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八犬传·壹：妖刀村雨

八犬传·贰：妖猫退治

八犬传·叁：甲斐物语

八犬传·肆：八犬放浪

八犬传·伍：京都物语

八犬传·陆：关东大乱

八犬传·柒：关东决战

八犬传·壹

妖刀村雨

(日) 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八犬传·壹：妖刀村雨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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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0

ISBN：9787533950101

目　录

1. 译者序

2. 《八犬传》序

3. 第一辑 卷之一

1. 第一回 季基遗训死节 白龙挟云归南

2. 第二回 飞一箭侠者误白马 夺两郡贼臣倚朱门

4. 第一辑 卷之二

1. 第三回 景连信时暗阻义实 氏元贞行厄从馆山

2. 第四回 小凑义实聚义 笆内孝吉逐仇

5. 第一辑 卷之三

1. 第五回 良将退策众兵知仁 灵鸽传书逆贼授首

2. 第六回 开仓廪义实赈二郡 奉君命孝吉诛三贼

6. 第一辑 卷之四

1. 第七回 景连奸计卖信时 孝吉节义辞义实

2. 第八回 行者石窟翁相伏姬 泷田近村狸养雏狗

7. 第一辑 卷之五

1. 第九回 破盟誓景连围两城 信戏言八房献首级

2. 第十回 孝德犯禁丧一妇人 伏姬裂腹走八犬子

8. 《八犬传》第二辑序

9. 第二辑 卷之一

1. 第十一回 仙翁梦示富山 贞行暗献灵书

2. 第十二回 富山洞畜生发菩提心 溯流水神童说未来果

10. 第二辑 卷之二

1. 第十三回 遗尺素因果自讼 拂云雾妖孽始休

2. 第十四回 使女飞轿涉溪涧 丶大鸣锡索记总

11. 第二辑 卷之三

1. 第十五回 金莲寺番作击仇 拈华庵手束留客

2. 第十六回 白刃下鸾凤结良缘 天女庙夫妻祈一子

12. 第二辑 卷之四

1. 第十七回 逞妒忌蟆六求螟蛉 因孝心信乃禊瀑布

2. 第十八回 簸川原纪二郎殒命 村长宅与四郎受伤

13. 第二辑 卷之五

1. 第十九回 龟筱奸计赚糠助 番作远谋托孤儿

2. 第二十回 一双珠儿结义 三尺童子述志

14. 《八犬传》第三辑序

15. 第三辑 卷之一

1. 第二十一回 额藏探密全信乃 犬冢怀旧观青梅

2. 第二十二回 滨路偷悼亲族 糠助病思其子

16. 第三辑 卷之二

1. 第二十三回 犬冢义诺遗托 网乾漫卖歌曲

2. 第二十四回 军木媒说庄官 蟆六伪渔神宫

17. 第三辑 卷之三

1. 第二十五回 滨路含情诉忧苦 额藏告奸还主家

2. 第二十六回 墨官弄权促婚夕 顽父示杀羞再醮

18. 第三辑 卷之四

1. 第二十七回 左母二郎夜夺新人 寂寞道人火定圆冢

2. 第二十八回 滨路骂仇死节 忠与认族谈故

19. 第三辑 卷之五

1. 第二十九回 双珠相换额藏识类 两敌相遇义奴报冤

2. 第三十回 芳流阁上信乃血战 坂东河原见八显勇

译者序

《八犬传》，全称为《南总里见八犬传》，是日本江户文学名著，同时也是日本文学史上罕见的长篇巨著，至今尚有较深远的影响。曾被日本学者比作雨果的《悲惨世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和曹雪芹的《红楼梦》。1990年，日本岩波书店与《红楼梦》的日译本同时推出了一套全十册的《八犬传》新版本，称这两部书是中日两大传奇小说巨著。

这部作品是江户时代著名小说家曲亭马琴（1767～1848），从文化十一年（1814）到天保十三年（1842），用了二十八年时间写成的。马琴本姓泷泽，曲亭是他以我国的“霸陵曲亭”典故所取的笔名，另有蓑笠渔隐，也是他的常用笔名之一。马琴是个多产作家，仅读本类小说就有四十多部，《八犬传》无疑是代表作，自问世后便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1883年出版的依田百川（号学海）的《谭海》中，对《八犬传》是这样赞誉的：“文辞绝妙，引证精博，海内莫不读马琴之书焉，而《八犬传》最著云。书贾雕工，日踵其门，待一纸成刻一纸，一篇成刻一篇，万本立售，远迩争观。（当时发市之盛，闻之目击者，张灯彻夜云。）三都七道，边陬僻邑，公侯贵富，士女农商，道小说必称《八犬传》为巨擘。”《八犬传》之所以如此畅销，据认为是因其宏伟壮观的结构，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情节，以及瑰丽多彩的文字和寓意深刻的内容，再配以出自当代名画家之手的插图、绣像，以别具一格的图文并茂和雅俗共赏的大众形式，出现在江户末期文坛，博得了读者之好评，而被誉为江户小说之冠。

十九世纪初，在江户文坛曾出现模仿《水浒传》改编创作的“水浒热”。在此期间出现了不少改编水浒的读本类小说。马琴读过建部绫足的《本朝水浒传》，很受启发，便想写出一部能与《水浒传》、《三国志演义》、《西游记》等中国小说相媲美的小说，《八犬传》便是在他的这个愿望下所完成的作品。他在《八犬传》第九辑的附言中说，《水浒传》一百零八条好汉为数太多，而《西游记》只有师徒四人又为数太少；前者以虎头蛇尾而告终，后者又多重复。他所创作的这部《八犬传》，除八犬士外，再加上八犬女、里见侯父子与丶大法师，主人公一共是十九名，他认为既不多也不少。但是出场人物达四百余人，描写的时代亘室町末期的六十余年，活动的舞台以近江附近和房总为中心，涉及越后、信州以至京都，规模是不算小的。《南总里见八犬传》这个书名中，南总是地名，是现今房总半岛南部，里见是诸侯家的姓氏，八犬是姓中有犬字的八名武士。这部书是以足利末期的战国时代为背景，以在嘉吉之乱中里见义实从结城逃至安房，最后平定安房并在那里繁衍后代的一段史实为依据，又借用了稗史中“里见八犬士”的名字，安排了八名英雄武士作为中心人物，以这八名犬士的出世及其邂逅离散和聚会团圆为内容进行设计的。其中提到了一部分真实人物，也穿插了某些史实，但绝大部分都是虚构的。马琴起初的设计似乎并没有这么庞大，而是在多年编写的过程中，不断添枝加叶，引伸完善，终于写成了长达二百万字，一百八十回的章回小说。

这部书开头的一段楔子，很明显是蹈袭了《水浒传》第一回“洪太尉误走妖魔”的情节。但是马琴引用了大量的史实为背景，就连伏姬和八房的一段情节，也援引了《后汉书》、《搜神记》中高辛氏将少女赐给畜狗槃瓠的故事。仅此一段就敷衍了十三回，其细心的铺陈设计，为故事的展开设定了绵密的结构和因果。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到《水浒传》的痕迹，但并不那么明显。它不是整段端来，生搬硬套，而是把它掰开揉碎了穿插在其间，既不显山也不露水，使之浑然成一体。若仔细对照则会发现，黄泥冈、二龙山；卖宝刀、劫法场和景阳冈武松打虎等许多情节，都被移植在这部作品中。又如母大虫、鲁智深等不少形象，也似乎在书中可以找到，但却似是而非，并不一模一样，乍一看好似毫无相同之处，这里表现了作者高超的改编技巧。在它的后编中，即在第一百三十一回之后，移植了不少《三国志演义》中的故事情节，如亲兵卫被扣留在京都，犹如关云长之被困曹营。管领政元赠给他金银美女他都不受，只要了匹名马，以备回归东国之用。最后以放他回国为条件，前去打虎。在单骑回国的途中，于关隘受阻，政元追来相送。这些情节都是模仿《三国志演义》中关云长的故事改编创作的。在与镰仓两管领的三浦海战中，则蹈袭了赤壁之战中的许多场面，如草船借箭、巧献连环、蒋干盗书、南屏借风等等，都被网罗穿插其中，作者以其高超巧妙的手法改编创作，不仅是改头换面，而且真正达到了脱胎换骨的程度，不愧为改编小说中的一部杰作。

关于这部巨著的创作思想，马琴在第七辑的序言中说：“稗史虽无益于事，而寓以劝惩，则令读之于妇幼，可无害矣。”这是他所一贯坚持的创作态度和思想。他对《水浒传》也是以劝惩主义的观点进行评价的。他说：“梁山的一百零八个义士多半阵亡，最后宋江和李逵等也服毒致死，虽然看官会感到遗憾，但这是劝惩之所致，这种悲惨的结局，乃是作者的用心。”他对《水浒传》的创作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它是小说中之巨擘，是古今无与伦比的杰作。但他认为《水浒传》对劝惩考虑得不够，是其最大的缺点。日本在古代物语中也不乏劝惩的短篇创作，但他的劝惩思想，似乎更受到《三言》、《二拍》等中国小说的影响，在他的作品中表现得十分突出。他在《八犬传》中所创作的八个英雄人物，可以说是仁义道德的化身，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合乎道义的行动。通过他们与邪恶的斗争，最后战胜了邪恶，是以小说的形式颂扬了儒家的道德精神，从而使没有读过圣人书的妇幼得到教育，即寓教于乐。他所采取的手法是使好人和坏人直接对立起来，在情节纠葛的发展过程中，引起读者的兴趣。其结果是坏人灭亡，好人昌盛，使读者从而去恶扬善，这便是作者的创作意图。但根据事实往往并不一定好人必然得到善果，恶人一定得到恶报。如伏姬本来是个好人却没有得到善报，是有悖劝惩之意的。因此又辅之以佛教的因果观，说这是由于玉梓的作祟而遭到的不幸，最后玉梓受到了应得的报应也就解决了这个矛盾。又如义实因口出戏言而得祸，但由于八犬士的出世，在犬士们的辅佐之下，里见家得以兴旺昌盛，岂非又因祸而得福？即用塞翁失马的祸福转化观念与之相辅相成，使他的劝惩主义得以自圆其说。

马琴认为小说是供读者欣赏的玩物，他在第一辑的序言中说：“因为小说是玩物，所以要用华丽的词藻，或加些俗语俚谚，使之饶有趣味地敷衍成章。”从这里我们便可以知道，他的写作目的既然是寓教于乐，就不能使小说完全陷于说教，一定要在享乐中寓教训之意。所以在小说中夹杂了一些神奇怪诞的情节，这也无非是为了取得劝惩的效果。他很清楚，神奇怪诞的内容，会自然引起读者的兴趣。所以他认为在某些地方流之于荒诞，也是出于不得已。为达此目的，文字要通俗易懂，并且流畅悦耳。所以便如同中国六朝四六排联的骈俪体，不少是用五七调或七五调的韵文写成的。其中又多善于使用假借同音字的一语双关，而使之言外有意，充分发挥和运用了古代戏曲和诗歌中的传统技巧。但由于语言文字的障碍和译者的笔拙，未能在译文中充分表现出来，实乃一大憾事。其次马琴在小说的格式上也极力攀模我国的章回小说，如每回的标题都基本上是按作者的原词刊出的。又如开头和结尾的却说、话说、再说和闲话休提、话分两头、且听下回分解等等，都是原样照搬了中国的章回小说。另外有些在明清白话小说中常用的词，如：遮莫、这厮、这桩事、登时、当下等等，也都搬进了《八犬传》。他怕读者看不懂，便在字旁注上假名。关于此点他说：“至六、七辑于拙文中抄录唐山之俗语，以假名注之，使知其意。虽似乎多余之事，然而庶几可为世之独学寡闻，而想读唐山稗史诸生之筌蹄。此乃作者之亲切婆心也。”作者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和渊博的学识，他所设计的历史背景和地理环境，都是经过周密考证的。文中引用的许多典故，特别是许多中国的典故，充分表现了他汉文学的精博知识和渊深造诣，实令人咂舌惊叹。我国古代故事中，当一代真主出现，必伴之以龙，马琴也引用了这个情节，所以第一回“季基遗训死节，白龙挟云归南”中对龙的阐述，虽从小说的结构来看，似乎显得有些累赘，不无蛇足之感，但这也是出于他的考证癖，想炫耀自己的才华，而使一般作家对此感到望尘莫及。

马琴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是，总结运用了我国稗史小说的许多创作方法。他归纳为稗史七原则，即：主客、伏线、衬染、照应、反对、省笔、隐微。他在《八犬传》的创作中，着重发挥了隐微的手法。隐微就是隐晦，不把作者的真意直接说出来，而让读者自己去琢磨、回味；也许读者一时琢磨不透，那就只好留待日后去觅知音了。在情节的设计上有隐微，在整个作品的寓意上也有隐微，即一个命题，或一个名字，几乎无不含有隐微。如开头的一段楔子，他说里见如无口出戏言之祸，怎有灭亡安西、成了安房一国之主的福？将爱女嫁给犬是祸，可是一变而出现了八犬士，成了辅佐里见的良将，犹如塞翁之失马。他把这个道理称之为倚伏，即老子所说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福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有如事物之表里。他就是根据这个指导思想，对整个结构进行设计的。另外在人物的姓名中，也可借以示其将来的祸福。这种例子在我国的稗史小说中也是常见的。如在《三国志演义》中，凤雏死在落凤坡，被认为是犯了名实相副之讳。马琴蹈袭了这个情节，在第二回中设计了光弘在落羽冈（日文中“落羽”与“落马”同音）中箭落马身亡之事。他说在《水浒传》中也有许多这类的隐微之处，然而唐山的文人才子没有详细评论这一点，所以未能发现这个隐微的手法。如卢俊义最后落水身亡是因俊义这个名字，是将的鸟字旁去掉换成人字旁。乃是山鸡，因爱自己的影子往往落水被淹死。还有他的仆人浪子燕青，在《博物志》中有云：“人食燕肉不可入水，会为蛟龙所食。”卢俊义之溺水似乎也与用燕青这个仆人有关。这些虽似乎牵强附会，马琴却大量运用了这种手法。如伏姬这个名字，是因在三伏所生，所以取名伏姬，后来竟成了八房之妻，伏字岂非又意味着“人犬”？又如八房这个名字，因它身上长有黑白的八撮斑毛，因而叫八房（房有一撮之意），后来则可理解为一尸飞向八方。诸如此类的命名很多，虽近似一种智力游戏，但是这种别具匠心的创作也为小说增添了新的情趣。他把这种手法称之为名诠自性，即名实相副之意，通过它也可暗示这个人的因果。

一部作品的寓意也是隐微，他称之为“文外之深意”。讲究运用隐微手法的马琴写了这部巨著，那么它的寓意是什么呢？依田学海认为这部小说是寓意尊王斥霸。此书一开始，便是消灭了弑君的逆臣山下定包。里见将军平定一国后首先是施行仁政，然后遣犬江亲兵卫仁去京都朝贡勤王。击败了两管领之大军后，又入贡京师表示尊王。就连对八犬士的赐姓，都要请示京师照准，这在战国时期是很少见的，因此得知他的意向是暗示尊崇王室。这个推论还缺乏其他足够的证据。而现代的日本学者则有人认为，这部作品产生于德川幕府十一代将军的家齐时代，是对该时代腐败政治的抨击和讽刺。他之所以采取隐微的手法，是因为直接讽刺当代的政治会招致笔祸。所以他便用历史演义的形式，把时代背景推至室町末期足利将军的时代，以足利义政影射德川家齐。在我国的古代文学中有发愤著书之说，《忠义水浒传》的李贽序中说，《水浒传》是发愤之作，施、罗二公身在元而心在宋，虽生在元朝却实愤宋事，所以破辽和灭方腊都是为了泄愤。马琴深受《水浒传》的影响，因此认为他似乎也吸取了李贽所说的这种手法。德川家齐执政多年，隐退后仍执掌着幕府的实权，是一代骄奢淫逸、为所欲为的将军。其侧室有四十余人，所生子女五十五人，在宫廷里仅砂糖一天就消费一千多斤，只此一点就足以说明其骄奢的程度了。幕府的财政赤字年年超过五十万两，全国面临体制危机。在家齐执政的五十年间，发生过许多次百姓暴动，其中在天保年间所发生的大盐平八郎的暴乱事件是最有代表性的。大盐平八郎是有实践性的阳明学者，对农民因天保的严重灾荒和过重的租税、劳役盘剥等所遭受的苦难深表同情。他主张对农民应该轻租税、施仁政。在他领导下的农民暴乱，是以废除町奉行（地方一级的政府之长）所代表的由腐败的官僚所施行的腐败政治为斗争目标的，这和晁盖、宋江等梁山泊首领所打出的“替天行道”的旗号颇有相似之处。大盐之乱是执政者腐败政治的必然结果。马琴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所以才出现了妖虎，它是足利氏衰亡的前兆。现代的中日文学比较学家德田武先生认为，马琴是用隐微的手法，以妖虎影射了发动暴乱的大盐。妖虎既是足利氏灭亡的前兆，那么大盐之叛乱则是给执政者敲起了警钟。妖虎最后被犬江射死，大盐也终于遭到镇压。在他看来肇乱者必然要受到应有的惩罚，不然不足以达到劝惩的目的。他对《水浒传》也持同样的观点。他认为，《水浒传》如只有前七十回而无后五十回，梁山的一百零八名好汉，则只是占山为寇的强盗，而不是好人。待接受招安之后为朝廷效力才称得起忠义。最后受到奸臣们的陷害，多半遭到灭顶之灾，乃是作贼为恶的应得报应。

马琴把儒家的道德观念和佛教的因果观念融合在一起，建立了以劝惩主义为标识的小说观，写出了这部具有浓厚浪漫主义色彩的传奇小说巨著。他同施、罗二公一样，都因受到历史的限制而未能写出超越时空的作品来。尤其日本是个没有武装革命历史的国家，在那里不仅没有农民革命取得胜利的历史，甚至连梁山那样的局面也未曾出现过。所以《水浒传》和《八犬传》虽然有某些相似之处，而具体内容则显然有所不同。《水浒传》的结局是宋江等接受招安和遭到陷害致死，而《八犬传》的结局则是八犬士同侍仁君里见将军，得到大团圆。有人认为这便是马琴的理想世界。他奉行儒教，反对“作乱犯上”，对面临的腐败政治，只是期待能出现个仁君，这便是里见将军。八犬士都是好人，而好人又都遭到不幸，这都是由于管领家的佞臣们加害，这些小恶通过八犬士的复仇都一一得到解决，而其根本问题是宠信佞臣的管领们。于是便在一百三十一回之后的后篇，安排了对管领之战，通过这个战斗，使施仁政的里见将军得胜，从而得以驱除邪恶，使好人得势，实现了作者的理想世界，这大概便是马琴的最大隐微，也是这部小说的寓意之所在。

《八犬传》产生在大约一百多年前的十九世纪初，因受时代的限制，如以现代文学的观点．自然可挑剔出不少缺点。就其主要者而言，在结构上由于在二十八年的写作过程中不断地敷衍延伸，自第八辑之后，在章回的设计上，大有滚雪球之势，从这点就可说明其结构并非十分严谨的。在思想内容上除宣扬了儒家的道德观和佛教的因果观为中心的劝惩思想之外，也夹杂了某些怪诞、迷信，这些都是可以历史地予以评价的。在文字叙述上马琴虽然字斟句酌，精益求精地下了很大功夫，但由于过分求细求全，显得有些过于冗长。在人物描写上因为想把八犬士写成完美无缺体现仁义八行的完人，所以在人物性格上写得不像《水浒传》中的许多人物那么栩栩如生，反而觉得坏人写得很生动。在故事情节上也总是好人得救，坏人最后遭殃，而与现代小说是大相径庭的。总之，《八犬传》这部巨著并非白璧无瑕，但瑕不掩瑜，它无疑是日本文学史上的一部不朽名著。

惩恶劝善的小说，无论在日本或是在中国，都是自古有之，并非始自马琴，但却没有马琴看得那么重。他说：稗史小说的些许可看处，即在于劝惩。劝惩失正则徒致诲淫导欲。他在二十多年间孜孜不倦地动笔戏墨，就是欲以惩恶劝善教育那些愚执之妇孺翁媪，而成为他们渡过迷津之善筏。所以惩恶劝善无疑是马琴稗史小说的精髓。时代不同，善恶之标准自然亦各异。但在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斗争中，人们总是希望前者能够战胜后者，即使在今天也不难在戏剧或小说中找到劝惩的痕迹，从这个意义上讲，马琴的创作精神不是依然存在吗？

这次把《八犬传》翻译过来介绍给我国读者，是因为这部巨著是模仿我国的《水浒传》和《三国志演义》所创作的具有代表性的日本小说，不仅从其结构和内容可以看到不少模仿的痕迹，而且大量引用了中国的故事典籍，有浓厚的中国趣味。它是一部别开生面的日本小说，可以说是中日文化交流的结晶。我们读了不仅感到格外亲切，同时对我国古代的文学作品在海外所产生的影响，而感到自豪。另外日本人民之善于移植外国的东西使之化为己有，这种引进消化的学习精神，也是我们很好的借鉴。它不仅来自近代，而是从古代就早已得到发扬光大，所以在各个领域不断取得一个又一个的丰硕成果。

此译本根据1910年日本国民文库版四卷本译出，同时也参照了1990年岩波书店文库版十卷本。译文中〔〕
内是原文夹注。因这部书尚无日语现代语译本和注释本可供参考，所以译文中的误译之处，希予以指正。

李树果

《八犬传》序

初，里见氏之兴于安房也，德谊以率众，英略以摧坚。平吞二总，传之于十世。威服八州，良为百将冠。当是时，有勇臣八人，各以犬为姓，因称之八犬士。虽其贤不如虞舜八元，忠魂义胆，宜与楠家八臣同年谈也。惜哉载笔者希于当时，唯坊间军记及槙氏字考，仅足识其姓名，至今无由见其颠末。予尝憾之，敢欲攻残珪。自是常畋猎旧记不已，然犹无有考据。一日低迷思寝，之际，有客自南总来，语次及八犬士事实。其说与军记所传者不同。敲之则曰：曾出于里老口碑，敢请主人识之。予日：诺，吾将广异闻。客喜而退。予送之于柴门下，有卧狗在门旁。予忙乎踏其尾，苦声倏发于足下。愕然觉来，则南柯一梦也。回头览四下，茅茨无客，柴门无狗吠。言熟思客谈，虽梦寐不可舍，且录之。既而忘失过半，莫奈之何。窃取唐山故事撮合以缀之。如源礼部辨龙，根于王丹麓《龙经》。如灵鸽传书于泷城，拟张九龄“飞奴”。如伏姬嫁八房，仿高辛氏以其女妻槃瓠。其他不遑毛举。数月而草五卷，仅述其滥觞，未创八士列传。虽然，书肆豪夺登诸梨枣，刻成又乞其书名。予漫然不敢辞，即以八犬士传命之。

文化十一年甲戌秋九月十九日。洗笔于著作堂下紫鸳池。

蓑笠陈人解撰

世称之为八犬士者，则为犬山道节〔乳名道松〕
、犬冢信乃〔乳名志之〕
、犬坂上野〔乳名毛野〕
、犬饲见八〔乳名玄吉〕
、犬川庄助、犬江亲兵卫〔乳名真平〕
、犬村大角〔乳名角太郎〕
、犬田汶吾〔乳名小文吾〕
也。其名略见之于军记，然始终不详其本贯，实乃憾事。故仿唐山高辛氏之皇女嫁槃瓠〔犬之名〕
之故事，撰写是篇《八犬传》小说，推因说果，以警醒妇孺。

初辑五卷，叙里见氏之起于安房，亦为模拟唐山演义中之情节，与军记乃大同小异。且以狂言绮语，或间有俗语俚谚，谐而缀之，以玩物视之可也。

此书之第八回，从堀内藏人贞行于犬悬里获雏犬始，至第十回，义实之女伏姬进入富山，乃全传之开端。然其首尾俱全，完整无缺。至二、三辑，为八人各自之列传。拟于每年春续出一辑，全书完稿始需时二三年。

蓑笠陈人再识

第一辑 卷之一

第一回 季基遗训死节 白龙挟云归南

京都将军，镰仓副将，武威大衰，刚愎自用，致使群雄拥兵自立而进入战国时代。靖和天皇的后裔、源氏的正支、原镇守府将军八幡太郎源义家，在战国之际，避难于东海之滨，开辟领地，振兴基业，繁衍子孙及十世。现今的房总国主里见治部大夫义实，就是其十一世孙里见治部少辅源季基的嫡子。时值镰仓副将〔镰仓公方〕
足利持氏，屡思自立，拒纳执权上杉宪实的忠谏，不顾嫡庶之义，与室町将军足利义教失和。京都军队骤然进讨，并与宪实协力，势如破竹。持氏父子被囚于镰仓报国寺，剖腹自尽。此乃后花园天皇永享十一年二月十日之事。

持氏的嫡子义成，与其父一同自尽，遗尸镰仓。其次子春王、三子安王，幸得突围逃至下总。当地诸侯结城氏拥戴二亲王为主君，不仅不听京都的军令，对管领〔上杉清方、上杉持朝〕
的追剿大军也在所不惧。以仗义勇为、不计死生的里见季基为首，聚集受持氏恩的武士据守结城。虽受重兵围困，却坚守城池。从永享十一年春至嘉吉元年四月，被围困达三年之久。外无援军，粮矢断竭，已濒临绝境，只有突围决一死战。于是结城一族和里见主仆，打开城门浴血奋战，砍杀入城之敌，士卒皆战死，结城终于陷落。两亲王被擒，在美浓的垂井遇害。史称结城会战。

却说季基的嫡子里见治部大夫义实，当时被称作又太郎御曹司，年虽不满二十岁，武勇智略胜过其父祖，且举止文质彬彬。三年来与父亲相伴，不厌被围之困苦。突围之日也是身先士卒，杀敌十四五骑，还想与劲敌交锋，誓死向前。其父季基遥见而忙呼唤制止道：“义实，勇士不能忘身而逞一时之勇，今日死得其所，似乎无可非议。但是你我父子一同战死，则是对祖先莫大的不孝。与京都和镰仓为敌，一心奋战，已势竭力穷，今日城陷，父为尽节而死，子为父脱身，保存一条性命，何耻之有？赶快杀出重围，等待时机重振家业。快逃走吧！”父亲如此催促，义实听罢，在鞍上低着头，没有立即从命，却说：“您说得虽是，但眼看父亲拼死而不顾，竟厚颜无耻地逃走，虽三岁之幼儿亦不为，何况生于武士之家者，儿今已十九岁，深通文武之道，顺逆邪正，古人之得失也大体知晓，只想同您共赴黄泉。死得其所而不死，遭人耻笑，身败名裂，有辱祖先，非儿之所愿。”季基注视着他的脸颊，频频点头，赞叹义实说得好，又说道：“尽管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倘若我让你改换衣装，圆顶黑衣，出家为僧，你可以悖逆我的教导；如拒绝等待时机重振家业，则是不孝。难道你不知道，足利持氏并非吾家世代相传的主君。原来我们的先祖跟随同族的新田义贞，在元弘、建武时期曾立战功。从那时起即是新田的党羽、南朝的忠臣，但由于明德三年冬初南帝入都，便失掉了赖以遮雨的大树，因而不得不另受招募跟随镰仓的足利家。亡父〔里见大炊介元义〕
伺候满兼主公〔持氏之父〕
，我侍奉持氏，今为幼主已尽了忠心。连这个义理都分辨不清，只知去死，能说是好武士么？学问也白学了！你如此不听为父之言，吾非汝父，汝亦非吾子。”父亲焦急气愤的言词，使义实受到义理的苛责，不由得伏在马背上潸然泪下。他们父子孰死孰生，谁先谁后，也是未卜难知的。摇旗呐喊进攻的敌军如海上传来的惊涛骇浪。季基回头一看，已不能再犹豫，对早已心领神会的谱代家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起身道：“我们陪同小主人一同逃走。”说着木曾介忙为义实牵马，藏人在后边打马，向西逃去。季基心想，此时此际，与从前的楠木正成公在樱井驿将其子楠木正行打发回去，心境相同，其忠魂义胆也大概如此吧！身边剩下的士卒凄然地在列队等待着。季基看了逃走的儿子一眼，现在好像松了口气，该是决一死战的时候了。他勒紧缰绳，重新骑好战马，带着不足十骑的残兵，慎防敌军从两翼包剿，直向密集进攻的敌军冲去。勇将手下无弱兵，主仆一骑又一骑地杀伤敌人，士卒们心里只想着让义实易于从后边逃脱，而不让占优势的敌军前进一步。他们踏越战友的尸体，挥戈制敌，与敌军拼杀、扭打在一起。大将季基更是异常骁勇，八骑随从均死在乱军之中。鲜血染红了野草，双方横尸遍野，虽被马蹄掀起的尘土埋没，但他们不朽的英名传至京师，表现了大丈夫壮烈牺牲的精神。

这时里见义实由杉仓、堀内领着已逃出二里之遥。严父的战况如何，着实放心不下。几次勒马回头张望，只听得喊杀声、利箭的鸣叫声，一片喧嚣嘈杂。心想大概城已陷落，只见火光冲天，说声：“糟啦！”便想立即勒马杀回。可是两位老臣从左右拉住马头，一动不动地说：“这可不妥，您莫非糊涂了么？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也要听从老爷的教诲。现在回到城中，只有无谓地丧生，是比古歌中的飞蛾扑火还轻率的行动。夫大信不信，大孝似不孝，这些古人的金玉良言，您不是平素常背诵么？不论贵贱，忠孝之道只有一条，怎能迷惑了呢？”紧拉住马头又说：“请您往这边走。”孝子的悲伤使义实方寸已乱，频频焦急地喊叫：“放开我，贞行！氏元，不要管我！你们的忠言虽合父亲的心意，在此生死关头如能忍受的话，我还能叫为人子者么？放开！放开！”扬起鞭子无论怎样抽打或镫马，两位忠臣双拳坚如金石一点也不放松，任凭鞭子怎么抽打还是牵着往前走。走过马坛、鞍悬、柳坂，烽烟已离得很远。来到火退林附近，洋洋得意的镰仓军二十余骑从后边追来，呼喊道：“不愧是英勇的武士，跑得真快呀！那个穿绯红色铠甲，头戴五块瓦头盔，中间闪着银光家徽的，定是一员大将。卑鄙！回来迎战。”义实毫没犹豫，心想，你们这些讨厌的喽罗，我并非惧敌而逃，回头迎战又有何难？立刻调转马头，挥舞太刀杀向前去。心想不能伤着大将，杉仓、堀内两人并排挡住敌人的进攻，挥枪冲了过去。义实唯恐老臣受伤，便驰马向前，主从三骑争先恐后，冲入敌群之中。他们十字阵穿过去，又圆形阵杀回来；一会儿鹤翼阵左右联防，忽而又鱼鳞阵品字队形，东挡西杀，南击北奔，马不停蹄。他们深得《三略》之传，八阵之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施展了奋力迎击的秘法。千变万化的太刀如风驰电掣，使敌人乱作一团，一窝蜂似地退了回去。敌人退走后，杉仓等劝主公徐徐逃走，对又追来的敌兵放箭射杀。在灌木林中且战且走，跑了二十几里，终于日落西山，旧历十六的一轮圆月当头升起。

此时已没有敌人追赶，主仆们奇迹般地逃脱了虎口。当晚借宿在一间草屋里。次日清晨，把马具留给了主人作谢礼。他们化了装，深深戴着斗笠，虽然东西都是敌人的地方，但不能只顾盲目逃走，朝相模路走了两天，第三天到达三浦的矢取海岸，带的粮食已经用尽，囊中也没了盘缠，主仆已成江湖沦落之人。他们饿得四肢无力，坐在松树下，等着遥遥落后的堀内藏人贞行，准备一同去安房国。辙鲋之急，刻不容缓。遥望前方，沧海一片，碧波荡漾，白鸥安眠。时值旧历四月夏初，面对好似劈开的锯山，这里如用凿子凿的、那里又好像用刀削的陡峭石壁，令人望而生畏。长汀曲浦的旅程，使人心碎。含雨的渔村杨柳，送晚的远寺钟声，倍增凄凉。如果不是这般风云变幻，何至落到这般境地。急忙奔往渡口，可是没有一艘渡船。当下杉仓木曾介氏元召唤在茅屋门前收干鱼的渔家孩子们，向这些垂髫小孩问道：“有往对岸去的渡船么？流落在这陌生的海岸，饥饿难忍，我怎样都可以，无论如何也得给主人找点吃的。”其中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顽童，脸被海风吹得黑黑的，用手理了理披散到额头上的红头发，抽了抽进去又流出来的清鼻涕，看着有点傻呵呵的，说：“这年头不断地打仗，船大半被掠走，连打鱼都不够用，哪还有船往对岸渡人？在这个海湾，日子很苦，自己的肚子还填不饱，哪有粮食救济外人？如果饥肠难忍，就吃这个吧！”抓起土块当蓟菜扔了过来。氏元赶忙躲开，土块飞到义实的胸前。他不慌不忙地将身子往左边一闪，用右手接住了。对这种恶作剧，氏元再也不能忍受，睁大眼睛厉声喝道：“休得如此无礼！你这个坏蛋，我们是出门在外之人，所以才向尔等讨碗饭吃。没粮就说没粮，哪里那么多废话？看我把你下巴给砍下来，让你知道知道厉害。”氏元怒气冲冲地攥着刀把，跑过去要砍他。义实赶忙制止说：“木曾介，你太没大人气概了。骐骥老了，不如驽马，鸾凤穷途，为蚁螂所苦。今非往日，不要忘记我们已经没了依靠。他们不是你我的敌人。试想，土地乃国之根本。吾今能去到安房，岂非是得到天国之兆？看到他们这般无礼是很可恨，但如果把它看作是吉祥之兆，又岂非是可喜之事。昔日晋文公在五鹿〔曹国地名〕
的故事，颇似今日的情况。值得庆贺呀。”他握着土块拜了三拜，就势揣在怀里。氏元这才省悟，手从刀把上松开，怒气也自消了，祈祷主君未来大业得成。渔家孩子拍着巴掌笑了起来。

这时岸边山上乌云升起，霎时间海面晦暗，海水上下翻腾，如磁石吸铁一般，风飒飒作响，下起了倾盆大雨。电光交加，雷声隆隆，天好像要落下来似的。吓得孩子们赶忙跑到草屋里去，关上门，怎么敲打也不开。义实主仆只好站在岸边的松荫下，戴着斗笠遮雨。这时风雨更加猛烈，忽明忽暗，在惊涛骇浪翻卷的乌云之中，忽然现出一条耀眼夺目的白龙，大放光芒，卷起波涛，向南飞去。顷刻间雨霁云敛，落日的余晖照得海面波涛闪出五光十色。风吹松枝上的雨滴如同散玉，滚落在沙石之中。远山碧透，岩石青翠，雨后未干。久看不倦的绝景佳境，在此身遭不幸之际，也无心浏览。氏元为义实拍打身上的水珠。贞行至今还没有随后赶来。义实指着海面问木曾介道：“方才风雨大作之时，在翻腾的波浪间，乌云滚滚，从那块岩石旁升起了一条白龙，你见到了么？”木曾介赶忙跪下说：“虽然没有认出是龙，但略微看到一点，好似怪物之股，闪闪发光如鳞。”义实点头说：“就是你说的那个。我们仅仅看到它的尾巴和脚，未能看到全身，十分遗憾。龙乃神物，变化无穷。古人有云：龙俟立夏之时，分界行雨，其名曰分龙。现正值此季节。龙之灵昭昭然近显，隐隐然深潜。龙实乃鳞虫之长。故周公系《易》时，将龙比作圣人。虽说如此而龙有欲，不及圣人之无欲。是以或为人豢养之、或驾御之、或屠杀之，今其术已失传。另在佛经中有《龙王经》，凡祈雨者必诵此经。另外在《法华经》的《提婆品》中有八岁龙女成佛之说。虽说是善巧方便，也有祈祷灵验的。故龙名曰雨工，或称之为雨师。辨其形状：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颈似蛇、腹似蛟、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这叫作三停九似。含珠在颔，司听以角。喉下长径尺，这里曰逆鳞，误触此处一定发怒。故惹天子动怒时称之曰‘触逆鳞’。雄龙叫时上边有风，雌龙叫时下边有风。其声如吹竹筒，其吟如戛金钵。它不轻易众行群处。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养阴阳，或明或幽。大时徜徉于宇宙之间，小时隐于拳石之中。春分时升天，秋分时入渊。入夏后凌云振鳞，此时最乐。到冬天则沉于泥中，潜蟠弗出，以避其害。龙之种类甚多，有飞龙、应龙、蛟龙、先龙、黄龙、青龙、赤龙、白龙、玄龙、黑龙。白龙吐物，入地为金。紫龙垂涎，其色透明如玉。紫稍花乃龙之精，蛮貊鬻之可入药。有鳞者是蛟龙；有翼者是应龙；有角者曰龙，也叫虬龙；无角者曰龙，又叫螭龙；苍龙乃是七宿；斑龙有九色；目可见百里之外，名曰骊龙；游乐自在者名曰福龙；不得自在者是薄福龙；为害者是恶龙；杀人者是毒龙；又有苦行雨者是垂龙；病龙所降之雨，其水必腥；尚未升天者《易经》中谓之蟠龙，蟠龙长四丈，其色青黑，赤带如锦纹；火龙高七尺，其色深红，如聚集之火炬；另有痴龙、懒龙。龙性淫，无所不交：与牛交生麒麟；与豕合而生象；与马交生龙马。又有龙生九子之说：第一子曰蒲牢，好鸣，钟之龙头即模仿之；第二子曰囚牛，好音，用作琴鼓的装饰；第三子曰蚩吻，好饮，所以杯盏饮具皆画之；第四子曰嘲风，好险，堂塔楼阁之瓦，皆仿之；第五子曰睚眦，好杀，用作太刀的装饰；第六子曰负屃，好文，古之龙篆、印材纽、文章星之下，画如飞龙者皆是；第七子曰狴犴，好讼；第八子曰狻猊，狻猊乃狮子，好坐，有模仿作靠椅的；第九子曰霸下，好负重，鼎之足、火炉之下，凡以物作枕，如鬼头者则为此。此外还有子，宪章好囚、饕餮好水、蟋蜴好腥、好风雨、螭虎好文采、金猊好烟、椒图好闭口、好立险、鳌鱼好火、金吾不眠等等，全是龙的种类。龙之德甚多，在《易经》中是乾道，在物中是神圣。其种类之多，如人之有上智、下愚，天子和匹夫。龙以威德伏百兽，天子亦以威德率百官，故天子有衮龙御衣。天子之颜曰龙颜，其形体曰龙体，发怒曰逆鳞，全是模仿龙的形象。其德不胜枚举。今白龙南去，白乃源氏的服色。南即房总，房总是皇国的尽处。我见其尾未见其头，是仅能领有该地。汝见龙之股，当是我的股肱之臣。你不认为是这样么？”认真地引证和汉之书，陈述古代典章，对未来的事业如此深思熟虑，氏元对这种俊才睿智十分钦佩。出身于武士之家者，一般多夸耀匹夫之勇，而通晓兵书兵法的，现今都很罕见。他这点子年纪，什么时候读了这么些人所未读之书？否则便是生而知之。这样天赐的主君，实是一代良将。氏元这才吐露对在结城未能殉节深以为憾；同时却又对今日能得生而不胜欢喜，感到前途大有可为。时已日暮黄昏，怎能在此湾岸徒然地过夜？想陪同主君去安房，怎奈又无船只。天气晴朗，而黄昏后却是一片漆黑，在月出之前行路不便，心里十分焦急，但是水路急有何用？堀内贞行至今还没赶来，不知是何缘故。木曾介道：“富贵时外人来聚会，落魄时妻子也离散。贞行不是持之以诚者，说不定他已经半路逃跑了。”说着便紧锁双眉。义实莞尔笑道：“木曾介，你不必怀疑。在众多青老年的侍臣之中，他和你是不同一般的。因为你们的忠贞，家严才选了你们跟随我。我知道贞行的人品，他不是临难脱逃的人。可在此稍待，月亮就要出来了。”言语是那样的和蔼，心胸也十分开阔。旧历十八的月亮从海上升起，拍打海岸的波浪洒下了零金碎玉，美丽景色宛如龙宫。主仆以手加额，不由自主地离开树下，走近海滨。这时恰好有一艘快船，从水崎的方向划过来。往那边望去，舟行似箭，瞬间已来到眼前。船中有人在高声吟诵：

茅屋虽陋前缘在，海王龙女思下凡。

吟诵的是首古歌〔仲正家集〕
。艄公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将船划到了岸边，将缆绳扔在沙滩上，跃身跳下船来。一看竟是堀内贞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先来的主仆没有忙着问个明白，领着他回到原来躲雨的树下落座后，贞行把松叶垫在膝下，跪着说：“原先走到相模路时就多少听到过海很困难。于是就抄捷径先到这里，到处找渔户求他们摆渡过海，可是都不肯出船。终于走到水崎借得一条渔船。但是总不能让您饿着肚子，在做饭时，雷雨大作，就不觉到了天黑，所以来迟一步。因为事先没和您打招呼，一定对我产生怀疑了吧！”义实听了赶忙说：“因此才没事先对我说，对么？我和木曾介都未曾想到这一带没船。若没有藏人你呀！今宵怎能去安房？真是卓越的才智。”在主君这样一味地夸奖下，氏元抚额笑道：“人的才智大小竟有这般差别？藏人，在这种困境下我曾对你产生了怀疑。我的心胸狭窄，小看了你这个深思远虑的人，说了你的坏话。”逗得贞行捧腹大笑：“真是毫无隔阂的武士之交啊！”义实也一起笑了起来。义实又对藏人贞行道：“没能到对岸去，在此等你时，有人赏给我土块，又有白龙出现的吉兆，这些等到船上再细说吧！”艄公好似听到谈话的声音，举手打招呼说：“乘此月明风顺，赶紧上船吧！”在艄公的催促下，主仆三人上了摇摇晃晃的无篷小船。艄公捯起缆绳，重新拿好篙，望安房划去。

第二回 飞一箭侠者误白马 夺两郡贼臣倚朱门

安房原在总国南边，上古时总国无上下之分，后分开取名为上总、下总。这里土地宽阔多桑，便于养蚕。用蚕丝做的缨叫作总，当时把总当作贡品，所以其国便称之为总。总的南端居民甚少，所以将南海道阿波国之民迁到这里，不久便称之为安房。即《日本书纪·景行纪》中所说的淡水门。安房仅有平郡、长狭、安房、朝夷四郡。从前仁安、治承年间，平家兴盛之际，这里有三个武士，就是在《东鉴》中有记载的御厨麻吕五郎信俊、安西三郎景盛、东条七郎秋则。治承三年秋八月，源赖朝在石桥山之战中败北逃赴安房时，这几个武士最先跟随着他。安西三郎景盛做向导，麻吕信俊和东条秋则等端茶送饭，忠心不二。所以源氏统一天下后，将安房四郡分给这几个人，传了十几代子孙，历经北条时代，到了足利氏之时，也从未失掉这块领地。景盛的十二世孙安西三郎大夫景连，领有安房郡馆山城。信俊的后裔麻吕小五郎兵卫信时，领有朝夷郡平馆城。长狭郡则由东条的氏族神余长狭介光弘领有，他作为秋则的后代，驻在平郡的泷田城。虽说都是世家，但神余吞并了东条的领地后，管领长狭、平郡两郡，成了安房的半个国主。他的家臣和仆从众多，人马装备自不待言，一切充足，使安西和麻吕站到下风，便推他为国主。光弘骄奢淫逸，耽溺于酒色，在众多妻妾之中，尤宠爱淫妇玉梓，内外赏罚都由她来决定。贿赂玉梓的，有罪而得赏；不巴结玉梓的，虽有功而不得重用。自是家规大乱，良臣退去，佞人得势。其中有个叫山下栅左卫门定包的，其父是看管青滨草料场的庸庸碌碌之辈。定包长大成人，相貌不似其父，面色洁白，眉清目秀，鼻高唇红，言语柔和悦耳，光弘用他为近侍。通过女眷内奏实乃佞人晋升之资。栅左卫门定包，表面上谨言慎行，暗中使阴谋诡计，是个贪图名利的小人。一开始他就百般地谄媚玉梓，凡是她喜爱之物，不惜重金购以赠之。因此他逐渐出人头地，说话使主君喜欢，摆酒宴、劝淫乐，并与玉梓私通，卑鄙无耻的勾当虽多，而光弘却半点也不知晓。没多久光弘就把定包摆在老臣之上，藩屏的赏罚无论大小，皆由他掌管，从此山下定包大权独揽，而主君虽有却若无。于是忠君之士谏主不从则隐退，趋炎附势者大多讨好定包，他则利用别人的阿谀奉承，结党以御讥。陈利害、改旧法、重税敛、累课役，不顾万民之恨，山下定包实已成为神余家的安禄山。他每天骑着白马出仕，侧目视之者偷偷给他起个浑名叫啖人马，偶在途中遇到则躲而避之。

这且不提，却说泷田的近村有个叫苍海巷的地方，有一庄客叫杣木朴平。按战国时代的习俗，击剑和拳法自不待言，且膂力过人，胆大强悍，临难不惧，是个侠义之士。神余的家规已乱，民不堪其苦。这一切都是山下栅左卫门的所作所为，实在忍无可忍。于是他秘邀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洲崎的无垢三来家商议道：“未知尊意如何？当今啖人马弄权虐民，祸害田园有甚于蝗虫；屠杀无辜无异于瘟神。让这小子如此横行下去，我们靠什么来养活妻子老小？遵守苛法，无非是惜命。如此年年被搜刮，连免受饥寒都难保，还怕什么法律和报应？莫如你我二人舍身杀了啖人马，将众多人解救出来，岂非一大快事？”无垢三听了毫无异议，点头称赞道：“您说得十分勇敢，我并非没想过此事。然而这小子的势力胜过国主，出入时有数十人跟随。如果草率行事，岂不弄巧成拙？眼下不少人是笑里藏刀，很不可靠，所以我沉默到今天。您今日突然向我透露了心中的隐秘，你我志同道合，胜过得到许多人的帮助。然而，因此便匆忙定夺，会徒丧性命。莫如待他游山，或随从不多的微行之时下手，我想不会不成功的。尊意以为如何？”朴平听了非常高兴，说：“那么就这样吧！”二人如此这般地相互交头接耳，密谈了数次。诚如杨震的四知之戒，隔墙有耳，这件事很快就有人禀报给栅左卫门。定包听了不动声色，想立即召集众兵逮捕朴平和无垢三，但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另外的阴谋，于是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将随从加倍，早晚不出门。他这样地严密防范，而主公长狭介光弘，却长夜淫乐，不顾自己的身体。这样一来，光弘日久生病，美酒珍馐食不甘味，郑声艳曲亦不悦耳。于是想派人去蓬莱寻找长生不老之药，或请方士授以不死之术，真无异于秦皇汉武的想法，光弘整日枕着玉梓的大腿，不愿出帐。定包认为机会难得，一日进见主君道：“时值夏初，山野新绿，十分美丽。落羽畷的野鸡，青麦村的云雀，群聚于彼。您这样闭门不出反而增病，莫如前去驰狗放鹰，才是养生之道。某愿伴主公前往，您想去么？”他如此引诱，玉梓又从旁怂恿。在二人的劝说下，光弘慢慢起身说：“我总是十分懒惰，久未出城。今日你们这样苦口相劝，有如良药。就先传旨明日清晨去狩仓打猎，做好准备。”定包把扇子当作象笏，别有用心地奏道：“虽然您的命令不能违抗，但近年赋役日繁，民疲于课役。不仅如此，现正值耕地撒种之时，宜悄悄出行。有某相伴，万无一失。如此不误民时，不久百姓知道，谁不称赞您是仁君？这不也是使民之术么？”这一番花言巧语，使光弘感叹不已，道：“你说得甚有道理。家中的老臣真都应该像你这样。就依你所奏。”因此就减少了助猎的人数，只让那古七郎和天津兵内等八九名近侍作随从的准备。次日清晨光弘骑着菊花青马，牵着狗，驾着鹰，悄悄出去打猎。

却说山下栅左卫门定包，因是预谋，在前一天自城中退出后，便紧急召集落羽和青麦的村长说：“我偶得休假，明日想到此地放鹰。你们要小心伺候。”他很严肃地晓谕后，村长们赶紧跑回去驱使庄客们打扫街道。这样一嘈闹，杣木朴平和无垢三等得到消息后说：“明天达成宿愿的时机来了。”二人窃窃私喜，打扮成助猎的士兵，手里拿着弓箭，那夜从丑时三刻就来到落羽畷的东北，躲在草深的山冈下，以古松为盾，等着定包。夏季夜短，不多时便到了雄鸡报晓的时候。长狭介光弘腰间围着鹿皮行縢，深深戴着绫蔺笠。马前有助猎的士兵，那古和天津等八九名近侍分列左右，出了泷田城。山下栅左卫门为了预防万一，便派了许多兵将，而他自己却骑着白马，稍迟一点儿策马前进。自然事先已经策划好了，连马夫等都参与预谋，清晨喂马时，在草料中掺了毒药。所以光弘所乘的马，走了二里多路就忽然得病，怎么打也不走，前足无力突然倒下。主公也头朝下滚鞍落马。那古七郎和天津兵内慌忙将他扶起。光弘叫道：“赶快再牵匹马来！”他这样地高声喊叫，随从们就更慌作一团。忙向后队传报，栅左卫门扬鞭跑来，翻身下马对光弘说：“因是微行出城打猎，没做这个准备，如等待换马则徒费时间。某有马在此，经多年驯养，骑着很舒适，就请您骑这匹吧！”他就势将马牵过来。光弘立即转怒为喜，离开马扎说：“那就按你的意见办吧！你在这里休息，我骑你的马去。随从们赶快跟上！”说着扶鞍上马，坐骑甩动着尾巴，如同破晓扬帆的快船，在东方发白的时候，光弘已经接近树叶茂密的落羽畷。这天陪同他射猎的只有那古和天津两位家臣，也没有抬头看山上的树荫处。他们一片赤诚，自感侍奉主公责任重大。这时似乎想起了什么，告诉先头的助猎士兵，向青麦村去。由于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光弘惊讶道：“汝等往哪里去？今天的围场是落羽冈。你们近来贪睡，还没睡醒么？”这一动怒，七郎和兵内从左右悄声奏道：“主公您知道么？坐骑暴毙乃是不祥之兆。落羽与落马音训相同，名诠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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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是可忌。不仅如此，室町幕府的武威已不振，兵乱不休。安房是东南的尽处，幸免无事。但国内并非无野心之人。这样地微行出城已甚是危险，何况又不避忌讳，故冒不祥呢？人无远虑则必有近忧，因此才骤然改变了去向。”光弘听了冷笑道：“尽是妇人之见。活物必死，死匹马又有何妨？焉能因此便忌讳今天的围场与落马同音？落羽是落鸟之意，岂非猎获甚多的祥兆？往那里去！”马镫作响，催马向前。那古和天津等毫无办法，只好又让先头士兵按原路，沿着野草繁密的田边小道，来到落羽畷边的落羽冈。

从夜里就躲藏在此的杣木朴平和洲崎无垢三，从树林缝隙看到骑白马的，便认为定是山下栅左卫门定包无疑。于是便持弓搭箭，把弓拉得满满的，等到进入射程，确定一二的先后，便“嗖”地放箭。箭不虚发，第一箭就射中了光弘的胸膛，光弘大叫一声，仰面朝天滚鞍落马。大吃一惊的天津兵内，被第二箭射中了咽喉，也同样倒下了。随从们不知有多少敌人，惊慌失措，并未立即还击。那古七郎瞪着眼睛厉声骂道：“你们这些无用之辈，现今主君被击倒，还犹豫什么？这座树林纵深不过几百米，就是将山上的树都伐了，草割尽了，也要把歹人搜出来。”说着拔刀割下已离开主公坐骑的鞍韂来做盾牌，顶在头上冲过去。士卒们在他的带动下，虽然未见敌人，却也争先恐后地杀上前去。朴平和无垢三看到这种情况，心想不能让他们靠近身边。于是从树荫里露出身来，纷纷射箭。在前边的士兵十余人，立即被射死。二人的箭已用尽，就把弓扔掉，拔出太刀，居高临下地砍杀下来。被他们的威风吓倒，剩下的士兵多半逃跑。还有近侍七八人，虽合力奋战，终因山路不熟，或被残株绊倒，或被藤蔓缠住脚，不是跌倒，便是被击中，几乎没有不受伤的。那古七郎心想且以逸待劳，把贼人引到平坦的地方，就且战且走。无垢三在前，朴平在后，紧追过来，不让敌人脱身，不觉下了山坡。七郎回头看了一下，“嗖”地掷出一只飞镖，伤了无垢三的上额，使他眼前一黑，步态踉跄。那古从右侧跑过来，一刀正好砍中无垢三的肩头直到前胸。他登在被砍倒的无垢三的背上，割下头颅。正待站起的时候，朴平提着带血的刀，如飞鸟一般跑了过来，咔嚓一下砍掉了七郎的右臂。就势将吓破了胆的七郎刺倒，又接连刺了二三刀。正在啜血润喉的时候，听到前边树荫下有弓弦声，不知是谁放的箭，射中了朴平的大腿。眼看要倒，就用小腿撑住，攥着箭杆想把箭拔出来。这时喊声震耳，在山谷中回荡，士兵数十人赶来，将他团团围住。当下山下栅左卫门，背箭挟弓，驰马来到山冈的柏树下说：“杀了立国数代的一国之主和为民父母的殿下的叛贼们，还认得俺山下定包么？方才若一箭将你射死，比用铁锤击卵还容易。没有射中要害是想生擒你。”接着又大喊一声：“把他捆起来！”命令一下，众多兵丁吵吵嚷嚷地准备动手捉拿。朴平听到报名者是定包，大吃一惊，原来被箭射倒的并非啖人马。策划的事情未能如愿，杀害了国主，叛逆之罪难逃，应该想办法杀掉积恨如山的山下定包。于是他退到稍高一点的地方，伏在草中，或躲在树下。忽而在这里出现，忽而又在那里藏起，且防且战。因受箭伤进退不如方才灵便，虽然连刺带砍，作了种种努力，但是捕捉的官兵越来越多，难以接近定包。心想只好如此了，正打算剖腹之际，先上来的两三个人，从左右将他捉住，用绳子捆了起来。定包不失时机地分兵到处搜索贼人的同伙，但是除掉这两个人外，并没人潜藏。这时老少臣仆数十人从城中抬着轿子，来迎接主公。待定包告知事情的经过后，先将光弘的尸体装入轿中，然后牵着被五花大绑的朴平，拎着无垢三的首级，跟在主公尸体的后边，回到泷田城，大家都十分吃惊。连家中的老臣都慑于定包的淫威，一句也不敢指责，只就当场擒贼之事倍加赞赏。从此定包更加傲慢，不管诸司或近侍，也都如同奴仆一般使唤。次日将光弘的棺材，送往香华院。罪人杣木朴平，伤痛难忍，又遭受毒打，这一天就死在狱中。定包下令枭首，与无垢三的首级一起都用青竹丝穿起来，吊在树上示众。不仅如此，定包更将平日讥讽自己的人，都视作朴平的同党，一个不剩都抓起来，一同杀戮。朴平和无垢三虽武艺和力量过人，想杀掉神余的家臣，除掉贼臣定包，其志虽刚，但未能战胜定包的枭雄之智，反而无端地助长敌人作恶，连累了许多人。

却说山下定包，凡事都深思熟虑。一日在城中召集老臣、近臣等议事，无一人缺席，都应命而来。定包穿着长裙服，黑纱帽的帽带垂得长长的，横佩太刀，端坐上座，另选了十二名力士，礼服内穿铠甲，侍立左右。他对众人说：“不料先君去世，身下无子。虽想从邻郡他家，选一位立作世子，但馆山的安西和平馆的麻吕，都是只有女而无男。这便如何是好！”这样询问后，环顾四座，无一人敢抬头，都说：“山下大人德高望重，对先君有功，胜过镰仓执权北条氏。与其寻找世子，莫如亲自治理两郡。我们奉您为君，竭尽忠诚，又有何妨？”这种极尽谄媚的回答，使定包莞尔笑道：“吾虽无德，今如不从众议，是有失所望，焉能久保此城？ 吾无任何野心，今暂领此二郡，将来再让给有德之士。”说罢在誓书上沃血，更大张酒宴，加官进禄，众皆欢呼万岁。此后，定包将泷田城更名为玉下。收玉梓作嫡配，册封于后堂。其余的光弘之妾轮流侍奉枕席，极尽富贵欢乐。为了威示邻郡，定包派使者去馆山、平馆说：“定包不才，不料为众人推尊为长狭、平郡之主，是以想与二君进一步修好。是我方去贵国造访，抑或贵方光临，希深思定夺。”言词温和，而态度傲慢无礼。麻吕和安西不知如何是好，虽很气愤，但只得回复说：“此非一朝之议，待另行答复。”这样便将来使打发回去。

再说馆山城主安西三郎大夫景连，力刚性悍，且擅长谋略，但临机却又优柔寡断。平馆城主麻吕小五郎信时，依恃匹夫之勇，是个好利欺人的贪婪之辈。他想与安西商量讨伐定包。一日只带近臣，悄悄来到馆山城与景连晤面，密谈对付定包之策。麻吕说：“我与阁下同心协力率安房、朝夷之军，攻打泷田城，定胜无疑。定包授首后，你我分得两郡，岂非一大快事？”尽管如此直言相劝，景连却摇头说：“畿内、坂东多受兵乱之苦，安房近年平安无事，士卒不谙军马。那山下是个身份高贵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主公的领地，其才智是不可低估的。众人推尊他为主，而无二心，其德其义可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定包既得时、得地又得人和。不权衡敌我的力量，势均力敌地战斗，定无必胜的把握。可暂且顺从他，诱敌进入我郡，以伏兵突然袭之，岂不可使之就擒？然而倘如楚汉的鸿门之会，范增之计不成，不仅徒劳而无功，反会打草惊蛇，后悔莫及。不如且待时机，等到泷田一旦生变，而至众叛亲离时，攻之必溃。不可操之过急。”景连如此制止。信时则认为他迂远，正在议论分歧之际，安西的近臣匆忙绕廊而来，轻轻拉开门，暂且窥视他们谈话的光景。主公景连一眼看见，问道：“做什么？”那人迈步向前说：“有位声称里见又太郎义实的武士，年约十八九岁，仅带两名侍从，想谒见主公。问其来历，说是从下总结城逃来的。其父季基战死，他和杉仓、堀内两位老臣，逃往相模路，从三浦渡海，来到我国的白滨。至于来访的目的，他对传话者难以奉告。只望直接进见，看如何回复是好？”说得很快。因不明来意，景连一时难以回答。倾首皱眉，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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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诠自性，乃顾名思义，或名实相副之意。

第一辑 卷之二

第三回 景连信时暗阻义实 氏元贞行厄从馆山

却说安西三郎大夫景连，听到近侍的报告，虽然大体上猜到从结城逃出来的里见义实主仆三人从水路来到这里的目的，但是考虑到后患莫测，所以没立即答复，看看麻吕信时，说：“义实来此的真正用意如何，阁下有何高见？”信时听了赶忙答道：“里见系出名门源氏，与这里既无血缘，又无交往，里见和足利持氏关系密切，所以被结城氏朝拉拢过去，与京都、镰仓为敌，被围困了三年之久，早就该一命呜呼了。但他于城陷之日，见父亲战死而不顾，竟厚颜逃走流浪至此。怎能见这种人见人弃的不肖之徒，赶快轰走算了。”面对信时轻蔑的说谕，景连歪歪头说：“我虽然也这样认为，但他并非毫无用处。他们被围困三年，有丰富的战场经验。义实虽年幼，如果不从数万敌军中杀出重围，焉能来到这里？让他进来一见，试试他的胆量，倘若可用，岂不得到一员讨伐定包的大将？如不能用，不必赶走他，立即杀死，以铲除后患。您看此议如何？”二人这样地低声交谈，信时频频点头说：“此计甚好，赶快准备，我也见见。”景连立即召集老臣如此这般地进行部署，让他们将意图传达给武功和膂力兼备的壮士，老臣遵命匆忙地退下去。信时也召唤带来的家臣，让他们知照此事，然后与景连一同来到客厅。会见的场面完全是显示威风，安西的家臣二十人，麻吕的随从十余人，都打扮得威风凛凛，分列两旁。摆设的数张弓弦，犹如画在墙壁上的瀑布；挂着的枪和薙刀，好似春天近山的彩霞。走廊内帷幕低垂，身着铠甲的力士十余人，一声令下就能跑出来将里见主仆拿下。

里见义实已在外面站了半晌，随着“请进！”声被让到一间屋子里。从纸屏风的背面走出身着藏青色衣裳的四个壮士，说：“请吧！我们带路。”他们前后站着，弯弓搭箭，把弓拉得满满的。杉仓和堀内稍稍跟在后面，一看这种险境，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同跑步向前。这时又跑出六个士兵，身着黑色短褂，系着束袖带子，裙子开口提得高高的，都把短枪的枪尖冲着外边，在前面的倒退着，送他们前进。但是义实泰然自若，毫无惊慌神色，自言自语地说：“这真是盛情的款待。三年来在结城也曾与敌人对垒，不知多少次从敌人的枪尖下突围了出来。听说此地风平浪静，除了大海别无他物，不分贵贱都能安居乐业。但事实远非耳闻啊！”后边的老臣也站住说：“兵书中有句话：‘治而不忘乱，小敌不可侮’，我们主仆不过三人，就以箭镞作羹汤，弓弦作面条，真是特殊的款待。那么还得尝尝你家主人亲手用刀做的菜了，就请带路吧！”主仆被“护送”着，很快来到会见的地方。壮士收弓提枪进入东西的帷幕之中。当下里见义实遥望着景连和信时，毫无媚谀的神色，在客位落座，右手取出腰间的扇子道：“结城的败将里见又太郎义实，遵照亡父治部少辅季基的遗训，奋力杀出敌人重围，流落至此。所以，哪管是渔家茅屋，能得以栖身，既不听令京都，也不依从镰仓管领，做个升平之国的良民，则至感幸甚。但是这已是昔日之愿，现在街谈巷议皆说这里也并不安定，本想仗义尽一臂之力，因此才冒犯虎威，前来进见。阁下不嫌某是败军之将，得谒尊颜，尽诉衷肠，于愿足矣。同来的是亡父的爱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请多关照。”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后，慢慢回顾身后，氏元和贞行也都鞠躬致意。但景连却觉得义实甚是年幼可欺，只是注目却不还礼。信时不等主人开口，瞪大眼睛，高声说道：“我是麻吕小五郎，因另有琐事，今从平馆而来，得以在席上列座。你这个能言善辩的后生小子，我们安房国虽小，却是东南的尽处，三面环海，既不受室町将军的军令，也不听从镰仓两位管领的吩咐，就是邻国的强敌也不敢犯境。你和我素不相识自不必说，和安西阁下也没什么交情。你们与京都和镰仓为敌，以致无存身之处，想凭着乳臭未干的二片嘴唇游说利害，太不识时务了。虽然可怜别人的落魄，如慈眼视众生之佛；容纳一棵草芥，犹如无量福寿之海，可是谁能收留你这个罪人遭惹祸害？真是多余接见。”信时抚摸着下巴，轻蔑地谩骂讥笑。义实莞然笑着说：“说话的这位是早就闻名的麻吕阁下吧？麻吕、安西和东条都是此国的世家，可是英勇和韬略，却远不似我想象的那样！可惜家父季基，一生唯义是从，虽知结城难以持久，但还是固守不怠。抗击京都、镰仓的大军达三年之久，临死而不悔。某虽不及家父，但并非惧敌惜命而逃走，而是亡父的遗训难违，只想凭天由命等待时机而已。镰仓的持氏起初兴盛之际，不用说安房、上总，关东八州武士无人不衷心尊敬，竭力侍奉。但是当持氏灭亡后，为了幼主忘家舍身，与氏朝同心协力固守结城者却寥寥可数。如今世人多趋炎附势，看到大势已去，就连这里的麻吕和安西阁下都忘掉了持氏之恩。现管领权高威重，各国武士俯首听命。如果怕两管领降罪，不能相容，某则当拂袖而去。恕我冒昧直言，我们主仆不过三人，为何对义实如此害怕，竟由手持器械的壮士带路。虽然口说这里平安无事，却戒备森严。在会见席上悬挂弓箭，刀剑出鞘，甚至在帷幕内藏着许多力士，这是何故？”这义正词严的指责，使信时立即面红耳赤，注视着安西。景连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说：“你说得极是。弓箭乃武士之翼，刀剑等于爪牙，坐卧不离是为了防身，并非威吓阁下。但是带路的士兵手持兵器，如此对待武士，景连毫无所知。汝等为何如此无礼，还不赶快退下！”这样一斥退，装点威风的枪和薙刀用屏风藏起来了。一切准备落空，令人十分扫兴。安西、麻吕的家臣有的到远处的哨所去了，多数则退到屏风背后擦汗。

这时信时向前凑了凑，对义实说：“方才你所说的似乎并不完全是假话，既不畏敌，也不惜死，欲凭天由命等待时机。可是你为何不去坂东？那里多是源氏一族，投靠之处甚多。这里既非一国之主，一向又无什么交情，真不明白你为何要把船靠到这里来，求救于安西？如果不是饥不择食，不是怕敌人追杀慌不择路，不知逃到哪里是好，那又为什么厚颜来此？不要掩饰你这个没骨气的过失，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也许还可得到别人的怜悯。谁让我也在场了，会为你斡旋的。你就赶快实说吧！为什么不说个明白呢？”这样地再三相逼，贞行听了实在忍无可忍，拉拉氏元的袖子一同向前说：“以己之心去揣度别人是徒劳的。恕我们冒犯，麻吕大人所推想的是那些无名小卒，而源氏一族并没有那样的大将。再说义实并非惜命，被敌人追得无路可走，才不得不来到贵国，而是一心欲援先例。从前源赖朝公在石桥山之战兵败赴安房时，您的祖先信俊、安西的祖先景盛和东条等，是最早跟随赖朝公而忠心耿耿的。所以赖朝公命他们带路到了上总。上总广常和千叶常胤来迎，很快成了一支大军，进而占据镰仓为基地，终于灭了平家。里见也同是源氏的正支，八幡将军的后代。既有这样的先例可援，尔等竟信口雌黄予以贬低，令人忍无可忍，我才将所知的一一道出，请恕我多言。”回答得智勇兼备。信时被这一对老臣说得怒不可抑，但又无言以对。义实看到这种情景，马上厉声喝道：“贞行、氏元，休得无礼。我有何德能敢比赖朝？太放肆，太不知分寸了。”义实严加斥责让他们退下。客人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使信时目瞪口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景连晃晃肩膀，忍无可忍地冷笑说：“足矣，休再自卖自夸喋喋不休了。里见的随从你们听着！赖朝之父义朝，是十五国的节度使，如果不是成了国贼，大概平清盛对他也没办法。因此赖朝公虽被流放，可一旦起义兵，则念其旧恩的坂东武士会不招自来。里见氏与此不同，起初太郎义成，因为侍奉赖朝公只不过得到一乡的领地，部卒还不足百骑。到了中叶是属吉野朝那方的人，无立锥之地，不得不归降镰仓。虽然有了领地，但仅是短暂的一时，现在尔等是逃亡之人。连主人都闭口不谈，汝等家臣还有何可说的。如果改换门庭，侍奉我景连，那就有你们可夸耀的了，难道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么？”完全是轻蔑的口吻。但是氏元和贞行不了解主人心里作何打算，所以也就默默不语了。义实微笑着说：“安西阁下，您说得极是。但是人的嘴是堵不住的。某来到此地，到处都听到相同的街谈巷议，民之诽谤无一时休止。但是家臣堵塞主君的耳朵，既不告之，更不谏诤，岂非不忠么？氏元和贞行没想到将会有丰厚的俸禄，但是他们不愿和那些不忠之人为伍，侍奉耳聋的主君。”这样一说，景连变了脸色，问：“他们诽谤我什么？你所说的街谈巷议又是什么？”义实把扇子放在腿上说：“您还不知道么？不仅是您，麻吕大人也如此，神余、安西、麻吕三家旧交匪浅，如同手足一般互相帮助，所以才国运长久，相安无事。但是神余手下的佞人山下定包，使奸计、戕主君，忽而侵吞二郡，并被推尊为国主。不为神余讨伐他，反而厚着脸皮甘居下风，共受其害，民之诽谤不亦宜乎？略陈此事，是想如有用某之处，愿效犬马之劳，看来这只是痴心妄想而已。既未见出征的准备，也不提此事，可见连聊表心愿的机会都没有。我们主仆是刚勇还是胆怯，虽然受到您的批评，但是不为神余讨伐定包，是无勇又不义，这样还配称什么武士？那么即日就此告辞了。”说罢就待退席，景连赶忙挽留说：“你不倾心相告，以至造成误解，请多包涵。暂且落座。”右侧坐着的信时也挽留说：“我一点疑议也没有，义实你不知道，我今天到这里来正是为了商议军情。但事关机密，不能一见面就轻率对你说什么。你想知道我们有勇还是没勇，就先问问这口刀吧！”他气势汹汹地说着，挺起胸脯，手握着刀把。即使不如此也不放松警惕的氏元和贞行，突然向主公身边靠近，眼观六路谨防有变。麻吕的随从看到，也顾不得摩拳擦掌，频频跪着向前移动。这时主人景连，慌忙从旁边把信时抱住了。附耳说了些话，然后回顾左右，颐指示意。安西的近臣和麻吕的随从赶忙站起来到另一间屋子去了。尽管在这风云突变的情况下，义实却玩着扇子，只是看着而不和他们争执。席间更显得非常扫兴。

当下安西景连又回到旧座上说：“未知义实作何想法。因为一句话而争得你死我活，虽是武士的常情，麻吕是在开玩笑，切莫往心里去。况且识时务者，以忍耐而御险。这点我虽时常努力为之，但你才真正是这种人。好了！你虽是结城的守将，但是今天流落在此，要想归附我们一方讨伐定包，就不能违背我的军令。如能和士卒们一起忠心耿耿，在战场上立大功，怎会得不到恩赏呢？若恃才任性，感到归我手下为可耻，则是违背军令，那就决不能重用。只好以你一己之力，灭彼贼子去收复泷田城！你即使当了二郡之主，我一点也不恨你。因此，或去或留只有这一点可以商量。三思后再回答我。”话说得甚是严肃。义实回答说：“困难是有，但我一点也不想拒绝。与其到处漂流，不如有个靠山。今承蒙您庇护，可以有用武之地，任何调遣都在所不辞，您就毫不客气地吩咐吧！”景连点头说：“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可千万不能违背承诺哟！根据我家的先例，在出征之前，要祭军神，得准备一条大鲤鱼作供品。为我垂钩钓条鲤鱼来，如同与劲敌交锋取得首级一般，你知道么？”义实听后毫不拒绝道：“遵命。”将待退下，这时在主公后边侍立的氏元和贞行，从左右拉他袖子示意不让他走。二人一齐向前对安西言道：“您虽说是先例，生活在船上，垂钓捕鱼，这是渔夫所干的事情，非武士之所为，更不适合让义实去干，古人有云，在主君受辱之际，臣宁愿去死，就拿你们的脑袋作供品吧！”不等他们说完，景连瞪着氏元等说：“尔等休得这般无礼。义实惧怕法度，业已承担之事，你们白长了耳朵，怎么听的？作为其家仆，擅自违反我的军令，其罪不轻，把他们拉出去斩了。”对他的暴跳如雷，氏元和贞行却若无其事地还要再上前分辩。义实严厉斥责道：“你们给我远远退到后边去！”义实为他们赔礼道歉后，景连才稍稍息怒说：“那么在见到鲤鱼之前，就将他们交给你了。限你三天亲自钓鱼来见，倘如马马虎虎误了期限，不仅说明你们是蠢货，而且还要受到惩处，要记住了！”他这样说着，义实则毕恭毕敬地遵命道：“我们到旅店去了。”就急忙带着面带怒容的老臣走了。

在另一个房间窃听的麻吕小五郎信时，拉开麻布拉门，冷笑着看了一会儿，来到主人身旁说：“安西阁下，您太宽洪大量了，您为什么帮助里见主仆让他们走了？我正等着杀义实呢。有您给他做后盾，所以才让网里的鱼跑掉了。”嘟哝着抱怨。景连听了微笑说：“我在一开始就有思想准备，义实是名门世家之子，虽年纪尚幼，却颇有韬略学识，非凡庸之辈，而且随从们的面貌凶猛，似乎可一以当千。如草率动手，咱们也要伤不少人，兽穷极必啮，鸟穷极必啄，何况勇将猛卒呢？他们不会束手受刃，不是说穷鸟入怀猎师不捕吗？现在不伐定包，却杀了无仇无恨的人，民之诽谤日甚，终误大事。但是因此便将义实留在这里，犹如豢养猛兽，早晚寤寐难安。所以才采取犹疑观望的态度，先压压他们主仆的傲气，让他们去找祭祀的供品，其实这是制造了一个陷阱。他们有所不知，安房全国不产鲤鱼，是这里的风土。临渊近水去涉猎，徒费时光，等到空手而归时，则以军法处置。这样杀之有其罪名，不能说我另有私心了。我岂是救了他呢？”他用得意的神情解释着。信时眉开眼笑地拍着巴掌说：“这个计策实在高妙，倘若真的贸然动手，让义实跑了，到泷田去投靠了定包，则犹如猛虎添翼。但是因此便重用他，将来恩将仇报，则后悔莫及。都不如留下来然后杀之这个主意好，真是妙极，妙极。”他一味地赞叹不已。

这时义实正急忙赶回白滨的旅店，但是路途遥远，行在途中天已经黑了。安房的白滨在朝夷郡内，在《和名钞》中有它的名字，是个古乡，靠着泷口村。现在只叫七浦，是这个海滨的总称。这里有里见家的旧址及其寺院等。所谓安房的七浦是：川下、岩目、小户、盐浦、原、乙滨和白间津。闲话不提，却说义实在那天拂晓时回到白滨，没顾得上睡觉，就准备出去打鱼。氏元和贞行很不高兴，对主公义实说：“您还不知道么？信时是匹夫之勇，景连忌能妒才，怀有偏见，见了我们如同仇人，为何要为这种不可信赖的人捞鲤鱼呢？赶快去上总，躲开这些恶毒的人。”二人一齐苦谏。义实摇头说：“不，我和你们的看法不同。麻吕和安西的为人，亲利疏义，口是心非，很怕定包。他们无意讨伐泷田，我并非不知。但是为了躲开他们而去上总，如果那里也是如此，下总则成了敌地，那时还到哪里去？君子得时乐，失时亦乐。吕尚，世人称之为太公望，但他年近七十世间无人知之，后在渭水之滨垂钓遇到文王，讨灭纣王立了大功，封在齐国，传子孙数十代。太公望况且如此，吾今时势两失，还嫌垂钓之事吗？而且鲤是吉利的鱼。据闻，安南龙门之鲤，溯游瀑布时可化为龙。吾在三浦曾见到龙尾，今来到白滨，有人又叫我钓鲤鱼？这种前象后兆，不是预示很有希望么？钓到了鱼带回去，满足景连的要求，姑且在这里看看情况。拂晓咱们就出发。”义实耐心地说服他们。氏元和贞行钦佩他的高见，买鱼钩，备钓竿，腰间带上饭盒，主仆三人，在寻找不知名的水潭时，乌鸦已飞出树林，天朦胧发亮了。

第四回 小凑义实聚义 笆内孝吉逐仇

却说义实主仆从这个池塘到那条河流，临渊涉水，一天从这里走到那里，也不回白滨的旅店，信路涉猎到了长狭郡的白箸河时，已将近三天，限期只有最后一天了，心里非常焦急。捕到的鱼虽然很多，但是连条小鲫鱼那么大的鲤鱼都没有上钩。昔日在神代，彦火火出见尊为了寻找丢失的鱼钩游到了海龙宫，还有浦岛太郎为钓鲣鱼和鲷鱼七天没回家，想起他们，对今天垂钓的这种困苦光景，主仆们不由得面面相觑，一同嗟然长叹。这时从很远的下游有人高声吟着歌往这边走来。主仆回头一看，是个很脏的乞丐。看他那奇怪的扮相：蓬松的头发，如春天烧焦了的芒草；搭拉着的衣裳如秋天岸边聚集的水松，无论手上还是脸上，都生着讨厌的毒疮，没有一寸好皮肤。即便是熟了的荔枝，裂了的石榴，或是蟾蜍的背脊也没有这样难以入目的。他也惜命么？被世间抛弃，受众人厌恶，而未能得死。看着就令人讨厌，可他却像毫不在意似的，敲着斜底儿的饭盒，用走调的声音唱着歌：

里见、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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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送着白帆。停靠安房港的船，不怕风吹浪打，不怕海潮蚀穿。它在载人，愿把我也载在船间。

他反复地吟唱，不久便站在河边，仔细观看这几个人垂钓。流的脓血奇臭难闻，主仆们捂着鼻子，希望他赶快躲开。可是这个乞丐站了好久，并且靠近身前，从斗笠下窥视每个人的脸，似乎看清了这几位老爷钓鱼的情况，这才开口问道：“无论鲫鱼，还是虾米，凡是吞了钩的，你们都扔掉，你们想要什么呢？”这样地再三询问，氏元不得已，回头说：“我们想要鲤鱼，其他鱼都不喜欢，不想无故杀生，所以一个不留都放了。”乞丐听了捧腹大笑说：“在这里钓鲤鱼，比在佐渡捉狐、在伊豆大岛寻马还劳而无功。你们没听说么？安房全国不产鲤鱼，另外甲斐也没有鲤鱼，大概是由于地方的风土所致吧！另有一种说法，不是一国有十郡，就没有鲤鱼，因为鲤是鱼类之王。要那种没有的东西，实际就是无谓地杀生。”一边嘲讽一边鼓掌，还哈哈大笑。义实惊叹不已，不觉得弃竿说道：“我为什么这样委曲求全尚不为安房的一郡之主所容？我把自己比作龙，现在又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鲤鱼身上，真是太愚蠢了。原来他知道这个地方没鲤鱼，才让我来钓鱼，人心虽是浊江也能见影，这才知道他的诡计。如果不是遇到这个乞丐，险些中了他的奸计。”乞丐安慰他说：“不要这么后悔，陆奥有五十四郡，但也没有鲤鱼。因为产不产鲤鱼并非根据国的大小。说一国不足十郡就没有鲤鱼，那是一种牵强附会的臆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譬如您里见御曹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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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上野国，连治理一个国都有些屈才，现在漂泊到这里，竟无一间可容膝之室，太不合情理了。”主仆都一齐盯着乞丐的脸。义实非常惊讶，一边听着一边叹气，真是人不可貌相，便问道：“听你的谈论不像个乞丐，莫非是楚国的狂人接舆，或是光明皇后身边满身污垢一类的高僧？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么？请问尊姓大名？”乞丐莞然笑着说：“这里往来行人甚多，请跟我来！”他在前边走，主仆们惊疑未定地急忙收起鱼竿在后边紧跟着。到了小松原乡，主仆们被带到一座山的背后，乞丐把肩上披的草席脱掉，掸掸上边的灰尘，铺在树下，让义实落座。氏元和贞行铺了点草，坐在主公的左右。

当下乞丐往后退了退，恭恭敬敬地叩头说：“尚未正式拜见您，一定见怪了吧！我是神余长狭介光弘的家臣，大家都叫我金碗八郎孝吉。金碗是神余一族赫赫有名的武士，因是庶子而成了家臣，但位列老臣之首。某早年丧父，年纪还不满二十，不能世袭官职，所以那时俸禄甚微，仅是一名近侍。主君行为不端，酗酒好色，沉溺侧室玉梓的姿色，终日不出后堂，重用佞人定包，委以赏罚，自是家规紊乱，神怒人怨，其危无异累卵。但是老臣为了固守利禄，知其非而不谏，民惧之而不敢诉。君主昏庸无道而不自知。所以某多次不惮冒犯，但是力谏而无功，如同比干以刀尖刺肝，伍子胥将眼睛挂在东门上，那样地不断谏诤都不被采纳，心想不如死去。但又仔细一想，臣说君之非，其罪不轻，大厦之将覆，一木何能支撑，只好隐退。我打定主意后，只告诉了那古七郎和天津兵内这两位同僚。因无妻子牵挂，便乘夜逃走，先赴上总，再去下总，莫说上野、下野，就连陆奥的尽处都走到了。终日在旅途中漂泊，靠着教授剑术拳法赖以为生。在这里半年，在那里一季，流光易逝，已经过了五年。不知故主安否，所以如今悄悄来到上总，归程打算去甲斐，近闻主家之亡皆因定包的谋反而引起的。当听到主公因中杣木朴平和无垢三的猎箭殒命时，肝肠寸断，痛入骨髓。那朴平和无垢三，是我从家父时一手培养大的多年的步卒。他们也大致得到了我家剑法的传授，有侠义气概。虽生长在农家，却不好务农。他们想永远跟随我，可是被我抛弃，又当了平民百姓。因受苛法之苦，想射死主仇、身仇的定包，却中了敌人的奸计，做出那种可悲的事情。我想起来就愤恨，想狙击那个逆贼，但是人们都认得我的面孔，无法靠近他。所以就学三晋的豫让，身上涂漆，化了装，每天在泷田徘徊，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但是一点下手的机会也没有。怕有人怀疑，暂且离得远一点，就来到这里。街头巷尾有这样的传闻，说里见冠者义实逃出了结城之围，来投靠麻吕和安西，可是这两个人忌能妒才不肯收用，并且想设计杀之。虽然意外地听到了，却又没法告诉您。久闻您的大名，就如同婴儿之慕母亲，可是到哪里去找呢？又不能随意问人，心想怎么就会遇不到呢？ 心里异常苦闷，就到处流浪，今天来到白箸河边，知道老爷们是外乡人，从仪表风度看异乎常人，仔细端详文质彬彬，看样子是主仆关系。心想大概就是那位主君吧！但又不好贸然动问。于是就把您的情况作了一首渔歌，比作一只在岸边荡漾的渔船，看您听了有什么反应。‘里见，里见’是表示民心，为得到里见君而欢喜。‘顺风送着白帆’是隐藏着这样的意思：白帆是源氏的旗帜，在这里树起了义旗，没有不风靡的民草。‘停靠安房港的船，不怕风吹浪打，不怕海水蚀穿。它在载人，愿把我也载在船间’，是根据《荀子》所云：君者舟也。君今流离失所，为麻吕和安西所忌恶，虽蒙受灾难，但是国人都爱戴您，您终会平安地荡平泷田、馆山、平馆之敌。是祝贺您才这样歌唱的。如今您若仗义举旗，去到泷田，数定包之罪，短兵急攻，城可一举攻陷。那贼若伏诛，再取平郡、长狭，麻吕、安西将不攻自倒。先发制人，迟则受制，宜早下决心。”那个城如何，这个城如何，他对地理要害了如指掌。氏元和贞行也不断地侧耳倾听，心里感到豁亮。

但是义实毫无同意的神色，他说：“汝之所见，远胜于我，计是好计，但是寡不敌众。何况我是个流浪之人，靠什么来聚集同伙？现今只有主仆三人，如果攻打泷田城，无异螳臂当车，非力之所及。”义实表示拒绝。金碗八郎坐着往前凑身说：“您认为我说的没用么？大约二郡的百姓，都受那个逆贼的迫害，虽说是怨彻骨髓，但因惧其权威，只是暂且从他。人要靠义气，犹如草木之向太阳。主君今若不辞孤独，为神余讨逆，救民于涂炭，一旦举旗，如蚁之聚蜜，立即响应，皆乐而来归，谁不愿为仁义之师献身，生啖定包之肉呢？孝吉虽不足道，出谋献策，聚集群众，易如反掌。可以用如此这般的计策。”往前凑身密谈后，义实轻轻点头说：“有道理。”在旁边听着的氏元等也赞叹说：“妙哉！妙哉！”然后反复端详孝吉道：“可惜呀，金碗君！虽说是为忠义，满身是疮，一点儿人的模样都没有了。这样地去招募伙伴，认得你的，就是报了名字，恐怕都不敢相认。如无立即治愈毒疮的良药，太不方便了。有药该多好啊？”氏元、贞行不时在安慰他。孝吉听了挽起袖子说：“为故主而献身，即使终成废人，如能灭了逆贼，吾愿足矣。士兵既不是为我而来，容貌变了又有何妨？不必为此担心。”说着摸摸胳膊，义实略微沉思一会儿说：“你的志气可嘉，但是能够治愈之疮，还是治好为佳。漆怕螃蟹，因此使用漆的人家，一煮螃蟹，漆就流了。现在你的疮是感染了漆毒，不是从内里生出来的。我想用蟹解其毒，说不定立即会好的，不妨一试！”孝吉很钦佩他的智慧，也就不再推辞，说：“这个海湾盛产螃蟹，何不试试看呢？”正在说着，恰好过来个渔家孩子，头上顶着个鱼篮子。贞行和氏元急忙喊：“过来！过来！”问：“篮子里是什么？”回答说：“是螃蟹。”“这太好了。”便笑着全部都买下了，一数有三十多个。义实看到后教给他怎么用。孝吉学会了就将其中一半鲜活的砸碎盖，涂遍全身。这时贞行等取出腰间的火石打火，点燃了干松树枝，烤剩下的螃蟹。去掉盖和腿给了孝吉，一个没剩都吃了。方才还臭得要命的脓血干了，疮也结了痂，一搔就脱落，彻底痊愈。真是灵丹妙药，好像神佛可怜他的孤忠，才显示这个奇效。氏元和贞行横看竖看不住称赞：“奇哉！妙哉！”用手指着说：“你看看那里。”孝吉把马蹄印里的积水当作镜子，仔细看着自己的面孔，不禁感激得流下眼泪：“皮肤上到处被搔破了的脓疮，现在立即痊愈了。这是能文善武的良将赏给我的恩惠。据说名医能治国，救活我一个人微不足道，如能治理好动乱的国家，拯救出苦难深重的民众，那才真是仁术呢。这里不是麻吕和安西的领地，过了时限他们也莫可如何了。因此不能再犹豫，按方才密语时所说的，赶快到那里去。”一边恳切地劝说，一边理理蓬松着的头发，打了个短髻。把隐藏的匕首插在腰间的绳带上，领着义实等前往小凑的浦曲。

金碗八郎孝吉为里见主仆做向导赴小凑，虽说夏季日长，但已近傍晚。旧历二十几的月亮还没有出来，只听到诞生寺的晚钟，数了数已是亥时。小凑高光山的诞生寺在敢川村，因是日莲上人的出生地，由日家上人奠基，建立了一座庙舍，命名为诞生寺，贵贱共仰，都是这个庙的施主，因而法门长久兴旺，俗称上总的七里法华，安房七浦的经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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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是题目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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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其中长狭郡大概因是祖师的诞生地，决不掺杂其他宗的教义，多是虔诚的信者。所以金碗孝吉预先想好，先在诞生寺附近的竹丛中放火，以便将村人召集来。因是漆黑的夜晚，立即火光冲天，树上的宿鸟噪叫，和尚们赶紧拿起钟槌不住地撞钟。于是四方的村人被惊醒，推门往远处一望，“啊？”是自己的庙宇出事了，大喊：“起来！救火去！”村人提着棍子，庄客带着农具，渔夫、船夫、神官、僧侣，都争先恐后，气喘吁吁地跑来一看，寺庙安然无恙，只是距那里一二百米处，没人到的竹丛，转眼被烧光了。夜静无风，离村较远又无房舍，等人都跑来时，火已大体上熄灭，庙里的钟声也不响了。众人感到十分困惑不解，为什么这里突然起火？有人解开头巾擦着汗说：“是何歹徒干下这种事情？是野火引起来的么？大家睡得好好的被轰了起来。近的二三里，远的二三十里，飞也似地赶来，却无事可干，跑饿了肚子还让人生气。”有的接着说：“没事儿干，不是很庆幸么？”说得人们哄堂大笑起来。执拗地在骂着的人也凑到一起休息。这时金碗孝吉，从烧光的竹丛中咳嗽着走了出来。大家一看都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是人是鬼。孝吉抬手对众人说：“莫要吃惊，我从晚间就在这里等你们。”听他说罢大家又重新看看他说：“原来干这种坏事骗我们的，是这个坏蛋，打他！把他捆起来！”大家吵嚷着，孝吉却不慌不忙地向前凑身说：“没把事情的缘由告诉大家，你们肯定会怪我的。但是我能无故地随便放火，把大家召集来么？让我自报名字。”先稳住大家后接着说：“国乱出忠臣，家难出孝子。因另有志才隐姓埋名，改容变装，你们大概想不到吧！我是侍奉旧国主的金碗八郎孝吉。前因谏君不从，才不得不隐退。经年在旅次漂泊，然而焉能忘掉旧恩？为了杀掉逆臣定包潜来故乡，更名改装窥伺时机。但是人多才能够胜天，敌人在方圆二十多里的城中，手下有万人。即使效豫让之磨剑于桥下，或有时如忠光之以鱼鳞遮目，也莫奈他何。再说那平馆、馆山的麻吕和安西，心地肮脏，倒行逆施而不知耻。他们与故主虽有旧交，但不能向他们透露机密。只恨人世之无情和自己的无能，这样活着报仇无术，莫如死后变作幽灵，也许终能大仇得报。正想剖腹自杀，就在此时，里见冠者义实主公，杀出结城的重围漂泊到白滨，想投靠安西等。然而他们忌妒他，不肯收留，并设下种种圈套想杀他，不过时期还未到。不期在白箸河畔遇到了他。与他坦率交谈，加以试探，那位主君年纪虽幼，言语应对却有仁有义，实是文武双全的一员良将。凡在结城被围困的武士，不是身亡便是被擒，很少安然无恙的。他们主仆奇迹般地脱离虎口，漂泊至此，并非我一人之幸，岂不是多年来在逆贼定包的虐政之下，忍无可忍的你们大家之福么？快同我一起去见那位主君，不灭定包乃是贼民，一国将受余殃。为国讨逆，仗义者乃是良民，一旦脱离长期涂炭，子孙必受余庆。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大家，一是很容易泄露；二又无法一一告知，所以不得已才放火，把大家聚集到这竹林中来。这并非轻率的行动，请诸位鉴谅。”他这样亲切地加以说明，大家都高兴得拍手称快。因为装化得很巧妙，认得他面孔的赶忙上前赔礼道：“没想到您是金碗，方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请恕我等无礼。我们虽无才无智，如同一堆蠢虫，但谁能忘记国主的旧恩？谁不痛恨定包？恨是恨，然而力不能及，难挡他的势力，所以常常悲叹，为何日月之光照不到这里呢？至于里见主君之事不知从哪里传开了，他的出身是源氏的嫡门正支，世上少有的良将。从听到的那一天起就十分敬慕，无不翘首期待。受伪郡司苛政之苦的草民，如同夏日骄阳下的萎草，主君怜悯民众之苦，在这里起兵，实是国之大幸。谁能惜命呢？希望金碗您将这些情况奏明主君。”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表示。孝吉回头看着后边说：“那边的主君听着！已经大事告成。”这样大声一喊，义实带着氏元和贞行，从竹林中慢慢走出来，对众人说：“我就是里见义实，乱世之人，尤其是武士，应驰骋厮杀在战场上，虽然我犹如身受箭伤之鸟，但也不愿栖于恶树之下。是以我虽无为民父母之德，但人倘不弃我，我怎能不从其议。譬如日行千里的骏马，无足难跑；展翅万里的大鹏，无翼难飞。我这孤独的逃亡武士，今得众人之助，怎能不终成大事。但是泷田是个劲敌，我们军马不齐，兵粮也无贮备，不能轻率进军。这该如何是好？”问得众人都面面相觑，认为说得是，却一时回答不出来。其中有两三个老者，好似村长，站出说：“诚如您所说，但愿聊表愚见。我长狭一郡，由定包的股肱老臣萎毛酷六掌管，驻在东条城，去这里不远，若先同心协力击败酷六，武器装备不用说，一郡也可立即到手。然后再攻泷田，岂不可进退自如了么？”一经这样详细陈词后，义实大为赞许，频频回顾左右说：“你们都听见了么？常言道，野夫也不乏能立功者，这几位老叟不就是这样么？出奇制胜，莫贵于神速。今晚就赶到那里去，攻其不备，如此这般。”策划既定，孝吉等马上领悟，与氏元、贞行一同数了数集合的村民，有一百五十余人。立即编成三队，传达了计划，众皆乐意听令。手里没有武器的就伐巨竹做竹枪挟在腋下。其中的一队四十余人由堀内贞行率领，按照义实的计策，假装把金碗孝吉捆起来，作前队。后队五十人由杉仓氏元做大将。中军六十人由义实亲自率领。两队由小路绕过去，到了城池的正门附近再合成一队，火速进发。

这时，在东条城定包的目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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萎毛酷六郎元赖，为救小凑之火，深夜派兵，可是听说火已扑灭，离村子很远，又是野火，兵丁从原路回来，又重新入梦时，已将近破晓。这时有许多人敲打城邑的正门，门卒吃惊一问，是小凑敢川的村长等押解捉拿的盗贼前来。问其缘由，回答说：“是夜间在诞生寺的竹林中扑灭野火时捉到的坏人。膂力武艺和狰狞的面孔都非同一般，审问他的身世，只大骂而不吐实情。认识他的人说，他是侍奉旧国主的金碗八郎孝吉。为报故主之仇，变貌更名，一个月来在泷田一带徘徊。事情非常明显，此非一般罪人，如失误而让他逃跑，后患无穷。因此不等天亮，由众人押解前来。”这样高声报告后，门卒推开窗户，仔细看了看说：“稍等一会儿，我去报告。”然后把窗户关上，大概是向长官进行了报告。不一会儿功夫，哗啦、哗啦地开门，推开角门说：“进来吧！”一说让进，孝吉装作被捆绑的样子先进去了，一下子把绳索挣开，拔出左边士兵的刀，喀嚓一声砍下去，刀光闪处头飞落地。事情来得过于突然，守城士兵慌作一团。赶来的贞行与孝吉合力，连杀带砍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攻到了第二道城门。在此期间，庄客们与氏元合成一队，来到护城河附近，推开了大门，齐声呐喊。义实听到后说：“时机已到，不可错过，前进！”命令一下，个个奋勇当先。喊杀声如同汹涌的骇浪，长驱直入，打开了第二道城门。义实大声喊道：“狗党萎毛，赶快出来！里见冠者义实，游历到此，被众人推举为主君。因此要消灭逆贼定包，为国扫除污秽，仁义之师，谁敢阻挡？所过之处男女老弱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如今初次交锋，你们先献出此城。痛悔前非者投降可免死，执迷不悟的话，将玉石俱焚。赶快出来！”所向披靡进行追击，守城兵卒更加畏缩，无人想防守，丢盔弃箭，皆伏首求饶。

这样，里见义实兵不血刃，便夺取了东条城。一问贼将萎毛酷六，说早已逃跑不知去向。义实闻听紧皱眉头道：“他如忏悔改过，从今就归顺我们，可以不咎旧恶；若冥顽不灵，率先逃跑，固不足惜。然而他逃回泷田报告定包，一定纠集安西和麻吕，定会不失时机地前来攻打。吾今新得城池，虽有士卒二三百人，但多半是降兵，敌我的实力有一定差距。如策划不周，则三面受敌，将如何抵挡？情况十分严重。酷六虽已逃跑，还不会跑远。氏元和贞行分作两队，赶快追捕。”命令一下，立即行动，将待出发。金碗八郎孝吉带着十九名兵丁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对大将义实说：“今天这一仗每人都立了功劳。我对此城很熟悉，因此身先士卒击毁了第三道城门，想生擒贼将萎毛酷六，但不知他的去向。一想城西北有条活路，前面是桧山，右边是深林，左边是悬崖，下边是千寻的溪流，是城中唯一的要害，名曰笆内，隐秘不为人所知。心想这厮一定从那里跑了。于是找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士兵，爬悬崖、抓蔓草、走捷径，追上前去一看，有主仆八九人把妇女小孩乘在竹舆上，向东南跑去。仔细一看正是酷六，这小子最初也是神余的老臣，地位尚在我之上，很受主君的器重。‘尔身受厚禄，养育着妻子老小，不但未能为忠义而死，反而媚谀逆贼，驻守东条，虐待百姓，天理难容。如今城陷，还想逃跑么？有金碗八郎在此，赶快回来！’我这样喊着紧紧追赶，轿夫们害怕，跑得跌了一跤，竹舆掉了下去。女人和孩子们‘哎呀’地大叫一声，滚落到千寻的山谷中，被残株挂，石头砸，粉身碎骨死于非命。萎毛眼看着妻儿横死而不能救，拄着武器伫立岸边，往这边看看，似乎感到无法脱逃。主仆七人便排成鱼鳞阵，等待迎击我们。我们则展开由两翼包剿的鹤翼阵，犹如鸷鸟之捉燕雀，旋风之卷砂石，大喝一声冲杀过去。此地名副其实是险要之处，天虽已亮，但云层很深。悬崖背后的树下阴暗，进退只能容一骑。为使互相都能认识，我等脱下铠甲的袖子，在个个奋勇当先的锐气之下，徒步逃跑的小兵，不大功夫便被冲散，被追得无路可逃，全被生擒。贼将萎毛也终被击杀。”言词急促地报告后，把俘虏拉上来，与酷六的首级一齐进行了鉴定。义实不觉叹息说：“夫兵乃凶器，德衰尚武，泽不足则以威制，是不得已而为之。攻城争地是为了救民，我不乐意杀人。从定包者并非都是恶人，或怕一旦受害，十之八九因时势而志移。故如能痛改前非，愿意到我方来，为何不可饶他们性命并收容他们呢？萎毛为何丧生，甚至连妻子也粉身碎骨随溪流一起消逝，其随从也被生擒？他们是因时势移易而变节，且不肯归顺，所以是天理难容的穷凶极恶。其他人即使从了恶，但并非自作恶，要尽力说服教育。把金碗带来的俘虏都放了，凡是新来的，根据军功多少日后定有恩赏。”诚恳地告诫之后，俘虏们感激得不禁落泪说：“真是罪该万死，为何不早归顺这位明君呢？”众俘虏后悔莫及，惭悔得无地自容。于是义实又对孝吉等说：“想到酷六如果逃回泷田，定包一定火速来攻，因此心急如焚。孝吉今天的行动，好似知道我的心田，虽说守城之兵没有逃散，从明天起三日内，消息必然传出去，那样麻吕和安西就一定因忌妒而帮助定包。先发制人，迟则受制。今日黄昏出发，连夜快速进军攻下平郡，敌人能不闻之胆寒么？初次会战我方得利，麻吕、安西则闻而丧胆，绝不敢出头。为了打好这一仗，首先要论功行赏。”第一个受赏的是金碗八郎孝吉，虽赐以很多庄园，孝吉却因另有考虑辞而不受。第二个召唤在小凑建议取东条的三位老者，问其名字，回答是三平、四治郎、仁总。义实听了微笑说：“这真是可喜可贺的名字。三平岂非是平定山下、麻吕、安西三雄的前兆？四治是治理四郡之兆。二总(日语中二与仁同音)则是上总和下总，日后也必将纳入我的掌中。因此把这三个名字合在一起，在三四一十二村的基础上再增加两倍，你们就是三十六村的村长了。”赐予了任命状。众皆欢呼万岁，退了出去。第三个得到恩赐的是氏元和贞行。其他泛泛之辈就无暇详录了。有的得了俸禄，有的得了赠品，均一同拜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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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奏今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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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主君祝福：

重赏轻罚，死而得生，生者更加荣耀。如同还江之辙鱼，雪中之松柏。愿主君寿比南山，与世长存。

义实宽法度、抚民众、正军令、奖士卒，不招而自来者达数百人。他将其过半留下与杉仓氏元共同守城，仅带二百余骑由孝吉作先锋，贞行断后，向平郡进发。氏元谏曰：“攻打平郡的兵太少。守此城有二三百士兵就足够了。”他再三地小声对义实说。义实摇头道：“不，此城乃我之巢。倘若这里被攻破，将归何方？打仗并非必须靠兵之多寡，若于我有利，二百骑可当一千骑、二千骑。不要惦着我，你要好好守城。还有一事要说，你要与麻吕和安西等和睦相处，切不可与之争雄。泷田的敌兵若来，要竭力防守，不可出击追赶。此乃安全之良策，切不可有所松懈。”这样叮咛过后，令前军赶紧出发，立即出征。

里见之师，这一夜在渡前原浦和滨荻的堺桥时，附近仰慕义实之德，忽然望风投诚的野武士和乡间武士率领一百或二百骑，赶到这里。这样军队很快就达到千余骑，所以后人把这座桥就叫作千骑桥。不仅如此，这里是从前源赖朝公到此国去上总时，在河边等待后军的地方，所以又叫待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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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座插白旗的神祠，义实下马，奉献了两支箭，进行了祈祷。于是这天夜里有两只白鸽，从祠前的树梢上，展翅向平郡飞去。看见这种情况的士兵们都说，这一仗必胜无疑，因而无不奋勇当先。

(1)
看着家乡之意，与里见氏同音。

(2)
御曹司是尚未继承家业的贵族子弟，或武士的嫡出子弟。

(3)
经宗是日莲宗的别名，强调诵《法华经》故曰经宗。

(4)
日莲宗只念《南无妙法莲华经》七个字的题目，故曰题目宗。

(5)
江户时代幕府直辖地的地方官。

(6)
在加官晋爵时的叩拜大礼。再拜后左右拂袖，手舞足蹈，站着或坐着左、右、左地转动上身。

(7)
平安时代流行的由四句五七调组成的歌曲。

(8)
待崎的读音，有前军等后军之意。

第一辑 卷之三

第五回 良将退策众兵知仁 灵鸽传书逆贼授首

山下定包派往麻吕和安西处的使者回到泷田禀告说：“他们没有说立即归降，但是很害怕，不久就会亲自前来请罪归顺麾下。”如此这般若有其事地添枝加叶，详陈了一番，尽拣定包爱听的说。从此定包益发骄横，夜以继日地游乐，不顾士卒们的怨恨。他不是和玉梓共辇去后园观花，便是聚集众多美女在高楼赏月。昨天狂饮于酒池，今日又饱餐于肉林。主君如此，老臣们也耽于酒色，贪而无厌，耗费无度。在王莽执掌朝纲、禄山颠覆唐祚之时，似乎天日只照他们个人。岂不知逆臣不长命，定包不久也必将灭亡。有心人多侧目盼定包速亡。

一日，突然城内外骚动不安，大肆吵嚷敌军就要攻打进来。定包正在后堂摆筵，听到喧哗，毫不惊慌地说：“这有何妨，他们岂敢来拔虎须！不是安西和麻吕等，就是劫夺民财的山贼。去探探敌情！”不大功夫，派去的探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道：“敌人并非安西和麻吕等，也不是山贼。不知是哪路人马，有千余骑，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列的队形严整，合乎兵法，中军打着一面白旗，非同寻常之敌。在距离四里多路的地方，人马暂时休息，大有向前推进之势。不可小看这支敌军。”定包听了紧皱眉头说：“白色是源氏的服色。安房、上总是不用白旗的。这也许是迷惑人，是敌人的奸计吧！不管怎样，敌长途跋涉一定疲惫不堪，估计拂晓会到这里。我们以逸击劳，能不取胜么？速将他们击退！”传令给他的心腹老臣岩熊钝平、锖冢几内五百军兵。二人欣然受命，立即率众兵从前门上马英勇驰去。

岩熊和锖冢都是万夫难挡的力士，武艺超群，但心地奸诈，做事无不遵照定包之意，所以被重用。他们旁若无人，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山下定包平素就倚重这两个人，今日也选派这两个人为大将，心想一定会马上打垮进攻的敌人，他说：“你们不必如此惊慌，只让众兵把守四门，我们还是到后堂去，召唤女婢们来歌舞弹唱助兴。”当酒宴正酣之际，大厅上喧嚣扰攘，定包叫声：“不好！”让管弦停奏，侧耳静听，觉得情况似乎有变，忙让男童前去探看。伺候在左右的两个小侍从，待前去看时，没想到突然从院门进来五六十名士兵，是方才派去拒敌的。他们用盾牌抬着数处负有重伤的大将岩熊钝平，很快来到房檐下进见，异口同声地说：“紧急报告！”一边喊着，一边把伤号啪嗒一声放下，分作两行乖乖地站在那里。连小卒也没有一个不负二三处伤的，玉梓吓得惊慌失措，让丫环扶着，躲到屏风后边去了。一看完全是败兵之状，定包也呆了，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走在前边的老兵们挠挠头说：“回禀大人，惭愧。对大将的指挥，我方进退不一致。敌人比耳闻的还厉害，不是勇将，便是猛卒，而且又是大军，无论你怎么杀、怎么射都无济于事。有一员一马当先的猛将，连环甲上罩有重铠，娴熟地挥舞着一丈多长的长枪，圆瞪双眼，高声喊道：‘群贼难逃天罚，不知白刃临头，尚敢冒犯虎威，真是一帮蠢货。你们不知道么？里见义实在此游历，被州民推举为主君，讨逆报仇。已经旗开得胜，攻陷东条城，斩杀了萎毛酷六；欲再攻克泷田城，诛戮贼首定包。因此令孝吉为先锋，做向导。来的这队人马的贼将是锖冢和岩熊，没看错吧！过去我们共仕旧主，同食神余的俸禄，不会忘记我金碗八郎吧？我为旧主效张子房之孤忠，辅汉王、灭秦楚。今随里见主君，劝他起义军，兵不血刃，便攻克一城，占领了二郡，已经逼近定包老巢。悔过投降加入我方者生，负隅顽抗的话，犹如向天唾沫，临渊击水，不但徒劳而无功，反而自取其咎，不然就出来试试吧！’说着拍马挥枪，纵横冲杀，如入无人之境。胜了头一阵后，与大将锖冢对阵，单打独斗。孝吉大喝一声把几内的枪抱住，对准胸前一刺，将他刺落马下，有士兵们跑来按着取下了首级。锖冢既被斩杀，岩熊钝平勃然大怒，拔出四尺六寸长的太刀想与金碗厮杀，一直冲上前去。进到第二阵，一位里见老臣，报名堀内贞行，身披藏蓝线穿的铠甲，系一顶凤翅盔，骑一匹膘肥体壮带有灰色圆斑的大马，挟一口备前的长刀，刀尖呈菖蒲状。他向金碗点头致意后，驰马向前挡住钝平，铮地打了起来。从刀尖迸出火花，太刀上下翻飞，娴熟的武功，如同一阵风似的。岩熊稍一疏忽，马颈被砍了一刀，连人带马一同滚倒。贞行伸出长刀，向他头盔里刺去，眼看钝平就要被刺中，我等拉起他的肩膀好歹算逃脱了。敌人的大将里见义实，骑着三才驹，配着云珠鞍，身着华丽的铠甲，威风凛凛地向四下扫视一下，在马上从容地挥动令旗，发动进攻。军令一下士兵如同潮水一般，齐声呐喊开始进攻。我方则更加畏缩，丢盔弃弓，大部分投降后，反而向这边杀过来，仅剩的六十余骑，无不带伤，好歹拼命逃了回来。”报告完了，钝平惭愧地想说点什么，但是鬓角旁被刺了一刀，后背被马踩了，头都抬不起来，如同冬天等待晒太阳的蜜蜂哆哆嗦嗦的。因受重伤已经泄了劲儿，如同仅剩一口气儿的僵虫一般不中用了。定包听了，紧皱眉头，长叹口气说：“里见是结城的人，据说在该城陷落时已被杀死，怎会流落到此兴兵？真是令人费解。如东条城确实陷落，酷六被杀害，城兵不能不到这里来报告。另外那个金碗孝吉，虽是神余世代的近臣，乃是个逃亡的败类。已无处藏身，又偷偷跑回来，迷惑愚民，召集野武士，制造种种流言蜚语，大概是想挫伤我们锐气的诡计吧。果真如此，进攻的统帅不会真是里见。虽然这样想，但是为我效忠的心腹股肱的勇臣几内已被害，钝平又身负重伤，虽说是时运不济，但也不能轻视这些敌人。应更坚守四门，并派人去东条探听消息，不久会知道虚实的。”没等把话说完，小侍从跑进来报告说，从东条城败退的武士已经逃回来。定包听了，感到并非虚言，定要亲自听听详情，便让人赶快将这些人叫到院子里来问话。侍从领命去了，不大功夫，跟着酷六好不容易从东条跑出来的三四个士兵，只有护肩、护膝和腹铠还在身上系着，累得如饿鬼一般，手扶着膝盖拖着大腿，一步高，一步低，晃晃摇摇地从院门口进来。定包将他们叫到身边，瞪着他们说：“喂！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在东条城被攻陷之前不来禀报？却等敌人都快攻到这里来了，才厚颜无耻地来报告，真是初六的菖蒲，初十的菊花，雨后送伞还有何用？实在是渎职！”四个人战战兢兢地回答说：“使大人生气，真是罪该万死，但我等有下情禀告。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喘息之间城就丢了，实无暇报告。其原因是这样：小凑村长等把金碗八郎缚来，深夜叫开了城门，但这是个奸计。敌人的大军一窝蜂似地攻入，城突然被攻陷。萎毛酷六带领妻子从笆内逃跑，被金碗八郎追上，妻子滚落山谷，已粉身碎骨，萎毛也被金碗杀死了。小人等并非不想早一点将此情况禀告大人，但守城军多半投降，敌人更加人多势众。心想在街上跑，很快就会被捉住杀掉，所以就绕小路翻山越岭，在敌人的后边赶到，请大人恕罪。”定包咬牙切齿地说：“原来金碗八郎将结城的那个逃亡者收下了，都是他施的奸计。待我亲自出马，如不首先活捉金碗这小子，难解我心头之恨。赶快作好出战准备。”定包余怒未息。老兵们嘟囔着说：“好吧！”眼睛看着从东条跑出来的武士，抬着受伤的岩熊钝平，都退了下去。定包不知道，还在一个劲儿地骂，回头一看已经四下无人，仔细一想，出战是很危险的。于是自己点头说：“好，有了。”便召集老臣和近臣，让他们作守城的准备，并且周密地作了部署：“义实虽然是一支大军，但却是乌合之众。不足十天将因粮竭而撤退。那时突然追击，不用说金碗等，就连擒获大将义实，也犹如探囊取物。但若是麻吕和安西等与义实一齐来攻，事情就严重了。我想，麻吕小五郎乃是匹夫之勇，不足为虑。可虑的只有安西，素闻他颇有韬略。我们可以利诱之，如此这般地按计行事，义实即使一旦逃跑，他也无处落脚，必将进退维谷，死于众农民之手。在敌人未来之前，可同上次一样派使者去。谁能为我去趟馆山和平馆啊？”这样一问，有个叫妻立户五郎的，应声出班说：“某愿往。”定包大喜说：“汝不亚于几内和钝平，知吾心也。怎能不答应你的请求！驰赴馆山和平馆对景连等说，我定包接受先主的旧业，又新得了二郡。结城的逃亡者里见义实，流浪到我国，迷惑愚民，聚集野武士，突然起兵夺取了东条城。又乘势向泷田进攻，唇亡齿寒，祸不远矣，将及于同类。定包虽不肖，正当地接受了神余的旧领，又与你们素有旧好，二位岂能坐视不救而将共同受害呢？请迅速出战，攻陷东条，袭敌之后路，义实纵然有三头六臂，三面受敌也难以防御，必然全军被歼。如不费吹灰之力使义实伏诛，实乃二位之助。定包有平郡一郡和泷田一城足矣。谁能攻克东条城，就将长狭郡送给他。要恳切地游说。”户五郎看着定包的脸说：“这虽然是您的旨意，我也碍难从命。即使里见被消灭了，把长狭郡给了人家，自己削掉一块领土，这种外援是不可取的。如不慎重考虑，将后悔莫及。”老臣们一同谏诤。定包听了微笑说：“你们也这样想么？这是我的策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以长狭一郡作诱饵，让安西和麻吕收复了东条，然后再消灭里见。景连和信时惑于利，一定发生争执。这两将军为争该地，争战不已时，一方受伤，一方必亡。那时我乘虚而入，夺取安房和朝夷二郡。平定该国，坐得四郡，何乐而不为？”这样边夸耀边说教，户五郎听了十分佩服，领了定包的书信，轻装简从，骏马加鞭驰往馆山。

却说里见大军，拂晓时就包围了泷田城，为不使敌人喘息，连续围攻，但此城不愧是神余数代的名城，城堡坚固，非一朝所能攻克。虽然不分昼夜攻打了三天三夜，守城军坚守不出，攻城军也甚为疲劳，只是隔城远攻。这时，一员武将骑着马，趁黄昏想进西门，把马靠近了护城河，被堀内贞行一眼看到，心想，这家伙一定是前去麻吕和安西那里求援，现在才回来。“要活捉他！”一声呼唤，英勇的年轻武士们应声说：“领命！”便一声不响地紧追上去。城中看到这种情景说：“不能让他们伤了妻立。”打开西门，户五郎把马一带，突然闯进城去，吊桥立即提起。追击者好像让一只已经到手的猎物逃脱了似的，非常焦急，但又不能追进去，喊着要一口气儿把城攻下来。义实把他们唤回来，对贞行等人说：“凭意气办事没有不后悔的。即便把那个武士捉住，讯问了缘由后再把他的头砍下来，可是安西和麻吕等商量好来抄袭我们的后路，城就更难攻了。现在各路进攻点要相互配合，首尾呼应，最好采取常山长蛇之势，击首尾应，击尾而首应。”并恳切嘱咐：“要谨防安西等的袭击。”于是分五百军兵，让堀内贞行防备后路。并派人去东条告谕杉仓氏元，坚守城池，不得松懈。义实和金碗孝吉一同亲自察看了城郭，要突然发动短兵相接的进攻。

定包听说妻立户五郎平安归来，立即召见打听消息。户五郎擦了擦汗水说：“景连和信时毫无异议地领受了您的旨意。说那个里见主仆，先在馆山投靠安西，受到非同小可的恐吓，已是丧家之犬。怎会这么几天就起重兵呢？真不可思议。景连和信时都很妒忌，一定会进攻东条。”听了报告，定包更加高兴，重赏了户五郎，命令严防敌人的攻城，等待馆山和平馆援兵的到来。这样过了几天，攻城军兵粮断竭，只剩了三天的贮备。贞行和孝吉担忧地对义实说：“出兵已经七八天了，可是还没见到从东条送来军粮。杉仓氏元虽是一员老将，但那里是新得的城池，民不听命，大概还没备齐吧。现在正是麦秋，请往那边看，远山的一片田地麦子已经熟了，让士兵们割了吧！”义实摇头说：“不行，我们攻打泷田是为了解救人民于涂炭。现在抢他们的劳动果实，掠夺麦子作为军粮，岂不是吃人以肥己，如同虎狼吗？不仅如此，长狭的农民，不听催促，那里的军粮不齐，乃是我德能浅薄。要火速退兵，修德抚民，等待时机再攻打泷田，何乐而不为？”贞行听了，歪着头略作沉思说：“您的仁心深厚，不惜责备自己去怜悯百姓，世上哪有这样的仁君？但是现在就此退兵，城里一定出击，会造成困境。今晚可增加一些篝火，佯作快攻的样子，半夜过后从后军退兵，在林木茂密的地方，设下伏兵，主君在中军，某殿后，纵然守城军出城苦苦追赶，某缠住不放，料也无妨。”孝吉听了说：“贞行兄的计策虽然可行，但只是防身御敌之策。如依某之管见，可选三四百名壮士，授以策略，打着麻吕和安西的旗号，甚至连小旗和斗笠的记号都装扮得酷似，在黄昏过后，从我军的西北方经过，装作要进城的样子。这时我们紧紧阻击追赶，我军的假意互相厮杀，被城里人看见，一定误认为是从馆山和平馆来的援兵。为不伤害援军，守城者岂能不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以便与援兵会合。那时让那些兵在前边带路，我们三军随着冲进城去，则一举可以拿下此城。您以为如何！”孝吉很诚恳地说出了他的计谋。义实认真倾听着，经过再三思考说：“贞行之策虽然安全，但于我无益。孝吉之策虽巧而甚危。回想古之圣王良将，兴的是仁义之师，所以不想以诡计取胜。中国的晋文公，不施诡计而被称为春秋五霸之一，辅弼周室。孙吴兵法则以诡道为本，这是战国的惯例。即使计谋很好，以诡计灭敌，将来治理那块土地时，又何以教民？不能依从汝等之策，就是这个缘故。定包虽拥有富饶的土地，守在险要的城中，且有三年之粮，但防御之术欠佳，并非不可攻破之。只是为一时夺得城池，就要杀戮许多无辜的百姓。正如我过去常说的，跟随定包的并非都是凶恶之人。在权势的压制下，惧其淫威，即使一时困守在城中，却并不与之同乐，而是与之共忧，如在那里丧命，岂不太可怜么？项羽坑秦之降卒八万人，其凶暴是无以复加的。又如秦之蒙恬、汉之霍光，这样智勇双全之将后继乏人，就是因为他们杀人过多的缘故。我欲消灭的只是定包，杀此一人足矣。余者均不足虑。”义实耐心地说服，使贞行和孝吉都感佩得五体投地，再也无话可说了。稍过片刻，这两个人不觉叹息地奏道：“主君的卓见，实非平庸之辈可比，昔之圣王良将也莫过于此。然而时下乃浇季之世，聚利者众，修德者寡。主君兼爱之情深广，竟及于被困敌城之民，想解救他们，但势难两全。军粮已尽，既不能以奇计夺取城池，又不赞同用诡计退兵，这样地徒费时日，我方千余人不堪饥渴将众叛亲离。那时有谁与主君共举大事？宋襄之仁，尾生之信不是已成了日常的笑料么？望您再三思。”义实莞尔笑道：“缺军粮之事，我难道不忧虑么？但不能画饼充饥，请往四处望去，东南方的豆子地，有鸽子在寻食。他们是从哪里飞来的呢？是清晨从泷田城飞来，晚间再飞回去。鸽子是源家的氏族之神，被称为八幡宫的使者。由此我偶然得到一个办法：就是向神灵祷告，让几个年轻人悄悄张网捉五六十只鸽子来。然后写几份檄文，绑在鸽子腿上，放了后一定飞回城去。人们觉得奇怪，会把鸽子捉住，看到那檄文。即使不捉鸽子，系扣开了也会掉下去的。城中众人打开看了这檄文，去逆归顺，人心生变，此城将不攻自破。此事如果成功，不仅国仇得报，贼首定包伏诛，也实现了民众的宿愿。原来就非真心跟随定包的，知道投降过来也不会受诛，怎会担惊受怕为敌人守城呢？这实是小儿之智，似乎是无把握之谋，但是在我来此地时，在待崎岸边向白旗神祈祷而有山鸽之吉兆。今日在此又得祈求鸽子之助了。成败如何由神灵决定，试试看吧！”贞行和孝吉听了，高兴地说：“这真是条妙计，在城中揭露列举定包之罪是绝妙的办法，军民一旦见到这个檄文，定会群起发难，献出贼子之首。赶紧行动吧！”大家一致表示赞同。于是让金碗孝吉草拟檄文，召集写字快的士兵，让他们抄写数十份檄文，不到天黑就都写完，义实主仆，焚香奠酒，遥拜白旗祠，将捉来的数十只鸽子腿上绑了檄文，放开后果然翩翩飞起，一同飞回城里去。

本来绑得不紧，鸽子飞到城中，系扣自然地都开了。说也凑巧，不偏不倚正落在这次被拉去当兵的平郡的庄客们的小屋旁边。大家都拾了一张，赶紧打开看，上面写着：

流水不附于高，良民不从乎逆。若夫佐桀讨尧，犹水而附高也，谓之悖于天，虽欲久，势不可得。抑贼主定包者，奸诈以仆主，蠹毒以虐民，虽云王莽、禄山，又何加焉。恭以吾主源朝臣，南渡日，未几，见推于众而讨逆，拔民于涂炭中，德如成汤，泽似周武。于是乎，取东条，略二郡，将破其巢也。可怜汝众人，殒命于贼巢。因以喻示于此，奚不速归顺？奚不功以偿罪？区区取惑，虽悔暨焉哉。天鉴不误，王事靡盬，恭奉台命以喻示。

嘉吉元年辛酉夏五月

金碗八郎孝吉等奉

军民见此，无不高兴地说：“那个曹司是个仁君，曾不血刃攻下东条城，今又如此怜悯我们，无不闻名而思慕。然而被困在城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想去也去不了。跳城墙、越城壕，固然可以到那里去，但心想绝不会被饶恕，所以就默然作罢了。那就作攻城军的内应吧，就等待时机混日子。但是情况已经明了，出城去不了，在此只有一死。又一转念，不如给主城放把火，用烟把攻城军引来，在慌乱中动手，杀死啖人马，用他的头作为进见礼，一是多年来的冤仇得报，二是里见主君也会对我们更有好感。”于是大家偷偷凑在一起，虽然马上就商量定了，但有人担心：“最得宠的锖冢几内虽已被杀死，然而那个岩熊钝平的伤已大体痊愈，守着第二道城门。先君在世时他虽是个马夫，但是剽悍勇猛，膂力过人。定包侵占二郡后，钝平渐受重用，榨取民膏，奸凶无异其主。另外还有那个妻立户五郎，从总角时就为定包所用，是唯一的近侍，武艺超群，现还在其主子的身边。若不首先杀死这两个人，即使闯入主城，他们的党羽众多，立即会被阻挡住，难成大事。这该如何是好？”大家都认为有道理，于是就分工部署，如何杀死那两个人，除掉定包羽翼，以便能够随意行动。

次日，妻立户五郎拾到了檄文，不等读完就大吃一惊，慌忙去守在第二道城门的岩熊钝平处说：“请你看这个！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须速告主君，将这些庄客抓起来。如不先发制人，防患于未然，则会酿成严重的后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檄文，打开递给他。钝平也没好好看便说：“我也拾了一张同样的檄文，正感到吃惊呢。你看就是这个。”拿出来一对照，词句一点儿都不差，户五郎不觉叹气说：“敌人的反间计如果得逞，一旦我方别有用心的人为内应，则此城难保。不能等闲视之，我们去见主公。”将要起身，钝平拉袖子阻挡说：“妻立兄且慢，某有事相告。”强把他留住，推到一旁，看看虽然四下无人，但还是像啄木鸟一样，不住地回顾左右，用扇子掩口，将下颐贴在户五郎耳边上说：“我得到这檄文后，就细心观察，除我与仁兄之外，无不渴望献城让敌人进来。因此想杀死我和仁兄，以便众人起事，众人决心已定，已有人这样地在窃窃私语。大厦之将覆，一木何能撑之。若勉为其难地尽愚忠，就定被众人杀死，那岂不遗臭万年？要速下决心，刺死定包，与城中百姓共同投降里见主君，不但可解众人之恨，得以不死，而且会得到奖赏，使子孙后代繁荣昌盛。吾兄以为如何？”户五郎听了，目瞪口呆地说：“这是为何，难道你疯了么？仁兄侍奉神余时仅是一名马夫，主公予以重用，您是光弘的老臣，不是与锖冢、萎毛等一样都委以重任么？吾侪是国主的亲信，比神余的老臣还受到垂爱，身受其恩而忘恩，并恩将仇报，那还是人么？惜命就无勇，叛主就是大逆。你现在就明确回答，不然你走不了。”怒气冲冲地跪立起来，手按着刀把。钝平一点儿也不惊慌，冷笑着说：“忠义要看其主，不能像你说那种糊涂话。今诛定包，是给旧主公报仇，不能说是弑君。你知道定包预谋，借朴平和无垢三之手杀害主君之事么？今天我头一次向别人说：那天早朝，天气阴暗，夏日微寒，在落羽冈，不是鹰追鸟，而是光弘乘的云雀毛的马死了。那时定包将自己的白马献给了主君，说等待换马，他就从那里溜掉了。所以朴平和无垢三遥望那匹白马，以为是定包来了，等到走近射程，拉满了弓，突然放箭，射中光弘的胸膛，滚鞍落马。在那前一天，定包就偷偷地召唤我们，说有如此这般的密谋，汝要与吾同谋，明天早晨国主去狩猎，要给他的坐骑喂上毒药，事成之后必将重用。当时就给了我不少东西作为赏金。虽然心想这是世间少有的事情，但他是老臣，我是奴隶，他的势力大，不能与之为敌。说个不字，就会被杀死，什么也没有生命宝贵，不容商量就只好承担下来，那天马死了，于是二郡两城就都为定包所有。为报此德此谊，今虽列居老臣之后并委以大任，绝不能说是恩。知道这件事的有萎毛和锖冢二人，但他们都已做了泉下之鬼，现在也就只有我了。另外，妻立兄！我早就知道您近日来在惦着定包的夫人，犯了单相思。如果是这样，不如重新想一想，杀了啖人马，作为奖赏，要求把玉梓做您的妻子，是不难实现的。这样您还不与我合伙么？”经过这番说服，户五郎的心被打动了，把叉着的手松开，忽然一拍大腿说：“你说得有道理。要想洗刷跟从逆贼身上所沾的污秽，只有捐小理而伸大义，就听从您的劝告吧。咱们说干就干，行动要快。”看妻立已经答应，钝平很高兴，于是二人如此这般地互相交头接耳，赶紧商量行事。

这时定包的宿酒还没醒，未出后堂，叫女童在左右陪伴着，翠帘半卷，身倚明柱，吹起箫来聊以自慰，真是无忧无虑。这时岩熊钝平让妻立户五郎走在前边，喊：“有事禀告。”把每个房间的拉门都拉开，来到主公身边。另外安排好数十名兵丁，身着轻装，手持器械，稍离后点在隔壁房间，躲在画着各种花鸟画儿的拉门裙板下面，都往里边窥探着。定包见钝平等慌忙走来，停了口中的箫问道：“何事？”二人一齐高声叫道：“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城中之民都反了，他们引敌进来，城必陷落。请您剖腹吧！”没等说完，走在前边的户五郎白光一闪拔出刀来，跳起来就往下砍。定包用箫挡了一下，说：“不得无礼！”箫从中间斜着被切断，前边的一节飞出很远。户五郎没想到这一刀没砍中，一想是主公，心里有点胆怯，周身颤抖前进不得。定包气得竖起眼睛厉声喝道：“原来尔等是企图造反来刺杀我的，真是不自量力。”想站起来，就在户五郎和钝平连续进击的刀锋下，拼命躲闪。切断了的箫尖虽好似短枪的枪头，但他手无寸铁，飞起这节竹箫当作袖箭，刺穿了户五郎的右腕。户五郎大叫一声，刀啪嗒落地，屁股着地倒下了。定包这下得手，跑过去想拾那把刀。身后的钝平刀尖向下从肩头附近狠劈下来，定包也顾不得夺刀了。这时钝平的刀也被击落，两个人扭在一起，一上一下厮打了一会儿，定包负了重伤，已经精疲力尽，被钝平压在膝下，不住地喊人。钝平低下头摸摸腰间的短刀，也掉到后边去了。心里着慌，正不知如何是好，不觉回头向右一看，将刺在妻立户五郎手上的竹箫使劲拔了出来，对着想要翻身的定包的咽喉扑哧刺了进去。户五郎因竹箫被拔掉，恢复了知觉，忽然起身，往这边一看，拾起被击落的刀递给了钝平。钝平砍下定包的头站立起来。这时众兵丁都加入到钝平等一边，虽然来到隔壁，因胜负莫测，未敢轻易相助。看到定包已经被杀，急忙敲拉门和拉窗，欢呼声四起。

在主公左右的女童吓糊涂了，从院门跑出去，告诉众人。等到大事已定，近臣和外边的武士赶来，有的被士兵们扣留，多数被杀。不足道的女官们，只是哭哭啼啼，钝平命令将他们和玉梓一起，一个不漏地活捉，各自任意掠夺些金银财宝，往正厅走去。上天惩罚世人真是不移时机，轻重分明。定包逞奸计，杀害主公，夺取领地，虽然得到一时的富贵，但不出百日，又被其家臣所杀。不仅如此，在取其首级时，岩熊钝平等不期没用刀，而是用削尖的竹箫，好似用竹枪的酷刑。另外，那个妻立户五郎是受定包恩惠之人，被竹箫的袖箭击中，一时气绝，虽然杀的是恶人，也是弑主的冥罚，岂不可畏么？特别是钝平，罪大恶极，在做神余的马夫时，明知是叛逆之谋，而为定包毒杀其主公之马，又侍奉定包为虎作伥，残酷地欺压人民，等到恶贯满盈时，为了解脱自己又弑其主，纵令加入善人之中，像这样的人怎能永久得势。昔时后汉光武帝，封子密为不义侯。与其因不义而受封，莫如不做不义之事，以匹夫而告终。作者时常阅读历史军记故事，每读至这一条时，无不深为叹息。因此今亦附加自注以示童蒙。有关定包之事，在军书旧记中有其传。虽不甚详，但弑主神余，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至今泷田还有其旧迹。因过于烦琐没有详述，留待以后各卷再叙。

第六回 开仓廪义实赈二郡 奉君命孝吉诛三贼

却说泷田的军民想杀钝平等，蜂拥般地挤到二城城门高声呐喊，没想到从城墙里伸出个枪尖，上边吊着颗人头，有人大声呼喊：“请众人饶恕，我们已痛改前非，弃暗投明，杀了逆贼定包。我们打开城门迎接里见将军好么？不要杀自己人。”忽地城门大开，岩熊钝平、妻立户五郎穿着华丽的战袍和铠甲，前后站着许多士兵，二人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指挥扇比比划划。众军民都愣住了。抬头看看那颗人头，果然是定包的首级。心想定是钝平和户五郎等知道已无路可走，就赶快把定包杀了。心里虽恨意未消，但现在再杀归降者不合义理，不得已只好听他们的命令，在城楼上竖起降旗，打开正门。钝平和户五郎等站在前边，迎接攻城之师。里见部的先锋金碗八郎听取详情后，接受了定包的首级，按照军规，把钝平等的腰刀解下来，听候处理。报告主将后，义实命令全军前进，不久来到城边。钝平等规规矩矩地俯首及地叩拜迎接。城内兵丁们分作两行跪着欢呼万岁。过了一会儿，后队的贞行也到了。整顿前队和后队，在大将义实率领下徐徐进城，巡视各处。神余在世时耽于骄奢，宫廷内铺金砌玉，华丽壮观。再加上定包刮民肥己，贪婪成性，储粮满仓，财宝盈库。沛公进入阿房之时、赖朝讨伐泰衡之日，大概也不过如此。然而义实秋毫不犯，打开仓廪分给二郡的黎民百姓。贞行等紧皱眉头谏阻道：“定包虽已伏诛，在平馆和馆山，还有强敌麻吕和安西。幸得此城补给军用，竟丝毫不存赐给百姓，您的高见实难领会。”义实听了点头说：“你们所想的若从眼前看似乎有理，但是民乃国之本。长狭、平郡的百姓，年来深受恶政之苦，今去逆来归，不是为了避免饥寒吗？然而我们也贪得无厌，不赈济百姓，则和定包无异。仓廪虽有余粟，而民皆叛离，谁同我们守城，谁同我们御敌？民乃国之本，民富则我富。如普施德政，一旦有事，军用不征自集。何可惜之有？”贞行等听了无话可讲，不禁感动得落泪，默默退下。

却说次日义实升正厅验明定包的首级后，传降者钝平和户五郎等。金碗八郎问其弑主之事，二人一同答道：“定包杀死主公，夺取其土地，实为逆贼，而某等未能讨之，却暂居其手下，是为了等待时机。昨天得到贤君的圣谕，于是去桀归汤，作为进见之礼，带来了他的首级。”二人得意地夸耀自己。金碗八郎冷笑道：“尽管尔等巧言善辩，但尽是一派胡言。汝等二人助定包为恶，蹂躏百姓，铁证如山。因此，当你们听到军民集合起来要先杀了尔等时，为逃脱自身的罪责，才杀了定包。难道不是这样吗？孝吉遵照主公旨意，问了城中百姓，已把情况弄清了。汝等还不实说吗？”二人听了大吃一惊。其中钝平瞪眼说道：“那都是户五郎干的，他从小就侍奉定包，是最受宠幸之人。但是他偷偷摸摸地想把美女玉梓弄到手，为了实现这一不可告人的勾当，才亲近我，是他首先下手，砍的第一刀。我猜破了他的心思。为了弄清我清白无辜，只要活捉了玉梓，将她监禁起来，一问便知分晓。实情如此，谁清谁浊，请大人明察。”没等他说完，户五郎瞪着他大声说道：“八郎将军，请您不要听信他的谎言。我几时对玉梓有情才杀了主公投靠贵方。钝平当初是神余的马夫，在落羽冈的围场，与定包合谋，毒死了主公的坐骑，杀死光弘。定包夺得二郡后，他是最受宠的，因此民恨极大。为逃脱罪责，才杀了二主，别再骗人了。不遗余力地捏造是非，陷害别人，该罪加一等。”两个人争吵不休。八郎哈哈大笑道：“不打自招，尔等的罪恶，即使脱胎转世，也保不住脑袋。定包虽是逆贼，但户五郎作为其家臣而弑其主，非人也，不得辞其咎。钝平当初为定包而伤其主，深受其恩，而在紧急关头又将其杀死，实罪大恶极。吾君作为民之父母，虽以仁慈为本，但如饶恕尔等，赏罚难行，忠孝也将永废。即使尔等不说情况也已大白，为了要尔等自供才带到厅堂上来。罪责已定，按律难赦。将他们拿下！”一声令下，士兵们跑来按住钝平和户五郎噗通踢倒，用绳索捆起来。二人惊慌大叫，如同将被屠宰的羔羊，苦苦哀求饶命。金碗大怒，厉声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罚大逆不道，应处以剐刑。赶快拉下去！”士兵们遵命把挣扎着的罪人拉到外面，不多时将两颗人头用竹片串起来，留待验看首级时，金碗又传令带玉梓。

玉梓虽然貌似梨花，心却已被午夜凄惨的狂风吹得破碎枯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惩治罪人的绳索牵着个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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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被惊雀铃驱散的麻雀。虽然还没到黄昏，却两眼漆黑，被推到正厅的房檐下。玉梓见到早就认识的孝吉，惭愧得抬不起头来。金碗说：“你仰起脸来。”她这才跪着向前凑身。金碗说：“玉梓！无人不知你是前国主的侧室。因得宠而惑主，甚至插手政道，伤害忠臣，其罪一也。炊玉燃桂，穷极富贵欢乐，犹以为不足，与定包私通，其罪二也。这些无须别人揭发，孝吉早就知道，因此山下定包的阴谋得逞，从夺取两郡之日起，尔就成了他的正室。恬不知耻，肆无忌惮，直至城陷未能得死，是作恶的报应。活着被绳之以法，死了做个无人祭奠之鬼，尔知道这是天罪国罚吗？”这样高声责骂，玉梓才抬起头来说：“你说的话我不大明白，女人本是懦弱的，在三界无家，既以夫家为家，百年苦乐都得依靠别人。何况我并非先君的正室。光弘死后无依无靠，受山下主公的爱慕，服侍在后宫，又得重温旧梦。身不由己，乃是前生的因果。至于说我从到宫中就插手政务，伤害忠臣，和与定包私通等等，都是旁人的忌妒陷害，并不是事实。譬如神余的老臣和仆从，虽曾享有高官厚禄，却身仕二君而毫不知耻。就拿你金碗来说，抛弃主君逃跑，又跟随里见攻破了泷田城，可是并没为先君做一点好事儿。各自为自己的荣华富贵，侍奉这个，跟随那个。男人且如此，女人嫁几次人也是常有的事情，哪就是我玉梓一个人？把莫须有的罪过加在我的头上，真使人气愤。这些诬陷之词，实难招认。”玉梓眼睛瞪着，满腹的怨气。八郎啪地一拍桌子：“尔说得太过分了。尔的奸邪并非臆造出来的，乃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还不低头认罪。给自己开脱罪责，貌似菩萨，而心如夜叉，口与心相悖，无异于用锦囊包着的毒石。若没尔这个女人，怎能城破家亡呢？难道不知酷六和钝平等，虽是神余世代的老臣，却为利忘义，助桀为虐，也未逃脱冥罚，皆受凌迟吗？我孝吉与他们不同，吞炭涂漆，改变容貌，为报故君之仇，想狙击定包。只因人单势孤其事未成，五指伸开不如攥起拳头。跟随里见主君，召集群众，讨灭定包，已实现报仇的宿志。我的所作所为能说对先君毫无益处吗？自己抱着口猪还不知臭，是女人的无知。不要责己宽，责人严了。还是想想你的下场吧！”玉梓被痛斥后，不禁长叹说：“妾实有罪。里见将军确实是仁君，听说无论在东条还是在这里都是重赏轻罚，即使是敌城的士兵只要投降就不杀，而且还留用。好了，就算我有罪，妇女是不足道的。但愿饶恕我，如能放我回乡，实属幸甚。男女虽然有别，从前一同侍奉神余家的八郎，请您念往日交情，为我说说情吧！”莞然一笑，向上看的脸儿，宛如带雨之海棠，灿烂夺目；黑发垂肩分外妖艳，犹如垂枝之春柳，仿佛在向人招手。

