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引子｜德国究竟知多少

第一章｜赫尔曼——民族英雄No.1

第二章｜查理曼大帝——日耳曼的罗马王

第三章｜腓特烈一世——恐怖的红胡子

第四章｜马丁·路德——切开欧洲的人

第五章｜腓特烈大帝——德意志的千古一帝

第六章｜李斯特——打通德意志的血脉

第七章｜俾斯麦——不是只有铁和血

第八章｜威廉二世——一个彻底失败的富二代

第九章｜希特勒——从天使到魔鬼

第十章｜科尔——德国统一的操盘手

尾声｜大国的复兴

十个人的德意志

孙世龙

团结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十个人的德意志/孙世龙著．--北京：团结出版社，2011.8

ISBN 978-7-5126-0574-9

Ⅰ．①十…　Ⅱ．①孙…　Ⅲ．①德国—历史—通俗读物　Ⅳ．①K51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48731号

出　版：团结出版社

（北京市东城区东皇城根南街84号　邮编：100006）

电　话：（010）65228880　65244790（团结出版社）

网　址：http://www.tjpress.com

E-mail：65244790@163.com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制：三河市祥达印装厂

开　本：170×240毫米　1/16

字　数：320千字

印　张：19

版　次：2011年9月　第1版

印　次：2011年9月　第1次印刷

书　号：978-7-5126-0574-9/K.700

定　价：32.00元

（版权所属，盗版必究）

｜引子｜德国究竟知多少

GERMANY

没听说过德国的人肯定是凤毛麟角——小学没毕业的不算；不过，对德国能有些深入了解的人，估计更加凤毛麟角。

听说过德国的人，大多知道它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发达的国家之一，且不说全球200多个国家组成的那个“世界大家庭”，就算是在全球那20多个发达国家组成的特长班里面，德国也算得上是个优等生：

论GDP，2010年的德国是世界第四大（按国际汇率计算）或第5大（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经济体，绝不掺水的欧洲第一经济强国；按购买力计算的GDP排名比按汇率算的低，是因为德国的物价高，可就算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德国的人均GDP也超过4万美元，位列世界前20名。

论人口，2010年末的德国共有8176万人，居欧洲第2位（第一位是俄罗斯），世界第14位。论生存质量呢，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个衡量各国人口状况的“人类发展指数”（由“出生时预期寿命”、“成人识字率”、“综合入学率”和“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人均GDP”四项指标组成，每项得分各占四分之一），满分是1。德国2010年的得分是0.947，世界排名22位。基尼系数则是0.27，位列世界贫富差异最小的国家前10名。

论面积，这个就比较可怜了。今天的德国，全称“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德语，Bundersrepublik Deutschland。为了行文流畅，今后不再在正文中标出原文，而是在全文结束后搞个译名对照表），位于欧洲大陆中北部，全国面积35.705万平方公里，在欧洲各国面积排名第7。德国同时与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瑞士、奥地利、捷克、波兰和丹麦共9个国家接壤，是邻国第2多的欧洲国家〔1〕，差不多可以说是欧洲的中心。

说起德国，除了这些干巴巴的数据之外，大家还能想到些什么呢？

首先，德国货的质量很牛：

走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德国货”差不多都是“高质＋高价”的代名词。德国的汽车（比如奔驰、宝马、大众和欧宝），德国的化工（比如巴斯夫的石化，拜耳的树脂，汉高的日化），德国的电气（比如西门子，默勒，泰邦），德国的精密仪器和机床（比如蒂森克虏伯、博世、百灵），乃至于德国的医药和生物制品（比如拜耳先灵、默克雪兰诺）等等，几乎都是全世界同业产品中的佼佼者。也正是靠着这么多高质高价产品，德国的出口额一直位居世界前列：从2003年开始，德国这个不出口啥初级产品（比如粮食、袜子什么的）的国家，连续6年成为全球的出口冠军。尽管2009年输给了我国，但是对比一下这两个国家出口产品的种类，就能看出谁才是出口盈利最多的国家。

然后，德国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很高：

除了人均GDP之类的统计数据之外，德国人居状况的质量之高也是有目共睹：覆盖全民的医疗、养老和失业等社会保障系统，免除了德国人大部分的后顾之忧；德国没有千万人口的特大城市，也几乎没有住房拥挤、交通阻塞、空气污染之类的城市病；德国的乡村美轮美奂，整洁自然，凭借着世界上最早最发达的高速公路网络，“工作在城市、生活在乡村”成了很多德国人的生活方式；德国的森林覆盖率虽然只有30％（主要是二战时被毁了不少），但靠着世界上最高水平的污染治理，她的空气质量和水质量在世界上都名列前茅。

此外，喜好历史的朋友们，则会谈到德国不那么光彩的另一面：1933年1月，希特勒上台，建立纳粹德国；1939年9月，纳粹德国突袭波兰，正式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历时5年又9个月的大战，仅在欧洲就造成了超过4200万人的伤亡（包括德国自身在内）。给世界人民带来沉重苦难的德国，在战败后被四大战胜国分区占领，又沦为冷战的前沿阵地，分裂将近半个世纪之久。

但是，这还远远不是德国的全部。

我说很少有人深入地了解德国，主要是说很少有人深入地了解历史上的德国：

德国曾经很大：

1910年的德国，处于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本土面积达到54万平方公里，是今天的一倍半。当时德国所领有的土地，除今天的德国全境外，还包括今天的大半个波兰，以及今天法国、比利时、丹麦、捷克、俄罗斯和立陶宛的各一小部分。此外，当时的德国还领有非洲的多块殖民地——比如德属西南非洲（就是后来的纳米比亚）和德属东非，领有太平洋上的多个岛屿，租借了中国的胶州湾，把青岛当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还在天津和汉口建立了租界地，是响当当的全球殖民帝国之一。

德国曾经很小：

1795年，德国的大诗人席勒曾经在一首讽刺诗里这样发牢骚：“德意志，它在哪里？我找不到那个地方！”1820年代，德意志邦联议会则表示：“这个世界上没有德意志的商人，只有巴伐利亚的，萨克森的，符腾堡和其它地方的商人。”——当时是“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有时也叫“德意志第一帝国”）的后期，帝国名存实亡，统一的德国并不存在，所谓的“德意志”只不过是一个地理名词。

德国曾经很强：

20世纪初的德国，是全世界仅次于英、法的第三号殖民大国，领土遍布欧、亚、非、澳，用当时的观点——幅员辽阔就等于国家强大——来看，当时的德国比今天的还强；20世纪初的德国，也是世界科技的中心，普朗克、伦琴、海森堡……一个又一个光辉的名字都出自德国。这么说吧，那时候全世界的学者可以不会英语，但一定要懂德语，否则就out了。

德国曾经很弱：

进入近代以来，德国曾经前后两次统一，可统一的时间加在一起居然还不足100年。1870年德国统一之前，德意志地区备受强邻们的欺凌，百姓的生活也充满了苦难——当英国、法国早就实现了国家统一，在全世界大打出手、抢夺殖民地的时候，德意志地区还是小邦林立，诸侯盘踞，被称作罗马教宗的提款机。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更让德国沦为一片废墟。此后两百年间，历次统一努力均告失败，德意志成为欧洲列强相互角力的竞技场。甚至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交战双方都有来自德意志地区，拿命来换钱养家的雇佣兵。至于二战结束之后，东西两个德国更是承受了将近半个世纪的骨肉分离之苦，然后又花了差不多20年的时间，去医治重新融合带来的阵痛。

就这样，德国的历史充满了矛盾。

要解开德国的这些矛盾，说清德国的前世今生，绝不是三言两句就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就让我们沿着德国历史上最有代表性的十个人的足迹，重新踏上德意志的漫漫千年长路吧！

注释

〔1〕　欧洲邻国最多的是俄罗斯

第一章　赫尔曼——民族英雄No.1

（1）

公元9年9月，今天德国下萨克森州的条顿堡森林里。

滂沱的大雨，泥泞的土地，成千上万盔明甲亮、全副武装的古罗马士兵，跟成千上万破衣烂衫、杂七杂八的野蛮人扭打在一起。经过三天三夜的鏖战，古罗马军队全军覆没。

就算把古罗马上千年的征服史都放在一块儿，这样的惨败也绝对算得上屈指可数。领导那群野蛮人赢得胜利的，就是赫尔曼。

关于这位野蛮人首领的事情，咱们还得从日耳曼人的出现说起：

众所周知，欧洲文明的源头是古希腊。不过古希腊城邦林立，自己关起门来打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地还跟波斯打个反侵略战争什么的（参见前几年的魔幻片《斯巴达300勇士》）。这样搞来搞去，尽管说多难兴邦吧，什么雅典，还有斯巴达等等，都繁荣得不得了，可到头来也没能冲出希腊，走向欧洲。

把文明的火种传遍全欧的历史使命，就此落到了后来的古罗马的头上。

古罗马一开始也不过是台伯河畔的蕞尔小邦，但是人家社会各阶层、全国各地区的利益平衡得好，意见处理得好，上上下下也就逐渐地拧成了一股绳，不断对外扩张，见一个灭一个。到了公元117年，图拉真大帝统治下的罗马帝国达到了极盛，偌大一个地中海都成了罗马的内湖，帝国的中北部边疆更是直抵莱茵河和多瑙河流域。

在征服的同时，古罗马也把文明带到了大半个欧洲。像什么种植小麦啊，使用拉丁文啊，建设高架输水管道（学名叫“渡槽”）啊之类的，都是罗马教给被征服地区的居民的，罗马人在西班牙建设的渡槽，有些居然一直使用到今天。看起来，先进文明征服落后地区，很多时候都是件利大于弊的事情。

不过，也有人不领这个情，比如生活在欧洲北部的日耳曼人。

当然咯，现在的“日耳曼人”基本上就是“德国人”的同义词。不过，历史上“日耳曼人”的概念可比德国人要大得多：

按照现代考古学的一般观点，古代日耳曼人从大约公元前1200年开始就生活在今天北欧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南部、日德兰半岛以及附近的土地上了。到了公元前五六百年前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十有八九是人口膨胀或者气候变化导致的食物短缺，日耳曼人开始南下。到了公元元年前后，日耳曼人已经向南扩张到了莱茵河流域。

只要对欧洲历史稍有了解就会想到，这个时候的古罗马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庞培、克拉苏、凯撒……牛人一个挨一个地出现，“闪闪的将星照亮了欧洲的夜空”。日耳曼人要南下过活，罗马人则要北上扩张，双方针尖对麦芒，冲突在所难免。

日耳曼人这就跟罗马人干上了。

公元前58年，古罗马的超级大牛人尤利乌斯·凯撒亲率大军北上，在今天法国牟罗兹附近的莱茵河畔，跟一个叫阿里奥维斯图斯率领的日耳曼军队好好干了一仗。日耳曼人不是凯撒的对手（似乎凯撒活着的时候没有谁是他的对手，日耳曼人也不算冤），一仗下来被古罗马消灭了整整8万人。

凯撒顺手把这件事写进了他的名作《高卢战记》。也就是从这本书开始，“日耳曼人”这个名字就此被确定了下来。

“日耳曼人”这个词来源不明，众说纷纭，各种鬼扯说法的想象力，能赶上某些人解读的《红楼梦》，而其中一种比较靠谱的说法是：它是欧洲西北的另一个部族凯尔特人给起的，在凯尔特语里的意思是“邻居”或者“兄弟”。凯撒挥师北上时从凯尔特人那里听到了这个称呼，就现学现卖记在了自己的书里。

虽说吃了大败仗，但是作为北方蛮族的日耳曼人还是很勇敢的——想不勇敢也没办法，日耳曼人野蛮惯了，以开荒种地为耻，以打架斗殴为荣，平日里过日子不是靠打猎，就是靠打劫。据说每次打完了，老娘、老婆、娃们来慰问战士的时候，不是嘘寒问暖，而是凑上来数伤口。您要是伤口比别人少，您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不过，日耳曼人虽然非常勇敢，但是战绩却比较可怜：从凯撒那时候开始，他们就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直败到公元5年，罗马帝国在日耳曼人聚居的莱茵河流域设立了日耳曼尼亚行省。

罗马帝国的金属冶炼技术比日耳曼人先进了好几百年，刀剑锋利、铠甲结实，装备水平比操持着青铜斧子、青铜棒子的日耳曼人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而且罗马帝国的士兵都是职业军人，受过良好的训练，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大名鼎鼎的罗马方阵排列好之后更是锐不可挡，无坚不摧；相反，当时的日耳曼人既落后又野蛮，除了当兵都是兼职的，训练水平和装备水平都很差之外，打仗的时候，部落老大还要冲在第一个，否则就没威信。

冲在第一个的死亡率当然很高，所以老大们经常挂掉，而老大们一旦挂掉，剩下的军队就没人指挥，大家就会进一步乱套，任罗马人宰割。就这样，日耳曼人节节败退，而罗马人步步紧逼。

虽说罗马人步步紧逼，还建立了行省，但罗马帝国在北方的统治并不稳固。日耳曼人仍然隔三差五就闹个事、造个反，仗着天高皇帝远，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没少惹麻烦。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北方问题，公元8年，罗马帝国的首任皇帝，大名鼎鼎的奥古斯都·屋大维派了个叫瓦鲁斯的当日耳曼尼亚的行省总督，命令他率领着罗马的第17、18、19三个军团北上平叛。据说起兵的时候，军队还像当时罗马流行的那样，带了大批慰安妇。

当时的日耳曼人呢，野蛮归野蛮，但是生活作风挺端正，一夫一妻，决不搞什么劈腿那一套，职业性工作者更是听都没听说过。看到罗马大军压境，还是这么一支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大军压境，日耳曼人就怒了，各部落奔走联络，相互串联，组成联军，准备抗击侵略者。

本章的主人公赫尔曼就此登台亮相。

这个赫尔曼，现代史学家称他为赫尔曼·德·舍鲁斯科，意思是“舍鲁斯科部落的赫尔曼”。不过，赫尔曼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据说是16世纪德国的宗教改革先驱马丁·路德给起的，意思是“伟大的战士”。

在当时，赫尔曼本来的名字叫“阿敏”（意思是“伟大的”），罗马人则称他为“阿尔米尼乌斯”（就是“阿敏”的拉丁语转写）。

方便起见，还是用最通用的名字，叫他赫尔曼吧！

这个赫尔曼大约是公元前18年或者17年出生的，他爹赛格米尔是舍鲁斯科部落的族长。

照这个出身，小赫尔曼的前途还是比较光明的。虽然长大当了族长之后，也有可能在“冲锋在前”时挂掉，但起码平时还是个说一不二的老大。

但悲剧很快就发生了。

还在赫尔曼很小的时候——具体是哪年就说不清了，舍鲁斯科部落打了大败仗，连部落首领都被罗马人抓了。小赫尔曼也就此被带到罗马，在敌人的首都逐渐长大，后来参了军，成了罗马的士兵。

据（德国人自己）说，小赫尔曼生来就英明神武，能征善战。不管这是真是假，单从他后来的表现看，这个被俘虏的小野蛮人的确有一套——他入伍之后，由于能打仗、不怕死，而且具有当时日耳曼人民所普遍不具备的聪明头脑，所以提升很快：

他先是摆脱了奴隶的身份，成了罗马公民，然后跻身罗马骑士的行列，公元4年，在罗马征服巴尔干土著的战争中，不到22岁的赫尔曼被提拔成日耳曼佣兵的首领。就这样，到了公元8年瓦鲁斯率领大军征讨日耳曼的时候，赫尔曼也被带上，做为一名低级军官去征讨他的父母之邦。

在古代的欧洲，民族和国家的概念没有现在这么清楚，所以为敌国效命的事情也就屡见不鲜。瓦鲁斯带着赫尔曼出征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成了自己一辈子最大的敌手。（当然，实际情况很可能是，统领大军的瓦鲁斯根本就不认识赫尔曼这个小角色。）

讲着拉丁语的赫尔曼，身上流的却是日耳曼的血。出征的这一路上，赫尔曼身在曹营心在汉，暗地里不断鼓动沿途的日耳曼各部落起来反抗罗马人，再加上瓦鲁斯人生地不熟，罗马的大军就只好走走停停，一路忙着招降纳叛。结果几个月下来，罗马人大仗不见，小仗不断，军队疲惫不堪，战斗力也就直线下降。

到了公元9年的秋天，瓦鲁斯的军团走到了条顿堡森林一带，由于道路狭窄，而且阴雨不断，两三万罗马军队的列阵前后居然达到15至20公里，首尾完全不能兼顾。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低级军官赫尔曼失踪了。

谁也不知道赫尔曼是什么时候跑掉的。赫尔曼跑掉之后，把沿途的日耳曼各部落联合起来。尽管他年纪很轻，可是他在罗马军队服过役，在巴尔干打过仗，见过大世面，而且更重要的是，赫尔曼脑子好使，能够想到克敌制胜的高招，所以，什么Marser，Chatten，Chattuarier，Tubanten，Angrivarier，Mattiaker，还有Lander（一个不认识也不要紧，都是些日耳曼部落的名字，而且还是德语的。译名就不给起了）部落都紧密团结在赫尔曼同志的周围，准备和罗马侵略者决一死战。

这一年，赫尔曼27岁。事实证明，赫尔曼的脑子的确好使：

他深知，罗马军队装备先进，训练有素，任何人想要从正面对抗罗马军团的冲锋，那就等于找死。装备低劣、一盘散沙的日耳曼部落联盟唯一的取胜机会，就是要趁对手阵型散乱的机会，进行穿插包围，分而歼之。

于是，赫尔曼率领杂七杂八，总计不到1.2万人的日耳曼联军，埋伏在地形复杂的条顿堡森林里，专等瓦鲁斯的军团到来。

某个秋雨滂沱的日子里（具体日子不详），瓦鲁斯率领着他的3个罗马步兵军团，6个辅助军团，3个骑兵队，总计超过2.5万人的大军开过条顿堡。

前面说过，由于附近的道路本来就崎岖狭窄，再加上连日下雨，道路泥泞不堪，瓦鲁斯军队的布列长度居然将近20公里。兵法云，包原隰险阻不可囤以重兵，瓦鲁斯也知道处境不妙，就想加速越过这个险地。

可是已经晚了。

赫尔曼在此等候已久，罗马大军就此钻进了日耳曼人的口袋阵。

道路崎岖加上大雨滂沱，瓦鲁斯的骑兵队根本冲不起来，步兵也没有足够的场地去排列最拿手的军团方阵，反而是杂七杂八的日耳曼联军，正好趁乱发挥他们的单兵作战优势。于是，一个白天打下来，罗马人就损失惨重了。

到了晚上，罗马人本来想趁黑逃跑，没想到，赫尔曼早就料到了瓦鲁斯的这一手。他派人在罗马人外围能走的路口都架起了简易的木栅栏，日耳曼人就躲在栅栏后面拿着长矛乱刺乱捅，连瓦鲁斯的副将维拉都被捅死了。罗马人这下子跑不出去了，周围不是能吞没活人的无底沼泽，就是更加要命的木栅栏。万般无奈之际，罗马人只好退回来，在满地泥泞里稍作休整，改日再战。

就这样，双方在条顿堡的这片森林里鏖战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天，一切都结束了——赫尔曼以不到一千人的微小损失，全歼瓦鲁斯的罗马军队2.5万人。据记载此事的罗马史学家塔西佗说，其中有些罗马军人还不是战死的，而是被日耳曼人活捉后杀掉，当成祭品献给他们蛮族的神仙老倌儿了。

罗马军队统帅瓦鲁斯本人也没能跑得了，他兵败自杀，连脑袋都被日耳曼人抱走了。

消息传到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屋大维抱头痛哭，扯烂了衣服，用脑袋撞墙，高叫：“Quintili Vare, legiones redde！”（拉丁语，意思是“瓦鲁斯，还我军团！”）

屋大维撤销了第17，18和19军团的番号，永不再用，这也是古罗马历史上的唯一一次。由于这一仗损失太大——2.5万人，那可是罗马全国军队的十分之一哪，终屋大维一生，罗马都再没有对日耳曼地区发动大规模进攻。

日耳曼人在条顿堡的胜利，归根结底是赫尔曼一个人运筹帷幄的胜利。不然的话，以当时日耳曼人那么简单的大脑，肯定又会奋勇冲锋，那样一来，全军覆没的就不会是罗马人，而是他们自己了。

打完了仗，脑子好使的赫尔曼拎着瓦鲁斯那不太好使的脑袋，又想到了一个新主意。

（2）

赫尔曼把瓦鲁斯的脑袋献给了另一个日耳曼部族的首领，马尔柯曼尼部落的国王马尔波德。

那时候的历史记录不发达，所以谁也不知道赫尔曼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究竟是结好马尔波德以团结日耳曼各部落呢，还是要把罗马人的怒火转到马尔柯曼尼部落头上去呢，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呢，说不好。不过，在距离《三国演义》出版发行还有一千多年的公元9年，一个日耳曼野蛮人能想到这个计策，就算很不错了。

马尔波德也不是个蠢蛋。他收到瓦鲁斯的脑袋后，抚掌笑曰，“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

马尔波德转手把瓦鲁斯的首级还给了罗马。这下子，赫尔曼的舍鲁斯科部落，和马尔波德的马尔柯曼尼部落就此结下了怨，本来就互不统属的日耳曼各部落进一步分裂，全民族的团结和统一就更遥遥无期了。

公元14年，奥古斯都·屋大维去世，他的养子提比略即位。

甭管提比略这个人为人怎么样吧，他毕竟算得上一个有野心的君主。登基不久，提比略就委派他侄子日耳曼尼库斯率领大军7万人再次进攻日耳曼。

这位日耳曼尼库斯尽管是靠裙带关系上的位，但他绝对算得上是罗马帝国的名将之一，既有头脑，又有手段。他这一出征，离罗马帝国最近的马西（Marser，在前面的条顿堡大战时也出过场）部落就倒了霉。

就在出征的第一年，日耳曼尼库斯趁着马西人过节，全部落狂欢而疏于戒备的时候，兵分四路，分进合击，一举消灭马西的男女老幼合计3万人以上。

第二年春天，日耳曼尼库斯的副将西莱努斯再次进攻马西人，斩首又是将近3万。此后不久，日耳曼尼库斯本人率军占领了马西人的都城马提乌姆。这年秋天，日耳曼尼库斯进攻舍鲁斯科部落，趁赫尔曼在外跟别的日耳曼部落打仗的机会，把他老婆和儿子都给抓走了。

这下子赫尔曼就和日耳曼尼库斯对上了。

赫尔曼迅速回兵，在马西人都城附近和罗马人对阵。他本来想故伎重演，设下埋伏，像当年擒杀瓦鲁斯那样擒杀日耳曼尼库斯。没想到对方技高一筹，来了个将计就计：日耳曼尼库斯兵分两路，一路佯装被赫尔曼包围，另一路则在外围迂回包抄，利用罗马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来了个内外夹击。本来想包罗马人饺子的赫尔曼反而被日耳曼尼库斯包了个大饺子，大败而逃。

到了公元16年，罗马皇帝提比略又增派了一路新兵，由另一个罗马将领希利乌斯统领。这个希利乌斯也是个狠家伙，一出场就把另一个日耳曼部落，参加过条顿堡森林之战的Chatten人给打了个稀里哗啦，斩首3.3万；与此同时，日耳曼尼库斯第三次进攻马西人，基本上把这个部族给斩尽杀绝了。

马西人灭绝，舍鲁斯科部落就和罗马的地盘直接接壤了。赫尔曼再次统兵跟日耳曼尼库斯决战。当然，和以往一样，赫尔曼依然没有猛打猛冲，而是又使了一个战术。

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失望了，赫尔曼的战术还是那一招：埋伏。

可不是嘛，那时候的日耳曼野蛮人水平贼落后，人家赫尔曼能够克服日耳曼人一根筋的光荣传统，想到要用计，已经算是很不错了的，总不能指望他像我们的老祖宗那样整出什么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来。

赫尔曼的对手日耳曼尼库斯不愧是位名将。他不仅识破了赫尔曼的老招数，而且战术升级，从上次大破赫尔曼时候的兵分两路变成了兵分三路，分进合击，再次把赫尔曼的包围圈打了个落花流水。

赫尔曼不甘心，第二天黎明时分又去劫营，结果再次被日耳曼尼库斯识破，日耳曼人就此大败。

据塔西佗记载，这一仗杀得日耳曼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事后打扫战场时，日耳曼人的尸体排到一起有一万步那么长。日耳曼尼库斯为表示罗马人已经洗雪了条顿堡森林之战的耻辱，就命令士兵把缴获的日耳曼刀剑都堆积在一起，据说居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此以后，罗马帝国完全占领了莱茵河到易北河之间的土地，日耳曼人不是被迫逃亡北方，就是成了罗马帝国的属民，赫尔曼本人也只好率领舍鲁斯科残部向北撤退。

公元19年，赫尔曼的死对头，罗马帝国的一代名将日耳曼尼库斯暴死在今天叙利亚的安提阿克。有人说，这位代名将是被政敌毒死的。

尽管死对头死了，赫尔曼自己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公元21年，赫尔曼被同族里的政敌刺杀，终年大约39岁。

据说他活着的时候，有人建议罗马皇帝提比略派人毒死他，但提比略说用这种办法消灭敌人不名誉。虽然如此，一代英雄赫尔曼终究没能战死在沙场上。

算起来，赫尔曼这一生的主要业绩就是条顿堡森林大捷。

这一战是罗马帝国前期最大的败仗，日耳曼人也就此成为第一个没有被罗马完全征服的民族。因此，这一仗被后来的德意志人看成他们赢得独立的第一仗，“条顿”这个词也就此载入史册，成为德意志人的代名词，什么“条顿人”、“条顿精神”、“条顿骑士团”等等，都是由此而来。

尽管赫尔曼一生败多胜少，也没能实现统一日耳曼各部族的历史任务，但就是靠着这赢得独立的第一仗，他成为了德意志历史上的第一位民族英雄。

从1841年开始，德国人花了34年的时间，给赫尔曼建了一个53.46米高的巨大雕像，耸立在当年打过仗的条顿森林里。1875年雕像落成的时候，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开国皇帝威廉一世称赫尔曼为“德国的民族英雄”和“德意志民族统一的起始”。

第二章　查理曼大帝——日耳曼的罗马王

（1）

公元800年的12月25日，又是一年一度的圣诞佳节，罗马全城洋溢着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

在圣彼得大教堂，一群人正在做礼拜，气氛庄严肃穆。教宗利奥三世突然把一顶皇冠戴在了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日耳曼人的头上，并且高呼：“上帝为查理皇帝加冕！这位伟大的、给世界带来和平的罗马人的皇帝，万寿无疆，永远胜利！”

随后，罗马的贵族们也跟着欢呼，“奥古斯都·查理！奉上帝之命戴上皇冠！上帝保佑我罗马人的皇帝，并赐予他和平和胜利！”完全是一副罗马帝国时期元老院给皇帝加冕的派头。

这个日耳曼人再三推辞不过——假意推辞心向往之——只好接受加冕。从此，他就被尊称为“罗马人的皇帝”。

这位当上了“罗马皇帝”的日耳曼人，就是要介绍的第二个人物——查理曼大帝。

前面说到赫尔曼在条顿堡打了个大胜仗。从此以后，罗马帝国只好把北方战略改成以守为主，以攻为辅。从公元83年到159年期间，历任帝国皇帝在莱茵河和多瑙河之间建立了多条界墙，来抵御日耳曼人。

看到罗马人不再进攻了，日耳曼人也就安顿下来。毕竟，谁也不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成天打仗玩。

就这样，日耳曼人和古罗马人相安无事，和平生活了好一阵子。直到公元三百多年，欧洲大迁徙时代的开始。

欧洲大迁徙开始的原因至今尚无定论。但是中国人一般都认为，首先是两汉经过多年战争，彻底击败了匈奴，不愿意归降我大汉的匈奴残部被迫西迁。西迁的匈奴人再击败当地的其它民族，比如日耳曼人和斯拉夫人，迫使后者再西迁或者南迁，就此引起了欧亚大陆上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民族大迁徙。

公元375年，匈奴人在黑海附近击败了东日耳曼人部落中的一支——东哥特人。转年，被打败的哥特人中有一个大约4万多人的部落向西罗马帝国寻求庇护，经对方，这些东哥特人就越过界墙，进入罗马帝国境内定居。

谁也没想到，才过了一年，由于罗马的官员觉得这帮野蛮人没文化、脑子笨，又是外来户，就横征暴敛，把他们欺负得太很，最后逼反了不堪压迫的东哥特人。罗马帝国的皇帝瓦伦斯亲率大军3万人平叛，结果全军覆没，连皇帝老儿本人都被野蛮人给剁了。

没办法，罗马帝国只好改剿为抚，加上这批来自北方的野蛮人具有心眼实诚不怕死的优良品质，的确是打仗的好材料，所以罗马干脆就把日耳曼各部落征召成为西罗马帝国的军队，给碗兵饭吃，像什么法兰克人、汪达尔人、和阿兰人等等，都就此成为了西罗马的正规军。

然后，古罗马一天一天烂下去，日耳曼一天一天强起来。

到公元4世纪，罗马立国已近千年，太平日久，富甲天下，整个国家逐渐骄奢淫逸，军队的战斗力也是每况愈下。相反，日耳曼人作为雇佣兵，操持着先进的各种武器，接受着正规的军事训练，作战能力突飞猛进，很快达到了4世纪国际先进水平。

东哥特那边的事情还没完，同样是在公元375年，随着狄奥多西一世皇帝的去世，罗马正式分裂成东两个帝国。当时驻防在伊利里亚（今巴尔干半岛西部）的西哥特人首领亚拉里克趁机作乱，就此掀开了西哥特人打击西罗马帝国的序幕。

在这里插几句：到目前为止，“日耳曼”、“哥特”和“德意志”这三个词都出现了，很容易把它们的含义给弄混。因此，在这里小结一下：

日耳曼：前面说过，这个词是古罗马从凯尔特语借用过来的，意思是“邻居”或者“兄弟”，泛指古罗马时期居住在莱茵河和多瑙河流域的北方民族。现代英语称德国为Germany，称德国人为German，就是从“日耳曼”这个词演化过来的。

哥特：哥特人是日耳曼人中的一支，原来居住在东欧，后来随着民族大迁移，逐渐散布到了欧洲中西部，后来又分成了东哥特、西哥特等好几支。

德意志：德意志这个词出现得比较晚，比较流行的说法是，当年赫尔曼在条顿森林一战成名，越来越多的日耳曼人就自称“条顿人（Teutone）”，后来这个词被古代德语拼写成了Teutsch，再后来演化成Deutsch，也就成了德语中的“德意志”（这个词的来源众说不一，另外两种常见的说法分别是：日耳曼人称人民为“Thoit”，后来演化成了Deutsch；拉丁文称人民为“Theutisca”，后来演化成了Deutsch。）

总之，“德意志”的意思不是“条顿人的土地”，就是“人民的土地”。不管怎么说，这个词最早也不过是公元8世纪才出现的，比“日耳曼”和“哥特”都晚很多。

转回来继续说哥特人打击西罗马。

话说自从西罗马建国那天起，哥特人的军事行动就没停过。公元401年，哥特人第一次打进意大利的腹地——亚平宁半岛，410年，哥特人第一次攻陷罗马。从此开始，哥特人打西罗马就成了家常便饭，后来更是在西罗马帝国境内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的国中之国，像什么西哥特王国、东哥特王国、伦巴第王国、汪达尔王国等等，把西罗马搅了个天翻地覆。直到公元476年，哥特将领奥多亚克废除了西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其实这个皇帝本人也是哥特人，但是这事跟本文关系不大，就不细说了），西罗马帝国就此Game Over。接下来的西欧就是日耳曼人的天下了。

在层出不穷的日耳曼王国里，势力最强、影响最大的要数法兰克王国。这个王国始建于公元481年，开国之君克洛维率领全国皈依基督教，就此得到了罗马教宗的支持。

克洛维强调君主的权威，巩固君主的力量，改掉了早期日耳曼人打仗时老大冲锋在前的坏毛病。不过，克洛维又添了个新毛病：法兰克王国没有古罗马那种中央集权的概念，老大打完仗之后就把征服的领土分给部下，部下们也如法炮制，法兰克王国就此形成了领土分封的统治格局。

欧洲的封建社会形态就此开始。起初这些封地不能传给后代，人死了土地就得还给国王，到后来经过领主们的一再争取，这些封地能够世袭了，欧洲的封建制度也就此日益完善——不过，再想建立罗马帝国那么辽阔的一个国家，也就不大可能了。

公元511年，克洛维去世。按照日耳曼人土财主式的分封制惯例，他的四个儿子分家，统一的法兰克王国被一分为四。从此开始，法兰克王国的国王一死，儿子们就分家；儿子们里头要是出了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就努力统一全国，等他死后再分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个法兰克王国折腾来折腾去，不仅国家经常分分合合，而且一来二去国王们的权力也被大臣给篡夺了——从大约七世纪中期开始，法兰克王国的权力就落到了宫廷总管们的手里，中文称这些宫廷总管为“宫相”。

公元687年，一个叫丕平的当上了法兰克的宫相。这个丕平是个狠角色，能文能武，把国王、国内，还有国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接下来，丕平的儿子丕平二世、孙子卡尔·马特，重孙子丕平三世（此人因为身材矮小，又被称为“矮子丕平”）都是些狠角色。他们相继担任宫相，丕平他们家的权力也越来越牢固。

到了公元751年，丕平三世干脆把墨洛温王朝的末代国王查德里克三世给废掉了，自立为国王。随后，他又把他打仗获得的意大利中北部的领土献给了罗马教宗，并因此得到了教宗的加冕。

——前面说过，法兰克王国自从立国的时候开始，就笃信基督教。现在丕平三世得到了教宗加冕，成为宗教界认可的世俗领袖，也就再没人怀疑他的政权的合法性了。于是，克洛维开创的墨洛温王朝，就此被丕平家族开创的加洛林王朝所取代。

本章的主角查理曼大帝，就是丕平三世的二儿子。

查理曼大约在公元742年前后出生于今天比利时的列日地区。跟他那个天生矮小，被称为矮子的爹不同，查理曼人高马大。1861年，他的棺椁被考古学家打开，通过丈量尸骨和进一步推算，人们得知他身高1米84。这个高度在今天的西欧当然算不了什么，但是在生活水平低劣，普遍营养不良的一千多年以前，西欧成年男子人均身高还不到1米7，查理曼的这个1米84，据说排得进当时身材最高的1％的人群。

查理曼大约10岁的时候，他爸爸夺取了墨洛温王朝的政权；到了他大约26岁的时候，也就是公元768年，丕平三世去世，麻烦事就又来了——不用说大家也能想到，按日耳曼人的传统，法兰克王国再次被瓜分，查理曼和他大哥卡洛曼一人一半，卡洛曼得到王国东部内陆地区，查理曼得到王国西部沿海地区。

查理曼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统治者，虽然史书上没有留下任何有关他反对分封制的言论记载，但是他的行动表明，他是很不喜欢老祖宗留下的这种制度的——一来二去，再强大的国家也会被分封制搞成小国寡民，国家强盛不就成了痴人说梦了吗？

于是，查理曼开始努力，准备再次统一法兰克王国。

他的第一步，是在770年迎娶了伦巴第王国国王德西德流斯的女儿杰帕达。这样一来，他的查理曼王国就能和伦巴第王国结成联盟，包围他哥哥卡洛曼的领土，为接下来的统一做准备。

不过，事态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查理曼的这次政治联姻很快就失去了意义。

（2）

公元771年12月4日，卡洛曼突然去世。这样一来，两个法兰克王国的分裂局面立刻结束，时年29岁的查理曼一举成为统一的法兰克王国国王。

——也就是说，查理曼这次政治联姻没必要了。

其实，这已经是查理曼第二次结婚了。766年的时候他就结过一次，娶了个叫赫罗特鲁德的，还生了个驼背儿子，也叫丕平，所以史称“驼背丕平”。

为了再次统一法兰克，查理曼才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在770年改娶伦巴第王国的公主杰帕达。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卡洛曼的暴亡导致法兰克再次统一。

估计查理曼和杰帕达的关系也不好，卡洛曼一死，俩人就离婚了。

这下倒好，政治联姻的失败，直接导致伦巴第和法兰克这两个王国从亲家变成了仇家。伦巴第的国王，查理曼的前岳父德西德流斯先是在772年收留了卡洛曼的妻儿老小，然后又在773年入侵和查理曼关系紧密的罗马教宗的领地。

应罗马教宗哈德良一世的要求，查理曼出兵意大利，讨伐伦巴第。

查理曼这辈子做得最多的就是两件事：结婚和打仗。同结婚一样，这已经不是查理曼的第一次用兵了。

一年之前，也就是公元772年，查理曼继承他爹丕平三世的遗志，发兵进攻今天法国西南的阿基坦地区。刚刚取得阶段性胜利，查理曼就回兵，响应教宗的要求出兵意大利。

经过大约一年的战斗，查理曼在774年6月攻占了伦巴第王国的首都帕维亚，生擒伦巴第国王德西德流斯，查理曼自己则兼任伦巴第国王。

收拾完了意大利，查理曼掉头回来继续征服阿基坦，他先后征服了阿基坦本地的贵族领主鲁普斯和胡诺尔德，最终在778年前后彻底占领阿基坦。

查理曼马不停蹄，随后又征服了阿基坦地区以西，挨近大西洋的布列塔尼地区，从而控制了今天的法国全境。

随后，还是在778年，查理曼亲率大军，翻越今天法国和西班牙边境的比利牛斯山脉，南征戈尔多瓦王国。

这个戈尔多瓦王国可不是日耳曼的国家，它是信仰伊斯兰教的北非穆斯林——欧洲人称他们为摩尔人——建立的。所以查理曼的这次进攻，除了政治意义之外，还有很大的宗教意义。

查理曼的这次进攻不太顺利。为了翻越比利牛斯山脉，查理曼选择走海拔大约1500米的隆赛沃山口，可通过山口的时候遭到了一伙儿当地土匪（不是摩尔人，而是本地人）的袭击。查理曼的大军人生地不熟，加上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就在袭击中吃了亏：除了被抢走不少东西之外，还损失了身边的几个近臣，比如御厨总监艾吉哈尔德、宫廷伯爵安塞姆，还有新任命的布列塔尼边区总督罗兰。

这件事是公元829年编成的法兰克王国《皇家纪事》里面记载的，本来是次挺窝火的失败，但是经过后人添油加醋的口口相传，居然演变成了一个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

这个悲壮故事大致上是这样的：

想当初，上帝保佑的英勇无敌的查理曼大帝，亲率大军翻越比利牛斯山脉，去征服不信上帝的摩尔人。查理曼大帝的大军勇不可挡，一路所向披靡，攻占了很多地方。

当查理曼大帝一路前进，准备进攻摩尔人的老巢萨拉戈萨的时候，他留下他的侄子，勇猛顽强的罗兰骑士留守隆塞沃。

就在这个时候，查理曼大帝麾下的将领盖内隆，被魔鬼迷住了心窍，贪生怕死，要和异教徒摩尔人议和。这个叛徒勾结了异教徒，用10万人的军队围困住了罗兰骑士的3万军队。

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罗兰骑士毫不畏惧，更不吹响号角向前方的查理曼大帝告急，他亲率大军奋勇冲杀，消灭了敌人的10万大军。敌人实在抵挡不住勇猛的罗兰骑士，不得不又派了20万大军前来进攻。当罗兰的军队只剩下他本人和一位叫奥利维的扈从时，他才吹响了号角。

远在萨拉戈萨前线，时年已经200多岁了的查理曼大帝听到号角，立刻率领大军返回救援，但是为时已晚，罗兰骑士已经阵亡。查理曼大帝击退了敌人，处决了叛徒，并从此把罗兰骑士当年从天使那里得到的宝剑杜兰达尔授予像罗兰一样勇敢的骑士。

这个胡诌八扯的故事就是大名鼎鼎的法兰西民族史诗《罗兰之歌》的主要内容。

做为法兰西民族最早的文学作品，《罗兰之歌》的口头创作大约从公元10世纪左右开始，到大约1090年前后成书，后来一版再版，直到现在。

《罗兰之歌》之所以把查理曼和罗兰编造成神话人物，主要是当时基督教神权势力越来越强大，同时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西欧的争斗愈演愈烈。为了宣扬基督教的力量，吃了场窝囊败仗的查理曼就变成了200多岁的老妖精。

继《罗兰之歌》之后，对查理曼和罗兰的传说越来越神乎其神，后来发展成了“查理曼大帝和他的12个圣骑士的故事”。玩过《暗黑破坏神》的各位，肯定听说过“圣骑士”，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翻回头再说查理曼大帝进攻西班牙摩尔人的戈尔多瓦王国，虽说开始时小有挫折，但总体上还比较顺利，到了公元795年，他占领了西班牙大部分地区，成立了边疆省，后来到了801年，更是占领了巴塞罗那，彻底控制了西班牙中北部全境。

就这样，查理曼几乎占领了今天的整个法国和大半个西班牙。

尽管打下了西欧这么多地方，但是查理曼和他的法兰克王国还是挺穷的——当时的西欧贫穷落后，跟今天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为了发家致富，查理曼老大又领着众马仔攻击了今天匈牙利境内的阿瓦尔人。作为游牧民族，这帮阿瓦尔人是靠抢劫为生的，所以贼有钱。这仗从788年打到796年，八年的战争为法兰克王国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光是796年查理曼攻克阿瓦尔人的都城之后掠夺到的王室财宝，就拉了整整15辆大车。

就这样，查理曼一辈子东征西讨，几乎占领了整个欧洲大陆，为了防御北欧的日耳曼国王哥特夫里德，他甚至还建立过一支舰队。

不过，跟对征服萨克森的人战争相比，前面提到的所有战争都是小儿科。

查理曼大帝戎马一生，东征西讨，而对位于今天德国西北部的萨克森人的战争，才是他一辈子最主要的军事行动。

从公元772年，查理曼先后8次进攻萨克森人，历时长大33年，光是大的战役就打了18个，累计杀人超过5万。这期间最有价值的胜利，就是在788年击败了自己的前连襟，伦巴第国王德西德流斯的另一个女婿，巴伐利亚的公爵塔西洛，占领了巴伐利亚。

如果不是查理曼多次进攻萨克森人，还占领了今天德国的很多地盘，后来的德意志能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国家都成问题。

查理曼这一辈子打下的地方太多。到他晚年，法兰克王国的领土包括了今天的法国全境、瑞士、荷兰、比利时、奥地利全境，以及德国和意大利的大部分地区，可以说，自从罗马帝国崩溃以来，欧洲从来没有这么统一过，直到今天也没有这么统一过。

于是，在公元800年的圣诞节这一天，刚刚得到查理曼的帮助，粉碎了罗马贵族叛乱的教宗利奥三世，就在圣彼得大教堂为他加冕，上演了本章开头的那一幕。

查理曼加冕这件事的意义很大：

往小了说，加冕之前查理曼只叫“查理”，这个“曼”就是当时拉丁语里“皇帝”的意思。“查理”从此升级成为“查理曼”，后来更被称为“查理曼大帝”。

往大里说，查理曼加冕之后，就意味着西欧也有了自己的皇帝，可以跟当时的东罗马帝国分庭抗礼了。查理曼也就成了统一西欧的史上第一人。

查理曼还不满足于这份功业。就在加冕后几天，58岁的查理曼写信给东罗马帝国的女皇，当时50岁，据说还风韵犹存的依伦娜，建议两人结婚，以统一全欧洲。

又据说，依伦娜对查理曼神往已久，很有嫁给他的想法，可是东罗马帝国的大臣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就放逐了这位花痴女皇，欧洲统一的理想就此泡了汤。

公元814年年初，年过七旬的查理曼不听劝阻，坚持外出打猎，结果感染风寒，在1月28日这一天死在了法兰克王国的首都亚琛琛的宫殿里，时年72岁。

查理曼这一生，不仅武功卓著，而且文治也很厉害。他推动文化事业，搞教育改革，让基督教的影响在全国不断深入，而且，他本人还有一个过人之处：

查理曼大帝识字。

在那个甭说老百姓，连贵族们要在文件上签字时，都只会画个十字花押代替的时代，查理曼大帝能够识字看书，的确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据说他行军打仗的时候，还经常带着一些学者，以便随时向他们请教，而他的一句名言就是：“会提问，就已经是一门学问了。”

查理曼有这么多的成就，所以被后人尊称为“大帝”。

不过，这位大帝的功业没能存留多长时间，在他死后不久，盛极一时的法兰克王国就成了过眼云烟。

法兰克王国的惯例是一但国王死了，就可能分家跟老国王的婚姻家庭子女状况很有关系。

查理曼大帝这一辈子一共结了5次婚，另有侍妾5名，前后生了十多个子女。

为了避免自己死后，法兰克王国再次被分家搞得四分五裂，查理曼就指定一个后来被称为“虔诚者路易”的儿子继承他的皇帝位置，同时把另外几个儿子分封到意大利等各地去做国王，当皇帝的藩属。

同时，为了防止女婿们分家，查理曼大帝一生都不把任何女儿嫁出去。结果这些女儿就背着她们老爹瞎搞，把个亚琛的宫廷搞得乌烟瘴气，跟成人片似的。

经过查理曼的这番算计，他的儿子虔诚者路易顺利继位，没有分家。

不过，到了公元843年，虔诚者路易病死了。他的三个儿子可不管当年查理曼爷爷的良苦用心。三个败家子一商量，就签订了《凡尔登条约》，按惯例把国家给分了：查理曼的长孙罗退尔分得王国的中部，建立了中法兰克王国；罗退尔的二弟，绰号“日耳曼人”的路德维希分得莱茵河以东，建立了东法兰克王国；罗退尔的另一个弟弟，绰号叫“秃头”的查理分到其余的西部地区，建立了西法兰克王国。

查理曼大帝的丰功伟绩到此烟消云散。不过，到今天全世界还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纪念着这位伟人——据说，扑克牌里的红桃K的原型，就是他老人家。

公元855年，罗退尔死了，公元870年，东西两个法兰克王国在墨尔森正式签订条约，瓜分了中法兰克王国的大部分。

这个《墨尔森条约》给中法兰克王国留下的那一小部分，成了后来意大利的雏形；东西两个法兰克王国则分别奠定了德意志和法兰西的国家基础。这样一来，查理曼就既可以被德意志当成自己的祖先，也能够被法兰西当成自己的祖先，所以直到今天，两国还都有历史学家为这个打嘴架。

尽管德意志和法兰西同根同源，它们最终演变成今天的德国和法国的道路却大相径庭：

虽说西法兰克王国境内的封建领主势力也挺强，但是经过几百年励精图治，人家逐渐形成了统一的法兰西王国。从公元987年卡佩王朝建立，到1793年倒霉蛋路易十六被砍头，法国八百多年间一共才经历了三个王朝；相反，东法兰克王国的封建领主势力一直很强大，德意志的统一道路也就异常曲折。

公元919年，查理曼大帝所属的那个加洛林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去世，没留下后代，东法兰克王国的贵族们就推选了一个叫康拉德的公爵当国王（由于不同语言之间的拼读差异，英语里称他为亨利）。按照德国人的一般观点，法兰克王国到此正式结束，德意志王国的时代到来了。

第三章　腓特烈一世——恐怖的红胡子

（1）

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在苏德共同边界上，集结了人类历史上空前庞大的一支军队——190个陆军师共计550万人，3800余辆坦克，5100多架飞机，还有5万多门大炮。这支大军在长大数千公里的边界线上突然对苏联发起袭击，就此拉开了苏德战争的序幕。

这个军事行动有个举世闻名的名字——“巴巴罗萨计划”。

这里的“巴巴罗萨”是意大利语“红胡子”的意思，它得名于本章的主人公，德意志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

上一章说过，公元919年加洛林王朝绝嗣，康拉德公爵被德意志的诸侯们选举为德意志国王，从此跟法兰西彻底分道扬镳，属于德意志自己的历史由此开始。但和此后一直相对稳定和统一的法兰西不一样，德意志的历史一直以割据和分裂为主。

从东法兰克王国到德意志王国，德意志的王权不像法兰西王国那么稳固是有原因的：由于德意志王国的领地不是当年法兰克王国的故土——大部分都是查理曼时代新抢来的，为了维护统治，国王们就需要地方上的诸侯拥有比较强大的武力。一来二去就逐渐形成了地方诸侯尾大不掉的局面。

由于地方诸侯势力强大，德意志全国的力量不能拧成一股绳，罗马教宗的势力就趁机渗透到德意志地区，久而久之就造就了罗马教宗的教权和德意志贵族的政权之间的尖锐冲突。所以，别看进入近代之后的德国比法国厉害得多，但在那黑暗的中世纪，法兰西绝对是西欧大陆的霸主，而一盘散沙的德意志简直就是些人见人欺负的窝囊废。

跟法兰西王国相比，如果说德意志王国有哪方面比较厉害的话，那也就是国名了——公元962年，德意志王国的萨克森王朝的奥托一世到罗马，由当时的教宗约翰十二世加冕为“罗马帝国”的皇帝。1155年，教宗再册封这个王国为“神圣帝国”，再后来到了1254年，德意志王国开始自称“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怎么样，很唬人吧？

从公元919年康拉德公爵当选国王开始算起，直到1805年被拿破仑解散它，这个“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存在了将近上千年的时间。后来的德国人就把它看成德意志民族历史的正源，称它为“德意志第一帝国”。

由于政局动荡，国王也往往要靠诸侯们选举产生，德意志第一帝国就经历了一大堆王朝：先是那个开国君主康拉德开创的康拉德王朝，然后是传了5个国王的萨克森王朝，传了4个国王的萨里安王朝和只有1个国王的苏普林堡王朝。到了1137年，本章主角腓特烈一世他叔叔康拉德三世嫌自己的官小，就发动了政变，打了好几年的仗才当上了国王，创立了霍亨施陶芬王朝。

如果要我用一个字概括一下从919年德意志第一帝国成立，到1137年霍亨施陶芬王朝建立之间，这二百多年的德意志历史的话，那就一个字：乱。

乱的原因主要有这么几个：

首先是德意志国王和诸侯们的矛盾：这个前面说过了，德意志诸侯一个个拥兵自重，都不鸟国王，甚至于很多时候连国王本人都是诸侯们选举出来的。一来二去，一旦国王和诸侯们的意见不一致，那大家就只有靠拳头说话的份儿了。

其次是罗马教宗和德意志封建主们的矛盾：德意志王国内部一盘散沙，罗马教宗就乘虚而入，趁机浑水摸鱼，把德意志地区变成自己的提款机。再加上早在962年，奥托大帝登基时就订下的老规矩，德意志国王只有得到教宗的加冕才能称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为了给自己升一级，很多国王就只能一路打到罗马去，逼着那些不给自己面子的教宗老儿们承认自己。

再次是基督徒和入侵欧洲的穆斯林之间的矛盾：中世纪时候的伊斯兰世界如日中天，整个伊比利亚半岛都被他们给打下来了不说，这帮穆斯林还经常入侵意大利，威胁到德意志的利益，于是，德意志的国王们也就没少代表基督教世界出战。

其实不光这二百年，整个中世纪的德意志历史简直就是乱成一锅粥。但既然我写的不是德国通史，为了不把大家的脑子搞晕，我就不逐一介绍那些个改朝换代、绝嗣过继、内部争权和外部混战了。

德意志第一帝国立国上千年，统治者的数目当然很多。在那么多的统治者当中，值得一提的当然还是颇有几个的。不过，既然我只准备用十个人概括德国史，那最多也只能给这些皇帝和国王们一个名额。

想来想去，这个名额最后就落在了最著名的皇帝兼国王——“红胡子”腓特烈一世的头上。

我统计了一下，这个“红胡子”腓特烈一世的主要职称有：施瓦本公爵（1147年—1190年），德意志国王（1152年—1190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155年—1190年），还有意大利国王（1154—1186年）和勃艮第国王（1178年—1190年），怎么样，够厉害吧？

仔细算起来，除了那个“施瓦本公爵”是靠投胎，天生就继承来的以外，其余的可都是他老人家靠砍人砍出来的。这老家伙一辈子杀人太多，所以得了个“红胡子”的绰号——这个绰号的意思不是他天生长了一副红胡子，而是因为他杀人太多，特别是杀意大利人太多，所以别人形容他的“胡子都被血染红了”。

1122年，红胡子出生在德意志的施瓦本地区（相当于今天的德国南部），在他那个年代他那个地方，估计再也没有人的出身能比他还牛了：他老爹是霍亨施陶芬家族的，由于帝国皇帝一职长期被他们家垄断，所以他们家被称为“皇帝党”；他老娘是维尔夫家族的，由于教宗一职长期被她们家垄断，所以她们家被称为“教宗党”。做为皇帝党和教宗党的爱情结晶，到了1147年他爹去世的时候，年仅25岁，搁在今天也就是个研究生刚毕业，还捧着简历到处去挤招聘会的红胡子，就当上了施瓦本公爵。

前面说过，到了1137年，红胡子他叔叔康拉德三世嫌自己的官不够大，一通拳打脚踢之后当上了德意志国王。康拉德在国王的位置上坐了15年，到1152年2月挂掉，德意志各地的大脑袋们就又凑在一起，按照惯例在法兰克福的圣巴托洛美大教堂准备选国王。

前国王康拉德三世自己倒是有个儿子，不过当时才6岁，挑不起这副担子。于是，根正苗红、年富力强的红胡子就成功当选德意志国王，称为腓特烈一世。

说到“腓特烈”这个名字，又得插几句话了：

“腓特烈”是个典型的德文名字，不过现在一般把这个词翻译成“弗雷德里希”，而只把“腓特烈”这个词用在历史上的那些帝王的身上。比如，现在大家在教科书里看到的都是“弗雷德里希·恩格斯”，没有人叫那个大胡子“腓特烈·恩格斯”的。但光是在德意志历史上的那些国王和贵族们当中，腓特烈就层出不穷了。所以我必须要多说几句话，力争把这些腓特烈们的关系给搞清楚：

欧洲跟咱们中国一样，都讲究个尊敬祖先，不过两个地方尊敬祖先的方式不一样：咱们这里讲究的是“避讳”，就是说后代不能跟前代重名。直到现在，砸烂孔家店之后差不多快一百年了吧，也没见有哪个中国人跟他爷爷他爸爸重名的。欧洲正好相反，要体现尊重，就要把祖先的名字时时刻刻挂在嘴边上，除了用祖先的名字命名条大街命名个宫殿之外，起名字最好的办法也是跟他爷爷他爸爸重名。老爹叫查理，那自己也叫查理，将来生了个男娃还叫查理。

当然，重名太多容易犯晕，生前还好办，毕竟爷几个的脸长得不一样，可死了以后，后人们就要犯难了。为了区别这么多重名重姓的，他们就想了个简单的办法——排号：老爹是家族历史上第一个叫查理的，那就叫他查理第一，自己呢就是查理第二，将来的儿子叫查理第三。比如法兰西的国王们，就从路易第一一直排到了路易十八。

还没说完，这个“路易第n＋1”还未必是“路易第n”的儿子——他们可能是祖孙，中间隔了个“夏尔第m”；他们还可能啥关系都没有：“路易第n”死后绝嗣，这个“路易第n＋1”是从别的国家过继过来的，等等等等。

够乱的吧？不过，跟德意志一比，法兰西国王们的排号绝对算得上直截了当，简单明快。

——法国的那18个路易，不管是不是亲生父子，有没有血缘关系，好歹都是国王，大家的头衔都一样，所以可以直接按自然数排序。

德意志就不行了：由于像红胡子的叔叔那样，很多家族都在政治上要求进步，想尽一切办法从伯爵到侯爵，再到公爵再到国王这么一路晋升上去，最后有一家人甚至当上了皇帝，像法国那样简单地排号就不行了。

那他们怎么办呢？

就像这个红胡子腓特烈。作为施瓦本公爵，他是他们家第三个叫腓特烈的，所以叫“施瓦本公爵腓特烈三世”，但是当上国王之后，作为第一叫这个名字的国王，他就改称“德意志国王腓特烈一世”了。

——也就是说，升级之后，排号清零，从头重来。

毫无疑问，对所有的人的脑细胞来说这都是一场灾难。

那咱们怎么办呢？

很简单，做为通俗写史，对于那些不重要的腓特烈们，一概一笔带过，甚至是干脆不提，对于为数不多的几个比较重要的腓特烈，我努力把他们的关系说清楚了，大家再认真记牢了也就够了。

插话结束，回头继续说这个红胡子腓特烈。

1152年，30岁的红胡子当选德意志国王。如果是像我们这样的平头小百姓，走了狗屎运居然当上了国王，那非得高兴得找不到北不可，后半辈子除了充实后宫以外再没啥人生追求了。可是人家苗红根正的红胡子有着更高的理想——就是再升一级，当皇帝去。

前面说过，德意志诸侯选出来的统治者，只是德意志的国王，跟什么英格兰国王、法兰西国王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要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当上（名义上的）欧洲共主罗马皇帝，就必须得到教宗的加冕才可以。

可呆在罗马的教宗们也不是善茬，一概不见兔子不撒鹰，除非像当年的查理曼大帝或者奥托大帝那样，为教廷立下盖世奇功，否则人家是不平白无故册封皇帝的。可是，就那么大点的一个欧洲，没那么多的盖世奇功好立呀，所以从奥托大帝之后，德意志国王们当皇帝的唯一办法就是进军意大利，兵临罗马城下用武力迫使教宗给自己加冕。

红胡子想当皇帝，也得走这条路。

其实，发兵意大利除了能得到一个皇帝的虚名之外，实际的好处也是大大的：当时的意大利北部是全欧洲最富裕的地方（直到文艺复兴时，北意大利还是全欧最富的地方；就算今天，北意大利也算得上全欧最富的地方之一），况且从名义上说，北意大利也是罗马帝国皇帝的私人领地，所以发兵意大利，不仅能大捞一票，而且还算合情合理合法的大捞一票。

于是，像绝大多数德意志国王一样，红胡子也想搞意大利了。

不过，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红胡子可不想自己一出兵，德意志境内那些不老实的诸侯们就在自己的背后捅刀子。所以在1150年，他放手让自己名义上的下属、事实上的盟友，绰号叫“狮子”的萨克森公爵亨利去侵占易北河以东原本属于斯拉夫的土地。不光这样，红胡子还把狮子亨利领地上主教们的任命权交给了他，为了换取狮子亨利的军事支援，红胡子甚至还赶跑了巴伐利亚的原领主，把巴伐利亚那好大的一片土地给了亨利。

那巴伐利亚的原领主咋办呢？

1156年，红胡子把被他强行拆迁的巴伐利亚的原领主，巴本堡家族的边地侯爵亨利二世册封到奥地利，为了安抚他还给他升级到公爵，这也就是奥地利疏远德意志诸侯，独立发展的开始。

把后方巩固了之后，红胡子就开始进攻意大利。在他漫长的一生中，红胡子曾经先后五次进军意大利，可谓是双手和胡子上沾满了意大利人民的鲜血。

1154年10月，红胡子第一次进攻意大利。进军途中，他意外地收到了教宗达西四世的求援信。

原来，有个叫阿诺德的教士率众起义，夺占了罗马。阿诺德仿效古罗马共和国，搞了个元老院，选了俩执政官，他还号召罗马全体宗教界人士艰苦朴素，自主办教，把个作威作福的教宗老儿给轰出来了。

红胡子接到求援信，大喜过望——这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趁乱进攻罗马了。

（2）

红胡子加速进军，很快就打跑了阿诺德的乌合之众，以拯救者的身份进入罗马城，准备接受教宗的加冕。

可是没想到，老教宗达西四世禁不住阿诺德起义的折腾，不就就挂掉了。罗马的红衣主教团选了个新教宗哈德良四世，结果这个不通世故的死脑筋老头，把个好端端的加冕仪式给搞成了一个大悲剧。

加冕仪式刚开始的时候，人家红胡子还挺恭顺的，按照惯例俯下身去亲吻了教宗的脚丫子，教宗也按惯例加冕他为“罗马帝国的皇帝”，为了表示对红胡子平定叛乱，辅佐教宗的特别嘉奖，哈德良四世还特意在罗马帝国皇帝的称号前头加上了“神圣”这个词。从此以后，“罗马帝国”就改称“神圣罗马帝国”。

仪式进行到这里还是皆大欢喜，然后按惯例，教宗要亲吻一下新皇帝，这个吻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和平之吻”，表示教宗赐福给皇帝的意思。只要亲了这一下，加冕仪式就算胜利闭幕了。

可是不知道是红胡子不懂规矩，还是他故意的，他居然把要给教宗牵马缒蹬的惯例仪式给忘了。于是，一根筋的教宗非要红胡子给他牵马缒蹬，然后才肯亲他；而红胡子坚持不牵马缒蹬，而非要教宗直接亲他。

就这样，两个大男人为了一个吻僵持不下，场面极其秀逗。

争执的结果是双方不欢而散，而且经过几天的反复交涉，仍然没有结果，于是红胡子大发雷霆，在1155年6月18日这天大举进攻教宗驻地，杀了上千人，硬是把庆典会场变成了屠宰场。

冕也加了，人也杀了，红胡子一看反正双方也撕破脸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隆卡利亚召集意大利贵族们开会，重申了神圣罗马帝国对于意大利的主权——无论是官员任免，还是赋税征收，都得由皇帝陛下说了算。

本来呢，从法理上讲，意大利的确是罗马帝国的属地，于是大家就忍了。可是这个红胡子征税征得实在太狠，在意大利北部那巴掌大的地方收的税，比在整个德意志收的都多，于是大家就想造反，可又担心打不过他，就只能密谋密谋再密谋，等机会把这老家伙给撵跑。

1158年，红胡子颁布了伦加利亚敕令，进一步宣布皇帝有权在意大利北部的伦巴第地区任命市长，还是全权的。当时伦巴第地区最强大的城市，后来的时装之都米兰城拒绝服从命令，开始公开组织反对红胡子的城邦集团。

于是，红胡子第二次入侵意大利。

这次出征的军队主力，除了红胡子自己的施瓦本士兵之外，还加上了狮子亨利的大批萨克森骑兵，结果德意志军队很快就把米兰打得一败涂地。胜利者在米兰城大捞一票，烧杀抢掠之后，几乎把米兰夷为平地。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红胡子”这个血腥的绰号开始在北意大利流行起来。

1159年，一根筋的教宗哈德良四世死了。两个教宗候选人，罗纳尔多·班迪奈利和奥塔维奥·迪默特莱利到处拉票，争取贵族们的支持。

红胡子这次押错了宝。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红胡子表态支持奥塔维奥，还拉上了法兰西国王一起支持他。

可是，红衣主教团投票的结果是罗纳尔多当选，改称教宗亚历山大三世。

红胡子不服输，支持法兰西国王把落选的奥塔维奥接到反教廷的大本营阿维尼翁，拥立他当了对立教宗，称为维笃四世。

亚历山大三世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向红胡子开出了绝罚令。

这个绝罚令可是个厉害东东：按照基督教的律法，被开出绝罚令的人就将被革除教籍，无权参与任何宗教活动。在宗教高于一切的中世纪欧洲，说得严重点，这样的人就算是自绝于国家和人民，被整个社会给抛弃了。

想当年（1076年），德意志国王亨利四世（按德语应该翻译成“海因里希四世”）和罗马教宗格列高里七世为了争夺米兰大主教的任命权闹翻了。亨利四世给帝国境内的所有主教下命令，宣布罢黜教宗；当时的教宗格列高里七世就给亨利四世开出过绝罚令。

那次绝罚令开出之后，本来就对国王口服心不服的德意志境内各路诸侯蠢蠢欲动，都想借着这个由头闹闹事，搞一搞，对亨利四世取而代之。万般无奈之际，倒霉的德意志国王只能放下架子，在1077年1月徒步南下，走到教宗度假的意大利北部的卡诺莎城堡的院子里，大冬天只穿了件衬衣，站在雪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教宗的宽恕。

鞋匠家庭出身的教宗格里高利七世楞是让德意志国王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三天，这才大驾起身，出门吻了国王一下，表示对他的宽恕。

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来，绝罚令有多厉害。

当然，这个厉害也是由拳头决定的。当时的亨利四世实力不济，才被教宗牵着鼻子走。现在的红胡子打遍意大利，绝罚令也就成了废纸一张。

接到绝罚令的时候，红胡子没空理它——这时候他正在德意志境内东征西讨平叛。直到1162年，红胡子把德意志各处搞得差不多了，这才第三次挥师南下远征意大利。

红胡子这次本来是想灭掉亚历山大三世教宗的，可是打到米兰城就没有再往南走。在3月6日这天，他老人家再次占领米兰城，再次把这个伦巴第地区的首富城市给洗劫和捣毁了。

4年之后的1166年，为了彻底搞垮亚历山大三世，扶助憋屈在阿维尼翁的对立教宗入主罗马，红胡子准备第四次起兵进军意大利。

可是红胡子的好运气似乎用完了。这次起兵从一开始就不顺利。首先是亲密战友萨克森公爵狮子亨利，因为这时正在起劲地搞东面的斯拉夫人，分不出兵南下。接下来，红胡子刚出兵不久，德意志的大部分地区就闹瘟疫了。

但凡熟悉一点欧洲史的人都知道，中世纪的欧洲贼拉拉地脏，卫生条件差得简直令人发指，闹个传染病就是家常便饭。不过这次的传染病尤其厉害，后世推测不是腺鼠疫就是肺鼠疫，反正是最厉害的病，甭说老百姓，就连很多王公贵族和统兵大将都得病死掉了。

于是，红胡子只好带着非战斗减员极其严重的残破军队来到了意大利。

被瘟疫折磨过的这支军队，战斗力差不多下降到了零，肯定是没法打仗的。红胡子只好跟教宗亚历山大三世握手言欢，互相说了些求同存异、共同发展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各回各家。

不管怎么说，这次总算没打起来，所以俩人和好这件事，就被后来的历史学家们看成自1076年亨利四世和格列高里七世和好之后，皇帝和教宗之间第二次伟大的握手。

可是伟大的握手之后没几年，红胡子的手就又痒痒了，想再次南下干它一票。

这次，狮子亨利觉得师出无名，你红胡子都跟教宗和解了，再起兵南下，不就成了“赤果果”的侵略了嘛！再说，过去跟红胡子合兵南下那么多次，加冕也好，颁发敕令也好，好处都是你红胡子的，自己顶多算是喝了碗汤。盘算一下，还是踏踏实实地欺负东边那帮子斯拉夫人比较靠谱，于是狮子亨利就拒绝出兵。

红胡子大怒，看狮子亨利不听自己的，就先放过意大利，把矛头对准了萨克森公爵。

红胡子联合了萨克森、巴伐利亚，还有周边地区一些对狮子亨利不满的小贵族们联合出兵，一下子就把亨利给打败了，剥夺了他大部分的领地。

红胡子靠这一仗捞了不少地盘。可是为了犒赏那些跟他一起干的小贵族，他不能自己独吞，很多地盘都这样被大家给分了。这么一来，也就形成了德意志第一帝国的一个惯例：管你是国王也好，皇帝也罢，带兵打完仗之后，不能独吞地盘，有啥好处都得给哥儿几个分分。

于是，第一帝国跟国家统一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越打仗，国家分裂得越厉害。大家总说德国人很团结，团结到了死心眼一根筋的地步，那可都是近代以后的事儿了。在中世纪，全欧洲都没有德意志乱得那么厉害。

虽说打败了狮子亨利，可红胡子这第五次出兵意大利的时候，就没有了狮子亨利的萨克森骑兵的支持了。事实证明，红胡子自己的军事实力也没那么无敌，这次出兵他足足打了两年，也没办法把伦巴第城市联盟给打趴下。

到了1175年5月29日这一天，在他曾经两次洗劫的米兰城下，红胡子自己被对手给打趴下了，施瓦本的军队损失过半，连54岁的红胡子本人差点都送了老命。

没办法，红胡子不得不跟教宗亚历三世和解，后来到了1183年，更是取消了伦加利亚敕令，把伦巴第地区的市长任命权还给为了意大利人。

从此以后，红胡子终于不再进攻意大利了。为了表示对教宗的恭顺，1178年6月30日，红胡子还请教宗为自己加冕，成为勃艮第的国王。

其实，勃艮第一直都是德意志国王们的地盘，以前德意志的历代国王也都自称勃艮第国王，只是因为瞧不起教宗，就都没有走这个形式，让教宗来给自己加冕。红胡子搞这么一手，唯一的目的就是向教宗表示，今后老子再也不跟你对着干了，俺再也不抢意大利了——咱老哥俩联起手来抢别人去。

此后，红胡子的确消停了十几年。直到1190年，都快70岁了的红胡子终于确定了下一个打劫目标。

这次抢劫的目标，是据说“黄金、乳香和宝石遍地都是”的中东地区。这次打劫也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字——第三次十字军东征。

插两句吧：所谓十字军东征，实际上就是中世纪的欧洲为了到富庶的中东地区去打劫，就打着“光复圣城耶路撒冷”的宗教旗号搞起来的大规模抢劫运动。从1095年11月27日，教宗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号召组织十字军行动开始，到1272年，英国的爱德华亲王组织的十字军行动失败为止，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欧洲一共组织了九次（也有的说是十次，就是把1212年的那次“儿童十字军”也给算上）十字军运动，负多胜少，最后没捞到多少好处。

红胡子发起的这次东征是第三次。这次东征，红胡子纠集了英国的国王“狮心”理查一世和法国的国王腓力一世，沿着多瑙河一路东进，从匈牙利行进到塞尔维亚，再前进到保加利亚，一直进入东罗马帝国，一路上顺利得很。

可是，在渡过小亚细亚的一条叫萨勒芬的河的时候，红胡子出事了。

这件事很诡异。按照阿拉伯历史学家们的描述，红胡子过河时突然想要喝水，就下马凑到河边来喝，喝着喝着突然又来了兴致想要洗澡，就跳到河里去洗。可是他老人家洗澡时居然忘了脱掉全身的甲胄，结果就坠到河底淹死了。

这件事听上去很不靠谱，因为别管当时的红胡子是60岁还是70岁，只要他还没老年痴呆，就不可能穿着一身铁衣服下河洗澡。

所以后来德国的历史学家们就说，红胡子他老人家其实是在指挥千军万马渡河时，不幸溺水身亡的。

不管事实怎么样吧，反正红胡子是死了，享年68岁。

他这一死，德意志军队作鸟兽散，各回各家了，剩下面和心不和的英、法两军，勉勉强强一起前进，在攻陷了阿拉伯的阿克要塞之后，法王腓力带兵回国，这次的十字军就只剩下了英国军队。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知道，凭自己那点兵是拿不下耶路撒冷的，正好这时候埃及的老大萨拉丁给了他个台阶下：允许基督徒前往耶路撒冷朝圣。于是，查理一世顺坡下驴，也撤兵回家。红胡子发起的这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就此不了了之。

纵观红胡子这一辈子，光荣伟大是谈不上的，但是绝对称得上“强悍”两个字——他这辈子没干别的，光打仗了：多次平定德意志内乱，五次进攻意大利，还发起过十字军，走一路杀一路，以至于胡子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在德意志第一帝国积贫积弱，被动挨打的上千年时间里，绝对算得上是个扬眉吐气，凤毛麟角的人物了。

于是，红胡子死后就留下一个传说。

很多德意志人都说，他老人家根本就没死，而是东征回来后隐居在了图林根的凯夫豪森的山洞里（也有的说是隐居在巴伐利亚的翁特峰的山洞里）。他老人家一直坐在自己胡子编成的宝座上，正在半梦半醒，闭目养神，直到有一天，乌鸦盘旋在山洞上空时，他就会苏醒，再次领导德国血洗欧洲。

不知道后来希特勒用红胡子的名字命名入侵前苏联的计划时，是不是曾经打算在凯夫豪森的山顶上放一群乌鸦。

第四章　马丁·路德——切开欧洲的人

（1）

1517年10月31日，一个34岁的神甫在威登堡大学里的教堂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的内容在两周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德意志，一个月之内传遍全欧洲。在那个没有广播电视互联网的时代，这张大字报的流行速度超过了James Cameron的任何一部电影或者Lady Gaga的任何一首歌，并由此掀起了一场席卷半个欧洲的轩然大波。

贴这张大字报的，就是本章的主角，宗教改革领袖，德意志神甫马丁·路德。

路德生活的那个时代，距离红胡子腓特烈逮谁打谁，不可一世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德意志第一帝国的统治者不断更迭，欧洲大陆的政治局势也没怎么稳定过。由于政治动荡和连年战乱，德意志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往好里说也就是个原地踏步。越来越多的人——不光是老百姓，还包括很多下层骑士和小贵族们，对罗马教廷和大贵族们越来越不满。

常言道“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可是当时的德意志有识之士严重稀缺，不管谁都想不出个变革的办法来，大家就只好发发牢骚，发完牢骚之后该种地的种地，该祷告的祷告，就这么干耗着。

路德就是在这么个历史背景下出生的。

——说实话，写路德这一段让我头疼死了，比查中世纪的那些君主世系还头疼。

头疼的原因是我查到了两类口吻截然不同的史料：有的把路德吹上了天，好像除了耶稣基督以外，曾经在地球上出现过的最牛的人儿就是他了，连牛顿都能被他甩出几条街去；有的则把路德骂得一钱不值，好像除了希特勒以外，曾经在地球上出现过的最坏的恶棍就是他了，开膛手杰克也好，征服者皮萨罗也好，跟路德一比，纯洁得就像一帮三好学生。

怎么会这样呢？

原因很简单，把路德吹上天的都是路德创建的基督教新教的信徒，把路德骂成恶棍的都是路德反对的基督教旧教的信徒，而作为讲故事的，既不信基督教旧教，也不信基督教新教的我本人，思来想去，觉得最妥当的办法还是把关于路德生平的不同说法都写下来。至于该听谁的该信谁的，各位自行掌握吧！

1483年11月10日晚上11点，马丁·路德降生在德意志图林根地区的曼斯菲尔德附近的一个叫艾斯克本的小村子里。第二天小路德受洗，按当天的圣人圣马丁的名字，被起名叫马丁。

他爸爸叫汉斯，妈妈叫玛格丽特，路德是他爸妈的九个孩子里的第八个，这些都是确定无疑的。但是关于他们家的家境，以及小路德的生长环境，这个就不好说了。

按照旧教的说法，他爹是个多次违法的通缉犯，遭到当地干部群众的普遍鄙视，以至于甚至有人说小路德是他妈妈和恶魔生的孩子；小路德他们家非常非常地穷，他那个前通缉犯老爹成天有事没事就揍他，以至于路德从小就对基督教旧教关于“炼狱”的描述充满了恐惧，这就成了他长大后推翻整个旧教体系的心理动机。

