学的读者奉献出20部宏篇巨制，譬如，《诸神之死》(1895)，《诸神之复活》(1900)，《反基督徒》(1904)，《保罗一世》(1908)，《亚历山大一世》(1913)，《十二月十四日》(1918)(梅列日柯夫斯基以每五年一部长篇的方式，构筑他两个历史长篇小说三部曲)；譬如，《沉重的梦魇》(1895)，《卑劣的小魔鬼》(1905)，《创造出来的传说》(1907)，《斑斑血滴》(1908)，《奥尔特露塔女皇》(1909)（后三部小说构成三部曲又统称为《阴间的诱惑》），《烟尘与灰烬》(1912—1913)。后来，这四部小说的作者索洛古勃把它们压缩调整成长篇小说三部曲《创造出来的传说》(1907—1914)；譬如，《燃烧的天使》(1907)，《为胜利女神而设立的祭坛》(1911—1912)，《被推翻的尤皮特》(1913)；譬如，《银白色的鸽子》(1909)，《彼得堡》(1911—1913)，《柯吉克·列达耶夫》(1915)；譬如，《鬼娃娃》(1911)，《王子罗曼史》(1913)。然而，象征派小说并不仅仅是长篇小说。索洛古勃与勃留索夫在1892—1922年间都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短篇与中篇小说(近百余篇)，吉皮乌斯与梅列日柯夫斯基在中短篇小说体裁上也留下他们独特的足迹，甚至别雷也是十来个短篇小说的作者。

在如此庞大丰厚的“俄国象征派小说实体”中，从象征派小说诗学创新这一角度看，勃留索夫在短篇小说艺术上的探索，索洛古勃在“故事型小说”(既近乎于中国古典文学志怪传奇，也近乎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文学小说)诗学上的建树，别雷在长篇小说叙述艺术与结构艺术上的开拓，是最为突出的。就作品的艺术创新与象征主义诗学原则的贯彻程度而言，勃留索夫的短篇小说集《地球的轴心》与《黑夜与白昼》，索洛古勃的“故事型小说”《死神的芯子》、《小矮人儿》、《白毛狗》、《开窍的姑娘们》、《阳光与阴影》等篇什，别雷的长篇《彼得堡》与《柯吉克·列达耶夫》——这些象征主义小说，分别标志着象征派诗人在短篇、中篇与长篇小说艺术探索中的最高成就。诚然，勃留索夫与索洛古勃也写下了优秀的长篇小说，勃留索夫的《燃烧的天使》(1907)，可以说是象征派诗人所写的长篇历史小说的典范，而索洛古勃的《创造出来的传说》(1907—1914)这个长篇小说三部曲，更是体现这位象征派小说大师的艺术追求与诗学个性的代表作，同时也是象征派诗人在长篇小说艺术探索历程上的里程碑。总体看来，别雷、索洛古勃、勃留索夫是象征派小说家的最主要代表，这三位象征派诗人的主要小说作品是俄国象征派小说作品实体大厦中的栋梁。这些主要作品，至少包括《彼得堡》、《柯吉克·列达耶夫》、《创造出来的传说》与《燃烧的天使》等10部长篇小说，包括《阳光与阴影》、《南十字星共和国》、《小矮人儿》、《最后一批殉难者》、《莱娅·西丽维娅》等三十个中短篇小说。在典型的俄国象征派小说作品中，作家的审美对象，已经不是被折射于心灵中的世界，而直接是涵纳着世界投影的心灵；作家的审美取向，已经不再局限于横向地观照人生，即人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政治的、社会的、伦理的、心理的，意识形态的层面，而更多的是垂向地透视人生，即考察人的“类本质”，心理与生理机制，意识系统(显意识与潜意识诸层)在特殊情境中的状态，情感世界的非正常或“超常”状态，理智世界中的形而上的层面；作家的叙述不再是或不仅仅是以社会现实生活风云为主要客体，甚至也不再以对人物内心的心理生活的详尽描绘为首要任务。历史的转折，文化的交嬗，时代意识与个体意识的复杂流变，成为第一位的具象材料，受到作家特别仔细的审视。这样，生活与生存，尘世与彼岸，外在世界的万千气象，内心生活的风雨波涛，都融汇于“半明半暗”的梦幻迷离的象征形象中，在象征派的小说世界中构成一种令人神往与回味的特别景观。作家在叙述手段上凸现出“面具化”与“假定性”。同时，作家有意识地裸露自己编制情节描写场景显现情境的独特匠心，不时地向读者提醒艺术世界的虚构性，让读者感觉到是在接受文学作品，让读者体味出对存在的审美观照本身的愉快与娱乐。作家在叙述方式上不再以塑造典型环境与典型性格为目标，而是以有意识地“打碎情节”，“弱化性格”而呈现某种“超常情境”，渲染某种特别的“情绪氛围”。总之，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世界，表现出俄国文学家对文学的使命是创作美的产品这种本位意识的空前自觉，对文学创作的诗学手段体系中各种“假定性”手法这种形式意识的空前倾心，对文学作品是语言艺术这种品性意识的空前开发。文学创作中最根本的“写什么”与“怎么写”的问题，在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探索中都得到了一次自觉自为的革新。这就是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整体诗学个性的基本特征。

可是，与诗歌相比，俄国象征派小说的整体形象——俄国象征派诗人们在小说领域里执着探索的实绩，多少年来一直未曾得到学术界比较系统比较完整的认识，俄国象征派小说作品在文学消费世界里长期以来一直处于“灰姑娘”的地位。在一般读者中，很少有人说得清，俄国象征派小说有哪些最基本的作品。我们这里要展开的关于象征派小说艺术的探讨，正是以俄苏学者与欧美学者的观点为参照，对俄国象征派小说的三种类型特征，努力作一次包容量更大、系统性更强、从而使俄国象征派小说整体艺术个性凸现出来的“本位研究”。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一品

在这里，我们要对俄国象征派诗人勃留索夫的小说艺术以及他的主要叙事文学所构成的艺术世界作一番考察。几十年来，在一般读者的心目中，勃留索夫首先是位饮誉世界诗坛的诗人、杰出的诗歌翻译家与诗学理论家，是象征主义时代俄罗斯诗歌文化最鲜明的体现者。很少有人知道，勃留索夫还创作过一系列长篇小说(目前发现的至少有六部，除著名的罗马历史小说系列外，还有创作于这个系列之前或之后的另外几部)与中短篇小说(目前被整理出版的也不下三十篇)。

在短篇小说领域里的艺术探索，应该说，是构成俄国象征派小说家勃留索夫的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体现勃留索夫在俄国象征派文学运动中的领袖风采与宗师意识的重要方面。在这个领域里，勃留索夫同样表现出他那种自觉自为的革新精神。他殚精竭虑地要创造出一种可为他人仿效的新的小说“典范”。还是在1896年，即编辑完著名的《俄国象征主义者》那三本诗集不久，勃留索夫就说过自己有意编辑一本《最简单的短篇小说集》。可是，当时他全身心地投入象征主义诗歌艺术探索，他那旺盛的精力与卓越的才华主要地用于在文坛上确立自己的诗歌艺术个性，赢得自己作为象征主义一流诗人的声望，因为象征主义文学运动在俄国也像在西欧诸国一样，首先是“新潮诗”运动。然而，俄国象征主义文学运动的个性，正在于它不局限于“新潮诗歌”而向外扩张。勃留索夫的雄心壮志并不驻足于“优美悦耳的诗句的创造与欣赏”。诗人一直“秘密地”投入不少精力于小说创作，他要使象征主义在俄国文坛成为不限于诗歌而在其他文学体裁也自主自立起来的文学流派。1907年，他觉得向小说领域扩张的时机已然成熟。他在自己于1901年至1906年间创作的短篇小说作品中，精心地挑选出八个篇什，收辑为一本，名为《地球的轴心》，由全力支持象征派的天蝎星座出版社推出，立即引起文坛瞩目。这个集子经他修订补充于1910年再版，1911年又被重印一次，1913年，勃留索夫又亲手编选出他的第二个短篇小说集，名为《黑夜与白昼》，收入1908年到1912年间八个作品。这个集子甚至与《地球的轴心》在结构体例上也对称呼应。1907—1914年间，勃留索夫创作出《燃烧的天使》(1907）、《为胜利女神而设立的祭坛》(1911—1912)、《被推翻的尤皮特》(1913)这三部长篇历史小说与《莱娅·西丽维娅》(1914)这个中篇小说。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勃留索夫这位象征派诗人对象征主义小说大厦建设所作出的独特贡献。

《地球的轴心》是勃留索夫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这个集子无论在体例即外在结构上，还是在各篇小说之间的内在联系上，都显示出勃留索夫的象征主义美学追求与诗学原则。诗人把那些最能展示象征主义文学本质的短篇辑在一起。收入这个集子的小说中，有精雅别致的心理素描——《如今，当我醒来时……》《镜中人》；也有描写人的意识中幻觉与现实、梦境与真实于互相渗透之中的融合——《姐妹们》《大理石头像》；还有社会幻想的杰作，后来被称为俄苏文学史上“反乌托邦小说”的最早范例——《南十字星共和国》《最后一批殉难者》。勃留索夫在这部小说集的序言中声称：存在着两类品性不同的短篇小说——“写性格的短篇小说”与“写情境的短篇小说”。在“写性格的短篇小说”中，情节的展开只有一个使命，即为小说中的主人公们提供向读者更丰满地展示自己心灵的可能性(譬如，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在“写情境的短篇小说”中，作者的注意力集中在事件的奇特性上，并且小说中的人物也不是以自身形象的独立自主而为作者所关心，人物形象的重要程度，相应于他们在小说中被主要的情节事件所控制所包容的程度。(1)也就是说，对性格的描写让位于对情境的呈现。勃留索夫把他本人的短篇小说毅然归属于“写情境的短篇小说”。

写情境，并且是写那思想意识情感处于危机状态的、非正常的或“超常”的情境，是小说家勃留索夫最为倾心的。《地球的轴心》于1907年初版后，立即引起文坛注目与评论。赞扬甚至溢美者有，批评甚至诋毁者也有。并且，批评与否定的声音不仅来自象征派文学营垒的对立面，也来自象征派内部，甚至吉皮乌斯与伊凡诺夫这样一流的象征派文学家，也表示迷惑甚至反对勃留索夫这样的“一流诗坛才子”去当“二流小说匠人”。勃留索夫当然十分痛心。在《地球的轴心》于1910年修订再版时，作家在序言中加以解释：收入增订版中的这十一个短篇小说除了“写作手法”，或表现方式上的共同性之外，它们是由一个统一的思想贯穿起来而连成一体的。这种思想在每个作品中都受到不同方式的烛照。这种思想就是：在现实世界与小说世界之间，在事实与梦境之间，在生活与幻想之间并没有坚固明确的界线可言。(2)这一席话，既是对《地球的轴心》这个短篇小说集的内容特色的一个概括，更表明勃留索夫在小说创作中对审美客体的选择。这种选择乃是象征主义美学与诗学思想的一个基本特征。勃留索夫倾心于把人在梦幻与事实的交接状态中，于“此在”世界向“彼在”世界的双向过渡状态中那独特的心理情境积淀下来，倾心于把人的感觉与意识世界中的朦胧迷离恍惚不定的情境呈现出来。这种追求，使他与另外几位象征主义小说家，与索洛古勃、梅列日柯夫斯基、吉皮乌斯的小说诗学接近起来。不过，勃留索夫在小说中表现这种特定情境时，又让读者分明知道，他在小说中所呈现的世界充满文学假定性。

短篇小说《如今，当我醒来时……》、《镜中人》、《大理石头像》，这几个作品的情节各异，但在其情境的象征意味上，都是凸现幻想性与现实性的互相渗透，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转换易位。这种转换易位，产生人的内心世界奇幻古怪的海市蜃楼。以《镜中人》这篇为例。这个短篇的全部情节是一位少妇与她自己(幻想出来的玻璃梳妆镜中的幽灵世界中)的映象之间的决斗。每当她一接近梳妆镜，镜中的那个幽灵世界就与她发生冲突。这个梳妆镜中的幽灵，以其神魔般的力量使这位少妇被“磁化”被吸引住，它夜以继日地勾引她，折磨她，使她痛苦不堪，她不甘于被折服，欲与这个以映象(幽灵)出现的情敌争斗下去。但是，有一天，昏暗的日子里，镜中世界的“情敌”用武力把这少妇拖进冰冷的镜中——神秘的幽灵世界中，而她的“情敌”却从镜中跳脱出来，在外面的世界——现实中生活着。于是，这个现实的少妇如今成了映像，从镜中世界来观察那幽灵(生活于其中的)现实。显然，这是一种“易位”。通过这样的“易位”，作家使人物的视角发生了转换。于是，现实生活被这位已成映象的女子的感觉“陌生化”，或者说，现实世界由于那映象(幽灵)介入而成为“奇怪的、半意识状态中的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魔幻世界。主人公在这种易位交接迷离状态中，体味着某种神秘的情欲被实现的甜蜜。读者却从这种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的“超常情境”中，感悟存在本身的奥秘。因为象征主义文学家本身就是执着地深信：幻想与现实，梦境与事实之间并不存在坚固明确的万里长城。