义实在上座与众近臣聆听这场判决。这样如花似玉的玉梓，虽白璧有瑕，但已知过错，祈求饶命，甚是可怜。心想何不饶她一命呢？把孝吉叫到身边说：“玉梓之罪虽然不轻，毕竟是女流，即使饶她一命，也不会有碍赏罚之规。请你好自裁量。”说得很恳切。金碗勃然变色道：“虽是您的旨意，这个淫妇玉梓是仅次于定包的逆贼。她不仅排挤了许多忠良，就是光弘的丧命，玉梓也参与谋划，如非她和定包同心协力，暗施奸计，此事绝非能偶然发生的。请您仔细想想，如果赦了这个贼妇，人们一定会说主君也爱她的姿色而有偏袒之嫌。妲己死于朝歌，太真被勒死在马嵬。这些都是倾国的美女。然而玉梓和她们有所不同，使一国发生动乱，到了城破之日，斧钺临头，才祈求饶命。”面对义正辞严的谏诤，义实也不得不频频点头说：“我错了，赶快拉下去斩首吧。”玉梓听到义实这样地大声下令，花颜气得绯红，圆瞪双眼咬牙切齿地看着义实主仆说：“可恨啊！你个金碗八郎，拒绝了赦免我的主命，杀了我你也为期不远了。不仅你将成刀下之鬼，全家也将断子绝孙。义实也是个无所作为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已经说了赦免，怎能又把话收回去？轻信孝吉，草菅人命，真是闻所未闻的蠢将！要杀便杀，即使子子孙孙托生为畜生，来世变作狗也必将来报此仇。”这样地破口大骂，义实命令赶快拉下去。金碗领命，四五个兵丁过来，把大骂不休的玉梓拉到外面，立即斩首。八郎遵照主公旨意，将贼首定包和玉梓以及钝平、户五郎等的首级一齐在泷田城示众，真是恶有恶报，活生生的事实使人深受教益，观者如堵。

次日拂晓，杉仓氏元的使者蜑崎十郎辉武快马加鞭从东条城跑来，献上氏元斩杀的麻吕小五郎信时的首级。并详细报告了作战的情况。因情节过长，留待下一卷第七回开头叙述。另外玉梓的恶念，虽不能对良将义士作祟，却会与其子孙纠缠，一时产生了一些怪事，其后竟因祸得福。这是后话，请读者留心记住贼妇的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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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香瓜，描上鼻子、眼睛做成偶人，在八月初一当作供品。

第一辑 卷之四

第七回 景连奸计卖信时 孝吉节义辞义实

杉仓氏元的信使蜑崎十郎辉武，从东条急驰而来，献上麻吕信时的首级。义实来到交椅的旁边，将那个信使唤至近前，亲自询问作战的经过。蜑崎十郎说：“对缺乏军粮之事氏元早就挂在心上，催促百姓赶快运送。可是安西景连和麻吕信时已与定包合谋，堵塞了海路通道，待机截获我们的辎重，运粮很困难。氏元日益焦急，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景连一天晚间派家丁来对氏元说：‘山下定包是个逆贼，就是派苏秦、张仪来游说千百遍也不能答应他。可是在信时的劝诱下，却堵塞了你们的通道，给贵军将士们制造了困难，感到十分抱歉，悔之莫及。信时一直在磨刀霍霍与贵军为敌，百般劝说也不回头。这真无异于隔靴搔痒，无济于事。景连经过再三思考，认为信时是匹夫之辈，为利忘义，贪得无厌。当初景连顾念故交，才与他暂时结盟，如今若不改正这个错误，就如同神智正常之人跟随疯子跑，所以索性撕毁这一盟约，先消灭信时，开放运粮的通道，与里见将军同心协力消灭贼首定包，以伸张大义。对不久前偶临敝国的里见将军，未能结纳，没有尽地主之谊，是受信时的阻挠。希望将军出城立即与他短兵相接。信时是个有勇无谋的莽撞武夫，临敌既无策略，又不身先士卒。届时景连从敌后夹击，捉拿信时，易如反掌。将军不必多虑，免误大事。谨期待阁下回复。’然而氏元唯恐是敌人的奸计，未肯轻易表态，通过使者的多次往来，知道并非谎言，这才给安西回信，同意共同进攻信时。五月的梅雨时下时停，在咫尺莫辨的黑夜，率二百余骑，衔枚钳马，对麻吕信时屯兵的滨萩营寨从前后蜂拥而上，喊着杀声，拼命冲了进去。敌人没想到我们会进攻，麻吕的先锋部队慌作一团，马不及备鞍，弓没有上弦，四处逃跑，只求活命，无人抵抗。这时信时厉声喝道：‘你们这些无用之辈，敌人只是少数人马，何不围而杀之？失落了阵地会被安西耻笑的。杀啊！前进！’自己一马当先挥舞着长枪冲上前去，将冲过去的我方一个兵丁一枪刺倒，其势犹如闯入羊群的猛虎。敌兵们在他的带动下振奋了斗志，又想到后方的安西会来接应，逃跑的士兵也回过头来呐喊着加入了战斗。不料我方的前锋，又被赶了回来，路滑泥泞，站立不住滑倒就爬不起来。这时杉仓氏元瞪大眼睛高声喝道：‘已经夺得的营寨不能丢弃，顾名誉、知耻辱的跟我来！’拿起白色令旗插在腰间，策马前进。在黑夜里闪动着长刀，如风车在旋转。恰好信时与之相遇，在篝火的火光下厉目瞪着他说：‘你是氏元吧，好样的对手，不要逃脱！’说着挥枪刺了过来，当啷一声被挡了回去，接着又重新刺过来，一进一退，一上一下奋力搏斗。大将都如此奋战，士兵们也短兵相接，就没有散兵游动相互助战了。氏元和信时在单打独斗，信时一时性急，猛刺过来，氏元向左把枪尖拨开。信时‘啊！’地惊叫一声，往上看时，氏元把长刀的刀把向前一伸，刺入了信时头盔之内。头盔被刺落，赫赫有名的信时，要害处已受了重伤，手持长枪从马上滚落下来。杉仓的仆从闻声赶到，取了首级。”义实仔细听着匆忙的禀报，说：“氏元这一夜的军功值得嘉奖，但是谋略不足。景连突然变心攻打信时，不是没有缘故的，两雄不并立，信时和景连共同对我进攻，如不能速战速决，必然内部生变。这时氏元突然受安西的劝诱攻打信时，对我方无利，将有利于景连。那个安西怎样了？”这样一问，蜑崎十郎回答说：“那天夜晚，景连没为我军放一支箭，不知什么时候就退到了前原的营寨。”义实用扇子敲一下膝盖说：“这样景连的奸计就暴露了。在我们进攻泷田时，虽然还胜负难测，但是定包是天诛地灭，人所难容的逆贼。景连已经看到，他虽一时得势，但不能全始全终，定包终必灭亡。义实得其地后，信时就不再对安西有所帮助，他只是个逞匹夫之勇的蛮将，同他一起草率用兵，必败无疑。不如表面上与义实协力，让氏元攻打信时，景连乘虚而入，攻克平馆，合并朝夷郡归己所有，形成掎角之势。这个推断恐怕虽不中亦不远矣。”这话如指肝脾，分析得十分精辟。这时氏元又派人前来禀告：“信时已经被歼，残兵败将乱作一团，氏元没有紧紧追赶，立即整队回了东条。岂知景连早已从前原撤军，夺取了平馆城。麻吕的领地朝夷郡也都归他所有。狗收藏的骨头，被鹰叼去了，氏元徒劳而无功。如发兵讨伐，我愿做先锋，收回朝夷一郡自不待言，荡平景连的老巢方消吾恨。”为了说明此事，给孝吉和贞行等带来了书信。金碗和堀内至此对主君的英明才智甚感钦佩。不住劝义实，赶快讨伐景连。义实摇头道：“不，不能讨伐安西。我们消灭定包，不是为个人的荣利，而是救民之涂炭。所以做了长狭和平郡之主，至感幸甚，景连虽是枭雄，却与定包不同，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行动上还是靠近我们的。若恨他趁木曾介氏元攻打信时，便先下手得了平馆城，就发兵争地，为争蜗牛角上的一点小利，杀人害民，实非我所愿为。景连虽使奸计取得平馆，但他欲壑难填，待再来攻我时，再决雌雄。戍守国境，决不能起兵。你们都要深领此意。”这样恳切地训谕，不但孝吉和贞行，就连左右的近侍和蜑崎等都无不钦佩，一致称赞，古之圣贤也不过如此。于是义实亲手给氏元修书，于赞许的同时，训示告诫道：“切莫进攻安西，勿因欲取别人的东西，而忘却自己手中之物。谚语有云：‘贪婪的老鹰会把爪撕裂的。’除守城外，不得另有他图。”书毕，打发蜑崎十郎等回去了。

时值夏日，给人以寒意的水晶花早已开过，天气晴朗，没有大风的六月伏天也过了一半。安西景连派他的老臣芜户讷平带着二三件礼物来到泷田城说：“景连对义实消灭定包，在此开基立业表示祝贺，并愿互通友好。自前次晤面以来，便实深敬仰，唯对信时曾冒犯尊颜，十分非礼而甚感惭愧。使您有似晋文公过曹之憾。然而若无此事，岂能激励阁下兴此大业呢？不妨实言相告，结识之初即对您十分敬仰，只是一时故意慢待罢了。正因为如此，才略抒拙见，为您除掉了信时。善有善报，不意竟有附骥之功，得了平馆城。一国四郡分作两半，互不侵犯，互相协助，儿孙永世相传，岂非乐事？这些薄礼不成敬意，献上坐骑三匹，白布百尺。唯望永久修好，望祈笑纳为幸。”堀内和贞行将使者上述的口信转告义实。义实毫不动疑，让贞行和孝吉款待芜户讷平，并说：“我将接见来使，不可慢待！”贞行和孝吉都大为不悦地说：“主君是以贤者之心度小人之腹，焉能不受那老狐狸的骗？景连如果真是从善慕德的话，就不会设奸计，让您去寻求该国不产的鲤鱼，以借故杀之。现在又虚情假意地前来祝贺，送些薄礼，互通友好，这是他的防身之策。怎能还看不透他的奸计而款待来使呢？勿需与他会面。”听了悄悄的谏诤，义实莞然一笑说：“景连虽非真心来通好，但如今所见所闻并不那么可恨。我们若执拗地总念其旧恶，不与他来往，那就辜负了他的好意。如此固执下去，势必置我于不义，以不义虽能取胜，非义实之所愿。万不可再置疑。”经过这样反复进行说服，终于亲自接见了来使。讷平返回时，义实让金碗八郎一同赴安房郡，答以圭璧之礼，赠送了例行的礼物，并表示要长期往来，永不断交。景连大喜，厚待孝吉，并亲笔写了誓书送给义实。

自此安西领有安房和朝夷二郡，义实领有神余的旧领地，长狭与平郡二郡，互不侵犯，未生争端，世上相安无事。所以把杉仓氏元从东条调回来，才开始有了安堵之感。时值阴历七月初七之夜，这天夜晚，义实来到房前的走廊边，召集杉仓氏元、堀内贞行、金碗孝吉等有功之臣，点茶之礼过后〔从前里见的家规有点茶之礼，见之于《房总志料》〕
，谈起往事，对这些功臣们说：“我幸得二郡，才有了栖身之处，不再受风霜之苦。近来事情繁多，没有答谢祈祷过的神灵，也没有犒赏功臣。说起氏元和贞行乃是先父托付的重臣，随我历尽艰辛，其忠义已无须再谈。但在白箸河边如不遇到金碗孝吉，岂能在此建立功业？另外若没有飞鸽传书，又何能使定包授首？你们都为我立了一等功勋。不然当初早就中了安西的奸计，岂不按军法问斩了吗？或许在军粮断竭挨饿的时候，已成了敌人的俘虏。只会有这两种结果。”宁静的夜晚益感清爽，夜露方浓，海阔天空地谈得甚为惬意。咏歌、赋诗，又畅谈了今晚是牛郎织女双星见面之期。义实说：“星宿有君臣上下之分，因而才有人的吉凶。我已向天明誓，在此城的八隅建立八幡宫，每年秋季进行祭祀。另外告知领内不得捕杀鸽子。当分长狭郡之半赏给金碗八郎孝吉，让他做东条城主。氏元和贞行各得赏银五千贯，要谨遵吾意。”这样诚恳地告谕后，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感谢状，亲手交给了孝吉。孝吉再三推辞，最后还是退还给义实，起身离开座席对义实说：“我先于辅佐主公的老臣再三得到恩赏，虽盛情难却，但我本无意于名利，只是想为旧主诛逆臣。托主君的威福，宿愿已偿，其他恩惠则不敢领受了。”义实笑着说：“名誉和利益你都不沾，功成身退，实是义士之志。虽说应该如此，而中国的张良，为旧主灭了秦楚之后，却接受了汉朝的封爵，被封为留侯。既有这样的先例可援，我虽无高祖之德，将军却恰似孤忠的张良。另外，若对有功之人不授赏，那谁还能以此来激励忠孝节义之士呢？就屈遵我意吧。”氏元和贞行也加以劝说，把感谢状递给了金碗八郎。金碗八郎不得已收下，读了一遍说：“如不接受而辞退，似乎有些固执己见，是不知礼遇。如果接受，则又是对故主的不忠。既接受而又不接受是我孝吉对时君和先主君尽忠的态度。”说罢，拔出明晃晃的刀来，把感谢状卷在刀上，对着小腹扑哧刺了进去。主仆三人大吃一惊，凑到身边，义实把他的胳膊慢慢抬起来，仔细看了看伤口，刀尖进去得很深，已不可挽救了。便对八郎说：“你如果这样就死，谁不说你是因为得了疯病而死的？就忍着痛苦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他似乎听到了义实的声音，眼睛向上看着，急促地喘着气说：“听说故主死于非命，我就想剖腹自杀，只因想杀死定包才活到今天。但是一个人难成大事，是时机也是缘分，有幸遇到了主君，虽只竭尽犬马之劳，如今却受到远过于微功的恩赏。似乎因为故主的死于非命，我才有此幸运，这是我不愿求生的原因之一。另外在落羽冈因误认作是定包而伤了国主的杣木朴平和无垢三，原是我的家仆。他们的武艺是我传授的，我虽不知情，但手下犯了如此大罪，其祸根在于孝吉。大罪由我铸成的负罪感，使我深感不安，这是不想求生的原因之二。昔日汉朝张良之心思虽不得知，我却羡慕与之同时的田横，为义而死以明其志。玷污了君臣偶然行乐之席，请恕我非礼之罪。”说着将膝盖一蜷，想把刀尖向右转动。义实惊叫道：“且慢！”贞行和氏元攥住他的手说：“这是命令，无论如何也不必如此匆忙地身赴黄泉，话还没有说完呢！”义实不住地叹息说：“孝吉之志我实不知，不料你会走这条路。更没想到奖赏的谢状竟促使了你的死。这是我一生的大错。八郎！在你将赴黄泉之际，义实为你饯行啦。木曾介，你赶快把那个老翁叫来！”氏元应声去走廊高声喊道：“上总的一作，赶快前来进见！”那人回答说：“听到了。”音声有点哽咽，一位六十多岁的庄客，眼睛噙着泪花，早就等在那里。他扎着绑腿，套着手罩，衣襟掖在腰间，右手拿着斗笠，左手拉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从林荫茂密的后院门后走过来。氏元招手说：“到这里来！”那人扶着走廊的台子，探进身子看着屋里说：“八郎将军！孝吉主公！我是从上总来的一作。这就是我女儿浓萩生的孩子，好不容易今天才找来，不成想你竟剖腹了。有什么话要说么？”忍着怨恨和眼泪，虽然不是身临戒备森严的关卡，但在贵人面前也有点惴惴不安。孝吉听说报名的是一作。把眼睛睁开，只是看了看没有说话。

当下杉仓氏元对孝吉说：“八郎！你看见他了么？是我到国主官邸来的时候，这位老人在路上站着问我的随从：‘金碗将军住在哪里？’我听了不能置之不理，就问他的来历。他如此这般地就连小孩的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给我。我说：‘孝吉今天没在住所，既然见不到他你就跟我来吧！’于是同我来到国主宫邸。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了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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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奏明主公，主公道：‘这很有趣儿。八郎有这个儿子，传宗接代就有靠了。我亲自给他们引见。先不要对金碗说。’因此就让一作和这个孩子躲在后院的门后边，等待主公的吩咐。不料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自杀了。在外边等着的老人心里该多么难过？这次一定让你们父子见见面，这也是主公的恩德。喂，八郎！你醒醒。”召唤苏醒过后，孝吉抬起头来说：“到了临终之时才父子见面，也无济于事了。我谏先主君未被接受而离开泷田时，在上总国天羽郡关村，有个庄客叫一作，就是这位老人。他是先父手下的步卒。我暂时住在他家里，在住宿中与他的女儿浓萩结下了情缘。本来是如同做梦一般的萍水相逢，却订了百年之好。同居了几夜，她就怀了孕，我听了大吃一惊。艳遇终成意外的丑闻，世上传说的是那些公子小姐们的事情。我流浪在外去向未定，这里非久恋之家，我们的情缘已断，这一男一女的艳闻传扬出去，使一个好人家的女儿留下这样的污点，即使她父亲肯饶恕，也无颜与之成亲。做了一件可耻的事情，虽然千百遍地后悔，但后悔又有何用？我只好悄悄地劝浓萩堕胎。另外有个打算，就是写了封不争气的谢罪书交给了一作，而离开关村。到处流浪了五年，今年夏季，听说故主死于非命。为杀死定包，悄悄回到故里，本来可顺便看看一作，可是我没有去，对浓萩之事也一点没有打听就过去了。然而这个孩子却安然生下来，想到她多年养育孩子的真诚，更使我无脸见人了。”说着已只剩了一口气。一作安慰他说：“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然后揉揉鼻子接着说：“诚然，勇敢的武士对待爱恋也易动情感，何况您既无妻室又无子女，此乃人之常情。女儿浓萩为了慰藉您的旅途寂寞，似乎可不看作是淫乱私奔。自不待言，您是故主的后代，她算有好报应，得了个好女婿，我们老两口，内心也是高兴的。当时那种复杂的心情，请您想想看。您一去不归，也打听不着您的去向。女儿不久就临产了，生了个男孩，十分可爱，我为你们祝贺。可是不久浓萩积思成疾，便到极乐世界去了。死后的头七到二七可难坏了我们二老夫妻，想尽办法为他讨乳汁，其艰难困苦是语言难以尽述的。但是孩子健壮，他是主公和女儿的遗孤，非常招人疼爱。白天终日将他抱在怀里，夜晚我和老伴儿通宵替换搂着。刚刚能站起来，就希望他赶快会跑，能笑了就望他快说话，盼他很快成长。我们就像套上了缰绳的老马，由孙子牵着去除稻田的二遍草。如同晚熟的贫瘠田地里的稻草人，晃晃摇摇的，这样度过了四年。自去秋老伴儿生了病，一手煎汤熬药，一手照看孩子，除夕那一天老伴儿去世了。只有一个缺条胳膊的木偶和孩子与我三个守着棺材迎来了新年。我已经走到去往冥土的第一站，貌似悟道的禅僧，可心还是凡心。如今六十八年已饱尝了一生的艰难困苦，这还不够，还要经受二三次大动。当着孙子哭泣的老人，也顾不得春意将临的近山在耻笑。但是泪水结的冰柱也终于开化，后院献佛的梅花，恰好作了五个花蕾，孩子也整五岁了。天真地学着念佛，将到晚间就打着哈欠要睡觉，十分可爱。夜短天长的春天过去了，从四月下旬，邻国的近况、您的消息以及双方交战的情况都传到了上总的内地。我曾一度感到吃惊，但也因此而有了勇气，想去找找您，然而老人行走困难，又带着个孩子，去战场感到十分危险。但又一转念，时光不等人，而且听说战事已经结束，这才决定今天到这里来。可是来得不凑巧，今天的见面，会使您想到前世的罪孽。一作我的悲痛是微不足道的，孩子长大成人见不到父母的面，将是多么大的遗憾？喂！加多三，那就是你的亲爸爸。”用手一指说：“你要好好记住他的脸啊！”孩子站起来喊：“爸爸！”听到呼唤声的爸爸，似乎要说什么，抖动着的嘴唇已经变了颜色，眼看就要临终了。义实把孩子叫到身边，看看他的小脸说：“这孩子很像他父亲八郎，他叫什么名字？”一作跪着向上看着义实说：“没什么正式名字，为纪念故主和女儿，取名叫加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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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实说：“我收养这个孩子。其父孝吉辅佐我有大功，作为其子之名，就叫金碗大辅孝德吧！继承其父的忠义，长大成人后循旧规，分长狭半郡给他，让他任东条城主。一作是外戚同住在一起监护大辅。这里赐赏银五百贯，令其子领取。八郎！以此作为去冥土的礼物，望你早日修成正果。”受到主君的鼓励，孝吉举起涂满鲜血的左手，向主君礼拜后，把刀尖嘎吱吱地一转，肠子都出来了，赶忙用手攥着，说了一声：“拜托各位了！”就一伸脖断了气。义实为了不让他受痛苦，拔出佩刀站在他的身后砍去，可怜短命的八郎，头在身前落了下来。一作虽然思想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地哭出声来。一面哭着一面自问自答地嘟囔着。氏元和贞行诚恳地安慰。那个孩子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只是呜咽地哭鼻子。看着已经断了气的爸爸的脸，也是怪可怜的。

在金碗八郎断气时，只见一颗星星陨落，阴历初七的一弯新月也落入西方。阴森森地闪着一团鬼火，好像有个女人的影子在大辅身边突然消逝。只有义实一个人看见了，其余诸人都不知晓。义实将氏元和贞行唤至身前，命令他们为孝吉送葬，并吩咐养育大辅之事，然后就进了后堂。这时听到漏壶的声音，已是亥中时分。

作者注：从开头第一回结城会战开始，至此仅四个月。即从嘉吉元年四月起，至同年七月止。屈指算来，其间八十余天。至第八回则经过的年月很久，约十六七年。其间主要是叙述了伏姬的成长，没有特别情节，都一概省略，不再琐碎细述了。这本是一般的做法，详略相间趣味不同，尽管似乎有些呆板。唯恐将顺序弄错，特为未仔细阅读者加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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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人是掌管宫廷中文书、总务等事务的官员，在这里是指堀内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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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多三(カたみ)的音与纪念的字音相同。

第八回 行者石窟翁相伏姬 泷田近村狸养雏狗

金碗八郎孝吉突然自杀，不知其志者认为他不当死，有功未受奖竟可惜地丧了命。有人责备他这都是因为被玉梓骂得惭愧难当而死去。也有人认为并非如此，古之贤人有言：男子寡欲可退百害；女人不妒则可掩百拙，更何况道德仁义呢？义实之德不孤，邻国武士敬仰之，想与之通好，祈求联姻者甚多。其中上总国椎津城主万里谷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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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莲之女，名叫五十子，贤惠美貌，义实也略有耳闻，于是就娶其为妻，生了一女一男。第一个是女儿，生于嘉吉二年夏季。为表示是在三伏季节所生，故取名伏姬。第二个是男孩，在次年末降生，称之为二郎太郎。后来继承其父的家业，叫安房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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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成，驻在稻村城，武威益震。伏姬在襁褓中就与众不同，使你想到宛如从竹节中出生的辉夜公主，肌肤洁白如玉，脖子上有很长的胎毛。三十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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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相不缺，父母疼爱非同一般，用不少女官服侍着她。然而伏姬昼夜啼哭，虽然到了三岁还不能说话。她从来不笑，只是啼哭，三年来到处求医，或请高僧、行者施巫术进行祈祷，都没效验。这且不提。

却说安房郡有个叫洲崎明神的古老神社。在那个神社的山脚下，有个大石窟。窟中有座古像，就是役行者。从那里流出来的泉水叫子水，即使天旱水也不涸。从前在文武天皇时代，役君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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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到伊豆岛，此处距伊豆岛海路仅一百四十余里，小角踏着波浪去游历洲崎，在那里显灵验，所以后人就在那里造一尊石像，安放在石窟内。据说非常灵验，去祈祷的无不达到心愿。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到伏姬的母亲五十子耳朵里。她为了伏姬之事，每月派人到石窟去代为祈祷。已有三年，虽无多大效验，但伏姬安然无恙地被哺养到今天，或许就算有一定的效验。心想，如能亲自去祈祷一下，说不定会有奇特的灵验。于是就向义实诉说了此事。义实虽不反对，但洲崎并非里见的领地，虽然现在安西不会有什么野心，但是为了这件事让孩子到那里去，唯恐别人议论，还是作罢吧，因而不肯答应。但因五十子多次请求，便难以拒绝，于是选择几个年岁大的男女仆人，悄悄陪同公主到洲崎去了。

伏姬坐在轿子里，由奶母抱在膝上。她从未到外边来过，四周虽喧嚣热闹异常，也毫不感兴趣，一路上只是不住啼哭。跟随的人没办法，抓紧赶路，很快来到明神别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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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养老寺，住宿在那里，到行者石窟祈祷了七天。祈祷的法事很快圆满结束，随从们催着回公馆。出了旅宿处，轿子向平郡方向走约七八里时，公主啼哭得很厉害。女官和奶母为了哄她，从轿子里出来抱着她赶路，但走得不快。这时见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翁，眉毛如八字，上挂白霜，腰弯如弓，手拄根鸽头拐杖，在途中休息。因为是微服出行，随从们不能走在前边。老翁盯着细看伏姬说：“这不是里见国公的公主吗？是从石窟回来吧。我再给您做祈祷。”这样一打招呼，随从们吃惊地忙回头看看，那个老翁不像凡人，心想，不把实话告诉他，恐不大合适。这些老臣和老女官就把详情毫不隐瞒地都对老翁说了。老翁频频点头说：“这是鬼魂作祟，这个孩子太不幸了。虽然祓除并不难，但祸福如同缠着的绳子一般，是互为因果的。譬如丧失一子，而后来却得到许多人的帮助，其祸则非祸，损益之道都是如此，既不要高兴，也不必悲伤。回去将此事告诉义实夫妇，把这个送给她作为护身。通过它会给人某些启示。”得意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水晶念珠，上面刻着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挂在公主的脖子上。随从们吃惊地一同叩拜说：“究竟是什么魂灵在作祟？望您详细说明，并请永远治服它。”老翁笑着说：“妖焉能胜于德？虽说是恶鬼，却可使里见家日益昌盛。月盈则亏，有什么需要祓除的？如详细说明，则恐泄露天机。根据伏姬这个名字，自己就会体悟的。那么我就让这个女孩从今天起不再哭了。你们赶快去吧。我也走了。”说着飞也似地向洲崎方面跑去，转眼便无影无踪了。随从们茫然看着那个方向，心想一定是役行者在显灵，大家共同礼拜回泷田去。途中公主就一点也不再啼哭了，高高兴兴地在游戏。特别是从这一天起，说话和一般的三岁孩子一样了。大家半喜半疑地回到泷田，把这件事禀告了义实和五十子，又把那串念珠也呈上去，义实看了，认为这是神佛的保佑。立即派藏人贞行去洲崎神社和行者的石窟，献币帛祈求神佛永远对公主加护，消除一切灾害。那串念珠就常挂在伏姬的脖子上。这样又过了四年，春回大地时，公主已经七岁了。正是：

金鸾初孵雏凤，玉树才开琼花，天生心灵手巧，夭妍无双。白天读书习字，终日不知疲倦，夜晚耽于管弦，不觉更阑。

到了十二三岁能读和汉书籍，完全通晓事理，专心读书，不空费时光。尊亲长，恤下人，在起居坐卧中自然体现了贞孝忠恕。母亲的钟爱自不必说，义实也有时对别人夸奖自己的女儿。

这时，在长狭郡富山附近的一个村落，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在一个别号技平的庄客家里，有只狗生了一只小公狗。世上都以独生格外珍贵，这只母狗健壮力大，据说没有与之匹敌的。技平很喜爱，在后门旁用稻草搭了个棚子给它作产房，早晚有剩饭就给它吃。这样大约过了七天，那天夜间，后门的篱笆被毁坏，进来一只狼把那只母狗咬倒叼走了。技平天亮后看见血迹才知道，只是生气，毫无办法。那只剩下来的小狗，却奇怪地安然无恙。若多少懂点事儿也好，可这只才出生的小狗嗷嗷待哺，未免太可怜了。眼睛还没有睁开，除了乳汁是无法养活的。技平心想用米粥养活它，可是自己本来就是个独身汉，白天到地里去干活，晚间也很少回家，因此也办不到。只好看着它奄奄待毙，丢在一边就到地里去了。过了一两天，那只小狗却毫无饥饿的样子。到了十天头上，眼睛睁开，也比从前胖了。这件事非同一般，技平告诉了别人，自己每天早晚也都在注意观察。一天清早起来去看，见一只老狸子从狗窝里出来，往富山方向跑去。原来这只小狗是被那只狸子养活着。真是世上少有的事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他惊叹不已，想再仔细看看，也没对别人讲。那天黄昏就躲在后门里，等待狸子来。小狗就像想妈妈似地不住地汪汪叫。这时从泷田方面闪过一团鬼火，从半天空突然落下来，在那个狗窝附近，立即消逝了。只见早晨看到的那只狸子，匆忙地从富山方向跑来，进到狗窝里。小狗马上就不叫了，听到了吃奶的声音。这样又过了四五十天，狗很快长大，能走路和自己找食了，狸子便不再来。因此现在还将那个地方叫作犬悬。〔查阅《房总志料》，从安房郡府中地方，有去长狭郡大山寺的道路。想登山者须从犬悬向左转。又说西边是平郡。泷田、山下、犬悬的附近，大概就是这里。〕

在此期间，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奉义实之命，每年轮流守卫东条城。这一年该贞行休假，交给氏元镇守。在回泷田的这一天，路过那个犬悬里，有人告诉他狸子育狗的事情。起初贞行不信，为了弄清虚实，去技平的住处，亲自看了那只狗。又就那件事的经过问了男主人，与风闻的丝毫不差。另外那只狗在中国叫韩卢，在日本则叫足往。因为是前所未有的奇闻，回去后便原原本本地告诉义实。义实侧耳倾听，坐着不觉地往前凑，很感兴趣地说：“伏姬从在襁褓中就梦中好哭。因此常养只狗拴在后园中，但没有这样的尤物。如果你说得属实，那只狗一定非同凡种。从前在丹波的桑田村，有个叫瓮袭的人养了只狗，名叫足往。那条狗有一天咬死一只貉，从貉腹中出现了八尺琼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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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书纪》的《垂仁纪》中有所记载。和这件事正是一颠一倒，狸子喂养小狗也未免太离奇了。虽然狐狸对狗有所顾忌，但是看到那只小狗无母，便忘了相克之理，用奶去哺育它，近似兼爱之道。另外狸这个字，从里又从犬，因此可以说是里见之犬。派人去把它带来，我想看看那只狗。”贞行领命，不几天将狗带来。义实一看这只狗，骨粗眼锐，高于一般的狗一倍，垂耳卷尾十分可爱。用手抚摸其毛，白里杂黑，头尾有八撮斑毛，所以起名叫八房。拴在后园内，给饲养它的技平赠了谢礼。从此八房得到贵人的怜爱，食得果腹，睡卧草席。即使一条天皇的爱犬翁丸也莫过于此。大家都感到有点奇怪，但因是主君的爱犬，不敢等闲视之。过了些天以后，伏姬也很喜爱它，到走廊附近去时，一唤“八房！”它就摇着尾巴跑来，一时不肯离去。

这样春华秋实，几易星霜。伏姬已是二八年华，出落得更加美丽娴雅，如馥郁艳丽的初花，悠悠不前的月亮。这一年的秋季八月，安西景连的领地安房、朝夷二郡，谷物歉收。景连以其老臣芜户讷平为使者，到泷田城向义实乞求说：“天降灾荒于我领地，举国上下顿感艰困。据闻贵领地今秋丰收，望借贷米谷五千表(一表是四斗)，以来年之贡米加倍偿还。”并且说：“景连年事已高，岁过古稀，无儿无女，想收养您的女儿做义女，在一族中选婿，将领地让给他。倘蒙惠允，一生至感幸甚。”陈词甚为恳切。义实听了说：“我如有众多男儿，将女儿交他收养也并非难事。怎奈我只有一女一男，即使将女儿交给他，可他无妻无子，于自己和别人都没好处，此事碍难从命。另外丰歉乃是天时，不仅安西如此。闻邻国有灾而不救，难脱天谴。收养女一事绝难应命，借粮之事可援例立即送上。”诚恳作答后，打发讷平回去了。

这时堀内贞行驻在东条城，杉仓氏元年老体衰在家中养病，无人向义实陈述利害。金碗大辅孝德这时已年满二十岁，是义实的近侍。其外祖父一作于五年前逝世，在其卧病期间大辅亲自看护，就连粪便也不让奴婢们动手，竭尽孝道。不仅如此，从小就继承其父孝吉之志，是个忠义超群的小将。他向主君进谏道：“景连从来和我们较为疏远，有了困难来收养女、借粮食，他是个知恩的人吗？这时如出兵讨伐他，毫无疑问可一举平定安房。若答应他的请求，就如同供给贼人粮食，资助仇人钢刀，绝无益处。望立即作出兵的准备。”慷慨陈词毫无顾忌。义实说：“你年岁轻轻的知道什么？即使是仇敌也不能乘人家歉收而进攻，此良将勇士之所不为也。何况安西景连与我们无有仇隙，无故大动干戈，师出无名。出师无名也是不得人心的，汝何出此妄言？”词严色厉地加以斥责后，便赠粮食五千表给安西。转眼到了次年，义实的领地平郡和长狭庄稼受灾，只有景连的领地大获丰收，但却不偿还去年所借之粮。泷田朝野穷困，义实遇到巨大困难。这时金碗大辅悄悄对主君奏道：“邻国邻郡不救人之急，不互相帮助，救助不足，结盟修好还有何用？去秋借给安西那么多粮食，他知道这里发生危急，却不归还。我们并非向他祈求，为何不去讨债？”这样的谏诤已不是一两次了。义实疼爱大辅犹如自己的儿子一般，但是担心有人妒忌，所以在表面上严厉叱责，以激励他的志气。他已年过二十，长相和人品都不亚于其父。义实早就打算让他今年做东条城主，但是他年纪尚幼，将受老臣们之忌，正想让他立一件大功，作为奖励而举用他，所以不住地点头说：“汝之所奏正合吾意，就让你作使者吧！但并非向他讨还那五千表之债，而要如此这般地说。”亲切地教导他一番后，次日就打发他前往那里去了。

金碗大辅孝德，带领十几个随从，跨马提枪，天未明即从泷田出发。策马加鞭日夜兼程，来到景连的真野宫邸。老臣芜户讷平与之见面，大辅详细述说了里见的领地五谷歉收，处境十分困难的情况，奉主命前来乞求借米五千表，言词十分恳切。讷平难以立即答复，说要奏请主君，就到里边去了，等了半日也不见出来。大辅引颈盼着，天已经黑了。这时芜户讷平才回来对大辅说：“方才已将尊意详细禀告主公。景连本应出来相见，怎奈近日偶受风寒，今尚卧床未起。去秋贵方解救了敝国的危急，即使不来请求也理应罄仓报答前恩。但是荒年之后这里也不富余，待召集老臣们商议，究竟有无余粮再行答复。主公是这样说的，且请在此暂时逗留歇息一下人马。”说完就亲自领到宾馆下榻，招待得非常殷勤。这样不觉过了五六天，大辅十分焦急，催促讷平赶快答复。被逼得太紧，讷平便也托病不再出来了。至此大辅忽然起了疑心，偷偷地注意察看城中光景，只见人着甲、马备鞍，都在喧嚣吵闹，似乎将待出兵之状。大辅见状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这究竟是为何？”于是冷静地沉思：“一定是他们主仆在施奸计，趁我完全不加防备，借缺粮之危，突然袭击，攻打泷田。如晚知道一天则将成了敌人的俘虏，好险啊！”于是把情况说给仆从们，主仆乔装改扮，分散开混出城去，直奔泷田。走了七八里路，为了等待后边的随从，大辅捧起泉水润润嗓子，坐在路旁的松下擦拭流下的汗水。

这时讷平率军兵追来，他一马当先踩镫勒马，高声喊道：“孝德你现在逃跑实在太卑鄙了。你主义实，是乞讨的流浪汉，漂泊到白滨，迷惑愚民，夺取土地，成了两郡之主，是因为得到我主的帮助而消灭了麻吕信时。本应卑躬屈膝向安西公称臣，每年来进贡，可是竟妄自尊大傲慢无礼，仅进献了一点米，还当作债来讨，太吝啬了。另外听说他的女儿伏姬长得很妖艳，假称收为养女，实际想把她作为主公的侧室，义实竟不知好歹不肯答应，太无礼了。因为时机未到，所以一直没有理他。你们主仆以为这就没事，真是太愚蠢啦！可能你还不知道，我们主君发动三千人马，已经拿下东条城，现在攻打泷田，你已经走投无路，惜命的话就赶紧投降。”大辅听了他这一通胡言乱语，厉声道：“你这个不知深浅的鼠辈，我从小就听说，你的主人景连背信弃义，杀了麻吕信时，吞并了他的土地，尤以为不足。尽管如此，我主公并未加之斧钺，依其请求与邻郡结为友好。他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又施奸计，先讨了许多粮食，然后违约，至今不肯归还。窥虚乘危，即使大举进攻，皇天后土也不会辅助不义之人。这是自取灭亡，恶行实已昭然若揭。我奉主命前来，与其空手而归，莫如取下你颈上的头颅，作为孝德带回去的礼物，好面谒主君。你休得逃走！”仆从们在左右跟着，大辅提枪头也不回地冲入敌军之中，纵横地厮杀起来。金碗大辅主仆只有八人，已下定必死的决心，无论对方怎么箭射、刀砍都在所不惧。你追我赶，你砍我杀地浴血奋战了半个时辰，敌人被砍倒三十余骑，横尸路上，自己一方也有七人丧生。虽只剩了大辅一人，还是一步不退，想与讷平拼命。他在敌军中到处寻找，但因被敌军阻隔，终于未能如愿。诚如贤者所云：君子可欺而不可陷。义实乃盖世无双的良将，以仁心爱护民众，以信义结交邻邦。而景连极为奸诈，欺骗有方。君子如对可欺以其方有所怀疑的话，那就不配称为君子了。义实有君子子产之才，自然也会受骗，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1)
皈依佛门叫入道。日本古代贵族多一度出家，然后在姓下加上入道的称号。

(2)
守是古代的官职，地方的行政长官。

(3)
三十二相是佛身所具有的三十二种优美姿态。引申喻指女人的一切美相。

(4)
役君小角又名役行者，是奈良时代的巫师，修验道之祖师。因受谗言被流放到伊豆，谥号神变大菩萨。

(5)
别当是掌管大寺院或神宫的神官。

(6)
是三种神器之一，相当于中国帝王传国的玉玺。

第一辑 卷之五

第九回 破盟誓景连围两城 信戏言八房献首级

却说安西景连用欺骗的手段留住了金碗大辅，偷偷地部署军队快速推进到里见二城。一队二千余骑由景连亲自率领，把泷田城的四门团团围住，不分昼夜地攻打。另一队一千余骑以芜户讷平为大将，围住堀内贞行驻守的东条城，想一举攻下两城。攻势甚猛，围得左三层、右三层的，如同风吹的稻浪和芦苇，其势如破竹。这时，里见的两城中军粮奇缺，百姓疲于荒年之劳役，尽管一再督促守城，却不愿从命，只是吃惊地观望。但为了报答国主之恩，不顾一切舍命杀敌的勇士猛卒却也不少。虽然竭力防守，但主客的势力悬殊，军粮断绝，已七天未进食了。士兵们实在忍受不了，便每夜偷偷越过城墙，寻找被射杀的敌人尸体腰间所带的军粮充饥。或者把军马杀了，也有吃死人肉的。义实十分忧虑，召集杉仓木曾介氏元等和众士兵说：“景连是表里不一的武士，弃义毁约，十分奸诈是众所周知的，但这并不可怕。他率两郡之师攻我两城，我们也可以二郡之师迎击。纵然不能稳操十二分胜券，也可势均力敌抵抗下去。但是因我无德，五谷不收，城内仓廪一空，外有敌人大军兵临城下，胜负未分已力量殆尽。即使有一百个樊哙，也不能饿着肚子杀敌。我义实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牺牲我个人，不忍心看着城中所有的士兵被杀害。今晚大家都乘着黑夜从西门逃跑，好歹保全性命。那时我在城里放火，杀死妻子后，我便自尽。二郎太郎也要赶快逃走，如此这般。”详细地作了布置。众人听了说：“虽是命令，但受您之禄方得养活全家老小，岂能临难便苟且脱逃。只图有口气夜袭敌营，和强敌拼杀以报恩于黄泉下，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异口同声地这样回答。义实虽然再三地耐心劝说，大家怎么也不愿听从。这时，义实之子二郎太郎义成已十六岁，在旁边静听着，感到父亲的仁爱，士卒的忠诚，争论起来难以休止。于是他看看父亲的神色说：“我弱龄无知，不应在大人面前陈述己见，请恕我冒昧。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城中虽已粮尽，士卒面临饥饿，但无人想脱逃而人人想死，与其说是德，莫如说是为了报恩，这不是和之所致吗？人之性是善的，即使是进攻的敌军，也会知晓善恶邪正的。另外，军粮虽已断绝，如每日升起炊烟，敌人就想不到我们已经断粮，他们惧怕父亲的武勇，不敢贸然进攻。由此可以设想，我们如找个嗓音大的登上城楼，对敌军宣布景连无道的罪状，撕毁盟约，恩将仇报，起不义之师等等，士卒们会忽然醒悟感到惭愧，失去攻城的斗志。那时从城中出去，敌军一触即溃，是定会取胜的。不知这个意见如何？”分析得十分清晰合理，大家都甚是钦佩，同意这样做。义实心想，无妨一试。便找出几个声音大的来，数说景连的不义，谴责他的罪行。但是这些天声音大的人都已经饿得奄奄待毙。城高壕宽，就是使出全身力量张着嘴、红着脸，心想责骂，而敌营也听不到。最后还是以泪洗面，喘息不已，劳而无功，未能奏效。

为使士卒脱逃，义实继续殚精竭虑地想办法，但是无论如何想也没有可轻易退敌之策。义实不敢再想下去了，觉得也许不会到那种地步，就信步到园中去徜徉。爱犬八房看到主人，摇着尾巴走来。但因长期挨饿，脚步也不断踉跄，肉陷骨凸，眼塌鼻干。义实用右手摸着它的头说：“你也饿了吧！为了解救士卒免受饥渴，脑子聚精会神无闲功夫，把你也忘了。人虽有贤愚之别，但人是万物之灵，都有智慧，服从教导、遵守法度、知道礼义，所以能禁欲，能控制感情，想到饿死乃是天命和时运，也就不再去想了。但是畜生没有智慧，不明教导、不知法度、不晓礼义，也不知道禁欲。在主人的豢养下度过一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挨饿，为得到吃的就摇尾乞怜，也甚为可怜。畜生实不知羞耻，虽十分愚蠢，但也并非无过人之处。譬如狗不忘主人，鼻子灵敏，善于辨别气味，这是天生的优点，是人所不及的。因此我想起了古歌中慈镇和尚的一首歌：

深情关怀人际稀，狗且永不忘主人。

我今问你，汝可知主人对你的十年之恩吗？汝若记得，就潜入敌营，咬杀敌将安西景连，就把我们城中的将士从死亡中解救出来了。那样将是一件奇功，能办到吗？”这样微笑地问。八房昂首仔细端详主人的脸，似乎懂得主人的意思。义实更感到它怪可怜的，又摸摸头，抚抚背说：“你要努力立功！那样鱼肉给你吃个够。”这样说了，它佯装不睬，似乎不大理喻的样子。义实又接着戏弄它道：“那么给你个官做？或是给你块领地？如果官职或领地都不想要的话，就做我的女婿，把伏姬给你做妻子好吗？”这时八房摇摇尾巴，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人的脸，汪汪地吠叫。义实哈哈一笑说：“伏姬也和我一样很喜欢你，定会同意，事成之后就做我女婿。”八房听了将前足屈起，作叩拜的样子，叫的声音也极为凄凉。义实感到很扫兴，自言自语说：“不，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过分了。我怎能随便出此戏言。”于是就到后边去了。

那天夜里，大将和士卒们都下定决心为主捐躯，这是今生今世最后的一宵了。义实也在天黑之后，暂到后堂把夫人五十子、女儿伏姬、儿子义成，以及老臣氏元等召集到身边赐酒，可怜长把的酒壶竟连一滴酒也没有，就以水代替。拿出点带着树枝的野果来当菜肴，那野果也多半被虫蛀了。若在平时，这些东西连下人都不肯吃，这时竟成了很珍贵的东西。席间非常冷寂，只是随便闲聊，或谈些未来的事情。对决一死战之事只字不提，但是主仆们都已下定必死的决心，勇气十足。在这最后的时刻，泷田将军想到即将永别的妻子和儿女，虽没有哭出声来，但也暗中落泪，女官们想到主公的心情，都忍不住泪如泉涌，一同哭了起来，氏元等也一同慨叹。为了最后留念，互相看了看，七天来一粒粮食也没吃，人都瘦得眼窝塌陷，颧骨突起，虽尚未死，面容憔悴枯槁，犹如土灰。“今夜初十的月亮一落，便立即出击突围。”将士们早已接到这个军令，士兵们也各自聚集在一起，以水代酒，推杯换盏，想到铠甲袖上降落的寒霜，如同水中映照的星光一样，即将失去，不久自身也将消逝，感喟不已。在无限慨叹中已是丑时三刻。“时刻已到。”义实父子赶紧披上铠甲，拿起明亮的太刀、长刀，微风送来清晰的远寺钟声，乃诸行无常的声音。

这时外面听到犬吠声。义实侧耳倾听，很像八房的叫声，说：“声音有点奇怪，大家没听见吗？出去看看！”答应一声：“领命。”便有二三个人站起来，在走廊上举起火炬，喊：“八房！八房！”回头一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放在走廊边上。八房把前足放在踏脚石上，目不转睛地守着那颗人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探看的人惊慌失措地跑回原处，如实地禀告义实。男女主仆们听了无不感到惊奇，其中氏元回头看着那几个人说：“饿了吃人的死尸也是狗常有之事，它叼来这颗人头是想给人看看，不是一看便知吗？这里有女眷〔指五十子和伏姬〕
在座，赶快把它轰走。”那几个人将待出去，义实把他们叫住说：“狗在那里也无妨，它饿了就随便伤害我方的尸体，也不能置之不理，我亲自去看看。”说着就出去了。氏元等随往，自不用说。男女内侍吵嚷着，有的拿着蜡烛走在前边，有的跟在主人后边，都挤在走廊上，看那颗人头。义实皱着眉头说：“木曾介！你看出是谁么？虽然沾满了鲜血，看不大清楚，但很像景连，冲洗了看看。”氏元也感到有些诧异，到净手盆边用勺子舀了点水，反复地冲头上沾着的血污，洗了又洗，主仆再一看，说：“果然不错，是敌将景连的首级，看清楚了。”这样一说，众疑皆消。虽不知其缘故，但都羡慕这条狗建立了人所不及的战功。当下义实慨叹说：“有这等奇事，事先不是没征兆的。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因为我反复地想，怎么才能拯救这些想舍身为国的士卒，但是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来。闷闷地到花园去，看到八房饿得十分可怜，就对它说：‘你如能潜入敌营咬死景连，拯救了城中数百名士兵，我就每天拿鱼肉让你吃个饱。’但它毫无喜色。我又说：‘那么就给你领地，封你官职。’它还是没有喜色。当我说：‘不然就将平素爱你的伏姬许配给你吧。’这时候八房高兴得摇着尾巴，叫声也和平素大不一样。我自言自语地说：‘虽是戏言，也不该随便开这种玩笑。’然后就到后堂去忙着召集大家共议决战之事，把这件事就忘到一边儿去了。可是狗却没有忘，把我的戏言当作了真话，于是潜入了敌营，轻易杀了率领三千人马的大将景连，并衔回了他的首级，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真离奇！”把八房唤到身边，不住地赞叹。氏元等更是惊讶得咋舌称赞说：“畜生立了胜过人的大功，这都是主君的仁心德义之所致啊！但也是神佛的保佑。”

这时探马从院门走来禀报说：“敌营似乎有变，突然慌乱喧嚣，火速出击，必胜无疑。”义实听了说：“果真如此，机不可失，当立即出击。”赶忙站起身来，传令各队大将要亲自袭击敌营。冠者义成出班奏道：“景连既然已死，即使敌人是重兵，也易于驱逐。因此大人您不可轻易出阵，以免有失体面。有我义成再加上氏元足矣。请大人准奏。”说着跑出院门，牵来一匹瘦马，跳起身来跨上去。氏元鼓舞士兵说：“发生了如此这般的事情，要火速进攻景连。如有踯躅不前者，还不如狗。要立即出击，前进！”这样一喊，三百余骑分作两队，义成从前门，氏元从后门进攻。哗啦一声城门大开，冲入乱作一团的敌营，气势胜过往日百倍，如入无人之境。敌军斗志顿消，逃亡过半，余皆投降。到了天明，多日来郁闷的人们，都转危为安，转忧为喜了。义成和氏元把堆积如山的敌军余粮搬入城中，向义实禀告了作战的情况。将降兵全都释放，交氏元统率。这天清晨，真的升起炊烟，可是对被围困的士兵，每人只给米粥一碗，因为久饿暴食有突然丧命的危险。另将军粮的一半分给百姓，以解救一时的饥渴。众皆拜伏领受，充饥活命，其状犹如辙鱼之得水。

却说攻打东条城的是安西景连的老臣芜户讷平等，虽然将城左三层右三层地紧紧围住，昼夜攻城，但这里有比泷田城多半个月的存粮。贞行从被围之初就想打退敌人，好去增援泷田城，所以在雨夜或风夕便去夜袭敌营。虽再三做了尝试，怎奈敌我兵力悬殊，敌方势众，虽时有小胜，但终不能如烈风地尽扫尘埃。敌军又增加了新兵，便挽回了颓势。这样一直坚持到景连被杀、顿时解除了泷田之围的时候，义实之嗣子义成以杉仓氏元为副将，率大军来援。这个消息不翼而飞，城兵闻之，斗志焕发，比往日陡增百倍。而敌军一听则乱作一团，起初讷平还佯作不知，一边责骂一边鼓舞士气，到最近两天，风声则越来越紧。感到这绝非谣传，所以更加恐怖慌张，讷平背着军兵，带了几个亲信，趁黑夜逃走。天明后围城的敌军知道主将已经逃跑，众皆面面相觑，咒骂这个不争气的主将。但除了干生气，毫无办法，将士们共同商议，派使者进城表明意欲归降。贞行为将此情况报告给泷田将军，派一名使者骑马去了。这个使者同从泷田来报告胜利消息的士兵在途中相遇，于是上使来到东条，告知景连已毙命等情况。另外以嗣子义成为大将，以杉仓氏元为副将，不日即将出兵，是为了扫清当地之残敌和攻占馆山和平馆二城。贞行谨领君命并再派使者去祝贺胜利。

在盼望义实嗣子义成出兵之际，早就仰慕义实之德的安房和朝夷两郡的士庶良贱，听说景连已死，立即跑到馆山和平馆两城歼灭其守将，斩获了芜户讷平等的首级，由数十名老者带着来到东条城，义成和氏元也来到了。贞行等忙共同修书将情况飞报泷田城，并献上了讷平首级。义实召见从安房、朝夷来的人，赏了不少东西，并给嗣子义成和氏元等降旨，令其驻守馆山和平馆两城。这样一国四郡就都由义实统辖，其威德如旭日东升，恩泽如及时雨般滋润。奸邪逃走，善良安居，从此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风波不起，邻国武士免动干戈，彼此相安无事。足利持氏的末子，成氏朝臣回到镰仓执掌政权已有多年，这时给泷田下书称赞他平定一国之功。同时也传到了室町将军那里，将军封里见义实为安房国主，并加封为治部少辅。义实非常高兴，派使者到京都和镰仓去献上了各种礼物。〔持氏之季子叫成氏，嘉吉三年任长尾昌贤执，后被请到镰仓任管领。经过十余年，因故成氏不能留在镰仓。康永年间移住下总的浒我（古河）。计算年序可能是这一年之事。成氏之事见于《九代纪》，此后无记载。〕

这样普天同庆的欢乐虽然连日不断，义实却想起了一件心事。这就是有关当初派往安西去借粮的金碗大辅之事。心想：“他虽年纪尚幼，但绝不会乖乖地束手就擒。不知他是误中奸计受了害，还是因寡不敌众丧了命？不然的话，现在也该回来了。我不意开创基业，享受富贵，全凭他父亲的帮助，而且在其父临终时曾许诺任其子为长狭之郡司，做东条城主，这个诺言尚未付诸实现。更使我心中深感不安的是，连尸首也没有发现。就是伐木割草也要弄清他生死存亡的真相。”虽曾四面八方派人到处询问，但就是没有他的踪影。

不久义实考核每个老臣和士卒们的功勋。论功行赏，增加领地或晋升官职。首先确定八房是第一个有功的，早晚的饮食、起居的房舍被褥，自然都是最上等的，并设了专职的饲养人在前后陪伴着，这种宠爱是耸人听闻的。但是八房低着头，耷拉着尾巴，不吃也不睡。在那天晚间，它将叼来的敌将景连的首级，放在走廊旁站着不肯离开。看见主君出来就把前足放在走廊上，摇着尾巴用鼻子哼叫，好像有事乞求。但是义实也不明白这是何意。亲手把鱼肉放在盛食品的木盘里喂它，可它连看都不看，还是不住地乞求。这样的情况连续数次，义实也大概猜到了狗的心思。是否因为我许诺的那件事情？想到这里，突然对狗失去了宠爱，就不再到走廊附近去了。并让饲养者把八房牵到远处去。八房并不听从饲养人的约束，狂吠乱叫，最后把锁链也挣断了，甚至咬倒了阻挡它的人。它跳上了走廊，在屋子的尽处，到处奔跑。追它的饲养人隔着外人不得入内的一道门，伸手喊叫：“那儿！那儿！”连男人都驯服不住的狗在狂吠乱叫，女侍们更是一窝蜂地乱作一团，吓得不知所措，站在那里乱叫。狗往那边跑就向这边逃，狗往这边追就往那边跑。好像人和狗都疯了，把拉门和隔扇门都推倒，叫着、喊着不觉追进了伏姬居住的后堂。

这一天，伏姬无人服侍，一个人在书案上阅读《枕草子》，正看到一条天皇的爱犬翁丸失宠而被天皇遗弃后，又得到赦免回到天皇身边的故事，情节十分有趣，羡慕清少纳言的才华，自言自语地说：“只有古代才有这种事情。”正在反复阅读心醉神迷之际，听到侍女的喊叫，似乎有什么从背后跑来，快速如飞，把立在屋内的筑紫琴横着撞倒了，猛然趴在自己的衣襟上。她“哎呀”地惊叫一声，回头一看竟是八房。其神色和往常不一样。“是病了么？真讨厌！”用手把书案推开想站起来。可是狗在趴下的时候把前腿伸在她的长袖子里边，站不起来。真是养了十年的畜生，长得如小牛犊似的，是条有劲的老狗，被它压在身下动也不能动，就不住地喊人。老女仆、小待从、女童等应声跑来，看到这种光景，更吓得不敢上前。用提着的笤帚咚咚地敲打草席，吓得哆哆嗦嗦地呵叱着想把它赶跑。八房瞪着眼睛龇着牙，哼叫的样子越发凶猛可怕，侍女们无不丢下笤帚往后退。义实知道了，提着短枪走来，站在门口斥退了惊慌失措的女童，急忙进去，说：“你这个畜生，赶快走开！”把提着的短枪往前一伸想轰它出去。可是八房一动也不动，向上瞪着眼、龇着牙，吼叫得更凶，好似要咬他的样子。义实勃然大怒，厉声叱责道：“对你这不懂是非道理的畜生说也好似没用，爱护你的主人你总该认得，不知道的话，就让你知道知道！”重新调转枪头想刺死它。

这时伏姬用身子挡着，对父亲说：“请父亲大人且慢动手。以您这样高贵的身份，怎能和放牛童一样呢？亲自动手责打畜生，不是有失体面吗？女儿有一言启奏，请您就饶恕它吧！”一边说着一边擦去眼睛上的泪珠。义实收回了将待刺过去的短枪，催促说：“你有什么特别要说的谏言，赶快说吧。”伏姬收住了流下的泪水，正言厉声地说：“虽然是女儿不该多嘴的事情，无论古今和汉，圣明之君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若有功不赏，有罪不咎，其国必亡。譬如这只狗，有功不赏而无罪受罚，不是太可怜么？”义实闻言说：“吾儿之言错了，消灭了强敌之后，立即为狗设专人饲养，食以珍馐美味，裀赐锦绣绫罗。这能说没有赏么？”这样一责问，伏姬抬起头来说：“纶言如汗，君主之言，一旦出口就收不回来。另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见之于经典，也引用在一般的书中。可悲的是父亲为消灭景连，拯救士卒的饥饿，不是选这个八房为女婿，将我许配给它了么？纵然那是一时的戏言，一旦说定就再也追不回来。因此狗所乞求的恩赏是主君随意答应的。它立了大功后就立即爽约，认为代赐以山珍海味和锦绣衣裳就够了，若是人的话，一定感到委屈怨恨。畜生立了胜过人的大功，把我许配给它，这都是前世的因果报应。为了国家，为了后世，就牺牲您的女儿，让她活着做畜生的伴侣，这样以便做到为政不苟，取信于民，好使国家能够长治久安，永远昌盛。如背信爽约，人们会说与景连何异？”一个浅见薄识的女子，在这个重要的关头，理智清醒，无一丝杂念，这种高超的品德怎不令人慨叹。她已下定决心割断父女的恩爱，做人子的主动要求让父亲抛弃她，甘心跟随异类，这样的少女寻遍大千世界也是独一无二的。她苦苦地哀求，衣袖上散落着露水般的泪珠，这就更平添了令人悲伤的秋意的凄凉。义实默然听着，不断叹息。无力地哗啦把枪丢了说：“都是我错了。法度是上之所制，上犯则下犯，是大乱之基。我实无心将女儿给八房，虽然无意，但是已经说出来，出我之口入它之耳。即使以蔺相如之勇可以取回玉璧，但是嘴的过失已不能挽回。现已走到灾祸的门口，狗成了我的身仇，仔细想想过去，不是没有征兆的。这个孩子在年幼时为了向神佛许愿，曾偷偷去过洲崎的石室，在其途中遇过一个老人，见到伏姬就招手说：‘这个孩子多病、日夜啼哭都是鬼魂在作祟。说详细了唯恐泄露天机，从伏姬这个名字就可以领悟出来。回去就将此事告知主君吧。’这个女儿是嘉吉二年夏季伏天生，因而以三伏之义取名伏姬。让从这个名字去推断，可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缘故来。这里并没有像汉末杨修那样嘲笑曹操还比他相差三十里的有才之士，问谁去呢？等了许多年，今天偶然解开了。伏姬的伏字是人从犬，这个殃厄不是自襁褓中便确定了么？可以说是名诠自性。如此深怀仇恨作祟不止的怨魂究竟是谁虽不得而知，但姑且推断莫非是定包之妻玉梓么？那个淫妇害了她的主公，又驱逐了忠良，据说还有不可告的隐情。但是我曾一度想饶她的性命，然而未被赦免。她对我未能报复是否便来为害我的女儿，以报此非理之怨。再说这只狗，据说没有母亲，是狸子哺养的，狸子的异名是野猫，又称作玉面。玉面的和训(日本读音)是“たまつら”，和玉梓的读音“たまづさ”颇接近，也令人疑忌。头脑伶俐的人会想到狸这个字可从里从犬，就是里见之犬的标志。本来可以想到这里，不该豢养它、溺爱它，天道是盈则缺，不正是那个老翁所教导的吗？现在怎样后悔，已无济于事。为了畜生，抛弃女儿，留下耻辱，即使征服许多土地，得到永世富贵，又何乐之有？真是羞愧难当。”这样地说明道理，表述心地，感到万分惭愧。在身旁的侍女们情不自禁地忘却了方才的恐怖，泪如泉涌，一起哭了起来。被侍女们这样一哭，伏姬的痛苦心情得到一点舒展，安慰他父亲说：“连侍女们都这样悲伤难过，何况是生身之父呢？悲痛难禁是可想而知的。我有这样的不幸，也是自己的罪孽深重。然而我伴随鬼畜，如能使您的旨意不折不扣地得以施行，那就权当没有我这条生命吧。人之发肤，受之父母，怎能随便让别人玷辱呢？这一点请您放心。”说着羞怯得低下头去。义实听着，不住地点头说：“你说得很好，想到远在异邦有高辛氏槃瓠的故事，所言颇似我今天烦恼的境遇。另外在干宝的《搜神记》中，上古时代有位大人远征在外许久未归，其妻去世后只有一个女儿，据说年方二八，其家有匹公马，这个女子每天想念父亲，就对那匹马说：‘你能将我父亲驮回来，我就嫁给你。’这匹马挣断缰绳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过了些天，果然将其父驮了回来。那匹马嘶叫着似乎有所求，父亲奇怪地问女儿，女儿如此这般地据实回答。事不宜迟，父亲就偷偷地把马杀了，将剥下的皮挂在房檐下。女儿看到了马皮说：‘一个畜生竟向人求婚，怎不早点得到报应？现在变成了皮还想娶我吗？’这样地咒骂。那张皮突然落下来，紧紧裹着那个女人，一阵风就飘到半空中。次日在桑树上挂着她的尸体。其尸体腐烂后生了蛆，便是蚕。显然这是难以置信的事情。它是中国从魏晋时流传下来的小说。她信口开河，不仅爽约而且将马杀之，虽其貌是人而其心还不如禽兽。我如果也乘一时之怒，将八房杀了，岂不和《搜神记》中那个上古的人一样吗？但是时不凑巧，义成、氏元等早已派往馆城驻守，另有贞行现在东条城，都不在身边。除他们以外，这些内情不能对任何人说。是好是坏都在于个人的心术，吾意已决，八房你听着！起初虽是戏言，但你却完成了我所说之事，立下大功，那么就将伏姬许配你为妻。你且退下等待，去吧！”这样一催促，八房仔细看了看主人的神色，这才起身，抖抖身躯，慢慢地走出去了。

〔援引事实〕
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者，赐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有畜狗，其毛五彩，名曰槃瓠。下令之后，槃瓠俄顷衔一头泊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且谓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报之，而未知所宜。女闻以为皇帝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以女妻槃瓠。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石室中。险绝人迹不至。经三年，生六男六女，槃瓠因自决妻。好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其母后以状白帝，于是迎诸子。衣裳斓斑，言语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今长沙武陵蛮是也。
(1)

又北，狗国，人身狗首，长毛不衣，其妻皆人，生男为狗，生女为人云。见《五代史》。

(1)
见《后汉书·南蛮列传》，《搜神记》等书记载，文字略有出入。

第十回 孝德犯禁丧一妇人 伏姬裂腹走八犬子

义实夫人五十子经人告之八房的情况，大吃一惊，忙披衣来到伏姬居住的闺房，见到侍女们挤满了门口。治部少辅大人〔义实〕
也在室内，伏姬安然无恙，狗在父女之间，父女正在问答中。夫人想把话听完，悄悄地听着，潸然泪下。全然不知的侍女们，为了让狗出去，突然向左右让开通道，夫人来不及躲避，跑进去趴在伏姬身上放声大哭。义实深感惭愧，只是看着而默默无言。伏姬抚摸着母亲的背说：“您都听见了么？不要太难过。”在她的安慰之下，母亲抬起头擦擦眼泪说：“我若没听到，怎能这样悲伤呢？伏姬呀！你是个贤惠的女儿，为了使你父的旨意表里如一，赏罚之道公正严明，你竟毁名舍身。这虽是对父亲的孝行，但谁能赞许这种悖理反俗的行为？人生在世，无有不为父母着想的，你就不体谅母亲的苦情么？那样就太狠心了。你年幼多病，母亲费尽心血将你哺养成人，出落得这么标致，如花似月，怎能白白牺牲了你，而不悔恨呢？这都是鬼怪在作祟，使你迷了心窍，赶快醒醒吧！多年来祈求神佛的保佑都没用了吗？”一面告诫，一面哭泣。母亲的反复责备和她那慈祥的心，使伏姬也不禁掩袖哭泣说：“听到您的这般教导，女儿更感到罪孽深重，不顾父母的悲伤，到后世定会留下恶名，并非不感到悲痛。然而这是命运的安排，实难逃脱的报应。请您看这个！”用左手轻轻取下颈上挂着的念珠放在右手上，说：“我在年幼时，有个奇怪的老翁，也许是役行者的化身，他赐给我的这个水晶念珠，我一直带在身边。在计数的珠子上有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字既非刻的，也不是用漆写的，好像自然出现的。这些年虽用手磨，也未消失。可是在消灭景连时，突然发现仁义等八个字不见了，而出现了不同的字。从那时起我就挂念起八房来，这大概是个奇怪的前世注定的报应吧！我的悲伤不是从现在才开始，曾多次想等到时候一死了之。可是手攥着刀又想到，不行，这一世的罪孽如不在这一世解决，则会带到来世，永无完结之日。我如同暴风雨中的落花，命运如何就由神佛和父母去决定吧。所以才等到了满目凄凉的这个浮世的秋天。您如能体察到这些，怨恨就会立即消灭，就请您不要悲伤啦！您就把白白疼爱了十七年的女儿，不当作您的女儿，而当作前世的冤家吧。如果现在就断绝母女的恩义，我们一刀两断，就让我一个人去蒙受耻辱，也是为了来生得好报。即使置身于弥陀手中的芒草之下，也希望佛能保佑消除罪孽，不再使后世感到遗憾。我只有这一个请求，就答应我吧！请您看看它。”递过去的念珠上还留着泪痕。还未从百八烦恼的迷惘中解脱出来的母亲，用怀疑的目光凝视着伏姬的脸儿说：“有这等事？为何不早告诉父母？那个念珠上出现的是什么字？”这样一问，义实立即要过去，反复仔细地看了看说：“五十子，你就不必悲伤了。仁义礼智的字已经消失，出现的是‘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这样想来，人有八行五常，而菩提心，一切众生，人畜都不能没有。因此女儿的业因，今生如在畜生的引导下进入菩提之道，来世也就如意了。真是富贵荣辱，人各有其果。从女儿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起，邻国武士、各处的大小诸侯或为己、或为子，不知有多少人来提亲，我全都没有答应。今年想让金碗大辅做东条城主，并将公主许配给他，以报答有功拒受封赏而自杀的孝吉。由于说错了话，将爱女许给畜生是果也是因。五十子大概很恨我，那你就好好看看这念珠上的文字，自己去领悟吧！”虽然这样恳切地安慰开导，但她还是不能消除内心的痛苦，泪流如注，声音颤抖。她知道不能总这样下去，伏姬今晚就要走，在忙着做准备。伏姬不愿活着再回来，只说了声：“就此告别了。”丢掉玉搔头，只穿了一件白小褂，把那串念珠挂在脖上，只带了一些纸笔和一部《法华经》，其他什么也没拿。把护送的随从也辞掉了，一个不带，她不知往何处去，只是跟着八房走，心想：“所到之处则将是我死的地方了。它如不离开这里，我也活不过今宵。”她下定这样的决心走了出去。时已将近黄昏，母亲五十子舍不得女儿，拉着她的袖子，哽咽地哭泣，多年伺候她的侍女们，也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抱头痛哭，但又有何用？这时伏姬不想同大家一样泪湿衣襟，强忍着悲痛，安慰、辞别了母亲，由侍女们送到了外边。

这时，早已日落昏黑，透过后园树林间的月光皎洁明亮。八房早已在走廊下边等候公主出来。于是公主走到那只狗的身旁，对它说：“八房，你听着！人有贵贱之分，婚姻要随其分，皆以类为友。因此即使是十分下贱的屠夫和乞丐也没有以畜生作丈夫，给它为妻的。何况我是国主之女，不是一般平民之女。现在为了你这个畜生，舍掉生命，大概是由于前世的业报。但也并不尽然，主要是为了兑现家父的诺言。你若不辨此理，只是想满足情欲，我这里有短剑，先杀了你我再自尽。另外，即使你以一时之诚心陪伴我，也要分清人畜的界限，如能割断恋慕之欲，你则是我走向菩提之路的带路人。那时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你办得到么？”倒握着短剑问它。狗似乎懂得，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公主长吠一声，好似在对天鸣誓。伏姬把剑收起来说：“那么就走吧！”八房走在前边，越过折叠门、中门和西门，伏姬跟在后面，慢慢向前走去。后边可以听到母亲和女官们的哭泣声，义实也遥远地目送着她。中国的昭君下嫁胡国，与之相比其怨恨之深和难以言喻的别离之情也大有逊色。

伏姬虽曾辞去了护送她的随从，但是义实和五十子都对途中很不放心，悄悄派遣蜑崎十郎辉武带领不少壮士在后边跟踪而不让她发现，等其回来报告。这个蜑崎辉武原是东条的乡间武士，先在杉仓氏元的手下，因献上麻吕信时的人头立了军功，被调到泷田做义实的近侍，已有一年。义实便选他前去跟踪，辉武骑着马带领士兵，距离一百多米在后边跟着。八房出了泷田城，便将公主驮在背上，向府中的方向跑去，比飞鸟还快。辉武唯恐跟不上，频频策马加鞭，士兵们气喘吁吁地流着汗水追赶。走过几条路，来到犬悬里时，士兵被远远抛在后边，跟随辉武的只不过一两个人。马是好马，骑马的也是好手，怎能迷失了跟踪的对象？跑了一夜，在拂晓时不觉进入富山的深处。

富山是安房的第一高峰，与伊予山不相上下。攀登其山巅可看到那古、洲崎和七浦的海浪。山中全无人家，巨树参天，枝叶茂密，下边非常阴暗。荆棘掩盖着樵夫行走的山路，苔滑雾深。山路上马累倒了，于是十郎辉武就和两个士兵喘息着奋力往上攀登。山外有山笼罩在云层之中，遥远地往上一看，伏姬身背着经卷，膝上放着笔砚，坐在八房的脊背上，已越过溪流，还在向深处前进。辉武等好容易来到河边，但水深流急，似乎难以渡过，遥远地赶到这里，怎能被一条河挡住就失掉跟踪的目标回去呢？辉武急忙跳到水里，试探着涉水渡河，想拄着棍子往前走，可是被水流横着冲倒，撞到石头上，头都撞碎了，尸首被滚滚的溪流冲走。蜑崎辉武是海边人，水性本很好，可就这样悲惨地被冲跑了。士兵们看到这种情景，都不禁吓得咂嘴咋舌，回到山下与落在后边的士兵一起，第二天夜里回到泷田城，将情况禀告义实。义实没再派人前去，只是晓谕全国，作了一个严厉的规定：即使是樵夫或烧炭翁也不许攀登富山，如有进入该山者，必处以极刑。另外对蜑崎辉武的不幸身亡深表哀悼，起用其子在宫中任职。尽管如此，五十子更加对伏姬之事放心不下，谎称派人代替她去参拜行者的石窟，每月悄悄派老侍女去富山，打听伏姬的去处，想知道是否平安。但是因为蜑崎辉武被冲走，老侍女未敢到溪流的那边去。河的彼岸总是云雾弥漫，什么也看不到。老侍女们犹如拍打海岸一来一去的海浪，徒劳往返，不觉已过了一个月。

这且不提，却说金碗大辅孝德受了安西景连的欺骗，竟不知敌人早已围困泷田。待有所发觉赶回去的途中，又遭到讷平等的追击。与占优势的敌人浴血奋战，随从们全都战死，只身一人脱离虎口，好歹回到泷田。安西的大军到处都是，正在围攻而未得进城。心想能够助堀内贞行一臂之力也好，便赶赴东条。但那里也被芜户讷平等的大军包围，无异笼中之鸟，也轻易进不了城。“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在泷田，单人匹马与敌人战斗，背城决一死战。现已追悔莫及，既未能完成出使的重任，又未能为主君冲锋陷阵，待两城解围主君安然无恙，那时有何颜面去见主君？还不如冲入芜户阵中与敌人死战。”但又冷静地仔细一想，自己单人匹马面对数百骑敌军，岂不是比以卵击石还莽撞的行动？就是牺牲了性命，对敌人无损，对我方也无益，实在是不忠的行为。两城缺少军粮，莫如去镰仓向成氏朝臣告急，乞求援兵打退敌军，解救危难。这是挽回所犯错误的最好办法。赶快去镰仓吧！于是由白滨乘船，不到一日来到管领衙门，自称是义实的使者，说明告急求救的来意。因无义实的书信，被怀疑并非真正的使者，借兵之事未成。又过了几天，失望地回到安房。这时景连早被消灭，一国已经平定。大辅心里虽然十分高兴，但也不好意思回去，现在也不便剖腹自杀，只有等待时机再向主君赔罪。在此期间就到故乡上总国天羽的关村，在其外祖父一作的亲戚，一个寻常百姓家暂时栖身。

这样不觉过了一年，对伏姬之事也略有耳闻，说她跟随八房这只狗进到富山的深山里去，安危存亡不得而知。因此其母日夜思念，长期染病在床。听了这些消息，大辅十分震惊，虽说是主君的失言，但让一个高贵的小姐做畜生的伴侣，并传到这里让许多下贱人议论，太令人遗憾了。那只狗虽有冤魂附体，颇有神通，但也并非无法杀掉的。心想，我登上那座山，杀死八房，迎接公主回到泷田，就是不赔罪也一定会饶恕所犯的过失。于是就煞有介事地对亲戚说“去许愿拜社”，悄悄地回到安房，带上准备好的鸟枪，进入富山的深处，寻找伏姬的住所。在山里过了五六天，突然发现在雾霭的深处，溪流的那边似乎有人。“哎呀！”地惊叫一声，赶忙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在水边仔细听着，隐约听到女子诵经的声音。

作者云：有关八犬士之缘起一段，原拟于第一辑卷五之末记述。此已揭示于卷首第十回之标题中。不意叙写故事时较预计为长，因每卷页数已确定，故今不得完结此段内容。动笔前书商于卷数本有规定，页数亦有限制，若每辑超过规定则不便销售。此要求碍难推却。故余稿移至下卷，定于明年续出。大约记述至此粗陈梗概，仅为这部小说之开端，此后略谈八犬士之家世，嗣后又经多年，八子降生于八方，时有聚散与相约，终成里见之家臣。八人之列传或前或后，有长有短，现尚未熟虑及此。经年累卷方得完稿，将如予之前著《弓张月》，祈读者谅察。时文化甲戌之秋九月十七日，搁笔于鸟屋。

《八犬传》第二辑序

稗官新奇之谈，尝含蓄作者胸臆。初考索种种因果，无一获焉，则茫乎不知心之所适，譬如泛扁舟以济沧海。既而得意，则栩栩然独自乐。视人之所未见，识人之所未知，而治乱得失，莫不敢载焉，世态情致，莫不敢写焉。排纂稍久，卒成册。犹彼舶人漂泊数千里，至一海岛，邂逅不死之人，学仙得货，归来告之于人间也。然如乘槎桃源故事，众人不信之。当时以为浪说，唯好事者喜之，不敢问其虚实。传迨数百年，则文人诗客风咏之，后人亦复吟哦而不疑。呜呼，书也者实不可信，而信与不信有之。自国史绝笔，小说野乘出焉，不啻五车而已，屋下架屋，当今最为盛。而其言诙谐，甘如饴蜜，是以读者终日而不足，秉烛犹无饱焉，然益于其好者几稀矣。又与夫烟草能醉人，竟无充饮食药饵者无以异也。呜呼，书也者实不可信，而信与不信有之。信言不美，可以警后学；美言不信，可以娱妇幼。傥由正史以评稗史，乃圆器方底而已，虽俗子固知其难合，苟不与史合者，谁能信之。既已不信，犹且读之，虽好亦何咎焉。予每岁所著小说，皆以此意。顷八犬士传嗣次，及刻成，书贾复乞序辞于其编。因述此事，以塞责云。

文化十三年丙子仲秋闰月望，抽毫於著作堂南窗木樨花荫。

蓑笠陈人解识

此辑至第二卷伏姬之事已述毕。然第一辑第十回标题〔即：孝德犯禁丧一妇人，伏姬裂腹走八犬子〕
应叙者，实即本辑第十三回所写之内容。因前者故事方开端，未及写就，而已届刊行之期，故作者唯将故事梗概预告读者。遂遥遥先于所叙故事，于书前刊载绣像。本拟以七卷十四回作为前帙，然因投书贾之所好，不得已每编五卷，逐年续出。

上述书前绣像中之人物，有些于第三辑各卷方予叙写，如军木五倍二、网乾左文二郎、土田士太郎、交野加太郎、板野井太郎等，即是如此。本拟略作叙述，然因有关八犬士之叙写内容尚未拟定，为搪塞书贾，不唯稿本犹未叙及，甚至故事梗概亦竟未拟就，便一心预作绣像。其后虽有按绣像叙写者，但内容大体相去未远。吾尝悉心尽力整理书稿。然因经抄写、刻版者多人之手，犹有不少讹误，未及校正。此亦为时有之事，乞请看官谅察焉。

马琴再识

第二辑 卷之一

第十一回 仙翁梦示富山 贞行暗献灵书

里见治部少辅义实朝臣，消灭了山下、麻吕、安西等大敌，把紊乱如麻的安房四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威德及于上总各处，武士们无不臣服。镰仓的两位管领山内显定、扇谷定正〔康正元年，成氏退到浒我后，显定、定正任管领〕
也不敢小视，再次奏请京都晋升义实的官职，为治部大辅。虽然连年有这类喜事，但义实因去年受安西景连的进攻，在被围困的危难之际，为拯救士兵的饥饿，故不觉失言，竟将最喜爱的女儿嫁给了八房这条狗，进入富山，至今不知安否。他也从未忘记世人的指责，对此甚感悔恨，却未露声色。那条溪流已将路隔绝，它使父母与女儿音信断绝。手下的人自不必说，但是倘被樵夫或猎人发现，则会比遇到知情的亲兄弟更令人感到莫大的耻辱。因此立即晓谕全国，无论是良贱士庶，或靠山糊口者，一概不准登山，有违此旨者，定斩不赦。作了这个规定后，义实每天所最担心的就是金碗大辅孝德。他去安西景连那里借粮，至今一去未归，不知其生死存亡如何，是中计被擒而丧生，还是已经阵亡？其父孝吉有功不受赏，对其剖腹自杀也未能制止，在其弥留之际曾发誓，无论如何也要让其子做一城之主，并收做女婿，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虽说月有盈亏，而去岁和今年并无异样。前途莫测的是人，命运完全改变的女儿他们，结果究竟会怎样呢？也无法打听旁人。父母对儿女是当事者迷，如置身于一团漆黑中，自己是无法看清的。他一个人苦思冥想，真正是面对百万雄师也在所不惧，兼备智仁勇三德的大将，现在却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只是愁眉苦脸。更何况义实的夫人五十子呢？她的眼睛里一直刻记着那天伏姬离别时的面影，终日啼泣。伏姬是否安然无恙？什么时候能回来相见？她无数遍地祈祷神灵，合掌念佛，手指都细了，早晚懒得拿筷子进膳。在身边伺候的侍女和女官，只能讲道理，但不能使她得到安慰。她们暗中商量，索性登到富山深处，说不定会找到公主的下落。于是谎称去代替夫人参拜行者的石窟，几次到那座山中，毫无希望地去寻找伏姬。其中有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因山道艰险，到山脚下就回来了。多年在武士之家任事，身强胆壮的，让向导引路虽好不容易登上山去，到了蜑崎十郎辉武被冲走的溪流旁，连向导都不敢涉水过河了。河对岸自然无时不浓雾弥漫，水声隆隆，但什么也看不到。此岸的荆棘虽然开着花，但令人如坐针毡，毛骨悚然，到此就回来了，都没达到目的，只好把情况如实禀告五十子。她不听则已，听了更加想念，公主的患难何时才了！一个人胡思乱想，更增添无限悲伤，身体也日益憔悴，十分可怜。“活在世上的人畜，谁能经受生别离，犹如飞蛾扑火一去不还？想得心焦思乱，还不如死了。”一边唠叨，一边不住地咳嗽、哭泣。由于这样地苦苦思念，终于病倒了。

医生虽有斛火壶冰的高超医术，若想起死回生，也不能功满杏林。验者
(1)

虽有神佛合一的灵符，若想驱邪去灾，其法也没有枯树开花之妙，时日持久，病情愈益沉重。这天夜晚，义实亲自到枕边去询问病情。伺候的老女仆对五十子说：“大人来看您啦！”她让女童扶着，勉强坐起来，只是抬头仔细地看着义实的脸。眼眶塌陷，颧骨隆起，默默无言，两行泪水如串起来的露珠，确实已病入膏肓，难以挽救。义实也仔细看着她的病容，频频叹息说：“你今天觉得怎样？医生说再过四五天就会见好的。对什么事情都要放宽心，要耐着性子养病。”如此安慰后，五十子把手放在膝上摇头说：“不管医生怎么讲，瘦成这个样子，已不会活多久了。我的病是因为谁得的，您是知道的。即使有蓬莱的长生之术、不老之药，又有何用？无论怎样，我活着能再和伏姬见上一面，对我来说胜似任何仙丹妙药。我这样说，一定会被认为是肤浅的妇人之见，不通情达理。我们的女儿是为了国家、为了父母，才牺牲自己跟着狗进入了深山。如果认为这是少有的心肠、罕见的因果而将其抛弃，则您虽是百姓的仁义之君，但女儿会说您是不慈之父。恕我冒昧，尽管您为了不失信于国人，而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可富山在您的管下，属于四郡之地。那么年年月月问问安否，您也亲自去看看，互相安慰一下忧苦，不也是互有依靠么？不知为何连樵夫、牧童都不准进山。即使那里是妖魔住的地方，说实在的您和她是父女关系，以国主之威德，如果想知道女儿现在山里是否安然无恙，那也是不费难的。不知您是否想这样做？这是我现在的一点请求。”她既怨恨又在劝解，艰难地喘着气诉说。义实默默地听着，抬起头来说：“你说得有道理，追究其原因，是由于我的失言，抛弃女儿，留下耻辱，我比你还万分悔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恩爱的羁绊难断，勒紧的缰绳不易解。我若心猿意马，追逐那只惹人烦恼的狗，误了政事而遭受侵犯的话，本国则将再次发生动乱。虑及于此，才割情断欲而不顾。连山里的人都不准上山，是为了让臣民们知道，我不是为女儿掩盖耻辱，因溺爱而枉法逾规，但使你这样忧伤，着实可怜。待我想办法，让你知道女儿安否，要多多保重！”义实答应了她的请求。五十子说：“那么您想通啦？我若没有病，怎能有这样令人高兴的答复。可不能让我等得太久啊。什么时候告诉我？”义实沉吟了一会儿说：“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为了你，只要抓紧进行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喜讯。望你保重身体等候佳音。”义实亲切回答后，就到外面去了。女童们听到了，都高兴得身前身后地跟着远远相送。

却说义实的嫡男安房二郎义成，自去年就驻在真野城，讨伐平定了安西景连的余党后，就在那里治理。听说母亲病危，就让老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守城，来泷田探望母亲的病。义成很有孝心，义实在更深夜静后悄悄地把义成叫到身边，将前后的情况都向他说了：“为使你母亲暂时放心，我已明确答应了她的请求。但辉武就是个例子，那样无人不怕的深山，我打发谁去探听你姐姐？即使派个勇敢胆大的人去，事如不成，不但有损军威，而且还使他在那里白白丧命，所以左思右想十分为难。义成你怎么想呢？”听到父亲这样问，义成跪着向前凑身说：“我也听侍女们说了，能否知道久无消息的姐姐安否，虽是无上的幸运和最大的喜悦，但您的考虑也颇有道理。索性不要选派家臣去，我只有一个姐姐，事关姐弟情义，我义成责无旁贷，愿登上富山的深处，找不到姐姐决不罢休。纵然妖犬有术，能呼风唤雨，迷惑人心，妖焉能胜德？有母亲的慈善作盾，以父亲的武德为铠，手中拿着家传的弓箭，不会有什么意外。您就下令吧！”言词急切，摩拳擦掌，立即就要动身。义实一边抬手制止，一边摇头说：“你这只是血气之勇，不是说智者临事惧而好谋么？父母在，不远游，何况危在眼前呢？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是家中的柱石，如果操之过急，酿成过失，则甚为不孝。但我并非怕妖怪作祟才不准你去。你姐姐说一生再也见不到她了，别后已经两年，实在忍受不住，想去看看她。但是这个行动吉凶莫测，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不必匆忙于今晚决定，容我再仔细想想，也许会有办法。这件事不要让侍女们知道，以免泄露出去。”经过这番告诫，义成也就无话可讲，退了下去。

义实进了卧室，但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很快就要天亮了。睡意蒙眬中不知到了什么去处，只是一个人站在富山深处溪涧的岸边。这时一个年近百岁的老翁从身后走来，对义实说：“您想进这座深山，就由我来做向导吧！但是这条河很难渡过。右边有条樵夫所走的小道，从去年禁止砍柴人进山，荆棘长得很茂密，不知哪里是路，所以我已经把树枝折断，把草绾起来，做了路标，从那里走就是没人领着也不会迷路的。大概会达到您的意愿，就请从那里前行吧！”老者这样地给他指路。义实感到很奇怪，想问问名姓，忽然醒了，原来却是华胥之梦。他认为是心里所想之事在梦中幻现而没当回事儿。次日也同往常一样到处去听取民众的诉讼，回到公馆漏刻已近未时。这时，一个近臣从走廊那边走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说：“堀内藏人应召，特从东条赶来。”听他一说，义实紧皱眉头，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并没有召唤贞行啊！大概是听到五十子有病自己来的吧！不管怎样，我也正有事情问他，来得正好，赶快让他进来。”于是让左右暂且退下，一个人等候。

且说藏人贞行久驻东条城，笃志抚育民众，一郡虽已大治，但仍谨守一日三省之教，不敢苟安。因公务繁忙，从去年就没来泷田，今日突然前来谒见，义实将他让到身边赐坐，说：“藏人日来身体可好？自你掌管东条，我还没听到三人成虎之诬言。这都是你的忠心所致，我无上欣慰。此次前来谒见，是听到五十子病危，来探问安否的吧？”贞行听了才抬起头来说：“是遵照您的旨意来的。自受命之日始，镇守该城乃是我的职责，虽有意前来谒见，但恐不蒙允准，故未前来拜见。此番因是紧急召见，所以才急忙赶来。您说没有召见在下，可是戏言？”义实说：“我心中多忧，哪有闲心遥远地把你召唤来取乐呢？你先说说是什么人告诉你到这来的，有证人么？我真不大敢相信。”这样一问，贞行虽然还不大明白，但并未慌张，回答道：“顶撞您是不应该的，但请允许我禀告下情。昨天有个老杂役说是您派到东条去的，出来一见面并不认识，虽很惊讶，但还是谨受君命，那个使者对我说：‘这次根据夫人的请求，主公要亲自去富山探访伏姬公主，但并非公开前往，而是微服出行，那里又是有名的高山，没有万全的准备是不行的。但又不便带许多随从，因此这次想只带你一个人前去，所以才突然召唤你。’我这些年虽是洲崎石窟附近的无名小吏，但对那座山很熟悉，因此想唤我是去做向导的。那个使者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公文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我。我一看，和这个老人说的一样，毫无可疑之处。于是打发走那个老人就立即备鞍上马，也未来得及带随从，连夜赶到主君公馆，一听完全出乎意料。即使那个老人是歹人，可是公文还清清楚楚在这里，请您过目。”从怀中取出来交给义实。义实慢慢打开一看，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把贞行拉到身边给他看。贞行又吃了一惊，说：“我昨天看到的字，一个都没有了，变成了‘如是畜生发菩提心’的二行八个字，奇怪！奇怪！”目瞪口呆了半晌，不知何言以对。义实看了这一句，忽然有所醒悟，把公文卷起收了起来，对贞行说：“你所说的不错，是很奇怪。把昨日自称是使者，交给你公文的那个老人的年龄和面貌，详细告诉我。”贞行有点惭愧的样子说：“那个老人八十有余，也许有百岁。长长的眉毛如棉条，洁白的牙齿无异于葫芦子。体瘦而健壮，看他老得那个样子，似乎很衰弱，而眼睛却炯炯放光，威而不凶。世间所说的仙颜道骨，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吧！”义实不禁拍手说：“这又是与昨晚完全相似的奇事。不必多疑，定是洲崎石窟的役行者显圣。且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你吧！”于是他把答应夫人的请求想去探询伏姬安否之事，和义成的孝心与勇气，还有在想累了做的梦中去富山深处的岸边闲游遇到了那个老人等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义实说：“梦是五脏疲劳之所致，不可置信，但是你方才说的那个老人的面貌，和我梦中所见的颇相似。另外用‘如是畜生’等八个字来表示过去和未来，也有些启示。伏姬幼年多病，不住啼哭。但自得到洲崎石窟役行者的保佑之后，长得很健壮。那时在水晶念珠上有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以后在兵临城下危急之际，由于我的失言将伏姬许给了八房。从那一天起，那八个字就消失，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是畜生发菩提心’。本来我想女儿因是嘉吉二年夏季伏天生，所以取名伏姬，而后来竟人从了犬，名诠自性，这将是难以解脱的因果。但她舍身的缘故是为了父母、为了国家，为了不使仁义的八行在人世丧失。由于苦守信义的善因，所以必将为如是畜生引导，而终于修成上乘正果。我也是初步领悟过来，才没有禁止伏姬，随她的意愿已去了年余，音讯皆无，安否未知。连樵夫、猎户都不准进那座山，可是现今五十子病危，不能不答应她的请求。但是怎样才能知道公主安否，正想不出办法时，我做了个梦。梦见的那个老人，和交给你公文的那个人面貌一模一样。你所见的和我所梦之人，都是神仙千变万化的灵验，欲解除义实的疑虑，指引我去富山的深处。这定是役行者显灵，是恢复法度，改变己见，与伏姬见面的时机到了。那么就按照神佛显灵的安排，我同你一起去吧。这件事不能声张，因为人是好奇的，神佛显灵已无疑义，我如见到伏姬，民众则会喋喋不休地传为奇谈，从而宣扬鬼神之德。另外若寻遍该山也未能见到伏姬，则是信梦捕影，认假捉风，将义实不智之举告知人民，而成为世上的笑柄。这次去的随从除你之外，士兵十四五人就行了。这些人也要选择寡言老实的，明晨拂晓出发，要做好准备。”一面说明一边下令，贞行十分钦佩，完全赞同，说：“公主小时候得到役行者显灵的保佑，关于水晶念珠之事，我也略知一二。解开这次奇异的巧合之谜，与主公的英明才智分不开。然而没有公主的至善节义，又焉能有这种巧合？您的判断绝对没错。进山之事不可耽延，就抓紧动身吧！”然后就退下去了。义实对此事秘而不宣，也没告诉夫人，只是悄悄地说给嫡子义成。义成也极力赞成。他本想代替父亲进山，但既然父亲有神佛的指引，要亲往寻见，自己也无能为力。特别是这几天母亲的病更加严重，不得已只好留下。义实想在五十子活着的期间带回好消息，那天夜里就说去长狭郡富山下的大山寺参拜，天未亮就出发了。因是微服出行，只不过带了堀内藏人贞行等二十来人。

义实和贞行并骑前进，策马加鞭，当天就到达那里，登上了富山。来到溪涧附近，岩石的形状和树木的光景，都和梦中所见的完全一样。试着披荆斩棘，寻路向前，走了一百多米，往右走果然折枝绾草，有的地方做了路标。主仆们看见路标，不觉互相地以目示意，信心倍增，鼓起了前进的勇气。遥望背后，除贞行外都是步行，随从们被落得很远，没一个跟上的。过了一会儿，只有马夫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义实看到这种光景，既然有神佛显灵，也无须别人跟随，便想让马夫牵着马回到山下和其他人一同等着。贞行已经会意，将那个人叫到身边，指着拴在树上的马，传达了主公的旨意，打发他回到山下。然后主仆二人，又按路标寻路。为防山蛭，斜戴着斗笠，留意蔓草缠足，互相高声喊着号子，沿着羊肠小路，忽高忽低地艰苦前进。从那条溪涧的上游转过来，穿过树荫，来到溪流的对岸。

(1)
验者即有灵验的行者，阴阳师，颇似中国的巫师。

第十二回 富山洞畜生发菩提心 溯流水神童说未来果

浊世烦恼色欲界，谁能逃脱五尘火宅？祇园精舍的钟声，虽示诸行无常之响，而耽溺于好色者，因为恋恋不舍却憎恨那钟声。沙罗双树的花色，虽显盛者必衰的道理，而怜香爱花者，却嫉恨风雨的摧残，希望永远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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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彻悟与否，也终归是梦幻世界，无不是幻影。心陷此中者，虽幸临龙华三会，却不知凡夫超脱的直路；大彻大悟者，虽身在龙潭虎穴，却多享瑜伽成就之乐。伏姬抛弃尘世，深入富山，已经度过了一个春秋。

里见治部大辅义实之女伏姬，为父为国，为了取信于民，舍身随着八房，沿山路进山隐遁之后，无人造访，所见到的只有岸边的泥土和山间的溪流。在山洞内铺上蓑草作卧室，度过了冬天。春回大地，清晨则与飞鸟为友，看着重峦叠嶂和高山上的鲜花，则想起了三月女儿节的摆偶人，并肩游水的野鸭如同那双双髫龄的少女，摘下一株草却是令人想念的母子草。谁给你捣三月三日的菱形粘糕？虽未吃过菱形的粘糕，却坐过菱形的冰冷石头。春寒乍暖还没脱掉棉衣时，夏季就来了。夜间借凉爽的松风梳头，白天用骤雨洗发。草丛下的虫声报告了秋天的到来，缤纷的红叶映照着山谷，不知锦床梦短，但听鹿鸣。连绵的秋雨久不开晴，接着便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真是千树万树梨花开。虽有观不尽的四时景色，但因心境凄凉，坐在洞中很少外出。一心为了修行来世而抄诵佛经，日久天长，苦恼和忧伤也不再觉苦，两耳不闻尘界事，鸟兽声里觅知音。这种心境实令人钦佩。

再说八房驮着伏姬进山来的情况。在一衣带水的山峡中有个山洞，石门不凿自开，如同雕砌的一般。西北面松柏耸立成墙，石洞面南，里边也不暗。狗在此停住，前腿伏地，公主已知其意，便慢慢下来，一看好似从前有人住过，里边留有破碎的蒲团和烧尽的炭灰。“抛弃了尘世或被尘世抛弃，在此山中隐遁的人，并非我一个。”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走进去，就势坐在蒲团上，狗就蹲在伏姬的身旁，从泷田的邸宅出来时，八轴《法华经》和文房四宝没离开身边，这天夜间在月下诵经，忐忑不安地到了天明。只有靠神佛保佑了，她把仙赐的水晶念珠挂在颈上。虽然认为它不会把人说的话当作耳旁风，能懂得道理，而同它来到深山，但也说不定这个畜生骗我。即使不然由于情欲的自然发作，遂忘记了当初的誓言，怀着淫心靠近我的话，它就是犯了欺主之罪，那我就只有用这把刀将它刺死。想到这里，心跳得厉害，稍微镇定一下，把防身刀袋的绳解开，用右手拿着，又接着诵念。八房好似有些知觉，不到伏姬身边来，只是发呆地看着伏姬的脸。趴下看看，又起来看看，吐吐舌头流点口水，或舔舔毛和鼻子，不住地喘气，就这样守候到天明。天亮后八房赶紧起身到山涧下，摘些树上的果子和蕨菜根，衔来给伏姬吃，天天如此，从不懈怠，这样过了一百多天。八房不知从什么时候，一心一意地侧耳倾听诵经的声音，也不再看伏姬了。伏姬心想：“在《荣华物语》的峰月之卷中，有关于关寺牛佛的故事。另外狗喜欢梵音之事，在古代物语中是很多的。佛的慈悲不嫌秽土秽物，因此天上的飞鸟、地下的走兽、草中的昆虫、水中的鱼蟹，无不可成佛。现在狗忘了情欲，悉心听我诵经，成了‘归入真如’之友，不都是由于佛经的威力么？但这也是我在年幼时告诉我前世因果的役行者的保佑，因而十分感谢。”于是便更抓紧诵经。早晨就捏着那串念珠，遥远地向洲崎祷告，或有时为了父母而誊写经文，抛到前边的溪水中流去。春天采摘野花献佛，秋天对月吟诗，不禁向往西方极乐世界。正是：

山果膝上落，朝餐秋风饱。柴火炉中熄，薄衣御夜寒。仄步山虽险，首阳采薇心无怨。岩窗梅虽迟，嫁学胡语不悲伤。

伏姬虽年不满二十，容颜如花似玉，巫山神女变成云而留有梦影；小野小町喻作花而遗下艳歌。在金屋内、锦帐下，娇生惯养之日自不必言，现今久居深山，虽然衣裳褴褛破损，肌肤却皓如积雪，虽云鬟难梳，却胜似芳香的绿鬓春花。纤腰益瘦，犹如不耐风之杨柳；玉指纤纤，好似篱畔春笋。论出身她是安房国主里见氏的嫡女，论情操是武士的女儿，不愧是中将的公主。写字、读书继承其父之才，资质伶俐，通情达理。刺绣精美，吹管弹弦乐声优美异常，皆为其母所传授。如此美丽可爱的姑娘，却不知为何遭到月下老人的嫉恨，偏偏配给了畜生八房，真是个悲惨的结果。其光景如再详细写下去，作者自觉心酸笔涩，即使不写，读者也是会想象出来的。

那一年就这样度过了。春又降临，岸边的小草逐渐萌生，山谷的树叶放绿。某日，伏姬想向砚中滴水，出去捧泉水时，看到积水中所映现的、跑过去的身影，其体是人，其头却是狗，大吃一惊，吓得“哎呀”惊叫一声，退了回来。她忍不住又往前看了看，无疑却是自己的身影。于是她想：“方才是自己的错觉吧，可吓坏我了。”赶紧念了声佛号，这一天抄写佛经也心慌意乱，直到第二天心情也平静不下来。从这时起，月经就不来了。又过了些天，感到腹胀难忍。这是气臌么？心想真不如死了的好。可又一想，也许是真病了。春去夏来又到了使人悲伤的秋天，屈指算来，正是去年的这个月从泷田的家里出来。与自身的病比较起来，最痛苦的是想到母亲时的悲伤，她哭着把我送走，当时她那可怜的面孔映入我眼中，怎么也忘不掉。母亲恐怕也和我一样，是否因为这样反复地回想往事，而积忧成疾？另外也非常想念父亲和家弟义成。自己好似同在一国一郡并非离得很远的雌雄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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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胞兄弟被山峰阻隔不得相见。这种生离死别之苦，不是和蜉蝣的短命一样残酷无情么？想到这里十分难过，把前额顶在岩石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擦擦眼泪说：“啊，错了，太愚蠢了！佛陀教导说弃恩入无为才是报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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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爱离别的悲伤，怎能改变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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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理？这都是因为想念父母而恋恋不舍，真是罪恶深重啊！请三世众佛饶恕。”

这时八房出去找吃的还没回来。伏姬自言自语道：“它为我去求食，找不到是不回来的。向佛之心不能松懈，现在虽是露深的时节，深山的花草已经稀少了，采点花来献佛吧！”站起笨重的身子，顺着溪流采摘林荫树下的野菊花，走了二三百米，衣襟都湿透了。在西北方的重山脚下听到细微的笛声。伏姬侧耳细听，觉得奇怪，因为这座山既没有樵夫进来，也没住着山里人。从我到这里来直到昨天从未见过人，突然传来吹笛子的声音，是迷路的樵夫吗？不然就是魔鬼的障眼法，在试探我的向道心。总之我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还有什么顾虑躲藏的？且看个究竟，于是向那边走去。笛声听得更清楚了，到跟前一看，是个割草的孩子，年约十二三岁，腰间插了把镰刀和竹铲子，鞍上挂着两个竹筐，手里拿着一只横笛，骑在黑色小牛犊的屁股上，从林间出来，斜眼看了看伏姬，继续吹着横笛，把牛赶到溪流中正要渡过去时，伏姬赶快召唤说：“喂！喂！你是哪里来的？一个人到这绝无人迹的深山来实令人奇怪，而且你对路又这么熟。知道我是谁吗？”童子莞尔笑着，慢慢把笛子插在领子里，说：“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可不认识我了。别人的身世和我自己的身世，我现在不详细告诉你，谁能为你解开这个迷。这座山不用说樵夫、猎户，就连擅长跋涉的行人也很少能越过去。可是你父亲义实朝臣，为了免得被别人看见感到耻辱，从去年就禁止人们进入此山，因此人迹断绝了。但是你母亲很想念你，想知道你安否。虽然偷偷派侍女和乳母来过几次，但由于蜑崎十郎遵照将军的旨意暗中在后边护送你时在这个溪涧中淹死了，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渡过溪流，派来的人都只好到岸边就回去了，无法知道你的消息。这也是天命注定的。再说说我的来历，我不只是为牛马割草的牧童。我师父在这个山脚下，有时也在洲崎，不知寿高几百岁了。常给别人看病，又卖卜为生。他如果给人开药，服后可以起死回生，益寿延年，无论什么病没有不能医治的。另外他占卦可以察未来审既往，百事无不中。今天我是奉师命来采药的。虽然严禁人进入这座山，但不久就会如同往日，允许樵夫和猎户进山。因此我师父才让来采药。”伏姬听了叹息说：“父母的慈悲真如同日月，无微不至。不知我并未受污而是如此清白，采取了那么多办法。但是因我一人之故，使蜑崎辉武溺水身亡，不但使樵夫、猎户失掉了谋生之路，连过路行人都不准入山，实在是罪孽深重，请神佛饶恕。”说着眼泪汪汪的。稍停了一会儿，又对那个童子说：“你伺候名医，对给人看病，一定也懂得一些。今有件事要问问你，我自今年春季未见行经，胸中也感到不舒服，逐月身子沉重，这究竟是什么病症？”童子微笑答道：“妇女月经闭塞一两个月后，恶心想吃酸的，俗称之曰恶阻，三四个月腹即大，五个月胎儿稍动，这些不必问医生，妇人自己就会知道。你已经怀孕五六个月了，不必怀疑。”伏姬听了说：“别说那些大人话了。我还没有男人呢。自去年这个月入山，从来没见过人，除一心一意地念佛诵经外，别无他事，怎会有孕了呢？真可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童子看着她冷笑说：“怎么说你还没有丈夫？你父亲把你许配给八房，它是你的什么人？”这样一质问，伏姬变色说：“你只知其当初，而不知后来的事。由于种种缘故，父母没留住我，跟着那只畜生进了深山过日子。但是因有佛经的保佑，幸而身子没受糟蹋，它也很喜欢听我诵经。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我是清白的，神佛会知道。我怎会因为这个畜生八房而怀孕呢？听着就使人厌恶，被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孩子这样说，真气死人了！”气得眼泪流了下来。童子越发笑了起来，说：“我的诊断是有根据的，不妨再给你详细说说。你才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就给你解开这个谜吧。物类相感的玄妙是凡智难以想象的。譬如金石可以取火，然而柏树和其他木头相摩擦也能生火。另外鸽子粪年深日久堆积多了也能出火，这些都是奥秘的道理。物非阴阳相感，是绝不生子的。但是草木虽无情，松竹虽有雌雄之名，然而并不交媾，却可结子。不仅如此，鹤千年不尾，相看便可怀孕。是以秋士不娶而神游，春女不嫁而怀孕。据说中国的楚王之妃，常喜欢倚铁柱，遂产铁球，用以铸了干将、莫邪两口宝剑。我邦近江的一个贫妇，喜欢让人按摩疼痛痉挛的穴位，遂产了一只胳膊，留有手孕村这个名字。这都是物类相感之所致，按平常的道理是难以想象的。毫无疑问，你怀孕也属这一类。你并未被侵犯，八房现在也没有情欲，然而你已经许配给它，在山里陪伴它，它也得到了你，心里想着你是它的妻子。它爱你，所以听你念经也喜欢，你是它依恋的对象，同样你也怜爱它。两情既已相感、相倚，难道就不能有孕？我仔细相你，胎内有八子，然而所感不实，如果虚虚相会而生，则其子不能成体，不成形而生，生后还要再生。这是宿因所致，善果所成。何谓因？譬如八房的前身就是性情乖僻的女人，她因怨恨你父义实，其冤魂变作一只狗，来污辱你们父女，这就是宿因。何谓果？八房既得了你，而又未侵犯你，这是由于诵读《法华经》的功果，终于驱散宿怨，一同为发菩提心而留下这八子。八是象征八房之八，同时也是《法华经》的卷数。万卒易得，一将难遇。等到将来这几个孩子个个智勇双全，有忠信的节操，辅佐里见，威震八州，不都是你的功劳吗？谁能说他们的母亲不好？这就是善果。祸福犹如缠在一起的绳子，谁能知道今天的祸，就是未来的福？世人之欢笑是从憎恶产生的，物之污秽是由洁白形成的。因此诽谤不足恶，耻辱只好忍。事物无不从隐匿中显现，藏着的东西一定得出来，这也是自然的道理。狗怀胎六十天，人怀胎十个月，人畜虽有差异，合起来推算，你怀胎六个月，这个月就将生产。在生产时将见到你的父亲和丈夫，在那以前都是未来未果，过分详说，唯恐泄露天机。除我之外，还会有人知道这些孩子的身世，我只能说到此为止了。秋季日短，话说长了是不明智的。师父一定在等我，得赶快走了。”说完，童子牵着牛鼻子，涉过溪流，背影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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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援引了《平家物语》开头的一段名句，说明佛家诸行无常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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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山鸡雌雄隔山而寝，所以在古歌中用以比喻一个人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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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语，抛弃尘世的恩怨，进入佛门即是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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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名词，佛教认为离开语言文字的“真如”、“实相”之理，平等不二，非一非异，菩萨悟入此不二之理，名为入不二法门。

第二辑 卷之二

第十三回 遗尺素因果自讼 拂云雾妖孽始休

伏姬没料到会受神童的指点，虽从愚昧的沉睡中醒来，但还觉得是在似梦非梦中。对那个童子说的话依然半信半疑，难过得肝肠寸断，泪洒胸襟，异常痛苦。虽然如此，她的心地良善过人，平素非常勇敢，极力控制内心的痛苦，把垂到脸上的黑发向上拢拢，擦擦眼睛，心里在想：“真太悲惨啦！前世所造的罪孽虽不知轻重，终于让我得报，这般地受尽折磨，可见这个报怨的人是十分顽固的。但若确如童子所说这是对父亲的报应，那么我就是陷入地狱，也一点不后悔。所至感痛苦的是，为了父亲，为了别人，而我并无肮脏的心，是什么缘故让我受畜生的气而怀了八个孩子？且说我进入此山以来，受鹤林之鼓励，仰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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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高奥，除一心诵经外，没做过其他事情。佛不救我，神不助我，虽说没有同房，可是这些无人知晓的事情，又没有能够说明的证据。不仅是我个人的耻辱，同时也是父母的耻辱，就是跳入九泉也洗不清啊！都管我叫畜生的妻子，活着耻辱，死了怨恨，是难以言喻的。我的冤枉是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的，悔不该在泷田没将狗杀了，自己也同时自尽。该死时未死，死不得其时，大概也是报应吧！因此佛所说的善巧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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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经中也是很少的，而因果报应则太多了。只要自己生了这些孩子，就可使父亲和弟弟得到幸福，家道昌盛，这等奇耻大辱也可得到昭雪。真是太可悲了。”这样地自言自语，好像说给旁人听的。这样沉思了一阵，她感到心绪纷乱，实在忍受不住，便躺在芒草上。

秋天的阳光，在白昼时还有其余威。岸边戏水的山鸦，飞到山顶啼叫。伏姬抬头看看，确实除自己之外并无他人，这里实是畜生的世界，是粉身碎骨走上刀山的人间地狱。她竟这样地想到来世：“但是那个童子实在奇怪。他详细地知道我的过去和未来，如同用天眼通看到的一般。不仅如此，说话的样子是那样地爽快流利，比这个溪流还通畅。判断吉凶祸福，好似了如指掌。就是古代料事如神的阴阳师，或低头念咒的巫婆也没有他的技艺。如果不是神，谁又能这样呢？本来在这个安房就没听过有超过百岁的医生，更不知道有这个伺候他的神童。他大概谎称自己是医生的弟子，来采药的吧？他的住所不定，说是在这座山的山脚下，又说是在洲崎。据此情况推断，恐怕又是役行者在显灵，以前就得过他的好处。那是我幼年时，虽然不大记得，但是他给我的念珠，一时一刻也未离开身边，从未忽略过祈祷之事，因此才又让我看到了显灵。然而难以逃脱的因果报应，大概神佛也是无能为力的。凡夫的悲伤难以解脱，而易陷入迷惘。我腹中有八子，未成形而生，生后又得再生，这究竟是何缘故？另外，生子之时能见到父亲和丈夫，则更使我迷惑莫解。我从未有订婚的丈夫，这虽然是没影的事，倘如父亲遥远地来看我，实感不安。想到身怀有孕将与父兄相见，羞得面红耳赤，莫如投身溪流之中，连尸首都不留，却可以死遮耻。啊！只好如此了。”这样自问自答，终于下定了决心。在铺着的草上跪罢站起身来，立在水边上。又一想：“如果就这样成了水中的尘泥，那就把多日来母亲往对岸派来使者的慈爱完全置之度外，则更增添了罪过。还是留下几个字，说明这是因果报应，请他们忘怀。如果没人发现，那么这封信也就随我一起埋葬了吧。再延长片刻生命，赶紧修书吧。”她这样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流着眼泪，心和腿都好像软绵绵地，又回到了原来的洞中。

这时，八房衔来不少食品，如野白薯和带着树枝的野果子等，等着伏姬。看她回来了，跑出去十来米，缠着她的长袖子，在后边跟着。有时跳到前边去，摇着尾巴，鼻子出着声，似乎在迎接她。尽管它在示意劝她进食，伏姬连看都懒得看，心烦得一言不发。坐在石室的一角，往砚台里倒墨，用手抻了抻仅剩的一点信笺，悲哀地写了自己和神佛显圣等情况，词简情深。这时恰好浪拍岸边轰隆作响，不禁想起了三闾大夫屈原的悲愤，有马皇子在山上吟松，表示人世无常的心境。从古至今有多少贤愚曲直之士及其妻子，因薄命而曝尸于沟渎野径，真是不胜枚举。她心想：“不管怎样，我一个人由于前所未有的因果报应，连尸首都找不到时，母亲一听，定会昏死过去。即便不致如此，我死后也会给她增添无限悲伤，不孝之罪何时得赎？我虽几次想放弃这种尽孝观念，但是又难以割断母女之情的羁绊。想来想去，还是就请母亲饶恕吧。”正在这时，从岩石上滴下来松树的露珠和衣袖上的泪珠，好像汇成泪水的溪流。于是她将自己的深情用笔写出来，又重读了一遍，然后卷起来不住地叹息，但又有何用？不借来西方弥陀的利剑是割不断烦恼的羁绊的。走上冥土的里程，不念佛不行。忽然想到这点，便把采摘的菊花，浇上点清水，恭恭敬敬地献给佛。然后取下脖子上挂着的念珠，用手拈着，但和往常不一样，没有声音。这很奇怪，又重新拈拈，仔细看看，计数的珠子上显现的八个字“如是畜生发菩提心”不见了，不知何时变成了“仁义礼智忠信孝悌”，非常清楚。伏姬看到这种奇特的情况，更加疑惑难解。她仔细地想：“这串念珠最初有仁义礼智等八个字。自从随八房进山，就变成如是畜生等八个字。果真像那一句所说，八房也发了菩提心了吗？然而现今有关四条腿畜生的字样不见了，又恢复如初显出了人道八行，神佛的手段真是巧妙莫测。浅识短见的女子，怎能理解？以眼见的事实加以推断，我受了狗气而怀孕，因此就死于非命，颇似轮为畜生界一般痛苦。然而由于佛法的功力，使八房也进入菩提，来世可转生为讲仁义八行的人界，是否显示了这一点呢？果真如此，用我之手杀了它，可以使它解脱畜生之苦。转而又一想，不妥！不妥！那是不仁。它为其主杀了大敌，这是它的无限忠诚。再说从去年进山，我受到饥饿之苦，它对我有供养之恩。即使它来世能转生为人，是富贵人家之子，我怎忍心用这把无情的利刃，促使这个既尽忠又有恩的狗死去呢？就将这些说给它，让它自己决定生死吧！”于是把念珠挂在左手上，对立着前腿望着这边的狗说：“八房！我有话说，你好好听着。我和你都有幸福的一面和不幸的一面。我虽是国主的女儿，因重义而陪伴畜生，这是我的不幸，然而我希求不被玷污，迅速脱离尘世，被引进三宝之门，终于功德圆满，今日得以实现超生的宿愿，这是我的幸福。你虽是畜生，因对国家有大功，获得了国主的女儿，人畜之道有异，虽未达到欲望，但由于耳听庄严之妙法，遂生菩提之心，这是汝之幸。但如不脱生变形，就不能脱离四足之苦，生而不能增智，死后被徒剥其皮，又是汝之不幸。汝生了七八年，作为犬马，其命非短，如恣意贪生，见我已死回到故里，同类相咬和主人的笞打呵责，将及其身。即使住在山里，谁还从早为你诵经？梵音如不入耳，遂失菩提之心。只有辞生乐死，希求人道之果，才能转世为人。如善体此理，便一同投身溪流，共到彼岸。但是时间还早，我还尘缘未尽，要先诵经，使心平静下来，抛开杂念，你也要听着，待念完经后，起来到水边去。如果你还是惜命的话，就老死在荒野或故里吧！如是则无成人果之时了，好自思之。”这样恳切地指明后，八房低着头，好像很不高兴，但又摇着尾巴似乎喜欢的样子，感激得热泪似欲夺眶而出。伏姬仔细观察它的神情，觉得这只狗是真正悟道了。怨恨即便表现在来世，但它既得佛果，也就不会给弟弟义成的子孙造成麻烦。这样略放宽心，拿起遗书和经文《提婆达多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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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又稍往洞中走去，想诵完经后把遗书卷在经文内留在石室里，于是就坐在石桌前，将那卷经文贴在前额上念了起来。八房侧着耳朵，比平常听得还用心。

却说《提婆达多品》在《妙法莲华经》的第四卷，是叙述娑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智慧广大，深入禅定，了达诸法，得成菩提的缘由。女人的内心垢秽，原本非修佛法之器，且身有五障，故难以成佛。然而八岁的龙女竟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菩提，这是女人成佛之始。所以伏姬在临终时，为己又为狗诵了《提婆达多品》这卷经文。

伏姬心想，这是最后的时刻了，高声朗诵，清澈流畅，犹如拉不断的莲丝，又好似清泉流水。山上的松风与之配合，响彻幽谷。想到昔日我佛讲经，石旁聚集了许多听众，大概也是如此光景吧，多么可喜可庆的向道之心啊！经快诵完了，当诵到“三千众生发菩提心，而得受记。智积菩萨及舍利弗，一切众会，默然信受”时，八房突然起身，不断回头看着伏姬，往水边走去。这时，在前边的对岸响起鸟枪的声音，嗖地飞来两颗枪弹，一颗击中八房的咽喉，使它倒在硝烟之中。另一颗打伤了伏姬右侧的乳房，惨叫一声，手拿着经卷倒了下去。

说也凑巧，自去岁以来，河的那边总是云雾朦胧，永无晴时。鸟枪的声音好似拨开云雾，一晴如洗。有个年轻猎人，扎着柿染的裹腿，穿着同一颜色的甲胄，防寒帽的带没有系紧，挂在脖颈上。右手提着鸟枪站立在对岸，注视着流水，似乎已经知道水浅的地方。他将拿着的鸟枪挂在肩上，向这边走来。这条河的水流虽然很急，却意外地很浅，水深不过大腿。那个壮士就更鼓起勇气，其势有如猛虎负子，或醉象追牝，迈着有力的步伐，阔步前进。虽是十几丈宽的水流，但瞬息之间他便登上对岸。首先挥动鸟枪，对被击倒的八房又连击了五六十枪，直打得皮开骨碎，再也不能复活时，才莞尔地笑着放下鸟枪，走到石室附近去看伏姬，一看伏姬也倒地气绝，便大吃一惊，将伏姬抱起来，先解开衣服看看伤口，幸而伤势不重。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药来，喂到口里去，虽频频召唤，可是脉已经停了，全身冰凉。纵有元化之术，看来也难以挽救。壮士几次仰天长叹说：“多么悲惨啊！事与愿违，想不到竟干了这样的错事。多日来的云雾，总算开晴，把八房打死了，可是伏姬也中弹身亡，难以挽救，忠义之心却成了不忠之人，酿成了千百倍的大罪，即使悔千遍、恨万遍，也追悔莫及了。为了表示谢罪之心，就剖腹自尽伺候伏姬于九泉之下吧！请您等着。”于是解开衣襟，拔出腰刀，用手巾把刀身缠起来，念声：“南无阿弥陀佛。”正想把刀尖插入腹中时，在松柏林下弦声响处，不知是谁射出一支猎箭，正中壮士右臂，拿着的刀被击落。他吃惊地回头一看，从树林荫翳的高处传来一首吟诵的古歌：

鼯鼠飞空跃树枝，不期遭遇巧猎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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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未等问完，只听到大喊一声：“金碗大辅，且慢动手！”里见治部大辅义实，腰间挂着熊皮的护身，豹皮的箭囊中插着弓箭，慢慢从树荫下走出。后边未带随从，只跟着堀内藏人贞行，打扮得很利落，跟在主公的左边。义实面带愁容，斜眼看了一下伏姬的尸体，对她的遭难一言未发，一眼看到掉在伏姬身旁的念珠和遗书，对贞行说：“将那个……”贞行听了，赶忙拾起来，递给义实。义实扔下弓箭，将念珠挂在刀鞘上，先看遗书。他对每句每段都不胜慨叹，然后给贞行看。这时金碗大辅惭愧得无处藏身，额头上流着冷汗，将刀放在膝下跪倒在地。

当下义实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对孝德说：“久违了，金碗大辅！你擅自违犯法度进山，又杀了伏姬和八房，一定有什么缘故。你把刀收起来，到我身边对我详细说说，是何原因？”然而孝德无脸回答，一时连头也抬不起来。贞行看到这种情况，走到他身边说：“这是大辅阁下的命令，还不把刀收起来，赶快回话。”催促了几次，孝德才抬起头来，将刀纳入刀鞘，把另外插着的一把刀也一起递给了堀内贞行，又稍退后几步才对贞行说：“晚死一步，不期又得拜谒主公的尊颜，实感喜悦。但是一再出现过失，实在后悔，虽有千言万语想禀告主公，但事已至此，再说那些也无济于事，反而好像粉饰自己的过失。但想禀告一段事情：去年受了安西景连之骗，未能完成关系国家安危的使命，逃回来的途中，和追击的敌军浴血奋战，幸得回到泷田。但是景连的大军密密麻麻正在围攻之中，未得入城。心想如能和您同心协力，也可略尽一丝忠心。于是跑到东条，但又是徒劳而无功，那里也被芜户讷平的大军包围。敌军扼守着险要之地，夜间点起熊熊篝火，难以进城。心想即使我单人独骑，也要冲进敌营决一死战，但又退一步想，这也并非上策。五指单弹，不如攥起一个拳头。两城原本缺粮，实处于危急存亡之际，不如我去镰仓，向管领告急，乞求援兵，杀退两处之围，岂不是报效主君的上策？于是由白滨上船赶往那里，虽说明来由，告急求兵，但因没有主君信件，被怀疑而事未办妥。一切期望都落了空，两手空空地回到安房。听说景连已被消灭，主公成了一国之君，虽然非常高兴，但自己寸功未立，有何颜面去见主公？所以没有剖腹自杀，是因想等待时机立功后，再求主公收容。在此期间，去故乡上总天羽的关村，投身到与外祖父一作相知的某庄客家，作为藏身之处，无所作为地虚度年华，一直隐藏到今秋。本月上旬，对公主之事略有所闻。有人说她确已伴随八房进入富山深处。这真是古今未有的奇谈，也是主君的耻辱。即使那只狗年久，有魅人之灵，如藏身于暗处，下手杀它也非难事。心想如能暗中登上富山，杀死八房，救出伏姬的话，可赖以将功赎罪，再投主君。这样想好后，便潜回该国，提着准备好的鸟枪，进山五六天寻找公主的住处。可是对岸云雾很深，无日开晴，只听得水声骇人，深浅莫测。听说蜑崎辉武溺水身亡之事，大概就在这里吧，不能轻率过河。心想被这条河阻隔深浅莫测，今天也将白白虚度，心中万分焦急。终于站累了，坐在水边的松树下望着，在看不清的溪涧那边，隐约听到念经的声音。闻到哎呀地惊叫了一声，使我心跳得厉害。稍微镇定一下，向水边走了几步，侧耳细听，乃是女人声音。心想：没错，一定是公主。虽已听到她的声音，但还是无法见到她的身影。这时如不仰仗神佛的冥助，是无法实现这个愿望的。于是我诚恳地向该国的洲崎大明神、那古的观音菩萨进行祈祷，如果神佛保佑，不使孝德的忠义付诸流水的话，就收敛云雾，让我渡过这条河。祷告了片刻，睁眼一看，说也奇怪，原来不辨黑白的河上，云雾消散得一晴如洗。遥望对岸，在好似石室的旁边，看到了公主。河水也比想象的浅了，我怎能不精神振奋呢？正待涉水过河时，我看到八房朝水边跑来，不能让这个家伙靠近，只有杀死它才能到那里去，而射击的距离也正好。于是我拿起猎枪瞄准后放了两枪，击中了，狗躺在水边。我赶快过河，一看，伏姬被另一颗子弹击中，也倒下了。但是伤势不重，也许能救过来，因此就想尽办法抢救，可是已经停止呼吸，我束手无策。我虽薄命，但不掩盖错误，后悔也没用，就下定决心剖腹自尽，陪公主共赴九泉。恰在这时，想不到被主君制止，不得死，大概也是天罚。不仅违犯法度擅自进山，又害了公主，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只请求主君任意处置。堀内大人，您就用绳索把我捆起来吧。”说着将手背过去跪下了。贞行知道孝德的忠心，听着只是点头。再看看义实的神情，也是慨叹不已。稍过片刻，义实说：“祸福得失是人力无可奈何，也是一般人难以揣测的。大辅，你确实有罪，你虽逃脱不了惩罚，但伏姬之死乃是天命。她如不被你打死，也一定会成河中这尘泥。藏人，你把那个遗书读给他听听。”贞行领命跪在大辅的旁边，从头到尾高声朗读。孝德更是惭愧不迭，为伏姬的贤才义烈感动得不住流泪，更加痛悔自己的鲁莽。读毕，义实又对孝德说：“大辅，你明白了吗？不是为了制止伏姬之死我才悄悄来此。这次五十子得病，是由于思念伏姬过度，以至病情垂危。虽然她的请求是有道理的，但我对此无能为力，能否来到富山的深处并无把握。正在左思右想为难之际，我和藏人都得到神佛显灵的指教。因此才把随从们留在山下，只和贞行一同上山，按照显灵时的指示，没直接过河，绕到河的上游来到这个石室的背后。在我们将要走近这里时，听到枪声，吃惊地前来一看，伏姬和八房突然被击倒。这时有人过河，不问可知，定是伏姬的仇人，想看看光景，就暂时躲在树下。岂知这个歹人竟是我多日来心里挂念的金碗大辅。见你惊慌失措地想尽办法使伏姬苏醒，直至抢救无效而想自杀，说明你并非因有歹意而杀害伏姬，所以才呼喊制止了你。你不妨想想，如果杀了狗就能搭救伏姬的话，那么我义实怎能忍受极大耻辱，舍弃了最心爱的女儿而等到今天由你来动手呢？赏罚是施政的关键，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是戏言，但毕竟终把伏姬许给八房了。就因为这一句话消灭了强敌，四郡纳入义实掌中，八房立了大功。我不能食言自肥，伏姬也没有推却。她虽跟着狗住在深山，却幸而没受玷污，这是由于专心诵经的功力，使八房也进入菩提境界。伏姬见它没有淫欲，就怜爱它，怜爱之心日深，就不知不觉地感受其气，因而就发生了怀孕这件奇事。现在看她的遗书，其祸之发生，正可领悟因果的道理。我在该国起义兵讨伐山下定包时，其妻玉梓被俘。她的陈述似乎有些道理，我说打算赦免她，可是大辅之父八郎孝吉坚决谏诤而砍了她的头。大概因此她的冤魂不散，便找我主仆作祟。初步发现是在金碗孝吉自杀时，觉得朦胧地有个女人的身影遮住我的眼睛。那个玉梓的怨恨并未就此罢休，而托生为八房这只狗，带着伏姬到深山里躲藏起来，让父母思念，更没想到伏姬被八郎之子杀害了。不仅如此，大辅无罪亡命，又因忠义而获罪。这都与因果有关，推其缘故，都是义实一个人的过错引起的。天罚让我把伏姬许配给八房，想帮助不应饶恕的玉梓，都是由于我这张嘴多言所造成的。众多过失最后就都像许多水珠汇集在这条溪涧中一样。在此触景伤情的山上来看苦海中的生死，是多么悲惨啊！因此悲伤是无用的。神灵也有正有邪，神怒曰罚，鬼怒曰祟。那个玉梓是冤魂，伏姬之死是她在作祟。连大辅也逃脱不了，不意得罪是事出有因的，不必怨恨。”一面责备自己，一面恳切地教诲。孝德被他的英明才智所感动，不觉跪着往前凑身说：“通过您的这番话，足以使我明白父亲的自杀和我薄命的因果，但还有疑惑不解之处：八房既已进入菩提境界，自不会有冤魂作祟。您根据神佛显灵来找公主，纵然是应得之报，也应靠神佛的法力，让伏姬今天在此安然无恙，以便使您父女见上面，竟让您白白上山，这究竟是为何？”这样一问，贞行拍着膝盖从旁说：“大辅，你说得极是。今天，久不放晴的河上突然云敛雾开，不仅是主君，似乎连你也得到了神佛的冥助，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事我也不大明白。”他一本正经地这样说。义实点头道：“这虽是非神莫辨之事，祸福如同缠在一起的绳索，人命在天。我如果不到山上来，伏姬就是死了的话，那她就只能是狗的妻子。因此伏姬的节操德义和八房的进入菩提境界，父母和世人就都不得而知，所以神佛才指引我们到这里来。如果是这样，能说是白来么？另外如河雾不开晴，大辅不打死伏姬和八房，他们将一起葬身河底。即使有遗书也无人知道，一定会说是情死，岂能说不是憾事呢？虽然事到如今已不该再提，但大辅之父有功拒不受赏，反而自杀，实属可怜。怎样提拔其子做东条城主呢？我原想把伏姬许给大辅为妻，正在如此打算之际，大辅出使一去不归，伏姬伴随八房进了深山，至此，我的宿愿成了画饼，心里实在是羞愧难当。这桩婚事虽然明明没有结成，但我作为伏姬之父已经心许了，所以神童告诉伏姬说，你将见到父亲和丈夫，那个丈夫一定指的是你。大概因此伏姬和八房才让大辅打死。神佛告诫众生之手段，可以说是绝妙之至。命运果是这样，还怪谁，恨谁？弦张必弛，物极必反。从今以后，我家再不会有鬼魂的干扰，子孙将会日益昌盛。你们不这样认为吗？”这样一解释，贞行和孝德都解开疑团，如春天的冰凌，化作泪水流了下来。稍过片刻，孝德理好衣襟，正容说道：“蒙受主公的大恩，十分荣幸，对你心里暗中许下我们的婚姻，不胜感激。尽管我事先不知此事，但不能以后让别人蜚短流长，说我是因有这种心思才救公主的。请您速将我斩首了吧！”他毫无顾虑地这样请求着，义实听了说：“那是当然的。但你仔细看看，伏姬的伤口很浅，说不定还能苏醒，这就将你处死不为时过早么？我仔细看过这个念珠，‘如是畜生’云云的字句变了，又显示出仁义八行，说明还没失去灵验。然而在伏姬倒下时念珠离开了身边，所以伤势虽浅也断气了。她年幼时就靠这个念珠而辨别安危，即使寿命已尽，只要祈祷，也会得到神佛的恩惠，不灵就无法可想了。何不试试看。”于是他拿起挂在刀把上的念珠，贴在前额上祈祷了一会儿，亲手挂在伏姬的衣襟上。贞行和孝德从左右将尸体抱起，口中念着役行者的法号，正在一心祈祷之时，伏姬忽地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贞行和孝德不胜喜悦。贞行说：“公主！您认得吗？我是藏人，他是大辅。你父亲也来了，您感觉怎样？”伏姬听了，环顾左右之后，把被拉着的手挣开，以袖掩面，只是潸然泪下。义实走近身边，拉着她的袖子说：“伏姬，你不必这样羞愧。这里只有我们主仆三人，随从都在山下呢。这次依你母亲的请求，为父我亲自前来，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由于神佛的显圣。你和八房之事，看了遗书已经明白。金碗大辅从去年就在上总，听到关于你的传说，由于年轻人的头脑简单，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救你。他先我们一步悄悄进山，打倒了八房，子弹打偏也使你受了轻伤。八房之死虽很可怜，被大辅打杀，也并非没有因果缘由，他是我一心想收做女婿的。你在遗书中提到神童的话，不是说你可见到父亲和丈夫么？望你回泷田，安慰一下你那病弱的母亲，啊？伏姬！”义实据理劝谕着。贞行等也说：“您当然应回公馆，出于一时的考虑，跟八房躲在这座山里已有年余，事情已经过去。您想从此遁世之念虽深，但也不能改变孝心，就请您回去吧！”这样连哄带劝，伏姬不住擦着涌出的泪水说：“我若是原来的身子，父亲亲自来接，怎能违背他的话？我现在已无异于山间之野兽，如中弹身亡，还可赎我非同一般的罪恶，连这点都未能做到，实在可耻。我有何颜面回归故里去见父母，或在人前抛头露面？谚语有云：‘小鸟啼饥，老鸟不离巢；缺个翅膀的残鸟更受双亲怜爱。’其言不假，家严、家慈对我百般疼爱，他们的悲伤犹如寒夜之仙鹤，野火中之野鸡为护雏而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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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流如雨汇合成苦海，我想从这苦海中脱身，才写下这封遗书，不知您是怎么看的？狗已跳出尘世的烦恼而成了菩提之友，因此我并未受玷污，未受侵犯。但是不应结子的山苔草也结了子，有还是没有，我无法肯定。另外父亲早就想让大辅做女婿，事到如今才说，岂非又酿成人所不知的错误？譬如我和金碗大辅虽说没有夫妻的缘分，可是背叛了父亲心里已经许婚的丈夫，跟了八房，作为一个妇人也是莫大的不义。当然我不知道已有未婚的女婿，我和他都不知道，只有您一人知道，自然就无须在坟上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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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另外，如以八房为夫，大辅则似乎是我的仇人，若八房不是我的丈夫，则大辅亦非我夫。我一个人来到人间，再一个人奔赴黄泉，倘若您以过分的慈爱阻止我，对我来说那就未免太悲惨了。不胜感激的亲恩比山高，比海深，拒绝您的迎接乃是不孝中的大不孝。在想念您的日日夜夜，想见到您的尊颜，今天见到也知道了。之所以不能回去，是因为此身的罪孽深重，无法排遣，您就放弃这种念头吧！希望您把情况告诉母亲，替我向她谢罪。祝愿她长寿百岁。我这样可耻的身子既已让您见到，尸首也就没有掩盖的必要了。据说孕妇做了新鬼都是浸在血盆之中。这既然也是难以逃脱的因果报应，厌恶也无济于事。怀了这没有父亲的怪胎，如不将它剖开看看，那么我的迷惑和人们的猜疑何时能解？就请看看吧！”她拔出了肘边的护身刀，向腹部扑哧刺了进去，向下切开，从那伤口奇怪地闪出一团白气，裹着挂在脖子上的那串水晶念珠，向天空升起。这时，念珠突然断开，其中一百颗珠子连在一起哗啦落地，留在空中的八颗珠子，放出灿烂的光辉，在空中飞舞，宛如流星。主仆未能制止公主的自杀，都目瞪口呆地不知所措，仰望苍天，用惊奇的眼光看着说：“啊呀！啊呀！”这时飒然吹来一阵山风，八颗珠子放射着灵光，随风失散在八方，只见东方的山头升起一轮晚月。数年之后，八犬士出世，最后都聚首在里见家。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将是前兆吧！

伏姬忍受着重伤的痛苦，看着飞去的灵光，高兴地说：“我腹中没有胎儿之类的东西，神佛给我系的腹带已开，可以稍微释疑，心里这才云开雾散了。”

抛弃尘缘浮世月，速往西天见弥陀。

吟了这首歌后，口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拔出手中刀把上染满鲜血的刀，突然趴下了。她的意志和言辞那么果敢，丝毫不像女流之辈，临终之际，着实让人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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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林是释迦牟尼涅槃时的沙罗双树林的异称。鹫峰是指灵鹫山，释迦牟尼讲《法华经》的地方，这两句是用以表示向道心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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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语，“善巧”是非常巧妙的意思，“方便”是佛拯救众生所使用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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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华经》二十八品中的第十二品，叙述提婆达多成佛，和八岁龙女成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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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叶集》卷三《志贵皇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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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鹤在寒夜会用翅膀盖在小鹤身上。野鸡在野火烧了巢穴时，母野鸡会奋不顾身地去救小野鸡，用以比喻亲之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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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上挂剑出自《史记·吴太伯世家》季札的典故，用来指心中曾许诺之事，终于履行不变。