按照新教的说法，这个就完全不一样了。

按照新教的说法，他爸爸本来是个勤俭节约的农民，后来把握住了当地产业升级的历史机遇，放弃农业生产，改行当了个矿工，因为他爸爸汉斯勤劳努力，又诚实善良，所以后来居然成为了一个铜矿主。小路德就是在这样一个殷实而充满慈爱的家庭里，幸福地成长起来了。由于他有着这么一个充满了爱心而又要求严格的爹地，路德从小就开始具备完备的人格和独立思考的精神，这就为他后来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说实话这么写，自己也感觉挺汗的。不过没办法，我不是玩穿越的，实在猜不出哪个说法是真的。

不管哪个说法是真的吧，关于路德的生平，新旧教双方的记述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他们一致认定：从1488年开始，路德先是在曼斯菲尔德当地的一个兄弟会办的教会学校读书，然后到了1497年，又被送到马德堡的“大教堂学校”里读书，一年以后又转学到埃森纳赫的方济各修道院继续求学。

按照新教的说法，在求学期间，出于经济方面的需要，路德和小伙伴们组成了一个唱诗班，专门在富人家吃晚饭的时候去唱诗，唱完了之后就可以吃富人的剩饭，这说明路德从小就勤俭节约，诚实纯朴。可按照旧教的说法，路德那个狠心的爹经常不给他钱，小路德被逼无奈，经常沿街要饭，本来就没长好的心灵进一步遭到了扭曲……

（接下来主要就按照新教的写，旧教的不同说法在括号注明！）

1502年路德在尔比特大学毕业，1505年又在图林根的爱尔福特大学毕业，拿到了文学学士和博士学位，随后遵照父命开始学习法学。

1505年7月2日这一天，路德在回家途中路过一个叫斯道特亨的地方，遇到了暴风雨，（旧教进一步说，这厮差点被雷给劈了，）他吓坏了，就发愿说，如果自己能够大难不死，就去做一个修道士，全心全意侍奉上帝。等他果真大难不死之后，路德就不顾父亲的反对，加入了爱尔福特的奥古斯丁修道院。（旧教进一步说，当时他那个辛辛苦苦拉扯他长大的前通缉犯老爹，眼含热泪地责骂这个不孝逆子：“去荣耀你天上的那个爹吧！你就甭管俺这个生你养你的亲爹了！”）

成为修道士之后，由于路德学习刻苦努力，也由于他认真遵守当时教会的各项规章制度911507年2月27日，24岁的马丁·路德被晋升成神甫。

正当路德稳步提升的时候，随着对当时基督教神甫修女们生活状况的逐渐了解，他越来越反感当时部分宗教人士的各种腐败和堕落行为。（这些“腐败和堕落行为”具体都有些啥，我就不细说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那时的书，比如《十日谈》什么的，就能知道个大概。）

在所有这些“腐败和堕落行为”里面，最让路德反感的是，当时的教会在兜售一种叫“赎罪券”的东东。

这个“赎罪券”可是罗马教廷史上最重要的发明创造之一。据说它最早是被首倡十字军运动的那个教宗乌尔班二世发明的，当时的发放对象是参加十字军东征的战士们。据说只要揣着这种教廷颁发、手续齐全的小纸片，基督徒们就不光能赎去自己被偷上帝苹果吃的老祖宗，亚当和夏娃老两口子遗传来的“原罪”，还能赎去自己每天犯的，从偷看邻居女孩洗澡到睡觉打呼噜流口水等等各种各样的罪。这样一来，大家就不用担心死后要下地狱接受永罚，或者是在炼狱里被大火烧来烤去地去赎罪，而是可以一步到位，直达天堂。

到了大约公元1300年的时候，免费发放赎罪券的这种好事就不多了，教廷开始把派送改为出售。到了利奥十世当教宗的时候，以修复被火烧了的圣彼得大教堂为名，教廷通过增派促销员（神甫）、加大广告宣传（说“花钱买赎罪券，既是给自己赎罪，又是给圣彼得大教堂的重建出力。一份投入，双份回报”）等方式，开始大大增加“教廷牌”赎罪券的销售力度。

至于赎罪券的作用机理，据说是这样的：

因为人家罗马教廷就是耶稣基督在人世间的代表嘛，所以耶稣基督他老人家当年留在咱们地球上的无限“恩功”，和历代圣徒积攒下来的有限“善功”，就都储存在教廷的“功德库”里面。教廷的功德有富裕，就拿出来发给信徒，用来帮助信徒们赎去各自的罪恶。

当然咯，这些功德可不是白送的，您得捐点钱。不过话又说回来，捐点小钱就能得到无价的功德，您能告诉我天底下还有哪个买卖比它更划算的吗？

“赎罪券”这种东东究竟是对是错，我不好评价；至于好使不好使，我更没有见过。不过即使是在当时，关于赎罪券的不同说法、甚至是笑话就有不少：

比如有个神甫在推销赎罪券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赎罪券很有效——不仅能赎你本人的罪，就是你亲人的罪也能赎；不仅活人的罪能赎，就是死人的罪也能赎。当你的银币投到钱箱里发出响声的时候，你的亲人就从炼狱的火焰里飞出来啦！”

又比如有个神甫在一个顾客买赎罪券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你投下银钱吧！现在我看见你父亲的左腿已经迈出了炼狱的火焰，只剩右腿还在火里面——再继续加钱吧！”

可是那个顾客比较不配合：“不必了，俺爹当年活着的时候就没右腿……”

（郑重声明，关于赎罪券的这些说法和笑话都是在网上抄的，来源已经忘了，也不代表本人观点。）

随着对基督教教义的研究越来越深入，路德越来越觉得赎罪券这种东西不靠谱——那么厚的两大本圣经（《旧约全书》加《新约全书》），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字提到过这么个东东呀！

除了赎罪券以外，还有些人告诉路德，当时的罗马教廷出售圣职，一个红衣主教的职位开价多少钱多少钱，一个主教开价多少钱多少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还有人告诉路德，有些高级神职人员的生活作风很成问题，这些事让路德逐渐相信，罗马教廷搞得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2）

1517年10月31日，当时已经当上了神学教授的路德，就写了一张拉丁文的大字报，全文95句话，通称《九十五条论纲》（拉丁文的原名是“关于赎罪券的意义及效果的见解”），贴到了威登堡大学的教堂门口。（旧教补充说，路德贴这张大字报是因为在神学辩论时输给了真正有学问的人，恼羞成怒就搞出了这么个东西。）

其实，路德贴出大字报时，也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发展得不可收拾——从形式上说，当时既没有杂志社更没有互联网，大家搞辩论都是贴大字报；从内容上说，这95句话既没有反对教宗，也没有反对教廷，甚至连教廷想方设法敛钱这件事都没反对，只不过对赎罪券的使用效果提出了点质疑，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可是，路德提的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当时的罗马教廷搞赎罪券已经搞了200多年了，尽管历史悠久，品牌知名度也相当高，可实际效果没一个人亲眼看见过，所以不少人心存质疑。路德的这张大字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立刻就在全欧洲引起了强烈反响。

由于早在1440年的时候，德意志美因茨一带的约翰·古腾堡就发明了活字印刷术，路德的大字报就很快被翻印成小字报，在德意志乃至于全西欧到处散播。

路德再接再厉，在1518年又把这个最初用拉丁文写的论纲改写成通俗的德语，这下子它在德意志地区传播得就更加深入，罗马教廷的商户信誉和营业收入开始遭遇严重威胁。

罗马教廷迅速做出反应。

1518年6月，教廷指控路德为“异端”，命令路德到罗马去接受审判，没过多久又把“异端”升级为“极端异端”。路德不想去——废话，去了就会被烧死，脑子进水的人才想去——就托辞说自己身体不行，不能跑那么远。

教宗利奥十世为了讨好德意志的诸侯，（按照旧教的说法，则是教宗他老人家非常非常地温良俭恭让），就把审判改在德意志境内进行。从10月12日到14日，打罗马来的一个叫迦耶坦的红衣主教主持了为期三天的审判。

审判的过程呢，跟前面很多事情一样，新旧教的说法也不一样：新教说路德坚持真理，绝不接受任何不能用圣经来证明的指控；旧教则说路德不但拒绝了红衣主教迦耶坦的善意规劝，而且以一个小神甫的身份，居然要求召开基督教最高规格的大公会议来讨论，并且路德还口出狂言，说就是大公会议也会犯错——其实我倒觉得在这次，新旧教的说法没有明显的区别，倒好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不管过程怎么样，红衣主教迦耶坦最后裁定路德有罪，他必须到罗马去认罪。

人家路德就是牛，接了判决书还是不去。

接下来，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死了，罗马教廷因为要插手皇帝选举的事情，就暂时没理会路德。

路德趁此机会加油干，不仅抓紧时间写了一大堆东西，而且还在1519年的7月4日到15日，在莱比锡和一个叫埃克的神学家搞了场大辩论。路德说，所谓教宗本来就是个合法历史才400年的破职位，有啥权威性？埃克则说路德这么说，就证明他是个异端，应该直接死啦死啦地干活。俩人吵了十多天，基本上就是鸡同鸭讲，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俩人的荷尔蒙都挥发完了就草草收场了。

1519年6月26日，西班牙的国王卡洛斯一世当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按新教的说法，这厮是通过行贿当上的），改称卡尔五世（这是德语的叫法，英语和法语都叫他查理五世）。随后教廷就开始着手恢复对路德的审判。1520年6月15日，教宗发表文书，再次对路德的反动言论进行驳斥和裁决，要求他在六十天内改过自新。

按新教的说法，路德把这年10月写成的小册子《基督徒的自由》呈献给教宗，希望得到他老人家的谅解，但教宗不理他。可旧教补充说，路德根本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对教廷的裁决满不在乎。早在教廷的裁决发出之前，他就在给朋友的信里大放厥词：“我已经痛下决心，无论罗马当局如何处理，我都满不在乎了。”

12月10日这一天，教宗的裁决令发到了路德手上。人家路德呢，在威登堡大学当众把教廷的裁决令、相关的法令，再加上教廷出版的书籍一把火统统烧了个精光，公开和罗马教廷表示决裂。据说当时在现场围观的不明真相的群众多达数百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1521年1月3日，罗马教廷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我不说，各位也应该能猜到——开出了对路德的绝罚令。4月17日，路德被送到沃尔姆斯，接受帝国皇帝卡尔五世的审判。路德当着皇帝老儿的面表态：“除非用圣经或者其它理由清楚地说服我……我不能，也不愿意收回任何意见，因为违背良心既不安全，也不正当，我不能那样做。这是我的立场，求神帮助我。”

于是到了5月8日，皇帝卡尔五世进一步下令，神圣罗马帝国的全体人民群众都不能读路德的书，听路德的话，对路德这个被魔鬼迷住了灵魂的家伙，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人家马丁·路德同志继续在神圣罗马帝国的境内活得好好的。

这一年的年尾，路德在帝国境内一个叫瓦特堡的地方，悠哉悠哉地把圣经的新约翻译成了通俗德语，1522年又写出了《关于教会特权制的改革，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的公开信》、《论教会的巴比伦之囚》和《再论基督徒的自由》等等好几篇文章。在这些文章里，路德不仅再次驳斥了教廷对自己的控诉，而且公开指出：教宗就是一个宗教领袖，根本无权干预世俗政权。

路德还说，如果教会自己不能进行改革，世俗政权就应该介入。他把罗马教廷称为“打着神圣教会与圣彼得的旗帜的、人间最大的巨贼和强盗”。路德还说，教宗不是圣经的最后解释人，基督徒人人都可直接与上帝相通，自己成为自己的祭司，并不需要神甫作中介。

路德说的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冲着罗马教廷的教义、仪轨和统治去的，直戳教宗陛下的肺管子。

上面说过，路德在瓦特堡隐居期间写了很多文章。可路德最大的成就还是翻译圣经，1521年他把圣经新约翻译成德语之后，1534年又翻译完了旧约。

其实在路德之前就有很多人把圣经翻译成了德语。但是由于别人都是从拉丁文版本翻译的，用的德语也比较古老拗口，所以都流传不广，而路德的新约译本是从圣经的希腊文原文翻译过来的，比从拉丁文转译过来的更加翔实可靠，译文用的又是通俗德语，而且很多地方没有直译，而是采用意译，易读好懂，因此，路德版圣经迅速地传播开来，连德语的标准拼写方式都是从此奠定的。（按照旧教的说法，路德所谓的翻译，尤其是他的意译，实际上是在篡改。比如在耶稣号召大家放弃亲人来跟随自己的一段话里面，路德把“妻子”从耶稣列举的各种亲人中给删除了——他的目的就是为他自己还俗娶老婆铺路。）

1525年6月13日，路德当真跟一个从修道院里跑出来的，叫凯瑟琳·博拉的修女结了婚，两口子前前后后生了六个娃，后来养大了其中的三个。

看到这里，大家肯定已经觉得很奇怪了——前面说过，罗马教廷对德意志地区的控制力曾经强大无比，尤其是开出绝罚令之后，连当年的德意志国王亨利四世都得肉袒负荆、迈开两腿千里迢迢地走到意大利，站在雪地里请求宽恕。他马丁·路德不过一个小神甫而已，怎么就这么牛，一次又一次把教廷的判决不放在眼里，甚至连绝罚令都敢烧掉，然后搞翻译搞创作，结婚生娃带孩子，一辈子该干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呢？

原因在于：马丁·路德，他不是一个人。

到了16世纪，德意志地区的诸侯势力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不愿意教廷插手地方事务。路德反对罗马教廷的行为，就得到了萨克森选帝侯，绰号“英明的”腓特烈三世的全力支持。（选帝侯，是1356年被德意志国王卡尔四世以诏书形式确定的，七个有资格互选德意志国王的贵族和主教们的统称。）

举个例子，1521年沃尔姆斯审判之后，皇帝卡尔五世曾经当场逮捕了路德，可这位“英明的”腓特烈三世派兵把路德给绑票了（其实就是劫狱），然后把路德护送到了瓦特堡，好吃好喝好招待，还派兵护卫。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土皇帝给自己撑腰，路德根本就不必把啥罗马教廷和帝国皇帝什么的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路德引发的宗教改革从表面看来，是一个小神甫对抗强大的罗马教廷，实质却是实力日渐强大的德意志诸侯们，和罗马教廷、以及忠于教廷的帝国皇帝之间的政治斗争。

说了路德这么多的所作所为，好像路德就是一个屹立在时代潮头，彻头彻尾的改革弄潮儿似的。其实不然，路德在很多方面很保守，而且越到晚年就越保守，他至少在三个方面的言论行为，就是让那些全力替他说话的新教徒们也不得不对他提出批评。

第一个方面是反犹。

现在一提到反犹，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纳粹集中营。其实，纳粹法西斯们只能算是反犹的小字辈，人家欧洲有着悠久的历史反犹传统。自从公元4世纪基督教被罗马帝国定为国教，占据统治地位之后，欧洲的犹太人们就没过过几天顺心日子。

基督徒反犹的根本原因是宗教冲突。

基督教脱胎于犹太教，而犹太教在自己的圣经，也就是基督教圣经的旧约部分里预言，未来会有个救世主下凡，拯救全人类。后来的基督教认为，耶稣就是预言的那个救世主，用那时最时髦的希腊语来念，就叫“基督”；可犹太人认为耶稣不是救世主，更不相信基督徒们说的“耶稣是童贞女受胎所生”一类的话。在犹太人看来，货真价实的救世主（按希伯来语的叫法是“弥撒亚”）还没降生呢。于是，在欧洲占据压倒多数的基督徒们，就因为犹太人拒绝相信耶稣而迫害他们。

早年的路德还不怎么反犹。比如1516年，他写到：“很多人骄傲地称犹太人是狗，是作恶者；但他们是何等愚蠢，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和犹太人一样，在神的眼中是何等邪恶和污秽。”1523年，路德还在他的《耶稣生来是一个犹太人》中呼吁，大家要善待犹太人，要将犹太人带到耶稣基督面前，让他们相信耶稣基督——也就是说，那时的路德还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想要团结犹太人。

可犹太人没怎么搭理路德的这些话，路德就越来越失望。到了1538年他写《写给一个朋友反对犹太人的信》的时候，特别是1543年写《犹太人和他们的谎言》的时候，上了年纪的路德就变得恶狠狠的了：

“这些犹太人是如此的绝望、邪恶、毒意和被魔鬼所占据，他们一千四百年以来一直是我们的疟疾、鼠疫和所有的不幸。他们是真的魔鬼。

“假如我能够的话，我希望将他们（指犹太人——我注）打倒在地上，在我的愤怒中用剑将他刺穿。

“是的，他们将我们（指基督徒——我注）束缚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中，他们让我们劳汗耕作来赚得金钱和财产，而他们自己则坐在火炉后面偷懒、睡觉、烤洋梨、吃、喝、享受，用我们劳作来的财产，用他们的高利贷将我们和我们的财产束缚在他们的链子上，然后还嘲笑我们，对我们吐痰，让我们劳作，而他们却成了懒惰的地主……他们成了我们的主人，我们成了他们的仆人。”

——犹太人自古就善于经商，从中世纪开始主要以放贷为生，所以欧洲人后来的反犹也就越来越从宗教原因转到了经济原因。

在这些文章里，路德还列出了对待犹太人的七步计划：

第一，点燃他们的犹太教堂和学校，所有无法烧的东西都埋到地里，这样从此无人可以再看到它的一砖一瓦。我们应该这样做，奉献给我们的主和整个基督社会，让神看到我们是基督徒；

第二，同样破坏和摧毁他们的住房，因为他们在他们的住房里做与在他们的学校里同样的事。然后像对待吉普赛人一样将他们圈在一个大厅或畜栏里，好让他们知道，在我们的国土内他们不是主人；

第三，没收他们所有的书和经书，因为在这些书里他们传播偶像崇拜、谎言、诅咒和对神的诽谤；

第四，禁止他们的拉比（就是犹太教的祭司——我注）教书；

第五，不向犹太人提供保护，不许他们使用街道；

第六，禁止他们放高利贷，没收他们的钱币和金银；

第七，给年轻和健壮的犹太人镰刀、斧头、铲子、纺织机，让他们用自己的汗水赚他们的面包。”

怎么样？听起来够狠的吧？当然，作为一介书生，路德放出这些狠话来也就是痛快痛快嘴，其实当时没人听他的。真正把路德的话付诸实践的，还是400年后的那批德国人。

400年后纳粹在德国上台的时候，纳粹理论家阿尔弗雷德·罗森堡就经常引用路德的话，为迫害犹太人，包括设立集中营找理由。所以不管后来路德的支持者们怎么解释，也没法抵赖路德当年留下的这些白纸黑字。

路德第二件备受批评的事情，是支持当时广泛存在的“迫害巫婆”的现象。

大家都听说过欧洲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吧？横行欧洲数百年，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看谁不顺眼就把谁架到火上活活烧死。宗教裁判所处罚的主要对象，一是各种跟教廷不一致的“异端”，二就是所谓的“巫婆”。

所谓“巫婆”，据说是跟魔鬼达成协议，崇拜魔鬼，从事邪恶勾当，搞“黑魔法”的女人。（至于什么是“黑魔法”，可以去参考《哈里·波特》系列或者是《暗黑破坏神》。）其实想想就知道，谁能有什么“法力”啊！这些所谓的“巫婆”，大多不过是像湘西被诬陷“放蛊”的女人们一样，被周围人排斥的可怜人。可是宗教裁判所不管那些，揭发、审判和处死巫婆的事儿搞了几百年，造成的冤假错案究竟有多少，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路德本人也深信“巫婆”的存在。1526年5月6日，他在一次针对“巫婆”们的布道中引用了圣经旧约里“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的这句话，然后说，“处死女巫是正义的法律，因为她们会造成许多破坏，至今人们忽视了这些破坏。她们从其他人家里偷牛奶、奶油和所有的……她们将儿童变成别的东西……她们在人的膝盖中造成神秘的病，使得人身摧残……她们造成身心摧残，她们酿造魔剂和召唤魔鬼，散布仇恨、炙爱、坏天气和对房屋和田地的破坏，她们从一里以外或更远处就可以射魔箭，而别人察觉不到……，女巫必须被处死，因为她们是小偷、奸妇、强盗、杀人犯……她们破坏巨大。因此必须被处死，不只因为她们造成破坏，而且因为她们与魔鬼接触”。路德明确地赞成对施“黑魔法”的人处以死刑，尤其是施“黑魔法”的女人，光是在这一次布道里，他就说了五次“她们必须被杀”。

虽说路德自己并没有亲手杀死过任何一个“巫婆”，但他凭借着他作为宗教改革领袖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究竟有多少“巫婆”是间接地死在他手里，那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了。

路德第三个备受争议的地方，是他对待农民起义的态度。

路德那个时代，农民生活水平很差，再加上连年战乱，贵族们为了筹措军费，不断提高农民的地租和各种苛捐杂税，越来越多的农民就被迫沦为农奴。一来二去农民们活不下去了，就纷纷造反。

1524年，农民起义首先在当时还属于德意志地区的瑞士爆发，随后迅速蔓延到施瓦本和巴登两个地区，然后又继续蔓延到德意志的其它很多地区，包括很多城镇居民在内的老百姓都参加了起义。

起义者们的理论依据是圣经，既反贵族又反教廷。于是，没啥文化的泥腿子们就认为，反教廷的宗教改革领袖路德同志应该和他们站在一边。

可是他们搞错了。

（3）

1524年，路德写了一篇文章，叫《反对杀人的农民恶棍》。他在里面说“无论谁，只要力所能及，无论是暗地里也好，公开地也好，都应该把他们（指起义的农民——我注）戳碎、扼死、刺杀，就像疯狗必须被打死一样！”不用多说，看完他的文章，那些支持他的贵族们就都纷纷投身到镇压农民起义的历史洪流里面去了。

1525年，农民起义波及到图林根和萨克森地区。路德过去的学生，宗教改革家托马斯·闵采尔出头成为了农民起义的代言人。

闵采尔试图说服萨克森侯爵，就是那个“英明的”腓特烈三世支持农民起义，可是路德建议侯爵反对起义，于是结果就是，侯爵听了路德的话，把闵采尔给赶跑了。

被萨克森侯爵轰出来的闵采尔，只好带着起义者们东奔西跑，很快就被贵族武装给包围了。闵采尔是个书生，写写文章布布道什么的还可以，说起打仗可是一窍不通；起义者们呢，全是一辈子只种过地，没砍过人的泥腿子，一个会打仗的都没有，结果很快就全军覆没，五千起义者差不多全部被屠杀，几天之后闵采尔自己也壮烈就义了。

路德把这次大屠杀称为正义对魔鬼的惩罚。照他的说法，起义者们就是些魔鬼，他们试图反抗神的规则，把“地上世界”（就是老百姓吃苦受罪的世界——我注）和“天上世界”（就是基督徒死后永享富贵的世界——我注）混淆在一起，不失败才真是没有天理。

闵采尔一死，德意志各地的起义也陆陆续续地被镇压了。根据历史学家们后来的统计，起义期间，大约13万农民因此丧生。起义者当年提出的各种主张，从撤销农奴制，到恢复他们采伐森林、在湖里捕鱼的权力，从减轻地租到获得一些民主权利什么的，没有一个得到实现的。

因此必须要说，尽管路德不是镇压闵采尔起义的刽子手，但他在这次起义中的的确确是站在了劳苦大众的对立面。

尽管日渐保守，晚年的路德在德意志的贵族和老百姓心里仍然享有巨大的威望。1546年2月18日，路德在帝国境内的艾来斯本安详去世，享年63岁。

自从路德对教廷发难开始，德意志地区就逐渐拜托了罗马教廷的控制，形成了自己的宗教派别——基督教路德宗。随后，日内瓦和英格兰等地区也陆陆续续建立了有各自特色的，独立于罗马教廷之外的基督教派别。包括路德宗在内，这些派别被统称为“新教”（中文通称“基督教”），以区别与罗马教廷掌控的“旧教”（中文通称“天主教”，又叫“罗马公教”）。这一系列的变化，通称“宗教改革”。

新教和旧教之间的区别蛮大的，尽管这个帖子不是宗教普及贴，可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稍微说一下两者的主要区别，不然就说不清楚为什么在章节标题里，我把路德称为“切开欧洲的人”，也说不清楚后来的欧洲人为什么因为这档子事打了那么多的仗。

简单来说，旧教是以罗马教廷为中心的宗教，特别强调教宗和教廷的统治权，特别强调各种仪式和程序，尤其是特别强调圣母玛利亚的特殊地位——因为按旧教的说法，背着一身“原罪”，又成天无时无刻不在犯罪的芸芸众生，指望得到上帝老爷子的宽恕和信任实在是把握不大。为了取信于他老人家，最好找一个“保人”，替自己向上帝说情，而给上帝怀过耶稣基督的玛利亚就是最好的保人，等等等等。

新教则是否认罗马教廷权威性的宗教，特别强调个人对耶稣的信仰。新教认为人靠着对耶稣的信仰，用不着那么多形式主义的繁琐礼仪也能得救，所以人人可以自由读经，神职人员（不叫“神甫”，而是“牧师”）也不用独身，照样可以娶老婆生孩子，等等等等。

和对宗教采取实用主义态度，哪座庙的菩萨灵就去哪儿烧香的咱们中国人不一样，欧洲人对宗教信仰这档子事看得特认真。宗教改革之后，德意志诸侯分裂成新旧教两派，彼此水火不容。欧洲列强也分别按各自的宗教信仰站队，顺便找机会干涉德意志内政。于是双方冲突不断，到后来，居然演发成全欧洲的大混战。

早在宗教改革开始不久的时候，德意志地区就开始爆发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不过，真正的大混战还是出现在宗教改革开始大约一百年以后：

1618年5月23日，波西米亚的布拉格，一些新教徒冲进王宫，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两名特使从窗口扔了出去，（俩人掉到窗外的垃圾堆上去了，没出啥大事，史称“掷出窗外事件”）随后发动起义，反对信奉旧教的神圣罗马帝国，漫长的战争就此开始。

这场仗打了足足三十年，所以史称“三十年战争”。

三十年战争的过程太复杂了，要说清楚的话，那得写整整一本书，我就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吧：

第一阶段（“捷克阶段”），从1618年到1624年。对战双方主要是是旧教的神圣罗马帝国和西班牙王国，对新教的波西米亚和普法尔茨联军。1620年11月8日，双方爆发了决定性的白山战役，结果新教联军失败，到1624年，旧教的神圣罗马帝国彻底击败新教的波西米亚和普法尔茨。也就是说，这场仗的第一节，旧教代表队得分领先。

第二阶段（“丹麦阶段”），从1625年到1629年。1625年，信奉新教的丹麦在同样信奉新教的英国、荷兰，和虽然信奉旧教，但为了争夺欧洲霸主地位而和神圣罗马帝国为敌的法国的支持下，向神圣罗马帝国发动进攻。神圣罗马帝国节节败退，直到1628年，启用了波西米亚贵族，牛人华伦斯坦掌军，这才一转颓势，反败为胜，在1629年5月迫使丹麦签订了《吕贝克条约》，战争的第二阶段同样以神圣罗马帝国的胜利而告终——在第二节的比赛中，旧教队进一步拉大了分差。

第三阶段（“瑞典阶段”），从1630年到1635年。1630年7月，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为了防止神圣罗马帝国在波罗的海取得优势，出兵参加大战。1632年，这位被称为“瑞典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在吕岑会战中被华伦斯坦射杀。群龙无首的瑞典军队又勉强支撑了3年，到了1635年，实在撑不住了的瑞典军队全面退回国内，战争的阶段性胜利再次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第三节结束时，旧教队的得分依然遥遥领先。

第四阶段（“全欧混战阶段”），从1636年到1648年。1636年，本来一直躲在新教队替补席上的旧教国家法国，看到丹麦、瑞典和德意志的新教诸侯接连失败，为了不让神圣罗马帝国一家独大，干脆脱掉马甲，作为新教队的队员直接上场比赛了。随后，西班牙和怕瑞典强大起来的新教国家丹麦加入旧教阵营参战，荷兰和瑞典则作为新教国家参战，差不多全欧洲都打成了一锅粥。双方这一打就是整整12年，由于遇上了法国这么个生力军，旧教阵营接二连三地失败，把前三节积攒下来的比分优势一举输了个精光，最后不得不屈膝求和。

1648年，被旷日持久的战争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双方签订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比赛总算结束了。

三十年战争改变了欧洲的一切，也奠定了欧洲近代的格局：法国成为了欧洲大陆的新霸主；荷兰完全独立，很快成为了海洋霸主；瑞典获得了波罗的海沿岸的大批土地，成了北欧一带的区域性霸主；西班牙丧失了欧洲一等强国的地位，开始沦为二流角色；至于神圣罗马帝国呢，算是倒霉到了家：原来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意大利北部地区纷纷独立，建立了很多小国，而德意志地区诸侯们的实力进一步增长，越来越不把帝国皇帝放在眼里。曾经是一个整体的神圣罗马帝国，基本上算是名存实亡了。

当然，跟古往今来的所有战争一样，三十年战争中最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作为欧洲的地理中心，德意志地区是三十年战争的主战场，受到的摧残可想而知——对比一下，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欧洲打了不到六年，全欧基本上就沦为了一片废墟；这场三十年战争的长度超过二战的四倍还多，德意志就简直变成了人间地狱：

经过这场战争，德意志原来的1300万人口减少了1/3以上，偌大一个柏林才剩下7500人，柏林以北的很多村子更是整片整片地被夷为平地。德意志一半的孩子活不到10岁就夭折了，成人的平均寿命也才45岁。神圣罗马帝国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壳子，德意志地区分裂成390个小邦国和1400多个骑士领地，弄得小国们搞军事演习时都不敢开炮——怕炮弹落到邻国的领土上引起外交纠纷。

说起来，这场仗也该算是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副产品。德意志的千年历史就此跌到了最低点，而且距离反弹还要等很久很久。

第五章　腓特烈大帝——德意志的千古一帝

（1）

1806年秋天，横扫欧洲的拿破仑带着一票军官和随从，来到了刚被法军占领的柏林近郊。他指着一座墓碑上的人名说：“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就不可能在这里了。”

这个被牛人拿破仑评价得这么高的超级牛人，就是我本章的主角：普鲁士王国第三任国王，通称“腓特烈二世”的腓特烈·冯·普鲁士·霍亨佐仑。他老人家有个更显赫的称呼：“腓特烈大帝”。

跟往常一样，在介绍本章主角之前，请先允许我把上一章结束后的事情说清楚：

三十年战争把个德意志打了个稀巴烂，1800个大大小小的政治实体一股脑挤在地图上，把曾经显得伟大光荣的神圣罗马帝国变成了马蜂窝。

神圣罗马帝国的这千年历史说明了一个道理：搞分裂是没有前途的，只有统一，德意志才能走向繁荣富强。你看看人家邻居法国，还有英国，地盘其实也不算大，人口其实也不算多，但是统一起来之后就是厉害，早早就当上了世界列强，满世界占领殖民地，趾高气昂得很咧！

可是，要把这1800多个小国捏到一块儿去，还要排除周围列强们的乱掺合，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是德意志各邦国的土皇帝们自然不答应——常言道宁为鸡头，不为牛后。领地虽小，当老大总比听别人使唤舒服吧？

然后德意志的各个邻国，主要是列强级别的几个大国——尤其是法国——不答应。谁也不希望身边冒出来一个强大的邻国。没错，一个统一、富裕、强大的德国可能会给世界和平做出贡献，但一个统一、富裕、强大的，呆在自己身边的德国那可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要想战胜这些土皇帝和强大的邻居们，实现国家的统一，当然离不开老百姓们的努力，可单靠小老百姓是做不到德意志统一的，这件事只有某个强大的邦国才能做到。

——这份历史重担究竟会落在谁身上呢？

当时德意志的1800多个小邦和自由市，不用说绝大多数都是在历史的漫漫长路两边打酱油的，真正强大的也就那么四五个，而强大到有实力统一德意志的，就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奥地利。

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奥地利都跟德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奥地利人也属于日耳曼种族；官方语言也是德语，跟德国巴伐利亚一带的口音很相像；两次世界大战中，奥地利都是德国的坚定盟友。在欧洲一体化进程突飞猛进的今天，穿越两国边境一不用查护照二不用换现金。不深入了解的话，简直就觉得她们好像是同一个国家。

在历史上，奥地利和德国的统一也仅仅是失之交臂。

早在公元962年德意志第一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奥地利地区就从属于这个帝国了。前面说过，1156年，奥地利沾了红胡子腓特烈的光，升格成为公国，迁都维也纳。经过几百年的不断扩张，奥地利成为了德意志第一帝国最强大的诸侯国之一。

到了1276年前后，从今天的瑞士境内起家的哈布斯堡家族通过武力夺取了奥地利。打这起，这个家族统治奥地利长达600多年。在此期间，奥地利持续地发展壮大，不仅在德意志各路诸侯当中实力最大，而且还不断向东向南发展，夺取了斯拉夫人聚居的很多土地。

也正是因为奥地利向东、向南发展得太顺利，一来二去它就对统一德意志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不太感冒了，转而全心全意经营自己名下的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德国统一的千秋伟业就此跟奥地利擦肩而过。

这样一来，这个历史使命就此落到了德意志的二号种子选手——普鲁士王国的身上。

普鲁士本来是个地名，指的是今天波兰的东北部地区。这地方距离今天的德国不近，可是离波罗的海那几个小国倒不远，所以，古代生活在这里的普鲁士土著不属于日耳曼种族，讲的语言也类似于后来的拉脱维亚或者立陶宛语，跟德语相比差远了去了。

从古代的普鲁士变成后来的德意志的普鲁士王国，主要有两个历史渊源：

先说一个宗教方面的渊源。

我在前面提起过中世纪欧洲的宗教打劫团伙“十字军”。从1095年开始，欧洲在不到200年的时间里组织了十次十字军东征。

十字军这前后十次东征，得手的时候不多，但得手后就得派兵驻守新打下的地盘。人家欧洲各国的封建主本来就是抢东西来的，抢完了之后自然要回去打理自己的领地，新征服的地盘就交给了那些在欧洲没家没业的职业军人。这些人成立了一些大小不一的宗教军事组织，通称骑士团。

1198年3月5日，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结束以后，被红胡子腓特烈给带出来而又抛下的，来自德意志地区的职业军人们在巴勒斯坦的阿卡地区成立了自己的骑士团——“条顿骑士团”。

1226年，条顿骑士团得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许可，获得了对普鲁士地区的统治权。受到条顿军人们的影响，普鲁士人改信了基督教，日常语言也逐渐变成了德语。

号称“欧洲三大骑士团之一”的条顿骑士团没少打仗，可是打仗的能耐好像也不高明，两次生死攸关的大仗都打败了：

蒙古人崛起之后向四面八方扩张，在第二次西征的时候进攻东欧。1241年4月9日，德意志和波兰联军在格列尼卡战役中被拔都率领的蒙古骑兵击溃。作为联军主力的条顿骑士团损失惨重，几乎全部重骑兵都被消灭，条顿骑士团从此一蹶不振。

1410年7月15日，条顿骑士团又在坦南堡战役中被波兰、立陶宛和俄罗斯的联军击败，包括总团长在内的全部指挥官阵亡。这仗惨败之后，条顿骑士团就只剩下了苟延残喘的份儿。

条顿骑士团日薄西山，普鲁士的第二个渊源就此登场了。

1138年，罗马帝国（当时还没有“神圣”那个定语）的皇帝洛泰尔二世为了向易北河以东扩展势力，抵御斯拉夫人西侵，就建立了一个叫勃兰登堡的藩侯国，隶属于萨克森公国。几十年后，勃兰登堡藩侯国脱离萨克森公国，直属帝国皇帝，到了1356年，勃兰登堡侯爵成为了德意志七大选帝侯之一，勃兰登堡地区的政治地位进一步得到了提升。

1415年，勃兰登堡的侯爵家绝了嗣，当时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蒙斯就把这片土地改封给了手下的一员武将，霍亨佐仑家族的腓特烈。

从此以后，这个霍亨佐仑家族的兴衰就和德意志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直到1918年。

这位开创了霍亨佐仑王朝的腓特烈·冯·霍亨佐仑，是整个家族的第一个选帝侯，所以后来就被称为选帝侯腓特烈一世，或者叫“大选侯腓特烈”。

到了1512年，霍亨佐仑家族的支系，阿尔布雷希特侯爵当选条顿骑士团的第37任总团长，就此把条顿骑士团管辖的普鲁士地区并入了自己的领地；1525年，阿尔布雷希特宣布改信基督教路德宗，解散了条顿骑士团，同一年他又被波兰国王齐格蒙特一世册封为公爵，普鲁士侯国也就此晋升成普鲁士公国，臣服于波兰王国。

到了这个时候，普鲁士的两个历史渊源：条顿骑士团领地和霍亨佐仑家族领地就此合二为一。也正是因为普鲁士有着条顿骑士团的血统，所以从公国建立之始，普鲁士就强调军事优先和专制主义，尽管由于土地贫瘠，论经济什么的，要比巴伐利亚、萨克森什么的穷一点，可是在人民的组织性、纪律性方面，就比其它的德意志诸侯们高出了一大截。

1701年，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由于长期近亲结婚，导致人种退化，最终绝嗣。欧洲各国的封建主一个个虎视眈眈，都想染指西班牙王位，借此获得西班牙的领土。狼多肉少，各国就为这个打起来了，史称“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

经历过三十年战争的神圣罗马帝国，本来已经是四分五裂，土埋半截了，可是皇帝利奥波德一世还想趁火打个劫，于是也宣布参战。

参战归参战，可皇帝陛下要兵没兵，要钱没钱，还得央求德意志境内的诸侯们有钱的帮个钱场，有人的帮个人场。

普鲁士的机会就来了。

当时普鲁士的公爵是霍亨佐仑家族当上地主之后的第12任族长，叫腓特烈三世。偌大一个德意志，他第一个响应皇帝陛下的号召，借了八千个兵给皇帝。

当然，兵不是白借的，腓特烈三世公爵要求皇帝封自己当国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皇帝封腓特烈当国王，腓特烈也就把自己治理的勃兰登堡侯国和普鲁士公国合并到一起，成立了普鲁士王国，定都柏林。

腓特烈就此当上了国王，可皇帝陛下也挺抠门的，临到最后还打了个折。

由于普鲁士王国占据的不是普鲁士地区的全境——西普鲁士还在当时强大得不行的波兰王国手里，所以皇帝封给腓特烈的国王称号叫König im Preuβen，也就是“普鲁士境内的国王”，跟不打折的“König von Preuβen（普鲁士国王）”还不是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吧，政治上不断进步的霍亨佐仑他们家又升了一级，终于当上了国王。

下面我就介绍介绍普鲁士的前几任国王：

普鲁士的第一任国王，叫腓特烈·威廉·冯·霍亨佐仑，生于1657年7月11日。他在成为国王前叫腓特烈三世公爵，当上国王之后通称腓特烈一世国王，简称腓特烈一世。

这位腓特烈一世的命很不错。1685年10月15日，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颁布了《枫丹白露敕令》，巩固天主教在法国的地位，剥夺了新教徒的权利。当时统治普鲁士的腓特烈一世他老爹，就在时隔三周之后颁布了《波茨坦敕令》，热烈欢迎新教徒们来普鲁士定居。就这样，信新教的法国手艺人、有钱人和聪明人陆陆续续迁入普鲁士，这个小国由此迈出了走向强大的第一步。

腓特烈一世能够借八千兵给皇帝，随后在1701年1月18日登基称王，靠的也是他老爹那时候攒下来的家底。

称王之后的腓特烈一世积极投身到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当中去，充分发挥了趁火打劫的“国际主义精神”。他带兵打下了什么莫尔斯啊，还有林根啊等好几个小镇子，还买到了奎德琳堡等好几个小村子，为普鲁士的领土扩张立了功。

腓特烈一世对科学和艺术也挺重视的，在他的任期内，普鲁士首都柏林的文教事业也逐渐发展起来了：1694年建立了哈雷大学，2年后建立了柏林艺术学校，1701年又建立了柏林科学院基金会。

要说这个腓特烈一世，也算得上个比较有作为的国王了。当然，人无完人，何况腓特烈一世这样累世贵族的纨绔子弟，身上的缺点比瓢虫身上的点点还多。

腓特烈一世最大的缺点是奢侈浪费。他光是称王时的登基仪式就搞了整整半年，花钱如流水。平日的生活更是极尽铺张浪费之能事，属于买碗豆腐脑也得喝一碗泼一碗的那种人。为了省钱这档子事，他二儿子没少跟他吵架。

1713年2月25日，腓特烈一世去世，终年56岁，他二儿子继位，立刻就把奢侈浪费的风气给扭转了过来。

腓特烈一世的大儿子死得早，所以才轮到他二儿子继位。他全名跟他爹的一模一样，简称腓特烈·威廉一世，生于1688年8月14日，继位的时候25岁。

对于腓特烈·威廉一世来说，他爹乱花钱比什么都重要。早在当太子的时候他就没少反对他爹奢侈浪费，等到自己继位以后，普鲁士新国王抠门的名声很快就冲出了国门，走向了欧洲。

除非万不得已，腓特烈·威廉一世决不请客吃饭，就算是去参加大臣们的宴会，也舍不得吃好的喝好的——给大臣省钱，归根结底也是给自己省钱不是？腓特烈·威廉一世烟瘾大，可是他抽最便宜的烟，有时候王后殿下陪同他接见外国使节，都被她老公的烂烟叶熏得够呛；这位国王一辈子总共给柏林图书馆捐过两次款，合计9塔勒。（塔勒是当时普鲁士的货币，1塔勒大约相当于25-30克纯银不等，折合现在贵得不像话的时价也就是大约100到120元人民币。）

由于腓特烈·威廉一世抠门的水平已经超凡入圣，臻于化境，所以当时的欧洲人民都亲切地称呼他为“乞丐国王”。

其实，这位乞丐国王并不是个守财奴。平时一毛不拔的腓特烈·威廉一世只肯在一件事上花钱，而且是花大钱，这就是招兵：

腓特烈·威廉一世使劲儿加税，把普鲁士这个小国每年的财政收入提高到700万塔勒，再把其中的600万塔勒拿出来招兵。靠着这种支出比例超过85％的军事财政，他把普鲁士的军队从3.8万人增加到8.3万人，相当于全国人口的4％。这样一来，普鲁士这个领土居欧洲第10位，人口居欧洲第13位的小国，就拥有了一支规模排在欧洲第4的军队。

军队相当于全国人口的4％，这么庞大的数字不是任何一个正常国家承受得起的。（算算吧，这个比例就相当于现在的中国弄出了5400万人民解放军。）因此，腓特烈·威廉一世的这8万多军队是由两部分人构成的：首先是本国的农民兵——1733年，他改变欧洲传统的雇佣兵惯例，下令实施分区征兵制，要求农民服义务兵役，这提供了半数的兵源；另一半则是外国的雇佣兵。

腓特烈·威廉一世还专门组建了一支“巨人装甲掷弹兵团”，成员都是身高2米以上的大高个。当时欧洲人的营养没有今天这么好——就是营养这么好的今天，欧洲也不是满大街2米高的大高个——为了组建这个兵团，腓特烈·威廉一世先是雇，花大价钱雇，据说最高时为了雇一个巨人花了3700英镑。老天，18世纪的3700英镑，那差不多就是3700磅，银啊！粗算一下，不按购买力，就算按银价折算，也差不多合现在600多万人民币。

雇不来的话，腓特烈·威廉一世就骗，派人花言巧语到全欧洲去骗人来普鲁士当兵；骗不来的话，堂堂国王就居然派兵出国绑票去。不光绑男巨人，连女巨人也绑，据说为的是和男巨人们配对，生下一代小巨人。

弄来军人之后，腓特烈·威廉一世就搞军训，往死里练。由于雇佣兵太多，培养不起民族自豪感，他就靠棍棒加强凝聚力，他自己还经常下操场去揍人；不仅军队要往死里练，而且老百姓也要参加军训；不仅老百姓要参加军训，连贵族子弟也要练。

普鲁士的贵族地主们有个专有称呼：容克。本来容克们都是些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而腓特烈·威廉一世搞分区征兵制，就是要打破容克对乡村的严密控制。与此同时，容克的年轻子弟也被征召入伍，成为听命于国王陛下，而不听命于贵族老爹的军官。

腓特烈·威廉一世这么个搞法，就被别人扣了一顶帽子：军国主义。

“军国主义”这个词，简单来说就是军队比国家还重要，比政府还有权。典型的军国主义国家，有古希腊的斯巴达，还有二战结束前的日本等等，而大名鼎鼎的“普鲁士军国主义”，就是从腓特烈·威廉一世这个时候搞起来的。

同样是搞军国主义，可腓特烈·威廉一世的搞法确有点怪——他砸锅卖铁地养兵，可除了在俄国反对瑞典的北方大战里象征性地打了几仗以外，基本上就没怎么动过手。

看到他砸锅卖铁搞的居然是批样子货，别国的君主们就没少嘲笑他，尤其是维也纳的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室，就经常拿这家伙当笑料，觉得这厮纯粹就是叶公好龙。

其实，腓特烈·威廉一世既不傻，也不笨，更不是叶公好龙。他深知，普鲁士只是一个小国，而且地处欧洲中央，周围强敌环伺，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和十足的把握，就不能横挑强邻。所以在他这辈子，他能做的就只能是慢慢地积蓄力量，把对外扩张的任务留给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位乞丐国王所认识到的，其实就是德意志生存的最大真理。在后世的德国，至少有两个人认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就引领国家走向了繁荣富强；至少有两个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最终导致了德国的两次灭亡。

至于腓特烈·威廉一世这辈子为普鲁士积蓄的力量，那可不光是一支军队，更重要的是把从条顿骑士团那里继承下来的尚武传统和服从精神发扬光大。后来德国人纪律严明，打仗一根筋不怕死的光荣传统，很大程度上就是腓特烈·威廉一世开创的。

这位国君对军队真是喜欢，打心眼里喜欢。他老人家不仅经常组织军训，还经常吃住在军营，一年四季更是成天穿着都一身军装。据说他是欧洲第一个穿军装的君主，因此，他又被欧洲君主们称为“士兵国王”。

1740年5月31日，时年52岁，抽了一辈子劣质烟，吃了一辈子煮土豆的乞丐国王兼士兵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奄奄一息了。

弥留之际，他听到牧师说“人赤条条地来，也赤条条地去”的时候，居然挣扎着从病床上挺起身子说“怎么能赤条条地走？我要穿上我的军装。”

不管怎么说吧，这位抠门、重税又穷兵黩武的国王，毕竟为普鲁士的强大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腓特烈·威廉一世死后，由于他的头两个儿子都夭折了，所以继位的是他的三儿子。新国王的全名和他爷爷他爸爸都一样；简称则是“腓特烈二世”，生于1712年1月24日，是普鲁士的第三任国王，也是本章的主角。

本章开头说过，这位腓特烈二世有个更著名的称呼，德语叫der Groβe，翻译成英语就是the great，中文一般把它译成“大帝”。

严格来说，这个词应该被译成“大王”，因为腓特烈二世不是皇帝，只是国王，所以还是称他“大帝”吧！

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其实如果腓特烈大帝的两个哥哥能起码活下来一个的话，甭说丰功伟绩了，这位日后名满天下的腓特烈大帝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问题。

（2）

腓特烈二世生性温和，甚至有些柔弱。可是前面说过，他爸爸是个军国主义狂人，恨不得把全国都变成一个大兵营。这么一个狂人，怎么可能放过自己的儿子呢？

所以腓特烈·威廉一世从小就想把自己这个事实上的长子培养成像他一样的军事狂。他给小腓特烈的宫廷教师列的全部授课内容，就是德意志历史、政治经济学、军事策略、数学、德语，外加一门法语。

可是腓特烈二世小时候根本不喜欢这些。史书记载这位日后横扫欧陆，而且差不多每次打仗都要御驾亲征的马上君主，小时候喜欢的却是什么文学啊，音乐啊，绘画啊，舞蹈啊什么的。总而言之一句话，他爹支持的他就反对，他爹反对的他就支持。

于是，父子俩冲突不断。小到老爹追打偷偷给儿子上音乐课的宫廷教师，大到普鲁士的前后两代统治者斗嘴赌气不说话，再到后来，真的搞大了。

1730年，老爹腓特烈·威廉一世张罗着给18岁的儿子娶媳妇。只要熟悉一丁点欧洲历史就知道，当年的欧洲王室成员，尤其是王储们，可没有“婚姻自由”那一说，大家都是搞政治联姻，而且联来联去都联成近亲结婚了。

腓特烈·威廉一世为了儿子的婚事煞费苦心。选来选去，最终选定儿子的一个表妹，奥地利布伦施威克-贝尔芬家族的女公爵伊丽莎白。这位女公爵不仅跟小腓特烈门当户对，而且据说还貌美如花，端庄大方，欧洲列强也没一个反对的，总之全欧洲找不出比她更合适当普鲁士王储妃的了。

可是老爹没想到，小腓特烈不喜欢这个表妹——他喜欢的是另一个表妹，英国国王乔治二世的女儿阿梅利亚。两个小青年曾经见过几面，据说小腓特烈对这个表妹的印象是大大地好。所以小腓特烈想说服他爹，给自己找这个表妹当媳妇。

其实，腓特烈·威廉一世倒也不是个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老顽固，让哪个外甥女当自己的儿媳妇差别都不大。但是作为国王，他必须从政治的角度考虑问题：由于奥地利和法国都不愿意看到普鲁士和英国因为这次可能的联姻而搞到一起去，所以他明确告诉自己的儿子，阿梅利亚你就甭想了，婚姻自由这档子事跟你小子没啥关系。

小腓特烈也是个倔脾气，居然联络了几个小伙伴，准备一起偷渡到英国去。

小哥们儿几个好不容易逃出了柏林，可最后还是在普鲁士的国境线上被抓住了。老国王怒不可遏，为了杀鸡骇猴，就当着儿子的面，把跟小腓特烈一起出逃的一个贵族小青年，叫汉斯·赫尔曼·冯·凯特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要是小腓特烈的俩哥哥当中能有一个活下来当王储的，说不定这次小腓特烈自己就成了骇猴用的鸡了。

老国王余怒未消，又把小腓特烈关了禁闭，而且一关就是18个月，在此期间还把他的王储资格给暂停了。

小腓特烈吓坏了，他后来走上伟人之路，说不定跟这次的事情有着很大的关系。

18个月的禁闭期满之后，小腓特烈向他老爹表示屈服，答应娶伊丽莎白表妹，还答应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军事和政治上。

毕竟是父子连心，腓特烈·威廉一世也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让步，允许他用业余时间发展吹笛子、跳舞一类在自己看来很不靠谱的那些业余爱好。于是，小腓特烈这就结婚了。不过，他的婚姻状况很不对头，尽管他这个门当户对的老婆长得也挺漂亮的，可是腓特烈一辈子始终不跟她亲热，更别说留下一男半女的了。

不仅如此，腓特烈大帝一生除了这么个名义上的老婆之外，连一个情人都没有。所以后来有人怀疑，腓特烈大帝要么性功能有缺陷，要么性取向跟正常人不一样。不过当时的医学没有今天这么发达，没留下什么临床证据，因此这些猜测至今都没有定论。

婚礼结束，小腓特烈就被他爹派到军营里面锻炼去了。事实证明，小腓特烈的军事天赋很高，把老爹分配给自己的那个军团带得有模有样，搞得他那个士兵国王老爹很是得意。

到了1733年，22岁不到的小腓特烈开始作为他爹的特使，在全国各地巡查，1735年又被委任为莱茵斯堡一带的地方官，开始锻炼执政能力。

小腓特烈的这几次实习，效果都不错，所以，1740年他那个抽了一辈子劣质烟的老爹腓特烈·威廉一世临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事业后继有人，我死而无憾”——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辛苦人，走得很欣慰。

士兵国王兼乞丐国王去世以后，28岁的腓特烈继位。尽管当时的普鲁士仍然只是个领土排在欧洲十名开外的小国，但是靠着他爷爷和他爸爸打下的基础，腓特烈手里有8万多人的军队，还有一个比较富裕的国库，所以，年轻的新国王准备对外扩张。

更重要的是，就在他继位的当年，普鲁士对外扩张的机会就出现了。

1740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卡尔六世去世，按照他的遗嘱，他的女儿玛利亚·特蕾莎继位。

这位特蕾莎尽管是前皇帝卡尔六世的亲闺女，可是她毕竟是女的，而按照惯例，神圣罗马帝国只能有皇帝，不能有女皇，所以，她的继位不合法。这就给欧洲列强干涉奥地利提供了借口。

年轻的腓特烈准备就此干一票，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特蕾莎她堂姐夫，卡尔六世的哥哥约瑟夫的女儿玛利亚·阿玛利亚的老公，巴伐利亚的选帝侯查理·阿尔伯特就跳出来了——名字好长，喘口气再说。

查理·阿尔伯特跳出来是要为他老婆讨个说法：如果女人可以继承神圣罗马帝国皇位，那就应该是自己的女人继位——论年龄，他老婆阿玛利亚要比特蕾莎大。

当然，继承遗产这种事情，如果是放在我这样的小民身上，就算跳出来讨说法，也就是打打嘴架，实在不行就递个起诉状，请求人民法庭给俺做主而已。但是人家选帝侯就不一样了。

选帝侯讨说法的手段厉害得多，直接出兵开战。

看到又有仗打了，欧洲各国王室就跟着起哄，纷纷动员军队，都想趁火打劫，给自己捞点好处。

事已至此，腓特烈就出手了。腓特烈派使臣去给特蕾莎传话，说想当年俺爹给俺挑媳妇的时候，还想过你呐！（这个真不是开玩笑，当时腓特烈·威廉一世的确动过这个心眼。）现在你看碰上这档子事儿吧，指望别人你也指望不上，谁让俺是你表哥呐，这样吧，俺们普鲁士派兵帮你保住皇位吧！

当然了，兵是不能白派的，条件还是要讲的，西里西亚那地方就交给你表哥俺管管呗！

西里西亚这块地方，现在大部分属于波兰，小部分属于捷克和德国。由于盛产煤铁，而且纺织业发达，在当时那可是全德意志最富裕的地方。这一个省的税收，就相当于当时普鲁士全国税收的四分之一以上。

腓特烈提出这么个条件，其实摆明了就是想趁火打劫。

神圣罗马帝国女皇兼奥地利女王特蕾莎虽然年轻，但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即严辞拒绝。于是，腓特烈立刻打出“特蕾莎身为女性，无权继任神圣罗马帝国皇位”的旗号，在12月16日出兵西里西亚，发动了第一次西里西亚之战。

这就是腓特烈平生发动的第一场战争。

腓特烈一下子出兵8万人——也就是说把他老爹的老本都掏出来了，南下进攻西里西亚，把驻守在这里的奥地利军队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西里西亚地区的首府布雷斯劳迅速落到了腓特烈的手中。

可人家奥地利军队也不是吃干饭的——起码那年头还不是，稳住阵脚之后退守到一个叫尼斯堡的小城，据城坚守，普鲁士军队攻打了好几个月都没打下来。

趁着普鲁士军队被拖在尼斯堡的时机，奥地利紧急动员。到了1741年4月，普鲁士还没能攻拿下尼斯堡，2万奥地利军队在奈伯格元帅的率领下赶来增援了。

普鲁士军队围攻尼斯堡好几个月，粮食不够了，所以这时候的普军主力正分散在西里西亚各地筹措粮食。奈伯格元帅进兵神速，没等普鲁士军队收拢回防就赶到了尼斯堡，解了围。腓特烈赶忙集结了2.16万军队，兵分5路进攻尼斯堡城下的差不多2万奥地利军队，4月10日这一天双方正式交火，史称莫尔维兹会战。

会战开始时，普鲁士军队在东，奥地利军队在西，双方阵线呈南北展开。中午一点半，奥军左翼首先发起进攻，很快击败了普军的右翼；接下来，奥地利骑兵又猛攻普军左翼，占得上风。

一时间，战场上血肉横飞，而且普鲁士军队暂时失利，28岁初次统兵的腓特烈被吓坏了。下午4点，他把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副手，老元帅施维林，自己退出战场休息去了。

要是较真的话，腓特烈这个行为就是身为主帅，临阵脱逃，放在中国就是砍了脑袋也不为过，不过他本人毕竟是国王陛下，砍了谁的脑袋也不能砍了他的。老元帅施维林就只好指挥全军，拼命和奥军对抗。

好在施维林老元帅雄风犹在，而腓特烈他爸爸，士兵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训练出来的军队极其勇猛顽强，堪称虎狼之师，死战不退。经过一下午的激战，奥地利军队实在支撑不住了，被迫承认失败，退出了战场。

从战术角度来看，普鲁士逼迫对方撤出战场，算是打赢了这一仗；但从损失来看，奥地利损失4550人，普鲁士损失4850人，可以说是打了个平手。

莫尔维兹会战之后，战争全面展开。欧洲列强纷纷赶来趁火打劫，法国、巴伐利亚，还有萨克森加入普鲁士这一方；为了对抗当时正在全球跟自己争夺殖民地的法国，英国出兵支持奥地利。普奥之间的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就此升级成欧洲列强全体出动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

眼看形势越来越乱，腓特烈却很开心：谁当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不关他的事，他的目的就是夺取西里西亚，现在既然这个目标已经达成，而奥地利又多了这么多新对手，普鲁士正好趁机收兵，置身事外。

至于奥地利呢，当然也希望对手能少一个就少一个，所以就跟腓特烈达成了秘密协议。普鲁士就此暂时退出大战。

到了1742年，奥地利从法国、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组成的联军手中夺回了波西米亚，开始在战争中处于有利态势。腓特烈担心奥地利打赢这场仗之后，就会要回西里西亚，于是普鲁士再次向奥地利发起进攻。

这次进攻刚一打响，腓特烈就亲率大军从西里西亚出发，首先向东南入侵摩拉维亚，然后再转向西，进攻波西米亚。奥地利女王特蕾莎的小叔子，洛林的亲王查理率3万奥军也赶到了摩拉维亚，然后向西前进，想抄腓特烈的后路。1742年5月17日，查理的军队撵上了普鲁士军队，查图西茨会战就此爆发。

前一天晚上，腓特烈以为对手人数没多少，就分兵布阵，可是到了17日凌晨5点前后，普鲁士的侦察兵才发现对手足足有3万人之多。腓特烈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领兵向自己的副手，普鲁士除了施维林之外的另一个老元帅利奥波德的长子，小利奥波德的军队靠拢。到了7点半的时候，普鲁士的这两支军队赶在奥地利军队发起进攻之前合拢。随后，腓特烈派普军左右两翼的骑兵首先发起进攻，自己则率领着23个营的步兵，埋伏在一群小山丘后面。

跟上次的莫尔维兹会战一样，普鲁士骑兵的进攻很不顺利，不出3个小时，就被奥地利的骑兵给打退了。占了上风的奥地利军队集中主力，向前突击，试图一举冲垮普军的防线。

到了上午10点半，腓特烈看到奥军主力不断紧逼，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就命令他那23个营的伏兵突然向奥军主力发起进攻。普鲁士的步兵们冒着奥军的猛烈炮火，步行前进到对方战线的正前方，用火枪实施齐射。奥地利的军队没想到腓特烈有埋伏，一下子阵脚大乱，30分钟之后，损失惨重的奥地利军队退出战场。查图西茨会战就以普鲁士的胜利宣告结束。

在这场战役中，普鲁士以4800人的代价，消灭奥军6600人，腓特烈终于取得了自己亲自指挥的平生第一场大战役的胜利。

此战结束之后，特蕾莎再次与腓特烈签订协议，承认普鲁士对西里西亚的占有，作为回报，普鲁士单独退出战争。

对于普鲁士来说，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就这么结束了，可奥地利的王位继承战争还在继续，英国、法国、奥地利、巴伐利亚还有萨克森继续打成一锅粥。

腓特烈就此获得了将近两年的休战时间，可以好好经营西里西亚了。

西里西亚的本地居民当中，本来就是新教徒占多数，腓特烈又采取宗教宽容政策，容许天主教徒自由举行宗教活动，于是，西里西亚很快就顺从了普鲁士的统治。

与此同时，腓特烈着手强化相对弱小的普鲁士骑兵，加紧练兵，以备不测。

那个时代的奥地利的确挺强大的。到了1743年，奥地利和英国的联军赢得了迪廷根大捷，整场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胜利在望。跟一年前一样，腓特烈还是担心奥地利得胜以后会讨回西里西亚，于是在8月17日再次出兵参战，兵分三路进攻奥地利，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就此开始。

这次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奥地利的主力争在西线和法国死掐，普鲁士就钻了个大空子，从北向南一路进攻，到了1744年9月16日，更是攻占了布拉格，然后普鲁士的三路大军会师，总计6.2万人准备直接进攻维也纳。

特蕾莎发现大势不妙，赶紧命令跟腓特烈交过手的那个洛林亲王查理，调集奥地利和萨克森的联军总计10万人回军救援。腓特烈知道自己的人手不如对方多，就缓缓地撤军。

可撤军的时候，腓特烈舍不得新打下的那些地盘，就分兵驻守。可是，花钱弄来的外国雇佣兵们办事不厚道，一旦普军的主力撤走，这帮外国雇佣兵找个机会就投敌，然后到对面继续领工资去。由于普军里面的雇佣兵投敌投得太厉害，一个月不到就跑走了3000多人，腓特烈不得不把缓慢撤军变成大撤退，11月下旬干脆从捷克全部撤退到了西里西亚。

对于腓特烈这个占便宜没够的主儿来说，一仗没打就白白放弃这么多地方，肯定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将计就计，装作往西里西亚的首府布雷斯劳回撤，引诱奥地利的洛林亲王查理追击。到1745年6月3日，腓特烈突然命令大军掉头，杀一个回马枪，在第二天凌晨4点，突然向驻守在霍亨弗里德堡的奥军发起进攻。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的第一场大战，也是腓特烈平生的第三场大战——霍亨弗里德堡战役就此展开。

跟前两场战役一样的是，这次普鲁士的步兵依然发挥了强大的战斗力，中路的小利奥波德亲王率领21个步兵营冒着对方的炮火奋勇前进，一直走到步枪的射程之内才密集开火，第一排齐射就射倒了正面敌人的一半；跟前两场战役不一样的是，这次普鲁士的骑兵也发挥了威力，左翼的骑兵先锋突进，20分钟内仅凭94人的伤亡，就夺下奥军大炮91门，军旗64面，俘虏敌军2500人。

上午9点钟大战宣告结束，普鲁士军队以阵亡905人，总伤亡失踪4751人的代价，歼敌13800人。

至于奥地利方面呢，尽管遭遇了上万人的损失，但是凭着比普鲁士大10倍的国土和多数倍的人口，很快又重整军备。9月29日深夜，洛林亲王查理领兵4万，在索尔突然包围了腓特烈的2.2万普军。

腓特烈也没想到奥地利的恢复能力有这么强，一整夜都不知道被敌军包围了。第二天早晨8点，依靠人数优势把普军团团围住的奥军发起了进攻。

面对对方的包围，平时就训练有素，这时又由腓特烈亲自指挥的普军居然阵脚不乱，在国王的直接指挥下展开了反冲锋。

按照腓特烈的计划，普军本来应该是由右翼首先发动进攻，同时中路和左翼退守，这样才能集中优势力量，避免和数量上压倒自己的奥军全面接触。

可战斗一开始，普军右翼的步兵率先出击，冒着炮火深入敌阵，一举攻占了奥地利的炮兵阵地，进展得惊人地顺利；受到右翼战绩的鼓舞，普军的中路和左翼也放弃退守的计划，奋勇前进，结果，人数占优、又包围了敌人的奥地利军队反而被普军的反冲锋打得七零八落，不得不全线退却。

这一仗，普军损失3911人，奥军损失7444人，腓特烈在极其不利的条件下大获全胜。

这一仗在军事学上也有很深刻的意义：

从古代到近代，由于地方小、人口少，再加上智力不够发达，欧洲人打仗没有什么战略。他们打仗时最强调的就是阵型，比如步兵应该在什么位置上，弓箭兵应该在什么位置上，骑兵应该在什么位置上，打起仗来先射箭，然后骑兵冲锋，最后步兵再上什么的。像我在前面介绍腓特烈打的这四场仗，动不动就是“左翼”、“右翼”、“中路”什么的，说的也都是阵型。

在腓特烈以前，欧洲人上千年打仗基本上都是两翼齐飞，然后再来个下底传中，中路突破什么的。而腓特烈呢，尽管索尔这一仗最终也是打成了两翼齐飞，但按他战前的构想，应该是右路突破，左中路固守，也就是说，把进攻的阵线从两翼连成的一条直线变成斜线。在后面的战役中，腓特烈进一步发挥斜线战术的威力。到了腓特烈晚年，“斜线战术”简直就成了这位大帝的金字招牌，这也是全欧洲的军事常识和基础。

（3）

1745年底，在前后两次西里西亚战争中，连续吃了腓特烈四次大亏的特蕾莎还不死心，集中奥军主力实施中路突破，撇开东边的西里西亚和西边的萨克森一概不管，直接进攻勃兰登堡本土，想要来个中心开花。可是这次更惨，奥地利军队还没坚持到当时正在西里西亚的腓特烈这个男一号出场，就被留守柏林的普鲁士老元帅，老利奥波德亲王给击败了：1745年12月，老利奥波德亲王率领的本土留守普军2.5万，在凯撒斯多夫会战大败奥地利大军3.1万人。

神圣罗马帝国只好再次向普鲁士求和，表示永久割让西里西亚，特蕾莎本人也不当那个惹祸的帝国女皇了，退而求其次，只当奥地利女王，而请求普鲁士承认自己的丈夫弗朗茨·史蒂芬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反正腓特烈的眼里只有西里西亚，不在乎谁当那个挂名皇帝，于是到了12月15日，双方在德累斯顿签署停战协定，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到此结束。

西里西亚战争结束了，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还没完事呢！德累斯顿协定签署以后，奥地利不得不和其余列强继续打了3年的仗，可普鲁士却从此赢得了长达11年的和平发展的机会。

当腓特烈率军凯旋柏林的时候，老百姓在欢呼中第一次称他为腓特烈“大帝”，要知道，从红胡子腓特烈死后，整个德意志在五百年间，从来没有任何统治者得到过这个称呼。

可两战两胜的腓特烈大帝的光辉岁月才刚刚开始。

进入和平时期，腓特烈大帝的文治能力得到了巨大的施展空间：

他先后推行了农业改革（种植高产的马铃薯以解决粮食问题、在自己的国王领地上取消农奴制等等）、军事改革（在训练中深入推行以侧翼进攻为主的“斜线式战法”，取消强迫农民当兵的政策，将军费的主要来源由国家财政负担改为由王室的领地收入负担，以减轻国家的财政压力等等）、教育改革（建立了数以百计的乡村学校，深化了从1717年他爹统治的时代就开始实施的小学义务教育等等）、司法改革（废除刑讯逼供，强调人人平等，允许任何人向他本人提出司法申诉等等）、建立了有监督的公务员制度，强调天主教和新教的和谐共存，允许出版自由，乃至于允许柏林的报纸上出现讽刺自己的漫画，甚至对同性恋都采取了宽容的政策，等等等等。

腓特烈大帝的文治，被当时法国的人文主义哲学泰斗伏尔泰称做“开明君主专制”的代表，两人还保持了长期的通信关系和友谊。

11年的和平建设时期过得飞快，可是，动荡的欧洲局势注定了腓特烈大帝还有重上战场，乃至于创造“普鲁士永远的军事神话”的机会。

到了1756年前后，欧洲的外交形势又逐步恶化了——普鲁士和雄心勃勃向西扩张的俄国之间，关系日渐紧张；由于和英国合好，普鲁士又得罪了跟英国在全世界掐架争夺殖民地的法国；普鲁士和奥地利之间为争夺德意志控制权，也是冲突频发，被普鲁士赶下神圣罗马帝国皇位的奥地利女王特雷莎甚至声称，“为了奥地利的强大，我不惜卖掉自己的最后一条裙子”。

为了制伏就算光屁股也要打仗的奥地利，1756年8月29日，腓特烈大帝先发制人进攻萨克森。从这算起，这一仗打了整整七年，所以史称“七年战争”。

七年战争里，普鲁士的开局不错，出兵才一个月就打下了萨克森的首府德累斯顿，然后顺利进入波西米亚。

1756年10月1日，腓特烈大帝率领的2.85万普军和布劳恩元帅率领的3.4万奥军在易北河西面的罗布西茨交火。结果双方损失相当——都损失了大约2500到3000人不等，但奥军敌不过普军的攻势，首先退出了战场。从战术角度来说，还是腓特烈大帝获胜。

可是到了1757年，法国和俄国也加入战争，对普鲁士作战。这样一来，腓特烈的处境就不妙了：普鲁士北面靠海，东面南面和西面分别是三个强敌：俄国、奥地利和法国。按《孙子兵法》的说法，普鲁士已经陷入了“死地”。

孙子兵法里又说，“陷之死地则后生”，也就说，混到这个份儿上，就剩下拼死作战这一条路了。

腓特烈大帝也是这么想的。

腓特烈大帝明白，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就不能被动挨打——反正守也守不住，而是要主动出击，争取早日打破敌人的包围圈。于是，他集中大军11万，兵分四路南下进攻波西米亚，然后四路再合成两路，沿着易北河继续南下，准备进攻布劳恩元帅统领的同样人数的奥地利军队。

5月6日，普奥两军的先头部队在布拉格附近相遇，展开了布拉格战役。由于奥地利军队居高临下，在战役开始的时候就占据了优势。奥军右翼一举击溃普军左翼的进攻，连普鲁士的老元帅施维林都中弹身亡。关键时刻，对战局的嗅觉极其敏锐，堪称天才的腓特烈大帝却迅速抓住了奥军右翼得胜之后恃勇轻进，脱离中央部队的空档，用自己中央的22个步兵营包围了奥军右翼；与此同时，齐腾中将率领的普鲁士骑兵也从战场外围迂回到奥军中路背后，发起奇袭；等战局形势稍微逆转，普军中路就在曼施泰因少将的率领下，也发起了正面进攻。

在普鲁士三路军队的左右夹击之下，奥军大败，从下午4点起全线撤退。

布拉格之战是七年战争中腓特烈的第二场大战。尽管最后迫使奥军撤退，从战术上讲是胜利了，但普鲁士的伤亡跟对手一样，都是差不多1.4万人，普鲁士还损失了1名元帅，1名中将和2名少将，不说元气大伤吧，损失也够惊人的了。

由于布劳恩元帅两战两败，奥地利不得不临阵换将，派了个叫道恩的元帅接任普军统帅，此人就此成为了腓特烈大帝一生在战场上最大的对手。

1757年6月18日，腓特烈率领普军3.5万人，进攻道恩元帅的5.3万奥军，打响了七年战争中的第三场大仗：科林战役。

科林战役开始时，腓特烈本来想让左翼的齐腾率领骑兵迂回到奥军右翼顶点进攻，然后再搞中路跟进的，没想到齐腾的进展太顺利，以至于腓特烈改变了主意，让中路不再向左跟进，而是直接进攻，准备夹击奥军。

可下一个没想到的是，奥军在道恩元帅的统领之下，变得顽强起来。齐腾没能冲跨奥军的右翼，道恩又及时投入了预备队，等到晚上，腓特烈的军队被击退，损失1.3万人，连普鲁士对布拉格的威胁都被解除了。

科林战役是腓特烈领兵以来打的第七场战役，也是第一次失利。科林失利以后，奥地利、俄国和法国的包围圈逐渐合拢，普鲁士速胜的机会已经丧失，

到了1910年代，德意志帝国的总参谋长史里芬元帅伯爵曾经指出，七年战争初期普鲁士唯一的获胜机会就是全力以赴南下，一举击溃奥地利，打破包围，但是腓特烈大帝却高估了西面法军的作战决心，留了3、4万兵在西线防御，结果丧失了战机。

后面会说到，这个史里芬也算是名将一枚。不过，他的这句话基本上就是事后诸葛亮，用来教教军校学生还行，用来批评腓特烈大帝基本上就是扯淡了——如果腓特烈能在1756年10月出兵时，就算出来从1757年下半年开始法国人进攻乏力，那他就不是大帝了，整个一个大神。

法国人进展乏力的主要原因在于，领兵的黎塞留元帅是个花花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了一举攻入普鲁士的机会，以至于整个七年战争里，都没能给腓特烈大帝造成什么真正的麻烦。

三国联军尽管也没能速胜，但是仗着人数比普鲁士多得太多，还是步步紧逼，逼得腓特烈不断后退。到了1757年11月5日，4.1万人的三国联军在萨尔河北面的罗斯巴赫进攻2.1万普军，罗斯巴赫战役就此打响。

不服输的腓特烈准备拼死一搏，由于人数差不多只是对方的一半，腓特烈不得不采取守势。上午11点，处在战场西边的联军正式出击，兵分三路，浩浩荡荡进攻东边的普军。

由于联军阵地和普军阵地距离有点远，联军走了一个中午还没能跟普军交上火。等到下午3点多，浩浩荡荡的联军总算接近了普军，可是还没等到三路联军完全展开，普鲁士左翼的四千先锋骑兵就突然发动了攻击。走了一中午的联军对此毫无防备，先头部队一下子被打懵了，溃不成军。

可是普军并没有乘胜追击，相反见好就收，主动后撤。

等到联军稳住阵脚，整理好队伍开始追击普军的左翼先头骑兵时，普军的步兵主力却在右路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联军阵线的最北端，7个步兵营突然冲入法军阵地，乱砍乱杀。正当法军乱成一团的时候，普军的左翼骑兵又突然绕到了联军的背后，从西南方向发起了进攻。

联军这下子倒了大霉：这一仗一共才打了一个半小时，但是法军作为联军的主力就被打残了：死伤3000多人，被俘5000多人，可人家普鲁士呢，才阵亡165人，受伤376人，不算俄军和奥军的损失，单看普法双方的损失比，就差不多是1比15。

罗斯巴赫就此成为了腓特烈大帝一生最经典的战役之一，用后来拿破仑的话评价他，就是：“越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就越显出他的伟大。”美国的西点军校也把这一仗看成近代的经典战役之一，在军校的博物馆里陈列着这一仗的大型沙盘，一直保留到今天。

腓特烈大帝尽管打赢了这么神奇的一场仗，但是三国联军的实力实在是比普鲁士要强很多，就在罗斯巴赫战役之后不久，联军占领了西里西亚。

当时的腓特烈大帝正在西南方向追击战败的法军，得到西里西亚失陷的消息之后，立刻率军北上，1745年12月5日，也就是罗斯巴赫战役后整整一个月，腓特烈大帝率领的3.5万普军和查理亲王、道恩元帅统领的6.5万奥军又展开了罗腾战役。