情境的显示，而不是性格的塑造，作为短篇小说艺术的诗学特征，在勃留索夫的艺术世界中是有坚实的美学思想为依据的。在1896年他致友人的一封信中，他就声明：“我不能像屠格涅夫、莫泊桑、托尔斯泰那样写，我认为我们的长篇小说形式应当是一系列假定性，一系列各式各样的镂花图案。那种用线头来牵引着自己制作的木偶而加以摆弄，迫使它们作出各种姿态的运动，并且通过这种摆弄只是为了使读者发出赞叹：他手中(主人公那儿)出现了什么样的性格……我觉得很可笑。”勃留索夫的这一思想在其审美追求与诗学思想上具有某种纲领性。这位象征派文学大师并没有为十九世纪下半期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高峰所折服，而是要与这高峰自觉地分野开来，甚至欲与之展开一番争论。这种争论，当然不是字面上的，也不仅是理论上的，而是一种创作竞争。诚然，勃留索夫在这里既没有否定托尔斯泰，也没有否定屠格涅夫(他叙事文体风格取师于普希金的简洁洗练，这一点甚至导致他在心理描写上接近于屠格涅夫)。勃留索夫否定的，首先是他当时生活于其中的时代所流行的那种仅师古而不创新，甚至把真正现实主义的社会心理小说艺术水准降格、“卑微化”的风气。他否定的是那种灰色平庸、照生活原貌如实写来的、情节拖沓臃肿、人物个性失落、文体锋芒钝化的“爬行的自然主义”。在那个时代里，契诃夫、高尔基、安德列耶夫这些短篇小说巨匠在一条流脉上革新小说诗学，勃留索夫虽然站在与他们对立的流脉中，但也是自觉自为地展开小说艺术的开拓。他雄心勃勃地要开创象征主义文学在短篇小说领域的新路子。在这一艺术世界里，他把“怎么写”的问题提到第一位，既加以理论思考，也付诸实践，并且显示出于实验之中坚韧不拔的气质。

由于勃留索夫并未在俄罗斯文学中发现“写情境的短篇小说”的传统，他就把眼光投向域外，投向西方。他有意识地模拟法国的斯丹达尔、英国的王尔德、美国的坡，模拟文艺复兴时代小说创作中的那种叙述风格，他全身心地研习“欧洲学派”的小说诗学，自觉地在小说创作的“技术工艺”方面刻苦锤炼。风格模拟，作为勃留索夫短篇小说艺术上的一个重要特征，又是这位象征主义小说家艺术个性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他有意识地把自己先封闭在异域小说家的风格框架之中练笔，志愿置身于预先选定好的极限范围内实验，形成了以“别人的风格面具”来表现自己个性，借“别人的语言”传达自己的思想，这样一种在本质上正与象征主义文学的“派生性”相符合的小说技法。勃留索夫曾在《地球的轴心》的序言中谈到他自己的这一追求，“透过单个心灵的棱镜来折射事件”，这是他的叙事原则。这种原则，不仅是指象征派直接写涵纳着世界万象的心灵这一共同取向，而且还指勃留索夫本人使小说叙述者也“面具化”这一个性手法。“我觉得有必要在大多数情形下让别人来替自己说话，让十六世纪意大利小说家，未来的某个世纪的小品文作家，精神病院的女病人……让他们来替自己说话。”这实际上是给小说本身套上小说的框架，即“小说中的小说”。为此，勃留索夫给《地球的轴心》中所有的短篇小说都加上“纪事”、“随笔”、“报道”、“日记”之类的副标题，以叙述者的“面具化”来形成作家本人与叙述者的距离，进而使读者清醒地意识到他是在看小说。“尝试着以他人的眼光来观照世界，作者努力进入那异己者的世界观，把异己者的信念接转过来，把异己者的语言也移植过来。这部集子的作者对各篇小说中的主人公的行为是不负什么责任的。”这样，“面具化”的叙述使作家的创作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度。象征形象的意蕴可以通过“类似”，通过“比兴”更自由地增生。以《南十字星共和国》这篇“反乌托邦小说”为例。

《南十字星共和国》这个短篇小说，是一位“已经失落了生命活力，对一切都相当冷漠”的记者的一篇新闻报道，“这位记者有幸从一个遥远的国度所发生的一场毁灭性灾难中脱身。他把自己亲眼所见报道出来。只是为了丰富人们的科学知识见解。”整个小说叙述的是：那个遥远的国家怎样从三百个炼钢厂的基础上形成，发展为工业技术文明强国，而由于人们的思想意识深层普遍染上一种“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极嗜好矛盾，皆指鹿为马的“奇病”，最终使国家崩溃。这是一篇典型的社会幻想小说，但却是“反乌托邦”的。勃留索夫在这里洞见了资本主义社会里高度技术文明与畸形的精神文化生活所导致的悲剧。“这个共和国的宪法，从外表上看，是对极广泛的民主——人民当家做主的保障……可是，这种民主的外表掩盖着它的道道地地的专制暴政……”(3)，那个所有活动都得听命于武断的政府之生硬的指令的社会，注定走向灭亡。这个共和国的居民沉浸于一种不可思议的“奇特幻想”状态。他们普遍染上一种对“背反逻辑”的倾心，对矛盾言行的嗜好。整个社会处于“符号系统紊乱”之中。人们言此及彼，说东走西，社会似是而非，美丑易位，好被当成坏。于是，凡是政府号令的，人民就反对。于是，革命暴力显出自己的威力。革命力量，在这个共和国最终以不可控制的无政府主义自发势力排山倒海，扫荡一切，共和国最终崩溃。

崩溃，灾变，在小说中既被当作一种幻想的情境，又被小说形式上的“新闻报道”文体幻化成栩栩如生的真实。作者甚至用一些具体的统计数字来加强这种逼真感：“及至7月中旬，共和国的百分之二居民即大约五万人公开承认自己患了那种矛盾嗜好病。”小说的叙述，有意使人忘却对于灾变的原因的注意，而凸现那种笼罩着全国的“走向深渊”的感觉。作家着意录下那表示毁灭不可抵挡的事态进程：“6月24日由于出勤人员不足，首都全城地铁停行，6月26日全市电话中断，6月27日除中央药店外其它药店都关闭停业，7月1日市长命令所有居民搬迁到市中心……”勃留索夫似乎通过对这接踵而至的灾难的叙述，来封闭一个又一个可以生还的出路。“7月8日首都经受了一次最惨重的打击：全市停电。于是全城的所有大街小巷、机关与私宅，一下子沉入一种绝对的黑暗之中。”整个小说的结构中心是这个共和国的首都居民道德伦理上的灾变形象。作家绘声绘色地描绘那“野性迸发兽性大作的人们”沉浸于声色犬马的“感官刺激的狂热”情境。于是，都城变成一个庞大的疯人院：淫荡的歌声，毫不连贯的话语，近乎于疯子的病人的狂叫，白痴的傻笑，奄奄一息快死的人的呻吟，人们像野兽那样狂欢，像野兽那样作恶……

勃留索夫的幻想，是由他的历史观生发开来的。这位象征派文学家认为，历史是一个在周期性循环中运动发展着的进程，是个有生有灭即有生成有发展也有衰微的有机生命过程。由此可理解他给《南十字星共和国》这个短篇小说所设计的结局。这是一个充满着生命创造激情的结尾。这个国家新生的一天到来了：大无畏的勇士们秘密潜入共和国的都城，恢复了铁路交通，清扫着被尸体堆积起来的街道。人们渐渐从外地返回都城。然而，尽管小说以乐观的音调结束，但整篇小说的主调毕竟还是悲剧性的。《南十字星共和国》在当年首先是当作一篇“反乌托邦”小说而被读者接受的，因为小说显示了专制极权国家命运的“幻想模式”，预示或影射现代资产阶级高度技术文明的畸形社会本身演化的一种可能性；其次，《南十字星共和国》这篇幻想小说又暗含着勃留索夫对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可能有的一种“超常心理情境”的考察。作家通过一个国家的悲剧命运的叙述，呈现出人的“生理—心理”结构被扭曲处于“畸形”状态时，通过人的“意识—思想”形态，而释放出来的巨大社会能量。小说中所幻想的那种“矛盾嗜好病”，本来是人的意识受压抑、心理受挫折而生成的一种生理病症，它表现为那种丧失理智后的人身上一种惊人的偏执狂：一个劲儿地要破坏(既自我摧残又摧残他人)的欲望。这是一种“反常的心理情结”。它一旦自由释放出来，能毁灭整个社会甚至整个人类本身。这样看，这篇小说形象地涵纳着对现代人的心理畸形意识流变中的一种形态的机制与功能的理解。这两层仅仅是从作品本身的意蕴来感悟而体验出来的一些意义。

从勃留索夫本人的创作意图来看，这篇小说的意蕴也是多层的。《南十字星共和国》是他于1905年俄国第一次大革命的岁月里写成的，反映勃留索夫那一时期社会政治观点的全部复杂性。当时，诗人相信那反对沙皇制度的人民起义的正确性与不可避免性。因为那建立在不平等与剥削基础上的现存社会制度，已然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但与此同时，诗人担心那种具有全面毁灭机制的本能力量由起义本身而释放。据勃留索夫之见，在革命的复仇实现过程中，那种本能力量，会从人的意识深层迸发出来席卷一切。勃留索夫在思考这种本能的破坏性时，诉诸历史上的类似事件。诸如罗马帝国的陷落，野蛮对多少世纪积累起来的人类文化最高成就的毁灭——这种史实在诗人的心目中，成为就在他眼前展开的新旧交替、文化转型的巨大象征。1905年，诗人在其著名诗篇《未来的匈奴》之中，深切地抒发了他的这种把现实时代风云与历史文化景观加以“比兴”的情绪：

一切都会消亡，消亡得无影无息，

包括那神圣的事体，那只有我们熟悉；

然而，那将我们消灭的新人，

我们还是以颂歌把你们欢迎。

勃留索夫这时还看不到未来革命的创造性建设性前景。苏联文学史教科书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把勃留索夫说成在1905年就转向革命，这一说法是不足为据的。革命，在这个时期的勃留索夫的诗与小说中，宁可说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自发本能的力量。勃留索夫本人对革命的观点是双重性的、矛盾的。这一点还可以《最后一批殉难者》(1906)这个短篇为例。在这部作品中，诗人第一次勾勒出未来社会革命的气象。小说叙述在遥远的未来时代幻想的国度里所爆发的一次“革命”。旧政府试图以枪林弹雨镇压革命党人，最终那些革命者聚集在一个宫殿里，在沉浸于神秘宗教色情的狂欢中牺牲了。这个作品，自然含纳着勃留索夫对俄国第一次革命失败的体验与感受。但是，它同时又蕴含着更多的意义。这个短篇小说，同样是以“面具化”的形式被叙述的。这是“一封信，这封信未能邮到接信人手中而中途落入刽子手的魔爪”。信的作者是革命事件的见证人，他向他的朋友叙述在他的祖国发生的事件，而他本人牺牲了。信的发表者，则是一位从祖国流亡出来的侨民，他在自己的朋友死后从其文件中找到了手稿，信的原件则被临时政府的密探查缉而烧毁。勃留索夫在《地球的轴心》这个小说集中，彻底贯彻着他那以“面具化”的叙述者来叙述“超常或反常情境”这一创作原则。

诗人的第二个小说集《黑夜与白昼》在整体上，依然是“写情境的小说”。收入这个集子的八篇作品的共同主题是呈现“现代女性心理”。但作家不是通过对女性心理的细致入微的刻画来塑造人物性格。小说叙述的重心依然不在性格本身，而是在于受到各种扭曲、各种压抑而以不正常状态呈现出来的、现代女性内心情欲世界中的“奇特情境”。人物形象在这些小说中是非常假定的，是为情境而设的功能。“镜中世界”的主题，以新的方式出现于短篇小说《为自己复仇抑或是为她人解气？》(1910)，女主角丽莎维塔不时地把自己等同于那个曾被男主角巴斯曼诺夫抛弃的情妇伊莉沙白，但在同一时刻又意识到这种“等同”不过是幻觉。男主角痛苦地思索着，新的“映象”与过去的“原型”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男女主人公似乎都很自然地走进那“虚幻与现实交接的地带，梦境与真实交融的状态”。人物之间的冲突，人物与自己“映象”的冲突，先前是在分明假定的情形下展开，现在则被包裹在心理素描这种假定性要隐蔽一些的形式中。作家把“原型”与“映象”之间的玻璃镜面撤除了。小说的情节似乎向逼真性走近。然而，这一切依然是面具。这是一种隐在的面具。勃留索夫在短篇小说艺术的探索道路上，不断深化自己的象征主义诗学手法。在叙述方式上，由显面具走向隐面具，这正意味着他的艺术个性的成熟。也正是由于面具由显而隐，读者容易忽视这些面具，而走进“误区”。许多读者甚至文学史家都曾断言，《黑夜与白昼》是勃留索夫在小说中走向现实主义的标志，认为这个集子的中心作品《一个女人的最后几页日记》是“在具体的社会决定性之中来塑造性格”的开始，是象征主义诗人创作道路上的“目标转换”的典型例子。其实，并非如此。