第十四回 使女飞轿涉溪涧 丶大鸣锡索记总

守在身旁的贞行等，未能制止伏姬自杀，致使红颜如插头之花萎落于地，感到非常遗憾。其中孝德为比男子还勇敢的伏姬临终时吟咏的那首歌所感动，惭愧得无地自容，急忙拾起掉在尸体旁边沾满鲜血的刀，再次想剖腹。这时义实高声喝道：“喂，大辅！你着慌了吧？犯了大罪，不待君命就想自杀，太不可思议了。伏姬如一旦苏醒，虽可恕罪一等，但对擅自进山者却须依法处斩，你妄自触犯法度，岂能允许你剖腹？就死了那条心吧！”孝德向前走了几步，提刀站着说：“我甘愿领罪。”他改变姿势，合掌伸颈等候处刑。只见头上刀光一闪，“嗖”的一声，没想到发髻忽然被割掉。罪人和未能劝阻主公的贞行回头一看，都大吃一惊，对仁君的恩义万分感激。义实将寒光闪闪的刀放入刀鞘，擦了擦盈眶的热泪说：“藏人，你看！我亲自动手处罚了罪人，法度乃君所制，而为君所破，诚哉，古人之金言也。我若与庶民一样今日不登此山，大辅也将无罪。以髻代头是对其亡父聊表寸心。他从小就名唤大辅，是祝愿他久后成为辅佐大国之臣。我的官职逐步高升，治部大辅和大辅读音虽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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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文字相同，也许由于主仆同名的缘故，你替主君受了主君所应受之祟。可惜呀！你这个年轻人将被埋没终生，实在太可怜了。汝父有大功，你也并非没尽忠，其父与其子虽有功勋而未获赏，死到临头，因其有罪，主君也不能救，真比自己之子还使人悲痛，所以不禁落泪。喂，大辅！如能体谅我心，为了死去的父亲和伏姬，你就珍惜性命，投身佛门苦心修行，成为闻名的有识高僧吧。你听懂了吗？”这一番叮咛教导，孝德感激得热泪横流，哽咽着趴伏在地，只是抽泣，却回答不出声来。义实说得很在理，贞行揩揩鼻涕眼泪走上前去说：“主君一向仁慈，在公主临终时主公没说什么，对家臣说了这些贴心话，对大辅您来说，比得到一郡的守护之职和万贯之禄还应该满足。”这样一说，大辅才抬起头来说：“若是畜生尚且进入菩提境界，我虽不肖，从今日起周游日本国，朝拜灵山灵社，为伏姬祈祷来世的冥福，为主君父子祈祷武运长久。公主丧命和我的断发，都是由于八房之故，所以就把犬字拆成两部分，在还不如犬的大辅的大字前边加上一点儿，我的法名就叫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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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义实听了，颇感兴趣地说：“那只狗全身有黑白相间的八朵斑毛，所以名曰八房。现在想一想八房二字，乃是一尸至八方之义。不仅如此，在伏姬自杀的临终之际，从伤口升起一团白气，一百零八颗念珠闪着华光升上天空。其中没字的珠子堕地，其余的八颗显现仁义八行文字的珠子放射着光芒向八方飞散，终于无影无踪，这不是没有因由的。日后当会明白吧！对出家人的送行莫过于念珠，要把它保存好！”孝德接过来拿在手中，再三拜谢说：“这是主君的宝贵赏赐，我从现在起就去游历各国，打听飞去的八颗珠子的下落。如果不像原来一样把一百零八颗珠子凑齐了，绝不回来见您。倘如年长日久还不见音信，就当作是死在途中葬身狗腹。这将是今生的永别了。”他下定决心说了这番话。

这时已是日薄西山，很快就到了定更时分。半轮明月高挂，天空无半点云彩。皎洁的月光犹如白昼，山上洒下重重的树影，甚是美丽。哗哗流水，飒飒松声，催人断肠。岭上鹿鸣悲白露之霜，幽谷猿啼寒孤客之衾。偶来造访尚且感到山深路寂，何况伏姬一个人不畏艰难地住在这里，主仆们频频赞叹不已。当下堀内贞行和孝德商议道：“由于公主自杀，故在此耽延了时间。日暮山险，主公下山令人担心。如果为此便在山上过夜，那么公主的尸体怎么办？这里不是没有毒蛇猛兽之患的。实进退维谷，未知您有何高见？”孝德沉思片刻道：“您说得有道理，在此过夜似乎欠妥。莫如您和我抬着公主尸体，主公自己拿着火把，赶快下山。听说随从们留在山下，他们会来迎接的。即使他们害怕不敢过溪涧，也会在对岸遇到的。未知尊意如何？”义实听到二人商量，便接过去说：“伏姬一个人从去年在此能住到现在，带着弓箭的主仆三人，怎能为怕毒蛇猛兽就慌忙下山，而不在此守灵呢？权衡彼此，犹如男子汉大丈夫的伏姬的心地，使我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羞愧难当。由于五十子的苦苦请求，所以才提心吊胆地亲自来找伏姬，实在令人羞惭。因此，今天她死，我一滴眼泪都没流。她的魂魄如尚未离去，听到你们的议论，就定会笑你们如同女人一般。折树枝去点起火来，我们也将饭盒打开吃点东西，忙什么！”贞行和孝德听了，很受感动。先将伏姬尸体抬到洞里，主仆们在石门的树下围坐，静静地等待天明。

这时，对岸闪着很多火把，隐约听到说话声音。贞行往远处望去，心想一定是随从们来迎接的。他说了声：“出去过河看看。”就跑了出去。很快来到水边，放开嗓门高声喊道：“那些拿火把的是来迎接主君的吗？主君在这里，我们已经过了河，河水不像传说的那样又深又急。赶快过河吧！”恰好是顺风，听到声音，火把在前后闪动着，前来的人们下了坡，站在岸边，有先过的，有后跟的，牵着马、喊着号，许多人渡过河来，上岸后，贞行一看，没想到有顶女人的轿子，绑在担架上，七八个健壮的男人光着膀子抬着，其余的有的是留在山下的随从，有的是另从泷田来的。贞行眼看着轿子问：“那是何故？”众人放下轿子，跪在水边说：“小的们商量好，到日落时还不见老爷回来，就去路上迎接。将待出发时，夫人派来个紧急报信的人，就一同快步前来。走不多远，就日落天黑了，我们不能只顾自己过河到对岸来，就用抬雨具和火把的担架绑上那个报信人的轿子，好不容易才过得河来。”贞行点头说：“你们这个办法倒蛮好，让那个报信人赶紧到这里来！”于是五六个人敏捷地解开细麻绳，打开了轿门。一看这个报信的女使，年纪四十开外，名叫柏田。前些时候，为了打听伏姬安否，秘密来到岸边待渡的就是她。这一天因为十分火急，一路上命轿夫飞快赶来。轿子里坐着的女使身上系着三尺多长的白布带子，身上从内衣下和腰带上直到胸窝之间围了好几圈白绸子，头上扎着白绸子的头巾。如一般的报马那样，看着很敏捷麻利的，可是由于长途跋涉，坐在轿子里摇晃得头昏目眩，如左右无人就几乎站不起来，由众人扶着走了出来。贞行先走近义实身边禀报，柏田在后面跟着觐见。义实对这个报信人的到来很不放心，问其来由。柏田毫不畏惧抬头回答道：“主公今天拂晓从公馆出发后，夫人的病情更加严重，接连不断地问您回来没有。有时在梦呓，好像伏姬来到身边，一边说话，一边哭泣。看着她甚是悲痛的样子，在旁边伺候的老媪和御曹司〔指义成〕
都无法劝解安慰。御曹司就谎称：‘父亲已亲自去找姐姐，确实已赴富山，再等今天一天，明天一定领姐姐回来的。’夫人听了大吃一惊说：‘据说富山是有名的魔鬼居住的地方，主公如果到那里去很危险，能平安回来吗？赶紧召唤回来！’她大发脾气，御曹司也没了办法，对我说：‘听说你熟识那座山，老爷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如果快走，途中就能追上。去将此情况报告老爷。’我听了就赶紧走出公馆，走累了就在各村换人抬着，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正在这时，外面的随从嚷了起来：“对面隐约看到火光，眼看就要到水边了。无疑那里还有顶轿子，不知是何缘故？”众随从喧嚣吵闹着。贞行和孝德赶紧跑出去看，对又来个急使，更不放心。命令手下快去帮助他们渡河。十多个力气大的奴仆领命抬着那个担架，涉水过河去到对岸，如方才一样将轿子绑在担架上，与其随从一起过河来到这边。先放下轿子，打开轿门，从里边出来个女官，年尚不满二十岁，名叫梭织。绰约多姿的额发扎着绸子头巾，简洁利落的打扮，比柏田漂亮。梭织从轿子里出来就昏倒在地上。贞行和孝德大惊，往面上泼水、灌药、进行种种抢救，她这才苏醒过来，给贞行等施礼。既被选派作来这里的报信人，当然不顾长途跋涉的劳累，由贞行和孝德领着来见主君。义实忙开口道：“不止一次派人前来，使我更放心不下。五十子究竟怎样？”报信人顾不得拭泪说：“夫人她今天早晨就……”悲痛得下边的话都说不出来。连先来的柏田也一齐哭了起来。义实不住嗟叹问：“已经咽气了吗？”梭织稍微抬起头说：“夫人临终的情况是不该回老爷的。柏田来报信后不久夫人就去世了。御曹司说：‘骑马去报信自然方便些，但老爷是微行上山，还是回避点好。听说你偷偷到富山去过，就去给老爷送信吧。不要过了今夜。’于是被抬到这里。”孝德听了，和贞行互相看看，低头叹息。义实仔细听了报告后说：“未能满足五十子弥留时的请求，虽深感遗憾，但多亏临终时未得见面，否则即使她能活到明天，我也将无言以对。你们也去看看她吧！”回顾洞里，示意去看伏姬的尸体。柏田和梭织心跳得厉害，转身面向山洞，以射入的月光为烛，仔细往洞里一看，一齐放声哭了起来。“这就是公主吗？是被猛兽咬了，还是被刀伤的？这可怎么好啊！多么可怜，多么令人悲痛啊！”在尸体的枕后打着滚儿，痛哭流涕。义实没有往那边看，对贞行等说：“义成一定等急了，来了这么多人，咱们拂晓前就下山。大辅和十几个奴仆留下，明天将伏姬的尸体埋葬在此地。另外把八房也埋了。柏田和梭织没有听到吩咐就来给公主作伴，今晚就留在这里，作为伏姬母亲的代表为亡魂送行守夜吧！”对埋葬之事也作了详细安排，同时慰劳使女们并犒赏一起来的人，然后骑马赴对岸。孝德和留下来的人一起跪在岸边送行，随从们和贞行一起挥动着火把从浅处涉水渡河。

次日过午，富山麓旁的村长、和尚和庄户们抬着棺材来到富山山洞。这是义实拂晓时回泷田途中，由贞行向山麓的村长和和尚们传达的主君的旨意，让他们赶快制作棺材和葬具，以便送给金碗大辅而让他们来到深山。另外从这天起，樵夫、烧炭的和其他靠山为生者，都可进入富山了。

却说孝德入道
(3)

收了棺材，先将伏姬的尸体成殓，然后开辟山洞作为坟墓。没有碑石，就以并立的松柏作为天然的墓标。人们知道后，就称它为义烈节妇墓。另外把八房也土葬了，只是放在个小匣子里，没有用棺材。埋在距伏姬墓三丈远戎方(即西北方位)的老柏树下，人称之为犬冢。葬礼就这样一切从俭，孝德是遵从了义实的指令，也是为体谅公主的贞操而行的。事毕后，柏田和梭织就带着十余名女奴仆哭着回了泷田。山麓的和尚和村长们也各自返回。其中金碗大辅孝德，改换了圆顶黑衣的行装，法号叫丶大和尚，暂且留在山里，诵读伏姬留下的《法华经》，夜以继日地诵读了四十多天。

且说泷田方面，为五十子举行了葬礼，为死者施舍了许多米赈济贫民。同时派堀内贞行去洲崎行者的石屋，捐赠了许多东西，并为前去参拜的人修桥补路，人们都称赞义实的功德无量。眼看就要到五十子的七七忌辰，因此义实命长子义成作为施主，在泷田的菩提院举行成殓的法事。义成想唤丶大和尚参加法事，派人去富山，可是丶大和尚已不在那里。于是到处打听，据樵夫们说：“那个法师大概早就有所准备，今晨负笈拄着禅杖下山时，看见我等说，如果泷田来人找贫僧的话，就请转告我已他去，然后就不知去向了。”等也不会回来，派去的人没有办法，就回来了。义实听到这个情况，赞叹不已说：“他已经发誓要遍历六十余国，不将飞去的八颗珠子串在原来的念珠上，一生不回安房。既已这样说了，实不知几时方能再会，深以为憾。”这样地自言自语后，也就不再提寻找他的下落之事了。但似乎还没死心，他说：“明年伏姬去世一周年时，在富山建一座观音堂，记伏姬之德和八房之事，将伏姬的遗书一起纳入佛龛，丶大和尚如果平安回来，也好有安身之处。”现今在富山还有观音堂。过了多年丶大和尚依然音讯杳然。其后事究竟如何？且待以后卷文中分晓。

作者云：此书从第一辑卷一至本卷，为一部小说之开场白，乃八犬士出世前情状之序曲。然与其后各卷年月并不衔接，因述八犬士身世之文字远现于后文，其间并无相关故事可言。比犹中国之《水浒传》，从洪信等于龙虎山打开石碣一段始，至林冲等出现，其间数十年无话。或云此卷绣像中，如金碗大辅孝德涉水过河图，为文外之画或画中之文。如无此绣像，则不知云雾为何忽然开朗。此外于使女告急一段中写柏田和梭织，先叙其出现之所，后叙其从何而至，虽似首尾颠倒，然究其实则又不然也。其人之小传及其来历，后文则以其人之口自道之，为先事而后传，画亦如此。然画师有唯为画而画者，未能以其意为意。此中不无与作者本意发生龃龉之处。此卷文字亦有与彼相类者，乞看官鉴察。

(1)
治部大辅的“大辅”日文读作：“たいふ”，“大辅”读作：“だいすけ”。

(2)
丶读作ｚｈǔ，日文平假名作ちゆ。

(3)
皈依佛门出家或在家修行者，日本都称之为入道。

第二辑 卷之三

第十五回 金莲寺番作击仇 拈华庵手束留客

前卷已经谈到伏姬入富山时年方二八，时为长禄元年秋。另外金碗入道丶大和尚，嘉吉元年秋，其父孝吉自杀时，已五岁。长禄二年在富山，为伏姬自杀而悲伤，突然皈依佛门，到处漂泊，走上头陀行脚之途，时年二十二岁。伏姬年仅十七便与世长辞。丶大和尚较伏姬大五岁为兄。长禄三年改号宽正，又六年改元文正。然而文正只一年便又改作应仁。应仁也仅二年就改元文明。平定了应仁之乱，扫除戎马之蹄迹后，空有其名的华都，又春回大地，宁静如初。文明年间时，〔文明五年春三月，山名持丰宗全病故。至五月细河（细川）胜元亦病故。因此徒劳之战，不征而自熄，此称之应仁之乱。〕
年号长久，持续了十八年。这里计算一下年份，自前卷发生伏姬之事、丶大启程云游的长禄二年，至文明末年，计二十余年。此间叙述犬冢信乃出生以前之事。此卷还是从嘉吉时起，至文明年间。

据说在后土御门天皇年间时，常德院足利义尚公为将军的宽正、文明时代，在武藏国丰岛郡菅菰大冢乡的界内，有个叫大冢番作一戍的浪人武士。其父匠作三戍是镰仓管领足利持氏的近侍。永享十一年持氏灭亡时，匠作积极地与忠义的近臣谋划，保护持氏之子春王和安王二位亲王，逃出镰仓，赴下野国受到结城氏朝的款待。主仆们据守该城，与围困的大军周旋了数年。士兵们齐心协力，毫不松懈，嘉吉元年四月十六日，由于岩木五郎的叛变，不料城被攻破。大将氏朝父子及手下诸将和深受其恩的士卒，勇敢冲了出去，奋战突围多时，全部阵亡，二亲王被擒。这时，大冢匠作呼唤年仅十六岁的独子番作一戍到身边来，喘息着说：“老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虽百年千年之后也要辅佐二位亲王，但由于武运衰微，防守失败，诸将阵亡，城池陷落，主君蒙受耻辱。这是为人臣者赴死的时候了。汝是承继家业者，尚未为主君效力，不能在此轻生。前在镰仓陷落时，汝母和汝姐龟筱，靠一点旧关系，让她们跑到武藏国丰岛的大冢去了。那里你是知道的，是我们祖先的家乡，是咱家的庄园。但现今徒有其名，财产全归他人所有，谁还养活她们？这实在令人堪怜！汝要留条活命，去大冢乡告知父亲临终的情况，侍奉母亲竭尽孝道。然而我也不想轻易丧生，少主虽然被捕，但他们是幕府将军的亲属，乃金枝玉叶，左右若无人保护，则恐怕会生意外。所以我也要杀出重围，悄悄跟在后边，以便伺机将两亲王救出来。然而大厦倒塌并非一木所能支撑。如大事不成，便战死共赴黄泉。这是主君祖传的佩刀，名曰村雨。这口佩刀有许多奇异现象。其中最令人惊奇的是含有杀气拔刀时，刀身滴露；在砍人时，滴露如注，可将鲜血洗涤而毫不沾刃，无异于阵雨（日文阵雨写作村雨）之洗刷树叶，故称之为村雨。它实是源家之宝物，先君〔指持氏〕
很早就把它给了春王作护身刀。少主虽然被捕，但佩刀在我手中。如不能现实我的愿望，主仆则都将在此丧生，这把刀也就将落入敌人之手，使我遗憾无穷。因此将刀交给你，少主如能死里逃生，重新发迹，就赶快去将宝刀送还，如被杀害，则将是君父之遗物了。见刀就如见主君，为其悼念冥福。要记住，务必好好保管，不应有半点差错。”说毕，将纳入锦嚢带在腰间的宝刀村雨递给儿子。番作虽是年仅十六岁的青年，但英勇过人，他似尚有所思，但一句话也不反驳，恭敬地跪着收下宝刀说：“请放宽心，对您的谆谆教导，实感恩不尽，一切谨遵父命。儿虽官卑职小，父亲您却是镰仓将军〔指持氏〕
的家臣。我虽不肖，但怎能看着父亲去决一死战，而自甘愿脱逃？然而若惜名畏讥，父子一同就义，则又好似沽名钓誉，于君于父都无益。您要我保全性命扶养母亲和姐姐，这种仁慈的教诲，并非只为我一人，而是关系到我们母子三人之大事。怎能推辞呢？然而再会无期，在此永别之际，就让儿打头阵吧，至少我们父子也要一同脱离虎口。父亲的铠甲光华闪闪，很惹人注目，赶快把士兵们的甲胄换上。”这样恳切地安慰着父亲，并敏捷地做好突围的准备。父亲擦擦泪痕未干的眼角，微微地笑着说：“番作，你说得很好。你不是那种只凭血气之勇，为了共同去死而进行争辩的人。你的孝心实使为父都感到惭愧。反正已下定一死的决心，我也混在士兵当中先逃出虎口。但是父子一同逃跑似乎不大策略，你先快逃，我再从后门改从另一条路逃走。”匠作催他们赶快逃走，焦急的声音和弓箭的鸣声交织在一起。攻入城内的敌军和突围的守城军正互相厮杀，你死我伤。无数的武士放开大步飞奔，其势如秋风之扫落叶，翻墙越濠，急不择路，四散逃亡。乘着这混乱之际，大冢父子也从城中逃出。父亲回头看看，儿子已无踪影，儿子想找父亲也无处去寻。

这一段故事与在第一辑卷一开头所叙的结城陷落时，里见季基遗训命嫡男义实逃走，是同一天发生的事情。那个是仗义勇为智勇双全的大将，这个是忠心耿耿世代相传的近臣，官职当然有差别，说的虽是各自的私心话，但为恩义而杀身，为子遗训，二人的心境却相同，为人父之慈爱都是一片赤诚的。

却说大冢番作，虽不想让父亲独自去拼死而自己活命，但情况紧急不便争论。若决意关注面临险境的父亲，在这个徒劳之事上浪费时间，父子双双被擒则更后悔莫及。虽已暂且遵从父意，但是难道就毫无办法了吗？于是打定主意，赶紧逃出城去，丢掉袖标，散发隐避，混在敌军之中，暗中窥探二亲王之所在。父子并没有相约，而挂念主君之心是相同的。父亲匠作也混入敌营刺探主君的情况。听说春王和安王兄弟二人，被管领清方的手下部将长尾因幡介生擒，在战争结束后即押送镰仓，匠作就乔装改扮，暗察他们的去向。到了五月十日以后，清方以长尾因幡介为押送使，信浓介政康为副使，将二亲王装进囚轿，押送京都。因此大冢匠作就又装作政康的从卒，暗中跟随，以便想办法在途中将主君劫走。虽已事先策划好，但是宗徒的士兵二百余骑，在四面八方团团围着，夜间通宵在大营内点起篝火，几个队的头目在夜间轮流巡逻，毫不松懈，匠作费尽苦心也不得机会。

二亲王已经走了五六天，在当月十六日过青野原。这时京都将军派人来传达旨意说：“不必押二亲王进京，可在途中就地处决，将首级送上京都。”长尾接受了命令，就将囚轿抬进美浓路樽井道场金莲寺内。那天夜里让该寺住持作戒师，按规定进行祈祷。栅栏的四周点起篝火，让春王和安王坐在皮垫子上，宣布他们的死刑，然后叹息着退了下去。住持搓着念珠走上前来，亲切地教他们念十声阿弥陀佛。春王安详地对安王说：“从被囚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今日。回想上月在结城，氏朝为我们战死，在许多武士阵亡一个月的忌辰到来之际，我们兄弟之死是为他们赎罪的。一定不要悲伤。”春王这样安慰着。安王点头道：“听人教导说，父母亡后在什么西方啊，净土的，死了可以再见到死去的父母，那还有何可悲的？然而对冥途陌生，只是这一点心中没底。”“那就跟我走吧！”互相勉励，毫不惊慌，合起手掌闭目等待。长尾的老臣牡蛎崎小二郎、锦织顿二提刀站在身后，长尾和政康等见此情景都很悲痛，擦着鼻涕，士兵们也都被泪水打湿了铠甲的袖子，更何况在后边的大冢匠作？他不敢哭出声来，泪如泉涌，肝肠寸断。本应报名我也在这里，可是不能报名。主仆三世的诀别
(1)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束手无策，心里愤恨地在想：“虽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亲王啦。剖腹殉职虽很容易，但至少要将眼前的仇敌长尾杀死。可是不行，离得太远，如果失败就全完了。好啦！我与牡蛎崎和锦织也同样有弑君之仇，杀了他们再去黄泉为亲王带路。”心里打定主意，便准备动手，在东转西转向前靠近之际，只听得那二人举刀大喝一声，刀光闪处，可怜的二亲王，头颅应声落地。匠作“哎呀”地惊叫一声，绕过警戒的武士跳入栅栏内，怒吼道：“二亲王的侍从大冢匠作在此，吃我报仇的一刀！”这样报名后拔出二尺九寸的宝刃从锦织顿二的肩头到乳下狠狠地砍下来。牡蛎崎小二郎大吃一惊，喊道：“不能让这个坏蛋跑了！”迅速挥动血刀将匠作的右臂狠命地砍掉。就势又是一刀，将匠作的头砍掉。这时，一个头戴斗笠的士兵，推开围着喧哗的众兵丁，飞也似地跳入栅栏内，左手抓住二亲王首级的发髻，连匠作的头也拿起来，用口使劲衔着发髻，人们还未看清他用手拔刀时，就将牡蛎崎劈作两段，倒在地上。事情来得过于突然，三百多士兵只喊：“抓住他！抓住他！”近处的都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远处的被前边的挡着，也前进不得。趁这个功夫，他将斗笠一扔说：“某是持氏朝臣恩顾的近臣，大冢匠作三戍的独生子，番作一戍，年已十六岁，因父训难违才逃出战场。背着父亲，某为了知道主君和父亲的结果，来到此处，可巧杀了杀父的仇人。哪个想试试就来把某捆起来。”这样一叫阵，因幡介瞪着眼睛说：“原来是结城的余党，不知何时混进来了。不管怎样，一个黄毛孩子有何了不起，给我捉活的。”士兵们听到命令，想跳进栅栏动手捉拿。这时番作正劈如切瓜果，或横挥如转车轮，以受过真传的熟练刀法杀敌，犹如偃草，又好似秋风扫落叶，刀尖所向，无不身负重伤。这是有缘故的，番作的宝刀名曰村雨，果然名不虚传。挥动起来从刀尖涌出的水珠有如雨雾，淋到四面八方，即将点燃的篝火熄灭。时值五月，阴雨连绵，比日间的阴云更加密布，十六的月光也被乌云遮住，一团漆黑，长尾的士兵互相厮杀，受伤者越来越多。番作见此光景，已知实乃天佑，杀气更加大振，杀开一条血路，从栅栏内冲了出来，跳入乱军之中，寻找空隙潜入墓地的草丛内，然后跳过河沟便不知去向。

真是麻痹出大错，长尾虽然很有经验，但由于宝刀的奇功，熄灭了篝火，不但未捉住歹人，连春王、安王的首级都被夺走，丢了面子，酿成不应有的大错，因此便派人往京都，先向室町将军报告事情的经过。并从这天夜间起，向八方派兵，不分昼夜寻找番作的下落，但却不得而知。在如此空费时光之际，派去京都的人带回了将军的命令。因幡介和其他将领一同跪拜接旨，命令大略曰：

斯波义淳等奉谕：春王、安王首级为其同党所夺。此乃尔等至大渎职，然二王既已斩首，盗其首者于彼无益，于国无害。是以长尾因幡介将功折罪。命尔速赴镰仓告知清方，务必追查二王余党。切切此令。

嘉吉元年五月十八日

读毕命令，长尾主仆喜形于色，这才放下心来。于是收殓二亲王的尸体，与其他战死的士卒尸体一起埋葬在金莲寺。次日从樽井出发，回了镰仓。长尾等之事，按下不提。

再说大冢番作虽有拼死的决心，但也是由于神佛对他忠孝之忱的保护和帮助，所以这才轻而易举地杀出一条血路，逃出金莲寺。往东走了一夜，来到一条不知名的山路。顺着这条樵夫砍柴走的小路，摸索着走到天明。次日也没休息，接着赶路，十七日黄昏到达吉苏御坂那边的夜长岳山麓。计算行程，距樽井约二百余里。心想总不会追到这里，这才稍微放心。手脚疼得厉害，看看自己身上虽有五六处轻伤，但鲜血已湿透了衣裳。不但如此，从昨夜起就没吃没喝，饿着肚皮走，身心都异常疲惫，已寸步难行。但还是鼓着劲儿，站在路旁也不休息，想把主君和父亲的头掩埋起来，便忍着痛苦四处寻找适当的坟地。这里距村落较远，又在群山之中，高耸入云，山清水秀。往上看好似刀削的青壁，异常陡峭，往下望犹如斧凿的碧潭，十分清澈。虽有观不尽的佳景，忧伤之身却无心观览。飒飒松风疑是敌人追来，喃喃鸟语亦非慰忧之友。又走了一天山路，在十七日的月光下登临到山顶时，便来到一座由群树围绕的草屋前。院子的两扇门，一扇已经朽坏，似是个荒芜的孤馆。心想今晚且在这里歇歇脚、讨碗饭，就走进院内。借着月光一看，这里是一宇乡间古庙。在好似佛堂的房檐上以柏木的圆板作匾，上有拈华庵三个字，被风吹雨淋将将看得出字迹来。周围都是墓地，有许多石塔。番作仔细想：“这里是埋葬君父头颅的极好之处，但如说明来由，主人一定会因害怕受牵连而拒绝。莫如不告诉庵主，埋葬之后再去讨宿。”想好后就蹑着脚偷偷地向四处张望。佛堂的木台下有张犁，他便如获至宝地拿起来扛在肩上奔赴墓地。左右看看埋在哪好呢？发现有座新坟没埋石碑，附近的土质松软，容易挖，就和新坟并列，随便掘个坑，将三颗人头埋得深深的，照旧盖上土，跪下合掌，念完佛起身，把犁送还原处后，问里面是否有人，也无人回答。于是他就走近厨房梆梆敲门说：“有话想与庵主说，我是天黑了走山路又饿又累的行人，这里好像是修行的地方，庵主一向以慈悲为怀，今晚想在这里借个宿。”说着推开门，却见一个女子，年方二八，虽是乡下女子，却很文雅昳丽，颇有含露野花馥郁芳香的风情，独自面对孤灯，似乎在等人，今见番作不等开门就自己推门进来，被这唐突的举动吓得不知何言以对。番作也呆了，用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女子就更难忍受，突然站起身来，想躲到里边去。番作急忙唤住道：“你无须如此害怕，我是山客，不是夜盗，昨天在某处杀死了父亲的仇人，又杀退了仇人的帮手，来到这里。我从昨天到现在未进饮食，现在又饥又累，已不能走路，如蒙赏碗饭并借住一宿，实乃再生之洪恩。请不必多疑。”说着用右手把腰刀向后推推，登上踏脚的木台。那个女子战战兢兢地把纸灯笼向前照照，仔细看了看番作的面貌，叹息说：“你这样年纪轻轻的就能为父报仇，很难得。但我并非路遇艰难而不肯相救，也不是心疼一碗饭而将你拒之门外。因这里不是我的家，你已经看到，这是座村庙。在乡村除庵主外无人看庙。日间我来给父母上坟，被庵主叫住说，你来得正好，贫僧有事去大井乡，黄昏时回来，你且在此看门。既然说了，我就不好推辞，给他看门着实后悔，等到这个时候还不见他回来，又不能丢下就走，真没办法。饭虽然有，我却不能做主。”番作听了说：“你的话虽有道理，但若等庵主到来，则难救辙鲋之急，只能索我于枯鱼之肆了。救人是出家人的本愿，庵主回来也绝不会拒绝，岂能会受责备呢？如果他回来生气，因舍不得东西而责怪你，那我便好好向他解释。你就救救我，使我免受饥饿吧！”这样一恳求，她感到难以拒绝，就把庵主在木制的方盘里蒙着麻布的饭碗拿来，放在番作身边，又把用藤箍的山柏木饭盆拉过来，盛了满满一大碗给他。掺着干菜的粗麦饭，这时竟胜过美味珍馐，盘中的咸豆酱吃起来也蛮可口，把饭盆里的饭都吃光了才算完毕。他说了些表示感谢的话，把饭盆推开。那个女子将饭盆收拾起来说：“这位客人，你肚子已经不饿了，庵主不在，我们都是年轻人，一同在此过夜，别人会生疑的，赶快出去吧！”对这样无情的催促，他也置之不理，卷起袖子伸出胳膊说：“请看这个！有如此数处金创的人，即使同室而寝又会有何事？就由他怀疑去吧！肚子不饿了，就更感到疲惫不堪，寸步难行。夏日夜短，很快天就亮，庵主就会回来，让我住一宿吧！”他不客气地这样说，姑娘也就无法推辞，叹息着说：“怪可怜的，怎奈我不是主人，不管怎样也只好随你的便了。然而这里是山寺，没有客殿，就请你在佛像前放个枕头睡一宿吧。山里的好处是没有跳蚤和蚊子。”番作听了微笑着说：“许我住下，再好没有了。喜悦的心情实难言喻，多亏你的帮助。”说着这才站起来。那个女子又拿盏灯来说：“拿这个去吧。”番作道声“谢谢”，右手拿着灯，左手推开纸隔扇，便到佛堂去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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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谚语云：“父子的恩情一世，夫妇二世，主仆三世”，说明主仆的关系，远过于父子和夫妇。

第十六回 白刃下鸾凤结良缘 天女庙夫妻祈一子

却说大冢番作，虽是轻伤，但一昼夜走了许多路，旅途劳累再加伤痛，折磨得他一夜没睡着，枕边不断传来风吹松林的松涛声和溪涧的流水声。朦胧中被隔着纸门说话的声音惊醒，倚枕细听，是个年岁大的男人的声音。大概是庵主回来了。他在说什么呢？倾耳静听，忽然听到一女子哭泣着说：“那太不讲道理了。普济众生是佛的教导，即使你不这样做，心秽破戒，身穿法衣而手里拿刀竟也不觉得可耻，怎么还要杀人，太作恶了。”说话的人正是留自己住宿的那个女子。原来庵主是破戒的恶僧，欲霸占那个漂亮的少女为妻，以她作诱饵，留过路人住宿，窃取财物，实是个山贼。幸君父之仇得报，雪了奇耻大辱，脱离危难来到这里，焉能白白死在山贼之手？要先发制人，把他们都杀了。主意已定，但不动声色，悄悄起来扎好带子，插上腰刀，蹑手蹑脚地走到纸门边，从门缝往里窥视。只见年约四十开外的恶僧，手举着把菜刀对那个女子威胁哄骗。说的话虽听不大清，但想杀人的凶相毕露，女子无力抵抗，披散着头发哭泣。恶僧害人之心十分明显，番作毫不迟疑，一脚踢开纸门，从厨房那边跳了进去，骂道：“你这个山贼想杀我么？看我先杀了你。”说着扑了过去。恶僧大吃一惊，挥动菜刀砍过来。番作从他手下躲过去，飞起一脚，正踢在恶僧腰眼上。恶僧向前摇摇晃晃走了五六步才算站住，回头又冲了过来。番作左躲右闪诱引对方数次，乘其疲劳之际，将其菜刀打飞。恶僧心慌，想撒腿逃跑，番作赶忙举刀骂道：“贼僧！这是天诛。”说时迟那时快，刀光闪处，恶僧脊梁被深深砍了一刀，恶僧被击中要害，惨叫一声，立即跌倒。番作就势在他胸部和咽喉上又用刀尖刺了两刀，拔出腰刀擦擦血，对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尚未来得及逃跑的女子瞪着眼睛厉声道：“你夜间给我饭吃，似乎有一饭之恩，贼僧回来又制止他杀我。某虽有恻隐之心，但你是贼僧之妻，过去不知你们杀了多少人？天诛难逃，还不速来伏首受刃。”那个女子稍抬其首点头说：“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我并非他的妻子。”番作不等她说完就冷笑道：“你不要闪烁其词了，想过一会儿等小喽罗们回来为你丈夫报仇，这点伎俩我是不会上当的，不想说就算了。”举起恶僧的菜刀就要砍，女子赶忙后退说：“且慢！我有话讲。”但愤怒的番作刀尖还是紧逼不放，她躲躲闪闪的犹如被雪压弯的嫩竹，慌得右手伸出来挡，用左手推着，跪着一条腿向后仰身，往后边转着圈躲，番作还是相逼不舍。砍一下就躲开，扫一下就趴下，想站起来刀就在头上晃，她一边逃一边将手伸到怀里。当番作杀到眼前时，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看看这个您就不会怀疑了，您要明辨是非。”番作迎光仔细看了她两手拿着的信中用毛笔写的姓名，不觉把刀收了回来。信上的名字和印章使他迷惑莫解。是和尚老婆贼妻的情书么？但又明明是一个武士的遗书，其中定有缘故，于是对那个女人说：“就将缘由说说吧！”番作稍微退开一点，把刀插在席子上，跪坐看着她。这时，那个女子把信卷起来擦擦眼泪说：“我本来就不该给他看庙，今晚这场灾难又加在我身上，应该将实情说给你听听。现在也无须隐瞒了。我是御坂人氏，井丹三直秀的女儿，名叫手束。我父直秀是镰仓将军〔指持氏〕
恩顾的武士。听说持氏灭亡，二亲王去结城又被围困。他立即离开御坂，仅带十几个人驰赴结城。经过几年的战斗，少主武运欠佳，上月十六日，结城陷落，父亲直秀和不少有名的将领一起阵亡。这是他临终的遗书，城陷之日交给我家老仆带回御坂。母亲从去年就仰望那边的天忧虑，结果忧虑成疾，在生命垂危之际又传来了结城陷落、父亲阵亡的消息，于是病情日趋严重。回来报信的老仆因伤重和旅途劳累，知道活不成了，便剖腹殉难，当场丧命。家里的奴婢怕受牵连，不知什么时候跑得一个不剩。只有我一个人在看护母亲的病。我们母女如同悲鸣的秋蝉，没等秋尽母亲便油枯灯熄，终于在本月十一日去世。葬礼也多亏少数几个亲近的乡里，乘着日暮昏黑送到庙里。昨天是父亲去世一个月的忌辰，今天是母亲的头七。带来一点布施聊表心意，昨今两日去坟上扫墓，庵主殷勤安慰，让我暂时看庙，他就出去了。这些事昨夜就告诉过您。这座庙叫拈华庵，庵主的法名叫蚊牛，是远近乡民的皈依僧，我家也是施主，就毫不怀疑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为他看了一天庙。庵主回来后才知道他是别有用心的。太卑鄙了，不知这个和尚什么时候起了坏心，为了留我住一宿，就设下诡计让我看庙，深更半夜回来，缠住我秽言秽语地进行出家人所不应有的种种调戏。我吓坏了，坚拒不从，他就将我拉过去举起菜刀威胁。我怕他声音高了，一旦您跑进来会被他怀疑，想不到您把他杀了。这都是前世的报应啊！一个佛门弟子贪恋女色，施诡计将我留下，想进行强奸，以至冥罚立即及于其身，多么可悲啊！您在这留宿之事还未来得及对他说，就出了这种事。他怎会知道除我之外还有人呢？您自己想想会解除怀疑了吧。我也是结城的余党，乘他人之危以利己，将您捆送到京都去，我也跑不了。说我是杀人劫物的贼妻僧妇，实是天大的冤枉。这个不白之冤不洗清我不能死。不仅如此，更不能玷污亡父之名。想到这里，才怜惜我这条不值得可惜的生命。”说着在揩眼泪。这个勇敢少女的一番话，说得番作不觉拍着膝盖说：“原来你是井丹三直秀的女儿呀！方才看了你的那封信，上边写着直秀的名字，心想如非同名的别人，其中定有缘故，这才想听一听。我还没有把我的名字告诉给你：家父是镰仓世代相传的近臣大冢匠作三戍，我是其子番作一戍。你父和我父共同伺候二亲王，从围城之日起就同守后门，亲密无间，无所不谈。及至城陷之日，我和父亲另有打算，一同逃出虎口，跟着二亲王来到樽井。少主在该地蒙难，父亲匠作也被斩杀。我当场杀了父亲的仇人牡蛎崎小二郎，夺了主君和家父首级，浴血奋战搏死脱逃。一昼夜走了二百来里，远路到此想埋葬这三颗头颅，就在这个庙的墓地，恰好在一座新坟旁边掘个坑，悄悄埋在那里，然后才来借宿。我是个逃亡的人，有点风吹草动心里就搁不下，对和尚方才说的话也没听清，心想一定是要害我，就急忙动手将他杀了。这似乎有些鲁莽，但却在无意中救了你。这大概是神佛的旨意吧！另外有件事虽很难开口，但还得说给你。在围城之日，直秀大伯对我父亲说，如果少主时来运转，东国平安无事，我有个女儿想给你作儿妇。我父亲说，这真是公私两幸，定受恩赐。两位老人说定后，未实现这个心愿就双双战死。其子女死里逃生互相通名而相识，实在太薄命了。尽管方才实属误会，但如将你误害，过后一旦了解真相，向死去的父母合掌礼拜时何以解释？太危险了。”说出了自己和她的婚姻大事，一片赤诚流露在话语间。手束仔细听着，又打开方才那封信说：“虽早就闻听大名，却没想到在此互相通名，您就是番作，真是扯不断的姻缘，请看这个。这是父亲临终时留下的遗书，对你我的婚事，他深表遗憾。那个口头婚约还没有徒劳，您埋葬主君和父亲三颗头颅旁边的新坟，就是我母亲的坟茔。说我们是双方老人许下的夫妇虽然有点令人害羞，但我从今天起就想同你共存亡，别无他求，请多关照了。”说着以手掩面。番作听了叹息说：“想不到两家父母不仅在这里并冢守护二亲王的遗骨，而且你我姻缘的巧妙遇合也一定是父母亡灵的引导和安排。那么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隐遁起来吧。然而都正在守孝服丧，也无法成亲。待十三个月的服丧期满，再结拜成亲。”手束点头同意说：“我也是这样想，你既已杀了蚊牛法师，人们不会不知，不久大祸将至，我想也难回御坂的家。在信浓的筑摩有我母亲的亲戚，特别是那里的温泉可治手伤。从前净见原天皇到这个温泉去过，所以轻部朝臣足濑等就在那里造了行宫，现在还叫作御汤。我们就一起去筑摩乡吧！”番作就依她所劝，趁着天未亮赶忙带着手束走出拈华庵。仅仅走出一里多路，回头再看时，庙那边起火，照得周围通亮。手束见了吃惊道：“太可怕了，出来时心慌没有灭火，又造成错误。”她这样地嘟哝着。番作听了笑着说：“手束，不必惊慌，拈华庵是山上的庙，虽是远离尘世的佳境，但在此乱世，清白的和尚甚少。那个蚊牛尚且贪淫，擅自起了坏心。他死后无人做住持，必然成为山贼之寨。所以我出来时把埋着的火拨出来，把纸门和帘子点着，那个庵室恐怕已成灰烬了。蚊牛确实有罪，只是尚未得逞便被我杀了。虽不值得可怜，但亦非心之所欲。因此火葬了和尚，得以掩盖其羞耻，这也是我的一片苦心。那里是君父的坟茔，放火焚烧虽然不好，但不愿其成为山贼之寨，是不得已而为之。日后倘我得志，即使在那里建造一座伽蓝也不困难吧？”经这一解释，手束才明白，不住感叹。借助火光，跟在身前身后，匆忙赶路。

话分两头。却说在武藏国大冢乡和番作的母亲一起隐居多年的大冢匠作的女儿龟筱，是前妻所生，虽是番作异母的姐姐，但心地不像其父和弟弟那般善良。毫不挂念被围困的父亲和弟弟，更不把继母的千辛万苦放在心上。她生来就喜欢梳妆打扮，从不感春日之长，而与情郎幽会之时却叹秋夜之短。她虽是个不守本分的淫妇，但母亲因非自己所生，也没法严加管教。只是从旁暗中忧虑难过，以至日益多病。于是龟筱便与同乡的一个无赖弥弥山蟆六暗中结成夫妻。其情如胶似漆，如无皮肤之隔，彼此早就成为比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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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连理枝了，一刻也不想分开。因此就更对父亲的吉凶莫卜和母亲的积忧成疾幸灾乐祸，然而尚未长到招婿之时，她也无可奈何。正在这时，结城陷落，父亲匠作在美浓路的樽井战死，弟弟番作也不知去向。这个消息今年七月初传到大冢，没有这个不幸都忧愁多病的母亲，听到后更加悲痛。从那天起就头也不抬，汤水也难以下咽，只有等死而已。龟筱说：“我一个人也难以看护母亲的病，几个月来我认为最可靠和能干的人就是蟆六，把他雇来吧。”于是就把他拉到家里来，煎汤熬药只是给别人看，把母亲抛在一边，与蟆六同食共寝，尽想寻欢作乐。其母在那个月的月末，年仅四十岁就离开人世。除乌鸦之外，没有哭的，送到个什么庙里，坟前的石碑都长了青苔，也很少有人去扫墓。

龟筱如愿以偿，和蟆六结成了夫妇。过了一两年，据说在嘉吉三年时，前管领持氏朝臣的末子永寿王，在镰仓灭亡时，被奶母抱走，逃至信浓的山中。那个郡的安养寺的住持僧，是奶母之兄，于是将他们隐藏起来，多年来与世袭的近臣大井扶光同心合力进行扶养。镰仓听到消息后，管领宪忠的老臣长尾判官昌贤与东国诸将商议，将永寿王迎回镰仓奉为八州的统帅，举行了元服之大礼，称之为左兵卫督成氏。听说要起用在结城战死的家臣子孙。那个弥弥山蟆六高兴得认为时机到来，急忙冒充大冢氏去镰仓，自称是在美浓的樽井战死的、侍奉永寿王之兄春王和安王两亲王的大冢匠作的女婿，乞求恩赏。昌贤立即派人去丰岛的大冢进行调查，匠作女儿之事虽然查明，但蟆六这个人非武士之材，仅任命为村长，可以带刀，分给八町四反(约合840公亩)的庄园。命令下达到该地的阵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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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兵卫尉，令其遵照执行。自是蟆六建起了威严的瓦顶厢房和冠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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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七八个奴婢，欺压百姓，只顾眼前的私利，不管将来如何，成了有钱的富豪。

这且不提，却说大冢番作一戍，带着手束，到了信浓的筑摩，在那里经过温泉治疗，手脚的伤虽然好了，但腿肚子萎缩，行走很不方便，因此便住在筑摩。过了一年多，服丧已满，但还没打听到住在武藏国的母亲，心想今年拄着棍也要去大冢。不料这年夏天得了疟疾，直到秋末还抬不起头来。在苦闷中度过嘉吉三年，落魄到这种地步，还姓大冢颇有顾虑，觉得愧对祖先。所以从到筑摩的那一天起，就在大冢的大字上加了一点，叫犬冢番作。他无固定职业，只靠手束织麻布维持不了生活，流浪了三年，手中积蓄已全花光，今后可如何是好？这时春王、安王之弟永寿王成氏朝臣，在长尾昌贤的辅佐之下，成了镰仓将军，起用潜逃各处的战死家臣子弟。从筑摩洗温泉的人那里听到这个特大喜讯，番作喜出望外，对妻子说：“现在还等什么？即使走路不方便也要到武藏国去。见了母亲和姐姐，立即到镰仓去将春王的遗物村雨宝刀献给成氏朝臣，报告家父匠作和岳父井直秀为主尽忠战死之事，我的前程就由主君去安排。”于是夫妻赶忙准备起程，向几年来给予帮助的乡亲告别后，去武藏的大冢。番作的腿脚不好，拄着棍儿，一路上由手束扶着，走不远一歇，一天才走三十来里路，分外费时间。八月由信浓出发，十月末才到故乡附近。番作这时对母亲是否还在有些担心，就走近离乡不远的一处草屋，装作是外地人问道：“大冢匠作这个人的妻子和女儿还在么？”一个老翁好像这家的主人，正在脱稻谷，回头看看这一对夫妇说：“原来你们不知道他家已经发迹了。他家的母亲大概两三年前就去世了。他家的女儿是个不孝的淫乱女人，不看护母亲的病，旁人看着都非常气愤。那个女婿是无人不嫌恶的无赖，自称是什么什么出身，得了八町四反的庄园，并允许带刀，当上村长，现在叫大冢蟆六。其宅院在一排梧桐树的那边，是如此这般的地方。”告诉得很真切。番作听了很吃惊，又详细问了姐姐的情况和蟆六的为人，退出门外。他对手束一言不发，只是不住流泪。过了一会儿，番作停住拐棍儿叹息说：“虽然身子有病，也不该在筑摩住了那么长时间，连母亲临终都未见到面。不仅如此，父亲尽忠而死的荣誉竟被蟆六篡夺，玷辱了大冢的姓。现在若去告他，手中有村雨这口宝刀必操胜券。但为与姐姐争名利，骨肉阋于墙，非吾之所为。因此这把佩刀就难以献给镰仓将军了。姐姐是不孝之人，姐夫不义而富。对这种没出息的人，说什么也没用，难道不是么？”手束听了只是揩泪，既不认为他说得对，而又无法安慰，二人面面相觑，一同嗟叹。因此，番作便不去蟆六那里，找到故旧乡亲，说明自己和妻子的情况，并表示了自己的志气，为给父母守坟想住在这里。乡里们可怜番作的薄命，乐意照顾他们，并把远近邻里找来，告知这件事，大家听了都很气愤，其中一人说道：“我们村早就是大冢的领地。虽一时断绝，其领有权至今未变。而亲儿子却成了不见阳光的花，任其凋零，领地被称作姐夫的无赖蟆六给霸占了，还有比这个更不幸的么？但是现在你和他争，正如俗语所说：‘过后还愿劳而无功。’抑强扶弱是东国人之常情，为与那个可恶的蟆六赌这口气，番作您的事情我们全乡承担了，负责养活您。你的手脚虽有残废，却不必担心。”经这个人一说，众人都赞同。立即一致议决款待番作夫妇。于是这些乡亲们为番作找到住宅。恰好在蟆六宅院前面有处不大旧的空房，就买下来让番作夫妇搬进去。同时又共同出钱买了些田地，称为番作田，供他们夫妇衣食之所需。这不仅是不忘旧主之恩和怜悯番作的薄命，而且也是想让可恶的蟆六夫妇好好自省。番作夫妇堪称是成语所说“刚毅木讷而近于仁”。番作在乡里们的帮助下，虽不富但亦无饥寒之苦。姓既被姐夫夺去，也不便再改姓大冢，仍叫犬冢，担任乡里总角儿童的习字老师，以报他们父母之恩。手束则教给乡里的女孩们絮棉花做衣服，很受乡里人的欢迎。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不少人给他们送东西。〔此时是嘉吉三年，去年伏姬在安房出生，今年义成诞生。已见第一辑第八回。〕

却说蟆六和龟筱认为已经死了的番作，虽然成了残废却携妻归来，受到乡里们的尊敬，并住在自己家的对面。他们每次听到或见到乡里对番作夫妇热诚相待，都十分妒忌。今天怕他到家来，明天又怕别人说什么，没有一时舒心的时候。住在百步之间，他一次也没到姐姐家来，龟筱实在忍不住了。一天，她和蟆六商量后，派人去找番作说：“我是个没用的女人家，却没误了看护母亲。对母亲的遗言不能拒绝，招赘蟆六是为了振兴家业，这是人所共知的。可是你却恬不知耻地临阵脱逃，如黄鼠狼一样夹着尾巴藏了起来，连母亲临终都未能见到你。幸而捡了条命，等到世间平静，带着女人回来欺骗乡里，已经有人在背地议论你还不知道羞耻。故意住得很近想显示一下，可竟一次也不到我家里来。对他人亲、对骨肉远，是何等无礼？不管怎样，我的丈夫也是大冢家的继承人，已是一乡之长。好了，虽然你有非人之心，想彼此疏远，但国有贵贱之分，人有长幼之礼。倘若连这个都不知道，就不能留你在这个村里，赶快远走他乡。”番作听了，冷笑说：“某虽实不肖，与父亲一同守城，为尽忠主君，不惜生命。之所以未死在战场上，是为了探听主君与父亲的下落。因此在樽井，为父杀了仇人，掩埋了主君和父亲的首级。不料与父亲给订下婚事的妻子手束通名相遇。在筑摩温泉养伤，虽然稍愈，但行走不便，不堪长途跋涉。去年又闹了一场病，白白过了一年。今年又想起回家，拄着拐杖由妻子扶着，来到家门一打听，母亲已经去世。姐姐是个人所共知的不孝的淫妇。姐夫有何功劳，身受要职而享有厚禄，我一无所知。我遵照家父遗命，保存着春王殿下的佩刀村雨宝刀，然而不能将其献给镰仓将军。我毫无争名夺利之心，难道不是姐姐、姐夫之幸么？番作虽确是不肖，但不愿见不孝的姐姐，也不能奉承不义的姐夫。如若将我赶出这里，那就没有办法了，只好到镰仓去诉诸官断。”那个人回去一五一十地回话后，龟筱无话可讲，蟆六也傻了。他们十分后悔，左思右想毫无办法。觉得若这样吹毛求疵，或许反而于己不利，便放弃那个念头，不再吭声了。番作拄着拐杖去给母亲扫墓，有时与蟆六碰到也不搭话。

这样又过了十几个春秋，享德三年十二月，镰仓的成氏朝臣，施用计谋斩了亡父的仇敌管领宪忠，自是东国又发生动乱。次年康正元年〔义实被围困，安西景连灭亡的那年〕
成氏兵败，被宪忠之弟房显，其臣长尾昌贤等赶出镰仓，困守下总的浒我城，战争又进行了数年之久。这时犬冢番作仔细想：“当今战国时代，臣伐君乃是常见之事，这种冠履颠倒的世道，我的薄命算得了什么？只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娶了妻子手束，十四五年间生了三个男儿，皆在襁褓中死去，没一个长大的。我和手束同庚，她已年过三十，再生孩子就难了，我只对此深以为憾。”对丈夫流露的不满，手束也心绪不佳。虽非看姥舍山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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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心境的凄凉是无法慰藉的。她忽然想到：“泷川的辩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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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附近的古庙中，人们说很灵验，去祈祷一下说不定会有好报应。”于是告诉丈夫次日早起便去参拜，诚心诚意地想祈求一子。从这一年即长禄元年秋开始〔伏姬被八房领着进入富山那年〕
，三年间从未间断过一天。长禄三年〔伏姬自杀的第二年〕
九月的一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手束把时辰弄错了，看到黎明前的残月，以为是东方发亮。急忙从家出来去参拜泷川的岩屋殿，可是参拜回来天还没有亮，自言自语地说：“真晦气。”在回头路的田埂上，看到一只好像被抛弃的小狗，脊黑腹白，在抖落被稻叶沾上的露珠。它好像在等人，摇动着尾巴，缠着手束的衣襟，赶走了又跟过来，不肯离开。她没有办法，站在那里心想：“这样离不开人的狗，是谁遗弃的呢？一看是只牡狗，狗能生许多崽子，狗崽子很好养活。所以在婴儿枕边多放个作玩具的纸狗，我每天来拜神想求得一子，为何不把它拾回去呢？”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将待抱起来时，忽然南方紫云叆叇离地不高，便见一个绰约多姿的女神，宛然楚国宋玉赋中所写的神女，抑或魏国曹植笔下的洛神。坐在一只有黑白斑毛的老狗屁股上，左手拿着念珠上的一颗珠子，右手召唤手束，什么也没说，将那颗珠子扔给她。手束看到这种神奇的事情，吓得跪了下来，赶快伸手去接珠子。可是珠子从手指缝漏了下去，叽里咕噜地掉到小狗身边，再怎么找也不见了。她觉得很奇怪，再仰望那边的天空，灵云忽然无踪，神女也不见了。她觉得这不是件平常的事情，便把狗抱起来，赶紧回到家里，将此事对丈夫番作说：“我拜见的神女，颇似山上的女神，而不像辩才天。她赏赐的珠子很小，所以失落了。大概是愿望难以实现的不祥之兆吧！很使人担心。”番作沉思片刻说：“不然，不然，不是那样，那个神女不是骑着一只黑白斑毛的老狗么？我虽姓大冢却更姓犬冢，再说我的名字叫一戍，一戍的戍字，似十二支的戌狗之戌，顾名思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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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希望。另外你不是凭空得了一只小狗吗？这是宿愿得遂的吉兆。别让那只狗跑了，好好养着吧！”经这一解释，手束觉得有理，有了希望。果如番作的推断，手束不久就怀了孕。于宽正元年秋七月戊戌日平安产了一男孩。这个孩子就是有名的八犬士之一，叫犬冢信乃。关于信乃的详情留待以后各卷分解。

以上有关犬冢信乃之传记，详述其家世之父祖，而省略传主之其他故事。而其后述及其他七犬士之传文，则省略其家世，唯详叙其传主。缀文演义，用心不一，请看官谅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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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一边长两只眼睛，用以比喻伉俪夫妻，故有“比目共枕”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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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时代代替首将统帅军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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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根木柱上搭一根横木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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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舍山又叫姨舍山，是长野的一座山，赏月胜地。据说从前在更级住着一个男人，自幼为其姨母收养。因听从其妻之劝，将老人丢在山上就逃了回来。归途看到明月十分后悔，吟了一首歌：“更级姨舍山头月，难以慰藉弃老心”，次晨便将老人背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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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才天是七福神中的辩才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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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谓之“名诠自性”，在这方面大做文章，不少名字都隐藏着一定的因果。

第二辑 卷之四

第十七回 逞妒忌蟆六求螟蛉 因孝心信乃禊瀑布

却说犬冢番作实现了多年的宿愿，既生了男儿，母子又很健康。孩子很快到了满月。那么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呢？便与妻子手束商议。手束思索片刻道：“世上有的人生子难育，生了男孩起个女孩名字，生了女孩就叫个男孩名字，这样好养活。我们夫妻没福分，生了三个男孩，都出生不久就夭折了。这次又生个男孩，我很不放心。到十五岁以前，就当女孩养，也许会平安无事。就按这个意思给他起名吧。”番作笑着说：“生死有命，与名何关？世俗的一些所谓忌讳多不合理，必不可信。既然你认为可聊以自慰，从俗亦非坏事。古语管长叫‘しの’，在《和名钞》中将长竿训读作‘しのめ’。现在管长穗的芒草叫‘しのすすき’。以繁盛的芒草命名不大好，取祝贺吾子长命百岁之意，就叫‘信乃(しの)’吧。从前我在‘美浓路(みのぢ）’上，与你巧遇相识，而在‘信浓路(しなのぢ)’上与你成亲。‘信乃’与‘信浓路’读音相似，可以说是‘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孰能忘本呢？我儿将来如果发迹，领受封地的话，则愿他做信浓守，命名是含此贺意的。你看此名如何？”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手束听了说：“这个名字太好了。富人家在生小孩的五十天和一百天，要大摆酒宴进行祝贺。为了给这个孩子扬名，至少要给灶王爷献酒，并给你我教的孩子做点好吃的东西。”番作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手束雇邻居的老媪赶忙做了红豆饭和小鱼汤，还有醋拌生鱼丝。他们把村里的孩子都请来，饭盛在染红的檞树叶上，一个个吃得饱饱的。有的膝盖上掉着饭也顾不得拾，饭后站起来说声谢谢，便告辞回去，多数孩子却又争着穿草履，争先恐后吵吵嚷嚷地忙着回去了。自此以后，手束给信乃穿起了女装。到了三四岁得留发髻时，便插上梳子和簪子。一唤信乃，不知者还以为是女孩呢。因此蟆六和龟筱看到这种情况便拍手冷笑说：“凡人的父母生了儿子无不感到光彩，而武士的浪人却愿意要女孩子。他在结城之战没跑掉，身子受了伤，就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想打仗了。竟做出这等蠢事，真比想象的还废物。”他们自作聪明地进行诽谤，但却没有帮腔的。村里人都喜欢信乃，给他东西，轮流着抱他，帮助他母亲照看他。因此蟆六夫妇就更加妒忌，同时也感到羡慕。谚语说得好，淫妇多是石女不育。龟筱年过四十还没孩子，夫妇时常商量想要个养女，有人介绍说：“炼马的家臣〔武藏的炼马氏，是丰岛左卫门的一族。叫炼马平左卫门〕
某甲有个女儿今年才两岁。其父母忌讳四十二岁生的第二个孩子，注定一辈子不通来往，愿收七贯永乐钱卖给正经人家做养女。那个女孩生来眉清目秀讨人喜欢，今年春季出了很轻的天花，实是白璧无瑕。不仅如此，去春正月初出生，已满两岁。因此即使不雇奶母，也能养育，你们就收养了吧。”这样一劝，蟆六和龟筱笑逐颜开，斜过身子不觉坐着往前凑身，问清了以后，互相看看，蟆六说：“在这需捕鱼熬盐度日的艰苦年月，买个孩子花七贯钱也不算少。如您说的全是实话，当然我们想要，那您就给说说看。”夫妇二人都同意，那个人就赶紧去了。过五六天，事情办成了。通过介绍人，那个孩子的父亲和蟆六交换了合同文书，收了七贯钱，把孩子送到大冢。龟筱抱起孩子先仔细看看脸，然后又从手指到脚掌都抻开，不管孩子怎么哭也反复地看着，然后格格地笑着说：“虽不知三十二相俱全是指哪里说，但她确实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珍品，你看看。”蟆六前去一看，更高兴地说：“好孩子，你别哭，给你好东西。”将右手伸到袖子里去，取出点心来，其形状如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对华而不实不能生孩子的父母，小孩儿也会嘴甜表示孝心，不管是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只要把吃的塞进嘴去也就不哭了。真是顽固的人，以其个人的偏见，以为只要把抱养的孩子当作自己生的给他起个名字，就可特别偏爱，哪管别人怎样嘲笑。更何况蟆六和龟筱，对番作夫妇非常妒忌，认为使自己丢了丑。于是给那个养女起名叫滨路，给她穿上绫罗绸缎，去这里游山，到那里拜庙。由侍女们抱着，小厮跟着。连四十多岁的老婆龟筱也穿上镰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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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华贵衣裳，一个月里出去几次。出去一趟既浪费时间又破费钱财，她也不怕别人嘲笑。不仅如此，在留发和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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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一年，穿上比身高长十倍的美丽服装，坐在健壮男人的肩上，假借拜城隍，在人前卖弄。有人善于阿谀奉承，说滨路好，龟筱就毫不吝啬地送礼物给人家。蟆六夫妇堪称会娇惯孩子的父母。滨路被哺养到懂得东南西北的时候，就选个教乐器的老师，从早到晚弹唱歌舞，闹得四邻不安。一切都向婀娜多姿的妖艳方面培养，再加上生来就美貌过人，所以有人就暗中说乌鸦窝里出了个凤凰。这对父母听到这种夸奖，并没觉得这是讥笑，却沾沾自喜，骄傲地说：“一定要招个官高家富、在世上有威望的人做女婿。”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犬冢番作的独子信乃已经九岁，体魄和膂力过人，比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还高一截。他仍身着女装，但所做的游戏却是比较粗野的，如用小弓打鸟、放风筝，或砍石子、骑竹马等等。信乃生来就喜好武艺，番作更加钟爱。早晨和村里的孩子们一同习字，晚上番作就教他读儒书和军记物语，有时也试验着教他点剑术和拳法。因信乃素好此道，进步很快，连父亲都时常咋舌称赞，认为是后继有人。父亲是这样称赞的，而母亲手束则认为这个孩子聪明伶俐，自发地表现出有孝心，连父亲都像外人一样称赞他文韬武略过早成器的话，也许会短命，因此越想越感到不安。于是便劝丈夫不要让孩子学武艺，虽说学点武艺不是坏事，但还是长大后再学。然而信乃的想法却和一般孩子不同。背着母亲每天对竹刀都爱不释手，还总想骑马。可是农村只有驮马，没有人骑的马。这时，在信乃出生时母亲手束去泷川岩屋参拜的归途带来的那只小狗，也和信乃一同长大，今年已经十岁了。这只狗的背比墨还黑，肚子和四条腿比雪还白。四蹄白色的马叫(音“よつしろ”)，因此就管这只狗叫四白(よしろ)，又唤作与四郎(读音与四白相同)。这只狗几年来和信乃很亲昵，打也不怒，一切听从他的摆弄。信乃给与四郎戴上缰绳骑着，犬也颇懂主人之意，撒开腿能跑几个来回。谁也没教给他，可是其骑座和使用缰绳都合乎驾驭方法。看到的人都不觉停步，对他的技艺和姿态，有的捧腹大笑，有的称赞这个孩子真非同一般。真是不是玉工不知碔砆和美玉。信乃身扮女装，每日习练武功，村里孩子们指着他嘲笑说：“你没有睾丸。”大家取乐，信乃却毫不在意，认为那些孩子是当地居民之子，不配做我的游戏对手，和他们无须争论，自动避开，一次也没争论过。但是自己也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只我一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穿女孩子衣服呢？因为忙于别的事情而未问父母。他从在襁褓中就穿，对着女装已经习惯了，所以也就没有羞色了。

从这一年的秋天起，手束感到身体不适，卧病在床，针灸和医药都无效验，到了冬初就更日益严重。这使番作愈加愁眉不展，夜间也难以安睡。信乃每天早晨去求医取药，然后劝药捶背，山南海北地讲故事安慰母亲，不时热泪盈眶。母亲看到儿子难过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忍耐不住就抚摸心坎儿，装作因病之故。母子二人虽然互相不说，儿子的孝心和母亲的慈爱是不言而喻的。一天早晨，信乃去取药，出去之后，番作给锅里的粥调咸淡，并开着半扇门，借点风生火。手束看到，稍抬起点头说：“让自己的丈夫生火提水，甚至还做饭，真使我于心不安。不仅如此，尚不足十岁的信乃每天和大人一样伺候我，晚上都不得休息。有这样贴心的丈夫和儿子照看，最后还是得走上永别之路。我这次得病是有缘故的，信乃不用说是祈祷神佛得的儿子，有这样那样的吉兆，因此生的虽是独子，却年幼早成，智慧过人，连父亲都十分称赞。我被生下不久就死去的信乃的几个哥哥吓怕了，唯恐他短命，有这种想法已经很久。信乃倘若也难以逃脱前世的报应，不好养活的话，就请以母亲的命来代替。我这些年并未白白向泷川岩屋的神佛祈祷，信乃自襁褓中既未得过病，也没伤过风，轻轻送走了天花这瘟神，平安度过了即使不得病也要受伤的七岁那道关口。我今即使离开尘世，只要能让儿子今后大吉大利，我的愿望也就实现了。我对生命并不可惜，可悲的是永别。他虽没了母亲但父亲还健在，有你的光辉照耀着他，就不怕黑暗，会茁壮成长。我已经不久于人世，不要浪费钱财为我煎汤熬药，不必管我了。”说着眼泪汪汪的。她那微弱的呼吸和已知必死的话语，令人倍感凄凉。朝不保夕犹如袖上之霜露，生命垂危宛若只剩一只翅膀还在苦苦挣扎的秋末粉蝶。番作不住叹息说：“不要说那些没用的话，你说想换儿子的命，如果命能够换，世上就没有丧子的父母了。你是由于胡思乱想才得病的。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服药喝粥，耐心养病的好。”他讲明道理，耐心地说服手束。冬季日短，虽已到巳时，但同往常不同，信乃还没回来。他不是在途中无故耽搁的孩子，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父母惦念儿子，实在放心不下。番作想到外边去看看，便拉开纸门，没想到在走廊上放着取药的篮子。他觉得奇怪，赶忙解开绳打开盖一看，药却在里面。原来如此，于是面颊露出笑容，急忙提着篮子进入室内，对手束说：“药在这里，不知信乃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能散心去了。自从你有病以来，他从来未因自己的事情到外边去，不知看见什么有趣儿的事？回来也没告诉一声就出去了。真是孩子气。”手束稍放点心说：“偶然这么一次，就不要说他了。我想他不久就会回来的。”虽然这么说，可没见到面却还是有点不放心。这样很快过了未时，太阳已经偏西，信乃还是没回来。“即使贪玩，肚子饿了也应该作罢，什么都没吃，在哪里呢？真是莫名其妙。”父亲这样一说，母亲又把沉重的头抬起几次向外边张望。听到草履声，认为是他回来了，可却是去浪速浦割草人的脚步声。妻子抱怨，番作也站起来东张西望，实在等急了，不觉叹息说：“我的腿脚要是从前，出去跑一圈一定将他领回来。”

十月小阳春白天日短，番作看着夕阳，拿起了拐杖，心想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要是到天黑就更难找了，不管到哪里也要把他寻回来。于是插一把刀，拄着拐杖，将待出门。番作后门对面住着一个叫糠助的庄客，右手拿着一根鱼竿和一个鱼笼子，左手拉着信乃，匆忙地前来造访。和将要出门的番作走了个碰头，格格地笑着说：“这不是犬冢君吗？秋天的庄稼已经收完了，为了歇一天，天未亮我就高高兴兴地到神谷川去钓鱼，绕泷川回来。看到您的儿子在不动瀑布洒水净身，周身冻得冰凉，已经奄奄一息，把我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拉出来，立即带到和尚那里去，烤火喂药。经过和尚们的抢救，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我又为他讨来汤饭让他吃饱了。问其缘故，是为了使母亲的大病早日康复进行祈祷而洒水净身。不足十岁的孩子就有这么大的孝行，和尚们很受感动，主动赐给能治愈该病的神符和供米。那个瀑布离庙很远，除我之外少有人知，甚是危险，这样一个好孩子，无论父母或是神佛都不会抛弃他。他母亲定会康复，领过您的儿子吧！天快黑了，就此告辞。要好好照看病人，有事情从后门吹竹螺喊我。小少爷，明天来玩！烧鱼给你吃。”也不等对方答理，没进屋就回去了。番作扶着儿子的肩头，如同过山路一样艰难地走入室内，立即告诉妻子。手束听了，竟忘记了病痛，让儿子走到自己身边，说：“信乃你要懂得，尽孝也要有个分寸，如将身子伤了，父母该多么难过。那样的孝反而是不孝了。孝顺父母的儿子，即使不祈祷，神也会保佑的。别再干那种危险事了！”信乃受到母亲的教导，噙着眼泪说：“您说的我懂了。今天早晨到医生那里取药回来，偷偷听到母亲对父亲说，为了使信乃长命百岁，母亲竟牺牲自己的性命向神去祈祷。可能由于祈祷的灵验，才使您长期卧病，所以我非常难过。尽管眼泪浸湿了一条袖子，却咬紧牙没哭出声来。跪在走廊上心想，母亲的祈祷有灵验，我的祈祷也会有灵验，无论如何也要牺牲自己换回母亲的性命。就把药放在那里，跑到母亲多年信仰的泷川去，向岩屋的神反复祈祷我心里想的事情。受瀑布的强烈冲击一度昏过去了。以后的事情就不知道，没想到被糠助救了。我活过来，是否神就不会接受我的祈祷了？实在令人懊悔悲伤。”一面说着一面揩眼泪。手束痛哭流涕地说：“世间很多人都有子女，但我那八九岁的孩子却懂得替父母死，即使我今天就死了，我也最幸福。你的诚心已被神明接受，所以才没有变成瀑布潭中的尘芥回来了。看到你这样命大的儿子，死后也安心了，我是因高兴得难以自抑才泪流不止的。母亲想替你死就去祈祷，那是一时糊涂，是不会有灵验的。我已再三地后悔不该那样祈祷。”一边流泪一边教育儿子。番作一言未发，仔细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说：“我的可怜孩子，没有你的至孝，你母亲的困惑怎能解开。如周公的《金滕》篇，是写他向神祷告祈求代替成王生病。这可能是当时的寓言，表示至诚至感之德。人的寿命长短，人是不得而知的。如果知道，忠臣、孝子谁还让君父病死在床上？汝年幼而才智胜过大人，是应该懂得道理的。我说的要好好记住。”这样地教诲后，又顺便向他述说了结城陷落后，祖父匠作殉死尽忠和春王、安王两亲王蒙难的情况。另外母亲手束为乞得一子，由泷川的庙回来亲自拜见了神女，并授予珠子没有拿住，将与四郎带了回来，自此不久身怀有孕，生了信乃，这天晚间把这些事都说给了他，并加以解释说：“吉事有吉兆，凶事有妖孽。手束在怀孕时定是看到了神仙显灵。然而那个神女究竟是辩才天，还是山神？抑或是狐狸之所为却不得而知。我认为你是神之所授，但若告诉外人，则会被认为是痴人说梦，反而成为世人的笑柄。所以尽管认为那是怀了智勇双全之子的祥兆，却暗藏在心中，连对你母亲都没有讲，自然也没对你说。你该懂得这个道理。”他这样亲切地进行教导，信乃侧着小耳朵听着，不时深受感动。手束也暂且忘了病痛，听得兴味很浓。当下信乃想：“我母亲没得到神女所授的珠子，只带回一只狗，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虽安然无恙，母亲却日常多病，终于病笃。如果是那样，那么再找到那颗珠子也许母亲的身体会康复，不管怎样也要得到那颗珠子。”于是就更虔诚地向神佛祷告，虽然他心里抱着希望，但想把那连看都没看到过的珠子再找回来谈何容易。手束的病日益严重，又过了十几天，已经危在旦夕了。她有气无力地留下遗言，于应仁二年十月下旬的一天早晨，就安详地如睡觉一般断了气，享年四十三岁。番作十分悲痛自不待言，信乃呼天喊地，血泪湿透了衣袖，抽泣着打着滚哭，泣不成声。邻里们都来了，有的劝说和鼓励信乃，有的帮助番作料理后事。次日黄昏抬出棺材葬在番作母亲坟墓的旁边。这一天，信乃也没换衣裳，用棉花把脸包起来，全身都是女装打扮给母亲送葬，看见的都忍不住笑，从出去到回来无不指指点点地在窃窃私语。信乃看到这种光景，心想，不管平素怎样，这些蠢货在人家痛苦的时候也不该嘲笑取乐，但未露声色。在母亲七七之后，才对父亲讲了送葬那天的事情。他说：“我是男孩子，为什么将我当女孩子呢？我不怕人家厌恶，但是连父亲都贬低我，心里非常难过。如有什么缘故请您告诉我。”信乃面露平素罕见的怒容问。番作笑着说：“这无须生气，就先把这件事告诉你。你有三个哥哥，都在襁褓中死了。生了你以后，你妈怕你不好养活，很不放心。按照习俗，认为把你当作女孩子哺养就平安无事了。妇女无知，但想解开这个疑虑却又找不出根据，我也就听之任之，给你起名叫信乃，是取了如此这般的意思。虽然默许妇女的忌讳似乎是坏事，但是我能不加考虑就轻易答应吗？无论古今，男儿未到十五岁好比女子，不剃掉发额，穿长袖衣裳，甚至可以穿红裹绿的，这就是男扮女装的根据。另外，不仅妇女插簪，为了戴住帽子，或将黑漆礼帽的后边系紧，从前男人也插。将它看作是丑而加以嘲笑，是因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与倏忽二神凿浑沌氏之窍是一样的。人并非总是孩子，你到了十六岁也是个男子汉了。笑汝者为不知，汝怒之则是不智。就不必介意了。”这一番话立即解开信乃的疑惑，心想，在这一点上也体现了亡母对自己的慈爱，可悲可敬。于是掩泣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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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仓武士及其夫人们所穿的流行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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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平安朝以后，三岁时方留短发并举行仪式，多在阴历十一月十五日举行，曰“留发”。“系带”是小孩开始系腰带的祝贺仪式，一般男儿从五岁至九岁，女儿在七岁的十一月择吉日举行。至于“留发”和“系带”是否可同年进行，不详。

第十八回 簸川原纪二郎殒命 村长宅与四郎受伤

应仁二年改元文明。文明二年信乃十一岁。母亲逝世三年来，信乃事父益孝。番作以前腿脚就不方便，自丧妻后，气力日益衰退，年不满五十便齿落发白。习字的孩子们来了他嫌他们吵闹，也不教他们好好临摹。多年来由于帮助众人，所以使他们父子三个免受饥饿。现在不教其子孙，只贪图活命，人们对此能满意吗？因此，为给乡里留点好印象，以报答他们的恩情，早就想在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写本书，记述有关防备水旱灾害储备粮食等农户日常生活所需之知识，赠给乡里的老人。众人看了都很称赞，过去只认为犬冢字写得好，武艺好，不成想他连农业和养蚕都比别人高一筹。他们认为这本书是传世的礼物，要把它传抄秘藏起来。无人不说他真是个难得的武士，被埋没了。蟆六听到传说这件事，自然十分妒忌，想看看这本书，求这个找那个，乡里们都不给他看，说：“今天某人在抄，等抄完了再说吧。”所以他毫无办法。过了几天派人去问，却又说：“被别人借去了。不知在谁手中。”蟆六更加气愤，说：“好了，好了，那本书不看也没关系。既然能担任一村之长，岂能那点事儿还不知道？番作虽然自幼在田地里晃荡过，但身子骨很弱，还不如条水蛭，没拿过镐把，耕作之事他怎会知道？真令人可笑！”言辞极尽诋毁之能事。乡里们恨他如此刻薄，终于没给他看那本书。

蟆六和龟筱无论对亲戚或外人，有个忌妒别人才能的毛病。他们既羡慕有才气的，却又有偏见，虽一向好讥笑旁人，但可惜自己却又素无见识，因此多仿效他人。番作的狗与四郎这一年已十二岁了。虽是乡里少有的老狗，但牙齿和毛色的光泽都没衰退，气力更是老当益壮，一村之狗无不为其慑服，不敢出头。蟆六对此也忌妒，多年来换养了几只狗，都被与四郎咬倒了。有的当场死亡，有的受伤成了残废，因此蟆六非常愤恨，早就让小厮们留意，看见与四郎，主仆们就挥舞棍棒，想从左右围着打，但与四郎如飞鸟般地跑掉了，一次也未被打着。你要靠近了打，它就更会咬你，所以小厮们都偷偷地害怕，以后看着与四郎出来也不告诉主人。蟆六也泄了气，就不再养狗了。从此他对来访的人说：“说狗能守门，所以家家都养，可是现在的狗只要给它东西吃，见了主人就咬，而对偷儿却摇着尾巴很亲近。对看家没用，却在主人家宅的四周拉粪，让主人踩，因此应该养猫。特别是农户以防老鼠偷吃谷物为要，没有猫怎么行？所以我不爱饲狗，只想养猫。谁有良种猫请给我一只。”逢有来人便索要。有人送给他一只毛色如野鸡般美丽的肥胖牡猫。只要是为己所有之物，他素有爱惜之癖，蟆六自不必说，龟筱和滨路对这只猫也十分喜爱。给它戴上红项链，轮流放在大腿上抱着，有时抱半个时辰也不放地下。蟆六想给猫起个名字，一时定不下来，就请教有识之士。那人回答说：“从前一条院的御猫，称作命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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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臣。有条狗叫翁丸，因为追逐那只猫而被敕命驱逐。此外，关于猫的名字没有记载。由主人随意命名好了。无须参照故事或讲缘分。”蟆六听了窃窃自喜，跑回去对龟筱说：“猫比狗高贵，从前在一条院时，猫叙过爵，曾叫过命妇之臣。然而一介平民连主人尚无爵位，何况猫，自然难叫命妇。我们的猫毛像野鸡那样漂亮，番作的狗因为四条小腿白，是四白，所以叫与四郎，我们的猫美似野鸡，可以叫作纪二郎(日文野鸡叫‘もじ’，汉字写作‘雉子’，与‘纪二’的读音相同)。从今天就让奴婢们知道叫这个名字。”龟筱听了笑逐颜开地说：“这个名字太好了！滨路也要好好记住。纪二郎在哪里？”于是就“纪二郎！纪二郎！”地唤着，对这只猫更加宠爱。

时值阴历二月末，是猫的发情期，别的猫一叫，这个纪二郎就待不住了。从这个房顶跳到那个房顶，有时和群猫挑逗，不住哼哼。主人不得不用长竿子将它们赶跑。有时，纪二郎饿着在不常去的地方过夜，三四天也不回家。一天，纪二郎正在番作后门附近庄客糠助厕所的屋顶，和别的猫在挑逗，其声传得很远。龟筱侧耳听着，忙唤小厮说：“在南边对面叫唤的那个猫是纪二郎吧，赶快去看看。”小厮们听了，一个往番作的院中去，一个往糠助的家顺着声音走去。只见那个纪二郎被另一只猫咬得受不了，从房上滚落到厕所旁边。这时，番作的狗与四郎，正趴在后门里，看见纪二郎掉下来，起身跑过去，想将它咬倒。纪二郎吃惊地张开爪想抓伤与四郎的鼻子，可是与四郎不在乎地扑过去，叼住左耳朵一挥，纪二郎的耳朵被咬掉。它拼命逃跑，与四郎紧追不放。蟆六的小厮们从三丈远看到这种光景，吓得大声喊叫。与四郎跟在猫的后边喘息着追赶。在城隍庙附近有条小河，纪二郎逃到这里，穷途无路，惊慌失措，想往回跑。可是与四郎很快扑过来，在脖子上狠狠咬住，只这么一口就将猫咬死了。小厮们跑过来，只是喊叫不敢上前。手中没拿棍子，就投小石子打，看它要扑过来，就吓得往后退。与四郎过了横道，跑得无影无踪。事情闹大了，糠助也从后边走来。蟆六一听说，就提起棍子，带着年仅十一二岁叫额藏的小厮从后边跑来。但纪二郎已被咬死，猫的仇敌狗已经不在了。一问究竟，是番作的狗与四郎闯的祸。小厮们详细报告后，蟆六从他那溜圆的眼睛里，泫然泪下，抱怨小厮们未能救他的猫，且怒且骂，以棍子击地说：“那个残废人为何这样欺侮我？他的姐姐是我的妻子，我不仅继承了他的家业，而且又是村长。他也太无礼了。他养的狗也效仿主人，杀害我的爱猫，让我丢人现眼。如不立即将那条狗杀死，为纪二郎报仇，此恨难消。你们二人和糠助一起去番作家，把那个畜生牵来。就如此这般地对他说。”详细作了吩咐后，先来的两个小厮领会了主人的意思，赶忙拉着糠助去番作家。蟆六让额藏抱着死猫，回家的途中还骂骂咧咧地无止无休。

却说蟆六的这两个小厮和糠助一同去犬冢家，见了番作，把纪二郎死的经过，和与四郎残害纪二郎的情况述说了一遍，然后接着说：“主人蟆六这些年养了不少狗，都被您的狗给伤了，有的当场死去。然而蟆六懂得息事宁人，一次也没有吐露怨恨之意。互相都养狗才有争端，觉得实在没意思，所以就不养狗了。出于妇孺之爱最近开始养猫，又被您的狗给咬死了。狗与狗打架，难说哪个不对，猫不与狗争，看了就避，然而狗还是追上去将猫杀害，这就是狗的罪过了。请您将那只狗交给我们，好给那只猫报仇。事情发生在糠助家的附近，作为证人，我们把他也带来了。家主人就是这样讲的。”二人一同述说完毕，糠助觉得自己很为难，对番作说：“平常有人就说村里最好不发生事情。牵涉到伤亡之事，我深感不安。不态度温和点回答，我也将受到难为。希望您好好道道歉。”番作听了笑着说：“这点事儿怎会让你受难为呢？我不明白来人所讲的话，说的似乎有道理，但那是有关人伦之事，而畜生既不懂五常，也不明法度，强者征服弱者，大的制服小的，这是自然规律。因此猫吃耗子，而为狗所莫及，狗虽能伤害猫，但打不过豺狼，这都是由于力量的不足和形体大小的缘故。如果说狗是猫的敌人，那么猫就是老鼠的敌人。偿命报仇是人伦间之事，试问可有畜生之法律，我不知对畜生还有所谓报仇、死刑的制度。况且猫本应养在席上，今失其所而随便在地上奔跑，为狗所伤而殒命，岂不是自入死地吗？另外，狗应养在地上，如失其所在席上起居，人能允许吗？倘若我的狗到足下的宅邸，登上座席，则即使打杀亦无怨言。而今为猫报仇，我决不把狗交出去。回去将我说的好好转达给村长。”番作深明大义，落落大方的态度舌辩如流地据理回答，两个小厮唯唯称是，假装老实，撅着尾巴低着头畏缩地退了下去。糠助很担心地与番作告辞，同小厮一起回去。

这时在蟆六的家中，龟筱和滨路抱着纪二郎这只死猫，连哭带叫，骂狗和怨恨番作。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将仇敌牵来，正等着小厮们的回音。那两个去的人和糠助两手空着回来，一五一十地报告了番作的回答。龟筱听了大发雷霆说：“番作的顽固，我并非今天才知道。他不把我当姐姐，表面上好似道歉，实际上却是在嘲弄我，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你们再到他那里去，不管怎样也要把那只狗用绳子拴上给我牵来，你们的手脚太笨了。”蟆六赶忙制止说：“番作虽然腿脚不好，但武艺是不可轻视的。我是一村之长，为了一只猫惹起争端，使手下人受了伤，虽说有理，却也是失策。以后于公事不大好办。这件事先放放，以后并不缺乏报仇雪耻的机会。他不是说了，如果那只狗进入我家，那么即使打杀他也无恨么？想法引诱狗到院子里来，用竹枪将它刺死。你们都把竹枪准备好。”他颇为自信地这样一说，龟筱才改变主意，看了看小厮们，问道：“糠助不是同你们一起来的吗？听没听见竹枪的事？”小厮回头看看，说：“方才还在这呢，没见他回去。”龟筱听了皱眉说：“糠助住在番作的后门，听说和番作很亲近。他说不定会把我男人的计划泄露出来，真太疏忽大意了。”她在咋舌后悔，蟆六也意识到这一点，拍着大腿说：“啊，糟了！计策要保密，怎么叫那个坏家伙听去了。他还没走远，把他追回来！小孩儿的腿脚快，额藏你去！”额藏答应一声，撩起衣襟就往外跑。额藏年幼多才，其才不外露，颇有内秀。日间看到主人的忌妒，十分反感，但表面上却不能与其意相悖。他对主人今天的这一策划，也认为十分不明智，但还是遵照所嘱跑出去了。去不多远他就回来说：“在路上没追着，就到他家去看，糠助还没回家。听说他还欠着去年秋天的租税，焉能与村长为敌，自寻祸殃呢？我想不去管他，他也不敢说出来，所以就没再去找他。”编得如真的一般。蟆六听了，点头说：“他确实如你说的，还欠着租税，因此他不会不自爱，破坏我们的事。好了，不管说也好，泄露也好，狗是四条腿的，不像他的主人番作那么有算计。即使暂时把它拴起来，日子长了也一定会跑出来。那时将它诱入院内，不难将它刺死，你们准备竹枪不可松懈。”他安排完后，每天在等待与四郎出来。

却说庄客糠助想把蟆六的策划告诉番作，没有告别就赶忙跑出来去犬冢家，将蟆六夫妇所说的话，悄悄地告诉番作。他说：“这样好像我卑鄙地进行中伤，我欠村长的债，并非要你和他不好才告诉你。即使是断绝情义的亲戚，村长的内人也总是你姐姐，因为畜生之事日益结怨，不能说是好事。因此将与四郎送到近乡去吧！只要狗不在，人的怨恨自然消解了。”番作听了，沉思片刻说：“您的热心非自今日开始，使我不胜欣慰。然而即使蟆六将其全家的才智都拿出来进行策划，我也在所不惧，有许多对付他们的办法。只是恨我这两条腿近来日益多病。有理也不愿与人争，况且畜生似有智而无智，不知安危，倘若被骗到那里被打杀，则是我的耻辱。就请你帮忙，把狗送出去。”他好歹答应了，糠助非常高兴，把这件事也告诉了信乃，给与四郎饱餐一顿后，那天夜间就牵它去泷川，寄放在庙里。可是狗比糠助回来得还早，已在番作门前。这大概是因为路近的缘故，如果过了河恐怕就回不来了。次日牵到东南方去，过了宫户川，扔在牛岛，它没待在那里又回来了。如此两三次费了五六天时间，都徒劳而无功。糠助十分惊讶，遂不再遗弃这只狗了。

当下信乃想，与四郎思念主人，却不知自己祸之将至。这只狗如被杀害，父亲一定很生气，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真令人发愁。但愿与四郎不被杀害，姑父母之恨又能消除，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万全之策吗？默默地搜索枯肠后，忽生一计，但他担心若告诉父亲，则事必不成。一想只能同糠助商议，于是便出去找他。糠助在田地垦荒，左右没其他农户，正好有机会。到那里便将心里的机密说给了糠助，他说：“索性将与四郎牵到姑父母家的附近，对狗骂着说：‘你这个畜生，咬死了村长的爱猫，惹出了亲戚结怨之祸。因此几次想将你丢掉，你又回来了，不知自己在往死处走。我今天想杀了你好解除姑父母之恨，你等着吧。’这样骂着举起棍杖就打，狗必然逃跑。它逃就追着打，跟着回到家中，暂且把狗拴住。姑父母闻声看见，一定认为我父亲番作让其子打狗，是对杀猫的谢罪。这样得到谅解，恨消了，也就断了杀狗之念。既救了与四郎之命，父亲又不会受辱，这样就不愁亲戚再结怨了。您看这个办法如何？”糠助完全赞同说：“你真聪明，年仅十一岁，就有这等智慧，真如昔日的楠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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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个想法既为了父亲，又想到姑母，是孝和义的表现，我也同你一起去。”信乃得到帮助，更增加了勇气，赶忙跑回去，引诱在自家门前的与四郎，与糠助一同带到蟆六的门前。按照事先的想法，大声责骂，扬起棍杖打与四郎。狗被打后，不知主人的用意，看到与往日不同，连糠助也打它，这非同小可，吃惊后慌不择路，不往原路跑，却绕着蟆六的宅地往后门那边去。信乃和糠助一看，心想：“糟了，不是往那边跑，而是应往这边逃啊！”口虽未说出来，却暗自给它开路。二人一左一右在后边追赶，狗更加惊慌，虽然仓皇逃了出去，而那里像个葫芦，只有一个口，前面无路。它不得已便从蟆六的后门往里跑进去，就势跳进了左边的耳房。蟆六的小厮们早已安排好，就把后门和前门都关了，然后就听得里面一片喧嚣呐喊声，说：“它在这儿！在那儿！”糠助听了，茫然不知所措，拉住信乃的袖子说：“弄巧成拙了。如果再在这里待着，会有料想不到的危险，赶快跑吧！”想把拿的棍子藏起来，正在一边往怀里插，一边避开之际，上边触了下巴，下边脚又绊了一跤，连睾丸也碰疼，脸朝前绊倒了，“哎呀”地叫了一声，将棍子丢掉，好歹爬起来，也顾不得看膝盖破了，鼻子流血，忍着疼揉着膝盖，跛着腿逃跑了。

就是这样，信乃也不后退，心想办了一件蠢事，但是千悔万悔又有何用？还是找机会将与四郎救出来，于是就在周围转圈儿，等待狗出来。可是门关得很紧，绝对出不来，只听到狗很痛苦地吠叫和呻吟。他自言自语地说：“与四郎一定被杀死了，是我做了件很残忍的事情。”他便拿着棍子在后门等着。心里又一想，总待在这里也不行，现在还没有救出狗的办法。于是就放弃傻等这个念头回家了，不得不将实情毫不隐瞒地都告诉了父亲。番作没有生气的样子，仔细地听着，叹息说：“你虽年幼，却有过人的才学。你的策谋未能实现，是因犯了不知人的过错。你姑姑心地乖僻，蟆六是个忌能妒贤的小人。你设计打狗，但他们哪能就此罢休，解除怨恨？然而我们赶着狗让他杀害，似乎是过失，但又非失误。如被他们唤进去杀了，我将多么难过。与四郎即便死得十分可怜，现在惋惜也无用了。再听听风声吧！”正说话间，那只狗满身是血，连滚带爬地从院门摇摇晃晃地跑回来，就势趴下了。信乃赶快回头看看，说：“太可怜啦，与四郎回来了！”说着跑出去看护。番作也急忙拄着拐杖起身到走廊仔细看看，说：“它受了这么多的枪伤，也没死在那里，终于跑了回来，虽老却还是非同凡品。即使难活，也要牵到背阴处给它点水喝。”信乃听了，在走廊下铺张草席，让受伤的狗躺在那里，说：“与四郎呀！很难受么？为不使你遭殃，我做了如此这般的打算，可是你慌不择路，跑进了仇人的后门，以致使你几乎丧命，这也是我的过错，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一面责备自己，一面喂水上药，想尽办法进行护理，可是狗毫无活过来的希望。

却说蟆六看到可恶的与四郎不料竟从后门跑进来，登上耳房，就令小厮们把门闩上。主仆五六个人拿着准备好的竹枪，在后面追赶，想刺死它。但是那只狗跑得很快，从枪下钻过去，想夺路逃出，然而前后门都闩上了，进退维谷，虽数处受伤，但还是狂吼乱叫，没有倒毙，从板墙下冲出来跑到外边。蟆六说：“不能让它跑了！”主仆们开门追赶，但追不上就回去了。当下蟆六得意洋洋地夸奖小厮们说：“你们今天干得很出色，只可惜没刺死那只狗。然而它已受重伤，必然死在途中。”他很得意地把枪立在房檐下，坐在走廊上。龟筱从背后打开扇子给他扇着说：“今天总算给纪二郎报仇了。那个畜生比想象的还凶猛，没死在这里。你们没伤着么？”小厮们将袒露的胳膊伸到袖子里说：“哪里，一点儿也未伤着。正如您所说，狗确实凶猛，但我们没让它得逞，然而若不托主人的福，恐怕总会受点伤的。”蟆六听了像煞有介事而趾高气扬地走到里边去。小厮们中只有额藏仅站着呐喊却不去追狗。对伤了畜生而对妻子夸耀的主人，用眼睛看了看，冷笑着退了下去。稍过片刻，蟆六把龟筱叫到一间屋内，让她把门关上，凑到身边小声说：“方才听小厮们说，番作的狗突然从后门跑进来，是信乃追赶的，糠助也同他一起打狗是有缘故的。现在猜想番作虽然表面上很强硬，但他知道斗不过我们，就吩咐他儿子把狗送来。这个劲儿不可懈，再好好策划一下，使番作自动投降，那把村雨宝刀也就落入我们手中。我虽是大冢家的继承人，但既无家谱，也没什么记载，只承认是匠作长女之夫。然而镰仓的成氏朝臣和显定、定正两位管领失和，不久前成氏被赶出镰仓，困守浒我城，双方不断征战。因此这里的阵代大石氏早晚必侍奉镰仓归顺两管领，我是侍奉成氏之兄春王、安王的大冢氏的后代，如对两管领不大表忠诚始终不得安心。只有将那口村雨刀献给镰仓，表示我没有二心，才能得到非同一般的恩赏。这些年虽用尽心机想将那口刀弄到手，但是他很机灵，不到我家来，深藏宝刀从不给人看，使我束手无策，现在可使宿愿得遂了。不管怎么说，只要使番作投降，将那把宝刀弄到手，就定能使家业昌盛，然而如不用糠助，则此计难成。他和那个孩子一同往咱家轰狗，正是利用他的大好机会，你悄悄把糠助找来，你就如此这般地说点瞎话，番作虽有智有勇，但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怎能不为儿子而慌了手脚，此计必成。”贴着耳朵窃窃私语，面授机宜。龟筱不住赞叹，笑着抬起头说：“此计绝妙。番作虽是我弟弟，但非一母所生。即使志向不同，相距不过百步之间，也不来拜访，竟诽谤姐姐，这时不惩罚他，让他受受罪，还等待何时？”于是唤小厮将糠助找来，毕竟龟筱对糠助说些什么，且待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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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宫中女官的职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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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南北朝时的名将楠木正成。

第二辑 卷之五

第十九回 龟筱奸计赚糠助 番作远谋托孤儿

却说庄客糠助贸然帮助信乃，将狗追进蟆六的后门，弄巧成拙，不仅失了狗，而且自己也受了连累。他赶快跑回家去，告诉家人说：“倘若村长派人来问，就说我不在。”说完躲到里间，盖上衣服就躺下了。起来后依然忐忑不安，果然就在这时蟆六的小厮来问：“糠助在家么？我家的女主人唤他赶紧去。”家人赶忙搪塞说：“他不在家。”小厮如穿梭一般来了几趟，看来已无法逃脱。糠助心想，既然是女主人找，也可能不是那件事。但又想不出是什么事，所以还是不想去。老婆劝，来的小厮拉，不得已便同来人一起去了蟆六家。当下龟筱将糠助叫到耳房内，以从来未有的笑脸把他唤到身边，先向他问好。糠助这才稍微放点心，稍待片刻，那苍白的脸色才恢复成浅黄色。龟筱让旁人退下，然后态度顿改，低声对糠助说：“我突然把你找来，你心里一定也明白。你为何帮助那个孩子把番作的野狗赶到村长家里来？是想让它咬人吗？你和信乃拎个棍子从后门逃走，小厮们看见了，你还有何话可讲？另外，那只狗跑进耳房，你看这个！”说着拿出一封撕破的信，打开给他摆在面前，原来狗干出了这样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她说：“镰仓的成氏朝臣跑到浒我后，此地的阵代大石归顺了镰仓的两管领。他既已站在镰仓的一边，就命令我丈夫筹措军粮，这你是知道的，就不必再说了。这次又从镰仓去攻浒我城，催要军粮，管领的公文和阵代的命令，今天邮差刚刚送到。正当我丈夫打扫耳房拜读公文之际，那只狗跑进来，四条腿乱抓，竟撕成这样，怎能让它跑掉，虽然用枪把狗刺伤了数处，但它凶猛异常还没有死，从板壁下边冲出去，逃跑了。没听说死在路上，它大概回主人家了。撕毁公文等于造反，即使畜生不知法度，其主人也罪责难逃，更不用说把狗赶进来的是你和信乃。就是大赦一百次也救不了你的命。当然，你们是早已豁出来才这样做的。番作这些年和我们关系不好，吩咐儿子干坏事是可以理解的。你有何仇，竟不顾杀身之祸而袒护坏人，想谋害村长，实甚可恨。”糠助吓得浑身是汗，不知何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我有大罪，罪该万死。可是关于狗的事，却并非想害村长才把它赶进来的，而是由于如此这般的缘故。但即使我这样解释也难逃活命，就请您高抬贵手，大慈大悲吧。希望夫人为小人作主，救我一命。”说话的声音比秋虫的叫声还可怜，他不断地解释和哀求。龟筱听了叹息说：“再没有比当头儿的更伤脑筋的了。无论好与坏都得秉公而断，不能随便徇私。若对人滥施私情，就是失职，而依法办事，又似乎刻薄心狠。如秉公处理的话，不用说你，就是番作父子也得捆起来押送镰仓。可爱的信乃，由于其父的固执，所以一句话也没和我说过，而他毕竟是我的侄儿。我虽然恨番作，但他到底还是一根藤上的弟弟，有朝一日将他治了罪，我若看着高兴，那么还有人心吗？他使我十分心痛悲伤。我拉着愤怒的丈夫的袖子哭着说情，今天才没去抓他。但如不想法赎罪是逃脱不了的，有什么办法才能救他呢？我一个人心里十分为难，对一个无才的女子来说，这是力所难及的事情，经过思索，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听说番作秘藏了一口叫村雨的宝刀，是持氏朝臣的佩刀，传给了春王主君。那是源家数代的珍宝，管领家也早就知道，想得到它。现今如将那口宝刀献到镰仓，用它去赎罪的话，那就不但你可安然无事，而且番作父子也可得到赦免。不过那也得弟弟让步，如不向蟆六认错，就无人能将这个请求向镰仓报告。他若对我如此关怀的诚意，还以其乖僻之心加以怀疑，就是自取灭亡，那就毫无办法了。你也要当心啦，为了告诉这些事，才把你悄悄找来。”她煞有介事地这样一说，糠助才惊魂稍定，不觉长出一口气答应说：“俗话常说，有东西大家吃，有了困难还得亲戚帮，几年来您虽然白疼他了，但若不是姐姐和弟弟，那么谁来解救这个危难呢？我既不能忘记您的恩情，也要想想自己，如能幸免，我就一定用三寸不烂之舌，以富楼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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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辩才去说服犬冢，一定把这件事办好。那时首先要饶恕小人，事不宜迟，我得赶快回去。”将要起身，龟筱又把他留住说：“虽然我也可以不必再多说，但成与不成，只在今天一日，如考虑过久，天亮后就勿再后悔。”糠助频频点头道：“这当然要处理好，请放心吧。”回答后，错把隔扇当作拉门，用反手抓住急忙想拉开，看着要倒的隔扇，也顾不得回头去扶，像往外逃似的，偏着身子走出去。龟筱“哎呀！”一声，将倒下的隔扇接住说：“真是个莽撞人！”她嘟哝着把隔扇立起来。在隔壁窃听的蟆六，拉开板门，夫妇互相看看，蟆六莞然笑着说：“龟筱啊！”“你听清了么？”“比我想象的干得漂亮。”似乎被说话的声音惊醒，在茶几那边磨茶叶的额藏从瞌睡中醒来，又在磨茶。这个磨声使他们夫妇大吃一惊，如同半路行人听到阵雨的雷鸣。一同低声说着话，往储藏室那边去了。

却说糠助脚不沾地，慌里慌张地来到犬冢家，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番作，并说：“上了孩子的当，糊涂地惹出大事。若说我没大人作为而责怪我，那么就给他们道歉。只是怎么道歉也饶不了的是损坏了公文。俗语说得好，到哪儿都得有熟人。还多亏您那位一直认为她是心地不良的姐姐，她大发慈悲，疼爱侄儿。常言道亲人来吊丧，旁人来吃喝，在关键时刻还多亏了她，我们才会有好日子。坚持己见是要看场合的，宝贝可以换性命。向村长道歉，毫不可耻。向姐姐认错乃是识礼，您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何不为儿子着想？就听我句话，接受了吧。”他作揖恳求，百般劝说。番作毫不惊慌，仔细听完后说：“那公文如果属实，则我们当然应该感到惊异。可是你看的那封信是那样写的吗？”被这样一问，糠助搔搔头说：“不清楚，您知道我是不识字的，听她说是公文。”番作冷笑说：“这就是了。人心隔肚皮，实在莫测。笑里藏刀乃是当今战乱时期的风尚，即使亲属也不能掉以轻心，有时会悔之莫及呀。多年来与我为敌的姐姐、姐夫，突然可怜弟弟，疼爱侄儿，这是难以理解的。再说，即使说的是事实，想献出村雨这口刀去赎罪，可是不被赦免也是徒劳而无益。献出刀来就可以安全无事，是谁决定的？若非管领家的命令，则是下对上的推测。因此口说不能为凭。果如所谋，能被赦免，则被带到镰仓后再献刀也不为迟。对你的受牵连虽甚感不安，但我也不能懦弱得为了孩子便惊慌失措，铸成大错，此乃武士之耻辱。此议实难从命。”糠助听了，拍着大腿说：“不，您太固执了，犹疑不决，过了今天将追悔莫及。说是父子实是三条性命，拿出一口刀就可得救，还是越快越好。受刑之耻会使妻子哭泣，被众人指责，好歹总算能得救，可您又顾及败坏了武士的体面，真没办法。就请您再考虑一下，答应了吧。听不到您说声同意，我就不回去。没看到我给您作揖叩头么？您太忍心了。”糠助这样地苦苦哀求，也未办妥。番作已有些不耐烦地说：“若仅关涉我儿，则即使千刀万剐也不愿听别人说三道四。我这样解释你还不明白，那样地惊慌失措，一时也难使你领悟。我好好想想，再回复你。天黑以后你再来。”糠助回头向外看看，后门的杨柳已日影偏斜，离天黑已不甚久，于是说：“吃过晚饭再来，有知识的人要多为别人想想，有许多难以想象的事情，对事过分怀疑，既害了自己，也害了我糠助。我先回去了。”立起一条腿却麻得站不起来，也顾不得搓搓，便跪着往前蹭。从屋里出来，穿了一只草履，另一只脚光着，忧心忡忡，在化冻的泥泞路上，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三月的天空甚为寒澈，山上吹来的晚风依然余寒料峭。信乃想到父亲晚间应该加点衣裳。他在一间屋内，收拾起习字的桌子，拿起一件浅蓝色粗丝的半截绸褂子，打开从背后给父亲披在肩上。在起居室的一角挂着的纸灯已经点着了。虽然照不到每个角落，但是借助庭中皎洁明亮的月光，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尚未咽气的与四郎。信乃挂上一扇防雨窗，把火盆往父亲身边推推说：“风变了，突然感到很冷。春天日长，虽早已吃过晚饭，可没吃多少菜粥。您不想再吃点吗？”番作摇摆头说：“整天不活动，一日三餐之外还吃什么？菜粥隔夜就不好吃了，还剩了不少，你再多吃点。凉吃不好，热热吧。”说着把火盆往前拉拉，往外扒扒埋着的炭火。信乃说：“没有多少了，想给与四郎点，可是它不吃，本想救救狗，却让它受这个罪。都是我的过错，实在后悔莫及。方才糠助说的和父亲大人的回答，我在那里都听见了。公文之事如果属实，则大祸将要临头了。这件事大人您根本不知道，我已经说了几遍，总之有我一人承担就够了，这一点我已有思想准备。只是您的行动不方便，长期有病，从明天起谁来伺候您？您越来越可怜，病情也日益加重。想到这里，我的不孝之罪，即使来生也难以赎过来。为什么祖孙三代都忠义过人，却尽被埋没，浮世日月何不照我？想起父亲，我这死不足惜的人也觉得颇为留恋。”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掩涕。番作平好炭灰，把火筷子立住，叹息说：“祸福有时，听天由命。既不必抱怨，也不必悲伤。信乃！我和糠助说的话，你不是都听到了么？公文之事是可耻的预谋，全是他们编的假话。这点伎俩，虽可欺小儿，却骗不过我番作。那是蟆六教给姐姐赚糠助的，为的是骗取宝刀。这是很愚蠢的行为。二十多年来，他挖空心思想夺取村雨这口主君的佩刀，已有多次，托别人前来说情，诱以高价，要我把刀卖给他。或在夜阑人静时越墙撬锁，想把刀盗去。他施百计，我有百备。因此，其邪念至今未能得逞，为此十分恼火。不料今天伤了我的狗，总算出口气，所以又生妄念，以公文被撕毁为由，欲夺取宝刀的奸计，实已昭然若揭。几年来，蟆六把希望寄托在宝刀上，我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他自称是我父的继承人，当上了村长，但没有世传的家谱和文书记录。我要拿这把刀和他争继承权，他就会一筹莫展，这是其一。其二是成氏朝臣没落后，此地已归镰仓的两管领所管。他是管领的敌方家臣之继承人，无旧功旧恩，不重献微忠，则难以永保庄园。因此想把村雨宝刀进献镰仓，解除公私的宿怨，以便安心。我既不同姐姐争庄园，又怎会舍不得一口刀？然而这口宝刀是幼主的遗物，有亡父的遗命，必须十分珍重，即使与之同归于尽，也不能送给姐夫。再说当初未将村雨献给成氏朝臣，不仅是为姐姐着想，且春王、安王、永寿王皆为持氏之子，我父侍奉春王、安王两亲王，两亲王蒙难，我父要我将宝刀作为主君和父亲的遗物，为其祈祷冥福，我只接受了这个遗训，他并未说让我献给永寿王。因此我想等你长大成人后，将宝刀献给督大人〔即左兵卫督成氏〕
以为立身出仕之阶，所以多年来谨防贼盗，秘藏至今。”说着从砚台盒内摸出一把小刀，往梁上吊着的大竹筒子一割，吊的绳子断了，竹筒啪嗒落地，断作两截，从中露出了村雨宝刀。番作急忙将锦囊带解开，恭恭敬敬地贴在前额上，祷告了一会儿才拔出刀来。信乃往跟前凑身，从护手到刀尖，目不转睛地看着。正是：

光闪闪七星花纹，耀眼夺目；亮晶晶三尺寒冰，冷气逼人。结露凝霜，疑是半轮秋月；避邪降妖，堪称千载宝刃。亚赛中国之太阿、龙泉，我邦之拔丸、莳鸠，小乌、鬼丸。

稍过片刻，番作将宝刀轻轻纳入鞘中，说：“你可知道这口宝刀的奇特？如带杀气拔出来，刀尖滴露，杀了仇人，刀身染血，水珠愈益喷出，随手散落，犹如阵雨来时风扫树梢，故称之为村雨。现将它传给你，但你这个打扮很不相称，要把发髻剪短，从今就改名为犬冢信乃戍孝。本欲等你到十六岁长大成人再传刀改名。可是我久病不愈，自知难以久待，今天不死明天死，即使明天不死，也耐不过今年的寒暑。只恨你仅十一岁就将成孤儿。”说罢又不住叹息。信乃看着番作说：“父亲何出此言？您纵然有病，但年尚不满五十，怎会有那等事？然而您说今天或明天就会出现凶事，您是否在想，若公文之事成为事实，而有人前来逮捕时，就由您去承担，以此来救我？这太过分了。”没等他说完，番作哈哈笑道：“公文之事既然是欺诈，也就无被逮捕之罪。然而正好利用我姐姐以欺骗的手段让糠助来商量有关你的事情之机会，我想把不久于人世的瘦腹现在就剖开，以便把你托付给姐姐。”信乃听了十分惊讶地说：“真不敢相信这是您说的，那些人虽说是亲戚，却是冤家对头。您无故丧身，把儿子托给冤家，我真不理解！”父亲点头说：“你疑之有理，但这正是我的远谋，以免村雨这口宝刀被夺走。想从今天起就借姐姐之手，将你养大成人。总之，我已难以活命，父亲以自杀肥子，岂非骨肉之计。我姐姐和姐夫虽贪利忘义成性，听到番作自杀，一定害怕乡里们更加恨他而聚众闹事。因此他会诚恳地收养你，表示诚意以消除乡里们对他的愤恨。无论姐姐夫妻怎样哄问你这口宝刀，决不能给他们，要断然拒绝。你要谨遵父命，成人后去浒我把刀献给督大人。起居坐卧都要防止被盗。宝刀虽未落到蟆六之手，但在其家就容易被夺，不能掉以轻心，以免招致祸患。防止被盗在于你能用智，若随便把刀藏起来，而夺刀人之心始终未死，防不胜防，总有一天会被夺走。应有如黄叔度鼓琴以退群贼之谋。寡不敌众，要善于使人真假莫辨，这样才能转危为安，出生入死，这才是大智之举。如能临机应变，则不难防范，切切不可忘记。倘若他们夫妇能逐渐改变态度，真正疼爱你，也要以赤心侍奉，以报答其养育之恩。如果其害人之心不死，而你又防御无术，就携带宝刀赶快逃离。虽然他养了你五年或七年，但你是犬冢氏的嫡孙，蟆六的职禄是汝祖父之所赐，你以先人的余荫长大成人，而非姑父之恩。纵然不辞而别，也不能说是不义，要想到这些道理。这就是我的策谋。我若苟延残喘地贪图活命，错过这一时机，死在病床上，则你姑母不仅不养你，而且宝刀也会落入其手，谋划之事定成画饼。这口佩刀是主君和我父亲的遗物，虽在首阳也不采薇、未仕二主的番作，临终借用，看看它的奇特功能吧。”重新拿起村雨宝刀想拔出来，信乃慌忙将刀攥在手中说：“您深思远虑，早就决心自杀。这都是为我着想，我并非不懂您的慈爱，才制止您的行动。您虽得了难治之症，但我要尽心为您寻找良医良药进行医治、看护，如果终于不治，则当然一定很难过。可是尚未见分晓，您就剖腹自杀，人们会说您是发疯而死。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未等他说完，番作就声色俱厉地说：“别说那种傻话了。该死之时而不死，比死还耻辱。嘉吉年间在结城，未能得死是为了主君和父亲，自从腿残废后，在筑摩侨居三年，未能最后见到母亲之面，已悔恨终生。自那以后二十多年，无所事事，做个偷生之民，贪图活命，现在岂能不为子孙着想而贪生怕死呢？你虽能推动千钧重石，也难撼动我心。再要制止我，就是不孝。糠助就要来了。他会妨碍我的，还不躲开。”说着伸出左手想把信乃拨开，可是信乃发髻被揪散，头发乱了，打着滚儿也不松开手说：“虽然受您斥责，这件事我碍难从命，我要坚决制止，请您原谅。”信乃死死抱住父亲，想把刀夺过来，但是小胳膊抵挡不住死意已决者的力量。番作愤怒地高声叫道：“放开，放开！”儿子还是拼死纠缠，使番作难以下手，便用劲把儿子推倒，坐在他的背上。虽然体衰却依然不愧为勇士。信乃说：“您这是做什么？多么悲惨啊！”拼命地挣扎着，几次想翻过身来，但他却无能为力。这期间，番作解开衣襟，脱掉上衣，抽出刀来，卷起右手的衣袖，将冰凉的刀尖向腹部扑哧一插，镇静地一转，鲜血喷了出来。压在身下的儿子也流出了血泪。父亲把刀拔出来，右手十分软弱无力，又加上了左手，想刺气管，可是刺偏了，好歹刺破咽喉就倒下了。信乃爬起来，半身染得通红，抱住父亲的尸体呜呜痛哭。其状有如萧瑟秋风吹拂爬山虎的红叶，只得凄凉依枯树。

却说糠助想听听番作的回答，天黑后又来到院门，听见信乃的哭声，心想一定出事了。他蹑着脚从外面往里看，没想到番作自杀了。吓得瞪眼咋舌，毛骨悚立，牙齿打战，浑身颤抖。收住腿不敢往里边去，想回去又觉得两条腿十分沉重。虽然没人留他，却觉得腰好像被搂住，好歹走出院门才出了口气，先禀告村长吧！掖起衣襟，飞也似地跑去。

信乃泪如泉涌，不知有人前来，仍在哽咽哭泣。但不能老是这样哭，他稍微把头抬起来，心想：“可惜，我要再大四五岁，跪在父亲的刀下，怎么也不能让他死。现在就是放声大哭彻夜诉说，人已经死了也毫无用处。父亲的遗训言犹在耳，虽然丝毫也不想违背，但好似锦囊中藏着毒石，不希望让姑父母收养。不仅如此，倘如中了圈套，宝刀被夺去，就会酿成大错，那将何言以对死去的父亲？在战场上有不少是父子共同战死的。与其投奔那个靠不住的姑姑，过前途莫测的日子，反而不如一死，以免有辱父祖的名声。有父亲在，什么困苦都能忍受，今后我还为谁忍受折磨？这虽然有违父亲的遗言，但是他腿脚不好，我可以拉着他一同走上黄泉路，去找妈妈。啊！只好如此了。”他自言自语地拿起了父亲稍微撒开点手的村雨宝刀，拿到灯下反复地看。说也奇怪，如水洗的一般，刀上没沾一点鲜血。心想：“我自杀虽然和父亲不同，但如能借用这口宝刀，却实感荣幸。”正要动手时，檐下躺卧草席上的狗，发出不堪重伤的痛苦长吠声，信乃突然回过头来，说：“啊！与四郎还没有死。因获这只狗而生我，又因为这只狗而丧父，所以一听到它的叫声，就令人想到这件事的始终。它既可爱又可憎，然而抛下这畜生也着实可怜。看样子它的枪伤很重，已难以生存。与其让它通宵痛苦，还不如赶快杀了的好。为促使畜生速死，玷污了宝刀，虽然很不尊敬，但这口刀有不沾鲜血的奇特功效，也就不必顾忌了。去帮助它解除痛苦吧。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提着刀从走廊上轻轻跳下去，举起刀来，与四郎非但不怕，反而稍举前腿，伸着脖子，好似在说往这砍吧！那种刚强劲儿使他挥刀的手都软了。心想它比我大一岁，多年来父亲饲养它，我和它也很熟，怎忍心把它杀了呢？于是又有点踌躇。但又一想，如果把它暂时留下，到了明天若还未咽气，就还得死在姑父之手。真让我为难啊！他终于下定决心，口中念着“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刀光闪处，狗头落地，喷出来的鲜血，如同挂起的五尺红绢。在血柱中闪闪有物，信乃伸出左手将它接住。血势减弱，遂不再喷射。信乃用衣袖擦擦刀上滴着的水珠，赶忙纳入鞘内带在腰间。将从刀口喷出的东西擦干血迹，仔细看看，竟是颗珠子。其大小有两颗豆粒大，还有穿绳之孔，如不是坠子，一定是念珠子。他没想到是这个东西，十分惊讶。借着明亮的月光再细看看，珠子上有个字，正是孝字，既非用刀镌的，也不是用漆写的，颇似自然造化之功。他拍着膝盖赞叹道：“真是颗奇怪的珠子，绝妙的文字。虽不知其来历，仔细想想，我母亲为祈得一子，从泷川回来，在途中看见这只狗，喜爱它而没舍得抛弃，将它抱回家的途中又看见神女显灵，给她一颗珠子，没有接住，那颗珠子滚到狗的身边，再怎么找也没有了。从那时起便怀孕，到了次年秋天生下我，这是妈妈告诉我的。以后母亲长期生病，向神佛祈祷也不见效，大概是由于失珠的缘故吧？我想找到那颗珠子，以使母亲之病康复，但无处去寻，母亲就在那年冬天去世了。三年后，在秋天的今夜父亲自杀，我也想同他去冥土做伴。在杀死狗的刀口上，奇怪地出现这颗珠子。父母双亡，我也决心殉葬，这颗珠子虽然上面写着标示我名字的孝字，六日菖蒲十日菊，时过境迁之物又有何用？”随手往院里一扔，珠子又弹了回来飞入怀中。信乃觉得奇怪，抓起来再扔，却又飞回来，如此三次都飞了回来。他惊讶得束手无策，沉思片刻后，点头道：“这颗珠子确有灵验，母亲失落时，它被狗吞下。活了十二年，直到今天牙齿坚固，毛的光泽未褪，血气未衰，大概是由于腹中有这颗珠子吧？这么说，它是世上无价之宝了。但即使是隋侯珠、和氏璧，我连命都不要了，也不能为宝珠所迷而不死。在达官贵人的尸体中有含珠的，那是将宝物埋起来的无益之举。宝刀也好，珠子也好，我死后就由人取吧。不要误了时间，还是追赶父亲去。”他自言自语地回到原来的地方，与父亲的尸体并列，决心坐好，把宝刀举过顶三次，先把衣服脱了，一看在左手腕上出来一块很大的痣，其状似牡丹花。这是什么？他弯起胳膊仔细看、使劲擦，显然并非写字时沾的墨，乃是块黑痣。他不觉拍打这只胳膊说：“过去自己从来未有这个痣。方才珠子飞回入怀时，左腕被碰了一下，虽有些疼，但也不会出痣。国之将亡，有种种妖孽，人之将死也会看到妖祥。父亲讲过，在汉籍中也见过，原来就是指这类事。这都是迷惑我，死后变成一堆土，有块痣又有何妨？”这个不屈不挠的稀世神童，才智和言语都不愧于古人。中国古有甘罗、孔融的幼悟之才，今又有早慧之子却决意自杀，岂不令人怜惜！

春日夜短，早已是初更时分。庙里的晚钟送来无常之音。信乃理理前额散乱的头发：“啊，我来迟了。”口中念着“考妣尊灵一莲托生，南无阿弥陀佛”，抽出光闪闪的宝刀，将待切腹，忽然从庭前树下出现男女三人，急忙呼唤道：“信乃且慢！”飞也似地一同走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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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说法第一，辩才通达。

第二十回 一双珠儿结义 三尺童子述志

信乃虽然听到院内有人呼喊制止的声音，但仍毫不迟疑想赶快动手，举刀却筋抽腕麻，寻死不得。这太使人悔恨了，几次想死都不成。正在这时，首先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来的糠助。他只是“哎呀”地惊叫。也许是怕刀，转到后边去，冷不防将信乃抱住。前边的蟆六和龟筱从左右抓住信乃的胳膊一动不动，说：“先把刀放下！”可是信乃一点儿也不松手，说：“我虽然认识你们的脸，但没有互相通过名姓的姑父母，来此何干？”龟筱听了，既好像很心酸的样子，又装作是刚强的母亲，劝道：“知道你很刚强，虽还是孩子，但很聪明。你自己要好好想想，我是女身，并非要夺取弟弟的门户，而是听说父亲和弟弟都已战死，心想最少也得继承父亲的家业，所以才招蟆六为婿。幸而得到庄园，并当上了村长，这并非我丈夫之过。然而弟弟没死，虽然回到故乡，而腿已残废。不想想自己已不能担当什么职务，却怀恨我夫妇，断绝了情义，这是他自己太固执。尽管有如此狠心的弟弟，可我们是十指相连的亲手足。对这次撕公文的过错，我费尽心机想救你们父子，但未能做到：番作自杀了，你也想一起死。这不过是孩子的短见。你不必死，且听听我们对你今后的安排。”蟆六眨眨眼睛说：“番作生前不知道我的真心，十分遗憾。我一定收养你，并将女儿滨路许给你为妻，这样就不致断了祖先的骨血。我背着恶名被世人咒骂，也就无后顾之忧了。喂！信乃，你听着。公文之事虽是极大的过错，但那是畜生所为。狗和其主人番作既已丧命，就不会再有其他后果。即使要问其子之罪，我也会请求关照。糠助跑来报告，虽说是断了情义的亲戚，可听到番作自杀，还能当仇敌吗？所以前来看看，正好制止了你寻死。赶快把刀放下！”糠助也一齐劝说，信乃仔细听着，心想，这对夫妇出乎意料地说了很受听的慈爱教诲，而一字未提宝刀之事，这都是欺骗，实在可恨。父亲确实料事如神，其遗训能察其未然，那就放弃自杀的念头，暂且由姑母收养，以便长大成人。想到这里才点头说：“想不到蒙受各位的爱护，据理制止，也就只好暂时不死了。既然不违反镰仓法制，若不让我交出刀的话，我就从命。”蟆六即刻皱着眉头说：“宝刀之事我不知道，那是女人的自作聪明。是龟筱自以为是那样说的，你父亲传给你的自然由你支配。这样说明白了，亲戚之间就可以开诚布公，不再随便猜疑了，听我的话吧！”三个人认真地劝说，信乃更加清醒了，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把手松开吧，我都听明白了。”那三人一听，都很高兴，向后退身，信乃把刀纳入鞘中，重新跪下，但还是安心不下来，想着日后之事，默默地坐着。当下蟆六和龟筱让糠助跑回家去唤两个小厮来，指挥埋葬番作之事，当夜将尸体成殓，蟆六回家去了。龟筱和糠助留在那里，守棺坐夜以慰藉信乃。次日将死人送到寄骨寺，乡里人无不怀念哀悼。那一天送葬的竟有三百余人。人们都说为了信乃，也得搞得体面些。

却说蟆六和龟筱听到番作自杀，亲自到他家去，制止了信乃的自杀。果如番作所料，公文之事是欺诈，如犬冢父子都自杀的话，就会引起乡里人的公愤，把事情闹大。如把信乃收养过来，则可解除乡邻们的怀疑，也就使自身安然无事了。夫妻俩赶紧商量，才决定诚恳地收养信乃。信乃早就知道他们的为人，对照父亲的遗训，猜出了他们的欺诈。蟆六和龟筱先没提村雨宝刀之事。信乃提出：“只要不交出宝刀，就……”蟆六立即接过去说宝刀之事我不知道。那时言语模糊，神色突变，信乃更感到父亲有先见之明，便决定不再自杀。这些说明信乃和番作是智勇双全之士。可惜，不幸未能得志，如珠玉被埋在土中，只有名字为人们所称颂。

闲话休提，且说埋葬之事完毕后，龟筱又和蟆六商量，想把信乃召唤过来住。于是派人去接，信乃说：“最少得过了七七忌辰才能从命，请暂且恩准。”蟆六道：“这也是合理的，但不能留一个孩子在那里。糠助家离那里很近，每天早晚可以保护他。额藏的年纪与信乃相仿，可以给他作伴。那么就把那个小厮派到信乃那里去，让他帮着担水做饭。”于是就把额藏打发去。然而信乃认为这是来刺探自己心思的奸细，对他一点儿也不放心。信乃亲自生火担水，守着父母的灵牌，在服丧期间不觉樱花已经凋谢，树上嫩叶日见碧绿，山边也听到杜鹃的鸣叫声。信乃每天留意观察额藏的言行，发现他对什么事情都很温顺，不像村里别的小厮，借着主人是村长的虎威，显露侮辱自己的神色。额藏十分老实地伺候，信乃从内心深深敬佩。疑心也就解除了。一天，额藏看到信乃浑身污垢，说：“死去的人已过了三七，即使不结发，何不也冲个澡呢？我给你烧水去。”信乃听了点点头说：“现在是阴历四月天，真太热了，今天又刮南风，不洗会更沾污垢，你想得很周到，就洗洗吧！”他正站在走廊旁边脱衣服时，额藏盛来满满一大盆热水，往里试着倒冷水。一会儿又站到身后，给他慢慢搓澡。当他看到信乃胳膊上的痣时，问道：“你也有这么个痣呀？和我的一样，你看！”说着脱下上衣给他看后背。从身柱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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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到右肩胛下有块黑痣，其形状与信乃的痣一样。额藏把袖子穿上，系上束袖带说：“我的痣自己看不着，听说是从胎里带来的，你也是么？”信乃听了笑而不答。额藏又指着绿树成荫的庭院说：“在那边的梅树旁，有堆新挖的土稍高点的地方是什么？”信乃回答说：“那是埋藏你也知道的那只狗的地方。”额藏有些惭愧的样子，说：“也不是那么大的仇，复仇心盛的人伤了只狗还那么洋洋自得。你一定认为我也打和刺它了，我说的不是吗？”他好似颇有用心地在搭话。信乃只是笑而未表明自己的看法。信乃洗完澡，在抖弄衣服时，忽然从衣袖里掉出颗珠子，额藏赶忙拿在手中，仔细看看说：“奇怪呀！你也得到了这么颗珠子，是家传的吗？我想听听它的来历。”说着把珠子还给了信乃。信乃手拿着珠子说：“我突然失去父亲，心里难过，把这颗珠子忘了。它牵涉到不少人的关系。”他只是这样回答，而没有详细告诉额藏。额藏心里很不高兴，不住地叹息，说：“人虽长相不同，而遭遇往往有相似之处。人心虽不同，却并非没有知己，你还怀疑我吗？我可什么都不对你隐瞒，你看这个。”说着，从贴身的护身袋里拿出颗珠子。信乃吃惊地拿在掌中一看，和自己的珠子一模一样，只是字不相同，鲜明地是个义字，至此才明白过来，恭敬地把珠子还给额藏说：“我年幼无知，有目无珠，未能很快认清足下。开始我的确十分怀疑。但日子久了，察看你的言行有许多我所不及之处，认为你不同一般人，但也不好问你的身世，以至沉默到今天。不料今天看见了你身上有相同的痣，还有一样的珠子。你我必是宿因所致，非一朝之缘。先将我这颗珠子的来历说给你。”于是从神女显灵到为了让与四郎速死，不料杀狗时从刀口上得到这颗珠子，和突然出现痣之事，以及父亲的预见和遗训的内容，都毫不隐瞒地说出来。额藏侧耳听着，不知不觉地往前凑，感动得不禁落下泪来。过了一会儿，他稍微镇定一下后，说：“世间的薄命者非只我一个人。听了你的身世，我感到前途有了希望。我是伊豆国北条的庄官犬川卫二则任的独生子，乳名叫庄之助。在生我之时，家中老仆埋我的胎衣，掘门坎下边，意外获得这颗珠子。都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吉兆，但对我背上这块奇怪的痣，我父亲还是很担心。想卜其吉凶，而在伊豆没有占卦的术士。但乡的黄檗寺是供奉关帝的庙。我父亲多年来很信仰，便为我将来的命运去问卜。念佛抽签，抽了个第九十八签，其词是：

经营百事费精神，南北奔驰运未新。

玉兔交时当得意，恰如枯木再逢春。

我父多少识些字，推测词意，起句不吉，但末句还好。玉兔是月之异名。交时是望月，即十五的夜晚，那么这个孩子到十二三岁将是多灾多病，而从十五岁以后，会回阳复本，是如意长命的吉兆，就起名叫庄之助。听母亲讲，庄是旺盛之意。那时镰仓的武将成氏朝臣与京都将军不和，受两管领的攻击，退缩到浒我。宽正二年，前将军普广院〔义教公〕
的四子政知拜任右兵卫督从京都来到伊豆的北条，那里叫作堀越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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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管各国的赏罚。政知朝臣只知振奋武威，不顾人民的疾苦，极尽骄奢，顿时课役甚多。我父是庄官，援旧例谏苛政，时常请求豁免。为诽谤者所排斥，御所震怒，声言要斩首。父亲日益悲伤，也未告诉母亲，留封遗书就自杀了。那时是宽正六年秋九月十一日，我仅七岁。庄园和家财被没收，仆从和奴婢各奔他乡，身边竟无一人。被称为富豪的犬川一家如河水涸竭，妻子被驱逐。母亲哭着拉着我，寻这家亲戚，投那家朋友，都无容身之地。在旅途中度过了凄凉的秋天，很快冬天又过了一半。安房国主里见的家臣蜑崎十郎辉武原是那里的乡民，是母亲的表弟，所以就去投靠蜑崎。母亲照料我，我安慰着母亲，好歹来到镰仓。想搭便船去安房，可是正在战乱期间，海路交通断绝，那里并无渡船，听人说下总的行德港有去上总的船，于是又往行德去。刚刚走到这个乡，路费就被贼抢去了。也住不了店，不得已便到村长家去，说明情况，乞求留住一宿。你是知道村长夫妇的，听说没钱，客房不让住，并让小厮们往外赶。哪管在柴火棚里住一宿呢，怎么说也不成，结果被小厮赶出来，关在门外。天黑了，又下起雪来，真是进退两难。母亲犹如夜鹤在啼哭，儿子就好像檐下的寒雀找不着窝。行路的艰难，有谁可怜？站在狠心人的门前，心想万一会召唤我们进去呢？雪越下越大，暴风雪吹来，五体如刀割，破斗笠也被风刮跑，在这风雪透骨的冬夜，母亲的老病发作。自入秋以来，在旅途中伤神劳累，母亲病体日益加重，当时已十分垂危，虽极力看护，可是七岁孩子又有什么办法。雪还没停，母亲就离开了人世。这是十一月廿九日的事情。我抱着尸体，哭到天明。村长知道这种情况后，才把我招呼进去，问我是哪里人氏，我毫不隐瞒地都说了。他不慌不忙地先把我母亲的尸体随便埋了。那一天唤我到他面前，对我说：‘你母亲在旅途中丧生，你既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安房的里见是成氏一边的，这里是管领家的领地，因此去安房很困难。你母亲丢了路费，死在我的门前，办理丧事各种费用花费很多。你从现在起就在我这儿干活来还债，不然将来也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然而你尚年幼，须白吃三四年，没多大用处。因此难定年限，夏季给你一件粗布单衣，冬天一件棉衣，这已是过分的报酬了，要一辈子给我干活。若不给工钱，就可养活到死。’我当时听了又气又恨，可是走投无路，无依无靠，也说不出个不字。从此做了村长的小厮，过了五年有余。然而我的志向不是务农和理财，生在战国时期，不能立身起家，就不是个好男子汉。无论如何也要做个武士，下定这个决心是在十岁那年的春天。村长本是个猜疑过重和好忌妒的人，不能暴露我的真心。给人家使唤，无论善恶，都不能违抗主命，要表示正直，不怕被人家虐待。晚间就抽点时间练习写字，直到深夜，白天在割饲草的空隙，偷偷举石头、击大树，一个人练剑术和拳法。虽然没人教，却也学会了使太刀。当然我的志向没对旁人说，所以人都笑我愚蠢。他们都是无知之辈，不足与一乡之谋。早就仰慕你的英才，耳闻目睹你的孝行之后，就更使人爱慕。和你这样的人交往，比知遇万人还感到欣慰。但你是和村长断了情义的亲戚之子，住得很近，却什么也没法说。早就想有机会和你说说心里话，然而总无机缘。由于令尊的自杀，忽然路子敞开了，并且让我到这里来给你作伴，这个主命胜过赐予千金。窃喜这是天佑，可到这来一看，你却对我十分怀疑，经过不少日子也未打消你的疑虑。我也在猜测你的意思，未能将宿志告诉你，实在失礼。又过了一段时间，良缘没有错过，通过你我肢体上的痣和一对珠子为媒介，得以吐露衷情。正有如病雀啖花，搏飞腾之翅；辙鱼受雨，润喁之吻。一生欢会，何过于此？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他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志向。信乃将其薄命比作自身，听着不住赞叹，说：“你的大志使我震惊，非我所能及。通过珠子的媒介得以鱼水相交，不是没有缘分的。譬如你方才所说的关帝签的末后二句：‘玉兔交时当得意，恰如枯木再逢春’，大概就是今天之事吧。把月比作珠，将珠喻作月，和汉多有此例。因此‘玉兔交时当得意’大概是两颗珠子为媒介，而有今天你我的结交吧。‘枯木逢春’是把你我的薄命比作大树的树干已大部干枯，仅剩一点树枝还活着，然而突然得到刎颈之友，互相帮助，以至扬名声，兴家业，岂不是枯木逢春么？以后共享其荣。神为人之所求而垂鉴，应当感谢关帝的神算。还有开始的二句，是表示令尊大人自杀，你们母子东奔西走命运暂时不吉，因此曰‘经营百事费精神，南北奔驰运未新’。不亦令人惊奇吗！”经这一解释，额藏领悟了词意，称赞信乃超人的才学，并且羞惭地抚着前额说：“我仅练习书法，背了几个俗字，无力学文。若没你的解释，岂能知道神算如此灵验呢？希望今后你做我的老师，就请你教我吧。”信乃听了摇头说：“我仅十一岁，虽从襁褓中就学，知道什么？幸有父亲遗留的书，你想学的话，就借给你。人以辨善恶为交友之道，善有善友，恶有恶友。择志同道合者，便是四海皆兄弟。我是孤儿，你也没有同胞，愿从今结为兄弟，你以为如何？”额藏一听，非常高兴地说：“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即使不能共享快乐，也可共同分担忧愁，能在患难中以死相救。如稍有背此盟之意，天雷就立即将我击死。”他恭恭敬敬地向上苍祷告。信乃也非常高兴，共同发了誓，以水当酒，互相推杯换盏，巩固其盟。然后又问年龄大小，额藏是长禄三年〔伏姬自杀的第二年〕
十二月朔日生，十二岁。信乃小七个月，则额藏为兄，信乃再拜，自动称弟，一同竭尽欢乐。然而额藏不坐上座。信乃不住劝说，额藏摇头道：“不管年岁多大，以才而论，你也应是我的兄长。我们是莫逆之交，无须定长幼的座次。如方才所说，我的乳名是庄之助，还没有大名。你以孝闻名于乡，而且大名不是叫戍孝么？因此那颗珠子上有个孝字，十分珍奇。我的那颗珠子有个义字，父亲叫犬川卫二则任，据此将乳名庄之助的之字省去，名叫犬川庄助义任。但是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只有你我知道。我所追求的是仗义勇为，不污其名，你以为如何？”信乃听了点头说：“名随主人，义任这个名字极是。当着别人我还叫你额藏。”额藏莞尔笑着说：“那个自然。你和我几个月共同起居，表面上不得不亲近，但对村长夫妇却要时常说你的坏话，你也嘲笑我，这样可避免嫌疑，彼此都不必担心。我已经听到一些情况。”于是就把糠助受龟筱的欺骗，回去时蟆六所说的事情，详细告诉信乃，他说：“那是我在吃茶间装睡时听到的。你父亲确有先见之明，品行是国士无双，实在可惜！”他说着，频频慨叹。信乃也一同叹息道：“我遵照父亲的遗命，保护宝刀，与黑心肠的姑母住在一起，如没你的帮助，宝刀很难避免被他们夺去。你告诉我的情况一定牢记。”信乃恭敬地接受了劝告。额藏稍作沉思说：“然而我和你久住在此，于后事不利。所以明天想托病回主人家去，你也不要等到七七四十九天，大约在五七三十五天，就赶快到姑母家去。我们既已结拜，你父即是我父。从今日起就心里服丧，竭尽报恩报德之情。不一定如女人献花诵经才算孝。”他对信乃进行鼓励，两人共同对着番作的灵牌叩拜。正在他们俩说话之时，跫然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此人是谁？请看官等待第三辑续出后，在开篇即见分晓。

作者云：予草此卷时，有旁观者责予曰：“信乃、庄助等虽有大智宏才，却皆为黄口孺子，年尚不足十五，然而智辩超凡，绝非童子气概，即小说亦未免过之。盖小说者，善于道破人情而使读者不倦者也。今见此二子之传，得谓不与情相悖乎？”予答曰：“不然，蒲衣八岁为舜师，睪子五岁佐大禹。伯益五岁掌火事，项橐七岁为孔子师。古之圣贤均为睿智英才，聪慧超乎亿万常人之上，然亦并非生而如是。其他神童尚甚多，谢在杭曾集为一编文采之章，今不暇枚举，可见诸《五杂俎》。八犬士者，亦不亚于彼也。此乃予戏作其列传之故也。”