对于腓特烈大帝来说，罗腾战役是罗斯巴赫战役之后的又一经典：开战时奥军在东南，采取守势；普军在西北，采取攻势。战役一开始，普军的前哨就击溃了最北端的奥军，占领了一个高地。奥军错误地把普军的这支前哨当成了普军的主力，就集中全力向北进攻。

没想到普军的主力这时正偷偷绕过高地南下，在下午1点钟前后突然进攻向奥军左翼（也就是南翼）发起了进攻。奥军左翼本来也不弱，可是主力已经被抽调到北面支援去了，所以已经虚弱了很多。这样一来，半个小时之内，奥军左翼就被击溃。

奥军到这时候才知道，普军的主力是在南边，于是又急急忙忙地掉头，集中兵力向南，死守战场的中心——罗滕村。

正当双方主力在罗滕村苦苦纠缠之际，早早就被腓特烈大帝埋伏好的40个骑兵中队突然出现在战场西北，向处在南边的刚刚被调走了主力的奥军右翼（也就是北翼）发动进攻。

奥军阵脚大乱，可就在此时，嫌奥军乱得还不够的腓特烈大帝本人，又亲率骑兵从战场正东迂回到了奥军中路的背后，向西南方向的奥军中路发起了进攻。

就这样，腓特烈大帝的三支机动部队神出鬼没，把奥军打了个晕头转向。

奥地利军队这叫一个惨啊，才一个下午就被杀死1万人，另有1.2万人被俘。普鲁士军队也损失了6382人，但是士气极其高涨。得胜的普军不顾疲劳，连夜喊着口号继续追击。

奥军这就倒了更大的霉。

被用兵如神的腓特烈大帝吓破了胆的奥军，逃跑也逃不快，几天内又被普军俘虏了2千人。

还没完，罗腾战役还有一个间接结果：占领了西里西亚首府布雷斯劳的奥地利军队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1.7万人向普鲁士投降，整个西里西亚也就此被腓特烈大帝一举收复。算起来，罗腾这一仗腓特烈消灭的奥军总数超过了整整4万人。

腓特烈大帝这一辈子发动过三场战争，亲身上阵的大战役大约15个，取得了12胜3败的成绩，胜率达到80％。可以说除了传说中某些“百战百胜”的神人之外，堪称现实生活中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军事统帅之一。可是即便不算他打的那么多胜仗，光算1745年底这一个月之内的这两场以少胜多、神出鬼没的胜仗，他就足够被列入有史以来最伟大名将的行列。

在德国人的心目中，他老人家更是已经达到了神的境界，被誉为“普鲁士永远的军事神话”，以至于很多人连他老爹（就是那个抽劣质烟啃土豆的士兵国王）都忘了，一提到普鲁士军队，就是“腓特烈大帝亲手缔造和指挥的”。

尽管打赢了这两场神话般的胜仗，小国普鲁士被俄奥法三面包围的战略态势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观。

进入1758年之后，随着三国联军实力的不断加强，普鲁士作为一个小国的劣势就越来越明显了——后备兵源不足，前线的损失得不到及时的补充；除了英国以外没有盟友，国际上相对孤立；财政上、后勤上都越来越捉衿见肘，等等等等。因此，尽管有腓特烈大帝这么一个全德国上千年也出不了几个的战术天才领军，尽管普鲁士军队一次又一次赢得了以少打多的战役，但普鲁士整体的态势却越来越不乐观。

1758年8月25日到9月1日，腓特烈大帝统帅的3.7万普军在东线和5.7万俄军打了曹恩道夫战役。尽管普鲁士军队消灭了1.8万俄军，最终击退了对手，但自己也付出了1.28万人的损失。

10月14日，腓特烈大帝统帅的3万普军又在南线和10万奥军打了霍克齐战役。这一仗，腓特烈被奥地利的道恩元帅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了包括两名元帅在内的9000人部队，被迫撤退。

1759年8月12日，普军和俄奥联军又打响了库勒斯道夫战役，这次双方的交战人数是5万对6.4万。由于不熟悉地形，再加上连年战争导致普军的精华丧失殆尽，军队中有很多奥地利和德意志其它邦国的俘虏兵滥竽充数，整体战斗力严重下降，这一仗就成了腓特烈一辈子最大的一场败仗：总计损失1.9万人，在战场上被迫退却。

接下来，三国联军零敲碎打，在一个又一个小战役中有效地消耗着普军的兵力。腓特烈大帝尽管在1760年8月14日的李格尼茨战役和11月3日的托尔高战役中取得了战术胜利，可是面对着数量差不多达到自己五六倍的三国联军，腓特烈大帝只好步步后退。到了1761年底，七年战争初期参战的所有普鲁士老元帅全部阵亡，全军5500名军官能打仗的只剩下了1500人，西里西亚被奥地利占领，连普鲁士的首都柏林都被俄国和后来参战的瑞典的联军团团围住，一筹莫展的腓特烈大帝随身揣着毒药，准备一旦柏林城被攻破，就自杀殉国。

眼看“永远的军事神话”就要破产的时候，真正的神话发生了。

（4）

1762年1月5日，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病死，她的外甥彼得继位。

这位新沙皇的大名叫做彼得·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他本来是德意志人，叫卡尔·彼得·乌尔里希，按出身来算应该是瑞典的王位继承人，可是1741年，他的姨妈伊莉莎白发动了宫廷政变，当上了俄罗斯女皇。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女皇就选了这么个连俄语都不会说的外甥当了俄国王储。就在柏林被俄瑞联军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彼得登基，成为了俄罗斯的第七任沙皇——彼得三世。

穷途末路的腓特烈大帝做梦都没想到，这位新沙皇彼得三世是自己的超级粉丝。

彼得三世即位之后，立刻下令俄军全线停火，把占领的土地全部归还给普鲁士，5月5日他又单独与普鲁士媾和，还把2万俄国军队交给腓特烈大帝指挥。好人做到底，彼得三世还出面说服了瑞典退出反普鲁士的联盟。据说，彼得三世还曾经表示，他本人希望接受腓特烈大帝的指挥，领兵去前线作战。

前面说过，腓特烈大帝本来已经穷途末路，正准备服毒自尽去见霍亨佐仑家族的列祖列宗了，谁曾想现在天上居然掉下了这么一个比至尊比萨还香甜的新沙皇，不知道霍亨佐仑他们家攒了几辈子的人品，才迎来了这么一次大爆发。他迅速整顿兵马，在7月21日打响博克施道夫战役，一举击退丧失了盟友的奥地利军队，随后收复了西里西亚，从悬崖边上把普鲁士拉了回来。

腓特烈大帝的这次人品大爆发挽救了他自己，也挽救了普鲁士，可是它也给后来的德国带来了一个很坏的影响：

1945年4月，腓特烈大帝的另一个超级粉丝阿道夫·希特勒也遭遇了跟腓特烈大帝当年一样的绝境，就在这时候，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突然死了。希特勒一下子觉得运气来了，坚决不投降，希望老天爷再给德国扔一个至尊比萨。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别说美国这种总统一个人说了不算的国家死了大当家的，就是苏联的斯大林死了也没用。希特勒没想到，如果当年的腓特烈大帝也跟他一样，在俄罗斯烧杀抢掠，祸害了人家好几亿人的话，那甭说他了，就算是查理曼转世、红胡子重生，再加上腓特烈大帝显灵，也救不了他那个第三帝国。

俄罗斯超级至尊比萨彼得三世是腓特烈大帝和普鲁士的大救星，可是他自己却是个倒霉蛋：由于本来在俄国宫廷里的威信就不高，这次又一下子放弃了俄国六年来的战争成果，搞得俄国上下天怒人怨，没过半年就被他老婆，同样来自德意志的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给夺了权，然后在10月底就被毒死了，（这个谋杀亲夫的凶婆娘就是俄国后来跟彼得大帝齐名的叶卡捷琳娜大帝），但腓特烈大帝毕竟是靠着他的帮助，挺过了七年战争最难的阶段。

谋杀亲夫以后，叶卡捷琳娜忙于稳定国内，也没心思打仗，俄国就此退出了七年战争。接下来，由于在和英国进行的全球殖民地掐架战里到处处于劣势，法国也退出了战争。奥地利一看，当年威风八面的三国同盟只剩下了自己这么一家，也只好在1763年2月和普鲁士签订了和约。双方各让一步：普鲁士退出萨克森，奥地利承认西里西亚归普鲁士。

旷日持久的七年战争总算结束了。

战争结束后，腓特烈大帝又把精力转移到了国内建设方面，继续统治普鲁士长达23年。

凡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圈的人，看事情就会更豁达。打完这七年，作为政治家的腓特烈大帝进一步成熟了。他意识到，单靠武力无法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要想普鲁士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内则要靠老百姓，外则要搞好邦交。

内政方面，腓特烈大帝救助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老百姓，给老人办养老院，给穷人发食物。他还颁布了新的法典，引入了陪审团制度。比如在1777年，他在给司法部长的信里是这么写的：

“我很不高兴，那些在柏林吃上官司的穷人，处境是如此艰难。还有他们动辄就会被拘捕，比如来自东普鲁士的雅各·特雷赫，他因为一次诉讼要在柏林逗留，警察就将他逮捕了。后来我让警察释放了他。我想清楚的告诉你们，在我的眼中，一个穷困的农民和一个最显赫的公爵或一个最有钱的贵族没有丝毫高低之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外交方面，出于共同的利益需要，曾经跟普鲁士打得你死我活的俄国，还有奥地利都跟腓特烈大帝改善了关系。

1772年，三个国家的老大凑到一起，第一次瓜分了倒霉蛋波兰，腓特烈大帝得到了西普鲁士地区。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国王名号里的“im”换成了“von”，正式自称“König von Preußen（普鲁士国王）”。

腓特烈大帝是个全才，除了文治武功，他在个人修养方面也是建树颇丰：他能讲六国语言，能听懂九国外语，还写了四部交响曲，一百多首长笛曲，被称为近代长笛演奏的第一人。

霍亨佐仑家族统治德国的中心，座落在波茨坦附近的世界文化遗产无愁宫，也是腓特烈大帝亲自设计，主持施工的。

关于腓特烈大帝一辈子的丰功伟绩，说得差不多了。那么现在就总结一下这位大帝吧：

首先，毫无疑问，腓特烈是普鲁士历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而且没有“之一”：论武功，三战三胜，为普鲁士夺取了西里西亚；论文治，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哪方面的成就都是可圈可点；论个人修养，文学、音乐、艺术、哲学，甚至是建筑设计都无所不精，简直就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德才兼备、文武全能的超人。

其次，他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军事家和战术家之一。他在战场上的那些神迹，前面已经说得很多了。不过，让人遗憾的是，在他那个时代，无论是普鲁士自己还是他的对手们，都以为他的军事天才就是那个“斜线战术”——就是强化某个侧翼的进攻。

可实际上这只不过是表面现象，腓特烈大帝的军事天才其实在于，他天才地运用了一个亘古不变的军事原则：灵活机动地把握战机，集中我方优势兵力攻击对方薄弱环节，以某一点的突破实现全局的胜利。

第一个真正了解腓特烈战术精髓的人，是比他晚出生57年的拿破仑。所以几十年后，腓特烈大帝的真正学生拿破仑就在耶拿一奥尔施泰特会战中，把抱定斜线战术不放的差劲学生普鲁士军队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当然，腓特烈大帝远远不是无懈可击的完人。

第三，腓特烈大帝尽管是一个天才，一个全才，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超人或者神话，但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战略家：

他戎马一生，发动了三场大战，可战略目标不过就是西里西亚这么一个省，这跟后来那些在全欧洲，乃至于在全世界纵横捭阖的战略家们相比，就差了不只一两个数量级。可就是图谋西里西亚这么一个省，腓特烈大帝还引来了俄奥法三国的围攻，要不是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沙皇，普鲁士和后来在普鲁士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统一德国也就提前完蛋了。

细说起来，普鲁士也好，后来的统一德国也好，跟日本有个地方很像：因为地小、人多、资源少，所以做事很精细，体现在军事上就是单兵的素质非常的高，战斗指挥和战役指挥很出色，往往能够以少打多，不落下风；但是由于地方实在太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上升到战略层面就不行了，动不动就两线作战甚至三线作战，最后彻底完蛋。算起来，德意志两千来年的历史上，真正的战略家总共就出过那么一个半。另外一半，后面再细说吧！

最后，腓特烈大帝的内政改革并不彻底。在18世纪末，英国早就完成了民主革命和第一次工业革命，法国也已经开始了革命，但腓特烈大帝统治下的普鲁士，仍然是一个老旧的封建国家，农奴制盛行，没有一部成文的宪法，公民权更是闻所未闻。这就为拿破仑在法国掌权后，普鲁士的迅速失败埋下了伏笔。

不管怎么说，瑕不掩瑜，腓特烈大帝毕竟是普鲁士历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也是德意志历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之一。古往今来，他老人家的粉丝遍布德国内外，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1786年，在冒雨坚持检阅部队长达6个小时之后，74岁的老国王病倒了。8月17日，他在无愁宫的沙发座椅上安详去世，临终遗言是“我将毫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是的，他即位时继承的是一个领土和人口排在欧洲前十名以外，军费开支超过国家岁入80％，很多人要靠土豆这种粗粮为生的贫穷小国，身后留下的却是一个领土和人口都增长了60％，拥有大军20万，国库存银5100万塔勒，与俄国、法国和奥地利并称欧陆四强之一的新普鲁士。

——伟哉，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

第六章　李斯特——打通德意志的血脉

（1）

1833年12月31日深夜，成百上千的马车，满载着各种各样的货物，在德意志30多个邦和自由市之间的边界线上排起了长队。新年的钟声刚一敲响，马车们就呼啸着冲过了边界。

这可不是普鲁士或者别的哪个德意志邦搞的什么军事行动，更不是逃难的。它是各邦商人们自发的行为——从这一刻开始，德意志关税联盟诞生了，参加联盟的各个邦之间互相免收关税和过境税。

这个时刻对于德意志历史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37年后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登基称帝的那一刻。因为，从这个时刻起，德意志的经济血脉开始畅通了。

促成这一伟大的时刻的，是全德意志许许多多的仁人志士，而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人物，就是本章的主角：弗雷德里希·李斯特。

我敢保证，这位李斯特是《十个人的德意志》全篇总共十位主角中知名度最低的一个，甚至有人会以为我要说的是那个匈牙利的钢琴家弗朗兹·李斯特。

这位弗雷德里希·李斯特不会弹钢琴，他是一位经济学家。跟前五章不一样，这一章不是他一个人的传记，他只是一个代表，德意志千年历史又一个最低点时的代表。

腓特烈大帝之后，德意志统一之前，也就是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这个时候，德意志内忧外患，风波不断。所谓家贫思孝子，国破显忠臣，德意志的忠臣孝子们奋起挽救了民族，挽救了国家，而弗雷德里希·李斯特，正是这许许多多仁人志士中的一员。

1786年，神话一样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去世了。由于腓特烈大帝一辈子没儿没女，王位就交由他侄子来继承。

专制政体最大的毛病之一就是确定继承人的方式——由于不是靠选举，而是靠投胎，所以就算是普鲁士王国这样有为的君主成串出现，也不可能保证每个国王都像腓特烈大帝一样英明神武。他的继任者尽管也挺能干吧，但是比前任还是差了不止一两个数量级。

新国王通称腓特烈·威廉二世，是普鲁士王子奥古斯特·威廉和布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公爵斐迪南·阿尔布雷希特二世的女儿路易丝·艾米莉娅的儿子，1744年9月25日生于柏林。他爸爸是腓特烈·威廉一世的第五个儿子，腓特烈大帝的弟弟，他母亲则是腓特烈大帝的王后的妹妹。本来他爸爸自己是普鲁士王位的继承人，但是1758年，他爸爸死在了腓特烈大帝的前头，所以，腓特烈·威廉二世就成为了普鲁士的王储。

这位腓特烈·威廉二世是个帅哥，据说小时候性情还挺温和的，而且天资聪颖，爱好文艺——他曾经是莫扎特和贝多芬的艺术赞助人，自己的私人乐队也名满欧洲。

刚继位的时候，腓特烈·威廉二世实施了一系列温和的政策，比如削减消费税、削减关税、大搞基础设施建设，改革教育什么的，很是让全国上下欢欣鼓舞了一阵子。

可是没过多久，腓特烈·威廉二世就开始显出了自己性格上意志薄弱、缺乏主见的一面：他逐渐被一个叫约翰·克里斯托弗·冯·沃尔纳的神棍给控制了。

在这个神棍的影响下，1788年腓特烈·威廉二世颁布宗教敕令，规定神职人员只能信仰新教，限制天主教的传播，这一年的12月18日，他又宣布了一套严厉的出版审查制度，压制言论自由。一时间，整个普鲁士的气氛开始变得死气沉沉。

腓特烈·威廉二世的这些政策当然是倒行逆施，不过，凭心而论这些政策倒也不是多过分，再加上这位国王的命比较好，他在位的那些年，尽管欧洲的局势已经开始动荡了，但从巴黎点燃的星星之火还没到燎到整个欧洲平原，所以，普鲁士国内的局势还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

所谓从巴黎点燃的星星之火，指的是在腓特烈·威廉二世继位后的第三年，也就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了。

法国大革命是世界历史上轰轰烈烈的大事件。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作为世界大国之一的法国，从政治到经济到思想，再到整个社会环境的彻底变革。由于变革得很彻底，而且影响力巨大，可以说，法国大革命开启了人类社会的一个新时代。

在这个新时代里，欧洲的每个统治者都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所谓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尽管未必亡吧，但是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腓特烈·威廉二世就是这么一个逆势而动的家伙。

1787年，联省共和国（俗称尼德兰，就是今天的荷兰和比利时以及卢森堡）发生了反对执政者威廉五世的起义。这个威廉五世可是腓特烈·威廉二世的亲妹夫，所以9月13日普鲁士军队就入侵了联省共和国，镇压了起义，帮助威廉五世复辟成功。腓特烈·威廉二世四处干涉欧洲局势的序幕就此拉开。

1790年，腓特烈·威廉二世统治下的普鲁士又参加了俄国和奥地利对抗土耳其的战争，而且打赢了仗。尽管这仗结束后，普鲁士并没有因此捞到什么地盘，但是借机改善了和奥地利之间的关系。普鲁士和奥地利两个德意志的大国从此开始联合，共同构成了反对法国革命的欧陆反动生力军。

1791年，腓特烈·威廉二世和奥地利国王，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利奥波德二世，这两个老顽固在一个叫皮尔尼茨的地方会晤，发表了联合宣言，宣称要以武力对待法国革命。转年的2月份，两个君主正式缔结了第一次反法同盟。

反法的盟约是缔结了，可是两国跟法国的仗一时半会倒是没打起来，反而是东边出了点乱子。

1880年代，受到法国大革命的鼓舞，波兰的中小贵族们和资产阶级掀起了爱国救亡运动，还在1791年通过了《五·三宪法》，宣称要让祖国重获统一，这就引来了俄国在转年的入侵波兰。

看到俄国这么一个大家伙打了过来，腓特烈·威廉二世赶紧把普鲁士和波兰前不久签订的盟约丢到一边，转过头来和俄国合作。于是，1793年1月23日，倒霉蛋波兰就第二次被俄罗斯和普鲁士给瓜分了，普鲁士获得了格但斯克和托伦、波兹南等波兰的大片地区，共计5.8万平方公里土地，人口110万。

波兰人不服啊，好歹这地方几百年前还有过一个“大波兰时代”呢！1794年3月，波兰的民族英雄塔杜什·科希丘什科就领导人民在克拉科夫举行起义，4月份占领了华沙，还建立了一个反封建的革命政权。

不过，这个反封建的波兰革命政权挺短命的，同年11月，以俄国为主，普鲁士和奥地利为辅，三国联军很快镇压了波兰起义。为了防止波兰再出乱子，三个国家一不做，二不休，在1795年10月签署了第三次瓜分波兰的协议，这次普鲁士又分到了包括华沙和马佐夫斯克在内的5.5万平方公里土地和100万人口。倒霉蛋波兰这次倒霉到了家——它就此彻底亡国了。

算起来，腓特烈·威廉二世光靠这两次瓜分波兰，就拿到了1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比他伯父腓特烈大帝他老人家打了十几年仗，才勉勉强强夺了西里西亚这么一个省容易多了。腓特烈·威廉二世就把这些地盘心肝宝贝得不得了，简直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为了保住分到手的波兰，腓特烈·威廉二世把第一次反法同盟的那些个难兄难弟丢到一边，在1795年单独跟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签订了条约，两家议和。为了表示友好，法国还归还了几年以来在历次军事磨擦里占领的，莱茵河以东的普鲁士领土。

第一次反法同盟还要在2年之后才最终失败，腓特烈·威廉二世单独媾和，挥挥手就把一条线上的弟兄们给卖了，他也就被别的君主国视为叛徒，普鲁士开始被孤立。

1797年11月16日，腓特烈·威廉二世在波茨坦去世。在他当政这12年里，普鲁士国土面积是增加了不少，可是也得罪了除法国以外的所有邻居，在国际上空前孤立，加上政府无能，军队老化，国家财政更是混乱不堪——国库从腓特烈大帝时代的存银5100万塔勒，变成了倒欠4800万，普鲁士王国差不多破了产。

腓特烈·威廉二世死后，他27岁的长子继位，称为腓特烈·威廉三世。

腓特烈·威廉三世小时候，他爹正在跟情妇们打得火热，没空管教他。腓特烈·威廉三世就跟着腓特烈大帝时期的一个老将军汉斯·冯·布伦蒙塔尔伯爵，在伯爵的领地上生活。结果因祸得福，他没怎么受到他那个背信弃义的老爹的不良影响，反倒接受了不少爱国主义教育。腓特烈·威廉三世从小就参了军，还参加了1792年到1794年间，第一次反法同盟对法国的战争。

论人品论能力，腓特烈·威廉三世都比他爸爸强了不少，但是论运气的话，就差多了。

1799年，欧洲各大君主国组成了第二次反法同盟，腓特烈·威廉三世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惹不起法国，就冒着跟其它君主国进一步疏远的风险，在这次同盟期间保持了中立。

这一年11月9日，来自科西嘉岛的小矬子拿破仑发动了“雾月政变”，就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执政。

拿破仑这个人，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和亚历山大、汉尼拔和凯撒并称欧洲四大名将，由于另外那老哥仨都生活在古代，拿破仑也就成了人们心目中欧洲近现代几百年间的第一名将。法国通过大革命，社会活力得到了极大释放，再加上这么一个几百上千年才出一个的名将，立刻就变成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超级强国。

由于腓特烈·威廉三世老实听话，普鲁士没去掺合第二次反法同盟，拿破仑就把德意志的一部分地区，包括希尔德斯海姆、库尔美因茨什么的，划给普鲁士作为奖励。

可哪位要是以为拿破仑想让普鲁士统一德意志，那就想错了。

作为白手起家的统治者，人类历史上排名前几号的野心家，拿破仑当然不希望德意志统一和强大起来，他想的是把分裂的德意志变成法国的小跟班。

不过，拿破仑自己也觉得，三十年战争后形成的1800多个德意志小跟班实在是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所以，1803年2月25日，拿破仑强迫德意志的诸侯们签订了一个叫《帝国代表团会议主决议》的文件，把45个帝国城市和1500多个骑士领地交给30多个德意志大邦管辖，同时取消了德意志另外112个小邦，还强迫绝大多数的教会领地还俗。

也就是说，靠着拿破仑的枪杆子和炮筒子，德意志的政权数目从1800多个减少到了30多个，德意志就此迈出了走向统一的第一步，而且还是很大的一步。

这一步不是德意志自己迈出来的，反倒是强大的对手拿破仑逼着他们迈出来的，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厘头。

接下来，拿破仑在法国深化革命成果，又是搞土改，又是立新法，一时间搞得风生水起，而且不断对外输出革命，让欧洲各国的封建君主们如坐针毡。

为了对抗拿破仑，1805年8月9日，俄国、奥地利和英国结盟，又组织了第三次反法同盟。腓特烈·威廉三世还是觉得惹不起人家拿破仑，就铁了心不掺合，还在半个月以后的8月24日单独和拿破仑签定了条约，宣布在未来的战争中保持中立。厉害归厉害，拿破仑可绝不是个单挑全世界的莽撞人，看普鲁士这么恭顺，他就把原来属于英国的汉诺威地区交给了普鲁士。

可普鲁士旁边的神圣罗马帝国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大革命期间被砍了头的法国倒霉蛋国王路易十六的大舅子，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利奥波德二世以及他儿子弗朗茨二世，为了维护欧洲的旧秩序，就充当了反法的排头兵。

头三次反法联盟他们都掺合了，结果先后三次被拿破仑击败，到了1805年12月16日，在奥斯特里茨战役被拿破仑再次打得满地找牙之后，弗朗茨二世被迫和法国签订《普雷斯堡和约》，转年的8月6日，拿破仑又强迫弗朗茨二世放弃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称号，改称奥地利皇帝，维持了上千年的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就此彻底灭亡。

这个空壳子国家的完蛋倒没什么令人惋惜的，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对它做过一个精辟的总结：“既不神圣、也非罗马，更不是个帝国。”

拿破仑解散神圣罗马帝国，为的是自己控制整个德意志。于是，他开始组建一个叫“莱茵邦联”的德意志小国集团，自任保护人。

（2）

这个莱茵邦联刚一成立，就有16个德意志邦参加——当然都是被拿破仑强拉入伙的。包括巴伐利亚、巴登、符腾堡、列支敦士登等等在内，莱茵河两岸的德意志邦基本上都参加了这个新组织。邦联在法兰克福搞了一个两院制的样子货议会，推举拿破仑做主持邦联军事和外交的保护人，并且承诺一旦开仗，就向拿破仑提供一定数量的军队。一句话，这个邦联就是拿破仑的政治傀儡。

随后几年的时间里，德意志另有23个邦被迫加入了邦联，到了1810年前后，只有奥地利、普鲁士、受丹麦控制的荷尔斯泰因和受瑞典控制的波美拉尼亚这四个地区没有加入。这样，德意志邦联就成了一个包括39个政治实体的巨大的政治联盟。

不过，这个政治联盟的每个成员都有内政的自主权，它们共同的职责只是充当拿破仑的小跟班而已，跟德意志的统一没啥关系。

至于普鲁士这边呢，生不逢时的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尽管对拿破仑一而再、再而三地隐忍退让，但是拿破仑还是嫌他半推半就不够爽快。法国的老大随后就在和英国和谈时，流露出了把汉诺威地区交给英国的想法。

腓特烈·威廉三世大怒，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在1806年7月25日和俄国签约，组建了第四次反法同盟。这年10月份，第四次反法同盟和拿破仑率领的法军在耶拿-奥厄施塔特地区爆发了大战。

耶拿-奥厄施塔特是拿破仑一生中的经典战役，可是对于普鲁士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悲剧。这一仗打得那叫一个惨啊，抱定了“斜线战术”不放的普鲁士军队，被灵活机动、用兵如神的拿破仑打了个丢盔弃甲、屁滚尿流，连普军的总司令，布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公爵、卡尔·威廉·斐迪南同志都光荣牺牲了。

10月27日，赢得大胜的拿破仑率军进入普鲁士的首都柏林，腓特烈·威廉三世只好拖家带口逃到东普鲁士，去接受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保护，把首都丢给了法国人。

出于对腓特烈大帝的无限敬仰，拿破仑把腓特烈大帝的遗物，像什么生前用过的马鞭子、马鞍子等，还有腓特烈大帝历次战争中的战利品什么的都搬回法国供养去了。对于普鲁士来说，除了柏林市郊的腓特烈大帝墓碑没被人家拆迁搬走以外，“永远的军事神话”，国家的精神支柱就这样被拿破仑摧毁了，普鲁士王国的国运再探新低。

1807年6月，顽强坚持了快一年的第四次反法同盟又和拿破仑打了弗里德兰战役，结果又输了。7月9日，普鲁士和俄国这两个这次反法的主力，被迫和拿破仑签订了《提尔西特和约》。按照这个新和约，普鲁士得把科特布斯地区割让给向拿破仑表示恭顺的萨克森王国，把易北河左岸地区割让给新成立的威斯特伐利亚王国，把比亚韦斯托克地区割让给刚和法国结了盟的俄国，还不得不把第二次、第三次瓜分波兰所得到的领土交给新成立的华沙大公国。

加在一起，普鲁士在这个合约里被迫割让了1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自己只剩下了一百多年前发家时的“旧普鲁士”，以及勃兰登堡、波美拉尼亚和西里西亚四个省——波美拉尼亚还有一半在瑞典手里，所以严格来说普鲁士只剩下了三个半省。

除此之外，普鲁士还得向法国赔款1.3亿法郎。总而言之，腓特烈大帝时的绩优股普鲁士已经彻底变成了垃圾股，随时都有停牌的危险，普鲁士王国这次算是彻底触了底。

不过，常言道，胜久必衰、物极必反。普鲁士既然已经触了底，距离反弹就不远了。

由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败给拿破仑，丧权赔款，割地求和，普鲁士开始认识到，再不痛下决心，彻底改革的话，那就只能等着亡国灭种，开除球籍了。

于是，从1806年惨败在耶拿—奥厄施塔特战役之后，普鲁士王国就在宰相卡尔·施泰因男爵的领导下开始了改革。

施泰因认识到，普鲁士数次惨败给拿破仑，表面上看来是因为战术指挥错误，军队素质低下，但实质原因是普鲁士整个国家的全面落后。

在1806年前后，人家尼德兰，还有英国，完成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都快二百年了，法国也是因为开始了大革命，才迸发出那么强大的活力，可是再看看普鲁士自己，尽管曾经出现过腓特烈大帝那样神话般的君主，可从制度上看，自己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封建国家。城市老百姓没啥公民权，农村里还有很多农奴，连人身自由都没有。国家的一切权力都归普鲁士国王和大大小小的封建主。在这么一套制度下，指望着全国人民同仇敌忾，面对侵略者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显然是不现实的。

于是，施泰因开始大刀阔斧地实施四大改革：

第一，解放农民：1807年10月9日，普鲁士颁布了《十月敕令》，宣布取消全普鲁士的农奴制度，给予农奴人身自由。同时，废除封建等级限制，农民可以自由地获得地产，离开土地，自由选择职业和结婚。这些措施不仅调动了农民的生产力，而且为普鲁士的工业化提供了大量自由的劳动力。

第二，城市改革：1808年11月19日，普鲁士颁布《城市法规》，规定城市自治，建立市参议会和市政府，让城市获得完全的财政管理权，而不再是听命于封建主的提款机。

第三，行政改革：1808年11月24日，普鲁士宣布改组中央政府，建立国务院，下辖内政、外交、财政、军事和司法5个部门，统一领导国家事务。

第四，军事改革：主要内容包括实施义务兵役制，组织地方武装，改革普鲁士军官团，废除贵族在军队的一系列特权等等。

任何改革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施泰因的这些举动损害了普鲁士各级封建主的利益。容克（还记得这个词吗，普鲁士地主们的专用称呼）们就设置圈套，让施泰因几封有抨击拿破仑言论的信件落到了拿破仑手里。1808年11月24日，施泰因迫于拿破仑的压力逃往俄国。

尽管只干了这么几年，但是施泰因是开启了普鲁士改革之路的第一人，所以，他应该是烟云在本章开头时说到的，这一时期普鲁士的诸多仁人志士当中的第一个。

（3）

接任普鲁士宰相的是哈登堡侯爵。

哈登堡也是一个坚定的改革派，但有施泰因的教训在先，他就比施泰因更强调策略性：他在1811年9月14日发布了《调整敕令》，规定农民在把世袭耕地变成自由地产的时候，必须割让土地的1/3给原来的领主，此外，农民要想免除徭役和租税的话，也要向领主缴纳赎金才行。这些新政策就此减少了来自容克地主们的改革压力。

与此同时，哈登堡在城市里大搞工商业自由，取消封建行会的特权，鼓励行业内部竞争。

哈登堡的改革也带动了普鲁士其它领域的改革：

沙恩霍斯特将军开始改革普鲁士军队。他设立了国防部和总参谋部，把总参谋部初步建设成了一个平时负责训练，战时负责指挥的专业管理机构，他还开始把义务兵役制转变成普遍兵役制，包括贵族子弟和容克地主子弟在内的特权阶层也必须服役才行。

威廉·冯·洪堡博士则对普鲁士的教育进行了改革。他把普鲁士本来就领先全欧洲的义务教育制度进一步推向深入，让所有阶层的子女都有相同的机会接受教育，除此之外，他还创建了柏林洪堡大学。

施泰因、哈登堡、沙恩霍斯特、洪堡，等等等等，众多的爱国志士共同推动了普鲁士改革的洪流，可我们不能忽略的是，站在这批仁人志士背后的，是顶住了最大的压力、坚定地推动改革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

史料记载，这位腓特烈·威廉三世生性温和内向，甚至可以说是柔弱。如果生在太平时期，他完全可以稳稳当当地做一个守成之君，可是，生不逢时的他却遭遇了法国革命和拿破仑入侵等等普鲁士建国以来从未遇到的艰难状况。面对艰难的时局，这个柔弱的君主却迸发出了强大的精神力量。

尽管腓特烈·威廉三世被迫逃离了柏林，可他从来没有像中国几十年后那个同样逃离了首都，躲到承德去的满清皇帝那样醉生梦死。他不遗余力地支持普鲁士的改革事业，尤其是文教事业。

在东普鲁士，他对那些从拿破仑占领下的哈勒大学逃出来的教授们说了这样的话：“这个国家必须用它精神上的力量来弥补它物质上的损失。正是因为贫穷，所以要办教育。我还从未听说过哪个国家是因为办教育而办穷了的，办亡国了的。教育不仅不会使国家贫穷，恰恰相反，教育是摆脱贫困的最好手段！”腓特烈·威廉三世还说，“大学是科学工作者无所不包的广阔天地，科学无禁区，科学无权威，科学自由！”

——排版条件所限，否则我很想把腓特烈·威廉三世的这些话用加粗的特号字打出来。

正是从腓特烈·威廉三世和洪堡博士开始，德意志这个人多地少，资源匮乏的民族的科学技术获得了飞速的发展：

1864年到1869年间，在全世界生理学界的100项主要发现当中，德意志民族就占了89项。

到1869年为止，现代医学领域中，德意志民族的发明有33项，英法两国合计20项。

1855年到1870年间，德意志民族在电学、光学和热力学方面的发明一共有136项，同期英法两国加在一起只有91项。

就这样，得到腓特烈·威廉三世支持的，由施泰因和哈登堡等人主持的改革，使普鲁士开始从一个落后的封建国家转变成近代化国家。

它是宣言书、它是宣传队、它是播种机，它更是普鲁士乃至于整个德意志千年国运的伟大转折点。

常言道，自助者，天助之。这一时期的国际形式也发生了有利于普鲁士的转变：拿破仑的好运气快用完了。

1807年法国强迫普鲁士和俄国签署的《提尔西特和约》引来了很多俄国人的强烈不满，他们觉得它纯粹就是一个不平等条约：尽管条文里说俄国和法国之间是盟友关系，可实际上俄国也成了法国的小跟班，比如说，俄国也要参加拿破仑领导的对英国的封锁圈，等等。

跟只有几十万平方公里的普鲁士还有奥地利不同，俄国可是个不好惹的大家伙。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仗着土地辽阔人口多，而且跟拿破仑之间隔着差不多整个欧洲，就先是拒绝了拿破仑向自己妹妹的求亲，然后又在1810年允许中立国船只停靠在俄国的港口，也就是说，直接拒绝参加对英国的大陆封锁。

1812年，拿破仑对俄国开战。

记得前几年，英国曾经搞了个投票，让网友们评选“一千年以来人类犯过的最大错误”。据说高票当选第一的是“武装进攻俄国”——的确没办法，俄国实在是太大了。我自己的直观印象是，每次从北京飞西欧，除了第一个小时在国内飞，最后一小时在欧洲飞以外，剩下的时间就全都搭在俄国上空了。看着舷窗外黑压压的那么一大片无底沼泽和原始森林，真不知道当年俄国人是怎么占了这么大的一块地方的。

拿破仑也知道俄国大，所以就准备速战速决。他对俄国的入侵，一开始还是挺顺利的，18万俄国军队根本不是拿破仑50万大军的对手，连莫斯科都丢了。可是俄国那么大，丢了莫斯科又能怎么样呢？拿破仑深入敌境，俄国人就坚壁清野，让法军的后勤补给完全脱节，那一年又赶上了俄国数年不遇的酷暑加严冬，夏天时热死了不少法军，冬天又冻死了不少法军，拿破仑只好灰溜溜地撤退。俄国军队又在后面回追，来个痛打落水狗。最后，当初出征的50万法军，回到国内的只有不到3万人。十几年来战无不胜的拿破仑，总算被俄国的天气和土地给打败了。

拿破仑入侵俄国期间，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在表面上被迫配合拿破仑，出兵2万助战，实际上等法国大军一离开东普鲁士，他就号召普鲁士人民发动起义。

本来呢，普鲁士的老百姓在封建社会生活惯了，总觉得自己是某个贵族老爷家的农奴，民族意识不怎么强烈，也没啥爱国热情。可是普鲁士一再遭受法国的侵略之后，尤其是经过了施泰因和哈登堡的改革之后，农奴们获得了人身自由，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伟大的爱国主义情操空前地高涨起来。德意志人民群众纷纷拿起武器，大搞人民战争，扒马车，炸桥梁，对打击法军的后勤补给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813年3月，胆子壮起来的普鲁士再次对法国开战，还和俄罗斯、英国、瑞典、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五个国家一道，结成了第六次反法同盟。

这一年10月份，拿破仑率领的18万法军，和反法同盟的30万联军在德意志的莱比锡城外爆发大战，普鲁士的老元帅格布哈德·冯·布吕歇尔统帅着联军右翼，在战斗中起到了重大作用。与此同时，深受拿破仑侵略之苦的俄罗斯、奥地利等国也全力参战。由于规模空前，而且参战国家众多，这一战后来就被称为“欧洲的民族大会战”。

民族大会战的结果是：拿破仑尽管用3.7万人的死伤代价，给联军造成了5.4万人的死伤，但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最后不得不败退撤出战场。普鲁士老元帅格布吕歇尔率领联军不断追击，直到迫使拿破仑退回最后的据点——巴黎。

失去了拿破仑保护的莱茵邦联各成员国纷纷倒戈，投向反法联盟，10月31日，这个被拿破仑强行拼凑起来的莱茵邦联正式解体。

1814年3月31日联军进驻巴黎。十几年来追随拿破仑南征北战的法国人，一看拿破仑不行了，就迅速地抛弃了他。4月2日，法国元老院要求拿破仑退位，5月4日，这位前皇帝被送到了地中海的厄尔巴岛。

似乎拉丁民族都有这个随风倒的本事——1943年英美盟军刚在西西里登陆，意大利人民就果断地把墨索里尼给搞掉了。

5月30日，第六次反法同盟和法国在巴黎签订了和约。

巴黎和约只规定了欧洲列强和法国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对欧洲整体的秩序做出约定。因此到了9月18日，为了划定拿破仑败亡之后的欧洲新秩序，各国列强又在维也纳召开会议。大会由奥地利外交大臣梅特涅召集并主持。

这个维也纳会议挺奇怪，甭说开幕式闭幕式了，连个正式的会议都没有，一切都是靠列强私下讨论决定的。由于都是私下商量，所以会期很长，一直开到了转年的6月9日，才对欧洲的新秩序做出了全面的规定。题材所限，我只说跟德意志相关的：

首先，德意志被重新划分成36个邦和2个自由市，这38个政治实体共同组成一个松散的国家联盟，叫“德意志邦联”，由奥地利任主席，普鲁士任副主席。

其次，奥地利作为自始至终反对拿破仑的大功臣，获得了波兰的加利西亚地区，意大利的伦巴第、威尼托地区，还有达尔玛提亚（在今天的克罗地亚）。同时，奥地利把奥属尼德兰（就是比利时）转给荷兰，成立荷兰联合王国。

第三，普鲁士作为同盟的主力之一，获得西伐里亚地区，整个的波美拉尼亚地区，还有波兰的波兹南地区。为了惩罚萨克森王国这个自始至终追随拿破仑的小跟班，普鲁士还获得了2/5的萨克森领土。

顺便说一句，被拿破仑复国的波兰就此又一次亡了国。

趁着欧洲列强都聚在维也纳开会的机会，拿破仑从地中海的厄尔巴岛流窜回法国，再次登基称帝。欧洲列强反应神速——大家都聚在维也纳呢，商量个事儿多方便哪！各国就赶紧成立了第七次反法同盟，以英国将领威灵顿为主帅，统领俄、奥、普、英四国联军合计15万，再次西进打击拿破仑。

法国人再也不愿意为拿破仑流血了，于是他这次的上台只维持了一百来天，就有了1815年6月18日的滑铁卢战役。然后，战败的拿破仑被远远地流放到了南太平洋的圣赫勒拿岛，再也没能回到欧洲。

拿破仑对德意志的影响蛮大的。你说他是德意志的敌人吧，可结束了德意志1800个诸侯割据局面的就是他，而且拿破仑的侵略战争，客观上促使普鲁士发起了改革，也逐渐唤醒了德意志的民族意识；你说他是德意志的恩人吧，可他多次入侵德意志，多次把德意志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让德意志死了很多很多人，流了很多很多血。

所以一谈到拿破仑，德国人总像谈到失散多年的初恋情人一样，充满了又爱又恨的复杂感情。

拿破仑垮台了，可由拿破仑入侵引发的普鲁士改革还在不断地深入发展。

1818年，普鲁士实施了关税改革，在全国废除境内的关卡，取消消费税，宣布商品流通自由，允许工业原材料免费输入，对于进口的工业品也只征收10％的从价进口关税。

1819年4月，德意志商业和手工业联合会在法兰克福成立。一个30岁不到的年轻人受协会的委托，向德意志邦联议会递交了请愿书。

这个学者，就是本章名义上的主角，德意志改革期间的又一位重要人物，弗雷德里希·李斯特。

1789年8月6日，李斯特出生在德意志南部符腾堡州卢林根镇一个鞋匠的家庭里。他高中毕业后，通过了普鲁士的国家公务员考试，当上了一个小官，后来被提升成符腾堡州的会计监察官，还曾经当过蒂宾根大学的行政学教授。由于大力提倡废除全德意志的关卡，提倡德国统一，在报纸上宣称“不在德意志各邦人民之间实现自由交往，便不可能有统一的德国；不建立共同的重商制度，便不可能有独立的德国。”李斯特后来被迫辞去公职，全职在商业和手工业联合会工作。

李斯特在这份请愿书里写到：“德意志的38条关税和过境税的边界线，使境内的交通陷入瘫痪。它们就好像是把一个人的手脚绑缚起来，不让任何一只手脚的血液流到其它手脚上去……只有废除内部关税，建立一个全德意志的统一税制，才能恢复国家贸易和民族工业，也有利于劳动阶级。”

当时的普鲁士尽管开始了改革，但是在整个德意志，封建保守势力还是很强大的。李斯特的请愿书递上去以后，邦联议会冷冰冰地表示：“这个世界上没有德意志的商人，只有巴伐利亚的，萨克森的，符腾堡和其它地方的商人。”——如果诸位还记得的话，这就是我在《十个人的德意志》全篇开头的引子里提到过的那件事。

邦联议会拒绝了李斯特，但是普鲁士却对李斯特的主张很感兴趣。当时的普鲁士财政大臣莫茨就说，“关税的统一，必将导致政治制度的统一。”

李斯特的倡议开始得到了普鲁士的积极相应。

（4）

1826年，在普鲁士的带动下，北德意志的六个邦成立了德意志历史上第一个关税同盟，就是说，这六个邦之间的关税取消了。

1827年，巴伐利亚和符腾堡这两个南德意志的大邦也组成了南德关税同盟，后来还吸引了南德其它一批小邦的加入。

1828年，为了对抗日益强大的普鲁士主导的北德关税同盟，汉诺威、萨克森和图林根等几个中德大邦，再加上几个自由城市一起组织了中德关税同盟。不过，这个同盟存在的时间很短：迫于普鲁士的压力，它在1831年自动解散了。

到了1833年，由普鲁士领导的德意志关税同盟正式成立，第一期关税协定为期8年，到期后再自动延长。按照彼此之间的约定，这个协定从1834年1月1日起生效。

于是，当1834年元旦钟声敲响的时候，就出现了本章开头描述的那一幕。

1834年关税同盟刚形成的时候，就有德意志中北部合计18个邦参加。

1835年，联盟又吸引了巴登、拿骚和法兰克福加入，关税同盟的领土面积超过21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不算奥地利在内的德意志全境的2/3，在同盟境内生活着2500万人。

1842年，布伦瑞克加入关税同盟。

到1851年，德意志关税同盟已经包括了454109平方公里和2900多万人口，初步形成了排除奥地利在外的小德意志经济区。

按照同盟的协定，各邦国从1834年元旦起，废除彼此之间的全部关税，对联盟以外的部分商品，比如从英国进口的棉纺制品和呢绒等，则征收保护性关税。从1837年到1844年间，同盟先后和荷兰、希腊、土耳其、英国以及比利时签署了商业协定。从1838年同盟开始统一货币，到1860年前后，普鲁士银行发行的马克基本上成为了除奥地利以外全德意志的通行货币。1847年，同盟又统一了商业票据。从1857年到1861年，同盟制定了统一的商业章程，并在1869年正式生效。1868年，同盟又约定从1872年元旦起，全同盟各成员邦共同采用国际公制来统一度量衡。

关税同盟的意义和作用，对于德意志来说是划时代的：

首先，关税同盟消除了德意志境内的封建贸易壁垒，极大地推动了德意志地区经济的发展：

举个例子，1800年时，从汉堡经水路运送货物到马格里堡要交14次过境税；从班贝格到美因茨，走水路的话更离谱——要交33次过境税。关税同盟建立以后，所有的过境税都取消了。

同时，由于鼓励引进新技术，尽管导致了一些传统手工业的破产，但是也迅速地带动了德意志的产业升级，全德意志开始从农业社会过渡到工业社会。

从1834年关税同盟建立之初，德意志地区的煤铁产量平均每不到10年就翻一番；从1850年到1865年，同盟的工业产值也翻了一番；到了1860年前后，同盟境内的人均产值达到了354美元，超过了意大利、奥地利和俄国，与法国不相上下，同盟的工业总产值则超过了法国；到了1870年初，德意志的工业总产值超过了老牌强国英国。

第二，关税同盟促成了德意志地区交通状况的巨大改进：

由于参加同盟的各邦都担心商业机会被同盟里的其它成员抢走，大家就都把改善交通当成了增强自己竞争力的重要手段：

在铁路方面，1835年7月7日从纽伦堡到菲尔特的铁路通车。作为德意志境内的第一条铁路，它还是靠马匹牵引的。可是，随着各邦对铁路投资的飞速增加，到1839年德意志的铁路长度就超过了法国，1850年达到5856公里，1870年达到18876公里，1872年达到了22426公里，超过了首创铁路的英国。

作为德国铁路系统的倡议者和建立者之一，李斯特说，“铁路系统和关税同盟是连体双胞胎，具有一个思想和一个感官，相互支持，追求一个共同的伟大目标：把德意志的各个部分统一成一个伟大、文明、富足、强大和不可侵犯的民族。”

此外，德意志的内河运输也借机迅速地发展了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关税同盟加强了德意志各邦的经济联系，为日后建立起以普鲁士为主导的统一德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普鲁士作为德意志的第二大邦，也是关税同盟里的第一大邦，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德意志的三大矿区：鲁尔、萨尔和上西里西亚都在它的境内。同盟建立之后，各邦同普鲁士之间的经济联系进一步加强。比如说，到了1857年，同盟境内95％的生铁产量都来自普鲁士，连萨克森这样的工业相对发达的邦都要向普鲁士订购原料；同时，各邦的大批农产品和工业品也在普鲁士找到了广阔的市场。比如1852年这一年，普鲁士消化了黑森—达姆施塔特皮革产量的40％，烟草产量的43％和葡萄酒产量的50％。

尽管萨克森和普鲁士的工业品存在竞争，但是由于同盟为所有的成员邦提供了广阔的市场，萨克森和普鲁士的工业都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到了1860年前后，萨克森2/3的农产品来自普鲁士，萨克森则专攻工业生产。类似的劳动分工在同盟的其它区域里也得到了发展。很多新的合作企业建立起来了，比如萨克森企业家在巴伐利亚的霍夫地区投资设厂，从事纺织业生产，而巴伐利亚的织工同样也在毗邻的萨克森染坊中工作。

从1850年代以后，同盟各邦的金融合作也越来越多：普鲁士银行家梅维森、奥本海姆等先后在邻邦建立新的商业银行，而1853年达姆斯塔特的工商银行则是科隆的金融家们建立的。这些银行为关税同盟区内的工业发展提供了大量的资金。保险和抵押行业和金融信贷业一样，也在邦国间加强流动。

跟积极推动德意志经济联合的普鲁士相反，奥地利对关税同盟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

由于奥地利长期以来奉行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外贸能力相对匮乏，同时，奥地利境内的匈牙利等非德语地区的工业品缺少竞争力，导致奥地利为了保护关税收入而放弃了参与同盟的机会。

无论是对于奥地利还是对于整个德意志来说，奥地利放弃参与同盟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长久以来，在德意志地区就存在着“统一包括奥地利在内的大德意志”和“统一不包括奥地利的小德意志”的观点争论。说句良心话，关税同盟初期的普鲁士，并没想过一定要把奥地利排除在外，建立“小德意志”，而正是奥地利的选择，导致它与德意志其它地区的经济联络越来越疏远。

1849年10月，奥地利看到自己越来越孤立，就提出了“中欧关税统一”的计划，想以维也纳为中心，建立一个拥有7000万人口的大关税同盟，借以对抗日益强大的普鲁士。但是，经过15年的发展，德意志各邦对普鲁士的经济依赖越来越深，不管奥地利的新方案有什么样的诱惑力，也已经无力接受了。

从此以后，奥地利的经济实力与普鲁士越差越远：到了1865年，普鲁士的城市化达到了55％，奥地利只有30％；普鲁士境内的铁路有11000公里，奥地利只有6600公里；普鲁士年产生铁85万吨，奥地利只有46万吨；普鲁士拥有蒸汽机15000台，总计80万马力，奥地利只有3400台，总计10万马力。尽管后来到了1865年，奥地利与普鲁士签订了贸易条约，但整个德意志关税同盟已经把奥地利当作外国来对待了。

排除了奥地利之后，普鲁士就逐渐掌握了德意志的领导权。虽然后来德意志的统一是普鲁士依靠三次王朝战争完成的，但是就像同样来自德国的卡尔·马克思说的那样，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德国的很多经济学家认为，德意志的统一，就是建立在关税同盟的基础之上的。

可惜，德意志关税同盟最早的倡导者李斯特本人，却没能看到同盟的飞速发展。1824年，李斯特因为自己的改革主张触怒了符腾堡当局，被判处10个月的监禁。监禁期满之后，他远赴美国做德文报纸主编，1827年前后完成了《美国政治经济学大纲》。1830年他加入美国国籍，先后担任美国驻莱比锡和汉堡的领事。

在这期间，李斯特形成了自己的贸易保护思想。他认为，每个国家各有其发展的途径与特点，适用于一切国家的经济理论并不存在。当初英国人亚当·斯密搞的自由贸易那一套，实际上是为英国的利益服务。而德国要发展，就要建立自己的国家政治经济学，在具体的行动上，就是要通过国家保护的方式实现工业化，特别要优先发展朝阳产业。

由于当时的德意志地区还是自由贸易占主流，李斯特觉得自己的理论得不到实践，就又前往巴黎继续从事写作。

1841年，李斯特的代表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出版，一年之内再版3次。随后，李斯特前往英国。1844年，经济萧条爆发，李斯特在美国的投资损失惨重，他又身患重病，于是返回了德国。

随着岁月的流逝，19世纪初活跃在德意志历史舞台上的主要人物逐个谢幕了：

1813年6月18日，首倡军事改革的沙恩霍斯特将军在布拉格病逝，享年58岁。

1819年9月12日，领导德意志人民反抗拿破仑侵略的冯·布吕歇尔元帅在科洛比诺维茨病逝，享年77岁。

1822年11月26日，在施泰因之后推进普鲁士改革的哈登堡侯爵在热那亚病逝，享年72岁。

1831年6月29日，掀起普鲁士近代化改革大幕的施泰因男爵在威斯特伐利亚病逝，享年74岁。

1835年4月8日，在普鲁士深化教育改革的洪堡博士在柏林病逝，享年68岁。

1840年6月7日，顶住国内外巨大压力，推动普鲁士全面改革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在柏林病逝，享年69岁。

1846年11月4日，德国伟大的政治经济学家，德意志关税同盟的倡导者，全德意志铁路系统的倡导者和建设者，弗雷德里希·李斯特贫病交加，在大雪之夜开枪自杀，享年57岁。

在这七人当中，有的人曾经遭受重重打击，有的人曾经被迫颠沛流离，有的人更是穷途潦倒，困苦一生。可是，在德意志民族深陷千年低谷的时代，正是他们，还有许许多多仁人志士挺身而出，用智慧、勇气和热血挽救了普鲁士，也挽救了德意志。

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个经济超越了英法的德意志，是一个科技在全世界领先的德意志，是一个统一的意愿已经融进了人民血液的德意志，是一个羽翼丰满，即将一飞冲天的新德意志。

第七章　俾斯麦——不是只有铁和血

（1）

1870年1月18日，法国巴黎郊区的凡尔赛宫。

快到中午的时候，长达72米的镜厅里面已经挤满了人：2000名来自德意志各邦的诸侯、贵族、文武百官在普鲁士王太子腓特烈的带领下各就各位。正午一到，身穿普鲁士第一军团制服的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出现在了镜厅门口。

威廉一世扫视全场之后，快步走上了讲台。在他背后，竖立着普鲁士第一军团、普鲁士和巴伐利亚的旗帜。

威廉一世邀请各邦君主上台跟他站在一起。祈祷仪式之后，他做了一个简短的致辞。普鲁士的驸马，巴登大公爵带头高呼“皇帝兼国王陛下，威廉皇帝万岁！”随后，2000人一起高呼：“万岁！万岁！”

对于全德国来说，这一天是永载史册的日子——在普鲁士的第一任国王腓特烈一世登基称王170周年的纪念日，他的第五代子孙，普鲁士的第七任国王威廉·霍亨佐仑正式登基，成为统一的德意志帝国的皇帝。

德意志的统一固然是从普鲁士时代开始，特别是拿破仑入侵德意志之后，千千万万仁人志士共同奋斗的结果，不过，带领普鲁士走完统一前夕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段道路的，正是此刻站在讲台下的队伍最前列的普鲁士宰相奥托·冯·俾斯麦。

一提到俾斯麦，大家都知道他有个著名的绰号——“铁血宰相”，再加上他晚年那些怒气冲冲的画像，好像他生来就是个专横跋扈的帝国主义好战分子似的。其实，这位天才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不仅是统一德国的最大功臣，位列“德意志统一三杰”之一，而且也是维持了全欧洲二十年和平的最大功臣。

所以，俾斯麦的一生，不是只有铁和血。

1815年4月1日，俾斯麦出生在普鲁士的一个叫申豪森的小镇（这个地方在柏林以西大约100公里，现在属于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传统容克家庭里。

容克这个词已经出现好几次了，我还是在这里插几句话说说什么是容克吧：

前面说过，早在东法兰克王国成立的时候，由于这地方本来不属于日耳曼人，所以为了压制当地土著的反抗，日耳曼人在这里的军事力量就比较强大。接下来又是条顿骑士团，又是勃兰登堡，一个比一个尚武，骑士们的势力就在普鲁士扎下了根。

骑士们把自己流血拼命打下来的土地传给自己的后代，而“容克”这个词本来的意思就是“骑士的后代”，所以，容克们也可以算是世袭贵族。

不过，跟西欧那些谈吐文雅，成天戴着假发套，坐在沙龙里端着红酒杯陪贵妇人们谈艺术的贵族不同，普鲁士的这些容克就惨多了。除了少部分在政府里混的以外，大多住在乡下。由于各家的土地又少又贫瘠，想活命就只能拼命干活。除了让自己的那些跟农奴差不多的佃农拼命干活以外，农忙的时候容克自己全家也得一起上阵。赶上灾年荒年，容克家里也没余粮，一样挨饿啃土豆。

久而久之，容克们就兼具了全世界小农的普遍特点，和普鲁士军国主义的地区特点：一方面目光短浅、心胸狭隘、没有教养、斤斤计较；一方面遵章守纪、服从集体，一旦国王打个招呼，那撂下锄头，带着佃农们上阵打仗也没有二话。

严格地说，容克们也分好多类，什么宫廷容克、军事容克、议会容克，还有乡村容克等等，都是按主营业务分的。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住在乡下，主要经营农庄的乡村容克。

俾斯麦他们家就是乡村容克，家里有很多土地和庄园，具体数目不详，但肯定比周扒皮那样，还得自己学鸡叫催长工干活的地主要有钱的多。

俾斯麦他爸爸斐迪南年轻时也当过军官，不过因为在乡下懒散惯了，不习惯在军队里被人家管，所以就早早退了役，一辈子靠喝酒打猎吃鹅肝酱混日子。

俾斯麦他妈妈的出身跟他爹完全不一样：他妈妈维廉明娜的爹叫路德维希·门肯，在腓特烈大帝和腓特烈·威廉二世的宫廷里都当过官，最大做到过内务大臣。维廉明娜小时候曾经在宫廷里给王子公主们做过游伴。跟小维廉明娜一起玩耍过的小王子们至少有俩，一个是后来的腓特烈·威廉四世，另一个就是再后来的威廉一世。

17岁的时候，维廉明娜出宫，嫁给了比她大18岁的斐迪南·俾斯麦。

由于父母的出身、经历完全不同，小俾斯麦的童年生活就很纠结：

他爸爸希望他将来去当兵，而且别像自己当年那样吊儿郎当的，要当就要在军队里混出点名堂来；他妈妈却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政治家，跟他外公一样出入宫廷，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俾斯麦可不是独生子，他有一个比他大5岁的哥哥，后来还有一个妹妹。女孩儿么，父母倒没怎么管，可这小哥俩儿就免不了成天听他们爹妈的唠叨了。

1822年，8岁的小俾斯麦终于暂时不用听爹妈的唠叨了——他被家里送到柏林，在威廉街139号的普拉曼小学上学。

小俾斯麦的第一年小学生活还比较开心，可从第二年开始，他的美好生活就结束了。因为他的同学们基本上都来自于城市资产阶级家庭，当他们知道小俾斯麦是乡下土财主的孩子之后，就开始排挤他。

论家境，俾斯麦和他们差不多，但是论文化修养，论见世面，这些城里孩子可比小土财主俾斯麦强多了。幸好当时没有家长会，不然的话，让俾斯麦那个只知道怎么打野鸭抓兔子的爹，坐在一群张口闭口都是什么投资啦、实业啦、办铁路啦什么的商人中间，小俾斯麦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1827年，俾斯麦小学毕业，升到专门接纳上层社会子弟的腓特烈·威廉文科中学继续念书。中学期间，俾斯麦继续受排挤。就这样，在形成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的人生关键阶段，俾斯麦同学的幼小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以至于整个青年时期，俾斯麦就是一个玩世不恭的普鲁士愤青，而他后来那种绝不低头、任何时候都要当老大的性格，也就此慢慢养成了。

学生时代受排挤，没人跟俾斯麦玩，倒成就了俾斯麦的外语能力。别人出去逛街办酒会的时候，他只好躲在宿舍里啃书本。5年的中学下来，俾斯麦学会了英语、法语、俄语、波兰语和荷兰语，还懂了拉丁文和古希腊文。俾斯麦后来当了那么多年的外交官，语言的底子就是中学这几年打下的。

1832年，17岁不到的俾斯麦进入了大名鼎鼎的哥廷根大学念书。跟现在的中国差不多，那时候的普鲁士，上了大学也差不多没人管了，俾斯麦的愤青劲头就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俾斯麦成天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一有学生嘲笑他，他就提出来决斗。据该校学籍记录记载，俾斯麦入校不到3个月，就跟同学之间进行了一场决斗。在随后的2个学期之内，总共进行了27场决斗，最厉害的时候，一米八几的俾斯麦同时跟6个人决斗；最惨的时候，俾斯麦被对手一剑从鼻梁子划到了右耳根子，后来送医院缝了14针。

哥廷根大学期间的俾斯麦除了决斗之外，还成天花天酒地，酗酒成性，养了条大狼狗，还屡次违反校规。每当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又故意饿饭，这样假期回家之后，骨瘦如柴的俾斯麦就骗他老爹说自己生活费不够，让他老爹继续给他涨生活费。

1834年，他在哥廷根的同学（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美国人莫特利转到了柏林大学，俾斯麦也就跟着转校了。柏林大学可是当年的洪堡博士亲手创建的，论名气一点不比哥廷根大学差，可俾斯麦继续不学无术。

1835年，20岁的俾斯麦在一个酒会上第一次见到了威廉亲王，也就是后来的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威廉一世很奇怪，俾斯麦这么一个乡村容克子弟，又长着这么一个大个儿，为啥不去当兵呢？俾斯麦冷冰冰地回答，我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当兵。

尽管威廉那时候还没当上国王，可是在柏林，敢于这样跟自己冷冰冰地说话的人绝对不多，所以第一次见面俾斯麦就给威廉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当然不是啥好的印象。

按照沙恩霍斯特改革时颁布的条例，普鲁士规定适龄男子必须去当兵，不管你是什么人，别说乡村容克了，就是国王家的娃也得一样下军营。可俾斯麦实在讨厌当兵——主要是讨厌被人管，就想了个办法。

他废寝忘食地念了几个月的书，然后去参加司法考试，后来又参加了行政考试，成绩都很牛。（这就说明，尽管俾斯麦曾经很愤青，但是人家也有愤的资本。）

他父母又上下活动，到处花钱找门路，最后说服了普鲁士外交大臣，把俾斯麦派到了亚琛，在莱茵政务参事手下就职，主要负责把亚琛地方的税务并入德意志的关税同盟。

照常理，俾斯麦该好好干，报效国家回馈父母了吧？可是俾斯麦还是不着调，不到两年先后爱上了仨女人，为了其中一个一句德国话都不会说的英国小姐，俾斯麦挥霍了差不多2000塔勒。（大家还记得我在前面说，一塔勒值多少银子吧？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再说一个形象一点的：当时普鲁士一个佃户，辛辛苦苦给地主家干一个月，工钱也就那么一两个塔勒。）为了补亏空，他又去赌场想捞一笔，结果把老本赔光，同时旷工三个月，结果被莱茵政务参事给开除了。

丢了工作，一贫如洗的俾斯麦灰头土脸地回了家，少不了又挨了爹娘的一大顿数落。

到了1838年，俾斯麦已经23岁了。既然别的出路都被他小老人家自己给走死了，俾斯麦就只好去当了兵。转年元旦，俾斯麦50岁的妈妈维廉明娜因为癌症去世，临死的时候为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俾斯麦他哥当时跟他差不多一样废物）伤透了心。

俾斯麦退伍之后，回到了申豪森。为了控制一下俩宝贝儿子的败家速度，他爹就张罗着俾斯麦跟他哥哥俩人分了家。出乎他爹意料的是，俾斯麦把自己那一部分农庄经营得井井有条，9年时间，他不仅补上了自己浪荡的那几年给家里带来的亏空，还帮他爹他哥赚了好大一笔。要知道，这9年中还有3年农业歉收期呢！

到这时候，他爹才知道，原来俾斯麦并不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相反，这家伙精得很。他以前之所以那么浪荡，只是因为无论上学还是上班，那时候都有人管着。这个天生不服管的家伙，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时候，才能拿出他那远远超出常人的劲头和能耐呐！

经营农庄的这9年期间，还有两件事对俾斯麦的影响很大：

1842年，眼见农庄经营得越来越好，俾斯麦就离开家乡，到英国和法国游历了半年。这次游历，极大地开阔了俾斯麦的眼界。

从英法回来以后，俾斯麦跟申豪森的另一个庄园主布兰肯堡一家成了好朋友。这家人真心地接纳俾斯麦，在1845年，他们介绍俾斯麦认识了另一个庄园主小姐约翰娜·冯·普特卡默尔。这个后来成为了俾斯麦夫人的女孩子，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也成了俾斯麦一生的贤内助。

就在俾斯麦安心地当地主的时候，柏林那边的国王换人了。

1840年，普鲁士的第五任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病逝。这位国王在年轻的时候，锐意进取，倡导改革，带领普鲁士走出了拿破仑时代的低谷。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腓特烈·威廉三世越来越保守。

他没有兑现当年暂住在东普鲁士的时候，向老百姓许诺要编制宪法的诺言，还强烈抵制立宪运动。此外，他还出兵镇压过西班牙、意大利和波兰等好几个地方的革命。

腓特烈·威廉三世死后，他时年45岁的长子继位，称为腓特烈·威廉四世，也就是普鲁士的第六位国王。

翻回头再说俾斯麦。

1847年初，俾斯麦同约翰娜定了婚，自己也当上了当地的河堤监督官。

河堤监督官，不用多讲就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可是对于俾斯麦来讲，这种小官天高皇帝远，自己说了算，所以就很爱干。2月份，他战胜了易北河一年一度的凌汛，保护了周围的农田和牧场，开始树立起自己的好名声。

还是在这个月，代表萨克森参加普鲁士议会的一个议员病倒了，虽然俾斯麦他们家在波拉美尼亚的申豪森，跟萨克森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但是凭着朋友们在官场里的关系，大家就给俾斯麦找了一门萨克森的远房亲戚。于是，33岁的俾斯麦就再次来到了柏林。

这次，他可不是那个浪荡大学生了，而是坐在国家议会里代表萨克森的一个堂堂的议员了。

（2）

1847年的议会是4月14日开的，主要目的是国王要筹款。其实，国王要钱倒不是为了自己奢侈享受，而是要修一条从柏林到东普鲁士柯尼斯堡的铁路。可是议员们没啥大局观念，不管啥基础建设，一门心思就是要通过新宪法。

俾斯麦是5月11日才赶到柏林的。到了议会之后，俾斯麦上窜下跳、大放厥词，站在保王的立场，对自由派的威斯特伐利亚议员芬克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尽管最后自由派在议会里占了压倒多数，筹款的议案没有通过，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只好在6月份草草地解散了议会，但是俾斯麦这次坚定坚决以及坚持不懈的保王派立场，已经得到了国王的密切注意。

议会解散之后，俾斯麦就带着新婚妻子约翰娜度假去了，10月份才回到申豪森。1848年1月11日，替补议员俾斯麦居然得到国王的邀请，到波茨坦的无愁宫参加了宫廷宴会，这次宴会让俾斯麦受宠若惊，也就进一步下定决心坚持自己的保王派立场。

1846和1847年，欧洲连续两年粮食歉收。这样一来，从1848年初开始，欧洲很多地方就出现了饥荒。大灾之年人心不稳，大名鼎鼎的1848年革命就此爆发了。

先是在1月份，意大利南部的西西里地区率先爆发了反对西西里国王斐迪南二世的起义，起义者要求国王颁布宪法，实施宪政。随后，在西西里的影响下，意大利各地陆续爆发了起义；2月份，法国也爆发了类似的革命。

法国二月革命的消息传到德意志，南德的巴登地区就首先在2月27日爆发了示威游行。一时间，德意志西南部的好几个邦，像什么巴登、符腾堡、巴伐利亚，还有旁边的萨克森都推翻了封建统治，建立了资产阶级自由派的政府。3月13日，柏林的工人、市民和大学生也开始举行示威游行。腓特烈·威廉四世赶忙调集军队前来镇压。

到了3月18日这一天，俾斯麦夫妇还在申豪森乡下呢，他们的一个贵族老乡把柏林出事的消息带到了申豪森。第二天，又有消息传来，说国王已经被起义的队伍给抓起来了。

俾斯麦二话不说，当即组织了当地的农民，建立了一支志愿军，准备进柏林勤王。

不过，当俾斯麦的队伍走到波茨坦的时候，后来的普鲁士陆军部长（也有翻译成“战争部长”的）罗恩见到了俾斯麦。罗恩告诉他，实际情况没有谣传的那么严重，国王没有被抓——他在3月18日就答应了起义军的要求，把军队撤出了柏林，还同意召开各阶层参加的立宪会议。

俾斯麦还听说，3月21日，被起义军搞得昏头昏脑的国王陛下，还应起义者们的要求佩戴着代表自由派的黑红金三色旗帜在柏林参加了一次民众游行。

俾斯麦一看国王没有危险了，就想撤兵，可是他又遇到了威廉亲王的王妃奥古斯特。据俾斯麦事后回忆说，奥古斯特要求俾斯麦帮助自己的丈夫威廉趁机继位，可被俾斯麦拒绝了；但奥古斯特事后回忆说，当时的情况是俾斯麦要求威廉继位，想投机赌一把，当辅佐新国王登基的大功臣，结果被她给否决了。

不管到底谁是主谋，谁是忠臣吧，总之这个事情最后不了了之，谋朝篡位的事情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3月28日，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任命大资产阶级自由派首领康普豪森组阁。国王还宣称，他希望建立一个联邦制的德意志帝国。这个帝国当中应该有议会，全体国民都有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

12月5日，普鲁士国王颁布了新宪法，建立了一个两院制的新议会。上院由各州代表组成，下院由男性选民组成的选举委员会选出。国王保留了对一切立法的否决权，和通过紧急状态法干政的权力。

到1849年2月26日新议会开幕的时候，俾斯麦也作为下院议员参加了会议。

尽管普鲁士召开了新议会，可是自由派们还不满意，他们想统一德意志，建立一个统一的德国，所以，从1848年3月底开始，来自德意志各地的大约50个自由派领袖——绝大多数都是啥影响力也没有的书呆子——陆陆续续抵达法兰克福。5月18日，法兰克福议会召开，一直开到第二年4月21日才结束。

法兰克福议会讨论的主要问题是德国统一。议会先是倾向于大德意志的方案，还在6月29日选举了奥地利的约翰大公爵做帝国摄政，组织了一个名头很大，其实啥实权也没有的“德意志帝国政府”。不过，经过后来的继续讨论，与会者最终通过的是小德意志的方案。1849年3月28号，法兰克福议会通过了帝国宪法，选举普鲁士国王当统一的“德意志帝国皇帝”。

不过，无论是奥地利还是德意志各邦，都没把这个过家家似的的议会决议当回事，被议会选为皇帝的腓特烈·威廉四世也没把它当回事。因为这个议会决议不仅没有得到任何一个邦的君主的同意，而且按这个宪法，堂堂帝国皇帝对议会的决议也没有否决权。所以腓特烈·威廉四世干脆说，自己“绝不捡拾沟渠里的皇冠”。

既然普鲁士国王不接受这个议会的结果，奥地利和南德各邦更是因为反对小德意志方案而离开法兰克福，大部分议会代表们就都被各自的邦政府给领回家了，剩下少数的顽固派也被普鲁士军队给轰走了。

这些顽固的代表们跑到斯图加特，想继续折腾，可是到了6月18日，又被符腾堡的军队给轰走了。7月份，从法兰克福开始的国民议会最终解散，最坚决的革命派们逃到了美国。随着法兰克福议会的散伙，1848年德意志的革命就此结束了。

腓特烈·威廉四世不接受法兰克福议会的结果，只是因为他不想得罪奥地利，更不想当这么个被没权力的议会所控制的傀儡皇帝，至于德国统一和自己当货真价实的皇帝，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法兰克福议会解散之后，他曾经尝试成立爱尔福特联盟议会，也是搞小德意志方案，结果奥地利反应强烈，先是派兵进入和普鲁士站在一条线上的黑森，然后又派了自己的跟班巴伐利亚跟普鲁士军队对峙，甚至还鼓动俄国出面威胁普鲁士。

腓特烈·威廉四世只好服软，转而在1850年11月29日签订奥尔莫茨和约，放弃了领导德国统一的计划，继续维持维也纳会议之后的德意志邦联。

至于在1848年革命里上窜下跳，死命保王的俾斯麦呢，尽管没能在新政府里捞到一官半职，但是他的保王立场得到了王室的一致认可。1850年4月23日，俾斯麦被国王任命为普鲁士驻在法兰克福邦联会议的代表，7月份又正式升级为大使，年俸3000塔勒。

俾斯麦刚到法兰克福，就发现这个德意志邦联根本就是奥地利一家的买卖，什么事情都得听人家奥地利的。甚至于各邦大使每次会谈的时候，也是奥地利大使坐着，别的大使站着；奥地利大使雪茄抽着，别的大使看着。

俾斯麦根本不理那一套，有一次他会见奥地利大使托恩伯爵的时候，也大刺刺地拉了张椅子，对着托恩就坐了下来，还掏出雪茄找托恩借火，硬是把这两个惯例给废了。

当然，俾斯麦可不光做这些表面功夫——普鲁士逐年扩大德意志关税同盟，硬是不让奥地利参加，也有俾斯麦在法兰克福百般阻挠的一份功劳。

俾斯麦在驻法兰克福邦联大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8年，期间两次访问了法国。

俾斯麦访问法国的最大收获，就是他发现法国的统治者，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三世（就是小矬子拿破仑的侄子）是个志大才疏的家伙。

后面我会谈到，俾斯麦的这个发现对于德意志的重要性，几乎不亚于1492年哥伦布为西班牙发现了新大陆。

1857年10月，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中风了，身体局部瘫痪，而且因为中风损伤了脑子，他的精神也不太正常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可这位国王又没儿没女，于是从1858年10月7日开始，他的二弟威廉就出任了摄政王。

摄政王威廉这时候也已经60岁了，跟他哥哥不一样，他对保王派没啥好感，对自由派倒是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刚刚掌权就解散了保王派的政府。自由派随后再接再厉，又在议会选举里大获全胜。

保王派暂时失势，身为铁杆保王派的俾斯麦也就不再吃香了。1859年3月，他的普鲁士驻法兰克福德意志邦联大使的职务被撤销了，摄政王威廉把他远远地派到俄国去当了大使。

俾斯麦在驻俄国大使的位置上一干又是两年多。他在彼得堡挺吃得开的，原因说起来比较跳跃：各位还记得俾斯麦那个出身名门的妈妈维廉明娜吗？就是那个小时候跟后来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和摄政王威廉一起在王宫里长大的那位。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他妈妈——俄国皇太后她老人家当年也跟维廉明娜玩过过家家。由于有这么一层关系，俄国宫廷都不把俾斯麦当外人看。

虽然吃得开，可是俾斯麦仍然身在彼得堡，心怀普鲁士。1860年3月，他听说国王想换外交大臣，就连忙赶回柏林走门路，可是国王这时早就中风在床，管事的是他弟弟摄政王威廉。威廉对俾斯麦这个老保王派一点好感都没有，压根没理他。俾斯麦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冰天雪地的彼得堡，继续当他的那个大使。