《一个女人的最后几页日记》这个中篇小说，既有对莫斯科上流社会的虚假、虚伪、虚幻的讽刺与揭露，也有对主人公娜塔莉娅耽于情欲、逢场作戏的上流生活方式的展现，还有对现代社会如何使爱情变形变性而面目全非这一问题的思考。勃留索夫使其主人公戴上面具生活于那虚幻的社会之中，又使这位主人公形象本身成了他的思想的面具。整个叙述亦庄亦谐，用作者自己的说话，小说的文字是“严肃的，严整的，又是反讽的”。不去把握这篇小说的字里行间所折射出的作家本人的反讽声调，就难以进入小说的象征意蕴的深层。勃留索夫借其主人公对她本人私生活的忏悔，既呈现出那个社会对一位女性爱情生活的扭曲(娜塔莉娅同时与几个男人保持性爱关系)，又显现了情欲本身对社会生活的扭曲(莫斯科上流社会正是由这些沉浸于情欲游戏之中的男欢女爱的能手们所组成)；勃留索夫让娜塔莉娅意识到她本人的生活以及她周围的世界的虚伪与虚幻，而她又依然陶醉于被扭曲的情欲生活之中，这就暗示出情欲一旦生成就自具生命力。女主角在经受过青春岁月与婚后生活中那“迫不得已的堕落”之后，如今她已然主动地逢场作戏，去体验让“情欲自由释放的快乐”。结果，爱情逐渐地变形以至全然蜕变成性爱与性心理刺激，女主人公全然失去了爱的机能。在象征主义者勃留索夫心目中，情欲乃是更为本质的存在动因。《黑夜与白昼》这部小说集中，勃留索夫对“情欲”的观照，把“情欲主题”凸现到形而上的层面。他本人在这部小说集的序言中明确披露他的意图：窥视一下女性性灵的心理特征。然而，这些小说并不止于写现代女性的心理活动。从作家本人对女性心理的切入角度与显现方式来看，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些小说是“情欲小说”——显示那永恒的从不消亡的情欲的千姿百态。爱情生活在勃留索夫的小说世界里，更多地是以“那可怕的、致命的决斗”形式展开的。“写情境的小说”在这里表现为“写情欲的小说”。

情欲主题，在勃留索夫的小说创作中拥有超历史的意蕴。苏联著名文艺学家米·加斯帕罗夫指出，勃留索夫的艺术世界中，情欲是“永恒的，因为它是一种自发力量，而历史的布景则是过眼烟云，因为它们是文化”(4)。勃留索夫非常倾心于情欲主题。早在1901年创作的一个作品《庞贝城女郎》中，作家就以十分别致的叙述呈现出一种惊世骇人的情欲情景：一对对凝滞在拥抱状态的情侣恋人们，犹如浮雕一样栩栩如生，从庞贝城遗址里，从灰烬的掩埋下被发掘出来，历史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的岩浆，也未能把这些沉醉于热恋之中的情侣烧焚。他们成为“不朽的情欲”的化身，成为超越时空界限超越自然力量的某种更为本质的存在的象征。情欲比尘世生活的现象更为真实。情欲在勃留索夫的价值的体系中至高无上。现实社会形态与历史文化模式存着“类似”关系，这一切都处于运动状态。唯有情欲世界亘古不变。情欲是地球的轴心，是存在的轴心。勃留索夫把情欲绝对化，“本体化”，把它看成是尘世生活与宇宙存在的第一动力，是包罗万象的奥秘之所在。1904年，勃留索夫专门写过一篇论文阐释“情欲”的机制与功能(5)。他的“情欲观”接近叔本华的“世界意志”。

在勃留索夫的小说世界中，那种体现存在本质力量的情欲的载体往往是女性。《黑夜与白昼》中的丽莎维塔(《为自己复仇抑或为她人解气》)、安娜(《十五年之后》)、娜塔莉娅(《一个女人的最后几页日记》)这些现代女性都不能说是立体的性格，而是情欲的载体；《燃烧的天使》中的涅纳塔，《为胜利女神而设立的祭坛》中的莱娅，《莱娅·西丽维娅》中的同名女主角，这些古代女性，更是情欲的化身。其中，最后一部作品是勃留索夫写成于1914年的一个中篇小说，可以看成是他的罗马历史长篇小说两部曲的缩写，是表现勃留索夫对历史文化与情欲本体之间关系的艺术处理的生动典型，是他把情欲诗意化、审美化的极致。

《莱娅·西丽维娅》这个中篇小说叙述的事件发生在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情节被作家直接置于这个永恒都市的废墟上展开。这些废墟本身就是伟大古代文明的象征。作品既显示勃留索夫对不可重复的文化价值遭受毁灭的哀惜之情，也透露他对历史发展总要进入新形态这一不可逆转的规律性的信念。然而，作品的意蕴还并不局限于这几层。女主角莱娅这一人物形象本身，她整个儿被情欲统摄住，整天生活在如醉如痴的幻觉之中，这一“异常情境”本身更饱蕴着深刻的象征意味。这位少女深深地爱恋着古罗马的伟大与雄浑，爱恋着罗马的历史，全身心沉浸于她自己创造出来的甜蜜的神话传说世界之中。在那个幻想与幻觉的世界中，她梦见她本人成了美丽的火星神马尔斯的意中人。他们在地下宫殿里相遇而相爱，在他们头顶上的地面的河水中，有一个装着两个婴孩的竹篮子顺着河流漂流。这两个婴孩乃是暗示着莱娅—玛利娅与马尔斯结合的新生命，影射着罗马帝国的复兴，莱娅这个耽于幻想的少女准备以生命的代价，使曾被失落的美与和谐回归于尘世。整个小说的叙述重心不在故事本身，而是在女主角本人对其幻想与幻觉的戏剧性体验与感受。随着这种体验与感受被叙述开来，小说本身渐渐被“幻化”为一个美丽的传说，对莱娅所创造的神话世界的叙述本身也成了一个神话。莱娅是那样坚信自己的玛利娅的使命，认定自己肩负着要为拯救那美与和谐常驻其间的世界而揖献一切的使命。有时候，莱娅准备相信，某一个古代画家奇迹般地猜中了：在这个世界上将出现一个姑娘玛利娅，并提前画好了她的肖像……这幅肖像应当在地下原封不动地保存几百年，而她莱娅，正是这个身负历史重任的玛利娅。在这样一种幻觉世界中，莱娅在地下洞穴里迎接了那位由她认定的、由于神派下凡的青年意中人，准备作出那神圣的牺牲。但是现实残酷地捉弄了莱娅，她的恋人牺牲了，她并没有生出那新罗马的奠基人，而只是生下一个“三个月的胎儿”。可是，莱娅依然深信自己的玛利娅使命，相信母狼会发现她的儿子并没有把他哺育成人。怀着这种信念，她履行了誓愿，捐躯于混沌的台伯河水之中。勃留索夫在小说中点明，莱娅这个半疯半颠的少女是幸福的，她“比所有在那可怜的、已经毀灭了一半的罗马城中生活着的居民都要幸福”。作家赋于这个神话故事的意味可以从许多方面去体味。“爱与死”的音符贯穿在整个作品之中。

勃留索夫认为，“我们生命的轴心就是爱与死”。爱与死，作为情欲的两个表现形式，两者的统一，被勃留索夫视为存在的基石。从《地球的轴心》到《黑夜与白昼》直至《莱娅·西丽维娅》，勃留索夫满怀信心，坚定不移，以其象征主义的诗学原则——写情境、写情欲，致力于认识世界存在的深层的隐秘，认识人的意识心理中那某种混沌状的深渊。他或采用显在的“面具化”，或采用隐在的“面具化”，对人的“超常心态”与“反常心理”作艺术的观照，把情欲诗意化、审美化。这一切，体现出勃留索夫象征主义小说的艺术个性特征。这位俄国象征派文学一代宗师在短篇小说中写情境，写情欲，开拓出俄罗斯文学在本世纪初短篇小说体裁上的一个新类型——“情境小说”。

所谓“情境小说”，其基本的诗学特征就是：不再以人物性格塑造为任务，不再对人物言行的社会现实动机或心理动因给予详尽的描写。人物形象本身的自足自主地位受到动摇，有时被十分假定得近乎于“大写意”；然而情境——某种奇特的、幻想的、非正常的情绪、感觉、意识的流动与转换、易位与交嬗，成了要被作家首先凸现出来的层面，这种情境的现实性或被冲淡而容纳于梦幻世界，或被打碎而纷散于魔幻世界。事件的环节与链条由非理性的、非逻辑的内在意义联系成情节。不过，现实与幻想，梦境与真实之间的界限又是由作家在叙述中以各种“面具”暗示清楚的。读者可以清醒地感觉到，他是在接受文学作品。在这种情境小说中，作者不屑于交待这些奇特异常情境何以生成。这些情境本身是以“神话”形式给出的。在神话世界里，情境总是被先验地设定的，并不需要按逻辑因果性给予详尽的说明。

如果说，勃留索夫在短篇小说中主要着眼于凸现那种弥漫着神秘氛围的“情境”，刻意于展示日常生活场景中的“情欲”，那么他在长篇小说这一大型叙事文学样式中，则倾心于对历史文化景观作整体显示，通过对过去时代的历史文化形态的运行机制的考察，来折射着他对当代社会政治变革运动的思考，对人类发展未来前程的观照。小说家勃留索夫的艺术思维上的一重要特色在于，他对世界存在各种状态之间的“类似律”十分倾心。这种“类似”，或为某种意识结构上的类似，或为某种情绪形态上的类似，或为历史文化模型上的类似。正是根据这种“类似”，勃留索夫在其象征艺术上大量运用了借古喻今的“比兴”。然而这种“比兴”又还有非常复杂的间接性，而并不仅仅是以此喻彼的那种讽喻。在他的小说世界中，形而下意蕴与形而上的意蕴，虽然比较容易被感悟被体验，但这些意蕴的多层性，由于作家采用的“面具化”与“风格模拟”等诗学手法，也是相当丰富的。这种特征，在其长篇历史小说创作中，更为显明。《燃烧的天使》便是一个鲜明的例证(6)。

在小说的叙事水平上，在文本的装饰层面上实现对材料的“风格模拟”，或者说，对作品的题材作“风格化”处理，这是小说家勃留索夫为象征主义文学所作出的一大贡献。同时，也是他在小说艺术探索中的局限。

勃留索夫本人当年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局限。对他自告奋勇地承担起的历史文化的“复制者——考古者”的角色，他本人也有清楚的意识。当年另一位象征派文学家格·丘尔柯夫曾指责勃留索夫小说中的梅菲斯托菲尔形象还不如在他之前文学史上的梅菲斯托菲尔，勃留索夫则强调，他的梅菲斯托菲尔只是要与十六世纪的文化史科中所描写的“那一个”完全相像。“如果那个历史时代的梅菲斯托菲尔没有后来歌德笔下的魔鬼那样光彩照人，难道是我之错？”(7)这句回答，既是一种自我辩护，也是一种自我确认。事实上，勃留索夫本人在其创作生涯中，也曾多次试图超越自己的这个局限，试图抛弃那个由“类似律”、“类比力”联系起来的封闭的世界与小说叙述上那种一味单调的风格模拟游戏，而去设法使自己的诗学手段复杂化、多样化，使小说的时空维度更具有动态机制。作家本人曾多次在小说甚至戏剧创作中，试图突破他自己的模式，例如短篇小说《神秘的拜访者》与剧作《浮士德在莫斯科》。可惜上述构思没有一个被最终实现。这主要是因为勃留索夫是那样始终不渝地用那界限截然分明的各种文化系统来思考。也正是由于勃留索夫那样执着顽强地坚持把文学的假定品性凸现得清楚醒目，他才那样心神不安地担心他的小说艺术不被人理解、不能成为象征派小说家可资仿效的样板文选。然而，也正由于他那样刻意于叙事的工艺，竭力使小说世界的象征形象层次分明，小说结构严整标致，小说语言精雕细琢，文体简洁洗练，语调冷峻，行文平易，他终究使自己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探索构成了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中的一个独特类型。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二品

俄国象征派诗人索洛古勃在其小说创作中，把梦幻、魔幻的层面与现实、自然的层面糅合得水乳交融，把文学的假定性痕迹、虚构性品质深深地掩饰起来，使小说的叙述从“此在”状态向“彼在”状态的过渡在一种“潜移默化”的形式中展开，几乎不为读者察觉。作品中的象征形象，是由作家以精心挑选的各种色彩一层层地“涂抹”、微妙地叠合而成，对这种象征形象的多层意蕴的感悟，要比勃留索夫的小说中的象征形象的识读艰难一些，形而下的意义层与形而上的意义层之间的层次感在这里不是那么分明。但由于这种不分明，象征形象的意义密度就更大，让人回味的魅力也更强。索洛古勃的象征主义小说作品，正是以这种境界征服了读者。在当年广大的读者心目中，索洛古勃的小说艺术似乎比他的诗歌艺术与戏剧艺术更有吸引力。