此外，蜑崎十郎辉武溺死，乃长禄二年之事。犬川庄助之父卫二自杀，乃又经八年，即宽正六年之事。然而海陆交通断绝，卫二之妻不知辉武死讯，于赴安房途中身亡。为解除妇孺之疑惑，顺笔自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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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位在颈项下两肩正中，第三根脊椎骨下面。

(2)
御所是对亲王、将军、大臣或其住所的敬称。

《八犬传》第三辑序

门前有狂狗，其酒不沽，而主人不晓，犹且恨酒之不沽。痴情若是者，谓之众人。众人有清浊，犹酒有醥与醠也。而清者其味淡薄，虽醉易醒。浊者其味甘美而酩酊矣。奚思今者之众，惧后者之寡也。是故瞿昙氏说法，以为有地狱果、天堂乐。于是不思后者惧矣，又何贵耳者之众，不贱目者之寡也。是故南华子《齐物论》以为禁争讼。于是贵耳贱目者愧矣。然若彼寂灭之教，媚者众，悟者弥寡矣。宜其媚者，口诵经而不能释其义；其迷者，心祷利益而不知所以欲之。凡如之之禅兜，虽度无有其功。昔者震旦有乌发善智识，推因辨果，诱众生以俗谈，醒之以劝惩。其意精巧，其文奇绝，乃方便为经，寓言为纬。是以其美如锦绣，其甘如饴蜜。蒙昧蚁附不能去焉。既而所有之烦恼化为屎溺，遂解脱粪门，则不觉到奖善之域暂时为无垢之人云，不亦奇乎哉！余自少愆事戏墨。然狗才追马尾，老于闾巷。唯于其劝惩，每编不让古人，敢欲使妇幼到奖善之域。尝所著《八犬传》，亦其一书也。今嗣编其三而刻且成，因题数行于简端。呜呼！狗儿佛性，以无为字眼。人则爱媚掉其尾；我则惧误吠帝尧。冀为瞽者猎烦恼狗，以开一条迷路。阅者幸勿咎其无根。

文政元年九月尽日

蓑笠渔隐

第三辑 卷之一

第二十一回 额藏探密全信乃 犬冢怀旧观青梅

却说犬冢信乃和犬川额藏两少年，互相述志结义后，正在畅谈未来之际，有足音跫然从外边传来。信乃侧耳注目，额藏也早有觉察，急忙退到自己卧室，蒙衣睡卧。这时，在一扇门上挂着的拉板鸣器
(1)

嘎啦嘎啦作响，有人咳嗽三四声说：“少爷，在家吗？”糠助走了进来，看看是否有事。他从纸窗户眼往里窥视后，坐在支柱已经腐朽的竹廊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立着，手在背后支撑着，仰观院内的小树。

当下信乃起身，轻轻拉开拉门说：“叔叔，您来了，请这边坐。”拿起小笤帚打扫垃圾，糠助回头看看，摇头说：“不，你放下！我脚脏。每年在蜀魂鸟
(2)

叫的时候，早稻和晚稻都得浸种，要放水整地，庄稼活很忙，所以没有来看您。村长派来的那个男孩子怎样啊？”信乃回头看看说：“额藏从昨天起有些不舒服，躺着呢。我想是受了点风寒，劝他去买点药，也不肯去。我看不会就好的。”糠助听了，说：“那可让您为难了。到主人家去告诉老爷，派个人来替换他吧。有这等事情，为何昨天不告诉我？您还不足十五岁，没事儿都使人不放心，做饭的仆人帮不了您，还得照看他的病。即使是铁石心肠的姑父、姑母，听到了也会意想不到的。这件事就交给我了。”糠助不懂装懂地自以为是。他虽然有些鲁莽，但却很实在。说着坐不住了，立即站起来匆忙地往外边走去。

且说蟆六和龟筱派小厮额藏到那里去，帮助信乃早晚担水做饭。为了让别人看，每三四天用小碗盛些饭菜派人送去。同时他们自己也亲自登门去问寒问暖。本来他们就非出自真心之爱，所以在插秧的大忙季节早就把他忘到一边，很长时间没有去了。这天，糠助来一一禀告了情况，龟筱听了皱眉道：“在这个大忙季节，一个人顶两个人还不够用，不懂事儿的小伙计，受点风寒算得了什么？”她快嘴快舌地说了后，闭着嘴微笑，然后又说：“你禀报得很及时，我会想办法的。”她将糠助打发回去后，立即和丈夫商量。蟆六听了，咋舌道：“这儿和那儿离得很近，两处起伙才弄得人手不够，很不方便。我想从今天起就把信乃叫来收养他。但这个孩子很像他父亲，十分倔强，不过七七四十九天，他不肯答应，所以莫如暂时派谁去接替一下额藏。要表示诚恳相待，这样对我们有好处，我们何乐而不为？你可要妥善处理。”他对龟筱耳语后，龟筱点头会意，派个老仆去把额藏替换回来。看看气色，却并没什么异样。龟筱把他叫到身旁说：“额藏！糠助来说你从昨天起病了，虽然是在人手不够的时候，可也不能不管啊，派个人去替换你。看你的气色和好人一样，是不是耍小孩脾气，没病装病啊？你这个没出息的货！”夫妻俩怒气冲冲地斥责。额藏手加前额说：“虽然头有点疼，但还不致病倒。如果说实话，就定会说我耍滑，更加受责备。我从到那里去的当天，和他就处不来。我去担水，他不让我担，我去烧饭，他说你放下，什么也不让我干。四月的天气总是阴云笼罩，很快就黑了，大眼瞪小眼地瞪着，真没办法。但是若为此便跑回来，就定会受责怪。心想，几年来受您的管教和使唤，现在对主恩似乎懂得了一点，不能白白在那里混日子。我的装病实是思念主家的忧郁症。想了点办法把我叫回来，病也就好了。无论地里活，还是家里活，我都会好好干，无时无刻不听从您使唤，请您饶恕。”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好似诚恳地请求恕罪。身为主人的夫妻俩仔细听着，心里感到好笑。他们互相看看，蟆六说：“龟筱，你看怎样？同是个孩子，可是他却没信乃有心眼儿。他想办法让你回来，是有打算的。你也不悄悄向我禀报内情，只会装病顶屁用？你的这个智慧三文钱也不值，混账东西！”龟筱听了蟆六的责骂，说：“这一点你不要责怪他，信乃人虽小，可心眼儿很老练，特别是报复心强，心地肮脏，是与血统有关的。额藏！你虽然和他处不来，这些天在那里听到什么没有？信乃一定很恨我们，你说对么？把他恨我们的情况告诉我好吗？”她装作很和善的样子询问。看她往那边引，额藏也就不能装糊涂了，便说道：“方才已经说过，有时对他说什么，他只是待搭不理的，也听不到什么。然而现在他除了姑母之外再没有依靠了，怎能恨你们呢？他父亲刚死去，当然很怀念。只是他对我很冷淡，也许前世有仇，不然就是性情不合。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情会使他恨我。”蟆六听了，点头说：“据说主仆之间有五行相克，也说不定有这种事。但装病是不对的。本想严厉惩罚，这次就饶你了。正在大忙季节，要顶两三个人干活，赎你的罪过，不然可饶不了你。起来吧！”额藏不住叩头，向厨房那边退下。

龟筱看着额藏走出去后，小声说：“你听了觉得怎样？人的性情是各种各样的。孩子和孩子若是好朋友，就愿意互相在一起，没想到信乃讨厌额藏，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额藏或许为此而怨恨他、骂他，不然就是性情不合，难道不是如此么？”蟆六歪着头听了说：“不只是那样，而是信乃对我们有怀疑，把额藏派去认为是监视他而放心不下，对信乃是不能小看的。派谁去替换额藏呢？”龟筱说：“突然间换人，派谁去呢？我让背介去了。他六十多岁了，也不能顶个人干活，而且最近正灸疗三里穴，连行动都不大方便。用他去替换额藏没亏吃。”蟆六频频点头说：“这个主意好，这样过一两天，多则三四天，悄悄把背介召唤回来，看信乃对他有无戒心。如对他也有戒心，便是怀疑我们夫妇，如只讨厌额藏不讨厌背介，则是对那个小子一个人，而不是对我们有所怀疑。摸清了事情的真相，再想对策。这一点你要弄清楚。”他们面对面地商量出了结果方罢。

两三天后，龟筱亲自到信乃家，虚情假意地去问寒问暖，顺便正好窥探实情。信乃并不讨厌背介，背介也诚恳地伺候着他。龟筱心里别有打算，东拉西扯地谈了一个时辰，认为差不多了，才告辞回来。这时恰好蟆六在里间，她便凑到身边说：“前几天你不是说把背介叫来偷偷问问信乃是否会怀疑我们吗？我就去了，问他服丧中有什么困难没有，在那待了半天，到处都看了。”她把看到的情况一一悄悄地告诉蟆六。蟆六寻思片刻后，说道：“信乃的心地不同于普通孩子，轻易是看不透的。把额藏叫来，先假装对他如此这般说，事情成了后再那样地依计而行。这样深谋远虑，就不会后悔莫及了。可不要露半点声色。”蟆六详细地面授机宜，龟筱称赞道：“谚语说，‘针鼻儿虽小，吞不下去’，真是小事儿也不能疏忽大意。对心眼儿多的年轻人真得仔细又仔细，要多加小心。”正在悄悄商量之际，听到有踩竹廊的声音，有人从纸拉门的外边走过去。龟筱赶忙问：“是额藏吗？”回答说：“是我。”“有事情要对你说，到这边来！”她把他叫住，额藏轻轻拉开拉门，进来就跪下了。“把门关上，到这边来！”龟筱又让额藏跪着往前凑身，说：“本来不该这样小题大做凑到一起这样说，正好赶上了，就告诉你吧。信乃虽是我的侄儿，可他承受了番作乖僻的坏心肠。他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他若不对我这个慈爱的姑母总是感到不满意，我就不把你派去，让他讨厌你了。但即使不让你去，你的嘴不好，不知什么时候触怒信乃，他也会恨你的。这且不说，世间公婆与儿媳妇吵嘴，总是公婆不对，对那个孩子我不好开口，因此只能想法把关系搞好，不能让他抓住错儿，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你是从六七岁就终生为我使唤的小厮，比侄儿还亲近。你如果知道主人的养育之恩重如泰山，那就不管他怎样冷淡你，也该想法接近他，听到什么就悄悄告诉我。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暂时安排，把信乃收养过来是天长日久的事情。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时刻不能忘记为主人效力。世间没有比主人的恩惠还大的，记住了吗？”她这样说了一通假话。蟆六擦擦拔胡须的镊子，摸摸下巴说：“额藏！你会有好结果的，如果不把你看得比侄儿还亲近，龟筱就不会向你透露这个秘密。因此想派你再把背介换回来，暂时要忍耐一点。”额藏搓着膝盖说：“对我这样恩典，怎能当作耳旁风把您说的话忘了呢？前天和您小声说过，犬冢除了您这里，别无依靠，没什么野心。总之，我去接近他，听到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情定悄悄告诉您。这些事情您就放心吧。”他回答得很认真。这夫妻俩更是甜言蜜语地骗他，他也知道那都是骗人的假话。他将待站起来再去替换背介，龟筱赶忙制止说：“即使小孩子闹别扭，一个人回到那里去，面子也不好看。跟我去吧！”说着立即起身，摸摸和服的前襟和后边系的带子，出了走廊。额藏先下去将草履放好，龟筱提着衣襟，回头往里间看看说：“去去就来，”丈夫只是点点头。

二人出了后门，沿着田边小路抄近道，很快来到信乃的住处。龟筱露出平素少见的笑容说：“信乃，一个人很寂寞吧。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为何昨日不来今天来呢？这是为了额藏之事，不知因为什么惹你不高兴，因为你不用他，他便托病回去了。听到他对别人这样说，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过去我们虽然疏远，但现在你是我的亲侄儿，我是你的姑母。让小厮挑拨离间，往饭里掺东西，往大牙上放砂子，我着实放心不下。蟆六很生气，把额藏狠狠责骂一顿，他也突然悔过，哭着认错，所以又把他领来了。他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你要多多指教，能够用他是他的福分，姑母也会非常高兴。你过来！”说罢回头看看额藏。他佯装很惭愧的样子，搔搔头，用膝盖往前凑身说：“正如太太所说的，我并非心里有什么隔阂，而是因为不用我做饭，把我当作黑锅底的破锅放在那里，我就装作头疼回去了。完全是由于我的愚蠢、乖僻，请你饶恕。”额藏赔礼道歉。这本是事先商量好的事情，信乃听了装作吃惊的样子说：“这我真没想到，何必道歉。从父亲在世时，担水做饭是我的常事，没有人帮助也不以为然。万没想到对你疏远了，连这一点都没觉察出来。”龟筱听了笑着说：“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们既然已言归于好，就把额藏留在这儿，把背介换回去吧。另外，等到服丧期满，还分开住着有诸多不便，望以五七三十五天的忌辰为限，搬到主家去住，好使我放心。蟆六最初就想那样做，琢磨不透你的心情，所以一直在等待。你肯去吗？”信乃听了，叹息说：“虽然是僻陋的草屋，已经住惯了，想起死去的父亲就舍不得离去，但四十九天也终免不了一别，就是待上一百天，到时候还是舍不得离开。如任着我的心意，过的日子越多，罪过越大，就由您决定吧。决不违背您的吩咐。”信乃慨然许诺。龟筱非常高兴地说：“你真聪明，通情达理，是个好孩子。那么在五七忌辰的前一天晚上，请乡亲们来，为超度亡灵举行夜宴。次日就锁门到主家来吧。有我女儿滨路陪伴你，她既是你的妹妹，也可看作是你的老婆。”说着自己在笑。信乃听了呆若木鸡，没有回答。龟筱更加兴高采烈，掐着指头在算，点头说：“死人的五七忌辰距今只有四天。让蟆六也开开心，从明天就着手准备。那么我就回去了。额藏！你要事事留心，好好伺候，说的话不要忘了。信乃你也不要有所顾忌，无论是升火或担水，就使唤他。他不听话就是打他也并不过分。那个背介在后门吗？额藏你把他领来，我们一同回主家。”“背介在吗？”这样一喊，回答说：“奴辈在。”把厨房那边的拉门轻轻拉开，那个人很沉着地站在那里。“真迟钝，赶快到门外去。”龟筱说着就要走。信乃赶忙离席说：“天还长着啦，再说会儿话，茶都沏好了。”龟筱摇头说：“哪有喝茶的时间，柴米的出纳，我一时不在就要受很大损失，有工夫再来。”说着走了出去。背介手撑着走廊坐着，与信乃说声再见，从刚刚修剪过的黄杨树的庭院出去，跟在女主人身后走了。

额藏在外边站了一会儿，往主家那边望望，然后又左右看看，把两扇门关上，与信乃对坐在原来的座位上，把村长夫妇说的事情和自己说的话悄悄告诉信乃。信乃频频叹息说：“她对父亲来说，即使彼此关系不好，也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对我来说，她是唯一的姑母，现在不该对她有坏心。但是如此置疑，把我当作仇人，来日方长，到那边可怎么过呢？真是进退两难。”说着又在叹息。额藏安慰道：“正是这样，你的姑父、姑母已贪婪成性，既已知道他们唯利是图，已忘记骨肉之情，防备点他们的歹意又有何妨？我在你的背后悄悄保护你，对他们的反间计已找到了解脱的线索。因此最好让他们认为你和我始终关系不好，志趣不相投。你要相信我所说的话，九石之弓张久了，不是也该松弛一下吗？他们虽有害人之心，只要你持之以诚，柔能克刚。你姑母狠毒的头角挫伤后，也许会成为慈母。即使到不了那种程度，你投入他们的怀抱，也应看看他们想干什么。你在此冥思苦想，到时候又有何用？”额藏劝他不要度量太小，信乃似有领悟，不觉莞尔笑着说：“人之才有长有短。我虽是只比你小一岁的弟弟，才干却远不及你。投靠姑母本是父亲的遗言，吉凶就听天由命吧。不久到主家后，促膝谈心的机会就难了。以后还望多多指教。”额藏摸着头说：“我的才智，虽不及你，但俗语说，旁观者清，当然智囊丰富，则能随机应变，避开灾害。我暗中做你的后盾，谨防笑里藏刀。我们一定要保守秘密。”二人窃窃私语，在深谋远虑地商量着，真是一双贤童。

却说到了番作五七忌辰的头天夜晚，龟筱等从前一天就备好羹脍，连碗筷家具都让小厮从主家搬运多次，来回奔跑，厨房也忙得不亦乐乎，到了黄昏，总算大体就绪。这一天信乃给亡父上完坟后，跟随菩提院的法师急忙赶回来。法师对着祖先牌敲着木鱼默默地念经。这时糠助等乡亲邻里们都来了，问寒问暖地互道寒暄。有的思念死者说：“三十五天就如同昨夜今朝一般，真是人世无常，过得太快了。”互相你谦我让地列坐两旁，开始举行夜宴。信乃亲自给列位斟好酒，然后寒暄致谢。正在推杯换盏之际，蟆六从走廊过来，拉开上座的拉门说：“都来了，欢迎，欢迎！没什么好吃的，凑在一起谈谈吧。”说着进来落座，伸手在抻裙子的皱折，看到主人有棱有角的郑重态度，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想不到蒙受这般盛情款待，深感惶恐不安。虽非穿着铠甲的武士，却觉得屈伸都不大自在，所以连头都不能给老爷叩。”一个人这样一说，逗得哄堂大笑，把饭都喷出来，白花花的饭粒如同飞雪。有人抱怨说：“这太暴殄天物了，也无法拾起来，那是粒粒皆辛苦呀！后门的麻雀没睡的话，让它帮着拾拾。”蟆六很不痛快地连看都没有看，过了片刻说：“正如列位所知道的，我的妻子是原来的庄头大冢匠作的嫡女，番作的姐姐。在嘉吉年间的结城之战中，大冢家家道衰败，子孙流落民间。后来之所以重振家业，是我与龟筱联姻之功。这本无须再提。然而传说已死的番作却携妻归来，我本想把领地分给他，村长也让给他。可是他虽然腿残废了，行动很不方便，可是心并不死。不到我家去，恨他姐姐，把我当作仇敌，一辈子也不和我们说话。对此，我虽然心里很不愉快，但因公务在身，也不能向他去垂手道歉。幸好各位可怜他，携手凑钱，为他买房子、置田地，养活他一辈子，这是怀旧的情义和真诚，我虽没说出口，却感动得泪流满面，多年来实在感叹不已。我没向你们道谢是由于公务关系，请各位海涵。这都已是过去之事了。他乖僻固执，终于不幸身亡。番作在九泉之下所不放心的大概就是信乃，我如不收养这个孤儿，使他长大成人，人们就会说是对祖先的不孝。因此我和龟筱商议，从他父亲死的那天起，就派小厮来伺候他。我们夫妻也时常替换着到这来关照他，直到五七前夜的今天，我们没有放手不管，这是列位知道的。然而他是个不足十五岁的孩子，怎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呢？明天就把他接到主家去，培养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并把女儿滨路嫁给他为妻，以便继承大冢的家业。关于番作的耕地，是还给大家，还是给信乃呢？”众人听了抬起头来说：“这个不用再提了，父亲之物传给儿子，不分贫富上下，都是如此。那块田地的主人自然是他儿子。我们有什么好说，由您看着办吧。”蟆六笑着说：“那么到信乃长大成人之前，地契就由我保管了。另外要把这个家的地板拆掉，作为给番作的稻田收获后晾稻子的地方，也告诉各位一声。”他假惺惺地貌似认真的样子，实际上是想吞并番作的田产。众百姓虽然知道其用心，但面面相觑,却无法答言。龟筱从厨房那边出来，想进行帮腔，一屁股坐在信乃的旁边说：“不管今天法事做得怎么样，这个孩子既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儿子，没有生过孩子的人，养活别人孩子也一样疼爱。将来把田产和村长职务都让给我的侄儿，番作的那点地算什么。信乃你也该明白，从明天你到我家起，连炉灶下边的灰将来都是你的。我恨弟弟，可是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也是怪可怜的。往东看看，往西看看，除我这个姑母别无亲人，想到这个孩子的将来，真比我从襁褓中哺育的滨路还可怜。”说着泪如雨下，把袖子都润湿了。被龟筱这么一哭，乡亲们也鼻子酸了，不觉一齐叹息说：“真是俗语说‘亲人来哭丧，旁人来吃饭’，今天才知道人的真诚。姑母的这番话是五七前夜对死者最好的供礼。一乡人都听到了你们说把番作的儿子招为女婿，这还有什么怀疑。那块地暂时由庄头代管，是理所当然的。”大家异口同声地这样回答。蟆六和龟筱十分高兴，重新换过已经冷了的菜汤，劝酒添饭，款待得更加殷勤。

那天夜晚，直到初更时分才欢宴完毕，法师把布施来的钱掖在裤带上，后边跟着庄客们，向主人致谢后，就如同祈冥福的纸烛和法会的灯火一般，争先恐后地走出了大门。有的嘴里念道一声“南无阿弥陀佛”说小心路上别跌着；有的扶着喝酒喝多了的人，陆续回去。屋内则如同遭受过大风袭击似的，桌席零乱，杯盘狼藉，在寂静的夜晚只听到刷盘子洗碗和收拾食器的清脆声音。

次日清晨，信乃为了向已故父母的坟前献花，去了菩提院，还没等他回来，蟆六夫妇逼着小厮抢运犬冢家的器具，从炉灶到室内的座席以及门窗等全都卖光，很快就成了一所空房，信乃却全然不知。当他回到自己家的附近，看到路旁有人站着，原来却是额藏。他把衣襟掖得高高的，系着束袖带，打扮得很利落，正在那里擦沾满了灰尘的前额的汗水。信乃不知其中缘故，便走上前去问道：“你做什么哪？”额藏回头往后边看看说：“今晨你走后没多久，庄头就领人来运走了你家的器具，有的都已经卖掉，我被赶来做劳工。你看，手脚脏得如岁末扫尘一般。现在才干完，你要忍着点，别生气，立即去主家吧。”信乃听了十分惊讶说：“这本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但万没想到竟发生在父亲五七忌辰的今日，就是过一两天也不迟嘛。他们这样着急，是怕众人有变。在这里说话时间长了会被别人知道，赶快去吧！”信乃赶忙离开，慢慢向前走着，自己的家怎么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去。前去看看，围墙是用杜仲树条编的，庭院如故，而房门上着锁再也进不去了。虽然没人留他，但依依难舍的眷恋之情，却愀然地使他呆站在那里。看看埋与四郎的梅树旁，只是潸然落泪。好似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去给它立个木牌。”便拔出短刀上所带的小刀，削下梅树干上的树皮，从携带的文具盒里取出笔来，写了“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南无阿弥陀佛”的一行字，然后将笔收起来，念了十遍佛号。不能在此久留，立即来到姑母家。

蟆六和龟筱总算把他等来了。蟆六先说道：“是信乃吗？回来得很及时，赶快到这里来！”把他唤到身边继续说：“本想等你回来再处理那些东西，多过一天就不知道行情如何了。况且让你看到，会更加难过，所以赶快把原来的家处理光了。我们合在一起，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家。昨晚已说过，等你到二十岁时，将滨路给你做妻子，你是第二代庄头。我们到后门那边去隐居，只想有一天手摇扇子安度晚年了。”接着又赶快喊：“滨路，滨路！”让她坐在他们夫妻的中间后，说道：“你们还不大熟识，没说过话，住在一起很快就会熟识的。信乃是你的表兄，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养子，大了以后他是你的丈夫。你们一齐赶快长，好看着你们成为夫妻。要和睦相处哟！”这样一说，滨路羞怯得像只小鸟，赶忙起身躲到屏风后面去。信乃表面上丝毫不敢疏忽大意，实际上却把他们的花言巧语看作是对自己的毒害，根本就没好好听，只是感到十分尴尬。龟筱引导他去西面的一间屋子，说：“这里做你的房间，可不要误了读书习字啊！有事情你就支使额藏或滨路。客气也要分在哪里，你已经不是孩子，不必那样拘束了。”她这样安慰着并热情款待他。

炎夏已过，已是秋风起的时候，信乃为父亲的服丧已满。从此龟筱便把信乃的女装改换为男服。这一天，信乃去参拜城隍庙，虽年仅十一岁，长得却和大人一般高，看去颇像十四五岁的青年。龟筱预先告诉她丈夫说：“今天吃祝贺的红豆饭，顺便把鬓角给他剃了
(3)

。”蟆六按照老婆的吩咐，给他举行了元服的仪式。他对孩子似乎很重视，致使多年来恨他的乡亲们也被这只老狐狸骗了，认为他还靠得住。对这些事情，信乃唯命是从，并不反抗。在元服时换掉女装是世间的习惯，而且又符合父亲番作的遗训，尽管感谢父亲的明察，却对前途莫测倍感凄凉。

信乃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很快到了次年的三月，迎来了亡父周年的忌辰。在这一天的前夜，他在祖先牌位前为父母祈祷冥福。次日龟筱预先吩咐额藏陪信乃去扫墓。为了躲避外人的耳目，路上两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到庙里叩拜之后，洒扫了坟墓。换了清水，献上花束，主仆长时间为死者祈祷冥福，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归来时到了故居的附近，信乃仔细眺望自己的旧宅院，虽然时间不久，不在这里住也快一年了。只有拉拉藤和院中的草木还依然如故，想进去看看，主仆推开一扇已经倾斜的折叠门，来到院内。房檐上的相思草
(4)

使他们想起了往日。梁斜壁颓，除了稻草别无他物。真是人去楼空，一切皆变得无法辨认。信乃触景生情，不觉凄然泪下。去年为给与四郎立木牌，削掉一块树皮写的经文“如是畜生”云云，由于梅树长得特别茂盛，削痕愈合，字迹已经消逝。树上结了许多青梅。大概那只狗埋在这棵树下，已成为它生长的肥料。这是赏花的浅红梅，很少结果，可是今年却果实累累，十分罕见，信乃说：“你看这个！”额藏往前凑身，仔细瞻望说：“啊，奇怪！这棵梅树每枝都结八个果子。听说世上有种八房梅，但没见过，这大概是八房梅吧。”信乃听后，忽然想起来，这确是八房梅。但自从他记事时起，从未听说它每枝结八个果。那只狗虽是畜生，却颇知主人的心，若同与四郎有关，名副其实应该结四个果，为何结了八个果呢？又仔细看看说：“奇怪呀！不仅结八个果，你看这个！每个果上还有个图案，好似个什么。”于是他们把树枝拉过来，每人摘下个果儿，放在手心上，对着阳光一看，原来每个果上都有一个字。一个是仁，一个是义，别的果上还有礼、智以及忠、信、孝、悌几个字。至此，二贤童大吃一惊，感到毛骨悚然。削去树皮写的“如是畜生”云云八个字消失了，而今竟在其果实上有仁义礼智等八个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疑怪莫解。过了一会儿，额藏从囊中取出秘藏的珠子对信乃说：“你看这个！梅树的果实与这颗珠子形状相同，文字无异。其中定有缘故，但难以知晓。”信乃认为他言之有理，也把秘藏在护身囊中的珠子取出来，对照一看，大小相同，文字一样。“是因，还是果，不得而知。珠子也好，梅子也好，完全一样，着实奇怪。现在大胆推想，这个珠子可能原有八颗，仁义八行的文字是齐全的，若果然如此，其余的六颗珠子则或许也在世间。这棵梅为何每枝结八个果儿，珠子和梅子显现的文字为何一样？草木无情，问也白问，它不会回答。如果确有缘由，也只好以后慢慢猜测。人们都好奇，如果他们无意中发现就发现吧，我们不要告诉别人，千万保守秘密。”二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把那八个梅子用纸包上，和珠子一起分别收入囊中，走出荒芜的庭院，回到住所。

且说这一年的阴历五月，那棵树的梅子熟时，不仅蟆六家的小厮，就连邻近的乡亲们，都是头一次看到每枝结八个果儿的。因是罕见之事，便告诉给主人蟆六夫妇，同时也广泛传扬开来。然而到了梅子熟的时候，果上的文字就不见了。因此，乡亲们只欣赏那每枝八个果儿，却无人知道果上有字之事。自此之后，虽然每年都是每枝结八个果儿，而文字只是在那年春天出现，以后即踪迹杳然。蟆六和龟筱虽听说这些事情，但因与这种风流雅事无缘，不懂得花果之乐，只喜欢梅子结多了，年年腌起来，充作酒菜。这棵梅树渐渐为人所知，成了一棵名树。就连与四郎之事也传了出去，被称之为八房梅和与四郎冢，成了故老们相传的口碑。然而后来经历数次兵火，梅树枯死，冢亦被夷为平地，今已认不出其遗迹，只还留有猫又桥的地名。

(1)
田间轰鸟用的鸣器。在一块小木板上系几个细竹管，一拉引线，竹管就嘎啦嘎啦作响。

(2)
杜鹃的异称。

(3)
在江户时代，少年在元服前把前额鬓角剃成直角。

(4)
原文“しのぶ草”，学名叫海州骨碎补，是一种野草。“しのぶ”是缅怀思念之意，所以在古和歌中多用作表达思念的媒介。

第二十二回 滨路偷悼亲族 糠助病思其子

却说大冢蟆六自从接回信乃，和老婆龟筱一起非常亲切地款待他。但这只是为了给外人看，心里却着意在磨刀霍霍。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蟆六既已欺骗乡里们，霸占了番作的土地，虽然信乃一点也未挡驾，但村雨宝刀尚未到手，一旦把刀弄到手，他们就将结果那个少年了。那时他将依靠宝刀愈益发迹，同时给滨路招个佳婿，以使自己晚年过得更加快活。但是想到信乃那种非凡童一般倔强的样子，如过早动手，万一失败了，偷鸡不成反而亏了老本。骨子里在想，只有认真款待，使他麻痹松懈，再设法下手。这一策划只秘密地告诉了龟筱，因此信乃的处境是十分危险的。虽说他如同石下生的鸡蛋，柴草中作窝的幼雏，然而有父亲早已料到的遗训，再加上他的勇敢机智，既赛过牛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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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亚于楠木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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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世间罕见的少年，深知此情片刻也不得松懈。从在旧宅直到搬入姑母家，那口宝刀从没离开他的腰，坐着时放在身旁，躺下时搁在枕下，时刻留心看着，不给偷儿半点空隙。主客的情况就是这样过了一年多。虽然蟆六善施奸计，但由于担心没有把握，所以一直没敢下手。他知道，如果自己的奸计一旦被发现，多年的心血就将化为泡影，所以偷刀之心就稍微松懈了。现在又一想，即使宝刀到手，信乃如果还安然在家里，自己也没法献给管领。好了，尽管宝刀如今不在我手，持刀的人和物却都在这里。只要在我的家中，早晚就会为我所有。欲速则不达，诸多不便，不能冒险。况且女儿尚幼，再等十年也不为晚。有远谋才有久利，浅虑则难以成功。于是他又改变了主意，并让龟筱也知道，暂且把偷盗的手收回来。只是时常通过额藏探听信乃在想什么，但得到的消息却很少。额藏在主人夫妇问到时，虽表面上毁谤信乃，而有关要害之事却一点儿不说。并且把问到的事情和自己的回答，都悄悄告诉信乃。信乃就更提高警惕，毫不松懈。他表面上亲近姑母，且和小厮一样干活。

光阴荏苒，春去夏来，秋尽冬至，岁月如梭，文明年代已九易春秋。这一年，信乃十八岁，滨路小他两岁，已是二八年华，花前月下显得十分艳丽，胜似翠绿的杨柳在彩霞中迎风招展。一个是年及弱冠的奇才，一个是婵娟般的少女。这等郎才女貌是世间少有的，这对青年男女配成夫妇真是天赐良缘，乡亲无不称赞，每见到庄头夫妇，就催促给他们早日成亲。这是蟆六和龟筱早已公开说过的事情，很难食言，因此就又萌发了杀害信乃之心，想悄悄结果了他。他们心虽急，但想到在他十一二岁时都难以下手，现已长成男子汉，身高五尺八九，膂力一定很强。正所谓两个叶时不摘，终于用斧子。恨没有及早将他除掉，但悔恨又有何用？在左思右想，搜索良策之际，邻乡突然发生动乱，不料竟酿成战争。

究其缘故是因武藏国丰岛郡丰岛城的领主，有个叫丰岛勘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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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卫门尉平信盛的武士。此人虽非了不起的诸侯，却领有志村、十条、尾久、神宫等几个乡。其弟炼马平左卫门倍盛住在炼马宅邸。其他平冢、圆冢的一族繁衍后代，成了昌盛的世家。信盛兄弟最初隶属二管领麾下，因小有摩擦以致失和，这时，管领山内家的老臣长尾判官平景春，荡平越后、上野两国，想独立称霸，因此欲与丰岛联盟。信盛立即表示赞同，遂不听管领支配。且说山内和扇谷两管领，密密商计军计，想乘敌军势力尚弱之际，先讨伐丰岛。所以在文明九年四月十三日，以巨田备中介持资、植杉刑部少辅、千叶介自胤等为大将，率领千余骑突然发动攻击，推进到池袋。丰岛方面思想麻痹，没料到敌人会突然进攻，但是一族都在其附近，都披挂上马，由各处赶来。总大将信盛的第一仗，有炼马、平冢、圆冢的军兵计三百余骑，驰向江古田和池袋，高声喊杀，众箭齐发，两军混战，互相厮杀。你死我活地激烈交锋，战斗了半日，丰岛方面虽然兵少势孤，但在初战中却杀败了千叶和植杉，捷报频传。然而仓猝间没有充分准备，腰间没带军粮，士卒们饥渴劳累，正待撤兵之际，敌军大将备中介持资挥动令旗，鼓励士兵，猛力进攻。丰岛军畏缩，死伤无数。千叶、植杉等因而士气大振，摆开鱼鳞阵形，纵横穿插，猛烈进击，不使敌军得到喘息。丰岛士兵仓皇溃逃，被砍杀无数，连信盛、倍盛也死在乱军之中。可怜丰岛、炼马的两员大将，因一朝之怨，不揣强弱之势，一族家臣悉数丧生，这个世家便一下子灭亡了。

因此，世间暂且不得安宁，就连菅菰、大冢一带也人心不安。只有蟆六、龟筱才感到庆幸：这样，女儿的婚事今年就可以不办了。于是对乡亲们说，明年风波平静后必给他们完婚，连村长也让给信乃，暂且应付过去。

且说蟆六的养女滨路，从八九岁时，父母就亲口讲，信乃是你丈夫，你是他妻子，她竟信以为真。从有了春心之后就半羞半喜，不知为何，常愿意和他攀谈，悉心伺候他。蟆六夫妇虽然如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也不告诉她是养女，但仍有人偷偷告诉她，她的生父是炼马的家臣，另外还有个同胞兄妹。滨路在十二三岁时略微知道一点，她仅据所知的点滴回想：“现在的父母，在别人面前好似很疼爱的样子，但口是心非，当左右无人时就无端辱骂我。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从小时候就经常这样。其养育之恩虽然匪浅，但毕竟不是亲生子女，自己是十分可怜的。再说我的生父是炼马将军的家臣，叫什么名字呢？另外据说尚有同胞，但不知是兄弟，还是姐妹？”这只是传闻，也无法细问，只能背着养父母流泪，思念亲生父母之情是难以抑制的。听说此地距离故乡不过二十余里，但是羊肠山路，又无鞍马，虽近犹远。春天有牵马来卖萝卜的，听说是从炼马来，更使她倍增思乡之念。据说，现在炼马一家已经灭族，同族的丰岛和平冢自不待言，属下的士卒也多半被杀。滨路听了不胜悲痛，心想：“如此说我的生父和同胞兄弟也逃脱不了。母亲还在吗？妇女即使得救，也一定无依无靠。自己真想不通，即使养父母将亲生父母明确告诉我，我也不能把襁褓中的养育之恩置之度外呀！不知道也就没办法了，现在自己略微知道点有关生父和同胞兄弟的情况，却又不知其姓名，也不能到阵亡处去凭吊，这难道是我个人前世的恶报吗？这该如何是好？”她犹如白昼的草虫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悄悄地泪洒胸襟。为了不使别人看到泪痕，她强扮晨妆，然而如朝霜易化，还是落下泪来。有时，滨路仔细想：“我心中虽是无限悲痛，可是环顾左右，又与谁谈？只有尚未成亲的犬冢，是从小父母就许婚的丈夫。那个人心地诚恳善良，无半点虚假，是可以依靠的。若将我的身世明确告诉他，借助他的智慧，打听出生父的姓名及其存亡实况，也说不定会帮助我去其阵亡处凭吊呢！”她这样想着，可又怎样告诉他呢？便悄悄寻找没外人在场的机会。

一天，信乃正在室内独自以肘倚几，阅读《训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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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路暗自高兴，踮着脚走到信乃身边，将待搭言，觉得有人来，便吃惊地跑了出去。被这一来一往的脚步声惊觉，信乃回头看看，后边来的却是龟筱。当下信乃把桌子推开，起来迎接，可是龟筱拉开纸拉门没到里边来。她惊讶地看着跑开的滨路的背影，然后对信乃说：“喂，信乃！告诉你知道，糠助叔叔病了很久，眼下十分危险，汤水都难以下咽，这是方才听邻居们说的。他是从前你家的邻居，和你父亲交往密切，想告诉你，趁他弥留之际，去看看他。如果是为了处理他的后事，或付医生的药费找你商量，那就算了。有些穷人，你对他好，可他并不感激你，好心而无好报。但我不能不告诉你。想去就赶快去吧！”信乃听了，大吃一惊，说：“那可太不幸了，我去问候一下。他也许还不至于那样，但已是六十开外的人，如果是瘟疫那就难说了。我去去就来。”说罢，提着刀站了起来。龟筱看着他走后，才到里间去。毕竟糠助见了犬冢信乃，向他托付了什么事情，请看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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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义经的幼名，是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英勇机智的名将。

(2)
日本南北朝时的武将，楠木正成之子。

(3)
勘解由是勘解由使之略，是在国主交接时审查交接文书的官职。

(4)
中国兵阴阳家书的日译本，共120卷。对日本兵法影响很大。

第三辑 卷之二

第二十三回 犬冢义诺遗托 网乾漫卖歌曲

却说犬冢信乃戍孝，自从搬到姑父大冢蟆六家，每天在嫌忌中度日，和乡亲们也不能亲切交谈。只有那个贫民糠助，往日与自己很熟，姑母才允许和他来往。糠助秉性耿直，这个老人虽然不是信乃可谈心的对象，但由于他不虚伪，什么都是直出直入，信乃对这位木讷而近于仁的老人，也十分爱戴，所以路过其门一定进去问候，和从前一样地交往。

在这期间，糠助的老伴儿于去年秋天去世了。糠助长期患病，但由于家境贫寒，无力买药，信乃就给了他一两黄金，以供购药之资。然而他并未告诉蟆六和龟筱。原来信乃现在还有的这些积蓄是其父番作留下的。番作虽穷，死后却在其装甲胄的箱子底下还藏着十两黄金。他在遗书上写着：“其三分之一可用作我的埋葬费，其余悄悄带在腰间，以备汝或朋友急需之用。”想到连身后的事情父亲都考虑得这么周到，实在感恩不尽，他流着泪把金子藏在袖子里，没有告诉龟筱等人。当他们问到有无积蓄时，信乃拿出那三两金子说，此金可供做棺椁墓碑之用。另外在父亲五七忌辰的前夜，他又拿出一两交给姑母供做法筵的酒席费用。蟆六和龟筱对番作死后能有这些钱感到佩服。于是他们问他道：“还有吗？”他说：“就这些了！”或许如此吧，以后他们也就不再问了。这七八年与姑父母住在一起，那块番作田只空有其名，自己丝毫也得不到。穿的是些旧衣服，虽然冻不着，饿不着，但得不到好吃好穿的。即使是这样，他也未动父亲遗留的钱财。然而糠助同自己家的狗与四郎曾共过患难，如不解救他的困难，就亏待了他。想到这里，便偷偷赠金，使糠助夫妇感激得涕泪交流，拜伏在地称赞他的信义。虽然买了药，但或许是前世报应，其妻却故去了，而且从今年七月起，糠助又得了瘟疫卧床不起。由于害怕瘟疫的传染，人们都不敢靠近他，可是信乃却悄悄去糠助家，给他煎药喂饭。有时自己没有工夫，就偷偷打发额藏去看护他。忽听龟筱告诉他，糠助已经病危，信乃慌忙赶去看望，见他已经邪热攻心，虽还神志清醒，但气息愈益衰弱。信乃跪着凑到枕边道：“您觉得怎样？糠助大伯，信乃来看您了。”糠助躺着仔细看了看，想起也起不来，很痛苦地咳嗽两声说：“犬冢东家，您来得正好，多年来蒙您照顾，未能报答就要永别了。我今年六十一岁，老伴儿先去世了，没有什么积蓄，也没家属，虽然似乎没有牵挂，但只有一件事使我难以瞑目。”说着觉得胸口堵塞，喘不上气来。信乃急忙给他温药，劝他喝下去。糠助润润嗓子接着说：“我所牵挂的从未对别人说的，就是我儿子的事情。我原是安房国洲崎附近的土著，以耕种和渔猎为生。长禄三年十月下旬，先妻生了个男孩叫玄吉。生下来很健壮，因他母亲产后身体恢复得很慢，孩子缺奶，所以在幼婴时就患了脾疳。我既要看护他妈妈的病，又得照看孩子，耕种和拉网都干不了，坐食山空，两年后便一贫如洗，欠了不少债，连妻子也死去了。年仅两岁的幼儿我怎么也养活不了。我求亲戚找朋友让人家给喂着，总算把他养活了，但骨瘦如柴，像小鬼似的。不给养育费人家是不给喂养的，万般无奈，便偶然生了恶念。洲崎浦是圣地，那里有役行者的石洞，严禁杀生。因此鱼类在此聚集，好似生活在没有人下过网的鱼塘。如偷偷撒网，一个晚上就很容易弄到几贯钱。于是我把孩子暂时寄放邻居家，趁着黑夜划船去禁区捞鲷。去的次数多了，被人发觉后就被捕，把我带到国主厅去。罪责难逃，我被定作冒犯罪，关押在狱。恰好那年秋天是国主里见将军的夫人五十子及其爱女伏姬三周年的忌辰，突然实行大赦，我被赦免了死刑。在被释放的那一天，也由于国主的慈悲，把寄放在村长那里的幼儿玄吉也归还给我。俗语说，添麻烦出于好意，我不得不抱着幼儿被驱逐出安房。过了上总前往行德，途中十分艰难，又不惯乞讨，我们父子饥饿劳累实在没有办法，心想，这是因逃脱不了捕捞役行者放生的鱼所应得的惩罚。与其饿死在途中曝尸，还不如父子一起投河。于是在一座不知名的桥上，跨过栏杆将要往下跳时，一个好似武家的信使从桥上过，急忙将我抱住。他拉着我坐下，恳切询问缘故。我为了忏悔也顾不得羞耻，就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那个人听了很可怜我，说：‘你原来并非恶人，我虽是镰仓将军〔指足利成氏〕
家的卑职小吏，但是愿做点慈善事。因为我已年过四十，有过孩子但都没养活，因此多年来我们夫妻一心向神佛祈祷，同时发誓，凡是力所能及的，愿意解救别人的困苦。然而你却不同，有个儿子却养活不了，父子都想死。世上的人是多种多样的，那么就把这个孩子给我吧，我想办法养活他。’他给我指出一条活路，那时的感激心情是话语难以尽述的，好似在地狱里遇到了菩萨，就毫无异议一口答应了。我只是感激得擦眼泪，那个人又说：‘我是将军的信使，去安房拜会里见将军，不从那里回来也难带这个孩子。这里有我常住的旅店，可和店主人商量暂时把孩子放在那里，等我回镰仓告知妻子后，过几天再来接他。这个孩子看着很瘦弱，在武藏的神奈川，有治小儿五疳的妙药，吃了很有效验。既已是父子关系，能不好好养育他吗？今后你就放心吧。你若想到哪去，就赶紧去吧！’他说着，从怀中掏出小粒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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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给我做路费。同时把腰间带着充作午餐的饭盒也给了我。我也不便推辞，就收下了，再三给他谢恩后，我便把玄吉交给他。他轻轻抱起来，向原路走去了。我在后边看着，既高兴又难过。这就是我们父子的永别。当时因为惶急，也未得问其养父之名，我也没告诉他名字。这总算放下了恩爱的重担，便无限眷恋地从葛饰的行德海滨上船来到江户。在大冢有点熟人，就流落到这里，给一家农户做活。您就出生在这年冬天。次年这家从前的主人籾七去世。经媒人介绍，我做了其遗孀的入赘夫婿。虽然继承了家业，一升的瓢还是一升，成年被催租子，是连水都喝不上的穷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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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侮蔑成无知的蠢货也不敢生气。每天早晨合掌礼拜，向役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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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罪已有十八年，每月的会日连咸沙丁鱼都不吃。多年吃素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玄吉健康成长，能成个有用的人。有关这个儿子的事情，我都没告诉去年死去的妻子。在临终时泄露出来告诉您，因为知道您是个非同一般讲信义的人。这样说比望风捕影还渺茫，上哪去找我的儿子呢？可以提供您点线索：镰仓的前管领〔指持氏、成氏〕
不是番作东家的主君么？世上传说成氏朝臣和山内显定、扇谷定正二位管领不和，在镰仓待不下去，移居浒我城。后又从那里被赶出去，最近住在千叶城。因此吾子玄吉也许随其养父在下总的千叶。如果您去浒我拜见将军〔指成氏而言〕
，顺便能打听到玄吉，就悄悄将他的亲生父亲告诉他。如不知道也就罢了。他若有一点耳闻，就一定会惦着我的。即使眼下我们父子见面恐怕也不认得了，但是他生下来右脸上有块痣，形状像朵牡丹花。另外他出生后的第七天夜间，为了祝贺，我钓来一条鲷，用菜刀剖开鱼腹，其中有颗珠子，似乎上边还有字，拿去给产妇看，是个信字。因此就和脐带一起装在他的护身囊中，里面写着：长禄三年十月二十日生，安房居民糠助之独子玄吉的胎毛脐带，及秘藏神赐之珠。这是他母亲亲手用平假名写的，虽然写得不好，但还能认得。如在他懂事之前没有失落，现在就还会有。这些是证据，不会弄错的。这些无聊之事，您听了也一定很难过。今天早晨舌头很硬，说不出这么多话来，可是见到您的面，便觉得心情很痛快，这也许类似灯之将灭其光倍增的缘故吧。您是前途有为的青年，定要奋勉发迹。”说着不住落泪。古之贤人有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糠助的这番话，远胜过以往。信乃把玄吉的痣和珠子之事与自己联系起来，很有感触地说：“大伯，我知道了。今天才知道您的身世，有错能改，多年来深信吃斋念佛的好处，是人所不及的。再说您的儿子和我有暗合之处，大概是前世的缘分吧。我感到他是我尚未见过面的哥哥。有机会到下总去，我打听一下那个旅店，即使问不出其养父姓名，证据样样清楚，也不会见不到他，您就不必挂念这些了，要勤吃药，晚间想再来看您。尽管我住在亲戚家，诸多不便，然而一旦答应的事情是决不会改变的。您就放宽心好了。”说完又种种安慰，糠助只是合掌拜谢。也许他因哀伤满腹，不知说些什么是好。很快已至黄昏，信乃点着提灯，又再劝一次药，就告别回家。

那天夜间，只对额藏讲了糠助临终的遗言，和玄吉的痣与珠子之事。额藏听了十分惊讶，小声说：“他一定是和我们有同样因果的人。我如果身能自主的话，现在就去找他，真想见见他。”说完就分手了。信乃想次日清晨早点起来再去看糠助。可是其近邻的庄客赶来说，糠助这天拂晓就去世了。信乃特别悲痛，一再劝说蟆六借给七百文永乐钱，那天夜间把棺材送至道场。过些日子出卖他家房物时，从中还了那七百文，其余的钱和微不足道的一点田地，赠给道场供作糠助夫妇今后长久的香火之费。这件事虽是蟆六出主意指挥其邻居们进行的，但实际上是信乃劝说蟆六的结果。不知谁说的，众人都知道此事，无人不说这个人若做了庄头就一定以慈善为怀，是黎民百姓能够活命的父母，赶快让他接任吧！

这且不提，却说管领家的浪人，有个叫网乾左母二郎的年轻人。不久前跟随扇谷修理大夫定正做扈从，花言巧语会奉承，曾一度得宠被重用，而净干坑害别人之事，被朋辈告发，揭露了他的不义，不久便被驱逐。其父母早已去世，尚未娶妻，为投靠其远房亲戚，便流浪到大冢乡。他购得糠助的旧宅，屈膝为安。这个左母二郎今年二十五岁，眉清目秀，面色洁白，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此人多才多艺，书法有大师的风度，草书也写得很好，不仅如此，在游艺方面，今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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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艳曲，小腰鼓和竖笛等都不外行。犬冢番作死后，乡里没有教书法的老师，左母二郎每日就以教孩子们练习书法为生。对女孩子就教给她们歌舞今样，无论城市或乡村，多喜欢这种轻浮的技艺。游艺比书法更受欢迎，前来学习的弟子日益增多。在歌舞弹唱中，这里的姑娘，那里的寡妇，也有来参加的。虽然网乾名声不大好，可是龟筱从小就喜好游艺这类玩艺儿，因此一有人提到左母二郎之事，她就向丈夫说情。所以尽管有人对他很气愤，但蟆六装作不知道，就没把网乾轰走。

这一年的年末，城主大石兵卫的阵代簸上蛇太夫去世。翌年五月蛇太夫的长子，簸上宫六接替其亡父职禄，成了新阵代。带着其属下军木五倍二、卒川庵八及众多年轻奴仆去各地视察，那天夜间住在庄头蟆六家。蟆六早准备下酒席献媚贿赂，敬酒劝杯，无不极尽其能事。正值庚申之夜，龟筱劝丈夫把网乾左母二郎找来，借着守庚申庚申之夜为了祭祀青面金刚，祈求平安无事而通宵不眠，谓之守庚申。举办歌舞的游乐。女孩子好显示自己的美貌，滨路也未能免俗。但龟筱却让她穿上华丽的罗衫，强拉着列席，让她斟酒或奏筑紫琴，而左母二郎唱他的那个艳曲助兴。在这种宴席上，滨路和素不相识的人交谈，甚至和网乾那样的人肩并肩地在宾客面前弹唱献丑，唯恐信乃看到不大高兴。她虽然心里感到很羞惭，但不能和父母争执。设法仅奏了一曲。阵代簸上宫六等，醉态毕露，眯缝着眼睛回顾滨路，粗声粗气地夸奖她弹奏的音调悦耳动听，把扇子合起来打着拍子，不觉口中馋涎欲滴，什么都忘了，高兴得哈哈大笑，怪腔怪调地唱了一曲：

今宵的款待，美酒尚未尽美，美膳也未能尽善。唯有令爱的一曲，玄而又玄，玄宾僧都听了也会堕落。妙而又妙，妙音天女合奏也要把拨子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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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是少有的音乐，美妙的音乐呀！

滨路听了不但羞愧，而且十分生气，再也难以忍受，趁着欢笑喧嚣之际，悄悄退去。

且说左母二郎虽是管领家的浪人，宫六等并未去过镰仓任职，所以互不相识。网乾轻薄成性，在这种游乐席上，他是个恬不知耻的浪子，巧言令色善于阿谀奉承，又很会举杯劝酒。同时还不断显露一些秀句，哗众取宠。称宫六等是阁下、老爷，称蟆六是大人，称龟筱是夫人，对伺候的女婢唤作大姐，对男仆则都叫先生。不顾品德的胡乱称呼是轻薄儿的惯技。在所有的这类宴席上，都喜欢声色之徒，而把老实人看作是愚昧。这与纣王把比干看作是不肖，倏忽把混沌视为不开窍是一样的。因此，信乃这天夜晚，一个人待在房间，在灯下翻阅兵书，没有出席。而蟆六并不过问，这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对阵代一句也未透露信乃之事。

直到雄鸡报晓之际，才收拾起杯盘。蟆六又向宫六等致谢，劝用早饭，但客人们因宿酒还未醒，所以都未好好吃，说还要去别处视察，三个人便一起动身。蟆六赶忙跟在仆从之中送至村边。自此以后，龟筱每当待日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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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际，便把网乾左母二郎找来，听他唱艳曲。左母二郎昼夜思念，一心想见到滨路，常避开别人耳目对她说些调情话，或通过中间人传递情书。滨路连看都不看，而对他辱骂。后来她看到网乾来，就躲开不和他见面。人的好坏决定于天性，而并非由于后天习尚。这个姑娘的心地不像其父母，行为是正派的，虽然她和信乃早已由父母许婚，信乃是尚未婚配的丈夫，互相都还没说过话，何况和一个轻薄的风流男子，若有什么伤风败俗之事，她认为就是女人的莫大耻辱。所以对母亲把那样的人拉进来很不高兴。因此在簸上宫六等前来住宿之夜，龟筱毫不通情理地让滨路去伺候，并让她同左母二郎共奏琴曲，为那么盛大的酒宴助兴，使她实感悔恨，并认为是极大的耻辱。但父母的脾气不听人劝，是不能违抗的，所以勉强演奏了一曲。滨路是这样的人，而其母龟筱之心却大不相同。龟筱这些天心中在想：“听说网乾左母二郎是镰仓武士的浪人，是很可爱的美男子。听他说在镰仓之日领取五百贯食禄，而且是近侍之首，很受将军宠信，因为出人头地而深受朋辈的妒忌。由于他们结伙不断进谗言毁谤，虽然他被暂时开差赐假，但并非出于将军的本意，因此最近有召回他之意。他在这里侨居，可以说是暂时的。现在这个人很落魄，若真像传闻所说的，不久将回到镰仓去，到那时想招在管领家得宠的人做女婿就难了。这时向他求亲，日后一定会得到荣华富贵。孩子不知父母的心，脑筋迟钝的滨路一心把信乃当作她的丈夫，迫不及待地想同他结婚。前几天已经看出苗头了，可惜，自己的女儿被这个不招人爱的侄儿一口咬住了，就像被水蛭咬住了一样，把它拉开就得见血。不然以后也是痛苦的。以此来推断，即使网乾只是现在对滨路有意，日后也无害。滨路如寄情于信乃，那就将来也使人不放心。抛开这种利害关系，找男人还是取左母二郎这样的美男子。他字写得好，游艺无所不通，乐曲绝妙，乃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信乃岂能和他相提并论。我们这样年岁大的，没有男人还胡思乱想呢，因此要想断绝滨路对信乃的情思，最好以网乾为诱饵。”于是便不顾世人的嘲笑和乡里们的愤恨，借事托故常把网乾找去。左母二郎则心想先不厌其烦地巴结其父母，然后再想办法把滨路弄到手。于是不管这天有什么紧要事情，只要龟筱找，一定随叫随到。在途中遇到蟆六时，即使在雨中也一定把木屐脱下来，虽不为斗米也要折腰。庄头夫妇喜欢他的献媚讨好，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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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方金”，是江户时代的货币之一，一两的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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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穷百姓一般称之为“饮水百姓”，只能靠喝水度命，这里反过来，连水都喝不上，形容更穷更苦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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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役行者的本名，在大和国葛城山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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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时代流行的由四句五七调组成的民间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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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宾僧都据说以唱谣曲闻名，借用他的一个玄字。妙音天女，又名辩才天女，借其妙音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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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日是在一、五、九月选择吉日，于吉日前夜斋戒不寝，等待日出。待月是每月的十三、十七、二十三日夜等待月出，上供并饮宴。

第二十四回 军木媒说庄官 蟆六伪渔神宫

却说阵代簸上宫六，自从前几天看到庄头蟆六的女儿滨路以来，恋念的欲火难禁，梦寐不忘，心想找个媒人去求婚。他流露出的这种隐情，被其属下靠巴结权势起家的军木五倍二看穿，见左右无人之际，军木对宫六说：“想念意中人一定露神色，露出神色就有人知道。某近日察看尊公神气，就已知其意。必然是为了蟆六的女儿滨路之事，如果是槐门贵族的小姐或许就难办，尊公属下的一名庄头的女儿，何必如此劳心伤神。若想娶她，某愿去做媒，把您的心意转告蟆六，他一定乐意。尊意以为如何？”他这样地窃窃私语，宫六莞尔笑道：“正如你所觉察的。然而滨路是蟆六的独生女儿，并且听说早就有了女婿，恐怕不会轻易答应。因为想不出好主意来，正在为难，不料被你看穿。”五倍二用膝盖往前凑身说：“尊公未免太过虑了。蟆六是您属下的庄头，让他倒下起来，还不是凭您的一句话。因此即使有婿，也可以改变，结这份婚姻。他若犹豫不决，就是自取灭亡。某将此利害说给他，必得应允。请放尊心。”他很有把握地承担了这件事，宫六非常高兴。

次日，宫六让七八个奴仆抬着聘礼，派军木五倍二做媒人，悄悄去蟆六家。五倍二来到蟆六家与他见面后，述说了簸上宫六想求婚之意，并一再进行劝说。蟆六没有立即答复，待与妻子商量后再做道理。说毕退去，过了半晌才回来，对五倍二说：“适才把大媒之意向滨路的母亲说了。真没想到诸事皆赖恩顾的簸上大人，执意要娶滨路，而且又郑重地派您来做大媒，我们父女真是三生有幸，但有一事为难。有个叫犬冢信乃的是贱内龟筱之侄，由于如此这般的缘故，自幼将他收养作为养子，并把滨路许配给他，还打算把职务也让给他，均订有契约，当时有许多人做证。当然让信乃做女婿既非我们夫妇之所愿，也不是滨路所情愿的。因为乡里们要求，不得已而为之，所以须待信乃远走之后方能答应。”五倍二听了冷笑道：“你说的话语无伦次，就是有那种情况，也未免太过分认真了。你如果想与簸上氏结亲而并非虚情假意，就该肯定地回答，然后再让那个女婿走开亦不为迟。某虽不肖，也是当城的官员，为阵代做媒，不能回禀这种模棱两可之词。你如果执迷不悟，则是自找苦吃，冥罚迅速，不立即决断，将待何时？”蟆六受到威吓，面色苍白，牙齿打战，一时难以回答。过了片刻清醒过来，长叹口气说：“军木公言之有理。某即使才浅愚钝也不能推辞女儿这种难得的婚事，只是要说明其中的障碍。但要稳妥地消除这个障碍是不容易的。这不但是我们父女之事，而且也为了今后少给簸上大人添麻烦，请您费心想想办法。障碍未除之前，切勿透露订亲之事，我决不违抗簸上大人的美意。”五倍二听后，和颜悦色地说：“知道了。你早点答应，我也面上有光。阵代大人似乎有些性急，今天是好日子，带来了他的聘礼。”说着把礼单递给蟆六。外面跟随军木的男仆，听了主人咳嗽的暗号，就把礼品抬进来，一样一样地把走廊摆得满满的。蟆六看了，心里虽有些不安，但又不能推辞，写了回书交给五倍二，又命令奴婢准备喜酒。五倍二急忙制止说：“尚未消除那个障碍就着急吃喜酒，立即让阖府皆知，以后事情就难办了。簸上大人恐怕也等急了，喜酒改日再吃，告辞了。”说罢起身，蟆六说：“您说得是，小的不敢挽留。”便恭恭敬敬地以额及地接着说：“这样仓猝十分遗憾，那就等您再度光临时，置酒款待。”他前边带路送到正门，趴在地板上，真如同他的大名，像癞蛤蟆一样，撑着两只胳膊，抬着头互相祝贺千秋万岁。留步的未来泰山和送走的媒人，打开扇子遮着伏天的骄阳，抬着长方形大箱子的仆从，夸“吹来一阵好风”，跟在主人后边回去了。

蟆六看来人走远，回到室内。窃听的龟筱轻轻拉开纸隔扇，用下巴数各种聘礼。她微笑着夸赞道：“真是少见的订婚礼。”蟆六抬手制止说：“小点声，被别人听见！不能让滨路和信乃知道，还不赶快用包袱皮将这些东西包起来。你在这看一会儿，我将它搬到仓库去，藏在长柜子里。啊，赶快，赶快！”他十分着急，龟筱赶忙拿来不少包袱皮包起来。蟆六把裙裤的开口掖起来，卷上袖子搬运这些不让女儿看见的聘礼。其中有办喜事用的红漆酒桶，有母亲喜欢的海带，还有干鱿鱼和贵重的鲣鱼干，这些都不那么值钱。他们最开心的是白花花的银子，而且有二十块。还有五捆衣料，非绸即缎，只能卷着看看，无暇打开。最好有个木案子，不能放在这里。两个人一手提一件，一出一进地往仓库送。本来是自己的东西，夫妇俩却像偷来的一样，每次都怕别人看见。一个问：“没人来吗？”另一个答道：“没有。”他们累得腰酸腿疼才把东西藏好。

夏日昼长，奴婢们在各处睡觉，只有滨路在里间熨衣服，信乃说去参拜菩提院，还没回来。只是额藏不知哪里去了。蟆六掩藏好东西后，在客厅的隔壁解开单衣领子抓跳蚤。这天夜间，夫妻二人进卧室躺下，小声谈论簸上宫六的亲事，商议除掉信乃的主意。当下龟筱趴着把手放在枕头上说：“有这等幸运事情，既非神仙，谁能想到。我原来想，那个网乾左母二郎在管领家供职时，俸禄很多，听说是出人头地的，因为某种缘故虽成了浪人，但据他自己谈，因有某种情况，不久将被召回镰仓。从他对滨路眉来眼去的样子，就知道他有意。他是个少见的美男子，日子长了滨路也会忘记信乃而对他有情。虽没告诉她去淫奔，但她若对他有点情意，等他回镰仓时就会对他恋恋难舍。这虽是靠不住的想法，但要想打断滨路和信乃之间的情分，与其我们每天看着她，莫如让网乾把滨路拴住。我这样地瞎指望。可是现在网乾也成了一个障碍。他虽是个美男子，能否被召回镰仓却不得而知。这样一个穷浪人何及像城主一样有权有势的阵代！差点做了一件后悔之事。”她在咋舌悔恨，蟆六坐起来抄着手说：“仔细想，滨路不像现今的女孩子，过于死心眼儿，一旦把信乃当作丈夫，就不会改变贞操。从她的秉性推断，即使左母二郎紧追她，也不能移其志。你比我听的和见的多，滨路对网乾有情意吗？”他小声问。龟筱摇头说：“不，网乾虽然有情，但滨路好像无动于衷，没有忘掉对信乃之情。去年秋天，糠助将死时，看到滨路慌张地从信乃屋里出来。自此以后我不眨眼地看着，并未见她到他那里去，是否和以前一样私通，不得而知。说来说去，障碍只有信乃一个人。”蟆六听了叹息说：“庄客们人多嘴杂，当时为了逃避罪责，没仔细考虑就将滨路许给信乃为妻，现在感到十分悔恨，真是祸从口出。门前的扁柏，一年可长十寻、二十寻，阵代性急不容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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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办法。只有赶忙除掉信乃，才能放心。有什么好办法呢？”他皱着眉头，歪着头凝思苦想。远寺的钟声和落在蚊帐上的蚊子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家里其他人都沉睡了，已是午夜时分。过了片刻，蟆六莞尔笑道：“龟筱你想出好办法了么？我有一条妙计。”龟筱听了，坐起来想听听是什么妙计，侧着耳朵倾听。蟆六说：“信乃是颇有头脑的，要想算计他，非施行苦肉计不可。前管领成氏朝臣是番作、信乃等的君主，通过这一点就可算计他。足利成氏朝臣是持氏之子，从前在结城陷落后被杀害的春王、安王之弟，称为成氏尚永寿王。宝德四年春，蒙京都将军恩免，回到镰仓，做了第六代管领。与其重臣代管领扇谷持朝和山内显房不和，君臣相攻多年。享德四年六月十三日〔一云康正元年〕
成氏因镰仓御所被放火烧毁，赴下总国猿岛郡浒我的熊浦修理馆舍，移居到那里后，称之为浒我御所。然后在文明四年，成氏朝臣被山内显定攻陷浒我城，又逃到该国的千叶，依靠千叶陆奥守康赖。今年〔文明十年〕
与两管领和好，又回到浒我城。世间都这样传说，我现今根据这些情况，就可如此这般地骗信乃，诱他去神宫河。你明天白天偷偷去左母二郎家，编点如此这般的瞎话对他说。这个计策如果成功，就可得到他的村雨宝刀。这是一条苦肉计，虽施行有困难，但不如此又焉能赚得那个难斗的家伙。那宝刀如果到手，就再向额藏如此这般说，在途中干掉信乃。我的计策如能顺利进行，在滨路嫁给阵代时，要对左母二郎费一番口舌。他假如发疯，不畏权势，妨碍我们之事，就告诉簸上大人，把他抓起来易如反掌。所难的是信乃之事。”蟆六悄悄地说给她。龟筱听了赞叹说：“虽有危险，可你从小就水性很好，即使老了不如从前，只要收买好船家，有他帮助也就万无一失。对付网乾有我呢，就不必说了，我明白。这样一块石头就落地了。如果阵代做了女婿，村里的事自不必说了。他威望相当于城主，真太使人高兴了。”为了不露出欢笑之声，他们以手掩口，互相交头接耳地商量。夏夜已近拂晓，蟆六和龟筱因贪心而劳累，以肘作枕，打起瞌睡。

翌日未时下刻，龟筱诡称参拜乡里的不动堂，一个人装作很随便的样子出了后门，悄悄来到网乾左母二郎家。她站在外边往屋里窥探，学书法的孩子们已经回去，学歌曲的弟子还没来。主人正倚着柱子吹竖笛，机会难得，迈步进去。左母二郎回头一看，立即停住手里的笛子，说：“少见啊！哪阵风将您吹来了。里边坐！”说着便站起来迎接，铺开花席子把她让到上座。龟筱满脸堆笑地说：“有件事不好通过别人讲，我想借助你的智慧，所以才来偷偷拜访。小心外人听见。”网乾听了心领神会，将外边帘子放下，又让她往里边坐，把耳朵凑到她身边。龟筱低声说：“虽然这件事很难开口，但你和滨路爱慕之事，我早就知道，这是年轻人谁都有的事情。我们怎能置之不理，想纳你为婿，不知你意下如何？滨路和信乃小时候由于如此这般的缘故，由乡亲们做媒，曾说过让他们成为夫妻。话已出口，现在不好改悔，庄头也并非心甘情愿。他喜欢你，若没有信乃就以你为婿继承家业。信乃虽是我的侄子，但他是与我们有很深仇恨的番作之子，滨路和信乃婚配，不会对我们有好处。怎样才能使他走得远远的，让你为婿不使所说的话落空。我们想出如此这般的计策，让信乃远走他乡。另外，在他小的时候，我们作为给女婿的赠礼曾送给他一口庄头秘藏的稀世宝刀，想要回来，但明说他是不会还的。因此，订了这样的计策。你也要想些办法，拿庄头的一把刀把信乃的那口刀换过来，你看怎样？当然这把刀要先量好长短，做好准备，以免与刀鞘不符。事情办成了是莫大的福分，对你不是也有很大好处吗？”她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花言巧语地编造一通。左母二郎仔细听着，面有愧色。以手加额沉思一会儿，抬头往四下看看，不像有人的样子，这才开口道：“这等机密事情，您和我讲是看得起我，这个意思我领会了。然而我虽对令爱有意，却纯是单相思。那位小姐很冷酷无情，您说她有意那大概是您的眼光不亮。因此即便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刀顺利地换过来，而小姐还是那样薄情，连其父母也莫可如何，那可怎么办？”他犹豫不决地推测着。龟筱笑着说：“你好笨，不像这方面的行家。信乃如果不在了，滨路还顾虑什么？她顺从不顺从，还不得听你的吗？这件事情不是做父母的所能知道的。父母不答应而跟着丈夫跑的不是很多么，何况是父母许的亲呢？订了亲以后，和不和睦就看掌舵的丈夫的本事了。这只是说世上一般青年们的情况。我都看出来了，你和滨路的爱情，就好像池中起伏的涟漪，浮萍暂且被行船给隔开，过后不还是要连在一起的吗？这无须再推测了。”左母二郎搔搔头说：“您说得有道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前要紧的是太刀之事。此事虽非容易办，但我要豁出命来干。”龟筱听了非常高兴，又将前额凑到一起，对那天的暗号、进行的方法又交头接耳说了一阵。不觉已经时间很长，龟筱赶忙告辞，起身来到家里，将结果悄悄告诉蟆六。蟆六不胜欢喜，盛赞龟筱的口才，含笑说：“这样算计信乃就容易了，有意思，有意思！”

到了那一天傍晚，龟筱和蟆六把信乃叫到一间闲屋子里说：“前一两年乡里人不断催促你和滨路完婚，然而由于丰岛家灭亡，去年世上不安静，就不得不推迟了。今年浒我御所成氏朝臣和两管领和好，听说从千叶回到熊浦城。你祖父匠作是成氏的舍兄，春王、安王两亲王的近臣。因此番作和你祖父也同在结城被围，所以浒我御所当然是你的主君。然而他与山内、扇谷失和，被赶出镰仓，在浒我也不能存身，依靠千叶。在那时千叶城主大石大人，也出仕镰仓，隶属两管领麾下，浒我将军什么也不敢说。现在已经和解，世间安定，广开才路，正是振兴大冢家的良好时机。因此才把我多年来心里所想之事告诉你。作为你发迹的手段，莫过于村雨宝刀。你带着它去浒我，说明出身和先祖的殉职尽忠，并献上宝刀，你的主君不会不起用你的。如果你被留在浒我，我不久就把滨路给你送去，如不愿留在那里还回来的话，就宣布你做我的养老女婿，把职禄也让给你。那时大石大人怎会不让你当村长，一定把你置于诸司之上，说不定会让你做阵代呢。我也会因你之德而露了脸。”龟筱从旁接着说：“我们夫妻没有儿子，就仰仗你了。我们怎不为你好，从这一点你也可以知道。六月出门虽然很难受，但浒我离这不算很远，俗语说：好事不宜迟，要早下决心。”她似乎很诚恳地进行劝告。本来关于那日军木五倍二作为簸上宫六的媒人给滨路送聘礼之事，早由额藏偷看到，并告诉给他。今天姑母和姑父又一心一意地劝他，把他们多年偷偷惦着的村雨宝刀献给浒我御所，原来是想把他赶出去，好把滨路嫁给宫六。虽然知道他们骨子里所想的，但却莞然笑着说：“我虽不肖，却承蒙如此疼爱，非常高兴。村雨宝刀乃是两亲王的遗物，父亲有遗言，待有机会就献给浒我将军。关于这件事，即使您二位不说，我也正想禀告您二位，愿听从吩咐。恰好如今您这样说了，实感幸甚。谚语有云：‘好事多磨’，明天我就动身。”主人夫妇听了，非常高兴地说：“你心情很急，我们也非常高兴，但明天就走，未免太匆忙，行装也准备不齐。刚才翻了年历，择了个好日子，就定在后天吧。从背介或额藏这两个人中选一个跟随你。太可喜可贺了。”信乃谢恩后回到自己房间。

额藏正在院中给花木浇水，机会难得，信乃站在走廊上把他叫到身边，将方才蟆六和龟筱对他说的话以及自己的想法，都低声说给额藏。额藏听了点头说：“确实像你所推测的那样，打发你去下总，是为了放心地办那件婚事。最可怜的是滨路了。当今的少女是很少有那样好心肠的，明知她爱你，一旦你把她抛下，她就白白与他人结为夫妇，而未能使你们终成眷属，她以后的怨恨是难以言传的。”信乃听了叹息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而女人是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我不在这里，一定听她父母的摆布，做个大丈夫怎能为怜爱一女子，而误了终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好抛下她去了。”额藏也觉得言之有理，立即离去。在他打扫庭院时，信乃进到里面去。

这时，龟筱正给信乃准备行装，什么绑腿和斗笠带等等。滨路虽然很不高兴，却按母亲的吩咐缝制木棉单衣，泪水润湿了衣袖，千针万线都连着心上的人。如果情缘未断，他也许还会回来。想到这里，她心中惆怅，十分悲伤。次日信乃的行装已大致备齐。当下龟筱来到信乃房间说：“这是你初次出门，去了却重要的心愿。人有难以意料的灾祸，虽然明天出发已没多少时间，但也应该去给你父亲扫扫墓，和参拜一下泷野川的辩才天。”信乃听了说：“今朝已去菩提院，给父亲上了坟。泷野川的辩才天，我在年幼时曾去为母亲的病愈祈祷，虽然没有忘，但平素很少去参拜。一定遵照您的指教去一趟。”龟筱往外面望望说：“何不早点去，不然回来天就黑了，赶快去吧！”在她的劝说之下，信乃换了衣服，插上那口刀，赶忙走出家门。

信乃只顾走路，那天申时左右，到了辩天堂。在泷垢离净身后，在神前默祷片刻。下山路上的田中，想不到碰见蟆六同网乾左母二郎，还有老仆背介扛着渔网向这走来。在距离十几米的地方朝这边打招呼说：“信乃，听说你去泷野川祈祷，果然在这里见到了。”在他说话间，信乃赶忙脱下斗笠走上前去说：“这是出去连夜捕鱼吗？想到哪里去！”蟆六听了笑着说：“是的，明天你出门，想准备点饯行的酒菜，问了许多地方的鱼铺，都说时下没货，所以赶忙拿了网，为你捞点鱼，明天好下酒。我匆忙从家出来时，网乾来造访，就邀他一同来了。你也一起去吧！”蟆六在前边走，左母二郎也打招呼，一再劝信乃一起去。这便是蟆六预先定好的奸计。因此先让龟筱劝信乃去泷野川，过了一会儿蟆六让背介扛着渔网，将要出门时，通过暗号与左母二郎在门前搭伴，恰好在田中遇到了信乃。不这样策划信乃会生疑的，关键在于一个巧字。信乃正在百忙之中，虽无心打鱼，但他不知道姑父的真意，既然为自己下网捞鱼置酒送行，怎好推辞！于是就勉为其难，被拉着去神宫河滩。蟆六事先在熟人家借好船，雇了个叫土太郎的人掌舵。将待上船时说忘了什么，拍着膝盖，急忙让背介到身边说：“方才出门时只顾快，把饭盒忘了。你赶快跑回去把干粮取来，赶快，赶快！”主人焦急地催促，背介答应一声就急忙往家里跑去。蟆六就这样把背介骗了回去。信乃和左母二郎同他上了船，土太郎就掌舵向河中划去。当下蟆六脱掉衣服，只剩件衬衣，腰上缠着短蓑衣，戴着竹斗笠，提着网站在船头。左母二郎说要煎茶，对着个小炉灶折柴生火。蟆六从壮年时就好杀生，撒下网去随手就捕到鲫鱼和鲑鱼等，扔在船板上，活蹦乱跳地拾不过来，十分有趣儿。

这样就渐渐日暮，月亮还没出来。船中一片黑暗，这是蟆六事先巧安排的。他乘兴只顾撒网，和网一同跳起来掉到水中。众人大吃一惊说：“不好！”便投下块救命的木板，可是水面阴暗，看不见。信乃看到姑父被淹，不忍心坐视，急忙脱掉衣服，破浪跳入河中。舵手土太郎也跟着跳了下去。蟆六从少壮时就水性很强，暂且潜入水底，解开绑在右手上的渔网，让它流去。待信乃跳入水中，便突然上浮装作被淹的样子。信乃为了救他，拉住蟆六的手后，蟆六便紧紧攥住信乃的胳膊不放，只管往深处拉，眼看要沉下去了。土太郎来救，表面上似乎在救蟆六，心里是想让信乃死在水中。然而信乃从小骑马涉水、游泳和徒步涉水，无所不精，而且膂力亚赛义秀、亲衡，把缠他手脚的土太郎踢出十几米远。他把蟆六挟在腋下，抬起头向后一看，船已流去很远。看来怎么也到不了船边，只好挟着蟆六，用左手浮水游到对岸。蟆六被使劲挟着，好似被鱼鹰啄着的小鱼，只顾防备别喝汤，乖乖地被拉上来。这时土太郎也游到了，和信乃一起把蟆六倒拉起来，让他吐吐水，将他抬到旁边小屋里，用稻草生火暖身子。在此期间，土太郎说去追船，顺着河滩往下游跑去。

却说左母二郎因是事先合谋者，所以趁着船顺水流去之际，便偷偷把信乃的短刀和蟆六的短刀都拔出，换过来纳入鞘中，令人奇怪的是：从信乃的刀中忽然升起一股湿气，真是夏季犹感衣袖寒，腿上似有九秋霜。稀世宝刀令人毛骨悚然。左母二郎大吃一惊：“传闻故镰仓管领持氏朝臣有口珍贵的宝刀叫村雨。将此刀拔出来会忽然升起一股湿气，如含有杀气挥刀，就会从刀尖喷出水珠，犹如阵雨刷洗树梢一般，故名之村雨。信乃的刀颇似那口村雨。看来，说这口宝刀起初是蟆六的珍宝，因故给了信乃，纯属瞎话。一定是一度在结城被围困的信乃之父番作，从春王、安王两亲王手中得到的。如把它献给故主扇谷大人，定能成为被召还的因由。若卖与别人，其价当值千金。蟆六也不一定识此宝刀。亲入宝山，焉能白让别人得去？”他自言自语不住地点头。又忙将自己的刀拔开与蟆六的刀比较，幸好刀的弯度与长短都很相似，便窃窃自喜。急忙将自己的刀纳入蟆六的刀鞘内，又取出信乃的刀纳入自己的鞘中，然后把蟆六的刀纳入信乃的刀鞘，完全吻合，毫无破绽。

这时，土太郎来追冲走的船，拨开岸边茂密的夏草“喂！喂！”地呼唤他。左母二郎回头看看，晃晃摇摇地摇橹将船摆过去。土太郎飞身上船，划到原处，将船系好，左母二郎上岸问候蟆六安否。

再说犬冢信乃，深思远虑，才学过人，一时也不曾麻痹松懈，虽对蟆六跳水假装被淹，让舵手土太郎那样做，知道是事先商量好的，却没想到船中的左母二郎乘机调换了村雨宝刀。待船靠岸，他只是取了衣服穿上，拿起自己的刀带在腰间。事情仓猝而又是夜间，没有拔出来看看。惜乎，父子多年保护的宝刀，只因片刻疏忽，竟落入他人之手，岂不是命运所致么？

作者附注：神宫村在现今丰岛郡王子村北四里处。此间有河，叫神宫河。盖因其地而命名。由上游户田流至千住，经隅田川入海。神宫以西，丰岛村之河边有丰岛信盛的馆址。今被锄平，仅留一点痕迹。曾查阅长禄、长享年间之地图，此河之南岸有尾久、丰岛、梶原、堀内、十条〔一本作千条〕
、稻附、志村等数村，而无神宫村。按神宫乃梶原的乡音，今写作神宫并非古名。是以神宫之旧名，殆即梶原、堀内村。虽为无益之谈，因有半页空白，故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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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和“延”在日语中是同音，都为延のべる”。

第三辑 卷之三

第二十五回 滨路含情诉忧苦 额藏告奸还主家

且说蟆六想装作溺水之态，一直让信乃护理着，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伸伸手，动动腿，好似刚刚苏醒的样子。让人扶起来自己摸摸脉说：“捡了条命，真危险啊！”便扶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信乃见他恢复得很快，十分高兴，同他出了河边小屋。土太郎载着左母二郎把船摆过来。当信乃穿上自己的单衣，往腰间带刀之际，左母二郎拉着蟆六的手上船，祝贺他安然无恙，问他在水中的情况如何，他便告以其间的痛苦，然后高声大笑，十分高兴。船已离岸，蟆六说有这次教训，再也不撒网了。船很快到了对岸，他们将捕的鱼装进鱼笼，剩下的用小竹枝串起来，绑在青竹竿的中间吊着，信乃和左母二郎拿着两头。蟆六让这两个人先走，自己从腰包里摸出个纸卷，不知其中有多少钱，给土太郎说：“这是今晚的辛苦钱。”这个土太郎虽靠使船过活，却是个居无定所的歹人，他事先与蟆六商量好，想害死信乃。这两个人不时看着走开一百多米的信乃等人，好似在偷偷谈些什么。前边走的那两人遥望后方，一步不动在那里等着。蟆六立即跑来，赶忙一同回家。

这时，十七的月亮已经升起，风吹着稻浪，夜行格外凉爽，他们边走边谈。蟆六对信乃等说：“今晚的落水是一生不会再有的闪失。如被龟筱等知道，那就什么时候也不会让我打鱼了。要保守秘密。”他煞有介事地要大家守口如瓶。已到庚申冢附近，一个背着包袱的人从对面赶来。看提着的灯笼不会认错，一定是背介。蟆六赶忙招呼说：“怎么来得这么迟呀！”背介弯腰施礼说：“饭盒没准备好，所以耽误了时间。”蟆六听了瞪眼睛说：“真是个糊涂的蠢货，我出来时已向做饭的女工说好，大概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忘了吧。现在拿来又有何用？”他假装生气，同他们一起回到家，已过亥时。左母二郎把蟆六送到门口，说已经夜深，就不到里边去了。对信乃也亲切话别，祝他明天一路顺风，便回自己家去。蟆六唤起两个奴婢，把鱼做成酒菜，在煎烧之际，龟筱也烫好了酒。让奴婢去睡，夫妇将信乃招到内室说：“去浒我让额藏跟着，所以把他唤起来也喝一杯。”于是四个人团团围坐，洒酒饯别。酒宴方酣，蟆六让龟筱取出一百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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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作为路费递给信乃，那种诚恳的样子，绝不同往日。又谈了路上之事和到浒我后等事。夏日夜短，已是丑时三刻。龟筱说：“多少睡一会儿，不然明天路上受不了。快快睡吧！”她这么一说，信乃和额藏立即告辞回自己房间。

这时，奴婢们都已贪睡睡熟。滨路也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天一黑就到卧室去了。蟆六把在神宫河如何将信乃引入水中等情况，悄悄讲给龟筱。龟筱倾耳听着，边听边笑，半晌没有答话，点头的影子就仿佛是圆提灯上望月里跳动着的兔子。耳语着的蟆六舔舔干嘴唇说：“在我又上船时，左母二郎向我使眼神示意，知道他必定已调换好宝刀。别等明天了，现在看看吧！”他把灯轻轻拿到身边，解开刀的鞘口，拔出来一看，夜眼看不清刀刃的光泽，但却很锐利，从鞘内往外滴水，蟆六有点怀疑，把掉在席子上的水珠用手摸摸，又闻闻：“真是奇怪的刀，拔出来就有水气。含有杀气时挥之，一定和下雨一样。因有这样特异功能，故名之曰村雨丸。多年来只是听说，今日一见真是稀世珍宝，太稀奇啦！”他赞叹不已，几次把滴下的水珠用手指蘸着涂在前额上。龟筱也学她丈夫的模样，装腔作势地用指尖蘸了点水珠，擦在前额上，岂知这一滴水乃是神宫河的水。那个左母二郎也善使奸计，在把自己和蟆六的刀与那口宝刀三方调换时，怕事后蟆六必然拔出来看，就往蟆六那把刀鞘内多少注入点河水，然后将自己的刀纳入。这可以误认为是从村雨的刀尖滴水。蟆六被蒙在鼓里，欢天喜地地把刀纳入鞘中，三十年来朝思暮想的宝刀总算到手。高唱一声：“大功告成。”龟筱也念叨着说：“这样的诸事如意，天遂人愿，这个庆功酒该多喝点才是。”蟆六把酒抢过来说：“今天晚间要特别当心，不能喝醉了。那件事说给额藏了吗？”龟筱把下巴伸过去悄悄告诉他说：“我对那件事一点也未疏忽，黑夜信乃等不在之时，我将他偷偷找来，是如此这般对他说的。他一口承担，毫无异议，完全领会后才走的。他虽不是信乃的对手，可是俗语说：‘诚心骗人是在所难防的’。我们现在事事走运，大概会大功告成。即使额藏没有得手，受到回击，对我们也无损，反正已经夺得宝刀。”蟆六听了说：“言之有理。宝刀到手把信乃赶出去，此外则大不了是事后的麻烦。即使额藏被杀，信乃无恙，策划失败了，或者信乃怀疑我而去告状，也没多大关系。多年来信乃与额藏不和是众人皆知的。额藏出于私愤，想杀害信乃，我当然不知道。这只是万不得已时，寻找点借口。因此，考虑再多未免过虑了吧！没多久就会听到额藏的喜报的。干得好，干得好！”于是夫妻举杯痛饮，殊不知所策划之事，实际和所想的大有出入。待他们喝得酒兴大发，满满斟上一杯茶，也一饮而尽。最后连杯盘都不收拾，便同进卧室，没多久就鼾声大作。

却说信乃进了卧室，一心等待天明而并没有入睡。自己思前想后，只身一人并没有什么牵挂，但是远离父母的坟墓和久住的家乡，却不免有些留恋。而有同样心情的滨路，则悄悄走出卧室，想对未婚的丈夫诉诉衷肠。听到里间父母鼾声，知道不会醒了，这才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腿哆哆嗦嗦地靠近丈夫的枕边，想到漂泊不定的浮世人生，不胜悲伤和愤恨。信乃见有人来，拿起刀来迅速起身,问：“是谁？”心想定是歹人，看我睡着了前来行刺，不能粗心大意。便拿起灯，借着灯火仔细一看，却是滨路。想不到是她趴在蚊帐的后边，低声抽泣。为了不使别人听着，她强烈控制着内心的痛苦。虽然他是不畏强敌的男子汉大丈夫，但心里也很难过，镇定一下后从蚊帐里出来，解开吊蚊帐的绳，整理一下被褥说：“滨路你有何要紧的事，更阑夜静到这里来？不知道谚语有云：‘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吗？”她受到这样的责备，似乎很气愤，擦擦泪抬起头来说：“为何而来？你说得多么轻松，好似陌路人。你我这对可怜的夫妻只是徒有其名，你这样说我并不怪你，但不要忘记我们是由父母亲口许婚的夫妻。平素怎么都可以，今宵将是永别，告诉我一声，对你来说也并非耻辱之事。你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走，连一句话都不说，未免太无情、太狠心了！”她这样抱怨着。信乃听了，不觉叹息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因置身于嫌忌之中，故不便开口告诉你，你的真诚我是知道的。我的心你也该知道，此去浒我仅一百二十余里，往返只需三四天，请你等我回来。”信乃不得不这样骗她。滨路擦着眼泪说：“你在说谎。一旦走出去，焉能再回来。笼鸟慕云天，是恋念其友，大丈夫远离故乡，是想得高官厚禄。况且我这两位父母爱憎无常，嫌你家境贫寒，大约此次打发你走是并不希望你再回来的。走的人也不愿留在这里。因此一旦离去，归期难卜，今宵岂不是永别吗？我的父母有四位，这你大概是知道的。然而现在的父母不告诉我，我只是稍有耳闻。听说我的生父是炼马的家臣，还有同胞兄弟，但不知其姓名。我虽然不能将养育之恩化为乌有，但生育之恩高于养育之恩。人怎能忘记生身父母呢？虽想知道父母的情况，怎奈我是女流之辈，又不可告诉别人，只得一个人苦苦思念。在不眠之夜，我祈祷神灵，但愿能在梦里相见。这样年复一年，十分痛苦。不料去年四月，听说丰岛和炼马两家已经灭亡，其家的臣仆也都遇难，这个消息非同小可，心想我的父亲和同胞一定逃脱不了，所以非常悲伤，更使我泪洒胸襟。这些事情不能对现在的父母讲，想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你，或许你能设法帮助我知道父亲和同胞兄弟之名，以吊唁他们的亡灵。我想，对自己终身相伴的丈夫，又何必隐瞒，便总想找个机会，但是人多嘴杂，看得又紧。有一次刚刚接近你，就被母亲盯上，只得慌忙退去。这是去年七月间的事。从那以后，虽然小河的河道被堵塞，但流水未断，我的心是永远属于你的。每天早晚都为你祈祷，希望你平安无恙，早日发迹，得到荣华富贵。狠心也该有个限度，抛弃妻子对得起你姑母吗？你如果能有我对你爱恋的百分之一，你也该说由于种种缘故，归期难定，跟我一起私奔吧。我们是夫妻，谁能讥笑你是奸夫拐骗？你真太冷酷无情了。女人的爱情是割不断的，与其让人家拂袖抛弃而依恋死去，还不如你亲自给我一刀，也好百年后在九泉之下等着你。”她情切切、意绵绵地悲痛难禁，饮泣吞声化作千行泪，沾湿了衣袖。信乃唯恐声音外传，深感不安，有苦难言。对被泼了一瓢冷水的婚姻，在这里他也不好解释，只得愀然嗟叹。于是把袖着的手放在膝上说：“啊，滨路！你的怨恨虽然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又能奈何？我这次出走，是遵照姑母夫妇的指教，实际上是让我远离，以便为你招婿。当然我对你来说是夫而又非夫，这话你父母难以出口，但他们的用心，一猜就可以知晓。然而现在若为恋情所驱，带你出走，则贻人口实，谁不说是淫奔？本不该留却留下，是说的我；本不该去却去了，不也是说的你么？纵然暂时分别，如你我之心不变，总还会有团聚之时。趁着父母还没醒，请快快回卧房吧！我留心为你打听父亲情况，会有办法得知其存亡的。快快去吧！”说了她也不起来，摇摇头说：“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怕，即使父母醒了到这来责备我，也有话对他们讲。不听到你答应我同你一起走，我死也不出去，你就杀了我吧！”她这样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虽是柔弱女子，意志却坚定不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信乃实在没了办法，既怕人听着，却又厉声说：“这样说你还不明白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活着就有相会的机会，难道只有死才是真诚的爱吗？偶得姑父母的应允，为了今后的前程也应上路。妨碍这件大事就不是我的妻子，而是前世的仇人。”受到这样的斥责，滨路呜咽地哭着说：“要达到我的心愿，怎么就成了你的仇人，也没办法让你给我解释清楚。但不管怎么样，如果只是因为我的话，我也就只好放弃这种念头了。那就希望你一路平安，不畏烈日去到浒我，扬名声，兴家业。盼望到了冬天，北风由山上吹来，能听到你的消息。在筑波山的那边君如健在，奴只是思念而已。但现在我的身体已越来越弱，倘若离开人世，从此永别，就指望将来重逢在九泉了。夫妇有二世缘分，望你切莫变心。”她说了些悲惨的话，表明了自己的心愿，貌似聪明伶俐，而实是未经世故的少女的哀怨。信乃也心绪沮丧，无以安慰，只是点头没话可说。

这时已雄鸡报晓，信乃唯恐她父母醒来，又催她快走，滨路才欲离去。

待天亮让狐狸把你吃了，这个该死的鸡，天没亮就叫，意在打发情人。

这是爱情小说中的语言，说的是远行的夫妇离别。真是鸡不鸣天不亮，天不亮人不会醒，可恨的鸡叫声。

逢坂相见实恨少，关口难过莫奈何？

残月当空迎头照，人世无常枉蹉跎。

她口里吟诵着想走出去。外面有人咳嗽，敲窗户叫道：“鸡已经叫了，还没醒吗？”窗外传来额藏的声音。信乃听到呼唤，赶忙回答。额藏向厨房那边退去。滨路趁机急忙走出来，眼睛哭肿了，在黑暗中回头看去，泪眼模糊，好似雾罩狭山，身贴着纸壁哭着向卧室走去。真是悲伤莫过于生离死别。她是多么少见的姑娘，虽然尚未盖上鸳鸯衾，并枕连理枕，其情却胜过百年夫妻。然而信乃并未因情牵而心动，很能顺其情而做到男女有别。色界之迷津，对贤愚无异。爱河上有许多少年辈，一旦身临其岸，则很少有不溺水者。然而这是一对义夫节妇，滨路的爱慕，乐而不淫；信乃的嗟叹，悲而不伤。滨路之情，恰如其分，似信乃者更是少有的。

闲话休提。天方破晓，额藏急忙起床，生火担水，做熟了饭后，劝信乃用饭，自己也一同吃过，便开始整理行装。这时，奴婢们也多半起来了。信乃和额藏均已整理齐备，等待主人夫妇起床。晨钟虽已敲过了六响，那对夫妇却尚未从宿酒中醒来。信乃想趁着早晨凉爽赶快动身，可是如不简单地辞行怎能上路？于是站在他们的卧房前高声唤道：“还没醒吗？我现在就要出发，向您二位告辞了。我是信乃，您二位醒了吗？”蟆六在梦中胡乱答道：“去吧！去吧！”信乃又高声说：“姑母还没醒吗？信乃向您辞行了。”龟筱睡得迷迷糊糊地回答说：“去吧！去吧！”信乃听了回答，转身退到外边。滨路怕别人看到泪脸，未能出来，把窗户拉开个缝，眼睛看着他，默默地流泪。信乃和额藏开始动身，众奴婢和背介等都急忙送出门去，依依话别，并预祝一路平安。霎时间一片嘈杂声。

却说蟆六和龟筱，昨日深夜酒醉睡去，日上高竿才起床走出来。问信乃怎样了，听到奴婢们告知，晨钟六响便已起程，大吃一惊。夫妻俩面面相觑，心想是疏忽了，但却毫无愧色，咋咋舌说：“那么你等为何不告诉我们，信乃也太没礼貌，头一次出门都不辞辞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在抱怨。有人说：“他到您卧房去辞行，您答应说：‘去吧！’，原来那是说梦话呀！”一个人这样一说，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夫妻俩更加生气地说：“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好笑的！总之，凡是信乃之事，你们都要好好伺候。他住的那里要打扫三遍，往门口撒盐净宅了吗？”他们发出切齿的坂东乡音，咆哮如雷，又犹如一阵狂风和惊雀铃的声音，吓得一群麻雀慌忙逃避。

只有滨路这天病了，没有出卧房，心如死灰一般，饭也不想吃。可是父母却认为，要是这个养老的女儿死了，眼看着许多宝山和发迹的阶梯就没了。吃药、扎针地喋喋不休，不是发自内心的对女儿之爱，而是与权势和利欲连在一起的假慈悲。竟有这样的父母！他们的贪心真是太残酷了。

时当文明十年，六月十八日清晨，犬冢信乃多年的宿愿总算实现了。他带着额藏赴下总的浒我御所。这年信乃十九岁、额藏二十岁。两位英雄志同道合，已结义宣誓：艰难相助，苦乐与共。虽在信义之乡，而身在污吏之家，所以为了避人耳目，二人假意不睦，额藏诽谤信乃，信乃看不起额藏，因此善使奸计的蟆六和多疑的龟筱也不怀疑额藏，让他参与密谋。这次信乃去浒我而派他跟随，他们也是有打算的。信乃能平安地度过这些年，是同额藏的帮助分不开的。这件事看似容易，实际甚难。哪怕一件小事稍有粗心大意，假相也就会从神色或言辞间泄露出来。在嫌忌中过了八九年，怎会不被人知晓。就算智术极高，如不是其信义鉴于神明，得到天佑，则焉能安然至今。额藏这些年，偷偷地借信乃之书，有时将经、史、兵书之类揣在怀内，有时藏在草筐底下，无论去野地或进山林，在旁边无人之际，便阅读背诵。不仅对文事如此，而且在伐木时拿着斧子练刀法，割草时拿着镰刀练长刀之技。或用稻草人的假弓领悟射箭技艺，或在放牧时跨上新驹学骑马之术。然而并不为人所知，只是其膂力却是隐瞒不了的。蟆六和龟筱就知道这一点，因此他们这次想在途中刺杀信乃，便非额藏莫属，所以才把心腹之事托付于他。但是额藏还没来得及将这个主命小声告诉信乃。两位英雄一前一后将要离开家乡之际，额藏说：“我母亲的坟茔就在附近的田埂上。即使出去的时间不长，也想去叩拜禀告一番，能顺便去去吗？”信乃听后说：“此言甚是。我昨天参拜了菩提院，在父亲坟前告别，因为事情太多，竟把你母之墓漏了。既已结拜为兄弟，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怎能不去叩拜？”于是二人一同在黎明老鸦出窝之时，由田埂向右走进三百米远，有棵拉着稻草绳的朴树，树旁便是额藏母亲之墓。当时她死在旅途中，蟆六并不可怜她，如同抛弃垃圾一般，随便埋在这个田埂上，也没建立墓石。额藏长到十岁时，觉得她太可怜，没有建造墓碑的材料，就设下一计。事先做好准备，一天夜晚偷偷登上那棵朴树，将一条稻草绳挂在树枝上。次日耕田者看到，非常吃惊，奔走相告，无不惊叹不已说：“大概是这棵树的精灵作怪，不然就是树下的土坟，乞求为死者建立个祠堂。出现这种奇异之事，置之不理会作祟的。”“这样吧，那样吧”地吵个不休。田主自不待言，邻近的庄客也都出点钱，在那座土坟顶上，建立一座小庙，在每年的春秋两季换上新的稻草绳，连那棵朴树也不伐了。彼此传闻，前来参拜者甚多，不知是谁说的，这位神能治妇人百病。经煞有介事地这样一说，来祈祷的竟然得到好处。于是便将这座坟叫作旅妇冢。因此，残忍冷酷的蟆六，害怕遭到众人所期望的报应，唯恐神灵对他作祟，就在开始建小庙时，给出钱的庄客每人一份米。额藏的计策一点也没错，不但母坟没有丧失，而且还在田中立庙宇得到祭祀。想到亡灵的喜悦，实在令人感慨万端。这既是三尺童子之智慧，也是其孝行感动神灵所致。这一奇异可与信乃的八房梅并美流传。这是在发现八房梅的前一年之事。现在才说出这件事，是因为后边的故事就多涉及额藏之事了。

闲话少叙，再说信乃虽然事先听说过旅妇冢之事，但是今天听了感到母亲的薄命和儿子的孝行，都是自己所不及的。额藏在前边，二人共同叩头礼拜。在祈祷中回忆往事，不禁使人泪洒胸怀。不应久久如此，二人便一同起身，暂且抛开缅怀亡母之念离开这里。由巢鸭向右，沿着流水澄清的石神井小溪来到西个原。在走过田野时，被夏雨追赶，他们在蓑轮避雨。到石滨村等船过了墨田河，在树下小憩纳凉。很快到了柳岛，虽有人说已是下总，但距浒我尚远，得赶忙奔向今宵的宿地。

信乃和额藏这一天走了百余里，住在栗桥驿。这里到浒我还不足三十里路程。唯恐庄头派人跟着，他们在途中没敢随便谈话，到这里就无须多虑了。幸好客店内无其他旅客，两人这才放心，久久闲谈，竟忘了长途的劳累。当下信乃向额藏一五一十地说了神宫河之事和蟆六的情况以及土太郎之事。额藏听了歪着脖子惊叹说：“他假借落水，是想杀害你，真危险啊！”信乃沉思了一会儿说：“他既有如此害人之心，却又为何放弃多年梦寐以求的宝刀，让我去浒我呢？这只是为了把滨路嫁给宫六吗？最初说让我去浒我，难道是要使我麻痹，以便在神宫河害我吗？此计不成，所以才不得不让我脱离虎穴？”说到这里，额藏摇头说：“不，不仅如此。去神宫河捕鱼和劝你去浒我，都是想害你，以便夺取宝刀，不归还你应领有的庄园和纳簸上为婿。这些怎会被我所知呢？昨晚你不在时，你姑母偷偷将我找到一间没人的屋里对我说：‘额藏！这次派你跟信乃一同去，有件大事相托。此话很难开口：虽然信乃是我的侄儿，但实是前世的冤家，他对其父之死怀恨在心，把我丈夫看作是仇人，想寻找机会趁其不备而杀之，他心里久已在磨刀霍霍，只有我知道。然而没有什么确实证据，就要以血还血，是一家的耻辱，由我保护他才平安到了今天。他今去浒我，事如不成还得回来，那时就更恨我丈夫，杀人之心将甚于往日。我并非不可怜我的侄儿，但是换不来我失去的丈夫。因此就托付你了。在途中得机会时，一刀将他刺死，赶快将尸首埋了，夺取他的双刀，悄悄回来见我。路上给你些路费，如果你能完成这件机密大事，我就劝老爷让你做我女婿，切不可疏忽大意。你从小就是我使唤熟了的小厮，怪可怜的。我前世有何恶报才做了他的姑母？杀死侄儿是为了丈夫，你是为主，不要忘了忠义二字。最初说派背介去，是免让与你关系不好的信乃生疑，但除你之外，无人能办好这件大事。好好干吧！’她边说边哭，用甜言蜜语进行利诱。我一听，立即感到她十分卑鄙，但却没露声色就答应了。我说对犬冢早有旧恨，这是解除多年郁愤的好机会。您说事成了把小姐赏给我，如果说的不是假话，我愿意豁出命来。我回答得似乎很真诚，你姑母很高兴，她说：‘你腰上带的刀好像不大锐利，这是我父匠作大人赐给我防身的短刀，名叫桐一文字，是口利刃，借给你会有帮助的。不要告诉信乃，他认不出是不会生疑的。趁着没人来，你拿这个去吧。’说着解开刀囊带，递给我这口短刀。他们夫妇是这样策划的，不是让你走，而是要杀害你。这口桐一文字是你祖父的遗物，请看！”说着把刀递过去，信乃用双手接过，仔细地观看后，放在额藏身旁，叹息说：“家祖父据说是忠义的武士。其女儿即我的姑母为何那样狠毒呢？人们都说父母去世后，没有比叔叔姑姑再可靠的人了。可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即使我住在仇人家，也不致这样屡次三番受到迫害。然而直到今天能够安然无恙，都是由于有你的帮助。在我父临终的遗训中说：‘我姐姐夫妇如有所改悔，确实怜爱你，你就要以诚心侍奉他们，以报答其养育之恩。如其害人之心不改，汝又无术可防时，即应携带宝刀离去。即使养育你五年、七年，你是大冢氏的嫡孙，蟆六的职禄是汝祖父之所赐，以其禄使你长大成人，亦非汝姑父母之恩。纵然不告辞而离去，亦非不义。汝当知此理。’所说的与事实完全相符。如此卓越的先见，可见先父绝非凡夫。九年同住虽不缺衣食，然而所有的田园被霸占，我身未带一物，能说是食他人之禄吗？今日离去，该说是一身清白。而且幸好这口宝刀没有丢失，又有何可愁，有谁可恨？天命循环，青云得志的时机已经到来。望犬川兄同去浒我，你我同心协力共佐主君，两管领都不足计，还怕什么？何乐而不为呢？”信乃面对面地悄悄劝说。额藏听了沉吟片刻说：“你不必多虑。可我与你不同，以前在母亲死时，非常痛恨庄头的残忍。当时我是个孩子，他们有钱有势，奈何不得，后来成了他家的小厮而直到今天。然而除一碗饭，一件衣服外，本无固定月钱，其恩甚薄。即使恩情不高，吃人家的粮，若给泄露出去并同你走了，我也就成了不义之奴。这还能算男子汉大丈夫吗？你去浒我吧，我在拂晓时就同你分道扬镳回大冢。这样可以两利，既可使我不负残暴的主人，同时又能照料滨路。她心地善良，昨晚偶然偷听，很受感动。虽然她聪明伶俐，但妇人之见于不得已时，难免发生意想不到的差错。我可悄悄帮助她出点主意，这样你就不会被非议为抛弃节妇了。先采取这种万全之策，然后再明确请假，辞去主家前往浒我，不比今日同你走好吗？”信乃频频点头说：“言之有理，但是你没杀了我就回去，必然遭祸。”他对额藏深表担心。额藏微笑道：“此事请你放心。我在手脚上做点伤，回去见主人就说本想杀犬冢，不料却遭到反击，没杀了他反而自己受伤。这样骗主人夫妇，他们也无可奈何。你就不必分心了。”他毫无顾虑地解释，信乃更是不胜感激，说：“你说做点假伤，但使你受伤，我深感不妥，如果推辞，则是妇人之仁，就莫如从命了。”额藏听罢，甚为高兴，密谈完毕，各自盖上衣服，转瞬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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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是贯的千分之一。一文为3.75克。

第二十六回 墨官弄权促婚夕 顽父示杀羞再醮

不久，二人即被报晓的晨钟惊醒，便一同起床，整理行装，急忙走出旅店。由于二人依依惜别，额藏定要送信乃到天明，即向浒我进发，信乃则要送额藏一程，转向江户。在相互依恋和推让中，不觉已是东方大白。已不能再送，二人站在松荫下，额藏低声说：“你去浒我后，事情大体可成。我曾问过别人，结城和里见的各位大将，虽然原来都是浒我将军的人，但各在本国呈鼎足之势，只有横堀史在村才是成氏的权臣，赏罚升降无不由他来决断。这是知情人说的，对此你要当心。”信乃点头道：“我也曾听到此事，到那去见了将军，说明出身，转述亡父的遗志，献上宝刀，如用我则留，倘若野水横舟，为左右阻挡，或权臣妒能，靠贿赂用人，则只好迅速离去。自祖父之后尚无人为官。古之明君择臣而用，今之贤臣也要择主而栖。不被任用也就罢了，想立身行事也并不一定非浒我将军不可，但凭机遇。你看如何？”额藏听了感动地说：“真是快人快语，有志气的人谁不这样想。望你悄悄相告进退如何，我也希望不久能够再会。”信乃把左手的斗笠换到右手，说：“那么就分手了。时值盛夏，天气正热，望你保重身体。”他们来不及相互尽情倾吐心曲，就各奔东西了。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蟆六和龟筱，打发走信乃，总算放了一半心。两人揣摩着：“信乃多半没到浒我，在途中就被额藏结果了。若是额藏失败遭到反击，那么反正信乃的那口刀是假的，即使拜见了浒我将军，什么事也成不了。而且难逃假冒之罪，将被捉拿问斩。不管怎样，一旦出去也就难以活着回来了。信乃之事总可放心了，令人发愁的是滨路的病。收下聘礼后，没过几天军木就以密信每日催促。信乃既已不在，便不能允许再拖延了。只有安慰滨路，劝她赶快嫁过去，别无良策。”正在偷偷琢磨之际，五倍二又派人送信来，蟆六赶忙拆开信一看，还是和昨天一样催问定亲的姑娘为何拖延婚期，怒气流露在字里行间。于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把信指给龟筱说：“对方如此性急，似乎尚不知我意。我已把信乃打发走了，总之想尽办法立即照办，我去当面说说。把那件裙子拿出来，快去！”说着他向里间走去。龟筱走在前边，打开衣柜拿出麻布褂和裙子。蟆六穿了褂子，系上带子又穿好裙子，提着刀走到外面，慰劳了五倍二的信使，说：“我去拜见主公，替您回答。请吧！”自己走在前边，同去军木府。

却说龟筱想这想那，越想越放心不下。夏季的太阳已经偏西，却还不见丈夫回来。仰望天空，骤雨过后天已放晴。看那斜射的阳光，正是聘姑娘最忌讳的申时，她焦急地再也等不及了。正在这时，匆忙回来的蟆六满身尘土和汗水，从后门走了进来。龟筱看见，赶忙迎上去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定是天太热，在家都受不了，何况出门。那边说得怎样？”蟆六微笑着说：“那边的意见甚好，咱们慢慢谈。真热呀！”他解下腰带，脱去满是汗水的麻衣，坐在走廊的房檐下。老婆扬起团扇站在背后给他扇。蟆六回头看看说：“龟筱你把扇子放下。那件事特别紧急，不能这样若无其事的。先让你高兴高兴。方才我去到媒人那里，对他说今天早晨信乃方才远走，把我们的苦心也悄悄说给他，并把滨路病了的事都告诉他。军木听了说：‘这就都放心了。另外听你说新媳妇的病并不重。婚事早办晚办我们决定不了。须禀告簸上大人，你且稍待，我去去就来。’打个招呼，带个仆人就出去了。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军木回来说：‘把情况详细禀报了簸上大人，他非常高兴。说新媳妇虽然卧病，但只是近日之事，大概是受了风寒吧，那么就赶快迎娶，延医看病绝不会疏忽，女婿将亲自劝药。这就即将大功告成。但是主君不在城中，尚未递交结婚申请书，况且其父去世还不满一个月，不能大办，须一切从简，以不声张为好。问卜，明天就是黄道吉日。因此兼作回门，明宵亥时许，到我家里来悄悄迎亲。这样，过后再取得结婚许可证，也不为迟。这就是世俗所说的客家新妇，其衣服和用品，只要有随身需要的就行，明日黄昏送来。并让把这个旨意赶快传达下去，做好准备。他已这样恳切吩咐，如果当晚出了差错，不仅你一个人，连我这个做媒的也都得剖腹。因此当晚要免去劝酒。但新娘坐的轿子一定要准备好，不得有误。’他所说的这些难以推辞，就全答应了。但是我说因为过于匆忙，滨路是否有所怠慢，却不敢预计。她若既不穿戴，又不化妆这样也不嫌弃的话，就让她伺候大人了。如此说罢就退了出来。然而滨路如执迷不悟，不肯去的话，那就由福转祸，将涉及一家。我对这一点实在不大放心。你先去她那说说看。”龟筱点头说：“庄头的女儿嫁给阵代，穿的、用的都得超过一般人，必然要多破费。想到这里早就是我的一块心病，女婿性急，不要多下本钱是件好事。可是现在说给滨路，她能听吗？心里没底，我说不成，你得这样吓唬吓唬她。”她如此这般地耳语，没等说完，蟆六便说：“这，你不说我也心中有数，赶快去吧！”龟筱听了，即去滨路卧房。

却说滨路为信乃之事，心中郁结，待在卧室内。虽是夏日，却有独自悲秋之感，心中甚为凄凉。听着蝉在矮屏风后边的叫声，便坐卧不安，暂且倚在枕边。这时，龟筱哗啦拉开拉门，走到滨路身边说：“大伏天的，为什么这样躲在屋子里，受得了吗？你们这些不用心的东西！”对着女婢们说完后，她把脸凑过去看看说：“哟！滨路还醒着哪。吃饭怎样，吃了吗？想吃什么好的，尽管说。你平素虽不喜欢喝酒，可是有病得吃药。是不是有些不大痛快呀？由于信乃出门，这三四天事情又多，我也许是累着点，今朝贪睡没有起来，看你病得起不来，我实在放心不下。可是我看着你比前几天神色好多了，也许吃药见了效，这样明天就会好的。所有的病多半是从心上得的，我虽然不是医生，也能猜出那个病。都是由于那个似人非人的信乃把你憋闷的。若是那样，就是毫不值得的单相思。你们从小虽然订过亲，但怎奈他误以为其父死于非命，多年来将大人〔指蟆六〕
当作仇人，早已在磨刀霍霍。他的极大坏心已逐渐暴露，人们都这样说，乡里人躲着他，在大冢住不下去了，诡称去浒我，实际想逃跑。因此，前夜在神宫河的渔船上，偷偷把大人推下水，他跟着跳进去，想按着把大人淹死，被舵手给救了，大人这才安然无恙。俗话说，这叫作顺便捎脚。母亲我说的并非瞎话，不信等额藏回来问问他。骨肉至亲的姑母对他恩高义厚，他却对姑父放冷箭。这样可恶的歹人，和他一宿也未同床共枕，只是名义上的妻子，有何可留恋的。为比虎狼还可怕的假丈夫守节得病，给父母添麻烦，能算是贞女吗？要明白这个道理，赶快断了那种念头。想把你嫁给一位胜过那个畜生百倍的值得敬佩的美男子，还没告诉你，那个女婿不是别人，就是上月住在这的阵代簸上宫六大人。他从那天就爱慕你，不嫌弃门不当户不对的岳父，想屈身娶你，托大媒来说亲。那个大媒就是赫赫有名的属吏军木大人。簸上大人的身份虽然与我们相差悬殊，但是谈成了实是一家之幸。年老的父母也能因而发迹翻身，这岂不是你的孝行。虽然知道你不会反对，但是你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因已有可憎的信乃，揣度不透你的心思，所以左思右想，再三推辞。然而信乃逃走之事已有人报告，军木催得很紧，已无后退之路。不得已就答应了，打算在近日完婚。因此希望你的病快点好，以使父母略放宽心。当今世上连三岁孩子都是无不知道要什么的，不要执迷不悟，免得后悔莫及。”她花言巧语地编造了一通。滨路听了大吃一惊，不禁呜咽地痛哭起来。身上像板房上落满了冰雹似的，心都要碎了，泪雨湿袖，痛不欲生。为何这样冤枉我的丈夫，怎样解释才好呢？从沮丧中勉强振作起来，抬头说：“这种意想不到的作孽姻缘，是难以应允的。这样说似乎是不体谅父母，是不孝。也许会斥责我不知为人子之道。然而拒绝却是为了父母，才真正是为人子之道。您把犬冢说得那么坏，是没忘旧怨，没解除您的怀疑。我和他将近十年是在一家长大的，他从未慢待过二位老人。没见他有何坏心，我和他住在一个家里都不知道他的坏心，外人怎会知道呢？一定是恨他之人的谗言。信乃这样的人还不称二位老人的心意，虽然把他撵走了，然而一旦要结亲，就唯有犬冢做我的丈夫。尽管他已因故出走，但没有休书就去与别的男人相会，那男人岂不是情夫，我则成为淫妇了吗？即使是父母之命，也应以夫妇之道为重，让我和别人通奸，谁喜欢这种不义的富贵！另外说他只是徒有其名的丈夫，既未同床，又未结婚，可是当初说把我许配给他，职禄也让给他，这不仅是父母的主意，而且乡里众人均为媒人，都可作证。谁能说没这门婚姻，我们并不是夫妻？不由犬冢亲手递给我休书，父母之言也碍难从命。请母亲饶恕。”她清晰利落地据理辩解，那勇敢的言辞，句句如同珠玉，竟把母亲的威风压倒。龟筱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暗中生气，小声嘟哝，似乎已是毫无办法。在外面窃听的蟆六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老婆身边，潸潸落泪，说：“龟筱你不要讲了。啊，滨路！你的忠贞使做父母的感到羞耻，我在那都听到了。说出这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你母亲，而且连我也后悔难以见人。人老欲多而忘了恩和义。为你订了不符合道义的婚姻，又没讲清道理，你一定恨我们。常言道：儿女不知父母之心。假如从小养育的信乃是个老实人，也就没这个麻烦了。将歹人当作好人，给你做丈夫，使你深受迷惑，真是做老人不该有的错误。他的事情恨也没用，信乃既已不在，阵代大人的恳求又难以拒绝，实是强迫的亲事。小胳膊扭不过大腿，如不答应，不仅我个人遭殃，而且全家都要受连累。事先不知你的心意，但当时为了摆脱困境就答应了。这虽是今天中午之事，却早已送来聘礼，并且想先作为客人迎接到家。对方心情很急，事已至此，你一个人想改变，对方岂肯答应？女婿是阵代，媒人是其属吏，一旦触怒了他们，一村就会被夷为平地。我年已六十，一家灭亡虽是命里注定，但若妻女被杀，自己活着又有何益？唯有一死。因此已打定主意，既收了人家聘礼，又无法退还，为了表明自己的过错，除了剖腹别无良策。”他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后，拔出明晃晃的刀就要往肚子上刺。龟筱“哎呀！”地惊叫了一声，拉着胳膊急忙制止。滨路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说：“您生气是可以理解的，且把刀放下！”蟆六摇头说：“不，不能放下，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如同疯了一般。龟筱好歹将他抱住，往旁边看看说：“滨路！你怎像点了艾灸炙穴似的在那一动不动，这样是完不了的。杀你父亲，还是不杀，就在于你了。制止住他才是你的孝行，真令人着急！”滨路受到斥责，拭着眼泪说：“好了，即使被人家说成是贞女，如果是不孝之女，反正也有损为人之道。遵命就是了。”龟筱听了，点头说：“这才是聪明的女儿。你听着！要把信乃之事忘掉，答应跟着簸上大人。她爸你就把刀收起来吧！”这时，蟆六才松手说：“那么滨路一定要听话，如果是假的，我现在就死。想以后改变主意，就别拉着我。”他这样地穷追紧逼。滨路说：“无须怀疑，我一定遵命。”说着泪眼模糊地吞声抽泣。蟆六微笑着向龟筱使个眼色，把刀收起来，把敞开的怀合上说：“好险哪！”龟筱离开丈夫的身旁，抚摸着低头哭泣的滨路的后背，劝她喝药，表现出对闺女有所求的样子，主动地阿谀奉承，花言巧语地安慰。

于是父母轮流通宵看护，使决心一死的滨路得不到适当的时机。这样守到天明，就是十九日了。奴婢七手八脚地打扫卫生，有的说：“姑爷今晚就来了。”在暗地说主人的坏话。有的在擦门窗，吵着要纸呀、钉子。刷浆糊声，用铁锤钉的响声，很快传到滨路耳朵里。“太卑鄙了，今晚之事还在瞒着我，想突然让我交杯换盏！总之我不能活着陪伴那个男人。”滨路心下打定主意，毫不慌张。稍敛愁容，梳理蓬乱的鬓发。家中在忙着筹备今天黄昏聘姑娘的喜事。检查滨路的嫁妆是否齐备，宴席是否准备妥当，主仆忙得不可开交。龟筱有时去滨路卧房刺探安否并加以安慰。见她在自己梳头，心中窃窃欢喜。“原来今晚纳婿没告诉她就知道了，正在等待着。不像最初说的那样。真是少女之心难猜！这样就放心了。”她和丈夫私语后，蟆六也很高兴，赶忙去卧室看看，只见她果然梳好了发髻，宛如病中的西施。没有化妆的富士山形的前额十分漂亮，心想她真不愧是自己的女儿。不知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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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招婿入赘是告诉她了，还是始终没告诉她呢？此事竟被许多事情给差过去，他便又跑到外面，大声吆喝着，指派你去干这个，他去干那个。他如此焦急地往各处派人，手忙脚乱，眼睛和嘴没一点闲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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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千叶下总的里见等三国。

第三辑 卷之四

第二十七回 左母二郎夜夺新人 寂寞道人火定圆冢

网乾左母二郎那日夜晚在神宫河受了风寒，从翌晨就有些发烧。第二天，他把习字的孩子们早早打发回去，没吃晚饭就睡了。到了次日中午才见好转，心里感觉清爽了些。稍微整理一下卧室，先漱漱口，然后便到外边去散步。忽听到庄头家有响动，好似年终的扫尘，感到奇怪。离开自己的门旁到其附近去探听，见个庄客，右手拿着镐，左手提着五六个夏萝卜，从田地走来。原来不是别人，却是蟆六的老仆背介，不觉往这边回头看看，互相点头致意。左母二郎说：“请您回来！”招手将他拦住说，“您为何这样匆忙，今天是入伏后晾衣服的日子吗？和平常不一样有很大的打扫声音，那是做什么？”背介听到他问，就站在他身边说：“不，不是晾衣服，是今晚庄头招婿入赘，打扫顶棚的蜘蛛网，敲打草席上的灰尘和修理门窗、糊窗户等等，忙得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厨房里的忙乱，你看，这萝卜是做醋拌萝卜丝的材料，拔了拿去配菜，好作为日常关照的谢礼。”他说罢笑了。左母二郎听了甚感吃惊，忙问道：“庄头的女婿莫非是那个犬冢信乃吗？听说那个人昨天清晨就启程了。原来是推迟动身，突然结婚吗？”“不对，不对！信乃昨天破晓就去下总了。今晚来的女婿不是犬冢……”听了半截，左母二郎神色大变，忙问：“那个女婿是谁？以前订过婚吗？”背介拄着镐说：“当然订婚了，这个话谁也不敢讲，我也不大清楚。姑爷是阵代簸上大人。大媒是其僚属军木大人，许多聘礼不知何时送来的，在客厅摆着。是秘密结婚，今晚亥时，姑爷自己来接新娘一起走。这是听别人说的。可怜的是信乃，在心地不好的姑母夫妇家待了八九年，到紧要时候被撵走了。他们尽害人，得不了好报。我不是贪别人好处的人，听着真生气。他们的为人你以后打听一下，会把你气死。现在的人哪个不趋炎附势，说了些没用的，时间长了会被叱责的。晚上来呀！”他把镐把儿往肩上一扛，往后门走了。

左母二郎听后面有愠色，强作镇静地回答一声，但怒气难消。他站在小眼儿的田井旁，胸中的怒火在燃烧，连打上来的水都烫手。提着小水桶进到屋内，喘着粗气抑制不住愤怒，不断地嗟叹，但却束手无策。他仔细想：“听说滨路从小就是信乃的未婚妻，如果现在嫁给他没的可说，可是不久前龟筱把她许给了我，为何又攀附阵代的权势，背弃前言，置委以密事的我于不顾？原来往日龟筱所说的，完全是以滨路为诱饵，为了让我骗取他的那把刀。作为报复，今晚等他的女婿簸上来时闯入宴会席上，揭露蟆六所做的坏事，好好羞辱他一番，扰乱其婚礼。”可又一想：“不行，如果这样，我也逃脱不了骗取那口刀的从犯之罪。再说信乃的刀现在秘藏在我的手中，此事暴露，只有加重我的罪，此计万万不可。另外，若隐瞒换刀之事，只说出其母将滨路许给我的事情，则又没有确切的证据。即使去控告，决定此案的也还是阵代。若果真如此，尽管我有理，但不仅徒劳无功，而且簸上必然恨我，那就要歪曲是非，将我入狱，使我受尽折磨而死。这个计策也不妙。可以说那个老奸婆已预料到这一点，只为托我办那件密事，才假意把滨路许我为妻。我彻底被她骗了，虽然我的机智似乎不足，但是那天晚间，倘如蟆六看到这口刀的奇异，就不会轻易放过去的。蟆六得了我的那口刀，我没吃亏。直到今天他什么也没说，他是把我的刀看作是信乃的刀了，将它秘藏起来，这一点我很高兴。但我也是个男子汉，每天朝思暮想，即使是假话，她母亲说把滨路嫁给我，现在又让别人娶去，乡里的议论也使我抬不起头来，在这里没法住了。索性今晚见宫六等来了，血染婚宴，将其翁婿和在座的都杀死，立即远走他乡。不行，不行，这也是下策。他们人多势众，如事办不成被捕的话，就后悔莫及了。与其铤而走险，莫如悄悄夺取滨路，然后逃走。以前滨路对我无动于衷，是因为有信乃在身边，现今信乃已经远走，她不一定愿嫁那个丑男人。也许一时不愿跟我，领她离开家乡，何愁她不从。如果还为信乃守着贞操，而不应允我的话，就把她卖到京都或镰仓做娼妓，可换一笔钱。另外听说这口刀是持氏朝臣的无上至宝。如将此宝献给故主扇谷将军，就定能成为重仕旧主的阶梯。但如问起它的来历，则又不无担心之处。如献给成氏朝臣，便将被信乃控告。莫如带到京师献给室町将军，定会被起用。只有这个想法才是十全之策。”于是就这样决定了。他自问自答地反复思考后，觉得有了十二分把握，便在心中窃自欢喜。他一人独居，没一般人那么多的用具。就说有事他去，很快将家具衣物变卖一空当作盘缠。又悄悄地收拾行装，准备好斗笠、绑腿、草鞋等，似乎万事俱备，只欠美人尚未到手。这夜天黑后的策略，是从后门进去，但又怎样将那个姑娘引诱出来呢？是这样抢走吗？等完全想好了天还没有黑。仰望天空去向不定的浮云，为使他的不义奸计精益求精，脑子里无片刻休息。

却说滨路虽已下定一死的决心，但却不露声色。由于有点病和天气炎热，头发蓬乱，这样死后也是种耻辱，应梳妆打扮一下，最少也应梳梳头。她尚未出卧房，但她父母看到这种情况，却心想滨路是不会推辞今晚的婚事了，所以略放宽心。到了黄昏，他们就更加忙碌，也顾不得去看她，天很快就黑了。将近初更时，滨路在黑暗中走出卧房，悄悄顺着卧室的走廊往外走，但出不去，因为后门也有许多人出出进进，自己到哪里去死呢？走近土墙间的篱笆，左拐右转地碰了一脸蜘蛛网，就好像用极薄的吉野纸包着个女娃娃。这是卧房的后院，有倒塌的假山，夏树茂密，杂草也未除掉，是无人的去处，在漆黑的夜晚，是个寻死的好地方，就赶快动手。在走出卧房时，她已把灯吹灭了，好像在蚊帐内睡着一般，枕头上盖了件睡衣。看看四下没人，他拉开准备好的腰带，挂在土墙旁边的松树枝上，将待自缢，可是因心乱天暗，垂下来的腰带，摸也摸不着哪是头。心想我有何恶报，虽听说有生父和同胞兄弟，但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自己知道对养父母的多年养育之恩不报是不孝，可又不能违背一女不二嫁应守贞操这个教导。虽然狠心的养父母撕毁婚约，贪图不义的富贵，自己才寻死。但人的生命有限，死也要爱惜死后的名声。自己身为女流恨也没用。此地距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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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不远，但天各一方身无双翅，为之奈何？你我虽然尚未同床，但是父母许配的夫妻，情深似海，难舍难离。今已到临终之时，也未能告诉你，早知道如此，那天夜里本来还有话对你说，可恨鸡叫没能把话说完就分别了。更悲惨的是现已打过初更，等不到亥中就得死去，在此月夜中乌鸦将为我啼叫。若能和你再谈上一宵，我也就死而无恨了。如能通过梦境将我的死告诉你，知道我的心未变，等你回来，请看这棵树就是为妻的墓石。你如能亲自为我阿伽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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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坟前献上一滴清水，那就胜似高僧为我诵经，而使我成佛。在弥留之际她本打算什么都不想，但怎么也忘不了自己的丈夫和生父以及同胞兄弟，悲痛难忍。在这悄悄的行动中，却不知不觉地发出了自言自语的呜咽抽泣声。眼泪润湿了衣袖，落在夏草上，犹如深秋之寒露，使草叶不住地摇动。

且说左母二郎算计着时刻，想潜入蟆六的后门，不料那里也是有提着灯笼的人出出进进的。因不大方便，便退了回来。在墙外悄悄地到处打转。站在主房的背后，从墙缝往里看，土墙剥蚀，墙根有狗可以出入的坍塌地方。此处甚好，窃自欢喜。他轻轻跳过小水沟，从坍塌的地方往里爬，墙的蚀土随着他爬也相继而落。在小树下站起身来，掸掸手脚上的土，想想这家院内的情况，因十分黑暗，难以辨识出来，只有左边的白墙在黑暗中才能模糊看得出。这里原是卧房的背后，从那个土墙之间转过去，距滨路居住的小房不远。那里的路不太熟，摸着走却没多大困难。于是就顺着树丛从树下穿行，将到假山附近，听到前边有女子的哭声。他惊讶地从树缝看，又蹲下一听，竟是滨路，真是天遂人愿，非常高兴。但他没有粗暴地向前靠近，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心想：“原来滨路似乎嫌恶今晚来的簸上宫六，想要自缢。她究竟是为信乃守贞操，还是为我呢？听不太清楚，大概是为我吧。不管为谁，掉到手心里的美玉也不能让它碎了。”于是踮着脚往前摸。恰好这时滨路抓住了挂在松树枝上的腰带，哭得泪流满面地念了十遍佛，正待自缢。他一声不响地从后面抱住拉了过来。滨路叫了一声，他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口说：“不必惊慌，我是左母二郎。想不到你为了今天的婚事想寻短见，对你这种心肠，我十分钦佩和感谢。你父母那样不关心你，连我都很气愤，何不让我将你带走呢？切莫辜负我的这番好意。虽未同你商量，可是救你不死就是缘分，何必再难过。”滨路对他的安慰根本没听，好歹挣开身子说：“你这个无礼的坏蛋，我若能跟随别的男人，那还从卧房跑出来在此寻短见干什么？不要说废话，赶快滚开！”她厉声斥责，又抓住挂的带子。左母二郎挡着冷笑说：“这样说就更不让你死了。几个月来我朝思暮想，你母亲又偷偷将你许给我，你嫌恶簸上，就是为我守贞节。不忘掉那个一去是否还能回来的信乃，只有死路一条。不管你答应与否，我也要把你带走，赶快走！”说着就去拉她，她犹如被劲风吹的玉柳，蓬松的翠鬓也左右飘拂，便以缠绕春藤的松树为盾，往这边跑，那边钻，借着天黑想躲起来。可是她如同围场中的山鸡，离开了雄鸡藏在草丛中不敢出声，窝也回不去，内外夹攻，进退两难，被追得忽然跌倒哭了起来。“你真急死人了。”左母二郎说着，抓住领子把她拉起来，用手巾堵住嘴，使劲挟在腋下。滨路病后的纤弱身躯，就好像被鸱鸮捉住的夜蝉，声也不敢出，十分可怜。左母二郎既在腋下挟了个女人，从原来的洞出不去，那又从什么地方逃脱呢？回头看时，滨路准备自缢的腰带碰到他左脸，有这个正好就用左手抓住，轻轻登上老松树，顺着树枝好歹越过土墙，到了外边，跨过水沟，鞋一只也没丢，穿好草鞋带着她去了。

这时，厨房里的酒席都准备就绪。蟆六正在客厅的壁龛里插花，挂画。已响过初更的钟声，时刻日益迫近，他召唤龟筱说：“距姑爷来已不到一个时辰了，夏季夜短，快来了，还不同她去说等到什么时候。就如此这般同滨路说，让她穿好衣裳。”龟筱听了点头说：“我也这样想。要操持许多事情，很忙，天黑后还没到她卧房去过。奴婢们说应该给她点水泡饭吃，既已自己梳了头，让她穿衣裳还不容易吗？忙的什么？”说着往卧房去了，不久跑来喊道：“出事了，出事了！”蟆六吃惊地回头瞪着眼睛问：“这样大喊大叫的，有什么事？”“糟啦，糟啦！别若无其事的啦。滨路从蚊帐里跑出去，不知到哪去了，已不见踪影。心想也许上厕所了，去找了没有，连浴室的各处都找遍了，也没有，一定是跑啦！”蟆六听后，不觉把手里拿的花瓶掉了，用裙子襟擦擦流的水，起身说：“这真出了大事，但不要惊慌，出去看看。”说着拿了纸灯到庭院去。龟筱也跟了出去，从树丛的缝四处寻找，过了卧室的墙往后院去，一看似乎是由这里走的。松树上挂着腰带，蹬着它跳过了墙，蹬掉的泥土还历历可见。寻找的线索断了，就如同岸边断了缆绳的小船，不知漂向何方。蟆六的面色比水还青，茫然不知所措，龟筱也叹息说：“被她梳头给骗了。天黑了没有人看着，让纱笼里的萤火虫飞了。大概滨路事先约会好，让信乃那个小子给拐跑了。”蟆六沉思片刻说：“信乃有多年和他不和的额藏跟着，如有这种事情，就会在途中一齐回来，岂会让他得逞。可恨的是左母二郎那小子，快来！”他在前边跑又回到客厅，找来个心眼儿伶俐的小厮说：“你去看看左母二郎是否在家？提着灯笼仔细看看，快去快来！”他十分着急地吩咐。小厮答应一声，飞也似地跑了。过了一会儿，小厮喘息着跑回来说：“到左母二郎家，敲门没人答应。推开门一看，不但人，连东西都没了，是个空房。根据这个情况推断，定是逃跑了。”听到这样回报，夫妻俩都悔恨莫及，急忙召集众童仆说：“发生了如此这般的事情，其奸夫是左母二郎。可能尚未跑远，火速去追，把他拖回来。如果你等捉不到他，那也不能让滨路跑掉，若拿着灯笼被那个家伙发觉，就更捉不住了，追人还是摸黑好。背介腿脚不好，今晚要多留神，谁有功就多给谁赏钱。谁和谁往东，谁和谁往西，不能让他跑了，快去！快去！”两三个人一组已经向四方分派好，立即全体出动，夫妻二人还是放心不下。龟筱常患头疼，自己按摩着前额，抬起头来说：“万没想到会出现如此情况。为阻挡信乃才把左母二郎拉进来，又错误地估计滨路会一条道跑到黑不会有二心，给偷儿留了机会，都怪我疏忽大意，做了件悔恨莫及之事。”她恨别人也怨自己。蟆六也嗟叹道：“过去之事悔也没用。先说今晚的婚事吧。姑爷就要来了，那时滨路找不回来，将何言以对？”愁得他也头疼起来。

却说土太郎前几天听蟆六的话，在神宫河想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信乃害死，然而斗不过信乃的水性，其谋不成，徒劳而无功。蟆六对此感到不满，没给他多少辛苦钱。土太郎昨夜赌博手气不好，输得手里一文无有。本来他是个厚脸皮的无赖，想到庄头那去敲诈几个酒钱，就装作乘凉去串门，从后门走了进去。蟆六一眼看见，立即高兴地说：“这不是土太郎么？你来得正好。”赶忙起来迎接。土太郎说：“不，有什么好的，那天夜间的辛苦钱，给得太少，没有几个钱，想请您再多赏几个酒钱。”蟆六赶忙制止说：“好了，现在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另有事想托你，今晚发生一件意外的麻烦。是因为如此这般的缘故。”他说得很快，然后接着说，“将我女儿拐走的奸夫你也认识，就是在神宫河上一起乘船的网乾左母二郎。全家老弱都去追赶了，但只靠他们，我还是不放心。你现在不找自来，能得到你的帮助，实感荣幸。这样看来还算我走运，赶快去追，如能将他拖回来，辛苦钱多少好说，拜托了。”蟆六央告着对他说，龟筱也附和着。土太郎听了，点头道：“适才来这里的路上，遇到相识的轿夫加太郎、井太郎等，轿子里坐着人也没抬起来，在吵吵嚷嚷地争论脚钱。夜黑看不清楚只和井太郎等说句话，没停脚走过来了。那个旅客一定是左母二郎，轿子里坐着的大概是小姐。没错，准是往砾川、本乡坂那边去了，赶快去追。”说着撩起衣襟就要往外走。蟆六急忙把他叫回来说：“左母二郎是武士中的浪人，其本领莫测，徒手追赶恐有差错，把它拿去。”说着把佩刀拿出来递给他。土太郎接过去插在腰间说：“有它就更有仗恃了，眨眼间就将那对男女带回来，烫好酒，等着我。”“那太好了，赶快，赶快！”他也没顾得回头看看这对夫妇，就像闪电一般消失在黑夜中。

话分两头，有个叫寂寞道人肩柳的怪僧人，不知是哪国人氏，去夏在陆奥出羽待够了，今年赴下野和下总，终于云游到武藏，受到乡民的尊敬和信仰。他的法术是积薪踏烈火，泰然自若，手脚不伤。据说用此法卜人之吉凶祸福，或祈禳病灾，无不灵验。几年来多次攀登吉野、葛城、三熊野和骏河的富士、肥后的阿苏山、萨摩的雾降、下野的二荒山、出羽的羽黑山等灵山胜地，邂逅神仙异物，得了长生不老之术。现在是乌发长髯，仍与壮年无异。然而问他百年前之事，对答则如亲眼所见，无不知晓，人皆钦佩信服。其次，这位肩柳僧人，左肩头有个瘤子，因此身体倾斜。有人问及此事，肩柳答道：“我的一身常有诸佛菩萨寄宿，左边是登天的顺路，肩是肢体至高无上之所。因此可说是东方的天照皇大神，西方的释迦牟尼佛，莫不寄宿在此。”这年夏月，肩柳在丰岛郡鸣锡，告知乡民说：“夫三界乃是火宅，立于秽土而不知其为秽土。耽于嗜欲，而不知是嗜欲。由于留恋这些而遭轮回之报，因好恶而多烦恼。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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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自何处而来？细想万事皆空。十恶由何处而至？回想只是一念之差。因此诸佛出现于地狱虽不暇超度，然而凡夫则无边无数。无佛缘者生于无佛的世界，无佛性者堕入畜生道，不得普遍有缘。所以佛教导要入涅槃之境，寂灭为乐。凡有生之物必有死，有形之物无不灭亡。机缘既满，即如日落冰溶，孰能制止。故尽快回归天堂，进入彼岸的禅定之门。因此我将在六月十九日申时三刻进入火定。其地在丰岛本乡附近的圆冢山麓，深信有缘的道俗，各布施一束干柴来会。”乡里人平素对他都十分敬仰，听到这个消息无不赞叹。从前入定的人都是活着入土，火定是很少见的。不看看佛的化身圆寂，就再没有机会了，人们无不期待着这一天。于是众人按照肩柳的指教，从六月十五就在圆冢山麓，割倒野草，筑起一座土坛。以原木为柱，坛下掘一大穴，宽约三丈，深一丈有余，投入许多烧柴，装得满满的。