（3）

1861年初，腓特烈·威廉四世去世了，终年67岁。摄政王威廉正式继位，称为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

这位威廉一世生于1797年，正式继位时已经64岁了。按道理说，到了这个年龄，只要身体没坏掉，那么政治手腕应该是比较厉害的了。可惜，因为这位威廉一世本来只是国王的弟弟，并不是王储，所以年轻的时候严重缺乏政治历练。他大哥忽然中风，又没儿子，普鲁士就只好赶威廉这只鸭子上架。结果上架没几年，威廉一世就遇到了棘手的局面。

1860年，当威廉还是摄政王的时候，他让陆军大臣罗恩在议会里提出了军事改革法案。这个法案的主要内容是：把普鲁士的常备军从14万增加到21.7万，服役期限从2年延长到3年，同时取消后备军，另外再拨款1000万塔勒作为改革的军费。

这个改革摆明了是用来对付普鲁士新兴的资产阶级的：当时普鲁士的常备军都掌握在容克地主手里，而后备军的军官大多来自资产阶级。增加常备军而取消后备军，就是要加强容克地主们在军队里的力量，而让资产阶级彻底和军队绝缘。这样一来，国家暴力机器就都掌握在容克的手里了，有朝一日普鲁士王室要想联合容克地主，一起对付议会，那就容易多了。

可是资产阶级在议会里占多数。按照1850年宪法赋予议会的权力，议会就拒绝批准军事拨款，以这个为理由否决了整个军事改革法案。

因为议会的否决，1861年摄政王威廉解散了议会，重新大选，可在新选举中获胜的还是资产阶级。

1862年，新议会开幕，议会的多数派，资产阶级的进步党不仅否决了军事拨款，而且还向政府提出两项新要求：第一，由议会监督政府的开支；第二，国家经费严格按照议会批准的计划开支。

已经当上国王的威廉一世只好再一次宣布解散议会，再次进行选举。

在第二次重新选举期间，尽管政府对选民们施加了压力，可是最后的选举结果还是进步党占了议会的大多数。看到自己完全掌握了民意，进步党就表现得更加强硬，9月17日，财政大臣和外交大臣见势不妙，同时辞职了。经过这么一系列的折腾，威廉一世心力交瘁，就想把国王的位子让给自己30岁的太子腓特烈，自己洗洗睡了不干这个受夹板气的国王了。

太子腓特烈他老婆乐坏了，可太子本人觉得霍亨佐仑家族搞了这么几百年，从来没有过太子提前继位的先例。

就像他伯父腓特烈·威廉四世中风之后，政府希望他爸爸威廉直接继位。威廉为了避嫌还反复推辞，甚至离开柏林出走，最后才勉强地接受了摄政王的头衔，直到腓特烈·威廉四世死后才转正。

所以，太子腓特烈也仿效他爸爸，离开了柏林，跑到一个疗养胜地泡温泉去了。

议会内阁僵持不下，太子又不肯接班，把个威廉一世愁得没办法。

威廉一世本来就是个老实人，性格软弱，打心底里觉得英国那样的立宪君主制度好，自己要是也能当个啥事都不管的挂名国王该多好啊！可是普鲁士没那个条件，自己就得硬撑下去。9月22日这天，他再次把自己的心腹重臣，普鲁士陆军大臣罗恩找来，一起商量对策。

要说起这位罗恩伯爵，那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出身军人世家，他爹当年就死在抗击拿破仑的战争中。小罗恩13岁进军校，毕业后发表了三卷本的《国家政治地理原则》，销量超过4万册。

1837年，罗恩加入陆军服役，还当过普鲁士王子们的军事教官。1856年，罗恩晋升少将，59年升为中将，随后晋升成为陆军大臣。

罗恩伯爵对普鲁士军事的最大贡献在于军队的系统化管理和建设，开启了现代国家国防部的先河。后来的罗恩晋升陆军元帅，人称“德意志统一三杰”之一，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罗恩就跟国王说了，别看您温良恭谨、礼贤下士，可您看看您礼的这帮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啊？包括我本人在内，全是废物。眼下只有一个人能帮您渡过难关。说起这个人，不仅能解您的燃眉之急，说不定用了他，咱们普鲁士能够长治久安，千秋万世呢！

罗恩向国王力荐的这个人，就是俾斯麦。

威廉一世倒不是没想到俾斯麦，无奈这位爷是个铁杆的保王派，跟国王自己的政治见解不一样，而且大嘴巴乱讲话、独断专行胡作非为。往好里说缺点和优点一样多，恐怕实际上缺点还更突出。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宰相呢？

不过，现在实在是没人能摆平议会和政府了，就当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治吧！威廉一世就此下定了决心，就在9月22日跟罗恩谈话的当天下午，下诏任命俾斯麦为普鲁士代理宰相。

这时的俾斯麦，刚被政府从俄国调到法国当大使不久，本该呆在巴黎的。不过罗恩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发电报把他给叫回来了，所以在他受命的当天就来王宫跟国王见了一面，47岁的俾斯麦自信满满，德意志一个伟大的时代就要从他的手里开始了。

9月30日，俾斯麦来到普鲁士下院，在听完了几个议员漫无边际的闲扯淡之后，他对着预算委员会的20多名成员发表了他上台后的第一次演讲。

“……在座的诸位可能并没感觉到，今天的普鲁士是依靠本身的军事实力为自己捞得好处的时候了。德意志之所以不敢怠慢普鲁士，决不是因为普鲁士的自由主义，而是因为它的实力……德意志的未来靠的不是普鲁士的自由主义，而是强权……普鲁士必须集聚它的力量并将它掌握在手里以待有利时机，这种时机曾一再到来而又被放过。自从维也纳条约以来，我们边界就不是为一个健全的政治集合体而适当设计的。当前的种种重大问题不是演说词与多数决议所能解决的——这正是1848及1849年所犯的错误——要解决它只有用铁和血！”这段着三不着两的即兴演讲成了俾斯麦一生最著名的演讲——从第二天开始，自由派控制的各大报纸就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报道代理宰相的专横、嗜血和军国主义。政敌们就此送给了俾斯麦一个日后比他的名字还出名的绰号——“铁血宰相”。

所以，“铁血宰相”这个词一开始时，绝对一点夸奖的意思都没有。

俾斯麦没把政敌们的攻击当回事，可是任命了代理宰相之后就跑到巴登去泡温泉的国王可吓坏了。1848年，手握重兵的他哥哥就被柏林的群众游行吓破了胆，四天下来一枪没放就让军队又出了柏林城。如今的这位国王比他哥哥还软弱，看到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指责和批评，老头吓得连温泉也没心思泡了，赶紧坐上专列急急忙忙地往柏林赶。

威廉一世的专列刚到于尔博特，距离柏林还有70公里呢，俾斯麦就上车了。代理宰相找到了头等车厢里的国王陛下。此时此刻，威廉一世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发愣。

看到俾斯麦这个惹祸的大嘴巴来了，国王一下子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完全知道你我将来的下场——人们将在歌剧广场我的窗子下砍掉你的脑袋，待会儿再砍掉朕的脑袋。”——原来老头这两天光想着被砍了头的英王查理一世和法王路易十六了。

没想到俾斯麦信心十足：

“我们还有没有比这更体面一些的死法呢？人终归一死，我为您，我的君主奋斗而死。而您用您的鲜血和头颅捍卫了千百年来上帝授予霍亨索伦家族的神圣王权。那么我们的身家性命无论是丧失在绞架、疆场乃至断头台都没有任何差异！

“陛下千万不要拿路易十六来相比较，他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是一个十足的懦夫，在永恒的历史中他只不过是一个小丑。陛下可以想一想查理一世！他为捍卫自己的权力而战，战败了，他不怨天尤人，心甘情愿、不动声色地走向断头台，带着他王者的气概从容就死，在历史上他至少还不失为一个勇敢的君王。陛下，在我们面前的确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们惟有奋斗。尊贵的陛下，你是绝不能投降屈服的。无论你面对何等的艰难险阻，都必须抗争！”

短短几句话，俾斯麦就把威廉一世血管里流淌着的，霍亨佐仑他们家祖传的血性劲儿给激起来了。老头一下子像打了鸡血一样地兴奋，啥也不怕了。从此以后，威廉一世和俾斯麦就结成了生死搭档。

刚回柏林，威廉一世就让俾斯麦转正当了正式的宰相。

俾斯麦用几句硬话把软蛋老国王给稳住了，可预算案的事可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搞定的。事实证明，俾斯麦不光会说硬话，办事情更是狡猾狡猾地。

他把预算案提交给上院，还没等上院表决呢，俾斯麦就表示，看上去两院意见不一呀！由于上下两院意见不一，甭说预算案了，就是宪法本身都出现了漏洞——宪法里忘了写两院意见不一时怎么办了。俾斯麦说，像两院意见不一，宪法有漏洞这种事，搁在立宪国家里麻烦就大了，要修宪，那能把整个国会和半个国家翻个个儿。好在咱们普鲁士有国王陛下，只要请国王陛下批准预算拨款，政府就能正常运行下去。你们看咱们普鲁士的制度多优越啊！

10月13日，国王根据俾斯麦的要求，宣布议会休会3个月。议员们觉得休会很好，可以用这3个月好好想想，怎么把宪法的漏洞给补上。俾斯麦更觉得休会很好，因为就在这3个月的时间里，他让国王代替议会，甭说军费预算了，就是军队改革的命令都签发执行了。

等到3个月之后，议会重新开会的时候，议员们才发现，没有修订宪法的必要了——俾斯麦领导的政府都按着国王的命令把事情给办完了。

就这样，威廉一世折腾了三年还没有搞定的大问题，被俾斯麦用三个月就给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很漂亮，让议员们无话可说。

到了1863年，普鲁士的外交在俾斯麦的领导下变得越来越剽悍。1月22日，奥地利在德意志邦联议会上提出了个改革建议，想让各个邦和奥地利之间的联系更紧密，结果被俾斯麦给搅黄了。

奥地利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在8月份又邀请威廉一世到法兰克福参加奥地利主持的德意志“王侯会议”。尽管普鲁士靠着关税同盟，在经济上影响着全德意志，可要论政治影响，那人家奥地利还是老大。所以，王侯会议一开始，就有30个德意志邦和自由市的头头们到会，而且奥地利还专门派了萨克森国王来邀请威廉一世。

看到这个会议的动静这么大，上门当信使的还是个国王，老实人威廉一世就动了心，觉得不去实在是不给人家面子。

可俾斯麦觉得这个会议是个圈套，一旦人家在会议上组织个投票什么的，支持奥地利的肯定占多数，那普鲁士可就吃亏了，弄不好在政治上真的就成了奥地利的小跟班。所以俾斯麦坚决不同意威廉一世去开会，俩人一直吵到半夜，最后老国王都被宰相给气哭了，可是还得同意俾斯麦的想法。

看到这里，大家明白普鲁士真正掌舵的是谁了吧？接下来，俾斯麦又在波兰和俄国的外交争端中大显身手。先是引诱英国法国和奥地利联手孤立俄国，然后又代表普鲁士跟俄国站在一起，把英法奥吓跑，把个俄国宫廷感动得不行。

尽管俾斯麦在外交老本行上干得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可议会那帮光动嘴皮子不干事的大爷们还是不好对付。自由派议员们在军事预算案上被俾斯麦涮了一道，就想方设法给俾斯麦下套子使绊子，为了转移视线，俾斯麦决定发动战争，完成德意志统一的千秋伟业。

俾斯麦给普鲁士挑的第一个对手是丹麦。

别看现在的丹麦是个小国，在小于1平米的世界地图上连写个国名的地方都没有，可人家在古代牛得很呢！

丹麦那地方天寒地冻，民风彪悍，古代主要的土特产就是海盗。885年，丹麦海盗把诺曼底给占了，连法国国王都不得不把宝贝女儿嫁给丹麦海盗头子；随后，丹麦还在不列颠岛建立了海盗王国，弄得大英帝国写自己的王朝史时，都得拜丹麦海盗当开山大哥；1397年时就更不得了，丹麦联合了挪威（当时还包括冰岛）和瑞典（当时还包括芬兰），组建了卡尔马联盟，把整个北欧都给统一了。

到了1860年的时候，尽管丹麦没有当年那么厉害了，可是还占着普鲁士北面的两个小公国——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施泰因。

石勒苏益格更靠北一点，居民主要是丹麦人；荷尔施泰因更靠南一点，居民主要是德意志人，所以它是德意志邦联的成员。作为荷尔施泰因的主人，丹麦也就经常掺合德意志邦联的事情。

（4）

这两个小公国地方虽小，可是由于处在丹麦和德意志地区中间，而且占据着欧洲大陆和日德兰半岛中间的这个叫“基尔地峡”的交通要道，所以历史背景、居民构成、文化经济什么的都是一笔错综复杂的糊涂账。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只强调一点，这两个地方尽管归丹麦管，但并不是丹麦王国的领土，而只是丹麦国王的私人领地。也就是说，一旦丹麦国王换人了，这两个地方该由谁继承，就可能有争议。

1863年11月13日，丹麦国王腓特烈七世（又一个叫腓特烈的）提交的新宪法得到了丹麦议会的批准，而这个宪法对这两个地方的自治权做了很多限制。所以新宪法公布以后，很多德意志人就抗议，说丹麦的新宪法就是要为永久吞并这俩地方做准备。

两天以后，丹麦国王腓特烈就死了，新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继位，荷尔施泰因地区拥戴丹麦王室的另一个成员奥古斯登堡，反对新国王，抗议得越发厉害。

丹麦的新国王态度挺强硬，直接签署法令，把这两个地方合并成丹麦的领土。于是，俾斯麦连同奥地利在1864年1月16日对丹麦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对方在48小时之内撤销这个法令，否则就兵戎相见。

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看不明白了，3个月前俾斯麦不是为“王侯会议”的事情跟奥地利闹翻脸了吗，怎么才过了一百来天，就又跟奥地利穿上一条裤子了？

等到他知道了俾斯麦的心眼和手腕，明白俾斯麦为了普鲁士的利益，能够在列强之间纵横捭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之后，只好承认自己的智商和宰相的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乖乖地躲在一边看好戏去了。

俾斯麦的这个最后通牒就是个圈套，丹麦作为一个立宪国家，法令可不是国王一个人说撤销就能撤销的——那得议会开会批准才行。所以就算人家想撤，无论如何48小时之内都弄不完。

与此同时，俾斯麦还照会英法俄那几个大国，说你们看看，丹麦要吞并德意志的领土，我们普鲁士实在看不过去了，何况奥地利跟我们还站在一条线上，你们有啥意见就赶紧提，不然我们就要自己动手维护德意志邦联的团结统一和领土完整啦！

英国法国和俄国都不是傻子，谁也不愿意为了和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一个丹麦，同时和普奥两个国家翻脸。于是，普鲁士就要动手了。

俾斯麦是一个天才的政治家和伟大的外交家，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个军事家——他对打仗基本上一窍不通，真要动手，那得另请高明才成。至于陆军大臣罗恩呢，是个军事管理和制度建设的绝顶高手，对运筹帷幄、排兵布阵什么的反而不在行。

就这样，“德意志统一三杰”当中的第三位，就要登场了。

这位与俾斯麦和罗恩并称“德意志统一三杰”的人物，叫赫尔穆特·卡尔·贝恩哈特·冯·毛奇。

1800年，毛奇出生在丹麦一个没落贵族的家庭里，11岁时进了哥本哈根的军校，毕业后从军，当然从的是丹麦军队。因为丹麦军队规模太小，晋升的机会少，为了个人发展，1821年毛奇转入普鲁士陆军。这对毛奇倒没啥困难，因为他是个语言天才，通7国语言，就是转到意大利或者土耳其也没语言障碍。

在普鲁士战争学院短期深造以后，1822年毛奇加入了普鲁士军队的总参谋部，然后一干就是25年。在此期间，除了1835年当过几个月的“亚历山大皇帝近卫掷弹团”的一个连长以外，毛奇都是在参谋部里工作，没指挥过部队里的一兵一卒。

到了1847年，毛奇被当时的威廉亲王，后来的威廉一世国王任命成自己长子腓特烈的副官和军事老师。1857年威廉成为摄政王之后，就把已经熬到了少将军衔的毛奇提拔成了普鲁士全军的参谋长。

要说威廉一世当时有多么慧眼识珠，把一个宫廷教师和前任连长一下子提升到总参谋长这么重要的位置上，那也不太靠谱。因为那时的总参谋部可跟后来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总参谋部不是一个概念——当时的总参谋部就管两件事，一是画地图，二是编战史，跟现在大国企里面那些个调研室的工作差不多，往好里说也就是个所谓的“战略研究部”。

至于总参谋长呢，论权力，微乎其微，连晋见国王的资格都没有，出席内阁会议更是痴心妄想；论工作，还得向普鲁士陆军部长汇报；论职位，就相当于一个师长；论工资，普鲁士陆军全部8个军长和18个师长里面，不管谁的工资都比他高。

真正把普鲁士的总参谋部变成后来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全军统帅机构，捎带着还让全世界的参谋们抬起头来的，正是毛奇。

毛奇认识到，随着国家的工业化，军队管理和战争指挥越来越复杂，像过去那样一切都靠统帅一个人说了算是不现实的。要对各种信息进行分析和处理，制定出详尽可行的作战计划，再对庞大的战前动员和战时后勤工作进行管理，工作量大得惊人，这都需要大量专业的人才。由于当时没有别人意识到这些工作的重要性，毛奇领导的总参谋部就承担起了这个职责。

俾斯麦担任代理宰相之后的第十天，就正式要求毛奇领导总参谋部研究对丹麦战争的可能性。时年64岁的毛奇总算等来了一试身手的机会。

1964年1月下旬，普鲁士和奥地利对丹麦的联合最后通牒的期限过后，普鲁士、萨克森和汉诺威的联军就发动了进攻，轻取荷尔施泰因。

2月1日，奥地利军队赶到，和联军会合，一起渡过艾达河，丹麦宰相随后做出了后撤的决定。2月5日深夜，4万丹麦士兵拖着177门火炮，一部分撤到迪博尔，一部分撤到日德兰半岛最北端。2月18日，普鲁士骑兵最先越过丹麦边界，3月17日，丹麦海军在吕根岛附近击败了普鲁士的舰队，4月18日，普鲁士军队攻克迪博尔。4月29日，丹麦军队放弃了日德兰半岛上的各个要塞，被迫撤退到阿尔斯岛和菲英岛，日德兰半岛就此被德意志联军完全占领。

看到仗打得差不多了，英国就联合俄国、法国和瑞典出面调停了。普鲁士希望吞并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施泰因；可奥地利觉得自己的民族问题已经够复杂的了，就表示，只要这两地不正式加入丹麦王国，那它们可以继续当丹麦国王的私人领地。至于丹麦呢，他们觉得自己还能打，就拒绝英国提出来的把两个地方交给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建议。

到了6月25日，英国组织的调停会议在伦敦结束，没有达成协议。6月29日，普奥联军再次发动进攻，丹麦这下子撑不住了。8月1日，双方初步议和，10月30日，丹麦同普鲁士、奥地利在维也纳签订了和约。

维也纳条约最后确认，丹麦放弃对两个小公国的统治，把它们转交给普鲁士和奥地利。

就这样，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第一仗——普丹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战后论功行赏，俾斯麦受封伯爵，毛奇晋升成中将，进入最高决策圈。从此以后，普鲁士统一战争的最高决策圈正式成形，它包括：性格软弱、啥都不会，可是有决策权，而且听得进别人正确意见的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运筹帷幄、一肚子主意，对付议会和外国游刃有余，但是一沾军事就犯晕的宰相俾斯麦；学识渊博，擅长军队管理和制度建设，可没临场打过仗的陆军部长罗恩；除了军事啥都不会，可指挥若定，把军事计划、指挥和后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总参谋长毛奇。当时威廉一世67岁，毛奇64岁，罗恩61岁，只有俾斯麦年轻一点，49岁，整个一个中老年俱乐部，谁都没想到他们能够开创德意志的千秋伟业。

维也纳条约签订之后，俾斯麦躲在柏林的宰相官邸里整整俩月没露面——他在筹划下一步，准备对付奥地利。

尽管自从施泰因-哈登堡改革之后，普鲁士蒸蒸日上，还主持了关税同盟，可德意志的老大依然是奥地利。人家奥地利不仅历史悠久，而且面积广大，在侵占斯拉夫人领土的事业上搞得有声有色，德意志邦联的大部分小弟也都是听它的而不听普鲁士的。

可是，奥地利对统一德意志这件事情始终不感冒——统治境内那些斯拉夫人已经够烦人的了，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再统一这么多的德意志人。

面对这么一个占着位置又不干事的老大，普鲁士要想统一德国，就只好把它从老大的位置上给撵下来。

如果只论军事实力，这时的奥地利已经不是普鲁士的对手了，可俾斯麦这个老家伙比猴还精，在把普鲁士内部团结好，再让欧洲列强孤立奥地利，最后再把奥地利皇帝刺激到神志失常之前，他是不会动手的。

1865年1月14日，普鲁士议会再次开张。由于军队在普丹战争里大获全胜，现在的议员们已经听话多了，大家一致同意在英明的国王陛下的领导下，去搞奥地利。

搞定议会之后，俾斯麦又去跟俄国联系。俾斯麦表示，普鲁士支持俄国的立场，同意废除克里米亚战争结束之后束缚俄国的《黑海中立条款》，仗着他当过驻俄大使的这层关系，俄国很愉快地表示，一旦普奥开仗，俄国两不相帮。

随后，俾斯麦又去探英国的口风。英国的态度很明确，继续保持“光荣的孤立”，只要欧洲大陆各国的势力均衡，自己就不干涉。

6月下旬，俾斯麦到奥地利的卡尔斯巴德去度假。度假期间，他给罗恩写了两封长信，大谈普鲁士和奥地利之间的“兄弟情谊”，根据俾斯麦的估计，普奥之间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基本上等于零。

其实，这两封信的内容都是俩人事先在柏林就商量好的。俾斯麦再抄一遍，目的是让奥地利的情报网通过本国的邮政系统看到信件的内容，从而让奥地利皇帝相信普鲁士根本不想跟自己打仗。

果然，奥地利自作聪明地获知了俾斯麦的“真实想法”，随后就在8月14日和普鲁士签订了《加斯泰因条约》。按这个条约，石勒苏益格归了普鲁士，荷尔施泰因归了奥地利，两地还同时加入德意志关税同盟。

老实人威廉一世对这个条约甭提有多满意了。普鲁士得到了实惠，又顾及了和哈布斯堡王室的传统友谊，绝对是个两全其美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是老狐狸俾斯麦的又一个圈套。

1866年1月23日，奥地利治下的荷尔施泰因突然爆发了一场人民群众“自发的”反对普鲁士、声援丹麦的民众集会。26日，普鲁士向奥地利提交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指责奥地利治理无方。罗恩和毛奇趁机给威廉一世敲边鼓，劝他早做战争准备。威廉一世也觉得奥地利这家伙不靠谱，连个荷尔施泰因都管不好，万一哪天神经错乱了来打普鲁士也说不定，所以也对这俩人的建议表示赞同。

在这前后，俾斯麦亲自去了趟法国，面见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我在后面会说到，拿破仑的这个侄子搞经济，搞内政，还有欺负欺负大清国什么的都是个好手，就是在政治上比较弱智。俾斯麦告诉拿破仑三世说，只要法国在普奥战争期间保持中立，那普鲁士就“不反对”（注意只是“不反对”，而不是“支持”）法国吞并卢森堡和莱茵河一带的德意志小邦。拿破仑三世听得眉开眼笑，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俾斯麦又在4月8日这一天，跟也正在努力统一全国的意大利国王签订条约，规定如果普鲁士在3个月之内同奥地利开战，那意大利王国也必须同时向奥地利宣战，只要奥地利不归还威尼斯，意大利人就不能同它讲和。

意大利王国本来惹不起奥地利，不想签约，但俾斯麦要挟说，如果国王不同意签约，那普鲁士就去援助加里波第和马志尼那两个不归这个国王管的民间统一力量领导人。到时候就不只是惹不惹奥地利的问题了，只怕连意大利国王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意大利国王左思右想，觉得自己虽然惹不起奥地利，但更惹不起俾斯麦，就只好答应了下来。

到这时为止，俾斯麦已经把国王、议会和列强都搞定了，但是奥地利皇帝的精神状态还比较正常，于是他就指使手下继续到荷尔施泰因煽风点火。荷尔施泰因的“人民群众”也就隔三差五请个愿，闹个事，把奥地利搞得焦头烂额。

奥地利跟荷尔施泰因不接壤，中间隔了个普鲁士，所以出事之后总是慢半拍。一来二去把奥地利皇帝也搞烦了，他就向普鲁士提出来，干脆把荷尔施泰因交给普鲁士吧！交换条件嘛，还记得当年被腓特烈大帝抢走的西里西亚吗？把那地方还给俺中不？

俾斯麦当即表示，《加斯泰因条约》墨迹未干，奥地利就想毁约！分明是蓄意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到了5月7日，俾斯麦又莫明其妙地遇刺了。那个刺客拿着手枪，紧挨着俾斯麦连开四枪。可是这个刺客的技术明显不靠谱，这么近的距离居然连俾斯麦的衣服都没打着。

听到俾斯麦遇刺的消息，柏林市民群情激奋，一致认为这个不靠谱的刺客是奥地利派来的，纷纷涌向宰相官邸表示慰问。俾斯麦一下子从铁血宰相变成了人民心中的好总理。

5月9日，威廉一世宣布解散议会，全国动员，讨伐破坏德意志各邦和平的罪人奥地利。6月1日，普鲁士军队进驻荷尔施泰因，10日，俾斯麦在柏林颁布《关于建立一个德意志联邦的改革计划》，将奥地利排除在外，14日，奥地利鼓动法兰克福邦联议会一致谴责普鲁士，15日，普鲁士军队开始强行进驻支持奥地利的萨克森、黑森和汉诺威，17日，奥地利正式对普鲁士宣战。

德意志统一战争的第二场——普奥战争，就此打响了。

战争一开始，总参谋长毛奇经营多年的铁路系统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冒着煤烟的火车迅速地把军队和物资运到前线，普军先后占领北德意志的各个地区，以及作为德意志交通枢纽的法兰克福。一时间，普鲁士最高决策圈老四位的威信高得无以复加。

25日这天，成千上万的柏林市民跑到王宫来向国王祝贺，当俾斯麦坐马车回家时，激动不已的人民群众干脆卸了马车上的马，硬是靠人连推带拉，把马车推到了宰相官邸。

很快地，普奥战争的北方战场战事平定，就只剩下南边奥地利境内的战斗了。

跟普鲁士并肩作战的意大利勇士们，第一仗就展示出了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差不多20万装备整齐的意大利主力部队，被不到8万临时组织起来的奥军打得四散奔逃，满地找牙。

普鲁士没想到意大利这么不经打，只好立刻动员主力南下参战。

6月下旬，普鲁士军队主力28万人进抵西里西亚，奥军出动26万，连同德意志各邦盟军合计59万人与普鲁士对抗。

从27日开始，普军在一系列的接触性战斗中击退奥军，威廉一世大喜，在6月30日带领普鲁士最高决策圈全体成员前往一线督战。

7月3日早晨7点45分，一队骑兵和步兵簇拥着四个骑马的要人出现在西里西亚以南的萨多瓦村。不用多说，这四个人就是威廉一世、俾斯麦、罗恩和毛奇。

普奥战争中的决定性战役——萨多瓦战役即将打响。

拂晓时分，普军右翼首先展开进攻，奥军炮火猛烈，一时间压制住了普军。奥军在火炮上占有优势，战事开始胶着起来。

下午一点钟，威廉一世带领大家来到更靠近前线的罗斯科斯山头。不懂军事的俾斯麦看到东边远处有一批像树林一样的东西正在向萨多瓦村移动，看样子好像要进入奥军的阵地似的，他就向毛奇询问。

毛奇拿着望远镜看了好一阵，随后神色庄重地向国王报告：“陛下已经赢得了这个战役，而且也将赢得整个战争——是太子的军队来了，他们正在十分出色地分割奥军，您将马上获得全面胜利，维也纳即将俯伏在陛下面前。”——由于电报机故障，普鲁士王太子腓特烈统领的第二军团10万人没有收到战斗命令，直到这时候才赶到战场。

没等奥地利骑兵集结好，普鲁士的第二军团就对奥军的侧翼展开了攻击，一时间，奥军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各路普军冒着猛烈的炮火，拼命冲锋，当普军冲到步枪射程以内的时候，奥军的炮火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了。相反，普军普遍装备的后膛装弹的后膛枪，无论是射速还是弹药填充速度都远远高于奥军装备的老式前膛枪，奥军损失惨重。威廉一世随即按照毛奇的建议下令总攻。

下午3点钟，奥军指挥官贝内德克下令全军撤退，普奥战争中的这场决定性战役，就以普军的决定性胜利而告终。

萨多瓦这一仗，双方参战人数各20多万，加在一起总数大约44万到46万，是欧洲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仗。战斗中，普军损失军官360人，士兵8812人；奥军损失军官1372人，士兵死伤23000人，被俘20000人。

萨多瓦战役大胜以后，普奥战争的胜利指日可待，威廉一世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只字不提什么“霍亨佐仑和哈布斯堡王室的传统友谊了”。10日前后，国王陛下向俾斯麦一个人发表重要讲话，普鲁士要崛起！要吞并支持奥地利的汉诺威、萨克森和黑森；要开辟通往巴伐利亚的军事走廊；要彻底降伏奥地利；要……

俾斯麦听完国王的长篇大论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恐怕我们得明白，生活在欧洲的绝不止我们普鲁士一家——还有三个憎恨、妒忌我们的强国（指英、法、俄三大强国——本书作者注）。”

（5）

论军事，普鲁士消灭奥地利不在话下，可是在政治上，英法和俄国都绝对不会容忍普鲁士兼并整个奥地利，建立一个空前广阔的大德意志帝国；而且普鲁士一旦吞并奥地利，那原先臣服于奥地利的那些斯拉夫民族肯定纷纷独立，到时候这些地区就可能倒向英国、法国或者俄国，对普鲁士形成三面夹击之势。所以，俾斯麦从普鲁士的长远利益出发，主张放奥地利一马。

7月15日，普军再在摩拉维亚的托比乔和罗克特尼茨赢得两次战斗。眼看奥地利的灭亡就在旦夕了，无论是没啥头脑的威廉一世，还有只懂军事不懂政治的毛奇，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地兴奋，强烈要求打到维也纳，吞并奥地利。

清醒的只有俩人：罗恩和俾斯麦。俾斯麦急得团团转，面对着油盐不进的威廉一世，连跳楼自杀的心都有。

关键时刻，率领第二军团在萨尔瓦战役里立了大功的王太子腓特烈被俾斯麦说服了。腓特烈亲自去劝自己的老爹，而且提醒威廉一世，军队里已经开始流行霍乱了。

威廉一世听不进俾斯麦的劝，对自己儿子的话就不能不考虑了。纠结了好一阵子之后，国王终于同意俾斯麦，那，要不就放奥地利一马吧！

奥地利皇帝，弗朗兹·约瑟夫一世陛下（就是茜茜公主的老公），本来已经准备开城投降，后半辈子给人家威廉一世当奴才了，没想到喜从天降。弗朗兹·约瑟夫就跟被推到刑场上却听到了特敕令的死刑犯一样高兴，于是赶紧在尼科尔斯堡跟普鲁士签订了和约，这一天是1866年7月26日。

从5月17日奥地利向普鲁士宣战，到7月26日和约签订，这一仗一共才用了72天，要是从双方正式交火开始算，一共才只不过49天，让坐山观虎斗，等着看第二个七年战争的法国等欧洲列强目瞪口呆。

根据《尼科尔斯堡和约》和8月23日普奥双方的《布拉格条约》，奥地利当老大的德意志邦联正式解散，普鲁士组建自己说了算的北德意志邦联，荷尔施泰因归普鲁士，汉诺威、拿骚、黑森·卡塞尔、法兰克福被普鲁士兼并，萨克森等地随后加入北德意志邦联。

这一仗之后，奥地利威信扫地，一年以后禁不住匈牙利的折腾，把奥地利帝国变成了奥地利-匈牙利二元帝国——就是奥匈帝国。可是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比被普鲁士直接吞并强多了，所以奥地利从此对普鲁士感恩戴德，在后来的两次世界大战中都成了德国最忠实的小跟班。

顺便说一句，战后普鲁士再次论功行赏，国王授予俾斯麦终身军籍和后备军铁甲骑兵第七团少将军衔，从此，没打过一场仗的俾斯麦就经常穿着军服神气扬扬地到处晃。此外，议会还决定给俾斯麦40万塔勒的巨额奖金。当年的小地主俾斯麦拿着这笔钱买了好大一片土地，比整个申豪森还大许多，这个当年的浪荡公子败家子，总算可以让他那死去多年的老爹彻底地扬眉吐气了。

打完了奥地利，德意志的统一完成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现在就剩下南德的四个邦了。这四个邦在历史上长期依赖法国，而法国自然不会听任它们被普鲁士兼并。

这不，普奥战争刚打完，法国就找上门来了。

1866年8月16日，法国驻普鲁士大使贝内德迪正式拜会俾斯麦，除了重申普奥战争以前双方彼此的承诺之外，还提出了个新建议。拿破仑三世说，如果普鲁士同意法国扩张到莱茵河，那法国就同意德意志统一德国。

面对法国大使，俾斯麦很热情，不仅一口答应，还让大使把拿破仑的要求白纸黑字地写了下来，免得自己日后给忘了。

随后几年里，普鲁士和法国很亲热。1867年威廉一世还带着满朝文武参加了巴黎世博会。对于拿破仑三世提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共同扩张的新主张，俾斯麦也是一概一口答应——不过，都是口头的。

1868年9月，西班牙发生了革命，荒淫无道的女王伊莎贝拉二世被兵变推翻，马德里的王位就空了。

欧洲各处开始流传小道消息，说西班牙新成立的军政府可能物色霍亨佐仑家族的人当国王，这件事让拿破仑三世很不安。因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霍亨佐仑家就能从东北和南面夹击法国，对法国的安全可是大大地不利。于是他就让驻普鲁士大使贝内德迪向俾斯麦探口风，俾斯麦说，那可是人家王室的私事，俺啥都不知道。

直到1870年，一切都水落石出了。2月24日，西班牙军政府代表萨拉查·马萨里多来到杜塞尔多夫，正式代表西班牙军政府邀请威廉一世的堂弟，霍亨佐仑家的利奥波德亲王当西班牙国王。

这个事情太大了，利奥波德自己做不了主，就来问威廉一世。威廉一世这时候的脑子倒很清醒，知道如果是100年前整个拉美差不多都是西班牙的时候，这个王位当然很值钱，可是时过境迁，现在的西班牙王位没啥油水，就劝他弟弟别趟这片浑水。

俾斯麦的态度却是暧昧不明。他一会儿请病假，然后给利奥波德写信，鼓励他去当西班牙国王；一会儿又请病假，然后再偷偷地向西班牙军政府表态，支持他们的想法；然后又请病假……总而言之给人的感觉就是这老小子鬼鬼祟祟的，正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到了7月份，法国人终于发现，俾斯麦果然在暗地里勾结西班牙！一时间巴黎群情激愤，报纸上都是抨击普鲁士的社论。贝内德迪干脆直接晋见威廉一世，重申法国不希望霍亨佐仑家族出人当西班牙国王的坚定立场。老实人威廉一世觉得，反正自己也不同意利奥波德去趟浑水，尽管法国人这么做有点过分，但还是答应贝内德迪坚持自己的立场。

7月12日，俾斯麦从老家返回柏林，跟罗恩、毛奇老哥儿几个一起吃晚饭。几个人一致认为，普鲁士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跟法国打仗，从而一举统一德意志。

正边吃边聊呢，俾斯麦收到了一封电报。它是一个朝臣发来的，说这一天贝内德迪又被法国皇帝催着去找正在埃姆斯度假的威廉一世了，这次贝内德迪要求普鲁士国王正式出示一个书面文件，表示普鲁士不会介入西班牙的王位争夺。

威廉一世在电报里说：“早晨，当我在林荫道上散步时，贝内德迪伯爵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固执地要求我，务必答应他的要求。他要我立即发电报宣称，倘若霍亨索伦支系入选王位一事复萌，我威廉一世绝不答应。我以严峻的态度拒绝了他这一无理要求，因为我不可能无尽期地担保这类事。我也告诉他，我尚未收到什么新的消息，因为贝内德迪从巴黎和马德里得到的消息，肯定会比我得到的要迟，他应该明白，普鲁士当局并不想过分插手此事。”

国王还说，自己以后也不再见这个法国碎嘴子大使贝内德迪了。至于下一步咱们办，“贝内德迪这种要求，以及国王的坚拒，是否宜于立即通报我们的大使与新闻界，国王听凭宰相您定夺。”

俾斯麦看到这封电报，立刻再次向毛奇确认，普鲁士是不是做好了跟法国打仗的准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俾斯麦拿起铅笔，把国王在电报里说的，关于回答法国的要求的事情，“还可在柏林从长计议”这句话给删掉了，改成措辞强硬的另一句话。

于是，最后的电文就变成了这样：

“霍亨索伦家族的世袭亲王业已放弃登临西班牙王位的全部要求，并将此意愿经西班牙政府转达法兰西政府。

“法兰西大使在获此信息之后，仍在埃姆斯再三强求于我国国王，请他致电巴黎，言国王本人担保，倘若有选择霍亨索伦家族之人做西班牙国王之事复萌，将永不应允。

“国王于陛下以后拒绝接见法国大使，并命令值日副官传谕法国大使，国王已再没有什么话通知大使。”

俾斯麦篡改国王的外交电报，这种事不是一个外交官应该的行为，连当年最擅长搞秘密外交的奥地利首相梅特涅都没这么干过。所以罗恩和毛奇终生都为他保了密，反而是俾斯麦自己，在1898年出版的回忆录《思考与回忆》里不打自招，全世界才知道当年引起普法之间轩然大波的“埃姆斯密电”原来是俾斯麦捣的鬼。

鬼还没捣完，俾斯麦授意普鲁士媒体暂不公布这个消息，等到第三天，也就是1870年7月14日，柏林各大报纸才全文刊出了这份电报——这一天是法国大革命的纪念日。

白天，从柏林到慕尼黑，德意志各地的人们都被这个电报激怒了——哪有这样的，人家霍亨佐仑家就算真的是想让自家兄弟当西班牙国王，你法国都不该有啥说的，何况我们都已经让步了。怎么着啊，有完没完啊你？你个外国大使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难道还想让我们国王给你道歉啊不成？

晚上，法国各大报纸都发出了号外，面对普鲁士国王这么强硬的态度，全法国都感到受辱。什么？不见我们大使了？我们堂堂法国派出的大使，那可是你想不见就不见了吗？你个小小的普鲁士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吗你？特别擅长发怒的巴黎人民再一次愤怒了，大家呼喊着“打到柏林去”的口号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巴黎歌剧院响起了雄壮激昂的《马赛曲》。第二天，法国议会都没怎么经过辩论，就通过了追加的战争拨款。

7月19日，法国外交代办在柏林向普鲁士外交部正式递交宣战书。

第三场德意志统一战争——普法战争，就要开始了。

平心而论，法兰西第二帝国皇帝陛下，老拿破仑的这个侄子绝对不是个废物。他在1848年革命期间靠民选成为总统，1852年又称帝成功，然后在位长达18年。要不是他对内实施工业革命，整顿金融秩序，提升人民生活水平，同时对外又不断扩张，干涉墨西哥内政，伙同英国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让法国到处耀武扬威，他早就被对起义和革命极其热衷的法国人民给推翻了。

拿破仑三世搞经济是一把好手，但是搞政治搞军事就怎么不中用了。

在政治上，法国不仅承担了挑起普法战争的责任，而且除了宣战之外啥都没做；相反，俾斯麦从遍布欧洲各国首都的情报人员那里得到消息，无论是奥地利还是俄国，都觉得普法战争是法国的错，决心两不相帮，只有英国态度还不明朗。

于是，俾斯麦不慌不忙地把三年前他让贝内德迪写的那个书面文件给拿出来了。7月25日，英国《泰晤士报》在头版用照相格式刊登了贝内德迪的文件原件，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法国要求兼并莱茵河区域，包括兰道、萨尔布吕肯和卢森堡，甚至还要兼并比利时！奉行欧洲大陆势力均衡政策的英国人也怒了，你法国的胃口也太大了吧？何况还蒙骗了我们三年？英国政府当即表示，在普法战争期间严守中立。

欧洲各大国表示中立，对俾斯麦来说就足够了——受那封电报刺激，连南德那四个邦都表示和普鲁士共同作战。英国记者查尔兹·劳莱在柏林这么报道：

“7月中，德意志国民奋起的悲壮情景恐怕是世界史上前所未有的。他们群情激愤，同仇敌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他们燃烧着立即出征的欲望，充满着勇往直前的信念，忘却了前不久的内讧，抛弃了种族、宗教、政见的区别。

“北从波罗的海，南到黑山林地，东起柯尼斯堡，西至科隆莱茵。到处都燃烧着条顿民族十字军骑士的那种热情，他们齐集于普鲁士国旗周围。法兰西的进军号声，被激起的德意志千万人齐声迸发出的《守望莱茵河》的歌声狂涛而吞没。”

普鲁士能闹腾，可人家法国人更能闹腾。战争还没开始，法国人的口号就喊得震天响，陆军部长郑重表示：“我们完全准备好了，连最后一个士兵的靴子扣都准备好了！”

法军准备先发制人，首先集结优势兵力，然后跨过莱茵河，占领法兰克福，一举切断南北德之间的联系，然后再集中主力，直捣柏林。

可惜，法国人的愿望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一旦开战，法国人就连第一步（也就是集结优势兵力）都没做到。

由于发动战争是被俾斯麦的“埃姆斯密电”刺激的结果，法国根本就没做好准备。军事动员令下达的时候，法军一片大乱，军官不知道自己的军队在哪里，军队更不知道军官大人们在哪里。（事后经调查，有些军官当时还驻扎在北非的阿尔及利亚。）至于军事地图呢，德国地图倒是准备好了，可法国地图却忘了准备，以致于有些部队根本不知道怎么着才能到前线，在法国境内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直到宣战过了整整一星期之后的7月26日，法国才草草拼凑了7个军合计大约22万人开赴前线，由于事出紧急，加上平时贪污成风，开赴前线的法国大军严重缺乏必备物资。从粮草到帐篷，从弹药到药品，总而言之什么都缺，在向巴黎发出的求助电报里，甚至有的部队索要做饭用的平底锅。

普鲁士这边呢？毛奇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普军一线兵力47万，兵分三路在莱茵河西岸严阵以待，7月31日俾斯麦也披挂整齐，戴上他那个后来成了招牌的尖刺头盔奔赴前线。

法国对普鲁士宣战之后，普鲁士47万大军在莱茵西岸严阵以待了好几天，也没看见法军的踪影，连神机妙算的总参谋长毛奇都觉得奇怪，还以为法军准备绕道进攻普鲁士呢！没等毛奇想明白，8月2日法军总算进入了萨尔布吕肯，率先发起了攻势。

曾经在拿破仑麾下英勇善战的法军来势汹汹，一口气进攻了差不多48小时。哦，我的意思就是说，从第三天开始，普法战争就转入了普军进攻的阶段。

8月4日，普鲁士太子腓特烈率领的第三军团18万人，在魏森堡一带大败法军，开始攻入法国境内。可巴黎那边，不知道是谁造的谣，到处都在传着“法军大胜，歼敌2万，生擒普鲁士王太子”的特大喜讯。

就在巴黎敲钟庆祝胜利的时候，腓特烈的第三军团已经攻克法国东北的孚日山口，打开了巴黎的门户。

随后几天，普军第一军团8.5万人和第二军团21万人，兵分两路攻占洛林，毛奇随后命令三路大军直插法国腹地，力图将法军一切两半。

面对毛奇的计划，法国人很配合。除了16日在凡尔登—梅斯一带跟普军混战一天，各有伤亡，给普军搞了点小麻烦之外，就顺利地被人家一切两半了：

由巴赞元帅率领的法国莱茵军团17万人，被普军第一和第二军团一部合计18万人围困在梅斯，由拿破仑三世以及麦克马洪元帅统领的新招募来的法军12万多人，正在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干啥。

本来，拿破仑三世和麦克马洪应该立刻回师，固守巴黎的，可是拿破仑三世的老婆欧仁妮皇后发来电报，说回师巴黎就是退兵，可能引发巴黎人民起义。很听老婆话的法国皇帝觉得有道理，就起兵增援梅斯。

毛奇收到法军增援梅斯的情报之后，立刻意识到，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比进攻空虚的巴黎更迫切，于是命令本来直扑巴黎的第三军团回师色当，准备围歼增援法军。这就是军事史上著名的“毛奇大转弯”。可与此同时，普鲁士还在向全世界发出电讯，“我普鲁士第一第二军团继续围困梅斯，第三军团继续向巴黎挺进。”

到了8月29日，普鲁士临时组织起来的莫茨河军团彻底切断了增援法军前往梅斯的道路，拿破仑三世和麦克马洪退守色当，准备在这个坚固要塞里稍事修整，再伺机出击。

可是毛奇没有给法国人再次出击的机会。8月31日深夜，第三军团抵达预定阵地，完成了对色当的合围。毛奇对着墙上的军事地图洋洋得意地说：“啊哈！现在我们可把这些法国佬关进老鼠笼里了。”

9月1日一早，完成了色当合围的普军发起了总攻。毛奇现场指挥，王太子腓特烈亲自指挥第三军团发起冲锋，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率领着俾斯麦、罗恩和数十位德意志王公贵族压阵，距离阵地一线不超过3公里。

当时法军装备的是沙斯波式撞针后膛枪，比普军的德雷泽式撞针后膛枪的性能要先进得多，射程远，射速快，瞄准性能也好。可是普军不给法军近战放枪的机会，而是用克虏伯公司生产的重炮，装上诺贝尔公司生产的高爆炸药冲着法军的阵地一个劲儿地放炮。

法军被400门克虏伯重炮给轰傻了，在数次突围失败以后，下午4点半，拿破仑三世派人送信给威廉一世，表示愿意投降。第二天下午，上至法国皇帝，下到厨子马夫，法军8.3万人正式向普鲁士投降。色当一战，普军损失9000人，法军呢，12.4万人死的死、降的降，全军覆没。

拿破仑三世就此被从法国皇帝的宝座上赶了下来，1873年初在英国死在了肾结石的手术台上。

全歼了色当法军的普军，在毛奇的统帅下直扑巴黎。

9月4日，巴黎市民得到了色当惨败的消息，立刻发挥了善于起义的光荣传统，发动政变推翻了拿破仑三世的独裁统治。19日夜，法兰西临时政府的代表法夫尔到费里埃来找俾斯麦谈判。

法夫尔软硬兼施，从吹胡子瞪眼睛表演到声泪俱下，恳求俾斯麦撤军。没想到4年前对奥地利那么和善的俾斯麦根本不买账。

俾斯麦明白，普鲁士要想真正崛起，就必须拿法国当垫脚石——法国不同于奥地利，它既不是德意志人的国家，实力更是远远地超过了奥地利，想要像笼络奥地利那样笼络法国是根本不可能的。

9月19日，普军开始包围巴黎。巴黎人民组织了30万人的国民自卫军，不归临时政府领导，独立抵抗普军。尽管包围巴黎的普军足有20万，可是巴黎太大了，20万人分散在130公里长的阵线上，一时半会打不进去。

10月上旬，普军攻克法军另一个要塞——斯特拉斯堡。10月27日，巴赞元帅率领的梅斯法军17.3万人，向包围他们的普鲁士第二军团24万人（比开战时多了3万，是后来增兵的结果）投降，至此，法国正规军全部报销。

法国人这时候还是挺顽强的，起码比70年之后顽强得多。巴黎那30万老百姓在死扛，连教堂的大钟和国王的铜像都给拆了铸大炮；法国其它的非占领区还组建了40万人的新部队开赴前线；在普鲁士的占领区，法国人民开始扒火车、炸桥梁、准备打得侵略者魂飞胆丧。

眼看巴黎一时半会攻不下来，法国暂时也没有投降的意思，俾斯麦也有点着急。为了团结德意志各邦，更是为了安定军心、鼓舞士气，他就请巴伐利亚的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就是那个修建了新天鹅堡，后来发了疯的“童话国王”）给威廉一世写了劝进表。

俾斯麦可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劝进的。路德维希二世作为巴伐利亚国王，是小德意志地区除了普鲁士国王以外最有权势的人，连他都劝进，一辈子做梦都没想过当皇帝的威廉一世也就放下了心理包袱。

柏林的普鲁士议会很快以压倒多数通过决议，宣布德国统一，威廉一世为德意志皇帝。兴高采烈的老国王威廉一世挑了个好日子——1871年1月18日作为帝国的成立日。这一天是霍亨佐仑家族登上王位170年的纪念日。

接下来就是本章开头的那一幕。

德意志帝国的成立大典，远远不像后来那副同名油画那么光彩照人。史书记载，当时无论是威廉一世还是俾斯麦，都还在担心着前线的战事，特别是因为皇帝名号的事情，俩人还吵翻了。

威廉一世希望自己的称号是Kaiser von Deutschland，也就是“德意志皇帝”，或者可以叫“（全）德意志的皇帝”，可议会批准的是Deutscher Kaiser，也就是“德意志（的）皇帝”。这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有点像当年那个“普鲁士国王”和“普鲁士境内的国王”。简单地说，Deutscher Kaiser感觉上不像Kaiser von Deutschland那么货真价实。

威廉一世很想当这个货真价实的皇帝，可俾斯麦一再坚持用议会批准的称号。因为，这不仅是议会批准的决议，而且如果要用“（全）德意志皇帝”的话，你让奥地利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跟以往每次的争执一样，威廉一世这天也是大发雷霆，然后不得不听俾斯麦的。在登基仪式上，新皇帝跟每位文臣武将都亲切握手，可硬是没理会自己的这位头号功臣，直到晚上的酒会上才勉强跟俾斯麦碰了碰杯。

办完了开国大典，俾斯麦接着处理法国的事。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这个国防政府本来就是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样子货，将无战心，军无斗志。等人家德国的开国大典办完了，法国的国防政府在巴黎组织了8万多人的“正规军”去打人家，结果没几天就死伤了1.3万人，剩下的人只好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

巴黎已经被围困四个多月了，柴火卖到了黄金的价，连鸽子和老鼠都被集中起来，定量分配给市民当口粮，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1月28日，法国国防政府和俾斯麦签署了《停战和巴黎投降协定》，2月28日草签《凡尔赛和约》，3月1日这个初步的协定得到了法国议会的批准。同一天，3万身穿黑色军服的普鲁士军队在舒伯特《胜利进行曲》的伴奏声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进了凯旋门。2天之后，根据《凡尔赛和约》，普军又撤出了巴黎。

法国国防政府是投降了，可巴黎人自己组织的国民自卫军还没解散。兵权在握的巴黎人民不服气，就在3月18日发动起义，把国防政府赶到了凡尔赛，又在26日这一天，投票成立了巴黎公社。

由于有巴黎公社这么一个“革命的，进步的，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创举”存在，法国的国防政府完全陷入了内外交困，走投无路的境地。为了安定国内，先得把普法战争期间的十万战俘给要回来，把巴黎公社镇压下去。于是，国防政府只好硬着头皮再来找俾斯麦谈判。

5月10日，德法两国签订《法兰克福条约》，正式确认了在《凡尔赛条约》里初步达成的协议：

法国将毗邻边境，盛产煤铁的阿尔萨斯全省和洛林省东部割让给德国，合计6区，1763村，人口1580474名；

法国向德国赔偿军费50亿法郎，4年之内分5次付清；

协定签署后德国释放法军战俘，路费由法国负担；

等等等等。

5月28日，巴黎公社倒台。

6月18日，德意志帝国胜利阅兵式在帝国首都柏林隆重举行，跟5个月前在凡尔赛匆忙间搞的比较寒酸的登基大典相比，这一天才是德国举国欢庆的日子。

1871年6月18日，德国首都柏林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上午9时，阅兵式准时开始。德意志帝国各军、兵种，普鲁士和全国各邦军队，在普鲁士军队总参谋长毛奇将军的指挥下，组成了多个方阵，伴随着分列式进行曲，迈着整齐的步伐，逐一通过勃兰登堡门，接受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的检阅。

陪同威廉一世皇帝陛下接受检阅的，是德意志皇太子腓特烈殿下，前不久晋升为中将的德意志帝国宰相俾斯麦伯爵，和12岁的皇孙威廉殿下。

阅兵式在11点准时结束。

当晚7点，波茨坦教堂钟声齐鸣，无数白鸽飞向天空。由于时值盛夏，此时的柏林还是亮如白昼，“庆贺德意志皇帝陛下凯旋”宴会在波茨坦无愁宫隆重举行，宰相俾斯麦伯爵亲自主持典礼。

在英、俄、奥、西各国使节来宾致贺辞后，巴伐利亚国王、萨克森国王、巴登大公爵、不伦瑞克公爵、罗伊斯侯爵和吕贝克市长先后致颂辞，然后威廉皇帝宣布封赏有功之臣。

帝国宰相兼普鲁士宰相俾斯麦伯爵晋升为侯爵，普鲁士总参谋长毛奇将军晋升为元帅，等等。

自从1648年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或者干脆说从公元843年法兰克王国解体之后，德意志作为一个国家，总算是第一次统一起来了。尽管不算完整（奥地利被排除在外），但毕竟是统一了德意志绝大多数的邦国和自由市。从此以后，这个国家将爆发出极为强大的生命力（以及同样强大的破坏力）。

从现在开始，我也总算能够用“德国”这个国家的名字来代替“德意志”这个地区的名字了。

统一德国，俾斯麦居功至伟，可是，这可远远不是俾斯麦一生的全部贡献。接下来，他还有20年的政治生涯，而他在此期间的所作所为也构成了德国当时的主要事件，所以，还得麻烦各位继续听我接着聊俾斯麦。

新统一的国家全名叫“德意志帝国”，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法理延续，又叫“德意志第二帝国”。这是一个联邦制的帝国，柏林方面负责全国的军事、外交事务和宪法的执行，普鲁士、萨克森、巴伐利亚等各个邦仍然保留自己的内政自主权和一定的立法权，经济上则依然靠德意志关税同盟来维系。直到帝国解体，关税同盟才随之解散。

作为帝国宰相，俾斯麦就要领导一个空前强大，也空前复杂的新政府了。随后的这20年，也就成了俾斯麦兼顾内政和外交，在国内外各种力量之间纵横捭阖，长袖善舞的20年。

（6）

先说说内政方面吧！

1871年3月，帝国议会重新选举，天主教的中央党赢得了下院全部382个议席当中的63席，一举成为仅次于民族自由党的国会第二大党。

在前面讲马丁·路德的时候说过，宗教改革之后，德意志北部地区基本上都信了新教。但是由于奥地利还信旧教，南德的几个邦还是旧教占上风，这样一来，在统一的德国，天主教仍然有市场。

中央党腰杆硬起来之后，就在议会里要求政府表态，支持罗马教宗庇护九世在1870年7月18日提出的一个说法，也就是“教宗无谬误说”。

按照天主教的说法，教宗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是从圣彼得一脉相传下来的，所以教宗永远不会犯错误。

新教的民族自由党立刻表态，坚决反对这种明显扯淡的说法。俾斯麦则担心，天主教这个组织性纪律性极强的宗教的势力在德国越搞越大，就会影响到德国的独立。所以，民族自由党和俾斯麦联手，把中央党的议案给否决了。

1872年5月，不顾上院的反对，俾斯麦政府强行通过了《五月法令》，宣布国家对学校进行监督，尤其不允许天主教学校宣扬“教皇无谬误说”。同时，规定结婚由教堂转移至民政局办理，限制耶稣会等跨国宗教机构，向宗教事业课以重税等等，摆明了要打击天主教的力量。中央党当然不服，长大6年的德国“文化战争”就此开始。

1874年1月，帝国国会重新选举，由于俾斯麦政府对天主教的打击太厉害，中央党反而赢得了老百姓的同情，议席一下子增长到了91个。

7月13日，俾斯麦在巴伐利亚被一个信天主教徒的箍桶匠学徒库尔曼用手枪刺伤。

10月5日，俾斯麦以遇刺为借口，把将中央党要人阿尼姆逮捕入狱。

由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阿尼姆和这次刺杀有关系，德国上上下下就对俾斯麦这种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的做法很反感，再加上俾斯麦对天主教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又得罪了天主教大国法国。

本来，普法战争和随后的《法兰克福条约》，就让法国对德国憋了一肚子气，现在俾斯麦又这么干，法国上下群情激奋，有人甚至提出来要跟德国再打一场。且不管打得过打不过，法国要死也要死在向德国进攻的路上。

看到反对天主教的“文化战争”闹得天怒人怨、内外交困，俾斯麦只好暂时服软，发表了些言辞缓和的言论，从1875年5月开始，更是回老家修养了半年，息事宁人。

内政方面平稳了一些之后，俾斯麦又腾出手来办外交了。

俾斯麦心里很清楚，随便欧洲哪个列强都不能容忍统一后的德国一家独大，尤其是在普法战争里吃了大亏的法国。德国想要生存和发展下去，就必须有盟友，而且盟友们越多越好，越强越好。

早在1872年9月5日到12日，俾斯麦就要邀请了俄国和奥匈两国的皇帝和外交大臣来柏林会晤，第二年三国正式结盟，组成了“三皇同盟”。有了俄国和奥匈这两个朋友，德国的国际局势就稍微安全了一些。可刚过了3年之后，巴尔干半岛就出事了。

对欧洲历史感兴趣的朋友都知道，巴尔干半岛有个绰号叫“欧洲的火药桶”。半岛地区本来就是国际矛盾的焦点，像后来的朝鲜半岛，阿拉伯半岛等等无一例外。巴尔干半岛地处欧亚非三大洲交界，历史上反复换主人，居民里更是基督徒和穆斯林杂处，光是基督徒里面就有十几个主要民族，信旧教的、信新教的、外加信东正教的什么人都有，局势也就出奇地复杂。

1875年夏天，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地区的斯拉夫基督徒发动起义，反对信仰伊斯兰教的统治者，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紧挨着巴尔干半岛，又对这地方虎视眈眈的奥匈帝国和起义者尽管都是基督徒，但是因为担心自己境内的斯拉夫人也趁机闹事，引起连锁反应，就宣布支持土耳其。

到了1876年，波黑危机越演越烈。保加利亚也起义反对土耳其，而英国为了遏制同样是斯拉夫人的俄国，就宣布支持土耳其。有了当时世界第一强国的撑腰，土耳其胆子大了很多，一下子屠杀了保加利亚起义者三万多人。

看到土耳其这么穷凶极恶，6月30日这天，塞尔维亚和黑山两个国家同时向土耳其宣战。俄国尽管因为害怕英国而不敢直接参战，但是也有4000多青年志愿者，带着大量的钱和装备赶到巴尔干去助战。

1877年6月，看到巴尔干的斯拉夫小兄弟们打不过土耳其，而且英国人也没啥动作，俄国就宣布参战，波黑危机就此升级成俄土战争。7月19日，俄军攻克巴尔干山脉希普卡山口，12月10日，再克保加利亚北部重镇普列文，土耳其被击溃。

看到土耳其快撑不住了，1878年1月，英国国会批准军费600万英镑，准备公开援助土耳其。可是这份援助来得晚了点，到了1月底土耳其就已经真的撑不住了，和俄国签了个停战协定，3月3日，签订了《圣斯特法诺初步和约》。

在这次两年多的巴尔干危机里面，俾斯麦领导的德国基本上就是在袖手旁观。当时的国际局势太复杂，德国怎么表态都可能有风险，而且巴尔干半岛本来也该归自己的小兄弟奥匈帝国照顾，德国没必要直接插手。

不过，如果认为俾斯麦真的对巴尔干危机一点想法都没有，那也太善良了。1878年2月19日，俾斯麦在国会里回答议员们的提问时说，对于俄国和英国之间的危机，“和平调解不是对纠纷的裁决，也不是仰仗我们的实力去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我们当然要表现得谦虚些……我们应该扮演一个真正想把买卖做成的诚实的掮客！”

——也就是说，俾斯麦要等时机成熟之后再出面调停，借此提高德国的国际地位。

到了夏天，时机已经成熟了，俾斯麦就邀请各国代表在柏林开会，商讨巴尔干危机的处理方式。

6月13日这一天，柏林会议正式开幕。德、奥、英、法、俄、意六大强国及土耳其、塞尔维亚、黑山、波黑等国代表合计21人到会。这是1814年的维也纳会议之后，几十年间欧洲召开的最重要的国际会议，大会由俾斯麦本人主持。

跟当年的维也纳会议差不多，柏林会议也是在一系列的私下商议里达成决议的。开幕刚满一个月之后，与会各方就达成了协议，柏林会议正式闭幕。

柏林会议的主要决议如下：保加利亚一分为三，北面建立自治政府，南面仍然归土耳其，中间地带建成土耳其管辖下的自治区，由基督徒担任自治区总督，俄国军队退出保加利亚；为了补偿俄国，将巴统地区和土耳其北部的卡尔斯和阿尔达汉。

土耳其承认塞尔维亚和黑山两国的独立，承认罗马尼亚的独立，将塞浦路斯割让给英国。

波黑地区归奥匈帝国。

也就是说，倒霉蛋土耳其这次被欧洲列强们给狠狠地咬了一口。

俾斯麦在告别演说中说：“为了捍卫欧洲的和平，大会能够做的都尽力而为了。”

他也的确是尽力了，可是俄国还是不满意。俄国觉得自己已经把土耳其给打趴下了，才得到那么几个小地方，想来想去都觉得是自己亏了，而这全是因为德国在捣鬼。所以会议刚结束，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就宣布退出了三皇同盟。

退出就退出吧，反正一时半会儿欧洲也打不起来，将来找机会再把你拉回来就是了。俾斯麦接下来又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国内了。

从1873年开始，德国经历五年时间的经济衰退。在农村，土地兼并现象严重；在城市，由于普法战争之后德国得到了50亿法郎的巨额赔款，这么一大笔钱没有地方花，就被商人们投机在了生产资料、交通工具、厂矿企业和基础设施里面去了，结果先是造成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然后又造成产品过剩，市场萧条。

1878年10月，20几个议员呼吁，放弃自由贸易，实行关税保护。

关税保护就是议员们给经济衰退开出来的药方：通过关税保护，限制外国进口，先让国内市场把过剩的钢铁和其它产品给消化了再说；同时对外低价倾销，拓展国际市场，再踊跃向国外投资，消化过剩的资本。

其实，这几条当年早就被弗雷德里希·李斯特提过了。

俾斯麦也赞同这个主张，就在1879年7月支持议会通过了《关税保护法》。就在这一年，克虏伯向意大利和英国低价倾销了三四万吨优质钢，与此同时，德国铁路系统从民营转为国营，投机客疯狂追捧铁路股票，投资市场一片繁荣。

俾斯麦趁热打铁，宣布改革币制，把以白银为基础发行的塔勒换成以黄金为本位的马克，把普鲁士银行改组成德意志帝国银行，让它变成发行货币的唯一机关，以整顿金融秩序。

《关税保护法》和俾斯麦随后的一系列政策取得了惊人的成功，连俾斯麦本人都没能预料到。

从鲁尔到萨尔，从阿尔萨斯到洛林，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蓬勃气象；对外投资给资本找到了出路，也遏制了国内的投机，贸易保护则给产品找到了市场。

经济政策的成功，连俾斯麦的个人形象都顺便给改变了。以前，人们一提到俾斯麦，就是那个戴着尖刺头盔，一身军服，动不动就要打仗的“铁血宰相”，现在，宰相大人不再提铁和血了，而是提倡在工业上大力发展钢铁生产和煤炭生产，在农业上关注粮食产量，在金融上关注对外投资和金融稳定。从工业家到大地主，从商人到农民，俾斯麦得到了越来越多德国人的拥戴。

不过，也不是所有德国人都拥戴俾斯麦。

德国那阵子的经济高速发展。不过，跟几十年后的信息革命不太一样，那时德国正在经历第二次工业革命，又叫“电气化革命”，也就是大张旗鼓地挖煤、炼钢、造火车修铁路什么的。

这些全都是辛苦活，德国又处在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阶段，工人的待遇和生活条件很差，社会主义运动就在德国搞起来了。

1876年1月，俾斯麦在议会提出了一项议案，要求对那些主张阶级斗争，以及违反婚姻、家庭和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人绳之以法——也就是要全面打击马克思主义。可是，由于部分议员反对，俾斯麦的提案没能通过。

1878年5月11日，德国皇帝威廉一世，在柏林被一个前德国社会民主党党员白铁工赫德尔用手枪刺杀，好在伤不重，只是擦破了点皮。可是到了6月2日，老皇帝再在柏林被一个从莱比锡来的经济学博士诺比林开枪打成重伤，差点丧命。

6月11日，俾斯麦就以“国会充斥着极左分子”的理由，解散了国会。趁着老皇帝养伤没功夫签文件的机会，9月16日俾斯麦又宣布了《镇压社会民主党危害治安法》，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非常法》。

出了这件事情以后，俾斯麦就被后来各社会主义国家的历史教科书给划到“反动政客”的行列里去了。

不过，俾斯麦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而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反社会主义政客。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把工人阶级欺负得太惨，那甭说自己，就是德国皇帝可能都控制不住全国。他颁布《非常法》，更多地是不允许社会民主党活动，不让他们搞安抚工人阶级的那些事收买人心。

至于安抚工人阶级这件事，还是自己干比较妥当。

（7）

1879年2月12日，新议会开幕。俾斯麦给皇帝写了发言稿，于是皇帝就在开幕式上说，政府将立法减少工业化给德国带来的社会弊端，以保持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然后，俾斯麦就提出了《劳工工伤事故保险法》，可是被代表大资产阶级的自由党给否决了，此外，中央党也不赞成国家对社会保险大包大揽。

俾斯麦只好退而求其次，在1883年7月，说服国会通过了《疾病保险法》。该法由政府强制执行，但国家不出钱，而是由雇主储存保险金的1/3，工人自己掏2/3。

随后，俾斯麦又让步说，工伤事故保险金的管理权不用归政府了，交给雇主和工人组成的联合会也可以。于是，该法于1884年7月生效，工伤事故保险金由雇主全额承担。

1889年，德国国会又通过了《养老保险法》，规定国家向70岁以上的全体劳动者支付养老金，这些钱则是由国家、雇主和劳动者本人这三者，逐年储蓄一点攒下来的。

由于有了这三个法令，德国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有了社会保险体系的国家。毫无疑问，德国建立社保体系，俾斯麦立了头功。可惜，后来各社会主义国家编写历史教科书的那些人记性不太好，好像都把这个事给忘了。

所以说，1878年6月威廉一世被手枪打成重伤，他那枪也没白挨，德国的劳动人民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这一枪还带来一个副产品。罗马教宗庇护七世见上帝去了之后，继任者利奥十三总想找机会和德国和解。德皇遇刺，梵蒂冈就发来了慰问电。俾斯麦也觉得，梵蒂冈教廷干涉德国内政的能力不大，所以也逐渐和对方和解，结果俾斯麦不仅拉拢了中央党和德国天主教的强大势力，他这个彻底的新教徒居然还得到了天主教会授予的最高勋章——“耶稣勋章”。

把国内搞定之后，俾斯麦老爷子又回头来忙活外交。

1878年的柏林会议上，德国得罪了俄国。1879年公布的《关税保护法》，又让俄国向德国出口骡子啊，马啊之类的大牲口的传统买卖受到了限制，进一步得罪了俄国。

为了德国的自身安全，1879年9月21日，俾斯麦出访奥地利。

由于普奥战争期间建立起来的紧密联系，再加上柏林会议上德国帮奥匈白白捡到了波黑，这次的会谈很顺利。10月7日，两国大使在维也纳签订秘密条约，主要内容是：

1．两帝国在受到俄国进攻时，双方必须以各自的全部武力相助，未经双方同意不得缔结和约。

2．若一方遭到另一大国进攻，对方须恪守善意中立。如俄国参与侵略国一方，则第一条立即生效。

也就是说，德奥就此秘密结盟了。

1881年3月13日，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遇刺，次子继位，也就是新沙皇亚历山大三世。

亚历山大三世觉得，俄国因为克里米亚问题，早就跟英国撕破了脸，老爹当年又退出了三皇同盟，搞得俄国只剩下法国这么一个盟友，实在是心里不踏实。所以，新沙皇就主动向德国表示友好。

俾斯麦当然求之不得，于是，1881年6月18日，三皇同盟重新组成。这个同盟跟1873年那个三皇同盟不一样，是个非军事性的中立协定。主要条款是：

1．在三国之一与第四国交战时，其余两国均应善意中立。

2．俄德一致声明，尊重柏林条约对奥匈帝国保证的新地位及利益（指奥匈帝国对波黑的占领）。三国相互承诺，在对土耳其欧洲部分领土有任何改变前，必须进行三方协商。

3．三国均承认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不许军舰任意通过，并监督土耳其执行。

笼络了奥匈和俄国之后，俾斯麦还觉得不放心，就开始物色下一个盟友。

1870年，沾了普法战争的光的意大利也终于统一了。作为罗马人的后代，意大利也野心勃勃地想搭上殖民主义的末班车。离意大利最近的地方是北非，刚好当时那地方有片叫突尼斯的地方归属不明，意大利就动了心眼。

可是法国也对突尼斯感兴趣，而意大利当然干不过法国，所以到了1882年，突尼斯就被法国吞并了。意大利憋了一肚子火。

5月份，俾斯麦趁机拉上奥匈一起，跟意大利签署了三国秘密同盟协定，也就是说，“三国同盟”就此正式形成。

找到了这么多盟友，俾斯麦觉得安全多了，而且当时欧洲列强为了抢夺殖民地，明争暗斗搞得不可开交，德国正好趁此机会对外扩张。

1884年4月，德国获得了第一块殖民地，德属西南非洲（就是今天的纳米比亚），随后，短短2年之内，德国先后吞并喀麦隆、多哥、德属东非（包括今天的坦桑尼亚、莫桑比克、卢旺达和布隆迪，面积将近100万平方公里）和新几内亚东北部。

1884年9月1日，为了庆祝色当战役胜利14周年，威廉一世授予俾斯麦德国最高军事勋章——“功勋勋章”。

年底，为了表彰俾斯麦的盖世奇功，新几内亚东北部岛屿被命名为“俾斯麦群岛”。

1884年9月1日，为了庆祝宰相70大寿，德国老百姓自发为俾斯麦捐款120万马克作为寿礼。

俾斯麦一生的辉煌和荣耀就此达到了顶点。

不过，国际局势错综复杂，需要老爷子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

俾斯麦最担心的还是俄国和法国这两个大国：俄国跟自己的铁杆盟友奥匈帝国在巴尔干有利益冲突，法国自从普法战争以后就憋着一口气要报仇，这些对德国都是很不利的。

俾斯麦知道，德法冲突那是根本利益的冲突，德俄之间可没有这样的冲突，所以他准备从俄国突破。

到了1887年6月18日，俾斯麦居然说服了跟法国越走越近的俄国，跟德国签订了一个秘密条约，保证俄国在德法未来的战争中保持中立。

也就是说，三皇同盟保证德法战争期间奥匈中立，现在俄国也承诺中立，德国得到了双重保险，史称“再保险条约”。

可是俾斯麦觉得，“再保险条约”也还够不保险，就在1887年底向国会提出军事议案，要求扩充后备兵源到70万。1888年2月6日，俾斯麦在议会发表了大气磅礴的演说：

“德国渴望和平，希望与俄国保持和平，也希望与法国保持和平，只有外国记者们不负责任的谩骂才威胁着和平。我们可以因为爱和善意而深刻地感动。可是威胁是不能奏效的！我们德国人只敬畏上帝，除此以外，在这世界上我们无所畏惧；而敬畏上帝这一点，就足以使我们热爱和维护持久的和平！”

俾斯麦的演讲被被议员们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淹没了，毛奇特意上前和俾斯麦拥抱，老宰相被大家的热情感动得热泪盈眶。当晚，议员们像普奥战争时一样，簇拥着宰相的马车，送老爷子回家，直到半夜还有人在宰相官邸前呼喊拥戴他的口号。

可是当时谁能想到，俾斯麦伟大的政治生涯即将画上句号了呢？

1888年3月9日上午8时30分，德意志帝国的开国皇帝威廉一世，因肺炎医治无效在柏林病逝，享年91岁。

威廉一世这个人，一不懂政治二不懂军事三不懂外交四不懂经济，要智力没智力，要能力没能力，要魄力更没魄力，一肚子“妇人之仁”，还时不时地使个性子耍个小脾气，纯粹就是个窝囊废。

可是，威廉一世却是德意志帝国的开国之君，而且是一代英主，直到今天很多德国人都称他为“威廉大帝”，把他跟英明神武的腓特烈大帝相提并论。

威廉一世之所以能成为一代英主，除了他运气好——从祖宗手里继承了一份好家业，还得到了俾斯麦、毛奇和罗恩这三个不世出的奇才相助——以外，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威廉大帝身上有一个历代统治者所不可多得的宝贵品质。

这个品质就是：他知道自己是个窝囊废。

因为知道自己是窝囊废，所以他放手让一个曾经说话大嘴巴的俾斯麦去搞政治搞外交，放手让一个书呆子一样的罗恩去整顿军队，放手让一个最高才当过连长的毛奇去指挥千军万马。

因为知道自己是窝囊废，所以他听得进别人的劝告。就算很多次发牢骚甚至发脾气哭鼻子，等他冷静下来之后，也知道俾斯麦是对的，所以就算忍气吞声也要按宰相说的去办。

因为知道自己是窝囊废，所以他从不用普鲁士国王和德意志皇帝的身份去指手画脚，而是满足于国王和皇帝的虚荣身份，虚心地接受议会的各项决议，听取各邦和各国的各种建议。

所以，如果是一个普通人，那威廉·霍亨佐仑的确是个窝囊废，恐怕连自己家里人都养不活；可作为一个国王和皇帝，威廉一世就绝不是个窝囊废，相反，他是一个知人善任，虚怀若谷，领导普鲁士和全德国走向了统一和富强的雄略之主。

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就算俾斯麦、毛奇和罗恩有经天纬地之才，普鲁士也只能还是那个穷兵黩武，打个西里西亚都得花七年的欧洲小国。