在俄国象征派文学家中，索洛古勃曾经是第一位获得最高知名度的小说家。在1905年至1910年间，索洛古勃的名字曾与高尔基、安德列耶夫、库普林并列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四位小说家，成为当时广大读者的崇拜对象，当时评论家目光跟踪的焦点，当时文坛文学论争的震中。即便在审美趣味过于苛求、过于精雅的象征派圈子内，索洛古勃也是实际上众所公认的“独特奇妙的艺术世界”、“自主自足的艺术世界”的创造者。然而，自二十年代初开始，这位象征派文学宿将的作品渐渐地停止出版。索洛古勃被徐缓从容地但却是目标准确地从文学进程中排挤出去，被挤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境地。当他最终在那隔离状态中安顿下来时，人们给他封上“内部流亡者”的绰号。向自我内心流亡，向梦幻所生的那遥远然而却是美丽的国度流亡，向“彼在”世界流亡。几十年的文学生涯中，这位象征派文学家正是在他心目中唯一真实的幻想的旗帜下，忘我地耕耘着，创造他那“甜蜜的神话”。他从天堂被放逐出来，然而却时刻怀念着天堂，他以全部身心揭露并否定地狱，他猛烈地抨击因循守旧、畸型丑陋的尘世现实。但是，这种现实拥有什么样的社会历史面目——在索洛古勃心灵深处是无关紧要的，无所谓的。

索洛古勃的象征主义小说探索(长篇与短篇)也是一个自主自足的整体系统，是一个以象征形象的塑造为目标，以象征主义诗学原则统帅着的，作家的个性化追求不断得到艺术体现的发展过程。虽然，索洛古勃小说创作艺术探索的动态性，不及勃留索夫那样旗帜鲜明目标醒目，也不及别雷那样大起大伏流变剧烈，但那静中之动，那直中之曲，还是有迹可循的。

一些学者曾对索洛古勃的小说用非象征主义的美学标准加以评论。但早在世纪初，伊凡诺夫—拉祖姆怪克就曾警告，在现实主义的框架内去准确地理解索洛古勃的作品是不可能的。在《卑劣的小魔鬼》这样结构完整的作品中，可以发现各种各样的风格文体层面，但是这些层面处于紧密的叠合状态，而不是彼此游离开来，可以随意肢解。那种在主人公彼列顿诺夫的形象描写中找到现实主义，在他周围场景人物的描绘中发现自然主义，在萨沙与柳德米娜的情爱线索中看出颓废主义——这样清晰的“解析”，在原则上是不符合索洛古勃小说的诗学本性的。索洛古勃的作品容不得这样的为制标本而人为地切割。在这位象征派小说家的作品中，各种不同品质的风格文体层面的相互作用相互胶着的情形是相当复杂的。

索洛古勃的大多数小说作品的时空背景，是旧俄的外省，是十分闭塞、落后、守旧的小城镇，这一点倒是与现实主义风俗小说的传统相联系的。作家本人多年在外省当中学教师的生活体验，为他的创作提供了那种穷乡僻壤闭塞丑陋的生活的许多细节，从粗俗的笑话到怪诞的趣闻。索洛古勃在构筑自己的小说世界时，把日常生活的许多现实场景，与他从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这些前辈语言艺术大师的作品中挑选出来的形象主题——那些这样或那样反映“小人物”心理及其社会参数的主题，成功地结合起来，构成一种日常生活现实与文学语言现实的交融。对于已然作为现实存在着的、经典作品中人物情境的追忆回溯联想，在索洛古勃笔下常形成不诉诸文字的“隐形材料”，它们不仅具有扩大作品文本密度的功能，而且在实际上构成作品的一种“无语言系统”，或者说“超自身语言系统”。这种系统，不是一般粗通文字的读者都能理解的，而只是那些熟悉并把握俄国古典文学的主题形象语言构成的人——那些有能力从可见的文本走向对古典文学的追忆与联想，并且在这种想象力的“扩张”活动中，听出文本的某种弦外之音，悟出形象的深层蕴藉的人——才能有所感悟有所体验。在这种“无语言系统”之外，索洛古勃的象征世界的丰厚语义，可能被极其表面地接受——他塑造的人物形象、场景形象、意绪形象、氛围形象的丰富内蕴，在接受过程中可能被大部分失落。

例如，《卑劣的小魔鬼》——旧俄外省一个小镇上的中学教师彼列顿诺夫，这个主人公生活中的主要目标：弃教从政，高人一等。他对督学职位的梦想，他要在社会人生舞台上占据一个比较稳固的位置的奢望，与此相关的一切准备活动，这个人物的理性在这种追求中渐渐丧失，他整个身心渐渐被阴暗忧郁的魔性统摄住，最后走向杀人的犯罪境地——这种种情境的叙述与人物心态的描写之意义何在呢？要想对这个情节本身并不很有趣、内容本身也并不很新鲜的故事的全部容量，从整体上把握，必须先把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放到与他相关的、在他问世之前就已存在的人物形象的长廊里——“小人物”的形象系统中加以观照。与彼列顿诺夫相关的文学形象，或是果戈理笔下贫穷的小公务员巴什玛奇金对一件外套的幻想，或是普希金的《黑桃皇后》中赫尔曼对自己突发奇财之好运的痴想，或是果戈理的《狂人日记》中的波普利欣，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双重人格》与《地下室手记》中的主人公，或是契诃夫的《套中人》里的别里柯夫，也就是说，彼列顿诺夫这一形象的容量，不仅是小说文本中被叙述被描写的那一个小魔鬼，同时也是上述一系列“现成的”文学形象的再生、弥散、叠合、重建。换句话说，象征派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全部涵纳，是很有背景的，必须与其所涉及所弥散的文学形象(初型，原型)同时“立体地”建构，才能生成。人物形象如此，场景、意绪、情景、氛围形象的全部容量的构成，也同样如是。例如，该小说标题本身即是对莱蒙托夫的恶魔形象的联想。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象征派的小说文本在诗学上被论者称为“新神话创作”。象征形象意蕴的增生就是由这种“新神话创作”而来的。

索洛古勃的大多数小说的文本肌质，正是整体地渗透着对古典作品的追忆、回溯、联想、含射，它们表现为或显或隐的“叠印”。无怪乎《卑劣的小魔鬼》主人公彼列顿诺夫，被不少读者当作俄罗斯文学的“小人物”形象长廊中的最后一个——那自普希金以降，对十四品文官的形象，亦谐亦庄、亦悲亦喜的生动塑造所构成的“小人物蜡像馆”里最后一个“小人物”。然而，这个由最后一位小人物唱主角的“压轴戏”，却具有独特的情韵。契诃夫笔下的别里柯夫，已然是个近于荒唐的人物，而索洛古勃小说中的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则已经是个荒诞的形象，并且还不止于荒诞，而宁可说成是人性丧失殆尽的“非人”：这个人被魔鬼缠身而自身也成了一个小魔鬼。随着小说叙述的行进，这个主人公的魔鬼品性，他身心的疯狂品性越来越清晰地凸现出来。而彼列顿诺夫的疯狂，渐渐地向其周围世界扩散开来。他周围的人物场景，又向他本人投射着他那疯狂的反光。与此同时，主人公生活于其中的周围世界里那庸俗不堪、丑恶肆虐的病态氛围，也在彼列顿诺夫的疯狂的意识中不断得到折射。这样，主人公的心态与周围的场景形成一种彼此映照的“叠印”。“彼列顿诺夫的疯狂不是一种偶然性，而是普遍感染的流行病。这，也就是现代俄国的日常生活。”——作家本人后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正是这样点破了小说中心主人公形象的象征意义。可见，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形象，不仅仅是由卑微而走向卑劣，品格每况愈下，形象愈来愈渺小的“小人物”形象长链上的最后一环，他更体现着一种“荒诞性”的精髓，他是由那个使人异化的沙皇国家制度所滋生出来的怪物，并且恰恰又是由低等官吏精神上闭塞畸形所蜕变出来的怪胎。索洛古勃深切地意识到“彼列顿诺夫习气”的社会作用。正因为他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不仅把果戈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分析技巧吸收过来，对他的主人公这一妄想狂患者的谵语痴梦及其实际后果作出了“医生一样冷峻”的解剖，而且更加尖锐地突出精神上闭塞贫困所导致的社会政治后果。索洛古勃这位象征派小说家很注意强调“彼列顿诺夫习气”在政治上的反动性。后来，索洛古勃在《阴间的诱惑》中让彼列顿诺夫成了帝俄的副省长，也就是说使这个卑劣的小魔鬼达到了并超出他原来所梦想的官位。作家以这一情节告诉人们：这个杀人凶手与妄想狂患者在沙皇政权下却是平步青云仕途腾达。这深刻地表明索洛古勃对俄国沙皇政权的看法——这个政权在这位象征派文学家心目中乃是“人类生存中最坏的方面”：“这种政权把俄罗斯现实生活变成充满血腥味的噩梦，狂想之梦，一堆梦魇幻象。这种政权本是建立在国家人民的建设基础之上，但它却成为对这些人民的诅咒物与国家身上的脓疮。”(8)

以上所述，旨在说明索洛古勃在小说创作中是如何继承俄罗斯文学中描写“小人物”的主题，并加以深化。但是如果由此作出结论：索洛古勃的创作与那种作为一定现实生活现象的典型化描写的现实主义相关，是对现实主义诗学传统的独特继承，那无异于走进一个莫大的误区。作家本人关于“彼列顿诺夫习气”的注释，只是说明了小说文本的一个层面上的意蕴。“彼列顿诺夫习气”的破坏性不仅表现在社会政治方面。它的可怕性，在小说的叙述中获得了一种超历史的概括性，一种形而上的本体性，这一层意蕴，由小说情节的另一层面所生成。彼列顿诺夫的人性在狂想中丧失，他不仅成了那种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魔鬼品性的牺牲品，而且更是被魔鬼缠住身心的折磨者，他折磨他周围所有的人，折磨他的学生，折磨他一厢情愿的未婚妻，折磨与他互相利用着的瓦尔瓦娜，他整个儿是一个卑劣的小魔鬼。通过这样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向“卑劣的小魔鬼”的蜕变，索洛古勃展开了他对人的性灵的拷问。他试图揭示在人的意识深层潜伏着的破坏本能、毁灭本能的可怕能量，而达到对现代人的人性本身被异化这一“类本质”的透视。在这个层面上，“彼列顿诺夫习气”就不仅是“当代俄国日常生活本身”的象征，而且还是“现代人在异化世界状态中精神蜕变人格丧失”的象征。这一层意蕴，在象征派看来是更为重要的。没有这样的意蕴，小说也就不成为象征派小说了。并且，小说情节的副线：柳德米娜与萨沙情爱场景，与彼列顿诺夫对萨沙的折磨场景构成既平行又交叉的“耦合关系”，又生发着一系列耐人寻味的象征意蕴，同时又使彼列顿诺夫这个形象的象征意蕴在相关性中不断增生。于是，整个小说文本构成一个多层交织彼此共生的象征世界。不过，索洛古勃不同于勃留索夫，他是设法使这不同层面的意蕴，互相“叠印”起来，使层次交迭的痕迹深深地掩饰起来，使读者不可捕捉，在一种“潜移默化”状态中整体地构成他的象征世界。

索洛古勃象征主义小说的诗学奥秘就在于“潜移默化”，在于以“微差”来实现文本各个层面之间的“位移”。这位小说家喜欢采用“谨慎微妙的渐进潜移”的方式，实现各层意蕴的“叠印”，诚如油画艺术家创作时那样层层涂抹。索洛古勃的大多数小说中的象征世界的多重意蕴的构成，正在于那种“微乎其微，稍纵即逝”的自然转化。这种转化是由叙述中的一些并不引人注目而常常似乎是不经意的细节重复——即或对什物，或对风景，或对色彩，或对室内装饰，或对衣着打扮的细节的有意重复所生成。这些细节在被重复的过程中，由评价性的特征或比喻转化成隐喻或转喻，然后再由隐喻系统生成象征。在被重复的过程中，有些细节最终获得某种“原型性意味”——被装饰了的原型的意味(例如公绵羊，猫，纸牌，黑色等等)。这种转化还以主题变奏方式来实现，通过对某一主题形象的不断变奏，作家建立形象的等级化的系统。这个系统是垂向的，即从日常生活层面上被评价的细节，生发出一系列含纳着原型意味的意义。所谓意义的垂向生发即意义的升华。这是索洛古勃的一大艺术发现。如前文所述，由形而下层面而走向形而上层面，正符合象征派由低级现实走向高级现实，由“此在状态”走向“彼在状态”这样一种审美取向。