且说这个圆冢山在丰岛本乡之西，东南是苍茫的大海，可看到安房、上总的尽处。西面连山嵯峨，可看到箱根、足柄、富士之雪，夏日也令人倍感寒意。虽非镰仓海道，却是去木曾路的顺道，赴上总、下总经过这里是捷径。很快到了那一天，寂寞道入肩柳以白布包头，身穿白色僧衣，盘腿坐在坛的中央，手里挥动一个金铃，胸前挂一面明镜，背上垂着一条袈裟，故意地没戴头巾。他打扮得非同一般，紧闭着悟彻的双眼，也许在念什么经。从朝到晚声音清澈，不嘶不哑，时而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十分可怕。坛下四方的男女老幼观众环绕，直到萝卜山田的附近，人都站得满满的。夏日的骄阳火辣辣地照在头上，有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们也是在入火定。”许多人都挤在树下。这样已将近黄昏，事先安排好的人，将烧柴点燃，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暑天更展示出其灼热的淫威。坛下附近的人，吵嚷着往后退。当下肩柳已诵完经文，手里唰啦唰啦地搓着扁平形的金珠，暂且祷告片刻，然后看着坛下高声赞道：

昔日如来佛的表兄弟阿难陀，离开摩揭陀国，赴吠舍厘城。诸王各慕其德，竞相欢迎。一王追之于南岸营军，一王迎之恭候于北岸。阿难尊者，恐二王为此相互厮杀，自船上升入虚空，立地示寂，自身中出火，骸焚中拆。一堕南岸，一堕北岸，制止其争斗，功德无量。其他道德自焚，或献给三世诸佛，或为普济众生之方便，载于圣经，其效灼然。贫道虽有幸从事三宝，勤行多年，然尚未普及自他利益。爰顾愚痴之薄德，欲速解脱臭骸，到无垢之净土。希有缘道俗，捐弃身灭不随之财宝，修未来永劫之善根。设夫舍一二钱者，可乘一劫二尊之慈航；舍三四钱者，可自得三藏，易度四难；舍五六钱者，方可感通五觉，扫除六尘；舍七八钱者可脱离七难八苦，得遇顿生菩提之机缘；舍九十钱者，可托生九品净土，成为十界能化之菩萨。如是善男善女，如是舍财，即使身仍未脱苦海，亦是圆寂之同行者。为何不烧掉五欲之财物，以之代身，播殖无量德本，以生清果。劝化随缘不愆，无疑平等得利。

在说教声中，群集的男女老幼，看着火坑，稀里哗啦地掷钱，如随风之落花，拂窗之风雪，不知有几十几百。钱既投毕，肩柳方引导自葬，高声念偈语曰：

西方葬释尊年，击然兴发石火。

东土烧道昭时，闪闪巨焰扬播。

言静相睁十眼，看灰里结清果。

吟诵三遍，投身于熊熊烈火之中，火苗勃然升起，油沸肉焦，尸骨无存，倏然化作灰烬。观看的众人无不感动得潸然泪下。异口同声念佛，经久不息。山寺传来晚钟的音响，使人格外感到诸行无常。人们自动归去，散向四方。只剩下燃烧着的火化坑，除了几许闪闪发光的萤虫，别无他物。

这时初更已过，没有月光，在轿子的侧窗边提着小灯笼，步履匆忙地走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网乾左母二郎。适才他抢了滨路，在途中雇顶轿子，从小路逃走，想通过木曾路入京。从道路弯曲的由美村路经这里的圆冢。两个轿夫借着尚未熄灭的火定的余光，靠近火坑落下轿子，对左母二郎说：“老爷，到了说好的地方了，请下去步行，付钱吧！”轿夫从左右伸出手来。左母二郎回头看看，冷笑说：“你们怎么没喝酒就醉了。说好了是过驹込的建场到板桥，怎么在这里换轿？这是不能同意的，但是你们既然这样怕累，就不雇你们了。”把轿子里的女人扶出来说：“拿这个去吧！”从怀里掏出两串铜钱递过去。两人没有接，跺脚大笑说：“为了二三百文零碎钱，谁大老远地黑夜到这来。绑着的那个妖艳的赃物，还堵着嘴，你说是疯女人，我们在灯光下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你插着两把刀，看着是武士打扮，实际是个拐子手。好事都让你得了，让我们两手空空的，休想！我靠一根歇脚杖
(4)

、一杯酒在轿行中是有势力的井太郎，他是加太郎，人们都知道我们是赚黑心钱的，从不含糊。这就像夏夜遇到冲进蜘蛛网里的飞虫，怎能让它落到别人之手。不用说那个女人腰里的盘缠，身上的衣服都得脱下来留下。”他们嘶哑着嗓子，从左右大声咆哮。左母二郎毫不惊慌地说：“你们这些豹脚蚊子在耳边乱嗡嗡，想勒索东西，就等死了以后到下辈子去拿！”他冷不防抽出刀来，寒光闪闪，站在右边的加太郎肩头被砍了一刀，仰面朝天倒下。与此同时，躲过了井太郎打来的歇脚杖。战了二三回合，加太郎爬起来，同井太郎一起左右夹攻，以野火为烛，一来一往，互相喊杀。井太郎等虽逞血气之勇，拼死厮杀，但是击剑、枪棒、拳法一点不通，常因腿脚不灵而受伤，或因蛮打不顾脚下，而使夏草被染成了秋天的红叶。左母二郎虽非精通武艺的高手，但他拿着著名的村雨宝刀，挥舞起来水珠向八方飞散，落在四处蔓延已燃着的草上，火光即灭，落在火化坑里，火光减弱，脚下光线暗淡，削铁劈石的宝刀，更发挥了它的威力。加太郎一胆怯，左母二郎乘虚逼近，斜着从肩上砍下，又使他挨了一刀，倒在血泊之中。井太郎乘机踉踉跄跄地从后面把左母二郎拦腰抱住，被左母二郎挣脱后飞起一脚踢倒在地，躺着打滚，想起也起不来了，左母二郎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他提着刀正在喘息之际，土太郎追来了。来人借着尚未熄灭的火光一看，没出声就从他背后抡起刀来，只见刀光一闪，左母二郎眼快，“啊！”地惊叫一声转过身来，把土太郎砍来的刀拨开了。于是他瞪着眼睛说：“本以为只有两个贼，原来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强盗。”土太郎听了，把刀抽回来说：“那天夜间，在神宫河的渔船上，见过你这个瘦浪人。你还记得在户田河上有名的土田土太郎吗？你骂我是强盗，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只知说人家而不知自己黑。对你这个不要脑袋的偷儿，没的好说。受庄头的委托，来追回被你掠走的赃物。谚语说：‘大蛇走的路被小蛇知道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夜间同我说话的那两个轿夫是赌博的伙伴。那时看见他们抬着可疑的旅客抄小路走，不料他们在圆冢的火化场先死了。你是井、加二太郎的仇人，是拐骗女子的大罪人，这有抓你的绳索，我想你是跑不掉的，就莫如将手背过去，束手就擒。不然就在这像切西瓜一样将你脑袋切下来，给庄头作礼物。你是跑呢还是斗？”他骂得虽然比那两个人还凶，但是对手也是胆大包天的歹徒，举起刀来未立即进攻说：“你这个蠢材！还敢自称为追捕者。一个桨、三块板，下边就是地狱，站在浪花上，不知哪天被水淹死，还骂人呢！你还没看到我的本领。欺负我带个女子走黑路，想进行抢劫的那两个贼人的下场，你已经看见了，你也是他们阴曹地府的伙伴。想同乘三途河的船，就吃我这一刀。”太刀寒光闪闪，冷气逼人，想刺对方的咽喉，两刃相击，发出剧烈的响声，震荡夏夜的山谷。山中并无他人，草虫的叫声也被脚踏草丛声淹没。二人猛烈地厮杀，一上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解数，还是胜负难分。然而左母二郎二次交锋已稍有疲劳，受了点轻伤，觉得难以抵挡，便心生一计，拖刀逃走。土太郎说：“好卑鄙，滚回来！”立即乘胜追击。左母二郎看好距离，赶忙拾起颗石子，回身砍去，石子很准，恰好击中凶猛的土太郎的前额，鲜血迸出，惨叫一声仰面倒下。左母二郎飞快跑过去，踩住前胸，一刀刺了进去，名副其实是刺穿了泥土做的土太郎，仅手脚动了动，就全身成个大字，断气了。

且说这土太郎、加太郎、井太郎等是被称为丰岛的三太郎，水陆的恶棍。多年来屡次害人，屡次抢劫。出入于淫乐酗酒赌博的场所，上无国法，下不惧县吏。有钱时大摆邓通鼎，饱食而无厌，无钱时如丧家之犬，虽饿而不以为耻。这三凶被世人所厌恶，终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他们被这个奸恶淫邪的歹徒网乾左母二郎所杀，实是以毒制毒，上天的安排岂不是非常玄妙么？

闲话休提，左母二郎总算杀了土太郎，想擦擦刀上的血，可是并未沾血，而是沾满了水珠。这就使他更惊叹这口刀的奇异了。方才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并没注意到这点，现在才知道，衣服的湿润，野火的熄灭，也都是由于从村雨的刀刃滴下来的水珠。他再次见到此刀的威力，感谢它将是升官的阶梯，把它举到额前，然后纳入刀鞘。撕下三尺布带把手腕的伤绑好，把剩下的柴火投入将要熄灭的火坑中，火又熊熊燃烧起来。随风一吹，引燃了野草，亮如白昼。于是左母二郎将趴在轿内痛哭的滨路轻轻扶出来，解去其绑绳，她又潸潸落泪哭了起来。左母二郎坐在旁边的残株上说：“滨路，总之我俩有难解之缘，哭也无法挽回啦。从由美村越过这个山岭，杀了三个大敌，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结果只负了一点伤，仍安然无恙，这太好了。如果我死了，你就要受很大的苦。要是这样想就不要那么冷酷地对待我了。为了把心交给你，就把你父母和我密议之事告诉你吧。那天晚间，去神宫河捕鱼，是想悄悄将信乃干掉才引诱他去的。因此蟆六庄头的自动落水实是想把信乃诳下水去，在水中杀之。然而信乃的水性很好，连土太郎都敌不过他。庄头被他老老实实地紧紧抱着登上对岸，其谋未成。在前一天你母偷偷到我家去，说出信乃去浒我的内中机密。她说：‘当初由乡亲们做媒，把滨路许给信乃为妻时，庄头把秘藏的宝刀作为礼物赠给了信乃。现在很明显，想要回来，他是不会答应的。因此才设下如此这般的计策。那时我在船中，用庄头的刀把信乃的那口刀换过来。如将他的那口刀调换了，那么他就是在此安然无恙，去了浒我也什么都干不成。还要追查其欺君之罪而被逮捕斩首，你要能与我们合作的话，把滨路许你为妻，把职禄也让给你。’她这样一说，我难以推辞，遂参与密谋，在船上调换了那口刀。这都是想娶你为妻。如无此事，为什么参与那种伤天害理之事？在调换那两口刀时，从信乃那口刀的柄脚滴出水珠来，虽在夏季还是寒光闪闪，真是口难得的宝刀。认真地看后，我细想，前管领持氏朝臣有件宝物——村雨宝刀。据说那把刀一出鞘就能自动滴出水珠，如含着杀气挥刀，会从刀尖出水，如喷雾一般，大概就是这口刀吧。但说是蟆六庄头将它给了信乃，便甚是可疑。信乃的父亲番作，与其父匠作共同侍奉春王、安王，曾在结城被围。这口刀一定是由持氏传给了二亲王，在春王、安王死后番作偷偷把它带到大冢。他死了，现在就由信乃佩带。这样难得的名刀，落入庄头之手，实是俗语所说，投珠与豕，毫无用处。他们夫妇所希望的，不是喜欢我，而是想让我把那口刀调换过来。为得到它，才装作喜欢我的样子。甜言蜜语是不能信从的。俗语说，一不做二不休，今晚之事正是如此。信乃的刀已纳入我的刀鞘，我的刀装进了庄头的刀鞘，三口刀换得很顺利。再看看庄头夫妇的态度，许婚的诺言，嘴唇尚未干，没过几天就又和阵代簸上宫六订婚，听说在今晚就入赘，实令人气愤、嫉妒、悔恨，使我感到人生真没意思。想把他杀了，自己也决心一死，但还不知道你的心，爱情是用生命换不来的，所以干脆把你带走。对我恨的那些人，就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碍于和信乃是青梅竹马，便钟情于他，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对你毫无情义，是不会回来的。我再次试了一下这口宝刀，在杀土太郎时，熄灭野火就是村雨宝刀所喷出的水珠。进京后将此刀献给室町将军，一定会因此发迹，领取数百贯俸禄。那时你就是夫人，有许多人伺候着。不要难过了，赶快越过这座山吧。我是背着你，还是拉着你？”走到身边抚摸她后背，拉着手花言巧语地安慰。

(1)
指信乃所去的浒我。

(2)
在修行佛教者的头上浇注香水，证明其修行功德的仪式。

(3)
构成万物的四大元素，即：地、水、火、风。

(4)
轿夫用以支撑轿子歇脚的支棍。

第二十八回 滨路骂仇死节 忠与认族谈故

滨路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听到养父母的丧尽天良，和网乾的诡计多端，更加愤恨，五内俱焚。世事变幻无常，从昨日起丈夫已远去他乡，想到丈夫的苦难，真是悲痛欲绝。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将宝刀夺回来，即使是做梦，也要想办法，把这些告诉丈夫，并把刀还给他。在这一梦想的鼓舞下，才收住眼泪，说：“方才无故被捆绑，被劫走，我只是对这种耻辱十分气愤，然而被不爱之人所爱，并一起逃走，恐怕也是来自前世不可解脱的缘分。有关犬冢的太刀之事我也曾耳闻目睹。那个人很谨慎，即使在十分紧急之际，也不会上当的。你说很容易就将刀换到手，如非谎言我就难以置信了。起初是出于感情上不愿与你结合，可是既知你是掠刀之人，却又跟着你逃跑，父母定会生疑，因此无法回家，更何况信乃是个性情耿直的人，岂能相容？你先把刀给我看看！”左母二郎听着屡屡点头说：“你想的有理。信乃虽不粗心大意，但是为救他姑父，跟着下水时，船里只有我一个人，换了那口刀他是不知道的。这口村雨宝刀不仅是我发迹的阶梯，而且也是缔结你我姻缘的月下老人。拔出刀来立即出现水珠，就证明我不是说谎，而是这口刀的奇迹。看后你就不要怀疑了。”说罢轻轻拔出刀来递过去。滨路用右手接住，好似反复在看，突然大喝一声：“好个丈夫的仇人！”说时迟，那时快，一刀刺过去。闪闪寒光使左母二郎大吃一惊，左躲右闪沉着地避开，滨路跳过去再刺，左母二郎又钻过来。她返身又追，即便身体纤弱，由于有烈女的意志，刀尖也是不含糊的。因此激怒了左母二郎，他拔出短刀铿锵地对砍，他躲过一刀，又刺过来，砍中了滨路的乳下，她惨叫一声，接着刀被踢落。左母二郎跳过去抓住她，把发髻按到膝盖上，瞪着眼睛看了看，厉声说：“你这只母狗！现在总该知道了，因为我爱你才这样耐心地劝你，哄你，然而你还是执迷不悟，一心想杀我，说我是仇人。我不是好欺侮的，你既这样念念不忘信乃，就让你到来世去跟他。我心想如不肯从我，就把你卖到妓院，还可得点身价，也不白费功夫了。但不得已把出卖的东西伤了，也就无法出售了。如果始终对我那么冷酷，眼前就让你遭报应。我不早杀你，想让你受够了罪，把你活活折磨死，暂且在旅途给我解解闷儿，把你那热心肠凉一凉。让你先多活一会儿，愿哭就哭，愿说就说，到月亮出来我洗耳恭听。”拖起来把她推出很远，跌倒在地上。然后拾起村雨宝刀纳入鞘中带在腰间。他把短刀插在地上，坐在旁边的残株上，从怀纸中摸出镊子，摸着下巴在拔胡子。

且说滨路已在致命处受了重伤，虽已不久于人世，但是仍惦记着丈夫，强挣扎着坐起来，抖抖挡着脸颊的乱头发说：“可恨的左母二郎，你明知道我是有夫之人，不仅无理地要霸占我，而且干坏事还心安理得，与我养父母合谋，盗取宝刀，想置我丈夫于死地。狡诈奸恶，恨不得一刀将你杀死，但没有刺杀成功。我即将死在你这狠毒人的刀下，是日月没长眼睛，还是前世的报应？我所不放心的是丈夫的去向，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死后谁能把我是怎么死的告诉他呢？多么无情的世界呀！最可怜的是我，从小双亲许配的夫妻只是徒有其名，未曾共枕同床。只模糊听说生父和同胞兄弟是炼马大人的亲戚，但既不知名字，也未见过面，多年苦苦思念。传说去年炼马家灭亡，其老少家臣均遇难身亡。如此无限悲伤，使我腰身瘦损衣带宽松，也未能父女相逢，却不幸与圆冢的野火一同灭亡，并且还得独自奔赴黄泉。这虽然是由于养父母的不仁不义，但同时也是因为你为虎作伥所致。我九世脱生也忘不了这深仇大恨，你早晚会得到报应的。痛恨别人，慨叹自己薄命，都是由于上述原因造成的。使我痛苦万分的是，我那狠心的养父、养母，和令我难以忘怀的犬冢。愿我的魂灵化作山脚下湖中的水鸟，瞬息飞到浒我告诉丈夫。我的命并不足惜，我所珍惜的是为了恩爱和节义，希望能再见到丈夫，知道生父的存亡。另外，难道在这深夜里，就没人过山来救我吗？神仙也不来搭救我吗？”她非常难过地述说着，从这脆弱的女人心中，倾吐出句句珠玉。

左母二郎打了个哈欠，擦擦挂在镊子上的胡须说：“唠叨了这么长时间，我听了十分钦佩。对父母是孝女，对信乃是节妇，可对我没什么好处。你之所以惜命是为了丈夫，这就更不能饶你的命了。即使是无辜杀生，也都是由于你的死心眼造成的。你看着很脆弱，生命力却还是很强的，要害处受了重伤，还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佩服，佩服！作为奖赏，我想请你回老家。出来！出来！”他把拿着的镊子急忙放在怀里，拔出地上插着的短刀，对她晃了一下，但又拿回来了。本想用这把沾了血的刀顺便结果她，但他又一想：“等一等，还是用滨路始终惦着的村雨为她引路吧，她一定很高兴。”奸笑着把短刀擦擦纳入鞘中带在腰上，又提着村雨刀走上前去说：“你等死吧！”滨路毫不惊慌，抬起头来说：“纵然死在仇人之手，用的也是丈夫的刀，这是我的宿愿，快快杀吧！左母二郎，你也和我一样，为期不远了。”左母二郎听了，圆瞪双眼说：“你这个可恨的女人，胡说些什么？”拉过来想结果她的性命，挥刀将待向她胸前刺去。这时不知是谁熟练地掷来一只袖箭将左母二郎的乳下刺穿。他要害处受了重伤，忍受不住，太刀落地，惨叫一声仰面跌倒。

说也奇怪，从坑旁突然出现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火定圆寂的寂寞道人肩柳，他和起初的打扮不同，到底是如何打扮的呢？但见：

身缠南蛮铁锁腹甲，无半点空隙，犹如蹲在网上的蜘蛛。上罩唐织彩色横条花纹宽袖短襟单褂，如同流着红叶的飞泉。腰挎朱鞘太刀，脚蹬厚底草鞋。系着太平金细密的护臂和十王头的护腿。深紫的圆腰带在臀后高高绾起。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左右，眉清目秀，白脸朱唇，耳厚齿细。剃成半月形的前额，后边留着长长的乌发，青须衬着白脸。其心地是善是恶，其作为是正是邪，虽尚且难辨，从那与众不同的相貌看来，似非凡庸。

当下寂寞道人肩柳，环顾左右，缓步向前。这时左母二郎已经苏醒，见敌人靠近身前，拔出扎着的袖箭，拄着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迎上去还击。道人只是看着，并不惊慌，先暂且左右躲闪，与他周旋，突然扑过去，猛然夺取太刀，纵身一刀砍下，左母二郎一头栽倒。肩柳对他不屑一顾，却把频频升起水气的刀竖起来，目不转睛地从刀尖到护手仔细地看着，赞许道：“真是名不虚传的宝刀，拔出来刀光闪闪，滴水如露，奇哉！妙哉！宝刀所向之处，如同天空挂着彩虹，地下流淌着清泉。此刀有如丰城的三尺冰，吴宫的一函霜，实是稀世的至宝。神龙为之啸吟，鬼魅因而夜哭。今天不料得此名刀，岂不是实现复仇宿志的时机来到了吗？奇哉！奇哉！”他把刀从右手移到左手，然后又移回右手，久看不厌，赞叹不已。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额藏，这天早晨别了信乃，虽是急忙赶路，然而心被后边扯着，行动迟缓，而且又时值盛夏，遇到有树荫处便在那里小憩，边歇边走。过了千住河已经日暮，路途很暗，他自以为不致迷路，便好歹摸着走，一直到了驹込村，才发觉路走错了。再返回去要多走路，于是就想横过本乡坂，从砾川走。又一想自己要弄点假伤，就莫如绕点路，还是等到月亮出来后回去好。心里这样盘算着，过了初更，越过圆冢山。在路上就听说有火定，火化坑还没熄灭，到达后，果然那里附近很亮。只见有一男一女浑身是血躺在那里，还有个手持白刃的歹徒，在旁边站着。额藏吃了一惊，心想，竟有这等事情！他就躲在松树荫下窥探动静。

这时，肩柳拿起刀鞘将刀纳入，跪在一动不动的滨路身旁，轻轻将她扶起，急忙取出药来给她填入口中，呼唤这个女子。药似乎起了作用，女子睁开眼睛看看，对这个陌生人的护理感到吃惊，使劲摆脱。但无论怎样挣扎，肩柳也不撒手，说：“因为还没告诉你其中的缘故和姓名，所以你疑惑我是仇人或是敌人，而使你吃惊害怕。你虽然受了重伤但不是要害，安静点，听我的话，就会好的。”滨路听了，长出一口气，看着他的脸问道：“那么说你是何人？”这个人也看着她叹息说：“我虽有顾虑不肯报名，但夜间深山无人，说出来也无妨。不料你我在此相遇。我是你的异母之兄犬山道松忠与，因故从去秋就变装改名，世人称为寂寞道人肩柳，被视作修验道
(1)

假行者，所到之处便表演火定，收敛愚民之钱作为军用，以给君父报仇。我的主君炼马平左卫门尉倍盛朝臣与丰岛、平冢的一族在池袋被击败。我父犬山贞与入道道策大人和其他老臣全都战死，陪主君共赴黄泉，炼马的宅邸被焚，无一人幸存。我也并非惜命，因未遇到可拼死的敌人，而奇迹般地杀离现场，遂打算尽复仇的大义。因此施展家传的隐身术，即隐形五遁中的第二法火遁，化装成修验道的行者，有时踏烈火以取得愚民的信仰，有时又用火定表示圆寂，以敛钱聚财，备作军用。看着像跳入火中，实未投火，似乎已全身烧毁，而是在火外隐身，此名之曰火遁。大约隐形有五法，第一是木遁，即倚在树上隐身而不显。第二是火遁，即遇火隐形，不为人所知。第三是土遁，即其足踏地时人即不见其形，入壁而没，入穴而隐，都是土遁的一种方法。第四是金遁，即通过金银铜铁等五金而隐其形。第五是水遁，即久在水中而不苦，仅得一勺水也能隐其形。这就叫作隐形五遁。原是张道陵的法术，在中国从汉末到现今的明朝，还有能擅此术者。在我朝于六条院的仁安年间(1166～1169)，伊豆的修禅寺有一中国僧人独得木遁之术，后偷偷传给兵卫佐源赖朝。据说在石桥山兵败时，赖朝藏在一棵倒下的大树的树穴中脱离了虎口，就是运用了木遁之术。还有吉冈纪一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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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得火遁之术，然而没有传授他人。源牛若丸(即源义经)偷阅其秘书，亦得火遁之术。在文治年间高馆城陷之日，义经已打得筋疲力尽，在城上放火自焚，逃去塞外，大概就是靠火遁之术。此后便没听说有传授此术者。独我家祖传火遁一书，然而书中的奇字隐语，无人晓得。我十五岁时开始阅读此书，略有领悟，从此不分日夜，诵读了三年，终于得到了它的奥秘。然而这个法术近似左道旁门的幻术，非勇士之所为。所以既未告诉父亲和传授别人，也未试过。今想杀君父的仇敌管领扇谷定正等，然而无有帮手。而收揽人心莫过于金钱，因此想用此虚幻的火遁之术，诡作火行火定欺骗愚民，在各处得些钱财后，便赶快离开那里。今年从下野，下总，到了武藏的丰岛。在那里用火定进行欺骗，虽然也得了一些钱，但仔细想想表面上似乎是为忠孝，而实际是做贼。即使得了很多资助，灭了敌人，做这等不道德之事，欺人掠物，也将留下莫大的污名。为干坏事而煞费心机，实在愚蠢，令人汗颜。于是回到隐居处，丢掉假发，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即使我一个人也要去刺杀定正。越过圆冢山时，见有行人争斗，想看看，便躲起来观看胜负。那同伙的三个恶棍被击毙，剩下的这个歹徒拐了个非常妖艳的女子，先用色情利欲进行逼迫，不从便乘怒将那个女子刺伤。这时通过窃听彼此的怒骂和哀鸣，才知道那女子是大冢的村长蟆六的养女现名叫滨路。心想：‘我有个异母的妹妹乳名叫正月。在她两岁、我六岁时，因如此这般缘故，和丰岛郡大冢村的村长蟆六订立了终生断绝关系的契约给他作养女。曾听父亲告诉过我，大概就是她吧。’怎能见死不救呢？便掷出一只袖箭，杀死了妹妹的仇人。适才听说你自幼已有了结发之夫，为他而守节，舍命痛骂仇人，同时又深深怀念亲生的父亲和同胞，这种心田既贞又孝。然而你未能遂心如愿，我虽在身边，却未能及时救你，以致发展到如此地步。这虽是天鉴地知的疏忽，然而无论善恶，恐怕都是轮回之所致，难逃的因果。虽然话长了，请你忍着点痛苦，好解除你的迷惑。你的母亲叫黑白，是我父之妾。我母叫阿是非，也是父亲的侧室，然而因产了男孩而成为嫡妻。父亲道策大人的内室虽早已去世，却未娶后妻。为了子孙后嗣，娶侧室婚配，过一二年亦未生子，又娶一妾。先来的侧室叫黑白，后来的是阿是非。当时我父曾戏对二妾说：‘汝等二人，谁生男儿谁就是我的后妻。’于是阿是非有孕，于长禄三年九月戊戌日产下男儿，那就是我。我生下来左肩头有个大瘤子，其状如松球，故叫道松。十五岁元服命名忠与。父亲的喜悦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如约将我母晋升为正妻。我出生后，黑白很妒忌，但未露声色。宽正三年春，她生了个女孩，因在早春临盆，所以这个女孩取名正月。正月就是妹妹你。黑白认为自己比阿是非早进门，她先生个男孩，我后生个女孩，还不如六日之菖蒲，十日之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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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实难忍受。于是便在宽正四年春末，趁我父作为炼马大人的使者去京都将军家请安之际，秘密与今坂锭庵医生合谋，将我母毒死，将我缢死。事后诡称我母子因得瘟疫暴卒，葬于菩提寺。那月下旬，我父在京都办完公务，归途中在旅店做了不少噩梦，因此每日心内焦急不安，昼夜兼程回到炼马。一问情况，妻和子骤亡，据说已有二十一二天。既吃惊又悲痛，次日诣寺，向坟上献香花。在临时殡葬处的地下，有小儿哭声，深感到震惊，便告知住持。召集人发掘一看，我已经苏醒，啼哭益甚。抱出来看看与以往无异，只在肩头的瘤子上部生了块黑痣，状似牡丹花。悲惨的是我母亲，已全部腐烂，毫无办法，就原样埋上了。父亲带着我先禀告主君，然后召集奴婢等，欲告之这件事。我那年六岁，奴婢等到齐后，对父亲讲：‘由于如此这般的原因，母亲死于非命，我也被合葬，仇人是黑白，帮凶是锭庵。’父亲听了，再度十分惊异，立即将黑白绑来，亲自审问。然而她总是辩解，就好似鬼迷心窍一般，怎能说实话？我虽是孩童，却控诉得清清楚楚，她终于无法抵赖，便低头认罪。于是我父又禀告主君，命人逮捕锭庵严加拷问，其供述与黑白无异。便将彼等一同绳之以法，斩首示众。然而父亲怒气未消，认为正月虽仅两岁，但其母大逆不道，非吾之子。便让某人领去，答应此人的请求，父亲与你终生脱离关系。为避免外传，就说是世人所忌讳的四十二岁的两岁之子。作为养育费给他永乐钱七贯。据说是由大冢的村长有个叫蟆六的收养去了。这是在我十二岁，正值母亲的七周年忌辰时，父亲才告诉我的。我仅六岁就揭发了黑白所干的坏事，但现在一点儿也不记得了。那时才知道母亲的横死，和关于你的一些事情，思念亲人不禁泫然泪下。我仔细想，两个母亲虽是怨家仇人，我和正月却是同父之子，虽被父亲抛弃，这个妹妹我岂能置之不顾？就默默记在心里，再没问父亲，父亲也没再提过你。岁月已久，好似全然忘记了，不期今宵在此相会。刚才我躲着窃听，知道你的心忠贞孝顺，不似生母。可是竟如此薄命，侍奉狠毒的养父母，怀念的丈夫也不得见面。身受残酷歹徒的逼迫，并因而被害。若以轮回解说，则必然说是身受生母黑白大逆不道的余殃。然而你是父亲之女，虽被豪夺而不受污，至死也不变节，直到现在还思念父母，其贞其孝没有徒劳，不意遇到为兄，立即杀了仇人。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今生之薄命似乎是生母之故所致，来世以自身之功德定得佛果。你的孝心也无法向父亲禀告，他是炼马家的第一老臣，因后妻之横死自愧德薄，遂奏请主君削发为僧，但仍任家老之职，在去年池袋之战中发挥了重大作用，被管领定正的家臣灶门三宝平杀害，享年六十二岁。如我的复仇之志不成，则将死于仇人之手。因为暂且乔装为修验道的行者，又模仿隐世的乌发入道父亲的法名，叫作犬山道节忠与。无论杀了敌人，还是为敌人所杀，都将不久于人世。虽然有先有后，但终究是同归冥途，请在父亲的灵前为我赔罪，待我死后我们父子再见面。就以这些话作为我们这次见面的纪念吧！妹妹，妹妹！”他那亲切的解释，热情沉着的劝慰，既展现出勇士对负伤妹妹熟练护理的才干，同时又表达了无比勇猛之忠和诚挚骨肉之情。一番冗长的谈话，不觉十九日的月亮已经升起，代替野火分外明亮。夜已渐深，将近午夜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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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验道是以役小角为开山主的密教的一派，在山里修行，以念咒祈祷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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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眼是和尚的职位，仅次于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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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用于五月端午节；菊花在重阳节时为贵。六日菖蒲十日菊，是说没有逢时。

第三辑 卷之五

第二十九回 双珠相换额藏识类 两敌相遇义奴报冤

滨路听了这番话，悲痛的是没见过面，父母就死了。由于哥哥道节的亲切话语，使她挣扎着垂危的身体，暂时忘记了痛苦。虽然一个愿望实现了，但是思念中的丈夫，由于自己的前世报应终于不得见面，生母所造之孽使自己得到恶报，即将死于非命并曝尸在这旷野荒郊。领悟因果之理的窗户虽已打开，但心中依然十分苦闷，犹如夹在烦恼的山中，泪流如注，滚滚而下。现在见到亲骨肉的家兄，既感到可耻、可叹，又可悲。自己已生命垂危，死神就在眼前，怎能不留下一点遗言。于是她挣扎着抬起头来，痛苦地喘息着说：“原来你就是我的家兄？为我杀死了仇人，并欣慰地得到你的护理。这次见面即将是永别，实感到惭愧难当，不可言喻。多年怀念的家事今天才得知，可怜的家尊阵亡了，如果他知道我的冤枉也一定为我担心。养育之恩天高地厚，一辈子不知道亲生父母，枉在世上为人，越想越悲伤，越令人怀念。曾向神佛合掌百般祷告，我既不胜感激神佛而又深感遗憾。在我还有口气的时候实现了这个愿望，这大概是神灵的冥助，或佛的慈悲。但在高兴之余又倍增哀伤。由于我的因果报应，母亲是家兄和其母的仇人，罪孽深重。家尊发怒将我抛弃，不知道这是格外慈悲，反而恨父亲和胞兄狠心为什么不来看我。这个迷惑现在明白了，但还是心情沉重，别人会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死后也是耻辱的。活在世间为养父母的贪婪狠毒所不容，不知受尽多少折磨。偶然结成的姻缘被中途拆散，跟着仇人来到这旷野荒郊，世人定会谣传是情死。我之所以不能瞑目，还不仅如此，还有不放心之事：我的丈夫是已故的管领持氏朝臣几代的近臣大冢匠作之孙，犬冢番作的独子，名叫犬冢信乃戍孝，年方弱冠。是我养母之侄，为人正派，能文善武，虽是名门出身的武士，因早年丧父寄居在姑父母身边。所领有的田园被霸占，十分落魄。然而他认为是时运不济，并不怨人。有一口家传的宝刀名叫村雨丸。他遵照父亲的遗训，想实现多年的宿愿，带着那口宝刀去觐见浒我将军。在其出走的前夜，黑心肠的姑父母，与这个左母二郎合谋，假借去神宫河捕鱼，令其调换和夺取了那口宝刀，可是左母二郎又施奸计，将刀据为己有带在腰间。还蒙在鼓里的丈夫到浒我后，怎能说清疏忽的原因呢？心想无论如何也得把宝刀夺回来。不料受了致命的重伤，现已不可挽救。我并不惜命，所惋惜的是丈夫的名誉。只希望你能帮助我，立即从此动身，打听他是否平安并将宝刀给他，则感恩不尽了。但想到生母之事，即便是哥哥，这等事也不好开口了。然而我别无亲人，就为我完成这件死后牵挂之事吧！感激你的大慈大悲和恩德无量。只求你这件事，就答应我吧，哥哥！”她苦苦地哀求相托，声音嘶哑微弱得如霜夜的秋虫，每说一句话就流血不止。

道节听了，叹息说：“我岂能因为母亲与母亲之间的缘故，而执拗地怨恨妹妹呢？你思念丈夫的最后托付我虽不该推辞，但那是家里的私事。不能将报君父之仇放在后边而先办私事。我几个月来为报君父之仇正想办法暗算扇谷定正，一刀雪此深仇大恨，然而无可乘之机。今奇迹般地得此宝刀，用以接近仇人，宿愿庶几可遂。如得以活命，那时再去打听你丈夫的安否，如安然无恙得以晤面，定当归还村雨丸。此事难以预料，所以也碍难作肯定答复。如果我死在仇人之手，这口刀也就归仇人所有。为了君父，连生命都不顾，岂能顾及妹夫之事呢？贞操节义是妇人之道，忠信孝义乃男子之道。勇士的心愿只得如此。”他据理解释说服。滨路大失所望地说：“看来无论如何相求，也得等你报仇之后才能答应啦。”对哥哥的狠心回答，她感到心里极为难过，惨叫一声，立即断了气。

道节眨眨眼睛，对胞妹坚贞的节操，十分赞叹和惋惜，未能肯定答复她最后的委托也是由于武士的刚强意志。他想至少也要将其尸体收殓起来，以解救其冥府的苦恼。于是轻轻将她抱起来，丢到火定坑里。又投入烧剩下的柴火，在夜风中，埋在灰里的火又燃烧起来，闪闪发光。看到火化的黑烟在鸟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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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傍晚闪耀不熄，更使他感到无限悲伤，于是暂且在旁守候，合掌祈祷冥福，默默念道：

泡影无常，弥陀方便。一念唱名，顿生菩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怅然起身，彷徨站立而不肯离去，又叹息了几次，心里想：“凡法师在圆寂时，堆柴自焚称之为火定。我朝信浓户隐山的长明法师在鸟部野火定，还有纪国那智山的应照也以火定结束一生。此事在《元亨释书》第十二卷的《忍行篇》有所记载。我为了伸张大义，随便欺骗愚民，表演火定的报应就在眼前，妹妹被火化焚身，我也将不知死在何乡，埋在何处！人生无常虽有先有后，终归是北邙山头的一片云烟。”想到这里更感到人生之无常。自己窃窃私语，仰天长叹，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道节心想，赶快越过这座山吧。于是腰间挎上那口宝刀，将待动身，在后边偷看的额藏，窃听到滨路和道节的对话，对她的贞节义烈不胜钦佩和感叹。心想我如能到她身边，则对这个节妇的临终还可聊以安慰。然而他哥哥会怀疑自己，使我们不便于交谈，莫如躲在这里听着，所以没有及时走出来。又仔细听听，村雨宝刀被左母二郎夺去又落到道节之手，他想以那口宝刀作为接近仇人的手段，而没有接受滨路的遗言。额藏听了大吃一惊，不住地思量：“定正是个大敌，道节虽然拼死搏斗，想报仇也不易。他如果被杀，宝刀也就丢了。纵然他杀了仇人，不背弃诺言，有一天把宝刀还给犬冢，也救不了燃眉之急。辙鲋失去水养，以后就只能索之于枯鱼之肆，又有何用？既然如此，对犬冢的安否也就更使我不放心。即使向他通名说明缘由，明确地向他要刀，也不会奏效，因为他对妹妹都没肯答应，岂能给我？把他按倒夺回刀来。”这样下定决心后，便攥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窥伺，见他把滨路火葬后，往腰间插上村雨太刀想要离去，便喊道：“歹徒慢走！”从树荫飞身跑出来，一把攥住对手的刀鞘。道节后退了两三步，吃惊地向后一看，摆脱被攥住的刀鞘，将待拔刀，又被拦腰抱住。两个人的武功和力量不相上下，勇士之间的角斗，无懈可击。互相抓住对方的手谁也不放松，“嗨哟，嗨哟”地喊出声，犹如二虎在山上搏斗，荒鹫在争夺肉块，脚下用力蹬得山响，沙石飞起，小草被踩碎，不知何时才能见分晓。不知为何额藏多年贴身带着的护身囊的长带开了，左一圈右一圈地缠在道节的刀绦上，格斗中带子被扯断了。护身囊挂在道节的腰上，想拿过来，不料手一松，道节突然挣脱，拔出太刀要砍。额藏也不怠慢，拔刀迎击，刀声铿锵，火花四溅。双方熟练的刀法忽上忽下，刀尖从脚下扫来，二人都腾身闪过。你退我进，你进我挪，亚赛破鸿门之樊哙，过五关之关羽。天上明月高照，地下有火化之光，虽是深夜，却十分明亮。二人互相搏斗不止，不肯离开。道节悍然挥刀砍来，额藏从左边闪过，刀尖将他手腕划破流着鲜血也在所不顾，依然猛力还击。而道节肩部的铠甲也被锐利的刀尖刺透，砍伤了肩上的瘤子，黑血喷出，如蝗虫般飞散，瘤中有物，正中额藏的胸前。没等它落下来，便用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挥刀，接连砍去，刀法不凡，道节接住后躲开，高声叫道：“且慢！我有话说。你的武艺甚佳，我有复仇的大志，岂能与小敌决一死战，且退去！”额藏听了瞪眼说：“那么你知道我的本领了。如果惜命就把村雨宝刀给我，快快离去！你知道我是谁？我乃犬冢信乃的莫逆好友，犬川庄助义任。听说你的名字是犬山道松乌发入道道节忠与，把宝刀还我！”他气势汹汹地说完后，道节呵呵冷笑道：“我没完成大志，连妹妹的请求都没答应，怎能给你？”额藏说：“你不想给吗？赶快给我！”又扑过去刺杀。道节左拨右挡，找机会跳入火坑，与突然升起的黑烟同时不知去向。额藏惊叫一声，已无法再追。他低头观看，又抬头张望，原来道节是用火遁之术逃之夭夭，额藏莫可奈何。可是从道节的伤口中飞出来的东西尚在额藏手中，不知是何物？他出于好奇心，便靠近残余的火光仔细观看，说道：“真奇怪！与犬冢信乃和我所秘藏的一对孝义珠子一模一样，光泽、形状、大小都无所不同，只是这颗珠子上有个忠字。真乃怪事。”又重新细看，沉思片刻后，忽然醒悟，莞尔笑道：“彼此联系起来推想，那个犬山道节终归是我们一伙的人，我们有缘分。虽然如此，我藏在护身囊中的珠子，却被他缠在腰刀上带走，而他从身上飞出来的珠子，不料到我手中，这是何等微妙的怪事？以此推断，我的珠子和他的宝刀，日后还能物归原主。犬冢在浒我的情况虽然十分令人担忧，但不管怎样，有此缘分，他在那里也会得到神的冥助。即使十分牵念信乃，从这到浒我有一百多里，也不能立刻告诉他。还是赶快回大冢，也许会有其他办法。早就想做点假伤，可巧有点擦伤，这也是不虞之幸。”他这样地自言自语，用手帕包扎好伤口，又怅然地回头看看火坑，心想：“滨路的贞烈节义连其夫都大为逊色，感到十分痛惜。在她活着的时候未能将我的内心告诉她，死后有灵必然会知道的。待与犬冢重逢时，一定将你弥留时的贞烈之心详细告诉他，以加深你们来世一莲托生的缘分。请受我一句诀别的赠言，快去解脱之境吧。”他口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将待离去，被左母二郎的尸体绊了一下。迎着月光看看，心想这是罪有应得，拔出刀来将左母二郎的头砍下挂在旁边的朴树上。削去树皮拿出带着的笔墨，挥毫疾书：

此人是恶棍网乾左母二郎，他掠夺某人秘藏之太刀，又拐骗少女滨路，怒其不从，随将烈女杀害。遵照天罚如是处之。

年月日时

书罢，将笔墨收入怀中说：“这样留书于此，庶几不会被人谬传是情死了。以此作为对节妇的追荐。”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加快步伐，往砾川横穿而去。驹込寺的钟敲了九下，额藏匆忙地奔向大冢村。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蟆六和龟筱，派出所有的人去追赶滨路和左母二郎，把恰好前来拜见的土太郎也打发去追赶那一男一女，心想十有八九会追回来，等得十分焦急，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犹如海滨汹涌的怒涛，头上的插花被一阵狂风刮跑，真是后悔莫及。在风去楼空的屋内，看到蜡烛流油，也催人泪下。当日晚间，一个时辰犹如千年，不住地祈祷。听到外边有人过来，心想也许是把滨路找回来了，一意地盲目盼望，便想出去看看，但又一想，也许是簸上宫六来了，就连看都不敢看，吓得提心吊胆。厨房里的热汤凉了也不觉，烤肉一半烧成炭也无暇顾及。心不在焉，不吃也不饿，手脚的一举一动都好似失去了知觉。竟忘记穿反了麻衣，裙子后边扭歪着也不知道。

时逢十九日的月亮高高升起，已是亥中时分。阵代簸上宫六带着媒人军木五倍二前来蟆六家。虽各自身着一套麻布礼服，却因是悄悄入赘，并未带多少仆从。一个奴仆提着灯笼走在前边，两个为青年侍卫，两个拿草鞋的下贱奴仆，上前去叩门。主人夫妇这时更加狼狈周章，不知如何是好。龟筱担心酒席没安排好，就忙去厨房呼唤在各处茫然待着的奴婢们，立即升火加炭，乱作一团。这时蟆六一边答应着，一边更换客厅的蜡烛，哆哆嗦嗦地手里拿着笤帚，把那里扫了一遍才到正门迎客台上，扑通跪倒迎接说：“早在恭候。对您的光临，不胜惶恐。请进！”说完就在前边带路，让到客厅。宫六和五倍二点头致意，宾主落座后，互相道喜祝贺，问候暑中安否。寒暄已毕，但还无人献茶，在大眼瞪着小眼。蟆六击掌，催赶快上酒来，连连催促几遍，只有人答应却不见拿酒来。等了半晌，龟筱亲自捧着有花鸟装饰的洲滨托盘，恭恭敬敬地劝酒。两个小丫环摆上放汤碗的木制方盘，手里拿着酒壶。当下龟筱把身子扭过去，低头陈述对宫六等的万分感谢，说话的神色和词句一改常态，前言不搭后语。她满脸皱纹上涂着白粉，鼻子附近抹了不少锅底灰，尚不知自己的丑态。噘嘴弄眼，巧言拍马，十分好笑。宫六和五倍二装作看不见在偷偷乐。蟆六回头看着妻子的脸，心里想：“真丢人！”但也没法指给她，催她：“快走开吧。”龟筱只当作耳旁风，还是一本正经地喋喋不休。主宾口头的应酬结束后，各自揭开碗盖，汤是大酱汤，肉是鲇鱼片加了点牛蒡的薄片，都是乡下菜，在婚礼的盛宴上甚是少见。比宫六晚拿起筷子的五倍二，喝了口汤，待去夹肉，真惨！不是鲇鱼肉，而是盛了一个漆黑的炊帚。“这是什么？”用筷子夹出来丢在木盘边上。蟆六和龟筱大吃一惊地说：“这太对不起了，是下人们的莫大疏忽，真岂有此理，请饶恕。”一面赔礼道歉，一面将木盘换过，赶快把炊帚藏起来。虽把罪过一概推给做饭的，但汤是龟筱亲手盛的，也没法责备别人，在座的马上都察觉了。于是又进行劝酒，宾主一再推让，宫六才把酒杯接过去。龟筱在旁边侍候着，小丫环斟酒，宫六想把酒干了，可是喝了一半就呛得放下，扔掉手里的酒杯伏案了好一会儿，咳嗽得厉害，看样子十分痛苦。“怎么啦？”龟筱到身后去给他摩背，蟆六劝他喝水，五倍二也一同照料，宫六擦擦眼泪说：“不知道是什么规矩，给我喝热醋，太要命啦！”他十分不悦地抱怨着。蟆六和龟筱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把酒壶拿过来闻闻，果然是醋，宴席上再三出现过错，他们羞愧难当，虽责骂奴婢们，但这也是龟筱亲自斟的酒，不能尽怪别人。夫妇流着冷汗，把前额贴在席子上叩头赔罪。五倍二也尴尬地帮助说情：“深夜的酒宴，厨房忙乱，难免出错，新娘如果病好了，不影响成婚，就远比酒席重要。把酒和醋弄错了，还都是一类的东西，颜色也很相近，比我的那个炊帚好多了。宽宏大量的簸上大人，这算作什么。喝了这一巡酒，就举行婚礼吧。”这样一调解，宫六才稍微消消气，又拿起了酒杯。主人夫妇很高兴，换了壶酒，又添几样酒菜，重新劝酒。

夏日夜短，已近午夜子时。然而还未见滨路出来，五倍二很着急，频频催促，使夫妇更加窘迫。于是把军木请到旁边，先由蟆六开口说：“婚姻之事虽无异议。然而滨路从晚间觉得胸口憋闷，没办法就让童仆们去请医生，但因是夜间，不但医生未请来，连派去的童仆们一个都没回来，心里十分着急。她只是稍有不适，我想不久会好的，因此想请等一等。”他一本正经地窃窃耳语。五倍二没有答应，说：“这毫无道理。新人有病是知道的，事先订好的婚礼，怎能等到明天？你说的如非假话，就领我到新人的卧房看看她的病情，真荒唐！”怒气冲冲地自然提高了嗓门。龟筱在旁边听着很着急，事已至此，再没有逃避的办法了，就拉丈夫的袖子小声说：“现在已没法隐瞒，就明说了吧，只有低头认错别无良策。”蟆六听了，干咳一声，擦擦腋下的冷汗，一改方才的态度说：“军木大人！请您回到原来座席，听我给您解释。”五倍二听后很不放心，但是又回到座位上。当下蟆六翻身再拜道：“二位贤公在上，小的怎敢欺骗大人，滨路晚间逃跑了。”未等说完，二人惊怒得暴跳如雷，大声说：“逃跑就能了事吗？是你们为了让她给那个犬冢信乃为妻，把她放跑了，还是被那个小子抢走了？赶快追回来！说人没有了，我是不答应的，快追回来！”然而蟆六却壮大了胆子，把叩拜的脑袋抬起来说：“没等说明原因就发这么大脾气。即使是值得生气之事，也要等我详细地把话说完。关于信乃之事早已禀报过，为了把他打发走，我们夫妇悄悄地煞费苦心，绞尽了脑汁，是经过周密策划才使他远走高飞的。他怎能抢走滨路呢？最可疑的是近邻的浪人网乾左母二郎。听说他突然变卖了家财，已经先跑了，不难猜想，大概是他将滨路拐走的。因此当即派童仆们去追，但现在还没回来。我又雇了知道他底细的土田土太郎抄小路，从近路去追，多方派人不使他们漏网，我想到天亮会追回来的。如有半点谎话，就把我这白发苍苍的头割下来，绝无怨言。但请暂且等一等。”蟆六夫妇虽然费尽唇舌，披肝沥胆地吐露实情，恳切劝解，但宫六和五倍二还是狐疑难解，怒气不息地厉声道：“纯粹是一派胡言，就是你们能言善辩，我也不能轻信你们说左母二郎将滨路拐走，因为并无确切证据。不管谁是奸夫，你们已接受我的聘礼，竟让女儿跑了，其父母也该同罪，真是越描越黑。你等最初就贪图钱财，骗了我们。敢说不是这样吗？让我喝热酒虽可说是关照，但有让喝热醋的宴席吗？让人家嚼炊帚也是你们的热情款待吗？这都是你们的怠慢失礼，有这样戏弄上峰的村长吗？不仅如此，前些天诡称滨路因风寒卧病，今天又说胸口憋闷，前后矛盾，胡言乱语。总之，不把滨路交出来就给你点厉害尝尝。”身边的侍卫，手按刀把，那责骂威吓的气焰，使蟆六和龟筱吓得面色苍白，魂不附体，说：“大人说得有理，说得是。”牙齿不住地颤抖，只是这样来回重复地回答。斟酒的小丫环，也吓得躲开了。

过了一会儿，蟆六镇静一下，取过身后的短刀放在宫六等的身边说：“二位大人看了这把刀，就会消除怀疑。这是已故的管领持氏朝臣传给春王殿下的村雨宝刀。信乃之父犬冢番作在结城被围时盗取宝刀逃走，最后传给他的儿子。我知道此事，前几天用如此这般的计策，把信乃骗去神宫，调换了这把刀。原想献给管领家，现在先做抵押，等滨路回来再作为送给女婿的见面礼。请您看看，这是蟆六的一点诚意。”他实心实意地指着刀这样说。宫六神色变得稍加温和点说：“说这把刀是村雨丸有确切证据吗？”蟆六微笑道：“阵代还不知道吗？村雨丸的奇特是：拔出刀时，立即从刀尖滴出水珠，如含有杀气挥刀，水点四溅如降阵雨。我已试过，不必怀疑。”宫六听了点头道：“略有耳闻，确是如此。那么就看看吧！”他说着拿过刀来。龟筱剪剪烛花，把蜡台往跟前拿一拿。五倍二也跪着往前凑身说：“只听到过这口名刀，有机会开开眼也是我的福分。快拔出来看看。”宫六轻轻拔出刀来，拿到灯下。他和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可是一点水珠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翻过来倒过去，怎么看也没水珠。宫六脾气大发，用力一挥，击中后边的柱子，刀尖立即有些弯了。五倍二早看出这种名实不副的情况，嘲笑说：“珍贵的名刀村雨丸一滴水珠都没有，成了带有火气的燃烧丸了。”宫六气得满脸通红，瞪着蟆六说：“你这个坏蛋，好大胆子。谁信这把铅刀是村雨宝刀？你这个老混蛋，不止一次欺骗我。等着瞧吧！”龟筱慌忙扯着嗓子喊叫说：“无论怎么说，那天晚间都有水流出来，我在旁边看见了。”没等她说完，宫六把刀往席子上一插，刀弯过去了，像锅的提梁一样，又拔出来扔了。五倍二也带着几分醉意，攥着挂在腰间的腰刀，耀武扬威地逼问说：“你们还敢争辩吗？”龟筱吓得浑身打颤，不知如何是好。蟆六也吓傻了，想赔礼又没词儿。原来被人家钻了空子，换了把假货。是信乃干的，还是左母二郎呢？反正是他们俩。然而事到如今，指责别人，开脱自己的错误也没用。又怕又羞，急忙起身想跑。宫六更加怒火难耐，恃血气之勇大喝一声：“你这个偷儿哪里走？”刀光闪处，蟆六的后背被砍了一刀，仰面倒下。想再砍一刀，在刀光闪烁之下，龟筱打个滚儿，把宫六的小腿抱住。这个老婆子拼命地纠缠，五倍二看到，扑过去说：“你敢打扰！”左手揪住龟筱的发髻往后拖。但她死死不放，大喊来人。五倍二把刀拔出来想结果她的性命，竟把她肩头砍进四五寸深。龟筱受了重伤，忍受不住，惨叫一声被宫六一脚踢开。在这工夫，蟆六掷酒壶和盘子碗，虽暂且抵抗，但他已负了重伤，动作很不灵便。宫六等正好乘其无力抵抗，想将他们折磨致死。夫妇痛苦得喊不出声来，龟筱拖着血泥在爬，蟆六不知往哪跑，然而还是惜命，像被蛇追着似的，连滚带叫。正挣扎着还想逃脱之际，没追到滨路和左母二郎先回来的背介从后门进来，看看厨房，又看看隔壁的房间都没人。只有宫六的四五个随从，喝得酩酊大醉，熟睡在侍从者的房间。婢女们都被太刀砍杀的声音吓跑了。背介哪里知晓，想禀告主人，便从走廊走进来拉开拉门，眼前五倍二的刀光一闪，他“啊！”的一声没等叫出来，右边鬓角被砍了一刀，向后跌倒就势躲在地板下边，忍着痛苦不敢出声。这时，宫六乘怒又使蟆六负了几处重伤，将他尽情地折磨，五倍二也砍了龟筱的肩膀，刺伤了她的臀部，使之受尽痛苦，然后将二人一起砍倒，结果了性命。

却说额藏从圆冢格外加快步伐赶了回来，已是深夜。不知为何大门还没锁，进门后里面又不像有人。在客厅那边有东西倒地的声音和人的呻吟声。他非常惊奇，赶忙脱下草鞋，跑到那里一看，主人夫妇已被砍杀。仇人是往日认识的阵代簸上宫六和其僚属军木五倍二，正踏在死者胸上，把刺进去的刀拔出来，擦刀上的血迹，将待离去。额藏大喝一声，把他们拦住说：“你们两个想往哪里跑？虽说我是你们的属民，但你们是主人的仇人，岂能放过？”两人听了，怒目而视，厉声说：“不要命的蠢人！阵代杀了无礼的村长，奴婢们也要受牵连。奇怪，你竟然管我们叫仇人，你想和你的主人做伴吗？”他们既蔑视又蛮横地说。额藏躲过砍来的刀，挥动左右拳头，紧紧抓住两个人的右手，左右看看冷笑说：“庄头有过失应该在诉讼所问罪。你们并非因公视察，而是夜间到这来喝酒，佣人也有五常，杀了我们的主人，能够乖乖地看着把仇人放走么？我们就决一雌雄吧。我是庄头的小厮额藏，虽非你们的敌手，但愿领教领教！”说着松开他们的两只手。额藏的膂力过人，二人吓得心惊胆寒，被捉住的胳膊好像脉都停了，骨头要折，想跑又跑不掉。双方也不出声，便打了起来，额藏在二人的刀下躲躲闪闪，得机拔出腰刀，迎战二人。所用兵刃的好坏大有不同，现在额藏拿的刀是前夜龟筱给他杀信乃的，是大冢匠作三戍屡经战斗的利刃。而他又是少见的豪杰，自己领悟的武艺很得要领，一经施展开绝招，便骁勇拼杀，使对方难以招架。还不到十个回合，就把想要逃跑的宫六，从肩头到九俞穴给劈开了。回刀又刺伤了五倍二的眉间，五倍二带伤惨叫逃跑。额藏正待追时，宫六和五倍二的侍从，被后面的刀声惊醒，从院门跑进来。看到簸上已被击毙，军木受了重伤，想往外跑被踏脚石绊了一跤，正在那边打滚，眼看也性命难保。这两个年轻卫士，不得已拔出刀跑过来把额藏挡住。在这工夫，二三个奴仆把五倍二背在肩上，有的帮着抬着脚，往外逃跑。额藏犹如愤怒的猛虎在驱赶羊群，转瞬间那两个年轻卫士也被砍倒在左右。跑出去想再追，在衡门
(2)

附近遇到追滨路和左母二郎没追到而归来的童仆们。这些人看到额藏提着把血刀，十分惊讶，把拿着的六尺棒一横，不让他出去。有人问他是怎么回事，也有人喊着要把他的刀打掉捆起来，但只是喧嚷，却没一个上前。额藏被这些不明真相的童仆们挡住，甚为焦急，但又不能杀害自己的伙伴，因此就被五倍二跑掉了。现在再追已经来不及，就把血刀擦擦收起来，并把主人夫妇横死之事告诉众人，说仇人簸上宫六等已被他杀了。然后领着他们到客厅一看，众人都吓傻了。勿论是非如何，杀了阵代就要受连累，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额藏又说：“我也是刚刚才从下总回到村里，虽不知事情的经过，回来时正遇到主人夫妇被杀害。五倍二逃脱了，天明就会从城里派来检察的士兵。我过会儿即到诉讼所去控告，详细说明报仇的情况。今晚之事与各位无关，好歹都由我额藏一人承担，你们不必惊慌。我想女婢们大概是因为害怕逃走了，要把她们找回来。如果缺一个，那她就会被怀疑。望你们明白这一点。”被他这一指点，众人都佩服他有胆有识，心里也有底儿了。

作者写罢此段，不禁独自赞曰：善恶终得报。龟筱不孝且淫乱，加之蟆六不义而异常残忍，神怒人怨，遂使奸恶与贪婪结为夫妻。是以家无子嗣，外无友助。二人淫欲无厌，故无时不至感烦恼，终于结此恶缘。煞费苦心，坑害良善，反遭他人暗算，终受莫大耻辱，为宫六等杀戮。然而幸有额藏，以其一人之义勇锄奸铲恶。吁！义哉额藏！虽侍奉于污吏之家，而清白如泥中之莲。且善补其主之过，为信乃谋划有方。以不仁之主为主，其母弃杀于雪中而无怨，又一饭救命之恩而永志不忘。今杀敌报仇所用之刀为龟筱所授，此刀为龟筱之父匠作之遗物，竭尽义仆之道，而不辞连累之咎。噫！贤哉额藏！宜哉，忠义之人也。

(1)
鸟部野是平安时代京都的火葬场。后来在诗歌等文艺作品中多用以说明人世之无常。

(2)
衡门，也叫冠木门，两根木柱上搭根横木的门。

第三十回 芳流阁上信乃血战 坂东河原见八显勇

却说那天拂晓，邻近庄客和村翁等前来，询问事情的缘由，有的向诉讼所报告，有的看管额藏等人。这时太阳已高，已是六月二十日的巳时。簸上宫六之弟簸上社平、军木五倍二的同僚卒川庵八带领许多官兵来到庄头家，让庄客们带路，在客厅的上座放把椅子，先验看了尸体，然后召唤额藏等阖府的奴婢，询问事情的经过。额藏禀告说：“前天奉主人之命去下总的栗桥，昨夜深更回村。看到主人夫妇被杀害，不忍坐视，当即报仇。但可惜被年轻侍从阻挡，又被伙伴们截住，让军木漏网，深以为憾。”追滨路和左母二郎的童仆们述说了宫六和滨路的婚事，以及昨夜入赘之事，还说滨路在晚间逃跑，大家分头去追，没有追到，回来时在衡门附近碰见额藏提着血刀跑出来，大家便吃惊地将他截住，对蟆六夫妇被杀和额藏杀害阵代之事，一概不知。

当下社平大声喝道：“这样说来额藏的说法非常可疑。我早已掌握事实，他暗中帮助龟筱的侄儿犬冢信乃拐走了主人的女儿，又悄悄回来偷盗主人的金钱和衣物，被主人夫妇发觉受到斥责后，不得已将蟆六、龟筱杀死，正想逃走，这时我兄宫六及其属吏五倍二等由品川海滨郊游回来，因口渴讨茶偶来蟆六家，不料被袭击毙命。年轻卫士也遇害，只有五倍二一人逃脱。这是五倍二控诉的，全是事实。为何多年来在村里的户籍簿上没有记载犬冢信乃，这是可疑之一。其次说我兄宫六想娶滨路为妻，纯是胡言。阵代是现官，村长官卑职小，门不当户不对，况且又未得到城主的许可，岂能入赘？另外，昨夜在圆冢山里，网乾左母二郎等四人被杀害，并留了个奇怪的榜文，这也是信乃或额藏之所为。说滨路是被左母二郎杀害的，这里也有很大的阴谋。况且以一个下贱佣人的身份，竟杀了阵代，按律是大逆，怎能说是复仇？我现在将他千刀万剐为我兄报仇，易如反掌，但还没得到主君许可，不能报私恨。为收殓宫六的尸体和逮捕其仇人，我与卒川君同来，赶快将额藏捆起来！”军令如山，众官兵应声围过来，将额藏拦住。额藏不慌不忙地说：“这不像大人您说的话，犬冢信乃前天拂晓已去浒我，这是众人皆知的。难道是想掩盖眼前的难堪吗？即使是颠倒黑白，蟆六夫妇横死之事，女婢们也无不知晓。忠义无贵贱，报杀主之仇，反被说成是大逆，我不能就缚。置众多证人于不顾，而竟以臆断行事，这是我难以甘心的。这能说是公道吗？”他理直气壮地予以驳斥。众兵丁都不便下手，呆呆地看着。于是庵八就挨着个问女婢们所知的那天夜里的情况。她们都害怕社平的脸色，不敢明确回答。经一再询问，有一两个人说听到刀声就吓得从后门跑了，其他情况一概不知。社平听了冷笑说：“这么说蟆六等被害之事女婢们并无人看见，所以他们也就不能作为证人。如果不狠狠地用鞭子抽他，是不会吐实情的。赶快将额藏绑起来！”正在额藏危急之际，地板下有人在呻吟。众人皆感到十分惊奇。三四个人出去，一会儿工夫拉进来一个人，一看，不是别人，却是蟆六的老仆背介。昨夜被五倍二砍伤鬓角，滚到地板下边遂断过气去，现在逐渐苏醒，出了一点呻吟声。童仆们见状，无不惊讶说：“昨夜你没回来，以为被野狐狸迷住了。到那一带去找了一遍。你说说是怎么负的伤？真可怕！”扶着他上了走廊，让他站在庵八身边说明情况。背介说：“昨夜我比伙伴们先回来，蟆六夫妇被杀之时，我毫不知道，从走廊拉开客厅的拉门，被五倍二砍伤鬓角，仰面滚下去，就势躲在地板下边。对额藏报仇之事我都知道。因刀疮疼痛，以后之事就不知道了。可是要说杀害主人夫妇是簸上大人和军木大人，那一定没错。”既然有了证人，按理说社平该无法诬陷了，可是他却对庵八说：“众人都不知道，只有背介从旁挨了一刀，说看见了打斗的情况，岂不是很可疑吗？虚实须从多方了解，他一个人不能作证。据了解，背介这小子是额藏的同伙，尊意以为如何？”庵八说：“我完全同意，确有其事。先将额藏拘捕入狱，呈报镰仓，听候兵卫尉大人〔指大石兵卫尉，这时仍在镰仓〕
的旨意。因此我们回去与长者商量，一定为令兄和其属下报仇雪耻。在这里议论是非，传出去有些不便。还是稳妥一点先回去吧。”他通过耳语安慰劝解社平，于是社平便用准备的轿子将其兄宫六的尸体抬着，将年轻卫士的尸体也一同抬回住所，同时给额藏上了绑，将背介装进竹笼，由庄客们抬着。社平和庵八也一同回到城里的诉讼所，众官兵拉着额藏，有的走在前边，有的在后面跟随，也陆续回去。

话分两头，却说犬冢信乃戍孝，十九日凌晨在栗桥驿与额藏惜别，走了二三十里至浒我，在城邑旅店住下，问明将军府的道路，先去执权横堀史在村官邸，说明出身，根据亡父犬冢番作的遗训，将昔日亲王之兄春王殿下留下的村雨宝刀带来求见。由传话的年轻卫士进去禀告，等了很久，在村出来接见说：“为察明汝父祖的出身和军功，亲王〔指成氏〕
在镰仓时，曾召见持氏朝臣在结城死难的旧臣子孙，那时番作没来，更没提过宝刀之事，是何缘故？”信乃告知其父番作身受重伤，已成废人，和他姑父大冢蟆六之事，解释了未来拜见的原因，对答如流。但未敢吐露他姑父母的奸凶，却毫无保留地陈述了亡父的义气。言简意赅，有条有理，说得很详尽，没有含糊不清之处。在村惊叹其才干，虽心里有点妒忌，但也无可奈何，沉思片刻说：“你是这样的出身，若拿来的宝刀也没错的话，待与老臣们商议后，近日奏明亲王殿下，且回旅馆等待。”信乃听了略放宽心，唯唯领命，回到旅店，这时天已经黑了。

次日清晨，信乃忽然想到，村雨是口名刀，先父多年将其藏在一根大竹筒里挂在梁上，但是一点也未生锈。家父去世后我多年带在腰间，或放在枕边以防被盗，但从未拔出来看过。现今要献给浒我将军，不擦拭一下就好像毫无准备。在旅店无事可干，拭刀也是个消遣。于是便趁着左右无人轻轻关上拉窗，坐在壁龛的柱子旁边，用左手拿着那把太刀，先掸掸刀鞘丝绦的尘土，轻轻擦擦刀鞘，拔出刀来一看，竟不是村雨。“这究竟是怎回事？”他吃惊地又重新细看，长短虽然一样，但刀刃一点儿也不像。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心跳得十分厉害。他稳住心神又仔细回想：“这把刀一时也未离过我的身旁，也没有一天不带在腰上，如何竟被调换了？如有可能只是在神宫河的船上。那时庄头蟆六被渔网挂住落到水中，蟆六不仅想害我，还和左母二郎合谋，趁我为救庄头跟着下水之际，左母二郎一个人在船上，定是那时调换的。对左母二郎的为人，自己一直认为他只喜好游艺歌曲，不好武器，因而疏忽大意，当时没拔刀看看。又因是夜间，忙着救落水的庄头，而未怀疑。从那天晚间到昨天，只考虑个人的出路，无暇顾及他事，以致落到如此地步。只知前门御虎，而不知后门进狼，我怎么这样糊涂。既已丧失宝刀，对父是不孝之子，对君是不忠之臣。这可如何是好？”愤怒的目光十分可怕，把刀啪哒一撇，肝肠寸断，后悔莫及，但只是懊悔也无济于事，他把刀纳入刀鞘，又叹息了一阵，心想：“宝刀是假的，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既已知道，如等到浒我将军召见时再说，是我欺骗了贵人。还是及早禀告为是。”于是拿出梳子梳梳头，穿上裙子，佩带好长短两把刀，将待出门。忽然横堀在村从城中打发人来，信乃愈感不安。见面一看是两个年轻卫士，唤奴仆从柳条筐里取出一套衣服，交给信乃说：“关于今天献上宝刀之事，老臣们想先过目一览，然后再去觐见将军，请立即上朝，因此赐朝服一套。我等奉横堀大人之命前来迎接，请赶快动身。”信乃听了答道：“遵旨。某也有事启奏，想去见横堀大人，正待出门。因略有所思，所赐的衣服暂且拿着。请吧！”说着匆忙走出去。来的武士和奴仆，都有些莫名其妙，喘息着跟在后边。犬冢信乃急忙来到在村官邸，请求觐见。然而他已经上朝，不在寓所。无奈又由那两个武士领着去将军府。信乃心想，这时再不换衣裳，一定说我是不敬。于是在官员办公的房间附近换上礼服。谒者从这里领着他到中门旁的警卫室。这时不知在村在哪里，因此也无法禀告丢失宝刀之事，事情更严重了，心里更加焦急。等了一会儿，那个谒者又领信乃去泷见间，上座翠帘低垂，铺着成氏朝臣落座的褥垫。其下手有横堀史在村和其他老臣分列左右，许多近臣都在座。另在走廊那边，身着铠甲的武士数十人整齐地列队坐着，戒备森严，场面甚是庄重。

成氏既已就座，但并未揭开翠帘。当下横堀在村遥对信乃道：“在结城战殁的旧臣，大冢匠作三戍之孙，犬冢信乃，依其亡父番作的遗言，献上将军本家的宝物村雨刀之事，实令人钦佩。且让我等一观。请献上太刀！”信乃听了，虽事关一生的浮沉，但并未惊慌，抬起头来说：“那口宝刀多年来一直有人伺机盗取，所以我在今晨想擦擦刀，拔出来一看，可叹已非原来的宝刀，不知何时被人调换。事情过于意外，又惊又恨，但已悔之莫及。因此想赶快将此事禀告您，正待去参见，您已派人去。不胜惭愧，我的打算已落空。恳请宽限数日，去寻找失去的宝刀，我想是能够找回来的，请大人谅情。”在村听了勃然大怒，厉声说：“这是莫大的过失，说失去宝刀，又无证据，意欲何为？”信乃对在村的责问毫不畏惧地说：“大人的怀疑甚是有理，取来留在警卫室我带来的刀一看便知。刀虽不是村雨刀，护手、刀把的帽钉和把头都是原装的，这就是被调换的证据。”在村听了，冷笑说：“从嘉吉到如今，已将近四十年，不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很少有识得这口刀的，其唯一的证据是刀滴出的水珠。我想你这小子一定是敌人派来的奸细。赶快将他拿下！”于是列坐在走廊的许多力士都站了起来。信乃心想，横堀在村擅自弄权，乱施刑罚，毫无容人的气度，我如束手就擒，必死于他手，得想法逃脱。便面对争先上前捉他的力士，左推右挡，前闪后踢，如飞鸟一般，无能近身者。翠帘内的成氏朝臣，是个性情暴躁的大将，踢开坐垫起身说：“将他杀了！”命令一下，众多近臣都各自拔刀，将他团团围住。信乃在白刃之下钻来钻去，踢起地板上的厚草席作盾牌，进行防守，同时伺机进攻。一个人靠近身前，被他夺过刀来砍倒，又向四面砍去，十余人受伤，八九人被砍倒。他跳到院中，顺着房檐下的松树飞身上房。有的长枪被他推开，枪杆被砍断，有的跟着也追上房去，负了重伤。一个人倒下，许多人都滚了下去。一时间，擒拿无成效，被信乃一个人杀得血浸涿鹿之野，尸累朝歌。这时信乃也负了轻伤，啜点鲜血润润嗓子。为了看清逃跑的路线，从这个房顶登到那个房顶。有座三层的楼阁，好似险要的瞭望塔。那是为望远方而建筑的，名叫芳流阁。信乃好歹攀登到这座楼顶。鸟瞰楼下：以浩渺的大河为城濠，流至阁下的水边，拴着一艘快船。这条河俗称坂东太郎，是八州的第一条大河。其下游是葛饰行德的浦曲，为入海的咽喉。再回顾后方，这里的广阔庭院中和那里的城门下屯兵数百，弓箭如林，进退两难。如有劲敌登上楼来，就与之扭打同归于尽，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这时前管领成氏，见众多士卒被杀死，更加愤怒，聚集力士宣布：“有能捉拿信乃者加赏千贯。”但力士们害怕他的武艺，没有应声的。

当下执权在村禀告成氏道：“狱吏犬饲见八信道，要辞去您所提升的职务，并想以请长假为托辞，拒不受命，被问罪入狱，已有数月。他是已故二阶松山城介授艺的高徒，特别善擒拿的拳法，在本藩是无双的力士。请暂恕其罪，让他去捉拿信乃。如果成功，则可赦免见八的死罪。即使被信乃杀死亦不足惜，您看此议如何？”经他的认真推荐，成氏点头道：“你的意见甚好，快去，快去！”在村即时将那个犬饲见八，从牢房中提出来，为他释缚，传达了君命。发给他太刀、身甲、护肩、护腿和捕棍。见八毫不推辞，恭敬地接过去。赶忙穿起铠甲，试了试久不活动的腿脚，辞了在村，跑着爬上三层楼高的梯子，如同猿猴从这个树梢跳到那个树梢一样，从房檐的那边遥望提着血刀站在芳流阁上的信乃，毫不犹豫地向凌云高阁的房顶爬去。成氏带领在村等老臣和众多近侍，在广阔庭院中放好椅子，仰面观看，主仆对他身临险境都极为担心。究竟犬冢、犬饲这两雄的胜负如何，在续篇第四辑的首卷开端，即可见分晓。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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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犬传·贰

妖猫退治

(日) 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八犬传·贰：妖猫退治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12427-2017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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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0

ISBN：9787533950118

目　录

1. 《八犬传》第四辑序

2. 第四辑 卷之一

1. 第三十一回 水阁扁舟助两雄 江村钓翁认双犬

2. 第三十二回 除桫椤少年得号 试角抵修验解争

3. 第四辑 卷之二

1. 第三十三回 小文吾夜丧麻衣现八郎远求良药

2. 第三十四回 房八刊崎消宿恨 犬田藁冢缓危难

4. 第四辑 卷之三

1. 第三十五回 念玉戏借笛 妙真哀返媳

2. 第三十六回 犬田破忍战山林 沼蔺含怨伤四大

5. 第四辑 卷之四

1. 第三十七回 病客辞药延龄 侠者杀身得仁

2. 第三十八回 戍户外一犬捉奸细 退聘书四彦辞来使

6. 第四辑 卷之五

1. 第三十九回 殓二箱良俦葬夫妻 浮一叶壮士送两友

2. 第四十回 诘密葬暴风挑妙真 起云雾神灵夺幼儿

7. 《八犬传》第五辑序

8. 第五辑 卷之一

1. 第四十一回 树荫下妙真诧依介 神宫渡信乃遇矠平

2. 第四十二回 拾剪刀犬田决进退 诬额藏奸党逞残毒

9. 第五辑 卷之二

1. 第四十三回 射群小豪杰闹法场 渡义士侠辅投河水

2. 第四十四回 雷电社前四隽会语 白井郊外孤忠窥仇

10. 第五辑 卷之三

1. 第四十五回 卖弄名刀道节复仇 追失穷寇助友换敌

2. 第四十六回 地藏祠庄助争首级 山脚村音音拒旧夫

11. 第五辑 卷之四

1. 第四十七回 庄助三试道节 双珠各归其主

2. 第四十八回 驮马暗导两夫妻 兄弟悲全二老亲

12. 第五辑 卷之五

1. 第四十九回 阴鬼阳人始判然 节义贞操互苦谏

2. 第五十回 白头情人遂合卺 青年孀妇入菩提

13. 《八犬传》第六辑序

14. 第六辑 卷之一

1. 第五十一回 兵燹烧山走五彦 鬼磷助马导两孀

2. 第五十二回 高屋悌顺搏野猪 朝谷村船虫赠古管

15. 第六辑 卷之二

1. 第五十三回 上误捕犬田 马加窃夺船虫

2. 第五十四回 常武疑囚一犬士 品七漫话说奸臣

16. 第六辑 卷之三

1. 第五十五回 马大记诓言笼山穷途 粟饭原灭族犬坂留乡

2. 第五十六回 朝开野歌舞暗遗钗儿 小文吾讽谏高论舟水

17. 第六辑 卷之四

1. 第五十七回 对牛楼毛野鏖仇 墨田河文吾逐舟

2. 第五十八回 厄难初解更逢故人 忠仆继主详告旧忧

18. 第六辑 卷之五上

1. 第五十九回 京镰仓二犬士忆念四友 下野州平翁细话赤岩

19. 第六辑 卷之五下

1. 第六十回 狭岩洞现八射妖怪 申山窟冤鬼托骷髅

2. 第六十一回 敲柴门雏衣诉冤枉 辩往事礼仪表薄命

《八犬传》第四辑序

狗之守夜也，性矣，敬主识主也，亦性矣。谚曰：“跖犬吠尧”，此非其狗之罪。臣子之于乱朝，善守其职而无私者，亦当若是。何者，殷三贤不忠于西伯，然周不敢罪之。故孔氏曰：“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盖比干、箕子等之谓欤？由是观之，其性所捷，虽狗无以异人也。呜呼！与夫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夫妻相虐、兄弟为仇、远旧迎新，狺狺呀呀走利者，大有径庭。国有贤相，则无奸佞之宾；家有良狗，则无窥窬之客。于是四邻可不勉而卫，比屋可高枕而睡也。是余之为《八犬传》，所以寤蒙昧，抑取义于兹。其书若干卷，既刊布于世，顷又继编至于第四辑。刊刻之际，书肆山青堂屡来，而征序甚急。每编有自序，今不可辞。因附增数行，以塞谴云。

文政三年庚辰冬十月端四，书于著作堂西厢，山茶花开处。

饭台 曲亭蟫史

第四辑 卷之一

第三十一回 水阁扁舟助两雄 江村钓翁认双犬

古人云，“祸福如绳缠”。人间许多往事，无不是塞翁失马，祸里有福，福里有祸。因祸而得福，或因福而得祸。但孰能知其究竟？可怜犬冢对父亲的遗言和遗留的名刀，日日记在心上，带在腰间。经历了多少艰苦岁月，终于得到时机，遥遥来到浒我，想从此兴家立业，不料事与愿违，福变成祸。村雨刀竟不是原物，而成了杀身的祸根。事情的发生又十分意外，有冤难申。仅为避开眼前的耻辱，才杀出重围，攀登到芳流阁的屋顶，举目四顾，附近无一条可逃脱的去路，只好在此决一死战，其心境的凄凉是可想而知的。

再说犬饲见八信道，本未犯罪却被监禁数月。他因被恩赦而化祸为福，被解开捆绑的绳索后，又被迫去执行捆人的任务，要他去捉拿犬冢信乃。把施加于别人身心上的痛苦，当作自己的荣宠，这种事虽不愿做，而君命难违，不容推辞。那座三层楼阁，巍峨高耸，爬到二层的房檐上，就有如置身云雾之中。居高下望，地远云近，烈日当头，实难忍受。时值六月二十一日，这两天酷暑如蒸，灼热的房瓦，凸凹起伏宛如波涛，下面大河滔滔，流向生死之海
(1)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坂东太郎。敌人犹如水边的无楫小舟，已进退两难，心想怎样才能将他擒拿。于是见八就如同鼯鼠在树间跳跃一般，往上攀登。在三层楼顶上的信乃也瞪大眼睛，彼此都在窥伺机会，就像巨蛇盯着浮图上的鹳巢一般。

再说宽阔的院中，成氏朝臣在横堀史在村等老少臣仆的严密保卫下，坐在椅子上观看这场战斗的胜负如何。同时在楼阁的东西两侧，身着甲胄的许多士卒，或手拿长枪长刀，或背箭拄弓，一个个仰首观望，如果信乃在厮打中滚落下来，就立即射杀。不仅如此，而且外面有蜿蜒浩渺的河水紧紧绕着城墙，即使信乃的武艺高强，膂力过人，战胜了见八，如果没有墨翟的飞鸢或鲁班的云梯，也难以安然落地。他虽非禽鸟但得落网，不是野兽也必被猎获。一死则万事皆休，毫无逃脱的希望。

当下，信乃边战边想：“追到一二层的士兵被我砍落后，以为不会再有人靠近。现只有一人上来，定是个有经验的力士。这个家伙，不是有膳臣巴提便打虎之勇
(2)

，便是有富田三郎撕裂鹿角之力。既是个劲敌，与他交锋拼个死活，给他们见识见识。”他用裙子边擦擦血刀，站在房脊上等着靠近的敌人。这边见八也在想：“犬冢信乃武艺高强，原是万夫难当之敌。然而我如借助他人之力才将他捉住，不是就白白将我从狱中放出来，担当此任么？是把他捉住，或是被他杀死，就决一雌雄吧！”心里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地大喝一声：“奉将军之命前来拿你。”说罢手握捕棍，飞也似地从屋脊的左侧窜了上去，想立即交锋。但是信乃的刀如旋风一般使他不得近身。他一棍劈头打去，却被刀接住。拨开后，刀尖又飞快地刺了过来，他急忙再用棍挡住。忽上忽下，你来我往。二人站在溜滑的房顶上，一个施展绝技，频频进攻，另一个也不甘示弱，运用精湛的武艺，熟练的刀法，左躲右闪，虚虚实实，一时胜负难分。在院内观看的主仆和士兵无不手捏一把冷汗，目不转睛地倒吸着冷气，看得目眩神迷。此时，信乃已知见八是不可轻视之敌，自己在武功上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于是抖擞精神，一进一退，刀尖火花四溅。太刀声、喊杀声，声声震耳，犹如两虎在深山搏斗，陡然风起，二龙于清潭鏖战，沛然云兴。你来我往，好似春季山峦上的彩霞，夏季傍晚的霓虹。芳流阁上的生死搏斗，不只是一场空前精彩的大比武。见八穿的连环甲和护臂虽被砍破，但仍未拔刀，信乃的刀刃崩毁，方才受的轻伤益感疼痛，却仍注意着脚下，毫不退缩。对信乃接连砍过去的太刀，见八用右手迎击，趁其变招之际，“哇呀！”的一声怒吼，抡起捕棍便往信乃的眉间打去。信乃接住来势凶猛的捕棍，刀从护手附近被震断，飞出很远，不知去向。见八一看这回得手，想空手进行打斗，就势用左手把对方拉过来，互相紧紧攥住右手，均想把对方摔倒。正在拼死较量之际，彼此脚下一滑，两个人就如同翻车的米袋从山坡上滚落一般，向河边叽里咕噜地滚下去。在高低不平的险峻栈阁上，陡峭的房脊，无任何阻挡，但两人还是互相紧紧攥住手，从数十寻的房顶上，没有落到河底，而是一同落在水边系着的小船上。扑通一声，浪花四溅，船舷一斜，缆绳已被扯断，小船如飞箭一般在奔腾的河水中急驰而去。此时正是顺风退潮，水泛顺流之舟，转瞬不知去向。

在士卒们嘈嚷着“在这！”或是“在那！”之际，只有阁中的哨兵从窗口看得清楚，急忙禀报。成氏听了且怒且疑，立即进阁亲自从窗口往外观望，近日为捕鱼在外面拴的一艘快船确实不见了，只剩下扯断的缆绳头和岸边的桩子，然而岂能就此罢休？他立即让横堀在村传旨，推开闸门，在准备好的四五艘快船上，分乘士兵，横堀自己也上船，连橹操楫飞也似地追了出去。然而已为时过久，追了二十多里也未见踪影。这条大河连着他国领土，不能随便过境捕人，就连大权在握的在村也无计可施。他只好把一腔怒火转移到士卒身上，一一责骂着从那里返航。他对成氏禀告说：“虽未追上信乃、见八坠落的那条船，但是他们经过长时间的苦战都已疲劳，而且从高阁的屋脊，扭在一起滚下去，肉伤骨折定死无疑。然而未看到他们的生死下落，实感遗憾。那条河的下游通葛饰的行德之浦。从那里往南是安房上总，往北是武藏的江户、芝滨、水户浦与铫子口，一半是我方领地，便于寻找。可再遣士卒，水陆共同搜索，或许会找到。”成氏听了点头道：“你的想法正合吾意。但是仅为一个歹徒不可打扰邻郡，以免引起自取其辱的事端。只可悄悄进入他人领地寻觅踪迹，如信乃未死，则应设计妥善捉拿。速去，速去！”在村领命急速退下，选本藩的武士头新织帆太夫敦光为追捕的大将，传达君命说：“歹徒信乃的相貌你很熟识，其武艺和狡诈伎俩你也知道，不是轻而易举就可擒获的猎物。与其以力征，莫如以智取。他纵然死在船上，也要献上他的首级，这比千金市骨还重要。要日夜兼程，火速前往，迟了要治罪的。”这君命颇严厉。帆太夫领命，不容分说，立即整装出发。薄暮时分，他带领三十余名兵丁，出浒我城，沿坂东河的下游，往葛饰方向而去。

这且不提，在下总国葛饰郡行德岸边的桥头，住着个叫古那屋文五兵卫的人。他是在这里开业多年的旅店主人，妻子前年去世，只有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名叫小文吾，今年已二十岁，身高五尺九寸，肌肉发达，体格魁梧，有百夫难当的膂力，且聪敏过人，性好武艺，从总角时就背亲离友从师学艺。剑术、拳法、相扑无所不学。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已十九岁，名曰沼蔺。她在二八之春便嫁给邻乡市川的舟长名叫山林房八郎的年轻人。在当年的岁末生了个男孩，取名大八，今已四岁。却说这个文五兵卫，虽不擅长理财，家业并不昌盛，但他颇知足，衣食寡欲，有暇便去海滨垂钓，以此为乐。

时值文明十年六月二十一日，这里的海滨举办请牛头天王的庙会。日落以后，村民和海滨的渔人，把神舆装在船上，泛舟海滨，吹打歌舞，驱逐瘟神，祈祷渔产丰盛和盐业繁盛。作为当地的惯例，每户置酒，终日游乐。但文五兵卫对此并不感兴趣。庙会在晚间举行，旅店日间无事，因此也不必午睡来养精蓄锐。他依然以钓鱼为乐，即使时间短点也好。于是便一个人带着钓竿去海滨，折点芦苇垫着坐下，串上鱼饵垂下钓钩。这时已接近未时，正在退潮，他连条小鱼都没钓着。但由于他喜好这种消遣，还是不肯回去。凉爽的海风使他忘记了盛夏。芦叶摇动，日影迷离，在水天一色中白帆掠过，沙鸟飞上海山的云间，他踞石临海，万事皆置之度外。举竿垂钓其乐无穷，虽三公也不换。古人之言确有道理：

一波动而万波皆从，细鳞踊而知大鱼动。

他正在兴犹未尽之际，只见一艘无人驾驶的小舟随波逐流从上游漂来，被标桩挡住，停靠到岸边。船中有两个武士，倒在那里如死人一般。他想，把这样的人留下一定会给当地添麻烦，于是想用钓竿把船一推了之。但仔细又一看，倒着的一个武士身穿深褐色麻衣，浅蓝色麻裙，掖着裙襟露着小腿，头髻蓬乱，紧咬牙关。在左右胳膊肘上有两处轻伤。另一个倒着的武士身着细连环甲和腹甲，扎着用银丝编的竹护臂和镶着龟甲的护腿，处处都是裂痕。这个人也在左肩头有处轻伤，前额剃的月牙头长出很长的头发，发髻断了，鬓毛蓬乱，遮着半个脸。但见右脸上部有块痣，状似牡丹花。这个人不是认识么！岂能不管？

意外的震惊使他稍微镇静下来，用钓钩勾住落在水里的船缆，把船轻轻拉到身边，系在岸边的石头上，跳上船去，又将两人仔细看看，似乎都已经断了气，但又未发现有致命的重伤。是在船上和别人打仗，两人同被砍倒，还是在哪里战斗，一同倒下的？不使他们苏醒过来，怎能知道其中的原因？于是他将脸上有痣的那个抱起来，大声呼唤救护，还是没有气息。没办法，又让他躺下，想回家去取药，起身时不觉将躺着的另一个武士的侧腹使劲踢了一脚。也许是巧合了，那人忽然哼了一声，坐起来四下张望，惊问道：“这是哪国的海滨？你又是何人？”文五兵卫跪着仔细看看他的脸说：“我有意救护的那个没活，不认识的你倒活了，这是下总葛饰行德的海岸。我是村里开旅店的，叫文五兵卫。在这里的苇塘钓鱼时，这条船漂到身边，那个脸上有痣的人，是浒我将军府的走卒，犬饲见兵卫的独子见八信道，早就认识，因此不能置之不理，便将船拉过来，进行种种救护，不料你却先活过来了。那位是你的伙伴吗？倒在船上漂到这里，定有缘故。能把经过告诉我吗？”这个武士听了，频频叹息说：“一时畏惧后患而隐瞒不说，不是武士的本色。好吧，将实情告诉你吧。我家住武藏江户附近的大冢村，是有来历的乡下武士，名叫犬冢信乃戍孝。祖父匠作三戍，是侍奉成氏朝臣之兄，春王、安王两位亲王，在结城战殁。父犬冢番作因受重伤不能行走，成了废人，故隐居在旧领大冢村，在文明二年四十五岁时去世。我那时仅十一岁，寄居在心地险恶的姑父母家多年。这次是根据父亲的遗言去浒我。那位亲王殿下的遗物村雨宝刀，由祖父匠作传到我手已有三代。待时机一到就将宝刀献给浒我将军，这是家父的遗志，我岂能有违父命。多年来宝刀未离身边，如今总算时机到来，便不顾路途遥远将它带到浒我。不料那口宝刀被人调换，在参见那天才发现，已无法事先禀告，因而被怀疑是敌方的奸细。由于我的薄命，一时虚实难辨，将军狐疑益深。遵照横堀史的命令，当时有数十名力士把我团团围住，想将我生擒。我如果乖乖地束手就擒，被投入牢狱，则定死于无实之罪。这不仅是个人的耻辱，而且也毁坏了父祖的名声。为了脱离险境，不得已而浴血奋战，便走到庭院顺着房檐登上高阁的屋顶，喘息未定，你所认识的这个叫犬饲见八的，只身登上高楼追了过来。恶战了一个时辰，我的太刀折断，二人扭打厮杀之际，脚下一滑，两人搂抱着掉到外面大河岸边的船上，以后便失去知觉。可能他和我都断了气漂流到这里，现在回想掉下来的时候，船缆被扯断了，我们似乎是让潮水给冲到这里的。还有个奇怪的事情，在起初交战时未曾留意，今见见八面部的痣与牡丹花相似。这倒令我想起一件事来，不知是否就是他。我的家乡大冢有个穷百姓叫糠助，我父在世时我们是近邻，交往密切。父亲去世后，可怜我孤苦伶仃，他实心实意，我也诚恳地与之交往，建立了深厚的情谊。这位糠助去年七月某日因得瘟疫死去。在他患病时我时常赠给他药费。也许是感激我扶老救贫之恩，在其弥留时说了这样一番话：糠助过去被驱逐到安房时，在行德的海岸桥抱着婴儿准备投海，被一位武家的信使拦住，根据那个人的开导和请求，糠助便将年仅两岁的独生子赠给他抚养。当时听那位武士说，他是成氏朝臣的臣仆，但没问姓名。糠助也未自报名姓就分手了。这样好似父子从此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糠助的儿子乳名叫玄吉，生下来在其右脸上有块痣，好似牡丹花。现在这个犬饲见八脸上的痣，与糠助说的完全一致。不仅如此，而且收养糠助之子的那个信使，是奉命去见安房的里见，因不是回程难以私带婴儿。在这附近有他常住的旅店，听说同那家旅店的主人商量暂且寄养在那里，待回来时再接走。你是此地开客店的，又说认识这个见八，似乎也不无因由。其他证据，不是他本人，孰能知晓？我祖父是镰仓持氏朝臣的旧臣，糠助知道这一点，希望我在时机到来去参见浒我将军时，探听其子是否在将军门下。鉴于临终嘱托者的深厚情义，我便牢记于心，把它当作自己分内之事，想此次去到那里实现父亲和朋友的遗言。没想到宝刀成了祸害，怀璧一变，反成了有名无实之罪。我岂能仅只虑及于此？我看他也许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不料彼此互相厮杀，只有我活着，他却死了。这就使我对亲不孝，对友失信，我的命运竟如此悲惨！你把我送到讼堂去吧！我甘愿任凭当地的法律处置。”信乃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语言豪爽，泰然自若，那毫不含糊的勇士神态，使文五兵卫感叹不迭，不觉拍着膝盖说：“啊！你真是个孝义之士。我怎能送你去讼堂按当地法律处置！现在你说的事情和我知道的也完全吻合。糠助这个人的名字虽然连做梦也没听说过，但是浒我府信差犬饲见兵卫，每次去里见将军处，往返都住在我家，是常住的客人。现在算来已有十七八年，快十九年了。你看！当年那个见兵卫就是在那个桥边，碰到一个饥饿不堪的行人抱着个婴儿想要投海，他将那人制止。给了那个人一点路费，买了那个孩子，又回到我家，把孩子寄放在我那儿。那是在我的孩子小文吾出生的次年之事。我的妻子奶水充足，分给那个孩子一点，所以也长得很胖。过了一个多月，见兵卫又来把他抱走了，从此交往较密，每当新年便交换贺礼，问候孩子安否，一直未断绝音信。过了很多年，去年秋天，见兵卫又去里见将军处，回程领着他的养子住在我家。曾这样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久干这个职务。因此想让小儿见八见习，请求横堀大人收他做个仆从，所以把他领来了。他已长成大人，也是为了让你们夫妇见见。他从总角时就很喜好武艺，早就受教于二阶松山城介，虽很年轻，却被称之为出类拔萃的高徒，尤其是擒拿之术，据说是藩中无双的力士。是否徒有虚名尚不得而知，似乎多少有些手段。在收养这个孩子的时候，分得令阃之奶，有养育之恩。因此和你的儿子小文吾，大概正如世俗所言是一奶同胞。他们的年龄大体相近，而且小文吾也很爱武艺，从其健壮的筋骨和膂力就可以知道。看来彼此的爱好相似。他没兄，我们这个无弟。为了不忘当初，就让小文吾和见八结为兄弟，日后彼此好有个照应。尊意以为如何？’对他的提议我完全赞同，于是就告知妻子和儿子，按照他的美意，聊备酒宴，举杯祝贺。见八生于长禄三年十月下旬，在护身囊上明确写着。吾子小文吾生于同年十一月，虽仅晚生一个月，长幼之序却应分明。次日早晨，犬饲父子回浒我，我们恋恋不舍地分别了。我的妻子在他们走后不久，多年的老病发作，可怜地去世了。听说见兵卫在去年夏天患病十余天后，也成了黄泉之客。现在死的那个便是我儿子小文吾的结拜兄长。小文吾好善尚义，有豪侠气概，是乡里年轻人的榜样，他听了一定很悲痛，我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你当然不是心存恶意才杀害他，他也并非与你有仇而想抓住你。他和你搏斗是受了君命，你只是想杀出重围脱离危难。按私情而论，你对死者的生父糠助有恩。因此他若是通过你知道了其生父的详情，即使是君命也定然推辞，绝不会承当这捉拿你的差事。你们若是一开始就相互报名，岂能相互扭打从高楼上滚落下来？因为不明真相才互相厮杀，事已至此，只能说是前世的因果报应。我先呼唤抢救的见八没活过来，你却苏醒了，这也是命里注定，还能怨恨谁呢？幸好没被别人发现，赶快从陆地逃走，不要让别人看见，以免日后惹麻烦。这具尸体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告诉儿子小文吾，他会设法埋葬的。快走吧！”信乃听了摇头说：“您的教导句句在理，虽然好似辜负了您的好意，但是由于我的疏忽，村雨宝刀已被人调换，想解释而又无证据，以致酿成这样的大祸。现在再跑回大冢的姑父母家，比在浒我的将军府束手就擒还感到耻辱。人之所以为人，是以仁为本，仗义知耻。再者，根据您所说的，这个犬饲见八是糠助之子，虽未各自报名，但业已确知。不知道没有办法，既已知道，我一个人活命便违背了曾经许诺糠助的临终嘱托，是不义。即使有百年之寿，也会被称作不义之人，那还有何面目立于人世？身为男子，于国于民无功无德，壮志未遂，十九岁就白白死去，虽然遗恨终生，但此乃命薄所致，也无可奈何。我本无可依恃的亲属，只有大冢庄头家的小厮额藏这个多年来私自结拜的异姓兄弟，其本名叫犬川庄助义任。您如有情，请将我的如此下场悄悄告诉他。我的腰刀放在浒我，拿着的刀方才又断了，今借见八的刀自杀，庶几可一表我没有欺骗死者的诚心。”说着伸出右手想去拔见八腰间插着的刀。文五兵卫急忙制止说：“你说得虽然有理，但这样明理尚义难得的好青年，我怎能坐视其死而不顾呢？且把刀放下！”“碍难从命，您说的虽似合乎情理，而实又有悖情理。我若与见八都苏醒过来，就不劳您分说了。是再决雌雄，还是结成莫逆之交，要看那时的机宜。但现在既已如此，则毫无其他选择。我也是条汉子，岂能任人摆布？请闪开！”信乃便将他推开，重新举起刀来，将待往肚子上刺，这时被认为已死的见八，忽然起身说：“请等一等，犬冢君！且慢动手。”说着拉住了信乃的右手，信乃闻听，急忙回头一看，他和文五兵卫都大吃一惊，睁大眼睛，伸开胳膊，长吁了一口气，胜似吹来的海风。

(1)
生死之海是从“生死の界”这个词转化而来，暗喻人物的处境。

(2)
膳臣巴提便是古之勇将，钦明天皇六年出使百济。据说其子被虎吃了，他便入虎穴刺虎之舌，将其杀死，剥了虎皮。

第三十二回 除桫椤少年得号 试角抵修验解争

当下信乃一改方才的态度说：“真没想到，我们以为犬饲君已经断气，什么时候你又苏醒过来了？你是否听到我们两个的谈话，才制止我自杀的？”文五兵卫也回身松口气说：“适才我连连呼唤你，抱起来抢救，未能奏效，正在十分惋惜之际，你却如同酒醉一般，不必医治就自动苏醒过来，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不觉难受吗？”见八听了，向信乃点头说：“你说得对，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这使我一时想起了不少事。你的确是个忠实可靠的旧识良友，今日才在漂流到芦苇荡的小船中相见，岂非出人意料？贤德的犬冢君，你的每句话都饱含大义，从而得知你发自肺腑的真情，所以我才坚决加以制止。请先将刀收起来！”说着拿过刀来纳入刀鞘，“啊，犬冢君和古那屋大伯，你们见我突然坐起来，一定感到十分惊异。适才从芳流阁的房顶上滚落下来时，知道掉在岸边的船上，以后我便昏迷过去，流到这个岸边。觉得似乎有人在枕边喊我，并听到我父亲和我的名字，使我深感惊诧。这时虽稍有点知觉，但还像在梦里一般。于是沉静地详细听你们的谈话。犬冢君的孝心义胆和古那屋大伯的忠告与议论，我都听见了。因此才知道我和你被这条船载到行德的岸边，被相识多年的乡里大伯认出来，又死而复生。受到别人的真诚救助，怎能不泪满胸怀？但又不便突然开口，打断你们的谈话，心想等你们说完再相见，便一直装着未醒。待看到犬冢君明理仗义，想要自杀时，这才大惊，急忙起来，毫不客气地将你制止。犬冢君，通过你，我才知道生父的情况，但是请不要把我看作是将君命置之度外只顾个人的蠢货。让我先详细说说我的身世吧！我父见兵卫虽官卑职小，平素却好施阴德，不尚虚伪，因此从小收养我，向人家要奶喂我，其恩无异于亲生父母。但是从我懂事时他就毫不隐讳地告诉我，我是他的养子。有时双亲对坐将我唤到膝边，将当时收养的情况讲给我听。他说你生父的遗物就只有现在腰间所戴的这个护身囊。那里有几样东西，在包脐带的纸端有字，上写着：‘长禄三年十月二十日生。安房居民糠助之独子玄吉的胎毛脐带等等’。是女人之笔迹，想是你母亲书写的。然而你的生父当初被驱逐出安房到处流浪，不知投奔何方，只听说你的生母在那一年死去，你的生身父母，都是如此薄命的。为了你的父母和你个人，长大后永远不得有歹心！听了他这样的谆谆教导，当时我幼小的心灵感到非常悲伤、羞惭和凄凉，只是以袖掩面痛哭流涕，整天心情苦闷，郁郁不乐。从那以后我就立志，为了父母不能虚度时光，如不能扬名声兴家业，则何以报答养育之恩和为生父雪耻。因此习字、读书和学习武艺都不甘落在别人后面。夏夜囊萤，冬季映雪，忍饥不眠，心里只想着这一切都是为了父母。这样努力了几年，去年春夏之交的三月间父母双亡，人的悲伤莫过于失去父母。哀伤的眼泪还未干，服丧将满就被召去继承父亲的职务。今年春天换调职务当了典监长。当时我想：亡父很慈悲，只做放生之事，不无故杀生。可做的职务很多，我是其子竟做典监长，此职实令人讨厌。况且执权横堀史在村，弄权跋扈，蹂躏百姓，许多无辜百姓被关进监狱，悲惨殒命。我又不能救他们，纵然是奉行职务，但将无辜之人治罪，执严刑峻法，我不忍为！我父官卑职小，不是世代恩顾的家臣。我想辞去这个职务，不允便隐退，既非不忠，又非不义。养父母在世时，我如随便外出去寻找生父，那是不义，养父母既已去世，再不顾生父的生死存亡则是不孝。如能辞职做个浪人，实属幸甚。因此就写了份辞呈，想辞去典监长的职务。不料触怒横堀史，被他拒绝，既不允许辞职，也不准离去，并以犯上之重罪而锒铛入狱，已约有百余日。那时只把这个留念的护身囊当作是父母，从未让别人知道，一时也未曾离身。心想即使将我斩首，也要把它吞到肚子里再死。方才不知为何突然被赦免，让我去捉歹徒信乃，命令非常严厉。我胡乱猜想，是否是在村的奸计，想借信乃之手杀我。然而又无逃脱之路，无论捉住对手，或是被对手杀死，只求速决胜负。如幸得立功，也只求允许我请假作为恩赏就此离去。竟不知你就是生父的恩人，而频频向你挑战。倘若我被杀，或你被擒拿，我们都将悔恨莫及。多么危险啊！因有你我父亲的亡灵加护和神佛的冥助，所以才扭在一起掉到船中，你脱离了危难，我也因此得以脱身。不仅如此，而且掉下来时我们都未觉疼痛，安然无恙，并得以结成莫逆之交，实乃幸甚。方才只是从旁大体上听了父母之事，犬冢君，还想请你再详细说说。”信乃被让到上座，地方狭窄也不便推辞。芦苇在海风中摇动，倍感凉爽。因在船中不会被外边听见，见八先倾诉了自己的壮怀，信乃听了深深感叹，抬起倾听着的头说：“犬饲君，你实在令人钦佩！有志之士都应像你这样，你生父的所作所为，非一朝所能尽述。他的人品老实木讷近于仁，是位绝无邪恶之心的老人。去年七月二十二日拂晓，得到善终，据说享年六十一岁。大概是在长禄四年，他流浪到安房的洲崎，做了武藏大冢的土著居民，孀妇籾七的入赘丈夫，已有十八年。那个妇人身下无子，已在前年秋季比他早一年去世。他既无亲戚又无财产，无所牵挂，在弥留时，对我悄悄托付的只是有关你的事情。早在安房的洲崎生你的第七天夜晚，糠助老人捞了一条鲷鱼，用刀切开，鱼腹中有颗珠子，上边好像有字。就拿去让产妇认，是个信字。因此其妻用笔在纸端写下了你的生辰八字和乳名以及得珠之事，同胎毛脐带一起装进护身囊。后来你和养父随同主君从镰仓到了浒我。护身囊如没丢失，一定还在你手中，它就是证据，不会有差错的。现在那颗珠子还有吧？”见八急忙将贴身戴着的护身囊的带子解开，说：“若非有缘与你互通了姓名，怎会这么详细地知道生父之事。几个月虽被关在监中，护身囊却从未离开身边，珠子怎会丢失。连点尘土都没有，请看，在这儿呢！”说着轻轻将珠子托在掌上给他们看。信乃接过来仔细看看说：“虽没见过隋珠和夜光，但这颗珠子大概十五连城也难以换来，真是无价之宝。”他的话引起了见八的不胜怀旧之情，眨眨眼皮说：“虽然它微不足道，我的养父名叫隆道，因此我就被命名为信道，道是养父的一个字，信则表示珠子上的文字。听你说才知道，它是生父的遗物，珠子的出处就更离奇了。这都是恩公犬冢君赐教的。”信乃听了不觉若有所思地抚额道：“过分地赞许珠子未免欠妥，但说来你我也真是巧合。见了这颗珠子使我想起家父也有一段值得怀念的奇遇。我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珠子，那颗珠子上有个孝字。原是母亲得而复失的，后来母亲去世了，在父亲去世时，有只叫与四郎的家犬，从其伤口出现这颗珠子，到了我的手中。不仅这一点奇异，而且在获珠时，忽然在我的左腕出现一块状如牡丹花的痣。其后经过八年，糠助老人又在遗言中详细说明了在鱼腹中得了你的这颗珠子和痣的事情。我想，你我的珠子和痣都相似，这不是前世的因果所致么？我的挚友犬川庄助也有颗珠子与此相同，珠子上有个义字，因此名叫义任，暂用别名额藏。他的颈窝到右胛下有块痣，其形状也相同。因此就知道糠助老人之子也是我的异姓兄弟，心里早就思念这位没见过面的朋友。今见其人和珠子，更领悟到了前世的缘分。请看看我的珠子，便可立即释疑。”说着先把珠子还给见八，又把自己挂在颈上的怀囊解开拿出珠子来给他们看，然后又袒开左肩，给他们看了腕上的痣。见八仔细看了珠子和痣，连说：“奇哉！妙哉！”与信乃面面相觑，只恨相见甚晚。他们各自把珠子收入囊中，挂在颈上、腰间，共同叩拜天地，盟誓结为桃园兄弟。

文五兵卫一直默默地袖手细心听着他们俩的谈话，又从旁看了两颗珠子，更加惊叹不已，于是嗫嚅着对二人道：“这样说虽然有点冒昧，吾子小文吾过去曾与见八君结为兄弟，方才已经说过了。然而不像犬冢这样是自愿结拜，而是依照见八之父见兵卫的请求才那样做的。现在想来小文吾也许和犬冢君有前世的缘分。他也有颗珠子与这两颗珠子相似，因此似乎也可列于你们的盟席之末。他那颗珠子上的文字不同，是孝悌的悌字。他自己起了个世人罕见的名字，取珠上之字叫悌顺。说起那颗珠子的出处，大抵与犬饲君的鱼肚之珠相似。那是小文吾在襁褓时，为祝贺他初次吃饭，按一般惯例做了红豆饭和菜蔬、鱼汤等装在食盘上放在婴儿身前。在喂饭粒时，往盛得满满的饭碗里一伸筷子，有个东西滚落出来，我一看是颗珠子。原来碗中之饭并没那个东西，出现珠子不是怪事么？而且那颗珠子非常精美可爱，是难得的宝物。于是就把它藏在小文吾的护身囊中，现在还由他秘藏着。不但如此，而且小文吾与世人之子不同，从小就背着父母喜好武艺和相扑等角力之事。因此八岁时与十五岁孩子相扑，虽把对方摔倒，自己也摔了个屁股蹲儿，摔在长满葛藤的石头上，长出块大痣，过了几年也不消失，反而更深了，其状似牡丹花。然而这些事十分离奇不便告人，连见八恐怕也不知道。不过你们马上就要见到小文吾，请看看他那颗珠子和痣。”他一本正经地小声说。这两人不知不觉地频频往前凑。见八回头看看信乃说：“我过去见过小文吾，知道他的为人，一点也没想到有这样前世的缘分。虽然我和额藏庄助还没见过面，加上他我们就有四个人，往世的因果是一样的，实令人鼓舞。”信乃听了点头道：“这太好了。文五兵卫大伯！令郎不仅武艺高强，志向也胜过世人。希望给我们详细说说。”老人听了微笑着说：“不敢当！说来他嗜好武艺，也算有点缘分。请莫见笑，说起我的身世，我原是安房的半国之主神余长狭介光弘朝臣的近侍之臣，那古七郎由武之弟。当初因为山下栅左卫门定包叛乱，光弘惨遭意外时，家兄七郎和金碗八郎孝吉的旧仆杣木朴平、洲崎无垢三等战斗，虽冷不防砍死无垢三，自己也受了重伤，被朴平杀死。当时我才十八岁，年方弱冠尚未仕事。又因体弱多病，所以想杀定包也力不从心，于是就流落到母亲的家乡行德，后来在此开了个客栈，字号叫古那屋，是将那古的姓颠倒过来了。我虽做了商人，父祖却都是领主的家臣。小文吾大概因血缘关系，天生嗜好武艺。他身高五尺九寸，膂力究竟有多大，即使他是吾子，我也不大清楚。以前这个村有个叫桫椤犬太的恶棍，他的长相如落蹲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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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所戴的假脸，青面獠牙，手足如伊势大虾的虾壳。其膂力颇大，心地却不正，好酗酒赌博，多年来在海边各乡横行霸道。常到有钱人家去借钱或借衣裳，从不归还。如果有人向他讨债，便蛮不讲理地将债主打倒。即便是这样的歹徒，因领主千叶大人武道衰微，不理政务，也不予追究治罪。因此乡人惧之如毒蛇，不敢触犯他，皆避而远之。犬太有时喝醉酒，在乡里的路上拉一条桫椤绳，上系个纸牌，用粗笔浓墨写着：欲从此路过，须出钱百文。如有不付钱而强行通过者，可得犬太之头，犬太死而无恨。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守候。因此人们都不敢走这条道，多叫苦不迭。这年小文吾年已十六，深恨犬太的罪行。为了众人，背着父母，自己到那里去，拉断了那条绳索，想让人过去。犬太暴跳如雷，起身加以拦阻。他攥起海螺般的拳头，往小文吾的眉间打来。小文吾将其拉开，飞起一脚踢去。犬太翻身跌倒，未等他爬起来，小文吾立即纵身上前，猛踢其胸部。虽是那般凶悍的恶棍，肋骨也被踢断，手脚挣扎着，吐血如注，一句话没说就死了。当下在那里观看的乡里们，见小文吾这种无与伦比的行为，且惊且喜，都赞不绝口。却说这个桫椤犬太当初是被逐出镰仓来到我乡的，既没同伙又无妻子，杀了他之后也未遭祸，于是世人便送我儿一个绰号，唤做犬田小文吾，‘太’与‘田’字同音。踢死恶棍犬太为乡里除害，使众人笑逐颜开，我是次日听人说的，大吃一惊，将他叫来，严词训诫不得再逞血气之勇。小文吾十分后悔，发誓今后即使带刀也不拔出来，与人争吵也绝不伤人。他很有孝心，发誓改过，完全是为体贴父亲。另外最近在镰仓有两个头陀叫大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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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玉和修验道观得，都是傲慢的恶僧，嗜好武艺和相扑。其祖先本是兄弟而分作两支，虽然现在也是近族，近年因争夺先导的职务而发生纠纷。双方都有证件，两管领也无法判断是非，劝他们协商解决。因此念玉便同观得停止争执进行磋商说：‘有个很好的例子，从前惟高和惟仁两亲王是同胞，据说在争王位时就是通过相扑以决胜负的。争夺王位尚且如此，你我都喜好相扑，莫如根据相扑的胜负，胜者增加收入，败者甘当徒弟。你看如何？’经过仔细商讨，互相立了字据。于是便各自四处寻找有名的相扑力士。这时念玉和尚听到小文吾之事，便亲自到行德来与他商谈。观得和尚听说小文吾的妹夫是市川乡的人，叫山林房八郎，膂力过人，擅长拳法和相扑，便到他那里去商请。山林房八今年二十八岁，有河船数艘，靠此为生。他也是从年幼时便嗜好拳法和相扑，而且在这方面很擅长，身高五尺八寸，膂力足可拔山，连邻国也知其大名。然而壮士的容貌却十分秀美。他颇像犬冢君，这样说未免很失礼，二人相貌相似，好似同胞兄弟。本月十八日黎明，在八幡神社摆了擂台。在东西的看台上，念玉和观得这两个修验道的和尚与其从者共同观看。同时也让附近的村民们看，裁判由两家各出一名，先由小文吾和房八的徒弟角逐。弟子们较量九个回合，第十个回合才由大轴的山林和犬田角逐。两边看台自不待言，观看的乡人们都咽着唾沫，卷起袖子，等待决定胜负的那一瞬间。裁判看着双方都摆好了架势，一收团扇，双方一同起立，扭在一起又分开；想摔对方又被躲开，技艺和膂力不相上下。较量了半晌，山林伸过来的左胳膊，被小文吾拨开，又想用脚下绊时，小文吾猛扑其后背，房八往前急走两三步，扑伏跌倒。就连妒忌我儿子的人，都不觉高声喝彩，经久不息。从此小文吾和房八失和，我早就料到会有此事，虽不时禁止，但他们好逞能，不愿推却别人的请求，怕人家说胆怯，便做了那样冒失的事情。”文五兵卫正一边比划一边讲着，这时就如同相扑散了场，突然从海边传来笛子和敲鼓的声音。文五兵卫回头看看说：“你们见笑啦，听我说了些没用的闲话，不顾二位的疲劳，忘了已经天黑。那边的俚乐来自洗牛头天王神舆的船上。这个渔村的祗园会每年虽在六月十五日举行，如十四日有雨，不好渡海就顺延。我家只有两个奴婢，祗园会放他们三天假，是此地的规矩。不仅我不在家，小文吾也跟着看神舆去了，他们一定已等得不耐烦了。咱们趁着黄昏回去，以免被别人看见。走吧！”说着便起身先行，弃舟登陆。这时有个人拨开岸边的芦苇露出上半身，忽然开口说：“你们好大胆子，这是千叶家的领地，与浒我将军关系密切。如果报官，你们就该遭殃，难道不怕危险吗？”听到有人拦阻，文五兵卫心慌意乱，前进不得。心想悔不该与信乃和见八谈得时间太长，被别人发现了。从芦苇荡中忽然搭话的究竟是谁？且待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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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蹲舞是雅乐之一，属高丽壹越调，戴着绿色假面的独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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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叫“先达”，是信士入奈良大峰山修行时，伴同入山的先导僧人。

第四辑 卷之二

第三十三回 小文吾夜丧麻衣现八郎远求良药

却说信乃、见八和文五兵卫刚想离船，不料在芦苇荡中竟有人呵斥他们。三人一齐面面相觑，正踌躇该如何脱身之际，那个人已下水走近船头，把抱着的包袱移到左边夹在肋旁，解开蒙脸的手巾擦擦额头上的汗，手抓住船舷，一看不是别人，竟是犬田小文吾。文五兵卫既惊讶，又有点恼火，提高嗓门说：“你这个不知深浅的浑小子，吃祭神酒喝醉了吗？也不分场合就随意开玩笑，险些将我吓坏了。你竟然将义理都忘了，是否对这两个人怀有敌意，才这样脱口而出的？”他这样怒气不息地责问。见八在后边拉他袖子劝阻道：“大伯不要这样发火，如被别人窃听到，咱们的生死存亡就又难卜了。话说长了容易泄露，他婉言规谏也是好意。”他如此劝解着走到船头说：“犬田兄一向可好？饱尝着苦乐悲欢，那幸与不幸的长谈，你都听见了吗？你近在咫尺，也不告诉我们，却躲在那里，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吗？宿缘未尽，不料再度相逢，我们又得重生，都是令尊的恩惠。”说着急忙回顾信乃，引见说：“这是小文吾兄。”信乃走上前去见礼说：“兄长请到这边来。我叫犬冢信乃戍孝。令尊大人的话使我知道了往世的因果，并不觉得我们是初次见面。如无因缘怎会邂逅令尊又得重生，更何况又与你相遇呢？且请上船略谈片刻。”小文吾没有上船，开口道：“我随便搭话，戏弄父亲，使二位受惊，非常失礼。我虽看着像喝醉了，而谚语有云：‘隔墙有耳。’他一高兴就纵声高谈，虽然我知道这是家父的习性，但一着急就不知不觉那样说了。可是说我忘掉了义理，想与你们为仇等等，虽说出自父亲之口，也未免太过分了。”他抱怨地搓着膝盖，轰赶袖子上落的蚊虫。信乃和见八劝解说：“委屈你了，这里有蚊子，衣服也湿了，船虽狭还是上去谈。”小文吾听了说：“不，你们不能老在这里待着。我是中途回来迎接父亲的，父亲请您听我说：我方才从临时停放神舆的地方回去一看，大人不在。听到女婢们闷闷不乐地在暗中发牢骚，说您又去钓鱼，不会早回来。她们这些天就等待今天出去除百病，现在还出不去，让她们看家，很不高兴。知道您常在这钓鱼，心想我去看看告诉您一声，就找到这里来了。遥望芦苇荡中您常站着垂钓的地方，见您在一条不常见的船上，往外边连看都不看在和一位壮士谈话，心想一定有事，不能贸然呼唤，就走近窃听。这时又有个人起身，原来是见八。因此你们彼此的危难奇遇和那颗珠子与痣之事，以及你们的义胆孝心、奇闻异事我都听见了。真是十分惊奇、庆幸！也知道了我和那些人的前世因缘，不胜欣喜！本想早点去同你们会面，可是又想如不把女婢们打发出去，和你们一同回去，就有诸多不便。心想回家做好准备，再来相迎，那时见面亦不为晚。于是就又回家给女婢们放了假，打发她们去了，趁着日暮之便，锁上门从后门出来再到这里一看，父亲还没谈完，言过其实地在夸奖我，听得很不耐烦，所以就说出了那些心里话。”文五兵卫笑着摸摸秃头说：“你年纪虽小，却比老父我想得还周到。因不知是你而吃惊发火，错怪了你，是父亲的不是。你快带领客人在前边先走吧。”他说着就要动身。小文吾暂且阻止说：“虽然已经黄昏，街里正举办祗园会，往来行人甚多，且家家门上挂着灯笼。人们看见犬饲兄与众不同的打扮，一定奇怪。再说犬冢兄的衣服上还有血迹。考虑到这些，我拿来两件单衣服，也许不大合体，脱了换换吧！”说着他将那个包袱放在船板上，打开后里边还有两口刀。当下小文吾又对信乃和见八说：“这两件单衣是布料的，穿着可能不大舒适，就请二位换上吧！在衣服内有两三个布条，里面用贝壳装着膏药。对相扑的擦伤、撞伤都颇有效。擦在各位的金疮伤口上用那个布条缠上。尤其是犬冢兄擦上，腰间可能轻松些。这两口刀是从别人手中买来的。我虽没有佩带双刀的资格，但因价钱便宜，虽未刻着字号，但见刀锋很锐利，所以便将它随便买下，被父亲痛斥了一顿。即使暂请信乃兄佩带也感到非常荣幸。”他诚心实意地向信乃赠送了那两口刀。信乃趋膝向前，跪着恭敬地受领道：“适才在浒我将军府，不意受敌，也来不及取刀，一边抵挡一边窥伺机会，夺取了先靠近的一个人的刀，但连那把刀也折了，现在是手无寸铁。兄长不仅帮助我更换了衣服，还这样热心周到以刀相赠，如此礼物，实在千金难买。你的侠义气概和英勇精神，听老伯详细讲了。不仅义勇，你的才干和韬略也是我效法的楷模。即便是结拜兄弟，对你的恩义也当深谢，难以忘怀。”信乃异常高兴。见八也对小文吾在仓猝之间如此细心地照料深深感谢，便和信乃赶快换好衣服，互相帮助包扎好伤口。文五兵卫对儿子值得称赞的才智甚感满意，喜形于色。小文吾将信乃和见八脱下的衣裙和护臂、护腿，卷成一团包好系上，回头四下看看说：“大人您领着客人回去吧，我将这条船推走就回去。将包袱留下，拿着钓竿走吧，别忘了东西。”文五兵卫点点头回顾信乃和见八说：“走吧！”迈步刚跨在船舷上，小文吾便急将父亲拦腰抱住，怕腿脚被水浸湿了。文五兵卫说：“小文吾！不要管我，没关系。放开！放开！”说话间小文吾已扶着他到了岸边。信乃和见八跟在后面，也敏捷地跳到岸上，二人对小文吾说：“那么我们就悉听兄长的妥排，同老伯回去等候了。将船留在这里确实如同野鸡将头藏在草里而不顾尾巴，只好有劳兄长，实在过意不去。”小文吾听了说：“不必客气，我知道了。就请放心，赶快去吧！”二人弯腰施礼与小文吾告别，跟在文五兵卫身后，奔古那屋而去。

小文吾目送到看不见背影，把带子往上系系，掖上衣襟，高高露出小腿，把腰刀往身后推推，解开了缆绳。然后把放在船上的包袱紧紧背好，用肩头推着搁浅的船头，到没过小腿的河中，调转船头，用力一推，船尾摇摇摆摆地向大海流去。小文吾这才放心，慢慢回到原来的岸边，擦擦湿腿。

这时天色已黑，左右芦苇茂密，一片漆黑，能见度很低，只得摸着找到脱在石头上的草鞋穿在脚上，放下卷起来的袖子，用手巾掸掸尘土。好在是走惯了的熟路，哪怕夜黑也迷失不了方向。他不慌不忙地往家走着，约莫走了十几米远，突然从芦苇荡边闪出一个歹徒，身穿深浅交织的蓝色大方格浴衣，腰间系着宽宽的唐织黑色带子，一边的下摆高高掖起，挎着一口腰刀，用蓝色花纹的手巾遮着脸，蹑手蹑脚地跟在小文吾的身后，走着走着，忽然握住小文吾的刀鞘，将他拉回两三步。小文吾毫不慌张，将身摇晃几下，那人便松了刀鞘，想回身看看，却被一只手按住肩头不让他转身，另一只手抓住自己背着的包袱想把自己拉倒。包袱被扯破，从中掉出件麻衣，天黑也未察觉。小文吾更加焦躁，转身猛扑过去，狠狠抓住那个歹徒的右胳膊。那人毫不怯懦地甩开了，一拳击过来，被他熟练的拳法挡住。你扑过来，我就闪开，二人的拳法不相上下。看不清脸，脚下也进退不便，双方便乱打乱踢。他们被踢开的小石头滑了一下，各自闪向两旁，都往后趔趄了几步，行将栽倒又勉强站住。二人急忙摸着黑看看，又上前厮打。小文吾猛击过去的一拳正好打在歹徒的侧腹上，击得很重，他一时忍受不了，惨叫一声后退三四步，扑通坐下倒在地上。小文吾虽听到叫声，但却顾不得观看，便把松开的包袱使劲系系，赶快离开此地回家。过了片刻，歹徒苏醒过来，爬起来想去追，一抬脚踩到了麻衣，赶忙拿起来，在黑暗中摸摸看看，会心地点头莞尔一笑，将麻衣一卷揣在怀里，叉着手又歪头想想，换条路，朝海滨走去。

却说文五兵卫带着信乃和见八回到桥旁的家外，从后门进去，点上灯，把他们安置在里边的耳房。亲自安排酒菜，亲切地劝道：“每年虽然暑期都很热，可是今年六月比往年少雨，人们出门旅行受不了暑热，所以在这里借宿的人较少。因此方才说的从镰仓来的大先导念玉和尚把随从都打发回去了，在我这个旅店只剩一个人，连他也去海滨参拜洗神舆，从中午就出去了。他说今晚住在那里，明天才能回来，这很好。女婢们也都不在，虽然不大方便，但是家里无外人，可一切放心。有事就请鼓掌，不要因怕惊动老人便客气。”他诚心诚意地叮嘱着。信乃和见八赶忙把筷子放在饭盘内，将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膝盖上说：“您老这样地亲切款待，对您的厚爱不胜感谢。纵然是亲戚朋友，没落后都无人肯理，何况是有罪之人，谁不怕连累，哪还有人肯留住一宿？凡为人之父母，虽也多为其子之友行方便，但像老伯这样，见义勇为不怕牵连，是很少见的。因此如果长期住下，连累了你们则将追悔莫及。所以待令郎回来，欢叙谢恩、畅谈一宵后，明晨天未明就动身。”老翁听了说：“这是哪里话？我虽是市井商人，但却是武士之后。况且犬子若与各位结拜为兄弟，他的兄弟就无异于我的儿子。无论你们住到哪一天，都要设法掩护你们。请快拿起筷子吃菜！”文五兵卫亲切地劝慰，又忙着添饭、斟酒，款待得颇为殷勤。信乃和见八十分感佩，一同称赞道：“儿子是豪杰，其父自然也非同一般。此乃吾等之幸，实令人欣慰。”

刚吃罢酒饭，小文吾由外边回来，他没料到被歹徒截住寻衅时包袱被扯破，遗失了信乃的麻衣，在仓猝间又是黑夜，竟未曾留意，心想：“那个歹徒似乎不是掏兜的小偷。推测其动机，不是躲在芦苇荡中，窃听了船中的密谈，便是与我有仇，想暗算我而埋伏在那里的。不管怎样，密谈之事倘若泄露出去，都将是我们主客之害。绝不能掉以轻心。”心虽这样想，但未露声色。把背着的包袱解开，卸下来原样装到柜橱里，关上门去到耳房。信乃和见八让座相迎，团团落座后，再次感谢他们的恩情。小文吾听了说：“二位不必介意，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如其志相同，虽远在千里，也十分亲热，若其志相异，虽近在比邻，也非常疏远。以前我和犬饲君结拜为兄弟，他的珠子和痣的事都同我有缘，即使没这个关系，也应遇事共同分忧解愁。不仅对犬饲君如此，对犬冢君也不能抛弃，他也有两件奇异的东西，我已在芦苇荡大体上听到了。但还没见到珠子，请先看看我的珠子吧！”说着从怀里装纸的旧锦囊中，取出颗珠子给信乃和见八看。二人也把珠子拿出来，三颗合在一起，大家共同观看，珠子完全一样，很难分辨。只有通过珠子上的孝、悌、信三个字，才能辨认出各是谁的。他们就像初次才见到似地拿到灯下细看，无不赞叹，然后各自将珠子又照旧收起来。文五兵卫高兴地对小文吾说：“他们已经知道我方才说的珠子之事不假，顺便把你的痣给他们看吧！”小文吾听了微笑道：“我的痣生的地方不好，不便相示，然而父言难违，请原谅。”说着解开带子，褪下衣服，背着身子给他们看。文五兵卫把座灯的灯口移向二人那边，当下信乃和见八侧目观看，见他肌肤洁白如雪，后背无一处灸迹，只臀部有块黑痣，其状似牡丹，二人绝口称赞。小文吾穿好脱掉的单衣，系好带子。信乃回头看看说：“昔日异国周朝之时，晋献公之公子重耳，被驱逐流亡到曹国。曹共公〔名襄〕
闻重耳有骈胁，欲窃视，不听其臣僖负羁之谏，在重耳入浴时偷偷窃视〔《淮南子》又云：曹君欲见重耳之骈胁，令重耳袒而捕鱼。〕
，重耳察觉而深恨之。重耳回国即位，遂起兵伐曹，虏共公，雪此辱。重耳就是晋文公，在《国语》、《史记》诸书中有所记载，读书人都知道。但犬田君与此不同，多年喜好相扑，大概不怕被看到肌肤，然而出示不便给他人看之处，如非莫逆之交，则会怪罪是相辱。我的痣在此。”说着偏袒出示，小文吾见痣更加称奇。当下信乃放下衣服，不觉叹息说：“不只我们三友，那个犬川庄助义任，暂叫额藏的，也有同样的珠子和痣。在座的缺他一人，实感遗憾。”他将那额藏庄助的为人如此这般介绍一番后，又接着说：“此珠和痣之事是什么因果虽不得而知，从前我母亲的一只爱犬叫与四郎，死后我将其埋在庭内的一棵梅树之下。当年那棵梅树每枝结了八个果，其梅子上共有八个字是：仁义礼智孝悌忠信，感到非常奇怪，便将其果收藏起来，其核现在还有，字和枯干的皮肉一起消失了。其核滚圆微小，与我们秘藏之珠相似，当初发现那梅树结了八个果的只有我和额藏，那时我二人在想：‘这个梅子上所出现的字和形状大小都与我们的珠子相同，那么你我之外一定还有藏珠之人。如果有的话，他们就该是我们的异姓兄弟。’所想的果然不差，现在又得了犬饲和犬田，已经是四位。如果再有，日后就更能相互倚重了，令人深感欣慰。”见八和小文吾对这种奇异之事也感慨满怀，领悟了前世的缘分，更加思念额藏庄助。于是见八重新推杯换盏，为信乃和小文吾斟酒。二人非常高兴，结为兄弟，虽未能同乐，但愿互相分忧，发誓虽没有同生，却但愿同死。文五兵卫也格外高兴，添肴劝酒。信乃和见八因有刀伤，接过酒杯而不饮酒，说：“老伯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和令郎又是异姓兄弟，理应是我们的义父，就把这只酒杯赐给我们吧！”文五兵卫听到他们的请求，异常欢乐，自愧不才，更加喜爱信乃等。

当下小文吾对父亲说：“我想起一点事来，当然不说您也会想到。我不在的时候要特别小心，现在住宿的客人虽然不多，但是那头陀念玉和尚，明天一定回来。不仅要小心那个人，而且自从那天在八幡相扑，房八也很恨我，不要以为他是我妹夫就不加提防。也许祸端就由他那里引起，不可大意。鉴于当今的世风，我想：如有不放心之事就将二位转移到别处。只要随机应变，就不会惊慌失措，只是为了思想有所准备，我才这样说的。”他是担心夜间在芦苇荡跑出来袭击他的那个歹徒。文五兵卫虽不知此事，也顺口答道：“你说得极是。”见八听了说道：“千叶是浒我将军的领地，还有权臣横堀在村又善于猜疑。如果他听到见八无恙，已同犬冢君结为兄弟逃跑了，那就一定恨我甚于犬冢兄。为了避开他人的耳目，最好是改名换姓。见八的见字是养父别号的一个字，不能丢掉，因有这颗珠子，不料才得知生父。因此就在见字旁边加个玉字(玉音たま，是珠的日文汉字)，我想从今天起就叫现八，你们看如何？”信乃和小文吾对见八在这时还不忘养父，深感钦佩，回答说：“改得好！”因此见八从今晚就改名为现八郎。信乃也暂且改了个假名字，以避人耳目。

这时已经夜深，大约在子时半前后，有人频频敲门。小文吾到门口问道：“是谁？”那人听了大声说：“是盐滨的咸四郎。洗神舆回来在海滨有年轻人大肆斗殴，有不少人受伤，其中有你相扑的徒弟，也有市川的山林房八的徒弟。从晚间就有人给说和调停，但对方是外地人，又是夜间，没有调停好，请关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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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设法处理吧！伙伴们在等着你呢，快去，快去！”小文吾听了咋舌道：“这些家伙！到这时候还打架斗殴，真拿他们没办法。我父亲中了暑，女婢们去除百病，家里没人出不去。纵然不是平常日子，也未能去陪神舆。然而对手是市川的人、山林的徒弟，就不能听到不管了。你赶快先走，我随后就来。真是讨厌的家伙！”咸四郎听了说：“那么我们等着你，请关取快来！”又嘱咐了一句，啪嗒啪嗒地跑了。

小文吾就势又到耳房中，说：“二位，对不起。大人！方才在门边说的事情，您都听到了吧？他是海边人，说话的声音很高。每年祗园会我没有不去的，从晚间就躲起来，现在还不去他们会怀疑。夜很短，天亮恐怕回不来。大人让客人们睡下后，请锁上门再睡。”文五兵卫听了，双眉紧皱，歪着头说：“年轻人喝醉了打架斗殴，虽非新鲜事，但对手是市川人，又是关系不好的房八的徒弟，是否借故寻衅？要当心，不可带头打架。”小文吾听了微笑说：“这个我知道，即使因吃了败仗而恼火的房八蛮不讲理，我是走正道的，也知道该怎么办。”他对父亲的话似乎没有听进去。文五兵卫拿出一块手纸，撕成一长条、一短条，把它搓成纸绳拿在左手对小文吾说：“你在这里的心境，同到那里发火时是不一样的。你在十六岁时结果了桫椤犬太，那时曾发过誓，即使与人相争也不打人，带着刀也不拔出来。此后虽未和别人争吵过，但对这次的纠纷我不放心。把那把短刀递给我！”他把递过来的刀放在膝上，将那纸绳从护手环穿过和刀鞘连在一起紧紧系住。又把小文吾的右手拉到胸前，用另一条纸绳将其大拇指和小拇指系成个圈，然后把多余的纸绳切断。小文吾吃惊地问道：“这是做什么？”文五兵卫攥着刀把，将刀拄在膝上说：“做儿子的难道不知为父的心意吗？纸绳虽然易断，但系在刀上绳不断刀就拔不出来，这个纸绳如同国家法度和父亲的教训，想撕毁它很容易，如撕毁了就是犯法和不孝。刀是男子的灵魂，是防身的武器，不是为了杀人才佩带的。手是有用的至宝，可以干许多事情，而不是打人的。即使遇到忍无可忍之事要发怒，也要想着这个纸绳易断，断了就再接不上，一定要忍让着点，不要让老人为你伤心。”他比平素语重心长，谆谆教诲。小文吾诚惶诚恐地答应着，垂首站立。

信乃和现八听着，不觉赞叹说：“教导得好！心这个字好似把锁，刃(即刀之意)用心锁住，则是忍字。忍无可忍也要忍，就没有悔恨，有益而无害。如非父母谁能这样谆谆教导。护身的神佛，也没父母如此关心。我们已无双亲，是最大的不幸。听到这样的教诲，实在羡慕。”小文吾听了，抬起头来说：“无远虑则难以成功，虽常在唇边，也不能忘记这一点。切莫因一旦发怒而丧身！告诫之恩，我一定铭刻在心，请大人放心。我已名列三四位豪杰之下，知道有前世的缘分，此身价值千金，焉能贸然发怒而忘记父亲，背叛朋友，酿成大错？倘若这个纸条断了，就该被断绝父子关系，也被二位抛弃，那还算什么男子汉？如同那为不使我忘记而系的指圈一样，一定使纠纷圆满和解。夜已深，我去了。请安歇吧！”他说着挎好腰刀。文五兵卫点头说：“这样就放心了，不拿着灯笼去吗？”又将他留住。小文吾说：“有二十几的月光，夜还不太黑，提着灯笼多麻烦。天亮回来晚些，也不要过虑。”又安慰一下父亲，与信乃、现八告别后走出去。二人一同起身，目送到门口。文五兵卫将大门锁上，收拾杯盘，在耳房放下蚊帐，让信乃和现八休息。自己回到里间躺下，还未入睡，枕边就响起了丑时三刻的钟声。