所以，“威廉大帝”这个称呼，老实人威廉·霍亨佐仑当之无愧！

威廉大帝去世之后，他的长子继位，称为腓特烈三世。

腓特烈三世早年在英国受的教育，所以接受了很多开明思想，在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期间又领兵立下大功，应该说文武全才，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皇帝。

可惜的是，腓特烈三世身体不好。1887年5月，他被诊断患了咽喉癌，后来又被庸医误诊，错过了手术的机会，从1888年2月9日开始，他的喉管就被插入了一根通气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6月15日，腓特烈三世去世，享年57岁，由于只在位了99天，他就被称为德国历史上的“百日皇帝”。

随后，腓特烈三世的太子威廉登基，称为威廉二世。由于这一年德国经历了三个皇帝，所以1888年被德国称为“三皇之年”。

30岁的新皇帝威廉二世是俾斯麦从小看着长大的。想当年，小威廉看到俾斯麦玩弄欧洲列强于股掌之中，甭提多崇拜他老人家了。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威廉越来越瞧不起这个老家伙了——俾斯麦处心积虑，对外讨好欧洲列强，对内讨好各个阶层，有这个必要嘛？要知道，现在的德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人瞧不起的小普鲁士了，你个老家伙是不是越老胆子越小，再这么下去，老子堂堂德意志帝国皇帝的脸面就得让你这个老小子给丢尽了！

威廉二世一上台，就发表了题为《致我的军队》的文告，杀气腾腾，好不威风。然后，他把他爸爸喜欢的那些自由派人士统统赶出中央。再然后，他先后出访俄国、瑞典、丹麦、奥匈和意大利，趾高气昂，得意的很。

不过，威廉二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一想到那个申豪森出来的乡下老头还在柏林指手画脚，皇帝陛下就很是不爽。

于是，从1889年春天开始，柏林就开始传出谣言，有说俾斯麦要辞职的，有说俾斯麦吸毒扎吗啡的，更有说俾斯麦马上就要死的了，为推翻铁血宰相大造舆论。

这一年，鲁尔工人区发生罢工，威廉二世想表示仁慈，可俾斯麦认为德国已经有了世界上最完善的社保体系，罢工就是工人们欲壑难填。威廉二世干脆绕过宰相，直接跟政府部门联系，惹得俾斯麦大为恼火。

还没完，威廉二世借口毛奇已经89岁高龄了，逼着他辞了职，换上了自己的心腹爱将，后来的八国联军侵华统帅瓦德西。

6月份，趁俾斯麦在乡下度假的机会，柏林媒体开始声讨俾斯麦的“独裁统治”。

到了1890年，威廉二世签发的公告里，已经没有了20多年来一贯的宰相副署了。

接下来，老宰相和小皇帝就发行和收回公债的财政问题、对延续《非常法》的法律问题，的对待罗马教廷和国内天主教的宗教问题、对待俄国的外交问题，以及差不多所有问题先后发生了争执。

于是，1890年3月20日，全球各大通讯社先后播发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德意志帝国宰相俾斯麦侯爵的辞职报告，获得了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陛下的恩准。”

走吧，分裂千年的德国在我的手里统一了，俄、奥、意在我的手里跟德国结盟了，社保体系在我的手里建立了。作为一个德国的政治家，还有谁能取得比我更大的成就吗？

走吧，在宰相的位置上已经干了28年了。为了国家，自己不知道操了多少心，为了国家，自己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走吧，罗恩那老伙计已经在1879年去世了，最信任我的威廉大帝也在1888年去世了，毛奇那个好兄弟也被撤职赶回家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俾斯麦辞职之后，到威廉大帝的墓地上献了3朵玫瑰，拜见了腓特烈三世的遗孀，推辞了小皇帝新册封的“劳恩堡公爵”和陆军元帅外加海军上将的称号。3月29日，俾斯麦带领全家老少，在成千上万柏林市民的簇拥当中，在《友谊地久天长》的乐曲声中，乘坐火车离开了他奋斗了整整28年的柏林。

辞职以后，老宰相在乡下安详地度过了8年的晚年时光。

对于政治，老宰相还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他在报纸上发言，含沙射影地抨击新皇帝对英国太软弱，惹得威廉二世扬言，总有一天要把这个老家伙抓起来，堵住他的嘴。

对于生活，俾斯麦出席了大儿子赫尔伯特在维也纳的婚礼，又忍不住对着倾城出动目睹自己风采的维也纳和沿途各地的民众发表演说。尽管威廉二世取缔了很多地方的欢迎会，民众却是越来越狂热。

对于人生，俾斯麦开始写自己的回忆录《回忆与思考》，据给他当助手的洛塔尔·布赫尔讲，老爷子越老脾气越倔。1895年4月1日，俾斯麦80大寿，皇帝威廉二世亲自下乡给他来拜寿。老爷子三杯酒下肚，继续大放厥词：“有创造性的生活，是从奋斗而来的。植物经昆虫进化到鸟儿，从搏击长空的鹰、扑杀羊群的狼、到人类都是一样，没有奋斗就谈不上生活！”

1896年6月，大清国的李鸿章李大人在参加完俄国新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之后，专程来德国拜访了俾斯麦。李大人想跟俾斯麦套近乎，就说“鄙人办了多年外交，圈里人给俺面子，叫俺“东方俾斯麦”。”没想到80出头的俾斯麦一脸不屑：“对不起，我可没有那份殊荣，被人家叫做‘西方李鸿章’。”

1898年夏天，俾斯麦得了肺炎，病势越来越凶险，7月30日上午11时，这颗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德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没有“之一”），卓越的外交家，德意志帝国的缔造者，普鲁士王国和德意志帝国宰相，奥托·冯·俾斯麦侯爵，在汉堡附近的弗雷德里希斯鲁庄园安详去世，享年83岁。

我在介绍腓特烈大帝时曾说，在我看来，全德国一共只有“一个半”战略家。俾斯麦就是其中的一个。

俾斯麦的一生，是为德意志的统一和民族利益奋斗的一生，是在列强和国内外各种势力的夹缝间纵横捭阖的一生。尽管他的很多言行至今都还饱受争议，但是他为德国统一、民生福利和欧洲和平所做出的贡献，足以让这个曾经的乡下浪荡子名垂青史，千古不朽。

就算到死，俾斯麦也不买威廉二世的帐。

俾斯麦去世后，报纸公布了1890年他的辞呈，那里面指责威廉二世改动外交政策、破坏对俄友谊。威廉二世想给他办国葬，可俾斯麦的家人已经按遗嘱，把他埋葬在了弗雷德里希斯鲁庄园里的一片空地里。

在俾斯麦的墓碑上，刻着这么一行字：“冯·俾斯麦侯爵，威廉一世皇帝忠实的德国仆人。”

第八章　威廉二世——一个彻底失败的富二代

（1）

1918年11月11日，德意志帝国正式承认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向协约国集团投降，帝国皇位被废除，存在了47年的德意志第二帝国正式解体。

能够在短短四年半的时间里，把德意志老百姓盼望了上千年，霍亨佐仑王室奋斗了二百年，俾斯麦和毛奇筹划了大半辈子的当时世界第一强国搞完蛋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这位具有史上空前破坏力的老大，就是本章的主角，德意志帝国的第三代皇帝兼普鲁士王国的第九任国王，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出生于1859年1月27日。论身世可以说是尊贵无比：他是后来的腓特烈皇太子的长子，威廉一世皇帝的长孙。

疼隔辈人是全世界的普遍真理，小威廉自打出生那天起就是摄政王的掌上明珠，说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那是一点都不夸张。

可是，当时科技不发达，就算是贵为王子皇孙，也不能保证生存质量：小威廉出生的时候他妈妈难产，结果造成臀位生产（就是说小威廉是屁股先出来，脑袋后出来），从左耳朵到左胳膊再到左腿都有毛病，总之整个人的左半边都落下了残疾，到成年之后威廉二世的左胳膊还是短一截。

出身尊贵、爷爷宠着、先天残疾又让老爹心里有愧，这种种的条件凑在一起，小威廉6岁以前就基本上没人管。只有他那个出身英国王室的妈妈动不动在他耳边唠叨几句，可一旦被她公公看到，老爷子还经常挺身而出，替孙子教训自己的儿媳妇。

按照普鲁士王室的惯例，王子们应该在10岁时进军校接受训练，挂陆军少校军衔。可是因为小威廉从小就爱打打闹闹，于是他从6岁起就开始接受军训。

事实证明，小威廉很好地继承了霍亨佐仑家的军国主义基因。让6岁的小孩子练几个小时的正步走，足够让全世界一半以上的小男孩还有他们的爹妈发疯，可是小威廉乐此不疲。特别是每走一小时，老师就奖励他敲一会儿军鼓，小威廉觉得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游戏了。

到了上小学的年龄，腓特烈皇太子和太子妃不让他在宫廷里接受单独教育，而是把他送到了波茨坦的民众小学跟别的孩子一块念书。小威廉表现得的确不错，每天早晨6点开始军训，8点开始上文化课，下午3点又开始军训，一直练到晚上9点。几年时间下来，小威廉学会了骑马、击剑、开枪、划船、游泳……总而言之，凡是跟当兵有关的全学会了，就是文化课似乎没啥长进。

久而久之，小威廉已经被塑造成了一块当兵的好材料。如果真让他参军，这厮绝对是一个好军人，说不定还能当上个称职的团长。可惜，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以后不能当兵，而是要当执掌偌大一个德国的皇帝陛下。

于是，威廉二世就悲剧了，整个德国也就悲剧了，捎带着差不多全世界也跟着悲剧了。

上一章说过，威廉二世小时候甭提多崇拜俾斯麦了，觉得这个总爱瞪眼的长胡子老爷爷简直就是神级人物一个。

可是，随着自己年龄的逐渐增长，随着德国国力的逐渐增长，威廉二世的野心也在逐渐增长，他越来越觉得俾斯麦上窜下跳在列强之间找平衡，是件既没必要，更没面子的事情。

1888年他爷爷威廉一世去世。本来呢，如果他那个政治上倾向于自由派，又亲自冲锋陷阵打过两场大仗的爸爸腓特烈三世能够多当几年的皇帝，德国的将来可能是另一番样子。可惜他爸爸身体不好，比他爷爷才多活了一百天不到，这样，德意志的帝位就传到了还不到30岁的威廉二世手里。

要论精力论体力，30岁是一个男人一生最好的年龄，但是要论成熟论智谋，那30岁还嫩得很。细心的各位可能注意到了，普鲁士时代的那几任国王继位的时候年纪都不小了。普鲁士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跟这份国有长君的好运气很有关系。现在威廉二世30岁不到就继位，而且从小没受过什么磕绊，再加上出生时身有残疾，或多或少有那么点儿自卑心理，他一上台就迫不及待地要大展拳脚。

据说，威廉二世继位时曾经跟周围的心腹们说过，要让俾斯麦“那个老家伙再折腾两年”。威廉二世言出有信，果然到了1890年夏天，就逼着老家伙辞职了。

在俾斯麦执政后期，老宰相的威望如日中天，被尊称为“德国的领航员”。威廉二世赶走老领航员的主要原因，与其说瞧不上俾斯麦的内政外交政策，还不如说是自己要给德国这艘大船掌舵。

掌舵归掌舵，宰相还是要有的，他就任命了一个叫利奥·冯·卡普里维的伯爵当了宰相。

跟他那个24年没换过宰相的爷爷不同，威廉二世在位30年，宰相换了足足8个。不过，这8个宰相的能耐和政绩加在一起估计还赶不上半个俾斯麦，我也就不一个一个地介绍了。

威廉二世接手的德国，尽管还有像劳资纠纷、关税保护等等这样那样的问题，经济也还没从1873年开始的萧条时代完全复苏，但是已经算是蒸蒸日上了。

比如说，在威廉二世继位的当年，德国已经在全世界率先完成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工业人口已经超过了40％，国内工业产值超过英法两国总和，钢铁产量欧洲第一，铁路长度欧洲第一，社保体系世界第一，学校数目欧洲第一，学生总数欧洲第一，科技研发世界第一，文盲比率欧洲倒数第一，等等等等。

怎么样，搁着谁看到这些指标，都觉得国内没啥好干的了吧？

威廉二世也是这么想的。在他看来，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踩在他爷爷（以及俾斯麦）的肩膀上有所突破，唯一的突破口也就是对外扩张了。

威廉二世那个时代跟现在不大一样。那时候主要的经济活动不是第三产业、信息服务，而是挖煤炼铁、工业生产。

要把工业生产搞上去，没有数量充足，价格低廉的原材料是不行的，没有足够广阔的产品市场也是不行的。可那个年头既没全球化，又没世界贸易组织，包括德国自己在内的世界列强都搞贸易保护，这样一来，要把工业生产搞上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占殖民地，把地盘都圈下来，那样无论原材料还是市场就都是自己的了。

也就是说，那时候科学技术不是第一生产力，殖民地才是第一生产力。

可是地球就这么一点儿大，全球的大陆就这么几小块儿，能当殖民地的地方差不多都已经被英国、法国、以及俄国这仨老牌帝国主义国家给瓜分完了。德国要想占地盘，就只能自己动手去抢。

于是，威廉二世屹立在时代大潮的潮头，喊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别的民族瓜分陆地和海洋，而德意志民族只能仰望天空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话还有一个压缩版本，就是“我们也要求阳光下属于自己的地盘。”

其实，威廉二世接手的时候，德国好歹也算有几块地盘了：前一章说过，俾斯麦时代的德国先后占了德属西非（今天的喀麦隆和多哥）、德属西南非洲（今天的纳米比亚）、德属东非（今天的卢旺达、布隆迪，还有坦桑尼亚的一部分）、还有太平洋上几个鸟不拉屎的小岛。加在一起也有个几百万平方公里，号称仅次于英法的“世界第三殖民帝国”。

可是，这个“第三殖民帝国”面积也太小了，跟英法不在一个数量级上；而且，那些地方全都是些犄角旮旯，没一个算得上什么“战略要地”的。

威廉二世怎么看，都觉得德国当前的主要矛盾是日益增长的工业发展需求和相对短缺的殖民地之间的矛盾。为了解决这个矛盾，就要不遗余力地对外扩张。

至于让俾斯麦当年殚精竭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欧洲列强之间的战略平衡，德国的国际安全之类的事情，在富二代威廉二世看来，简直就不叫个事。

就这样，德国的基本国策也跟着变了。

俾斯麦那个时代，德国的基本国策叫“现实政治”。简单来说，就是一切从德国的利益出发，任何当政者的个人情感、道德伦理、政治理想都不能和德国的根本利益相违背。像威廉大帝经常跟俾斯麦吵架，甚至被俾斯麦气哭，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听从俾斯麦的正确见解，就被看成是实践“现实政治”的正面体现。

到了威廉二世这个时候，“现实政治”在德国已经不吃香了，取而代之的是“世界政策”。

所谓“世界政策”，概括来说就是威廉二世“我们也要求阳光下属于自己的地盘”的那句话。说得具体点，就是要打破原有的国际秩序，在全世界范围内不断扩张，建立一个和德国的工业实力相称的大帝国。

可以说，后来的欧洲列强军备竞赛，两大军事同盟对峙，第一次世界大战，乃至于德意志帝国的崩溃，都是威廉二世“世界政策”的产物。

不过，把世界政策这个屎盆子都扣在威廉二世一个人的脑袋上，也是不公平的。

俾斯麦之后的德国确立世界政策，除了威廉二世的个人好恶之外，起码还有这么两个原因：

首先是德国民族主义的发展。我在讲19世纪初的普鲁士改革时说过，拿破仑入侵德意志之前，德意志老百姓都是把自己当成某个贵族老爷的农奴或者佃户来看的，没什么人觉得所有讲德语的人有什么相似之处。直到拿破仑入侵德意志，大家一起受到外敌欺负的时候，德意志人民才逐渐感觉到团结抗敌的必要性，这就是德国民族主义的开端。

后来，随着普鲁士经济实力的不断增强，特别是德意志关税同盟的建立，德意志地区的民族主义力量越来越强。以至于后来的德国统一，也可以看成是德国民族主义的发展成果。

德国统一之后，民族主义的思潮不是淡化下去了，而是越来越强——德国人觉得，德国已经这么牛了，那就更不能小富即安，不思进取，而是要继续进步，建立庞大的殖民帝国才行。

第二个原因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德国的盛行。

大家都知道达尔文，就是那个创立了进化论的。所谓“社会达尔文主义”，有时也叫“丛林法则”。就是说认为人类社会跟自然界一样，也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强者决定一切，落后就要挨打，像什么“全世界各国家、各民族无论大小，都有平等发展的权利”之类的话纯粹扯淡。

几百年以来，社会达尔文主义一直很有市场，在统一以后的德国尤其流行。从政客到军人，再到商人和知识分子等等都觉得，当时的国际局势就是弱肉强食。德国则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一定要对外扩张才行。

就这样，“世界政策”成了德国的基本国策。尽管威廉二世从来没有把它当个口号或者方针什么的正式提出来，但德国接下来的所作所为的确就是围绕着它转的。

如果让我概括一下德国是怎么实施“世界政策”的话，其实也简单，就是两件事：对内扩军备战，对外逐步扩张。

下面我就逐个说说。

首先说说扩军备战：

德国统一以后，国力日渐强盛，加上当时全欧洲都已经没有了俾斯麦那样的，靠着几张和约就能维护全欧和平的政治家，列强们就只好大肆扩充军备，用武力来保证自己的安全，这就形成了军备竞赛。

这一轮的军备竞赛究竟是谁挑起来的，不好说，但是结果的确是很惊人的：

以德国为例，1880年它的常备陆军是41.9万，加上可供动员的预备役，总额是130万；到了1914年一战开始前，常备陆军就达到了81.2万，可供动员的兵源总额则达到450万；不到35年的时间，扩张了一倍以上。

德国的主要盟友奥匈帝国也不含糊，35年间常备陆军从26.7万增长到80万，扩张300％；总动员额从77.2万扩张到335万，扩张超过300％。

至于德国最大的对手法国呢？人家法国本来就号称欧洲第一陆军，在普法战争里丢了大脸之后，奋起直追。35年间常备陆军从50.3万扩张到77.7万，总动员额也从100万扩张到378万。

俄国是欧洲第一人口大国，扩张陆军当然也不能落后。35间的常备军从76.6万扩张到140万，总动员额从121万扩张到惊人的597万。

英国是个海洋国家，陆军人数不是很多，但是也跟着欧陆列强们一起扩张：从1880年的常备军13.6万，总动员额60万，扩张到1914年的常备军16万，总动员额73.4万。

从传统上来讲，德国是个大陆国家，海军不是很强。1880年的时候，德国的军舰总吨位只有8.8万吨，跟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65万吨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于是，德国在海军方面也大干快上，靠着皇帝威廉二世和海军大臣提尔皮兹海军上将的张罗，德国先后在1898、1900、1906、1908和1912年五次通过海军扩军法案。到了1914年一战开始前，德国海军的总吨位已经增长到130万吨，扩张了13倍以上。

面对德国咄咄逼人的势头，当时的世界第一海军——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以“德国每建造一艘无畏舰，英国就建造两艘”来对抗。到了1914年，英国海军扩张到271万吨，尽管涨幅没有德国大，但是总体规模仍然达到了德国海军的两倍。

这里顺便说说什么是“无畏舰”：

大家都知道北洋水师的主力，就是“定远”和“镇远”那两艘军舰吧，在19世纪末，像这两艘军舰一样的7000多吨的铁甲舰，就是海上的绝对霸主。但是随着军备竞赛，这种规模的军舰已经不能让列强们觉得心里踏实了。因此，就有了所谓的“无畏舰”。

1905年，英国的“无畏号”战列舰下水，各国就按照它的标准造的军舰，后来就通称“无畏舰”。简单来说，无畏舰的最大特点就是取消了老式战列舰的第二主炮，统一了主炮的口径和型号。一般来说，无畏舰的主炮口径都不小于300毫米。这样一来，战舰的火力就变得猛烈异常。

与此同时，无畏舰的排水量基本在2万吨以上，航速基本在20节以上，在那个年代，无畏舰不仅是海上的巨无霸，更是一个国家主要的战略打击力量，所以，拥有无畏舰的数量，就成了衡量各国海军实力的重要指标。

到一战爆发前，老牌海军强国英国的无畏舰有5个级别15艘，而德国这么一个后起之秀，又是大陆国家居然有了6个级别19艘。（当然，一战期间英国拼命建造无畏舰，到1916年前后又超过了德国，那是后话了。）

说完了陆军和海军之后，顺便说两句空军：

1903年美国的莱特兄弟发明飞机之后，一开始就认识到飞机和空战对战争作用的人并不多。直到一战爆发之后，各国才开始使劲造飞机。我还是把这个话题留到一战的时候再说吧！

伴随着军队规模的扩大而扩大的，就是军费的增加。

从1872年到1912年，40年间欧洲列强的军费都在疯狂地扩张。扩张最少的法国，1912年的军费也相当于1872年的140％，德国最离谱，40年间军费增长240％，也就是说，1912年的军费相当于1872的340％。

以上说的还是狭义的军备竞赛，至于广义的军备竞赛呢？那就不仅包括军队规模的扩大，军费开支的增加和军事装备的更新，还包括军事设施的建设、战略计划的制定等等。

在这些方面，德国也是气势汹汹。

从1887年6月3日，到1895年6月22日，德国在本土最北边的基尔地峡开凿了基尔运河。

基尔运河建成时名叫“威廉皇帝运河”，全长98.6公里，宽103米，水深13.7米。作为连接波罗的海和北海的快捷通道，船只经过基尔运河要比绕日德兰海峡缩短航程756公里。基尔运河的建设，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让德国的无畏舰通行的。

至于陆地交通方面，主要是靠铁路，因为那年头汽车技术还很不成熟，而德国本来在铁路方面就有明显的优势。

德国不仅从19世纪末就开始拥有当时全欧洲最长的铁路里程数，而且它的铁路基本上都是按照普鲁士和德国总参谋部的指令建设的，参考了作战动员的需要，为军事目的而设计和建造，属于半民半军的性质。一旦开仗，铁路系统就会发挥巨大的运输效力。

军备竞赛期间，德国更是努力造铁路。到1914年一战开战的时候，德国已经建成了密密麻麻的铁路网，单单是从柏林通往东普鲁士地区的铁路线就有14条。

对于德国来说，硬件方面的陆军、海军，铁路、运河等等什么都有了，软件方面当然也要跟上。

德国人周密严谨，特别擅长做计划，这个是举世公认的，在作战方面当然更不例外。想当年，俾斯麦一上台就让毛奇做攻打丹麦的计划。对付那样的一个小国都做了差不多两年的计划，可想而知，为了全欧洲乃至于全世界的军备竞赛，这计划得做到什么地步。

在上一章说过，1888年威廉二世一上任，就让88岁的毛奇退了休，任命自己的亲信瓦德西做了参谋总长，1891年，威廉二世又让瓦德西去当了第九军军长，让史里芬伯爵继任参谋总长。

这位史里芬伯爵可是个做计划的天才，从1891年上任那天起就开始做计划，一直做到1905年他退役前夕。这个花了整整15年做出来的计划，就是大名鼎鼎的“史里芬计划”。

史里芬计划的核心，是同时应对来自东（俄国）西（英法）两个方向的打击。

史里芬认为，俄国的动员速度比法国慢很多，所以就要先以闪电战的方式击败法国，然后再腾出手来对付俄国。

普法战争结束以后，法国割让了阿尔萨斯和洛林。作为法国抵抗德国天然屏障的孚日山脉就被划进了德国领土。对于法国来说，从边境线到首都巴黎，基本上就是一马平川。

为了防止德国入侵，法国就在德法边境线上修筑了一系列堡垒。可与此同时，法国和比利时的共同边境却没有设防。

史里芬计划打击法国的方式，就是避实击虚。它以洛林的梅斯为枢轴，兵分两路。其中右翼是主力，由79个师组成，用闪电战的方式经过宽阔平台的比利时一法国边境攻进法国，击败包括10个英国远征师在内的英法联军，然后突击巴黎——至于比利时中立不中立，对不起，那就管不着了。左翼是个牵制兵力配备，只安排8个师，稳守不攻。

要是法军进攻德军的左翼呢，那就更好了。按照史里芬的计划，左翼德军就会退守莱茵河一带，放法军主力入境；与此同时，德军右翼绕到法军西南部的后方夹击，让法军重演色当的大败仗。

至于东线，按照俄军那个老牛拉破车的动员速度，一旦开战的时候，德军只安排10个师，推迟俄军先头部队的前进。等到俄国大军大举进攻的时候，法国应该已经被收拾完了，德军就能避免两线作战的困境，全力击败俄国。

这个计划是史里芬一辈子智慧的结晶。1913年，80岁的史里芬元帅伯爵处在弥留之际，临死的时候还在喃喃地说，“战争一定会到来……要加强右翼。”

——从后来的实际效果来看，应该说如果德军在一战开始之时就按照他的计划办，说不定德国真的能打赢一战。当然，历史不能假设，史里芬计划是一本好经，可惜被后来的小毛奇那个歪嘴和尚给念坏了。

德国扩军备战，又是招兵买马又是修铁路订计划，当然不是为了过家家玩，而是要对外扩张。下面我就来说说威廉二世上台之后的德国对外扩张和国际关系：

前面说过，德国统一之后国力迅速增长，到19世纪末，德国基本上就成了世界第一强国。

不过，这个世界第一强国，其实没有跟别的列强差出数量级。也就是说，德国要想指望着自己一家单挑全世界，那是不现实的。

顺便说一句，纵观人类历史五千年，能靠自己的力量单挑全世界的国家，照我看来只有两个——也就是两代日不落帝国：西班牙王国和大英帝国。就算是冷战结束之后的美国，尽管号称“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其实也牛不到当年两个日不落帝国的地步：如果没有北约出力，日本出钱，你让它一家打打伊拉克和阿富汗试试，国内经济早就吃不消了。

俾斯麦知道德国单挑全世界不现实，所以在统一德国之后，他就拼命给德国找盟友：1882年和奥匈帝国以及意大利签订“三国同盟条约”，1887年又和俄国签订“再保险条约”，跟英国的关系处得也不坏。总而言之，除了跟存在根本利益冲突的法国之间关系很僵以外，德国的朋友遍天下。

可是威廉二世上台以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威廉二世既没有俾斯麦那样的外交手腕，也看不到德国拉拢盟友的必要性，所以从他1890年当政开始，直到1914年一战爆发，20多年的时间里德国一个新盟友都没能增加。

不仅没能增加新盟友，连原有的都没保住：1890年俾斯麦下台之后不久，德俄之间的“再保险条约”就到期了。威廉二世不觉得跟这个又穷又破的傻大个结盟有啥必要，就对续约态度冷淡。

至于俄国方面呢？上一章说过，1879年德国通过《关税保护法》，就让俄国憋了一肚子气。到了1880年代中期，德国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又限制俄国在自己境内发行债券，法国资本趁机大举涌入俄国，法俄之间越走越近。

俄国国内也没有俾斯麦那样能把列强耍得团团转的人物。所以，要在德法这对世仇之间找到平衡点，对于俄国来说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再保险条约”一到期，德俄两国态度一致，都决定不续签了。

从这以后，德国的盟友数目就停留在了那个“2”上。

（2）

德国的盟友没有再增加，对手们却开始团结起来了。

从1880年代中期，法国和俄国越走越近。到了1891年，两国互相承诺，一旦爆发战争，两国将相互援助。1893年到1894年，两国更是正式签订了针对三国同盟的秘密协议，就此正式结盟。

至于英国方面呢，由于当老大当惯了，人家一般不愿意跟别人结盟，美其名曰“光荣的孤立”。

到了19世纪末，英国为了占领整个南非，就跟南非的荷兰人后裔布尔人之间爆发了第一次英布战争。

英布战争是在非洲大陆最南端打的，跟德国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可是德国当时不是占领了西南非洲嘛，威廉二世就特别关注英布战争的动向。尽管1890年7月，德国和英国签订了《赫尔果兰-桑给巴尔条约》，对两国的非洲殖民地界限做了划定，可威廉二世还是管不住他那张大嘴巴。1896年，英国人詹森远征布尔人的德兰士瓦共和国，结果被布尔人给镇压下去了。威廉二世居然向德兰士瓦总统发去了祝贺电报，就此惹怒了英国。

受到第一次英布战争的刺激，英国开始觉得，自己总这么孤立着也不那么靠谱。1902年，英国正式放弃“光荣孤立”的政策，开始寻找盟友。

英国本来想找的第一个盟友就是德国，因为对于英国来说，它想保持欧洲大陆的力量均衡，就要遏制欧陆的传统霸主法国以及庞然大物俄国，所以，新兴的德国是最好的选择。

英国主动示好，这在俾斯麦时代看来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没想到，威廉二世对此态度冷淡——你英国强大是不假，可那都是过去式了，未来是属于俺们德国的时代，俺们还想抢你们的殖民地呢！跟你们结个啥盟。

英国没办法，就找了帝国主义的后起之秀，远东的小兄弟日本搞了个“英日同盟”。

1898年，英国又要发动第二次英布战争，为了让德国不要从中作梗，英国又主动和德国签订了密约，两家把日薄西山的过去霸主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地给分了。应该说，因为有非洲这么一块大蛋糕，德国和英国之间还是有共同利益可言的，可惜，威廉二世的领导的德国瞧不起英国，一再错过了和英国结盟的机会。

1903年，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访问法国。爱德华七世这人很讨厌德国，就在巴黎发表了一通反德的言论。法国政界一下子发现，在反德这件事情上英法有很多的共同点啊！所以两国开始频繁接触。到了1904年，英法签订了“诚挚协定”，正式结盟。

到了1907年，英国又和俄国结盟。到了这个时候，英、法、俄三国之间的两两结盟都已经大功告成，“三国协约”就此成立。

到这时候为止，欧洲6个大国已经正式结成两个对立阵营，双方剑拔弩张，局势紧张到不行。

局势紧张就紧张吧，德国的对外扩张可是丝毫没有停止。

威廉二世上台的时候，德国在非洲和太平洋占了点犄角旮旯的地方，他当然不满足。接下来，皇帝陛下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远东的中国。

毫无疑问，中国一直是块大肥肉，比非洲肥多了。可是，自从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中国的大片土地就被英国、法国和俄国那几个老牌帝国主义给划成自己的势力范围了。德国来得晚，只好继续在犄角旮旯里打主意。

1897年11月1日，山东曹州巨野县磨盘张村村民，杀死了两名德国圣言会的传教士能方济和理加略，（原因不详），酿成“巨野教案”。11月7日，威廉二世亲自向驻扎在上海的德国远东舰队司令迪特里希少将下令，让他指挥舰队前往胶州湾，而且还说“如中国阻挠我事，以老拳挥之！”14日，德军舰队在胶州湾登陆，胆小怕事的清政府下令不得抵抗，德国就此占领了包括青岛在内的胶州湾地区。

1898年4月，德国设立了帝国海军部直辖的胶州总督一职，统管德国在胶东半岛的一切事务。1896年12月，德国驻华公使又向中国清政府要求租借胶州湾，被清朝拒绝。

可是，德国人经过研究之后认为：

1．胶州湾地理位置险峻，港湾形势优越，极宜建造良好的海军基地；

2．胶州湾自然形势极好，有利于船坞及码头的设置；

3．胶州湾地区资源丰富，并有极好的消化力量；

4．以胶州湾为基地，修筑铁路延伸到山东内地，便有大量的煤、铁矿资源足资开采。沿途也可获诸多利益；

5．胶州湾地区的居民在体质和智力方面是中国最优秀的，这里有着大量可供利用的劳力资源；

6．胶州湾的气候良好，很适宜欧洲人居住。

于是，德国继续努力。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总而言之，一定要把胶州湾，乃至于整个山东给吞下去。

到了1898年，新的机会来了。

19世纪末，中国山东、河北（当时叫直隶）一带有个秘密的民间组织，叫“义和拳”——这个想必大家都知道。1898年，山东义和拳的一个叫赵三多的领头的，觉得义和拳以往的口号“反清灭洋”，树敌太多，不利于自身发展，于是他就把这个口号改成了“扶清灭洋”，正式向大清朝廷表态，要帮助朝廷打退洋毛子。

大清朝廷搞不清这个义和拳的斤两，但山东巡抚毓贤认为，“民可用，团应抚，匪必剿”。也就是说，既然义和拳要归顺朝廷，不当“匪”了，那就是可以招抚的对象。于是，义和拳民被大量招人民团，“义和拳”这个听上去像个民间武术组织的名字，也就被改成了准军事组织“义和团”。

义和团自称神兵附体，刀枪不入，可是说穿了就是一帮子愚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这个大家都明白，我就不细说了。不过，人家义和团上有慈禧老佛爷和朝廷很多大员的关怀鼓励，下有山东直隶各省老百姓的大力支持，所以一闹起来也搞得风生水起。1900年初，大批山东团民涌入直隶、天津，5月27日占领了直隶重镇涿州。

英国驻华公使窦纳乐（这是当时的翻译，要按现代的翻译方法应该翻译成“克劳德·麦当劳”）担心北京的各国使馆不安全，就向停泊在天津大沽口的各国军舰求援。5月31日，西方各国海军陆战队军人及水手合计337人登岸进京。6月3日，来自德国和奥匈的海军陆战队员89人也抵达北京。

看到洋人来势汹汹，慈禧老佛爷就想知道义和团这帮自称刀枪不入的家伙到底能打不能打。她派了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和顺天府尹赵舒翘去调查。没几天，这俩二百五回来报告说，“拳民忠贞，神术可用”。也就是说，义和团民德才兼备，又掌握了世界最先进技术，不靠他们跟洋鬼子干一架，扬我大清国威，简直就是白瞎那帮人了。

于是，朝廷号召义和团民进京。6月10日，大批义和团民进入进京，一出手果然勇猛不凡——当天把各国使馆和外界的联系给切断了。11日，日本驻华使馆的书记官，一个叫杉山彬的倒霉蛋，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中国人，结果被义和团抓住，当场剖腹剜心。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驻扎在天津的英国海军司令西摩尔率领各国联军2000人进攻北京。可是因为事出突然、准备不足，各国联军在廊坊一带被义和团给打退了。我国史书称之为“廊坊大捷”。

6月17日，各国联军攻占大沽口炮台，同一天，慈禧收到了虚假情报，说各国准备要求她交权，把政权归还给戊戌变法后就被软禁起来的光绪，于是老佛爷大怒，下定决心跟列强决一死战。

6月20日，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代表各国前往清朝总理衙门寻求保护，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被义和团民给拦住杀了。

6月21日，老佛爷以光绪皇帝的名义下令，向11国列强（英国、法国、美国、德国、意大利、奥匈帝国、俄国、比利时、日本、荷兰和奥斯曼土耳其）同时宣战，创造了世界历史上的宣战记录。同一天，大清朝廷下令悬赏捕杀洋人：“杀一洋人赏银50两，洋妇40两，洋孩30两”。

还是在同一天，清兵和义和团联手开始进攻北京的各国使馆。这时候，各国使馆一共有3000人，其中职业军人只有409人，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寻求保护的中国教民。

从这个时候开始，义和团表面虚张声势，实则狗屁不是的嘴脸就露出来了。

上万名清朝正规军，再加上上万名神功护体的义和团，围攻几百洋毛子和几千老弱病残孕，打了几十天，硬是打不下来。

与此同时，西方列强可就动手了。

在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的率领下，英法日俄德奥意美组成了八国联军，在6月23日这天从天津大沽口登陆，开始向中国的心脏地区发起进攻。

前面说过，当时的欧洲局势剑拔弩张，同盟国协约国六强对峙，势同水火。瞧这阵势，估计就算是俾斯麦复活，也没法把大伙捏到一块儿去，可是人家大清国竟然能够靠着一张宣战诏书，再加上几万乌合之众，就能让世界列强放下争议，联合对敌。

能够把外交玩儿到这份儿上的，也就是我大清的老佛爷和各位大人了，我着实佩服。

八国联军一动手，形势就急转直下：

6月27日，英军第一军团300人攻占了大清北洋新军的军火库。实际上这个“英军第一军团”根本就不是洋毛子，而是被英国武装起来的300多中国盲流——连北洋新军都能被中国盲流打垮，大清的战斗力究竟怎么样，也就不用我多说了。

7月14日，八国联军攻占天津，直隶总督裕禄自杀。

7月15日，俄国军队借机在中俄边境挑起冲突，进攻黑龙江海兰泡地区，屠杀中国居民6000余人。

8月2日，八国联军从天津出发，准备进攻北京。沿途的清兵及义和团15万人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只是因为道路情况不理想，八国联军在玉米地里一边掰玉米一边前进，这才耽误了几天。

8月14日凌晨，八国联军赶到北京外城，开始对中国首都发起总攻。总攻不过两天的时间，北京就陷落了。不到一个月前还气势汹汹地向全世界宣战的老佛爷，只好带着满朝文武“驾幸”西安去了，北京就成了八国联军的天下。

八国联军起初只有3万多人，后来增长到大约10来万。其中，日本小鬼子最多，超过2万人，俄国老毛子第二多，大约1.5万人。相比之下，德军少得可怜，一开始只有900人，后来也没增加多少。

可是，威廉二世觉得，凡是这种侵略扩张的事情，还是俺们德国当老大比较妥当。所以他就强烈要求，逼着联军撤换了首任司令官英国人克林德，让自己那个心腹爱将瓦德西不远万里来中国当联军的头头。

7月2日，威廉二世派瓦德西出发上任的时候，居然发出了这样一个命令：“你们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一个狡猾的、勇敢的、武备良好的和残忍的敌人。假如你们遇到他，记住：不要同情他，不要接收战俘。你们要勇敢地作战，让中国人在一千年后还不敢窥视德国人。”

据说，威廉二世这么说是因为他把中国人想像成了当年横扫欧洲的匈奴人，所以这道命令被人叫做“消灭匈奴人宣言”。

不过，瓦德西坐着船漂洋过海，到北京上任的时候已经是9月了，联军刚进北京时的奸淫掳掠跟他关系不大。而且，总体上说八国联军的暴行跟他们的人数成正比，日本小鬼子和俄国老毛子对中国人们犯下的罪行最重，相比之下，只有千八百人的德军还算老实得多。

所以，威廉二世这段话也基本上就是扯淡，知道它的中国人并不多。反倒是同样属于八国联军的英国人，把这段话牢牢记住了，在一战期间反复宣传，来证明威廉二世这厮是多么样地穷凶极恶。

（3）

到了1900年12月14日，大清朝廷彻底撑不住了，被迫答应了八国联军的议和大纲，最后更在1901年7月15日跟列强签了《辛丑条约》。

《辛丑条约》要求中国赔款白银4.5亿两，分39年付清，本息合计大约9.8亿两。按这个条约，只出了一点兵，但是死了一个公使的德国大约能分到9000万两以上的白银。（后来中国十几年紧还慢还，大约给了德国一两千万两，然后就赶上一战了，中国也就不再还了。）

除此之外，清朝还给被打死的德国公使克林德立了个牌坊，其规格大致不低于守寡满30年的中国妇女。

中国闹义和团的时候，美国和西班牙正在打美西战争。趁着西班牙节节败退的机会，德国又找到这个昔日的日不落帝国做生意，半是买半是抢，把西班牙在太平洋上的几块殖民地，像什么关岛、加洛林群岛，还有帕劳什么的都捞到了自己手里。

在中国和远东大肆扩张之后，德国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中近东。

1903年，德国制定了一个野心勃勃的3B计划，就是要把铁路从柏林（Berlin）经过拜占庭（Byzantion，就是伊斯坦布尔的旧称）一直修到巴格达（Bagdad）去，让德国的势力一直渗透到中东。

可是，英国此前就有了一个连通欧亚非的3C计划（从开普敦Cape Town经开罗Cairo一直连到加尔各答Calcutta）。找张世界地图把这两个计划标出来就能发现，德国的3B计划，就是要把英国的3C计划拦腰斩断。

到了这个时候，英德两国就彻底没有了和好的可能。

威廉二世还嫌闹腾得不够。接下来到了1905年3月31日，他又坐着军舰去访问北非摩洛哥的丹吉尔港。

摩洛哥当时名义上是个独立国家，可实际上是法国的势力范围。威廉二世不请自来，而且还是坐着德国军舰来的，这就严重影响了法国在摩洛哥的利益。

威廉二世呢，对这事满不在乎，还公开表示支持摩洛哥独立，这就引发了第一次摩洛哥危机。

威廉二世挑起的这次德法冲突，很快演变成剑拔弩张的态势：到了年底，德国开始调动后备军队，准备打仗；1906年初，法国更是把军队派到了德法边境。

1906年1月，欧洲各国和美国在西班牙开会，讨论摩洛哥危机的解决。列强们纷纷站队——只有奥匈帝国支持德国，像什么英国啊，美国啊，俄国啊，西班牙，甚至还有已经跟德奥结盟的意大利，都表态支持法国。威廉二世没办法，只好在5月底同意了关于摩洛哥问题的协定：法国撤出在摩洛哥的一部分军队，但是仍然控制着摩洛哥的军事要地。

德国尽管窝火，但是也不敢公开对抗那么多的列强，只好暂时忍气吞声，再找机会。

按倒葫芦起来瓢，摩洛哥的事情刚暂时平息，欧洲的火药桶——巴尔干半岛，就又出事了。

十九世纪末，巴尔干半岛的大部分地区都在奥斯曼土耳其手里。这个奥斯曼土耳其自从15世纪初崛起之后，靠着励精图治逐渐控制了整个近东和大部分中东，曾几何时也算是个厉害角色。

可是，经过差不多五百年的风吹雨打，当年强大无比的奥斯曼巨人早就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烂人，被列强称为“欧洲病夫”，跟远东的另一个病夫交相辉映。奥斯曼帝国治下的南部斯拉夫各民族，更是蠢蠢欲动，都想找机会独立。

1908年，驻扎在马其顿的土耳其军队发生兵变，把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大人（相当于皇帝）阿卜杜勒·哈米德轰下了台。可兵变的军人又控制不住全国，土耳其的政局就开始动荡不安。

德国在巴尔干没有直接利益，但德国的盟友奥匈帝国有，而德国的对手俄国也一直把斯拉夫民族占主体的巴尔干半岛看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奥匈和俄国就都坐不住了。

奥匈帝国主动来找俄国商量。俄国虽然野心很大，可是因为刚在日俄战争里吃了败仗，有那个心没那个力，就只好同意奥匈帝国的主张，任由奥匈把原属奥斯曼土耳其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给吞并了。这整件事情后来被叫做“波斯尼亚危机”。

尽管这次波斯尼亚危机的事情没有闹大，但是影响还是很深远的：巴尔干地区最强大的独立国家——塞尔维亚本来也想吞并波黑，从而获得出海口，可惜自己的俄国老大哥不争气，塞尔维亚从此只好掉头南下另谋出路，继续给巴尔干这个火药桶加温；至于奥匈帝国呢，地球人都知道奥匈单靠自己是没法在巴尔干呼风唤雨的，背后给它撑腰的是德国。这也就是说，德国已经半公开地插手巴尔干半岛的事务，进一步地火上浇油。

后面会说到，6年后爆发的一次大战的导火索，也跟这次巴尔干危机有很大的关系。

同样是在1908年，威廉二世的大嘴巴又给自己惹了个祸：

这一年，英国的《每日电讯报》采访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本来想对英国说几句好话，可是这人表达能力实在有问题。一句讨好英国的好话被他给说成“我知道，大多数德国人都不喜欢英国，可是我本人是个例外。”

说完这些话之后，威廉二世让当时的德国宰相冯·比洛审核讲话稿。冯·比洛一时疏忽，威廉二世这话就原封不动地公之于众了。消息传到英国，引起舆论的轩然大波，威廉二世觉得很没面子，就把气都撒到冯·比洛身上，这个马大哈赖了几个月以后只好辞职了事。

到了1911年，自觉在第一次摩洛哥危机期间吃了亏的威廉二世，再次派出军舰访问摩洛哥的港口城市阿加迪尔，由此又引发了第二次摩洛哥危机。

从7月到11月，法国和德国反复进行了会谈。会谈的结果还算顺利，两国把各自在非洲的殖民地做了一些交换：德国把乍得南部的土地交给法国，法国则把刚果北部的土地交给德国，德国承认法国在摩洛哥的权益，法国则把摩洛哥变成了自己的保护国。

德国挑起的又一起列强争端，好说歹说总算以和解收场了，仗还是没打起来。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世界政治局势紧张得不行，各国列强剑拔弩张，又是军备竞赛又是危机、冲突，好像一颗火星儿都能引爆全世界。从三国同盟到三国协约，从摩洛哥危机到波斯尼亚危机，世界大战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1911年9月，意大利趁着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北非局势不稳的机会，借口自己在的黎波里和昔兰尼加的利益遭到侵犯，向土耳其发动了战争。

这场意土战争的过程没啥好说的，但结果却值得咱们所有的历史爱好者牢记：到了1912年10月，意大利居然打赢了。据我的不完全统计，这很可能是意大利进入近代以来，不靠外力所赢得的唯一一场战争——当然，从这个结果也能看出来，德国后来的盟友土耳其已经废物到了什么地步。

意土战争刚一结束，第一次巴尔干战争就打起来了。这次的对战双方是塞尔维亚、黑山、保加利亚和希腊组成的巴尔干同盟，对抗连意大利都打不过的奥斯曼土耳其。

这场仗从1912年10月打到1913年5月，土耳其被打败了。除了伊斯坦布尔周围的一小块土地之外，土耳其只好把自己的全部欧洲领土割让给了巴尔干同盟各国，还被迫允许阿尔巴尼亚独立。

第一次巴尔干战争刚打完，由于大家伙儿觉得保加利亚拿到的好处太多了，得让它吐出来，于是，1913年6月大家又打了第二次。

这次的对阵双方，是塞尔维亚、罗马尼亚、希腊加上倒戈过来的土耳其，对几个月前占了便宜的保加利亚。

保加利亚当然打不过四国联军，第二次巴尔干战争只打了三个月就以联军的胜利收场。保加利亚被迫割让了大量土地。

在这两场局部战争里，塞尔维亚可是两战两胜，一跃成为巴尔干半岛上冉冉升起的斯拉夫民族之星。一时间，几乎全体斯拉夫人都把塞尔维亚当成了抵抗奥匈帝国侵略的希望所在。塞尔维亚的自我感觉也很是良好，越来越不把奥匈帝国放在眼里，这两个国家之间的矛盾，就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由头之一。

历史的脚步毫不停歇，转眼就到了1914年。

这一年，奥匈帝国的皇储，弗朗兹·约瑟夫一世皇帝的侄子弗朗西斯·斐迪南大公爵很郁闷。

15年前，斐迪南爱上了哈布斯堡王室的宫廷女侍，索菲·肖特克女伯爵。

跟我这样的小老百姓相比，伯爵那可是大得不得了的贵族。可是，跟奥匈帝国皇室相比，伯爵就差太远了——伯爵上面是侯爵，侯爵上面是公爵，公爵上面还有大公爵和亲王，然后才是皇帝陛下。

斐迪南和索菲真心相爱，可是在弗朗兹·约瑟夫看来，索菲的地位跟个使唤丫头差不多。皇储娶使唤丫头，这也太门不当户不对了。

没想到斐迪南是个对爱情很坚贞的家伙，要死要活地非要娶索菲。弗朗兹·约瑟夫也不敢把侄子逼得太过分——1889年，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前皇储鲁道夫公爵，就是因为爱上了个使唤丫头，可是得不到自己的结婚许可，居然开枪自杀了。

弗朗兹·约瑟夫拗不过斐迪南，只好同意他们结婚。

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可斐迪南和索菲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婚是结了，可弗朗兹·约瑟夫对这桩门第悬殊的婚姻还是很不满，所以，老皇帝就对索菲的权利和地位做出了种种限制：

索菲不能跟她的皇储老公一起出现在皇室的正式场合，他俩的孩子要放弃奥匈帝国皇位的继承权，甚至连索菲亚进入哈布斯堡的皇宫时，折扇门也只开一半。

索菲嫁给斐迪南十几年，弗朗兹·约瑟夫给她的恩典只有两个：一个是1909年封了她个女公爵的空头衔，再一个是允许她照看申布隆宫的日常事务——也就是说，当了个使唤丫头的头头。

尽管老皇帝不待见索菲，可是斐迪南两口子的感情还是很好的：结婚14年，前后生了三个孩子，所以斐迪南总觉得亏欠了自己老婆。

为了给自己的老婆长长脸，斐迪南想了个主意：带老婆视察波黑首府萨拉热窝。仗着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让索菲亚也享受享受在维也纳享受不到的荣誉——斐迪南自己是奥匈帝国武装部队的检察长，视察驻扎在萨拉热窝的两个军一年一度的演习，然后访问萨拉热窝，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吧？

1914年6月28日星期天，是斐迪南和索菲结婚14周年的纪念日。这一天，萨拉热窝气温舒适，艳阳高照。

六辆敞篷汽车载着斐迪南夫妇、波黑和萨拉热窝的各级领导以及随员，缓缓地驶过萨拉热窝的街道。等待他们的，是成千上万想一睹奥匈帝国皇储夫妇风采的老百姓，以及7个来自塞尔维亚的刺客。

斐迪南本人跟奥匈吞并波黑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他毕竟是奥匈的皇储，也就成了斯拉夫人心目中奥地利压迫的象征。这7个平均年龄还不到20岁的刺客，就是想通过刺杀斐迪南，显示斯拉夫人民英勇不屈的英雄气概。

当皇储的车队经过萨拉热窝市中心的米利亚茨卡河上的一座桥的时候，第一波暗杀开始了——一个刺客向斐迪南乘坐的汽车投了炸弹。这枚炸弹扔到了皇储夫妇座车的帆布车篷上又弹到地上。斐迪南和索菲安然无恙，只是几个随员受了轻伤。

刚来萨拉热窝就吃了炸弹，斐迪南当然不高兴。不过，做为皇储殿下，斐迪南只是微微发作了一下，然后就按原计划去市政厅参加了欢迎典礼，而且为了显示亲善，斐迪南还准备在访问国家博物馆之前，专程去医院探望一下伤者。

就是这个临时的决定，要了斐迪南和索菲的命。

车队开出市政厅后不久，按新计划是要去医院的，可是，萨拉热窝市长那辆车的司机不知道计划已经变了，还是照原计划右拐，准备去博物馆。大公爵座车的司机一犹豫，也跟着右拐了。

同行的波斯尼亚军政府长官立刻命令车队调头。就在调头的时候，皇储夫妇的座车刚好停到一个19岁的暗杀者加夫里洛·普林奇普的面前。

普林奇普二话不说，拔出一支比利时小手枪，向着距离自己不超过1米5的皇储夫妇平射了两发子弹。

由于距离太近，这两颗子弹就要了皇储夫妇俩人的命：第一颗子弹射入了斐迪南的脖子，切断了他的颈静脉；第二颗子弹打穿了索菲的腹部，切断了一根动脉。

上午11点后不久，皇储和夫人因为出血过多而先后死去。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萨拉热窝事件”。

奥匈帝国皇储夫妇遇刺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世界各地。

当时正在萨尔斯堡附近度假的奥匈帝国皇帝，82岁的弗朗兹·约瑟夫反应很平静。他嘟嘟囔囔地说，“可怕！触犯万能的上帝是不能不受惩罚的，上帝恢复了我不幸未能维护的秩序。”——显然，老皇帝对15年前开始的这桩贵贱通婚的婚姻仍然不满，在他看来，斐迪南夫妇的死是上帝的安排，反倒是件好事。

弗朗兹·约瑟夫本人一直是个意志坚定、性格强悍的人物，他洗了一辈子冷水浴，到了80多岁还睡行军床。无论是1889年他亲儿子的自杀，还是1898年他老婆，大名鼎鼎的茜茜公主的遇刺，都没把他打垮。萨拉热窝这件事，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代表美国政府和人民发来了吊唁电鳣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宣布宫廷哀悼7天；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宣布致哀12天。

就连德皇威廉二世，也只是表示悲痛，没把斐迪南遇刺和战争想到一块儿去。

可是，奥匈帝国外交大臣利奥波德·冯·贝尔西多尔德伯爵，和帝国参谋总长弗朗兹·康拉德·冯·赫岑多夫男爵将军，把这件事看成了吞并塞尔维亚的大好机会。这俩人一个劲儿地怂恿弗朗兹·约瑟夫向塞尔维亚开战。

老皇帝虽然已经82岁了，可是耳不聋眼不花，知道奥匈帝国到底有多大本事。为了搪塞这俩战争贩子，他就让内阁和外交部去问问威廉二世的意见。

威廉二世很快给出了答复：即便事态发展到奥匈帝国会跟俄国开战的地步，德国出于对盟国的忠诚，也会站到奥匈帝国这一边。后来，温斯顿·丘吉尔评价说，威廉二世的这个保证，就是“用整个德意志帝国的资源为担保，随便填写的一张空白支票。”

其实，威廉二世自己也没觉得世界大战一定会打起来，他开了这张空白支票之后，跟自己的海军将领们说，“我不相信会有任何严重的战争发展。沙皇是不会站到弑君者一边的，俄国也好，法国也好，都没有准备打仗。”

——威廉二世似乎把欧洲列强搞了几十年的军备竞赛都给忘了。

弗朗兹·约瑟夫收到威廉二世的空白支票之后，知道大势不妙了：自己的大臣们都跃跃欲试，威廉二世也是劲头十足，老皇帝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自己的最后日子，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7月23日下午6点，奥匈帝国驻塞尔维亚大使向对方递交了最后通牒，要求塞尔维亚在48小时之内答应奥匈帝国提出来的全部条件。

7月25日，就在最后通牒到期前几分钟，塞尔维亚总理亲自来到奥匈帝国的使馆，带来了回复：除了两项严重侵犯自己领土主权的要求意外，塞尔维亚全盘接受奥匈帝国的各项要求。

对于奥匈帝国来讲，最后通牒就是个借口，在最后通牒限期到时之前，军队已经在两国边境上动员了。现在，奥匈帝国就以“塞尔维亚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要求”为理由，向对方正式宣战。过去很长时间以来，奥地利一直向东南边的斯拉夫人聚居地区扩张，现在，又开始进攻打赢了两次巴尔干战争，被当成斯拉夫人民族之星的塞尔维亚，同为斯拉夫人的俄国就坐不住了，7月29日，俄国宣布全国总动员。

奥匈帝国害怕俄国，就向德国求助。7月30日，德国向俄国，还有俄国的盟友法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俄国在12小时之内停止对奥匈和德国的每项战争措施，要求法国在18小时之内表明在俄国对德国战争中的态度。

俄国则表示，大军已经开始动员，12小时之内不可能停止，不过，只要继续谈判，俄国部队就不会越境出击。法国没有做出正式回复，但为了示弱，就把自己的部队向国内后撤了10公里。

尽管俄国和法国都做出了让步，但是德国看到对方没有按自己的最后通牒完全照办，就在8月1日对俄国宣战，在8月3日对法国宣战。

8月4日，德国又对表示中立的比利时宣战，同一天，英国对德国宣战。6日，奥匈帝国对俄国宣战，塞尔维亚对德国宣战。12日，英国对奥匈宣战。13日，法国对奥匈宣战，23日，日本对德国宣战。

第一次世界大战，就这么着打起来了。

到今天还有很多德国人认为，一战是奥地利挑起来的，再加上发动二战的希特勒也是奥地利人，有些德国人就觉得，两次世界大战都是奥地利惹的祸，自己是被绑在战车上的替罪羊而已。

希特勒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单就一战前的这些决策过程来看，奥地利只不过是个煽风点火的小把戏，要不是威廉二世领导的德国先给奥匈帝国开了空白支票，又向俄国和法国发出最后通牒，还首先向这俩大国宣战的话，一战无论如何也打不起来。所以，德国人把自己当成替罪羊的说法，只不过是种说辞而已。

一战的过程很复杂，容我慢慢道来。先聊两句一战的性质吧，表明自己的立场：

一战的中文史料比二战的少很多，为了写这段，我只好去看外文的。

说来惭愧，尽管在德国企业干了好几年，我的德文也就停留在什么"Guten Tag!" "Wo ist de Toilette?"之类的水平上，只好去看美国人和英国人写的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照那帮子人的说法，一战时的德国简直邪恶透顶，蓄意破坏和平，又是“洗劫比利时”又是“侵略法兰西”，尤其是威廉二世，简直就是希特勒前传。而英国法国呢，则是“挺身而出保护弱小的塞尔维亚”，等等等等。

可是事实怎么样呢？一战的确是德奥集团挑起来的，可此前几百年满世界占殖民地，杀土著人，破坏别人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又是日不落又是欧亚非大帝国什么的，那都是谁搞出来的呀？

照这么看来，还是人家列宁同志说得靠谱：所谓一战，丫就是两伙强盗分赃不均，新强盗要抢老强盗的东西，谁都没啥正义性可言。

（4）

至于德国在一战中的战略呢？

德国地处欧洲中心，周围强敌环伺，再加上又是后起之秀，英国、法国、俄国那些老牌帝国主义当然更不想这个暴发户后来居上。所以对于德国来讲，要想在夹缝中间求生存、在强盗堆里谋发展，就更需要高超的政治策略和外交技巧。

可惜啊，像俾斯麦那样能在夹缝里跳舞，把列强们耍得团团转的战略家，得几百年上千年才出一个，偏偏接他班的威廉二世又是个没吃过亏没受过气的富二代。这样一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就悲剧了。

一战打了四年半，又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海陆空全面出动，欧亚非全伙参加的世界大战，过程实在是很复杂，容我慢慢讲。

先在这里概括一下吧：第一次世界大战，总体说来就是德国一家单挑全世界。

由于德国得东西两面作战，为数不多的几个盟友又没有一个给力的，连好歹有个日本小跟班的二战都不如，所以，所谓的一战就成了德意志帝国忙完了西边忙东边，忙完了陆地忙海上，拆了东墙补西墙，四处救火、满世界补窟窿的四年半。到最后，德国给活活累趴下了，霍亨佐仑家族励精图治二百年，俾斯麦和毛奇殚精竭虑筹划半生的成果，到最后灰飞烟灭，连点渣儿都没剩。

下面就具体说说。

一战正式开打，德国就要执行史里芬计划了。

我在前面说过，史里芬计划的目标是应对东西两边作战，应对的方法则是先西后东，先把法国解决掉再回头搞俄国。应该说，整个计划强调的就是“集中优势兵力攻击敌人的薄弱环节”，这也是千古不变的战争法则。为此，它要求德军用79个师组成进攻法国的右翼主力，8个师做左翼牵制，另外留10个师防御德国。

可是，1905年接替瓦德西当德军参谋总长的小毛奇——就是当年跟俾斯麦一起统一德国的名将毛奇的侄子，对形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觉得俄国没有史里芬想的那么弱，就调了14个师去东线；他还担心法国从德军薄弱的左翼发起进攻，就又加强了左翼，结果，尽管史里芬退休后，德军总数又有了增长，可被小毛奇派到右翼的只有78个师，比史里芬计划还少了1个师，更要命的是，史里芬计划规定这79个师都要进行旋转攻击，合围巴黎，可小毛奇担心法军四面出击，就只派了53个师搞旋转攻击，其余的26个师去分散进攻。

也就是说，小毛奇把史里芬花了15年时间，殚精竭虑搞出来的“集中优势兵力，先西后东，各个击破”的战略，变成了像给馅饼撒芝麻一样的全面铺开，到处似乎都是重点，实际上到处都不是重点，分散了兵力，就此丧失了速胜的机会。

当然，小毛奇对史里芬计划的灾难性破坏，是几个月以后才显现出来的。在一战刚开始的时候，德军仗着自己长期形成的装备优势、训练优势和组织性纪律性，所向披靡，风光得很呢！

毛奇和史里芬留下的德国铁路系统绝对是德军运输的强大保障。战争一开始，德国的铁路就发挥了巨大的威力，20之内，310多万德军就被铁路运送到了前线。

尽管小毛奇对史里芬计划来了个要命的偷工减料，可德军毕竟集结了120万大军进攻西线。8月2日，也就是德国正式开战的第二天，自称中立的小国卢森堡就被德军给灭了。8月3日，在向比利时宣战前一天，德军就攻入了比利时。

比利时国家虽小，可好歹也有16.5万人以上的部队，还在列日地区构筑了坚固的要塞。要想吃掉这个小国，从西边进攻法国，德军就得首先吃掉列日的要塞再说。

列日要塞修筑了整整25年，直到1913年才完工，它由12座相互掩护的炮台、几百门200毫米口径的大炮，和9米深的壕沟组成。从8月4日开始，德军像潮水一样对列日要塞发起了冲锋，驻守要塞的2.5万比利时军队很顽强，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德军的进攻，直到8月10日，统帅2个骑兵师和6个步兵旅的冯·埃米希将军才拿下了第一座炮台。

随后，德军搬来了克虏伯公司最新研制的，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口径（420毫米）的巨型攻城榴弹炮，这种炮的炮弹足有1吨重，能飞14.5公里远。在克虏伯的这种巨炮的攻击下，到8月16日，列日要塞的全部12座炮台全部投降。

8月20日，德军占领布鲁塞尔，自称中立的比利时就此灭亡。

比利时被占领之后，德军就从比利时和法国之间相对平坦，又没有任何防御措施的边境线上大举进攻法国，法国在德法边境上修筑的一系列防御工事就此成了摆设。

8月21日，德军兵分5路，全面进攻法国。

进攻法国的德军有78个师，正面防守的法军有62个师，比对方少不了多少，可是双方一接触，法军就被打了个丢盔卸甲。从8月20日到23日，短短4天的时间里，法军被消灭30万人，德军一直推进到巴黎北面的马恩河。

造成法军一开战就被打得屁滚尿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德军进攻比利时，从北面进攻法国的路线，让法军措手不及；法军总司令霞飞头脑僵化，全无一策；法军坚持19世纪那种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的过时打法，等等等等。总之，能找出十来个理由，可是说到最后，法军就是打不过德军，1870年打不过，1914年打不过，后来到了1940年，还是打不过。

到了8月底，打不过德军的法军已经是退无可退了——德军就要进攻巴黎了，无论如何，首都总不能被对方占了去吧？法军强化了第6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固守巴黎，从后方又抽调7个军正面对抗巴黎以西的德军，到8月底，法军终于在巴黎以北的马恩河地带取得了对德军1.8∶1的兵力优势。

相反，小毛奇继续撒芝麻，本来就不算多的德军四处分兵。到8月底，担任主攻的右路德军从16个军78个师又缩减到了13个军60个师。

9月5日前后，一战中的第一场大战——马恩河大战正式打响。

（5）

马恩河大战是从德法两军的一场遭遇战开始的：法国的莫努里集团军遭遇了德国的克卢克率领的一个军。随后，由5个集团军大约149万人组成的德军进攻部队，和人数多达107的法军防御部队，在长达300多公里的战线上展开了一系列战斗。

为了迅速调兵，巴黎警察甚至征用了700辆民用汽车，组织了个“马恩河出租汽车队”，昼夜不停地向前线运兵，这也是汽车第一次被人类用于战争用途。

马恩河之战打到9月8日，进入到了最关键的一天。德军猛攻福煦统帅的法国部队，却被顽强的福煦给打退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随后法军就截获情报，得知德军第1集团军和第2集团军中间出现了超过30公里宽的一个缺口。

于是法军就向这个缺口发起总攻，试图包围克卢克统帅的德国第1集团军，经过大约一天战斗，尽管克卢克突围成功，甚至还始终对法国第6集团军保持了巨大的压力，但是，由于德军人数远远少于史里芬计划里规定的人数，德军不得不开始退却了。

到了9月11日下午，德军的局部撤退变成了普遍的和大面积的撤退——大军后退到达埃纳河北岸的预定阵地，再也没有力量对巴黎发起总攻了。

马恩河之战，就以法军达成了预定目标——保住了巴黎而告终。小毛奇惊慌失措，居然向威廉二世报告说，“陛下，我们已经打输了这场战争”。

由于马恩河的失败，毛奇被解除了参谋总长的职位，该职由陆军大臣冯·法尔肯海因接任，只是为了防止人心动荡，这个命令暂时没有对外公布。

马恩河一战，从战术层面上看，两军损失差不多，都是大约25万人。

对于法国来讲，开战一个多月总计损失了差不多60万人，早已是元气大伤。为了减少损失，从9月14日开始，英国远征军指挥官约翰·弗伦奇爵士下令全部英军开始挖掘战壕，法国人也立刻跟进。德国人呢，由于没有对付战壕的有效武器和战术，只好也仿效对手，开始挖沟。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最大特色，让双方都喘不过气来的堑壕战，就此正式开始。

交战双方一边挖沟，一边想到，如果自己能挖快点，那就能在对方挖好沟之前包围住对方。于是，双方就在西线展开了挖沟比赛。

可是，由于双方的挖沟水平差不多，到了10月份，德军和英法联军在从德法边境一直到大西洋沿岸的漫长战线上都挖满了壕沟，在日后那个对付堑壕战最有效，也最著名的革命性陆战武器投入高效使用之前，西线的战局就再也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变化了。

西线的战时暂时告一段落，我就再来说说东线。

东线作战主要是俄国对德国以及奥匈帝国，这三个国家的国境线显得犬牙差互：最北面是德国的东普鲁士地区，国境线在东边，接下来是俄国管辖的波兰地区，国境线在西边，再然后是俄国和奥匈帝国的边境，国境线又开始偏东。

按照史里芬计划，大战一打响，德国应该在东线采取守势。小毛奇尽管加强了东线德军，但开仗时仍然采取防御态势，于是，东线的战斗就由俄国首先打响了。

大战一打响，俄国显得信心十足。他们从7月29日就开始动员，到了8月中旬就准备好了65万部队，再加上开战初期法国人在西线接连失败，俄国就决定主动出击，首先占领东普鲁士，然后大军西进，一举打到柏林去。

8月17日，由帕维尔·连年坎普夫将军率领的第一（维尔纳）集团军从北面率先越过德俄边境，两天之后，亚历山大·萨姆索诺夫将军率领的第二（华沙）集团军从南面越境，两路大军合计30个步兵师，8个骑兵师，与之对峙的，是马科斯·冯·普里特维茨将军率领的德国第八集团军。

俄军人数虽然占压倒性优势，可军队装备落后，训练水平低下，两个指挥官又是多年不合，军队的实力非常有限，连传递消息用的都是明码电报。

俄军很菜，可德军的指挥官普里特维茨更菜，这厮身为威廉二世的宠臣，除了逗皇帝开心以外啥能耐都没有。面对俄军外强中干的大举进攻，普里特维茨吓破了胆，要求全军退却，甚至向德皇打报告，声称准备放弃整个东普鲁士地区。

当时的小毛奇还没被撤职，这位德军总参谋长就直接给普里特维茨发来了一封电报：撤销他和参谋长瓦尔德泽的职位，第八集团军改由新的总司令保罗·冯·兴登堡将军和新参谋长埃利希·鲁登道夫将军指挥。

一战时德国的两大军事统帅，兴登堡和鲁登道夫就此登场。

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接任之后，就发现第八集团军作战处长马克斯·霍夫曼中校是个人才。于是，他们就终止了普里特维茨的退却命令，转而要求军队按照霍夫曼的计划，给俄军布个口袋阵。

8月24日，德军的第20军在一场小规模的战斗里失败，随后有一个师就此撤退。萨姆索诺夫误以为德国第八集团军要全面撤退，就下令俄国的第二集团军全线进攻，到了27日，俄军完全进入了霍夫曼设计的，由鲁登道夫布置完成的口袋阵里头。

经过差不多一天半的伏击，俄国的第二集团军全军覆没：德军以损失1.3万人的代价，击毙俄军大约3万人，俘虏9.2万人，萨姆索诺夫本人在8月28日晚开枪自杀。

鲁登道夫和霍夫曼发现，这场仗旁边有个叫坦南堡的小村子。于是，他们就把这一仗成为坦南堡大捷。

——细心的各位可能还记得，1401年，条顿骑士团就是在这里被波兰、立陶宛和俄罗斯联军打败的，德国人现在用坦南堡来命名这场胜仗，就是要激发起德国人的爱国主义情绪。

俄国的第二集团军就这么报销了，可素来跟萨姆索诺夫不合的第一集团军司令官连年坎普夫，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北面自顾自地向东普鲁士进发。

直到友军大败的消息传来，连年坎普夫才如梦初醒，可是，他也已经没有退路了。兴登堡、鲁登道夫和霍夫曼在四天的时间内重新部署好了德国的第八集团军，掉头向北扑来。

9月9日，以4个军为主力的德军向驻守在马祖里湖的连年坎普夫的部队发起了攻击，第2天，德军又一个军从南路包抄过来。连年坎普夫见势不妙，下令全军逃跑，可是为时已晚。

到9月17日，第一次马祖里湖战役结束，德军伤亡1万人，俄军第一集团军基本报销，损失14.5万人。

到此为止，俄国在一战初期集结起来的两大主力集团军全部完蛋，要不是俄国人口多、地盘大，说不定俄国在这场坦南堡-马祖里湖战役之后，就要向德国投降了。

德军总参谋部小心翼翼地在马恩河战役失利后宣布了在东线的胜利。一时间，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成了民族英雄，应该分享这个荣誉的最大功臣，第八集团军作战处长霍夫曼中校，却被人们给忽视了。

如果只有西线和东线的话，一战也就不能叫世界大战了。事实上，1914年大战爆发的时候，除了东线西线，德国的盟国还在巴尔干和高加索展开了战斗。由于本帖是德国史，不是一战史料，下面，我就只是简单地介绍一下这几处的战况吧！

一战是从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开始的。所以早在1914年7月28日，奥匈就对南边这个斯拉夫小邻居开始了军事行动。

我在前面谈一战前的欧洲列强军备竞赛时说过，奥匈帝国几十年间军队规模扩张了300％。到一战开始时，这个中欧强国已经有了6个集团军的陆军，总数80万。

不过，跟外强中干的俄国相比，奥匈帝国更加地外强中干：这是一个多民族国家，除了占统治地位的奥地利人属于日耳曼民族以外，剩下大大小小几十个民族，像什么匈牙利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等等，都是斯拉夫人。指望这些人跟奥地利同心同德一起干，明显不太现实。在奥匈帝国全军当中，只有25％的人会讲德语，其余的呢？用奥匈帝国官方历史的话来说，就是“往往连排长本人都没法让他‘收集’来的这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听懂他的话。”

奥地利的六个集团军，就是这样七拼八凑搞起来的。就这样的部队，还得分到南线和东线，对塞尔维亚和俄国搞两线作战，奥匈帝国的战斗力究竟怎么样，由此可想而知。

8月12日，由19个师组成的奥匈帝国3个集团军南下入侵塞尔维亚，发动了战斗。这场仗打到9月1日结束，庞然大物的奥匈帝国被南边这个小邻居给撵了回来，伤亡高达4万人。塞尔维亚呢，几乎没什么伤亡，只是被奥匈帝国军队传染的斑疹伤寒要了他们的命——到了1915年4月，塞尔维亚的军队里病死了7万人，平民百姓还不知道病死了多少。

9月8日，奥匈帝国第二次入侵塞尔维亚，又被对方的堑壕战给拖住，无法前进，11月11日第三次入侵又被人家给打了回来，直到12月2日，才靠着德军的帮助占领了对方的首都贝尔格莱德，可是到了12月16日，等德国人撤走了，奥匈军队又被人家塞尔维亚给撵出了国境。

连塞尔维亚这么个小国都打不下来，奥匈帝国在东线对俄国的战斗就更别提了。

8月22日，奥匈帝国的另外3个集团军，由20个师组成，越过奥匈和俄国的边境，向卢布林和霍尔姆进发。

对抗奥匈军队的是俄国的4个集团军。这两国军队的指挥水平、训练水平、情报能力和装备水平，差不多都是半斤八两，跟德军和英法联军在西线进行的现代化战争不同，奥匈帝国在东线对俄国，基本上就是俩土流氓抡起王八拳乱打。只是在一个方面上，俄军占了压倒性优势。

这个方面就是部队的士气。

俄国军队里虽说也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洋壮丁，可是好说歹说，毕竟是斯拉夫人占了压倒多数；奥匈方面呢，前面说过了，基本就是一盘散沙，斯拉夫人也占了压倒多数。两军阵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奥匈帝国的很多士兵就此干脆投靠到对面的斯拉夫兄弟那里去了。

这样一来，两国高下立判：到了9月16日，奥匈军队死伤25万，被俘10万，全国军队差不多损失了一半，被迫全面溃退。德国只好新组建了个第九集团军，帮着奥匈打退了俄国人，然后南下再帮着奥匈占领了贝尔格莱德。

对于德国来说，奥匈帝国绝对是个不靠谱的盟友，但还不算最不靠谱的。因为10月29日，土耳其也加入同盟国集团参战了。

我在前面说过，20世纪初的土耳其，早已从那个威震欧亚非三大洲的强大帝国了沦为了“欧洲病夫”，连意大利都打不过。现在，这个病夫抱着捞一票翻本的赌徒心态，也加入了同盟国集团。

土耳其先是封锁了俄国从黑海获得西方援助的达达尼尔海峡，然后又组织了50万人，编成4个集团军，合计40个师，向俄国本土和盘踞在中东的英国军队发起了进攻。

土耳其的主攻方向是俄国的高加索地区。从11月开始，15万土耳其军队对驻守高加索的10万俄军发动攻击，到1915年1月份为止，土军遭遇了惨败，损失包括一个完整的军在内的7万人。

同样是在1914年，战争也在亚洲和非洲展开了。

8月22日，英国的盟友日本宣布参战。在英国的支援下，日军很快打垮了中国山东的小股德军，占领了青岛。与此同时，日军还占领了德国未设防的太平洋领土——加洛林群岛和马绍尔群岛。

8月份，德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多哥被英军占领，随后，英法联军攻入喀麦隆，11月，德属东非的军队向英属东非发动了进攻。

到这时候为止，一战已经在欧亚大陆、非洲大陆和太平洋地区全面展开，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大战。当然，主要的战场还是欧洲，而能够对英、法、俄和整个协约国构成严重威胁的，也只有德国这么一家而已。

（6）

时间进入到了1915年。

接替小毛奇担任德军总参谋长的法尔肯海因认为，战争的结局将由西线的战况决定，可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认为，东线才是决定性的战场。双方争执不下，威廉二世就在1月中旬出面做出了裁决。

威廉二世也认为东线重要，于是，他命令新编成的4个军开赴东线，希望和奥匈帝国一道首先灭了俄国再说。

于是，东线就成了这一年的重中之重。

尽管在1914年光是被德军就消灭了至少200万人，到了1915年东线的俄军还有175万，对抗德奥联军130万。俄军的人数占优势，战斗力也不比奥匈帝国差，但是跟德军完全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于是俄国就继续悲剧。