再以《卑劣的小魔鬼》这个大家更为熟悉作品为例。这部长篇小说的象征世界中，形而上层面的生成，既体现在主人公形象与总体氛围中，又体现在局部细节与次要人物肖像上。首先，它与主人公形象的象征结构密切相关。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的意识，在整个小说的叙述进程中愈来愈阴暗下去，作家以这个人物的接受视角为叙述视角，把整个世界纳入这个人物的意识中进行“阴暗化”处理。这种处理有多种功能：一方面，加强了主人公那种病态心理与荒诞意识向周围人物与场景的扩张与弥散(那个无形无声然而却无孔不入的怪物萤火鬼，首先是彼列顿诺夫日渐阴郁的意识世界的产物)；一方面，又浓缩了整个世界存在的非理性与半梦半醒的氛围。(萤火鬼正是人类生存本身具有的怪诞品性的物化)。这样的处理，就保障了人物与场景都存在于一种神秘的、迷离的、荒诞不经的世界之中，形而下与形而上的层面就可能在这种“面具”下从容地胶着。其次，整个小说叙述行进在细节—隐喻或转喻—象征—原型这种意义的垂向变奏的轨道上，行进在“渐进潜移”的轨道上。小说中对许多女性肖像的描写足以为据。譬如，薇尔申娜。索洛古勃有意识地把这位女性的肖像放在各种各样的与黑色情调有关的情境中来处理。在有关她的叙述语句中，作家一有机会就重复暗含黑色这个词的一些形容词。然而却不直接用黑色这个名词本身来显示黑色：

……黑皮肤的女人，身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浓黑的眉毛，黑亮亮的眼睛……她嘴中叼着黑色的烟嘴儿，口中直吐着一股股黑烟……

小说的行文中每次出现这个女性时，她的“黑色”以及她口中吐着的“黑烟”就静悄悄地，但渐次明显地被有意点化：

……她上身穿一件黑色短衫，头上裹着一条黑色头巾，由于寒冷而冻得发紫发黑的双唇中夹着那根被香烟熏黑的烟嘴儿，喷出一股股浓浓乌云般的黑烟……

索洛古勃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之中，利用所有机会给这个人物涂抹上(似乎是不经意地)一笔笔黑色油彩，一次次以各种方式让薇尔申娜“浸染”于黑色色块之中。于是，这个凸现着一片黑色的形象就浮现在读者眼前。当然，这种黑色已然是包孕着多重意蕴的象征，是对特定心态、意绪、场景的象征，也是投射于彼列顿诺夫心目中的这一女性的映像。小说的叙述中，作家还借助于补充性的联想性细节，来突出他意欲给这位女性形象所罩上的黑色光晕。例如，叙述者把她比喻为“黑乌鸦”。薇尔申娜这个角色，在主人公彼列顿诺夫命运的转折关头所起的作用正像一个巫婆一样。原来只是一个女性外貌的基本细节描写，在整个形象体系中就转化为某种巫术的标志。与此同时，这些细节描写的实用功能还依然保存。这样，就实现了对“彼在”的象征与对现实的描写这双重叙述的同时共存。后来，正是薇尔申娜这个巫婆给彼列顿诺夫以迎头一棒——她当面向他揭开瓦尔瓦娜的骗局的真相。

如果说，索洛古勃在人物肖像细节的“潜移”上所下的功夫属于“隐在”的象征化，那么作家在人物性格细节描写中的“演化”则属于“显在”的象征化。例如，小说的叙述使沃洛金的性格与公绵羊的性格有意接近，并渐渐地把法律顾问洛金变成一个与羔羊同质同位的“牺牲品”。沃洛金—公绵羊—牺牲品这样的“演化”，使这一人物性格成为一个象征。

这个青年人的言谈举止，令人惊讶地酷似一只公绵羊：一头卷发长得像绵羊，呈三角形鼓凸出来的、滞钝无神的一双眼睛像绵羊，整个儿活像一只愉快的公绵羊。

接着，作家在叙述沃洛金的所有行动与语言时，处处强调这个人物的这种公绵羊特征。如果我们回忆一下圣经故事中用羔羊作牺牲来取代用童男作牺牲的情节，再对照沃洛金在小说结尾时被杀死的那可怖场面，同时再把那些受教于彼列顿诺夫的中学生，遭遇到这位老师各式各样的折磨与迫害，尤其男生萨沙所遭到的迫害，这些情境联系起来，我们就会发现：其一，沃洛金这个人物是那充当牺牲品的羔羊的象征；其二，把沃洛金这只羔羊拿去当牺牲品，乃是一种取代，即对主人公彼列顿诺夫潜在的虐杀男童的欲望的取代；其三，正是围绕着“虐杀男童”这一情结，整个小说文本语义实体得以组织起来，并连成一体。潜在的虐杀男童，可以说是小说《卑劣的小魔鬼》的整个情节结构叙述据以展开的一块基石。

整部小说的情节线索是两条：一条是彼列顿诺夫与萨沙；一条是柳德米娜奇卡与萨沙。关于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的象征意义，多少年来评论家们基本上有大体一致的看法。这个人物是“小人物”中由卑微走向卑劣走向变态走向疯狂的典型，是被恶魔缠身的妄想狂患者，同时也是整个沙俄社会存在的产物。他不仅是社会生活中恶的化身，也是人类生存原本具有的疯狂的化身。他是折磨别人、扩散魔鬼习气的小魔鬼，同时又是整个社会整个生存本身的牺牲品。在象征派心目中，他更是整个存在本身荒诞性的标志。在这样一种对彼列顿诺夫形象的象征意味的把握中，彼列顿诺夫—萨沙这一情节的象征意义，自然也比较容易被感悟。关于柳德米娜或“柳德米娜奇卡—萨沙”这一情节的象征意义，评论家们则持有不少不同的观点。过去，苏联的文学史家甚至十月革命前俄国评论家中有不少人，把“柳德米娜奇卡—萨沙”情节视为作家索洛古勃颓废主义世界观最典型的例证，沉缅于声色，陶醉于肉欲；或者，把它看成作家用来对抗“彼列顿诺夫恶魔世界”唯一的方式：现实世界如此庸俗丑陋，如此荒诞不经，沉浸于自然的造化——人体美，也不妨是一条出路，甚至是唯一的出路。持这种观点的论者认为，索洛古勃对“柳德米娜奇卡—萨沙”世界的审美化、诗意化——对人体美的赞美，正是他摈弃尘世丑的一种方式。当代俄罗斯学者中仍有人坚持小说中两条情节线索的“对立对比”，这种观点相当有影响。

匈牙利女学者列娜·西拉尔德则不同意这种相当流行的“对立对比”说，她提出小说的两条情节线索“同位同构”的见解。她紧扣着“潜在的虐杀男童”这块基石，坚持柳德米娜这个形象的象征，与彼列顿诺夫这个形象的象征，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位”的。她认为，彼列顿诺夫那种“变色龙”似的虚幻的世界，与柳德米娜那种“快乐的、明朗的、花枝招展香水扑鼻”的世界的“虚幻性”之区别只是一种“似乎是”，表面上的。这两个世界的本质，则是相似的。这两种虚幻性的本质正在于“潜在的虐杀男童”情结。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小说中彼列顿诺夫与柳德米娜都想着法儿折磨迫害同一对象——中学生萨沙。列娜·西拉尔德还把“潜在的虐杀男童”情结放到索洛古勃小说创作的总体主题系统中加以论证。因为“宁静的男孩”，这一形象在索洛古勃的其他长篇小说与许多短篇小说中占据着重要地位。那些“永恒的、超然于尘世之上不断地吸吮着神意的小天使”形象，的确是索洛古勃十分挚爱的。作家在小说中对这些“小天使”的描写，的确有非同寻常的象征功能。索洛古勃在1903年写过一个短篇《小公绵羊》，情节即是一男一女两个儿童互相游戏，姐姐模仿着宗教牺牲仪式用刀杀弟弟，结果弟弟真的被杀死了。这个短篇可以说是对“虐杀男童情结”的直接显示。别雷在《绿色草地》一文中曾赋予这个短篇以十分关键的意义。米·巴赫金在二十年代讲授俄罗斯文学时更明确指出，《卑劣的小魔鬼》中，作家对柳德米娜奇卡世界的“审美化”，只不过是对“彼列顿诺夫习气”的一种升华(9)。当代学者列娜·西拉尔德的这一观点，可以说，是源于巴赫金的见解。但她对巴赫金的这一见解作了相当出色的论证与发挥。我们认为，在小说两条情节的象征意蕴的把握上，“对比对立”与“同位同构”这两种观点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区别在于评论家着眼点不同，对形象的象征意蕴的开发角度不同。而之所以产生这两种并存的感悟与识读，乃是由于象征形象的涵纳与象征形象体系的意味本来就是多层的。

重要的还在于索洛古勃艺术世界中的象征的诗学个性。让我们回到这个问题的探讨上来。索洛古勃使象征形象意蕴增生的主要方式是“意义的垂向变奏”。这种诗学手法，与他的思维方式相关。与其他象征派(勃留索夫、梅列日柯夫斯基)不同，索洛古勃的“垂向思维”还表现在文化历史观上。他倾向于用于用古代“永恒轮回”理论对抗“渐进进化”理论。在这一点上，索洛古勃与别雷相近。与勃留索夫不同，索洛古勃的文化历史观念中没有那种历史文化形态之间的“类似”。他的小说作品的材料，在多数情况下，取自于系列神话、童话、传说、民间魔法故事。历史，对于索洛古勃来说不是(梅列日柯夫斯基所认为的)一条不断进化着的道路，也不是(勃留索夫所认为的)“被审美化了的布景”的交替。历史仅仅是可怜的愈来愈微小愈衰退的“假面舞会”。由于这样的文化历史观的支配，在索洛古勃的小说世界中，常出现戴面具的化装舞会的场景。这种舞会上，活人与死人混为一体。在那种场合，“活人们彼此用死人的语言交谈，交流着死人的思想”。也正由于“永恒轮回”思想的支配，索洛古勃在小说创作中十分喜爱突出奇想这一诗学手法。在《阴间的诱惑》中，作家设置了一场死人从墓地爬起来走向人间，展示自己的“生命力”那样一种可怖的“墓地检阅”的场景，使人联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豆豆》与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这是一种假定性很强的手法。

假定性手法的强度，还表现在索洛古勃在小说中对魔鬼习气，对恶魔肆虐气焰嚣张的氛围的显现。这种恶魔习气，充溢于人与物所存在的空间，人与物都被这种氛围浸染。作家为呈现这种氛围，选择了一系列特殊的手法，或是对初看上去极平凡的日常生活细节的潜移默化，例如一个没有鼻子的、来找工作的老厨娘与死神这两个细节被揉合到一起；例如家中一只猫或狗的功能与“宪兵”的窃听活动被联想到一起；例如把罗吉洛夫家的几位待嫁姑娘与秃山上的妖精相比。或是用完全是幻想性的形象，例如眼睛鸟；例如那无形无声无孔不入的怪物萤火鬼；最后是通过引导读者对经典文学作品中已经加工的形象进行回溯联想，使那魔鬼世界复活起来，例如，联想到《黑桃皇后》中老公爵妇人与纸牌；例如，联想到莱蒙托夫的恶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小说《卑劣的小魔鬼》这一标题，正是通过对莱蒙托夫的恶魔形象的联想，把由卑微走向卑劣的主题凸现到文本的表层，呈现到读者的眼前：这里叙述的是卑劣的小魔鬼而不是伟大的撒旦！同时也表明，这种形象品格每况愈下、愈来愈渺小的主题本身也是源于莱蒙托夫。后者在《献给孩子们的童话》中写道：

“那是伟大的撒旦本人呢？

抑或是出身于最低等的官吏之中的小魔鬼？”

也正是这些联想使象征形象的意蕴增生起来。它可以解释为什么彼列顿诺夫这一小魔鬼形象有时还引起读者的几许同情的评价：与其说这个人物就是个魔鬼，还不如说他是“被魔鬼纠缠住的牺牲品，魔鬼品性统摄住、占据了他的身心”，就像他周围的人物与整个世界存在一样，他也是被迫害的对象。

在《卑劣的小魔鬼》中，形而上的意蕴在叙述文本中并未构成一个独立的层面，而只是以那种魔鬼习气氛围呈现出来。这种氛围渗透一切空间，浸染整个世界。它弥漫着、扩散着，只是在个别具有关节点意义的形象上被凝固、被浓缩。正是由于这种关节点，这种氛围似乎勃发起来，生长起来，愈发肆虐起来，显示自己的力量，推动着那愈来愈清晰的主导主题的呈现。原本是社会性的恶，在这种情境中升腾为形而上的恶，变成普遍的世界存在状态。