次日清晨文五兵卫早早起来，点火提水，准备早饭。他在等着信乃和现八起来，太阳高高升起，已是巳时时分。但是小文吾还未回来，二位客人也没醒。是否昨天累了还在熟睡？他又待了一会儿，觉得也该起来了，到耳房的窗外高声呼唤道：“客人们还没醒吗？太阳已经高照了。”现八急忙从蚊帐出来，拉开拉门说：“我天亮就醒了，然而犬冢兄从天未亮就金疮肿疼，非常痛苦，可如何是好？幸好伤不在要害处。尽管我想很快会好的，可是突然肿疼，大概昨天被河风吹的，得了破伤风。我虽想尽心护理，但腰间没带药，想赶快告诉老伯商量办法，但您又没帮手，在忙着做早饭，所以就没呼唤您。您也不是医生，看了也没办法。犬冢兄也说挺挺看吧，就没吱声。”文五兵卫听了吃惊道：“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昨天在一起谈话还好好的，想不到病了。恐怕不仅是破伤风，也可能是从高阁上掉下来的内伤疼痛。可是你身体却无恙，这也就使我稍微放点心了。先看看他的病情。”于是走进室内用头推开垂着的蚊帐问：“犬冢君你感觉怎样？想要点什么呀！”信乃睁开眼睛，抬不起头来，呼吸十分困难地说：“小文吾从昨晚出去还没回来吗？这就够您操心的了。躲在您这里又得了重病，给您添了这样的麻烦，实感不安。生死由命，请不要管我！”他说着又闭上眼睛。文五兵卫退了出去，叹息着对现八使了个眼色，一同到隔壁的房间，对面坐下，小声说：“看样子病得不轻。烧得很厉害，摸着烫手，脸上的血色不好，是虚热有恶寒。如不立即找医生治疗，很难恢复。这里是农村，虽缺医少药，但是内科针灸、外科女医、按摩之类的，左近倒有，但他躲在这里，不便让当地医生诊治。我的哥哥那古七郎有传世治破伤风的奇方。据他所传授的医法说，破伤风肿疼，伤口日久不愈，或血流如线，经久不止，在将死时，取年轻男女的血各五合，融合冲洗伤口，可止痛、消肿，其伤口立即愈合，气力也只有一天就恢复，犹如用笤帚扫除灰尘一般。我在弱冠时，亡兄口传给我，想再口传给家人，所以最近传授给小文吾。然而取鲜血五合，被取血者必死。即使其人不死，非有钱有势也是取不到的。以你的身份怎办得到？”现八听了，沉思片刻道：“用血洗之法虽好，医疗却是仁术，害人取药是不仁之术，怎么忍心那样做。在我已故的武艺业师二阶松氏的笔记上，战场药饵的一条中，也记有这个方法，但我没有接受，因而也未试过。但在武藏的志婆浦(即芝浦)有卖破伤风的有效良药，我年轻时有同藩的某甲，在中田战役中身受重伤，是破伤风。医治无效，试用了志婆的良药，立即痊愈。从这里到志婆约有四五十里，现在天长，马上就动身快走，大概今晚四更可以回来。虽忘了药铺的名字，也会打听到的。”他悄悄告诉给文五兵卫。老人点头道：“那个药很好。然而你也有伤，冒着暑热赶去，即使于身体没影响，如被人发觉，在路上出了事，我也要追悔莫及。不如我去海滨将小文吾唤回来，让他去志婆或是我去，总会有办法的。”他说着就要走。现八急忙阻拦说：“兄长去后到现在还没回来，大概难以脱身吧？如若不然，不去唤他，也不会待在那里。因此即使劳您的驾去那里，他也回不来，岂非白费时间，难救辙鲋之危？我只是一点擦伤，路上有斗笠掩着。途中即使有事也进退自如，老伯请看！”他说着挥手抬足给老人看。文五兵卫感其义勇和善良心地，便不阻拦。让他吃过早饭，赠他盘缠和药钱。现八急忙漱洗梳头，吃过饭后即上路。文五兵卫给他带上吃的并备好了斗笠、绑腿和草鞋。现八接过去说：“我不想和信乃告别了。如果告诉他为何去志婆，他一定推辞不让去。拒绝他的阻拦，会增加他的病痛。一会儿犬冢问到我，您就这样如实告诉他。”一边悄悄说着，一边坐在走廊上系草鞋带。然后取刀挎在腰间，辞别文五兵卫，将斗笠深深戴在头上，悄悄从后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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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取是相扑力士的级别，仅次于横纲，这里是指小文吾。

第三十四回 房八刊崎消宿恨 犬田藁冢缓危难

文五兵卫送现八出了后门，进到屋内，对他出去放心不下，同时对眼前信乃的病也十分担心，不知如何是好。老人既劳身又劳神，天气很热为病人熬粥煎药，可是信乃说自己毫无食欲，筷子不拿，药也不喝。见现八久不在身边，奇怪地问：“他到哪去了？”文五兵卫不便隐瞒，就如实地告诉他。信乃听了叹息说：“他也有伤，都是不宜露面的人，去那么远出了事儿可如何是好？在盛夏这样的酷暑天里，让您老人家如此操劳，实在于心不忍，怎能又让他去干这样冒险的事情！”自己暗自担心。老人看着他那忧伤的样子，十分难过，一个人枕前枕后地照料看护。夏日的骄阳已经西斜，约莫已是未时下刻，文五兵卫也顾不得拧拧浸透麻衣的汗水，想暂且出去到外边透透风、袒肩擦擦背，在穿衣服时心想：“小文吾怎么还不回来，在做什么呢？年轻人岁数大点就变成慢性子了。”他自言自语地想到门外去看看，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心想也许是他，一看走来的却是庄头派来的人，到店前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古那屋老板在吗？庄头有要紧事找你，赶快去！”文五兵卫心想，这时候来找，真讨厌。但他不慌不忙地回头看看说：“真是个多嘴的人。即使是庄头找，他也该知道女婢们按例放假去除百病一个也不在，儿子去海滨调停纠纷，昨晚出去尚未回来，没人看门。就说我晚些时再去！”那人听了，瞪着眼睛说：“不管有没有人看门，不是可以随便拖延的。如果你不在家，就让我把你找到立即带去，跟我一同走吧！”他坐在门槛上催促。文五兵卫心里甚感焦灼，心想：“庄头找有什么事儿？难道是那件事吗？”沉思了一会儿，便毫不犹豫地说：“稍等一会儿，就来。”老人不能让他看到里面，急忙拉开外间屋子的拉门，到信乃躺着的耳房，对他小声说：“现有人找，我到庄头那里去，大约有四五里路，速去速来，天不黑就会回来。在此期间小文吾也一定会回来，药和水都在枕边埋着的炭火上。没什么不方便的，暂且一个人在家吧。”信乃躺在床上倾耳听着，紧皱眉头说：“不便倒没什么关系。村长找您，是否为我之事？我现已身染重病，命不足惜，如今现八不在，实属万幸。如果关系到我的事情，使您有什么为难处，我就剖腹一死，您拿着我的人头去报案，以免受连累。”文五兵卫听了说：“莫出此不吉利之言。在村里庄头找是常事。我是经营客店的，每月有两三次要查对旅客的名簿。今天找我不是这件事，就是为海滨斗殴受到牵连。没大不了的事情，安心养病吧！”他匆忙地安慰后就又出去了。左手拿着叠好的自染的绸礼褂，右手提着竹底革带的草屐往走廊下一扔，说：“请吧！”那个跑腿儿的揉揉惺忪的眼睛，打个哈欠，搓搓胳膊，先走出去。文五兵卫把店前的三个帘子放下，把旁边的门拉上，跟在后边急忙奔向庄头家。

却说犬田小文吾，那夜去到盐滨，询问斗殴的情况，立即派人去市川找山林房八商量和解之事。那人回来说：“房八不在家，不知到哪里去了。”因此便劝说双方暂且罢手。次日又派人去市川，然而房八还没有来。于是只好将和解之事往后推推，先将受伤的市川人抬上竹筐，由这边跟了不少村民送回去。这时已接近日暮的申时，眼看二十二日就这样过去了。小文吾生怕父亲等得着急，又不知客人们怎样，一时也放心不下。这样处理完毕后，就辞别乡亲们，往家里来。当他走过名叫刊崎的松林时，忽然后边有人喊道：“犬田你等等！”小文吾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山林房八，身穿越国产的绉纹麻衣，下缠鲜艳的猩红色绉绸兜裆布，透过上衣的前襟可以看到他随便插着一把镶着银箍的长刀，将一件黑罗的单外衣叠得很整齐，掖在腰带上，似乎是为了遮阳光，头上缠着白布手巾，在前额上打个结，脚下穿着桐木朱带的木屐。虽不知其性情善恶，而仪表却不凡，诚如文五兵卫所比喻的那样，颇似犬冢信乃。小文吾见了微笑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市川兄。在洗神舆的纠纷中，本乡和贵乡之人互有受伤的，昨晚和今天都派人去找您，却未见您，既不是外人我就代劳，总算暂时和解了。”没等他说完，房八冷笑道：“劳您驾了。可是方才在途中听说，对方受的是轻伤，而市川的人有三个受重伤。为何说两边都一样，未经谈判就给拉开了？你和我是一个锅里的鱼，别以为盖着盖儿别人就嗅不到了。那样调停纯粹是偏向，让人家说房八怕他老婆的哥哥，我听到也佯装未闻得忍受了。这使我们一乡都蒙受了耻辱，逼得我没有退路，死了丢脸，活着可耻。现在已播下这颗发生争端的种子，如再不赢得一点光彩，我就没法见人了，所以决心来要你给我道歉。”虽然他这样大声吼叫，小文吾却不慌不忙地说：“房八，这是你的偏见。如果已判定对方理亏，还可以说我偏袒己方。但等了一夜一天你却没来，为尊重对方，由这边派人送去还不光彩么？”房八听了全当耳旁风，卷起袖子说：“这能成为理由吗？你大概欺侮我是没有骨气的男人，以为怎样对待都可以。那些往事即使不说你也知道，过去在八幡比赛相扑，我输给了你，所以决定一生再不登相扑场。你看看这里！”他说着把手巾一揭，用手摸着剃的月牙头说：“我不听老人的劝告，剃掉了一直没肯剃的额发。倘若是武士我就有心抛弃弓箭，出家入道。如果让人家说我今天认输，是因从相扑那天起就被吓怕了，那就不但没给家乡增光，还让我把家乡的名誉败坏了。那岂不连释迦牟尼佛都得还俗？我同你妹妹的夫妻关系，自然是捏合在一起的，把老婆离了，你也就不再是阿舅。咱俩一定见个高低。”他益发肆意挑衅，小文吾也不与他争辩，说道：“你大概发昏了，把额发也剃了，看样子是要出家。但是你的表现和内心是矛盾的。相扑场上的遗恨，要用拳术来消除，你现在的作为，不是男子汉气概。我今天事情太多，有话改日再说，今晚先保留一宿。”他想劝慰两句就离开。房八紧紧拉住他的袖子说：“你不要煞有介事，想溜走！这办不到！现在就要你道歉。”怒气冲冲地把衣襟向后一踢用手抓住，掖得高高的。小文吾不知如何是好，沉思一会儿说：“那么怎样道歉才能恢复你的面子呢？”房八听了，把袖子一松说：“就这样要面子。”转身就要拔刀。小文吾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拔出来，仔细看着他的脸说：“难道你喝醉了酒，疯了吗？不辨是非，不明道理。杀人是要偿命的。就不想想你的父亲和孩子吗？”他耐心地劝说房八，把抓住的胳膊推开。房八更加紧逼，脱下木屐说：“小文吾你害怕了吗？说我喝醉了酒，是不怀好意。你看我什么时候喝醉过？父亲的悲伤和孩子的事情都早已想过了，赶快决一胜负吧！”他声嘶力竭地叫阵，流着汗珠又要拔刀冲过来。小文吾忍无可忍，也想拔刀，一摸刀把，有父亲系的纸绳，便忍怒把手收回来说：“我有一个父亲，也没第二条命，不能同你斗。”房八愣住了，不觉哈哈大笑说：“想动刀可是又拔不出来，我知道了，有纸绳封着呢。那样怕动刀，就挥拳较量较量。快过来，动手吧！”他脱去衣裳袒胸露怀，站稳脚跟摆好架势。可是小文吾因为手指上的纸圈，难以动手。就站在那里袖手低着头，连看也不看。房八上下打量一下又呵呵地笑了，说：“小文吾！你为何站着？与相扑不同，有生命危险的搏斗你就害怕吗？看着你是条汉子，但却好像带叶的橙子，银色的甜瓜，看着好看竟没有味道。这样的胆小鬼，把你当作人打，会脏了我的拳头。你尝尝这个！”说着便飞起一脚踢在小文吾小腿上，使他来了个臀蹲儿，然后用脚踏在他肩上。小文吾支起一条腿，用手擎住房八踏上的那只脚，涨红着脸抬头望着。对他那怒目紧逼之势，小文吾实在怒不可抑，但若违背忍怒的庭训就是对父亲的不孝，对朋友的不信。昨夜立的誓言不能违背，纸绳不能弄断这一点他做到了。可是忍不住窝心愤恨的泪水，又不能让房八看到，就和汗水混在一起，将头一甩，蓬乱的鬓发耷拉着，将脸背过去在那跪着。

这时有人躲在树荫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便是镰仓的头陀观得。他满脸堆笑地大步走上前来，对房八扇着扇子，抚摸着后背说：“好啦！好啦！这回总算出气啦。已经洗除过去相扑之耻，好极了！”观得挤鼻子弄眼儿地夸奖，房八傲气十足地说：“在八幡的那次相扑也不是真正败给他，而是突然腿肚子抽筋受了点伤，让这小子出了名。你也消消上次之恨踩踩他。”说着把踏上的那只脚拿下来。观得战战兢兢地看看小文吾的脸，退回两三步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使不得，吃一口会烫嘴，有道是穷寇莫追。你已经惩治够了，比我踢一百脚还厉害。一只丧家之犬就不必再打了。请您高抬贵手，咱们去酒肆喝一盅！”在他的劝说下，房八理理衣服，穿上脱掉的木屐，又到小文吾身旁怒目而视说：“犬田，这不算完。虽然我还有话讲，今晚却没工夫同你讲。如果想报复的话，你磨好了刀等着我。那时可不要说不在家哟！”他十分自信，令人深恨地叮问，看看先走的观得，便从容不迫地一同向市中的酒肆走去。

过了一会儿，小文吾抬起头来，袖着手，左思右想也难以平息内心的委屈和愤懑。忍了又忍，这才起身掸掸身上的泥土，系上衣襟，心想：“房八的蛮横举动不同寻常，定是对在八幡的那次相扑失利怀恨在心，便不顾自己的性命和老人的悲伤。虽然自己知道好强逞胜会引起争端，然而扬名饮誉本是世之常情。即使自己这样看，也不能怪房八。因为原是他人之争自己却承揽过来，所以才与妹夫结下怨仇，这都是自己的错误。他无论怎样蛮横，打倒他也不难，但是不能同他交手是父亲的教诲，也是为兄对不明真相的妹妹的爱护。彼此都相安无事是大家的幸事，并非只限于我个人之事。但别人不了解我的心，也许会讥笑我，藐视我。我虽然相扑赢了，但无法真正制服这个不可理喻的浑人。”他这样嗟叹着，理理蓬乱的鬓发，又急忙赶路。

走了只有三百多米，从藁冢那边有八九个捕快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将他围住，怕他跑了。这完全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小文吾吃惊地躲在开满红花的一棵百日红的树后边说：“我没有犯罪，不要看错人，随便捕错了。”他急忙陈词辩解。一个身着戎装的武士高声喝道：“小文吾，不得动手！”前边走着的是当地的庄头千鞆檀内，由士卒们牵着五花大绑的文五兵卫从背阴处走了过来。小文吾一看吃了一惊，为何竟将父亲绑来？不觉在那里呆住了。那个武士走上前来对他说：“喂！小文吾！可认得我吗？我是浒我将军的家臣，武士之长，新织帆太夫敦光。有个歹徒犬冢信乃，昨天大闹了将军府，将军命令捕快中的强手犬饲见八捉拿，从芳流阁的屋顶滚落到拴在岸边的船上，逃得无影无踪。因此，某奉命追捕，昨晚便连夜追赶，水陆搜索，方才到达这里的海滨。因长途劳顿，想在庄上暂且休息。经与庄头商议如何寻找信乃，总算发现那条船漂到这里的葛浦。但是有船而无人。心想信乃将见八推落水中，绝不会从陆路逃跑，那就一定潜藏在这海滨一带。让庄头根据这个线索，悄悄对市内和村落详细探查，只有你父古那屋文五兵卫的旅店，昨晚住了两名旅客。一个今早走了，另一个还在那里。两个都是武士，已详细了解。因此将店主人文五兵卫叫到庄头那里，严加询问了那个旅客的相貌身材，及其逗留的情况，他百般支吾其词，所以更加怀疑那个旅客一定是犬冢信乃。文五兵卫不说实话也该同罪，因而将他绑起来，由士兵押着让他领路，我亲自去古那屋搜查。庄头老远发现你，说你是小文吾，是他的儿子，所以我这才知道。不能放过你去，便命令士兵将你截住。想让我把你父亲松绑，那你就领我们去捉拿那个旅客。不然的话，不但你父亲，连你也得捆起来。你如实地说，那个旅客什么模样？”他连威吓带劝诱地说。庄头也出面说：“小文吾你可能知道，这里的领主千叶大人，与浒我将军是站在一起的。不能因为没有领主的命令便敷衍了事，那样以后是逃脱不了罪责的。即使将军说不要打扰邻郡，悄悄进行搜索将信乃抓住，也不能明知他是歹徒还留宿他。如能及早自首，就会免罪受赏。当然，听说信乃的武艺超群，膂力无双，如能用计逮捕他或出其不备将他刺死献上首级，那就不仅你父亲获释，也会得到将军的赏识。这既有关你自身的名誉，又是对领主的尽忠。你不是以拳法和相扑名扬乡里么？那样你的武艺和膂力就会被传扬出去，也有益于国家。你就下定决心，答应了吧！这是大事。”他花言巧语地晓以名利，同时也暴露了他是捕快的走狗。

小文吾耳闻目睹这种境况，看着自己的父亲，想到结义的朋友，心里十分难过。生死存亡就在此时了。心中像被压上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但他没露神色，抬起头来说：“您说的我都领情，但昨天是祗园会，我到海滨去玩儿了，昨晚和今天都没在家。现在正回家，不料父亲蒙罪被缚，甚感吃惊。因此那个旅客是武士还是百姓，既未看见，也未听说。不管怎样，如能先将父亲放了，那我就在前边带路，领着你们去搜。这虽是求之不得的事，但若是谎言，昨夜并没住过那个旅客，我的家就白白被搜了，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即使薄门低檐的茅草屋也总是穷人的家。既然没什么证据，那点家私被你们大搜一遍就是莫大耻辱！我虽名不足道，也是条汉子，使我的名声扫地未免太过分了。再说，即使那个歹徒还在那里，他武艺高强，勇力无敌，太刀锐不可当，因此人多也说不定让他跑了。三十六计诈为上策，你们带兵离得远点，把这件事交给我，为了父亲，我不惜一切。我一个人先回家，如果那个旅客还在，就设计将他捉住。如不得便，就用酒把他灌醉了，献上他的首级，您看如何？”他编造了一通脱身之辞，显示了能言善辩的本领。帆太夫被他这一劝说，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信乃有万夫难当之勇。我带的这几个人如被杀败，这次还捉不住他，弄巧成拙，则是我的过失，罪责难逃。那么就把他暂且交给你了，但不得有误！”说着回顾庄头，让他拿来画像，慢慢打开说：“小文吾！这就是那个歹徒犬冢信乃的画像。不管是武士还是百姓，如果那个旅客的年纪、相貌都和这个画像有些相似的话，你就用计将他捉住。认错了、抓错了人，决不追究。市中的路口和江河码头都派兵严加把守，跑不了，但不得延误。以今晚一夜为限，明天就得呈报结果。听清了吗？”说罢，帆太夫让士兵把画像递给他。小文吾接过来看看，卷起揣在怀里，理理衣服说：“既已领命，就拼死去为您效劳。请将父亲放了，交给我吧！”帆太夫听了，昂首大声道：“不行，这绝对办不到！既不能父亲保儿子，也不能儿子保父亲，这是法律。你们也许是一丘之貉，不能疏忽大意。是把歹徒信乃抓来，还是拿他脑袋来见我，无二者必居其一之功，文五兵卫就是人质。是救你父亲，还是愿受株连领罪，就在你的心了。你的请求绝不能答应！”他厉声地回绝了。霎时间小文吾大失所望，叹息着把头低下，并不搭言。当下庄头对帆太夫说：“天快黑了，不要让那个歹徒趁着黑夜逃跑了。请放小文吾回去，要注意把好路口。”帆太夫回头看看小文吾说：“太阳是快要落了，那就先把你放了。如果你说的不是谎话，大功告成后立即禀报庄头，赶快去吧！”说罢士兵牵着文五兵卫一起动身往庄头家去。小文吾答应一声，眼望着父亲，一时难以动身。父亲也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几次回头看他。虽然天还没黑，眼前却逐渐暗淡。文五兵卫身后被绳索牵着，心里有话也没法讲，站住不走就被轰赶，老人一跌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阡陌上的树丛中，看不见了。

小文吾悲伤地捶着胸暗自叫苦：“老父亲已年近六十，解开他的绑绳容易，难的是义字重如千钧。暂且忍耐着，总会有法救的。自己不仅希望父亲，尤其渴望那两个人也安然无恙。”他袖着手仔细想着，耳边传来的钟声也觉得异乎寻常，于是仰天长叹：“自己怎么竟软弱得像个女子。家里的事情刻不容缓，不能再犹豫啦！”他自我开导后，唯恐有人跟踪，便又环顾了四周，急忙往家中奔去。虽然晚风送爽，却流着汗、喘息着回到家里。到房檐下一看，店前帘子低垂，冷冷清清的，里面漆黑。走进门去，想先把灯点着，走到厨房摸着打火石悄悄点着火，好歹点燃了两三盏座灯。一盏放在店前，一盏提着到耳房一看，现八不在，信乃还病卧在床上。他吃惊地想：“这是怎么回事？”只得先去问问信乃。信乃挣扎着坐起来说：“疮伤从拂晓起就突然疼肿，十分痛苦。现八为去买药偷偷去武藏的志婆浦。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另外文五兵卫伯父说庄头找他，也出去了。”他声音微弱，呼吸十分困难地回答着。小文吾听后愁上加愁，心里更加焦急。父亲和房八的事都不便同他说，好似若无其事的样子，加以安慰。急忙生火，热粥劝他喝。信乃好像疼痛稍好一点，才拿起筷子。这时店前有人揭开帘子进来说：“里边有人吗？”这是何人？且看下卷分解。

第四辑 卷之三

第三十五回 念玉戏借笛 妙真哀返媳

正当小文吾热好粥劝信乃喝点儿时，忽听到有人大声叫着门进入院内。他赶忙答应，走出去后回手关上拉门，来到店前。一看不是别人，却是镰仓修验道的行者念玉。左手拿着个大海螺，右手拿着涂有柿漆的扇子，扇着胸脯，坐在店堂挂灯的旁边，看见小文吾，微笑着说：“关取，你回来了。听说昨夜洗神舆挺热闹，然而在将完时，有些小伙子打架斗殴太使人扫兴了。本想今朝回去，可是海滨凉爽，又没有跳蚤、蚊子，尤其是罕见的熬盐风光，那是一生不可错过的，所以在那待到今天。借助你的威望，赢了那场争执，心情很痛快。因此想顺便看看这里的古迹真间、国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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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逗留几天，想明天或后天回去，暂时还得打扰两天。”小文吾听了，觉得真讨厌，但又不能撵他走，沉思一会儿说：“这么说我们就快分手了。今晚本应好好款待一下，怎奈当地习惯，女婢们从昨天就去除百病，一个人也不在。父亲也被人请到邻村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看门。虽对厨房之事不大熟习，但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去准备晚饭。”念玉听了摇头说：“不，在路上用过酒饭来的，即使有美味佳肴，今晚肚子也装不下了。那个房间大概没人住，请借个蚊帐想去睡觉。”他拄着那个大海螺想站起来，小文吾急忙将他拦住说：“那里没灯，里间很黑需点灯，请等等。”说着便看他那个罕见的大海螺，问他是在哪买的？念玉把它拿在右手说：“是方才从海滨的一家中用几个酒钱换来的，装水可以盛一升多到二升，请看！”小文吾拿在手中看看，微笑地说：“真是个大海螺，我在海边住都没看过这么大的。物归所爱者，所以这样的大海螺才让您这个修验道的行者看见。”念玉也笑着看看旁边，并用手指着说：“那边墙下放着的是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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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我没看错吧。你喜爱吹尺八吗？”小文吾也在暗淡的灯光下看看说：“正是尺八。前些年被称为好汉的无不腰间佩带一个小药盒和竖笛。现在似乎少见了。过去不知是谁扔在那里的。”他正说着，念玉往前凑身，伸手把那支竖笛拿在手中，用袖子擦擦，润润吹口，试着吹了吹说：“这是很好的尺八。虽不知其本主，但今晚且请借我一用。在旅店除了睡觉别无他事，从天黑就进蚊帐喂跳蚤，太没意思。况且今晚又是庚申之夜，虽然吹得不好，却正好用它解闷儿。何不消磨时光等待月出？走啊！”说着带上竖笛就待起身。小文吾说：“请您随便用来消遣，反正这个尺八也没用。”赶忙点上灯提着带念玉去另一个房间，将寄存的行李给他，又回到原处，不觉叹息着心想：“那个行者又来了，今晚这个旅店就更令人担心了。可是又没办法赶他走，若编造点假话，让他到别处去，则容易使他生疑。他说吹着尺八等待月出是别有用心吧！他虽然不像坏人，但是如果秘密被他知道，就是敌人，莫如杀了他灭口。总之，只要随机应变就可以对付他。但对屋里病着的那个人依然毫无办法。虽说他是一时有病，生命没有危险，可是已经答应稻冢的帆太夫擒拿他，明天到期不能延误，这真是紧迫的难题。当时给我那张画像使我十分生气，方才慌里慌张地打开也没顾得看，再仔细看看。”于是他把手伸进怀里，一摸没有，又摸左右袖子也没有，打开领子抖了抖，除了鼻涕纸什么也没有。大概是在途中掉了吧。夏季的衣服很单薄，又是黄昏时候，匆忙从那里跑回来，也就疏忽了。没有就没有吧，也无关紧要。虽然没什么值得可惜的，但倘若途中被别人拾到，报告官府就更怀疑我了。是否掉在院内？出去找了一阵，不觉脚下踩着大海螺，打了个趔趄，好歹站住了。“这是什么？”他拿起来看看，又回头看看里边说：“真逍遥自在，那个行者爱上竖笛就把这个海螺忘了。这只海螺活在海里时，只能任其运动，却听不见它的声音，把它的肉去掉，只留个壳，变成死物，一吹，其声音却可及于数百米之外。人也是如此，无家可归流落他乡就犹如鳞介之离水，更何况获罪逃亡，虽然一时隐藏起来，但很快就被人发觉，这如同无声之贝，一吹就能听到它的声音。尽管是莫须有的罪名，传扬开来却好像罪恶很大，无罪也得受刑，以势压人乃是世之常情。祈祷上苍也毫无效验，行者也徒有虚名，正邪难辨，是非不分，不知如何是好？”他把拿着的海螺扔了，瞪着眼睛，满腔郁闷，想说又无处去说，只好将愤恨埋在心里。可这样恨又有何用？想再去找找画像，便急忙点起纸烛，准备到门边去找。

这时听到外面喧闹着喊道：“都快来！”说着有人推开门问：“关取在吗？”走在前面首先露面的是盐滨的咸四郎，后边紧跟着板扱均太、牛根孟六等，都是当地有名的无赖。三人一同站在店前的板席上。小文吾一看，把纸烛吹了说：“你们三个人慌里慌张地一同来此何事？先安静坐下，地板都要踩坏了。”咸四郎没等他说完，把手巾往肩上一撇说：“关取，今天有点事想同你说，所以三尊佛爷才离开宝座来到这里，还不叩拜迎接！”均太从旁阻挡道：“咸四别开玩笑。您夜间练功，我们三人是来助兴的。”说着他回头看看。这时孟六也上前说：“关取，我们哥仨同来不为他故。这些年虽说是您的弟子，功夫好，膂力强，在路旁的相扑场上没有输过。谁不夸犬田有好徒弟，这对您也很光彩。可是昨天这一整天使我们大失所望。在这个世上，事情往往是颠倒的，徒弟开除师父，我们三个人是作为代表来宣布这件事的。从今天起，在这葛饰，你没有一个徒弟。知道了吗！再不要那么趾高气扬了，也不要装傻充愣说我忘了。”他们异口同声地大吵大嚷，好像拍蚊子似地一同拍着大腿，气势汹汹。小文吾冷笑说：“你们不要吵了，安静点说不行吗？我从小就喜好相扑，虽被称为关取，但并不想靠此谋生。实是乡下的外行摔法，有没有徒弟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你们说的只要有道理，就立即同意你们不要我这个师父。说说理由吧！”三个人又重新坐下来一同说道：“不说你也知道，昨夜你一个人调停海滨的纠纷，不像个有骨气的好汉，让山林报了仇。在刊崎的那种惨样，有人从路旁远处看到，一个传一个，丑事传得可快了，谁不知道。让人家抬起泥腿踏在脚下，这样的师父给徒弟丢脸。因此才不要你这个师父，你不觉得懊悔吗？对手是你的妹夫，欠他的钱吗？被他那样欺侮！你是脓包，原来在八幡那次相扑你赢了，是趁人家受伤你得了点便宜，到紧要关头，你对山林连手都不敢伸，如同水壶里边煮的章鱼，脸红了都不知道羞耻。要是个有阴囊的汉子，就该跟他拼。拼不过他就把舌头咬掉。”三个人嘶哑着嗓子，指手画脚地一起向他开炮。小文吾不慌不忙，镇静地说：“又吵起来了。你们不知扶摇展翅的大鹏之志，而像一群尺，唧唧喳喳。在刊崎没和房八斗，是为了父亲、为了我，也是为了他们夫妇。败了比胜了好。对不可理喻的蠢人躲着点走，并不可耻。不知道的以为我是胆怯？被他们蔑视那就随其尊便吧！我并不难过。让你们知道这些道理就够了，快走吧！”三人一同起身说：“不赶我们也不会不走。今后虽然不再是师徒关系，你给全乡丢了脸，人的嘴是封不住的。为了日后留点记号，给你打个烙印吧！”咸四郎挥过来一拳，被小文吾抄起腿来摔了个跟头，接着把扑过来的孟六和均太的胳膊拧过去，咸四郎想爬起来，被小文吾使劲踏住后背。那两个人踮着脚，皱着鼻子，仰着脸疼得连连苦叫说：“胳膊要掉了，赶快放开吧！”咸四郎也服输了，伸开四肢躺在那里，瞪着眼睛叫喊说：“饶命吧！眼珠子要冒出来，骨头也要折了。”嘴贴在地板上喘着粗气。小文吾说：“让你们尝尝厉害。”为了好好惩治他们一下，他并没有松手，“你们也知道骨头疼了，要忍怒是我父亲的告诫，只挡住别人的拳头而不动手打人。看在以往的交情份上，饶了你们这次，去吧！”把孟六和均太拧在一起，使劲推到外边，他们踉踉跄跄地跌出一丈五六尺远，滚倒在地上，小文吾又把咸四郎提起来，抓住脖子往外一扔，使他七扭八歪地用脚尖跑了几步也跌到一处，一时都起不来，像狐狸似地频频回头看看，猫起腰好歹爬起来。有的自己在摸脉，有的揉腰，或舔膝盖，歪嘴皱眉，都大喘了口粗气，这才互相扶着，“哎哟！”地叫着站立起来。咸四郎像圈在笼中蟋蟀的叫声，咋着舌头说：“你们不疼了吗？好汉要经得起磨炼，虽遭点罪也死不了，怨我们不走运！”一个人嘟哝着，那二人一同唉声叹气，均太说：“运气不好，受点灾难是世间常有的，虽说输力不能输嘴，有话也还是少说为佳。喝两杯酒振作下精神，不能泄劲儿。”均太这样安慰着别人，一面弯着腰慌忙地四处寻找着，说：“等等！丢钱了。”说话间孟六踢到个东西，摸着黑一看说：“在这呢！”便递给他一串钱，约二百文。均太用手拎着走在前边，有的扭着腰，有的弯着腰，狼狈地一同奔向常去的酒馆。

他们去远了，又恢复了寂静。小文吾不放心地拿着灯往门外照照，然后才把门关上。这时已打过五更，好似村里打更的梆子也比往常早了。自己默默数着，自言自语地点头道：“时下夜真短，觉得好像天刚黑不久似的。被这几个坏蛋缠住，耽误了不少宝贵时间。他们那样地大声喧嚣，一定被里边听见了。家里、外头都使人放心不下。”他支着条腿抱着膝盖仔细想：“父亲真可怜，今晚在哪里过夜呢？如在黑暗的地方，就睡不成觉还得被蚊子咬。虽然很惨，但只此一宿，忍耐点吧！我想纵然把地和房子卖了，如果还不够就把我搭上，也会有办法将您救出来。救不了的是屋里那个人。治破伤风的妙药，伯父遗留的秘方上有记载，然而药难弄到手。现在刺开我的大腿虽可挤出鲜血来，但没有女人的生血合在一起，把我毁了也不济于事。把他放在船上，连夜让他逃走如何？不行，不行！村里的水陆出口听说都有兵把守。要是杀开条血路，放他逃走，父亲的性命就危险了。怎么天日就不照照这样的好人呢？他是孝子，我父亲是义士。我也颇懂得点孝和义，可是为善而无福，仗义而有祸。这也并不足以为恨。因为世间本有幸与不幸，并非取决于人之善恶。如果知道那是天命决定的，就会哪怕掉头也不移其志。但这样思来想去就是到天明也无计可施，一切都将成为画饼。浒我的那个人〔指现八〕
如果不出去，还可一同商量商量。去了有诸多不便，可是在这里也为难。真不知如何是好？”他自问自答，满怀愁绪，难以自遣。

这时，他听到里间吹奏尺八的声音，旋律优美，十分动听，但也无意欣赏。离得很近躲藏的那个人，一定会听见，不但得不到安慰，无疑会增添忧愁。一个人的心事虽难对人言，但人生在世各有苦衷。耳房内的信乃强挣扎着坐起来，面对孤灯，想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他更想到：“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了逆旅的恩人。犬饲带着伤出去为我买药，实在令人放心不下。店家的老翁又被庄头叫去，一夜未归，来了几个人大声吵闹，莫非是为了我吗？自从丢失了村雨宝刀，就如同背阴里的花日益凋零。现身染重病，已知死期将至。到迫不得已时就伏刃自杀。岂能让如此好心的父子受难？自己并不惜命，但不愿让在栗桥分手的额藏庄助知道。滨路也十分可怜，想永远等着我。女人的心经受不住意外的打击，她知道以后一定更加悔恨和悲伤。还有现八和小文吾一定会怨我尚有希望就过早地自寻短见。虎死留皮，人死留名。当该死而不死时，即会被人轻蔑，那将是莫大的耻辱！那个尺八似乎是为我吹奏的弥陀的慈航棹歌，大概是歌舞菩萨的音乐。我再听听看看，到时候握住这把刀也有力量。这样做好最后打算，但又想到只有一件悔恨莫及之事是难以弥补的，就是没脸见先父在天之灵。虽然自己没有忘记遗言，但由于一时疏忽，被怀疑是有野心的刺客，落得个逃亡者的下场而死于非命，将永远玷辱父祖之名，不孝之罪九世托生也难以抵偿。这是我临终的一大憾事。如果说这是前世的恶报，那么就按照佛家的说法，迷惑只能增添烦恼，离开有无便生死由命了。请原谅我吧！”这内心的痛苦对谁去倾诉？他肝肠欲断，眼泪都要哭干了。信乃虽是善于处世、有泪不轻弹的男子汉，也难以抑止无限的悲伤。有谁知道他的苦衷？尺八奏着各种动听的曲调，在消愁解闷。

夜阑人静，已经是五更天了，提灯代替消失的半轮月光照着轿子的竹帘，从中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年龄四十开外的孀妇。她漆黑的头发，竟剪了个男子的短发，穿着淡雅的素色罗衫，内衬白色的薄袍，系着在前面打结的缎带和韩织的细带子。腰肢袅娜，前发高高突起，如同野鸡翎似的。她抬起头来走近门前，叫了声：“开门！”便走了进去。小文吾抬头看看这位来客，吃惊地说：“真没想到，这不是户山的妙真吗？黑夜里就你一个人吗？有何贵干？”那人听了点头粲然一笑说：“不仅我一个人，还把沼蔺和大八也带来了。考虑到途中天就黑了，让她们坐轿子，我因有血晕病，坐轿子晃得厉害，夜间凉快，走着来的。我来也没什么好事儿，带仆人来会给你们增添麻烦，来的都是自家人。你一定会想为何夤夜前来，先把大门开开吧！”小文吾心想：“今天晚间怎么有这么多人来？”虽然心中颇为不悦，但又不好明说，就若无其事地款待，说：“您来得太好了，我很高兴，请到里边坐。”他把妙真让进来后就去把大门打开。轿夫进来，把轿子横在进门的板席边上。他揭开帘子一看，沼蔺把熟睡着的大八放在大腿上，穿了件绉纱罗的单衣和深红色的衬衫，深茶色的缎带子打了个偏扣，头上插着光泽耀眼的玳瑁簪，颇有镰仓人的城市风度，而非同农村打扮。虽然她穿着很漂亮，因为已生过孩子，说是十九却显得老成一些，脸上稍显出一点忧郁的神色，从轿子里出来，重新抱抱被晃醒而哭着的大八，轻轻地拍着孩子，对小文吾说：“哥哥！您一向可好？父亲身体好吗？”她低着头似有难言之苦，为了不使人看到流下来的泪水，将头扭过去，躲在婆婆的身后。

当下户山的妙真回头对轿夫们说：“虽然亥中已过，今晚我还要回去，把轿子歇在对面的墙下，向着南面凉快些，暂且等等我。”众人听了，抬着轿子出去，又把门关上了。稍过片刻，妙真对小文吾说：“舅爷！你父亲在屋里睡着吗？天气这么热，他身体好吗？以往媳妇和孙子每年都来看洗神舆，昨天事情太多，未能抽出工夫来看。女婢们都不在吗？”虽然她话说得很得体，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小文吾皱着眉头说：“家父被别人找到真间去还没回来。女婢们去除百病，里边的旅客只有行者一人。您来得不凑巧，没人很好地款待。里间不通风，暂且在这里说话吧。妇女不愿意夜间出门，把沼蔺也带来了，是否有什么事情？”被他这么一问，妙真松松衣领，跪着往前凑身，说：“正如你猜到的，实在难以开口。不论贵贱，男女的亲事都是由父母做主的。几年来他们夫妇和睦，很快抱了孙子，左近的人无不羡慕我老来有福。可是现在让人家笑话。由于夫妻吵了两句嘴，房八就非要把这么好的媳妇离了不可。我是来挨骂的，这种心情除了神佛谁会知道？起因是那次在八幡相扑输给了你，回去后就闷闷不乐，因为对手是沼蔺的哥哥，怎么劝说也无效，过了一两天，不知为何，房八竟决定一生不再相扑，并且把额发也剃了。昨晚突然在海滨发生纠纷，你进行调停，是否一时疏忽处理得不大妥当，我不得而知，但似乎又触动了他的心头之恨，使他非常恼火，要把老婆休了，对这次纠纷也要辨个谁是谁非。我劝他也不听，媒人于去秋已经作古，找谁去商量？但又不能打发个人把她送回来也不说明个原因，所以只好我同她来。本来是好好的夫妻，由于一时的怨恨说离就离。这就是当今的世道。女人拗不过男人，可怜的沼蔺除了哭毫无办法。虽然我知道她的心地好，但是难以使他们美满相处。只好劝她，扶着她上了轿。这时大八从后面哭着追来，似乎预感到这是母子分离，拉住袖子非留下不可。虽说已经四岁，可是是那年腊月生的，年纪小，还吃着母亲的奶，离开大人怎么成？不得已也让他一同乘轿子来了。他高兴得不得了，说到外公家，给外公看他穿的好衣服，外公会给他好东西，蹦蹦跳跳的，幼小心灵多么天真！坐在他母亲的腿上就睡着了。怎知这将给他留下终生的遗憾？你就把离婚的原因好好向令尊说说吧！”婆婆说着鼻子一酸落下泪来，沼蔺也呜咽地哭起来。小文吾仔细听着，叹息说：“您说的情况我大体明白了。沼蔺还有什么话想说吗？除了你婆婆所说的，还有什么进一步的原因吗？”沼蔺听了，抬起头来说：“听说女人有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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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从，丈夫说的没理也不能反抗，四年来他没有大声斥责过我。我竭尽全力不使家庭发生风波，心想一辈子也不离开那个家。可是不料却突然把我送回娘家，娘家这个门也是难进的。但愿两下和解能言归旧好，暂且使人痛心的泪雨愁云是会过去的，泪水浸湿的襟袖也立即能干。即使他打我、骂我，让我受多大的苦，我也不怕羞，不怀恨。若能好好相待，我就如同饥肠辘辘了十天又得果腹一样，比延寿千年还不胜喜欢！”她说着泪如雨下，打湿了膝上抱着的孩子和自己的衣袖。

当下小文吾放下袖着的手，态度严肃地注视着妙真说：“伯母，离异之事我虽然大体听懂了，但是现在有个难题。沼蔺是父亲的女儿，不是我把她许给房八的，同时这个家也是父亲的家。父亲不在家，我答应离异之事，是有悖情理的，何况大八虽小也不能跟着她妈妈。老父今晚回来，还是明天、后天回来，时间难定。他不在家，妹妹一宿也不能留。今晚请立即回去，父亲在家时你们再来。”他怒气冲冲地说完就想站起来。妙真使劲拉着袖子说：“舅爷，你这话就错了，消消气，好好听着。”拉他坐下后，她擦擦鼻涕说：“虽然人们都说婆媳和睦是世间的奇迹。但是沼蔺事事勤快，比房八孝行，又比房八招人疼爱，这样的好媳妇怎能往外推？离异是因她丈夫太固执，一条道跑到黑，谁说也不听。纵然令尊外出也不能说这不是她父亲的家吧？把女儿带到她父亲的家又让带回去，还要你这个看家的做什么？再说大八生下来左手就同别人不一样，不能拿东西，对他这点残废使人很伤脑筋。也许你认为是因此而让他跟着妈妈来了。其实我们都很疼爱这个残废的孙子。所以让他跟着妈妈来，是想到房八舍不得孩子，也许会回心转意，和孙子一起把媳妇也接回去。这个孩子就如同头上插的鲜花、掌上明珠，房八一天也离不开身边，怎会把他留在这里，我这个做奶奶的就不来了？不管那只手怎样，智力却远远超过他的年龄，身材也长得非同一般，不亚于六七岁的孩子。村里的孩子们给他起个绰号叫大八，我们全家也这样叫熟了，都不叫他祖父给起的大名。他的绰号原是大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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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残废’用汉字就写作‘片轮(独轮)’，内中含有这样的歇后之谜。事后知道了，很讨厌这个名字，想不叫，可是我们叫熟了，很难改口。真是名诠自性。也曾一心地想方设法，怎样才能使他的手和别的孩子一样。治疗、祈祷，向神佛许愿都不见效，已经四岁了。我竟说了些没用的，无非是想表示我的一片诚心。如执意不肯将大八留下，就当他是旅客，请你行个方便，我们出房钱租房住下。他不是独行人，是母子同行，总不该推辞了吧？”她的嘴巧，能言善辩，对答如流，真不愧是船长的母亲。小文吾因信乃之事，今晚感到特别为难。虽是自己妹妹，留下也会暴露秘密，起初就打算编点词儿将她们打发回去，可是妙真据理力争，不肯放松。小文吾冷笑着说：“你的嘴可真巧。开客店当然应该留旅客住宿，然而夜深客已住满，将住不下的客人推出去，也是常有之事。因此，希望奶奶把大八带回去。这样您或许会说把沼蔺留下吧？她虽说是回父亲的家，但却没有离婚书。没有离婚书就是我把她留下的。即便是同胞兄妹，也男女有别。没有别人只有我在家，若把年轻的妹妹留下过夜，瓜田纳履，就会使我这个做兄长的感到不安。今晚就请你将她领回去，带着离婚书再来。”妙真听了哈哈大笑说：“原来是想要离婚书才加以拒绝。我真不理解，虽是一字不识的丈夫，要休妻也不能没离婚书。没拿出来是我们的情谊，拿出来就彻底决裂了。离婚书在这呢。”从带子中掏出封信递给他。小文吾接过去打开一看，竟不是离婚书，而是方才在途中失落的犬冢信乃的画像，大吃一惊，感到事态更加严重了，但他并不慌张，将画像卷起来，放到身旁说：“这个写法真奇怪，离婚书一般都是三行半的官样文章，却变成了画像。是房八干的，还是你自己所为？”妙真看着他的脸说：“你别装糊涂了，犬田君！这个你自己知道。浒我将军正在火速追查，如有掩藏犬冢信乃者，其亲族就同罪论处。不仅我们市川乡，这里也严令通告了。因此，房八把老婆休了不是没道理的，你如收下那个离婚书，把沼蔺和大八留下，我也就没白来一趟。如果不收，咱们就到庄头那去评个理，你愿意那样吗？要是不愿意就把沼蔺收下。若感到为难，就拿着那个离婚书去讼堂说理。”小文吾被问得左右为难，不住点头道：“伯母不要那么着急嘛！离婚书我收下。沼蔺和大八今晚也可留在这里。是否同意离异，等家父回来再告诉房八。天也不早了，赶快回去吧！”他言语多少和缓了一些，妙真擦了擦眼泪说：“那么你同意了？虽然我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却都是为了我们大家好，不要恨我，都是这个世道不好。三年前的秋天我丈夫死后，我就削发为尼，起了个妙真的戒名，同时也拜了师在家修行。但是仍然放心不下他们年轻夫妇，虽然每天叩拜佛像，但无暇念经，要与来往船只的船夫们打交道，帮助卸货。既然我是一家之主，人们也还管我叫那个旧名户山。我说已经改名妙真了，他们也记不住。有的叫户山，有的叫妙真，于是就俗道合一管我叫户山的妙真，真是乱弹琴。世上无论夫妻或婆媳都有缘分，未能善始善终都是由结缘的神所决定的。人心有善有恶，用眼睛是分不出来的。人们一定会说这个狠毒的老婆子，把好好的媳妇撵出去了。我又说了些多余的话，该走了。沼蔺，你不要心路太狭小，愁病了会给你父亲和哥哥增添麻烦。夏夜易贪睡，不要让大八蹬了衣裳，看着了凉。”沼蔺擦擦哭肿了的眼睛，抬起头来说：“几年来您待我恩高情厚，未能尽孝就突然分别了。在这般黑夜里，不是一个村，大老远地送我回来，真使人难过！”说着又在人前落下泪来，婆媳二人感到难舍难分。

这时又传来了吹尺八的声音，妙真侧耳听着说：“那箫声使雌雄相爱和有爱子之心的禽兽，甚至一切有生之物，都不能忘记夫妻的分离和母子的恩爱。有聚会就有分别，有欢乐焉能没有悲伤？”她又劝慰了沼蔺一番，忍住眼泪与小文吾告别，哥哥只是看着，什么话也没说，妹妹哽咽着哭出声来。妙真推门出去，召唤轿子，轿夫们赶忙抬过来请她上轿，她头也不回摇摇头说：“天色已晚，不能再回市川，早就想好，今晚在这附近的旅店过夜。跟我来！”她悄悄告诉他们，抬着轿子忙向东街走去。但她脚下十分沉重，如同登山一般，心里难过，暗自掩袖落泪，一个人歪着头，默默地想着，静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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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间在下总国葛饰郡，相传古代那里有个叫手儿奈的美女，因许多男人都爱慕她，便苦恼得投水自尽，见之于《万叶集》。国府台亦在下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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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箫在室町时代传到日本，被称为尺八，后来又称之为竖笛，因其长度以一尺八寸为准，似乎比中国的短些，是近乎箫与管之间的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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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上说五障是女人生来就有的五种障碍，即不能成为梵天王、帝释天、魔王、转轮王和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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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顶八个人脚力的两轮大排子车。

第三十六回 犬田破忍战山林 沼蔺含怨伤四大

人各有志，择路不同。均太、孟六和咸四郎等为报晚间之恨，悄悄来到古那屋门前。有的把耳朵贴在门上，有的从门缝往里看，只见门内灯光明亮，听到有说话声音。因为时尚早，稍离开点正互相耳语，从后边走来一个人。三人心想不要被他看见，慌忙从夹道向后门躲去。山林房八虽让母亲妙真把老婆沼蔺送回娘家，但对方怎样答复却有些担心，另外想找小文吾谈谈昨晚纠纷之事，虽已夜阑更尽，一个人却悄悄来到门前，往里边偷偷看着，见小文吾和沼蔺在廊下坐着，清晰地听到叹息和告诫的声音，心想听个究竟再进去，手扶着门柱侧身窃听，里边哪里知道？沼蔺好歹忍住眼泪，心想：“由于意想不到之事身逢厄运，父亲回来怎么对老人家讲呢？女人真是没有用。”于是对小文吾说：“你有什么办法说给我听听。与其这样闷闷坐着，不如先将大八送到里间睡下，再等着爹爹。啊！我真难过。”起身要去，小文吾急忙上前拦住说：“沼蔺！你往哪里去？”沼蔺惊讶地看着他说：“这未免太过分了！虽然我被赶回来，也是父亲的家，去里间有何不可？”小文吾听了摇头说：“纵然是父亲的家，父亲不在也得听我的。不知道今夜是守庚申吗？我有祈祷之事，正在斋戒，虽是亲戚，从别人家来也不能留，里边更是一步也不能去，想开开门使我的心愿落空吗？”其实小文吾内心并非如此，只是为了不让她看见在耳房病卧的信乃，才这样随便蒙骗加以斥责。沼蔺含着眼泪说：“你说谎。今晚有情人偷偷来了吗？对别人躲躲藏藏，对妹妹何必如此！”她抱怨着想进去，小文吾瞪着眼睛说：“对你这种卑劣的猜测，实在感到意外。除了祈祷之外别无他故。如果执意进去，将破坏我的斋戒，这是魔鬼的行为，就不能让你在这里了。即便很对不起，也请你们母子到檐下站到天亮吧。这是我由衷的话。”他这样责骂着往外拉，蛮横无理地把她推到门口，母亲的叫声把幼儿也惊醒了，母子一同啼哭。

这时，有人从外边伸手扶着沼蔺的肩头闯了进来。小文吾一看，说：“这不是房八吗？为何深夜到这里来？”“不问你也知道，为了处理这次纠纷的善后，另外还有事对你讲。想与你完全成为陌路人来彻底解决纠纷，所以才在夜间到这里来。”“为这个来的？”“正是！”两个人一问一答，互相谨慎地提防着。答着话，房八突然把门关上。当下小文吾退到原来的席上，操起一把刀。房八也不怠慢地抽出腰间插着的长刀，撩起衣襟走到小文吾身旁，跪下一条腿，狠狠瞪着小文吾。沼蔺没想到自己丈夫气势汹汹地夤夜闯来，小文吾也杀气腾腾，心里没底儿，吓得浑身发抖，也没法劝解。她把抽泣哭着的大八横抱着，将乳头给他含在嘴里，往后退。一只手很不方便，把座灯往墙边挪挪，挑挑快着完的灯芯，悲叹着说：“我也该死了！”房八头也没回，挽起袖子厉声道：“小文吾！你若是个男子汉，对在刊崎被我踩在脚下，不感到羞耻吗？把你这任凭百般侮辱都无动于衷的胆小鬼当作对手，好像我也没有男子汉气概。但有需你耳闻目睹之事：我和老婆离了，如不把她的衣服和东西还给她，别人会说三道四，说我贪心太重，所以把它拿来了，你把它收下。”小文吾听了说：“深夜里吵吵闹闹的，必得今天晚上办吗？方才已同妙真伯母说了。父亲虽未回来，把妹妹暂且留下，是看在伯母的情面。必须等父亲回来，才能答复你是否同意离婚，还没听到吗？”房八听了冷笑说：“明天回来，后天回来，也许文五兵卫一辈子也回不来，让我等到什么时候？我也是男子汉，现在就想还给你，不收事情就能完吗？花色流行的斑纹布，美浓的八丈绸，饰磨的丈蓝布，在沼蔺秘藏的衣服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这个你见过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带血的麻衣说：“这个你看怎样？”他递过去，小文吾一看，大吃一惊，这不是……刚要伸手去拿，被房八拨开，又拿在左手说：“你一定想要它吧？昨晚在海边的芦苇荡中……”小文吾听了往前凑身，二人展开了一段戏剧性的对白：

“天黑夜暗，伸手不见五指。有人……”

“背着个包袱想往回走。”

“不知是谁从后面……”

“本想抓住它，可是……”

“可是被我甩开了。”

“二人的招数在黑夜看不清楚。”

“从扯破的包袱中掉出一件衣裳。”

“不知道就往家奔，回家后事情多，也未发觉。”

“看见它不感到心惊吗？”

“原来那个坏蛋就是你房八！方才读了离婚书。”

“那个三行半(离婚书)也是夜眼看不清，黄昏时偶在路上拾的。它是信乃的画像，我交给了母亲。”

“那么说机密你全都知道了？”

房八接着说：“把老婆休了是怕受连累。在这儿藏着逃犯犬冢，泄露出去你就全完了！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让我得点赏钱好喝几杯。若想你父亲从庄头那里放出来，就把信乃绑上交给我。”

“你别自作聪明了。我可不是隐藏罪人的。”

房八听了紧握刀把，把刀鞘立起来说：“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说痛快话，想拒绝，我就冲进去，将他捆起来。”沼蔺看着他们两个起蜗角之争就要厮打起来，心里十分难过，慌忙把哥哥和丈夫隔开说：“这真没想到，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哥哥你很精明，可不要做错事。我才知道，父亲是为了别人而被缚的。还有什么人比父亲更可亲的？我的丈夫你也太狠心啦！幸灾乐祸，想捉了罪人做什么？拍打岸边的惊涛骇浪碰到岩石便散作零珠碎玉而消失，只有下的细雨才能滋润土壤，使它更加坚固。你心里有什么郁结，说出来火也就消了。你们和睦地谈谈，能把父亲救出来比什么都好！”她焦急地劝说双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地板下边的蟋蟀也好像暂且息声不叫了。

小文吾虽然不想在这时惹是生非，但被执意寻衅的房八知道了这件机密大事，所以就再也顾不得父亲的告诫和刀上的纸绳了。心想：“只要我有口气，怎能把他交出去？”所以他毫不退让，站起来准备还击，攥着刀把的手指上的汗水，把护手都浸湿了。房八更加急躁地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这里用不着你来调停，哭啊说呀都没用。进了宝山岂能空手回去？你在这里会被碰着，还不赶快闪开。”他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就是一脚，正踢在大八的侧腹上，只听惨叫一声，孩子就断气了。沼蔺也随着怀抱中的孩子滚倒在地，呜咽地哭了起来。房八毫不理睬地说：“信乃一定在耳房里。”说着便往里闯，被小文吾挡住。房八拔刀便砍，被小文吾用刀护手接住，纸绳被扯断，这时忍耐二字已被抛开，于是仇恨满腔地拔出刀来叮当地进行交锋。太刀飞舞，脚下猛踢，展开激烈的搏斗。

沼蔺挣扎着爬起来，看看自己的孩子已经断气。太悲惨了，她大哭着回头一看，哥哥和丈夫正在一上一下地拼个你死我活。她十分痛惜孩子，但那里的厮杀也极其危险。自己被丈夫休了，孩子也被杀害了，还活个什么劲儿，索性死在刀下算了。下定决心后，她把抱着的大八一放，站立起来，由于过分悲伤，便不顾一切地说：“你们也太不分好歹了，难道疯了吗？赶快住手！”这样喊着便要冲到白刃之中。小文吾说：“危险，快退下去！”瞪着她不让她靠前。可是女人的那股拧劲儿，这边挡那边拦，扑过去抓住丈夫的袖子。被抖开后，房八侧目瞪着她说：“不要妨碍我！”一脚踢过来，簪子被踢落折断，发髻松开了。她蓬乱着头发在地上连爬带滚，想抓大腿又被踢了回来。正想站起来，丈夫在她头上挥舞着太刀想去砍小文吾，一下失手砍进了沼蔺的乳房之下。这是要害处的重伤，她惨叫一声就倒下了。房八一惊，稍露破绽，小文吾乘机进招，刀光闪处，房八的右肩头被砍了一刀。他手中的刀立即脱落，扑通坐到地下。小文吾再度挥起刀来，房八说：“且慢，犬田！我有话说。”赶忙制止小文吾，然后撑着左手，抬起头来。因受的是重伤，疼得他连呼吸都很困难。小文吾甚感怪异，所以不敢大意，手握着血刀，跪着一条腿，怒目注视着他说：“山林！你真卑鄙。有事为何不早说。到了这个时候，已没工夫听了。”房八痛苦地睁大眼睛说：“你的怀疑虽有道理，但假如一开始就说出我的本意，你是重义气的，怎肯砍我？你先把这个伤口……”说着把手举起来。小文吾还不大明白，擦擦刀上的血，急忙收入鞘中。撕下一截单衣的袖子，与手巾接在一起，使劲把房八的伤口包扎好说：“喂，房八！你的伤不重。有事说吧！我听着呢。”房八困难地喘息着说：“内兄，犬田君！先前我在刊崎做下的非理之事，是想激怒你，让你杀了我以解除危难，但愿望落空了。父亲的告诫和你那忍辱负重的大智大勇，使我惭愧得只好暂且告退。但又不能因此罢手不管。我早就和母亲商量好，假装与沼蔺离婚，昨晚就来试探你的神色。今朝我再来，总算实现了愿望。”小文吾听了紧皱眉头，还是不大明白，说：“山林！我虽是沼蔺之兄，但对你并无大恩。你为何要杀身以偿宿志？这是疑点之一。纵然你有此心，牺牲了你可惜的性命，事到如今也解救不了我的危难，此为疑点之二。大概还有其他缘故吧？”房八听了提高嗓音说：“那么就听我说说吧！话可能长一些。轮回之说，因果之理，虽是真诠，但我并不认为都是由我自己造成的。这是我临终的忏悔，说起来很惭愧，家父在前年秋天逝世，在弥留之际把母亲和我悄悄叫到枕边。他说：‘我从这家的小厮成了这家的主人，独子房八也长大成人。我已年过五十，一生的愿望都实现了。但我心中有愧，所以对户山和房八都没说明我的身世。心里有事不说而死，也是去冥土的障碍，因此偷偷告诉你们。我的父亲叫杣木朴平，是安房青海巷村的百姓。他性嗜武艺，颇有侠气，因此十分仰慕已故领主神余长狭介光弘朝臣的世代忠臣金碗八郎孝吉的武艺，为了学得他的剑法而在他家当差。又过些年，佞臣山下定包做了神余的执权，劝主君耽淫、嗜酒、虐民，虽然他谋逆已露端倪，但光弘并未察觉，不仅拒听金碗八郎的诤谏，还将忠谏之臣全都驱逐出去，金碗家中也因此遭祸。我父是个重义气之人，为了乡里和金碗氏，他义愤填膺，与志同道合之友洲崎无垢三等勇士商量设法除掉定包。于是探悉定包于某日游山，便埋伏在落羽畷，以他所乘之马为目标，但被射落马的并不是仇人，而是领主光弘。无垢三当场被击毙，我父与领主的近臣那古七郎血战，七郎虽被砍倒，但父亲终于被虏，不久被处以极刑。这个错误都是因中了定包的奸计造成的。我父不明究竟，以为是冒犯了领主。金碗氏辅佐里见将军功成名就后，辞禄自杀，据说也是因我父误杀领主的缘故。当时我仅十四岁，母亲早逝，独身亡命到安房国，在此地流浪，经乡里引见做了这家的小厮。此后多年来一心侍奉，得到先主人的欢心。主人没有继承家业的男儿，就招我做女婿。然而今年才略闻去年结亲的房八的岳父文五兵卫，是那古七郎的弟弟。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婿就是仇人杣木朴平的孙子，怎能让他女儿低三下四地跟着房八？一定要把女儿接回去，虽然不能告诉他以免生口舌，但是隐怨结亲，终会遗患于子孙。沼蔺是个聪明伶俐、让人羡慕的好媳妇，又生了个孙子，怎能忍心让孩子过早地离开母乳？不知道她父亲是那古的弟弟，而与她结亲，是个坏因缘。孙子的手与别人不一样，大概是他们几位〔指神余、那古、金碗〕
在作祟，使仇恨及于三代之后，因而积忧成疾，现已死期将近。若想解除人怨，只有多积阴德。房八你如能代替父亲，为祖父洗掉污名，解除旧怨，实是最大的孝行。况且房八颇似其祖父，游侠尚武，为义而不惜命。户山也有雄心壮志，要好好教育和鼓励我儿。’他悄悄留下这个遗言。父亲如此明理尚义，我虽不如父亲，但作为其子，应继承其志。因此，为昭雪祖父的污名，去掉杣木的木字旁，与下个字的木合起来，自己起名叫山林，就是从那时改的。虽然心想为岳父文五兵卫父子做点别人所办不到的事情，然后再将父亲的遗言告诉他们，但没有机会，无法表达我的心意。前在八幡的那场相扑，你我成了对手，虽然接受了修验道行者的邀请，但我不想取胜。无论武功和膂力我都不如你，即使负伤也决不想胜你，果然输了，我很高兴，怎会恨你呢？这都是妒忌我们的人编造的。昨天想看祗园会的洗神舆到海滨玩，顺便拜访一下岳父。在走过海岸桥时，岳父在远处海岸芦苇荡中的小船上，和两个陌生的壮士谈话。呼唤恐怕也听不到，就走到船边，不料偷听到犬冢和犬饲兄的奇遇之谈，你也有与他们相似的珠子和痣。我听后很受感动，躲在芦苇荡中独自想，我若有与你们相似的珠子和痣，加入你们一伙，被称为豪杰，该多好。我前世的因果不好，想与你们结义，怕也不会同意。即使不能同你们结拜为兄弟，这里是千叶大人的领地，他与浒我将军是站在一起的，现正在搜捕犬冢和犬饲，如有危难就暗中助岳父一臂之力，即使牺牲性命，也要救他们脱离险境。这样为实现父亲的遗言，便决定等待这个时机。那一天很快就天黑了，他们随同岳父回古那屋，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把船推走，背着血衣也待回去。我就这样走开未免太遗憾，想同你打个招呼。从芦苇荡出来又一时难以开口，便想把你拦住。可是你把我认成歹徒，想摆脱我，这就更不便开口了。暂且挑斗了一会儿，我的肋骨被你击中，在倒下之际，你很快就跑了，但留下一件麻衣。这件麻衣倘被别人拾去，将因此而引起大祸。我便拾起来带回家去，连母亲也没告诉。但很快便发生了庄头通知要搜捕犬冢兄之事。当下我想，岳父那里是客店，即使将他们隐藏起来，因出入人多，没多久也会暴露。不用说犬冢和犬饲，就是他们父子也会被判刑。但内兄又决不能把结义的人交出去。我如不牺牲性命救其危难，将难以脱险。昨日在海岸的芦苇荡仔细窥伺，犬冢的面貌与我相似，那么若以我的头谎称是犬冢的首级，交给浒我的来人，不但岳父父子可平安无事，犬冢兄也可脱逃，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好的了。然而也还有不大相似之处，如不将额发剃掉，虽面貌相似也难以蒙骗过去。我爱好相扑，于是就谎称在八幡相扑输了，今生再不踏上相扑场，便于今晨突然让人剃掉额发，拿着镜子照照，年纪和面貌都与犬冢兄相似。这才下定决心告诉了母亲。母亲流着眼泪不答应。我看哀求不成，便写了自杀的遗书，母亲一看，觉得难以制止，便哭着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母亲深明大义，有男子汉气概，与母亲告别了今生，把想说的话都说了。于是就突然谎称与沼蔺离婚，让母亲把她送回娘家。我就赶快来到海滨，不料在刊崎与你在回家的路上相遇，恰好左右无人，是我被杀的方便地点。你即使并未想到用我做替身，但谁都看得出我的面貌与犬冢兄相似，在我死后定会想到以我的头去代替他，所以就毫不犹豫，假借在海滨的纠纷，蛮横地漫骂、侮辱你。但是你被踢倒也不争执，一心想着父亲的告诫，忍受百般耻辱，对这种孝心我毫无办法，未能实现自己的心愿。说是到途中去喝一杯，其实是瞒着邀我喝酒的观得，让他先走。我赶回稻冢附近，看到你已经遇到危难，被从浒我来追捕犬冢的大将新织帆太夫及其士兵包围，连岳父文五兵卫也被捉走，心里虽十分焦急，但也无法搭救。我躲在树丛后面，一切都耳闻目睹了。后来你暂且脱离虎口，急忙回家了。在你走过的路上好像有封书信，拾起来一看，却是信乃的画像，奇怪的是麻衣和画像都没被别人拾去，而落到我手，实属大幸。心想今晚无论如何也得实现心愿，便鼓起勇气到预先约好的中途驿站，悄悄等着母亲，把画像交给她。为使你着急，以便今晚将我杀死。我于是从晚间就来到后门一带，犬冢兄得了重病和你的苦心我都知道了。望内兄犬田君取下我的头，以解救岳父和犬冢兄之危吧！如能借此解除旧怨，那将是我一生的大功。过去杣木朴平为了刺杀定包误伤了领主，并杀害了那古七郎，既是其师又是其故主的金碗氏也因此而剖腹，然而其孙房八以如此义烈，解救了孝子义男和被捕的岳父。如能留此美名而广为流传，则祖父的污名得雪，父亲的遗训得以实现，虽死犹荣。远胜寿高百岁的富贵之人，实不胜欣慰！最可怜的是沼蔺和大八，父子三人同时同地死于非命，恐怕也是祖父的恶报吧？我对她丝毫没有透露胸中的秘密，她一定会恨我是因迁怒于人而将她抛弃的。我必死无疑，沼蔺还不到二十岁。我死后便让她孀居未免太可怜了！托词离婚，将她送回娘家也是为了她，但噬脐莫及，不该这样冷酷地对待她。然而事先告诉她，又怎能送她回来呢？把大八也带来是本想有赖于外祖父的教育，让他长大成人。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虽然是因我一时失手，但亲手杀妻灭子自己也死于非命，岂不是轮回报应，命该如此么？犬田兄，因结此恶缘，沼蔺才遭横死，这都是她丈夫的余殃所致。想到岳父的悲伤，你的怨恨，真使我没脸见人，乞望你们原谅。”他举起沾满血污的左手作揖以示真诚，如此无与伦比的孝义，忍受着沉重的伤痛，作了这番长谈。

小文吾侧耳听着，抚胸慨叹，流着泪眼说：“想不到山林你遵守父亲的遗训，为释旧怨而杀身成仁，这种心地十分难得！你祖父误犯重罪，子孙三世今日污名得雪，此等孝顺和汉少有。即使是为主君而杀身替死的世代忠臣，都十分难得，而你与犬冢兄虽然面貌相似，但与他素不相识。你我虽是姻戚，自八幡相扑之后，你似乎便不大愉快。所以今宵即使有此危难，也不想告诉他人，以求得帮助。何况替死之事，更是连想都没有想。不料现在得到你的帮助，不但借此可以救出父亲，并可解救我的盟友，对这样的好办法真是喜出望外，但我又感到十分悲伤！本来杀身救人非我所愿，犬冢兄也定会这样想。然而事到如今拒不从命，岂不是惩羹吹齑，使你徒然丧生而无益于事？再说沼蔺和大八的横死，更是意外的灾殃。哀伤之泪满怀，使我肝肠痛断，但这都是薄命所致，又为之奈何？然而妹妹触刃身亡并未白死。我家有世传的治破伤风奇方，取年轻男女的鲜血各五合合之，注于伤处一洗，可起死回生，其伤立即愈合，如同以帚拂尘，养由基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这是我伯父那古七郎的家传秘方，虽口授给我父亲，但得不到药剂也无法医治。犬冢兄拂晓因得破伤风而生命垂危，因此今朝犬饲悄悄赴武藏的志婆浦去求良药，因路远至今未归。纵然用你的方法摆脱了今夜的危难，他若生命不保，也就徒劳而无益。不料因沼蔺横死，竟获得了男女的鲜血，岂非不幸中之幸？是天意呢，还是人为呢？看来，欲有所求者，颇似塞翁失马。这不是犬冢兄的孝心义胆使神佛见怜的冥助吗？山林，请你放心。你我前世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今旧怨也已冰解，而恩义重如泰山。你的功德将永远流传，是义烈的龟鉴。像你这样有志气的汉子，虽没有珠子和痣，如能同我们结为一伙，那么死后也会对你有所借重。你们父子三人在此同时遇难实是恨中之恨。你深明大义，而且满怀壮志。这番话如被伯母听到，定会悲痛欲绝。唉！让我怎么办呢？”他的话充满深厚的情义而又饱含着无限悲哀。已过丑时三刻，远处传来的钟声，更增添难以言状的哀思。

第四辑 卷之四

第三十七回 病客辞药延龄 侠者杀身得仁

房八听了微微笑道：“有识之人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实在是金玉良言。犬冢兄父祖三世忠信孝义，盖世无双。这是窃听他在船中自述时知道的。不意我妻竟如此丧生，所流的鲜血自然成了他的良药，定是天助。因此，我的过失似乎也聊增光彩。我们本是恩爱夫妻，此时此刻使我倍感悲痛，实非千言万语所能尽述。不要白白浪费时间，赶快取血吧！即使一刀杀死，全身不凉也会取出血来，赶快，赶快！”小文吾只得勉为其难地听从他的话，虽然痛心地站起来，但四下无取血的器皿。怎么办呢？看了看有念玉和尚留下的大海螺壳，在座灯的旁边放着。此物正好，他用左手拿着，把躺着的妹妹扶起来，只听得惨叫一声，鲜血迸出，小文吾忙把海螺壳对准伤口，连连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血已经流了半海螺壳。小文吾只觉得瘫软无力，勉强挣扎着喊叫：“沼蔺，沼蔺！”她眼睛睁开点缝儿，用微弱的声音说：“哥哥，我丈夫还活着吗？他说的那些表明心迹的话，我犹如在梦中都听到了。想说话出不来声，想起身又动不得，只有在心里一边哭一边高兴。既已消除我的困惑，一同身死在所不惜。而深感遗憾的是想同他再说上句话。但身子动不了，无可奈何！”说话的声音比初冬早晨的草虫叫声还微弱，只剩了一点儿气息。小文吾心里非常难过，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得不落下眼泪，他说：“沼蔺！原来你大体上都听到了，这样你就可以瞑目去九泉之下了。山林就在那边。”他让妹妹向丈夫那边看看，房八眨眨眼睛说：“沼蔺，没料想失手使你丧命，儿子横死，这都是前世的恶报。向你道歉也无法挽回了，然而我们夫妻的鲜血，是救活盖世无双的豪杰的良药，功德莫过于此。心虽有所怅惘，但正念不能乱。”沼蔺听了点头道：“这一点我明白。最令人难过的是大八之事！他已经死了，你不再看他一眼吗？”房八摇头道：“不必了，只会增加悲伤。若像女人一样说些没用的话，还有何脸面？赶快把这块布解开取我的血吧，犬田兄！”

正在解布之际，听到有人在外面悄声说：“且慢，和我也告告别吧！”原来是户山的妙真。她进来一头就扑到房八和沼蔺身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擦擦泪眼说：“房八！你同媳妇和孙子就这样一同走了，这样的悲伤实在远远超出事先我所料想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从明天起我再依靠谁？儿子先死的不幸，虽是世间的常事，但我从今天就得忍受这种悲伤，与其一个人痛苦地在客店等到天亮，莫如来看一看你的英勇牺牲。于是我便悄悄出了客店来到这里的檐下，但又怕你责怪我，说明明知道你儿子必死又跟来哭哭啼啼，意欲何为？你临终所说的话，我都偷听到了。虽想不再见你就回去，但是抬不动腿，倚在门外默默不出声地暗自哭泣。早知如此，就不把沼蔺送来，更不该把大八也带来了。真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我的无限悔恨。但是与犬田君和他父亲的悲伤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喂，沼蔺！我未将此事预先告诉你，你一定会恨我狠心。你就像棵小草，未经过寒霜便被割倒，令人可惜，十分不幸！大八的丧命更使人心疼。孩子呀！我是你的奶奶，怎么不说话呀！”她抱着尸首摇晃着，哽咽着，泪水千行，肝肠欲断，哪里能排遣这满怀悲伤？沼蔺虽然听到是婆婆的声音，但是由于悲伤和剧痛，已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房八也强打精神说：“母亲！不要如此悲伤，万望保重身体！为实现父亲的遗训而杀身，对母亲是不孝，对儿子是不慈，此为一是二非，想尽孝道真不容易。也就只好把无依无靠的母亲，托付给内兄犬田君了。我多活一会儿只能多增苦恼，赶快将这块布解开吧！”小文吾再已无话可以安慰，叹息说：“由于我的过失杀了妹夫，又错上加错，妹妹被她丈夫误杀。我父亲又能怨恨谁呢？伯母！悲痛是很自然的，但事到如今，说多少也没用了，还是为他们祈祷后世吧！”他说着走近房八身边解开布，鲜血迸出，流入接着的海螺壳中。妙真心里默默念道：“夫妻携手，背着儿子共赴十万亿佛土的莲台，切莫走错路哟！”嘴里不住地念着，早已泪眼模糊了。

却说犬冢信乃先在耳房听到小文吾和房八交锋的刀声，心想一定出了什么事情。镇定一下内心的不安，忍着痛苦打算站起来，但腰不管用。便拿起枕边的刀，拄着它坐着往前蹭。他喘息着，没多宽的屋子却慢得如同虫子爬一般，好歹来到拉门附近，房八已经受伤，听到他表白赤诚的心地，及其妻、子丧生之事，既惊讶，又悲伤，甚至忘记自己的病痛，感动得热泪横流。他四肢无力，仅隔着一层拉门，也未能到里边，便忍不住阵阵疼痛，趴在那里。等到小文吾为信乃往海螺壳中接房八夫妇的鲜血时，信乃才凄然抬起头来，心想：“好生恶死是人的天性，因此君子才远离庖厨。现在我纵然丧生，怎能用义士节妇之血做药剂？他们的心地十分可贵，令人钦敬，但只能谢绝，不能接受。房八的孝和义古今少有。我难以活到明天，在尚未咽气的时候，何不与他相见，尽述衷肠？”他忍痛坐起来往前蹭，手虽碰到了拉门，但连把门拉开的力气都没有，太使人难过了。

这时，小文吾已在螺壳内接好鲜血，房八频频用下颚示意，让他快到里边去。小文吾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心想：“从入夜以来就不断出现意外之事，一次也没工夫去看他的病，十分放心不下。怎能让好不容易弄到的良药白白浪费了？”于是轻轻起身，用右手拿着满盛鲜血的海螺壳想到耳房去。急忙拉开拉门想往前走，不料踩到信乃，跌了一跤。拿着的螺壳突然失手，正落到信乃身上。从肩头到小腿上都洒满了鲜血。衣裳很薄，渗透到肌肤，流进了他的伤口，信乃惊叫一声仰面倒下。小文吾更加惊慌，一看却是信乃：“犬冢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呢？好不容易弄到的良药都洒了，多么可惜！这可怎么办？”他后悔莫及，把手伸到颈项和腋下，想把信乃扶起来，可是已经气绝。他想大声召唤，又怕念玉在里边听见，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慌忙抢救时，妙真在旁边看到了，便把座灯的灯口朝向这边，问道：“怎么啦？”这时信乃如梦方醒，身体一抖，睁开眼睛长出口气坐了起来，面色忽然回阳，如枯树开花，赤肿的金疮转瞬结痂，邪热祛退，神清气爽，康复得如同平时一样，神志完全清醒了。小文吾见此光景，又惊又喜，这才知道误将药血洒了，已经发生神效，抬起头来向他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妙真也替自己的儿子和媳妇表明，这是他们的心意等等。当下信乃重新端坐，对小文吾说：“适才听到刀声，心下甚是不安，忍痛坐行，虽来到这里，但无力开门，趴着听了，深受感动。然而实不忍心用他们夫妇的血来治我的破伤风，想加以拒绝。由于吾兄跌倒失手，使鲜血淋在我身上，竟有了殊效，病情立即消除，现今也没必要再推辞了。”他再三感恩称谢，并安慰妙真，然后同大家一起来到房八身边，报名相见，称赞他的义勇，感谢其恩德，同时对他的死表示不胜悲悼，恨今生相交过晚。他说：“我不料深受贵夫妇的恩德，治愈了难治的金疮，但恨无良药使你们夫妇起死回生。如有幸脱难得志，我就把这件染满了鲜血的衣服，长久珍存而传至后代，以志永世不忘你们的恩德。义士遵守父亲的遗训，为解除旧怨而杀身，然而可惜又并非只是义士一人，连妻、子也一同殒命，似乎天道太黑暗了，岂不知这是命啊！令堂殊贤惠，夫人十分贞烈，其子长大也一定像其父那样忠孝义勇，成为盖世的豪杰，而竟断了后，太令人痛惜了！再说犬田父子也是忠信孝义之人，这样的好人竟全家遭受祸难，都是为了救我。因此，虽把我的难治之病奇迹般地治好了，但我并不感到高兴。念经祭灵，祈冥福，做佛事，这都是和尚所做之事。我用什么酬谢他们的恩情呢？”他感激涕零，说得情深义重，表明了他的纯洁心地。小文吾和妙真都感到他的真挚，除愁叹外，实在无话可以慰藉他。

这时，房八鼓起临终前的最后一点力气，欣慰地注视着他们说：“犬冢兄真是一位君子，有信有义。您的赞美言辞和富有卓识的教导，胜过千万高僧的法事。您的难治之伤既已康复，可以行动自如了。因此赶快用我的头，去蒙混帆太夫等人，撤退水陆守兵，好让您安全地逃走，并使岳父也能放回来。这就拜托犬田兄了，赶快取下我的头来吧！”小文吾不住嗟叹道：“这还为时尚早，山林兄！你忍受了这么长时间的伤痛，说了那么多的话，如不是你这样勇悍，谁能办得到？然而伤中要害，纵有名医也难以医治，我怎能不从命？令人担心的却是今夜不得已留住的那个修验道的行者念玉。他住在另一间屋子里，深夜还吹着尺八消遣，后来便没有动静了。他未必熟睡丝毫不知这里的事情，当今人心叵测，多是笑里藏刀，我只是对他不大放心。但我既非三头六臂，也无暇顾及他是否睡了，现在先去其卧室看看，如有可疑之事，便赶快铲除这个祸根。此事容易泄露而难以告成，不尽快防患于未然，虽费尽苦心也会终成泡影。”他小声告诉大家后，便站起身来。信乃听了点头道：“听了你的话，我想起了点情况。我在耳房时，听到别的屋子有人在窃窃私语。不仅如此，方才我在拉门外边时还不断听到地板响。我想回头看看，但正处在病体剧痛之时，力不从心。又因是在暗中，是人是猫或是老鼠所为，听不清楚，是否就是那个修验道的行者不得而知。”小文吾听了，吃惊道：“一定是念玉。窃窃私语的声音，可能是其同伙偷偷从后门进来。这些事泄露出去被告密的话，就跑不了啦。千万不可麻痹大意，我真蠢！几乎误了大事。”他深感惭愧，后悔不迭。手握着腰刀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妙真赶忙阻拦说：“那个人如有同伙，则敌人多寡莫测，不可莽撞从事。”这样一嘱咐，房八着急，再加上临终的痛苦，催着说：“赶快，赶快！”信乃也着了急，拿刀站起身来，跟着小文吾同去另一间小屋。

这时，过道的拉门那边有人突然高声喊道：“喂！请你们稍待，安房国主里见治部大辅义实朝臣的创业功臣金碗八郎孝吉的独子金碗大辅孝德法师，及其同藩武士、伺候已故伏姬公主的蜑崎十郎辉武的长子蜑崎十一郎照文在此。待见面后说明来由，请稍待。”他们推开拉门并肩走进来。一看其中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先导念玉。多年在外云游，面容憔悴，墨黑的麻布法衣下襟掖在腰间，扎着白色的绑腿，背着个褡裢，左手拿着竹斗笠，右手拄着禅杖，慢慢地向前，坐在上座，这个人就是丶大。另一个修验道的行者观得，梳着四方发，穿着带有横条纹的麻衣，下边穿着淡雅的和服裙子，镶着缎子边，插着朱红鞘的双刀。他恭恭敬敬地捧着小白木盒，上面放着四五封书信，坐到丶大的旁边。这位即是蜑崎照文。事情来得十分突然，谁不感到奇怪？吉凶莫卜，小文吾等人都忐忑不安。

当下丶大仔细环顾一下在座的众人，开口道：“诸位无须惊讶，起初没有如实告诉你们，是有缘故的。多年来，我因故寻找带有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的八颗珠子，虽云游了六十几国，但没发现一颗珠子。今年五月初走到镰仓时，遇到昔日的竹马之交蜑崎十一郎照文奉君命暗中招募贤良武勇的浪人，潜来关东各国。那时听说在行德有个相扑的力士，臀部有块大黑痣，像朵牡丹花。其痣似牡丹给我提供了一点线索，想去试试他的膂力，看看痣，便偷偷和十一郎商量，我取个假名是镰仓的修验道行者念玉，他也取个假名是镰仓的修验道行者观得。途中雇了几个随从，衣服和行李也装扮得酷肖，佯装是修验道的行者，同来这里的海滨。以争夺先导职务所发生的纠纷为借口，在八幡神社前试探了犬田和山林相扑的本领。你们的技艺和膂力不相上下，只是山林较犬田在技巧上稍逊一筹。那时也亲眼看见了犬田的痣，于是更抛弃不下。然而有力无谋如同牛马，若为人凶勇残暴则等于虎狼。纵然犬田和山林有超人的技艺和膂力，如心术不正，也不足以荐给主君。要仔细观察其行，而后再做决定。所以就诡称游山玩水与十一郎逗留到今晚。昨夜我从海边回来，叫门不应，便想从后门进来，转到树篱笆附近，不料听到店主人父子在耳房和犬冢、犬饲等团团围坐，谈那珠子和痣的事情，并谈到了额藏庄助的一些情况。我们都偷听到，也看到了。多年来的宿愿总算有了垂成的时日，我高兴得胜似饿鬼得到了地藏的宝珠。然而那天晚上没有住在这里，又从后门的院子出去，到了十一郎的客店，悄悄告诉他后，商量好今晚又住到这里。关东一带地面辽阔，哪国也没有房八这样孝顺义死之事。犬田父子善良信义，犬冢贤明而薄命，犬饲为友去志婆浦，历经了许多艰难困苦。我悄悄听到见到后，既深受感动，又为之悲痛，不禁也落下了眼泪。同在浮世之上，这里的人也同样在受苦受难。因还不便出面说明身世，想看看再说。等到现在，已是见面的大好时机，便打开行李，改变装束。我是个常年在各处云游的老僧，可作为房八及其妻、子临终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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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幽魂的导师。所以就露出隐瞒二十多年的本来面目。我从前也由于万分悲伤而弃世出家，听到这四个义士的不幸和薄命——不是丧失慈父，便是失去贤母，或贞妇和小儿一同丧生——再想起我从前的薄命，实不足挂齿。”又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他概括地作了这样的介绍。

当下蜑崎照文把扇子插在腿上说：“列位贤者不知听到过没有？我的主君里见将军，能文善武，是当代无双的良将。非仁义不动，非礼智不起，非忠信不用，非孝悌不赏。然而安房上总是南岛的尽处，未能广泛招贤。因此某奉主君密令，走出疆土广募英杰，同时寻访二十余年存亡均杳无音信的孝德入道丶大法师。今年遍历关东八国，不期在镰仓与法师再会，方才已由丶大法师说过。于是我和丶大法师乔装打扮来到此地。表面虽然彼此不和，暗中却如鱼得水，形影不离。因此，我夜间从后门偷偷进来，同他在一个房间里。当丶大吹尺八时，我出来探察诸位的情况。我返回房内，大法师又出来观察。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听到看到了，感动得热泪滚滚，浸湿了衣袖。犬冢、犬饲和犬田等已和我的主家有宿缘。山林虽尚未结缘，但也是难得的豪杰。我本想同大家一齐商量，解救犬冢今晚的危难。但是早已由房八替死，挽救了他的生命，对此深感遗憾！我主君里见将军与其父季基朝臣在结城被围之际，由于忠勇奋战，虽与成氏朝臣同属一方，但是近来浒我的执权是横堀史在村，据说此人奸诈枉法，自然与浒我疏远，交往不如从前了。因此犬冢遇难，我想助他一臂之力，杀退追兵，同他回归本国。请诸位放心。”照文恳切地安慰着，并说明了来意。众人骇然，惊疑不定，犹如做梦一般。其中信乃和小文吾共同向前对丶大和照文说：“想不到二位告诉我们本名和由来，使疑虑忽然冰解。然而高僧为何要寻找八颗带有仁义礼智等八个字的八颗珠子？又为何对身上形似牡丹的痣那样默默关注呢？请您惠教！”丶大频频点头道：“你们这样想是有道理的，那么就把原因说给你们吧！”于是他就将有关八房那只狗之事，伏姬的情况和役行者现灵，以及白玉念珠之事，还有自己出家云游二十二年所经历的情况等一一讲明，又对从安西、景连的灭亡到伏姬自杀这一段，略加说明。然后他接着说：“伏姬性情贤惠，行为勇敢，既孝顺而又温柔，是个才貌无双的少女。因此，她虽然跟着八房进入富山，但身子没有被污。由于诵读《法华经》的功德，那只狗也成了佛。然而大概是因果难逃，不料因感八房之气而怀胎达六个月，为此她羞愧难当，正想自杀时，从刀口忽然升起一道白气，那串念珠也一同飞上天空，光芒四射，其中的八颗带有仁义八行文字的大珠子向八方飞散消失，其他珠子坠地。我误用鸟枪射杀了那只狗，连伏姬也受了伤。然而仁慈的主君没让我当时自杀，亲手为我剪掉发髻，允许我出家。因此我发誓一定要把失去的八颗珠子找回来，与原来的其他珠子再串到一起，就离开了家乡。你们和现八以及那个犬川庄助不仅得到了珠子，而且珠子上的字也和原来这串念珠上的相同。另外八房这只狗，其毛白中杂黑，黑毛与牡丹花相似，因有这八撮斑毛，取八朵花之义而名叫八房。你们和庄助等四个人身上不是都有形同牡丹花的痣么？因此你们虽各有父母，但其前身大概是伏姬胎内放出的白气所生。推因思果，你们都是伏姬之子，义实朝臣之外孙。而且你们的姓，不是犬冢，就是犬川，或是犬饲、犬田，皆以犬为姓，也深藏着玄妙的缘分。所以在你们四人之外，一定还有四个犬士，也有同样的珠子和痣。现在虽还没找到，早晚会聚会到一起的。我的宿愿至此总算完成了一半，尚有另外一半。对以上我说的这些，你们如若不信，就请仔细看看这个。”说着，他取出伏姬留下的念珠给大家看。信乃和小文吾豁然领悟珠子的来由，急忙接过念珠仔细观看。这串念珠只剩下百颗珠子，缺少带字的八颗大珠子，这时二犬士心里暗想：“我们所持有的珠子，原是这串念珠上的大珠子。”但他们还是对自己的现状和前生感到奇怪。妙真也跟着感叹不已。幸好那对夫妇还没断气，也听到耳里。房八痛苦地喘了口气，挣扎着睁开眼睛说：“你们真令人羡慕啊！我子虽然遭受不幸，但并不可惜。我未能和你们相与为伍，死后也一心向往，太令人遗憾啦！”他嗟叹不已。丶大可怜他，便站到他的身边说：“房八，不要那么遗憾。你虽不是犬士，其义烈将与犬士们一起流传后世。我就是你祖父杣木朴平在安房时的武术师和主人金碗八郎之独子。八郎大人的自杀，是在灭亡定包功成名就后，不慕利禄而死，虽死犹荣是忠臣的心愿。尽管如此，朴平的过失当然也使我父心有所憾，谁能说那不是过失呢？只有你这个孝顺的孙子房八才能一雪祖父的恶名。因此我今为你祷告亡父，望他饶恕朴平的疏忽之罪，以便得到善果。”房八得到这些话的鼓励，眼往上看，举起右手频频向丶大礼拜，十分欣慰。妙真又哽咽着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丶大法师左右端详躺在妙真旁边的大八的尸体，叹息说：“这个孩子真可怜！虽死了一个时辰，血色未变，如同活着一般。是否有什么缘故？真奇怪！”他这样自言自语地跪下将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握住左手的脉窝想摸摸脉。大八忽然苏醒，“哇”地哭了起来。不仅如此，从生下来就紧握着的左拳也开始伸开，掌中有颗珠子，与信乃、小文吾等人的珠子形状无异，有个仁字。另外在大八的侧腹出现块痣，从单衣的开裉看到黑糊糊的，形如牡丹花。这是他父亲踢他时出现的，人们都没注意。在座的无不对这等怪事惊叹。惊叹复变成喜悦，胜似久旱逢甘霖，使枯槁的秧苗又活过来。妙真高兴得擦擦眼泪，同小文吾一起安慰行将死去的房八夫妇，在他们的耳边说：“房八！喂，沼蔺！大八醒了。有这等怪事，你们看看！”她把孩子抱过去给他们看，并让孙子把珠子给爸爸妈妈看看。房八微微点头说：“原来我儿也有前世的缘分，他一落生左拳就伸不开，被人家看作是残废，所以得了个诨名叫大八。但还是没白生你，你有珠子和痣，谁能说你不是犬士之一。有此即使我身赴九泉，为父也算得了好报应，你母亲也一定称心如意了。我生了个好儿子！”他这样夸赞，沼蔺也睁开眼睛说：“啊！太让我高兴了！”只说了这一句话，她就咽气了。妙真悲痛地把手放在尸体上，怎么召唤也醒不过来了。大八不知道母亲已死，还在向妈妈要奶。小文吾想从后边把他抱过来，面对生离死别的场面，自己也忍不住背过脸去，泫然泪下。

当下户山的妙真抬起头来，揩揩涕泪，对丶大等说：“孙子大八从生下来左拳就张不开，大概从胎内就攥着这颗珠子。高僧为伏姬祈祷过冥福，所以您一碰他的手就张开了。即使明白了也还是感到奇怪。这个孙子被人家取了个诨名叫大八，是缺个轮的排子车之意。其实他名叫真平，房八的父亲别名真兵卫，取其父的真字又以祖父之名的平字而命名。姓犬江，家叫犬江屋。现在想起来，都冠以犬字，也有着玄妙莫测的缘分。今后孙子的名字就叫犬江真平吧。虽然他微不足道，能忝居犬士之后就是对死去的父母最大的孝行了。”她流着眼泪这样说。丶大听了莞尔一笑说：“善哉，善哉！祖母的心愿极是。姓和家号都是为了识主，叫犬江也很稀奇。而且其父房八杀身成仁，因此其子就得了颗有仁字的珠子。仁乃五常之最，即天之心，虽贤者居仁亦难。今真平替其父加入犬士之列，若将真(しん)字改作同音的亲(しん)字，叫作犬江亲兵卫仁，则可以说是其子代替其父再生，而加入犬士之列。况且房八二字颠倒过来是八房。沼蔺(ぬい)颠倒过来是犬(いぬ)。妙真的俗名户山(とやま)与富山(とやま)同音。都是名诠自性，与八房之犬和富山有关联。另外，以妙真为名，根据真俗二谛、一念三千的妙旨，是其夫、其子、其媳都得正果之意。推究其祸，都是由于房八的祖父朴平的过失而引起的。他杀害了光弘主君，方使主君宠妾玉梓趁机帮助逆臣定包霸占了主家。而另推其福，则是朴平的独子犬江屋真兵卫性情耿直，欲为其子孙解除旧怨，虽发善良之愿而未果，其子房八遵守遗命，杀身成仁。于是便产生二世的功德。摆脱因果之难，犹如鸟喜集林，虫爱聚草，不易领悟改变。因此房八夫妇死不可悲，而应以大八之生为乐。”经他这样加以解释后，众人如醉方醒，都若有所悟。

当下小文吾趋膝向前对丶大说：“对高僧的指教实深感谢，但还有一件奇谈。关于外甥大八亲兵卫握珠而生之事，现在想起件事似乎与此有关。我小时候听父母夜谈，从前在宽正三年时，这一带海湾的河水中，每夜发光，人们都感到奇怪，不敢打捞水底之物。我父文五兵卫多年嗜好捕鱼，一夕携网去海边的河滩，对着放光之处多次下网，一无所获，因此才断念，拂晓时还家，次日把网挂到檐下晒时，觉得网中有物掉出，铮铮有声。这年沼蔺方二岁，见父亲晒网，便爬到旁边，把掉下之物抓起来，放入口中。父亲大惊，伸手指便往口中去掏，也许是咽下去了，什么也未掏着，也就不了了之。究竟吞的是什么东西，他总是放心不下。过了些天，沼蔺安然无恙，父亲心里也就一块石头落地了。对那水中发光之物，他以为是一口刀剑，然而冒着黑夜撒网，毫无所获。以后这个海湾的河里便不再放光，他说过这段故事。我想妹妹小时候吞的从网里掉下的东西，一定是那颗珠了。这样那颗珠子在其腹中十五年，沼蔺十六岁的春天嫁给房八，不久就怀了孕。那年冬天生了这个孩子，虽然在左掌握着那颗珠子，但时机未到，手却不能张开。至今四年，那颗珠子才出现，难道这不是怪事吗？”大家侧耳听着，益发感到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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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前一心不乱，向往极乐世界的信念。

第三十八回 戍户外一犬捉奸细 退聘书四彦辞来使

信乃听了这段故事，深为赞许，他说：“我幼时在家养狗之事，昨晚已说给文五兵卫老伯和小文吾兄。高僧如到过我家，就可能听说过。那只巨犬叫与四郎，全身有黑白八撮斑毛，其足皆白，本应叫‘四白(よつしろ)’而讹音称之为‘与四郎(よしらう)’。狗死后埋在庭中，翌年春天，它旁边的梅树上，结了异果，一个花蕊结八个果子，世人称之为八房梅。而且在梅子上有仁义等八个文字，清晰可读。过些天文字虽然消失，而其核尚在。那个与四郎吞了我母亲得到的珠子，当时不知，过了些年珠子突然在狗的伤口中发现，落入我手。梅的异名叫木母，即母树。今此子和我的珠子都是各来自其母。况且那棵梅树一蕊结八果，和与四郎有八撮斑毛都自有其因缘，今日才略有所悟。或许梅子上出现的八行文字也是伏姬显灵告诉我和庄助，此外还有六位豪杰都有相似的珠子和痣。若无颠倒了八房之犬的房八和沼蔺的鲜血，那么纵然浴于男女之血，恐怕我的伤也不会好得那么快。何况盛血的螺壳又是修验的法器，恐怕内中也有役行者的恩惠。总之这对夫妇是我再生的恩人。实在可惜！实在可惜！房八兄！你未能进入犬士之列，而让于汝子，所以才过早地逝世了。现在那梅子上的八个字虽已消失，八房之梅(译者注：前称每枝结八果，后又称一蕊结八果，前后不一致。)和房八夫妻，也是名诠自性的。将梅核种在夫妻的墓旁，以便标识其功德，流传后世。其子大八亲兵卫，就如同我的亲骨肉。将来侍奉里见将军，共赴战场，我一定帮助他，奋战立功。倘遇危难，便争先御敌，遇飞箭则抵挡飞箭，替他身死以报答今晚的再生之恩。今山林中途夭折，我感到莫大的遗憾，殊深轸念！”他痛陈怀念挚友之情，一片赤诚，亲密无间，掏出装在护身袋中的梅核，打开纸包给房八看。这个梅核后来就种在他们夫妻的墓旁，长出八棵小树，过了几年也一蕊结了八果，村人把这棵梅树叫作房八梅，或八房梅。

闲话休提，房八对信乃的真诚至感欣慰，忍着痛苦看看梅核，跪起来说：“贤德的犬冢兄！话中洋溢着你的博爱。我因前世无缘，虽未能成为犬士，但邂逅了金碗将军的公子丶大高僧，饶恕了祖父之罪，了却难以实现的宿愿。不仅如此，对年仅四岁的大八真平，还为他取了代替父亲之意的名字叫亲兵卫，并加了个仁字，实是意外的莫大荣幸，其乐何过于此！这样，我子已是犬士。又有其舅父犬田做监护人，再恳请犬冢兄做他的师父，有你们照顾，虽无父母又有何忧？我的面貌很像犬冢兄，恐怕也有一定因果。另外我夫妻有象征珠子的八房梅做坟墓的标志，等于是额外的犬士，于愿足矣！”说话之间已雄鸡报晓。房八侧耳听着说：“已经鸡叫，东方欲晓，这样悲叹若误了时间，也就白死了。阿舅！就请你代劳了。要快，要快！”他焦急地催促。小文吾这时虽已无法推辞，但鼓足了劲儿还是下不得手，只是答应却站不起来。

当下蜑崎照文对房八和小文吾等说：“你们且听我说，无论怎么催促和惋惜，生死乃自然的天理，我们都无可奈何。昔日我父十郎在伏姬进入富山之日，奉命跟随伺候，一再打马追赶，正当抢渡山溪的急流时，连人带马被冲走，在那里丧命。然而我这次奉君命招募关东八州的贤良武勇豪杰，碰到了丶大法师，在他的引导下，见到了犹如伏姬之子的四位犬士，达到了招贤的目的。山林房八郎其义其勇都不亚于犬士。虽今将丧命，但也应是里见的家臣。这里有主君的聘书，请拜受以后再进坟墓。其子虽尚年幼，却是二世蒙受君恩了。为了死后的荣誉和子孙后代，这样做岂不更好？”他表示了推荐和褒扬之意，然后从小方盒子里取出封信递给他。房八把它举到头上，然后回头看着小文吾说：“犬田兄你懂得我的心意吗？房八郎今天虽然已是里见将军的家臣，但已负了必死的重伤。因此已无尽忠之日。如能为自己的僚友犬冢信乃解危救死，也就犹如报效了君主，是莫大的忠义。既知伤重难救，又何必如此忍受着痛苦？请你代劳也是你的恻隐之心。”他这样以武士精神予以激励。小文吾也认为他言之有理，这才提刀起身。房八微微笑道：“谚语说：‘人莫过武士，世莫过人情。’多谢蜑崎大人的厚意。本是卑贱的船夫之子，有幸能入武门，是死得其所。那就请阿舅代劳，麻烦你了。”双掌合十引颈等待，小文吾拔刀向前，刀光一闪，其母妙真“哎呀！”地叫了一声，比砍到她的身上还痛苦，但已无法使儿子复生了，便咬紧牙关不出声地掩袖痛哭，悲痛得肝肠欲断。信乃也悲痛万状地在旁边看着。丶大法师站在房八的对面诵经示偈，静静地念了十声佛号，这时已经破晓，在鸡鸣声中，山林结束了他的壮烈生命。妙真虽早有思想准备，但还是忍受不了，不禁放声痛哭，因而惊醒了膝上熟睡的幼儿，他回头张望，嘴里喊着“爸爸！”起身向前。小文吾急忙将血刀纳入鞘中，为了不让孩子看到尸体，将房八拿来的信乃的麻布血衣打开，把尸体盖上。无知的幼儿惊讶地回头看看说：“妈妈！你怎么老是独自躺在这里？奶奶不大高兴，你多给她点好东西哄哄她。得给我喂点奶吃了。”看着妈妈的遗容，把小手往她怀里伸。妙真实在忍受不住了，赶忙把孩子拉过来抱得紧紧的，说：“大八，你是懂事儿的孩子，纵然你喊叫一百年，你爸爸妈妈也不会起来啦。别说那使人伤心的话了，我的心都碎了！”她痛哭流涕润湿了衣袖。众人都袖手低头，为无法劝慰而感到怅然。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吵闹，摔倒声、喊叫声，近在檐下。众人皆大吃一惊，站立起来。其中小文吾率先跑过去开门一看，这时一个人被抛了进来，头撞到地板框上，脑浆迸裂而死。这使人们更加惊慌。信乃赶忙把纸灯递给小文吾，一看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夜间来过的盐滨的咸四郎。大家正在惊讶之际，只见又有一人左右手各挟着一个歹人闯了进来，原来捉人者是犬饲现八。被抓的奸细是咸四郎的同伙牛根孟六和板扱均太。二人被猛力勒得眼睛都要冒出来，吐着舌头，闷得喘不出气来。当下信乃替小文吾关上门，现八将两个歹徒咕咚扔在一起，压在膝下不让他们动，对小文吾和信乃等说：“我前去志婆浦买破伤风药，那药店去年就已搬到镰仓，无论走得怎么快，今明两天也回不来。犬冢兄有重病，我往返时间太长，即使买来药也恐怕救不了辙鲋之急。心想还是赶快回去与犬田父子商议，也许还会有办法，这样想好就往回走，在路上一点儿也没歇，火速赶路，丑时三刻回到门前。但是听到里面人们在唉声叹气，觉得奇怪，没有立即进去。想听个究竟，便站在那里。店主人突遭危难，山林夫妇与其子之事，犬冢兄的难治之伤幸得早愈，以及丶大高僧和蜑崎大人之事，也大体上听到了。真是悲喜交加，辛酸不已，想立即进去，可是又一想，山林负了重伤，其妻已死，犬冢奇迹般地已经痊愈，即使我团团入座，将死之人也不能复生。这时不知为何，心下有些不安，一想莫如在此等到天明，以防不测。于是就悄悄躲在大门两侧的篱笆背后。过了些时候，果然有三个歹徒穿过墙夹道藏在地板下边窃听。他们似乎什么都听到了。搔搔蚊子咬的屁股，拂拂挂着蜘蛛网的脸，三个人如同蛤蟆一样从墙夹道爬出来，聚在檐下，其中一人道：‘那个罪人信乃之事你们听到了吗？我认出来了，赶快去禀告庄头，不但可报夜晚之仇，还可分到赏钱，快走，快走！’他们窃窃私语，蹑手蹑脚地准备出去。我冷不防冲过去，抓住一个贼人的领子，拉过来将他按倒。另外两个贼人吃惊大怒，挥拳打过来，被我拉住衣襟抡了个筋斗。最后倒下的那个想起来，又被我抓住扔到里面。那两个似乎尚未吃到苦头，还想扭打，被我左右挟住，一个也没漏掉。”小文吾听了十分高兴，说：“这三个歹徒的名字我都知道，他们无妻室儿女。虽好在街头相扑，但心术不正，最近没接近他们。晚间他们几个跑到家里来，大概因为如此这般的缘故，想来报复，才又潜来我处。如果让他们听到就危险了，若无你在那里，几乎酿成大错！他们已经听到我们的密议，只好将他们杀了，以绝后患。快！赶快！”现八把两个敌人往前拉一拉，仍然按在膝下，抓住颈骨使劲一拧，没等大声叫出来就眼睛鼻子流血而亡。于是现八把孟六、均太和咸四郎等的尸体往一角推推，盖上点东西加以遮掩。然后向信乃表述了对他迅速病愈的喜悦心情，又赞许了小文吾的苦心。同时被拉着与丶大、照文相见。接着又对妙真加以劝慰，赞叹山林夫妇的义死，祝贺其子大八亲兵卫成为犬士。

当下小文吾对现八说：“犬饲兄既站在门外都已听到，就不必再细说了。天就要亮了，过一会儿帆太夫等一定带兵前来，纵然用假头骗得过去，也有诸多不便。我拿着头去到庄头那里，把父亲救回来。出门就看得见系在桥旁的是我家的渔船。看到水陆的守兵撤去后，就把房八和沼蔺的尸体装到船上，大家也一起乘船偷偷去市川的山林家。你以前去过那里，路或许熟识吧？因此就一切拜托了。”现八听了点头道：“这里的事情你放心，与犬冢兄共同商量，总会妥善处理的。虽然已是天明时分，但还是这样黑。今晨有浓雾，咫尺难辨，因此还没听到鸟叫。不到巳时雾是不会散的，大概皇天后土在保护我们。即使晚走一会儿，料也无妨。”当下丶大回顾照文说：“既然四犬士已经聚会，还不传达主公旨意？”照文会意，对信乃、现八、小文吾等说：“我方才已经说过，你们同里见将军颇有渊源。请收下主公的信件以确定主仆之义，跟我一同去安房吧！我想你们会同意的。”说着他就将聘书分别递给他们。信乃恭敬拜受后，又交给照文说：“某等对与贵藩有宿缘实感荣幸！今后即使京都将军或镰仓管领想召用我们，也决不受他人之禄。然而如今在我们五人之外，还有三位犬士尚未相遇。当然究竟是哪三位，目前虽难以断定，但是额藏庄助已在犬士之列。对他没在座，我深感遗憾！犬川庄助是已故的伊豆北条庄头犬川卫二的独子，其母据说是蜑崎大人的先父十郎大人的堂妹。宽正六年秋九月，其父卫二丧生，妻、子被驱逐。这年庄助六七岁，乳名叫庄之助。母亲千辛万苦带着幼儿去安房寻找其同族的蜑崎。那年冬天来到武藏，母亲在大冢乡突然身亡，于是庄之助便做了当地庄头蟆六的小厮，取名额藏。现还在他家。虽长在乡下，却爱好武艺，深有韬略，为人极孝而且重信义，实是难得的豪杰。别人勿论，我如不与庄助同登仕途，就是不义。望体察鄙意，实乃至幸！”他这一推辞，小文吾和现八也齐声道：“某等所愿与犬冢一样，若不同去大冢乡与庄助相见，告知这些事情，则不仅犬冢兄于心不安，也非我等的心愿。我们暂且游学习武，锻炼各自的武功，同时为里见将军摸清敌国情况，探察其强弱，也许日后有用。既然在这五人之外，还有三犬士，不相会怎能罢休？待八犬聚齐后再去安房也不为迟。这聘书就存在您手中吧！”他们一同述说了己志，照文听了赞赏道：“三士的谦辞是贤者之举。我前在刊崎对犬田君非同一般的大忍，实深钦佩，世间之大勇莫过于此。到这里来又看到犬冢君的信义博爱，犬饲君的勇力多谋，真是伯仲难裁，可以说都是盖世的英雄！另外那个犬川庄助既是伊豆北条的庄头卫二之子，则又和我是表兄弟。犬川卫二不幸身亡，其家绝灭，我最近过北条时才听乡亲们这样传说，甚感悲伤。其子现今无恙，并是犬士之一，实在幸甚。听说北条是我父亲的故乡，然而连近亲的同族多年来都断绝了来往。父亲的家族绝灭至今才听说，这是战国的常事，无可奈何！三犬士的推辞不可勉强，那么我就同你们去大冢乡，面见庄助，把聘书交给他，高僧以为如何？”丶大听了回头看看，沉吟一会儿说：“武藏的大冢有管领扇谷麾下的军将大石兵卫的城堡。额藏庄助是一员勇士，里见派人去招募，倘若此事泄露出去，大石的手下一定会把庄助羁留起来，不交给我方。如果那样，岂不白白丧失一员犬士？贫僧云游各地，到那里去面见庄助，向他传达旨意，恐不会为人所疑。这样的话，蜑崎君虽然结识了四位犬士，一位也未能带回安房，以何礼物和佐证复命呢？因此就请犬江亲兵卫和其祖母妙真同你回去吧。亲兵卫既在安房，其他犬士不招也终能去聚会。贫僧也并非不想回一次故乡去见主君，但是从前失散的八颗珠子尚未聚集在一起，怎能回去？因此，想在结愿时再与七位犬士同去晋见主君，所以就请将聘书暂且存在野僧这里。犬冢、犬田、犬饲，你们先去市川，然后赶快去大冢乡悄悄告诉庄助。贫僧为山林夫妇祈祷冥福诵经后也去那里。望勿拒纳浅见。”照文听了十分高兴，将另外四份聘书拿出来，和方才的三份一齐交给丶大。当下妙真在丶大和照文的身旁照看着亲兵卫，她说：“这么大的孩子，被召到安房虽十分荣幸，但三犬士皆推辞，而微不足道的亲兵卫怎能一个人先去？您该说无论何去何从，他都应和三犬士他们在一起，这才是对他的关怀。今只叫小孙子前去，我很不放心。”因为她说得有理，小文吾也为外甥说话，以便想全都推辞了。但是照文不肯答应，想说服争辩，丶大急忙阻拦说：“现在不该为争论这些而耽误时间。亲兵卫虽是孩子，但也是犬士之一，既是麟趾龙孙就不能将他留在他人领地。如果现在带他去安房不合适的话，以后再议也不迟。等文五兵卫回来，也可听听亲兵卫外公的意见。伏姬的念珠，是役行者的神通赐给她的。公主从幼时到逝世，行者曾几次显灵。我和十一郎为了探明犬田和山林的优劣，打扮成修验道的行者来到此地，不期结识了四犬士，恐怕这也是役行者的指点。因此，亲兵卫的去从问题，也自然会受到神佛的指迷。虽然还有晨雾，但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小文吾还不按照你的策划赶快去庄头那里？”在丶大的催促下，小文吾答应一声，扯下信乃血衣的两只袖子，将房八的头拿过来，很快包上。妙真看到又哭了起来，悲叹道：“难道这就是今生的永别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幼儿，竟缠着小文吾说：“舅舅你到哪去？我也要去！”信乃哄着将他拉开，心乱如麻。他与有同样烦恼的犬饲互相看看，都悲叹不已。小文吾拿起短刀插在腰间，右手抱着首级与丶大和照文告别，又急忙与信乃、现八秘密商量处理善后，决定将咸四郎等的尸体推入海边的水中，然后安慰、嘱咐妙真，不要因为悲伤，一时疏忽而将亲兵卫的珠子丢了。这才起身出门，消失在晨雾之中。

第四辑 卷之五

第三十九回 殓二箱良俦葬夫妻 浮一叶壮士送两友

文明十年戊戌之夏，六月二十三日拂晓前，犬冢、犬饲二义士和丶大、照文等，送走犬田小文吾，回来把门关上，又回到原席落座。他们想先把尸体掩藏起来，就由哭着的妙真带路，好歹从里间找出两个衣箱，很快将山林夫妇的尸体成殓，外面用草席包好，像货物一样装上船。丶大法师和照文去海岸桥附近，悄悄把文五兵卫拴着的船划到后门外的河沟里。浓雾弥漫，无人知晓。另外孟六、咸四郎等三个恶棍的尸体，由信乃和现八扛到后门外的河滨，腰间坠上块石头沉入水底。丶大也为他们祈祷冥福，当念到顿生菩提时，大家也动了怜悯之心，一同念佛。转瞬间俱已办理妥当，天尚阴暗，行动已可随便，海岸桥边的卫兵全都撤了。“趁此机会可以走了。”他们小声说着，赶快解开已准备好的船的缆绳，妙真抱着大八亲兵卫，信乃和现八也同箱子一齐上船，躲在船板下边。

当下蜑崎照文以披蓑衣戴斗笠的渔家打扮，悄悄将船划出去。只有丶大一个人留下，站在河边目送着，但彼此什么也看不见。大概是皇天鉴怜义士节妇，雾越来越浓，咫尺间都模糊不清，即使帆太夫的瞭望哨兵不撤，也发现不了。航道上没遇到阻碍，到了遥远的海上，才雾敛日出。

照文划船是不会迷路的，他原是安房人，水路比陆路熟悉，很快就看到了市川乡。妙真用手指着说，那就是我们的家，船停靠在门前。不仅路上顺利，犬江屋的船工们都已远航，从昨夜起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看家的是个耳聋只能做饭的老媪，信乃和现八放心地同照文一齐上岸。妙真领路，将代替灵柩的衣箱抬进屋内，放在祖先龛旁边。主客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悲痛，一齐叹息。然而妙真是个心地坚强的人，她认为儿子不愧是义烈之士，没有露出悲伤的样子，打扫了里边的一间屋子，让信乃和现八躲在那里，然后她为照文准备茶饭，招待得很殷勤。她抽时间悄悄对着佛堂烧香献花，祈祷儿子和媳妇的冥福，一心默默诵经。她想忘掉死去的，可是仿佛又看到了他们的面容，想起他们临终所说的话，不禁又落下泪来。失去双亲的幼儿似乎毫无所知，并不知道想妈妈，来到外边站在门前自己玩，鸠车竹马地玩累了就睡。“看他睡着的模样很像他父母，长得很壮实。今年才刚刚过去一半，现在正是中伏，只剩我孤身一人，比面对秋风还感到凄凉。”她自言自语地把孙子抱起来，孙子在梦中蒙眬地把小手伸过来，摸她那并无奶汁的乳房，太使人难过了！

那天黄昏，小文吾和丶大一同从行德赶来，妙真一眼看见，连忙让到里间。信乃、现八和照文等高兴地与他们见面，询问事情的经过和文五兵卫的安否。小文吾小声说：“适才我赶路去庄头家，雾很浓，敲门报告说将犬冢信乃的头拿来了。过了一会儿，才把我叫进去。新织帆太夫从里边出来，亲自讯问此事，他疑心很重，唯恐其中有诈。庄头坐在我的旁边，兵丁个个拿着捕棍，从左右将我围住。那时我说，遵照您的指令，我昨日黄昏回到家中，果然有个旅客。他是个武士，身上似乎有刀伤，行动有些不便。我就打开您给我的画像偷偷与他对照，从年纪、面貌到穿的衣服颜色，都丝毫不差。就是瞎子一摸都会认出来一定是信乃。我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劝他喝酒，夜阑后钻进卧室，一刀将他杀死，取下首级。在下交往很广，连我都没见过这个犬冢信乃，父亲文五兵卫怎会认识他？既不认识就不能说是窝藏。他回答问话答得可疑，大概是老人没经历过这种事，听错了。作为恩赏，请您将父亲放了吧！说着我就把首级拿过来包着递上去，庄头接过交付检验。这时新织帆太夫仔细看了看包着的衣服，又打开包着的首级，与画像对照仔细观看后，鼓掌感叹了一阵儿，便满脸堆笑地招呼我到身前说：‘小文吾你干得漂亮。没错！这是信乃的首级，你献上了他的头颅，就免了文五兵卫之罪，让他同你回家。我也不能拖延，要赶快回浒我禀报事情的经过，以免辱命之罪。赶快派人把卫兵撤回来！’然后对其他事情又做了安排，并嘱咐了庄头。这时雾散日升，帆太夫穿好行装，带着人头就赶快领兵走了。家父被赦免，同我一起往家中走去，他不知道那是假的，对他被释毫无喜色，怒气冲冲地定是十分恨我，但在路上也没法告诉他。这样回到家中，丶大高僧迎接我们一同到耳房落座，这才将替换之事和房八的义烈，沼蔺的丧生，以及由于血药的奇效犬冢君的伤已经痊愈，大八亲兵卫的珠子与痣之事，还有念玉、观得两位修验道行者的本名和本意等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丶大高僧也说了大家已冒着浓雾乘船去了市川。他仔细听着，忽惊忽喜，既钦佩又叹息，潸然泪下。老人很难过，他说：‘现在一切都没用了。因此你同高僧赶快去市川，帮助妙真。今晚就要把房八和沼蔺送出去埋葬了。然后你就把那两位朋友悄悄用船送到大冢，我虽然也想一同去，但是女婢们还没回来。即使她们回来，父子一同去也不放心家里。而且看到灵柩，只会增加悲痛。在佛堂献花、念经是适合老人做的。你就把其他事放下，赶快去吧！’我遵从老人的心意，洗刷了被血污染的东西，就同高僧一起来了。”大家听了简要的情况，无不感叹。信乃和现八祝贺文五兵卫平安无事，慰劳了历尽艰辛的小文吾，又对山林夫妇之死表示无限哀悼。过了一会儿，妙真擦擦涕泪，向前凑身说：“犬田君，这样说我儿子并未白死，很容易就把追捕的人骗了，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一定很高兴。今天船工们都不在，正如令尊所说，如果今晚不把丧事办了，会更不放心。”小文吾点头道：“我也这样想。犬冢兄的危难虽已解除，但是这里离浒我很近，房八和沼蔺之死且不可让人知道。四邻如有问的，就说沼蔺因故去行德，房八有事去镰仓。今晚恰好月光不太亮，就在亥时如此这般行事。”二人商量好后，发现丶大法师趁二人商量时走到装尸体的衣箱旁边，悄悄为房八夫妇祈祷冥福，在念佛之际初更已过，无行人往来，已到亥时。人们赶紧各自动手，装房八和沼蔺尸体的两个衣箱由小文吾和现八背着，并带着镐头。已经熟睡的大八亲兵卫由信乃横抱着，同去墓地。照文提着准备好的罩灯在前边带路。丶大是葬礼的主持僧，走在两个衣箱之间。妙真将他们送出后门，伫立门旁，一边悲痛难禁独自落泪，一边捻着念珠念佛。声音嘶哑，云暗星稀，实不堪忍受这变化无常的人世的永别悲苦。在酷暑六月中，唯有今晚却感到略有寒意。提灯忽明忽暗，犹如飞萤，直到看不见了，她还在久久地翘望。

这时，送葬的人们已越过阡陌百余步，往西又走出一百多米到了一个小山冈。那里从前是犬江屋的坟地，只有小文吾知道，由他带路将衣箱放下。现八轻轻取下衣箱上带着的镐头，二人各持一把，在房八父亲真兵卫的坟旁挖了个七八尺宽的墓穴。当下信乃把幼儿放在石头上，他和小文吾、现八一齐动手，将两个衣箱抬起来放在穴里，把他们夫妻合葬。这时丶大法师在墓穴旁合掌，唱起了指引去极乐净土的偈词：

谛听谛听，四大本来空！奚分别泡沫与梦幻？妻子犹溲器，况珍宝乎？畴能随汝者？倘不破坏一团心识，亦焉知寂灭之为至乐？颂曰：荷叶与花共浸影，淅沥凉风，萧飒急催秋。其气清冽，其色惨淡，涅槃室中，物佥休息。吁得时哉！吁得时哉！即投与以下火，最后之句子作么生？看破热池中并头莲，分明红炉上一点雪。喝！

他唱毕退下。小文吾和现八便扬起镐头，立即埋好。信乃搬来一块大石头立在坟前。在其左右种上梅核，浇水并插上莽草，推着大八亲兵卫让他头一个给父母叩头。其次是小文吾和信乃、现八，还有照文，依次烧香，为死者祈祷冥福。这时，幼儿已经完全醒了。他觉得很奇怪而左顾右盼，将小手合起来，笨嘴笨舌地学着大人念：“南无……”令人十分心酸。见此情景，想起死者，众人无不悲叹不已。

他们忍着悲痛，抱着幼儿，都回到犬江屋。从后门将要进屋时，远方才敲响了四更的钟声。妙真出来迎接，感谢他们辛苦，端来茶盘让他们喝准备好的煎茶。小文吾向她说了在墓地埋葬的情况。妙真听了说：“我儿子和媳妇若非为义而丧生，怎能得到世上的豪杰为他们送葬？更何况由其祖父朴平的主公和恩师金碗大人的公子，有道的高僧为他们指路，胜过聚集五山的僧众诵经，比由千万道俗执绋还体面。不仅如此，对这个孤苦伶仃、年幼无知的孙子也这样关怀，我还有什么可悲伤的？”虽然她这么说，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拉着扯袖子的幼儿让他到卧室去睡觉了。在挺大的浅绿色蚊帐里，他就像被抛在原野里的一朵花，一个人睡着了，也是怪可怜的。妙真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想给他们熏蚊子。小文吾回头看看说：“伯母，晚间已经说过，这里离浒我不远，大家都在这里很危险。我天亮就用船把犬冢和犬饲这两位朋友送到大冢去。这件事家父早就嘱咐过，在这里也已经商量好，他们心里一定都很着急。”妙真往前凑身说：“真是有些恋恋难舍的。本想留你们过了头七再走，既然如此，也就不强留了。但夜还深，到天明还可以从容地谈谈。”信乃和现八一同对妙真说：“这次我等偶然得到令郎和贤伯母的恩义，感激之情实难尽述。”信乃又接着说道：“今为避免遭祸，不得不前往故乡，但却不想再回姑父母家住。只因那里有我的盟友犬川庄助，他也是犬士之一，想悄悄与他会面说说我的一切，并处理一些别的事情。我是没有一定住处的流浪汉，今虽一旦分手，但这里有年幼的犬士，邻乡有犬田父子，我怎能不来呢？为了您的小孙子，您也要保重身体，切莫过于悲伤，我们后会有期，改日再畅谈。”他这样向妙真告别，她好似心境很凄凉，虽然答应着，但一时却没抬起头来。

当下蜑崎照文从怀里取出准备好的沙金五包，先将三包放在扇子上，送到信乃、现八和小文吾等身旁说：“三位犬士！这钱是每包三十两，虽甚微薄，权供此次路费。这不是我私人的临别赠品，而是里见将军的赏赐，切莫推辞，务请收下。”三人听了赶忙说：“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我等有前世的缘分，兄弟们还没会齐，所以碍难应召。今寸功未立，岂能受赏？且大冢距此不过七八十里路程，无须这么多的盘缠。”犬士们加以谢绝。照文摇头道：“这样说就错了。由于兄弟之义，即使暂不应召，推其因果，各位都是伏姬公主之子，也不必等到立功后再受赏。再说丰岛的大冢只有宫户的一水之隔，虽路程不远，但是犬冢君既然不能回姑父母家，还是需要盘缠的。我也是出门在外，只恨囊中所剩无多。连这一点都不肯接受，我回安房如何对主君禀告？赶快收下吧！”他一再劝说。信乃、现八和小文吾悦服他所说的道理，三人一齐谢恩，好歹收下。照文又将一包沙金放在扇子上，唤妙真前来说：“这是给房八夫妻做佛事的奠仪，赠给其子亲兵卫的。请莫推辞。”盛情难却，她不禁感激涕零，领受退下。照文又将一包沙金放在扇子上说：“犬冢君！这一包请你交给那一位盟友，庄助犬士。我陪同犬江亲兵卫回安房后，再去大冢与各位相会，望把这些事情转告给他。”信乃听了不胜感谢说：“对这样无微不至的馈赠，推辞是失礼的。然而额藏庄助今不在场，这样未免太过分了。不必另行赏赐，我们分给他一些也就是了。这一份就请收回吧。”说着他把扇子推回去。丶大急忙劝阻说：“这就不必争执了。我们虽然还没见过他，但他是犬士的一员，怎能把这份赏给他漏了呢？这不是十一郎个人的主张，而是同贫僧共同商量过的。只不过是根据延揽贤士的君命，聊做说客而已。我虽本想同你们一起走，可是未给山林夫妇做头七的祭奠就赶赴他乡，有违出家人的本分，因此暂且留在这里，不久定能再会。赶快收起来吧！”这一番由衷的恳切解释，使信乃等心悦诚服，遂从命收下。夏日夜短，在彼此谈话之际已响起晓钟。信乃、现八退下，整理行装出来辞行。小文吾也急忙动身告别。妙真赶紧将他叫住，递给他准备好的饭盒。小文吾接过去说：“我送这两位朋友到大冢，还想和那个犬川庄助见见面，因此快则两三天，最迟四五天一定回来。留客人在这里，或去行德都可以。我父亲也说明天来市川。总之商量一下，要很好地款待。”妙真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即使在那里逗留，房八和沼蔺头七忌辰的前夜，你也要回来呀。”她这样嘱咐着。小文吾回答说：“当然如此。一切回头再说吧。”说罢，他们从河岸出发。丶大、照文和妙真都站在岸边送行。在黎明前的潮水中，他们划着小舟瞬息不见。人世之离别总是使人留恋，人之感情是非常脆弱的。

却说这一天中午前后，文五兵卫从行德赶来。妙真一眼看见说：“您来得正好，请里边坐。”她殷勤地把他让到上座，互相噙着眼泪，一时说不出话来。主人背过身去不住掩涕，客人也无可奈何地拿出腰间的扇子，打开扇着前胸。虽然可将眨巴着的眼睛躲过去，但却压抑不住怀念亡人之情，悲伤的神色是无法掩藏的。过了片刻，稍微冷静一点，文五兵卫把扇子叠起来，放在一旁，开口道：“我说亲家母，令人十分钦佩的房八，他的大孝大义和果敢以及临终的遗言，我都听到了。即使不是那样竭尽大义，与世长辞也会使人无限悲痛，但又有何办法呢？既然已经如此，就更需要互相帮助，互相照顾，这才是对死者的悼念。沼蔺之事和大八的情况，我听了难过得好似肝肠寸断，这些伤心事就不要再提了。小文吾大概已送那两位朋友去江户，还有两位客人是在里边，还是在耳房？”妙真听了收住眼泪说：“诚如您所说的，孩子们之事不说都忘不了，提起来再哭哭啼啼，只会影响他们奔赴冥途。犬田君今日拂晓就用船将那二位送往大冢，说最迟四五天回来，这就放心了。丶大高僧和蜑崎大人现在耳房。请到那边去坐。”他们正待起身，大八亲兵卫从外面跑进来说：“奶奶，给我点东西吃！”

她把缠着她的孙子推开说：“这太随便了。行德的外公来了，还不施礼！”她让孙子给外公叩头。文五兵卫就势拉过去放在膝上说：“大八呀！外公几天没来看你，就长成大人了。我给你点东西。”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米花糖递给他，说：“真乖！”文五兵卫紧紧抱住他，亲脸摸头，抚爱他。不知大八想起什么，忽然一抬手，从单衣开裉处的腋下，露出块好似牡丹的痣，外公看了不住感叹。妙真解开孙子戴在腰间的护身囊，拿出那颗带有仁字的珠子给他看。文五兵卫急忙从怀纸间取出眼镜，仔细看了看，更加感叹不已：“这颗珠子和痣真比听到的还灼然生辉。既有如此奇遇，外孙日后则必然大富大贵。可别失落了。”说着把珠子装到护身囊中给他系在腰间。然后，文五兵卫让妙真在前边带路到耳房去见丶大和照文。他们互相寒暄过后，谈得非常亲切。丶大述说了昨晚同三犬士悄悄为山林夫妇送葬的情况，以及犬田舅舅和犬江与犬冢、犬饲一样，都同里见家有往世的缘分。照文也说明来意，传达了招贤纳士的君命，他说：“这次我来是想同四位犬士回安房。但是犬川庄助那位犬士，现在武藏的大冢，盟友们不聚齐，犬冢、犬饲、犬田等暂不应召。当然，他们做里见将军的家臣这个诺言，是不会改变的。然而两手空空地回去奏上主君也很不光彩。所以这次想把亲兵卫带回去做个佐证以觐见主君。可是被他祖母推却了，事情很不顺利，其中自然有某些缘故，但是将这个前途无量的奇异幼儿放在市井中养育好，还是在安房的藩中培养成人好呢？谢绝也要分明利弊才是。此议如足下同意，妙真也就不好推辞了。事情虽然不急，告诉您以便放心。”丶大法师也尽力恳切劝说，文五兵卫听了说：“实是奇异的缘分，犬子小文吾等自不必说，微不足道的外孙被大诸侯召见，实三生有幸！外孙大八亲兵卫也是犬士，怎能先于四犬士去应召呢？虽然如此，但他还是个不辨东西的孩子。即使让他代表四犬士去觐见将军，也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另外，坚决推辞也并非其本意。这种不是出于我个人的去留，我也颇难决定。如果妙真点头也就好办了。亲兵卫的双亲去世没有几天，纵然他是未满七岁的孩子，也要慎重从事。迎接头七忌辰小文吾还会回来，那时再彼此商量是否接受尊意。犬冢君的危难既已解除，则对世人无须多所顾忌。与其在这里不如到行德去。家庭旅店对待客人虽很殷勤，但也难免有不周到之处。客栈很方便，在哪里逗留悉听尊便。”对他的坦率诚恳，丶大和照文非常高兴，相互交谈，实感欣慰。

这一天，文五兵卫陪同照文回行德。自此丶大和照文或一日、或两日，轮番住在市川或行德。这样过了四五天，就是房八和沼蔺的头七忌辰。然而小文吾还没从大冢回来。文五兵卫从早晨就来到这里，悄悄帮助置办做佛事的法宴。丶大从头天晚间就诵经，照文也严肃地列席悼念死者。这时不知不觉已经刮起秋风，漂浮在河上的夏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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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币帛都流到岸边，小文吾还没回来，文五兵卫很不放心，便同丶大和照文商量。时值七月初二日，丶大从昨天就在行德，他早晨起得很早，对文五兵卫说：“我仔细在想，犬田至今未归必有缘故。信乃虽未明说，其姑父母如不设计想害他，那口村雨宝刀就不会被夺走，也不会骗他来浒我。因有这些嫌疑，所以信乃去故乡也不会到姑父母家。连亲戚都这么不可靠，犬冢不会在那里久留。只是想对其友和忠贞的未婚妻说说自己及与他有关者的情况。可是连送他去的小文吾都至今未归，可能在那里发生了不测之事。与其在这里牵念着，不如贫僧去那里看看。虽不知犬冢和犬饲住在哪个旅店，但悄悄打听大冢的庄头蟆六的小厮额藏庄助，是会立即得到消息的。纵然没这些事情，我已想在房八夫妻的头七过后，去大冢悄悄与犬川庄助会面，告诉他我多年游方的目的，与他签订做里见将军家臣的契约。现在就去，明天晚间一定将小文吾领回来，不必为此事担忧。”文五兵卫听了很高兴。正在闲谈之际，恰好蜑崎照文从市川回来，他们赶紧迎入闲室，丶大法师把方才说的事情告诉他，照文也很欢悦，他说：“法师到那里去再好不过。我今朝来这里也是为了商议这件事。亲兵卫双亲的头七已过，还等到几时？因此时常劝妙真同去安房，她也总算答应了。只有小文吾尚未回来，这件事还未了结。听法师说不避初秋的烈日要到那里去，足可解除我们近日来的忧虑。好极了！好极了！”他极力称赞着。于是文五兵卫到外边去打听船只，是未时开船。因此他招待丶大和照文用过酒饭后，已快到时刻。丶大整理行装急忙动身，文五兵卫和照文跟在后边，送到岸边的泊船处，约定好明天回来，便分手了。照文要将此事告诉妙真，也与文五兵卫告别回市川去了。

呜呼，去留难定，不可预期。知遇有时，别离也有时。聚而别，别后重逢，实如风云变幻。亲戚眷恋，前约后践，在此莫测的世间，无非是离合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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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越是阴历六月底神社举行禳灾求福的祭典。

第四十回 诘密葬暴风挑妙真 起云雾神灵夺幼儿

丶大去武藏的大冢，又过了三天依然杳无音信。次日清晨，照文心怀疑虑地对妙真说：“小文吾没回来，说不定是被那里的朋友挽留，不觉耽延了日期。法师说好次日一定回来，现已耽误两天，不知又是为何，实在使人担心。也许昨晚深夜已经回来，我去行德看看。倘若还没回来，就同文五兵卫商量。不再去那里，怎能消除一再的疑虑？因此告诉你一声。”妙真叹息着说：“诚如您所说，使人放心不下。小文吾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而高僧又在做什么呢？只是这样想无济于事。然而您去找他们，如果又被留住，不能赶快回来，可就把我和在行德等着的急坏了。您先去古那屋打听一下，今天或明天最晚后天，二人之中一定有一个人会回来报信。”她这样安慰着。照文说：“你言之有理。”他答应一声就去行德了。照文走后，妙真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叹息。日子过得真快，今天已是儿子和媳妇的二七，从早晨就格外忙，连拿念珠的时间都没有，已快晌午了。趁着大八午睡的时间烧点香，于是她把神龛的定香盘拿下来，把灰掸去，将灯挑亮，点上香，为避免被外边人听见，小声敲着木鱼，默默诵经。她念了一个时辰，以为念得越多，积的功德越大。大概已有未时，日影西斜，后门槐树上秋蝉的叫声，使人格外感到天气炎热。