从4月30日开始，双方军队在漫长的东线上展开了血战。

俄军的落后状况令人发指：三分之一的士兵连武器都没有，剩下的士兵靠本国武装起来的也不多，很多人操持的是墨西哥、日本或者从奥地利抢来的装备，根本用不了俄国生产的弹药。对俄国的军需官来说，这还是件好事——俄军的弹药储备严重不足。为了保存弹药，很多军队干脆下令，每门炮每天最多只能打3发炮弹。

至于俄国的铁路和运输系统，唉，那就更别说了，根本就是个笑话。

德军打这样的对手，根本就是牛刀杀鸡。到5月底，单单马肯森将军统帅的第十一集团军就俘虏了13.5万人的俄国俘虏。

6月3日，德军收复了去年被俄军占领的奥匈帝国要塞普热米什尔，6月22日，奥匈帝国军队夺回了伦贝格。

到了8月4日，德军攻占华沙，8月20日，德军占领整个波兰。在整个波兰战役里，德军共抓了75万俄国俘虏。

9月5日，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把总参谋长，自己的叔叔尼古拉大公爵撤了职，亲自统领俄军，可是丝毫不见起色，俄军继续节节败退。

到12月底，俄国人算了一笔帐：这一年，俄国死伤100万人，被俘100万人。算上1914年那5个月损失的200万人，俄国已经丧失精壮劳力400万了。换成欧洲任何一个国家早就趴下了，好在俄国土地辽阔，人口众多，再加上老百姓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受罪，俄国勉勉强强总算撑住了。

1915年9月6日，在第二次巴尔干战争里吃了亏的保加利亚同同盟国签订了秘密条约，10月11日，正式宣布加入同盟国集团作战，从东北方向进攻塞尔维亚。此前5天，德奥联军已经从西北方向攻进了这个巴尔干小国。

塞尔维亚此前先后三次抵挡住了奥匈帝国的进攻，可是斑疹伤寒要了它的命，再加上现在三国联军兵分两头发动进攻，塞尔维亚总算顶不住了。10月14日，德奥联军初战获胜，随后，三国联军节节胜利，奥匈帝国曾经丢在巴尔干的脸，总算被德国盟友给找回来了。

1915年，跟东线相比，西线相对平稳一些，这主要是因为双方都突破不了对方的堑壕。

平稳归平稳，战斗可是一样地惨烈。这一年，西线的德军有100个师合计200万人，法军则有107个师，英军有37个师，英法加在一起将近300万人，比德军多一半。

2月15日，法军首先在香巴尼地区发动进攻，血战了1个月，法军损失了几千人，可战果只是向前推进了几米而已。

3月10日到13日，英军又在法国的内夫-夏佩尔发动了进攻，这次进攻把阵地向前推进了不到900米，代价则是每小时损失3266人。

4月22日，双方在比利时的伊普雷地区进行的第二次伊普雷战役进行到了第四天。在这一天，德军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使用了毒气，160多吨氯气从5700多个今属圆筒里放了出来，给对面的法军和加拿大军队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和一定的伤亡。到5月22日这次战役结束时，协约国伤亡总计超过了7万人。

5月到6月，英军和法军又分别在费斯蒂贝尔和苏谢地区发动了进攻，损失很大但几乎没有效果。

到了夏天，双方进入休整期。

秋天一到，协约国军队重新发动攻势。9月25日，英法军队分别从阿图瓦和香巴尼地区发起进攻，可是效果依然不好——10月14日，英军被迫放弃了在阿图瓦地区的进攻，法国人在香巴尼好歹坚持到了11月8日，在消灭了10万德军，自己也损失了15万人之后被迫放弃。

整个1915年，西线成了双方的屠宰场：德军伤亡61.2万人，英法联军伤亡151.7万人，战局令人沮丧，在漫长的陆地战线上，几乎毫无亮点可言。

这一年的亮点出现在天上——空战开始了。

飞机本来是1903年美国人发明的新玩意。一开始，没有人想到这东西也能用来打仗。一战刚开始时，交战各国的飞机加在一起还不够1000架，用途也仅仅是帮着炮兵校正射击精度。

可是，随着大战打得越来越惨烈，飞机的作用也越来越明显：它不光能帮助炮兵，还能观察地方阵地，获得敌人行军布阵的情报，再后来，双方飞行员开始在飞机上相互拔出手枪射击，然后又在飞机上装上了威力更大的机枪，德国人更是发明了用飞艇和飞机空袭伦敦的作战新样式，战争也就第一次成为了海陆空全面的对抗。

一战期间，德国最著名的飞行员是曼弗雷德·冯·里希特霍芬男爵。他在不到4年的时间里击落了敌人80架飞机，击毙对方飞行员87人，创造了一战的空战记录。

不过，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1918年4月，里希特霍芬被敌人击落，终年26岁。

堑壕战是个挺烦人的东东。

所谓堑壕战，就是交战双方都躲在一人多深的壕沟里，除了抬胳膊放放冷枪之外，基本不露头，任凭炮弹和子弹从头顶上飞过，硬是谁都伤不了谁的一种打法。

在突破堑壕的革命性武器——坦克发明之前，基本上就是谁出堑壕谁倒霉。1915年西线英法联军的损失超过德军一倍半以上，主要原因就是英法采取了攻势。

当时担任英国海军大臣的丘吉尔也烦透了堑壕战。1914年圣诞节时他就说，“难道除了把我们的军队送到弗兰德去啃带刺的铁丝网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丘吉尔是搞战略的，不是搞武器的，他说的“别的办法”不是坦克，而是在外围战场上取得突破。说得具体点，就是突破土耳其固守的达达尼尔海峡，建立一条从地中海到黑海的补给线，支援俄国，隔断土耳其和奥匈帝国，最后把这两个敌国各个击破。

于是，就有了从1915年2月19日开始的加利波利作战。

加利波利作战是英国发动的，旨在夺取土耳其的欧洲领土——加利波利半岛。这一战没有德国的参与，我也就不细说了，只说一下结果。

加利波利是英国的一个大悲剧。从1915年2月19日开始发动进攻，到12月19日开始全面撤退，由于劳师袭远，后勤不力，参战的41万英国远征军伤亡了21.4万，7.9万法国远征军损失了4.7万，也就是说，协约国在这一仗加在一起差不多损失了一半人。

尽管参战的50万土耳其军队也损失了25.1万，加利波利战役还是被英国人称为“介于萨拉托加（指1777年，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的一支英军主力在萨拉托加被美军围歼）和新加坡（指1942年，二战期间日军攻占英属新加坡）之间，英国人遭受的最惨痛的失败。”

由此可见，被称为“欧洲病夫”的土耳其在一战期间也打过漂亮仗。

还是在1915年，一场漂亮仗都没打过的真正高手终于登场了。不用说大家也猜得到，它就是意大利。

前面说过，意大利本来是三国同盟的成员。一战开始时，意大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援引三国同盟条约的相关条款，表示中立。

到了1915年，意大利看到所谓的同盟国集团里面，也就是德国还是那么回事，什么奥匈帝国、土耳其统统不好使；再加上英国强大的海军几乎完全控制了地中海，要是和英国为敌，自己说不定很快就要被对方掐死。于是，抱着趁机捞一把的心态，1915年5月23日，意大利正式参战，站到协约国一面，对奥匈帝国宣战，8月21日，又对土耳其宣战。

意大利动员了36个师总计87万军队，远远超过国境对面的奥匈军队。6月23日开始，意大利打响了第一次伊松佐河战役。

1915年意大利一共打了4次伊松佐河战役，（后3年还打过8次），结果完全是徒劳无功。四次战役前后损失了16.1万人，加上在边境其它地区的损失，1915年意大利一共损失25万多人，奥地利的损失比他们少：除了没让人数远远多过自己的意大利军队前进一步以外，只损失了大约16万人。

到了这个时候，一战的食物链正式形成：装备精良、作风强悍的德军天下无敌，在东西两线都占据优势，特别是在东线，打俄军就跟玩儿一样；俄军尽管打不过德军，但仗着民族认同感，欺负欺负奥匈帝国还是不在话下；奥匈帝国尽管干不过俄军，可对付昔日盟友意大利同样没有问题；至于打不过意大利的呢？

对不起，这个真没有。

到了1916年，德国的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

作为皇帝，威廉二世对战局和国内形势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弱——整个国家已经完全转入了战时体制，军人开始领导一切，西线由参谋总长法尔肯海因完全控制，东线则由兴登堡和鲁登道夫彻底掌握，国内的事情也由他们三个人商量着办。威廉二世已经逐渐无法控制德国这个庞然大物了。

所以，大部分历史学家都认为，从1916年初开始，德国已经转入军事独裁体制，威廉二世对历史的影响力逐渐地可以忽略不计了。

由于1915年德国在东线打得太顺利，俄国已经无法对自己构成什么像样的威胁了，到1916年初，有大约50万东线德军被抽调到西线，法尔肯海因认为，这一年完全可以把西线的英法联军打垮。

法尔肯海因还认为，堑壕是没有办法突破的障碍，所以，要打垮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一个对方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地区，在这里发动进攻，让法国“把血流干”。

这位德军总参谋长选择的地区，就是法国的凡尔登。

凡尔登位于法国西北，距离巴黎大约200公里，距离德国最前沿的铁路系统只有不到20公里，法尔肯海因制定了一个代号叫“处决地”的庞大计划，准备在这里耗尽法国的人力物力。

为了这个“处决地”计划，德军一开始就集结了超过15万人的庞大兵力，在不到15公里长的战线上准备了1400多门克虏伯大炮，其中包括13尊惊天动地的420毫米攻城榴弹炮（就是2年前进攻比利时的列日要塞时使用过的那种大家伙），德军还准备了542个掷雷器，这种更要命的大家伙能把五六十公斤重的高爆炸弹扔到几公里以外的地方。

跟德军的紧锣密鼓不一样，法国人可不认为凡尔登有什么重要的。在德军准备的同时，有4000多门炮却被法国人被从凡尔登的炮台上拆下来，准备用在接下来的另一场大战——索姆河战役上面。

1916年2月21日早晨7时15分，随着德军大炮以每小时10万发的惊人速度向法军阵地发起齐射，一战期间最惨烈的战役之一，号称“地狱”的凡尔登大战正式打响。

从战争艺术的角度讲，凡尔登战役实在是没啥好说的。德军尽管在战役初期有着人数3∶1，大炮7∶1的优势，可是在对方密集的堑壕面前，仍然无计可施。往往是德军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攻占了法军的某条阵线之后，又被法国人以同样的人力物力给夺回来，双方在凡尔登打的是最令人痛苦，又丝毫看不见希望的堑壕拉锯战。

2月26日凌晨，一个叫亨利·贝当的将军被法国总参谋部任命为凡尔登战役的指挥官，由于他出色地指挥了这个战役，他就被法国人当成了民族英雄。

3月底的一天，一个法国炮手无意间击中了斯潘库尔森林里德军的弹药库，45万颗大口径炮弹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这个意外成了凡尔登战役的转折点。

到了8月份，战争的外行威廉二世终于弄明白了，法尔肯海因的战术，不光是让法国把血流干，也是让德国把自己的血流干——到这个时候，双方在凡尔登集结的部队已经超过了两百万，损失差不多旗鼓相当，德军没比法军少损失多少人。于是，威廉二世在战争中最后一次发挥了自己的作用：他把这位总参谋长撤职，降为新出现的罗马尼亚战线的集团军指挥官，兴登堡接任总参谋长，鲁登道夫担任第一陆军军需兵司令，相当于是兴登堡的副手。由于兴登堡在随后基本上扮演的就是个泥菩萨的角色，鲁登道夫就成了德国的掌舵人。

到了秋天，法军开始组织力量反击，到了10月24日，法军用17万部队，700多门大炮和150架飞机展开全面反击，夺回了战役初期被德军占领的杜奥蒙炮台。

12月18日，筋疲力尽的德军从凡尔登全面退却。

凡尔登这一仗，法军损失55万人，德军损失45万人。在欧洲历史上，还从没有过哪一场战役产生过如此巨大的损失。从凡尔登开始，欧洲的战争再不是几万人打几天的那种小打小闹了，它变成了种族的屠杀和人类的毁灭。

就在凡尔登打得血肉横飞、昏天黑地的时候，英法联军为了减轻凡尔登的压力，在索姆河一带发起了牵制性的新战役，史称索姆河战役。

既然法军大部分都在凡尔登，索姆河战役主要就由英国人负担。从1916年初开始，英国在历史上第一次搞了义务征兵制，开始像欧洲大陆国家一样拥有了大规模的常备陆军。索姆河战役一开始，英军就出动了21个师参战，还准备了8个师的后备军，给英国打下手的法军最开始只出动了5个师。

从6月24日开始，英法联军向德军发起进攻，索姆河战役正式打响。

跟凡尔登战役差不多，索姆河战役也是一系列呆板的炮战和堑壕战，双方谁都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突破对方的防线。这一战的详细过程我就不细说了，反正网上的资料多得是。重点只说这么两个小插曲吧！

第一个，1916年9月15日，英军在索姆河战役里第一次使用了新武器——坦克。坦克是对付堑壕战的最好武器。因为它装甲厚、火力强、机动性能好，几乎成了最完美的陆战兵器，所以，至今还被人们称为“陆战之王”。

不过，英国人第一次使用坦克的战果非常有限：当时英国一共才制造出49辆坦克，开到前线的只有18辆，其中还有6辆很快就坏了，最后，冲向被吓昏了的德军的，只有12辆坦克。于是丘吉尔说，英国首相黑格下令坦克参战“以这样小的规模把这一巨大秘密暴露给敌人……让我震惊。”

再一个小插曲，是索姆河战役的名人云集。

蹲在索姆河两军的壕沟里的，有后来成为二战英军统帅的伯纳德·蒙哥马利，有后来在二战初期统领英国非洲军团的阿奇博尔德·韦维尔，此外还有一个德国下士，阿道夫·希特勒。

索姆河战役打到1916年11月，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难以为继了。英军损失42万人，法军损失20.4万人，德军损失67万人，鲁登道夫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说，“军队已经战斗到停顿不前，现在完全筋疲力尽了。”

就这样，索姆河战役以双方心照不宣地停战而收场，协约国方面把阵线稍微向前推进了一点点，收复了法国大约400公里出头的一丁点土地，而双方将近130万条人命就丢在了这片阵地上。

跟西线相比，1916年的东线稍微平静一些。

俄国尽管在开战的头一年半就损失了至少400万人，但是它的恢复能力的确惊人。到1916年初，它再次差不多补上了全部的军队损失，还生产了大量的轻重武器来武装部队。

凡尔登战役期间，为减轻西线法军的压力，俄军从3月18日到26日，在纳罗奇湖附近展开了大举进攻。

跟东线的以往各次战役一样，这场进攻又变成了俄国人的灾难。不到10天的时间，俄军损失超过10万人，给德军带来的打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而再，再而三地败给德军，让俄国人总算认识到，在东线北面打仗纯粹就是找死。从夏天开始，俄国人掉头南下，指挥官勃鲁西洛夫组织了46个师去打奥匈帝国，到6月底，勃鲁西洛夫的攻势大获全胜，消灭了奥匈军队60万（其中40万是被俘虏的）。

在俄国的持续打击下，1916年11月，84岁的奥匈帝国皇帝弗朗兹·约瑟夫一世去世。对于这个老头来说，最幸运的是他死在了他的帝国的前头。

德国见势不妙，赶紧从打得昏天黑地的西线战场上抽调了几个师来东线支援，奥匈帝国也抖擞精神，重新备战。这样一来，俄国人就倒了大霉。到了年底，俄军全年的损失又是一个100万人。

这也就埋下了俄国革命的种子。

说了半天的陆战，我也该聊聊一战期间的海战了。

德国基本上是个大陆国家，直到统一以后才在海军方面奋起直追，大搞无畏舰，想在海上跟英国一争高下。

一战开始时，德国人还是把重点都集中在陆战上，尤其是一上来就得两线作战，德国的确也没有那个精力再在海上跟英国人死磕。

不过，随着战争逐渐深入，德国人越来越发现，只有在海上封锁住英国，才能把这个日不落帝国的实力给慢慢抽干。于是，德国军舰开始在海洋上小打小闹起来。

1914年，一个叫卡尔·冯·米勒的德国舰长，指挥着一艘3500吨的快速袭击舰，在印度洋和南太平洋俘虏了超过30艘协约国的商船，然后才被澳大利亚海军给俘虏。

1914年12月，德国舰队偷袭了英国约克郡的两个港口，打死了500多英国平民，不过没给英国的军事设施造成什么损失。

1915年1月24日，德国舰队出动了不少主力，在英国和丹麦之间的多格尔沙州附近和英国舰队好好地打了一场。德军的战斗巡洋舰被击沉了一艘，击伤了两艘，阵亡954人，英国被击伤了两艘战斗巡洋舰，阵亡15人。

德国人在多格尔沙州没占到便宜，就只好回到自己的基地——威廉港。在随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德国的海上活动以潜艇作战为主，直到1916年5月底，一战期间最大规模的海战爆发。

（7）

1916年1月，海军上将莱因哈德·舍尔被任命为德国公海舰队的司令官。舍尔觉得，德国的海军尽管比英国还是差一些，但好歹也是一支强大的力量，总躲在基地也不是办法。特别是英国人仗着海上优势，总是封锁德国的出海口，让德国慢慢饥饿下去，所以，舍尔一边继续德国舰队的小打小闹，一边找机会，想跟英国舰队来一场大决战，彻底打破英国对德国的海上封锁。

5月31日凌晨，舍尔派出他的先锋，弗朗兹·冯·希佩尔海军上将，率领着几艘军舰大摇大摆地驶出威廉港，向着丹麦以西的公海迈进。一路上，希佩尔的无线电发报机不停地发报，目的就是让英国人知道，老子出来找你打架啦！

英国人很快得到了德国舰队出港的消息，于是，英国皇家海军司令官约翰·杰里科海军上将首先命令自己的先锋官大卫·贝蒂海军上将率领先遣舰队出发，自己率领着主力舰队随后跟上。

就这样，一战期间规模最大的海战——日德兰大海战即将打响。

参战的双方尽遣主力：英国方面，战列舰28艘，战列巡洋舰9艘，装甲巡洋舰8艘，轻巡洋舰26艘，驱逐舰及以下舰只78艘；德国方面，战列舰22艘（其中有些过时的），战列巡洋舰5艘，轻巡洋舰11艘，驱逐舰及以下舰只61艘。双方加在一起两百多艘军舰，连同舰上的10万名海军，就在北海中北部的日德兰海域展开了鏖战。

下午3点48分，希佩尔和贝蒂的先遣舰队首先交上了火。德国舰队处在浓雾笼罩的东面，英国舰队处在清晰可见的西面。德国舰队在火炮方面有优势，而英国舰队在数量方面有优势，这样一来，双方就打了个难解难分。

下午4点，贝蒂的旗舰“狮号”和另一艘军舰“虎号”先后被德国军舰击中，接下来中弹的是26350吨的英国军舰“玛丽王后号”、21000吨的英国军舰“不屈号”和同样重量的德国军舰“冯·德·塔恩”号。

两支先遣舰队在拼死鏖战的同时，杰里科和舍尔率领的两国主力舰队也在紧张地搜索着敌人主力的位置。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两支舰队都不知道自己正在直冲着对方开过去。

直到晚上6点15分，两支主力舰队才相遇。杰里科发现对方稍微早一点点，于是，英国的主力舰队——24艘无畏级战列舰就迎着德国舰队排成了一字长蛇阵，构成了海战最经典的T字形对阵的上面那一横，24艘无畏舰的炮口全部对准了德国舰队的首舰。

没等舍尔察觉到问题，英国舰队就开火了。十分钟内，德国的“柯尼格号”和“吕措夫号”就先后被命中了多发炮弹，打成了火船。

6点36分，当舍尔意识到自己的舰队正处在不利的位置时，立刻下令所有军舰向右转舵180度，掉头逃跑。逃跑之前，德国舰队的一次齐射把英国17250吨的“无敌号”炸成了两半。

杰里科担心德国军舰的大炮和鱼雷太厉害，不敢直接追击，就下令英国舰队向西南方向前进，准备切断德国舰队退回威廉港的通路。

晚上7点钟，杰里科成功地堵住了舍尔的舰队，而且，上帝保佑英国，英国舰队又恰好构成了T字形上面的那一横。英国舰队一番齐射之后，舍尔只好再次掉头逃跑。

到了晚上8点25分，贝蒂的舰队再一次发现了德国舰队，双方短促交火之后，就因为天色已晚，互相看不见对方而脱离了战斗。

晚上11点30分，德国舰队的先头舰队和英国的后卫驱逐舰队相遇，在照明弹和探照灯的照射下，双方进行了最后一次大战斗，战斗中英国人损失了巡洋舰“黑太子号”。

历时大约8小时的日德兰海战就此结束了。随后，双方都宣称自己获得了胜利。

从军舰损耗来看，英国损失战列巡洋舰3艘，轻巡洋舰8艘，驱逐舰8艘，其它舰艇遭重创的6艘，总计115025吨，阵亡6945人；德国损失过时的战列舰1艘，战列巡洋舰1艘，轻巡洋舰4艘，驱逐舰5艘，其它舰艇遭重创的4艘，总计61180吨，阵亡3058人。

从战术的层面，也就是军舰和人员的损失来看，的确是德国人胜利了；但是，从战略层面，也就是双方的作战目标来看，德国人事先的目标——打破英国舰队对德国的海上封锁——没有成功，而英国人“继续把德国舰队围困在港口”的目标却实现了。从这个角度上说，日德兰海战最后的赢家是英国人。

日德兰海战之后，舍尔也承认，“我们的地理位置与岛国相比的不利之处，不能靠我们的舰队来补偿。”而贝蒂则说，“英国主力舰队的正确战略，不再是不惜任何代价力求使敌舰出战，而是使它留在基地，直到形势变得对我们更加有利。”

就这样，此后英德双方再没有爆发大规模的舰队战斗，更多的海战是靠潜艇完成的。

1916年，巴尔干战线和意大利战线也都厮杀得难解难分，我顺便提一下吧！

1916年8月26日，罗马尼亚加入协约国，对奥匈帝国宣战，至此，整个巴尔干半岛都卷入了战争。

罗马尼亚有3个集团军，也算得上是一支可观的力量，不过，它的装备水平和指挥训练水平都很差。德国担心奥匈帝国抵挡不住新老敌人的一起进攻，就出面组织了由德国人、保加利亚人和土耳其人混编的多瑙河集团军，对罗马尼亚作战。

德国人一直接插手，罗马尼亚就没戏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罗马尼亚损失了30多万部队，丢掉了除北部摩尔达维亚地区以外的差不多整个国家。不过，他们也给德国人带来了6万多人的伤亡，和大约400公里长的新的战线。

德军没有直接插手意大利战线。在这里，依然是奥匈帝国的军队隔着伊松佐河与意大利军队对峙。在1916年，双方又在这里打了第五到第九，一共五次伊松佐河会战。会战的结果是双方僵持在原阵线，可是意大利的军队损失远远超过对手。一时间，亚平宁半岛上很多村庄都在为死者举行哀悼仪式，办丧事的此起彼伏，哭声震天。

时间前进到了1917年。

俄国已经撑不住了。

俄国虽说也是老牌帝国主义强国之一，可是它这个强国，很大程度上是靠土地辽阔、人口众多混上的。论政治制度，俄国跟民主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沙皇罗曼诺夫一家的私人买卖；论经济水平，俄国尽管经历了亚历山大二世的农奴制改革，可工业和科技水平仍然远远落后于西欧各国；论军事实力，这个就不用多说了——从一战爆发到1917年初，俄国军队损失了至少600万人，再加上连续地丢掉大片领土，俄国国内开始闹灾荒，军心也越来越不稳定，光是1917年的头几个月，俄军里面开小差跑掉的就有差不多100万人。

沙皇尼古拉二世坐在火山口上，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照常一个劲儿地要求俄国承担对协约国的义务，向凶神恶煞一样的德军发起进攻。

于是，到了1917年初，整个俄国除了他们罗曼诺夫一家以外，就达成了普遍的共识：只有推翻沙皇的统治，俄国才能有活路。

从1917年初开始，俄国的罢工和游行就变成全国普遍性的了，3月11日（俄国当时还用旧历，按旧历这一天是2月26日），国家杜马拒绝执行沙皇要它解散的命令，矛盾开始公开化。

同一天，圣彼得堡的一个警卫团杀死了军官，发动兵变，反对沙皇和支持沙皇的军队在圣彼得堡展开巷战，很快地，起义波及到莫斯科。

3月15日，走投无路的尼古拉二世沮丧地把退位诏书交给国家杜马的议长，几天后，罗曼诺夫一家被捕，沙皇对俄国的统治永远地结束了。

取代沙皇统治俄国的是资产阶级和社会主义者联合组成的临时政府，首领是个叫阿里克谢·克伦斯基的律师。

尽管临时政府不敢放弃对协约国的义务——放弃了人家英法就不援助它了，可前线的俄国士兵已经不再执行要求他们作战的命令了。在东线温暖的阳光下，德国士兵和俄国士兵干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起朋友来了。

德国怕俄国反悔，重新投入战争，鲁登道夫就默许（也有人说是主动安排）在瑞士流亡了11年的俄国社会民主党多数派（又叫布尔什维克党）领袖弗拉基米尔·列宁乘火车经过德国，再经瑞典和当时俄国占领的芬兰返回了俄国。

4月16日，列宁抵达圣彼得堡。

克伦斯基的临时政府不敢放弃对德作战，7月1日禁不住英法的一再敦促，向德国发起了进攻。

德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周之内被俘虏了将近3万人。不过，德军迅速回过神来，联合奥匈军队对俄国发起了猛攻，下一周之内，俄国在1916年以100万人死伤为代价所获得的领土全部丧失殆尽。

德军不再进攻了——再进攻只能让俄国上上下下团结起来联合对敌，而是静观其变，看着俄国的内乱逐渐加剧。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11月7日，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党在圣彼得堡发动起义，第二天列宁就发布了停止对德作战的和平命令。11月22日，俄国和德国签订了停战协定。

（8）

1917年12月初，列夫·托洛茨基率领的苏俄代表团开始和德国进行和平谈判。托洛茨基想给苏俄捞点好处，又错误地认为德国国内的革命即将爆发，态度就很强硬，拒不接受德国提出的割地要求。谈来谈去，德国人急了，1918年2月18日，德军重新向俄国境内大举进攻。不到24小时之内，列宁同志就直接给德国人发了电报：全盘接受德国人的一切要求，割让波兰和其它西部领土给德国。

德国人没理会列宁，又向东推进了两周，直到3月3日才再次坐下来跟托洛茨基谈判。布尔什维克已经彻底没了脾气，只好跟德国签订了《布列斯特和约》，答应把乌克兰等领土割让给德国，把巴统、阿尔特温和卡尔斯交给土耳其，还允许波兰、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和芬兰自治。条约签字之后，俄国丧失了领土的26％，耕地的27％，铁路的26％，纺织工业的33％，钢铁工业的73％，煤炭工业的75％。

——算布尔什维克运气好，八个月后德国打败了，乌克兰等那些割让的领土就又被苏俄趁机给占了回来。否则的话，这卖国的罪名……

东线的战争胜利结束，德国可以全力以赴对付西线了。

1917年初，德国在西线的进展很顺利。

早在法国1916年在凡尔登和索姆河一带跟德军死磕的时候，因为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法国就把陆军总司令霞飞给换掉了，换上来一个60岁的将军罗贝尔·尼维尔。

尼维尔是个喊口号专家，他在一战里喊出的“他们不得通过”的口号，极大地振奋了法国人民的士气。当上陆军总司令之后，尼维尔继续发挥这一特长，在1916年12月16日前后，他制定了一个威风凛凛的进攻计划，准备从德军占领的一块大约110公里宽的突出部出击，给敌人以决定性的打击。从法国内阁到媒体，尼维尔将军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尼维尔光忙着喊口号了，他没注意到德军在法军发动总攻之前，就已经悄悄地从这个突出部撤走了。

与此同时，俄国已经发生了革命，法国上上下下都提醒尼维尔，要他改变计划。可尼维尔觉得自己的计划是那么样的完美，百分之一千地万无一失，就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4月16日，由54个师组成的法国主攻部队，按尼维尔的计划对德军阵地发起了总攻。

等到总攻一开始，尼维尔才发现他的计划存在着太多的致命问题：由于德军放弃了突出部，阵线变得平整因而缩短了很多，而且有不少军队从东线抽调到了西线，德军的火力就比预想的猛烈很多，法军的前哨部队被对方的火力压制住，无法按计划前进，后续的部队就拥挤到前面友军的队伍里，人挤人人踩人，混乱不堪。

偏僻老天又不给面子，4月中旬了还下着雨夹雪，炮手们看不见前面的部队，就冲着自己的军队猛烈开炮，战地医疗服务又不够用，等等等等。总之，尼维尔第一天的进攻就让法国损失了9万人，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到5月15日尼维尔被法国政府撤职为止，法国的这一轮攻势已经给自己造成了大约20万人的伤亡，给德军造成的伤亡只有大约16万，整营整团的法国军队，高唱着革命歌曲开了小差。

截止到尼维尔被撤职的时候，法国在21个月的战争里已经伤亡了300万人以上，要不是尼维尔的继任者贝当将军，小心翼翼地用休假和允许士兵发牢骚等办法逐渐恢复了法军的士气，说不定1917年法国也就被德国给打趴下了。

不过，法国毕竟还在坚持着，而英国人的海上封锁一天比一天厉害，德国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在水面上干不过英国佬，那只好继续搞那个水底下的潜艇战。

一战开始的时候，英国人不怎么把潜艇当回事，总觉得这东西在水底下钻来钻去，整个一个水耗子，没啥了不起的。另外，海员的生活单调枯燥，潜艇的生活就更是跟苦行僧一样地遭罪，大英帝国海军在五大洲四大洋横行惯了，不愿意受那个罪。

可德国不是在海面上干不过英国人嘛，加上德国人本来就比较单调刻板，也不把潜艇里的日子当罪受，一来二去，潜艇战就成了德国海军的拿手好戏。

一战开始的时候，德国只有28艘潜艇，其中能开到远洋去的只有10艘。可就是这10艘德国潜艇，就给英国人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1914年9月22日，奥托·韦根指挥的一艘德国U9潜艇，在荷兰外海轻易地用鱼雷击中了英国的“克蕾西号”装甲巡洋舰，造成了1600多人的伤亡，这是德国潜艇在一战里的首次亮相。

很快，德国潜艇的职责范围就不仅限于攻击英国的军舰了——德国海军部要求潜艇们封锁英国周边的海域，打击驶往英国的商船，以破坏英国的贸易和补给。

英国和美国同文同种，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和人员交流都是频繁得不行，德国人封锁英国海域，就免不了误打误撞，击毁美国的商船。

1915年5月1日，一艘美国邮轮“卢希塔尼亚号”被德国潜艇击沉，包括291名妇女和94名婴儿在内的1198人死难，就在美国引发了反德的浪潮。

可一根筋的德国军官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惹怒美国将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德国舰队那么厉害，就算灭不了英国佬，灭你个美国总还是不在话下吧？于是，德国的潜艇继续在英国海域制造灾难和恐慌，德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

其实，美国由于跟欧洲隔着那么浩瀚的一个大西洋，孤立主义情绪还是挺严重的。（所谓孤立主义，简单地说就是俺们美国只想管好美洲的那点事儿，不让你们欧洲列强来插手就可以了，我们也不管你欧洲的破事。）可是，总是被德国潜艇隔三差五地打一家伙，搁谁谁也受不了。

何况，到了1917年1月，德国为了彻底搞垮英国，就宣布在英国海域实施“无限制潜艇战”。

所谓“无限制潜艇战”，就是说只要是在英国周边那些由德国人认定的“交战海域”里，无论是军舰还是商船，无论挂着哪国国旗，德国潜艇都会不加警告地发起攻击。

也就是说，美国商船已经正式成为德国潜艇的攻击目标了。

德国海军一个劲儿地把美国往自己的对立面推，英国可是一刻也没有停止拉拢美国的努力。

从一战开始，英国的情报人员和宣传入员就在美国上窜下跳，极尽诋毁污蔑德国之能事：

德军入侵比利时，被英国人说成德军“洗劫”比利时；英国人还说德军把包括神父在内的比利时人质大批枪决，德军挖活人的眼睛，砍下姑娘们的手，虐待杀害战俘等等等等。尽管英国人从来都拿不出任何确凿的证据，这些耸人听闻的事情却在美国逐渐流传开来。

英国人拼命地把美国人往自己这边拽，德国人又起劲地把美国人往对手那边推，逐渐地，美国的舆论就不再置身中立，而是开始偏向英国了。

似乎是嫌无限制潜艇战的力量还不够，1917年1月19日，德国外交部长阿尔弗雷德·齐默尔曼又捅出了一个大篓子。

齐默尔曼给德国驻墨西哥大使发了个电报，告诉对方说，如果美国对无限制潜艇战有异议，那就争取让墨西哥成为德国的反美同盟国。为此，德国将给墨西哥一大笔财政援助，而且还会帮助墨西哥把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那几块当年被美国夺走的土地还给墨西哥。

英国人截获了齐默尔曼的电报，并把它交给了美国人。

美国人起初并不相信，觉得英国人编的这玩意儿也太扯淡了。看过我前一个帖子（《拉丁美洲五百年》）的各位可能还记得，1917年正是墨西哥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代，什么卡兰萨、萨帕塔、比利亚，还有后起之秀奥夫雷贡什么的，打得一塌糊涂。德国居然要拉这么个陷入内战的国家当盟友，英国佬也太有想象力了吧？

没想到，德国人真不是一般的傻，3月1日美国把齐默尔曼电报公布之后，德国政府居然不打自招跳出来承认，真的有这么回子事。

美国人终于勃然大怒了。4月6日，美国众议院以373票对50票，通过了美国总统威尔逊对德国宣战的提案。

大手大脚的美国人就此参战了。国会通过了义务征兵制，准备招募陆军400万，海军80万，同德国作战。约翰·潘兴将军担任美国远征军指挥官，这位老大为美军的编制定下了调子：每个师要有2.8万人，比欧洲列强的都大一倍。从6月份开始，每个月差不多都有几万美军从大洋彼岸赶到欧洲作战，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数不胜数的有用和没用的东西，从机枪、弹药、药箱到浴缸、地板蜡、割草机、办公桌，还有痰盂……

不过，直到1917年底德国人还不相信，自己新捅下的这个大马蜂窝，将会葬送德国几年以来为了胜利所做的全部努力。

（9）

1918年初，德国的形势很好，而且不是小好，纯粹是一片大好。

除了有100万左右的德军分散在土耳其、巴尔干和东方的各条战线以外，由于俄国已经退出了战争，德国得以把全部主力集中到西线。1918年年初，德军在西线有171个师，1月底增加到了175个，3月21日增长到了194个，3月底增长到230个，总兵力达到了360万人。

到1918年3月为止，德军在西线的主要对手还是英国和法国，美国只有6个满员师到达了前线。

在每个师的火力配备上，德军也占优势：机枪是350挺对64挺；迫击炮是50门对36门。尽管协约国的空军力量比德国多差不多三倍，但是那时候的空战技术还不成熟，不能成为陆战的决定力量。

因此，德军准备在美国的巨大国力发挥出作用以前，就把西线的战事给解决掉。

整个冬天，德军都在接受一种叫做“渗透战术”的新训练。所谓“渗透战术”，就是后备部队在正面突破的同时，主力部队绕到敌军的两翼发起进攻，大家齐心合力在一个点打开缺口，然后大军一拥而上搞突破。

1918年3月10日，德军开始炮轰香巴尼的法国防御阵地，开始了这一年的西线第一次进攻。

这次进攻成效显著：在8天的时间里，德军挺进了60多公里，创造了堑壕战这种静态防御战争里的攻击记录，击毙英军16.55万人，击毙法军7.7万人，还抓了7万名英法俘虏。

不过，德军自己也损失了23.9万人。鲁登道夫开始失望了，他在回忆录里说，“敌军抵抗的力量超过了我们的力量，我们绝不能被拖进一场消耗战中去。”——事实上，早在1914年堑壕战开始的时候，这场仗就已经是一场谁都输不起的消耗战了。

3月21日，德军又发起了旨在切断英法两军联系的“米夏埃尔行动”。

3月23日，德军发动第二次索姆河战役。

3月27日，德军攻占距离巴黎只有50公里远的蒙蒂迪埃。

面对德军的猛烈攻势，协约国方面第一次意识到了协同作战的必要。英法领导人们坐下来开会，在4月14日任命法国将领福煦担任在法国的所有协约国部队的总司令。

与此同时，德国人又投入使用了一种全新的武器。这就是安放在巴黎北面，德军占领的圣戈班森林里的三门巨炮，每门炮自重180吨，炮口长度大约36米，炮弹重量差不多124公斤，射程达到惊人的120公里，刚好能从圣戈班打到巴黎。

德国的大炮给巴黎带来了很大的威胁，不过这种威胁主要是心理上的。鲁登道夫也知道，单靠超级大炮不足以打垮法国，要想取得胜利，归根结底还是得发动新的攻势。

5月27日，德军发起继“米夏埃尔行动”和第二次索姆河战役之后的1918年的第三次大规模进攻，史称埃纳攻势，4天之内，德军就冲到了马恩河沿线。

眼看英法联军就要大势已去了，关键时刻，美国人总算顶上来了。

潘兴将军率领的美国远征军，论作战经验当然比不上英法那些打了四年仗的老兵油子；可是，美军装备好，士气又特别高，在埃纳攻势的紧要关头，潘兴派美国第2师和第3师赶去救场。

美国的这俩师几乎没有战斗经验，但也正是因为没有战斗经验，才不知道战场的可怕。十几天的时间之内，美军顶住了德军的进攻，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很多美国部队伤亡率超过了40％，光是第2师就损失了9777人，其中光是从属于第2师的海军陆战队，就损失了5183人。

为了感谢美军的重大牺牲，法国政府把埃纳地区的贝莱奥森林命名为“海军陆战队森林”，现在仍归美国政府所有。

鲁登道夫不甘心，在6月9日这一天又发动了1918年的第四次大规模进攻，这次的目标是扩大德军在马恩河的突出部，并且把它跟亚眠突出部联接起来。

德军的渗透战术很成功，向前推进了大约10公里，可是，10公里对于结束大战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7月15日，德军又在西线发动了第五次大规模进攻，史称第二次马恩河之战。德军集结了自己所能集结的最后力量——53个师，对23个法国师，9个美国师，2个意大利师和几万名英军。尽管人数占优势，德军毕竟已经精疲力竭了。这次攻势只维持了不到3天，鲁登道夫就不得不命令部队撤退。

从3月到7月，德军在西线连续发动了五次攻势，收效甚微。这四个月期间德军损失了80万人，无法再弥补；而协约国尽管一共损失了将近100万人，但这个窟窿很快就被源源不断赶来的美军给填上了。

现在，总算轮到挨了德军四年打的协约国进攻了。

从7月18日开始，福煦领导的协约国联军开始大举反攻。

7月18日当天，芒让率领的法国第10集团军和美军第1，第2师开始猛攻埃纳-马恩突出部，8月6日，德军的这个突出部被拔掉；8月8日，协约国联军开始进攻亚眠-索姆河-努瓦荣突出部，这也成为了4年半以来西线为数不多的，德军损失超过协约国部队的一次战役。

鲁登道夫后来把1918年8月8日这一天称为“德国的暗淡日子”。他承认，“随着更多的美军加入进来，形势必然对我们越来越不利。”德军的士气空前地低落，很多士兵开了小差，军官们对下级不服从命令的行为无可奈何，德军距离崩溃已经为时不远了。

8月14日，好久都没机会说话的威廉二世，在德军最高统帅部的会议上决定，必须找机会和协约国展开和谈。可是我在前面说过，从1916年以来，德国已经转入战时军事独裁了，皇帝说的话没人听，一切要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俩人说了算。

其实，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说话也不算数了——挨了四年揍，现在得理不饶人的协约国军队才不管德国皇帝的和平努力呢！

英法美各国军队在西线不断进攻，到了9月份，在法国已经有了39个美国师，每个的人数都是德国师的两倍，除此之外，还有102个法国师，60个英国师，12个比利时师，2个意大利师和2个葡萄牙师，合计217个师；而德军只有193个师，其中84个师还是后备军，很多德国师都不满员，德国的盟友更是只有奥匈帝国的4个师。

9月12日，美军开始猛攻圣米耶尔突出部，德军自己也知道抵挡不过，只好主动撤退。美军用了不到30小时就收复了这个突出部，占领了大约500平方公里的土地，还抓了16000名德军俘虏，缴获大炮450门。

得胜的美军再接再厉，又在9月26日，以超过60万人的惊人力量，发动了默兹-阿尔贡攻势，到10月31日，战役以美军的全胜告终。

德军终于抵挡不住了，西线德军只好放弃4年半以来占领的大片法国土地，退守到一条叫做“兴登堡防线”的防御阵地后面——大家需要牢牢记住的是，这条兴登堡防线仍然在法国的土地上。

就在德国节节败退的同时，德国的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同盟国里第一个完蛋的是保加利亚。由于德国人的第11集团军被调到了西线，失去了德军援助的保加利亚抵抗不住协约国55万大军的进攻，1918年9月30日，被迫和协约国签订了停战协定。

接下来是土耳其。英国军队在美索不达米亚和中东地区发动的决定性攻势，最终摧毁了这个有500年历史的大帝国。1918年10月30日黄昏，土耳其代表和英国代表签订了停战协定。

奥匈帝国撑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尽管它在前后12次伊松佐河战役里，差点就能打到罗马去，消灭意大利，可是还是被国内众多斯拉夫民族的起义给搞垮了。它的一些属国纷纷独立，布尔什维克革命也开始了，走投无路的奥匈帝国只好在11月3日宣布向协约国投降。

接下来就轮到德国自己了。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德国的力量已经被耗尽了。1918年从8月份以来，已经有30万德军被俘虏，整个10月份，只有一个新建师列入了后备军，德军的兵力下降到协约国的37％。铁路系统已经被过度使用到近乎瘫痪的地步，有50万士兵都在距离前线很远的地方。

9月28日，鲁登道夫的精神崩溃了——他在总参谋部的例行会议上虚脱了。经过和兴登堡的商议之后，两人建议威廉二世向盟国求和。

10月4日，德国政府任命巴登的马克斯皇子为总理，12日，马克斯正式向美国政府求和，可是因为13日这天一艘美国邮轮中了鱼雷，美国政府断然拒绝同德国谈判。

10月28日，威廉二世要求鲁登道夫辞职，想借此挽回局面，可是为时已晚。

10月29日，威廉港的水兵拒绝执行总参谋部下达的出海作战命令，发生兵变，军舰上升起了象征革命的红旗，成千的士兵高唱着马赛曲在街道上前进。

11月4日，起义已经席卷德国北部，并且迅速蔓延到中部和南部。

内忧外困，德国终于撑不住了。

停战吧！四年半的时间，德军损失了177多万军人，另有422万军人受伤；四年半的时间，德国饿死了70万人。在德国这样一个传统的男权社会里，有230万妇女不得不替代男人在工厂里做工。

德国给世界带来的损失，就更加惊人了。

一次大战期间，全球有超过30多个国家参战，总动员兵力超过6000万人。经过四年半的大战，阵亡军人超过860万人，负伤军人超过2122万，至于因战乱而死的平民人数，永远无法准确地计算。

一战总共给全球造成了338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光是德国潜艇击沉的协约国商船，就超过1115万吨。至于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平民，更永远无法获知他们的数目。

11月9日，兴登堡来到位于比利时斯帕地区的德军总部，正式通知威廉二世，德军已经没有力量保护他了，“我必须劝告陛下退位，并前往荷兰。”

富二代威廉二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他在第二天流亡到了中立国荷兰。

11月11日，德意志第二帝国正式和协约国签订了停战协定，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

根据协定，德国同意从所有入侵的领土撤出，这其中包括1871年从法国得到的阿尔萨斯和洛林；德国保证遣返所有协约国战俘和平民俘虏而不要求立即交换；它还交出了大量战争物资，包括5000门大炮和25000挺机枪，至于包括10艘战列舰，6艘战列巡洋舰，8艘轻型巡洋舰和50艘驱逐舰在内的公海舰队，则连同全部潜艇交给协约国扣留。（后来到了1919年6月，德国水手们因为对《凡尔赛和约》不满，把他们的战舰全凿沉了。）

德国即将迎来它屈辱的日子，不过，这已经与本章的主角威廉二世无关了。

威廉二世逃到了荷兰。由于他在一战期间没有入侵这个中立的小国，荷兰政府就在战后给予了这位退位君主以很好的庇护。

一战后的巴黎和会上，战胜国想追究威廉二世的战争责任，但由于荷兰政府拒绝引渡，只好草草作罢。

威廉二世此后生活在荷兰政府为他提供的多恩城堡里，他在这里度过了长达23年的晚年时光。据说，他曾经在这里读到过《孙子兵法》的德文版，当他看到“主不可以怒而兴师”这句时，脱口而出“我要是早能够看到这句话就好了！”——他还在为自己发动一战找借口。

1922年，他的回忆录出版。

1941年6月5日，荷兰早已经被纳粹德国占领，82岁的前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据说，他希望在他的葬礼上不要出现纳粹的标志。

不过，为他筹办葬礼的德国纳粹党没有满足他最后的要求。

第九章　希特勒——从天使到魔鬼

（1）

1938年3月14日下午，维也纳。

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元首，纳粹党领袖阿道夫·希特勒，在盛大的欢迎人群中间重返奥地利首都。4月10日，德奥两国就合并问题分别举行了全民公决，公决的结果是，第三帝国99.08％的居民赞成两国合并，奥地利99.75％的居民也投了赞成票。

由此，德国和奥地利正式合并，连俾斯麦都没能实现的大德意志统一，在希特勒的领导下成为了现实。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政治人物的一大遗憾，就是不能在自己最巅峰的时刻退出政治舞台。要是希特勒在这个时候死了，那我敢保证，他必将超越俾斯麦，成为德意志千年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人物，也将成为20世纪全世界最伟大的政治人物，甚至都不用加什么“之一”。

可惜，希特勒没能在1938年死掉，7年之后，他把德国再次拖入了毁灭。

希特勒不仅是德国历史上知名度最高的十个人之一，而且据不完全统计，他很可能是德国最著名的历史人物。哪位不信的话，可以随便问问周围的同事，朋友，或者是楼下小超市里的收银员和物业中心的民工大叔。肯定的——他们当中除了铁杆的德国历史发烧友以外，没有谁听说过腓特烈大帝或者什么弗雷德里希·李斯特的，但没有听说过希特勒的人，恐怕就成了稀有物种了吧？

1933年初，希特勒通过民选就任德国总理，那德国人民怎么会选择了这么一个曾经被评价为小丑无赖恶魔加性变态呢？

可能有如下两种解释：

第一种：德意志全民族都是些低能儿加智障，硬是把选票给了这么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脏心烂肺的家伙。这个民族绝不可能产生康德、黑格尔、费希特、叔本华、尼采等等先贤大哲，更不可能产生歌德、席勒、巴赫、贝多芬和瓦格纳等等艺术巨匠。

第二种：以往的评论说的不是事实，或者起码不是完整的事实。

我至今牢记那句话，“你可能在一段时间里欺骗所有人，也可能在漫长的时间里欺骗一部分人，但你无法在漫长的时间里欺骗所有人。”希特勒从1933年上台，到1945年覆灭，让八千万日耳曼人为他疯狂了整整12年，这就恐怕不是只靠欺骗就能做到的了。

再深入地想想，那种把希特勒彻底妖魔化的说法，恐怕还会产生一个更可怕的后果：因为他们把希特勒彻底描绘成了一个魔鬼，那么，当下一个希特勒带着天使的面具出场的时候，人们就不会从上一个希特勒那里吸取任何教训，而很可能继续受到下一个希特勒的蛊惑。

这一章的目的，既是要借希特勒这个个人的生涯，来叙述德国从一战到二战的历史；也是想尽量本着真实的角度，还原一个多面的希特勒，一个完整的希特勒，一个从天使蜕变成魔鬼的希特勒。

1889年4月20日，阿道夫·希特勒出生在奥地利勃劳瑙镇的一个小客栈里。

希特勒是土生土长的奥地利人。他的身世有点复杂：他爸爸是她奶奶的私生子，本名叫做阿洛伊斯·施克尔格鲁勃。直到阿洛伊斯四十岁的时候，希特勒的爷爷约翰·希特勒才在名义上承认了这个儿子，于是阿洛伊斯就跟着约翰的姓，改名叫阿洛伊斯·希特勒。要不是有这次改姓，后来的纳粹德国元首就成了阿道夫·施克尔格鲁勃，让人念得舌头打结。

希特勒是阿洛伊斯第三次婚姻中生的第三个儿子，而他的妈妈克拉拉是阿洛伊斯的外甥女，所以，希特勒的确是近亲结婚的后代。至于他的智力水平受没受影响，各位还是参考他后来的人生经历去判断吧！

尽管阿洛伊斯一辈子前后生了七个孩子，但活到成年的只有三男一女，这其中跟希特勒关系最好的就要数他的同父异母姐姐安吉拉了。不过，安吉拉也没沾上弟弟的什么光，直到希特勒当上了纳粹德国的元首，安吉拉还是在柏林开个小店过日子，逢年过节希特勒也就是给安吉拉寄点香肠什么的，别的好处一概没有。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的领导人身上，早就成了大公无私的光荣事迹了。不过既然这个事迹的主角是希特勒，后来的很多史书也就有意无意地都把它给忽略不计了。

希特勒出生的时候，他爸爸阿洛伊斯已经52岁了。照常理说，老来得子，希特勒应该得到阿洛伊斯特别的宠爱才对，不过，可能是因为他爸爸的孩子太多了，希特勒的童年过得很一般，只是到了11岁小学毕业的时候，阿洛伊斯出钱送他到了林茨去上中学。

阿洛伊斯送希特勒上学的目的，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子承父业，当个衣食无忧的公务员。可是，希特勒从心眼里反感那种四平八稳、枯燥乏味的生活。于是，他那几年的中学时光基本上就是在混日子。

1903年，阿洛伊斯因肺出血去世，终年65岁。父亲死后，希特勒又在奥地利乡下呆了3年，直到年满17岁的时候，他带着他妈妈和亲戚们凑的一点盘缠，第一次来到了维也纳。

灯红酒绿的奥匈帝国首都让这个乡下青年看得眼花缭乱，他成天在博物馆、歌剧院和大大小小的剧场里到处逛来逛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确立了自己的第一个人生志愿——当个艺术家。

1907年10月，希特勒第二次来到维也纳，雄心勃勃地报考帝国美术学院，可是没考上。1908年希特勒又考了一次，还是被美术学院拒之门外。

我不太喜欢那种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就把它说成是“历史的必然”的观点——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被一个又一个的偶然事件给决定了的，像纳粹运动和纳粹帝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希特勒个人意志的结果。如果他当年考上了奥匈帝国美术学院的话，一战之后的德国，还有欧洲和整个世界，也许就会换一副模样。

祸不单行，1908年年底，从小就很疼爱希特勒的母亲去世了，终年只有46岁。这下子，19岁的希特勒就下定决心在维也纳混下去了。

希特勒在维也纳一待就是整整四年。

由于此前两次报考美术学院都没成功，希特勒干脆死了上学的那份心，他在这座宏伟的都城里靠给人家干一些扫雪、拍打地毯，或者扛行李之类的零活勉强维生。运气不好的时候，他就住进流浪者的收容所；运气好的时候，他也能接到一些画个杂货铺的招贴画，或是给游客画点风景写生之类的，跟他的艺术家梦想稍微沾点边儿的活。

希特勒留下来的画作不少，有几幅在前些年还卖出了高价。不过，价格高的主要原因不是画本身的水平高，而是因为作者的名气大。我曾经看过几幅，以我这么个外行的眼光来看，画得实在一般，往好里说就是照相，没多少表现力或者想象力可言。

痛苦是人成长时最好的老师，希特勒在维也纳的这四年罪也没有白受。后来他极端坚强的个性，基本上就是在这四年的流浪生活里打下的基础。

也是在维也纳流浪期间，他看了很多反犹的报纸和书籍。前面的马丁·路德时说起过，反犹这件事可不是希特勒的个人发明，而是欧洲自古以来的观念。希特勒接受这个观念，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

由于这时候正是他20岁出头，世界观和价值观逐步成型的关键时期，反犹的观念也就在希特勒的脑海里变得根深蒂固，等到他大权在握的时候，这个观念就爆发出了惊人的毁灭性力量。

到了1913年春天，希特勒觉得自己在维也纳是无论如何也混不出个名堂来了，就离开了奥地利，来到德国的慕尼黑，指望着能在巴伐利亚转转运。

不过，希特勒在慕尼黑的运气也是一样地坏，饥一顿饱一顿地又荒废了一年多，依然看不到改变生活的机会。

1914年秋天，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当兵吃粮对于当时还在流浪的希特勒来讲，无疑是个挺好的选择。8月3日，他给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三世上书，志愿加入巴伐利亚步兵团，很快地，申请被批准了下来。希特勒就此入伍，在接受了三个月的训练之后，他在1914年10月底到达前线，成了德军巴伐利亚后备步兵第16团1营的一名传令兵。

到了战场上，希特勒意志坚定的作风就显示出来了。据说，即使是在最艰苦的时候，他也从来都不抱怨战壕里的泥泞潮湿，还有伙食的恶劣，打仗的时候，这家伙更是毫不怕死。1914年12月，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希特勒就得到了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1916年10月7日，他的腿在索姆河战役里受了伤，经过半年的康复治疗后才重返战场。

希特勒不光参加过索姆河会战，也参加过一战最后阶段鲁登道夫策划的那几次全面攻势。也就是在此期间的1918年8月，希特勒一个人俘获了15名敌军，他因此获得了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授予普通士兵的最高荣誉——一级铁十字勋章，希特勒后来一直自豪地佩戴着这枚勋章，直到临死。

1918年10月13日，希特勒在和英军作战时中了毒气，两眼几乎失明，喉咙也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他是在柏林附近的一家陆军医院养伤时听到的停战消息。

（2）

停战消息对于希特勒来说就是晴天霹雳。据他自己后来回忆说，自从他母亲去世以后，他第一次放声痛哭——德国人打输了，德国的前途一片茫然。

跟希特勒一样茫然的是千百万德国老百姓。

德国战败之后，德意志第二帝国就此灭亡，德国的政局乱成了一团糟，东一个新政府西一个共和国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唯一能稍微控制控制大局的是德国社会民主党的主席弗雷德里希·艾伯特。

到了1919年1月份，德国总算重新进行了国会大选，艾伯特胜出。因为柏林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他就把新国会搬到了图林根的一个叫魏玛的小城去开。

国会在魏玛通过了新宪法，这样一来，德国在动荡了小半年之后总算稍微安定了下来。尽管新政权名义上还叫“德意志帝国”，但它事实上是个共和国，又因为它的宪法是在魏玛通过的，所以史称“魏玛共和国”。

魏玛共和国成立以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派代表去巴黎参加一战战胜国们组织的巴黎和会。

巴黎和会是1919年1月18日在凡尔赛的镜厅里开始的。法国人挑这个时间（德意志第二帝国成立48周年），这个地方（德意志第二帝国宣告成立的大厅）举行针对德国的和平谈判，目的就是要给战败的德国一个好看。

这个巴黎和会一开就是半年，虽然开的时候号称是为了全世界的永久和平，可它后来成了世界历史上强权政治的重要代表：参加巴黎和会的一共有来自38个战胜国的70名代表，不带战败国德国、奥地利和匈牙利玩，俄国因为1917年闹了革命，然后又跟德国单独媾合，也被排斥在外。

就是这70个战胜国代表，绝大多数也是不远万里来巴黎打酱油的——只有五大战胜国（英、法、美、意、日）组成的“十人委员会”才有资格做决定，别的国家那60个代表只能在外围等消息。

就是这五大战胜国的十人委员会，也因为矛盾重重，谈不到一起去。日本和意大利的四个代表，还有英法美三国的外交部长先后退出会议。最后只剩下仨人讨论，可美国总统威尔逊又被英法排挤，最后这个盛大的巴黎和会就变成了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和法国总理克莱蒙梭的二人转。

魏玛共和国派出来的德国代表团是4月29日才赶到凡尔赛的，来了就被挡驾，不让参加讨论。5月7日，在会场外守了一个星期的德国代表团接受了和会的条件，可德国政府又不答应，召回了代表团，德国也就此彻底退出了和会。

在德国代表没有参与的情况之下，巴黎和会在6月28日通过了《协约国和参战各国对德和约》，俗称《凡尔赛和约》。

《凡尔赛和约》全文共计15部分，440条，刀刀见血，条条割肉。概括地说一下：

领土方面：德国把阿尔萨斯和洛林割让给法国，北石勒苏益格经公民投票回归丹麦；德国承认波兰独立，承认卢森堡独立；所有海外殖民地归战胜国分配，把在中国山东的权益转交给日本，等等。

军事方面：莱茵河以西的德国领土（通称莱茵兰）由协约国军队管辖15年；陆军不得超过10万人，不得有坦克或重型火炮，取消总参谋部；海军不得超过1.5万人，只准许保留24艘军舰，不得拥有潜水艇；不得组建空军；不得拥有化学武器；废除义务兵役制，军官总数不得超过4万人，等等。

经济方面：德国向战胜国赔款2260亿马克，以黄金赔偿。（相当于10万吨黄金，折合当时的320亿美元，放在今天大约4000亿美元以上。）

总而言之，根据这个《凡尔赛和约》，德国损失了13.5％的领土，全部的海外殖民地，12.5％的人口，16％的煤炭产地，50％的钢铁工业。至于经济赔偿呢？后来的德国赔了停，停了赔，直到2010年10月3日才算把钱赔完。

很难说《凡尔赛和约》对德国的惩罚是不是过分：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甭管怎么说，人家英法把你德国打败了，想怎么折腾你都是应该的。

可德国的老百姓就不这么看了。看到这么苛刻的《凡尔赛和约》，德国人突然想到，一战的时候自己在东线已经打赢了，至于西线，停战的时候战线还在法国和比利时的土地上呢！怎么当时的德国说败就败了？！这里面肯定有鬼！

这时候，一战时期的德军总参谋长，魏玛共和国的陆军总司令兴登堡就站出来胡说八道了。

兴登堡对着巴黎和会后成立的国际联盟所派出来的调查委员会说，1918年11月前后的德国根本就没败，倒霉就倒霉在国内的犹太人和共产分子身上。这帮人唯恐天下不乱，在德国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先是煽动基尔军港的水兵造反，然后又在德国各地闹事，最后才把德国给整趴下了。

这就是一战后在德国盛行一时的“刀刺在背传说”。

其实，兴登堡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身为一战时德国的最高军事长官，1918年的德国已经山穷水尽到了什么地步，兴登堡比谁都清楚，而且德军停战的命令，就是兴登堡的副手鲁登道夫亲自下的。虽说那时候德国的军政大权主要在鲁登道夫手里，兴登堡更多地就是个挂名的头头，但德国停战前夕的残酷现状和种种考虑，兴登堡不可能不知道。一个证据就是，1918年10月2日在御前会议上，代表总参谋部要求威廉二世立刻下令停战的，就是兴登堡本人。

就在兴登堡大放厥词的时候，指挥德国打了败仗的鲁登道夫因为害怕被人刺杀，已经逃到瑞典去了。流亡期间，鲁登道夫写了不少回忆一战的书和文章。在这些东西里面，他跟兴登堡一个腔调，甚至连“刀刺在背”这个名字，也是他给起的。

既然一战时的两大军政长官都说德国的战败是犹太人和共产分子捣的鬼，再加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那种推卸责任的本能心理，德国人也就普遍相信一战时自己没输。《凡尔赛和约》激起的民族仇恨，和对接受了这个和约的软弱的魏玛共和国的不满情绪，就在德国弥漫起来。

希特勒也对“刀刺在背传说”深信不疑。

1918年11月，养好伤的希特勒回到了慕尼黑。按照《凡尔赛和约》，德国大规模裁军，希特勒也就退了伍。不过，他运气不错，没有再回到四处流浪的那条老路上，而是受雇于德国陆军，参加了一个叫“第二兵团调查委员会”的机构，然后又被调到巴伐利亚军区司令部的政治部新闻局工作，主要职责是调查社会上各种政治团体的活动情况。

1919年9月，希特勒接到了一个任务：军区政治部要他去调查慕尼黑的一个叫“德国工人党”的政治团体。

“德国工人党”这名头听起来大得吓人，其实不过是一个只有几十号人的政治小团体而已。在当时的德国，社会政治生活一片混乱，魏玛共和国根本镇不住场面，五花八门的政党也就层出不穷，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区区一个“德国工人党”实在不算个啥。

希特勒就去了。

这个德国工人党的集会地点设在慕尼黑一个小啤酒馆里，到会的代表一共才25个人，会议的内容也是乱七八糟，东一榔头西一杠子，既没有议程，也没有重点。

希特勒本来只想看看就拉倒，可是集会上有个犹太教授发表了一通言论，大体上是主张巴伐利亚从德国脱离，跟奥地利另外组成个国家什么的。

希特勒本人是个坚定的“大德意志”方案的拥护者，就忍不住站出来驳斥了对方的主张，希特勒的口才怎么样，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那个教授就被希特勒骂跑了。

散会以后，希特勒自己也没把这次讲话当回事。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德国工人党发来的一张明信片，通知他已经“被接纳成为德国工人党的党员”。

希特勒觉得莫名其妙，他本来是想自己成立一个党的。可是，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一没名气二没人脉，自己要搞个党的话，真的还不如参加一个现成的更靠谱。于是，他就答应了对方，成为了这个小小的德国工人党的中央委员会的第七名委员。

希特勒跌宕起伏的政治生涯就此开始。

德国工人党招收希特勒的目的很明确——当时的德国政党林立，少说也得上万个，这些小党想要活下去，没有经费是万万不行的。想要找钱，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办集会搞演讲，忽悠听众们踊跃捐款，希特勒在那次集会上驳斥犹太教授的发言，让德国工人党觉得他是个未来的忽悠之星，就这样，德国工人党不仅热情地邀请他入党，而且直接让他进了中央委员会。

希特勒的口才后来成了整个德国，乃至于整个时代的No.1，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希特勒从小就沉默寡言，后来又一门心思想搞艺术，可以说他天生并不擅长演讲，至少早年没发现自己这方面的天赋。只是后来经过苦练，再加上幸好一战时没有被毒气把嗓子熏哑，他的潜能被逐渐发掘了出来，才成就了这个20世纪全世界最著名的大忽悠之一。

希特勒一出马忽悠，效果果然很惊人——在1919年底的一次集会上，他只讲了30分钟，就为德国工人党募集到了300马克的捐款。在德国天文数字的通货膨胀还没开始以前，毫无疑问这个数目够可观的了，这也成了德国工人党前所未有的一大笔收入。

就这样，到了1920年初，希特勒成了这个小党里最能演讲的高手，他也就此成为了党的宣传工作的负责人。

1920年2月24日，在慕尼黑霍夫博劳豪斯啤酒馆举行的一次集会上，希特勒第一次阐述了德国工人党的25点纲领。这个纲领极其重要，因为后来的纳粹党和纳粹德国，除了个别条文以外，几乎是一字不落地执行了它，所以，请各位原谅我接下来的偷懒抄书行为：

第一条，我们要求，基于民族自决的权利，所有德意志人联合为“大德意志国”。

第二条，我们要求德意志民族享有与其他民族相平等的权利，废除《凡尔赛和约》和《圣日尔曼条约》。（后面这个条约是巴黎和会后一个专门针对德国的附文——我注。）

第三条，我们要求国土和领地（殖民地）用以养育我们的人民，以及安置我们过剩的人口。

第四条，唯有德意志同胞才可取得德意志公民的资格。无论信仰为何，唯有德意志民族血统者才能成为德意志公民。因此，犹太人不可成为德意志公民。

第五条，非德意志公民只被视为侨民居住于德国，并且必须服从侨民的相关法律。

第六条，只有德意志公民，才能享有德国国家政府和法律投票权。因此我们要求，一切公职，无论何种类型，无论在帝国、联邦还是地方，都必须由德意志公民担任。

我们反对腐败的议会制度，它职位的填补都仅仅出于党派利益的考量，而无关个人的品德和能力。

第七条，我们要求，国家的首要义务应该是为其公民提供生活。如果证明国家不可能养育其全部人口，那么外国侨民（非德国公民）应被驱逐出境。

第八条，一切非德裔移民必须被禁止。我们要求，1941年8月2日之后迁入德国的一切非德裔移民应无条件立即驱逐出境。（后半句话是后来加上去的——我注。）

第九条，所有德意志公民都应享有同等的权利和义务。

第十条，每个德意志公民的第一职责，必须是履行体力或脑力的劳动。个人的活动不允许与全体利益发生冲突，而必须在社会的框架内进行，并有利于全体利益。因此，我们要求：

第十一条，取缔不劳而获的收入。废除利润的奴隶制。

第十二条，鉴于任何国家战争都给人民强制性地带来生命与财产的巨大牺牲，个人的战争财富都必须视为是反国家的犯罪。因此，我们要求毫不手软地没收一切战争所得。

第十三条，我们要求将一切形式为公司的企业（托拉斯）收归国有。

第十四条，我们要求分配大型产业企业的利润。

第十五条，我们要求全面发展社会养老保障。

第十六条，我们要求创造并维持一个健全的中产阶级，要求大型百货商店立即公有化并廉价租与小工商业者，要求国家和地方性采购都要给予一切小工商业者最大限度的考虑。

第十七条，我们要求一种适应我们民族需要的土地改革，要求通过一项无偿征用公共用途土地的法律。我们要求废除地租，禁止一切土地投机活动。

第十八条，我们要求坚决起诉那些其活动有害于公共利益的人。这种公共性罪犯、高利贷者、奸商等等，无论其信仰与种族，必须处以死刑。

第十九条，我们要求，用一部德国的普通法取代为唯物主义世界秩序服务的罗马法。

第二十条，国家必须考虑彻底重建我们的国家教育体系（其目的是向每一个有能力而且勤劳工作的德国人开放，使他们有高等教育的可能，并因此获得提升进步）。一切教育机构的课程设置必须纳入实际生活的需求。以智力的第一次启蒙开始，学校的宗旨必须是给予儿童以国家的和民族的理解（通过公民事务的研究）。我们要求，有天赋的父母贫困的孩子，无论阶层与职业，国家支付其教育的费用。

第二十一条，国家必须保障国家健康标准的建立，保护母亲和婴儿，禁止童工，通过强制性的体育与运动立法促进国民的体力水平，大力支持致力于青年身体训练的团体。

第二十二条，我们要求废止雇佣军，建立人民的军队。

第二十三条，我们要求制定法律禁止蓄意的政治谣言及其在出版上的散播。为促进德国国家出版上的创造，我们要求：

1．凡以德文出版的报纸的编辑和投稿人必须是德国人。

2．凡非德国报纸，没有国家的特别许可不得出版。它们不准使用德语印刷。

3．凡非德国人，法律应禁止其在经济上参与或影响德国的报纸，应该取缔任何这样的报纸，并且涉及的相关非德国人员立即驱逐出境。

不促进国家福利的报纸必须禁止出版。我们要求法律起诉所有破坏我们国家生活的艺术与文学社团，并且禁止违犯这一要求的文化活动。

第二十四条，在没有威胁德意志种族存在和触犯她道德情感的前提下，我们要求国家内所有宗教派别的自由。

本党同样地支持积极的基督教，但它自己不为任何特定教派服务。它反对我们内部与外部的犹太唯物主义思想，并且坚信只有根基于如下原则我们的国家才可能实现永久的昌盛：共同利益先于个人利益。

第二十五条，为求这一整个纲领的实现，我们要求德意志帝国建立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并且对于整个帝国及其机构，它具有中央议会无条件的政治权威，以及为贯彻由德意志各个联邦通过的一般性立法而建立基于社会阶层和行业的社工组合团体。

本党领导者誓为坚决奋斗——乃至于有牺牲他们生命的需要——以求这一纲领的实现。

这25条纲领反动与否，自有公论，我就不啰嗦了。但跟某些说一套做一套的所谓“纲领”不一样，大家可以参照后来的史实看一下，希特勒和纳粹党究竟做到了25条当中的百分之多少。

从发表25条纲领开始，用希特勒自己的话说，德国工人党就“不再是个小俱乐部，而是一个战斗的集体”了。

1920年4月1日，德国工人党正式改组成“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Nationalsozialistische Deutsche Arbeiterpartei）。这个名字太长了，所以人们就抽出“国家社会主义”的德语字头，简写成Nazi，翻译成中文就成了“纳粹”。

那什么是“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呢？它虽然也挂了“社会主义”的名头，可实际上跟另一个德国人马克思讲的完全不是一码事，希特勒对它的解释是，凡是有利于德意志国家和民族的，就是属于德国国家社会主义的。

1920年夏天，希特勒为纳粹党设计了那个大名鼎鼎的黑红白卐字符。关于卐字符的设计思路，历来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我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是对的。但毫无疑问，这个符号成了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标志之一，它给纳粹运动带来的影响力，恐怕都不在希特勒本人的演讲之下。

1920年12月，纳粹党买下了一间报社，开始出版自己的喉舌刊物《人民观察家报》，希特勒作为这个报纸的重要撰稿人，经常性地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逐步地为纳粹党扩大影响。纳粹党这个小团体，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成长起来了。

希特勒在党内的发展也不是一帆风顺。1920年夏天，当他赶到德国北部去跟那里的民族主义者们接洽的时候，党内的反对力量就趁机和德国南部的其它政党结盟，想借此把希特勒给打压下去。

希特勒闻讯之后迅速赶回慕尼黑，以退党为手段，要求党同意他成为独裁领袖。

纳粹党的中央委员会委员大多不同意有个独裁领袖，可是他们心里也明白，离开了希特勒，纳粹党也就完蛋了——党的活动经费大部分是希特勒筹集的，党的宣传活动大部分是希特勒组织的，党的组织工作大部分也都是希特勒负责的。如果希特勒离开了纳粹党，人家希特勒还是希特勒，可俺们纳粹党就什么都不是了。

于是，大家只好乖乖地就范。1921年7月，纳粹党通过了“领袖原则”，修改了党章，取消了中央委员会，希特勒成为党的主席，并且拥有独裁权力，纳粹党就此成为了希特勒一个人的政党。

1921年10月，纳粹党的武装力量——冲锋队宣告成立。这使得纳粹党超出了一般的“资产阶级民主政党”的范畴，开始变成一个拥有武力的党。毫无疑问，这样一个纳粹党的影响力，就比那些只会坐在议会里瞎嚷嚷的党强大了很多。

到了这个时候，日后纳粹德国的大部分领导人已经聚集在希特勒周围了：鲁道夫·赫斯，作为希特勒的秘书，纳粹党务工作的负责人，和后来的纳粹德国副领袖兼希特勒的第二继承人，是在1920年入的党鳣赫尔曼·戈林，一战时期的德国空军英雄，担任过冲锋队的队长，后来成为了纳粹德国唯一的帝国元帅和希特勒的第一继承人，是在1921年入的党。恩斯特·罗姆，纳粹运动的早期领导人之一，冲锋队的领袖，早在希特勒之前就加入了德国工人党。

这样一来，后来纳粹德国的重要领导人里，就只有两个人还暂时没有成为希特勒的部下和信徒。

（3）

1922年秋天，魏玛共和国通过了一部特别保护法，对政治恐怖活动制定了惩戒办法。一时间，很多政治团体被迫解散。

至于纳粹党呢，甭说暗杀名人、破坏集会之类的政治恐怖活动了，人家连冲锋队都有，就是真的动武也不在话下，所以，它也毫无意外地处在被打压的行列之中。

希特勒决定先发制人。

也就是在这时候，《凡尔赛和约》开始执行。1923年1月，法国占领了德国最重要的煤铁产地鲁尔，巨大的恐慌引发了恶性通货膨胀。当天，马克兑美元的比例跌到了1.8万比1；7月1日跌到16万比1；8月1日跌到100万比1；11月跌到40亿比1；然后就跌到了不用指数计数法就算不清楚了的地步。

恶性通胀对政府和有产者是有好处的：根据《凡尔赛和约》签字之后的若干补充协议，政府可以不再用黄金，而是用马克来偿还战争赔款，马克贬值越多，政府赔款就越少；至于有产者呢，可以趁机乱涨价。可是对于工薪阶层来说，一辈子的积蓄就此化成了废纸，德国的金融秩序就这样崩溃了。

1923年2月，希特勒组织了有包括纳粹党在内的5个右翼团体组成的“祖国战斗团体工作联盟”，开始策划武装政变。9月份，这个联盟被进一步扩大成“德国人战斗联盟”。

11月8日，希特勒利用巴伐利亚州的三巨头：行政长官卡尔、巴伐利亚国防军驻军司令奥托·冯·洛索夫和巴伐利亚邦警察局长汉斯·冯·塞萨尔在慕尼黑贝登勃劳凯勒啤酒馆发表演讲的机会，武力扣押了他们三个人，宣布发动起义。

希特勒要求被扣押的三个人重组政府，可惜这老三位都不听他的。希特勒也真有能耐，居然请来了早就赋闲在家的鲁登道夫。有鲁登道夫出面做工作，三个人只好在表面上答应了希特勒。

希特勒这年34岁，在政治上还嫩得很。看到三个人答应了，他就放心地把他们托付给鲁登道夫，然后自己跑到陆军营房去解决右翼团体和正规军之间的冲突去了。

趁着希特勒不在，三个老油条就骗鲁登道夫说，要回到各自的地盘去发布命令，然后就先后连夜溜走了。

三个人各回各家之后，立刻调动各自的力量来对付希特勒。这下子，只有冲锋队这支半职业武装力量的纳粹党就倒了霉，还没轮到军队出面，地方政府光靠武装警察就把冲锋队给扫荡了。鲁登道夫当场被捕，罗姆随后投降，赫斯和戈林逃到了国外，肩膀脱臼的希特勒本人在两天后被捕。

大名鼎鼎的啤酒馆政变就在不到24小时之内泡了汤。

针对纳粹党政变的审判，从1924年2月26日开始在慕尼黑举行。在24天的公审当中，希特勒完全把法庭变成了他阐述纳粹纲领、展示个人魅力的舞台。由于他在发言里巧妙地利用了“刀刺在背传说”和德国人普遍的反犹、反《凡尔赛和约》的情绪，站在被告席上的希特勒完全从一个被指控犯了叛国罪的被告，变成了爱国志士，甚至是民族英雄。