索洛古勃就是这样从对日常生活中某种很少诗意却有些奇特的情节描写入手，来从容不迫地建构一种假定性很强、概括性很高、含纳着丰富的形而上的意蕴的象征世界。这使人们联想起后来的卡夫卡的小说的诗学特征。索洛古勃把当代生活问题移植到超时代的形而上层面，并以其象征形象的多义性与含混性令人神往，这种创作技法，后来被卡夫卡发挥到了极致。索洛古勃在1905年曾写下一个名叫《小矮人儿》的短篇小说，它与卡夫卡的《变形记》可谓异曲同工。这种诗学类型上的相似，更体现在索洛古勃的小说中对场景的叙述。他的三部曲长篇小说《阴间的诱惑》(后来被改写为《创造出来的传说》)可以为例。

这个三部曲在其发表的当时(1907—1909)就遭遇到与《卑劣的小魔鬼》恰恰相反的命运：不是一片赞扬声而是几乎整个批评界的冷遇。即使在当今的评论界，也未曾为大多数论者垂青。苏联学者们一向对这部作品持批评态度，把它既看成是索洛古勃思想颓废的典型例证，又看成是作家小说艺术的败笔。“艺术上的不完美”，或者是“大拼盘”，长期成为这个三部曲小说的评论中的“定论”。的确，索洛古勃在这个三部曲中是把各种大相径庭的手法杂糅于一体，把反讽与抒情风格交错在一起，而且各个风格层面的不平衡又是那样明显。但是，这一切都是索洛古勃这位象征派语言艺术大师的有意而为。整个三部曲小说的空间，在他的笔下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场。这是一种旨在寻找“使生存状态获得提高”的方式，寻找达到现象真实背后的本体真实之途径的大规模试验，一种用抒情来否定，用反讽来肯定的索洛古勃式的独特的诗学试验。在这个空间里，读者会看到那被作家着意强调的，但却很少诗意的对俄罗斯外省日常生活的风俗描写(作家在这里似乎是向《沉重的梦魇》世界回归)，会看到那影射俄国第一次大革命中各种党派形形色色表现的时代社会政治生活的细节，会看到作家把民间魔法故事引进到小说世界，会看到科幻奇观妙景(主人公特里罗陀夫是“颓废派”诗人又是化学家，他在自己庄园里建立了一个既是养花的温室又是一种宇宙飞船的药圃)，还会看到作家的笔触渗透到人物潜意识的深层——女性心理的千姿百态，男性意识的复杂流变。索洛古勃不仅借助于梦与幻觉的手段，而且也运用了人与灵相交流时的神秘的自我认同、双重人格等多种假定性很强的手段。总之，这个三部曲是一个趣味盎然、琳琅满目的象征世界。

在一系列假定性形式中，幻想性的怪诞在这个三部曲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开发与利用。例如，每当叙述涉及那些为当局为政权效劳的小官吏的言行时，这种怪诞的手法就以各种形式发挥作用。譬如主人公特里罗陀夫与沙俄邮局的工作人员的对话。譬如对搜查完特里罗陀夫住所的宪兵们的描写：

他们飞快地用双手双脚爬下楼梯，爬向院子里，爬到道路上。在夜的黑暗里，他们飞快地逃奔到通向城里的大路上——这是一些身着制服的巨大的臭虫。当他们爬进城里沿着街道遍地爬行的时候，天色已亮，早起的路人被这些大臭虫们吓得魂不附体而赶紧逃开他们。

这样的描写，把现实生活中最有声有色的细节，与文学史上史无前例的怪诞的虚构，冷峻地揉合为一体。这种描写，可以说是谢德林在《一个城市的历史》中讽刺的幻想与卡夫卡在《变形记》中隐喻化了的荒诞的一个中介。

除了对怪诞手法的出色运用之外，《创造出来的传说》这个三部曲的诗学上的另一特色，是作家极力使小说中的时空网络“增殖”。索洛古勃在这里从容自由地把他的小说的事件从俄罗斯外省的一个小城，移植到那半真半假的地中海上的一个岛国上。小城与这个岛国的联络起初是神秘的，它由那幻化为双重形象的女主人公伊丽莎白来连接。这位女性既是小城一位很有教养并有自由思想见解的绅士的女儿，又是岛国的皇后；后来，小城与岛国的联系是现实的，小城居民特里罗陀夫自告奋勇参加群岛上的国王职位的竞选，并获得成功，他准备乘飞船赴岛国，出任新国王而推行兴邦治国的改革。整个小说的叙述，把特里罗陀夫在“阴间庄园”的幻想，那被他用点金术的魔法复活过来的过去，那乘宇宙飞船上天的情景，由伊丽莎白幻化成的奥尔特鲁塔女皇与地狱魔王路西勿罗之间那神秘的交流场景，这一切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作家在各种时空网络中自由遨游。

这种从一个水平上的假定性过渡到另一个水平上的假定性，把那些有声有色有形有貌的日常生活细节，与天上地下、宇宙内心的各种假定细节都象征化的诗学手法，使得索洛古勃有可能去建立他那多层次、多方向，既平行地又交叉地导入假定性世界的叙述视角，或者说，通过各种假定性方式把形而下的世界与形而上的世界“对接吻合”起来。这一种把可见的生活现实魔化成假定的艺术世界的叙事方式，这样一些充分运用假定性的诗学手段，充分开发假定性功能，创造一种如梦似幻却又同尘世藕断丝连的艺术世界的小说技法，在俄罗斯文学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索洛古勃的这种把现实生活魔幻化的技巧使幻想与现实胶着的技巧，使象征形象彼此“叠印”而层次消融的技巧，使时空网络自由扩张流变的技巧形成了索洛古勃象征主义小说的艺术世界的独特品格：这种象征世界，实现了勃留索夫所梦想但未曾实现的追求，赢得了更多的文学爱好者的赞赏，获得了米·巴赫金、维·什克洛夫斯基这些大评论家与勃洛克、扎米亚京这些大文学家的高度评价。索洛古勃，这位俄国象征派文学中的一名宿将，以其小说艺术建树书写了俄罗斯小说史上的新篇章。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三品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的第三种类型或境界乃是那种“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境界，象征形象的可见度被弱化到极致，走向无形之象。小说的叙述语言的节奏、叙述结构的节奏、主导主题的变奏被凸现出来：并且这些节奏本身甚至语调层面都被“语义化”。叙事艺术在“能指简化，所指扩大”的航道上逼近音乐艺术，小说的结构被音乐性贯穿，阅读小说的速度必须加快以跟上小说文本的节律，也就是说，这种阅读本身接近音乐作品欣赏，譬如说，交响乐。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达到了这一境界。

小说家别雷在西方被看成是二十世纪俄罗斯小说的最杰出的天才，一些国外文艺学家把别雷的小说视为“划时代”的现象，1965年，捷克学者雅·尚达就在标题为《安德列·别雷——具有世界意义的小说家》的文章中，把别雷与普鲁斯特、乔伊斯相提并论，认为他们三位是实验家型的作家，是现代小说的改革者。1967年，匈牙利女学者列娜·西拉尔德在《论别雷的第二交响曲》一文中指出，别雷的这些早期作品开辟了二十世纪长篇实验小说的时代。她把别雷的交响曲看成是蕴含着巨大创作能量的崭新的小说作品形式，它的生成，立足于别雷对诗、音乐甚至当时刚刚问世的电影手段的借鉴。七十年代中期以来，西方对别雷小说的研究兴趣方兴未艾。1975年3月末在美国肯塔基大学召开了以别雷创作为主题的国际学术讨论会，会后由詹·雅耐切克教授主编的《安德列·别雷创作评论集》于1978年问世，这个集子是英语世界第一本研究别雷的论文集，收入西方专家与俄国侨民文艺学家的论文十六篇。八十年代里，西方学者对别雷的兴趣进入热点。“第二次发现”达到高潮，1981年，在美国纽约，“安德列·别雷研究会”宣告成立。1982年，该学会开始出版《安德列·别雷研究简报》，这是每年一期的学术信息汇集。1984年9月，在意大利贝尔加莫大学举行了以别雷为主题的第一次国际学术讨论会。会后，这次会议的论文结集为《安德列·别雷，赞成抑或反对？》，1986年在米兰出版。这个集子收入美、意、法、西德、南斯拉夫、匈牙利、挪威、苏联等国学者论文二十六篇；这是国际学术界研究别雷创作的专家学者们的首次聚会，也是别雷研究力量的一次大检阅。1986年在贝尔加莫大学召开了第二次别雷学术讨论会。1989年6月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召开了“二十世纪俄罗斯哲学·宗教·文学”国际学术讨论会，别雷的创作再次成为各国学者的议题，1990年9月，在贝尔加莫大学举行了“俄国象征主义与索洛古勃问题”专题讨论会，西方学者与苏联学者再次相聚，别雷的小说创作得到学者们的比较研究。这次会议的论文由巴黎结集出版。如果说五十年代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学者(如约·霍尔特胡森1957年在其著作《俄国象征主义的诗学与美学研究》中，格·斯特卢维叶1959年在其《别雷的小说技巧实验》中)考察别雷的小说创作，那么八十年代里，一个席卷全球的“别雷创作研究热”已然形成，以欧洲——日本——美国为据点的“国际别雷学”已然构成。如今，“别雷学”的发祥地已从意大利、西德、匈牙利、波兰等国扩展到法国、西班牙、斯堪的那维亚半岛诸国，这种“第二发现”，正是“文学万有引力”的作用，在几十年的沉默、失落与遗忘之后，在“第一次发现的匆忙”之后，西方学者对别雷创作的兴趣的再次勃兴，是有其内在规律的。

今天的别雷研究，从格局上看，是国际学术走向世界一体化这一倾向的一个典型。苏联学者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终于着手开发别雷的创作遗产(首先是别雷的长篇小说《彼得堡》于1978年、1981年的再版，加上1980年纪念别雷诞辰100周年的活动)，并于1984年加入“国际别雷学”交流。1988年，列宁格勒俄罗斯文学研究所的列·多尔戈波洛夫，终于写就其以别雷创作为主题的博士论文《安德列·别雷与其长篇小说〈彼得堡〉》。1990年，苏联重要文学期刊《我们的遗产》在纪念别雷诞辰110周年时发表了令人注目的《编者按》，强调别雷文学遗产的美学价值与文化价值，指出别雷的小说、诗歌、美学、哲学遗产尽管使人感觉到其探索是多层多向的，其风格是多样甚至近乎紊乱的，但依然有内在的完整性，它们被一个共同的缪斯——聪颖的索菲娅连接在一起。1988年以来，别雷的一系列长篇小说(如《银白色的鸽子》、《柯吉克·列达耶夫》、《莫斯科》等)与四部《交响曲》都相继再版，别雷的三部曲回忆录、诗歌自选集也都在这股“回归”势潮中与苏联读者见面。目前，别雷的一些特写、理论著述也正处于被重新开掘的过程中。

看来，对别雷创作首先是小说作品的浓厚兴趣，已然是席卷世界的现象。与五十至七十年代里对别雷的第一次发现不同，八十年代的“别雷学”是一种枝蔓纷繁、多层次多方向的现象。学者们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对别雷创作中那些令人震惊的“新颖性”发出赞叹与描述。而是在各种水平上来考察别雷的创新何在。围绕着这一中心问题，学者们在分析与观照中形成不同取向。例如，别雷小说创作探索与十九世纪俄国古典文学的关系首先是与果戈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统的关系；别雷与其他象征派作家的关系(在俄国与勃洛克或伊凡诺夫，在西欧与法国象征派或德国浪漫派)；别雷创作心理学；别雷与通灵术；别雷的诗学与那些发生学意义上不相干、类型学意义上却相关的作家的诗学探索的比较，首先是与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诗学；别雷与俄苏形式主义的关系，等等。在当代学者对别雷小说的评论中，也有一些共同的倾向，例如，一味地赞赏《彼得堡》，而别雷其他的小说作品似乎被《彼得堡》的高大形象掩遮在阴影之中，这是一种倾斜。还有一种倾斜，这就是“愈来愈远离别雷作为诗人、文论家、小说家的完整现象”，文学家别雷的形象在一些学者的研究著述中被挤向边缘，让位于非文学的诸如宗教哲学、文化哲学、历史哲学甚至神学(人智学与通灵术)历史学的考察。这一点，在比较成熟的西方“别雷学”中，比较显明。相比之下，前苏联学者对别雷的研究，由于起步晚，目前仍处于文学史实的清理与相关材料的准备阶段上。当代学者列·多尔戈波洛夫，在近几十年间耕耘于小说家别雷创作的史实整理这片土地上，他在苏联学术界为别雷小说遗产的开发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那部专著充分表现了苏联学者在别雷研究领域的特色，同时也暴露其局限。

别雷这位“二十世纪斯拉夫民族的浮士德”，的确是二十世纪俄语文学史上的一个“谜”。被冷落而被发现使这个文学家的形象本身也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光晕、神话的色彩。由于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方法论的学者们，都带着各自的模式去接近这个“谜”一般的现象，去阐释自身的感悟与体验，一些新的神话也自然被创作出来。我们这里仅仅局限于探讨这位象征派诗人在其小说——象征主义小说艺术探索领域的最基本的特征。