这时有个嘶哑的声音大声喊道：“老板娘！很久没见了。”说着有人从后门走了过来。妙真答应一声：“谁呀？”把木鱼推到一旁，收起念珠，将待站起身来，那人已经从那边拉开走廊的竹拉门不打招呼就走了进来。妙真吃惊地回头一看，此人的年龄五十左右，眼圆鼻大，高颧骨厚嘴唇，掉了一颗板牙用滑石补的，皮肤黑紫犹如秋茄子，胡须半白好似老冬瓜，穿了件飞白花纹的棉布单褂，肩头和腰部都被汗水浸湿了。已经是申时了，他把衣襟从一边掖起来，好似故意给人家看看他那华丽的兜裆布，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大大咧咧地闯进来，靠在门旁的柱子上，然后盘腿大坐地随便拿起旁边的团扇，解开领子“好热！好热！”地扇了起来。被扇动的胸毛如狗熊毛一般，连臂上所刺的字都像狗熊脖子底下的月牙毛。他用左手抓住搭在瘦削肩膀上的手巾，把下巴抬起来擦着下边流淌的汗水。他就是当地有名的暴风舵九郎，没有固定的住处，被这儿、那儿雇用，为人家使船，嗜好酗酒、赌博，是个不安分的歹徒。犬江屋船工不足时，曾雇他使过船，由于有他偷船上货的耳闻，房八很生气，大骂他一通，此后他就没再来，今天突然到这来。妙真很讨厌他，但却未露声色地说：“哟！从后门大摇大摆地进来，连个招呼都没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久不上门的舵九郎啊！是哪阵风把你刮来的？”她这样责怪他，而他却毫不害羞地说：“别那样使人讨厌。没钱是不去花街柳巷的。既不是风吹来，也不是浪漂来的。过去同伙的人忌妒我，说我的坏话，被大哥骂了一通，我没法登门了。这些就别谈了，过去我们都很熟，不能老是这样不来往，其实我早就想来了。听说大哥从上月去镰仓至今未归，嫂夫人去娘家没回来，真有点儿不大明白。我琢磨大概有什么缘故吧？虽然是有些替别人担忧，但我反复地想，好像这也不是无中生有，我已略有耳闻，同时也看到了一点儿。近日来这里有法师和武士出来进去的，替换着住一天或两天，根据这些加以猜测，就证实了我的猜测没有错。但是明人不说暗话，这就要看交情了，想听听老板娘的回答。我既可帮助你，也会成为你的对头。有人告诉我今天阖府的船工都出海了，那个客人也走了。因此，很对不起，亲自登门来找你商量，怕被别人听见，就从后门闯了进来。这只是个开场白，好戏还在后头呢！靠近一点坐，还有话对你说，请到这里来！”他嬉皮笑脸地敲着座席召唤她。从他的话里已经流露出来，好似有什么诡计。妙真把吃惊的心情镇定一下，听他这么一说，就更不敢疏忽大意，说道：“你太费心了，对你的这番好意，我很高兴。但是我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房八去镰仓谁都知道。沼蔺被打发去行德是因为她的媒人去秋逝世，今年听说其遗孀又长期卧病，就让她去看看。另外那两个旅客原是古那屋的客人，但因与房八相识，便常来打听房八是否回来了。路远天黑，有时就住在这里。”那人不等她说完就追根究底地说：“别瞒着我了，情况我已大体猜到。你虽然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姿色不减当年，九天神仙看到都会从云彩里掉下来。多年孀居枕边寂寞，突然触动春心，招来两个情夫。一个不知是哪个庙里的花和尚，另一个是不争气的瘦浪人。我这里有证据，不容你否认。色迷心窍也会把自己的儿子杀了，这在从前的故事里是常有的。可怜我大哥，被你杀害了吧？最使人可疑的是，在附近的冈山坟地，最近有埋死人的迹象。可是这里连个猫狗都没听说死过。你说房八去镰仓，沼蔺回娘家。镰仓离得较远，但我每天去行德，无论古那屋还是媒人家都没见到有你的儿媳妇。再说在那个坟地里新埋的死人，哪怕不是大哥夫妇，也是偷偷埋的什么人，是值得怀疑的。不仅如此，还有奇怪的事情呢。昨天听人说，不久前古那屋因窝藏犯人犬冢之罪，其店主人文吾兵卫被捕。因其子小文吾取得犬冢的首级献给浒我的来使，其父才被赦免。从那一天起，小文吾就不知到哪里去了，至今未归。另外我所熟识的盐滨咸四郎和孟六、均太等三人，这些日子去向不明，就更使人怀疑了。因此，在坟地所埋的，不是犬冢的尸体，就是你家的山林与犬田私自合谋，杀死咸四郎等，将尸体埋在那里，但因还是有点儿心虚，就暂时躲起来了。我猜想这三者必中其一。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那里新葬的是谁？”被这样一追问，妙真就像藏着的兔子怕老鹰一样，心跳得厉害，再三镇定心神，不露声色地微笑说：“想不到你竟这样胡猜乱想。就是畜生也是爱子的。即使我沉迷于色情，这样的坏人也不能活到今天。虽然一个也没猜对，但既被你这样猜疑，也就不便隐瞒了。那个犬冢信乃被沼蔺的哥哥捕获是为了救他父亲，并非早就有仇。杀死后想将其尸体埋葬了，可是在行德多有不便，想埋到这边的坟地，房八不好推辞，就答应了。但是掩埋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罪人的尸体，我能对人说来表示我的慈悲吗？”她这样编造了一套搪塞他。舵九郎拍着手乐得前仰后合地说：“猜到你会这样说，把信乃也拉了进来，真是不打自招！你好好想想吧，犬田即使有菩萨心肠想把那个人的尸体埋了，也不会托付他妹夫，况且山林也绝不会答应，他自从在八幡的那次相扑败了之后，就怀恨在心。由于那件事失和，六月二十二日黄昏，山林与犬田在刊崎相遇发生争斗之事谁不知道？你这样说是自相矛盾，说明全是瞎话！从这一点猜想，一定是小文吾把这里的大哥杀死后逃跑了。于是他父亲文五兵卫悄悄用钱疏通，你就乖乖地将儿子的尸体人不知鬼不觉地埋葬了。因此把媳妇打发出去，你就从月初到月末，换着嫖客纵情地淫乐。装模作样地终日念佛，你骗不了我。事实胜过巧辩，把那个死人挖出来，给大家看看。”说罢，他站起来就要走。妙真拉住他的衣裳说：“且等等，我有话讲。不管那座新坟埋的是谁，随便挖人家坟墓是犯法的。你不主管这件事，就不要多管闲事了。”他回头瞪着眼睛说：“即使不是管这个的，也不能看到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不管。告诉庄头既得不到奖赏，也不顶酒喝，我可不干那赔钱买卖。既入宝山焉能空手回去？是真是假同去冈山看个明白。你要知道，那你可就要倒霉了！可是话又说回来，我说出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那就看你的心眼儿如何了。方才已经说过，我既可以帮助你，也可能是你的对头。你能够背着别人往家里拉野汉子，莫如招个入赘的丈夫。那个丈夫不是别人，不怕害羞就是在下。我年纪比你大十几岁，虽然没钱，但身子骨很结实，能使船，嘴巧会说话。虽然喝点酒，但喝足了就睡，不同别人吵架。脾气好怕老婆，很有耐心。昨天在堤边让算卦的给我看看婚姻之事，他说我对老婆殷勤，是地天成泰的大吉之卦。我虽然身世不大好，但乡里有许多朋友，哪怕说是山林的养父，也没人敢小瞧我。你要是立即改变主意，同意这个意见，偷偷埋在那里的尸体，不管是谁，都绝不让别人知道。我负责一辈子保护你。如果说个不字，你就会立即得到报应。报告庄头，拉到国主那里去，连奸夫都得一起入狱。何去何从，任你选择，赶快说吧！真令人着急。”他拉着袖子纠缠，她躲也躲不开。他偌大的年纪也不知道羞耻，耍起流氓来，真是使人又气又恨，不知如何是好？和他发作吧，又怕把事情弄糟了。于是她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不是怕那个坟地之事胆怯了。但是像我这样不足道的人老花黄之人，被你这么爱慕，我也总该考虑考虑才是。只怕男人不论老少都贪花好色。你一时冲动这么一说，我怎能认为你是真心实意？不是日久天长看准了你没有二心，往往是会后悔上当的。我从年轻时就不是那种水性杨花之人，孀居以后也不能背个淫乱之名。你怎么认为那是你的事情，方才所说的纯粹是冤枉好人。如果你不嫌弃我，请改日再来，现在不能立即答复你。”舵九郎听了冷笑说：“你想拖一拖？这办不到。无论你怎么说，我也等不及了。答应还是不答应，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是把死人挖出来，还是让许多人免祸，是吉是凶就在你一句话了。不同意就说不同意好了，那就去坟地吧！”他又要站起来，妙真赶忙制止说：“你太性急了！”“那么，你就答应了？”“这个……”“又这个什么，你太使人着迷了，快到这边来！”他伸手去拉，被她甩开了。她钻过去想逃脱，他就在后边追。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蜑崎十一郎照文同文五兵卫从行德回来。从后门进来时，好似屋里有人在打斗，踩得地板直响。照文心想：“这是怎回事？”便率先从厨房那边冲了进来。舵九郎想抱住妙真在追着，恰好与照文撞在一起。劲头太猛，舵九郎被仰面朝天撞倒了。妙真看到照文回来，立即振作起来说：“蜑崎大人，您来得正好。”说话间舵九郎蓦地站起来，抬头看看照文吃惊地说：“你好不客气呀！好事快谈成却被你给搅了。你是这个寡妇的奸夫吧！有事须对你盘问，我拉你到庄头那里去，会有你好瞧的。快来吧！”他伸手待拉，胳膊反被抓住，照文用熟练的拳法一摔，摔出的他撞倒走廊的竹门，在院子中间跌了个筋斗。只听他惨叫：“疼死啦！疼死啦！”抓住旁边的罗汉松好歹站起来。他知道不是对手，气狠狠地回头说：“你这个没出息的武士，记着！偶尔让你占了点便宜，不算你的本事。你把我摔了一跤，膝盖也擦破了。让你尝尝这个。”他把衣襟撩起来，撅起屁股敲敲。照文大怒，说道：“你还没受到应有的教训，不仅如此野蛮地欺侮女主人，还骂我是奸夫！再三口吐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我今天绝饶不了你。你休想离开！”便怒气冲冲地拔出刀来。妙真拦阻说：“他是个有名的恶棍，把他伤了会惹大麻烦。俗话说：‘不打落水狗。’要跑就让他跑吧！”这样一劝，照文咬牙切齿地狠狠瞪着他。舵九郎看到这种情况，呵呵冷笑说：“拔刀吓唬我，杀人是要偿命的，看来你也是惜命的。你倒砍啊！刺啊！你拿着那把切不动的铅刀，是砍不动我这个骨头硬的旋风爷的。如果不砍我就要告辞了。”他从容地夸了几句海口，掸掸粘在衣服上的尘土，拿起房檐前的草鞋，骂骂咧咧地赶快逃跑了。

当下照文收起刀，从走廊望望后门那边，看到那个恶棍已经无影无踪，这才稍稍放心，回到原来座位坐下。这时站在另一间屋内窥探光景的文五兵卫也走了进来，与照文一起向妙真打听事情的经过。妙真赶忙把撞倒的竹门立起来，悄悄述说了舵九郎的流氓行为，和他的种种猜测。二人听了，一同吃惊说：“那么说，祸又由这里发生了。”他们把头凑在一起共同商讨对策。照文后悔地搓拳嗟叹说：“早知如此，何不把那个恶棍杀了，以铲除祸根，既已让他跑掉，则不可再踌躇。如果被舵九郎告发，挖开那座新坟，那么山林的尸体没头还可以说是信乃的，但是他们夫妻合葬，对其妻的尸体就无法解释了。从这一点深入追查，说不定就会把替身之事揭露出来。如果那件事暴露，犬田父子和犬江的祖母就都逃脱不了干系。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一时疏忽让舵九郎跑了。虽然迟了，但不追上把他杀了，别无良策。快走，快走！”他说着拿起刀就要去，文五兵卫劝阻说：“您说得有理，我们无不感到懊悔，但是现在是追不上了。况且舵九郎在这个乡里没有固定住处，只是物以类聚，有许多无赖的赌友。虽是愚见，或许也不无道理。譬如千寻溃堤之水，非一掬之壤所能堵塞。如再去穷追，则会弄巧成拙，再次追悔莫及。跑就让他跑了，上策是及早防祸于未然，越快越好。”经他这一劝，照文稍微息怒。过了一会儿，文五兵卫回顾妙真道：“喂！亲家母，你是怎么想的？小文吾去武藏已有十余天，高僧也去了三四天还没回来。今天蜑崎大人去找我商量这件事，也想不出个好主意。所以想到市川来再同你商量。一同赶到这里，不但没听到好消息，又祸从天降。你看该怎样脱身？”妙真听了长吁道：“虽然早就听说善有善报，可是义士和节妇死后，恶神还在缠着，真是雪上加霜，这大概是前世的报应吧！我这个可怜的人逃脱不了人世的悲惨结局，我被治以无辜之罪也在所不惜，只要小孙子安然无恙，将来能长大成人，我就没白照看他这几年。女人对什么事情都没见识，到这个时候更是一筹莫展，只会落泪而已。”她说罢又在悲痛。照文赶忙劝勉道：“既已祸起多端，再说也无益。在这里等候丶大和小文吾十分危险。我带着大八亲兵卫速回安房，祖母也和孙子一起暂且远离此地，避避那个恶毒的舵九郎方为上策。如果离开这里，到了里见主君的领地，不管是恶棍也罢，庄头也罢，带领几百人来追也不怕了。古那屋的主人回家，今晚乘船出发，明天一早就可到大冢，将这里的事情告知丶大和四位犬士。若行动不便就与我同去安房。大八奶奶就先做起程的准备吧！”文五兵卫对他这等周到的安排深感钦佩，说道：“此议甚好。只是年幼的亲兵卫同妙真走，仓猝间又没人跟随，莫如我背着外孙送她们到边界。喂！亲家母，虽然紧急，但也不要惊慌得把东西忘了。”妙真赞同这个意见，便给睡着的幼儿换上新衣服，把护身袋紧紧系在他的腰间，取出自己的衣服整理行装，并把积蓄的沙金装在钱包里系在衣上，又把祖先牌和家谱以及孙子的替换衣裳，急忙找到一起打了个包袱。照文虽然想从水路走，但是不顺风，只好徒步起程。正待急于上路时，昨天去江户船上的小厮依介一个人回来了，看见妙真慌忙整理的行装，吃惊地问：“这是打算往哪里去？”妙真没有详细告诉他说：“蜑崎大人说要领大八去某地，但他年纪尚幼怎能让他一个人去。行德的外公说背着送他一段路，所以也没能回去，但我还不放心，也想跟着去。也没有陪着去的人，有什么办法呢？你刚刚回来怎能让你去。这有个包袱，能送两步吗？”依介听了慷慨答应说：“这个好办，虽然我划了一天船，但腿并不累，刚刚回来又有何妨？送到哪里都成。”这个小厮心地淳朴，为主人不辞劳苦，与其他水手不一样。他把包袱背起来，系紧了草鞋带。文五兵卫背着大八亲兵卫。妙真让那个耳聋的老媪看门，但难免对这个家还有些留恋。一切都安排妥当，照文走在前边，从后门出去，歪戴着斗笠不让别人看见脸。他们走在小路上，这时已经红日西斜，余辉映人，野鸟急于归巢了。袖带晚风，已不似午间那样炎热。他们虽想快走，但腿脚不好的，时常落在后边，所以走在前面的只得走走停停。离开市川镇，走上去上总的乡间小路，来到并松原，在茂密的野草下边听到秋虫的叫声，已是黄昏时候。

这时，从前面的黑松林里出来一个歹徒。只见他用手巾缠着头，腰间挎一口短刀，右手拿着八九尺的长棹，穿了件土黄色的直筒围裙，上有许多扣绊儿。袒胸露肩，把一件单褂的两只袖子系在身前，露着毛茸茸的腿。衣襟高高掖起来，是轻装打扮。赤黑脸，白鬓角，像只凶猛的山猱。体格粗壮，皮肤有黑斑，好似作祟的魍魉，站在路中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名副其实的一发怒即可使房倒船翻的暴风舵九郎。当下他把拿着的棹横着又竖起来，喷着酒气大声说：“喂！蠢贼们，让我好等啊！尔等所做的坏事已让我看破，被我一斥责，就想同寡妇逃跑，这我早已猜到。派伙计在门前放了狗，路上安了岗哨，狗已经大体嗅到你们夜间所走的路线。我算定是这条海边大道，早已撒下网，来抓你们这找不到窝的鸟儿，捉住你们不费吹灰之力。你们跑不了啦！赶快把女人交出来，等着受死。”他瞪着眼睛胡言乱语。照文听了说：“上次没有惩治你这个无耻的歹徒，今日再不为当地除害，铲除恶根，还等待何时？虽然可惜玷污了我的刀，但也得让你尝尝厉害。”他怒气冲冲地拔刀向前。舵九郎高声喊道：“你们都出来！”从左右没人的草丛和小松树背后，有歹徒的三五个同伙拿着折了的棹或大鱼刀，如蝗虫一样应声跳了出来。他们把照文围住，想将他击倒。照文毫不畏惧，把前后左右的敌人引住，一往无前地进行搏斗。这时文五兵卫让妙真抱着大八亲兵卫，说：“妇人孩子十分危险，你带着依介从原路回市川，快！快！”说话间，从后边又突然出现一群歹徒，喊叫着杀了上来。文五兵卫厉目一看，似乎已难脱逃，挡住妙真，挥舞手中的刀，暂且进行防守。虽已年老，但他本非商人，刀法身手不凡，虽已杀伤两三个人，但是他们仗着人多有进无退。依介怕文五兵卫有闪失，虽想帮助他，但是手无寸铁，就挥动妙真扔下的手杖前去助战。这时照文已砍倒三人，五人负了重伤，但敌人人多，他无暇照顾后方。他想接近舵九郎，但又被隔开，进退不能自如。在这工夫，依介和文五兵卫虽然暂且挡住敌人，但是依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难以招架敌人从三方砍来的器械，眉间受了重伤，鲜血四溅，坚持不住，惨叫一声倒下了。文五兵卫看到十分怜惜，老人的勇气和腕力都有些不支，知道难以抵御，便向后退了退，因此和妙真就离得越来越远了。舵九郎看到这个空子，从黑暗中跑过来，一声不响地把妙真和亲兵卫抱住。妙真叫了一声挣扎着想挣脱厮打，可是孩子扯着嗓子哭，成了累赘，使她毫无办法。她就一只手拔下簪子，往舵九郎抱住的胳膊上刺骨般地狠扎，虽然没有扎透，但也使他疼得要命。舵九郎愤怒地惊叫：“你想干什么？”身子抖动了一下，两手一松，妙真把孩子往肩上一扛，抬脚要跑。舵九郎哪里肯放，扑过去抓住大八亲兵卫的肩头往回拉，就如同摘树上的果子，被他夺过去挟在左腋下。孩子被夺走，妙真也就不想跑了，心想怎样才能把孩子要回来呢？她毫不犹豫地哭叫着说：“我求求你，孩子与你无仇无恨，孩子没有罪，不该对他这样残忍，就还给我吧！”想上前拦住他。“别拦着我！”舵九郎一脚把她踢开，便跑到田埂那边的横道约有一百多米远，妙真爬起来紧跟着追过去。舵九郎坐在树墩子上回头看着，把挟在腋下的幼儿像投手球一般，扔起来掉在地下，孩子哭得几乎要断气了。妙真连滚带爬地喘息着爬到近前。舵九郎又把幼儿拉过来按着说：“尼姑，你好好看着。不答应我的要求就叫这个饿鬼(日本关东的俗语骂小儿为饿鬼，因为小儿为索吃的而时常啼哭)现在就上西天。与你同行的那三个人交给伙计们去收拾，一个也活不了。如果现在答应跟我一辈子，连在坟地埋死人之事也都一笔勾销，带你回市川今晚就做夫妻。对那个饿鬼也好生哺养，有奶母照看，吃馒头剥皮，有享不尽的富贵。如不答应就把他当小杂鱼剁成肉酱下酒吃。就下决心答应了吧！不然就把这个饿鬼……”他拣起块石头举起来就要往孩子胸前砸。妙真看了目眩心碎，想叫出不来声，想阻止腰又站不起来，躺在草地上，痛哭流涕想和孙子一同死去。

却说照文已将二十多名歹徒杀得四处逃散。他和文五兵卫一同寻找妙真的去向，往这边跑来。这时云间露出一点月光，远见妙真倒在路旁。舵九郎把幼儿仰面朝天用左手按着，右手拿着石头，举起来要往下砸。二人一齐愤怒惊叫：“喂，且慢！”虽然离得不远，但人质在他手里，他们也无可奈何，只是切齿擦拳，目不转睛地看着。舵九郎看见他们，抬起下巴，张开大嘴哈哈狂笑说：“尔等还没死？再往前走一步，就用这块石头把小饿鬼砸死。尼姑哭着没心看，你们来得正好。云彩是戏篷，草木是看台，这样宽广的舞台，没有观众也不热闹。是把他压扁了，还是捣碎了，请你们点吧！怎么办？”他这样侮辱、戏弄着二人。照文和文五兵卫只是想寻找机会把亲兵卫救出来，虽然他们没有商量，但都在默默祷告神佛显灵予以冥助，抑制着愤怒，忍受着痛苦，仅离四五十步，站在那里看着。舵九郎觉得这种侮辱和残忍的恶作剧还不过瘾，他不想早将孩子砸死，于是又兽性大发，格格冷笑说：“虽然都吓瘫了，但你们两个不死，那个寡妇的念珠就难断，那么就先处理这个饿鬼吧。让你们看看拳头的厉害。”他又把石头举起来，妙真只是扬着手“哎呀！哎呀！”地哭叫，声音凄惨，一筹莫展。照文和文五兵卫也忍无可忍地说：“你若将孩子杀死，我们就一刀将你劈作两半，跑不了你。”他们手攥着刀把，正待跑上去，舵九郎挥动石头，望着幼儿的前胸将要砸下，不料拳头竟砸在地上。他既惊讶又慌张，但仍不死心，又举起拳头说：“看我将你砸得粉碎！”忽觉胳膊麻木，他呆若木鸡，不知所措。顶上一朵叆叇浓云从天而降，电光闪闪，风声飒飒，飞沙走石，草木起伏，隆隆作响，忽明忽暗，只见云彩渐渐降下，把大八亲兵卫掀起来，霎时卷上天空。舵九郎恢复知觉，惊恐万状，举起双手还想抱住幼儿，离落歪斜地跌倒在地，脚朝上头朝下身已离地，好似云中有物，倒提溜着，鲜血如注，舵九郎从臀部到心窝儿被撕成两半，尸体被抛落下来。对这种奇异的情景，照文和文五兵卫也茫然不敢上前。这时，后边有方才逃跑的四五个歹徒不甘失败，拿着船棹、鱼叉，割海藻的镰刀等随手的器械，出其不备地杀了上来。照文回头发现，拔出太刀纵横无阻地砍杀。文五兵卫也再次挥刀相助，二人奋力杀敌，转瞬间砍倒两个，剩下的吓得提着凶器逃走。他们追了约三十米又回到原处，只见风收云霁，初五的月钩斜挂，洒下微弱的寒光。

《八犬传》第五辑序

余常以谓：有游乎世者，有为世所游者。游乎世者，适于自所适，不适于人所适，是以乐在内无竭也。为世所游者，适于人所适，不知自所适，是以征其乐于外以自苦焉。若狂接舆游于歌咏，庄周游于寓言，左思、司马相如游于文场，杜甫、李白游于诗词，罗贯、笠翁游于传奇小说。虽所游不同，而其乐一致，亦恶踏人之足迹哉。盖鸾凤不群飞，葛藤不独立。葛藤也者，吾欲拂之；鸾凤也者，不可得而为友。虽然，人世一梦中，其所游非华胥必南柯，寤寐在我，何远之有？能知是乐而后游者，心之欲与不欲，无往不乐。遨乎游乎，余固也久矣。今兹端月，本编脱稿。既劂人告成，即是言为序。

文政五年阳月上浣

蓑笠渔隐

第五辑 卷之一

第四十一回 树荫下妙真诧依介 神宫渡信乃遇矠平

蜑崎十一郎照文同文五兵卫追赶逃跑的歹徒后又回到原处，一看妙真还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怎么呼唤也不应声。这究竟是为何？二人慌忙将她扶起来，捧点泉水喷在脸上。经过一番抢救，妙真才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喘了口气，泪如雨下，悲痛万状。借着暗淡月光左右看看说：“古那屋亲家和蜑崎大人，这真是恶魔缠身，摆脱了这个，又来那个。一阵奇怪的风云落下来，孩子就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他的尸首挂在树上，还是落在地下了？即使被扯裂成数段，也要再看上一眼。他在哪呢？”说着她又潸然泪下，痛哭不已。文五兵卫也由于流泪而鼻子不大通畅地说：“舵九郎被撕裂的尸体在那里。大八亲兵卫虽不知去向，但我想他是个孩子，并没有犯罪。即使是夜叉或天狗作怪，他也不会和虎狼般的恶棍一样死于非命。世间常有神隐而一时下落不明之事。快时一两个月，迟则两三个月就会回来的。悲伤也无济于事，还是向神佛祈祷，等他回来吧。现在着急也毫无办法。”说着擦了擦泪眼。妙真更加恸哭起来说：“大八亲兵卫虽是您的外孙，但你们男人坚强，对什么事儿都想得开，何况您还有个小文吾那样的好儿子呢。可我儿子和媳妇死后没有几天，仅剩这一个孙子又被神仙夺走了，怎能不悲伤？不该把我救活了。与其终日思念病得骨瘦如柴也没人来看我，还不如死在这旷野荒郊。真命苦啊！”她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得死去活来。文五兵卫不但未劝止妙真，自己也不禁落泪。照文高声劝道：“妇女总是好随意猜测，遇到不幸就轻生乐死，不是太轻率吗？我仔细想，大八亲兵卫被鬼神藏起来，即便不知去向，也绝对不会有危险。因为他虽是四岁孩子，但却是犬士之一。既是犬士，就是伏姬之子，当然会受到役行者和观音菩萨的保佑。前不久，他被其父房八踢了，虽一度断气，但被丶大法师抱起来，不仅忽然苏醒，连从胎内就紧攥着的拳头也伸开了，出现有仁字的珠子，同时身上出现一块状如牡丹的痣。这不是前所未有的奇迹吗？大约这样的神童，即使在危难中，也是鬼怪不能犯、水火不能伤。怎能像凡庸痴呆的孩子一般，被野狐、天狗拐走，死于沟壑呢？神虑和佛力虽非庸才所能逆料，但杀戮舵九郎、拯救亲兵卫，想必是役行者显灵，或是伏姬的安排。伏姬性情果敢，既孝顺而又讲信义，其心胸和作为在男人中都很难得。回想起她临终的情景和遗言，尸体埋在富山二十多年，坟上的青松已长得很高，但其神灵一定在保佑着犬士。如果我的推测不错的话，则定是因不同其他犬士一起而只先带这个年幼的犬士一人去觐见主君还为时尚早，有违神虑，因而暂时将他藏起来。这样推测即使不中也是有根据的。因为亲兵卫如果有危险，就不会握珠而生，身上也不会带来状似牡丹的痣。要为你的孙子珍重身体，等待他回来。祖母和外公的忧伤，是出于骨肉情深，我的情义也关涉到你们一家。我所忧伤的是，丢失那个孩子似乎是对主君不忠，朋友会怨我不信。若一遇不幸便茫然失措、碰到不如意之事就怒不可遏，如今岂不应即刻剖腹自杀？我不死并非惜命，而是觉得死而无益。一定要听我的话，解除迷惘。只恨眼前的不幸是缺乏远见的，要期待着今后的幸福。”他这样劝慰激励。文五兵卫马上领悟过来，也同他一起劝解。妙真这才稍敛泪容说：“果真像蜑崎大人所料的那样，前途就有指望了。但也许是前世的报应，失去儿子和孙子，孤苦伶仃只身一人，还不如离开树枝的猿猴，以后哪里会有幸福？我虽不惜命，但又不得一死，是罪孽深重的恶果啊！请允许我落发为尼，做个云游的头陀，也许万一会遇到亲兵卫。倘若未能实现宿愿，即使在漂泊中丧生，肥了兽腹，若能消除罪孽，也就免得来世受苦。不必去安房了。”说着她又拭泪。文五兵卫也忍不住，频频擦鼻涕。照文听了摇头说：“剃发之事另当别论，一个人去周游，不但难以找到孙子的去向，而且很危险。然而这就回市川的家，舵九郎那伙恶棍漏网的很多，一定会怀恨在心与你为仇，突然加害，因此回家也危险。莫如你暂去安房，以后的行止，听从主君的旨意，便可使人放心没有危险。另外大八亲兵卫说不定由神佛保佑已驾云飞到安房。纵然没有此事，好不容易带来的犬士中途丢失，连其祖母也没带来，拿什么去回禀主君。这不仅是你个人之事，你的去从也关系到我。这样苦口婆心地劝你还依然不听的话，那就是我命该如此。失去一名犬士的罪过匪浅，进无以向主君复命，退无以再面见丶大等人。真是进退维谷，除了自杀无路可走。不体谅别人而一意孤行，使自己和他人都陷入困境，云游的功德又在哪里？望你三思而后行。”虽然他这样据理劝说，妙真还是犹豫不决，想同文五兵卫商量。没等她说完，文五兵卫睁大眼睛说：“蜑崎大人所说的话句句在理。现在回市川很危险。如去安房可避免恶棍加害，还犹豫什么？我从这里同你们分手，悄悄去武藏，把情况告诉高僧和犬士们。回来后会时常去市川照看你的家。看情况也许去安房同你见面。那时你是回来，还是留在那里，随你的便。再议论下去就夜深了，赶快决定今晚的去处吧！”他这样催促和劝说，妙真才算点头允诺。照文大悦，说：“那么，趁着月亮没落，赶快走吧！”于是又沿着原来的大路往前走去。

妙真走着，回顾文五兵卫说：“依介之事太使人难过了。他心地淳朴，为主人忠心耿耿胜过其他船夫。我们本是悄悄出走，想让他送送便将他带来，不料因而丧命，太可怜了！”她眼睛又噙着泪花。文五兵卫也叹息说：“我也是这般想。尽管急于赶路，但若不将他尸体掩埋了，就会被狗或乌鸦吃掉，如何是好？”二人正商量着，照文听了便说：“依介那个小厮，大敌当前毫不胆怯退缩，拾起手杖防守，在此丧生，实是难得的义仆。应将其尸体先埋在路旁，以后再改葬。赶快到那里去。”三人加快步伐来到原来的松林，见前面树下站着个人。仔细看着，前额很白，好像死人脸上盖的地藏纸，个头挺高，背着个包袱，手里拄着根竹杖，很像依介的模样。妙真远远看见，急忙拉文五兵卫的袖子小声说：“您看那个，是依介的冤魂出现吧？”她赶快念起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文五兵卫只是点头，也一起念佛。这时照文立即走到他的身边，问道：“你不是依介吗？”答道：“正是。”拄着竹杖从树荫下走出来。当下妙真和文五兵卫身前身后再定睛仔细看看，原以为那是地藏纸，竟是用白手巾缠着前额的伤，原来他没有死，于是一同向前搭话说：“哎哟！是依介呀！你还活着，太幸运了。以为你被恶棍打倒已经死了。我们正在一边说一边叹息，想去给你收尸。在途中遇到了，真使人高兴！”依介听了微笑说：“我那时大概是昏死过去，躺在那里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时日暮天黑，后来好似一阵暴风吹过，下了场骤雨，雨水流入口中，我就忽然苏醒了。四下看看，月光暗淡，秋虫悲鸣，敌我双方都不知去向。我没关系，心想他们怎样了，放心不下。好歹站立起来，逐渐感到伤处疼痛，不能快走。心想我们的人是往南去了，还是回市川了？是否被敌人捉住？一时难以断定。在树下站着，见你们都安然无恙，就忘了疼痛走上前来。只是为何不见小少爷？”妙真听了又擦眼泪说：“提起大八之事话就长了。真是一件怪事。”依介吃惊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照文忙打断他们的话说：“途中谈这些无益。古那屋的主人，你从这里赶快回去。我带着犬江的祖母南去。我年不足五十，她四十有余，因自己并非柳下惠，所以感到有些不安。如今依介已经复生，在此相会十分有幸，带他同去安房就可没有顾虑了，那么今晚就赶快投宿吧。古那屋的主人，去安房那里的事已经商量好，提醒他们，不要遗忘了。”文五兵卫听了说：“这请您放心。亲家母，再见啦！方才已经说过，从那里回来会去你家看看，也许去安房。请你不要悲伤，耐心地待在那里。”妙真好似很忧伤的样子说：“真不愿意就这样分手。黑夜赶路留神，不要跌倒了。秋后的暑热也快过去了，要注意身体，多多保重。”他们互相嘱咐话别后便分手了。依介虽不知究竟，也是依依不舍，路分南北就匆匆分别了。

却说文五兵卫那夜初更前后回到市川，窥探乡里的情况，剩下的恶棍似乎怕人知道，不知逃到哪里，已不见踪影。他又从犬江屋的门旁往里看看，船夫们一个也没回来，看家的老妈妈坐在微弱的灯光下纺麻绳。一切都似乎安然无事，他这才稍稍放心。自己仔细想，如果回到行德乘当地的船，夜已深了恐怕不好出船，莫如从这里由水路走。他对这一带很熟，租了一艘快船，加钱给船夫，加快速度往武藏划去。再说照文虽想加快步伐，但同行者是老婆子和伤号，二更时分才在大和田乡住下。这样每天走四五十里去上总，总算一路平安到了安房。关于照文和妙真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犬冢信乃和犬饲现八在六月二十四日清晨天未明时，由犬田小文吾送他们乘船走了五十里许，从宫户河往北顺千住河逆流而上。那天未时到了武藏国丰岛的神宫河原。过去蟆六设圈套骗信乃夺取村雨宝刀就在这里。因信乃曾和现八与小文吾说过，回想起来大家都不胜愤恨，船靠神宫河岸后便商量投宿之事。信乃沉吟片刻说：“此地离我的故乡不过七八里路。但是我早已说过不能去姑父母家。然而这一带没有种田的，都是渔民，没有旅店。从这里往西南四里许是泷野川乡，那里有座古庙金刚寺，是辩才天的圣地。我在八九岁时常去参拜，为母亲祈祷，对那里很熟。如此这般地编造一套假话，请求和尚留宿，是个好的藏身去处。而且离大冢不远，和额藏庄助往来也方便。舍此就得去户田，还得多走一段山路，还是泷野川好。”二人同意，一齐上岸，恰好有个伧夫站在岸边，回头看着信乃说：“您不是大冢庄头的侄儿吗？”被他这一问，信乃吃惊地仔细看了看他，年龄大约五六十来岁，穿了件单布褂子，手里拿着把割海藻的镰刀，看面孔不像是恶棍。既已被认出，不便再隐瞒，信乃给现八和小文吾递了个眼色，走上前去笑着说：“你说得不错，是蟆六的亲戚。请问你是何人？”那人微笑说：“您难道忘了，小人是过去租给你们船的船主，名叫矠平。虽是久住此地的渔民，但年老无子，现在便不捕鱼了，还有两艘渔船，雇船夫使船租给别人以维持生活。大冢的庄头嗜好捕鱼，一年多次在此捕鱼，都是租我的渔船，已有多年来往。只是和您虽最近才认识，但不会忘记，这个月的十六七吧，庄头带着您和另一个年轻人来捕鱼。那时小人问过庄头，他说您是他的内侄叫犬冢信乃。那个是本乡里的人，叫网乾左母二郎，我就记住了。那天由于庄头的过失，从船上掉下去，不是您把他救上来的吗？真想不到，大冢发生的惨事太使人难过了。可是您放下那件大事，这是往哪里去？”矠平一本正经地小声对他说。信乃又吃了一惊说：“你一说就想起来了。我不好杀生捕鱼，心里事儿多就认不出来了。正像你所记得的，那天同姑父来这里玩儿，次日一早就去下总，由那里的朋友送我，刚回来什么也不知道。大冢发生了什么惨事，能告诉我吗？”矠平听了点头道：“原来您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件事？真是想也想不到的。如果您不介意，那么就请到我家来，详细说给您。”他领着他们来到自己的家。

三犬士不觉互相看看，心里更加不安。

矠平的家是沿着河滩的一间茅屋，房子已经很破旧了，院子里也很杂乱。他推开门赶忙拿起笤帚，扫除地板上的灰尘，把信乃、现八和小文吾请到上座，折乱芦苇点着地炉，擦擦茶壶不慌不忙地吹火。信乃等十分着急地说：“主人，我们不想喝茶、喝水，对大冢之事很不放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惨事？”一再追问，他这才跪着凑到跟前说：“小的没去那里，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是在这里也颇有耳闻，那就把我听到的说说吧。大概是十九日半夜的事情吧。大冢的庄头夫妇被阵代簸上宫六大人的属吏军木五倍二给杀害了。恰好庄头的小厮额藏这个猛小伙子从远处回来，为主人报仇立即把宫六大人杀死，五倍二虽多处负伤，好歹跑了。听说其缘由是阵代依仗权势想娶庄头的独生女儿，可是其母已先将女儿许给左母二郎，突然改变主意，左母二郎十分恼恨，那天晚间偷偷将其女儿抢走，领到圆冢山。她女儿滨路不顺从他，便被杀死，十分令人痛心！这时不知是谁又把左母二郎杀死，将头挂在树枝上，并留下如此这般的字迹。不仅左母二郎，还有土太郎、加太郎、井太郎等三个无赖也被杀死在同一条山路上。土太郎就是上次划那条船的船夫，犬冢东家也认识。有人说，加太郎和井太郎是轿夫，被左母二郎雇了抬着滨路到那里。土太郎那天夜里受庄头之托去追赶左母二郎而同归于尽。听说其中最使人难过的是额藏的薄命。主人的仇人虽被杀死，但其对手是有权有势的阵代及其属吏。他们随意诬陷，不听他这一面的陈述，同一个叫背介的老仆一起被残酷地逮捕入狱。这时受镰仓大石将军的命令，派一个叫丁田町进的老臣做阵代来到大冢。每天提审额藏和背介，严刑拷打。听说是由于簸上的弟弟社平和五倍二无端捏造，进行报复。本来庄头夫妇的被害，是由于新婚之夜他们的女儿被网乾抢走，赠给女婿的名刀又是个假造的，女婿和媒人勃然大怒才发生的。然而社平和五倍二大人却说不是如此，硬说杀害蟆六夫妻的是小厮额藏，宫六和五倍二恰好碰上了，才造成那种惨状。捏造得活龙活现，因是深夜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证人。只有背介这个老仆比额藏回去得早，在庄头夫妇被杀害时，负伤昏倒。他作为额藏的证人，提供些证词，但由于背介的口齿不好，又加上年老负伤，陈述得不大得力，也被陷害，每天遭受拷打。因此这两个人近日将被问斩，不少人听了都在责骂。可惜这个忠义的年轻人，如被含冤处死就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都无不痛恨宫六的弟弟和军木。我说着心里都难过。也许还有遗漏的，您再问问别人吧。”他很快说完了。信乃自不待言，连现八和小文吾也大吃一惊，一同叹息不已。

当下信乃愀然紧皱眉头，回顾现八和小文吾道：“不论我姑父母的心地好坏，想起从小的养育之恩，也难禁悲伤的泪水。尤其是额藏，他当机立断杀死了主人的仇人，是值得钦佩的大义。然而却被诬陷而命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的盟兄弟无一人不是薄命的。可叹啊，可叹！”他无限悲愤，直眨巴眼睛。那两个人也瞪着眼睛，摩拳擦掌，同样地愤慨万分，说道：“不过一时也想不出拯救他的办法。我们二人到那里去，听听风声再做道理。”矠平听了劝阻说：“不知您二位和犬冢东家有什么关系，但不可轻举妄动。虽然有话很难开口，我就直说了吧。如有不中听的地方，您就当没听见。回想世间的传闻，犬冢东家最初被选作庄头的女婿，可是庄头却同阵代密谋把他打发走了。世人虽然都是这样说，可是社平和五倍二还是怀恨在心。让他们的心腹散布流言说，滨路被拐走和蟆六所追赶的左母二郎以及其余三个人的被杀害，都是信乃和额藏所为。这样一散布，犬冢东家也成了可疑的对象，在追查他的去向。大冢乡的人没有不向着犬冢东家的，都暗中担心，为他捏一把汗。但又没人能给他做证，所以他切不可回乡，都这样惦着他而守口如瓶。小人同大冢的人多少相识，因此稍有耳闻。所以无论是哪位，只要犬冢的朋友到那里去打听消息，都会被捕遭到不幸。很危险！”他摆着手小声地说。现八和小文吾非常愤慨，极力加以抑制，点头说：“虽是莫大的陷害，但是非之地不可去。谢谢你的忠告！”二人与信乃互相使个眼色，信乃从腰里的钱包取出四五颗碎银子放在怀纸上送给矠平说：“这点小意思略表寸心，请收下。我等偶然与你相遇，不仅听到了家乡的情况，并偷偷告诉了我的无实之罪，十分幸运。根据听到的消息，今已难回大冢，信浓是我母亲的老家，是否到那里去现虽未定，但是不能在这里逗留。岸边拴着一只船，希望你给照看，等待这两个朋友回来。请你费心，切莫疏忽。我们从下总回来只你一个人知道，不要告诉别人。”矠平说：“小人晓得，一定遵办。大冢的庄头是多年主顾。您是他的侄儿，人们都夸奖您比姑父好，是个贤人君子。可惜武士薄命，如今不期相遇，倍感心酸，所以将不便透露之事也悄悄告诉您，并非为了报酬。这一带从前是丰岛的领地，人们都怀念旧恩。现任管领不知爱民，大石将军下边的守备更是只知搜刮民脂民膏，诬陷忠良使奸佞得逞，谁还认为他们有德。犬冢东家留在这里，即使有人知道，也不会向大冢的守备禀报。然而城中时常有兵来这里搜查，一宿也不能留您住，虽然舍不得让您走，但还是到他乡避避吧！您的钱我不能收。”他婉言拒绝。信乃再次劝说道：“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是连这点都不肯收下，何以表示我的寸心？同吃一河水也是前世的缘分，见别人落魄而加以怜悯，虽然都是天生的善心，但像主人这样是很少见的。你是个从善嫉恶的耿直人，为何雇土太郎那样有名的恶棍使船呢？”矠平听了微笑说：“小人这些年没雇过土太郎一天。只有那一天是因为庄头说：‘雇土太郎吧！’不然怎会由那个恶棍划我的船呢？小人年迈，对生活都已感到心灰意懒，所以不得不听别人摆布。我有两个侄儿，一个叫力二郎，一个叫尺八，最近来这里以捕鱼为生，是豪侠刚毅的青年，悲叹旧领主丰岛将军的灭亡，连扇谷管领家都不怕，更不把大冢的守备放在眼里。他们说话不加检点会遭祸的，小人时常告诫，尔后不骂了，但其志至今不挠。从这里去户田有近路，让他们送您去吧！”说着他拿起海螺壳的号角就要吹。现八和小文吾拦阻说：“对你再三的好意，十分感激。但是我们俩远路送到这里，并不缺伙伴儿，增人太多易引人注目。”矠平沉着地回头看看说：“那就听从尊意吧！”然后又将海螺壳挂在原来的柱子上。当下信乃将方才的碎银子送到主人身边说：“方才已经说了几次，望您收下。我听您的谈吐，观察您的气质，似乎是身着蓑笠，隐居海滨之人。请问从前尊姓大名。”矠平听了抚额道：“我并非那种人，只是年轻时食过微薄的武士之禄。本姓姥雪，原名世四郎，是个无名小吏，因犯过错误被驱逐到这故乡来。与小人相识的一个老妇人，听说从去年起住在上野的荒芽山麓。倘若去信浓路可到那里投宿。已经写好一封信准备托便人捎去。把你们三人之事也添上吧！”说着他起身从隔板的一角取下落满灰尘的砚台，用嘴吹吹，滴上点茶碗里的剩茶，墨弯了用手直直研磨，拔出黄杆的秃笔，撕下一张航行日记，用后面的白纸很快补写完，然后把信卷起来，揭开饭盆盖抓了点饭粒封上，写了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而后恭恭敬敬地把信递给信乃说：“虽十分冒昧，这封书信就拜托您了。只听说她住在荒芽山麓，已多年互不通信。我没去过那里，虽然情况不大清楚，但您一定要去一趟。她的名字叫音音。那里是偏僻的山村，即使很不方便，住在那里却不会有人感到可疑。因此就拜托了。”信乃接过去说：“我明白了。迟早不敢说，如去信浓路的话，则定去拜访您的相识，把信交给她。您的委托我接受了。那点小意思还不收下吗？”矠平深受感动，说：“这样说我就收下来，谢谢。”接过去用纸一拧就势放在砚台盒里。信乃把信揣在怀里，同现八和小文吾一起道谢告别，各自将斗笠戴得深深的，投南方而去。矠平恋恋不舍地站在门旁目送着。

第四十二回 拾剪刀犬田决进退 诬额藏奸党逞残毒

却说信乃、现八和小文吾离开矠平的家，沿田埂往南走一里多路，左边有个小山冈，树木繁密，他们暂且一同坐在残株上再次商量去向。信乃不住嗟叹：“我上次在神宫河被盗走村雨宝刀，无故得罪了浒我将军。现又在河滩上遇见矠平，不期得到他的帮助。纵然去大冢从街谈巷议探听消息，谁也不能像他那样详细告诉我们。祸中有福，福中有祸，实如世人所云：塞翁失马。回想那个矠平，似乎有识人的气概。如对我不信任，便不能毫不怀疑托我远捎书信，为我们修书也是有意助人之举。十室之邑有忠信，可以说如同倾盖之故交。我姑父母死于非命是意外之事。虽是自己酿成之祸，但既是亲戚一家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滨路也着实可怜，她贸然守节使父母和自己都因而丧命，这些往事真是后悔莫及。额藏庄助无罪被关在牢中。犬饲和犬田你们二位另当别论，我从小同他结义，誓同生死，更何况他立即为我姑父母报了仇。如无计可施救不了他，我也就只好与他同死。”他这样一边沉思，一边低声私语。现八、小文吾听了说：“犬冢兄所谈的岂止关乎你个人？我们虽与犬川兄尚未会面，但同有珠子和痣，已是异姓兄弟。如用钱去搭救，我们就都将川资拿出来去想办法，如用智力搭救，就共同以死相助。还论什么亲疏远近？”二人一起抱怨。信乃笑道：“你我刎颈之交有何远近之分？我只是着意对故旧略表寸衷，请莫见怪。二位既愿与我协力同心，实感幸甚！可是犬田兄暂时送我而来，如在此淹留，似乎怠慢了父亲。你当乘船返回行德和市川，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不然他们会坐卧不宁地惦念着。回去吧！”他恳切劝说。小文吾摇头道：“我并非忘记了父亲，那里已平安无事，而这里正有燃眉之急。为了不使家人等待去而复返，误了时机，岂非辙鲋已进枯鱼之肆？这能称之为义吗？而且如不亲赴大冢城中，则难以救出犬川。犬冢兄自不必说，即使犬饲兄也会由浒我将军下令追捕，这里岂能不知道？因此唯有我能每天去城里探听消息。你们请看这个！这是方才来时在田埂拾到的剪刀。剪刀进可剪物，退而无功，将剪字上下分开是前刀，就是取此意。小时候教我习字的老师曾这样说过。镰刀等农具有时会遗失在田埂上，在这个地方拾到剪刀，我认为胜似街头问卜，是前进杀仇之意，所以就高兴地将它拾起来了。如今若回行德就如同退回去的剪刀劳而无功。事情是如此稀奇，我又想：若想进城去找熟人，不打扮成商贾模样会被人怀疑。那样的话就非剃掉额发不可。想剃发而没有剃刀，今得此剪刀，不是很走运吗？我意已决，定同二位前去，决不独自还乡。走吧，走吧！”他伸出左手拉住额发，用那把剪刀一下就剪掉了。信乃和现八见此情景深受感动，便不再拦阻。现八忙说：“犬田兄，犬田兄！剪刀的比喻太巧妙了。有这样吉利的前兆，怎能不尊重你的意思。你剪的有长有短，给你理齐吧！”小文吾听了高兴地说：“大概如你说的。”用手摸摸，然后把剪刀递给现八。“请往这边看！”现八跪在他的身边，把剪剩下的前额发际都剪齐了，如同前几天剪的月牙头一样。信乃也从旁左右端详说：“太像了，装化得很好。咱们走吧，就按照方才商量的那样，去泷野川。”他们说着都深深戴上斗笠，前后相随走在原来的田埂上。日影西斜，一望无际的稻浪在风中摇曳，已近日暮。

三位犬士去金刚寺参拜了岩窟堂，向辩才天祈祷。然后到方丈的住处去叫门，寺僧出来迎接询问他们的来意。当下信乃上前答话说：“我等是从远方来的，曾对辩才天许过愿，想在这里斋戒七天，如蒙暂借住处，至感幸甚。”这是常有之事，寺僧毫不怀疑地说：“这个容易。”便问他们的姓名和住址。他们怎能据实相告？三犬士就随便化名应付。于是寺僧在前边引路，把信乃、现八和小文吾安置在配殿旁边的耳房，为他们准备好晚饭，已是黄昏时刻了。

三犬士从走廊往四处眺望，只见河水清澈，山不太高，树木茂密，郁郁葱葱，瀑布高悬，怪石嶙峋。此处虽是可以消除溽暑的佳境，但由于心绪忧郁，也无心观赏山水。见附近没人，三犬士便又凑在一起，商量去大冢之事。信乃回头看看说：“那个乡有很多人认识我，不是夜间去不了。你们二位即使白天去也没人认识，虽可以使人放心，但我愿做为向导，今晚领着犬饲悄悄去看看。本想三人一同前去，但如果一个人也不在岩窟堂坐夜，法师们则会生疑。而且又好似欺骗神佛，心里也不安。今晚请犬田兄留下，先带犬饲兄去，是因其生父之坟在那里，我可领他到坟上去。希望能听取拙见。”二人点头道：“此议甚好。快去，快去！”这时寺僧都出来去岩窟堂坐夜，已经天黑了。

信乃和现八悄悄出了辩天堂，加快步伐往前赶路，因是黑夜，没遇到任何人。从泷野川到大冢不过四里来路，很快来到庄头蟆六家附近。门上关着竹栅栏，里边见不到一个人影，分外的悲惨凄凉。离开那里前行来到网乾的家，从外往里看也是一座空房。信乃告诉现八说：“这里原来是糠助的旧居。”现八不禁流下了怀旧的眼泪，抱怨说：“家虽是从前的家，但是连做梦也见不到父亲的面了。”不能只是让他这样伤感，信乃便拉着现八去叩拜他父亲的坟墓。信乃的祖母和番作与手束的坟似乎有乡邻们来扫墓，水迹未干，又有种植的花草。再往前走十来步，左侧有新近埋葬的两座坟，这里埋着蟆六和龟筱的尸体，附近没有一点花。信乃仔细回头看看，觉得人的品德薄厚，死后也定能看得出来，他父亲与他姑母那两口子就是鲜明的对比。他又想：“我还不是谚语所说的‘衣锦夜还乡’，实是不孝，请父母饶恕。”他在父母和祖母的坟以及那两座新坟上，都洒了水，插上佛前草，在每座坟前都叩拜祷告。现八也跟在后面跪着悼念。夏夜已经深了，于是信乃又领着现八去糠助的坟墓，在他们夫妇的坟前也有不少花草。这是在糠助死的时候，信乃劝说蟆六布施香钱，由菩提院给种的。现八擦了擦被信乃的恩德所感动而流下的眼泪，向坟上洒水献花，无法抑制怀念的悲哀，趴在地上恸哭不已。信乃也洒下了怀旧的眼泪。乡村的坟地不在庙内，多在田埂上，所以祭奠也比较方便，若在庙内，深夜就不能祭扫了。信乃又领着他去额藏母亲的坟地行妇冢，与现八一同祭奠，在心里暗中祈祷她为其子消灾免祸。现八在夜间也听到了一点儿关于蟆六的传闻，虽不及矠平说得那么详细，但大体上一样。这时二十四日的月亮高高升起，大概已是丑时三刻。祭扫完行妇冢，信乃同现八于拂晓回到泷野川的岩窟堂。小文吾向信乃和现八问明情况，说他明天去，正在悄悄商议间，已鸡鸣报晓了。

当日在庙里吃过早饭，小文吾又由现八领着去大冢。途中的农户有卖献给王子权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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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竹枪和竹箭的，也有织麻布和棉布的。小文吾在那里买了麻布和棉布四五十丈以及行李和包袱皮等，装作是从信浓路来的客商。现八走在前边，二人同去大冢。现八把斗笠戴得深深的，对不认识的人也不放松警惕。因无要去的人家，这一天也是去行妇冢、番作夫妻和糠助的墓地，与小文吾一同祭拜，对哪一家的坟都以结拜之义，亲如父子地祭奠。然后现八去照料父亲墓地的菩提院，面见庙上的住持说是糠助的旧乡亲予以布施。小文吾在庙门坐着。现八与住持闲谈时，顺便打听蟆六之事。住持说蟆六为宫六所杀，龟筱为五倍二所害。另外问到额藏之事，住持便说对城里的情况不大清楚。当下现八坐着往前凑身说：“我有个搭伴儿的商人，想出入大冢城中，如能给介绍一下主顾，实感幸甚。”他这样地恳切相求，住持贪他布施得多，也就毫不怀疑地说：“大冢城中我有不少施主，或许去了便会自然遇到好买主，那么我给你介绍介绍。”小文吾被召唤进去，住持给了他一张记录城内施主姓名的名单。二人十分高兴，致谢告辞后，小文吾就去大冢城中。现八从金刚寺回来，将当天情况详细告诉了信乃。小文吾既然已能出入大冢城，信乃也就更加隐避，不再去大冢了。现八也时常出去在街头巷尾探听一些风声。据了解，扇谷和山内两管领最近与浒我将军虽略有和解，但仍互相猜疑，所以大冢的守备等未能到浒我去搜索信乃的去向，只是等待他就地逮捕，至于现八之事则根本没听说。

在此期间，小文吾每天去大冢城中，所卖的麻布和棉布不论本钱多少，无不廉价出售，所以到处受欢迎，很快认识不少人。他想再进一步深入了解看看监狱的光景，挖空心思寻找劫出额藏庄助的机会，但由于他进城不久，还不便仓猝间谈这样的大事。整个夏天就这样风风雨雨地过去了，秋天更使人感到凄凉，已到了七月初一。小文吾这天黄昏由大冢回来，与信乃和现八坐在一起，向他们悄悄谈论城中的情况，他们都郁愤满怀，听了不胜嗟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定个妥善之策。正在闲谈之际，寺僧来唤他们去进晚餐。当下信乃对寺僧们说：“我等自上月二十四日在此斋戒祈祷七天，今晚已该结愿。因此，从明晨就准备告辞了。这是几天来的食宿费，这是这次的布施。”说着他将小文吾卖剩下的麻布和棉布以及一千五百文永乐钱赠给寺僧。他们收下，就更加殷勤款待。天黑以后三犬士去岩窟堂又商议道：“在我们这三犬士之中，只有犬饲一人洁净，我们俩在为姑母或妹妹服丧。这几天我们把这个神窟做了商谈如何救人之谷，虽有违神虑，但临战祭神就不忌触讳了。我等现已处在危急存亡之秋，犹如疲马加鞭，驰向大敌，又好似身受矢石之伤也还要抵挡一阵。所以虽是服丧之身，但并非为个人的私欲，我想神佛是会宽恕的。我们到那个瀑布下边去祓禊，为盟友犬川兄祈祷冥福，解除危难。”于是他们一齐脱掉衣服，各自让瀑布的激流击身，虔诚地念着：愿岩窟的辩才天，以及瀑布的不动明王和王子神保佑！

再说簸上宫六之弟簸上社平，于六月二十日早晨，与属吏卒川庵八逮捕了额藏和背介，把他们关进戒备森严的监狱，然后派心腹步卒二人，持诉状一封去镰仓，往返限期一昼夜。所以那天晚间初更时分，镰仓就得到消息。其控告的内容是诬陷额藏，怀疑信乃。诉状是这样写的：

杀死庄头蟆六夫妇和宫六、伤害五倍二者，乃蟆六之小厮额藏所为，老仆背介相助行凶。蟆六之妻侄犬冢信乃亦与谋其恶，然信乃已逃匿不知去向。作案前夜，被人伺机劫走的蟆六之女滨路及前往追捕者四名均被杀于圆冢山。并留下如此这般之遗书。据悉，此案已定为信乃和额藏等所为。故于案发当日清晨将额藏和背介逮捕，已关押入狱。乞请将额藏等交与属下，以为吾兄复仇。望祈检断，状诉如上。诚惶诚恐！

因此，大冢城主大石兵卫尉在镰仓官邸中召集老臣进行审议。经过挑选，他决定派丁田町进去大冢做阵代，立即命令：“宜查明事实之真伪，果如社平和庵八所诉，其情属实，则可按律执行。”于是町进次日拂晓由镰仓起程，快马加鞭，一百二十余里的路程,仅用四个时辰就来到大冢城，与社平、庵八等会面，传达了主命。他看看五倍二的刀伤，仅眉上一处轻伤，说话比平素还清晰嘹亮，便问他当时的情况。五倍二答道：“我在上月十九日同宫六去品革滨，回来已经夜深了。偏巧灯笼的蜡烛没有了，想向蟆六去借并喝点水，就到了他家，正好碰见那个小厮额藏砍倒主人夫妇后往外逃跑，不意宫六和两个随从当时丧命，连我也受了伤，实遗恨多端。”他装模作样地陈述。町进听了说：“既然如此，就不能轻易放过他。”当天黄昏就开庭审讯。士兵们将额藏和背介从监中拉出来，带到走廊下。当下町进轻声唤额藏，让他交代事情的经过。町进右边是庵八，左边是社平。点了许多灯烛，如同白昼一般。士兵拿着绳索，狱卒举着刑杖，叱喝着要他快说。然而额藏毫不惊慌，说道：“我不能让主人的仇人跑掉，当场将其击毙。此事前已讲清，别无补充。”町进听了，厉声说：“喂，额藏！你与信乃合谋，劫走主人的女儿，那天晚间在圆冢山下，她与追捕的人一同被你砍杀，还留下了匿名的遗书，你还想抵赖骗人吗？根据所闻，已完全可以肯定。你还贼心不死，又回到主人家想盗取衣服、财物，在你杀害庄头夫妻之际，又将碰到的宫六和两个随从杀死。被你砍伤的五倍二还健在，他的口诉和传闻完全一致，情况现已分明，除你之外，谁是你主人的仇人？真是个狂妄的歹徒！”对他的责骂额藏并未屈服，趋膝向前说：“虽然很冒昧，但对你所说的，我却很不明白。我在出事的前日受主人的差遣，从下总刚回来。虽不知其间的缘故，但见到主人夫妇被杀害，怎能置之不理？我将簸上大人杀了后，被伙伴们截住，竟让军木大人溜掉了，十分遗憾！犬冢君在前一天就去了下总，唤其他奴婢来问问就清楚了。另外抢走庄头女儿滨路的，是浪人网乾左母二郎，杀死滨路的也是左母二郎。有立的牌子，上面也说得一清二楚。军木大人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劣行而陷害别人。比我稍微早一点看到主人被杀的还有背介，他被五倍二砍伤鬓角后躲在地板下边了。有这些证人问问不就明白了吗？”坐在町进左右的社平偷偷与庵八互相看着冷笑。当下町进拿起插在腿上的扇子传唤背介。背介六十多岁，不仅鬓角受了伤，而且被残酷地下狱，吓得胃肠不好，只是战战兢兢地在点头，不能明确回答。町进厉目看着他说：“背介！那天晚间你确实看到蟆六和其妻被杀吗？是额藏，还是宫六？你要明确回答！杀死庄头夫妇的是额藏吗？是不是额藏？”他不住地问，背介却不回答，只是频频地点头。町进说：“这就对啦！”于是瞪着额藏说：“你这个胆大包天的歹徒，还不招吗？现已审问了背介，问他杀死蟆六夫妇的是宫六吗？他摇头。问他是额藏吗？他不住地点头。他的回答很清楚。你这小子！不抽你一顿鞭子是不会很快招供的。赶快给我打！给我打！”狱卒们应声举起了刑杖。额藏急忙回头看看说：“各位且慢！背介频频摇头又频频点头，都是因病所致。在其摇头时问是不是宫六，他不能不摇头，在他点头时问是不是额藏，他也不能不点头。怎能不听他答话，只凭动作决定黑白真伪呢？”不等他说完，就被推倒打了一百多下。可怜的额藏被打得皮开肉绽，立即昏了过去。狱卒停下刑杖，把他拉起来用水喷，这才苏醒过来。社平和庵八看到好似在说：“这才好呢！这才好呢！”他们笑着又转过身来盯着背介。町进也左右看看说：“额藏这小子胆大包天，并不是一朝能使他招供的。背介那个老家伙不说，是想暗中帮助额藏逃脱罪责。还不抽他一顿鞭子，你们手太软了。”狱卒们被他这样一责怪，粗暴地将背介推倒，还打不到十下，叫苦的声音就微弱得难以听到，他已昏过去了。狱卒把他轻轻拉起来往嘴里灌了药，才有一点儿气息，眼看着他已经没有活过来的希望了。这时已是二更时分，町进让人把背介送回牢中。背介在那天拂晓就呜呼丧命了。然而额藏既不怯懦，也不认罪。社平和五倍二很着急，私下给町进写信，送了很多贿赂，献媚讨好，希望他赶快定罪处决。町进也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暗中安慰社平和五倍二说：“背介虽然死去，昨天已经招供，那就是罪证。我还有办法能让额藏招认。他即使不认罪也可用背介的口供给他定罪。你们稍微等等吧。”他这样偷偷答复他们后，便派两个心腹的士兵去圆冢山，把写着左母二郎之事的树干砍下拿来一看，果然写着那样的数十个字。因此又把额藏从牢里拉来，给他笔和纸说：“我有所思，需要你写几个字。你写：左母二郎，滨路，遵照天罚如是处之，六月十九日晚书。快写，快写！”把他右手松了绑。额藏知道无法推辞，便按他说的写了。这时町进让人把额藏比方才还捆得紧紧的，与伐下来的树干上的文字对照着看过后，勃然大怒，厉声道：“好啊！你这个歹徒。这就清楚了。这里有你在圆冢山削破树皮在树干上写的遗迹，上面写着：‘此人是恶棍网乾左母二郎，他掠夺某人秘藏之太刀，又拐骗了少女滨路，怒其不从，随将烈女杀害。遵照天罚如是处之。六月十九日晚，子初。’与你的笔迹对照，无疑是出自一人之手。因此是你与信乃合谋劫走滨路，又杀害了左母二郎等四个追捕之人。为掩盖别人对你的猜疑而如此留书，都是这厮所为，与世间的传闻相符。那里没有滨路的尸体，岂是左母二郎所杀？让信乃将滨路领走，留下伪书，都是你的主意。从这一点推断，说蟆六夫妇是宫六和五倍二所杀，显然是你的狡诈。你写道‘天罚如是’，正是你的自知之明。”他虽然如此愤怒地指责，额藏却毫不含糊地解释说：“那天晚间之事是如此这般的。”町进听了更加咆哮如雷说：“你们把他骨头捣碎了，也要让他招供！”他焦急万状。狱卒们领命将他仰面放倒在刑具上捆起来，也不分眼睛还是嘴地不停地往里灌水，额藏忍受不住，昏过去了。狱卒们停止对他的折磨，把他倒立起来让他把水吐出来，这才暂时苏醒。

此后的两三天，町进就变着法地加以严刑拷问，额藏还是和最初一样，只说是为主人报仇，忍受着百般痛苦毫不屈服。他虽时常昏厥过去，但回到监牢就安然无恙了，这是有缘故的。那天夜间额藏曾砍开犬山道节肩上的瘤子，得到一颗有忠字的珠子。从那时到现在从未离开身边，不料已经成了自己的珠子。有时把它藏在头发里、耳朵里，或含在口中。在受到杖击和灌水等严刑折磨时，虽然筋肉疼得他死去活来，但只要把珠子含在口中或用它搓搓身子，就立即消除痛苦、感觉舒畅了。杖疮一夜便痊愈，不留伤痕。町进等一点儿也不知道珠子的妙用，他暗自惊奇地想：“额藏百般遭受拷打也不屈服，杖疮迅速痊愈，他有什么妙法呢？他不像是庄头家的小厮，杀了那么些人，大概是另有缘故的。如果他有什么法术的话，既可以让你随便拷打，也说不定会逃脱的。还是赶快杀了他才是。”町进暗中这样寻思后，便派人去镰仓禀报审讯的情况，说：“背介已经招供。根据如此这般的情况判断，在圆冢山杀人之事很明显也是额藏与信乃所为。额藏理屈词穷，已详细供认杀害了庄头夫妇，为了逃脱罪责，竟诬陷宫六和五倍二是其主人的仇人。背介日前已死在狱中，虽听说信乃已逃到浒我，但因是邻国境地，尚未研究如何去追捕。额藏对严刑拷打毫不介意，或许有魔术邪法在身，时常出现怪事。如不从速将其诛戮，恐生不测。”他这样地诬陷贤良帮助邪恶，与庵八共同署名，做这份假报告。七月朔日，派去的人由镰仓返回带来批文。町进与庵八共同拆看，主君的批文如下：

杀害蟆六夫妇者既已查明为小厮额藏，则彼即忤逆之罪人。当处以竹枪之刑。簸上社平欲报仇之议虽未照准，然体恤彼乃为其兄复仇，如欲于法场代替狱卒亲自以竹枪刺杀额藏，可准其所请。额藏罪大恶极又有邪术，非同于一般人犯，务必严加戒备。

町进等欣然领命，急忙向社平和五倍二传达命令：“明日未时于庚申冢执刑，务必做好准备事宜。”这时，五倍二眉间的伤已基本痊愈。二人欢喜若狂，拜谢主恩，称颂町进策划之德，社平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笑着说：“虽未准许报仇，但能随意往那厮的肚子上刺也足可雪恨了。让我去执刑，可称得起是武运昌盛！”他接受任务后欣然退下。奸党的余孽，焉能胜天？毕竟额藏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1)
王子神社的主神，是天照大神之父伊诺尊。

第五辑 卷之二

第四十三回 射群小豪杰闹法场 渡义士侠辅投河水

却说丁田町进召集大冢的乡亲父老们，由卒川庵八宣布：“蟆六的小厮额藏，经查明是杀害其主人蟆六夫妇的叛逆，而且他又杀害了前阵代主仆，另外还在圆冢山下杀人多名，其罪戾非一。因此明日将把此犯处以极刑。背介前不久既已身亡，则不再咎其罪。前由汝等看管的蟆六的奴婢无罪，皆放回故里。此外蟆六的庄园及其家私一概没收，按清单上交。蟆六之妻侄犬冢信乃这个歹徒是额藏的同党，汝等可暗中查访他的去向，有能逮捕归案者给予重赏。倘若隐匿不报则与信乃同罪。”他这样严厉地念着通告，乡里们都目瞪口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个人气愤不过，便把麻布的裙角往上提一提靠近走廊说：“虽是命令不敢违抗，但是在蟆六和龟筱被杀害的那天夜间，额藏刚从外地回来，为主报仇之事女婢们大体都知道，上次询问她们未能明确禀告是怕受连累。再问问她们就不会错了。再说犬冢信乃之事，他早已去浒我，那夜没有在家，这奴婢们也都知道，谁能说他是同党呢？还有蟆六的庄园不都是他的，其中的三分之一是信乃继承其父番作的，长期被蟆六霸占。信乃是大冢的嫡孙，从未做过坏事。虽然应由他接替庄头，但已去浒我。如蒙召用也就罢了，倘若回来请解除对他的怀疑，由信乃担任庄头，这是众人的要求。这次的凶杀案他没有参与，许多人可以作证。明镜模糊了就照不清人，千虑也有一失。望再明察，实感恩不尽。”没等他说完，庵八厉目高声喝道：“你这个家伙真奇怪，额藏的罪恶早已由背介供认，何况还有不少罪证。因此他咎无可辞，已自己招认，还去问谁？蟆六的女仆们都说一点儿也没看见主人被害。如果又有新的说法，那就定是尔等贿赂买通的，想保住那个十恶不赦的罪犯的人头。信乃之事也是这样，他拐走滨路，在圆冢山杀了人，他是从犯，这根据那天晚间额藏的留书即可查明。你竟胡说他没做过坏事，想让他做庄头，这是百姓犯上想代替国主，行使权柄，其罪匪浅！如再胡言，一定逮捕下狱，你这厮要命吗？”他怒气冲冲地拍着席子以权势进行恫吓。乡民们不敢再争议，乖乖回乡。这件事在众人中广为流传，无不切齿愤恨，人们拉着胳膊凑在一起共同商议，有人道：“那么何不将此事向镰仓控告，救救额藏。咱们对那夜之事虽没看见，但是簸上想娶滨路，同媒人军木同来庄头家，酒宴到深夜，此事何人不知？说是去品革顺便到那里，都是无影的捏造。如能救出额藏，犬冢东家的冤枉也就不争自了啦。有愿意去的，咱们赶快去镰仓。”一人提议，众人响应，没一个不打算去的。在喧嚣吵闹之际，乡中长老安抚说：“你们大家的不愤之心是可嘉的。但是纵然日夜兼程去镰仓，往返二百四十多里，明天就问斩，也救不了他。俗语说：‘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击毙一只虎又来了一条狼。簸上和丁田，其奸凶刻薄不相上下。今去镰仓向领主哀诉，是否能被采纳很难估计。宫六是阵代，额藏是小厮，即使是为主报仇也有以小犯上之罪，何况他被深深诬陷，不是立即能够解除的。这犹如一团乱线，拉得急了，越拉越紧。人没救出，反而自陷其身，使老婆孩子痛苦难过。切莫轻举妄动，追悔莫及。”他晓之以利害，乡里们十分愤恨却又无可奈何，也就作罢了。

此时已是七月二日〔正是丶大由行德乘船去大冢之日〕
。这一日的巳时前后，町进和庵八、社平、五倍二等聚集在议事厅，部署斩杀额藏之事。町进说：“他一定有妖术。因此由卒川君监斩，带领三十多名士兵，要严防意外。从昨天乡民们提出的无礼要求来推断，他们平日受额藏的蒙骗，定会有人擅自袒护他。总之禁止随便游动，也不许人们围观。我也带领所有人马在城外巡逻。这样加强戒备，纵然额藏有妖术，在临刑时也难以施展。簸上君是为兄报仇，军木君本身有仇，你们可任意刺他。”他们都心领神会，毫无异议地接受了指令。当下社平趋膝向前说：“守备的远虑是有道理的。然而额藏是笼中之鸟，落网之鱼，即使有点法术，也不能怎样。请您不必过虑。”他大言不惭地夸口献媚，五倍二也欣然领命，各自告辞回府进行准备。当日中午过后，就像屠宰场里可怜的羔羊一般，额藏从牢里被拉出来，他被手铐和脚镣绑得紧紧的，由五六个狱卒押着，三十多名士兵把他团团围住，被押赴庚申冢刑场，监斩的卒川庵八身穿信浓产的麻布夏衣，外罩有皱褶的花条纹无袖长衫，上等的和服裙子，下脚镶着彩边，高高地提到腰上，佩带长短两口紫铜鞘的刀，竹制的涂漆斗笠把帽带系得短短的，左右跟着两个侍从，拿着枪、柳条箱子和马扎，奴仆们前呼后拥威武地缓步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的是簸上社平，也是身着铠甲，手臂和腿带着护具，裙子的下脚高高掖起来，打扮得不亚于庵八，腰中佩带的一口短刀，是社平那次见额藏的腰刀锐利，将它掠夺过去的，这天也带在腰间。因为那口短刀的刀柄上装饰着金色的梧桐花叶，刀柄用梵文刻了一个字，所以名叫桐一文字。是大冢匠作三戍多年秘藏的宝刀，给了女儿龟筱。龟筱多年用以防身，那次想杀害信乃，她悄悄借给了额藏。

闲话休提，五倍二那天也是身着衣裙，腰佩长短双刀，打扮得很威武，可以说和社平是一对。他们都自带随从，拿着短枪、竹枪和马扎，先后陆续出城。庵八等来到庚申冢，距冢五六丈远有棵老旃檀树，把额藏拴在树上，由三十多名士兵手持捕棍紧紧围起来，禁止来往行人。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上房或爬树观看。当下卒川庵八坐在马扎上，让狱卒们把额藏的镣铐去掉，用绳索捆了几圈看守着。庵八声色俱厉地说：“喂，额藏！你的罪该判五逆。大石将军有批文在此，你好好听着。”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判词念给他听。额藏不住嗟叹说：“虽在浇漓的战国末世，也还是日月普照。而你们这些人心如虎狼，屠杀良民，却美其名曰法度。以善为恶，所以诬陷善良，骂我是忤逆；以恶为善，因而赞美奸恶，称之为君子。昔日东海的孝妇被诬杀，遂大旱三年；杞梁之妻恸哭，长城忽然倒塌。冤民感天动地，你们的报应不远了。尔等都是斗筲小人，不足挂齿，大石将军竟以豺狼捍城，这种家风某真难理解。”庵八听了，气得眉梢倒竖，厉声道：“你死到临头还一派胡言。不要再说了，赶快来人哪！”他从马扎站起身来，焦急地喊叫。狱卒们把捆着额藏的绳索的一端扔到树枝上，用力往上吊，脚马上离地吊起六尺多高，就好像身背着树干。这时社平和五倍二都将衣裙掖起来，打扮得轻装利落，煞有介事地把大腿裸露到带有龟甲的护腿之上，挟着竹枪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二人一左一右一同瞪着额藏喝道：“逆贼额藏！你这就会知道什么是天罚了。对国来说你是大罪犯，对我们个人来说你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尝尝用这长了三年的竹子做的竹枪将你刺死的滋味吧！”无辜的额藏就如同屠宰场内的牛羊，釜中的鱼鳖，三寸呼吸一断，则万事休矣。这时好似天日为此暗淡无光，乌云油然升起，远处观众的泪水如同沛然雨下，由茅屋的房檐落到地下，又好像从树上滴落的露珠滋润着树下的土地。

这时，社平和五倍二娴熟地拿着竹枪，左右一齐把竹枪一捋，对着额藏的侧腹“呀！”的一声刺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从五十步开外的东西两堆稻草垛后面，同时射出两支响箭，弓弦声响彻刑场上空，箭翎摇了一摇分别射中五倍二和社平的肩头。虽不是要害，但伤势很重，一时也挺不了，二人惨叫一声抛枪跌倒。庵八等大惊，站起来说：“这是怎回事？”一看箭上系着个五六寸的纸牌，上写着：

奉纳若一王子权现，所愿成就。

“原来不是真的敌箭，而是反抗国主，袒护贼子的百姓所为。赶快把他们擒来！”庵八高声下令，士兵们分别向东西两堆稻草垛扑了过去。又一阵神箭将不少士兵射倒。士兵们东躲西藏地退了回来，狼狈不堪。这时从推倒的稻草垛后出来两个武士，都将弓扔掉，拿着准备好的竹枪，声音清脆地说道：“荼毒善良的酷吏，尔等休要惊慌。额藏何罪之有？尔等狐假虎威滥施刑罚，因私恨而凌辱贤良，尔等的胡作非为，已招致神怒人恨。因此我们以结拜之义，替天拯救涂炭，猎杀虎狼，以大快人心！若问我们是何人？有本郡大冢人氏犬冢信乃戍孝和下总浒我的浪人犬饲现八信道在此。弓箭和枪都是王子的法宝。现以尔等的五毒竹枪，还治尔等之身。”他们这样破口大骂后捻动竹枪冲了过去。庵八更加大惊失色高声喊叫说：“敌人的箭已用尽，围住他，将他们杀死！”士兵们挥动棍棒反扑过来。现八说：“尔等别那样张牙舞爪地不知好歹了。”他左迎右挡不费吹灰之力，转瞬间就刺倒五六个。庵八在远处看着，敌方虽仅两个人，但是骁勇难当，他唯恐看守不住额藏被他们夺去，心想莫如赶快把他结果了，以除后患。于是举起所持的竹枪，赶快来到旃檀树下。这时忽然从后面出来个人说：“酷吏庵八且慢，现有与犬冢、犬饲结拜的生死好友犬田小文吾悌顺在此，拿你的脑袋来！”他这一声恫吓，吓得庵八“哎呀！”一声不觉跳了起来，步履踉跄地回头看看，见他比信乃和现八体格魁伟，面貌洁净，是个肥胖的大个子，挥动拴着个奉纳牌的王子竹枪，一枪紧跟一枪地刺过来。庵八用竹枪赶忙招架。他的随从和五六个狱卒，也操起各自手中的武器来助战。小文吾毫不畏惧，精神抖擞，刺倒了这个又去追赶那个。在此期间，信乃和现八把抵挡他们的敌人杀得四处逃散，想跑过来刺杀庵八，迎面接住他们的却是五倍二和社平。他们两个这时已苏醒过来，拔掉肩头的利箭，拔刀过来交锋。信乃和现八瞪着他们说：“尔等是我们所寻找的仇人，过来吧，跑不了你们。”二人从东西大喝一声扑了过来。社平和现八交锋，五倍二接住信乃，战了不到十个回合，五倍二的刀被打掉，想仓皇逃跑，但哪里跑得掉，被一枪从后背穿透腹部，倒下打滚痛苦挣扎。信乃把他扎在地上说：“你该知道，这是为伯母报仇。”嗖地抽出刀来，敏捷利落地把五倍二的头砍下来，社平见到吓得提力就跑，现八紧紧追上，将其打翻在地，一枪刺死，然后去追击四处逃散的敌兵。这时信乃已把额藏从树上救下来，解开捆绑的绳索。现八也回来夺过社平的双刀递给额藏。与此同时，小文吾已将抵挡他的随从和狱卒杀得一个不剩，庵八也几处受了重伤，想跑力不从心，倒下立即死去了。其他一些小卒四处逃跑，他们既非交锋的对手，就任其逃走而不去追赶。小文吾扔下手里的枪，来到树下与大家相见。信乃安慰额藏说：“好险啊！犬川兄。我和他们的情况一时也说不清楚，慢慢再详谈。这位是浒我将军的亲属犬饲见兵卫老人的养子，也是你曾相识的故人糠助的亲生子犬饲现八信道。那位是下总行德人，古那屋文五兵卫的长子犬田小文吾悌顺。这两位朋友也和我们一样，有痣、有珠子。因此这些天帮助我救了你，真是莫大的欣慰！”经过引见，额藏恭敬地跪着说：“我有何德竟能承蒙这些未曾谋面的豪杰如此厚爱，使我得以九死一生，这都是犬冢兄的洪恩，他日有难，我一定不吝杀身而相报。”他无法掩抑自己的喜悦心情，称赞兄弟的义气，被感动得不禁热泪夺眶而出。现八和小文吾慰藉他说：“我们也十分幸运，与你有兄弟的宿缘。略尽微薄之力都是出于兄弟的义气，绝不是施恩惠。狠毒的社平、五倍二和庵八等用竹枪杀人，违背了天理人愿，所以未能杀害你却被竹枪刺死，这岂非王子之神罚吗？我们曾事先商量过，想救你而无应手的长兵刃，所以就在王子村旁买了农户所卖的枪和弓箭，使大敌溃败。我们不便在此停留。赶快渡户田河到邻郡去。走吧！”额藏十分感激。信乃和现八在前边带路，快步往西北方走去。就在他们大约走了一二里路时，只见尘土飞扬，从大冢又新来了二三十名追兵。这是听到逃回城去的士兵报告后，町进大惊便又火速派兵让他们将歹徒杀死，且都带着火枪前来追赶。城兵们靠近四犬士，达到射程后，枪口对准他们，一字排开将待开火，突然下起倾盆大雨，火绳被雨浇灭。正在城兵们被意想不到的骤雨浇得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时，电闪夺目，雷声隆隆，雨越下越大，城兵们更加慌乱，都到树下去避雨。这时头顶上一声霹雳震撼天地，被雷击死很多，幸存的也昏了过去躺在那里。四犬士心想又来追兵恐怕难逃，便以周围的松树为掩体，被雨淋着，等待敌人。由于天雷相助，他们没费吹灰之力就消灭了敌人。这也是神仙的保佑，因此遥拜泷野川的王子权现，默祷但愿今后武运昌盛。然后一同急忙赶路来到户田河，这时已雷停雨小，接近黄昏。他们想赶紧过河，可是环顾四周并无渡船，这是战国时期常有之事，因领主有令不准偷越国境，所以才没有渡船。何况方才雷雨交加，连个人影都没有，往哪儿去找渡船？他们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东张西看，把河滩跑了几遍，也都往返徒劳了。这时町进又亲自带了一百五六十名官兵飞马追来，遥远就听着喊道：“歹徒们！尔等已无路可逃了。怕尔等有种种妖术呼风唤雨，或借王子的神助，再来伤害很多士兵，所以我也做了万全的准备，不失时机地亲自带重兵追来，尔等已是袋中之鼠，赶快束手就擒吧！”士兵们也一同摇旗呐喊，声势很大。四犬士见此光景说：“河上无舟，陆上有敌，已进退两难。只要我们有刀和命在，就奋战到底，死而后已。如不为义而死，则命比鸿毛还轻。我们是结拜兄弟，能同日同时死是我们的心愿。现在恰好是黄昏，道路泥泞对我们有利。做好准备冲出去，出奇制胜地穿插到中军，目标只盯住丁田一个人，使他们的大队人马不起作用。”他们互相激励，以不惜一死的决心等待敌人的到来。这时不知是谁拨开水边繁茂的芦苇，吟唱了一首歌：

若不划来一叶舟，孰人造访江上秋。

有人吟着歌将船靠到岸边。四犬士回头一看惊讶道：“那也是敌人吗？”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船夫急忙召唤说：“你们几位快上船来吧！纵然你们有万夫难当之勇，与众多的敌人相比也是九牛一毛。与其牺牲性命，莫如赶快上船”。听声音很像神宫的矠平。信乃、现八和小文吾很快看出是他，真是苍天相佑，便与额藏一同跳上船去。矠平拿起棹来，胳膊一伸，船就离开了河岸。町进率先赶到岸边，在马上扬鞭喊道：“快回来！”矠平毫不理睬，从船底拿出四套蓑笠递给四犬士道：“现在正是顶风，无论怎么划船也不会很快到对岸。虽然雨霁天晴了，但为防御敌箭，请赶快穿上。”信乃等更加高兴地说：“真想不出矠平老伯是怎样知道我们的危难的？竟然这样神速巧妙地前来相助。”矠平含笑道：“想得有道理，你们不久前离开小人的家望南而去，因对你们路上不放心，所以便悄悄跟在后面。看到你们在小山冈旁边休息，在那里的密谈我也偶然听到了。你们是结拜兄弟，为救额藏万死不辞，有勇有谋，实令人钦佩。你们商量想住在泷野川的辩天堂，看清了你们是大智大勇的豪杰，就更加仰慕。回到家里，我想：‘他们想去救额藏，但是城中戒备森严，不可能潜入牢房劫出来，因此一定是想在执刑之日劫法场，将额藏抢走。他们都是无敌的豪杰，所以虽然相信他们的计划一定能够实现，但是那里离城很近，如再派来重兵追赶，则将寡不敌众。即使将追兵杀败逃走，最近户田河少有渡船，倘如再追到那里也就无路可走。那时若无人搭救，义士们的性命便难保。’因此我就悄悄去泷野川，窥探你们的行动，又去大冢打听执刑的日期。今天把船靠在这里等着你们。突然雷雨交加，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你们在岸边徘徊，心里十分牵念，如再晚来一步，就将被敌人截住。好危险啊！”他这样地坦诚相告后，信乃、现八和小文吾更加深受感动，他们又把矠平的侠肝义胆告诉了额藏。额藏也非常钦佩他，对他的恩惠感到高兴。船靠北岸，四犬士也无暇详细叙述自己的喜悦心情，回顾矠平说了声再会，就弃舟登岸。

却说町进与士兵们共同高声呐喊让船停住，船夫好似根本没听到便划走了。于是町进敲着马鞍子怒气不息地喊：“用箭射他！”命令一下，四五十名士兵在岸边排开，虽连珠放箭，但因距离较远，都白白落入水中。他见此光景大发雷霆地骂道：“你们这些废物，把杀害那么多士兵、劫走死囚的逆贼放走，我也咎不可辞。河虽很宽，但渡口一带河水很浅。跟我来！”说着他飞身上马跃入水中，六七十名健壮的士兵也都跟着下水。然而骤雨过后，河水暴涨，要比他想象的深得多，士卒们都渡不过去。有的用弓拄着，有的拉着胳膊互相帮助以免被水冲走。只有町进一骑，好不容易追到河的中间。矠平已远远看见，急忙从船底取出弓箭，把弓拉得满满的，嗖的一声放出一箭，箭向町进的胸部射来。但铠甲很坚固，没有穿透，所以他拔下箭来继续往前进。矠平一箭未将敌人射倒，有点发慌，待射第二箭时，忽然一个壮士浮出水面，向町进的颈后狠狠打了一钉耙，被他仰面拉入水中，壮士拔出腰刀便将他的头砍下来。那壮士在水中的动作很敏捷，夺过町进的马，在水中翻身骑上，将跟在后边渡河的士卒用钉耙纷纷拉倒，被水冲走，敌人龟缩往岸边逃回，他便在马上追赶。然而城兵下水的和留在岸上的都在岸边将他围住进攻。这时从芦苇荡边又突然跳出个猛汉，横枪直入。城兵们被驱散，趁他们慌乱之际，尽管只有这两名勇士，但长枪的枪尖将敌人击倒或刺翻，千变万化神出鬼没。虽然大将被杀死，但城兵仗着他们人多势众，有进无退，呐喊厮杀。四犬士在北岸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两个勇士一齐赞叹，呼唤在水边停着船的矠平说：“虽然在乱世常有行侠仗义之士助弱折强，但似老伯的所作所为已很鲜见。哪里来的这两位壮士，为拯救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杀了我们的仇人还在同为数众多的敌军交战，真是世间少见的勇士。老伯一定知道他们的来历吧！”矠平听了微笑说：“他们就是我以前说过的力二郎和尺八。小人已经老了，便同他们商量了今天相助之事。他们血气方刚，早有为丰岛和炼马两家报仇之心，极为憎恨大冢的守备们，因此非常同意。他们躲在芦苇荡中见机行事杀了町进。”信乃等听了，大惊道：“这么说来，二位舍身相救也是我们的恩人。而且听说又是老伯的至亲，倘若有何意外则追悔莫及。嫁祸于人，而自己苟且偷生，既非勇士应有的作为，我们也深以为耻。请快把船划回对岸，与他们同生死共患难。不可再犹豫了。”矠平摇头说：“不行，船不能往那边划。见义勇为虽是你们的意愿，但他们与敌人搏斗却是为了让你们逃走。若再到那里去同归于尽，则彼此都无益。可惜这两个年轻人，杀了町进也就行了，何必再深入敌阵，不是白白送命吗？对匹夫之勇真是毫无办法。不必管他们，你们走吧！他们和小人不是只因出于豪侠气概才救你们，而是认为你们是世上的豪杰才甘愿以命相抵。如能将这封书信捎给音音，他们和小人也就心安了。如今将你们渡过了河，又阻击了追兵，我已不能再回神宫。况且他们如果先死了，那么靠谁养活我？我还有何值得贪生的？早已想好，今天就是我临终之日。当然把船留在这里，你们回来还可以用，但又恐怕被敌人弄走。因此我想与船俱沉河底，以示必死的决心。再见吧！”说着他将船划向河中。四犬士听了既感激又吃惊，在岸边踮着脚说：“喂！矠平老伯，您等等。您说得虽然有理，但我们怎能看着老伯你们三人去死而自己逃走？我们还有话说，把船划回来吧！”三人这样异口同声地呼唤。矠平也不回答，把船远远划到河中，拔掉预先准备好的船底的栓塞，水从船底涌进，连人带船很快淹没在波浪之中。四犬士怆然泪下，在暮色苍茫中，只听得沙沙作响的芦苇声伴随着河风送来的前方激战的刀声、箭声。在夜幕渐深的黑暗中他们已分辨不清是在什么地方了。

尽管如此，四犬士却不肯离去，依然怅惘地站在那里。忽然信乃振作一下精神高声说：“这实在是时也，命也！我们多次以为必死却脱离了危难，不料矠平竟死在河中，而且两位勇士目前也吉凶难卜。但切不可拘泥这些礼让小节而在此河边等待到天明。人死不能再复生，对二位勇士也无法支援。想想矠平留给我们的话，去荒芽山是可以报恩的。咱们到那里去吧！要连夜去，以防不测。快！快！”经他这一催促，现八和小文吾也颇以为然。其中额藏回头远望信乃说：“据说樊哙为大功而不拘小节，为大礼而不辞小让。想起这些，对矠平的投河自尽和勇士们的行为虽不胜惋惜，然而空自隔水悲叹也未免太女人气了。”他表示惭愧弗如，与现八、小文吾等一起离去。

第四十四回 雷电社前四隽会语 白井郊外孤忠窥仇

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时势人情，莫不如此。却说信乃、额藏、现八和小文吾等，那天晚间连夜择小路望上野、信浓进发。时值七月初二，夜黑不辨五指，约摸走了四十里许，忽然在山中迷路，摸索中已经天明。一看来到一座不知名的高山的山腰。登上山顶，从飘浮的云隙间往西北眺望，遥见有座荒凉冷落的村庄。他们又在山腰四处徘徊，见山上有个破旧失修的神社，华表上挂了块匾，可以认出是雷电神社四个大字。信乃仔细瞻仰说：“列位是否想到了，这里无疑是桶川东南的雷电山。那边所见的村落一定是桶川乡。昨天在庚申冢那边突然落下神雷将众多追兵劈死，是稀世的天恩。昨夜迷路，不料今天在雷电社前天明。这是什么因果缘分呢？令人颇为费解。”他说得很有道理，其他三犬士也一边瞻仰，一边感叹，并掬起泉水净手净面，在神坛前恭敬地叩头礼拜，一同祈祷。稍过片刻，四犬士退到树下，又往四处张望，见神社后边有茂密的枣林，另外，茱萸和杨梅树也不少，果实都熟透了，已有一半脱落。于是他们摘了些枣和茱萸果充饥，远比平常吃的甘甜可口。他们忽然消除疲劳，感到神清气爽。山窝里阳光见得晚，连个樵夫或牧童都未见到。飞鸟藏在绿树丛中啭声悦耳，彩云自青峦升起，不知飘向何方。真是静谧乃山之德，尽管哪里都有名山灵峰，但此时此地可以说是难得的佳境。面临胜境，他们都一致赞叹，或坐在石头上，或倚在枯树旁，互相交谈，颇感欣慰。

当下额藏恭敬地对信乃说：“昨天情况紧急，不得详谈相会的喜悦心情，这里人迹稀少，正是可以密谈之处。何不在此畅抒胸怀。犬冢兄为何不在浒我逗留，而同犬田、犬饲这两位朋友前来搭救，使我死里逃生？对此十分奇怪，百思不得其解。”信乃听了含笑道：“言之有理。我在浒我也有难以逃脱的大难。因此流亡到下总的行德。在那里又遇到危险，幸得三四位豪杰舍命相助，才得以脱离危难。”他长话短说地谈了丢失村雨宝刀、与现八厮杀搏斗滚落船中、结识文五兵卫和小文吾之事，以及妙真和房八夫妇与大八犬江亲兵卫、丶大法师与蜑崎照文之事，同时也说明了事情的根源是来自伏姬和念珠与八房这只狗，这一切都同安房的里见有宿世的缘分等等。现八和小文吾二人补充其遗漏。额藏听了不时骇然吃惊，或潸然泪下，感到房八真不愧为义烈，对有亲兵卫这样一个年幼的犬士至感欣慰和无限怀念，对文五兵卫和妙真等罕见的高尚情操，也赞叹不已。同时对丶大二十多年不辞辛劳的云游、照文是母亲的堂弟辉武之子，都领悟出了其中的宿缘，真是悲喜交加，情不自禁。更何况因敬慕现八和小文吾的孝顺义勇，他感到彼此情同手足。这时信乃又搭言道：“我在行德时，做梦也没想到故里发生了凶案，只想同你悄悄会面谈谈别后的情况，才由犬田兄用船将我同犬饲兄一起送来。当到达神宫河岸时，被渔夫矠平唤住，这才详细听说了姑父母的丧生和你的忠义，如此忠义之人，反而被冤枉入狱，因此同犬饲、犬田密议，在泷野川的辩天堂斋戒祈祷了七天，如此这般地策划才将你救出来。另外还有矠平、尺八和力二郎等人的帮助，这你都已知道。我们四友相逢比什么都令人高兴。这是里见将军招聘的沙金，受蜑崎大人的委托暂时存在我手中，请收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沙金递给他。额藏恭敬地接过去，但没有立即收起来。他说：“我尚未给里见将军立一介之功。这些天你们为我花费了不少盘缠。今后我同你们进退与共，不当钱财分家，还是由犬冢兄拿着吧！”他执意不收。信乃摇头道：“你我既是刎颈之交，彼此就不该介意。我虽为你向蜑崎大人辞谢，但因如此这般之故不得已便收下了。我们都未立寸功。赏赐给你的东西，怎能总放在我这里，以后没有盘缠时再互相帮助吧。这怎么是钱财分家呢？方才说暂且辞退将军的招聘，是因我们兄弟还没有会齐。赶快收下吧！”他这样说，额藏也就只好收下，将沙金揣在怀里，不觉叹息说：“正如方才所说，从珠子的文字推想，与我等宿缘相似的，一定共有八人。将犬江氏之子加在一起，已有五个人。关于此事还有一件奇谈。前不久，我在圆冢山下偶然碰见一位犬士。其情况是这样的。”于是额藏简略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我与信乃在栗桥分别的那一天，在千住就已经天黑了，不觉走错了路。在路过圆冢山时，见到左母二郎持村雨刀杀死滨路。犬山道节忠与砍倒了左母二郎后，与滨路互相通名，原来滨路是道节之妹。我详细窃听到道节父母的身世和滨路的节义、道节的孤忠。道节想用村雨宝刀为其已故的主君炼马倍盛报仇，狙击管领扇谷正定。滨路没答应他的要求就死去了，道节将她火葬。我为了夺回村雨宝刀，与道节交战时，护身袋被道节的刀把挂住，被他带走了。另外我砍了道节肩头上的瘤子一刀，从伤口飞出颗珠子，奇怪地落入我手中。彼此的珠子被调换，道节的珠子上有个忠字。他用火遁之术逃走，然后我砍下左母二郎的首级挂在树上示众，并留下了如此这般的字迹。本来是想避免别人对滨路的猜疑。没想到却因而为町进提供了控告的证据。”说罢简要的经过后，接着又说：“我在被监禁的日子里，受到水火的酷刑，疼痛难禁，心想必死无疑，便将那颗珠子含到口中，立即就感到泰然自若，气力和平素一样旺盛。另外用珠子往身上一擦杖伤就立刻痊愈而不留伤痕。因此町进等以为我有法术。真是十分奇妙，请你们看看！”他忙取出发髻中所藏的珠子给他们看。信乃、现八和小文吾一同看过，齐声赞叹。当下信乃泫然泪下，不住地眨巴眼睛说：“为何与我辈有缘的妇女都那么薄命呢？伏姬不是凡人，可以说是神的化身。然而听到她临终的情景，实令人痛心。还有沼蔺和滨路，无论才貌或是节义，都是世间少有的，没过二十岁就死于非命。没有比他们再不幸的了。滨路的生父既是炼马家的老臣犬山道策，其出身并不卑贱。我并非惋惜那个女子是绝世丽人，只是缅怀她那坚贞义烈的情操，不到结婚之期，对自己的未婚夫也守身如玉，决不贪求一夜之欢，为我守节，不惜牺牲正值华年的生命。幸而犬川兄那天夜间从那里路过，不然谁能将她临终的情景告诉我。我靠诸位相助，将来即使发迹也不再娶妻。为了传宗接代，不得已纳妾也就足矣。这是为了那个义女，而效古人寒食足下的微意罢了。我并不惋惜误中奸人之计而丢失的村雨宝刀，而更思慕那位犬山道节。这颗珠子既在他的皮肉之间，虽对他不太了解，但他姓犬山，因有忠字的珠子而名叫忠与，无疑是一位犬士。然而不知何时才能与他见面，令人感到遗憾。”说着激动得眼睛里噙着泪花。小文吾和现八也为信乃的赤诚所感动，一同感叹。过了片刻，现八对额藏说：“听犬冢兄说你与我生父糠助关系密切。我不仅知道了生父的名字，而且去扫了墓，这都是犬冢兄的恩惠。并同犬田一起以结拜之义，几次去祭扫令堂的坟茔行妇冢。我想那个犬山道节也一定是有宿缘的兄弟。现在虽不知其去向，但定会有见面之日。”小文吾听了接着说：“我们有共同因果的六名犬士，都各有自己的兄弟姊妹，虽非一地所生，但彼此一脉相通，胜过真正的同胞。因此犬川兄和道节把珠子换了，仍有那颗珠子的灵验。这是同根同脉的表现，有此为证还有何怀疑？只是山林房八和矠平等三四位义士，各自的因果有深有浅，不能进入犬士之列。然而房八有其子犬江亲兵卫，只是对具有豪侠气概的矠平所知甚少，其因果缘分难以彻悟。还有力二郎和尺八也是骁勇的壮士，可惜是大概阵亡了。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他们以三条性命托付我们呢？这就更使人费解。犬冢兄你以为如何？”信乃听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矠平所期望的虽不得而知，但仔细想想，他本姓姥雪，原名世四郎，这是他自己说的。我养的那条狗，四只脚是白的，所以名叫与四郎。两者是同音，都读作‘よしらう’。另外世间常言：‘雪是狗的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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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姓姥雪，姥与姨同音，岂不是与狗有缘？另外力二这两个字颠倒过来便是方。把尺字的移到上边去就是户。把户和方合在一起不就是房吗？还有把尺八的八字放在房的前边，就成了八房二字。即使有些牵强附会，不也是和狗有缘吗？以后定会知道其中的因果缘由。这并非当务之急，可暂且置之度外。”这种意想不到的妙论，使小文吾和额藏、现八十分悦服他的才干。额藏又拿着腰刀给信乃看说：“这是昨天在庚申冢附近，犬饲兄敏捷地夺取了社平的双刀送给我的那一把。当时在混乱之中没有留神细看，今天早晨仔细看看，这把刀是上次在栗桥客店偷偷给你看的桐一文字名刀。在前不久的六月十九日夜，我就是用这把刀杀死簸上宫六、砍伤五倍二的。我被囚禁时，让社平夺去。现在又如此地因果循环落到我手中，这不又是一奇吗？然而这把桐一文字刀是你祖父匠作世代相传的名刀而授予龟筱的。听说有如此这般的来历，对你来说比茂陵千金还可贵。我还有社平的一把太刀，有它足够了。那口村雨宝刀落到道节之手，暂时难以物归本主。就将这口刀送给你，请收下吧！”说着把刀递给信乃。信乃欣然用双手接过去，仔细看看说：“犬川兄，你真是一位义士。用我姑母托付给你的刀，当场报了仇，这是值得钦佩的功绩。我在浒我遇难之际，不但丢失了宝刀，连腰刀也打折了。到行德之日腰间未带寸铁，蒙犬田兄赠给我两把藏刀。昨天杀五倍二时试了试，真是难得的利刃。刀把上镶着金龙，刀把口刻着紫金的鱼子纹和金雪篠的花纹，两口刀的装饰是一对。有这两口刀就够了，但桐一文字刀是祖先的珍宝，碍难舍弃。承蒙厚意，就把你这口腰刀换着带吧。把我这把送给你，请收下。”说着把自己的腰刀递给额藏。他接过去，边看边皱眉说：“我在六七岁时曾听别人说过，现在看到这口刀的装饰，虽然没刻着锻造者的姓名，但颇像左文字刀。刀尖是否有点疵？是否那太刀也没刻着锻造者的姓名？”他这样一问，信乃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果然如你所说有点疵。两口刀都没刻着姓名。”额藏听了高兴地说：“这又是件奇怪之事。我的亡父犬川卫二多年秘藏着两口刀。刀把的装饰什么样、刀把口又是什么样，都是小时候听母亲说的。虽未刻着锻造者的姓名，却定是左文字刀。今见这口腰刀颇似先父的遗刀。雪篠是我们的家徽。刀尖有点疵是因家父喜好打猎，一天在刺杀已被箭射伤的野猪时，刀尖刺到旁边的石头上，而有了点瑕疵。后来家父为诤谏堀越将军〔指足利政知〕
不从而自杀，丢失了那两口刀。母亲时常提起来说：不知落在什么人手里、到哪里去了呢？为此而叹息不已。这已是往昔之事，不期今日在这里见到先父的遗物。面对双刀，既可喜而又十分可悲。犬田兄是从什么人那里买到这两口刀的？真是奇迹！奇迹！”他激动地擦着流出来的泪水，不住地赞叹。信乃、现八和小文吾也感慨这个奇遇，侧耳倾听，互相注视着。突然小文吾使劲一拍膝盖说：“俗语说：‘灾后三年，时来运转。’它符合塞翁失马这个故事的寓意。前年秋季我认识个商人，带来这两口刀说：‘这两口刀就是亏本甩卖也得卖三十两黄金，今因有急需，给我十五两黄金就卖给你。’我越看越爱，就照价买下。回去告诉父亲文五兵卫，没等我说完他就厉目斥责说：‘我们家原来虽是武士，但现在却生活在市井之中，你是町人之子。花费十五两黄金买这无用之物，真是件蠢事，赶快把刀退回去！’但我还是舍不得，就偷偷藏起来。不久前作为见面礼赠给犬冢兄，没想到那两口刀竟是犬川兄令尊大人的遗物。这好似俗语所说的‘灾后三年，时来运转’，双刀为我增光，使我十分喜悦。”他说明了它的来历。额藏更加激动地说：“如此说来，此乃犬田和犬冢二位朋友的厚赐，不胜感激！见此刀就如同看到已故的家父。”说着直眨巴眼睛。信乃又用右手轻轻取下腰间的太刀说：“犬川兄，这口太刀也非我所佩带之物，和社平的刀换换吧！我虽然有桐一文字刀就够了，但是为了免得你过意不去才留下这口太刀。武士在战场上杀了敌人夺得剑戟，传给子孙，是子孙的光荣。我虽未杀死社平，他与五倍二的罪恶相等，也是仇敌之一，就让我把那口刀佩在腰间吧。它胜似古人凶勇的骷髅杯，就送给我吧！”经他这一劝说，额藏也就不推辞，二人把刀换了。现八回头看看说：“别人慷慨相赠的礼物，自己又同样豪爽地转赠他人。犬由兄送的见面礼，从犬冢手中又转到了犬川之手，这样地三传而物归原主。世人见利而忘义，所以交的都是酒肉朋友，一生也难遇挚友。今见三刀之奇遇，更加深信宿缘。你们可以传给子孙当作美谈，可喜可贺！”他这样频频赞许。额藏更加喜形于色说：“由于诸位贤兄相助，我不仅死里逃生，从今日起也解除了小厮的苦役。从前在总角时虽曾私自与信乃兄相商，把名字改做庄助义任，但因怕主人蟆六干预，故不便公开披露。不料今日得到父亲遗留的双刀，就改名叫我犬川庄助义任吧！额藏是庄头随便给我起的名字，现在想起来，那个名字很不吉利。额是前额之意，本是露在外边的，而叫做额藏是把前额藏起来了。既是隐士之状，又颇似死人的蒙头布。果然以不测之罪将我打得死去活来。庄助的庄通壮，是旺盛之意，助是大家来帮助，哪及这个名字好，就这样改定了。”众人听了一致赞同。从这一天起，额藏就改名叫庄助。商量已毕，信乃、现八同对小文吾说：“以前就屡次劝你回行德。本来说暂时送我们来，可是已经九天了。令尊大人和妙真一定都等得很着急，而且也似乎违背了与丶大高僧和蜑崎大人之约，他们一定很不高兴。既已救了犬川兄，也如愿以偿了。回去吧！”庄助也极力劝他回去。小文吾却还是不听，说：“你们说得虽然有理，然而行德安然无事，这里却还不安定，把你们送到荒芽山后再分手。俗语说：‘塑佛像容易点睛难。’做事有始无终还算什么大丈夫。矠平的遗言尚未奉行，没见到荒芽山的光景就从这里回去，就如同塑好佛像还没有点睛，不要再劝我了。”似乎他已经深思熟虑，才加以拒绝的。信乃等也就毫无办法，只好由着他。在这样的长谈中，不觉秋日西斜，已是申时前后。四犬士又商量了一番：如在此深山露宿，则有猛兽毒蛇之虞，今晚还是在桶川投宿。于是一同起身在神前叩拜，各自默默祷告：“雷神有灵，当保佑我们，武运美好如所降甘霖，威名远扬似电闪雷鸣，波及普天之下。”他们又摘了些野果充饥后，便从小路下山奔向桶川乡。

却说信乃、庄助和现八、小文吾等，次日从旅店早起，深戴斗笠出门上路。既非火速赶路，也就如同隐世之身，游览名胜古迹，观赏秀丽的山水风光，非只一二日，在那月初六，走到上野国甘乐郡的白云山，便去参拜明巍神社〔明巍今称之为妙义〕
。明巍山在白井城之北，其西北方背靠碓冰郡，与该郡的荒芽山南北相对。有尊意僧正所开创的庙宇，又是南朝名臣隐居的地方，是赫赫有名的古迹。有千年的上下石级四五段，每段有二十八级到一百六十级不等。环顾峡谷周围的峭壁，状如凿穿，仰望横天高岭的山峦形势，好似刀削。烟霞缭绕，泉中细石历历可见，实天上之灵迹，人间的奇观。访其神殿和摄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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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神叫波古曾，本社所供奉的是妙义权现。外面有山门，进去有立着四天王的随身门和哼哈二将的仁王门，社内有神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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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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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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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荷神社、辩才天、饭纲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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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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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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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毗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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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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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祠堂。还有本地、神乐、护摩的三堂和绘马亭
(11)

，以及神前的供水和菅原道真研墨所用之水等，不胜枚举。神殿和佛堂虽已年深日久，但在战国的浇季之世也未被狂乱的暴徒破坏。再看那里的名胜奇峰，有仙人泷、大黑岩、地藏岳、塞河原、阿弥陀岳、大日岳、弯曲岩、金刚峰、释迦岳、天狗岳、天烛峰、高笼岩、五台峰、金玉峰等，一般将这一带称为圣地。仰观险峻的灵峰，万寻青壁，凸凹刺天；下望空洞的幽谷，千仞绿苔，穹窅眩目。葛藤挂处人迹罕到，荆棘所缄鸟路方通。其奇观妙景，虽亲自耳闻目睹，却似梦非梦，似实而虚，仿佛置身于幻境之中。本拟详描此景，怎奈笔拙无能为力。如今写出来的这些，只不过是在月前所拾到的零金碎玉而已。四犬士在圣地上下游览了一遍，已是未时将尽。因此便在中岳附近的茶楼坐下歇脚。茶楼有望远镜，设在对着山麓的一石台上，以备租给茶客观景。庄助拿过望远镜从山间往下眺望，平素看不见的山下小路都历历在目。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武士将要过山门后边的溪水桥朝前走去。庄助正若有所思地仔细观看，不料那个人回头瞻望一下神社，从斗笠下看到面孔，好似犬山道节。他为何到此？庄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很快出了山门不知去向。庄助非常遗憾地不住叹息，小声告诉信乃、现八和小文吾等，那三个犬士也十分惋惜，后悔竟失之交臂。心想他是否还能回来，虽然他们也拿过望远镜往下看，却再也不见踪影。当下信乃沉吟道：“从望远镜看到的人，若想去跟上行踪，从这里到山门就有八九里路，虽是飞鸟也追不上。今天听到风声，据说管领扇谷定正最近离开该国，驻在白井城。道节是否想狙击两管领才在这一带徘徊，窥探时机，以便为君父报仇。由此推断，犬川兄所见的武士，定是道节无疑。咱们赶快下山到白井一带去，说不定会遇到他。快走，快走！”在信乃的催促下，那三个人也毫无异议，一同离开了茶楼。望着远处的山脚，沿着千百级石阶走下山去。

这且不提，却说扇谷修理大夫定正，最近与山内显定失和，突然退出镰仓，驻在上野的白井城。从该州到信浓、越后是定正的领地，他正大肆操练人马以防不虞。因此定正于昨日凌晨去砥泽山比赛狩猎，预定明天六日申时回白井城。定正那天身着纹纱的狩衣，下着工艺精巧的和服裙，外系豹皮的行滕，腰间挎着纳入虎皮刀袋的金饰太刀，头戴帽檐上翘的武士斗笠，下跨奥州骊的高头大马。马身上披着深红色的各种马具，银光闪闪的雕鞍耀眼夺目。他手里拿着紫色的缰绳，骑马缓步前行。跟随的近臣有巨田薪六郎助友、灶门三宝平五行、妻有六郎之通、松枝十郎真弘等，家臣三十五名，旁系的侍从五十余名。至于肩背弓箭和火枪的士卒和奴仆，则不计其数。许多助猎的士兵抬着野猪和鹿等不少猎物，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前后长达一里多路。当定正主仆走到距白井城不足四里路程，转过一片松林时，只见一个武士浪人，穿着黑纺绸的单褂，深深戴着竹编的斗笠，年龄看不大清楚，坐在大路左侧一棵古松下的石头上，右手拿着一口太刀，慢慢站起来高声道：“世间非无千里马，只是缺少识马的伯乐，今非无莫邪之剑，而是无识剑的良将。可惜我这口名刀，只好让屠户用以宰割，农妇用以掏锅底灰了。可惜啊，可惜！”他这样反复地自言自语。前边走着的两三个杂役，看见站住说：“真奇怪，你是何人？难道不知管领从围场回府从这里经过吗？离管领坐骑不远连斗笠也不摘，坐在这里手拿着刀，真是个不知礼仪的歹徒，还不赶快把斗笠摘了，跪下叩拜。”他们一齐加以呵斥。那个浪人毫不理睬，连看也不看，冷笑说：“啊，真讨厌！燕雀焉知大鹏之志？管领就那么高贵吗？当然他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一定认为他很高贵。然而两管领是浒我将军原来的老臣，京都将军的家臣。只有将军才是世上高贵的人，然而上边还有天子。天子虽无上至尊，上边却还有宗庙。宗庙是万物之父母，天地日月之神。我是个浮浪的武士，既无主君也无家仆。管领对我有恩，即以他为贵，管领对我无德，则我行我素。管领与我何干？这一带的街道不狭窄，一个流浪之人坐在树下休息，无碍交通，休得无礼！”他又立即回斥了他们，仍旧和方才一样地自言自语，而且声音越来越高。杂役们更加发怒道：“大胆的狂横歹徒，不听劝告就将你捆起来，狠狠地打。”他们怒气冲冲地从三面围过去要对他进行惩罚。这时定正的马已走到近前，说道：“何事吵闹？去管管他！”定正回头看着在马旁跟随的松枝十郎，对他做了些吩咐。十郎领命来到树下，对那个浪人说：“您是哪里人氏？管领让我来请您去当面问话。某是其近臣松枝十郎真弘。请您去见管领。快！快！”浪人说：“好吧。”忙将拿着的刀插在腰间，解开斗笠带将斗笠往背后扔开很远，这才露出他的面孔。这时远近的人都翘首注视着他，见他年纪也不过二十二三，白面孔黑胡须，眉清目秀，两眼炯炯有神，高鼻梁，红嘴唇，真是个美貌的男子。剃的月牙头稍长出点头发，显得略微泛黑，好似遮住了他那漂亮的前额。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一见便知，他非同凡俗之人。他毕竟是何人？到定正面前又说些什么？且见下卷分解。

(1)
“雪是狗的姨”是一句谚语。雪(ゆき)与行(ゆき)同音，犬(いぬ)与往(いぬ)同音。假用这两对同音字之意，即含有“一去即不复往”之意。

(2)
摄社是神社的一种级别，介在本社与末社之间。

(3)
神明宫：供奉天照大神的神社，与伊势神宫所供奉的神灵相同。

(4)
日本武：也叫日本武尊或倭建命，第十二代景行天皇之皇子。

(5)
天满宫：供奉菅原道真的神社，菅原被称之为天满天神。

(6)
饭纲不动：即八大明王之一的不动明王，能降伏一切邪恶。

(7)
圣天：可能为金色圣天即金刚夜叉明王。

(8)
大黑天：七福神之一的财神。

(9)
金毗罗：保护航海之神。

(10)
人麿：即柿本人麿，是《万叶集》中的歌圣之一。

(11)
绘马亭：亭子里挂一幅绘马的匾额代替真马献给神社。

第五辑 卷之三

第四十五回 卖弄名刀道节复仇 追失穷寇助友换敌

却说树下的浪人，毫无惊慌的神色，对松枝十郎真弘说：“某是下总千叶福草村的浪人大出太郎。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失明多年，母子相依为命。家贫无力奉养老母和买药治病，仅剩这一口太刀，是祖父传下来的三代至宝。虽是重于生命的宝物，但为了奉养老母也就在所不惜。心想若有出好价钱的，便卖了它。先给千叶将军〔名胤康〕
看过，可惜那位主君有目无珠，玉石不分，认为是赝品而退回来。但我还不死心，又去浒我将军府邸，想向将军陈述是为了无力奉养母亲而卖刀，可是因无引见之人，左右的人不相信，事未办成，再次使我失望。又去镰仓想卖给山内管领，可是那里也不认识人，无人给引见。当时我想，即使世间有千里马，如无识马的伯乐也便只好一生埋没在田亩之中，纵然是连城之璧，若无卞和也就得与瓦砾为伍。我所企望的三位诸侯都是千乘之君，却识不得一口太刀，怎能择贤举用呢？这种昏君我的刀不卖给他也好。世人都说扇谷管领亲贤良，悯不才，胸如宽阔的海洋无所不容，体如地之坚厚能遍载万物，是当今盖世无双的名将。这位主君驻在上野的白井，虽然路途遥远，但到这里来定肯加倍收买这口名刀。因此我慕名而来，昨日到达此地，但因无熟识之人仍无法拜见。我在城中风闻将军去砥泽山打猎，想待将军回城之际得以觐见。故擅自冒犯虎威，请恕某不敬之罪。如蒙转陈将军，实感幸甚。”他毫无忌惮地对答如流，神色自若，未露半点破绽。左右看见和听到的人都面面相觑，称赞说：“真是有胆识的人才。”真弘听罢走到将军身前，如此这般地进行禀告。定正频频点头，下马让手下在路旁的草坪上放下马扎说：“把那个人找来。”真弘又跑过去将那个浪人带上来。这时定正在马扎上落座，近臣在左右警卫着，整齐地跪在那里。

那个浪人在真弘的带领下跪在定正的身前。定正凝视片刻说：“你是下总千叶的浪人大出太郎吗？为失明的母亲想出售家传宝刀，其孝行可嘉。那口太刀有何可取之处便夸口想卖给我。将三代家传的缘由道来！太刀叫什么名字，来历如何？”他听了毫不畏惧，趋膝向前说：“遵命。某之祖父在已故的管领家〔足利持氏〕
供职，跟随两位亲王在嘉吉年间的结城会战中阵亡。因此父亲不愿居官，隐居在下总的千叶，年仅四十就与世长辞。我流浪多年，靠出售武器、家具维持生活，仅剩这一口名刀，是世上有名的村雨太刀。从乃祖尊氏传给持氏，又让给春王。其后在嘉吉之役战败，春王、安王两亲王虽被杀害，但这把太刀却幸亏秘藏在臣之家中。我父是二亲王的侍从，在逃出结城之日，将村雨刀佩在腰间，好歹杀出重围，侨居在千叶。此事有我父的亲笔记录，是不会错的。”定正听了点头道：“村雨太刀之事我也早有耳闻。但是以冒名的赝品骗人谋利的坏人，世间屡见不鲜。虽有汝父的遗书，谁认得他的字迹，岂能以此做证据？还有别的证据吗？”他这样地审慎再问，大出也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您说得虽然有理，但以赝品谋利是狡诈商人之所为。某是连厚禄都不想领受的第二代浪人，竟被如此怀疑，十分遗憾。且说此刀的锐利，在陆地它可砍犀象，在水下可斩蛟龙。虽唐土之龙泉、太阿，我朝的小乌、莳鸠和鬼丸、龙尾也莫过于此。不仅如此，拔出刀来从刀尖流下的水滴，无异于深山的清泉，将刀一挥就如同阵雨洗刷树梢，故命名为村雨，这是人人传说、众所周知的。俗语说：‘事实胜于雄辩。’是真是假请将军过过目。”他得意洋洋地回答完毕，把太刀拔出来寒光闪闪地一挥，说也奇怪，从刀尖喷出的水珠四处飞溅，向警卫的近臣脸上一挥，喷洒的水珠，使众人无不掩袖躲开。然而定正并未离开马扎，用扇子遮着水气，还在看着落在上好的和服裙上的水珠，不住地感叹。一拍膝盖把水珠拂落，对名刀的怀疑立即消除。定正非常高兴，不觉高声说：“喂！稍等一等，大出太郎，有此证据，我的疑心已解。快将那口太刀拿过来。”太郎听了，欣然将待站起来。松枝真弘阻挡说：“这太冒失了，大出君。即使你途中觐见，在贵人面前也是不能带刀的。更何况手提白刃，焉能进前？把太刀交给我吧！”大出听了摇头说：“原来你还在怀疑我？人若怀疑我，我也就不能不怀疑别人。在此乱世不分贵贱，笑里藏刀而贪婪狠毒，居心叵测是常见的。如今我若贸然相信他是高贵之人，便把重于生命的宝物交给左右之人，那时若不给钱便强取豪夺，我是孤独的外乡人，而你们人多势众，我争也无济于事。夺不回太刀就如同丧失了可怜的生命。既然这样麻烦，卖不成也不后悔。”定正听了说：“十郎所虑，虽出于慎重，但也要因人而异。大约建立了六十六国如同龟甲的封疆，领有数国的大诸侯在东部有很多，如不认为我是明君，就不能拿着家传宝刀远道来此参见。因此，通过村雨我看中了那个持刀人，说不定要以厚禄聘用他。对大出太郎可不必多疑。我一点也不讨厌他，赶快让他亲自拿来，我允许了。”对宽仁大度的主命，真弘哑口无言，只好退下去。大出太郎欣然提着白刃起身道：“那么就告罪了。请将军观赏。”他突然靠近定正的马扎旁边，好似跪着献刀的样子，抓住定正的前胸仰面按倒在地，刀尖一闪对准胸膛。松枝十郎、灶门三宝平、妻有六郎和其他近臣与旁系的众武士，以及杂役奴仆等都惊慌失措大声喊叫：“将那个歹徒射死、杀死！”一时间人们乱作一团。但是正如贾谊所云：“欲投鼠而忌器。”即使把歹徒杀死，主君也会同归于尽。那又有何益？所以犹豫不决。众人都捏着一把冷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时定正虽手攥着刀把，但被强敌按在身下，拔不出刀来，只是喊叫：“尔等快来救我！”他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当下那个歹徒以震撼天地的声音，厉声骂道：“管领定正，你好生听着！下总千叶的浪人，大出太郎这个名字，是个蒙混你们主仆的假名。去年四月十三日，在江乡田、池袋之战中，一族及从属全被你杀灭的炼马平左卫门尉倍盛朝臣的老臣之一、有名的犬山监物贞知入道道策的独子，乳名道松、大名叫犬山道节的就是我。为报父仇，我卧薪尝胆，受尽千辛万苦如今总算得偿宿愿。看吃我这一刀！”定正更加惊慌震怒，想反抗而又起不来。犬山左手拉着他的发髻，一刀将头割下来。松枝等见了吓得更加大喊大叫，悔恨适才没有立即动手，现在不能再犹豫了，便都拔出刀来从四面八方冲上去。道节把左手拎着的仇人首级一抛，大吼一声纵横无阻地挥舞太刀，刀风刀雨，宝刀喷出的水滴，奇迹般地湿润了土地，不少士兵被滑倒，再加上他那熟练的刀法，已斩杀无数，转瞬间血满如涿鹿之野。他一以当千、所向无敌，如同饿虎在追赶羊群，一个道节竟杀退了众多的士兵。士兵们口里骂着：“这里脚下太滑，赶快撤！”慌乱地四处逃散。松枝、灶门、妻有等武士虽然心里着急，但是兵败如山倒，一手擎不住天，便也同众士兵一起拔腿逃跑。道节喊道：“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滚回来！”挥舞着从刀尖流出水滴的宝刀，追了几十丈远。这时从草丛中大喝一声跳出个武士来。但见他身着素白带黑条的绢织猎装，上面绣着不少葫芦花，外罩浅绿色缀绳的铠甲，下穿上好的和服裙，系着镶嵌龟甲的护肩和护膝，腰间挎着海豹皮的刀袋，里边装着二尺五六寸镶金的太刀，一口九寸五分的短刀横插着，挟着一张把手粗大的重藤弓，拿着两支雕翎箭，带领三十多名兵丁，各持短枪，从前后左右把道节团团围住，喊着杀声。

当下那个年轻武士拄着弓高声道：“愚蠢的犬山道节，良将自然随时都有神助，管领怎能让尔等小辈一个人杀死？今天被你误杀的是假管领。他是管领家的勇将，叫越杉驮一郎远安。去年在池袋大捷中，杀了尔之主君倍盛，是受到传令嘉奖的勇将，但由于一时疏忽被你轻易杀死，纯属侥幸。你可知我是谁？有位辅佐管领的老臣，文武双全、精通诗歌而扬名城乡，我就是这位巨田左卫门大夫持资入道道宽的长子薪六郎助友，遵照父亲的奇计做了如此部署，尔知道是什么？我父道宽早就知道丰岛、炼马的余党可能会窥机肇事，便深谋远虑地从去秋往各处派遣士兵刺探情况，在下野和武藏之间，早已发现你化装为佛门信士，以左道欺民敛钱，充作军阵之资。知道你会法术，不易捉捕，为防止意外，才设计把你骗来。因此公开晓谕境内：管领近日驻在白井，而实际却未出镰仓。近臣越杉的面貌很像主君，就赐给驮一郎一身大将的礼装，从昨日初五的黎明去砥泽山狩猎，是效法昔日建久之例，把你引来。果不出我父所料，你自投罗网，已死期将至。杀死你易如反掌，尽管是敌人也可惜你是个勇士，没有用箭射你。不要自不量力，应识时务，赶快改悔投降吧！”道节发现已经中计，气得面红耳赤，怒目瞪着他，以必死的决心拿起太刀，毫不屈服地说：“你是助友吗？休得胡言乱语要我投降。即便九次投胎也不会做敌人的奴才。如今虽然未杀死定正，但总算把刺杀先君的仇人越杉杀了，聊以慰藉亡君之灵。所恨的是未能手刃杀父之仇人灶门三宝平五行。我看杀死几百名无名的小卒，莫如你我决一雌雄，助友！你动手吧！”挥刀频频向他挑战，可恨的追兵，一窝蜂似地喊着杀声挥枪冲了上来，道节前后左右闪转腾挪施展出全身武艺，纵过去跳过来，左挡右避，兵刃相击铿锵作响，宝刀如同疾风扫落叶一般，敌人或枪被削断逃跑，或被如破竹般劈头砍死，或被抡起刀来拦腰砍断，十几个当场毙命，其余的无不负伤。顷刻间众兵丁溃退四散，道节得手，紧紧追赶。当追近连头也不回的助友时，助友不慌不忙地举弓搭箭，“嗖”地一箭射过来，道节低身躲了过去。两支箭都被道节用太刀拨开，其神出鬼没的敏捷动作，使助友心慌，正当他弃弓拔刀时，松枝、妻有等近臣见时机已到，返回来帮助助友。他们下令：“杀死他！”数十名士兵迎上来将道节围住。当下道节心想，由于自己的粗心，中了敌人之计。没遇到先君的真正仇敌定正，父亲的仇人灶门三宝平五行也未在其中，如盲目进攻死在阵中，则徒被世人耻笑。难道报仇之事不能等待他日吗？幸好现在是黄昏，不如杀开一条血路，保存性命、等待时机，怎能死在这里？他寻思已定，便奋战突围，比方才更加精神抖擞，如同一阵旋风，从众军中杀开一条血路，且战且走。助友十分焦急，责骂士卒，同真弘、之通等紧紧追赶，哪里肯让他跑掉？

却说信乃、庄助、现八和小文吾等四犬士，方才在明巍山中，庄助用望远镜看到一个武士很像道节，心想最好能再遇到他。因此他们便下山四处寻找。当日黄昏离白井城不远路过一个村落，听到村里老幼吵嚷着说：“据说今天在松林管领被杀害，敌人是个浪人，是炼马的余党。”有人说：“不对，不对！管领怎能轻易被杀害？被那个歹徒所杀的是去年大扬威名的管领手下的越杉。不管被杀害的是谁，那个歹徒武艺高强，只身一人，转瞬间杀死的人都能堆积如山。他若逃到我村那该如何抵挡？赶快把门锁上，莫让妇女们遭殃。”人们听了便都大声嚷着四处逃跑。事情来得十分突然，四犬士听了也很惊讶：“在这里想报仇的，难道是那个犬山？如不趁着天还没黑就赶到那里，怎会知道虚实？”他们一同加快步伐离开村落，在暮色苍茫中只见一个年轻的武士，挥舞手中的白刃，毫不畏惧追兵，敌人追近就回身将他们杀退，且战且走反复两三次后，突然闯入前面的四犬士之间，回头一看已不知他的去向。这时巨田助友等频频驱赶士兵紧紧追过来，见到前边站着的四犬士，认为是帮助道节的同伙，便下令：“杀死他们！”他们仗着兵多势众，呐喊着杀了过来。枪尖的寒光无异于骤雨时的闪电。四犬士莫名其妙，虽吃惊地躲开，但不容他们分辩，不得已拔出腰刀进行抵抗。众兵丁连一个道节都杀不了，如今对手又换了四犬士，犹如猎户追赶一只老虎，迎面又跳出百只雄狮一般，立即被杀败退回二三十丈远。助友赶忙转过头来，一面斥责逃跑的士兵，一面亲自挥动短枪，向四犬士冲过去。松枝真弘和妻有之通也并非不知耻的无名之辈，又前去支援助友。双方白刃交加，火星四溅，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这时从城中扬鞭策马来了百余骑援军，眼看就到跟前，敌军得势，逃跑的士兵也喊着杀声，一起涌了过来。新军冲开他们的防守，横枪直入。这时天色已黑，初六的暗淡月光也被浮云遮住，时隐时现。在夜幕的笼罩下，四犬士一进一退，合力奋战，虽然刀崩了数处，已似锯齿狼牙，但没有一处负伤。他们施展出千变万化的绝技，虽然频频取胜，但因地理不熟又是夜战，更兼毫无准备，又无援军，不觉已被隔开，不能互相救应。信乃和庄助被城里来的新军围住，现八和小文吾与助友的兵丁作战自顾不暇。四犬士被分割在四处，十分危急，已成九死一生之势。至此他们已遇到三次危难，如今存亡尚且难卜。纵然四犬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敌人无一介之术，无奈寡不敌众，似乎也难以逃脱。

再说道节好歹摆脱了大敌，跑出一里来路已是天黑。后边没有追兵，坐在路旁树下的石头上，稍事休息。忽然听到后边有喊杀声和武器的相击声。道节侧耳倾听，心想：“原来还在我冲出来的地方激战。方才杀退追赶的敌人跑过来时，如果没有前面来的几个过路人在中间挡着，怎能那么容易把敌人甩开？那时正是黄昏，大概敌人把他们当作是帮助我的同伙，所以将他们围住要杀他们。若不是那样，后边就不能还有厮杀。由于来了几个过路人，我才得以脱逃。我逃脱了，而那几个过路人却被敌人杀害了，那岂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让别人丧生？这不是勇士的作为，而是非常可耻的。要跑回去救出那几个过路人。救不出来就与他们同归于尽，也胜似苟且求生。该当如此去做。”他心中这样打定主意后，就急忙系紧腰带，掖上衣襟，一口气跑回原来的地方一看，果然那四个过路人被城兵围住已战斗得筋疲力尽，万分危险。而且从城里又来了百余骑武士，形势更加严重。道节寻思片刻后，见敌人到处扔了不少弓箭，还有绾起来的士兵所带的绳索。于是就拾起一些弓箭和绳索钻到左边的大竹丛中。他靠近敌人的背后无人知道，就把几寻长的绳子缠在左右的竹子上，突然一边拉动竹子，一边呐喊。城兵大吃一惊：“那是什么？”回头看处，竹丛中弓弦声响，箭不虚发，霎时间射杀了六七个人。城兵受不了，喊叫说：“原来敌人有伏兵，还不撤出一箭之地。”在敌人喧闹之际，道节一边拉绳索摇竹子，一边射箭。天黑看不清楚，不知竹丛中藏着多少敌人，城兵更加惊惶万状。助友虽熟悉其父道宽的用兵之术，但也坚持不住，便与众兵丁一同溃退。信乃、庄助、现八和小文吾等四犬士，忽然得到一臂之助，趁势甩开敌人，往荒芽山而去。城兵败走，争先恐后地想逃回城去，途中不断发生争吵。助友大怒，高声喝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就知道逃跑。估量敌人不过是炼马的余党，即使有伏兵又有何惧？先往竹丛射箭，然后再冲进去。他们逃跑就追，如果一个敌人都杀不死，日后要治罪的，听到没有？”他这样地呵斥、严令着，城兵们只好回到竹丛边，先放箭再持枪冲入竹丛。搜索了一遍，一个敌人都没有，只见在各处的竹子上系着留下的绳索。于是他们又吵骂着说：“原来是中了计，他们跑不远，追！”但为时已晚，不知逃向何方，无处去追赶，虽然助友对再次的疏忽十分不安，却说：“穷寇莫追，向白井后退一箭之地，拿着盾牌再将他们一网打尽。”但又一想还是以不强追为好，便悄悄授计给两三个家丁，然后同真弘、之通等带领人马急忙回了白井城。

这时已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渺无人迹的松林背后是一片农田，松风沙沙作响。堤上野草内的秋虫在夜露中唧唧鸣叫。晴朗的月夜下，一个武士穿着薄单衣，衣襟掖到小腿之上，腰间带着两把刀，另外还插着一把刀，从稻草垛后边探出身来四下观望，忽然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犬山道节。他在竹丛中用奇计吓退众多敌人，轻而易举地救了四个过路人后，就急忙藏起来而不在那个竹丛中。他在附近藏着，约莫助友已带领人马回了白井城，便又回到竹丛中来。当下犬山道节一个个地查看横躺竖卧的敌人尸体，拾起方才被他抛掉的越杉驮一郎远安的首级，借着月光怒目凝视了片刻，点头道：“难道天运还没到吗？以为是管领定正，原来杀死的却是他的臣仆远安。这个家伙也是刺杀先君倍盛朝臣的仇敌。一雪那次被人染鼎之耻、报睚眦之恨，乃志士之宿愿。如将砍落的仇人首级扔下走，别人则会说我惧怕大敌。虽说是点儿小礼物，今晚拿回去也是祭奠先君的最好供品。”他这样自言自语地撕下一块尸体的衣襟，包起首级，悠然自得地把包袱系在腰带上。这时有人在后边看着，而道节却并未发觉，轰着嗡嗡叫的豹脚蚊子，将待要走。那人喝道：“歹徒站住！”挥枪便刺。道节说：“来得好！”便单腿跳跃躲闪着，回头怒目对他说：“就你一个人吗？百余骑城兵都吓跑了，你一个人回来不是捋虎须吗？报上名来听听！”敌人听了捋着枪高声答道：“道节，汝休要夸口。在首次战斗中，一开始我胳膊就受了伤，因不想贪功，把捉你之事让给了伙伴，退到那边树下，不觉过了很长时间。因不甘心就这样空手回去，所以一个人在寻找你的去向，不料在这里发现了。我的名字你大概也有耳闻。我就是在去年四月的战斗中，与你父道策交锋，当场轻取他首级的灶门三宝平五行。你们父子都落到我的手里，这是前世的造化，武士的荣誉。拿你的头来！”他这样地破口大骂。道节听了他正是自己要找的敌人，便圆瞪双眼厉声喝道：“原来你这厮便是五行。虽早已闻名，但还不认得你的嘴脸，所以让你漏网。你还能活着报出大名，此乃天赐，是我武运兴盛的先兆。杀父之仇片刻未忘，你休想跑掉。”说着拔出刀来。三宝平也是有经验的、自恃武艺高强的勇将，毫不犹豫。双方都高声呐喊，挥枪舞刀，一上一下，你来我往地拼杀了片刻。忠孝无双的道节，以雷霆万钧之势频频进攻，对方招架不住，枪被击落，正待拔刀时，道节大吼一声一刀砍下，三宝平翻身跌倒，头从躯体上飞出很远，碰落在松树下。道节报了杀父之仇，不胜喜悦。收刀拾起树下仇人的首级，又撕下一块尸体的衣袖，包起来系在腰上。

却说助友方才留在这里的两三个家丁，各自携带火枪从东西的树下向前靠近，看着已够射程，将待开火，忽被道节一眼看到，从身旁抓起小石子，把西边那个的鼻梁打坏了，那人惊叫一声倒了下去。东边那个火枪被击落，惊慌失措地想把它拿起来，道节如同矫捷的雄鹰，跑过去飞起一脚，脚尖正踢在他的咽喉上，一声没吭就仰面朝天倒下了。就在这时，又有一人拉着弓箭从树间跑出来，也被道节看见，拾起他们丢下的火枪，急忙点火，“咚”地一声那个人便倒在树下。三人之外已再没有敌人，道节便将火枪丢下，虽不知今晚住在哪里，仍拂袖从容地回到山那边去。后来在他去世之后，这位思念主君不忘父仇的犬山之大名，不仅在尾张，就是在上野白井城的守城将士中，或是在乡亲们之间，也都在世世代代传颂着。人们一听说“道节来了”，连哭着的小儿都吓得立即不哭了。这比三国时以张辽的威名吓唬小儿说“辽来辽来！”还更加响亮地扬名海内。

第四十六回 地藏祠庄助争首级 山脚村音音拒旧夫

再说信乃、现八、庄助和小文吾等四位犬士，想不到被白井的城兵包围，苦战了一个时辰，已决心一死，不料竹丛中有人喊杀放箭，助以一臂之力，才使城军溃退，从铁壁重围中解救出来，趁着黑夜尽量快跑，好歹从九死中得到一生。其中的犬川庄助义任，为报答往日在庚申冢法场被三犬士从死里救出来的恩情，在前进时身先三士进行防御，后退时也由他殿后，拉开很远，终于不知信乃等的去向。初六的月亮高悬在天空，但秋天的气候不定，忽阴忽晴，这是潜身夜行的好条件，然而事先没有商量过，到哪里去追赶他们？忽然想起矠平托付信乃那封书信之事，即使没什么把握，也只好靠这个线索往荒芽山去。路不熟就抄小道、近道信步往前走，约莫走了一里来路，还没到山脚下。方才和那么多敌人鏖战已经十分劳累，再加上路不熟又是夜行，不停脚地往前跑，使他又饥又渴。然而这一带走出很远还是茫茫荒野，没个歇息的人家。只见右侧的茂林中隐约地有点灯光，说不定那里会有人家。哪怕得不到一碗饭，敲开门要点水也是好的。又往前走了三四十丈远，到那片茂林中一看，不是住家儿，而是一棵老树下有个小地藏祠。方才看见的灯光，是供在佛前的长明灯。祠堂不过是间四方的小屋子。已经严重坍塌，露出了房架。在长满茅草的房檐下，挂着块匾额写着：田文地藏祠。这时庄助心想，虽是如此荒凉的小庙，如在当地没有灵验，那就谁也不会离乡很远给林子里的佛进香点灯了。既叫田文，大概与农耕有好处，也许是附近各乡信奉的佛。想起以旅妇得名的母亲之冢，深感思念，怅然地站在那里不肯离去。又往周围看看，在地藏祠的左侧，有长满青苔的六七座石塔。其间有新近树立的坟前木牌。除了树间草丛中的虫鸣外，平时没人到这里来。从黑暗的树间仰望天空，阴云密布已不见月光。隐约传来远寺的钟声，仔细听听夜还不深，是初更时分。反正自己已落在后边，急也没用，想暂且休息一下，便拉开地藏祠的门，仔细看看里面是尊石佛的坐像，身高三尺许，前边的供桌上有一对花瓶，里边生着的草花，天长日久已经蔫了。供桌的中央有两盘子供品。伸着脖子凝神细看，盘子里是年糕和桃子。在饥饿难忍的时候这也是美味佳肴，便随便开玩笑地说：“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您是掌管轮回、救济饿鬼的菩萨，可怜我饥肠难忍，想吃您的供品。与其肥了野老鼠，不如我做您的侍僧，就把它赏给我吧！”他走上前去把供品拿下来，将年糕和桃子狼吞虎咽地一扫而光。桃子有三四个烂的，但甜汁很多，不但能充饥而又解渴。“真是佛恩无量！”他又开了句玩笑。当他叩罢头将待退出来时，灯油用尽，忽然熄灭。他心想：“灯灭就灭了，天阴得厉害，一定要下雨，月亮不会再出来了。即使去荒芽山也未必遇到他们，真令人踌躇难以决定。莫如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不到那里去了。”他心里十分不安地咂嘴。蟋蟀好像在学他，也唧唧地在叫，这就更使他坐立不安。依在祠堂的门框上，他凝神细想，下一步怎么办？这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从前面传来。庄助往黑影里看看，心想现在初更已过，一个人到森林里来也不拿火把，不会是烧香拜庙的。一定是盗贼来找睡觉的地方，且躲起来仔细看看。于是起身蹑手蹑脚地躲到左边石塔的背后，看着他走过来。