公审结束以后，希特勒被判了5年徒刑，实际上，他只蹲了不到9个月的监狱，就被提前释放了。

蹲监狱期间，希特勒也没闲着。他口授，再由关在同一牢房的赫斯打字并整理，完成了他最重要的著作：《我的奋斗》的第一卷。

这本书的原名叫《四年半以来同谎言、愚蠢和胆怯所进行的斗争》，后来出版商嫌这个名字太长，不拉风，就自作主张给它改成了《我的奋斗》。

《我的奋斗》除了希特勒的自传部分以外，汇集了纳粹的绝大部分思想：日耳曼至上的民族主义；以武装侵略为主要手段的拓展生存空间的理论；反对民主的集权主义思想；反共和反犹的思想等等，大多是沿着费希特和尼采的路数演绎出来的。这本书现在早已解禁，大家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它。

它被人称为纳粹主义的圣经，是德国历史上除了《圣经》以外发行量最大的书。有人曾经做过统计，说这本书每一页导致了多少人死于第三帝国和二战，每个字导致了多少人死亡等等。一本小册子搞死了这么多人，让人不得不惊讶于它强大的破坏力。

1924年年底，希特勒出狱，等待他的是魏玛共和国的虚假繁荣和纳粹党内部的一副烂摊子。

经济上，德国借了大约70亿美元的外债。热钱的涌入，带动了德国经济的复苏和繁荣：1928年的工业产值比1923年翻了番，各种投资品的价格不断上涨，失业人口下降到100万人以下。

政治上，跟纳粹党针锋相对的左翼的社会民主党在1928年的大选里得到了900多万张选票，以153个议席一举成为德国第一大党。

纳粹党内呢，趁着希特勒蹲监狱的机会，一个叫格列高尔·施特拉塞的年轻人成为了纳粹党事实上的领导人。施特拉塞的宣传能力和组织能力都不在希特勒之下，政治见解又跟希特勒不一样，所以在党内的影响力就特别大。直到希特勒出狱以后，也没法直接搬倒施特拉塞，而是不得不把他派到德国北方去独立地发展纳粹运动。

关键时刻，希特勒顽强的意志力又让他站了出来：在他出狱后在贝登勃劳凯勒啤酒馆发表的第一次演讲里，希特勒说，“我单独领导纳粹运动，只要我负责一天，就没有人能对我强加条件……我再次负起纳粹运动期间所发生的一切的全部责任。”

攘外必先安内，希特勒夺回主动权的第一步，就是要重新成为党内独一无二的领袖。

1926年2月14日，希特勒在南德召开了一次党代会，由于开会是在工作日，而纳粹党还没有强大到有很多专职干部的地步，很多忠于施特拉塞的北方纳粹领袖就还忙着上班，没法来参加。这样一来，希特勒就取得了组织优势，迫使施特拉塞他们放弃了左倾的纲领。

还没完，记得有位高人曾经说过，所谓的“政治斗争”，什么“主义斗争”、“路线斗争”都是扯淡，政治斗争说穿了就是权力斗争。权力斗争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孤立尽量少的一部分人，团结尽可能多的大部分人，尤其是尽量团结能人。

希特勒想到的能人，就是施特拉塞的左膀右臂，保罗·约瑟夫·戈培尔博士。戈培尔博士是纳粹高层里少有的高级知识分子：由于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他没参过军，别人扛枪上前线的时候，他就在读大学。别人打了4年半的仗，他一口气读了8个大学，最后得到了博士学位。戈培尔的组织能力不是很出色，但是论宣传，估计整个纳粹党里除了希特勒本人之外，第二好手就是他了。

希特勒很快发现了戈培尔的才能。为了争取他，希特勒先是邀请他来慕尼黑，在对纳粹党来说具有历史意义的贝登勃劳凯勒啤酒馆发表演讲，然后又不计前嫌，把这个30岁不到的年轻人委以柏林区党的领袖的高位。这下子，戈培尔就成了希特勒一生最忠实的信徒。

在主义斗争、路线斗争和权力斗争里彻底失败的格列高尔·施特拉塞只好退党，然后流亡到瑞典去了。

整倒了党内对手，希特勒开始大搞党的建设。1925年，纳粹党只有2万多人，1927年增长到7万多人，到了1929年，就发展到差不多18万人了。

伴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希特勒把纳粹党的组织结构也做了调整：中央机构分成两个部，第一部负责竞选和对付魏玛共和国政府，第二部是个影子内阁，参照希特勒对未来德国的设计，设立了经济、劳工、农业。司法、文化、种族和建设等部门，研究相应的国内情况，为将来掌权后的有效统治做准备。

在地方上，希特勒把全国的纳粹党组织划分为若干区，每个区设置一个地方领袖，区之下设分区，分区之下设分部，在城市的各分部之下再设街道支部和小组，为争取选民做工作。

武装方面，除了冲锋队，希特勒又在1925年设立了一个私人卫队，通称“党卫队”，1929年确定由一个叫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年轻人统领，只对希特勒一个人效忠。

到1929年为止，纳粹党发展的速度很快，不过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离大选获胜，上台组阁什么的，起码还得等个十年八年。

就在这时候，大变局的时代到来了。

1929年10月24日，华尔街股市突然崩溃，一战之后十年时间积累起来的经济泡沫一下子破裂。英、美、法等老牌强国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至于一战的战败国德国那就更甭提了。

战后德国经济的虚假繁荣本来就是靠外债资金和外贸盈余支撑着的。现在美国垮了，外资热钱就没了，外贸出口也没了，这样一来，德国的经济就垮了：

从1929年到1933年，德国工业产值下降40.6％，工业能力的闲置超过了60％，农业产值下降30％，失业人数超过800万，对外贸易缩水六成以上，国民收入缩水一半以上，通货膨胀率更是天文数字。一句话，德国的国民经济不是“滑到了崩溃的边缘”，而是干脆崩溃了。

面对这种情况，德国的各路政党束手无策，除了成天在国会里打嘴架以外，一个招都支不出来。与之相反，纳粹党的基层组织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他们帮失业人口找工作，开粥棚，再借机宣扬纳粹主义理想，从行动上和思想上争取选民。

——纳粹党那些年办的这些事，很多书上都只字不提。其实，不提的话多少有点掩耳盗铃的味道，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事，纳粹党也跟别的党一样光动嘴皮子的话，就没法解释他们在接下来的大选中的胜利。

（4）

1930年9月14日，德国大选。纳粹党一举赢得选票640.96万张，获得国会席位107个，成了德国的第二大党。

跟任何议会选举一样，没有选民的选票获胜不了，可没有钱一样获胜不了，纳粹党的获胜也得到了德国金融界和企业界的大力支持。

20年代末，德国企业家联盟每年资助纳粹党200万马克，煤钢联盟资助100万马克，30年代初，鲁尔煤矿辛迪加每年资助600万马克，连那个已经逃到荷兰去了的威廉二世每年也资助200万马克。

纳粹党改善就业和经济状况的努力，和撕毁《凡尔赛和约》，扩军备战的承诺，让德国金融界和企业界看到了经济发展和利润增长的希望。至于威廉二世呢，那个冤大头以为纳粹一上台，就能拥戴他复位呢！

1932年7月31日，德国国会又重新选举。刚刚在总统竞选里输给了兴登堡的希特勒，率领纳粹党赢得了1374.5万张选票，获得国会议席230个，一举成为德国第一大党，戈林成为国会议长。

在经过了几个月的政局动荡之后，纳粹党联合了同样属于右翼的人民党，成为了国会的压倒性力量，1933年1月30日，纳粹党首希特勒得到了魏玛共和国总统兴登堡的批准，正式成为德国总理。

——需要注意的是，跟靠暴力夺权的墨索里尼不同，希特勒是按照魏玛共和国的法律和民主社会的程序上的台。因此，对于纳粹党和纳粹德国后来的所作所为，德国人民必须承当相应的责任。

从在维也纳街头的盲流，到德国的总理，希特勒花了20年，接下来，他就要为成为德国的独裁者而努力了。

当时的德国乱成一锅粥，名义上是虽说个共和国，实际上各方各面的势力错综复杂，“共”倒是“共”，可一点都不“和”，希特勒想要成为独裁者，起码有这么几道门槛要迈过去：

党派政治，国会和三权分立的体制，德国行政方面的联邦制传统；党内的不同意见，军队的态度，外加德高望重的老总统兴登堡。

除了这几个“硬限制”之外，国内各阶层的不同意愿，还有世界列强们的意志，或多或少也会对希特勒的独裁之路产生点影响。

且看希特勒是怎么跨过这几道门槛，成为德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独裁者的吧！

希特勒动手的顺序是先易后难：

相比军队之类的狠角色，手无寸铁的政党最好摆布。纳粹党毫无疑问是右翼的，而希特勒刚上台的时候，左翼的德国共产党可是一个很大的党，拥有国会议席81个，算得上是德国一个重要的政治力量。

希特勒就先从德国共产党下手。

1933年2月27日晚上，一个叫卡尔·恩斯特的纳粹冲锋队员，从德国国会议长戈林的办公室的地下暖气通道钻进了国会大厦，点了一把火，把整幢楼给烧了。

柏林消防队得到消息之后，在现场找到了一些纵火燃料，和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光屁股男人。经查，这人叫马里努斯·卢贝，是个荷兰共产党员，据事后调查这人智力还有问题。纳粹党就把国会被烧的事情嫁祸给德国共产党，酿成了著名的国会纵火案。

第二天，希特勒以国会纵火案为借口，逮捕了包括德共主席台尔曼在内的1.8万德共党员，还把共产国际驻德的代表季米特洛夫也给抓了，禁止德共活动。

同一天，希特勒借口国会被烧，事态紧急，就要求兴登堡根据魏玛共和国的宪法，签署“特别授权法”。根据这个法令，宪法中包括言论、出版、结社、集会自由等在内的七项公民权被取消，希特勒还获得了在必要时候接管各邦的权力，和对严重扰乱治安的人处以死刑的权力。

不过，按照宪法，这个特别授权法要得到国会2/3议员的批准才有效。为了获得国会的支持，希特勒解散国会，再次举行大选。

3月5日，德国重新大选。纳粹党这次得到了17277180张选票，占到了总数的44％，尽管比例不低，可就算加上跟纳粹结盟的德国人民党，也只得到了52％的选票，距离通过授权法的67％的多数票还差得远。

为了达到多数，希特勒就给各个右翼政党做工作，最后，除了左翼的社会民主党之外，其余政党都投了赞成票。

3月21日，魏玛共和国的新一届国会在波茨坦的卫戍部队教堂开幕。纳粹党选择这个日子和这个地点，都是具有象征意义的：1871年德意志第二帝国的首届国会，也是在3月21日召开的，至于卫戍部队礼堂呢，腓特烈大帝就埋葬在这里。

纳粹的宣传天才戈培尔一手操办了整个国会开幕式，一系列的复古仪式把个老元帅兴登堡感动得热泪盈眶。希特勒总理和兴登堡总统握手的一幕，更是被戈培尔用照相机一拍再拍，四处传播，制造出一派“希特勒同志是兴登堡总统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的气氛。

3月23日，新国会正式通过了特别授权法，正式名字叫《消除人民和国家痛苦法》。这个法令除了确认兴登堡总统2月底交给希特勒的那些权力之外，还把宪法的修正权、立法权和批准同外国缔结条约权，这几项西方民主政治里一贯属于国会的权力都交给了内阁，为期四年。而且，这个法令还规定起草法律的权力归总理，总理制定的法律可以不同于宪法。

也不知道魏玛共和国当初制定宪法时留下这么个后门是何居心，反正现在希特勒用合法手段获得了特别授权，德国国会从此变成了橡皮图章，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也被打破，希特勒就此迈出了走向独裁领袖的第一步。

3月31日，根据特别授权法，希特勒解散了除普鲁士议会以外的各邦议会，按照联邦议会的各党派比例（不包括已经被禁止活动了的德国共产党）重组各邦议会，就此使得纳粹党在各邦议会里都占据了44％的议席，形成了相对多数。

4月7日，希特勒干脆宣布了一个新法律，直接任命了德国各邦的邦长。这些邦长有权改组各邦政府，解散邦议会。

也就算说，德国的联邦制就此取消，德国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了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要知道，这可是连俾斯麦和威廉大帝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呢！

接下来，希特勒继续打破俾斯麦创造的各项政治记录。

先说政党方面：党派政治当年可没少让俾斯麦头疼，可特别授权法成了希特勒的尚方宝剑，接下来，他就挥舞着这把宝剑，向其它政党开刀。

德国共产党早在3月份就已经被禁止了，5月3日，右翼的德意志民族人民党改名叫“德意志民族阵线”，再在6月27日解散。

6月22日，希特勒禁止左翼的社会民主党活动。

7月4日，德意志人民自由党解散，同一天，巴伐利亚人民党解散。

7月5日，拥有430万选票和70个国会议席的第三大党——中央党解散。

7月14日，希特勒以总理的身份，根据特别授权法宣布，纳粹党是德国唯一合法的政党，也就是说，比德意志第二帝国还要古老些的德国政党政治，到这天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从1月30日希特勒上台到现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合法地使纳粹党成为了德国唯一的政治力量，终结了德国的政党政治和三权分立，也终结了根深蒂固的德国联邦制传统。在名义上，希特勒已经成为了比俾斯麦还利害的德国史上最有权的总理。不过，这也只是名义上的，因为，真正响当当的实力派——德国国防军还不听希特勒的使唤呢！

希特勒成为总理，是得到了德国军方的支持的。但是，这时候德国军方和纳粹党之间还只是政治盟友的关系，双方平起平坐，纳粹是指使不动人家国防军的。更何况，纳粹党还有一个让国防军很不舒服的冲锋队。

前面说过，冲锋队是纳粹党自己搞的武装力量，一开始也不过就是干点维持集会秩序、给敌对政党的聚会捣捣乱的党内保安队。可到了希特勒上台以后，借助于纳粹党的声威，冲锋队的人数已经达到了200万，居然是德国陆军的20倍。

人数虽然很可观，可冲锋队领袖罗姆这人没啥长远的政治眼光，招的人都是些地痞流氓无业游民什么的，真正有能耐的人没几个，所以，200万冲锋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希特勒自己可知道冲锋队的斤两，他也知道，无论是要在国内巩固自己的独裁地位，还是要在国际大打出手，指望罗姆手里的这么一支杂牌军是不现实的，也就是说，没有人家德国国防军的支持是不行的。

4月4日，也就是希特勒上台还不满3个月，他就在内阁的一次秘密会议上宣布，要取消《凡尔赛和约》对德国军队规模的限制，重整军备。7月20日，已经拥有了立法权的希特勒宣布废除民政法庭对军人的裁决权，取消国防军士兵的选举代表制，恢复了自普鲁士时代就开始的德国军官团的传统权力。

希特勒的这一系列向德国军方示好的举措，逐步得到了国防军的赞同和支持。

不过，直到1933年底，希特勒还是希望冲锋队能和德国国防军和平共处，共同发展的。这一年年底，希特勒让冲锋队领袖罗姆进入内阁，还在纳粹党报《人民观察家报》上肯定了罗姆和冲锋队的历史作用和现实意义，丝毫没有拿老战友开刀的意思。

不过，罗姆可没把希特勒的友好表示放在眼里，相反，仗着自己手里有200多万人，而且党龄比希特勒还长，这厮颇有点“蹬鼻子上脸”的味道。

1934年2月，刚入阁不久的罗姆就建议，以纳粹冲锋队以基础整编全国武装力量，由国防部统一领导。至于国防部由谁领导呢，既然你们都管不了冲锋队，那国防部长还是我罗姆勉为其难地兼任一下吧！

希特勒看到罗姆这家伙胃口越来越大，就在4月1日派戈林出面，任命了党卫队领袖希姆莱做盖世太保（德国秘密警察）的首领，来制衡罗姆。

罗姆继续大放厥词，不依不饶，大有吞并国防军，把正规军变成冲锋队的一部分的架势。6月初，被搞得很不耐烦的希特勒干脆向罗姆摊牌，要求他交出权力，7日，罗姆也觉得有必要缓和缓和气氛，就请了病假，暂时修养去了。

看到纳粹党内部有点乱，一个原来属于人民党的政客，现在在希特勒的内阁里当样子货副总理的巴本就跳出来了，宣布反对纳粹党的一系列主张。

看到内阁内部有点乱，军方的代表之一，国防部长冯·勃洛姆堡就跳出来了，宣布如果内阁的分歧不解决，军方就要向总统要求接管政权。

看到自己刚刚开创的大好局面可能被搞得一团糟，希特勒自己也有点急。这时候，平时就跟罗姆尿不到一个壶里的戈林和希姆莱就有鼻子有眼地告诉希特勒，老大您还不知道吧，罗姆在休假期间到处联络，要搞政变！

6月25日，陆军总司令冯·弗利希宣布陆军停止一切休假，进入戒备状态——这一手是来硬的，威胁纳粹党：你们自己不清洗罗姆，我们就清洗你们。6月29日，国防部长勃洛姆堡则在《人民观察家报》上发表署名文章，公开表明了陆军的立场：冲锋队必须被取缔，但陆军不会趟这淌浑水，你们纳粹党自己解决去——这一手是来软的，给希特勒一条出路。

面对下属和军方的双重压力，希特勒终于下了决心。6月30日一早，希特勒带人逮捕了罗姆——没办法，罗姆资历太深，位置太高，除非希特勒亲自出马，谁也制服不了他。

希特勒不再跟罗姆谈了，该谈的都谈了十几遍了，现在实在没什么好谈的了。走投无路的罗姆拒绝自杀，于是，他当天被枪决。

同一天，冲锋队的多名高官被枪决。纳粹党趁机消灭异己，把前总理施莱切尔也给杀了，大家还记得早年跟希特勒争权的那个格列高尔·施特拉塞吗？这个倒霉蛋回国之后，也是这天被纳粹党杀掉的。

6月30日这晚，被称为“长刀之夜”，成为了纳粹党内部最大规模的一次清洗运动。

纳粹党宣布长刀之夜处死和自杀的纳粹党员有77人，有的说法则认为杀了几百人，战后的纽伦堡法庭则宣布当时被杀的有1076人。

老总统兴登堡没想到希特勒能下这样的狠手，为了国防军居然把冲锋队给剁了。行动结束后，他签发了一封感谢希特勒的电报。有了这封电报，长刀之夜就算合法化了。

7月13日，希特勒宣布，德国国防军将继续是“武器的唯一拥有者”。

到了这个时候，纳粹党内的分歧得到了解决，希特勒也用实际行动争取到了军方的支持。

为了答谢希特勒对冲锋队的清洗，德国国防军全体成员做了如下的宣誓：

“我在上帝面前做如此神圣的宣誓：我将无条件服从德国国家和人民的元首，武装部队的最高统帅阿道夫·希特勒。作为一个勇敢的军人，我愿意在任何时候为履行此誓言而不惜牺牲生命。”

德国人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对自己发过的誓言绝不反悔，一般人不会“说一套做一套”那种高级技术。因此可以说，德军就此成为了希特勒的私人武装。

不过，没了冲锋队，7月26日希特勒却借口镇压冲锋队有功，把原属冲锋队的党卫队给独立了出来，继续由希姆莱领导。到后来，这个党卫队居然搞得比整个国防军还要厉害。

事实证明，希特勒清洗冲锋队的时机刚刚好。长刀之夜刚过去了一个月，8月2日上午9点，前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军事统帅，魏玛共和国的老总统兴登堡去世了，享年87岁。

由于有了军方的支持，兴登堡去世仅仅3个小时之后，德国政府就宣布，总统和总理两个职位被一个新法律合二为一，称为“德国元首”，希特勒总理就任该职位。

8月15日，德国为了设不设这个新职位举行了全民公决，95％的选民参加了投票，其中90％的选民，也就是3800万人表示支持。

希特勒就此成为了德国元首。

到这个时候，魏玛共和国就正式变成了纳粹德国，也有人把它称为“第三帝国”，就是德意志历史上继神圣罗马帝国和德意志帝国之后的第三个帝国。不过，第三帝国可从来都不是纳粹德国的官方叫法，按纳粹党的要求，第三帝国的国号和第二帝国一样，都是“德意志帝国”。

9月4日，纳粹党的党代会在纽伦堡举行，大权在握的希特勒和纳粹党意气风发。这次党代会被一个天才的、但也极具争议的女导演莱尼·里芬施塔尔拍成了世界纪录片的永恒经典——《意志的胜利》。感兴趣的各位可以从网络上很容易地找到这个片子，数数里面到底有多少个领导讲话、群众鲜花、接受检阅、军队宣誓的镜头，曾经被世界各国拍纪录片的给山寨过。

希特勒上台一年半以后，就成为了德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独裁者。光看前面的描述，好像他只会玩弄权术似的。可是，一个只会玩弄权术的人，是无论如何没法让千百万人为他赴汤蹈火、义无反顾地赴死的。事实上，除了运用政治智慧和阴谋诡计迈过前面那几道门槛之外，希特勒在成为独裁者的道路上，在经济、社会、军事和外交各方面还都取得了一系列让人眩目的成就。

（5）

先说说经济。

希特勒上台时德国经济的那个烂摊子，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要扭转德国的经济，希特勒的招数也很简单——跟同年上台的美国总统罗斯福一样，先稳定金融秩序，再加大政府支出，用政府投资刺激国内需求，拉动德国经济复苏。也就是说，希特勒在德国搞的，就是货真价实的凯恩斯主义，就是没有“新政”这么个名字的新政。

纳粹德国的央行行长和经济部长沙赫特博士是个金融天才，他一方面变戏法一样地发明了几百种票证，用限制需求和打击黑市的办法来遏制通货膨胀，一方面又到华尔街去大肆忽悠——当时的世界经济大萧条，金融资本没有出路，很多资本就被沙赫特博士忽悠到了德国。就这样，靠着沙赫特博士的脑袋瓜和嘴皮子，德国的天文数字通货膨胀终结了，金融秩序奇迹般地恢复了。

然后，希特勒不知道从谁那里听到了“要想富，先修路”这一伟大真理，开始在德国兴建世界上最早的高速公路网。有了路，就要有车，1938年大众公司建立，“国民车”这个概念也开始在德国出现了。

靠着华尔街的金钱和积极的财政政策，再加上我后面会提到的军备扩张，希特勒治下的德国经济年增长率达到了惊人的三位数。由于修路、造车、扩军等等都需要人，到了1938年前后，德国的失业率居然降到了零，有些行业和地区甚至出现了劳工短缺的情况，劳工福利也达到了一个世界范围内闻所未闻的水平。

想想吧，希特勒上台前，你还失业在家，为了个每小时工资也就够买块面包的临时工的岗位，跟你的左邻右舍争得头破血流；希特勒上台才短短三四年之后，你不仅有了份稳定的工作和丰厚的收入，居然还能在年假时带着老婆孩子到夏威夷去乘游艇度假。

这时候的你要是还喊“反纳粹反独裁”，那就太没良心了吧？

1935年1月3日，在萨尔州举行的关于归属问题的全民公决上，因为德国的经济复苏奇迹，90.8％的萨尔州居民投票重回祖国。

1936年，柏林成功地举办了第11届奥运会，这也是第一次有火炬传递活动的奥运会，德国的国际威望重新达到了高峰。

这些都是纳粹德国的经济成就，不该夸大，但也不容抹杀。

在社会生活方面，希特勒最重要的举动是鼓吹大日耳曼主义，同时大张旗鼓地反犹。

我在前面反复说过，反犹本来就一直是欧洲大部分国家的历史传统，希特勒上台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整犹太人。

纳粹德国最早的反犹举动包括不向犹太人买东西，不许犹太人担任各种公职，不许犹太人进入音乐厅等公众场所什么的，跟后来那些灭绝人性的举动相比还算是温和的。

1935年9月15日，希特勒在纽伦堡的党代会上宣布了反犹的新法律，史称“纽伦堡法律”。按照这个法律，犹太人被剥夺了德国的公民权，严禁与日耳曼人通婚。然后，纳粹开始驱逐犹太居民。当然，犹太人得走，他们的各种不动产就要留在德国。

1938年11月9日，纳粹又以以一名德国驻法外交官被犹太人刺杀为由，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针对犹太人的打砸抢烧运动。由于很多犹太店铺的玻璃窗被砸碎，到处都是玻璃碴子，这一晚就被称为“水晶之夜”。

在这个水晶之夜里，德国和奥地利超过7000家犹太店铺被捣毁。尽管犹太人的死伤不到100人，但随后就有超过3万名犹太人被捕，押送各个集中营。

顺便提一句，在二战爆发以后的1942年1月20日，德国盖世太保正式开始实施“最终解决行动”，就是说把占领区的犹太人都送到集中营用毒气杀死。根据战后纽伦堡国际法庭采信的数据，大约5271800名犹太人在三年多的时间里因此死于非命。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以色列。

说完了反犹，接下来说说纳粹德国的军备扩张。

早在1934年，也就是希特勒的政权刚刚巩固的时候，希特勒就向军方要求，当年之内陆军要扩张到30万，海军要建造2艘26000吨级的战列舰。就是说，当年就要在事实上突破《凡尔赛和约》对德国军备的种种限制。

国防军当然对扩军计划求之不得，于是大家一起努力，加班加点超额完成了扩军任务。

1935年2月16日，希特勒又宣布实施义务兵役制，把陆军扩大到50万，同时大量增加飞机的生产。

针对德国地盘小，资源少的缺点，德国的化工工业也开足脑筋想办法。1920年代，法本托拉斯发明了用煤制造人造汽油的办法，到了1930年代又发明了用煤加上点辅料制造人造橡胶的办法，到了1937年，德国的人造汽油年产量达到30万吨，开始具备可观的经济价值。

军人多了军备多了，自然花钱也多了。从1933年到1938年，德国的军费开始增加了9倍，占到了国家年度财政预算的2/3。1939年的德国，军事产值比英法两国的总和还多一倍，具备了发动新的战争的能力。

当然，德国经济的复苏和失业率的降低，跟德国的军备扩张也有着很大的关系。于是，德国就此进入了一个经济和军事协调发展的“良性循环”。

经济和军事发展起来了，德国的腰杆就硬了，希特勒的下一步，就是要“外争国权”了。

实际上，希特勒上台后不久就在1933年10月14日宣布，因为世界各国没有给予德国以平等的待遇，德国宣布立刻退出国际裁军会议和国际联盟。

这么大的事情，当时还只是总理的希特勒自己做不了主，他就宣布解散国会，举行全民公决。

11月11日，总理希特勒和总统兴登堡先后发表广播演说，呼吁老百姓支持德国政府的决定。

11月12日，全民公决开始。德国的老百姓恨透了《凡尔赛和约》和随之建立的整个国际体系，结果有96％的选民参加了投票，其中有95％都支持政府退出国际裁军会议和国联，连被纳粹关进达豪集中营的2242名犹太人和政治犯当中，都有2154人投了赞成票。

退出国联只是希特勒外争国权的第一步。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派兵进驻莱茵河以西的德国领土——莱茵兰。

前面说过，根据《凡尔赛和约》，莱茵兰不允许德国武装力量进入。自己的领土不许驻扎自己的军队，这件事极大地伤害了德国人的民族感情。

1935年10月3日，墨索里尼领导的法西斯意大利进攻阿比西尼亚（就是现在的埃塞俄比亚）。法国感到危机四伏，就在第二年的2月27日通过了决议，和苏联签署了互助协定，夹击夹击意大利。

3月7日，希特勒借口法苏协定破坏了凡尔赛体系，宣布派兵进驻莱茵兰。

在当时德国国防军的整个决策层看来，前下士传令兵希特勒的这个举动就是冒险——德国重整军备还远远没有完成，进驻莱茵兰的只有三个营一千来人，边境那边的法国人可是足足有100个师。要是法国人猛扑过来，别说莱茵兰和这三营德军，就是国防军和整个德国恐怕都不是人家的对手。

出乎除了希特勒以外几乎所有德国人的预料，三营德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进了莱茵兰，可法国被国内的经济萧条和复杂的国际形势弄昏了头，百万大军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睁睁地看着德军进驻。莱茵兰的老百姓呢，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德国子弟兵，纷纷箪食壶浆上街欢迎，一个个欢呼雀跃，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当然，这幅军民鱼水情的场面也被戈培尔拍了下来，在全德国反复播放。

一夜之间，希特勒成为了德国的民族英雄，也就此成为了绝大多数德国人从心眼里爱戴的人民的元首。

进驻莱茵兰这事的影响极大：除了让希特勒赢得了比当年的俾斯麦还高的人气之外，事实也证明，德军所有高级将领的判断都错了，只有人家德国元首，前下士传令兵一个人是正确的，从此以后，在德国就很少有人再质疑元首的判断了。

此外，事实还证明，法国连德军进驻莱茵兰这种公然破坏凡尔赛体系的行为都不敢采取行动，100个师都不敢进攻人家3个营，那有朝一日如果德国入侵东欧，那些小国还怎么指望一战之后曾经反复拉拢自己的法国呢？

出兵莱茵兰是希特勒权力生涯的一个顶峰。不过这件事之后，希特勒对外的所作所为就逐步超过了“外争国权”的范围，开始进入到“侵略扩张”的阶段了。

这不，欧陆西南角的一个小国的内乱，就又给希特勒提供了机会。

想当年，西班牙也是个狠角色，占领了大半个拉丁美洲，外加菲律宾摩洛哥还有太平洋上的一大堆群岛，建立了世界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威风得很。

不过，正是因为封建时代太威风了，西班牙就在资产阶级革命这一步上慢了好几拍，直到1931年才改朝换代。到了这个时候的西班牙，已经是个破破烂烂的欧洲小国了，往好里说也就是个欧洲二流。

革命后的西班牙开始搞土改，搞裁军，也就侵犯了地主阶级和军人们的既得利益。1936年，左翼政治力量组成的人民阵线赢得了大选，西班牙左右翼的政治斗争就更加激烈。

1936年7月18日，驻扎在摩洛哥和加那利群岛的西班牙殖民军在弗朗西斯科·弗朗哥的指挥下发动叛乱，西班牙内战开始了。

7月底，希特勒和意大利独裁领袖墨索里尼应弗朗哥的要求，出兵干涉西班牙内战。

希特勒要求德国国防军研究具体的作战计划，但是国防部长勃洛姆堡、陆军总司令弗利希，外交部长牛莱特和经济部长沙赫特博士四个人一致认为，德国还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就以辞职为要挟，不同意希特勒的计划，这可是希特勒生平最后一次遭到别人的直接反对。

希特勒不吃这一套，就干脆批准了这四个人的辞职报告，然后撤销了国防部，改设武装部队最高统帅部，自任最高统帅，直接指挥军队。

就这样，希特勒从一战时的下士传令兵，成为了德军的最高统帅。

德军就在最高统帅的指挥下，跑到伊比利亚半岛打仗去了。

在历时3年的西班牙内战中，德军前后出动了大约5万人，还跟意大利一道向弗朗哥提供了上千架飞机，上千辆坦克和两千多门火炮。

最后，得到德意支援的弗朗哥打赢了，在西班牙建立了独裁政权。这一战，德军锻炼了队伍，积累了经验，收获远远大于损失。

看到西班牙那边忙活得差不多了，希特勒就准备合并奥地利，组建大德意志。

我在前面说过，大德意志和小德意志之争，在18、19世纪时就是很多日耳曼人心头的一个疙瘩，而希特勒本人是支持大德意志方案的。所以，在他统治期间将德奥合并成一个国家，就成为了希特勒最重要的政治使命之一。

早在1934年，纳粹党就刺杀了奥地利的总理陶尔斐斯，制造混乱想借机合并奥地利，不过当时的时机还不成熟——墨索里尼在意大利和奥地利的边境上陈兵四个师，明确反对德奥合并，当时的纳粹德国翅膀还不够硬，就只好悻悻地收手作罢。

经过四年时间的励精图治，德国的经济、军备，还有国际影响力都翻着筋斗地往上涨，到了1938年，希特勒就要旧事重提了。

由于跟德国同文同种，奥地利也有纳粹党，在名义上算是独立的，事实上接受德国纳粹党的领导。

既然德国纳粹党又有了合并奥地利的想法，奥地利的纳粹党就出面在国内闹事。一来二去奥地利的政局越来越动荡，很快发展到了影响德奥边境安全的地步。

纳粹德国就要求奥地利总理许士尼格稳定国内和边境秩序，改善两国关系。具体来说，就是要释放在押的奥地利纳粹分子，改组内阁、让奥地利纳粹党员入阁，还要奥地利加入德国的经济体系。

惹不起希特勒的许士尼格照单全收，只要保持奥地利的政治主权独立就行。于是，奥地利的纳粹党首赛斯·英夸特就当上了手握警察力量的内务部长。

希特勒的愿望可不只这些，他在演说中表示，“德奥分离不是日耳曼民族正常的生活状态”——两国要正式合并才行。这么大的事情，许士尼格做不了主，就要求奥地利在1938年3月13日举行全民公投。

德奥两国的纳粹党都担心公投的结果不理想，就在维也纳搞暴动，把奥地利闹了个乱七八糟。德军就以此为由出兵奥地利，也就上演了本章开头的那一幕。

要想合并奥地利，收拾一个小小的许士尼格自然不在话下，可希特勒还对1934年墨索里尼陈兵边境的举动记忆犹新呢！于是他就给对方打电话，征求这位意大利领袖的意见。

1934年时的墨索里尼，还自恃一战五大战胜国之一的领袖，现代法西斯制度的创始人，雄心勃勃地要当欧洲老大，恢复古罗马的光荣，可经过四年的时间，他亲眼看到了纳粹德国的蒸蒸日上，也在西班牙战场上领教到了德军的强悍。于是，墨索里尼终于调整了心态，摆正了位置，开始心甘情愿地给希特勒当小跟班的了。

小跟班墨索里尼的回话很痛快——没啥说的，俺就一个字：支持！

希特勒大喜过望，当即向墨索里尼表示，自己永远都不会背叛他这个朋友。

希特勒说话算话，直到1943年英美盟军在西西里登陆，墨索里尼在罗马混不下去的时候，希特勒还特地派人把他给救了出来，在北意大利帮他建了个小朝廷，一直维持到自己垮台前夕。

至于英法对德奥合并的态度呢，两个大国鼻孔朝天，一概不管。

4月10日，奥地利举行公决，结果是99.75％的选民支持并入德国。就这样，700万奥地利人连同大约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并入纳粹德国，希特勒实现了连俾斯麦和威廉大帝都没能完成的“大德意志”伟业。

（6）

如果希特勒就此收手，那就是万事大吉，他将成为德国历史上空前绝后，最最伟大，连“之一”都没有的政治家和民族英雄。

可是，他没收手。

说句良心话，换了谁这时候也不可能收手——从1914年步入政坛开始，20多年来无论党内党外，国内国外，所有的敌人都被自己给打败了；无论经济军事，内政外交，所有的事情都证明了自己的正确性，这时候谁又可能收手呢？

咱们姑且不说“治国”这种高难度的活儿，就说买股票吧！各位读者中有几个是在2007、2008年沪市6000点的高位功成身退的？

所以说，让希特勒在这时候收手是不现实的，唯一现实的就是他突然暴病身亡。可是这位德国元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好女色，甚至连肉不都吃，除了有点神经衰弱以外，整个人活蹦乱跳好好的。于是，他本人和整个德国就要开始悲剧了。

——前面说德国一共只有一个半战略家，除了俾斯麦之外，那半个人就是1938年以前的希特勒。

吞并了奥地利，希特勒的下一个目标是建立包括所有日耳曼人聚居区在内的完整的大德意志，而当时有350万日耳曼人居住在捷克斯洛伐克的西部，挨近德国的一个叫苏台德的地方。于是，希特勒制定了代号叫“绿色方案”的一个计划，准备吞并苏台德。跟搞奥地利一样的路数，希特勒先让苏台德地区的纳粹党头目汉莱因出面闹事；跟对奥地利一样的态度，英法俩大国继续躲在一边看报纸挖鼻孔，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由于局势动荡，1938年5月20日，捷克斯洛伐克宣布初步动员。

动员就意味着要打仗，这可急坏了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这位老哥是个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也是针对纳粹的绥靖主义政策的坚决执行者。为了平息事态，60多岁的老张头在9月15日亲自飞到了慕尼黑，然后又先坐火车再倒汽车赶到了一个叫波希特斯加登的度假村，去拜会希特勒。

希特勒打心眼里不把这个老头当回事，不过看在他毕竟是大英帝国政府一把手的份儿上，希特勒还是给了张伯伦一个面子——他答应，在两人下次会谈之前，德国将不对捷克斯洛伐克动武。

9月21日，受到德国怂恿的波兰和匈牙利两国政府趁火打劫，也纷纷要求捷克斯洛伐克将有波兰和匈牙利民族居住的地区割让给自己。一时间，三面受敌、孤立无援的捷克斯洛伐克政府被搞了个焦头烂额。

9月22日，张伯伦再次飞到德国。这次，他跟希特勒耍了个小手腕：他骗希特勒说，英国已经说服了法国和捷克斯洛伐克，同意将苏台德地区割让给德国，而且，捷克斯洛伐克也不会跟苏联签订任何盟约。您看，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办了，拜托您老大就别再在边境线上舞刀弄枪了中不？我心脏不好。

没想到，希特勒一眼就看穿了老张头的小把戏——你们都同意啦？那好呀！那现在就办过户手续呗！说实话总这么搞我都烦了，我可不想德国有哪怕一个捷克人。拿到苏台德，可是俺们德国在欧洲的最后一个领土要求呢。

张伯伦立刻傻眼。

张伯伦本来就是想忽悠忽悠希特勒，来个缓兵之计，因为法国根本就没答应张伯伦。到了9月24日，法国全国动员。捷克斯洛伐克就此受到鼓励，也宣布全国总动员，这么一个小国一下子动员了上百万壮劳力，准备跟德国打仗。

看到自己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和平局面就要就此完蛋，张伯伦赶紧在欧洲列强之间来回跑，好说歹说总算让各位爷把枪都放下了。然后的9月29日，张伯伦第三次来到德国。怕自己一个人说话不管用，老张头这次还带来了法国总理达拉第和意大利领袖墨索里尼，跟希特勒一起在慕尼黑开会，讨论捷克问题。

这就是史称“慕尼黑阴谋”的捷克斯洛伐克问题四国会议。

常言道弱国无外交，慕尼黑会议是讨论捷克斯洛伐克问题的，可根本不允许捷克斯洛伐克表参加。

这样一来，四大强国就很快达成了协议，苏台德地区割让给德国，德国也要做出让步，承诺不打仗。

看到希特勒答应得很痛快，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张伯伦赶紧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和平宣言”，大体上就是以希特勒的口吻宣布“德国不打仗，纳粹爱好和平”之类的屁话。

希特勒都没仔细看，就在宣言上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就有了世界历史上经典的一幕：白发老头张伯伦在伦敦希斯罗机场上接受了成千上万英国人的迎接和欢呼，然后，他老人家站在唐宁街10号的阳台上挥舞着那张破纸，说“从今以后，整整一代人的和平有了保障……”

慕尼黑会议开完之后，贝奈斯总统领导的小国捷克斯洛伐克只好认命，苏台德地区，连同土地上的280万日耳曼人和80万捷克人，就此加入纳粹德国。

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肢解捷克斯洛伐克的事情这才刚刚开始。

1939年3月14日，纳粹怂恿斯洛伐克从捷克斯洛伐克这个联邦共和国里独立，变成了纳粹德国的傀儡，捷克就只剩下了摩拉维亚和波西米亚两块地方。第二天，捷克的新总统哈查带着外交部长，被叫到了柏林，这次是希特勒要他们签署新的协议，让整个捷克并入德国。

哈查老总统不干。难为戈林元帅拖着个大胖身子，拽着德国外长里宾特洛普一起追着哈查和捷克外长满屋子跑，一遍又一遍地把协议丢到这老头的面前，最后居然把哈查给吓晕了过去。

吓昏了又怎么样，只要没死，字还是要签的。几个小时之后，哈查被迫同意签字，就这样，捷克共和国的剩余领土，连同土地上的一切人口和财富，也都归了纳粹德国。

捷克斯洛伐克是个小国，可不是个弱国。在那年头，捷克号称仅次于德国和苏联的欧洲第三工业国。光看看这个小国带给德国的这份嫁妆里的军备物资，就够希特勒乐好几天的了：

现金及等价物折合德国马克95亿，步枪100万支，机枪4.3万挺，飞机1500余架，大炮2100余门，高炮500余门，炮弹300余万发，子弹10亿余发，还有坦克400多辆。

善良纯真的张伯伦终于知道自己受骗了——希特勒前些日子不还当面跟自己说，他不想要一个捷克人吗？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说话不算话的政治流氓哪！

尽管他醒悟了，但张伯伦和他的政治伙伴——法国总理达拉第的政治使命也差不多结束了，领导这两个大国反抗纳粹侵略的历史重任，将交到另外两个人的身上。

这里顺便说说捷克这个小国吧！

本书是德国史，可到了现在，提到捷克不战而降也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三十年战争期间，1620年的白山战役之后，捷克不战而沦为奥匈帝国的殖民地。）其实日后还会有一次，就是1968年“布拉格之春”时对入侵的苏军不战而降。

对于任何一个大国来讲，不战而降都是要不得的，因为大国除了“挺胸做人”和“彻底灭亡”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可小国就不同了，这第三条路（就是苟且偷生）不失为一个办法。

捷克民族就是这么一个“宁可跪着生，绝不站着死”的民族。那么，患“软骨病”的效果如何呢？捷克在二战期间避免了重大的人员伤亡，国家的青壮年一代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到了今天，摆脱了前苏联桎梏的捷克，已经迈进了发达国家的行列。

所以，有些事情真的不好说。

看到纳粹德国干得这么带劲，墨索里尼也不愿意甘居人后，1939年4月7日，意大利军队进驻阿尔巴尼亚。

看到墨索里尼的举动，希特勒觉得是时候跟意大利携起手来瓜分欧洲了。5月22日，德国和意大利这两个法西斯国家在柏林举行了盛大的签约仪式，签署了一个号称“钢铁盟约”的文件，正式在军事上结了盟。

办完这件事情之后，希特勒的下一个目标是波兰。

波兰是欧洲历史上的倒霉蛋。在中世纪的“大波兰时代”结束之后，夹在俄国、普鲁士和奥匈之间的波兰就积贫积弱，再也没振作起来过，19世纪时更是被三次瓜分一直到亡了国。

一战之后，波兰复国，可是也没强大起来。先是法国为了压制德国，拉拢波兰结了个盟，可是德军进入莱茵兰那件事情让波兰看到，法国靠不住。1934年希特勒又跟波兰结了个盟，可目的就是先腾出手来合并奥地利，再把捷克斯洛伐克搞到手，纯粹是个缓兵之计，德国更靠不住。

现在希特勒把那两国的事情都办完了，就要搞波兰了。

1939年3月，希特勒向波兰提出了领土要求，要求获得但泽地区，并且取得德国本土和东普鲁士地区之间的走廊地带。

前面说过，波兰在德国侵略捷克斯洛伐克的时候，扮演的是个为虎作伥，趁火打劫的角色。现在火烧到了自己头上，波兰才开始慌了，向英法寻求支持。

被希特勒涮得里外锃亮的张伯伦，以及达拉第总算看清楚了希特勒的企图——这家伙不光是要给德国争取平等权利，或者建立大德意志，希特勒现在想要的是全欧洲，也许还想要全世界！于是，英法两国态度强硬，做出了维护波兰独立的保证，5月份，英法还主动去跟苏联谈判，准备东西夹击，遏制纳粹德国的扩张。

看到波兰不肯就范，英法又态度强硬，希特勒就一面命令德军开始做战斗准备，一面去拉拢波兰后面的那个庞然大物——苏联。

苏联自从1917年十月革命以后，就长期被西方世界排斥在外。德国侵占捷克斯洛伐克前后，苏联就提议召开英法德意苏捷六国参与的国际会议，可是当时的张伯伦和达拉第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希特勒的和平承诺，就把苏联晾到一边去了。

希特勒向波兰提出领土要求之后，英法两国感到危机重重，就主动开始跟苏联谈判。可是谈的时候双方又是各揣心腹事，迟迟达不成一致。偏偏1939年5月份，日本又在远东搞了个诺门罕军事冲突，苏联一下子也处在了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的境地。

8月2日，希特勒给斯大林发电报，建议两国谈判。病急乱投医的斯大林赶紧答应下来，于是，德国外长里宾特洛普当天就带着希特勒的授权书飞到了莫斯科。

纳粹德国和社会主义苏联之间的和谈，比苏联跟英法之间的和谈顺利多了。8月23日晚，双方正式签订了为期十年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规定两国互不侵犯，互不敌对。在条约的秘密附件里，两国还顺便把从芬兰到罗马尼亚的整个东欧给瓜分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签了这个条约之后，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希特勒就要以武力来解决波兰问题，人类历史上的最大浩劫就此拉开了序幕。

正式开战前的德国，有51个陆军师，其中包括5个重装甲师，4个轻装甲师和1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摩托化步兵师；有2艘战列舰，2艘重型巡洋舰，17艘驱逐舰和47艘潜艇；还有21个空军飞行中队。这一切，都是纳粹上台后几乎从一片空白建立起来的。

6月15日，德军陆军总司令勃劳希契制定了兵分两路进攻波兰的计划；22日，德军总参谋长凯特尔向希特勒递交了具体的时间表；23日，戈林主持召开了国防会议，动员全国全部资源，准备打一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总体战。

倒霉蛋波兰就要成为德国总体战的第一个试验品和牺牲品。

为了给入侵波兰制造舆论，戈培尔负责的宣传机器全面开动，大肆宣扬什么“波兰已经动员了150万大军，逐步向边境集结，随时准备入侵德国”之类的论调；希姆莱也授命下属开始在边境上制造事端。按照计划，德军准备在8月26日凌晨全面入侵波兰。

不过，到了关键时刻，“钢铁盟友”意大利又掉了链子——墨索里尼担心入侵波兰会引发新的世界大战，就以“意大利还没有做好战争准备”为借口，把钢铁盟约扔到一边去，表示无法参战。

没办法，希特勒只好硬生生地把已经开到前线去的了德军给按住，扭回头跟墨索里尼谈判。

（7）

希特勒对即将发生的德国单挑全世界心里也没底，就一心想让墨索里尼的意大利掺和进来。可是事到临头，墨索里尼只字不提钢铁盟约里的那些条款，而是大谈意大利的经济困难。

8月26日，墨索里尼在罗马召开了个意大利最高领导层的会议，拟定了向德国求援的物资清单：石油700万吨，煤炭600万吨，钢铁200万吨，木材100万吨，辉钼矿石600吨，钛400吨，锆20吨，外加高炮150门，等等等等。用墨索里尼的女婿，意大利外长齐亚诺的话来说就是，“订单长得足够气死一头牛，如果牛识字的话。”

希特勒他们家也不是印钞票的，一时间，德国元首也给弄得没脾气了，只好接受墨索里尼的建议，转头去跟英国谈判。希特勒给英国人开出来的价码跟慕尼黑会议时的差不多：德国得到但泽和通向东普鲁士的走廊，同时放弃对波兰其它地区的领土要求，并且保证不打仗。

不过，就像那个狼来了的故事一样，张伯伦和达拉第再怎么天真纯洁，也不会第二次上同样的当了。于是，英法两国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强硬——要么德国放弃对波兰的一切领土要求，要么咱们就拉到战场上去练练。

8月31日中午，希特勒最终做出了决定——既然不能再从谈判桌上为德国获得领土，那咱们就战场上见吧！

1939年9月1日凌晨4点45分，150万德军，在2300架飞机，2750辆坦克和9000门火炮的掩护下，兵分三路全面入侵波兰。两天之后，由于德国没有答复英法在9月1日提出的“48小时之内撤出波兰领土”的要求，英法正式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二战初期的德军，不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指挥得当、士气高涨，而且军事指导思想也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德军集结了所能集结的一切力量，以最快的速度从陆地上、天空中和海面上（用舰炮攻击波兰的港口）向波兰发起全面进攻。可以说除了潜水艇没用上，德军的全部力量都投入了战斗。

波兰方面呢？本来波兰的工业也算比较发达的，可是由于判断战争不会在1942年之前发生，波兰政府就把大量的武器装备都拿出去换外汇了。等到德军大举入侵之际，波兰陆军拿得出手的机动力量居然还是古老的骑兵。

让马匹去跟坦克硬碰硬，结果可想而知。

德军没费多少力气就突破了波兰的防线，然后以每天超过50公里的速度向波兰纵深挺进。波兰的平原地形尤其适合德军机械化部队的展开和推进，可怜的波兰陆军就悲剧了，虽然号称有百万之众，其实差不多有一半连战斗准备都还没来得做，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德军的俘虏。

看到德军在西线势如破竹，苏联就坐不住了。斯大林准备按照《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秘密附件，去获得自己的利益了。

9月17日，苏联红军46万人从东部边境进入波兰，开始和德军一起夹击这个倒霉蛋。

波兰对德军的进攻毫无防备，对苏联的进攻就更是一头雾水了。不过，波兰还是赢得了对苏联红军的一个小小的“斯扎克战役”的胜利。这个战役结束后，为了泄愤，波兰就把被俘的苏联军官和士官都给枪毙掉了，于是苏联以牙还牙，就有了后来的卡廷惨案。

9月29日，德国和苏联确定了在原波兰领土上的两国边界。

10月6日，在德国和苏联两面夹击之下的波兰终于放弃了抵抗。波兰之战就此以德国和苏联的彻底胜利而宣告结束。

36天的战役中，波兰军队死伤20万，被俘70万，德军的损失大约5万，苏军则只损失了不到4000人。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英法从9月3日就向德国宣战了，可西线一切平静，110个法国师加上英国远征军，和23个德国师心照不宣地打长达了9个月的“静坐战争”。直到希特勒1940年发动西线作战，这种奇怪的状态才算结束。

如果英法能够放弃侥幸心理，在二战之初就全力以赴进攻德国的话，事情肯定不会像后来发展的那么糟糕。

可惜，历史不能假设。

看到英法作战的态度并不坚决，希特勒就再次向英法提出和谈。不过，张伯伦已经再也不相信希特勒这套把戏了，就对德国的谈判要求断然拒绝。

就算张伯伦这时接受了希特勒的建议，再次谈判，二战也已经不可避免了——希特勒已经食髓知味，开始了逐步蚕食整个欧洲的征服计划，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脚步，除非是用比德国更强大的武力。

——从政治到军事，一连串的胜利已经让希特勒忘乎所以，开始为所欲为。他已经完全蜕变成魔鬼了。

打垮波兰之后，希特勒就准备进攻西欧。在他看来，第二次世界大战既然已经爆发，德国就又要单挑全世界了。要想在这场单挑里取胜，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对手们联合起来之前，就逐个地把他们一一击倒。现在，波兰已经被打趴下了，如果不马上进攻西欧，那等到英法各国准备停当，拉开了架势跟德国干架的话，那德国就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德国的将军们不这么看，无论是有点脑子的勃劳希契还是跟屁虫凯特尔，都觉得德军还没有准备好，现在发动西线进攻就是找死。海军的雷德尔元帅更指出，要想进攻西欧，首先就要占领北欧。因为德国的铁矿石基本上都是从瑞典进口的，而冬天波罗的海封冻时，瑞典的铁矿石就得经挪威的海港转运到德国。如果挪威被英法盟军给占领了，那德国的铁矿供给就断了，德军的整部战争机器就要就此歇菜。

正在希特勒反复权衡的时候，1939年11月30日，苏联进攻芬兰，苏芬战争爆发了。一时间，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战云密布，形势迫使希特勒尽快做出决定。

可是，来自德军内部的阻力还是很大。于是，希特勒反复权衡，左思右想，又不断地给元帅和将军们做工作，决策过程一直拖了四个多月。

1940年3月1日，希特勒最终下定了决心，西欧先放放再说，先进攻北欧把！占领丹麦和挪威，确保德国的铁矿供给安全。

4月9日凌晨5点20分，德国外交部向丹麦政府和挪威政府递交了最后通牒，要求两国接受“德国的保护”——也就是说，被德国吞并。

丹麦这个国家实在是太小了，而且1864年还被普鲁士打过那么一次。于是，接到最后通牒之后，丹麦王国政府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当天，德军开始进驻丹麦。

挪威仗着国土比较辽阔，地形也比较复杂，就比较硬气，断然拒绝了德国的最后通牒。于是，以德国21集团军为主的12万德国陆军，就在德国海军的帮助下，兵分六路在挪威狭长的海岸线上登陆，同时扑向挪威的各个主要城市。

打挪威可远远没有打波兰那么顺利，这是因为挪威的地形的确复杂，到处都是峡湾和丘陵，而且从4月14日开始，英法盟军陆续在挪威沿岸地区登陆，开始和当地部队并肩打击德国侵略者。

最后，直到1940年6月10日挪威才完全被德军占领，从头到尾，挪威坚持了整整2个月才投降。就这样，这个北欧小国也创造了一个值得自豪的记录——它就此成为了整个二战期间，抵抗德国陆军的进攻时间第二长的国家（第一位是苏联）。

瑞典尽管名义上还是中立国，可实际上并没有像个真正的中立国那样对德国实施贸易禁运，于是，德国继续从瑞典买铁矿，再经自己占领下的挪威运到本土。

至此，包括丹麦、挪威和瑞典在内的北欧大部分地区，都归了纳粹德国掌握，如果再加上跟德国结了盟芬兰，那差不多整个北欧大陆就都姓了希特勒的姓。

1940年5月10日，当德军在挪威的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时候，德国外交部就向比利时和荷兰发出了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的内容跟一个月前对丹麦和挪威的那份基本一样：要求两国接受德军的保护。

比利时和荷兰这两个国家虽小，政府还都算有骨气，断然拒绝了德国的通牒。于是，德军开始进攻西欧。

在这时的西线，英法联军加上比利时和荷兰的军队，一共已经有了144个师，可德军经过半年的准备，早已不是1939年9月时那不到30个师的兵力了——现在的德军也有了141个师，从数量上已经跟对手势均力敌了。从质量上看呢？尽管没有数据支持，但二百年来无数战役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德军的战斗力永远超过同等数量的英军法军。

5月10日，希特勒命令德军实施“黄色行动”，进攻西欧。为了这一仗，德军总共动用了141个师，7000多门大炮，将近2500辆坦克，5600多架飞机，出动兵力达到335万人之多。

英、法、比、荷四国联军也不含糊，总计出兵144个师，14000门火炮，3400辆坦克，将近3000架飞机，总兵力也超过了330万人。

德军总参谋部事先制定的作战计划，基本上就是史里芬计划的翻版——搞宽正面大进攻和右翼旋转运动。由于法国在一战之后，在德法边境上修了一条极其坚固的马其诺防线，德军总参谋部就准备牺牲50万人，来个硬碰硬，拼死打到巴黎去——在死人这方面，甚至还不如30年前的史里芬计划。

没受过啥军事教育的希特勒都觉得这个计划不靠谱，就更甭说科班出身的德军高级将领们了。

这时候，号称“二战期间德国陆军三杰”之一的德国西线A集团军参谋长弗里茨·埃利希·冯·曼施泰因就走上了历史舞台。

曼施泰因指出，德军完全没必要硬冲马其诺防线——只要发挥德军装甲部队的机动力优势，从比利时和卢森堡之间，马其诺防线覆盖不到的阿登山区突破进去，那么马其诺防线就成了毫无用处的法国铁棺材。

经过一番波折，曼施泰因的计划被报告给了希特勒，深得希特勒和德军很多高级将领们的赞赏，于是德军参谋部就开始据此做准备。

突破阿登山区，说起来容易，可人家法国总参谋部也不全是由饭桶组成的。只有你曼施泰因一个人想得到进攻阿登？

法国的确是没在阿登设防，但是不是他们没想到，而是觉得没必要：阿登是山区，坦克冲不上来，装甲部队展不开。再说了，马其诺防线一公里造价就是上千万法郎，没必要把它延伸到阿登，法国纳税人的钱能省点就是点，是不是？

不仅能想到对方想不到的事情，而且能做到对方做不到的事情，这才是德军真正的可怕之处。

1940年5月10日，西线战役正式打响。

其实早在前一天晚上，德军就进入了卢森堡，这个小国自知不可能是德军的对手，就干脆不战而降。5月10日，德军开始进攻荷兰，第一天就消灭了荷兰空军全部144架飞机当中的一半，随后在荷兰平坦的洼地里实施了大规模的空降作战。荷兰政府一共坚持了5天，就在5月15日签署了投降书，威廉明娜女王率领不愿意投降的内阁成员，逃到英国去建立了流亡政府。

比利时仗着自己不是像荷兰那样的低地国家，而勉强算是个山地国家，好歹多支撑了一阵子，直到5月28日，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三世才向德军投降。算起来，足足抵抗了18天，时长超过北面邻居的两倍还多。

荷兰和比利时完蛋之后，就轮到法国了。

西线战役刚开始的时候，法军的反应还算迅速，除了马其诺防线的守军严阵以待以外，法军的机动部队迅速赶到了默茨河沿线，堵住了阿登山区德军的出口，准备来个瓮中捉鳖，或者最起码把德军挡住，再像一战那样跟德国人耗个四、五年再说。

德军准备从阿登发起突破的军队，光车辆就至少有41000辆，可整个阿登地区一共才有4条路，很快地德军就发现，比对面的法国人更可怕的事情是自己这边的大堵车。而且，万一法国空军趁自己堵车的时候来场大轰炸，那就彻底悲剧了。

关键时刻，戈林指挥的空军大显神威。

德国空军先是迅速敲掉了前线的法国飞机，然后开始实施地毯式轰炸。光是5月13日这一天之内，德国的施图卡轰炸机就居然出动了3940个架次去轰炸法军的阵地。

法军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从13日晚上开始，法国和比利时边境的军事重镇色当附近的部分法军开始溃逃，与此同时，德军的主力装甲部队不顾一切地强行军，逐次穿过了阿登山地。

源源不断的德军赶到了默茨河沿线。这时候，德国陆军三杰的另外两位也开始大显神威：第19装甲军司令海因茨·古德里安公然违抗上级的命令，率领军队迅速扩大默茨河南岸的德军桥头堡，随后重创法军第2军团；第7装甲师师长埃尔温·隆美尔也违抗上级命令，率部冲到了德军的最前面，到了5月17日，隆美尔的装甲师以损失36人的代价，一举擒获了法军俘虏10000人。

就这样，德军以阿登山地为突破口，连续突进了整整一星期。可是，德军也是人，部队疲惫不堪，需要修整，很多坦克和车辆都要维修，油料补给也出现了困难。如果这时候英法盟军能稳住阵脚，反扑那么一下下的话，尽管可能也扭转不了战局，但起码还能多打几个星期吧？

可是，绝望的情绪已经笼罩了整个法国。

5月15日上午，法国新总理保罗·雷诺给英国新首相丘吉尔打电话，劈头盖脸地说，“我们被打败了，我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丘吉尔第二天赶紧飞到巴黎给盟友打气，可是当他问法国总参谋长甘末林，“法国的战略预备队在哪里”的时候，甘末林也是一副三天没吃饭的架势：“没有了，再也没有任何预备队了。”

丘吉尔接着问，几百万法国军队能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对德军的突出部进行反击。甘末林干脆回答，法国木有兵力，木有装备，连办法都木有了。

——所以战后有人写书说，甘末林当时已经是三期梅毒入脑，得了梅毒性痴呆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法国军队从总参谋长开始，都已经处在了大脑不转的状态倒是一定的。

就在法国人大脑不转的时候，德军抓紧时间吃饱了饭，睡足了觉，给车加满了油，还修好了坦克，开始对法国发起新的进攻。

到了5月25日，德军第一装甲师已经把几十万英法联军围困在了法国西北边境上一个叫敦刻尔克的地方，准备发起总攻。可是，希特勒却下令不许德国陆军进攻，而是把任务交给了戈林的空军。

希特勒究竟为什么暂停对敦刻尔克的地面进攻，历史上众说纷纭，有说是为了让戈林的空军露脸的，有说是希特勒担心装甲部队对付不了敦刻尔克外围的河滩的，也有说是希特勒不希望跟英国彻底撕破脸的，什么说法都有。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吧，反正人家英法盟军可没闲着，从5月26日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撤退。大不列颠群岛全民总动员，大船小船军船民船，连老百姓度假时的小游艇都用上了，总共动用了861艘船只，在9天内把包括9.5万法军和3.3万比利时军队在内的33.8万军队运回了英国，创造了一个军事奇迹。

暂停对敦刻尔克的进攻，的确是希特勒的一个错误，甚至可以说是希特勒从政二十多年来以来犯的第一个错误。可是细想起来，这个错误也不算多要命，换句话说，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成功，也算不上英法盟军多么了不起的胜利。

想想吧，整个西线战役英法盟军伤亡了36万人，被俘了将近200万人。敦刻尔克撤走的这不到34万人，跟如此巨大的损失相比，往多里说也就是两个指头和八个指头之间的关系。英国人后来不提被砍断的那八根指头，反而对这两根大吹特吹，其实就是在竭力掩盖自己在二战初期的巨大失败而已。

敦刻尔克撤退完成以后，法国境内的英法盟军只剩下65个师了，这点士气低落的部队要驻守长达600公里的防线，抵抗将近140个德国师的进攻，基本上就是痴人说梦了。

6月5日，德军在法国索姆河地区发起新的进攻，10日，法国政府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然后逃到了波尔多，14日，巴黎继1871年之后，再次被德军占领，卐字旗升上了埃菲尔铁塔。

法国，这个曾经的欧陆第一军事强国，这个曾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好说歹说硬撑了四年半的大国，在二战德军发动西线战役仅仅35天之后，就丢掉了自己的首都。

6月22日，法国的投降签字仪式，在1918年一战结束时德国代表签字的同一地点——贡比涅森林的一节火车车厢里举行。战败的法国被一分为二，包括巴黎在内的法国北部和挨近大西洋的西部归德国直接管辖，东南部则由一战时的法国英雄贝当出面，组织了个傀儡政府，办事机构设在维希，史称“维希法国”。

西线战役就这么结束了。德军总共伤亡15.6万人，还不到一战时西线的几大战役中的随便哪一个，英法盟军的损失前面说过了，死、伤再加上被俘的，差不多230万。

西线战役还有个小插曲，顺便提一句吧：6月10日，看到德军都快占领巴黎了，墨索里尼也不管意大利缺石油缺木头什么的了，赶紧下令意大利军队越过阿尔卑斯山向法国发动进攻。可是，30万意大利军队硬是被15万首都都快丢了的法国军队给死死咬住，不能前进一步。直到22日法国投降之后，德国才总算说服了不服气的法军，也向根本没有战胜过自己的意大利签字投降。

法国投降之后，希特勒就占领了整个西欧大陆，接下来就要搞英国了。

英国的处境很困难：西线战役结束之后，英国远征军的损失也很大，像这么一个传统上陆军就不强大的岛国，短时间之内武装足够多的陆军是比较困难的。主要的装备呢，只有700架战斗机、500架轰炸机、500门火炮和200辆坦克，此外就剩下岛国居民们决不投降的坚定意志了。

希特勒倒不想立刻进攻英国，一来是因为渡海作战难度很大，不是一时半会能准备好的，二来他也算是心存侥幸，希望能够诱降英国。

忙活了一个多月，希特勒绝望了：丘吉尔不投降，英国的议员们不投降，连那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前国王爱德华八世，现在的温莎公爵也不投降。

7月16日，希特勒发出了攻击英国的命令，也就是“海狮计划”。

海狮计划分成两部分：首先是空军的大规模轰炸，然后是登陆行动。从最高统帅希特勒到空军元帅戈林再到总参谋部作战局局长约德尔，德军上上下下都是自信满满，希特勒甚至准备压缩军队规模，让40个陆军师复员了。

关键时刻，孤立无援的英国人奋起保卫了自己的祖国。

（8）

8月12日，德国空军对英国的海岸雷达站发起了空袭，不列颠空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8月15日，英德双方的第一次大规模空战开始了。德军出动了1149架次的战斗机和801架次的轰炸机投入战斗，这要比对手的实力强很多。

可是，英国人已经有了一种远远领先于德国的武器，这就是雷达。

靠着这种原始的雷达和与之配套的通讯系统，英国人能够比对手更早地发现敌人，再加上一群新入伍的空军飞行员勇猛顽强不怕死，英国还是努力抵挡住了德军的初次进攻。

但到了8月底，英国的空军力量就逐渐支撑不住了：超过500架飞机被击落或击毁，1/4以上的飞行员牺牲。

不过，在英国空军崩溃之前，战局有了转机。

8月23日，几架德国轰炸机飞错了位置，误炸了伦敦的市中心。作为报复，第二天晚上英国空军首次空袭了柏林。为了报复英国，也是因为前一阵子轰炸英国的军事设施没看到什么决定性的成果，希特勒和戈林决定把下一阶段的空袭重点转移到大城市等非军事目标上。英国空军就此喘了一口气，可老百姓就倒了霉。

从9月7日开始，对伦敦的大规模夜间空袭开始了，德国人一下子投入了625架轰炸机和648架战斗机，把伦敦的市中心变成了一片火海。

轰炸伦敦的第一个星期进展得很顺利，于是9月15日这天，德军开始在白天开始空袭，结果，就引发了不列颠空战中规模最大的一场仗。

这场空战的过程就不细说了，只说结果。靠着雷达系统，在为期一天的大空战结束后，英国人只损失了26架飞机，却击落了185架德军飞机。从此以后，德军又只好退回到夜袭英国的老路上去了。

德国空军没能完成预期目标，反倒是英国人随后对西欧大陆各港口的德军舰艇来了次大规模的轰炸，把希特勒准备登陆英国的船只给炸沉了不少，再加上英吉利海峡气候恶劣的10月份即将到来，希特勒只好在9月17日宣布，无限期推迟海狮计划。也就是说，德军在事实上已经放弃了进攻英国的计划。

整场不列颠空战下来，英国差不多损失了1600架飞机，牺牲了2000名飞行员，平民伤亡大约6万；德国的损失是飞机2000架和飞行员2500人，双方的损失差不多。但英国的损失日后可以由美国来弥补，德国的损失则没法弥补，两相比较之下，德国就开始显示出后劲不足的问题来了。

没能一下子打垮英国，希特勒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

就在1940年希特勒在北欧和西欧大打出手的时候，东边的苏联也没闲着，它先后吞并了波罗的海沿岸的爱沙尼亚、拉脱维亚还有立陶宛，还从罗马尼亚的身上咬下了一块摩尔达维亚地区，这四个地方很快成为了苏联的四个加盟共和国。

希特勒可是一直想在欧洲东边给日耳曼民族拓展生存空间的。可现在还没等他动手，人家苏联就把自己的生存空间给向西拓展了。

希特勒觉得，先别管英国了，在英国腾出手反击之前，得先把苏联给灭了，不然有朝一日，人家斯大林能把苏联的国境线划到俺们柏林来。

戈林和雷德尔倒不反对进攻苏联，可是他们觉得，在向东方进军之前，得首先把南边，就是地中海一带给巩固住。那地方是欧洲“柔软的下腹部”，啥时候英国人从那里打过来，可够咱们德国喝一壶的。再说，咱们的那个法西斯盟友墨索里尼明显地不靠谱，不跟德国打招呼，擅自在北非行动不说，还被埃及的英国远征军给打了个屁滚尿流，25万远征军被人家3.6万英军打得一路后退呢。

希特勒也觉得他俩说得有道理，就在10月份先后会见了西班牙独裁领袖弗朗哥、法国傀儡政府首脑贝当和意大利法西斯领袖墨索里尼。

希特勒没想到，自己的这仨跟班一个比一个不给力：三位领导人的胃口一个比一个大，要这里要那里，就算把整个非洲都给他们，似乎人家还嫌没吃饱；同时，三个首脑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小，左一个有困难右一个没准备，一个劲儿地朝希特勒要东西，就是不答应配合希特勒行动，弄得事后希特勒自己都说，宁可掉两颗牙，也不愿意再跟弗朗哥谈判了。

三个跟班的当中最不靠谱的还是那个墨索里尼。10月28日希特勒来佛罗伦萨见他的时候，这位意大利领袖满脸堆笑地在火车站迎接，一见到希特勒就劈头盖脸地说，报告元首一个好消息，今天早上俺们意大利军队已经越过阿尔巴尼亚边界，去进攻希腊啦！

希特勒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昏过去——希腊那边可是有英国人协防的，就凭你那帮子不用毒气连阿比西尼亚都打不下来的烂人，你能是英国人的对手吗你？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意大利军队被希腊的英国驻军给撵回来了的消息。希特勒只好调整部署，暂时放过苏联，扭回头来协调东南欧、地中海和北非的战局。

可墨索里尼既然下定决心单干，就坚持不让德国插手，非要自己占领整个北非，结果意大利远征军继续悲剧：3.6万英国守军在1940年底到41年初的3个月之内西进800公里，歼灭了意大利的10个整师，缴获坦克500辆，大炮1240门。意大利军队阵亡倒没多少，就是被英国人俘虏了13万。

没办法，希特勒只好把进攻苏联的计划先放一放，派了隆美尔带了第五轻装甲师南下赶到利比亚去支援意大利。

隆美尔这个大牛人的战绩，就不用我在这里废话了。14个月内连战连胜，把数量和装备都超过自己的英国人赶回了埃及。

南边的战局逐步稳定，希特勒总算可以向东面去搞苏联了。

当时苏德还没有完全接壤，两国之间还夹着巴尔干的几个小国。匈牙利、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比较好办，这三个小国夹在苏德两个庞然大物中间，既害怕德国的武力，又担心苏联的入侵，反正自己也朝不保夕的，谁逼得更急就跟谁走。

德国逼得更急，1941年2月这三个小国就前后加入了1940年9月正式成立的德意日轴心国集团。

南斯拉夫不愿意就这么跟着德国人走，仗着土地面积比那三个小国大一些，而且多山，南斯拉夫就打响了保卫战，从4月6日到13日，南斯拉夫努力抵抗了整整一星期，然后国王和首相被迫出逃，全国也被德军占领了。

接下来，德军就要入侵希腊了。

（9）

德军本来没必要入侵中立的希腊，可墨索里尼擅自进攻，把希腊拖进了二战，而此前希腊已经顽强抵抗了意大利军队长达半年，硬生生地把对手赶回了阿尔巴尼亚境内。德军就只好进攻它，不然的话，等到全面进攻苏联的时候，战线的最南边还不牢靠，随时面临被人家从侧翼包抄的危险。

4月23日，抵挡住了意大利半年进攻的希腊和英国联军，没能抵挡住德军一个星期的进攻，只好向德国投降了。实在是拗不过德国的要求，联军也只好很窝火地向意大利投降。

就这样，从停止对英国的进攻之后，希特勒的德军在南线忙活了差不多整整半年，总算能腾出手来干苏联了。

1941年6月22日星期天，德国在北起波罗的海，南到黑海的漫长边界上，集结了190个陆军师，共计550万人，外加3800余辆坦克，5100多架飞机，还有5万多门大炮，兵分北、中、南三路，突然对苏联发起了进攻。

德军进攻之前既没有终止《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也没有向苏联正式宣战。所以，它的进攻属于不宣而战的偷袭行为，一下子就把苏联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说实话，战前德军要对苏联动手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几百万大军向边界移动是明摆着的事情，苏联遍布欧亚的情报网也没少给苏联领导层发消息。可是苏联已经被斯大林的农业集体化和肃清反革命运动搞了个鸡飞狗跳，从上到下都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包括斯大林本人在内的很多领导人都采取了鸵鸟政策，对于德国可能发动的进攻，来了个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

这下苏联就彻底悲剧了。

开战的头半天，苏军就损失了1200架飞机。第一天，德军向前就平均推进了50-60公里。第一周，德军就逼近了明斯克和基辅。头半个月，苏军就被俘了30万。7月15日，也就是德军开战后的第24天，莫斯科的门户——斯摩棱斯克就被德军给占了，德军前哨距离莫斯科不过380公里，眼看莫斯科的陷落就在眼前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希特勒突然命令德国中央集团军群南下，暂时放弃莫斯科，配合南方集团军群去进攻乌克兰首府基辅。

希特勒做出这么个决定，主要是考虑乌克兰的煤、铁、粮食都很丰富，经济价值重大。和政治意义重大的莫斯科相比，希特勒决定先捞实惠再说。可很多德军将领都不同意元首的决定，在他们看来，苏联太大了，要想击败它，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地盘全占了，而是打垮苏联人的斗志。

为了说服一线的将领们，希特勒甚至飞到了前线亲自去做工作，这才说服大家统一了思想，南下去打基辅。

于是，莫斯科就暂时喘了一口气，可基辅就倒了大霉。

从8月23日到9月26日，基辅战役才打了一个月零三天就结束了，据德国宣称，这一仗围歼了苏军66万人，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合围歼灭战。

与此同时，苏联西北的头号重镇列宁格勒，连同驻守在这里的60多个师也都被德军团团围住了。

希特勒相信苏联马上要完蛋了，因为现在对方手里只剩了一张牌——莫斯科。

1941年9月底，莫斯科战役打响，德军180万人对苏军125万，武器装备方面也是德军占优势，眼看苏联首都也要被插上卐字旗。

关键时刻，苏军“宁可战死不得后撤”的钢铁纪律，苏联全民动员支前的组织力量，还有莫斯科几十年不遇的严寒，一起挽救了苏联。希特勒本来以为几个星期就能灭亡苏联的，德国人也就没为严冬做好准备，等到气温低到零下几十度的时候，坦克发动不起来，枪炮拉不开枪栓，缺衣少穿的德军更是冻死冻伤无数。

正当德军和苏军在莫斯科城下死磕的时候，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把美国人也拽进了二战。

希特勒和德国当时都没觉得美国有啥了不起，那不纯粹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们组成的国家嘛！有啥战斗力？为了表示对美国的轻蔑，12月11日，德国对美宣战。算起来，这还是纳粹德国在整个二战期间唯一一次正式宣战呢！

尽管对美宣了战，但美国人当时正在被日本人满太平洋追着打，一时半会还顾不上德国，德国就集中精力继续攻打莫斯科。

关键时刻，俄国可怕的天气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1942年初的这个冬天出奇地冷，有时候阵地上的气温能降到零下40多度。在这个冬天，算上被打死和被冻死的，德军一共损失了将近60万人，到了1942年1月，战斗力严重损失的德军不得不后撤，中央集团军群最高指挥官隆格施莱特和前线指挥官，号称“世界坦克战之父”的古德里安被撤职查办。苏联人在损失了大约100万人之后，总算保住了莫斯科。

——莫斯科尽管保住了，但苏联也被打了个丢盔卸甲，截止1941年末，苏联人口的45％，工业的33％，还有耕地的47％，都已经被德国给占领了。

看到拿不下莫斯科，希特勒就决定继续南下，拿下高加索的油田再说。

1942年5月，德军占领哈尔科夫，6月份，占领克里米亚的塞凡堡，6月28日，德军度过顿河河曲，攻占罗斯托夫，7月17日，开始进攻伏尔加河流域的中心城市斯大林格勒。