小说家别雷最初的作品，是1901—1908年间创作的四部《交响曲》。这种作品的文学体裁尚难以确定。大多数评论家对这一体裁的界定都感到困难。在《交响曲》里，别雷试验性地把一种类似于音乐“对位法”那样准确的技巧，即主导主题引入叙述文本之中。自然，在小说实践中运用主导主题，这在列夫·托尔斯泰与成熟期的契诃夫的小说中已经有之。但是，别雷却是俄罗斯文学史上第一个彻底地、有意识地、试验性地把交响乐作曲中一些结构原则移植入文学创作的土壤上的作家。关于别雷对音乐作曲的诗学原则的倾心，有论者认为这位俄国象征派文学家有心要成为语言艺术中的瓦格纳——致力于把各类艺术在音乐基础上融合起来。然而，看到这一点还不够。交响乐的诗学深深吸引着别雷，不仅因为在他心目中这是艺术的最高级形式，而且还在于象征派文学家别雷把交响乐看成一种与“世界乐队”恰好相对应的艺术形式，交响乐正是那支配着寰宇万象大千世界的那种音乐般和谐的规律的具体表现。别雷创作自己的《交响曲》，乃是对通常传统小说以事件的叙述、情节的行进为主的诗学品格的一种内在的抗衡。别雷彻底抛弃过去小说中总不可忽缺的“讲故事”——有头有尾的叙述形式，这种叙述或以家庭性或以社会性或以惊险侦探或以日常生活风俗为联系，别雷认为这些联系本身是表层的、虚幻的。他要用一种“深层的、内在的联系”，把那些表面上散居各处的事件的“裂片”或“环节”，通过“主导主题”联结起来。这是一种崭新的结构技巧：把情节打碎成链节再把这些链节通过主导主题联系起来。

这种新的结构技巧，与象征派文学家的世界观在最高程度上是等值的。象征主义者把现象世界看作一片混沌，经验世界总是处于“布朗运动”(10)状态。只有在最高的本体世界才有“和谐”。这种新的结构技巧，今天看上去，正是向一种新的小说文本生成原则的最初的接近。这种新的小说文本，反映着“世界解构”的客观进程，同时也反映着象征主义者主观上对这个世界在本体上是统一的信念。这种新的结构技巧，正是小说家别雷的艺术发现。

从象征派小说的诗学类型而言，别雷的这种“交响乐结构方式”，正是形成他的小说的艺术个性的关键。首先，主导主题是别雷在其小说艺术中一向加以强调加以突出的。其手段是特殊的“节奏化”。节奏化的关键在于创造出内在于意群或句子之中的节奏张力。节奏化的目标则是使节奏作为一种潜在的声音积极地工作起来，在句中或句间，在大意段群各个水平上形成一定的节奏指向或节律期待，使词、意群、句子的“音质潜能”发挥出来，最终使那些隐在于文本之中的层面被“语义化”，实现“词形—词音—词义”的全面“象征化”。所谓“语义化”，即是要使那些在小说文本中通常不负载意义的，但是在抒情诗歌中则常常拥有基本的语义潜能的不可见不可闻的层面，成为一定意义的载体。(这又是象征派诗人把诗歌艺术向小说艺术的扩张)。这种建立在词形基础上穿透词音而扩展词义的诗学手段，在别雷的小说创作实践中极其重要。节奏化——语义化，词语本身由“形象”到“音象”的转化，实现了那种于叙述之中听见节奏，于节奏之中悟出意义的目标，这就以新的方式，使小说的文本密度大大增加。创造出带有意义的节奏，在诗学理论上，则是使形式赋有意义，成为“有意味的形式”或“内容性的形式”之有趣的试验。

别雷在其小说创作中是那样执着地使文本的节奏层面与语音层面活跃起来，这种试验作为他的艺术个性的特征之一，并不仅仅因为小说家别雷首先是象征派诗人，因而他在小说创作实践中仍然带有诗人对节奏对语言自发自在的敏感，而且更是由于小说家别雷还是象征派中出色的诗学理论家。他在小说艺术探索中，对文学性，对文学语言的艺术品性，有着空前的自觉自为的意识。

别雷发展了诗学理论家波捷勃尼亚关于词的内在形式的理论。别雷坚信“音象”的存在，它在词的声音之中被呈现出来；坚信节奏意义的存在，它在理智中不可捕捉，但它却能呈现出“对于形象生成至关重要的、透明的前景”。别雷在《节奏与意义》一文中写道：存在着一种节奏性的意义，存在着一种被灌注了意义的节奏。它的存在表明：在词身上尚有某种领域至今未为我们揭示出来。在词身上存在着“词”。这种词，把节奏与意义连接成不可分割的一体。通常理智能接受的意义，诗歌中通行的节奏，只是某种尚未被揭示出来的“节奏意义”的外射而已。(11)可见。别雷要使小说文本的节奏与语音层面的功能活跃起来，就不只是诗人自发自在的节奏本能这所为，而是对“词中词”的自觉自为的揭示。也就是说，在最终意义上使文本的语义增生，使形象的象征意蕴丰厚起来。与这种使文本的所有层面的意义都“复活”起来的进程相伴随的，是另一冲突进程。相冲突的是词语的交际功能与词语的诗学功能。这两个方面的冲突，便生成一种特殊的“张力”，这种“张力”，使读者直觉地感受到“意义的振荡”——文学语言的魅力。并且，在这种连文本的语音层面也被语义化的新型小说中，原来是小说语义的主要载体的性格系统(及其在环境与情境中的展开)的语义负载量反而减少。这无异于一种“错位”——意义载体的错位：性格与环境的意义，情节与情景的意义被弱化，叙述本身成为意义的载体，并且文本的所有层面(词形与词音)被赋予更多的意义。这些意义在叙述的节奏流变中又不断增生。这样，一种原则上新颖的、有可能开拓出含纳无穷的象征世界的小说艺术——“节奏化—语义化”小说艺术，就呈出在读者面前。四部《交响曲》正是这种说小的典型。

别雷在小说技巧领域的革新的第二步是对童话的变形转换。这位象征派小说家认为，小说的文本结构与文本以外的世界只具有一种标志与被标志之间的关系(12)。别雷把小说文本结构作为一种自足自立的现实结构裸露出来。实现这种结构裸露的主要手段是诗学意义上的“戏耍把玩”，即使戴上不同面具的各种叙述者彼此发生冲突，对各种不同的文体风格作讽拟性的展示。小说作者好像是在千方百计把读者的注意力，由“小说在叙述什么”这种习惯定向，转移到“小说怎样在叙述”，并且暗示读者：“怎样在叙述”这一形式本身又正传达着“叙述着什么”这个内容。别雷热情地同时也是兴致所至地使已为人们熟悉的经典书面文学的结构传统，与民间文学中的童话形式发生冲突。别雷的小说中，叙述者一会儿激发起读者对经典文学形象的联想，一会儿又以民间文学的童话故事刺激读者的想象。作家本人好像是在与读者作一种无拘束的轻快的游戏。这种游戏，不断地改变着读者与小说文本之间的距离，动摇着作家本人的形象。作家既以自己艺术世界的造物主的角色、祭司的立场在观照着这种游戏，但叙述本身又使这种作家的那种祭司与造物主的权利不断受到质疑。这种“超位性”(13)，即置身于所描写的世界之外而又要使这种世界完善的权利，在别雷的小说中，受到了动摇。换言之，作家那“交响乐队指挥”的地位，既得到显示又受到贬值。作家那种作为小说世界中一切事物的最高评价者与最后裁决者的形象，由叙述本身不时地否定。因而，小说的叙述者常戴上各种面具，或故作癫狂，或佯扮小丑。可以作家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银白色的鸽子》(1909)为例。在这部作品里，别雷试图对当时俄国现实生活中一个迫切的议题即人民与知识分子的关系，给予象征主义的历史学的阐释。俄罗斯文化被作家置于既与东方文化相对峙又与西方文化相抗衡的特殊地位，人民身上亚洲式自发力量，与知识分子所代表的欧洲式理性力量彼此敌对着。小说中心主人公达里亚尔斯基，这是一位“良心发现型”的俄国知识分子，他试图回到人民深处那自发自在的生活中去，以调谐东方与西方、亚洲与欧洲这两种文化世界，但以悲剧告终。在这部似乎回归到传统小说的情节性的作品中，别雷的诗学试验的首要目标是叙述者视角的变换。作家在这里采用一种被风格化的童话形式来展开叙述，利用讲故事者的语言机制来作游戏。别雷吸取俄罗斯文学中运用童话来叙述的传统，尤其是果戈理在《狄康卡近乡夜话》中的叙述形式，有意识地开掘那个整个身心沉浸于民间语言自由氛围中的讲故事者的视角变换能力，以叙述语言风格本身的大起大伏、非逻辑性与荒诞不经来凸现所显示着的世界的荒诞性。

别雷不仅认为小说文本世界与现实世界是“并列”的，而且主张人的意识创造世界。这恰恰是把我们所习惯的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的关系翻转过来。别雷一向坚信这样一个思想，我们要描写的只可能是“意识的屏幕”。在长篇小说《彼得堡》（1911—1913）中他找到了这种描写意识屏幕的相应技巧。继这部长篇小说之后，他把自己的这种诗学发现立即运用到那以儿童孩提时代的思维材料为对象的、写得同样出色的长篇小说《柯吉克·列达耶夫》(1915)。此外，别雷还曾试图在史诗般的巨著《我》中把这种技巧以更概括性的形式呈现出来，可惜史诗《我》的构思未能实现。(14)在世界文学史上，即使在俄国文学史上，把人物的意识(而不是情感，也不是思想)作为审美对象的，并不始自别雷。十九世纪俄国小说大师中，列夫·托尔斯泰有写人物意识的篇章，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写人物意识流变的巨匠。别雷继承着这一传统。别雷的创新在于：在致力于观照“意识的生命”时，他不仅广泛运用内心独白、梦境、幻觉这些假定性手法，而且还在小说实验中来了个“质”的飞跃：他在小说中实际上是把整个客观世界仅仅当作人物意识的“室内装饰”——意识世界的内景画。而人物的意识生命活动，则成了统摄一切的审美对象。他的那些主人公或那些戴上各种面具的叙述者的意识流变，成了他的小说艺术世界的主体。也就是说，“意识生命”的呈现取代了客观世界原来在传统小说中的地位。别雷是如何艺术地呈现“意识生命”的图象的呢？让我们看看他的长篇小说——那部使别雷跻身于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15)行列之中的长篇小说《彼得堡》。这部长篇小说是别雷于1911—1913年间写成的，它于1913年至1914年刊载于文集《美人鸟》上，1916年以单行本发表。后来，别雷对这部小说进行了缩写。小说修订本于1922年问世。修订版较初版在微观结构上有不小的变化，但宏观结构基本照旧：八章加一序一跋。

长篇小说《彼得堡》，在叙事诗学上的试验十分繁多，表现手法上的奇特实属罕见，多少年来不少评论家为之迷惑。当代俄罗斯专门研究别雷创作的学者列·多尔戈波洛夫声称“要分析这些手法，目前既尚无必需的概念也尚无专门的术语。(16)要描述这部被西方论者常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相提并论的长篇小说的诗学特征，最大的复杂性在于这部作品结构的多阶序性、多层次性。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形象，每一个具体物象，都从自身向外抛射着各自意义的阴影——那种含蕴着可以无限地延伸开去的象征意义的阴影。每一个审美客体都涵纳着理论上开放着实际上无法穷尽的象征意蕴。这些意蕴是以等级阶序方式，即相应于被它们所显现的存在的不同水平，依照品位高下的次序，而相互联系在象征的系统之中。譬如，小说事件发生的地点也同时是作品的主人公——彼得堡，它是帝俄的首都因而同时也是俄国历史的“纽结”，东方与西方的交合点。然而，东方与西方的问题比俄国历史这个问题的涵盖面要大，它乃是世界历史进程本身之矛盾的直观表现；而世界历史进程则是宇宙力量对地球历史的表面的一种外射与投影，是“永恒脉动”这一宇宙运行机制的一种表现。这样，通过“数学代入”，彼得堡成为宇宙力量接触人间的一个“数学点”。“数学点”这个概念本身则拥有另一些特征。例如，它对空间参数的失落。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彼得堡成为“数学点”，那么它就不能拥有空间特征。也就是说，它的空间是虚幻的。既然彼得堡的空间是虚幻的，那么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这个都市的居民……一切就都是虚幻的。这种联想实际上已经是一种“脑力游戏。”可是，“脑力游戏”也可能在其他方向上展开。别雷根据“神智学”学说向人们显示：人存在于多重世界的交合点上，存在状态的多重层面在人身上同时得到反映：生理层面、心理层面、精神层面、性灵层面、星相层面(“人正是通过星辰实现于‘宇宙空间’的联系”)等等。别雷的这种观念，自然在他的小说的形象体系的构成中有所显现。整个小说的形象系统是由许多与此相应的层面构成的。也就是说，小说的象征世界，在结构上类似于某种晶体。小说的象征意义，含纳于文本的社会政治层面、社会历史层面、历史文化层面、文化心理层面、心理生理层面、文化哲学层面、宗教哲学层面……形象的“垂向变奏”不断增生着整个小说的象征意蕴。例如，小说事件发生的时间跨度是1905年9月底至10月初间的这十来天，可是在这个时间段里的叙述却投射着整个世界历史的过去与未来。小说的“外在的情节”是由三个主要人物所分别代表着的三种力量的冲突，它们都追逐主宰俄罗斯命运的极力。其一是沙皇政府的参议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鸟霍夫为代表的沙皇官僚力量；其二是由杜德金为首的恐怖主义分子所组成的反对派党徒；第三种力量是以大学生尼古拉·阿勃列鸟霍夫这个智力型知识分子为化身，这种力量在两种极权主义暴力的夹缝中生存，实际上成了沙皇国家政权与恐怖主义党徒之间斗争的工具。推动整部小说的情节运行，使各种力量发生冲突，人物之间发生倾轧的最初动因，是尼古拉不经意地说出来的“要杀死父亲”这一允诺。整个情节的波折环绕着尼古拉如何实现这一允诺而展开，环绕着那个最终以闹剧为结局的“爆炸”这个中心而展开。初看上去，这几乎是一部侦探小说。可是，这种侦探性仅仅是小说象征世界的最表层。并且，这个侦探故事的情节在小说中被别雷打成了碎片。别雷在小说叙述中暗示：这个故事的所有人物——都不过是作家——叙述者的“脑力游戏”的产物。别雷使叙述者位置自由升降。降格时，叙述者成为人物之一，叙述者的世界与人物世界吻合，叙述的事件获得“逼真性”，升格时，叙述者处于作家的位置而与人物分开，成为作家——叙述者，暗示叙述的事件“虚构性”。这是小说叙述视角的落差，在这种落差中，叙事技巧本身被裸露，叙述本身的结构引起注意，被叙述的对象的内在特征(人物的意识生命)与叙述主体的内在特征(也主要是意识生命)都得到共时的“呈现”。也就是说，就在意识流变的状态中来呈出人物的意识流变的轨迹。可见，“脑力游戏”是别雷要把人的意识屏幕展现出来的主要手段。

“脑力游戏”在叙述中完成着多重功能。首先它显示作家是自己的艺术世界的祭司这一角色的作用，展示艺术家作为创作主体对其所加工的材料进行“审美克服”所取得的胜利。别雷在小说叙述的所有水平上(生造新词，改造历史人物的形象，移动国家的地理位置等)显露出自己是语言世界的创造者的光彩，展现自己是艺术世界的造物主的能动性。别雷在“把玩”这种角色时，创造出一种“得到充分解放了的令人愉快的审美愉悦”，体现了审美至上主义的追求。其次，“脑力游戏”拥有使叙述形式“题材化”的功能。它既是把人物的“意识生命导入叙述者的意识世界”的一种技巧，又是一个题材——当“脑力游戏”被作为技巧凸现时，它本身就幻化成题材。因为“脑力游戏”具有一种“奇怪的特征——它能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流变”变成“具有时空特征的形象”。“脑力游戏”不仅是作家——叙述者的机制，也是作品中人物本身具有的机能，是人物的意识生命之间的联系纽带，是他们与叙述者的意识进行交流的渠道，是一种独特的“环形魔圈”。例如，小说中老阿勃列鸟霍夫在自家寓所的台阶上露面这一场景，在叙述中乃是杜德金“脑力游戏”所产生的效果。而杜德金突然出现在参议官的轿车旁，又是参议官本人“脑力游戏”的产物。这样，“脑力游戏”这一技巧、这一形式在小说中变成了一个独特的题材、独特的内容。小说正是在这样一种“环形魔圈”中展开着。这种叙述方式，体现了别雷最珍视的一个观念。这个观念是：我们的意识创作着现实。对“思想——形象”的认识过程本身“构成最客观的现实性”，“象征一旦生成(被创造出来)，创作行为就赋予它一种本体存在的机制，并不取决于我们的意识。”(17)与此同时，意识被“客观化”。原来正是意识——尽管它具有奇想梦幻性——显示它是一种现实；而一向所说的客观世界——才是奇想梦幻。别雷把意识视为比外在世界更高级的现实，对所有人都适用的超个性的现实。这一观念，孕育出小说的核心形象：整个彼得堡城——作品的主人公，实际上是彼得大帝当年“脑力游戏”的产物。这个城市的梦魔虚幻性，实际上是整个俄国历史的梦魔虚幻性的象征。整个俄国历史是虚幻的，因而，俄罗斯文化本身需要自省……

与索洛古勃不同，别雷在小说叙述与结构上对形而上与形而下层面之间的联系所作的诗学处理方式，不是渐进的、不知不觉的位移，而是一种引人注目的，但错综复杂的“落差”，即以对外在情节的语义负荷有意识的“弱化”，对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荷则有意识地“强化”的形式完成的，这些手段，在《交响曲》中被利用过。在《彼得堡》中，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载得到了更大的强化。虽然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传统小说的情节性以被打碎的“链”与“环”的形式依然保存，但情节的功能已经与主题的功能混淆在一起。从小说文本的语义总量来看，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荷比外在情节本身的语义负荷要大得多。因为小说中所有与人物相关的事件——情节都得到了独特的变形处理，或被改写，或被影射，或被模拟。普希金、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围绕着彼得堡而展开的那些伟大的冲突，在别雷的《彼得堡》这部小说中似乎被降格为巨大的噱头。例如青铜骑士的形象，例如叶甫盖尼的形象。别雷有意识地使外在情节的语义负荷弱化，而使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载增生起来。这是对传统小说诗学的突破。这种突破，完全符合象征派小说家的诗学取向。“……所有的扭结早就被扭在一起，所有的扭结的解答方法也早已被预示……这是整个世界的游戏之不可动摇的规则。因为人早已失落自身，人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被奇妙地组合起来的木偶。”(18)在别雷的小说中，那引起处于外在情节层面上的事物，正是被作为木偶戏中滑稽笑的现象被展示出来，那些处于主题结构水平上的事物，则作为存在的精髓被呈现出来。“现象”与本体，“形而下”与“形而上”，在别雷的作品中得到品级分明的同时观照。例如，尼古拉·阿勃列鸟霍夫与利胡丁之间的决斗(小说第七章)在外在情节层面是滑稽可笑的场面，在主导主题的水平上则是使徒米哈依尔与魔鬼殊死的决斗。小说中心事件“爆炸”，在外在情节上也是一个闹剧。那个自制的炸弹是一怪诞形象的具象化，它在小说的开头是一个最不惹人注意的小包袱，在小说的结尾，它真的“爆炸”了，但却未杀伤任何人。外在情节上的“爆炸”十分可笑。但是，尼古拉心灵中的爆炸后果却是严重的，尼古拉把自己等同于一枚炸弹——相应于酒神狄奥尼斯的受难，相应于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尼古拉来到了他这个人注定要走的那条十字路口。正是尼古拉的“天路历程”，这个人物心灵上的爆炸，构成了小说的内在情节。别雷在建构这一内在情节时，把侦探小说的讽拟因素与闹剧中的滑稽噱头糅合于一体，在亦谐亦庄的氛围中让主人公在小说结尾走出“魔圈”。而主人公尼古拉心灵中的爆炸，又与一系列的象征意蕴相叠印。例如这个人物在两种不同形式的极权主义暴力的夹缝中生存，这与俄罗斯文化在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两大板块的撞击中生存，就构成一种象征。这个人物的“潜在的弑父情结”，与家庭冲突、历史冲突、文化冲突等各个层面的象征意蕴，又是层层相印，其意义可以在“滚雪球”似的联想中向无限延伸。这种形象系统中的叠印，正是“大千世界物物相印”“普遍参与”“普遍映照”这一象征主义者的世界观在其叙事诗学上的显现。正是这种物物相印，作为一种内在逻辑力量，把联想之链上的所有环节连接在一起的，把叙述文本中各种主题的跳跃组织起来，把文本世界的各种成分联接起来——不管它们是一个形象还是形象的某部分，不管它们是原生自然状态还是人化自然，不管它们是可以思考的现象还是非理性的现象。如同外在的经验世界一样，小说艺术世界由“物物相印“相互体现”的内在逻辑，构成一个自足自立的实体。

如果说“普遍相关相应”是把小说叙述维系成一整体的引力，那么，“语义结构的等级化阶序化”，则是与这引力相辅相成的张力。这种张力，由一种“位差”而生成，即由于对外在情节的语义负载量不断削弱这一极，与对主导主题的语义不断增生这另一极之间的“位差”而生成；这种张力，还由一种“落差”而产生，即由于对文本中某一个层面赋予噱头式的偶然性这一极，与使另一个层面涵纳着严肃的实体性这另一极之间的“落差”而产生。

通过语义的品级上的“落差”，来显现文本结构中语义层面的阶序性，是别雷小说艺术上的又一大特色，以语义品级的多样化来呈出文本的多义性，构成象征形象的多层意蕴甚至象征形象系统的多面意蕴，是别雷的小说世界(不同于勃留索夫也不同于索洛古勃)的象征主义个性之所在。节奏化—语义化—语义品级阶序化，是别雷象征主义小说艺术探索的基本轨迹。《彼得堡》这部小说中的每个形象、每个具象、色彩、声音的细节甚至情境与整个小说的情节(把主客体关系倒置过来，以显现意识生命的情节)都含纳着丰厚的语义，都抛射出那种向永恒弥散开去的象征的影子。在这些“意义的反应堆”中，一定存在着那些并不互相排斥、并不彼此取代的“严肃性”与喜剧性。整个世界以一种被打成碎片，然则，却是深切完整的系统，呈现在读者面前；整个世界以一种看上去杂乱无章，然而却是内在地物物相印的系统，呈现在读者面前。这种系统，并不是可见的、栩栩如生的、可从各个角度去欣赏的油画，而是形体性极弱、节律性极强的无形之象——一种独特的视像，一种与宇宙同构、与万象同晶，处于永不间歇的变奏与转化运动状态的象征世界。“变奏”与“转化”是俄国象征派文学理论家别雷十分喜爱的术语，(19)也是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世界的独特的诗学品格。

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诗学个性，不仅仅体现在《彼得堡》这个给他带来世界级小说家的崇高名誉的作品中，在后来的《柯吉克·列达耶夫》这部长篇小说中，节奏化—语义化的诗学原则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他试图把人的孩提时代的意识，甚至婴儿期的思维情态，与宇宙本体的存在状态都同晶地显示出来，十分有趣。作为俄国象征派小说家的别雷，还曾于1909—1918年间写下了十来个短篇，它们可以被视为这位作家长篇小说的实验室。读者可以从我们这里选译的《故事No2》这个短篇来感悟一下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的“个中三味”，感受一下这位象征派小说大师笔下的“意义的振荡”。

(1)勃留索夫：《地球的轴心》，莫斯科，1907年，第5页。

(2)勃留索夫：《地球的轴心》，莫斯科，1910年，笫7页。

(3)勃留索夫：《地球的轴心》，莫斯科，1910年，第64页。

(4)勃留索夫：《勃留索夫文集》（七卷本），莫斯科，1975年，第五卷，第546页。

(5)《天秤》，1904年，第8期，第25页。

(6)关于《燃烧的天使》以及勃留索夫的长篇历史小说的诗学特征的评论，参见《燃烧的天使》中译本译序。

(7)《文学遗产》，莫斯科，1976年，第85卷，第519页。

(8)索洛古勃：《论梅列日柯夫斯基的〈未来的野蛮人〉》，载《金羊毛》，1906年，第4期第103页。

(9)《米·巴赫金论索洛古勃》，载《斯拉夫研究年鉴》，布达佩斯，1983年，第29卷，第242页。

(10)即分子和原子的热动所引起的粒子运动。

(11)参见《符号系统论丛》，塔尔图，1981年，第12辑，第145页。

(12)别雷：《象征主义·论文集》，莫斯科，1910年，第49页。

(13)米·巴赫金：《语言创作美学》，莫斯科，1979年，第176页。

(14)参见：《幻想家们的笔记》，1919年，第1期。

(15)纳博科夫语，参见：别雷，《彼得堡》，哈佛大学版，1978年。

(16)参见：《苏联科学院导报·文学·语言卷》，1975年，卷三十四，第74页。

(17)别雷：《象征主义·论文集》，莫斯科，1910年，第446页。

(18)《费·索洛古勃文集》（12卷本），圣彼得堡，1909—1912年，第10卷，第145页。

(19)参见别雷：《在两个世纪的交界处》，莫斯科，1930年，第190页。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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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索洛古勃小说

阳光与阴影

死神的芯子

小矮人儿

征寻“死神”

吻中皇后

白毛狗

开窍的姑娘们

如意的犹大

你还记得吗，不会忘记吧

瓦·勃留索夫小说

大理石头像

如今，当我醒来时……

初恋

镜中人

南十字星共和国

姐妹们

最后一批殉难者

夜游

善良的阿里德

安德列·别雷小说

故事NO2

附录

走进这一片“陌生的森林”——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