驻守斯大林格勒的苏军，一开始也抵挡不住德军的猛烈进攻，被迫放对手进入了市区。可是德军也没有力量一下子把整个城市给拿下来，于是，斯大林格勒战役就成了世界历史上最著名的巷战。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苏德两军先后各有百万人以上的部队，在这座城市及其外围地区展开厮杀。德军独步天下的坦克冲锋和闪电战，在复杂的城市地形里一点作用都没有，反倒是苏联红军，突破了斯拉夫人打仗一根筋的悠久传统，破天荒地进行了战术革新。由爆破手、狙击手、工兵等等组成的战术小分队，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神出鬼没，大显神威。用战役指挥官崔可夫的话说，这就好比在拳击台上抱住对手，不让对方的勾拳挥起来是一个道理。

这样，总算轮到德军倒霉了。到1943年2月，斯大林格勒战役中超过75万德军阵亡，保卢斯指挥的第六集团军9.1万人投降。苏军尽管也伤亡了110万人以上，但毕竟靠里应外合的人海战术保住了斯大林格勒，而且就此开始了战略反攻。

到了这个时候，可以说纳粹德国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这倒不全是我事后诸葛亮，而是因为苏联庞大的人力物力已经逐渐地被全部地调动了起来，逐渐超过了纳粹德国的国力。

自从成年之后，我就不再相信什么“正义战争必胜，非正义战争必败”之类的鬼话了。因为正义的定义模糊不清，一个人一个说法，而最后往往是胜利者的那个说法成为了标准答案。

很多时候，“正义”就是一个幌子，一个口号，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力量。任何战争的双方都标榜自己是正义的，目的也就在于这样的说法，能够激发己方人员的内心力量，同时争取中立力量，削弱对方的力量而已。

从力量的角度看，苏德战争双方战前的军事实力相差不多，但是德方的很多生产能力都是从占领国抢来的，工人们经常偷懒磨洋工，一线战斗部队里也只有德国人自己愿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地去为实现元首的理想而努力，其它仆从国军队大多靠不住；相反，苏方还有大量的人力物力没有被调动起来，战争潜力大得很。

这么一算，德军如果不能速胜的话，取胜的唯一希望就是争取苏联那些加盟共和国的支持了。

事实上，像什么爱沙尼亚、拉脱维亚还有立陶宛之类的小国，一开战就倒向了德军，但这些小国的力量太小了，没啥用。德国真正应该花心思去争取的，是乌克兰那样的大国，还有苏军内部的反对派力量。

苏德战争一开始的时候，很有一部分乌克兰人觉得看到了摆脱莫斯科统治的希望，颇有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味道；苏军内部也有不少军人，因为对斯大林的肃反有意见，一打仗就半推半就从了德军，不然如果只是因为“缺乏准备”这么一个原因，德军也不可能在战争的第一年就抓了上百万苏军战俘。

大家都知道，苏联对己方投降的军人及其家属毫不留情。所以这些投降的苏军，比德国人自己更希望苏联垮台。

所以说，如果希特勒能够好好利用这两股力量，在乌克兰搞类似于在德国国内搞的那种土地改革，再把俘虏们编进队伍作战的话，就算苏军暂时守住了莫斯科和列宁格勒，苏联的解体也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希特勒从他那个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思想出发，认定斯拉夫人都是劣等民族，更加瞧不起苏军俘虏，所以德国既没充分利用这些战俘，还为了图省事（征粮方便）在乌克兰维持集体农庄制度，后来更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心丧尽。

这样一来，一大盆冷水就浇到了几百万乌克兰人和几百万苏军战俘的头上——既然这个新来的占领者不是救星，反而比莫斯科还可恶，那还当什么顺民啊，拿起武器跟侵略者拼了吧！

所以在我看来，德国对苏战争的失败，乃至于德国在二战中的失败，在德国没能速胜，又没在苏联占领区采取温和政策的时刻，就已经决定了。

（10）

德国的崩溃是从北非开始的。

1942年7月，隆美尔率领他的非洲军占领了阿拉曼。可是，由于意大利海军保障不了途径地中海的后勤补给，英国的潜艇把德意的运输船打沉了很多，隆美尔就逐渐陷入了后勤不足的境地。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沙漠之狐领军，德军再也没法向东再进一步了。

10月下旬到11月初，英美盟军发动了第二次阿拉曼战役。兵精粮足，装备充分的盟军一口气把隆美尔赶到了突尼斯。

到了1943年5月份，德意军队在北非的战斗以失败告终，25万军队被俘虏——不用说，绝大多数都是意大利人。英美盟军完全控制了北非。

北非被英美占领，挨着地中海的意大利就暴露在盟军面前了。

1943年7月，英美盟军和加拿大军队在西西里登陆，9月3日又在亚平宁半岛登陆。意大利方面的反应神速：9月8日意大利政府宣布投降，把前领袖墨索里尼给抓起来了。

意大利靠不住了，德国只好亲自对付南面。

德军迅速出动，占领了意大利北部，救出了墨索里尼，搞了个傀儡的萨罗共和国。德国空军元帅凯塞林率领德军固守阿尔卑斯山沿线，盟军一时半会也无法前进，意大利战线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

祸不单行，就在意大利倒戈的同时，苏德两军在乌克兰的库尔斯克爆发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坦克大决战：德军的3000辆坦克，1万门火炮，2000架飞机和80万军队对付苏军的5000辆坦克，2.5万门火炮，2800架飞机和200万人。

尽管德军给对手造成的打击比自己的损失大很多，库尔斯克会战还是因为苏联红军的力量太强大，而以德国的失败告终。

随后，苏联红军开始大举反攻。1943年下半年，苏军收复了基辅和斯摩棱斯克。到了1944年，苏军连续发动了10次战略性进攻作战，史称“斯大林的十次突击”。德军不但被驱逐出了苏联领土，连先前占领的东欧各国都开始被苏军占领了。

英美那边也不闲着，把北非打扫干净之后，两国就忙着在西欧登陆。经过差不多一年的准备，1944年6月6日，英美盟军在法国的诺曼底地区开始实施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登陆作战，2个月的时间之内，将近300万盟军通过诺曼底附近地区，重新踏上了西欧大陆。

到这时候为止，德国最担心的两线作战真的开始了。

看到德国快不行了，可希特勒又打死不投降，德国的一些中高级军官就准备暗杀他，然后与盟军和谈。

1944年7月20日，希特勒在狼穴大本营遇刺，险些被总参谋部的一个中级军官施陶芬堡放的定时炸弹给炸死。

希特勒大难不死，对当时还在欧洲厮杀的双方将士来说，当然是件坏事，可对于整个欧洲和全世界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希特勒幸亏没死在暗杀上，否则的话，忠于元首的德国军队和老百姓就算打到投降，也会像一战那样耿耿于怀。他们会认为，能够引领德国反败为胜的唯一一个人——敬爱的元首是被叛徒和卖国贼害死的，德国像一战一样是倒在阴谋里的。这样的话，说不定后来还会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希特勒没死在暗杀上，而是最后兵败自杀，元首万能的神话才宣告破灭，德国人也才输了个心服口服。

1944年底，希特勒在阿登地区策划了反击战，试图重演4年前灭亡法国的那场仗，一举把英美盟军赶回大海西边去。

想法是美好的，可现实是残酷的。这时候的纳粹德国早已不是4年前那个能动员140多个师的德国了，宝贵的人力都在两线作战时耗尽了。这时的德军一共才拼凑了20个师参战，油料和弹药更是严重不足，相比之下，人家英美盟军可是有百万之众。

阿登反击战从1944年12月16日德军出击，打到1945年1月28日德军被赶回原有阵地为止，德军尽管给盟军造成了9万多人的伤亡，可自己也损失了8万多人。从此以后，德纳粹德国再也没有能力发动进攻了，只剩下了挨打的份儿。

进入到1945年，希特勒和纳粹德国的末日终于来到了。

在东线，苏联红军通过一系列战役，完全占领了波兰、匈牙利，甚至占领了维也纳。到这时候，东线的苏军兵力已经超过了700万，火炮数量超过10万门，坦克超过1万辆，总体实力已经达到了东线德军的两倍以上。

与此同时，英美盟军也逐步推进到德国本土。

3月底，最后的决战——柏林战役打响了。苏军出动了3个方面军合计250万人，德军也武装了100万人，做最后的抵抗。希特勒拒绝了下属要他南迁奥地利山区的建议，决定留在柏林死扛。

4月12日，美国总统罗斯福病逝，希特勒大喜过望，以为腓特烈大帝的好运气再次降临了。可惜，20世纪的美国可不是18世纪的俄国，总统死了还有副总统、参谋长联席会议和国会，继续跟德国人拼命。

4月25日，英美盟军和苏联红军在德国易北河会师，把德军残部截为南北两段。

4月28日，萨罗共和国倒台后的墨索里尼被意大利游击队处决。

4月29日，穷途末路的希特勒和多年的女朋友爱娃·布劳恩结婚。随后，因为戈林要求行使指挥权，希姆莱单独同英美盟军媾和的举动，希特勒宣布将这两人开除出党，剥夺一切权力，同时任命海军元帅邓尼茨作为自己的继任者。

4月30日下午3点30分，在柏林即将被苏联红军攻破的时候，希特勒和他的新婚妻子爱娃在柏林总理府的地下室防空洞里双双自杀，时年56岁。

5月2日下午3点，柏林停止抵抗，苏联的红旗插上了德国国会大厦的顶端。

5月9日零点，纳粹德国的第二任元首邓尼茨代表纳粹德国，向苏联红军和英美盟军无条件投降。

纳粹德国就此灭亡，历时12年3个月零10天。

第十章　科　尔——德国统一的操盘手

（1）

1990年10月3日零时，德国统一庆典在柏林国会大厦前广场正式开始。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旗帜在勃兰登堡门冉冉升起。德国总统茨泽克、德国总理科尔、德国政府主要官员和来自全德国的2000余名代表和各国使节出席了升旗仪式。茨泽克在讲话中强调，德国的统一是全欧历史进程的一部分。他呼吁全德国人民团结一致，建设自己的国家。

焰火和巨大的聚光灯束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全德国都在庆祝，仅仅柏林一地就有100多万人参加了庆祝活动。

说起德国的重获统一，原西德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居功至伟，但和第六章中的弗雷德里希·李斯特一样，他不是贯穿本章始终的主角。德国重获统一的过程，是一场将近半个世纪的接力赛，1982年成为联邦德国总理的科尔，则是跑到终点的那位选手。

德国发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给欧洲和全世界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欧洲伤亡了4200万人，经济损失数以千亿美元。

作为二战的始作俑者，德国在战争期间，光是军人的伤亡就达到531.8万人，其中包括45.9万死在战俘营的俘虏。在这500多万死伤的军人当中，对苏联作战占到了418万。至于德国的平民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经过将近6年的大战，德国的城乡伤痕累累。柏林、汉堡、科隆等大城市，卡塞尔、曼海姆、达姆施塔特、埃森、科布伦茨和沃尔茨堡等中型城市，基本上夷为平地。首都柏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瓦砾场，按照盟国的估计，光是清理完废墟就要差不多整整30年。

德累斯顿、布勒斯劳、慕尼黑、美因茨和法兰克福等重要城市也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至于德国最重要的工业区——莱茵-鲁尔区，60％遭到了破坏。从整个德国看来，1/4的住宅被摧毁，人们只能在废墟和地下室里苟且偷生。

战后的德国中西部地区还剩下6600万人。由于苏军占领了以东普鲁士为核心的东部地区以后，将原本居住在这里的日耳曼人驱逐出境，就有1500万原德国东部居民被迫迁徙到中西部地区，在迁徙的过程当中，大约200万人死于疾病和饥饿。

这一下，德国的这片废墟就要养活大约8000万日耳曼人。不光这些，德国战败之后，从各个集中营和劳动营解放出来的800万外国人，外加800万外国军队，都要生活在这里，德国由此遭受到的经济困难，是自从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所前所未有的。

战后的德国经历了两个黑色幽默式的“历史时期”。

一个叫“烟头时期”。

由于战败，国家毁灭，经济崩溃，德国人丧失了生活的动力，只好靠抽烟排遣郁闷。一时间，德国人嗜烟如命，香烟居然成了一般等价物，而且由于物价奇贵，香烟都是按“支”来计算。

另一个叫“德国姑娘时期”。

为了活命，德国的女孩子们就跟盟军的士兵勾勾搭搭，用身体去换盟军士兵们的干粮包、巧克力或者丝袜什么的。

我有一次在法兰克福闲逛，因为圣巴托洛梅乌斯教堂（就是第一帝国时期，选帝侯们选国王的那个教堂）不收门票，就溜进去歇脚。

在教堂里碰见了个七老八十的德国老太太，我就英语掺德语，老太太德语掺英语，俩人连说带比划地聊了起来。

老太太说，“战争”（老太太不知道别的战争，只知道二战）结束之后，整个法兰克福都毁了，连这个教堂都毁了。她当时还不到10岁，成天蹬着自行车跟在英国人屁股后面转，英国人看她可怜，就丢给她点面包什么的，她也不舍得吃，赶紧带回家去交给娘。那叫一个惨啊！

当时整个的德国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样子：货币贬值、黑市猖獗、疫病蔓延，老百姓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

二战的结束跟一战不一样：前面说过，一战结束时德国是国内革命爆发，军人哗变，才不得不投降的，战败的时候战线还在法国和比利时的土地上，所以后来的“刀刺在背传说”才有了市场；可二战结束时，德国全国都让苏联红军和英美盟军给占领了，国内除了1944年那次刺杀希特勒的阴谋闹得比较大以外，上上下下都铁了心地跟着元首干，啥革命都没有。所以，二战中的德国是被三大战胜国给彻底打败了的，德国人输得心服口服，只好灰溜溜地听候发落。

三大战胜国早在二战还打得你死活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

1943年11月28日到12月1日，美国总统罗斯福、英国首相丘吉尔和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凑到伊朗的德黑兰开会，商量对德作战的事情，和战后的世界格局。这就是二战期间三大首脑的第一次正式会晤——德黑兰会议。

德黑兰会议上，三位老大在很多问题上的意见都不一致，但毕竟共同面对着德国这么一个强悍的敌人嘛，经过几天的反复磋商，最后形成了这么几点共识：

第一，三大国要协调一致，密切配合，彻底消灭德国的武装力量；第二，战后要分割德国，不能让他再作为一个整体得到复苏；第三，应斯大林的要求，罗斯福和丘吉尔同意苏联占领波兰的东部领土，以拓展苏联的安全区域。为了补偿波兰，波兰占领东普鲁士为中心的德国东部地区，也就是说，波兰整体西移，苏联以德国的损失为代价，进行领土扩张。

到了1945年初，纳粹德国的覆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想到德黑兰会议上很多事情都没有谈得很细，三位老大就在2月4日到11日之间，凑到苏联乌克兰克里米亚地区的雅尔塔，再次开会。

雅尔塔会议比德黑兰会议重要得多，因为二战后维持了将近半个世纪的世界格局就是在这次会议上确定的。

简单来说，雅尔塔会议达成了这些共识：

第一点，三大国继续协作，彻底消灭德国的军国主义和纳粹主义的统治，并且彻底消除它们的影响力；第二点，战后对德国实施分区占领，三大国各自占领和管制德国的一部分，如果法国愿意，也可以增加第四个占领区，交给法国管理。为了协调各国的占领和管制，成立各国军事长官参加的中央管制委员会，地点设在柏林；第三点，鉴于德国给各交战国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要求德国在战败进行赔偿：一次性没收包括工业设备、机床、船舶、火车机车和其它车辆、海外投资、各行业股票在内的德国国民财富；另外，德国每年需上交其产品给战胜国。没收及上交的财富折合美元200亿，其中一半交给苏联。第四点，在战争结束后，惩办战犯。

形势发展得比雅尔塔会议时三巨头的估计还快。苏联红军在1945年春季就攻占了波兰全境和德国的东普鲁士部分。本来在雅尔塔会议上，英美两国要求波德边境划在奥得河上，但苏联让波兰政府接管了奥得河到尼斯河以东的领土，把边境线又向西推进了些。这样，就占领了德国东部总计11万多平凡公里的土地，把这些土地上的1200万德国人赶了出去。

到了1945年6月5日，德国已经投降了，法国应邀也参加了对德国的占领，于是，英美法苏四大国占领军司令官就共同发表了《鉴于德国失败和接管最高政府权力的声明》，同时签发了关于管制办法、占领区划分、德国和联合国成员国关系的三项补充协定。

根据这些文件，德国本土被四大国分别占领和管制：美国占领巴伐利亚等南部地区及不来梅港口，辖区人口1700万；英国占领德国西北地区，人口2200万；法国占领德国西南地区，人口600万；苏联占领德国东北地区，人口1730万。作为首都，拥有318万人口的柏林由四大战胜国分区占领。

对于四大战胜国来说，战争期间因为有德国这么一个共同的敌人，大家伙儿还能同仇敌忾，并肩作战，可现在二战结束了，东西方的冷战就要开始了，西方和苏联之间就要为了德国勾心斗角了。

丘吉尔觉得苏联把波德边境划到奥得河-尼斯河沿线，就是跟西方对着干的一个明显信号，老头儿担心情况变得更加地不可收拾，就建议三大国首脑再开次会讨论讨论局势。

就这样，1945年7月17日到8月2日，三大国首脑：斯大林和丘吉尔这两副老面孔，加上罗斯福病逝后继任的原美国副总统杜鲁门，在柏林附近的波茨坦举行了二战前后的第三次首脑会议，这也就成了最后一次三大国的首脑会议。

中国的历史发烧友一般都知道波茨坦会议，这是因为7月25日三大国联合发表了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波茨坦公告》。不过，波茨坦会议不光是讨论对日作战的，会议结束前，三大国还联合签署了《波茨坦协定》，这个文件是专门针对德国的。

《波茨坦协定》宣布：首先，根除德国的军国主义和纳粹主义的势力和根基，为了保证德国永远不再威胁邻邦和世界和平，战胜国在现在和将来都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其次，战胜国无意消灭或者奴役德国人民，但“德国人民曾经在他们公开拥护并且盲目服从的领导人得势时，在其指使下犯下了严重罪行，德国人民要从现在开始赎罪。”；第三，关于经济补偿，经苏联方面的一再坚持，英美同意，除雅尔塔会议达成的共识外，苏联还可以得到西方在其德国占领区所拆卸的工业设备的10％，并且用苏联占领区的工农业产品，还可以另外换得西方拆卸设备的15％。

经过三大国的这三次会议，东西方对怎么处置德国基本达成了一致。于是，大家就开始动手，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划分完占领区之后，接下来就要审判战犯了。

为了惩罚德国及其盟国在战争前和战争期间所犯下的罪行，盟国管制委员会在1945年12月10日颁布了第10号命令，也就是《关于惩办犯有战争罪、反对和平罪和反对人道罪的人员的命令》。

“战争罪”，“反对和平罪”和“反对人道罪”，就是盟国根据国际公法和一系列公约，给战犯们定的罪名。

所谓“战争罪”，指的是违反战争法规或战争习惯的罪行。包括屠杀、虐待或劫走、放逐占领区的平民；屠杀或虐待战俘和海上人员；杀害人质；掠夺公私财产、破坏城镇乡村或进行任何非军事必要的破坏等罪行。

所谓“破坏和平罪”，指的是策划、准备、发动或进行侵略战争，或参与实施上述行为的计划或阴谋等罪行。

所谓“违反人道罪”，指的是战前或战争期间对平民的屠杀、灭绝、奴役、放逐或其它非人道行为。

至于审判的地点，最后选定了纽伦堡。纽伦堡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城市，但它是纳粹德国的党务活动中心，纳粹的历次党代会都是在这里开的，相当于是纳粹主义的精神家园。在纽伦堡进行审判，对于摧毁纳粹主义的影响，有着极大的历史意义。

实际上，早在盟国颁布第10号令之前的11月20日，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就已经开庭了。纳粹的高级政要和军人基本都成了战犯嫌疑人，除了这四个人以外：

首先是希特勒，他在战争结束前就自杀了；然后是戈培尔，他是在看着希特勒夫妇自杀以后，戴着老婆孩子全家8口人一起自杀的；还有希姆莱，他在1945年4月份化装出逃，逃到德国北部，和丹麦接壤的地区被抓获，然后自杀了；第四个自杀的主要战犯嫌疑人是纳粹德国的劳工阵线领袖莱伊，他是在审讯开始前自杀的。

由于这几个人死在了开庭以前，被告们就都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对自己的罪行百般抵赖。不过，经过403次公开辩论和审理，在法庭展示了大量的证据，传唤了上千名证人之后，纽伦堡法庭1946年9月30日胜利闭庭，并对战犯做出了相应的判决：

纳粹德国的二号人物，帝国元帅、空军司令戈林；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长官凯特尔陆军元帅鳣德国保安总局局长恩斯特·卡尔腾布鲁纳鳣纳粹理论家、党刊主编、德国东方占领区事务部长阿尔弗雷德·罗森堡鳣纳粹党法律事务全国领导人、波兰总督汉斯·弗兰克鳣内政部长、波西米亚摩拉维亚占领区长官威廉·弗立克鳣劳工事务负责人弗朗茨·绍克尔将军鳣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国防处处长、作战处处长阿尔弗雷德·雷德尔元帅鳣反犹刊物《先锋报》主编尤利乌斯·施特莱塞鳣奥地利总督，荷兰长官阿图尔·赛斯-英夸特和纳粹党党务办公厅主任马丁·鲍曼等12人被判处死刑。

审判的时候，鲍曼下落不明，属于缺席审判（时隔多年之后，柏林为了施工挖开地面时，找到了鲍曼的骸骨，证明他是在希特勒自杀后，从总理府突围时被流弹击毙的），戈林则在受刑前一天躲过了看守，服毒自杀，这样，最后在1946年10月16日上了绞刑架的一共是10个人。

纳粹党前期的三号人物，鲁道夫·赫斯，在1941年异想天开，一个人架飞机飞到了英国，想跟对方媾和，结果一降落就被英国人给抓起来了。就这样，赫斯没有参与纳粹德国后几年的侵略，因而在纽伦堡逃过了一死，被判处终身监禁。跟赫斯一样被判处终身监禁的还有另外两人，另有四人被判处时长不等的有期徒刑。

与此同时，法庭还宣判纳粹党领导集团、党卫队、秘密警察和保安勤务处这四个机构为犯罪组织。

纳粹战犯们的下场自然是罪有应得，但对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持质疑甚至是反对态度的还是大有人在。

他们反对的主要原因是：纽伦堡法庭从形式上到内容上，都不符合严格的法律程序。从形式上看，法庭开庭是在盟军管制委员会颁布命令之前，而且被告们还是不许上诉的；从内容上看，作为判决依据的那些国际公约，有些德国根本就没参加过。用德国没同意的国际公约来审判德国战犯，或多或少有些说不过去。

更要命的是，审判的时候就有人指出，纽伦堡，粹就是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处罚而已，给纳粹战犯们定的三条罪名，英美自己至少犯了战争罪吧？比如战略轰炸什么的，完全是针对非军事目的的破坏。至于苏联领袖斯大林同志，得了，三条罪全犯了。

所以连美国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哈伦·菲利克·斯通都说，纽伦堡审判就是蒙人的。

不过，还是人家斯大林自己说得实在：“胜利者是不受惩罚的。”反正老子打赢了，你能把老子怎么样啊你？

在纽伦堡审判之外，从1946年到1949年，战胜国也在各自辖区内分别进行了多次审判，英美法三国一共判了5025名前纳粹分子的刑，其中486名被告被执行死刑；苏联方面判的更多，判刑的大约45000人，处决的人数不详。

加在一起，德国总共被判刑的大约有五六万人。

审判完了纳粹战犯，战胜国就要开始对德国进行全面改造了。

这个改造的内容，被概括成4个D，也就是非纳粹化、非军事化、非工业化和民主化。因为在英文里面，这四个词都是D打头的，所以叫4D计划。

先来说说非纳粹化：

在西方占领区，非纳粹化基本上就等同于审判前纳粹分子。在1946年到1949年间，包括前面说的那5000多件死刑判决，盟国一共审讯了案件多达96万余宗，23000多人被判处“终身不得担任公职”的处罚，另有35万人被宣布无罪或被赦免；在苏联占领区，非纳粹化除了逮捕6万余人，判了4.5万人的刑之外，还包括工商业的公有化和改造和农村的土地改革，用苏联的话说就是“消灭纳粹主义的阶级基础”。

跟忙得昏天黑地的非纳粹化相比，非军事化的工作其实没啥好做的：到二战结束时，德国的军事力量已经基本上被摧毁了，战后的工作只是甄别、释放和组织230万战俘的复员工作而已。

接下来就是非工业化。按照战时的构想，盟国准备把德国的工业彻底摧毁，让它变成一个农业国，或者最多是像什么斯洛伐克那样的三四等工业国而已。

不过，跟日本一样，二战后德国的运气不错，赶上了冷战，而且德国身处冷战最前沿。西方盟国就担心，如果让最前沿的这个国家除了种庄稼以外啥都不会干，那就连个坦克零件都没地方修去，所以，英美法就放弃了对德国西部占领区的非工业化计划，转而扶植德国工业复苏。1947年美国国务卿马歇尔宣布了复兴欧洲经济的“马歇尔计划”，并且在转年4月开始实施，德国西部就沾上了光。

德国东部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二战期间德国给苏联造成的损失太大，你说苏联叫报复也好，叫补偿也罢，反正苏联从德国东部拿走了价值500-1000亿马克（相当于125-250亿美元）的工业设备。苏联人给德国人留下的工厂和设备，只够当地经济不至于崩溃用的，所以有人说，后来东德的经济远远落后于西德，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4D计划的最后一个D是民主化，不过，由于东西方对于“民主”的认识不一样，德国东西两部分的民主化进程就变得很不一样。

在西部地区，1945年9月，德意志中央党、德意志民族人民党、德意志人民党和德意志民主党组建了“基督教民主联盟”，简称基民盟，在1950年推举康拉德·阿登纳（Konred Adenauer）做党的主席。这位阿登纳1876年出生在科隆一带，一贯反对纳粹主义，也反对社会主义，1933年和1944年曾经两次被捕，后来，他成为了西德的国父。

在东部地区，1946年4月21日到22日，德国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按照苏联的意愿，举行了合并大会，成立了“德国统一社会党”，成为了苏联在东德地区的代言人。1948年，还成立了个专门吸收前纳粹党员的德国国家民主党，和吸收农民先进分子的德国民主农民党，都服从统一社会党的领导。

既然德国东西部民主化的进程完全不一样，德国在政治上分裂，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1946年3月，丘吉尔在美国富尔顿的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演说，声称“从波罗的海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的的里雅斯特，一道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已经降下。”后来人们一般就把这个“铁幕演说”看成是冷战正式开始的标志。

冷战正式开始以后，东西方就逐渐撕破了脸。

1947年1月1日，英美两国的德国占领区正式合并，然后美国人就跑去做法国人的工作。

法国本来不想自己的占领区跟英美的合并，因为当初英美苏联拉自己掺合进来，参加对德国的占领，就是要保持欧洲大陆政治力量的均衡的。现在要是跟英美占领区合并，法国在欧洲大陆的影响力势必减弱。

可是美国毕竟是西方阵营的老大，法国实在拗不过人家，只好在1848年2月，被迫同意把自己的占领区也和英美的合并到了一起。

看到西方三国在德国逐渐开始采取动作，苏联也坐不住了，同样采取行动向西方示威，这就酿成了第一次柏林危机。

（2）

在前面提1945年6月四大国声明的时候说到过，当时四大国规定柏林由四国共管。不过由于柏林是苏联红军单独攻克的，所以在西方三国的代表入驻柏林之前，苏联就在柏林组建了临时的市政机构，只是在英美法三国驻军进入之后，才很不情愿地把西柏林交给了西方。

但西柏林周围都是苏联占领区，它也就成了西方占领区的一块飞地，仅仅靠着三条铁路，两条公路，一条水路，外加三条宽20英里（约32公里），高1万英尺（约3048米）的空中走廊与西部连接。这三条空中走廊分别通向汉堡、汉诺威和法兰克福。

从1947年开始，东西柏林之间的通邮和货物往来开始受到苏联方面的严格监督。到了1848年6月7日，美国、英国、法国、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六个国家的代表在伦敦共同发表了《伦敦协议书》，宣布日后要在德国的西占区成立一个统一的政府。

作为报复，苏联就在1948年2月宣布禁止西柏林的代表到东柏林去参加德国人的政治集会，并且宣布，整个柏林都归苏联占有。到了3月20日，苏联代表退出盟军对德管制委员会，这个管委会也就在存在不到3年之后，开始名存实亡了。

1948年5月23日，苏联宣布在苏占区和整个大柏林地区实施货币改革，用一种叫“D记马克”的货币代替旧德国马克。6月18日，英美法三国占领当局宣布，从21日起在西占区实施货币改革，用“B记马克”代替旧德国马克，B记马克也要在西柏林开始流通。

看到西方三大国敢跟自己对着干，苏联就来了手硬的：6月24日午夜，苏联宣布封锁西柏林地区的一切对外交通，停止对西柏林地区的煤、电和食品供应，准备用困死西柏林的办法，迫使西方势力把整个柏林交给自己。

英美法三大国也不是吃素的，看到苏联这么强硬，三大国也不跟苏联谈判，而是发动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空运行动。从苏联宣布封锁西柏林开始，三大国前后动用了927架飞机，不分节假日地向西柏林空投补给，每天平均空投各种货物6393吨，前后坚持了差不多整整一年。美国还把装着原子弹的两个B-29战略轰炸机大队派到了英国，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苏联人本来只想把西方人从柏林给吓唬走，可从来没想过直接跟美国人开战，看到对方态度这么强硬，苏联最终在1949年5月12日宣布解除了对柏林的封锁，第一次柏林危机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危机尽管结束了，但双方在德国也算正式撕破了脸，开始公开地各玩各的了。

就在第一次柏林危机结束的当天，英美法三国军事长官批准了关于西德建国的基本法。其实，因为担心德国就此被永久地一分为二，西占区11个州的州总理们对三大国要求他们独立建国的要求本来并不感冒，可是三大国态度坚决，大家也就只好服从了。

1949年5月12日，西占区宣布了基本法，然后到了1949年8月14日，西占区举行了第一次议会大选，基民盟和巴伐利亚的基督教社会联盟组成的联合竞选团队赢得了全部402个国会议席里的138席。9月7日，联邦议院和联邦参议院正式宣布成立，12日，基民盟、基社盟和自由民主党三个政治派别联合组成了第一届内阁，15日，阿登纳成为联邦共和国的首任总理。

到了1949年9月20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正式成立，通称西德。这时候柏林地区的市议会已经分裂了，东西柏林已经建立了各自的管辖机构，但是由于西柏林是西德的一块飞地，交通不方便，所以西德的首都就没有选在柏林，而是定在一个叫波恩的小城市。

西德是个按照西方政治原则建立起来的国家，实施三权分立制度：议会由全民普选产生，联邦总理是政府的首脑，司法独立，总统只是挂名的国家元首。同时，西德在地方管理上实行联邦制，各州也都有自己的议会和政府及政府总理。

不过，西德当时还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国家，就在西德成立后的第二天，盟国高级专员委员会成立，这就是西德的太上皇机构——西德的防务由它说了算，它也有权撤销西德议会的一切决定。

跟西德猴急猴急地建国不一样，东边的德国苏占区表面上的动作要缓慢一些。

苏联相信马克思主义说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就在1947年首先成立了个“德国经济委员会”，先把苏占区的经济从全德国的经济体系当中剥离出去再说。到了1948年，东部德国的国营企业产值占到了全区域工业总产值的四成，苏联控股的股份公司占二成，私营经济只占到了剩下了四成。

然后，苏联继续暗渡陈仓：表面上苏联占领军代表一直在鼓出德国统一，其实暗地里让德国统一社会党这个马前卒赶紧为建国做准备。

1946年11月，统一社会党就提出了宪法草案。1949年5月15日，也就是西德基本法公布后的第三天，东德地区就开始选举人大代表。

跟西德那种乱哄哄的选举不一样，东部德国的人大代表选举完全按照苏联的模式进行：实施等额选举，候选人早就定好了，连各党派在人大的席位比例都定好了：统一社会党占25％，统一社会党领导的各个群众组织加在一起占30％，其它四个跑龙套的政党，两个各占15％，两个各占7.5％，就这样凑到了100％。

根据苏联方面的通报，选举当天，东部德国有93％以上的选民参加了投票。不过说实话，我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在这种等额选举当中，上千万德国选民有啥事情好干的……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人大代表已经选完了，接下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就在1949年10月3日宣告成立，通称东德。就这样，德国一分为二，各自走上了自己的发展道路。

先说说西德吧！西德建国之后，在政治上主要的作为就是“政治现代化”，“恢复主权”和“融入欧洲”这三件事。

政治现代化的事情，基本上在西德建国的时候就完成了，下一步就是恢复主权。

托了冷战的福，西方盟国逐步放松了对西德的管制。1951年3月，允许西德建立外交部，开始和其它国家发展外事关系，4月份，西德又被美国拉进了北约。

美国希望重新武装德国，因为这样做要比全靠美国派兵省不少的钱，可是法国坚决拒绝——法国从1870年以来就被德国打怕了，一旦西德再闹起来，反正一时半会打不到你美国，可俺们法兰西就倒霉了。美国只好退而求其次，准备组建有西德参与的“欧洲军”，可这个建议又被法国的国民议会否决，没办法，美国只好帮着西德名不正，言不顺地慢慢重新武装起来。

不管法国怎么反对，西德的独立毕竟是大势所趋，到了1955年5月5日，也就是德国战败之后差不多整整十年，恢复西德主权的《巴黎协定》正式生效。阿登纳总理得意洋洋地宣布，从这时候开始，西德已经成为一个独立和自由的国家了。为了安抚法国，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几经磋商，阿登纳和法国总统戴高乐在1963年签订了《爱丽舍宫条约》，宣告了两国的正式和解。

西德尽管独立了，可是也变成了一个小国，人口只有6000万，面积才24万平方公里。这么一个小国想要生存下去，还要不断发展，就只有融入欧洲这么一条路。

1952年7月25日，西德、法、意、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六国之间的《欧洲煤铁联营条约》正式生效，欧洲经济一体化的进程由此开始。西德国家虽小，但是跟这五个国家还是能比一比的，它一家的煤铁产量占到了全区域的40％。所以说，从欧洲经济一体化刚开始的时候，西德就扮演了主导角色。

1957年，西德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1958年，加入欧洲原子能委员会，1970年，开始欧洲政治合作，1986年又签署了“统一欧洲文件”，并在1987年元旦正式生效，为日后的欧洲联盟打下了基础。

跟政治上的不断发展相配套的是，西德的经济也迅速地恢复和发展起来了。

1963年，当了14年总理的阿登纳下台，艾哈德继任西德总理。要论政治手腕，在盟国之间纵横捭阖，艾哈德可能没法跟阿登纳相比，但搞经济，人家艾哈德的确有一套。

艾哈德的经济政策叫“社会市场经济”。简单来说，首先就是坚持市场经济，以自由竞争为核心，反对垄断，反对国家对企业的直接干预；与此同时，强调政府对经济运行的宏观调控，依靠政策制定、宏观调节、社会保险救济和补贴等手段，比英美等传统的市场经济国家更多地干预经济。

此外，强调阶级调和和公平分配，在社会各阶层之间建立社会伙伴关系。

其实，从西德立国之初，阿登纳搞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社会市场经济”。

1948年6月20日，政府就宣布取消了对400多种商品的价格控制，随后公布了一系列政策，把当时还很脆弱的西德经济推向了西德市场、西欧市场和整个国际市场。同时，阿登纳政府还公布了《反对哄抬物价法》和《工资合同法》，强调政府对市场和用工的宏观调控。

从阿登纳到艾哈德，西德的社会市场经济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1949年，西德的社会总产值只相当于1936年同一地区的80.6％，可1950年就比1949年增长了60％，物价反而下降了10.6％。到了1955年，西德的国民收入从1949年的470亿马克增长到850亿马克。到了1957年，西德的外贸总量位居世界第三位，黄金和外汇储备从战败时的0增长到230亿马克。到了1958年，西德的GDP占到了西欧共同市场的36.2％，出口贸易占到了39.3％，黄金储备占到了48.4％，钢铁产量占到了45.3％，电力也占到了41.3％，已经成为了西欧的龙头老大。

到了1970年，在整个西欧经济迅速发展的背景下，西德的GDP仍然占到西欧共同市场的38.5％，工业产值达到1870.5亿美元，占到46.5％，出口贸易占到38.6％，黄金储备占45.3％，电力占41.7％，西德已经不仅是西欧的龙头老大，而且成为了整个欧洲经济的领头羊。

全世界都被西德经济的迅速成长惊得瞠目结舌，连称“经济奇迹”。

西德在一片废墟上取得经济奇迹，细数起来有这么几个原因：

首先来说，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体制，毫无疑问是经济腾飞的基础；其次，冷战开始后美国对西德的扶持功不可没；第三，跟法国、意大利之类的拉丁国家相比，德国人能吃苦，储蓄率在西方世界长期仅次于更能吃苦的日本，靠着高储蓄率，西德固定资本的投资，在1950年到1970年的20年间每年增长惊人的10％；第四，德国人从拿破仑时代就产生了重视科学技术教育的传统，西德搞科教兴国，20年间农业和传统工业占国民经济的比例逐年下降，现代化工业迅速发展，贸易、交通、服务等第三产业更是以爆炸式的速度发展。第五，外向型经济也是西德经济腾飞的重要途径，西德大量进口原料，出口高附加值的产品。形成了对外贸易的良性循环。

（3）

随着西德经济的迅速发展，劳动力短缺成了瓶颈。到了1960年，总体失业率小于1％，二战结束后涌入的上千万难民已经融入正常的经济生活，其中至少1/3正在向着中产阶级迈进。为了应对劳动力短缺，西德政府就接纳外国劳工入境，1965年时的外国劳工有100万，到了1970年就增长到了200万。

由于经济过热，1966年到1967年，西德出现了短暂的经济衰退。不过，西德政府立刻做出反应，通过强化中央银行的金融调控作用，到了1968年，GDP的增幅就从1967年的-0.2％，变成了7.3％，到了1968年更是增长到8.2％，西德的经济再度繁荣。

到了1971年，西德的GDP占到整个西方世界的7.5％，位居美国和日本之后，列第三位，考虑到日本的人口是西德的两倍，土地面积也是西德的一倍半，西德当时的人均实力已经超过了日本。同样是在1971年，西德的出口额达到1360.11亿马克，和1950年相比增长了16.3％，占到了西方世界的12.6％，仅次于美国。可美国的人口是西德的4倍，土地面积是西德的40倍，出口额也不过占到西方世界的14％而已，可见西德的外向型经济有多强大。

更加值得一提的是，西德的经济发展，也是不断的“藏富于民”的过程。

1950年西德的人均国民收入只有1602马克，1960年增长到4252马克，1970年增长到8725马克，20年间增长了550％，可同期的物价水平仅仅增长了57％。也就是说，20年间西德的人均实际收入差不多增长了2倍半。

德国本来就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福利国家，俾斯麦那个时代就通过了三大保险法。（各位还记得吗？1883年的《疾病保险法》，1884年的《意外灾害保险法》和1889年的《残疾和老年保险法》）到了西德时代，政府在三大保险法的基础上进一步加以延续和补充，实施了全民参加的医疗保险，事故保险和养老金保险。除此之外，政府设立了杂七杂八数不过来的社会补助。比如，教育补助：实施6到18岁为期12年的全民义务教育，公立高校全部免费，政府再给学生发放补贴；实施住房补助：到1970年，战后新建成住房1190万套，其中包括了500万套廉租房；此外还有什么劳动补助、儿童补贴等等等等。

就这样，西德的福利系统成了天下第一，到了1978年，人均的社会保险福利支出达到了4838马克，占到GDP的30％。好是好，可是政府的负担就太重了，一时间，西德政府简直就成了全社会的养老院。

至于东德方面的发展呢？跟西德相比当然相差很多，但跟包括苏联在内的整个东欧阵营相比，那还是强太多了。

东德政治上可说的事情不多，主要是照搬前苏联的模式，由乌布利希领导的统一社会党领导全国。

由于东德有苏联红军提供保护，统一全德国又没有指望，所以东德就全力以赴去发展经济了。

东德当然要搞苏联的计划经济那一套。可是，计划经济这种东西，对于1917年的苏俄或者1949年时的中国那样人口多底子薄的国家有用，可以集中精力打基础办大事，对于东德这样本来就是世界第一等的工业强国的小国就不怎么管用了。

1950年底，东德的工业产值总算恢复到了1936年同地区水平的103.1％，可是这时候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了，东德开始搞那种僵化的计划经济，发展速度就开始远远落后于西边的邻居。

1953年6月14日，统一社会党中央通过决议，劳动定额增加10％，但不增加工资，17日东柏林就闹了罢工，直到苏联驻军出动了坦克，才算把罢工给平息了下去。

到了1963年，乌布利希看到总这么搞也不靠谱，就宣布了经济体制改革，开始扩大企业的自主权，改革不合理的价格体系。

不管怎么说，东德的劳动力素质和工业基础还是明摆着的，从1950年到1970年，东德的重工业年均增长7.2％，到了1970年，东德人均GDP达到1.57万东德马克，折合7850美元，在东欧乃至于整个社会主义阵营里都是响当当的No.1。

由于西德一直在发展社会福利，东德为了显示制度的优越性，也不甘居人后。1950年到1970年，东德新建住房也达到了110万套；实施义务教育，从小学到大学一切学校学费全免，还给大中专学生发放助学金；搞全民公费医疗，连住院期间的食宿和疗养费用都全部免掉；老百姓的房租、水电、公交和燃料都由政府给补贴，甚至于食品价格也只有成本的80％，剩下20％的钱由政府掏腰包。

东德的福利水平，在整个社会主义阵营也是龙头老大，可是毕竟负担太重。到1960年代末70年代初，逐渐支撑不下去了，东德的经济开始出现严重困难，乌布利希就被苏联人给换掉了，换上了昂纳克。

昂纳克继续增加人民福利，继续经济改革，东德的经济也继续成长，但成长的主要动力不是来自自身，而是苏联搞的那个经互会。

经互会，全称“经济互助委员会”，是苏联在1949年时，拉上保加利亚、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和匈牙利这几个东欧国家组成的经济组织，用来对抗西方市场的。

东德的产品在西方市场缺乏竞争力，可在东欧那就是质量最好的优等货了，长年以来，70％的东德工业品都是供应出口的。与此同时，苏联还一个劲地援助东德，除了帮助东德建设输油管之类的基础设施之外，主要就是向东德出口廉价原材料。

比如从1986年到1990年，苏联出口给东德石油8450万吨，价格只相当于国际油价的一半，同期出口天然气360亿立方米、钢材1600万吨，铝65万吨，价格都低于国际水平。

所以说，东德的经济发展主要是靠经互会，可也正是这个经互会，让东德的企业失去了竞争的压力和动力，让它们在两德统一之后迅速死掉。可以说，成也经互会，败也经互会。

东德搞的那套计划经济明显不如西德的市场经济，再加上盲目攀比社会福利，东西德的经济差距就越来越大，东德的国家投资逐年萎缩，经济发展开始步履维艰。

为了转嫁国内矛盾，乌布利希时代就拿两德关系来做文章。

1958年11月27日，乌布利希经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授意，出面要求西方三国的驻军和机构在六个月内撤出西柏林，否则的话，就苏联导弹攻击的干活。没想到人家西方三国态度强硬，美国甚至表态，要用核战争保卫柏林。赫鲁晓夫只好让步，发出了正式的外交照会，建议双方坐下来讨论，这就是第二次柏林危机。

第二次柏林危机，东德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是赫鲁晓夫中途退缩，把个马前卒乌布利希给丢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消停了三年之后，到了1961年，东西德之间的关系再次紧张起来。

主要是由于生活水平的差异吧，再加上某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从两德分裂以来，东德的老百姓就没少往西德跑。东德方面统计了一下，平均每天500人，到1961年8月份前后跑掉了260万人，相当于全东德人口的1/8。

到了1961年7月，随着东西方关系的逐渐紧张，这个月平均每天居然跑掉了上千人，8月7日这一天跑掉2000多人，到了12日居然一天就跑掉了4000人。

东德政府极端震惊，在征得苏联同意之后，东德军警人员齐上阵，在8月12日夜晚到13日凌晨，一夜之间在东西柏林之间架设了铁丝网，把整个西柏林给包围起来了。

第三次柏林危机就此开始。

从18日开始，东德把铁丝网改造成永备性质的界墙。经过努力，最终建成了全长165公里，以3.5-4米高、10厘米厚的水泥墙为主体，包括地堡、观察哨、坑道、岗楼和探照灯等设施在内的一圈现代化城墙，史称“柏林墙”。

自从柏林墙建好之后，东德人往西德跑就没以前那么容易了。不过，东德老百姓还是充分发挥了德国人的严谨性和机械天才，从改造小汽车冲关卡，到制造热气球搞飘浮，甚至还有人自制潜水艇的，让人说不好究竟是应该笑呢还是应该哭。

据统计，从1961年8月18日开始，到1989年11月10日柏林墙开始被拆除为止，一共有5043人成功地逃进了西柏林，另有3221失败被捕，239人死亡，260人受伤。

（4）

自从柏林墙被竖起来之后，西德老百姓也没少帮助东边的同胞逃过来，由此可见，统一的确是两德人民的共同愿望。

实际上，两个德国也都把“统一”写进了各自的宪法。

西德的历任领导人，从1949到1963年的阿登纳，1963年到1966年的艾哈德，1966年到1969年的库特·基辛格（不是美国的那个亨利·基辛格），到1969年到1974年的勃兰特，再到担任总理到1982年的施密特，都是坚持德国统一的。

这期间尤其是勃兰特，推行与东欧和解的“新东方政策”，在波兰向着犹太人纪念墓地下跪以争取谅解，还主动约见东德领导人，为两德统一切实地做了不少努力。

东德方面呢？乌布利希是坚持两德统一的，但1970年昂纳克上台之后，提出了“东西德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的理论。照他说的，东德是德意志的民族国家，西德是北约控制下的帝国主义国家，由于阶级性质不同，德意志民族也就一分为二了。

面对昂纳克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行为，西德方面还是在不停地努力。靠着西德的努力，也靠着昂纳克态度的逐步松动，从1971年开始，两德陆续签署了一系列协定，用来解决交通、通讯等问题。到了1972年2月21日，两国更是签订了《关于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之间关系的基础条约》（简称“基础条约”）。

事实证明，基础条约开创的是双赢的局面，1973年，两个德国双双加入了联合国。

接下来，两个德国各自开始了对未来统一前景的规划。1982年，西德议会的执政党联盟对未来德国联邦的经济政策产生了分歧，执政党联盟分裂，议会就在西德历史上第一次对内阁提出了不信任案，经过投票，联邦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只好下台。

西德总统根据宪法，提名了另一个赫尔穆特，赫尔穆特·科尔担任总理。

本章名义上的主角终于登台亮相了。

1930年4月3日，科尔出生在路德维希港的一个天主教家庭里，他是全家的第三个孩子。他的一个哥哥死于二战，他本人也在二战即将结束的时候参加过空军防空志愿组织，不过还没轮到他上场，德国就投降了。

科尔先后就读于法兰克福大学和海德堡大学，26岁时拿到了哲学博士学位。随后，他进入路德维希港的钢铁铸造厂工作，还担任过路德维希港化工协会的负责人。

科尔自幼就对政治感兴趣。16岁的时候他就加入了基民盟，25岁时成为了基民盟在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高级成员，1960年开始他成为了基民盟全西德的高层成员。1969年，不到40岁的科尔成为了基民盟联邦代理主席。

1969年5月19日，科尔当选莱茵兰-普法尔茨州总理，在任期间，他实施了区域改革，建立了特里尔-凯泽斯劳滕大学。

1973年，科尔当选基民盟主席，而且一干就是25年。

科尔当上基民盟主席的时候，西德议会是另一个政党——社会自由联盟的天下，于是，科尔就当了9年的反对党领袖。直到1982年10月1日，施密特被不信任案给弹劾下了台，总统卡尔·卡斯滕斯先是提名科尔继任，然后又改变主意，解散了议会，重新大选。

1983年3月6日，西德举行联邦大学，基民盟、基社盟和自由民主党联手赢得了大选，科尔正式成为西德总理。

上台之后，科尔积极地跟美国、法国搞好外交关系，甚至还去访问了以色列，1987年，科尔获得了连任。

就在科尔在西德干得顺风顺水的时候，东欧却不太安稳了。

苏联搞的计划经济那一套，到了1970年代就基本上混不下去了。仗着那个时候国际油价持续高涨，苏联靠着石油出口，勉强维持了表面上的繁荣。但是进入80年代之后，国际油价趋于平稳，美国的新总统里根又气势汹汹地搞什么“星球大战”计划，苏联只好硬着头皮跟美国继续玩军备竞赛。一来二去，苏联的经济就快撑不下去了。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成为苏联的第七任，也是最后一任领导人。

戈尔巴乔夫推行了一套新政策，叫“改革新思维”。简单来说，就是对内搞政治体制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对外主张超越意识形态的广泛合作，同时放松对东欧国家的控制。

美苏两国冷战了将近半个世纪，两个大家伙就像跳交谊舞一样，你退一步我就进一步。美国看到苏联软了下来，也就加大了对东欧阵营和平演变的力度。

到了1989年，东欧阵营的崩溃开始了。

6月份，团结工会赢得了二战之后波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选，上台执政；同样是在6月，激进改革派获得了匈牙利执政党内的领导权，并且在9月份改变了国家的性质。随后，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相继或者温和、或者激进地改变了国家性质。

眼看东德周围的伙伴加邻居一个接一个地倒台。昂纳克却不着急，他认为东德的经济水平是东欧第一，老百姓的变革意愿应该没那么强烈吧？

可是，事实证明昂纳克完全看走了眼。

1989年5月，匈牙利拆除了和奥地利之间的铁丝网，大批东德公民就以去匈牙利旅游为名义，经过匈牙利进入奥地利，然后再前往西德。这年9月份一个月之内，就这么跑掉了8万人。

昂纳克这才开始慌了。正好10月初戈尔巴乔夫为了庆祝东德建国40年来柏林访问，东德领导人就想抱住这条大粗腿。可是没想到，戈尔巴乔夫直接告诉昂纳克，东德也需要进行民主改革。

戈尔巴乔夫的讲话传遍了东德各地，受到鼓舞的东德老百姓就开始上街游行示威了。

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是从莱比锡开始的，随后波及到柏林。11月4日在东柏林，11月6日在莱比锡又都举行了几十万人的游行。

与此同时，10月7日东德历史上的第一个反对党——东德社会民主党宣告成立。统一社会党内部也掀起了退党的浪潮，仅仅十月份的前半个月，就有2万多人退党。

10月17日，昂纳克被迫“因为健康原因，辞去统一社会党总书记的的职务。”他的继任者埃贡·科伦茨立刻宣布彻底改革。可是，这个消息对于东德的老百姓来说，无疑是太迟了。

看到各地的游行越来越厉害，迫于压力的统一社会党只好在11月9日宣布，当晚10点开放阻隔了东西柏林将近30年的柏林墙，东德公民只要携带身份证，就能前往西柏林。

当晚10点，柏林墙开放了，几十万东德居民像潮水一样地涌入西柏林，欢呼声和哭泣声响成一片。

第二天，两德居民开始自发地拆除柏林墙。西柏林的老百姓还在各个过境口铺上红地毯，开来免费的大桥车迎接东德的同胞们。11月12日一天之内，就有50万东德人进入了西柏林。

面对波涛汹涌的民意，两德政府在12月5日正式达成了协议，西德公民也可以免签证进入东德。12月12日，柏林象征着统一的勃兰登堡门也被东德方面打开了。

随后，西德方面进行了民意调查，85％的西德人支持两德统一，27％的受调查者表示，愿意为两德统一贡献出自己的金钱。

面对这种情况，西德总理科尔决定立刻动手，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外交部长根舍，或者是西方盟国商议，就在议会上提出了关于德国统一的《十点计划》。11月19日，科尔更是亲自到东德去访问，直接推动统一的进程。

东德方面呢，先是在1989年底，统一社会党改组成民主社会主义党，然后又迫于民意的压力，同意在1990年3月18日，也就是1848年柏林起义的纪念日，举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选。

大选前夕，为了保证东德的基民盟胜利，西德总理兼西德基民盟主席科尔宣布，如果东德的基民盟胜利，那么，东德公民的私人存款，可以按1∶1的比例兑换成西德马克——要知道，当时东西德马克的实际汇率差不多是3∶1呢！

由于有科尔的这么一个承诺，东德的基民盟就赢得了3月18日的大选：他们得到了48.15％的选票，拿到了议会的400个议席当中的192个；东德的社会民主党得到了21.84％的选票，获得了88个议席；刚刚改名的民主社会主义党只得到了16.33％的选票，获得议席66个，第一次成为了在野党。

基民盟赢得了大选，该科尔兑现诺言了。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科尔才发现，自己说了不算。

原来，西德的联邦银行主席卡尔·普约尔坚决不同意让科尔拿联邦银行的钱去给东德的基民盟买选票，任凭科尔怎么给他讲“基民盟当选就意味着统一”的大道理也没用。经过反复磋商，最后西德内部总算达成了一致：东德老百姓的工资、其它日常收入、房租和退休金可以按1∶1的比例兑换成西德马克，其余的存款什么的则按2∶1兑换。

不管怎么说，东德的老百姓还是赚了一大笔。

东德的统一社会党已经下台了，柏林墙也推倒了，老百姓也得到了实惠。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德国统一的内部阻力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别忘了德国可是二战的战败国，要是没有四大战胜国的统一，德国的统一还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科尔就去征求四大国的意见。

英美这两个西方国家也看出来了，德国统一之后只会采取自己的社会制度，所以对统一完全支持，法国尽管有点不满和担心，但也不敢公开跟英美对着干，只好也表示同意。但苏联就不一样了，眼睁睁地看着当年死了2000多万人才拿到的东德就此投入西方的怀抱，这还了得？

没办法，1990年5月5日，科尔就邀请了两德和四大国的六位外长，在波恩召开了第一次关于德国统一的“2＋4”会议（“2”是两德，“4：是四大国）。

苏联在这次会议上的态度很强硬，拒绝统一后的德国加入北约。

5月底，戈尔巴乔夫访美，更是公开表态，德国必须中立。于是，第一次2＋4会议就此无功而返。

6月22日，第二次2＋4会议在柏林举行。关于统一后的德国，究竟是中立还是加入北约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获得突破。但是苏联方面总算有点儿松口，表示同意继续磋商，而且是加紧磋商。

科尔明白，统一这事不能只看苏联的脸色，德国自己得好好地去争取。于是，7月6日两德开始就第二个国家条约（还记得第一个吗？1972年2月签的《基础条约》）进行谈判。这第二个条约规定了两德统一的原则、方式和时间，也商量好了两德统一之后的政治制度。科尔的态度就是，先别管双方家长是不是同意，俩人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这边还在煮着饭，科尔又带着外长根舍和财政部长西奥多·瓦格尔去访问莫斯科和戈尔巴乔夫的家乡——高加索去了。

7月16日下午，戈尔巴乔夫在高加索宣布，苏联已经和西德就德国统一的问题，达成了八点共识。其主要内容包括：苏联同意德国统一，同意德国自由选择加入北约还是华约，同意苏联驻军在3到4年的时间内全部撤出德国。

八点共识一公布，就引起了国际社会的轰动，谁也搞不清楚苏联的态度转变得怎么这么快。过了好一阵子，各国才知道科尔和戈尔巴乔夫究竟谈了些什么。

原来，戈尔巴乔夫这哥们儿挺现实的，他看到两德统一是大势所趋，估计苏联是拦不住了，就干脆向科尔提出来。德国统一可以，可俺们苏联现在经济上很困难，你得援助援助俺们才行。

于是双方就开始讨价还价，戈尔巴乔夫开价180亿马克，科尔还价70亿。既然双方都有诚意，这买卖就好谈了。最后达成的价格是120亿无偿援助，外加30亿无息贷款。

于是，苏联就点了头。

苏联点头之后，统一这事儿就好办了。

7月17日，第三次2＋4会议在巴黎举行。德国和英美法都表示，同意德国和波兰之间的边境不做变动。

这下一来，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听信的波兰也就安了心。

1990年8月31日，两德之间的那锅饭煮熟了——两德第二个国家条约正式签署。条约规定，东德解散，重新成为1952年行政区划调整前的那5个州，然后再分别依据西德基本法的第23条，集体加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并实行三权分立的多党制的议会民主制度。

1990年9月11日到12日，第四轮，也就是最后一轮2＋4会议在莫斯科举行。六国外长签署了《关于最终解决德国问题的条约》，规定了德国的领土和边界，规定了德国在和平和裁军问题上要承担的义务，宣布德国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但也规定原东德地区为无核区。最后宣布，统一后的德国享有完全的主权。

将近半个世纪的骨肉分离，到了这时候总算走到了终点。

1990年10月2日，东德的政府机关停止工作，西德在同一天接收了东德的各个驻外使领馆，当晚7点，东德领导人和东德社会各界代表在柏林剧院出席了加入西德的庆祝大会，当晚23点55分，原东德的旗帜从勃兰登堡门和所有国家机构、政府机关、联合国和各驻外使领馆降下。

10月3日零时，两德正式宣布统一。上午9点，全德国的所有教堂鸣钟，以示庆祝，11点，国家庆典在柏林爱乐乐团音乐厅正式开始。

原东德的5个州：勃兰登堡、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萨克森，萨克森-安哈尔特和图林根正式加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为了使波兰，这个历史上屡遭德国侵略的邻居安心，德国基本法随后加了一句话：“在已统一的领土之外，没有任何德国领土尚未加入德国”。（当年11月14日，德国与波兰政府专门签订了一个条约，将奥得-尼斯河确认为两国边界线，德国正式放弃了对西里西亚、东波美拉尼亚、但泽和东普鲁士的领土要求。）

科尔就此成为了实现德国统一的联邦总理，然而，摆在他面前的，还有更加艰巨的挑战。

科尔遇到的主要挑战，无疑是经济问题。

根据柏林大学的计算，两德统一的代价是15000亿欧元，比德国全国的国债还多。东德地区相对落后的经济水平，给西德地区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西德地区每年要付出大约1000亿欧元来帮助东德地区。大批东德企业因缺乏竞争力而破产，导致东德地区的失业率一度高达20％。

因为空前严重的经济压力，科尔在担任了四届总理之后，终于在1998年10月份的大选中失败下台。

不过，德意志，这个经历过漫长历史沉浮的伟大民族，注定会迎来振翅高飞的时刻。

尾声：大国的复兴

1999年元旦，欧元正式在欧洲的多个国家开始流通，这使得欧洲大部分地区在罗马帝国崩溃之后，第一次成为了一个统一的市场。

德国，作为欧元区的核心国家，在经历了统一后长达20年的阵痛，特别是2008到2009年的严重衰退之后，在2010年再一次成为了整个欧洲的发动机。

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最近公布的数据，在经历了2009年的大幅衰退之后，德国2010年的GDP增长达到了3.6％，这是两德统一20年一来增长最为迅速的一年，更在所有发达国家里一枝独秀。

在德国的经济复苏中，以设备制造和汽车业为支柱的德国制造业发挥了主导作用，占经济总量1/4的德国制造业，在2010年以10.3％的增长成为了德国经济复苏的领头羊。

德国的复兴，得益于民主开明的政治环境；得益于外向积极的市场经济；得益于尊重科学，重视技术的悠久传统；得益于以人为本，高国民收入所带来的良性循环。

但德国复兴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来自德意志这个自省而坚强的民族。

她从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走来，在冰天雪地里开创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从野蛮蒙昧的中世纪走来，在列强纷争的夹缝里自强奋起；

她从拿破仑的铁蹄下走来，用不屈不挠的努力赢得了祖国的统一；

她从两次世界大战的废墟里走来，用智慧和勤劳再次引领起全欧洲前进的步伐。

她还会一直走下去，向着民族的自强发展和世界的永久和平，不断前进。

附录1：本书年表

约前1200年　古日耳曼人在斯堪地纳维亚半岛及日德兰半岛沿海地区聚居。

约前600-500年　古日耳曼人逐渐南下移居。

前58年　阿里奥维斯图斯领导的古日耳曼人被凯撒击败，伤亡8万人。

约公元元年前后　古日耳曼人南下至莱茵河流域聚居。

5年　罗马帝国在莱茵河流域设立日耳曼尼亚行省。

9年　9月，舍鲁斯科部落首领赫尔曼率领日耳曼联军1.2万人，在条顿堡森林全歼瓦鲁斯统领的罗马帝国军队2.5万人。

14年　日耳曼尼库斯率领罗马帝国军队7万人再次远征日耳曼尼亚地区。

21年　赫尔曼死于部落内部仇杀，年39岁。

83年　罗马帝国开始在北方修筑界墙以抵御日耳曼人，至159年完成。

375年　罗马帝国分裂成东西两个帝国。

376年　被匈奴人击败的东哥特人进入西罗马帝国境内。

410年　西哥特人第一次攻陷罗马。

476年　西罗马帝国灭亡。

481年　法兰克王国建立，墨洛温王朝开始。

687年　丕平就任法兰克王国宫相，丕平家族自此开始掌握法兰克王国政权。

751年　丕平三世自立为法兰克国王，加洛林王朝开始。

771年　卡尔（英语称查理）成为统一的法兰克王国国王。

772年　卡尔开始征讨萨克森地区，历时33年。

774年　卡尔征服伦巴第王国。

778年　卡尔征服阿基坦地区，随即进攻戈尔多瓦王国。

796年　卡尔征服阿瓦尔人。

800年　12月25日，法兰克国王卡尔在罗马经教宗利奥三世加冕为罗马皇帝。

814年　1月28日，罗马皇帝卡尔（英语称查理曼）在亚琛病逝，年72岁。

843年　罗马皇帝卡尔的三个孙子签订《凡尔登条约》，三分法兰克王国。

870年　《墨尔森条约》签订，中法兰克王国被东西法兰克王国瓜分。

919年　康拉德公爵当选东法兰克国王，改国号为德意志王国。

962年　德意志国王奥托经教宗约翰十二加冕为罗马帝国皇帝，德意志第一帝国开始。

1077年　1月，德意志国王亨利四世步行求见教宗格利高里四世，获得宽恕。

1095年　11月27日，教宗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号召组织十字军东征。

1138年　罗马帝国皇帝泰洛尔二世建立勃兰登堡藩侯国。

1152年　2月，施瓦本公爵腓特烈三世当选德意志国王，称腓特烈一世。

1154年　10月，腓特烈一世第一次进军意大利。

1155年　6月，腓特烈一世经教宗哈德良四世加冕为罗马皇帝，改国号为“神圣罗马帝国”，自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

1156年　腓特烈一世册封巴本堡藩侯爵亨利二世为奥地利公爵。

1158年　腓特烈一世颁布伦加尼亚敕令，随后第二次进军意大利。

1162年　腓特烈一世第三次进军意大利。

1166年　腓特烈一世第四次进军意大利，与教宗亚历山大三世议和。

1173年　腓特烈一世第五次进军意大利，2年后失败，再次与教宗亚历山大三世议和。

1178年　6月30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请教宗加冕自己为勃艮第国王。

1190年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组织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溺死于小亚细亚萨勒芬，年68岁。

1198年　3月5日，条顿骑士团成立于阿卡地区。

1226年　条顿骑士团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手中获得普鲁士地区。

1241年　4月9日，条顿骑士团与波兰联军在格列尼卡战役中被拔都率领的蒙古军队击败。

1276年　哈布斯堡家族以武力夺取奥地利。

1356年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卡尔四世颁布“金玺诏书”，确立七选侯制度。

1410年　7月15日，条顿骑士团在坦南堡战役中被波兰、立陶宛和俄罗斯的联军击败。

1415年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蒙斯将勃兰登堡册封给“大选侯”腓特烈·霍亨佐仑。

1512年　霍亨佐仑家族旁支阿尔布雷希特侯爵将普鲁士地区并入自己的领地。

1517年　10月31日，马丁·路德在威登堡大学教堂门口张贴《九十五条论纲》，宗教改革开始。

1519年　12月20日，马丁·路德在威登堡大学公开焚毁教廷的裁决令，与教廷决裂。

1521年　马丁·路德将圣经新约翻译成通俗德语。

1524年　德意志农民起义（“闵采尔起义”）爆发，2年后失败。

1525年　霍亨佐仑家族旁支阿尔布雷希特侯爵宣布改信路德宗，解散条顿骑士团。同年，勃兰登堡升格成为公国。

1534年　马丁·路德将圣经旧约翻译成通俗德语。

1546年　2月18日，马丁·路德病逝于艾来斯本，年68岁。

1618年　5月23日，“掷出窗外事件”，三十年战争爆发。

1620年　11月28日，白山战役，旧教集团在三十年战争中取得阶段性胜利。

1629年　5月，神圣罗马帝国迫使丹麦签订《吕贝克条约》。

1635年　参加三十年战争的瑞典军队被迫撤兵回国。

1648年　《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签订，三十年战争结束。

1685年　10月15日，法王路易十四颁布《枫丹白露敕令》，剥夺新教徒的权利。三周后普鲁士公国颁布《波茨坦敕令》，接纳法国的新教徒。

1694年　哈雷大学在柏林成立。

1700年　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开始。

1701年　1月18日，勃兰登堡公爵腓特烈三世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册封为“普鲁士（境内的）国王”，称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同年，柏林科学基金会成立。

1713年　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病逝，年56岁，其次子继位，称腓特烈·威廉一世。

1740年　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病逝，年52岁，其三子继位，称腓特烈二世。同年，腓特烈二世发动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

1742年　5月17日，腓特烈二世赢得查图西茨会战。同年，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结束。

1743年　8月17日，腓特烈二世发动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

1745年　6月4日，腓特烈二世赢得霍亨弗里德堡战役；9月30日，赢得索尔战役，12月，普鲁士将领利奥波德亲王赢得凯撒斯多夫战役；12月15日，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结束。

1756年　8月29日，腓特烈二世发动七年战争。

1757年　5月6日腓特烈二世赢得布拉格战役，6月18日，腓特烈二世在科林战役中失利，11月5日，腓特烈二世赢得罗斯巴赫战役，12月5日，又赢得罗腾战役。

1758年　8月21日到9月1日，曹恩道夫战役，双方平手，10月14日，腓特烈二世在霍克奇战役中失利。

1759年　8月12日，腓特烈二世在库勒斯道夫战役中失利。

1762年　1月5日，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病逝，彼得三世继位，旋与普鲁士议和。

1763年　2月，奥地利与普鲁士议和，七年战争结束。

1772年　俄罗斯、奥地利、普鲁士第一次瓜分波兰。

1786年　8月17日，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病逝于波茨坦无忧宫，年74岁，其侄腓特烈·威廉二世继任。

1787年　9月13日，腓特烈·威廉二世干涉尼德兰革命。

1789年　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

1792年　2月，神圣罗马帝国和普鲁士建立第一次反法同盟。

1793年　1月23日，俄罗斯和普鲁士第二次瓜分波兰。

1795年　10月，俄罗斯、奥地利和普鲁士第三次瓜分波兰，波兰灭亡。

1797年　11月16日，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二世病逝，年53岁，其子腓特烈·威廉三世继位。

1799年　11月9日，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就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执政。同年，第二次反法同盟建立。

1803年　2月25日，拿破仑主持德意志诸侯签订《帝国代表团会议主决议》，重划德意志。

1805年　8月9日俄国、奥地利和英国建立第三次反法同盟；12月16日，奥斯特里茨战役。

1806年　7月25日，普鲁士和俄国建立第四次反法同盟；8月6日，拿破仑取消神圣罗马帝国，着手组建莱茵邦联；10月耶拿-奥厄施塔特战役；10月27日，拿破仑占领柏林。

1807年　7月9日，普鲁士及俄国被迫同法国签订《提尔西特和约》；同年，施泰因改革开始；10月9日，施泰因颁布解放农奴的《十月敕令》。

1808年　11月19日，普鲁士颁布《城市法规》；24日，普鲁士宣布改组中央政府，同日，施泰因被迫逃亡俄国。

1811年　9月14日，哈登堡侯爵颁布《调整敕令》。

1812年　拿破仑进攻俄国。

1813年　3月，第六次反法同盟建立；10月，莱比锡会战；31日，莱茵同盟解散。

1814年　3月31日，第六次反法同盟联军进入巴黎；5月4日，拿破仑被送往厄尔巴岛；5月30日；反法同盟和法国签订和约；9月18日，维也纳会议召开。

1815年　6月9日，维也纳会议结束；18日，滑铁卢战役。

1818年　普鲁士关税改革。

1819年　4月，德意志商业和手工业联合会在法兰克福成立，李斯特倡议成立德意志关税同盟。

1826年　北德意志关税同盟成立。

1827年　南德意志关税同盟成立。

1828年　中德意志关税同盟成立，于1831年解散。

1834年　1月1日，德意志关税同盟成立。

1835年　巴登、拿骚和法兰克福加入德意志关税同盟；7月7日，德意志第一条铁路通车。

1840年　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病逝，年69岁，其长子继位，称腓特烈·威廉四世。

1848年　2月27日，巴登地区爆发游行；3月13日；柏林爆发游行；5月18日，法兰克福议会召开；2月5日，普鲁士颁布新宪法。

1849年　3月28日，法兰克福议会邀请普王为德意志皇帝，遭到拒绝。

1850年　11月29日，奥地利和普鲁士签订奥尔莫茨和约，维持德意志邦联。

1858年　10月7日，普王弟威廉任摄政。

1861年　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病逝，摄政王威廉正式继位，称威廉一世。

1862年　9月22日，威廉一世任命驻法国大使冯·俾斯麦为代理宰相。

1864年　1月16日，普鲁士和奥地利对丹麦发出最后通牒，普丹战争随后爆发；4月18日，迪博尔战役结束；10月30日，和约签署。

1865年　8月14日，普鲁士和奥地利签署加斯泰因和约，分治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施泰因。

1866年　6月17日，奥地利对普鲁士宣战，普奥战争爆发；7月3日，萨多瓦战役；7月26日，尼科尔斯堡和约签订。

1870年　7月14日，“埃姆斯密电”被公布；19日，法国对普鲁士宣战，普法战争爆发；9月1日，色当战役。

1871年　1月18日，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法国凡尔赛宫加冕为德国皇帝；28日，巴黎投降；5月10日，签署法兰克福条约；6月18日，柏林举行胜利阅兵。

1872年　2月，德国议会通过《五月法令》。

1873年　德、奥、俄建立三皇同盟。

1875年　赫尔曼的雕像在条顿堡森林落成。

1878年　6月13日，调停巴尔干冲突的柏林会议召开，俄国退出三皇同盟；9月16日，俾斯麦颁布《非常法》。

1879年　7月，德国议会通过《关税保护法》。

1881年　6月18日，重组三皇同盟。

1882年　5月，德、奥、意组成“三国同盟”。

1883年　7月，德国议会通过《疾病保险法》。

1884年　4月，德国占领西南非洲；7月，德国议会通过《劳工工伤事故保险法》。

1887年　6月18日，德国与俄国签订《再保险条约》。

1888年　3月9日，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病逝；6月15日，德意志皇帝腓特烈三世病逝，威廉二世继位。

1889年　德国议会通过《养老保险法》。3月20日，俾斯麦辞去德意志帝国宰相职位；德俄《再保险条约》到期，不续订。6月22日，基尔运河通航。

1897年　中国山东巨野教案，德国趁机侵占胶东半岛。

德国第一次通过海军扩军法案，此后又四次追加。

1900年　中国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华。

史里芬计划完成，第一次摩洛哥危机。

1907年　英、法、俄三国协约。

波斯尼亚危机。

第二次摩洛哥危机。

1911年　意大利-土耳其战争爆发。

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爆发。

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爆发。

6月28日，萨拉热窝事件；8月1日，德国对俄国宣战；8月3日对法国宣战；9月5日；马恩河战役开始；9月17日，第一次马祖里湖战役结束。

东线血战；8月20日，华沙战役结束。

2月，凡尔登战役开始；5月31日，日德兰海战；6月，索姆河战役开始。

3月15日，沙皇退位；4月6日，美国参战；11月22日，德俄停战。

4月，布列斯特和约签定；10月29日，基尔军港水兵起义；11月10日，威廉二世退位；11月11日，德国与协约国签订停战协议。

8月26日，凡尔赛合约签订。

2月24日，纳粹党宣布25点纲领。

1923年　11月8日，希特勒在慕尼黑发动啤酒馆政变失败。

1930年　9月14日，纳粹党成为德国国会第二大党。

1932年　7月31日，纳粹党赢得德国国会选举。

1933年　1月30日，希特勒成为德国总理；2月27日，国会纵火案；3月21日，新国会开幕；3月23日，国会通过授权法；7月14日，纳粹党成为德国唯一合法政党；11月12日，德国退出国联。

1934年　6月30日，长刀之夜；7月26日，党卫队独立；8月15日，希特勒成为德国元首。

1935年　1月3日，萨尔经全民公决，回归德国。3月7日，德军进入莱茵兰。11月9日，水晶之夜。

1938年　4月10日，德奥经全民公决，宣布合并；9月29日，慕尼黑阴谋。

1939年　5月25日，德意结盟；8月23日，苏德签署互不侵犯条约；9月1日，德军入侵波兰。3日，英法对德宣战，二战爆发。

1940年　4月9日，德军开始进攻北欧；5月10日，德军开始进攻西欧；6月22日，法国投降；8月12日，不列颠空战开始。

1941年　2月，希特勒占领东南欧；4月，占领南斯拉夫，6月22日，进攻苏联，9月，莫斯科战役开始。

1942年　7月，阿拉曼战役，斯大林格勒战役开始。

1943年　5月，北非战役结束；7月，英美盟军在意大利登陆，库尔斯克战役；9月，意大利投降。

1944年　6月6日，诺曼底登陆；7月20日，希特勒遇刺。

1945年　3月，柏林战役开始；4月30日，希特勒自杀；5月9日，德国投降；6月5日，四大国发表对德国的占领声明；11月20日，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开庭。

1946年　9月30日，纽伦堡法庭闭庭。

1948年　6月24日，第一次柏林危机开始。

1949年　9月20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成立；10月3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成立。

1958年　11月26日，第二次柏林危机开始。

1961年　8月12日，第三次柏林危机开始，修筑柏林墙。

1990年　10月3日，两德统一。

1999年　1月1日，欧元开始流通。

附录2：译名对照表

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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