却说犬山道节忠与，报了君父之仇，腰间系着两颗首级离开了那里，因熟悉地理，抄捷径快走，在那夜初更时候便来到田文地藏祠的茂林中。在祠堂旁边的旧冢之间，有个墓标牌，是今年四月十三日为纪念其君父逝世一周年而由亲友们建立的。他为了将那两颗首级献给亡灵而来到茂林中。这时在他的身后，有个年老的贫民，扎着绑腿，掖着衣襟，戴着竹斗笠，肩上系着两个小包袱，跟在道节的身后，躲在地藏祠附近的树下，不往前来在那里看着。道节不知道前后有人在盯着他，来到墓标牌下解开腰间带着的两包首级，供在坟前，恭敬地叩头礼拜，虔诚地进行祈祷。庄助从坟后看着，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心想：“这个歹徒拿来祭坟的，可能是劫来的赃物，供奉恶鬼以祈求新的造化。这家伙十分可恶，先吓唬他一下试试看。”便从石塔之间伸出手来，把两包首级使劲攥住想拉过去，道节忙抬起头来，吃惊地把庄助的胳膊抓住，想往外拉。庄助不让他拉过去，身子一动不动，就像棵千寻大树，巨根四张，上千人用绳子也难以拉动。道节见状更加惊怒，二人互不相让，好像金刚力士争夺世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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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钵，踏空了脚下的祥云，将二人之间的两座石塔推倒。他们已无藏身的余地，道节得手冲上前去，把小腿伸到对方的大腿之间，想用左手抓着对方的带结将其摔倒，庄助把屁股一扭躲开了。双方各自施展出相扑和拳术的绝招，把地都踏出个坑来，还是难分胜负。那个老人一直在树后屏息观看，不住地咋舌惊叹二人的神力，觉得贸然出去不大好，但其中一人确实有些面熟，就不能再迟疑了，于是跑上前去，把手杖伸到二人中间，想把他们拉开。道节和庄助都吃了一惊，不觉把手松开，都想去抢放在地上的首级包。老人不让他们抢，站在他们中间用手杖隔开。由于动作过快，不觉把自己肩上的两个包袱也掉了，弯下腰去四下摸索。两个勇士都十分焦急，漆黑的夜晚，辨不清敌人，便从左右暗中摸索把老人推开。老人打了个趔趄，但没跌倒，退后两三步，跪下一条腿摸到了装有道节的仇人首级的两个包袱，以为是自己的，便赶忙拉过去用双手抱着站起来。道节哪里晓得，竟把摸到的老人的两个包袱以为是自己仇人的首级，迅速用两只手提着站立起来。庄助在黑影里拔出刀来，模模糊糊地对准目标一刀砍去，原来他瞄准的却是被推倒的石塔的石柱，砍中了石柱的一个角。由于刀尖锐利，刀法娴熟，石头被削掉四五寸，火花四溅，连人的脸都认得出来。这时善于隐形的道节借着火光，施展火遁之术已不知去向。老人还是跟在后面又从原路跑了。庄助听到脚步声，以为还是方才那个歹徒，毫不犹豫地跟着从茂林中跑出去，追到去荒芽山的山路上。天还是阴着，没有开晴，初六的月亮已经落下去，眼前更加黑暗，终于失掉了追赶的目标，只好一个人走向所要去的那个山麓的村庄。

这且不提，却说上野国甘乐郡荒芽山下的一个村庄，有个叫音音的贫贱的老妇人，年约五十二三岁。原是武藏国人，因故于去夏隐居在这个山村。自己织布砍柴，在远离镰仓的荒村僻壤，寡居苦度时光。雁虽没来秋天已到，听到秋虫的叫声，她忙着拆洗缝做棉衣。这天夜里在忙着纺麻线，想到处世的艰难和浮生痛苦，所依靠养老的两个儿子，前些时候随主君出征，至今生死不明，杳无音信。家里只有两个媳妇：大媳妇叫曳手，二媳妇叫单节，一个年纪二十岁，一个十八岁。她多么希望她们能生男育女传宗接代，可是儿子已经出去将近两年了。这两个媳妇都是一样地早晚孝敬婆婆，她们的好品德远近邻里无人不知。这里没有亲戚朋友，孤零零地无人来访。一家三个女的，常说三个女人到一起谓之奸，这种说法，不适合这一家。后门的秋蝉在鸣叫，七月初六的夜已经深了，可是所等待的家人还没回来，所以门没闩上。音音把纺完的麻桶往旁边一推，回过头去说：“我说单节！从昨天起村长就派工让到管领家的户泽山围场去，好歹总算免了，但他也不让咱们便宜了。因为家里有那匹瘦马，今天村长非让出工，怎么说也不答应，家里没男人就让曳手去，今早天没亮她便牵着马去出工，现在还没回来。我同她说如果途中遇到卸了载的马，就换换早点回来，不会被派往白井。我想即使运气不好中途没马替换送到驿站去，天黑也总该回来了。与其在家里惦着，莫如到田文的林子附近迎一迎同她一起来。你看家吧！”说罢起身要走，单节赶忙拦住道：“请您别这样吩咐。年轻人怎能那样偷懒，天阴夜深，怎能让老人出去我倒看家？姐姐这时候还没回来我也很担心，但是去迎姐姐，妈妈一个人在家没人做伴，更增添忧虑，所以憋在心里未得开口。现已夜深，我跑去迎她，请您稍等一下。”她这样实心实意地安慰婆婆，将待站起来，却被音音拉住说：“我并非想让你去，才向你这样唠叨。在家等着你们两个一同回来，会使我更担心。玄妙寺的钟声，刚刚敲过初更，去早了也接不到，还不如再稍等等。今天早晨你和曳手争着去出工，我去你去地争执不休。赶脚的这种活是不适合女人做的，说什么这也是为了养活老人，你们这种真诚的孝心，分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但你争不过姐姐就被留下了。看见你们的孝行就引起了我的悲伤，都是因为丰岛和炼马两家灭亡了。”她说着往外边看看，噙着泪花放低声音接着说：“我们蒙受的君恩，比须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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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高。我的主君是在陪臣中有名的道策。这虽是羞于出口之事，可是不将可耻之事告诉你，又怎能说明事情的原委，也许你会以为我老了好唠叨。我年轻时候在道策家里做佣人。被主君家的一位叫姥雪世四郎的年轻武士爱上了。他胆子很大，几次偷偷越过看门的警卫，到我那里来过夜，因而使我怀了身孕。后来被发觉，两个人都被捆起来，将要处死我们。恰好主君的侧室阿是非夫人这时也怀了孕。她是个有恻隐心的女子，为我们说情，暂时被关押起来。过了些日子夫人生个男孩名叫道松。没过几天我也在狱中凄惨地生了一对双生子，叫力二郎和尺八。由于阿是非求情，赦免了我的不轨之罪，对世四郎也从宽处理，放他出去了。我的奶很好，就被留在府中做公子的奶母。于是就将我生的双生子交里人寄养，一直养到七岁时的春天。这都是由于道策多年无子嗣，生了道松公子很高兴而这样地开恩。我得到活命，主君对我们母子的恩情怎么能忘？在那时就下定决心，不顾自己的儿子，只把公子当作掌上明珠，日夜悉心哺养。我记得很清楚，是宽正三年春正月的事情。主君的另一个侧室黑白生了个叫正月的姑娘，她妈起了坏心，把升为正室的阿是非害死，公子也一度死去。但由于种种缘故公子在墓穴中苏醒过来，黑白等恶人被处死了。那个姑娘仅两岁，被大冢的庄头领去做养女，说好不准认亲。我每天晚间总是沐浴净身祈祷念佛，毫无二心地侍奉主君，也许因此而被道策器重。次年春，将由里人寄养七年的儿子找来，给哥哥起名叫十条力二郎，弟弟叫尺八郎。十条是我的父姓，我父是十条佐吾。从此他们俩就在炼马家做了步卒。不仅如此，这两个同胞兄弟还作为公子的侍读，同公子一起读书写字学武艺。主君的如此厚爱是无法言喻的。于是去年春季，丰岛将军〔左卫门尉信盛〕
的步卒秃木市郎想将他的两个女儿许配给力二和尺八。这个亲事很快就说成了。把姐姐曳手给力二为妻，妹妹就嫁了尺八。你们在四月十二日的同一天晚间结婚，世间很少见夫妇都是同庚，而且比同庚的公子道松还早娶妻室，这都是根据道策的吩咐。这个欢乐也仅只一个晚上，次日恶魔般的悲哀便袭来了。不料突然出征，在池袋被击败，丰岛和炼马的一族都被杀害，无一幸免。我的主君道策和你爹爹市郎都在那里一同丧命。炼马府也被火焚了，家中的男女老幼都化作灰烬。我本来也不该活命，因另有想法，便带领你们这两个儿媳妇突出重围，投奔一个远亲到这个山村来落户。这并非惜命，而是想打听到公子和儿子存亡的消息后再说，我早已下定了一死的决心。没白等，总算听到了公子的喜讯，但儿子的下落至今不明，没有消息，大概都一同阵亡了。夫妻的缘分只有那一个晚上，连一天都未能在一起，丈夫的模样都没看清就死了。可是你们姐妹的贞操未变，学会了山村农妇所做的活，极尽孝敬婆母之道。提起来令人心寒的是原来的丈夫世四郎。听户田的船户们说他从犬山家离开，住在神宫河原改名矠平，一个人以捕鱼为业，至今还活着。可是二十多年了直到去年他还不想回来拜见主人，而且对主家的灭亡无动于衷，乖乖地做仇人的顺民。难道他心黑了吗？真是白披着一张人皮。虽然我们断绝了关系，但两个儿子总是他的，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两个儿子如果都像父亲那样贪生怕死，投降了敌人，心想那就不回来也好，但总是挂念着。我偷偷去问公子，但说不知道，什么也不告诉我。儿子都没了，做妈妈的怎能安然地什么都不想呢？唠叨是老人的毛病，说了这些没用的话，耽误了晚上忙活儿，你听得不耐烦了吧！”说罢擤着鼻涕。单节流着眼泪说：“这有益的故事都是教导，怎能不听您的话呢？结婚的那天晚间丈夫就走了，现在可能已不在人世，来世再结合吧。他们两兄弟怎会投降敌人呢？那是不会有的事情。使人难过的是世四郎，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一个人在外边过。夫妇之缘虽然已断，但两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一同在犬山家侍奉了二十多年，没想回来参见主人可能是有什么缘故，世间哪有父母不想儿子的？”儿媳这样地劝解着。但她摇头说：“话虽是那么说，该国虽然也是扇谷家的领地，但神宫乡是丰岛的旧领，不管别人怎样，他大概已经服服帖帖地做了仇人的顺民。推想他那种不知羞耻的心中，怎能还想着故主之恩和儿子之事？一定是忘了。”她气冲冲地予以否定。这时似乎听到有人在外面站着，音音说：“是否曳手回来了？赶快点灯！”单节赶忙点起松脂烛，走上前去站在门里边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说着用灯一照，并不是姐姐，而是个陌生的过路人。他背着包袱，提着竹斗笠，站在门口弯着腰说：“我到这个山下来找个亲戚，途中被强盗追得我跑不动了，能赏我一瓢水吗？”听到他这样乞求后，她有点儿扫兴的样子紧盯着他。音音不耐烦地说：“单节！她一定很累了，赶快牵马进来，让她洗洗脚休息。”说着站起来，借着烛光无意地与过路人一照面儿，心想：“太可怕了，难道看错了人么？”她心情不快地又再看看。过路人赶忙搭言道：“那不是音音吗？我是世四郎矠平，你忘记了吗？”他这一报名，音音受到很大震动，一时忍受不住，便从里面把门哗啦闩上了。单节听到老人报名，知道他就是方才婆婆所说的那个人。她心里很难过，拉着要回屋去的婆母的袖子说：“若是陌生的过路人您这样冷漠无情，那是可以的。他是我丈夫的爹爹，如果您并不否认的话，即使讨厌他，那么今晚也该让他住在这儿，叙叙武藏的往事，不也是个慰藉吗？”没等她说完，音音厉声道：“你说些什么？即使女人心软也不能背离世间的情理。好好想一想，断了二十多年关系的旧夫，虽然名义上是两个儿子的父亲，但他不配做父亲。他无缘无故地报了名，就同他见面，这和从前的不轨行为又有何异？我同世四郎的关系已断，同矠平这个老人素无来往。即使是素不相识的过客，他若没忘故主之恩，忠厚仁义，那就不用说今晚，住到什么时候我也都留。二十多年来他一天都没想回来参见故主请罪，而心安理得地做仇人的顺民。对这种背信弃义的人，还有什么情趣同他谈武藏的往事？不要管他，没人同情他！”她怒气冲冲地坚拒不纳。老媪的固执，不能说是合乎情理的。这使单节更加难过，背过脸去叹息。矠平听了在外边说：“音音一定很恨我。我怎能以夫妇之情厚着脸皮来找你？我一天也没有忘记故主之恩，为了逃避尘世而做了渔夫。无一介之功有何面目回来向主君请罪？不能给儿子丢脸，这是我的宿志。最使我放心不下的是公子的事情。另外想把儿子的事情悄悄告诉你，才从武藏那边不顾路途遥远和羞耻来到这里。请把门开开吧！”他在外边敲着门。在门里站着的音音，听说是悄悄告诉儿子之事，虽然很发慌，但又一想还是没回答。她回头看看哭泣的儿媳说：“单节你就爱哭。如今人心叵测，稍一疏忽就会身败名裂，这样的例子很多。外边站着的人说不定是敌人的奸细。要把门特别关好，不要开门，没好处。”她这样嘟哝着，脚步沉重地走到走廊上，把拉门使劲关上就到里间去了。

单节看着她的背影，对拘谨固执的婆婆的心思是理解的，但她十分思念丈夫的安否，想问问，便一边回头看着里边，一边急忙将脂烛熄灭，偷偷拉开个门缝看着矠平说：“太过意不去了，在这么黑的夜里让您站了这么久。婆婆说话不大礼貌是多年来对您思念的一片诚心造成的，请不要介意。在这里的山旁没有客店，且在那个柴火棚里歇歇来解除旅途的劳累吧！等有适当的机会再请到里边来。我叫单节，是您的儿妇。”说着用衣袖擦眼泪。矠平十分欢喜地说：“原来你就是我早听说的尺八之妻单节。我多年的心愿和未能前来的原因，音音是不理解的。她骂我也不生气，分别二十多年见面如仇敌一样，说我未能为故主效力，现在这样传出去未免会被人耻笑。但想悄悄参见公子有所禀告，这是我的一点心愿。即使见不到公子，也想把儿子的事情告诉他妈妈和媳妇，所以才遥远地来到这里。不想徒劳而归，在哪里都行，今晚就让我住一宿吧。”单节听了又哭着说：“这是个什么世道，连公公都不能让到家里来住。我这点对亲人的诚意就请您领受了吧。虽然我心里很难过，但请您就在这委屈一点吧。即使是间土屋也有点地板。您还需要什么，我给您拿轰蚊子的团扇来。您拿的行李看着很重，交给我吧。”因她这样毫无隔阂的情谊，矠平的心情便平静下来，把在田文的茂林中错拿的两个包袱从肩上放下来交给单节，由她领着到柴火棚休息，这时已经响起了二更的钟声。音音打开拉门问：“单节！你在哪里？都到该就寝的时候了，曳手还没回来吗？”单节从柴火棚拿来两三束做火把的松树枝跑出来说：“您不必这样挂心。这几个月那儿已经走熟了，我去看看。”她说着跑进里间去，把矠平的两个包袱藏在橱子里。系紧草鞋，掖上衣襟，赶忙把火把点着，往外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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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尊：对释迦牟尼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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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山：即妙高山。在佛经中被视为位于世界中心的最高山。

第五辑 卷之四

第四十七回 庄助三试道节 双珠各归其主

四更左右，单节为迎接姐姐以火把照路很麻利地跑了出去。音音赶忙召换说：“喂！等一等。天刚黑时都不便打发你去，天这么晚了你不能去。还是我去吧，站住！”她站在门口大声呼唤。但是天阴路暗，哪也看不清，连火把一会儿也不见了。音音一个人不住地叹息，怅然站在那里。过一会儿回到屋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仔细想：“去年来到这个山村落户，从秋天的盂兰会才开始祭奠道策。为了可能已经阵亡的儿子和其他死去的人，曾向田文茂林的地藏菩萨献灯火，自从许下这个大愿，一天也没间断过。但每日黄昏到那里去，来回都还感到孤单胆小，在四下一无所见的茫茫黑夜，谁愿意走那荒郊野路。可是还没回来的姐姐和去寻找姐姐的妹妹都无怨言，这说明了她们的一片孝心。如此孝顺忠贞的同胞姊妹，为何出阁后就这样薄命呢？都夸她们同我儿子是两对好夫妻。但只有一夜的缘分，至今丈夫生死不明，是月下老人配错了吗？若生下来就是山村的农妇还好说，虽然官卑职低，但祖孙三代都是武士出身，她们从小手未提篮肩未担担。到我家来的这一年半时间，白天去山上砍柴，夜间喂马，做梦大概都在想念自己的男人，在暗中伤心落泪，却不露声色。她们表面上若无其事的样子，都是为了安慰我。怎不令人心疼？”她这样没完没了地独自唠叨呜咽，同她做伴儿的只有墙外的蟋蟀，夜阑人寂，十分凄凉。

不能总这样伤感，她抬起头来，收住眼泪说：“看我多么糊涂，叹息一阵又有何用？惦着的两个媳妇回来没有？”她愁眉不展地站在走廊上，弯下腰用脚摸到草鞋穿上，又到外面站着。这时犬川庄助义任正到处寻找山脚下的这处茅屋。见这里面北的窗户露着灯火，已过深夜还没锁门，就到门前来叫门。音音在黑暗中看着问道：“你到哪里去呀！”庄助回头说：“我不是过路的，虽然很冒昧，但想打听一下，这里有个叫音音的老太太住在哪里？请告诉我。”音音听了非常吃惊，稍微镇定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音音就是我，你从哪里来呀？”庄助听了十分高兴。“原来您就是，这太巧了。我从武藏来，本来四个人同行。同路的一个朋友受人之托，给您捎封信来。但适才在白井那边，遇到打斗受点牵连，各自跑散被朋友们落下。说不定他们今晚会在这里投宿，所以随后赶来。比我先来的人到过这里吗？”音音听了侧着头说：“你说的人还没有来。虽然我等待着武藏的消息，但见不到信也没办法。你还是到那边详细打听一下，再同那个捎信的人一起来吧。”庄助听了稍稍沉吟了片刻说：“您说的意思我明白了。现在夜已深，天又这么黑，山道容易迷路，在这等着一定会碰到，可以在这暂时休息一下吗？”对他这样的请求也不好冷淡地予以拒绝。她便回答说：“那么就脱了草鞋，进屋来休息吧！”庄助这才放心，跟在后面从走廊进到屋内，在地炉旁边落座。音音把灯光挑起来，仔细看看庄助，鬓薄面白，坐着上身很高，年纪很轻。当下她私自在想：“这个人虽然有些落魄，但身带双刀必定是个武士中的浪人。看他的神态不像个恶棍。然而知面不知心，是否是敌人的奸细很难预料，试试他看。”于是她若无其事地沏茶款待说：“如您所看到的，这个偏僻的山村，家无隔夜之粮。家里的人早晨出去，至今未归。我想出去弄点东西，可是没人看家。虽然很失礼，能替我暂时看一会儿吗？”庄助听了面带微笑说：“这虽然很容易，但让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看家您能放心吗？如果丢点什么，我也十分不安。何必那样急忙出去呢？”他委婉地加以推辞。音音也笑着说：“您说得虽是，但有钱的人家才需要留心，我这个贫寒之家有什么可怕的？虽说这个山里没什么蚊子和跳蚤，可是这一带到了深夜蚊子特别多。我想拿把草来熏熏地炉。去去就来，暂且拜托了。”说着就走出去了。庄助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个坦率直爽的老婆儿，纵然路熟，这么黑的夜晚也不点个火把，到哪去呢？从她的说话和举止上看，不像是山里生长的人。是什么人落魄，躲到这偏远的山里来，做了卑贱的女人？她的内心一定很纯洁。”这时面前飞来个蚊子“嗡嗡”在叫，他不住地扑打着说：“真讨厌！确实蚊子太多了。且熏一熏。”说着把走廊放着的草篮子拿进来，恰好一阵山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灯吹灭了。庄助没了办法，到处摸有没有引火的木条。但才来哪里都不熟悉，没摸到想找的东西，不料将茶碗碰翻，又被纺车绊了一下。无奈只好围着地炉的周围摸。拾起火筷子，扒出一点埋着的火，把草盖在上边，把脸趴过去想把草吹着，可是草还没大干，怎么也吹不着。他心里很着急，又到处找吹火筒，但还是找不到。没办法就在黑屋子里抄着手呆呆坐着。

却说犬山道节忠与，黑夜在田文地藏祠的茂林中，被两个身份不明之人夹在中间，想夺去他携带的仇人首级。在搏斗时借着刀砍石柱发出的火光，用火遁术逃脱。他并非害怕敌人，而是不愿作因小失大之争。但因为天黑心慌，却把那个老人从肩上掉下的两个包袱拿错了，由于彼此的包袱相似而没有发觉，拿回家里来说：“怎么这样黑。音音在吗，为何不点灯？曳手！单节！”他站在那里召唤也没人回答，所以就嘟哝着走进来。因为对屋内熟悉，摸着黑慢慢将两个包袱放在祖先龛旁边的旧柜橱内。然后将门关上，连喊了几声：“音音！音音！”却还是没人答应，就坐在地炉前面用手到处摸，他是在找打火箱。再说庄助在道节回来时心想：“在乱世诚实的人少，奸诈之徒多。这家主人那个老婆婆看着很诚实，让我在这休息，她出去了，现在猜想起来这间草屋一定是贼窝。因此夜间在森林里扫墓的那个歹徒也一定住在这里。那样的话矠平所说之事也就不一定可信。纵然其言不假，无论城乡同名的也很多，这个音音恐怕不是矠平的亲戚，而是贼妻。若果真是那样，她就一定是为了骗我而出去告诉同伙，以便害我。这种乌合的山贼，再从外边找来一些又岂奈我何？那就把他们引过来，全都消灭干净。”他心里这样想着，一点儿也未动，坐在那里袖着手连大气也不出。这时道节并不知道身边还有人。打火箱没有摸到，摸地炉的周围找到火筷子扒拉灰，三扒两扒，埋着的火把庄助方才盖上的草自然引着了。一阵强烈的夜风吹来，燃烧起的火光使二人面面相觑。道节和庄助都大吃一惊，急忙操刀在手，按着刀鞘站立起来。彼此怒目相视，在地炉的两边站好了准备交锋，又在火光暗淡中互相看看，道节急待动手，将要拔刀。庄助将他拦住大声搭话道：“犬山兄，且慢！”道节不大明白，忙问：“怎么认识我，你是谁？”庄助微笑说：“我是犬川庄助义任，和你有前世的缘分。有许多话要同你谈，且不要拔刀。”道节听了十分惊讶，仔细端详着点点头，把刀纳入鞘内，但还是不敢疏忽：“听你报名我也略微记得了。六月十九日，也是在像今天这样的深夜，我们在圆冢山边见过。”庄助跪下一条腿，二人进行了这样一段戏剧性的对话：

庄：你火葬节妇滨路十分辛酸，我在窃听你并不知晓。当你拿起村雨刀要离开去为君父报仇时，我握住刀鞘报名想夺你的刀……

道：我将你推开，嗖地拔出刀来。

庄：我也毫不怠慢，拔刀迎战。

道：彼此施展绝技，虚虚实实。

庄：一上一下，互相砍杀，刀尖碰到我的胳膊。

道：大概你受了点轻伤。

庄：我砍了你的肩头。

道：不料瘤子被劈开。

庄：从伤口飞出颗珠子，奇怪地落入我手。护身囊的带子松开了缠在你的刀把上。

道：我没留神把带子拉断了，才知道囊中有颗小珠子，珠子上鲜明地现出忠义的义字。

庄：从你身上掉出的那颗珠子，也自然地可以看见忠义的忠字。

道：我并不知道。你我既非仇人，我身系报仇的大任重如千斤，便借火遁……

庄：你隐形不知去向，不期今宵又在此重逢。

道：在田文的茂林中，妨碍我祈祷的可是你？

庄：祭扫那个旧冢的，原来是道节你？

道：那时闯过来，把我们隔开的是谁？

庄：我不知道。

道：我也不晓得。

庄：以后会知道的。

道节道：“他是谁都无关紧要。我钦佩你非凡的武艺和勇力，我们如果都能开诚布公，说出自己的身世结为兄弟，胜似得到万卒之助。然而我与你并无宿缘，更难以知道往世的缘分。你说我们有往世的缘分实难以置信。想以妖言拖延时间，趁我不备而击之，我岂能上你的当？”正在他这样斥责时，草已经烧光，屋中又是一片漆黑互不见人。庄助高声说道：“我未将事情的原委说清，你有所怀疑是可以理解的。但互相都有证据，不只是彼此的珠子，你身上如有块状似牡丹的痣，我们则是异姓兄弟。这是重要的证据，先把灯点着。”道节听他连自己身上的痣都知道，便半信半疑。在火燃着的时候看见地炉边上有块引火的木条，赶快摸到将灯点上。

却说主人音音，因为心里另有想法，所以让陌生的过路人看家，自己往田文地藏祠的茂林那边走了半里多路，想看看曳手和单节回来没有。在路上站了片刻，不见前方有松明的火光。既然出去不是想买东西，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也就转身回来了。她从门旁往里看看，隐约听到道节和庄助的对话，虽很吃惊，但没立即进去。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手扶着走廊旁边的树篱笆，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二人在里面一点也没发觉。道节点着了灯回头看看。庄助轻轻趋膝向前道：“犬山兄，你身上果然有状似牡丹的痣，这说明我们就是有往世缘分的兄弟。不要再隐瞒好吗？”他这样一再追问，道节歪着头皱眉说：“真奇怪，我的痣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生下来左肩上有个瘤子。六岁时因故曾一度丧生，但又奇迹般地苏醒过来。从那时起瘤子上生出块痣，状似牡丹花。过了许多年，那个月的十九日在圆冢山旁被你砍破了瘤子，一点儿也不觉得疼。次日一摸肩头，瘤子好了，一点刀痕都没有。原来那时从我的伤口出来颗珠子，太不可思议了。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说我有痣就有往世的缘分，是什么缘分呢？”庄助微笑着说：“费尽千言万语，没有证据也是空话。你先看看这个！”说着袒肩转身给他看背上的痣。道节赶忙把灯拉过来，仔细看看，庄助也有块痣，从脖子旁边到右肩胛骨下，状似牡丹花。与他曾照着镜子看到自己的痣一般无二，不觉长叹一口气说：“太奇怪啦！太奇怪啦！”

当下庄助穿好衣服，取出在衣领缝中所藏的带有忠字的珠子说：“这是从你肩上的伤口出来之物，我秘藏的珠子那时同护身囊一起被你拿去了。看了就会知道，字虽不同，珠子却完全一样。请看！”他说着递给道节。道节接到掌中，对着灯左右观看，更加感叹不已。他把自己的珠子收在腰间的印盒里，然后把颈上挂着的庄助的护身囊还给他说：“我曾打开这个囊看过稀世的宝珠。另外在包脐带的纸上，写着你的乳名和诞生日，以及得珠的经过。知道定非凡人，他日或许再会，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真想不到竟有这等奇事，从我的伤口飞出去的珠子和痣都彼此相似，不能说没有宿缘，只是不知其故。我的痣就是这个。”说着他拉开左衣襟，露出肩膀。庄助欣然收起护身囊，看看道节的痣，同他所推测的一点不差。不觉喜悦地拍了一下膝盖说：“你有这块痣，我在圆冢山窃听你告诉令妹时，就已大体知道。今亲眼见到方知我们确有宿缘。据我了解此珠并非人造之物。据说当世安房里见将军之女伏姬，是位罕见的烈女。她在幼时，因故役行者显圣，赐给她一串念珠。这是其中的记数珠子。长禄二年秋，伏姬在富山自杀时，那八颗记数的珠子，与一道白气一起向八方飞散。最近有同样因果的两三位朋友，在下总的行德，遇到里见的旧臣金碗入道丶大法师和将军的密使蜑崎十一郎等，才得知它的确切来历。因此你我的珠子，大概是根据伏姬临终时的誓言，与那气一同飞散又同我们一起出现在人间。这足以使我们灼然得知宿缘。另外我们身上有块好似牡丹的痣，大概是像八房那只狗的毛色。关于八房之事是这样的。”他概括地予以解释后，又接着说：“我们既有此缘分，有同样的痣和相似珠子的人就该共有八位。加上你已经见到的是六位，剩下的两位不久也将会相聚，这是可想而知的。除你我之外，具有同样因果的豪杰中，先说犬冢信乃戍孝。他是武藏国大冢人氏，是令妹节妇滨路的未婚夫，持有带孝字的珠子。其次是下总浒我的浪人犬饲现八郎信道，他持有带信字的珠子。再次是行德的市人之子犬田小文吾悌顺，他的珠子上有悌字。还有市川的乡人山林房八之独子犬江亲兵卫，他有带仁字的珠子。我们身上都有块痣，虽位置不同，形状却无异。以此推断，我们的出生地和父母，虽然各不相同，但因是有宿缘的兄弟，所以各自以犬为姓，不是很稀奇吗？我们应该感谢伏姬，要把她当作我们往世的母亲来祭奠而不能诽谤。同一因果的八犬士聚齐后，同去安房侍奉里见将军，这是归宗之义。尽管彼此的缘分匪浅，也许与前世的报应有关，现在我们都十分薄命，各自不得安宁。因此犬冢戍孝受其姑父母之骗，不知村雨宝刀被盗而去参见浒我将军，不料获罪。他同犬饲信道厮杀落到船上，因而漂泊到行德，为犬田父子所救，并且由于山林房八夫妇的杀身相助，才再次脱离危难。我在那天夜晚偶然杀了个人，当场为主人报了仇，却被仇人的同党诬陷。在即将处死之际，犬冢、犬饲、犬田三雄大劫法场，杀死奸党救出了我一同逃到户田河畔，后有追兵，前无渡船，以为必死，却被神宫河的渔夫矠平搭救，得到船只摆脱了敌人。不只是矠平，还有他的两位亲人力二和尺八都是豪侠，他们二人从芦苇荡中冲出来，挥戈奋战。力二郎在水中杀死追兵的大将丁田町进，尺八挡住想渡河的敌军，频频迎战。我们在远处看着，想再回对岸相助，矠平不摆我们过去。大概他早已有厌世之心，沉船身亡。因此我等不得不离开那里。那时已经黄昏，没有看清二位侠客的存亡。出于无奈，在黑暗中便寻路逃走了。”

音音偷听到这里，且惊且疑：“晚间在门前站着的那个昔日情夫矠平，也不知是否他的魂灵，竟无情地拒绝，片刻也未容他进来，太过意不去了。对儿子的存亡，更加放心不下。多么悲惨啊！”虽然她不能哭出声来，但却潸然落泪，不好意思立即进去，便独自扶着树篱笆悲叹。里面的道节细心倾听了事情的经过，于是改变态度说：“真是前所未闻的奇谈。即使没有宿缘也都是稀世的豪杰，我竟有眼无珠，既未归还村雨宝刀，又屡次把你当作敌人，十分惭愧。那个矠平是从前侍奉家父的，当时的名字叫姥雪世四郎。他在我出生时由于如此这般之事，被驱逐出去。我虽不认识这个人，但早就听说他住在神宫河原。另外这家的主人音音从前与世四郎有私，生了力二和尺八。又由于某种缘故，音音被留下成了我的奶母。所以儿子跟着母亲都侍奉我。世四郎矠平虽是力二和尺八之父，但被世人知道后耻笑，便不说是父子。是否因为对不起儿子和妻子，才厌世投户田河自尽，实在死得可怜。另外那个力二和尺八，挡住众多追兵，放走四犬士是有因由的。我曾想狙击杀害君父的仇人，但心腹的家臣仅剩他们二人。尽管他们都是有忠义之志的英勇壮士，还是不及辅佐张良刺杀秦始皇的沧海君。想得到三四位得力助手以伸张大义，所以就派力二、尺八到武藏去。吩咐他们与你们兄弟同心协力，如果认为你们是世上的豪杰，便与你们真诚相交，待摸清你们的隐衷后，相机请诸位与我结成同伙。因此让他们兄弟寄居在与之骨肉分离的其父那里。虽然同你们还没有见面的时间，但他们或许是想为四犬士效点力吧？可是只有你一个人来到这里，那三位犬士怎么没来？”庄助听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们四个人在户田河原再次脱离危难，一同走了三四天，今天在明巍山中，我在茶楼随便用望远镜往下看，看到与你相似的一个武士往山脚的那边走去。心想是否是你，便告诉那三位犬士一同急忙下山。我们路不熟便到处打听，傍晚离白井城不远，路过一个什么村子时，许多村人奔走相告，说某处有歹徒，趁扇谷将军回城之际行刺，而杀的并不是管领，而是其手下的某某人。这样吵吵嚷嚷的，我们听了十分吃惊。此事如果属实就想为你报仇。于是想急忙赶到那里去探听虚实。一同走着，见前面一个人提着血刀走来。因是黄昏看不清面貌，就从我们四人的身边走掉而不知去向。因此我们受到连累不得不与追兵交战。这时敌人又来了援军，在万分危急之际，从竹丛中发出喊杀声，频频将敌人射倒，我们才算得救，杀出重围，各自落荒逃走。日暮天阴不辨东西，我落在后边。在田文的地藏祠暂且歇脚时，把扫墓的你当作是盗贼，出来阻拦将你赶走。从那里到这来是因为有矠平托付给犬冢的信。听说那封信是给住在这个山下的一个叫音音的老妈妈的。以此为线索，我想犬冢等三位朋友也许到这里投宿。但是到这里一问那三位犬士并没有来，心想在这里等着一定会碰到，便蹭到屋里来。这家主人是位老妈妈，要出去买东西，让我看家，可巧灯被风吹灭了。这时你从外边回来，于是我就疑心生暗鬼，以为又是贼，便没有搭话。如果不是炉火着起来了，在暗中动武说不定都会受伤，好危险啊！”他这样地倾吐着衷肠。道节听了面带笑容，摸着头说：“亲信疏疑，此虽是世之常情，而有这样的宿缘真太稀奇了。我不久前离开圆冢去镰仓，刺探敌人的动静。听到不少人说扇谷定正因故去上野的白井，就偷偷跟踪躲在奶母音音家，想寻找机会。据说定正从昨天去户泽山狩猎，这里也被派了工。心想这是个好机会，连对音音都没说出心里的机密，便去到离围场不远的明巍山附近，探听到回城的时间。你就是在那时候从望远镜中看到我的。于是我就在白井城那边的树林中等到了他。拿着村雨太刀随便说点瞎话，接近了仇人管领定正，将他刺倒割下头颅。岂知敌人早有准备，我杀的不是定正，而是越杉驮一郎远安。然而远安在池袋之战中，枪刺倍盛朝臣，也是亡君之仇人，总算聊舒郁愤。以后便不择敌人，任意砍杀。这时敌人的大将巨田助友，率士卒从丛林后攻过来，想前后夹击。我不能在那里丧生，就且战且走。恰好天已黄昏，被前边来的过路人隔开。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已无敌人追来，遥远听到喊杀声，那个竹丛旁好似还有激烈战斗。当下我想敌人一定误认那几个过路人是我的帮手，便想把他们抓住杀了。我怎能嫁祸于人自己逃走？与其杀人利己，莫如共同一死。所以就急忙跑回原处，偷偷钻入竹丛中，一边喊杀一边射箭，用此计策吓唬敌人，使你们暗中得救。待敌人后退，日暮之后，又到原来的树林旁边，拿起方才扔在那里的远安的首级，包好系在腰间。不料这时又杀死了父亲的仇人灶门三宝平，把他的首级也系在腰上。另外又消灭了敌人的两三个伏兵。在田文的地藏祠附近有今年四月十三日音音为我的亡君和亡父所建的墓标牌，想用仇人的首级进行祭奠，我正走到那个茂林，忽然被你惊走，未能祭成，便将两颗首级带回来了。我想把事情的经过告诉音音而她不在，又被你吓了一跳。不仅听到义勇无双的五犬士的来历，并且了解到我也是其中之一的这段宿缘，不胜欣慰。如果早知道这些，在圆冢山就把村雨刀交给你了。只想着得到了一件报仇的好兵刃，便拒绝了妹妹滨路弥留时的请求，使犬冢兄暂时受了不少苦，万分惭愧。犬川兄！但是那天晚间如果我不杀了妹妹的仇人，太刀也就不知去向。宝刀因此而落到我手中，这不也是宿缘吗？离合得失真乃是机缘。如今我已加入犬士的行列，这把刀岂不是给犬冢兄最好的见面礼么？在我们还不相识时，四犬士就替我迎战大敌，我又半路回去，为四位仁兄击退了许多敌人，行动犹如早已商量好了。我们俱脱离危难，是顺应自然、义气相通所致，不亦奇哉！妙哉！”他对往事的一段长谈，使庄助也十分感叹地说：“我也这么想，不仅今天我们成了知交，而且前次我和你偶然换了宝珠，那珠子已日益对我们有利。我在大冢被奸党陷害、囚禁在牢中感到必死之时，只要口中含了那颗珠子就立即感到舒畅，用那颗珠子往身上擦擦，棒疮就立即痊愈。而且偶然报了杀我主人之仇，是与无意中换得带有忠字的宝珠之意相符的。你偶然获得村雨宝刀，今想还给犬冢，这个行为符合我的宝珠的义字。忠兼义，义中有忠。因此犬士们虽姓异而情如骨肉。珠子的字虽不相同，义气是一脉相通的。这也是自然的默契，可喜可贺！”他这样地赞许后，两人都感叹不已。道节更加高兴地说：“你和我虽然得以尽吐衷肠，但是犬冢、犬饲、犬田等不知到哪里去啦，很不放心。这里非常偏僻，人烟稀少，山路崎岖，而且又是定正的领地，你们长途跋涉正在疲劳之际，如再有不测之祸，十分危险。主人音音还没回来，其儿媳都没在家，好似有什么缘故。想当面问问，但已无暇等待她们。走吧，我们去找那三位犬士。快！快！”他急忙站起来，腰间挎着自己的双刀，手里拿着村雨太刀赶忙动身。庄助赞同他的意见，也拿起刀想同他走出去。

这时音音慌忙唤住他们道：“请稍等等！”说着从树篱笆后走出来，擦擦眼泪说：“我突然把公子和犬川爷留在这里，你们可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早已回来，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为了不打断你们，所以就一直待在这里。今天公子您杀了君父的两个仇人，我老婆子听了非常高兴。您同世间的豪杰们有宿缘，因而彼此结交，这比什么都幸运。并且听到了您隐瞒到今天的有关我儿子的事情，总算得到一点慰藉。但也并非没有使我感到奇怪之处。曳手和单节至今还没回来。我虽有想说之事，但您想出去怎能耽误？等您回来再说吧。尽管您方才战胜大敌，安然归来，大概还是早已下了追捕令，即将传达到这里。现在夜深天黑没有月光，拂晓前请您赶回来。”道节听了点头道：“奶母如同我的母亲，关于力二和尺八之事，未尽早将此机密告诉您，是唯恐泄露出去。我先去寻找三位犬士的踪迹，待一同回来，再慢慢对您说。”庄助也同时安慰她说：“同在一棵树下歇凉，或同渡一河之水，都是有缘的，何况犬士们宿缘匪浅，如同形影。即使途中遇到不测之事，也会相助确保无恙。太太！您就放心吧！”音音回头看着他说：“有犬川爷就放心了。公子就拜托您啦。”她一心一意地为了主人。接着她又对公子说：“您不拿火把吗？”道节摇头道：“拿火把会成为敌人的目标，还是越黑越好。”说着他和庄助走了出去。

音音目送片刻，关上门进到屋里。一个人怎么也解除不了心中的疑虑，她担忧地想：“曳手和单节至今未归，是遇到方才所说的松林中的战斗没跑开，被流矢伤了，还是丢失了马？要么就是被士兵糟蹋了，无路可归？不管怎么样，回来这么晚，都决不会平安无事。担心的不仅是这个，还有两个儿子在户田河能杀败那么多敌人吗？想起来更悔恨莫及的是，不知矠平已不在人世，竟将他无情地赶走了。矠平死得很勇敢，给祖先献盏灯吧。南无阿弥陀佛！”当她念完佛将待起身时，听到外面有人咳嗽，那人一手拿着提灯推开大门进来，在院门中喊：“老奶奶！”来的人是谁呢？一看是管庄园的根五平带着樵夫丁六和颙介他们来到走廊下说：“老奶奶，您出来了，深更半夜的还没睡吗？这么晚了到处跑不为别的，从白井城来了个紧急命令，要好好听着！”说着从怀里拿出公文，丁六和颙介赶忙把灯笼拿到他的身边。当下根五平恭恭敬敬地高声朗读了命令的全文：

兹有已故之炼马倍盛的余党犬山道节忠与，窃举螳螂之臂，以逞逆谋，以蚊蚋负山之力，欲报仇冤。是以巨田薪六等早奉密令，追捕至今，狗急反噬后，已逃亡不知去向。此贼年二十二三，身高脸白，月牙头长出甚长。如发现此人，速来禀告，如有能逮捕交官者，将论功行赏。另有同党四五人，姓名未详。知之者，定要禀报，窝藏者，与之同罪。饬令巨田助友等遵照执行。

读毕，将文告揣在怀里说：“老奶奶，听清了没有？你是他乡人，经仁田的哥哥介绍，从去年夏天来到本村，买了这处空房子，你寡居，婆媳三个人同住，儿子据说在他国。都是女的虽捉不住歹徒，但一定要当心，不能留不认识的人住。如果知道他们躲藏的地方，要偷偷报告给我，得赏咱们平分。受累的还是管庄园的人。穷乡僻壤，近的离半里多路，户少路远，恐出现意外之事，特抽派两名庄丁，在黑夜里到各处通知。这儿是最后一户，可累死我了。”说着他捶着腰。音音听了微笑说：“您受累了。丁六和颙介也进来歇歇脚吧。给你烧点茶喝。”根五平听了说：“茶和水都不想喝。还是赶快走吧。”他带着两个樵夫，急忙走出去了。

第四十八回 驮马暗导两夫妻 兄弟悲全二老亲

音音把拉门关上，不觉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忐忑不安，怎么也无法平静。她早就预料到一定会下令追捕，如今竟已通知到这里。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就出去了，对公子的安危着实放心不下。她想追上去告诉他们，但又不知往哪里去追。自己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如果孩子们在家，还可想想办法，不凑巧连两个儿媳妇都没回来。她闷闷地冥思苦想，在这悲惨的人世中，还不是只得自己受苦？在忧伤中，她听到了丑时的深夜钟声，若是寂灭为乐
(1)

的钟响，那就不会有人生如梦的烦恼了。夜深了略有寒意，微风送来隐约的马铃声和有节奏的马蹄声。心想大概是她们回来了。音音侧耳听着，是女人合唱的、赶马的小室小调
(2)

，唱得十分委婉动听：

荒芽山，月亮虽有
(3)

而天阴看不见。今天要下雨怎能待明天？远离家乡降泪雨，润湿了衣袖衫。一阵风吹过，醒来倍觉秋意寒。

听说情人在等俺，被诱到白井附近的松林间。枕臂醒来原是梦，信笔留下个“雪”
(4)

字，自觉心怅然。

唱着来到茅屋的房檐下。

曳手牵着马，鞍子上驮着两名病弱的旅客。单节肩上背着两个行李，右手拿着火把走在前面，急忙用左手哗啦推开带有门铃的两扇门，高声喊道：“婆婆！我同姐姐一起回来啦，您还没睡吗？”说着姐妹二人把行李卸在走廊上，在檐下牵着马。音音慌忙拉开拉门，拿灯对着外面出来迎接，喜形于色地说：“怎么回来这么晚？不看到你们平安回来我能睡得着吗？你们一定又饥又累，没伤着就好，快先洗洗脚吧！”说着她赶忙到厨房去，把准备好的温水淘在手桶内，提着来到走廊倒在脸盆内。这时曳手和单节已把两个旅客从马上放下来，先给他们洗洗脚，又洗洗马蹄子，然后把马牵到马厩内。姐妹俩这才解开草鞋，互相冲冲脚上的泥污。音音没等她们冲洗完毕，看着面朝外坐在走廊上的两个旅客的背影，用手指敲着曳手的后背说：“他们是哪里的人？是回来路上驮来的吗？如果是旅客，从白井来了严厉的命令，不能随便留宿。”她这样说是唯恐妨碍道节即将领来那四位犬士。曳手哪里明白婆婆的意思，回头看看说：“深更半夜驮着旅客一同回来，您一定很惊讶。今天傍晚白井城的将军〔指定正〕
在回城的途中，不料发生动乱。什么原因虽不大清楚，却突然来了很多军兵，不论对哪里的人都劈头便打。马惊人挤，无路可逃。正在毫无办法时，那两个过客从我们后边赶来说：‘怎能见困难不帮！真可怜！女赶脚的跟在我们的后边走。来吧！’说着他们走在前边，将众人推开，好歹开出条路，离开了那个村庄。可是前边还是走不过去，由于那两个人的热心帮助才得以安然无恙。当走到田文茂林一带的旷野时，不料这两个旅客同时旧病复发，都躺在草地上。我十分吃惊，束手无策。若没这两个人的帮助，我和马就不能安然回来。怎能受了人家的帮助，反把两个病倒的人抛在那里而不顾呢？于是就把马拴在树下，没有药，只能在旁边看着。在远离人烟的旷野荒郊，不觉到了深夜。幸好回家的路那边看到火把，走近了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妹妹遥远地来接我。彼此打招呼找到一起，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这才互相得到安慰照顾。那两个人的旧病虽然稍好一点，但不能走远路。他们想乘马同到咱们家，那时恐怕天也就快亮了，这样地一再恳求我不好推却，就同妹妹商量，把他们一同驮回来了。还没功夫告诉您，使您着急了吧？”单节也说：“即使从白井来了命令，也不能把途中救我姐姐的人丢下不管。又不是她一个人，很快天就亮了，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婆婆的隐衷，在帮着姐姐说情。确实难以推辞，受人家的恩惠把人驮回来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音音心里十分着急，歪着头嗟叹。她独自寻思：“那两个一起发病，借曳手的马把他们驮到这里投宿，一定有什么缘故。是否我和公子藏在这里有人告密，为查看虚实，于是从城里派了两个密探装作是旅客。即使是那样，现在赶他们走会更令人生疑，说不定他们已站在门口或趴在院子里了。莫如暂且将他们留下再说。”她这样一想，便点头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是难以推却的。虽然管庄园的人传达了白井的命令，不准留过路人，但对恩人总该是例外。就让他们歇到天亮吧！不要管客人们，你们想吃什么？马喂了吗？”曳手听了说：“带的饭吃得很晚，途中十分劳累，气还没喘过来，哪里想吃东西？马在野地里拴着的时候，已吃了不少草。妹妹，你想吃吗？”单节摇头道：“你都不饿，我是吃了晚饭才出去的，还想吃几顿？”她这样回答后将洗脚水倒了。音音在屋里把纺麻的桶和草筐往旁边推推说：“那么就请二位旅客到里边休息吧！”姊妹两个对旅客传话说：“因为有些不方便，婆婆不大乐意，你们着急了吧？事情已经向婆婆解释明白了，同意将你们留下。你们已经看到这虽是草屋，可是总比在那里好些。就进屋歇息到天亮，再养一养吧！”她这样地安慰着往屋里让。那两个人回过头来说：“这太好了。虽然不是对别人，而是对在途中搭救过你的人，但即使是这样，如此热情的款待，也实不胜感谢！那就不客气了，请原谅。”二人这才起身，被领到屋里，并坐在窗下。

当下音音在灯光下与两位旅客见面，她虽已老眼昏花，但还看得清楚，于是慌忙趋膝向前说：“这不是力二郎和尺八吗？真没想到！”被她这一声唤，二人吃惊地抬头看看，一齐拍着膝盖说：“万没想到，这家的主人竟是母亲大人。方才在外面坐着听您讲话，也许由于您过分劳累，嗓音都哑了，再加上灯光暗淡，在那里看不清楚，竟将自己的老人当成外人，请恕我等失礼。已有一年多未来看您，头发都白了。想到您经受的苦难，实令人难过。但是十分幸运，您还活着，能够看到您的健康身影，我等倍感欣慰。”他们这样一同安慰，不住地眨巴眼睛。音音一面回答着：“你们说得是”，一面高兴得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曳手和单节在旁边听着，对不知道他们各自是自己的丈夫而感到不好意思，没有顾得上前去见礼，心跳得厉害，不觉把脸捂上了，从袖子上流下来的欢喜眼泪把衣领都润湿了。稍过片刻音音擤擤鼻涕说：“力二郎和尺八，你们忘了吗？她们就是曳手和单节。结婚的第二天，由于丰岛和炼马两家的灭亡，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也遭了殃。因为你们无法通信告知躲藏的住处，使母亲不知儿子安否，妻子被丈夫丢下一年半毫无音信。即使兄弟姊妹在途中奇迹般地相遇也认不出来。然而不料上天鉴怜你们这两对诚心的义士和贞女，让你们在途中互相解救危难、救护病人，终于一同回到家来，这实在是割不断的情缘。自去夏来到这个山村，忧伤劳苦，不说你们也会知道。可是两个媳妇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朝夕慰藉，竭尽孝心，才得以苟延残喘。若无曳手和单节，我独自一人不胜忧伤，怎能活到今天？应该说她们是少有的贞女。哎哟，曳手！现在不要难过了。单节也收收眼泪，还不到你们丈夫的身边来。”婆婆在言语中流露出无限喜悦的心情。曳手和单节这才从灯后边走出来，靠近各自的丈夫身边说：“虽说夫妻有再世的缘分，但从那天晚间就分开了。尽管日夜都在思念，由于面貌变了，彼此还是未认出来，如同对待他人一样，淡漠地交谈，实在感到过意不去和后悔。”她们一齐向丈夫道歉并擦着眼泪，悲喜交加中各自默默无言，在这只言片语中已充满了真挚的情爱。兄弟二人转过头去看看，力二郎首先开口道：“兴衰得失变化无常，虽兵败家亡犹如丧家之犬，也不能忘掉妻子。只是由于相聚甚短，所以不仅你们认不出了，我们也是一样，十分惭愧。从前鲁国有个叫秋胡的，娶妻不久就去他乡游学，经过多年回家，看到个采桑的女子，不知是自己之妻。停车投金加以调戏，那是耽于女色的轻薄。今晚之事并非秋胡夫妻，有何不好意思的？应该高兴！”他这样地对她们加以赞许。尺八也感叹地说：“夫妻互不相识是由于相聚甚短。尽管如此，在艰难中代替丈夫孝敬母亲，使老人家能活到今天，只这一点还不足以知道你们的心吗？天缘疏而未断，不期又得以重逢，这是天公没有辜负我们这两对夫妻的诚心，才得到神佛的指引。十分可喜可贺！”经过这番安慰，姐妹俩才算有脸抬头了。曳手折柴烧地炉沏上热茶端来，单节提来放在走廊上的行李，搁在窗户旁边。她们这样热情地款待着，音音看着她们，满脸堆笑地对两个儿子说：“听说方才在路上你们突然发病，被其他事情差过去还没问你们，现在感到怎样，不用吃药吗？”哥俩听了说：“不，不碍事。我们身上有点刀伤，长途跋涉可能受点风寒。伤口虽突然疼痛，但不料与母亲见面，一高兴比药都灵，一点儿都不疼了。”二人一同这样回答。音音听了点头道：“是去年打仗受的旧伤发作，还是最近在户田河抵挡敌人受的伤？我很不放心。即使是一点儿擦伤，要是破伤风也不是玩儿的。”兄弟俩听了愕然吃惊，互相瞠目叹息道：“母亲！这个月初二黄昏在户田河原发生的事情，您是听谁说的？真有些奇怪。”听他们这样问，音音看看外面，留心地小声说：“是啊！我一直到今天还不知道你们是活着还是死了。晚间偷听到一个人悄悄告诉公子，这才略有所闻。但因事情十分紧急没太听清楚。你们兄弟俩从去年夏天，在哪个村、住在谁家藏身？不知道公子这些日子在我家吗？难道就不想来问问母亲的安否？仔细说说是为什么？”被她这样一问，力二郎和尺八都往前凑身说：“事情的秘密您既然知道，就没必要再隐瞒了。在去年四月的战斗中，将军〔指倍盛〕
和主公〔指道策〕
杀退了许多敌人，突破左一层右一层的重围，可是敌军继续增援，终于弓折力尽，战殁身亡。然而少爷〔指道节〕
一点儿也没受伤，杀退乘胜之敌，逃到杂司谷，回顾跟在左右的我们俩说：‘喂，力二郎和尺八，你们听着！君父已被敌人杀死，我虽不惜命，但没遇到想较量的敌人。那些无名小辈纵然杀死十骑、二十骑，亦非为臣子者复仇之本意。死容易，活着难。我是想且延今日之命，狙击仇人定正，以全忠孝。自今日起尔等就该善体我之大志，偷偷地召集同伙。但乌合之众多了反而容易泄露，五个指头分开莫如攥起拳头。如果招募的只是趋于一时之利、或是才疏学浅而贪虚名之徒，就是有这样的同伙也无济于事。但愿能得到三两位豪杰之助也就满足了。你们兄弟应同心协力留在武藏，要隐避好，要有深谋远虑，发现世上之豪杰就与他交往，探明他的心愿，志同道合者就与我等结为同伙。’又嘱咐了一些其他事情，便让我们离开他身边。主命情真理切，只好听从。我们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策马逃走，目送着他的背影，这时已经日暮。我们虽出生在武藏，但因已是逃亡之人，不能随便投宿。离居的父亲隐遁在神宫河原，近年听到过他隐居的名字，但由于他不愿再见主君，所以直到去年还没打听到他的安否。哪怕没见过他的面，在这个时候也想见见他，望能悄悄得到他的帮助。于是偷偷到他那里去。见面后便试探他的心，虽然他避世隐居却还没忘旧恩：对将军的灭亡、故主的丧生深表悲叹，忠义之言值得钦佩。他对自己的过错毫不掩饰，光明磊落的心地可见。他不愧做我们的父亲，我们被感动得落下泪来。骨肉之亲虽是初次见面也毫无隔阂，既相信父亲，就藏在神宫河边的家中。这事没同母亲商量，就寄居在已经分居的父亲身边，很不妥当。我们不是没有想到您会生气的，但彼此都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忠义，因此也就无亲疏之分。既为主就难以尽孝，便无暇顾忌他人的猜忌，而把刚刚认识的妻子托给了母亲。对您逃到山村是怎样过活的，虽然父亲听到点消息曾同我们悄悄谈过，但唯恐泄露机密，所以未能来看您。明明该让您知道我们的下落却让您挂念，实在是不孝。在此期间同父亲秘密商量，有的是他乡的浪人，也有的是近国的侠客，虽与他们相交暗中试探心意，但都非理想人选。然而大冢乡的浪人一位叫犬冢的壮士，父亲与之相识后，便知他是盖世的豪杰。不仅犬冢一个人，他的朋友犬饲、犬田、犬川等都是智勇双全之人。以父亲的见识认为，如能把他们延揽过来，则大事可成。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当他们从下总回来船靠岸时，大人就赶忙与他们交谈，顺便托犬冢给母亲捎封信。目的是想让他们到这里与少爷相交往。这件事没办成他们就遇了大难。不先救其危难，不足以表示我们的英勇气概，根据大人的远见，我们父子三人就在户田河东岸泛舟埋伏在岸边。果然不出所料，犬冢等被敌人追来。由于预先已安排好，大人便用船将他们摆到对岸。这时我等就挡住敌人，首先在水中杀了守备丁田，然而敌人仗着兵多势众不肯撤退。且战且退之际，又从大冢城来了五六十个敌兵，蜂拥而上，连放火枪。我的大腿被打破，弟弟的左肘受了伤，行动很困难。比之前受的伤重，心想与他们拼了吧，就头也不回地砍杀水边的敌人，然后借着天黑，我们俩就跳入水中，潜水游到对岸。这样地拼杀了一阵，不料犬冢等已不知去向。另外早就听说少爷已悄悄去镰仓，如今若从那里去上野，可能躲在荒芽山。心想可以顺便看看母亲安否并安慰一下妻子，便吮吮血给伤口缠上布，兄弟两个互相帮助赶了三四天路。不料今晚遇到妻子妯娌俩，一同来到母亲隐居的地方，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果不出我等所料，听说少爷已在这里就放心了。那个犬冢等人怎么样，来这里了吗？是否迷了路还没来？令人担心。”哥哥说完，弟弟又接着详细诉说了以往的经过。母亲和两个媳妇听着都毛骨悚然，如同亲眼见到似地吓了一跳。母亲音音微微笑道：“真是一段惊人的故事，你们的确是我的好儿子，以往的疑虑都立即消除了。正如你们所推测的那样，公子从六月下旬跟踪仇人定正，来到我家，今天又在白井的森林中杀死两个仇人，只恨定正没出镰仓，这次躲过去了。你们来的途中，各村吵嚷，听到那件事都十分震惊，大概行人就不到这里来了。犬冢这个人没到这来，书信也未收到，但是他的一个朋友，叫犬川庄助的勇士，偶然来到这里，同公子如此这般地忽然结为好友，为寻找犬冢等人，一同出去了。这样的话，公子和那个人在拂晓时可能回来。你们该高兴了吧。”兄弟俩听了乐得手舞足蹈地说：“原来途中的动乱，却是我们的喜事。今天虽然定正漏网，杀死的两个敌人一定是越杉和灶门之辈。犬冢虽还没来，已遇到他的友人，少爷就可放心了，可喜可贺。”一同额手称庆，眉开眼笑。可是金疮疼得厉害，脸色苍白，毫无人色。两个媳妇在旁边听着，不知不觉地趋膝向前，为丈夫的英勇义烈所感动，为之震惊。曳手不觉叹息道：“男人以其雄悍之心，为了忠义而不顾母亲和妻子是可以理解的。如宝贵生命太短，则不能长期立功。我从方才就仔细看，我男人和小叔的脸色都和平常人不一样。说话时呼吸很困难，是否伤口难受？如想到父母和妻子为你们担心，以后就要好好爱护身体才是。”她十分恳切地劝说着。单节也诚恳地说：“不知你们俩以为如何？姐姐说的是很有道理的。在路上没法疗养，幸好已经到家，说明命不该绝。护理是妻子的责任，村里虽没医生，却可到县里去讨药。应留下来长期休养。”说着她忍不住地泪流如注。听了她的一片真心话，音音在旁边说：“媳妇们说得好，只顾忙着贪功并非真的忠义。方才已经说过，纵然是轻伤，如是破伤风，那就连耆婆
(5)

、扁鹊也无能为力。俗语说生命乃一切的根本。”听了母亲的教导，力二和尺八回头看着各自的妻子说：“母亲的慈爱实是天高地厚，你们的恩情也不浅。现在才知道你们的贞操节义非同一般。但是生在战国的武士，怎能受点伤就蹉跎岁月？因此我们兄弟天亮便想潜赴镰仓，窥探敌人的虚实，以便抓住时机报告少爷。倘若不幸被发觉死于仇人之手，今生则将永别了。只是想把母亲托付你们，代替我们兄弟奉养尽孝。待母亲百年之后，你们可再结良缘以度幸福的余生。想说的事只有这些。”曳手和单节听了都呜咽地哭着说：“勇敢也要因事而论。不顾母亲、自身和妻子能算是忠义吗？今天在白井城这边出了事情，距镰仓虽远，但敌人已加强戒备，草木皆兵，盘查得十分严厉。明知如此还往那里去，将宝贵的生命白白送掉，算什么功绩？想不到你们对后事竟留下如此不堪入耳的话，让我们改嫁异夫，另结良缘。听着似乎有情而实是无情。常言说：有时大人要向孩子请教。女人的见识虽浅，也希望你们听一听。以你们男子富有智慧之心，想想是非曲直以免后悔。婆婆！请您好好劝劝他们吧！”她们这样地恳求。两个贞女迫于情义，悲伤得涕泪交流。她们虽没有商议而所说的话却都出于至诚。

姐妹二人为无限恩爱贞节之情哭得力二郎和尺八只是束手听着，不断地叹息。他们一点也不再看痛哭流涕的妻子，哥哥对弟弟使个眼色，对母亲禀告说：“曳手和单节的亲切劝告，还有母亲大人的慈爱，我等铭刻肺腑实难忘怀。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久留。还有个请求，就是父亲之事。他在神宫河原以捕鱼为业维持生计，没有另娶妻室。而且为报故主的大恩，舍身把犬冢等四位犬士拉到这里来，其功绩很大。然而他不顾自身的荣利，却投了户田河。想起那义烈豪侠的壮举令人肝肠欲断，实在可歌可泣！因此如以这次之功赦免主君对他的驱逐，我等就可以公开称之为父，母亲和他也是真正的夫妻。将此事向少爷说说，如能实现宿愿，实是一家的最大洪福。人若无父，犹如禽兽，十分令人伤心。这是我等这些年最忧伤之事。请母亲谅察。”他们往前凑身观察母亲的神色。秋夜虽长却已即将天明，隐约听到远寺钟声已打过五更。

对儿子的请求、媳妇的忠贞，音音深受感动，掩袖拭泪，改变态度说：“留是妻子的恩爱，去是丈夫的勇敢。我做母亲的无法判断去留的是非。另外，对你们哥俩内心的痛苦虽然可以理解，但我怎好开口对公子说，这是十分可耻之事。从前不顾名教的私通，世四郎的罪重，我的罪也不轻。由于我的奶好，让我做了公子的乳母，这是主君的袒护，有背律条。想想看，根据法律条文，奴婢们私通所生之子，如同畜生。而世四郎只被驱逐，我仍被留用。这就像家里养的母猫，若跟别处的公猫交配，生了小猫就跟着母猫，哪有父亲？很难理解执法如山的道策主公如此处理的良苦用心，今天还有何脸面去向公子说这件事？然而人世间为人子者无不思亲，如想以此次之功去赎罪，那就虽不能说是孝行，但在这种场合也是可以理解的。那个世四郎化名的矠平，今为报旧恩帮助儿子做了许多事，实在使人感到意外，而且又投河自尽，更是做梦也没想到。他无情无义，多年来也不回来向主公请罪，不顾故主的灭亡，毫无人性地竟做仇人的顺民，使我既痛心又气愤。今晚正同单节闲聊提起往事，说曹操曹操就到，矠平站在门前来投宿，被我骂走了。现在想起来，可能是看到了魂灵的幻影吧！”力二郎听了十分吃惊，看看尺八说：“果然不错，父亲今晚到家来了。”说罢二人都目瞪口呆地感叹不已。

(1)
寂灭为乐是佛经语，有超脱生死方为极乐之意。

(2)
小室小调：是江户初期流行的歌谣，原是赶脚人的小调。

(3)
“荒芽”读作“あらめ”，与有月亮的“有”字是同音，这是以谐音的技巧作喻。

(4)
“雪(ゆき)”与“行(ゆき)”是同音，也是借助谐音的技巧来表现怅然若失之意，耐人寻味。

(5)
耆婆：释迦牟尼时代王舍城的名医，皈依释迦，受杀父的阿阇世王的劝说，成为佛教的信徒。

第五辑 卷之五

第四十九回 阴鬼阳人始判然 节义贞操互苦谏

力二郎和尺八没想到父亲矠平晚间来到这里，站在门前音音都没让他进来，听了十分吃惊，不住叹息。音音抚额嗟叹道：“人的内心真是因义而能不计耻辱，为效忠故主，竟将此次之功让给儿子，自己却沉船投到户田河里自尽。因不知内情，所以看到他的亡魂，我便不问青红皂白地加以辱骂，这都是由于我心狠和怀恨他造成的。连家门都没让他进，怎能安心地走上冥途？太令人痛心了。”她这样地小声说着，不住地叹息。曳手和单节听着心都碎了，既吃惊又悲叹，无法排遣心中的哀伤。单节想想说：“听说世上时有冤魂出现，但亲眼看见这还是头一次。矠平连对夜间被无情地拒绝也毫无怨色，说有事悄悄相告才来到这里，乞求让他进来一会儿，看样子十分可怜。我想等婆婆消消气后再让他进来，便小声告诉他领他到柴草棚里去暂且容身。也没工夫给他送点吃的，就忙着接姐姐去了。回来后事情很忙，还没顾得上去看他，心里在惦记着。这是做梦，还是幻影？虽然听到他已不在人世，但好像他还在那里。另外那个人肩上背着两个包袱，当时我把它接过来，悄悄藏在装东西的小柜橱内了。东西是否也和父亲大人一样一齐不见了，还是仍在那里？虽然这件事很费解，但这样猜测也是罪过。尽管没什么用，夫君你还是去看看好吗？我们都去看看如何？”她说着就要起身。尺八急忙阻拦说：“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现在到柴草棚去还能看到父亲吗？若怀疑你就自己去，谁同你一起去？真是多此一举。”单节不便同他争，回头看看柜橱，曳手会意地说：“明明有这件事，单节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与其去柴草棚，莫如先看看身边的柜橱，有没有那两个包袱不是很容易知道吗？拉开着看！”她急忙想站起来，力二郎将她制止住说：“你真是有些孩子气，那样较真有什么用？现在不去刨这根儿，以后也会知道的。急了只会增添烦恼。”她受到丈夫别具深意的斥责。曳手答应着，但对这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还是歪着头寻思。音音也紧锁眉梢说：“单节说确实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了包袱，这就怪了。死后阴魂不散装作云游的法师给家乡送纪念品这类事，在小说里见过，因此世上也不能说没有。然而不知为何力二和尺八都不同意开柜橱看看。想看已经消逝之物虽是无益之举，但又有何妨？我同意了。媳妇们，跟我一同去打开看看！”说罢起身，曳手和单节跟在后面，来到柜橱旁边。力二郎和尺八拗不过母亲，心里十分着急。五更的钟声和远处的鸡叫随风传来，听得很清晰，已经即将破晓了。

动身的时刻已经到了。哥哥慌忙看看弟弟，心里默默地向家人告别，悄悄地忙着动身，拿起斗笠，一边扎着已经松了的绑腿，一边叹息。婆媳三人对他们的情况毫不知晓，走在前边的音音，拉开柜橱的门，摸着黑一摸果然有两个包袱，拿出来给单节看看说：“是这个吗？”单节拿过去左右看看说：“我接过来的时候是夜间，除包袱的颜色看不清楚外，其他都还记得是这两个包儿。”音音听了嗟叹道：“已经去世的灵魂拿来两个包袱留在这里，真是莫大的怪事。打开看看里边有什么？”单节战战兢兢地把系得很紧的结解开，曳手帮着把两个包袱一同打开一看，露出一对男人的头颅。婆媳立刻吓得面无人色，一同高声喊叫退了回来。

这时，身后传来两声痛苦的叫声。同时突然闪出鬼火，又把她们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儿？”回头看看，方才还在的力二郎和尺八忽然不见了。接连出现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谁能不惊恐万状？“力二郎！尺八！”“喂，我的郎君！”三人同时大声呼唤，可是他们已无影无踪。她们非常难过，困惑不解地说：“难道是梦吗？”三人茫然不知所措，在迷惘中音音忽然想到那两颗头颅，拿到灯下仔细看看说：“喂，曳手和单节！你们看出来了吗？这两颗人头一个也不认识。人死了有灵，矠平的亡魂怎能拿来这种讨厌的污秽之物？一定是可恨的狐狸知道咱们想儿子，思丈夫，心中忧虑无法排遣，才演了这场恶作剧。果真如此，那现在不见了的儿子即非真人，看见的矠平也恐怕是幻觉。拿着灯从走廊到院子，然后再去柴草棚看看有没有狐狸的踪迹。走吧！”在婆婆的催促下，曳手和单节忽然明白过来说：“还是您先想到了。不知道是妖怪，悔不该谈了那么多话，走吧！”她们一同将待往外走，听到外边有人说：“站住！请等一等。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们虽然很聪明，但是判断得不大合乎情理。喂！我给你们解开这个谜吧！”她们被人唤住，拉开门一看不是别人，而是神宫河原的矠平。“这是怎回事儿？”两个媳妇更加惊慌失措。音音看着他毫不慌张地冷笑说：“可恶的野狐狸肆意魅人，怎能容你几次得逞？如不赶快离去，就活剥了你的皮把你冻死，可别后悔。”一边骂着一边将准备好的两三寸长的匕首拔出来，怒目而视。这时矠平抬手说：“且慢，且慢！我哪里是妖怪？用刀吓唬我没用。你有护身御敌的匕首，我也有护身御敌的刀。请看！”说着他把拄着的手杖刀嗖地拔出来，往旁边的硬木柱子上砍了一刀。熟练的功夫，锐利的刀尖，在有树节的地方砍进去五六寸，又迅速把刀收回来纳入鞘中，莞尔笑道：“太刀是有武德者的名器，它能检验不虞，以防备不测。所以妖怪遇到它是会现原形的，自然也就不会被冤鬼、狐狸所愚弄。这总可解除怀疑了吧！”说着他走进屋内，虽然面容憔悴，但是人老雄心在，毫无惧色，立即坐在上座。曳手和单节吓得捂着脸，闭着嘴，呆若木鸡。然而音音却毫不大意，半信半疑地跪着往前凑身，目不转睛地看着矠平，略微点点头说：“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和姥雪你已如同路人，如今竟毫无顾忌地为我带来两颗人头做礼物，这是为何？这是疑点之一。况且你已经在夜间投河自尽，有个叫犬川庄助的过路浪人，悄悄报告公子，我全都听到了。然而你却安然无恙地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又是为何？这是可疑之二。另外你投河之事不只从犬川那里听到，力二郎和尺八也把当天的交战情况同我讲了。可是两个儿子连早饭也没吃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现在又看到了你，此是可疑之三。你不是妖怪，那么化做两个儿子的，究竟是何物？我不明白。”她这样一质问，矠平看看那两个首级说：“你的怀疑虽有道理，但不知为何，我从武藏拿来夜里交给单节的不是这两个包儿。另外是否还有？到藏东西的地方找找看。”单节惊讶地想着，又拉开那个柜橱的门，曳手也一同用灯照着到处找，也没那个东西。是否放错了地方？打开装被子的破柜橱一看，果然有包儿。包袱的颜色虽不一样，但两个包儿也系在一起，十分相似，单节忙用双手轻轻从搁板上拿下来递过去说：“是这个吧！”矠平看了说：“不错，是这个，先放在那里！”单节说：“真不明白，实在是怪事。我晚间接过来的如果是这个，就该放在存东西的小柜橱内，什么时候换了地方？而且四个包袱十分相似，那两个是谁拿来藏在那里的？真奇怪！”她说着往旁看看。音音和曳手也十分惊讶地说：“从昨晚到今晨怪事真太多了。大概都是妖怪作祟，可不要疏忽大意。”她们这样地提高警惕，三个人吓得挤在一起战战兢兢的，对矠平是人是鬼，还是难以消除怀疑。

过了片刻，矠平忽然想起来，拍着膝盖说：“音音！你不要那样怀疑。我虽未想到另外还有包袱，但其中定有缘故。我今天来时，有个身材魁伟的武士，腰间带着两个包儿，从白井那边来走到我前面。在那之前，路上还听说白井那里发生了仇杀之事，前后一想，我立即想到那人是否是道节主公？我便跟在后边寸步不离，那时天已经黑了。大约在初更左右，那个武士来到丛林的坟旁，我就躲在树后窥探。天阴夜暗，虽然看不大清楚，但他把腰间的包袱取下来，似乎在祭坟。当时我细想，那个人的祭奠之物如果是仇人的首级，我就没有猜错，一定是道节，便想过去问问。这时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从坟后出来，想夺取包袱。那个武士不让他拿，就争斗起来。双方的膂力和武艺不相上下，在黑夜里拳脚不乱，实令人惊奇。但时间长了必有一伤，便想把二人拉开问问姓名，我就凭着这把老骨头，跑上去把这手杖伸到二人之间，打算把他们拉开。这时不料肩上背着的两个包儿突然掉下来，慌忙到处去摸。这时那个不明身份的人挥刀砍到了石柱上，在石头迸发出的火花中，看到那个武士提起两个包袱霍地站起身来，就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这大概是火遁吧？获得这种奇术的人，除了道节还有谁？虽未问他名字，但无疑一定是他，心里这样肯定后便怀着思慕之情，片刻未停就朝这里赶来。那个劫包袱的人也从茂林中出来，虽不住地追我却没追上，便没继续往这里追。我赶到这儿的门旁时，单节偷偷可怜我，将我领到柴草棚去休息。这时听到管庄园的人来传达白井的命令，我放心不下，就偷偷从那里出来，从后门、院子注意屋内的动静。在那以前接连来了两个人。其中的一个人是道节主公，认为好似歹徒的那个，竟是犬冢的朋友犬川庄助，原名额藏。由于他们的相遇，偶然听到了白井的仇杀、途中的危难以及托犬冢的信还没捎到等情况，使我又惊又喜，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本想进去参见，但又仔细想想连自己原来的妻子都在骂我，就羞愧得打消了念头。后来道节主公为寻找犬冢等同犬川一起急忙出去。这时我想把儿子之事告诉音音，可是几次走到走廊都没脸进来。正在犹豫不定之时，两个媳妇带着力二和尺八来了，多么可悲可泣。我很不放心，便躲在房檐下的树篱笆后边，想一心一意地通宵念佛。诚如常言所说：‘无事不烧香，有事抱佛脚’，这都是由于我罪孽深重。现在想起来，我在茂林中掉的包袱可能被道节少爷拾起来了。当时我摸到道节少爷的包袱就背在肩上往这来，夜间漆黑递给单节也没发觉。如果不是这样，放的地方怎会错呢？据此推断，那两颗首级一定是道节少爷杀的那两个敌人，莫怪那两个包儿不是真包袱皮，而是单褂的衣袖，这就足可证明是少爷的包儿了，我说的一定没错，如果还怀疑的话，就把我那两个包打开。那样对我和儿子的事情就立刻明白了。快打开看看吧！”音音听到他这么一说，与夜间听到庄助和道节的对话一对照，怀疑已稍有解除。然而曳手和单节伸手想解开拿到灯下的两个包袱时，又吓得缩了回来。音音在旁边趋膝向前打开一看，又是两个人头，吓得不知是怎回事。三人又定睛再从左右一看，多么凄惨啊！竟是力二郎和尺八的首级，脸色虽然变了，但清清楚楚是他们活着时的模样。婆媳三人悲痛得肝肠寸断，无限思念地齐声哭叫：“可怜的夫君啊！我的儿呀！”拿起难舍的头颅放在膝盖上，把蓬乱的鬓发往上拢拢，一边看着一边哭，泪如雨注，哭得死去活来。矠平也十分悲痛，低着头紧咬剩下的几颗牙齿，极力抑制自己的悲痛，显得十分激动。人生若梦，谁也逃脱不了生离死别的痛苦。他紧闭双眼，泫然泪下后又在哽咽抽泣。

当下音音勉强振作起来说：“原来儿子也被杀害了，本想儿子能给我一点安慰。你说说他们是怎样战死的？”曳手和单节凑到矠平身前说：“以为不在人世的父亲大人平安地回来了，以为平安回来的丈夫，却重现了死颜。从武藏拿回来的礼物，竟是两颗人头。请您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回事？大人您说呀！”她们这样地紧迫追问，声音嘶哑，哭得前仰后合。看到媳妇哭得这个样子，矠平眨眨噙着泪水的眼皮，几次擤着鼻涕，想开口可是由于胸中郁闷，便用拳头捶捶胸部才长出一口气说：“这些事情你们不问也会详细说的，不然我为何厚着脸皮到这来？音音！你不要哭。媳妇们也忍住眼泪听着。大约人的幸与不幸和荣枯盛衰，如同缠在一起的绳索。我从前犯了罪，虽被饶恕也于心有愧，就想把老来立的这点功让给儿子，便决心投户田河自杀。但由于多年熟悉水性而不得死，不料被漂到浅滩到了东岸。我感到十分可耻和悔恨，抱怨神佛不该救我的命。浑身湿淋淋的，暂且在岸边站着。虽然知道报应还没有受够，但也不会活多久。难道不投河就死不了吗？想去同大冢的城兵拼杀曝尸在那里了却残生。可是凡夫的心却被舐犊深情痛苦地牵缠着，想看看他们奋战的结果，就去到原来的岸边。战斗早已结束，到处不见人影，只有敌我双方横躺竖卧的尸体。我儿被杀死没有？实在不放心，就在黑夜中寻找他们生死的痕迹。我逐个检查，但由于天黑，系铠甲的绳色看不清楚，尸体分辨不出来。因此便暂时留下这条该死的老命，等打听清楚儿子的存亡之后再说。心中打定主意后，于是在那天拂晓我跑回神宫河边的家中。次日化好装我便去大冢，从街谈巷语打听到，在户田河畔之战中守备丁田町进被力二郎杀死。然而他的兵马留在东岸与尺八交战时，力二郎前去相助，兄弟俩奋力厮杀，转瞬间砍倒许多士兵，虽频频取胜，但是町进的部将仁田山晋五率四五十名士兵从大冢来救援，连放火枪，力二郎和尺八身受重伤，终于不支，同身边的敌人扭在一起，都倒下了。于是部将仁田山晋五割下力二和尺八的头回到大冢。为了夸耀他的功劳，将力二郎的首级伪称是犬冢信乃，将尺八的首级伪称是小厮额藏。听人说今天挂在庚申冢边的旃檀树下示众。真可耻，竟死在儿子的后边了，我满腔郁愤，肝肠寸断。独自寻思儿子被枭首之事，悔恨也没用，但是要湔雪佞人假冒犬冢、犬川二豪杰之耻，把此事告诉家里和那些人。因想到这些便暂时活了下来，但是实感度日如年。于是待夜阑人静，悄悄走到庚申冢的那棵旃檀树下，取下儿子的头，用准备好的包袱皮包好，提着往前没走多远，附近守夜的两个狱卒便挟着捕棍追了过来，喊：“歹徒，站住！”紧急情况下，我便把两个包袱藏在草里，毫不犹豫地回身拔出朴刀。人虽老武功却还在，一刀将前边的狱卒砍倒，回手一刀将另一个狱卒连手带棍一同砍掉。接着又是一刀从左肩头到乳下如同劈干竹子一般，血水迸出，一声未响就翻身倒下。总算稍微得到点安慰，擦擦刀上的鲜血，收起朴刀，从草丛中取出包袱带着，沿户田河夜以继日地走了三四天，来到此地。这都不是为了我个人，如不将此事告诉自己的亲人，谁会知道力二郎和尺八是为忠义而死的？和音音已多年断绝音信，虽然不愿见我，可是我不告诉她又告诉谁呢？从权逾越常规是为了人情，见义而行是为了公道。心想为了故主和儿子，这两者都是义不容辞的，所以就厚颜无耻地来到这个家。可是未等我开口告知往事就遭到一顿痛骂。虽被拒诸门外我也没死心。这一夜在柴草棚内歇息，从旁偷听偷看，看到故主，儿子的亡魂，悲喜交加，不可名状。感激涕零之余觉得是件怪事：力二郎和尺八虽已死了五日，然而魂灵还没离开此地，以复活的面貌暂且出现，安慰母亲和妻子，岂不是孝和义么？那时我在外边站着听他们谈话，从门缝仔细看着，忍不住想打个招呼，进来一同坐下。可是又一想我把他们的头带来，一见到我必然立即消逝，所以就没敢贸然露面。哭也没敢出声，虽没人催促，而金鸡报晓却惊动了亡魂忙赴冥土。我清楚看见明亮的鬼火从窗户出去，心里的悲痛远远胜过你们，因为你们一直还蒙在鼓里。”

听他这么一说，两个儿媳妇都哽咽地哭了起来。音音在哀悼悲痛中稍微振作抬起头来说：“曳手和单节，你们不要那样哭了。从前说妻子的眼泪会落到死人的身上，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那样，还是为他们祈祷来世比什么都重要。不分贵贱凡是为武士之家做事的，如不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就不能成为杰出的忠义之士。他们虽没有跟随主公奋战到底，但是遵照主公的教导，仗义勇为，为给主公推荐杰出的朋友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况且那一天又不是一般的敌人，而是仇人麾下的武士大石兵卫守备，不但把他杀死，并代替犬冢和犬川这两位英雄而光荣地死去，我儿立了大功。父亲是好父亲，儿子也是好儿子，只是我太没脸见人了。矠平并没有忘恩负义，想把功劳让给儿子，之所以未死可能是得到神佛的帮助。不然就是力二和尺八的孝心，在那里变作船或竹筏救了唯图一死的父亲。但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由于自己的无知和偏见，对已不在人世的儿子毫不怀疑，而对尚且健在的父亲，却认作是鬼或是妖怪加以怀疑，实在太愚蠢了，望祈宽恕。”她痛哭流涕地、坦诚地道歉，曳手和单节也都哭肿了眼睛。这种悲伤实是世间罕见的重逢和死别。姐妹俩说：“您二位从豆蔻年华相爱，如今经过多年都已白发苍苍如同雪后的青松，互相解除隔阂重新相见了。我们从旁边听着都十分高兴。只可叹我们的夫妻缘分太短，自从别后杳无音信。牛郎和织女每年七夕还能见上一面，可是死者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就一去不再复返，连死了都不能共赴九泉。红颜薄命，与其让我们留在世间终日悲伤，莫如同朝露一齐消逝。像我们这样连日月都照不到的人，还活个什么趣儿？即使肉体化为泥土，如果心不变的话，那么来世也总有见面的机会，莫如死了的好！”说着二人从左右伸手去拿矠平的朴刀，被矠平推开后，音音也一同加以制止，这才稍微镇定一些。

当下矠平高声说道：“你们说得虽然似乎有理，但没有前后仔细想想就打算寻短见，纯属女人的一时糊涂。力二郎和尺八如果不是日本的杰出人物，就不能死后思念故主，想念母亲而与你们见面。若因此反而使他们的妻子早日丧命，他们能够显灵吗？对这些都不好好想想，怨天尤人，轻生乐死，岂不是愚昧？你们违背丈夫的本意，死而何益？这与我投户田河，似同而实异，不可同日而语。现在仔细想想，我带来的儿子的首级，竟成了道节主公带来的仇人首级。将它拿错是主仆忠信孝义的感应，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更何况生死有命是有定数的。代替丈夫侍奉婆婆，为丈夫祈祷冥福，这才是真正的烈女。还听不进去吗？”他这样焦急地劝诫，曳手和单节迫于义理，无言答对，哭得更是抬不起头来。音音也从迷惘中明白过来，天已发亮，看到纸窗前放着的包袱说：“媳妇们，不要哭了。先看看那个。力二郎和尺八虽然不见了，但两个行李还留在那里，把它打开看看。”姐妹俩擦擦眼睛看看说：“留下这点纪念品有什么用？若没有它有时便会忘记，有了它就更使人难过。人都不在了，留下的是什么呢？”二人一同将行李放到灯下，又潸然落下泪来。曳手声音颤抖着说：“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在地藏祠的茂林旷野中，我同妹妹救护那两个病人，在扶他们上马时，马不让他们靠前，原来畜生早就知道是死人，吓得不让骑而发狂。现在才明白已经没用了。”单节听到姐姐这样抱怨，哭着说：“因为马不让骑，所以这两个包没用马驮就由我背着。现在好像比那个时候还重了。婆婆和父亲你们也来看看。姐姐咱们一同把它打开。”姐妹俩打开一看，是两副用黑皮条连缀的铠甲，上面沾满了鲜血，并有六七个被火枪打穿的洞。另外还有用小铁链连缀的护肩和护腿。看见它使她们想到丈夫在阵亡时的壮烈情景，就更催人泪下。音音心里也十分难过，紧紧腰带强作镇静地说：“这么不听劝告的媳妇，就是哭上一辈子能哭出个头吗？这样奇怪的事情，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为了解开母亲和妻子的谜，才留下这两个包袱，儿子真是神仙。做妻子的毫无丈夫的雄心壮志，是十分可耻的，还不赶快收起眼泪来。”虽然她用豪言壮语对媳妇劝说，而自己的心却已经碎了，不住地揩鼻涕。做父母的怎能不心伤？矠平想到自己觉得十分可耻，难过地嗟叹说：“音音的话说得好，这两副铠甲和护肩、护腿我曾见过，是力二郎和尺八从池袋逃出来时藏在我那里的，在户田河之战，将它穿在身上，终于阵亡身死。他们将它留给妻子，是想用以表示要你们代替丈夫保全生命尽忠尽孝。因此你们就该活下来，在埋葬丈夫的头颅之日，把我也一起埋了吧！”说着拔出朴刀便要剖腹，这时正好被音音回头看见，她“哎呀”地叫了一声，曳手和单节也忙扑过去，哭着叫着从左右搂抱阻拦，大声哭着说：“您这是做什么？方才您还在劝说我们，怎么自己竟想动刀自杀，是何道理？请住手！”姐妹俩奋力阻拦，总算好歹将刀尖插在席子上，累得气喘吁吁。矠平摇头说：“你们放开我，不要伤着。我方才说过的你们没听到吗？两三天前我就该死在户田河上，之所以活到今天，是为了儿子。多年来未曾来向故主请罪，也是出于恩义，疏远毫不意味着不忠。在此期间主家灭亡，儿子到我那里后得以参与大义，这时才是我杀身报答旧恩之时，还想贪生到几时？我已年老力衰，不能跟随主公在身边效劳，殉死乃义士之素抱，并非临哀乐死，岂能让人将我看作如女人一般。你们快快闪开。”他瞪着眼睛咆哮。曳手和单节按不住，喊叫着回头看看婆婆。音音按捺不住，冲上前去说：“倔强的矠平，殉死虽是你心甘情愿，但未得到主公的赦免就在我家自杀，这是目无法度，侮辱故主，要罪上加罪。另外管庄园的来传达了仇家的命令，已经天亮还不见公子回来，令人十分担心。你要真的没有忘掉旧恩，就该代替已死的两个儿子，留在故主的身边，到了该死之时再死不迟，现在就死未免太轻举妄动了。”被她这么一责怪，矠平微笑着说：“诚如你所说的，我和你是不该私自见面的，死在这里岂不是留下瓜田纳履的嫌疑？我已没脸再见公子。莫如现在离去寻找犬冢等的下落，将儿子之事和我的宿愿告诉他们然后再死，也只好如此了。”总算暂且打消了死的念头。曳手和单节放开拉着他的拳头，一同用言语劝导他，矠平这才答应把刀纳入刀鞘。正在告别将要动身时，突然有人踢开走廊的拉门，进来三个歹徒，他们扎着头巾在正面打个结，用绳子束着衣袖，都打扮得轻装利落。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昨夜来的庄园的根五平带着丁六和颙介。根五平得意洋洋地高声喊道：“尔等吓坏了吧！从昨晚就猜到必然如此，所以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然后从后门又钻进来，在地板下边待了一宿，一五一十地都听到了。音音和矠平都是炼马的余党，道节的同伙，将他们都捆起来带到白井去。”说着他取出腰间带着的捕绳，用手滴溜溜地一抖，抡起来的胳膊就像当车的螳臂一般。丁六和颙介也跟着唱起了滚运木材的小调，把走廊的地板蹦得嘎吱吱地作响。

第五十回 白头情人遂合卺 青年孀妇入菩提

音音没想到竟被仇人的奸细钻了空子，没什么可说的，她让曳手和单节待在后边，自己手握着匕首想站起来，敌人要靠近就刺他。矠平回头看见，立即将他们隔开，毫不慌张地把衣襟踢起来掖上，向前走了两三步对根五平等冷笑说：“还挺威风的，一个村夫来抓人，真是不自量力，不知深浅。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要想自己找死的话，那么也不难，纵然不愿无故杀生，若是仇人的同伙，那就悉听尊愿送你们上西天。”他把右手拄着的朴刀换到左手夹在腋下，虽然已拉开一副决斗的架势，但根五平见他人老并未放在眼里，毫不犹豫地下令道：“把他收拾了！”丁六和颙介从左右举起斧头砍过来。矠平闪开，拔出朴刀，左躲右挡，躲闪了两三下后，把冲上前来的丁六从侧腹斜砍了一刀，他被砍得惨叫一声扔下斧头就往外跑，却从走廊跌下去腰骨断成两截倒下了。颙介回头看见，吓得想往厨房那边躲，被音音迎面刺了一刀，扎在前额上。他“哎哟”地叫了一声，转身想往外跑，从肩头到后背又被砍了一刀，伤势很重，没跑几步一头跌倒死在院子里。根五平见此光景，吓得魂不附体，拔脚就跑，却踩空了走廊滚落下去，他捶着扭伤的腰慌忙逃跑。矠平和音音提着血刀紧紧追赶。根五平已跑出院门还在往前跑。曳手和单节看着很焦急，这时不知是谁“呔！”的一声断喝，从隔扇门中间打出一只袖箭，不偏不倚正中根五平的后背，他惨叫一声挣扎了两下，便仰面朝天倒地身亡。突然有人助了一臂之力，矠平和音音吃惊地站住回头一看，见曳手和单节站起来想去把破隔扇门关上。这时有人从里面哗啦一声把门拉开，出来的竟是犬山道节。他从容地用下颌示意让曳手仍旧把门闩上，坐在上座。音音看了说：“原来是公子。”她将血刀擦擦纳入鞘内，赶忙来到主人的身旁。矠平也把刀收起来，忙往外跑，拔下根五平尸体上的袖箭，回头往四下看看，荒地的田埂上有口土井，心想那是个好地方，拉起尸体推到了里边，又回来拖着丁六和颙介的尸体，都扔在同一个井里。

这时天已大亮，金风飒爽，群雀觅食，都唧唧喳喳地落在树篱笆上。他们赶忙把三具尸体掩藏好，是怕被村人看见。音音对此连看也不看，拿着团扇给道节扇着，微笑说：“您从昨晚出去到天亮还没回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使我十分不安，见了您这才稍微放了点心。昨晚出现许多怪事。疑虑虽已解除，但却一言难尽。根五平等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秘密，让他们跑掉一个就会被泄露，您来得正是时候，真是好本领。”曳手和单节也在后边一齐叩头，祝贺他平安归来。道节听了说：“我昨晚深夜在某处找到了犬冢等，因此同犬川和那三位犬士在拂晓时回来。从后门进来时，听到曳手和单节的哭声，感到情况有变，所以没叫门就同他们站在里边。关于矠平之事，力二郎和尺八阵亡之事，首级被拿错了以及他们兄弟暂显亡魂，安慰妻母之事等，我们都听到了。不仅我个人，连犬冢、犬川、犬饲、犬田等四位犬士也都被感动得不禁泪下。可怜的力二郎和尺八，不但为忠义而丧命，而且多年来就想让久别的父母言归于好。这种孝心没有白费，终于使父母重逢，难道这不是儿子的亡灵所致吗？我听犬冢他们讲过，这都是往世轮回和因果报应。究其原因，我加入犬士之列，其宿因有痣和珠子为证。关于这一点昨晚犬川庄助告诉我的时候，音音你大概也听到了。矠平原是姥雪氏，原叫世四郎。谚语说：‘雪是犬之姨’（日文姨姥同音），而世四郎又与犬冢兄所养之犬同名。况且力二和尺八这四个字合起来是八房二字。八房是里见的爱犬。我们都以犬字为姓，身上又有痣，都与那只狗有不解之缘。关于笔画这一点，是犬冢兄的发现，昨晚在彼此吐露衷情时已经尽述。这虽似乎穿凿附会，但是力二郎和尺八对他们只是仅知其名却并不相识，为了让四犬士逃脱而御敌身亡，这岂止是义侠之所为？他们大概也像山林房八一样，与八房那只狗有往世因缘，若非如此，焉能为救四犬士的危难而牺牲自己的性命？想寻死的矠平未能得死，这是因儿子的忠孝，所以才得到上天的阳报。这实乃世之美谈。曳手和单节不必再难过了，小心伤了身体。要按时做佛事，长期为他们祈祷冥福，这才对死去的人有好处。我同他们是两世的主仆，是奶母之子，俗称之为一奶同胞，情义匪浅。对他们的身亡我也十分难过，好像飞鸟被击落了双翅。但只是悲伤又有何用？你们或为杰出的英雄力二郎和尺八的母亲，或为妻子，应引以为豪，莫再悲哀了。虎死留皮，人死留名。老少寿夭都是天命，应彻悟此理。孰能不死？在人世上纵然得到百岁的上寿，死后枕边遗留的也只是妻子儿女的悲哀，何时不是如此？”这样恳切地劝说着。在说话时，因悲痛而滴落的泪水掉在膝盖上，他便把脸背过去叹息。

对恩重如山的主命，音音感激得只有唯命是从。曳手和单节也十分感激却顾不得回答，只以双袖各自掩面拭泪。其中矠平一个人退得很远，在走廊这边的窗下，袖手低头默默地坐着。道节看见说：“喂！世四郎，为何不来一起围坐？赶快过来！”被他这么一催促，矠平才略微靠近些，恭敬地把袖箭还给道节说：“某不肖，该死未死，今贸然得以参见少爷，实感惭愧之至。况且二十年来久未往来，今日折节来访音音，只是想把力二郎和尺八阵亡之事偷偷告诉妻子，并想打听四犬士的去向。可是不料昨晚在田文的林荫撞见主君。我想拦住犬川，竟将首级拿错了。虽还不知这是宿缘未尽，但您却将儿子的首级带来，这也定是恩义的感应。因此在那天夜里，您就与犬川等四犬士结为兄弟，很快实现了儿子的遗忠，他们定可死而无憾。”说话间他从眼神中流露出感激的忠诚。道节也感叹道：“耳闻不如眼见，你这个老人很耿直，有志气，如今眼前见到你的所作所为，更是深信无疑。年轻时谁都会犯点儿过失，何必时至今日还感到那样羞愧难当？你并没有忘记旧恩，偷偷帮助儿子为我尽心，其忠心和功劳都很大。因此足可用以赎你往日所犯的那一条罪。所以我代替亡父之灵，赦免你被驱逐之罪。从今日起就以音音为妻，以安慰力二郎和尺八的在天之灵。他们也一定很高兴。”矠平听了急得前额冒汗说：“没想到被驱逐之罪得以赦免，对此虽然非常高兴，但我已是头顶秋霜，对浮世已无所期待之人。况且儿子被敌人杀害，无常的风暴，使花萎香消，两个儿媳成了寡妇。我怎能不知羞耻地娶妻？这大概是您以为我没得到恩准，昨晚就偷偷来找音音是思念旧情。太使人惭愧了。”他言辞急切地埋怨着。音音也摸着脸羞答答地说：“婚姻之事我真不愿意听，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这是多余的事情。”她嘴里这样嘟囔着，想要站起来走开。道节忙将她唤住说：“老妈妈不要发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岂能随便开玩笑，戏弄你们二老？你和矠平一日不成为夫妻，力二郎和尺八就将枉费为忠孝而杀身的苦心。他们只有母亲而没法称呼父亲是莫大的遗恨，其亡魂的出现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因此他们有母无父，和从今日起既有父也有母，可为父母尽孝，两者相比其利弊不是非常分明吗？难道只有为了淫乐才是婚姻？如再推辞就不是为儿子着想的慈母。为力二郎和尺八的忠孝为重，就请你屈从我意吧。另外矠平来访音音，当然不是为了个人的情爱，这有充分的证据，我怎能怀疑？其证据就在这里。”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书信，拆开给音音看，说道：“我昨夜与犬冢兄初次见面时，还给他村雨太刀，互相畅述衷情，而且问到矠平之事，犬冢兄详细相告，并当面拿出了给音音的信。我并非有所怀疑，而是想知道书信的内容，就代替音音拆开看了，是力二郎和尺八问候母亲的信。在另一张纸上附言引荐四位犬士，笔迹不同，一定是矠平写的。引荐书上也是以力二郎兄弟之名，矠平没有署名，猜想老人定是要避免嫌疑，所以由此得知矠平是清白的，并且可以了结他的弘愿。他悉心悔过，隐居在神宫河原，不另侍新主人，为子而不请求归籍，为音音而不再娶妻。做到这种程度，如不嘉赏则必违天意。力二郎和尺八的灵魂如还没走远，你们就回来听着！离别二十多年的父母今已言归于好，无疑是尔等难得的孝心的报应。可惜的是你们不在座，看不到你们的笑脸。”说着他把两颗首级拿过来，把盖着的包袱皮揭开一点仔细地看着，心里十分难过。壮士虽没哭出来，但比恸哭还痛苦，矠平和音音懂得这个道理，深受感动，再也无法拒绝。曳手和单节忍耐不住，虽是徒有其名的丈夫，其亲手笔迹也是个纪念，越看越感到难过，悲痛不已。

道节提高嗓门说：“啊！你们真不懂事，这大喜的日子，还难过什么？还不拿酒来！”曳手和单节这才止住眼泪说：“昨天想等您回来，给您敬酒，稍微准备了一点。”道节点头说：“这太好了，赶快备酒。”单节听了忙往地炉里添柴升火，曳手去厨房拿来酒壶，姊妹俩烫好酒，把酒杯托在托盘上给老夫妇祝酒，可是有酒无肴。曳手和单节窃窃私语想出去弄点来。道节听到说：“不必去弄酒菜，这里有现成的，矠平从田文茂林拿来的首级是很好的聘礼。有驮一和三宝平的头颅做酒菜，胜似骷髅杯，谁不以为珍贵？赶快就座吧！”他让音音和矠平相对而坐，但怎么看也好像缺点什么。伐树要有斧头，娶妻不能没媒人，回头看看谁来做媒呢？这时在隔扇门那边有人吟诵道：

雪融白发还旧貌，连理松生郁郁葱。

年事虽高同偕老，吾侪祝贺不老松。

连袂走出、一同落座的不是别人，走在前边的是犬冢信乃，依次是庄助、现八和小文吾。他们都对矠平说：“恩人别来无恙，不期在此相会，枯树开花插头上，实可喜可贺。昨日逃脱白井之难，天黑迷路，走过了这里，幸而遇到同来追赶的庄助和犬山兄。那里是渺无人烟的山阴，不怕被别人发觉，点起野火四下一照才与犬山兄相见，互吐衷情，总算实现了渴望已久的心愿。虽然我们一起天没亮就到这里，正赶上你们在悲伤哭泣，甚感吃惊，就在院里暂且等待。对二位令郎那件为孝义而死的奇迹，我们真是听得惊心动魄感喟不已。这时，那几个歹徒利欲熏心，为捞到机密而自来送死，这倒不足挂齿，却唯恐再有敌人前来，便暗自戒备，所以现在才出来晤面。二位令郎真是世上少有的义士孝子，为使我们脱险而在那里丧命，实令人悲痛。更何况为使久别的双亲言归于好，亡魂竟出现了一夜，更是少见的孝心。今为实现其遗志，我们四人愿为这件婚姻做媒，略表寸心以报答孝义的力二郎和尺八，幸勿见拒。”他们一同恳切地说明来意，愿主持这个婚礼。矠平满面含羞地说：“大概是由于前世的罪孽深重，该死未死而儿子却被杀害，更不该行此合卺之礼，怎奈故主之命难以推辞。现在又由四位英杰为我们做媒，过望之幸运，实不敢当。”他推托不愿接受。道节加以阻止并为之致谢答礼。向四犬士引荐了音音、曳手和单节。四犬士对她们的不幸表示哀悼和亲切的慰问，并对着力二郎和尺八的首级谢恩，如同对待活着的人一样，言词间流露的真诚，使众人都感动得哽咽落泪。曳手和单节也顾不得斟酒，低头哭泣。音音也不住地擦着眼泪，把道节托付给四犬士，嘱咐他要把人情节义铭刻在心里。对这种休戚与共的悲欢苦乐，道节和矠平泪眼模糊地互相看着，不住地叹息。于是由四犬士主持婚礼，为音音和矠平举行了合卺之礼，祝贺他们白头偕老，婚礼结束后道节非常高兴，又举杯向四犬士劝酒。曳手和单节到厨房去端来饭菜，请他们重新用餐。音音跪在地炉旁边为他们烫酒煮茶，款待得十分殷勤周到。道节告诉四犬士说：“世间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古今虽然很多，但像矠平和音音这样的夫妻是很少见的，还有一段佳话要说给你们听。力二郎和尺八与我同年，遵照家父的意愿，他们很早就娶妻了。音音全心全意地哺育了我。矠平痛悔前非，做了渔人而未侍奉新主，也未另娶，亡父道策听到传说，暗自怜悯他们。但是即使饶恕他们，要想使之成为夫妻也是件难事。所以就早给其子娶妻，以安慰其父母。然而力二郎和尺八结婚的第二天就辞母别妻，未能与家人再会就为忠义而杀身。也许是为其孝心所感动，终于实现了他们欲使父母成婚的遗愿，这不是一件奇事吗？”众人听了都感叹不已，赞许道策的恻隐之心。稍过片刻，信乃道：“成败多是难以预料的。譬如姥雪父子的存亡和我们的危难都是如此。那天矠平翁托我捎了封信，犬川兄比我先来此地，与老妈妈见面，然后由犬山兄带路去寻我们。另外那封信先由犬山兄拆阅，然后才交给收信人观看，事情好似有点龃龉，但并未失掉机会，这就叫随机应变。机变是不能事先预知的。因此，根五平等虽然一个没漏都被杀死，然而在此久留还是十分危险。”他这样小声一说，庄助也趋膝向前说：“那个定正是个劲敌。即使还没有将其击毙，犬山兄一个人就杀死了越杉和灶门以及众多的敌兵，可以说已经报了仇。另外若想彻底讨伐定正，那就等到八犬士会齐之日，我们共同辅佐里见将军，然后再大规模地发兵征讨。现在不合时宜。”现八同意这个主张，他说：“二位兄长说得甚是。应该先将力二郎兄弟的首级偷偷掩埋了，然后让女眷们逃离此地。”说着他往旁边看看，小文吾也点头道：“我带着姥雪夫妇和两位孀嫂去行德，那里是个好去处。把她们托付在父亲文五兵卫和妙真那里，完全可以放心。赶紧做准备吧！”四人一齐劝说，道节只好从其议，于是将此事告诉矠平和音音等。他们又商量了去处，认为：“把力二郎和尺八的首级葬在敌人之地不大好，还是烦犬田君带到行德去，葬在那里为宜。”幸好有马，把衣服和用的东西由马驮着，让曳手和单节轮流牵着，别落在后面。于是音音便准备行装，并做饭团子当午饭，为每人分别包好。曳手和单节给马棚里的马穿好草鞋，喂好草料，牵到走廊附近拴在房檐下的柱子上，然后一同跪在音音和矠平的身前说：“想自杀却被二老制止，我们已经从命不再自寻短见。但无论如何也想从今以后为尼，以为丈夫祈祷冥福，请答应我们这件事吧！”说罢就拿着手里准备好的刀子把发髻割下来，与力二郎和尺八的头放在一起，包作两个包袱系在鞍子的前穹上。矠平和音音感叹不已，想制止已经来不及。道节等五位犬士，也赞叹她们的贞操节义，感到十分可怜。

当下音音看着曳手等往马上驮东西，频频叹息说：“关于那匹马的事情我曾向公子说过，再对这些客人讲讲吧。它是故主的坐骑，多年来由我饲养的骏马。去年炼马没落，为了不让敌人掠走，由两个媳妇骑着突出了重围。因此即使流落到这个地方，因是故主的遗物，家怎么穷也要喂养，曾想给公子当坐骑。没想到昨晚把儿子的亡魂驮回来，今天又驮着儿子的头到他乡去。如今这个世道畜生也怪可怜的。”抚今追昔，唠叨的都是忠义之事，大家更感到她的忠心耿耿。其中矠平恳求道节说：“应该让妇女们去下总，我代替儿子随主君去，给同行的各位背背行李，到哪去都可以。”道节听了说：“这可不必，我们就如同行云流水，今日从这里分手，各奔他乡。我已同犬冢兄谈了别后之事。除了现在的六犬士外，还有两位有同样因果的犬士。这只能以智相招。我们随便游历各国锻炼武功，总有一天会遇到的。因此还是以不带随从为好。你同音音一起去行德吧。”他这样说服，四犬士也从旁加以劝止。矠平大失所望，怅然不肯离去。道节看到说：“世四郎！你不要那么难过。我们如果把三宝平和驮一的首级扔在这里就走，会说我们是仓皇逃走，把它挂在院门上枭首。”矠平听了起身拿着两颗首级，挂在大门的钉子上。这时都已做好起程的准备，道节凄然地回顾四犬士说：“我有一件忏悔之事。因有家传的秘书而得到火遁之术，那种法术是左道旁门，非武士之所为。它只能临难脱身，而不能克敌制胜，不但没用，而且是令人可耻的。因此现在就把那本书烧了，以便永远与左道异法决裂。诸位请看！”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火遁的秘书，往还在燃烧的地炉的火中一扔，火焰腾起。

就在这时，追捕的官兵也悄悄赶到。一队十几个人，从篱笆墙后和树丛中突然走出，喊着：“奉令前来捉拿尔等！”说着已登上走廊，跃跃欲试地想上前捉拿。五犬士说声：“来吧！”便迎上前去，转瞬间以熟练的太刀在前额、肩头、小腿上飞舞，碰上就被砍倒。他们遇上武艺超群、海内罕见的勇士，谁能幸免？头被一个个地砍下来，五犬士用衣襟擦着血刀，还没等他们把刀收起来，就闻到远处在鸣锣击鼓。大家侧耳一听，原来敌人早就知道他们藏在这里，前来追捕的不只是这几个兵，后边还有大队人马从白井开来。现八轻轻爬上檐旁的松树看看，跳下来莞尔笑着说：“没想到调来这么些兵，大约有三百余骑，把路都挤满了，已经来到跟前。然而我们同心协力怎会杀不败他们，真带劲儿。”他紧紧蜷着胳膊，毫无惊慌的神色。当下信乃把缴获的刀赠给小文吾说：“我蒙受犬山兄的厚义，又得到村雨太刀，现有三口刀。独你没有另佩短刀，如果遇到敌人，太刀被折断，则用什么防身？先把它带上。”说着递给他。小文吾感谢地接过去插在腰间。这时矠平和音音披挂上力二郎和尺八留下的铠甲，麻利地系上护肩和头巾。音音取出秘藏的长刀挟在腋下。矠平腰间带着朴刀，跪下对着急不已的道节和其他四犬士谏诤道：“请恕我冒昧多嘴，轻敌者必亡，无谋者必危。然而诸位虽英勇无敌，有降伏鬼神的手段，但寡不敌众。用五个指头进击，若一指折断，则后悔莫及。我们夫妇在此守着，只要有命在就能挡住敌人。在敌人还没靠近之前，请赶快从后边逃走吧。虽然她们是个累赘，但曳手和单节就拜托给您了。”他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四犬士没等道节回答就摇头说：“您在说什么？前次蒙受再生之大恩，还一点未报，况且您又牺牲了两个儿子，我等十分懊悔。这次岂能把敌人交给您二位老人家而苟且逃生？”他们都一致坚决反对。道节听了也不同意，彼此都寸步不让地极力劝说对方。曳手和单节也表示要与大家一齐死，矠平和音音听了是如何回答的？毕竟姥雪夫妇的存亡和五犬士的去留如何？且待续篇第六辑之卷首分解。全稿姑且置诸辑外。

《八犬传》第六辑序

予所著《八犬传》一书，此秋夕冬夜戏墨，曩谬为书贾山青堂所刊布。虽未足使楮价踊贵，而于书贾颇有赢余焉。旦暮以此为摇钱树云。自是之后，屡续稿而至第五辑。时山青堂耽於他事，乃不果。俯仰之间，光阴荏苒，越历四五年矣。今兹书肆涌泉堂购得前书刻版又揣刻。一日令山青堂为介，告诸予乞代续梓。诛求数四，谆谆不已。予为其言有理，漫然颔之，将创余稿以充消夏之料。然无有宿构也。偶其所有，皆忘之矣。因沉吟构思，然后费灯油者，每夜一二盏，渐费至一二升，则稿了一卷，弥费迨斗许之夜。稿了者总五卷。其第五卷楮数最多，遂厘之以为二本。编纂共六本，手稿竟完矣。辄授之于涌泉堂以登于梨枣。其书画二工依故，绣像则柳溪二子所画。净书乃田谷两笔录之。阅五六月，而书画尽成。鸣呼涌泉堂性太急，自克促工，而无虚日。及劂人告成，又乞颜予之自序于简端。业在仓猝际，不遑含毫且回思。即便述本辑稍久而出世趣，代序以塞其责。

文政九年菊月中浣书于著作堂雨窗

曲亭蟫史

坊贾之捷利，素其所也，而犹有甚焉者。若拙著《常世物语》、《三国一夜物语》二书，其刻版系于丙寅之毁，或为乌有，或亡其半。曩一贾竖，补刻《常语》之阙，又翻刻《一夜语》。然不告诸予乞校订，擅改易《常语》书名及锈像，而令是如新著，是以多不与旧本同。加之，其文误衍亦多，拙劣不遑毛举也。初予不知之。客岁涌泉堂，购得《常语》补刻之梓，而乞予校订。于是予骇叹久之，无所漏愤。譬如污衣之油，屡洗乃耗本色。迨今又莫奈之何。且也《一夜语》翻刻，虽未得见新刷，而推思之，则亦不与旧版同可知也。顾廿余年前戏墨，吾岂敢悬念耶？但见卖名之撼，不得无言也。因赘数行於简端余楮。

曲亭主人再识

第六辑 卷之一

第五十一回 兵燹烧山走五彦 鬼磷助马导两孀

再说上野国甘乐郡，荒芽山麓道节主仆的隐居处，白城兵即将到来，矠平和音音为了让道节等五犬士逃走，想由他们夫妻阻拦敌人。曳手和单节也决心与父母同死，而五犬士却不同意，互相争论不休。道节焦急地说：“世四郎〔指矠平〕
和音音决心牺牲都是出于忠义，其志虽可嘉，然而面对不可轻视的大敌，你们二老夫妇焉能抵挡？更何况曳手和单节，你们不走岂不白白送死？如我等惜命丢下男女老弱逃走，以后便给敌人留下话柄，将何以见人？因此汝等必须遵命逃走。因此我有个主意：世四郎和音音暂时留在这里抵挡敌人。我等退出七八十米到后门的山边。从树下的暗处，出其不意，拦腰击溃敌人的左右。他们必然惊慌失措，以为我方有伏兵。当我们追赶逃兵，他们走远时，我们就远走他乡去等待时机，不比死在这里好吗？你们看此议如何？”说着回顾左右。信乃、庄助、现八、小文吾等一致鼓掌说：“说得有理，此计甚妙。即使杀死几个不是对手的士兵，无异于以隋侯之珠去打麻雀，乃匹夫之勇。”道节听了高兴地说：“那么就让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女赶快上马。方才已经说过，就烦犬田兄代劳照看啦。伺机带领姥雪夫妇等一同回行德。”小文吾听了说：“明白啦，还不赶快上马？”于是他把马牵到走廊下，让曳手和单节同鞍，用缰绳紧紧绑住以免掉下来。牵着退出大约一百米，把马拴在树荫下等待进攻的敌人。老夫妇矠平和音音，现已不便争论，便把屋里屋外堆上柴草，拿着好似田间惊鸟用的竹弓和临时削的细竹箭，躲在房檐下以拉门作盾牌，一时忙个不休。其视死如归的斗志是很悲壮的。

当下道节、信乃、现八和庄助等从后门退到山边，与小文吾等都埋伏在露浓的荒草之中等待敌人。眼看进攻的敌军已将那间小房子团团围住。士兵们呐喊着想闯进去，但是看到院门上枭首的三宝平和驮一的首级，忽然感到可怕，又退了回来。

这时大将巨田助友将马停在柴门前喊道：“喂！犬山道节，尔等现在何处？方才尔在同伙的帮助下虽然奇迹般地漏网，但从密告得知，尔等一伙一定藏在这里。这次带了重兵来逮捕尔等，如果没忘记我助友的话，那么即使不报名也会使尔等吓破了胆。尔等的本领我已领教过。现在尔等已经穷途无路犹如笼中之鸟，圈里之兽。还不赶快出来束手就擒，说不定是会饶恕尔同伙之命的。还不快快出来吗？”他虽然这样喊，除了檐旁的松声，却无任何回响。助友焦急地把令旗一举说：“对卑鄙的逃犯，不能讲武士的礼节，问也是白问。还不进去逮捕他们！”一声令下，先头的士兵说声“得令”，一拥而进，有的把竹走廊踩塌了，争先恐后地跑进去。姥雪夫妇估量着射程，等待敌人靠近，就从拉窗和隔扇之间拉弓搭箭，射出的箭虽然穿不透，但闯在前边的六七个人，突然被射中前胸，互相倒成一堆了。敌人被射来的箭吓得退了回去，争着藏在别人身后而乱作一团。这两个老人不给敌人留半点喘息机会，接连放箭，箭不虚发，就像田间被惊鸟铃轰赶的群雀和风吹稻浪一般，前进一点又退回去，多次反复毫无进展。助友瞪着眼睛说：“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竟被那种软弱无力的箭吓成那个样子，成何体统？许进不许退！”在责骂声中顶着射来的箭，士兵们踏倒破窗户门，虽说是虚张声势，挥舞着枪、叉、棍、棒等各种武器，但却又冲了过来。即使不这样，矠平和音音的箭已经射光，手里拿着长刀、朴刀从隐避处跳了出来，二人全身披挂就如同老松树上缠着的藤蔓。这样打扮也是想代替儿子炫耀武威。夫妇一同高声喊道：“你们这样兴师动众实是小题大做。我不同小兵们搭话。你们的大将是谁？是助友吗？出来听着！万夫难挡的道节主公并非惧怕你们这些追兵躲起来了，而是时机未到。他为了再起义兵，今晨已与盟友远去他乡。现在与你搭话的是犬山将军的世袭老臣姥雪世四郎，又名矠平，同老妻一起已等汝多时，还不动手捉拿，好立功劳。”没等他说完，众兵丁说：“你们这些老东西，胡说些什么？好哇！把主人放跑了你们来替死，真是飞蛾扑火白来送死的蠢货。不必啰嗦，把他们捉住别放跑了。”他们仗着人多，虚张声势地在前后左右吵嚷着竞相进攻。矠平和音音左躲右闪，刀法娴熟，敌人靠近就被砍倒。太刀抡起来犹如风驰电掣，人老刀不老，好似秋风扫落叶一般把敌兵赶了回去。这时，外面的助友更加焦急，敲着马鞍喊：“好狡诈的凶犯，给我进攻！”便又派出不少士兵增援，呐喊着：“攻啊！攻啊！”要拼个你死我活。人非木石，老夫妇二人已心有余而力不足，都负了伤。二人身上流着鲜血，不由使人想起古歌中“秋江漂红叶”的词句。他们且战且退，决心把房子点着葬身火海之中。但不放心的是主公和曳手、单节怎样啦？四犬士是否乘机逃走啦？但就在这时，无数的刀尖如同从高山上急流而下的溪水，难以阻挡，他们接连躲闪，却被封得一点都抽不出身来。

话分两头，且说道节与信乃、现八、小文吾等离开家七八十米，埋伏在草丛中，等待双方酣战之时，袭击敌人之左右。过了不大工夫，听到主房那边敌人的喊杀声响彻山谷，箭鸣和刀声也逐渐激烈。道节认为时机已到，便举手示意，四犬士立即明白其意，分别拨开杂草站立起来。轻装麻利的四个人左右分开，钻过树丛，想从后门附近突然袭击，但还没走出百步，不料从山崖后边出来一队军兵，突然挡住去路。为首的一员大将，身穿浅绿色缀绳的围腰铠甲，外套黑色毛织的无袖罩袍，系着十王头的护腿，横佩着紫铜造的太刀，刀鞘长长的。他拄着弓高声叫道：“愚蠢的犬山道节，尔等还是老一套的战术，我们已经用奇兵，不然岂不被尔等跑掉。果不出所料，尔等果然采取这个战术。同我方的兵力相较，尔等只不过是九牛之一毛，即便突然袭击，又岂奈我何？巨田薪六郎助友在此，已猜透你道节的巧机关。尔虽是敌人，但却是个可惜的好汉，所以昨天已经饶恕你。如能痛改前非，放下武器，还可饶尔的性命。如果还是执迷不悟，不改虎狼之心，这次可绝不饶恕！”没等他说完，道节一个人率先向前厉声道：“尔即助友吗？也是我的仇敌之一。昨天让你漏网，至感遗憾。再让你看看我的本领吧！”他一边骂着，一边敏捷地拔出利刃，抡得有如半轮圆月，寒光闪闪，光随影转。四犬士也拔刀相助，进行搏斗。助友一声令下：“射倒他们！”跟在左右的许多精兵，一同拉弓，乱箭齐发。五犬士毫不胆怯，忙把箭击落，奋力厮杀，但他们进而一想实为失策，这样便不能实现前计，于是互相鼓励道：“捉不住助友，便救不了世四郎和音音，对那些小兵不要管他。”他们冒着刀箭奋勇突击，一往直前。已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五位好汉，太刀四下挥舞，忽而聚合，忽而分散，忽前忽后，施展出所有的武艺和浑身本领，真如血浸涿鹿之野，染红了手中的盾牌，被砍杀的敌兵，已不计其数。五犬士胜过昨日的骁勇，锐不可当的刀光，杀得敌人溃不成军。真是兵败如山倒，连助友都急忙逃走。五犬士紧追不舍。这时从背后出现一队敌军，其中有一人高声喊道：“逆贼道节稍待，巨田薪六郎助友在此，回来，回来！”五犬士听了大吃一惊，忙回头观看，两员敌将与前边那个同样打扮，连长相都十分相似，究竟哪个是真助友？丢下逃跑的敌人，扑向这边靠近的两员敌将。可是前边的助友又回过头来带兵反击，前后夹攻。

这时主房附近突然发出猛烈的火光，被秋天的山风一吹，火焰飞散，烧焦了树木，点燃了野草。因受不了烟呛，双方停止了搏斗，只顾扑打落在头上的火花，十分狼狈周章。五犬士这时被前后的敌人隔开，相距一二百步，有的在山崖附近，有的在岩石后边。火烧着了路旁的杂草。他们互相虽集合不到一起，而信义之心却相同，都不禁仰天嗟叹：“可怜的姥雪夫妇，家被火焚，现在是否都变成灰烬？恐因那里起火，我们才被解围而偶然得以活命。似乎这也是由于他们夫妇的忠义之举所致。然而没法弄清他们的存亡，实在遗憾。敌人被猛火吓得失魂落魄，而放开一条路实属万幸。好啦！即使冒着浓烟也要到主房附近去看火迹，他们究竟怎样？”虽然他们无法商量，但心意是一致的，想寻路过去，但是风越刮越烈，本向西吹忽然又往东刮，向南卷起又往北转，风声吼叫，飞沙走石，山林被燃烧过半，势不可当。所以五人各自站在原处，既到不了主房，也聚集不到一起。武尊骏猎之灾
(1)

，田单火牛之计，怎比得这次大火。五犬士虽不惧数百之敌，对此大火却也都束手无策。他们互相打招呼说：“先过了这座山躲躲烟，不然将与草木同归于尽，赶快，快！”说着路旁的杂草被风引着，火焰狂舞，不但没了去路，而且转瞬烧到四犬士的身边，衣襟和衣袖都被烧着，虽拼命扑打，但身受灼热的大火燃烤，真无异于在地狱受烙刑。道节因自己否定了火遁之术，已于今晨放弃，所以现已毫无办法。即使还有此术，怎能自己一个人逃跑。被解了围又遭到火烧，大概都是前世的报应。这样一想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再说犬冢信乃，他身边掉的火焰特别多，一时也忍受不了，便左跑右躲。虽然他十分惊慌，但是心里灵机一动，再次拔出腰间的村雨太刀，用力一挥，果然宝刀名不虚传，从刀尖喷射出来的水汽淋得很远，连距离一二百步的道节、现八和庄助等身边的火焰也都被熄灭。当下信乃高声喊道：“诸位仁兄看到了吗？由于一时心慌，忘记了这口太刀，真是背着孩子找孩子，太迟钝啦。我用这把刀熄灭路旁之火，越过山去，你们要跟上。”他这样边喊边挥舞宝刀，其奇特功能使道节等精神振奋，齐声欢呼：“得到重生啦！”只有小文吾落在后边看不见，他们不住呼唤，回头看。远望那两位老夫妇殉难之处，依然浓烟滚滚，令人不胜留恋惋惜，再想到自己的流浪之身，还不知明天的去处，十分怅惘。他们开辟的一条逃路，给敌人提供了目标，追来的三个助友，带领百余名军兵，手里提着枪呼喊：“回来！滚回来！”四犬士回头看看说：“自作聪明的巨田之辈，方才尔等以乔装主将的诡计出奇兵迷惑我们，现已识破，回来又有何妨？尔等休走！”他们骂着扑过去厮杀。四口刀各不虚砍，前边追来的四五个士兵，有的枪被砍断，有的被砍掉了胳膊，调头便往回跑，但他们还不甘心，忽然又回来往前冲，被反复轰赶着。树下阴暗，犬士们山路不熟，与众多的敌军周旋，再次遇到危难。他们且战且走，不顾崖边或是小路，由于慌不择路，又无固定去向，四犬士不觉便走散了。

却说犬田小文吾悌顺，适才由于主房的火势蔓延，突围之际他心中想道：“山风猛烈，火将烧遍全山，其势十分可怕。可是曳手和单节二人骑在一个鞍上，马拴在树荫下，火即将蔓延到那棵树下。不仅会烧坏了马，姐妹俩绑在鞍上如何在烈火中逃生？幸好尚未烧到那里。她们即使逃脱火灾，如被敌人捉住，将后悔莫及。”他这样在心里自问自答后，赶忙跳过烧着的小草，好歹跑到那棵树附近。往前边一看，两三个敌兵已发现了曳手姐妹，并高喊着“这是个奇货”，便争着想去解开马的缰绳。即使没有敌兵来抢夺，曳手和单节听到众多敌兵的喊杀声，看到主房凶猛的火势向山路蔓延时，心想公婆和故主，还有那些朋友恐怕都难以脱险。本想能够在一起，可是却让自己逃走，又用绳子紧紧捆在鞍上，想解也解不开。不仅如此，马被烟呛得发疯似地围着树转圈儿，频频嘶叫，多次把前蹄抬得高高的乱蹦乱跳。姐妹俩在鞍上坐不稳，头晕目眩吓得“哎哟！哎哟！”地不住喊叫。怎么也控制不住，连吓带累就如同昏过去一般，两个人软绵绵地趴伏在马鞍上。这时两三个追兵冒着浓烟跑过来，用手抓马缰绳。曳手和单节就好像野鸡在围场中箭，猎鹰飞来要捉拿一样，更是吓得不住地喊叫。她们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小文吾在后面飞速跑过来，并听到一声大喝，就把站在左边的一个敌人劈头砍倒，剩下的两个敌兵吃惊地拔刀从前后一齐向小文吾砍来。他一翻身猫下腰躲过去，回手一刀砍偏了，不料将马缰绳割断。马脱了缰绳驮着姐妹俩，撒开四蹄，高声嘶叫着向东方跑去。小文吾吃惊地回头看看说：“这可怎么办？”两个敌兵也大失所望，但也无暇将马勒住。三个人拼杀的刀声更加激烈。小文吾已经心有旁骛，在万分焦急之下，就更加奋勇十倍，又砍倒一个敌兵，然后再冲上去，剩下的那个也被他挥刀将人头砍落，身子仰面栽倒。他连头也没回就朝着马跑的方向追去。追到荒芽山下的路上，有近村的六七个山贼，适才听到白井城追兵的喊杀声，想劫两个漏网的，便集合在东边的路口等待着。这时遥远看到一匹马驮着两个女人向这边跑来。他们暗自高兴，站在前边的路上，把钩索、竹枪和棍棒放在一起作障碍物，想把马捉住。可是马狂吼乱叫将人和阻挡的东西冲开，其势非同寻常。他们事与愿违，靠近的被咬倒踢伤，或被踏在蹄下，当即死了一两个，半死不活的三四个人，安然无恙的只有二人。可是有个胆大的家伙，取出腰间带的小筒鸟枪，在距离有六七十米处点火，马从肛门附近到背筋被射穿，驮着两个主人腿一软就趴下了。“这太好啦，不能让那两个女的跑了。”他丢下鸟枪，两个山贼都提枪想跑过去。这时有两团奇怪的鬼火，不知从何处闪闪而来。只见它落在趴伏的马头附近，马霍地站起来，抖抖鬃毛，跑得比方才还快。在山贼指着“在那！在那！”时，转瞬间马已不知去向。

再说小文吾即将追到附近，遥远看到马被击倒，鬼火的奇迹也亲眼见到了。他惊叹不已，想知道马的去向，便喘息着跑过来。呆立着的两个山贼回头看看小声说：“那个家伙大概也是漏网的。马和女人都丢了，还不把他抓住。”他们立即把路挡住，抖枪便刺。小文吾说：“来得好！”左手抓住枪，右手拔刀将枪从中间砍断。山贼惧怕他的本领，丢下枪从左右将他抱住。小文吾毫不惊慌，赶忙将刀换到左手用嘴叼住，施展出相扑的绝技，腰一扭便把他们甩开，接着将两个步履蹒跚的对手的脖子用双手抓住，往一起一拉，碰了两三次头，他们疼得“哇哇”乱叫。与此同时又把他们的腿高高提起来，像摔狗崽子一样往地上一扔，犹如顺风扔个竹筐，两个野武士趴在一起，鼻子碰到石头上，前额撞到树干的残株上，疼得在地上扭动想站起来。小文吾连砍几刀，两人便都身首异处。也是他们恶贯满盈，才遭到如此的天理报应。小文吾心急神游，想到曳手和单节存亡未卜，去向不明，接二连三地出现意外，便不顾自身的疲劳，踏着路旁的秋草前去寻找。壮士的心是无比真诚的。犬士有八位，现在是七月将近初十，笔下所写的非仁即义，但对忠、信、礼、智、孝、悌这些颗珠子，哪一颗也不能草率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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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尊是日本武尊，景行天皇之皇子。据《古事记》记载，武尊在东征途中至骏河国时，曾受到敌人的火攻，用天丛云剑薙草而逃。

第五十二回 高屋悌顺搏野猪 朝谷村船虫赠古管

却说犬田小文吾悌顺，途中砍杀了山贼，一心追赶马的踪迹，望东赶了一程，那一日也就天黑了。昨夜一个通宵，今日又是一个整天，其间与数百名敌人交锋，又跑了几十里路，仍打听不到马的去向，他既沮丧又劳累，十分疲惫，坐在路旁树木的残株上独自想：“今晨荒芽山的战斗，兵火把那座山的草木都烧焦了。在解围之时曾约定，犬山、犬冢等人过山往西去信浓路。然而马跑了，我却往东追来，回去也得有七八十里。徒劳而无功，离开了朋友又把交给我的曳手和单节丢了，不久见到道节等，我有何颜面做个有信义的人。无论怎样也得找到她们，可怎么办呢？”抄着手仰望天空，月光皎洁，一晴如洗，可是自己的心中却好似蒙着一层阴影，责备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但他又一寻思：“方才那匹马跑的时候，被山贼的鸟枪击中，有个奇怪的亮东西，掉在它的附近，马就霍地爬起来，奔驰如箭比原来还快十倍，转眼不知去向。是否神灵怜悯他们父子夫妇的义烈而加以保佑？果真如此，今日不见也可能安然无事，但也不能不找。今天在此露宿的话，则会使人生疑。还是去讨碗饭借宿一夜。”他这样在心中盘算已定，便从树下站起来，到一间草屋去投宿，无聊地过了一夜。

小文吾次日天未明便离开投宿处，继续往前赶路，途中无论行人或是乡里人，逢人便问马的去向，可是杳无信息，因此甚感失望。他既疑虑又担心，只管往前打听着走。这样又过了三四天，不觉来到武藏的浅草寺附近。在路过高屋和阿佐谷村之间的田地时，因秋天日短，申时已过。当下小文吾把斗笠斜着往上一推，独自四下眺望，新堀、汤岛、神田的群山高耸伸向西北。树木虽已染了红叶，但在夕阳下却五色缤纷，远处望去耀眼夺目。宫户、隅田、千住的长河横贯南北，虽听不到拉网的小调，但近村的日常生活却颇有古朴的风情。仰头观看，几群秋鸟钻进云天去而不返；俯首远望，千顷稻田已吐穗扬花迎风摇曳。路草上的寒露犹如珠玉；树荫下的秋菊疑是黄金。被人声惊起的秋虫见星光而欲鸣；见草人而不惊的麋鹿偷吃庄稼以充饥。见景生情，这一切无不是漂泊者断肠的媒介。他继续想：“过了那条河就是下总国，离故乡不远。忘不了上月二十四日的拂晓，为送犬冢等人从市川上船，本以为是一两日的旅程。自从犬川遇险，厄运接踵而来，至今还回不了家，父亲、音音和丶大高僧以及蜑崎大人不知其中缘由，一定等得十分心急。大八也安慰不了他们，如果随便唠叨，房八之事被别人知道，则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事端。让老人担忧，实是我的不孝。与亲戚交往竟爽约，岂不是失信？现在不期来到这里，是否明日速回行德，报告缘由？不行，不行！没找到曳手和单节的去向，实在使人放心不下，怎能就从这里回家？那样犬山等会怎样想？还是再寻找两三天，如再找不到，就登上中山道去找犬山、犬冢等四友，见面后将这边的情况相告，再回去问候老人如何？也还是不行，因为与那四位相会之日不可预期，实在是进退两难。虽有死马再生而奔驰的奇迹，但连看到的人都没找到，白白过了这些天，神佛为何就不保佑我呢？”这样继续想着，已来到鸟越山一条路旁的田间小道上。

这时响起了晚钟，夜幕已从树林那边开始降临。这里距村庄较近，想去投宿，便加快了步伐。猛然看到从对面的稻垛底下跑出一只受伤的大野猪，只见它把路旁立着的石头地藏菩萨撞倒，又把树和草咬断，其势亚赛虎豹，向这边狂跑过来。小文吾虽然吃了一惊，但左右都是很深的水田，无处可躲，就赶快扔掉斗笠，没等他冲过去，野猪已经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来。小文吾手脚麻利，转身朝野猪的侧腹踢了一脚，野猪并不害怕，更加咆哮不止，想再扭身向他扑来，小文吾闪躲过去，跃身骑在猪背上，无暇拔刀就左手抓住野猪的耳朵，右手紧攥铁拳在其眉间用力殴打。见它稍稍泄了点劲儿，小文吾又奋起全身力量打到十拳，这只负伤的老野猪被打得脑浆迸裂，眼睛突出，吐血而亡。当下小文吾慢慢下来站在旁边看看这只野猪，全身坚如古树之皮，其大如牛犊。他自言自语说：“它长了这些年，时常往身上涂松脂，以防箭石。今日才得亲眼见识。我虽没忘记暴虎冯河之戒，但因无路可躲，今天只是凭着力气，得以免祸，回想起来实在是危险。”说着掸掸尘土，拿起斗笠，又忙去找人家投宿。他从那里走了一百多米，见前边的路当中仰卧着一个男人。他借着皎洁的月光到跟前仔细观看，那人年龄四十有余，身穿棉布单褂，底襟提得高高的，脚上系着用树皮织的绑腿，绳系得很高，腰间挎着一口二尺四五寸长用红铜造的猎刀，手中握着长刃的短枪，枪虽未离手，但人似乎已经断了气。当下小文吾心想：“他不是近村的猎户，便是凶悍的百姓，想刺杀那个野猪，没刺中要害，大概心一慌被猪挂了一下就昏倒了。幸好没有受伤，说不定能活过来。我嗜好相扑，带有治跌打损伤的妙药，对被击伤昏过去的人特别有效。这药我一天也未离过身边，从家出来时还带在怀中，如未丢失会有的。试试看。”他赶忙解开行囊，一找那个药没有了。也许在拧着的绸巾包内，又把贴身的钱包拿出来，拿着绸巾的一端一抖，只有里见将军所赏赐，由蜑崎大人转送而无法拒纳的一包三十两的沙金滚出来。便取下斗笠将沙金装在其中，又把钱包抖抖，果然找到了那包妙药。这太好了，便抓起来想给躺着的那个男人服用，可是那人牙咬得很紧，撬不开，就把短刀上带的簪子拔出来，好歹把口撬开，把药放进嘴里，然后又把手纸揉作一团，从身边的水田浸点水，挤到那人嘴里。药随水进入胃中，想召唤一下又不知姓名，只好“喂！喂！”地呼唤着。过了片刻，那人哼哼着睁开了眼睛，想拿着枪起来就走。被小文吾抱住说：“请等等，我有话讲。我是过路的，见你倒在这里，不忍见而不管，经过如此这般抢救，才苏醒过来，这太好了。你大概是被老野猪挂了一下吧，我在那边遇到那只野猪，总算走运，好歹将它打死了。不信我们就同去看看。”那人听了大吃一惊，丢下枪跪着说：“原来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正如您的明察，某方才刺了野猪一枪，但未中要害，赶忙把枪拔出来，它势不可挡，我想要逃跑，但已来不及了，不料被它的牙挂了一下，好似把我抛在空中，以后便失去知觉。现在好歹醒过来，还怕野猪再咬我，所以如您所见吓得那般狼狈，实在没脸见人，但总算万幸。您杀死的那只野猪在哪里？”小文吾听了点头说：“离此不远，去看看吧！”说着回头看看，赶忙把沙金装在贴身的钱包里系在肚子上，又将行囊背在肩上，在前边带路，往西走了一百多米，看到那只野猪被击毙在田间小道上。

那个男人看了更加吃惊和高兴，赶忙在小文吾身边跪下叩头说：“打死那只野猪不仅是我个人之幸，也是阿佐谷和高屋村民的洪福。这只野猪从鸟越山脚下，不分日夜到这一带来糟蹋庄稼。庄客损失很大，所以商量想雇个猎户将它杀死。但它是个多年的猛兽，箭和枪弹都奈何不了它。因此村长下令，如有能捕杀那只野猪者，赏辛苦钱三贯。某是阿佐谷人，被称为鸥尻并四郎，在故乡时从事打猎，懂得一点射猎之事。心想能把野猪杀死，既可为村民除害，又可得点辛苦钱，何乐而不为？这些天就到处看好野猪出没的踪迹，从昨晚就截击它，由于操之过急，不仅徒劳无功，反而被它伤了，险些丧命，真是弄巧成拙。可是由于您的帮助，不但捡了条命，三贯钱也没白白落空。而且卖肉售皮还可得一贯钱。这四贯之恩皆是由您赏赐的。不过并非某有所怀疑，今见这野猪除某所刺的枪伤之外别无伤痕。您是用何法术将它轻易杀死的？某实不解。”小文吾听了微笑说：“我没什么法术。野猪受了伤，便疯狂地咆哮，在其疲惫之际，幸而将其击毙，有何值得怀疑的？”他随便支吾过去，隐瞒了自己的功夫和膂力。可并四郎哪里知道，便“呵呵”地笑着说：“人有幸与不幸。好似谚语所说，为人作嫁。不管怎样，不期受了您的恩，今晚就住在我家吧！不知您是否知道，大约从广泽、浅草这一带，到无户、金曾木、阿佐谷、高屋、千束这些村，都是石滨的千叶将军的领地。为了防范敌人的奸细，严格规定不准留他乡人，何况独行人，更是无人敢留宿的。为报您的恩，赶快禀告村长，有我想办法，大体无妨。可是您是从哪国来到何国去？请将尊姓大名告诉我。”他很殷勤地问着。小文吾毫不犹豫地说：“我是下总人氏，名叫小文吾。此次去上野回来，与两个姐妹同行，她们同骑一匹马，马跑了不知去向。为打听她们的下落跟着追来，但还没打听到下落，现在一个人走路，到哪个村子人们都不愿留宿，实不知这里有如此严厉的法度。日暮天黑无处投宿，遇到您实是有缘，就暂请留我住一宿吧。”他感到十分欣慰。并四郎说：“这个容易！只是不能特别招待，因我正在邻乡寻找女用人的去向，但无论住多少天，吃饭却没问题，请放心。这就同您到我家去如何？可是今晚如将野猪放在这儿就会被狼吃了。我将猎物拉到村长那去，把打野猪之事和您的事情禀告村长后再回去。过了这条小路从鸟越山脚下往东北走，三四百米就是阿佐谷。东边村头有棵大朴树，在那附近有座孤零零的小房子，就是寒舍。老婆船虫独自看家。您这样贸然去对她说虽不会拒绝，但倘被怀疑就不好了，您拿这个去给她看看。”说着把腰间带的打火袋递给他。

小文吾对他的好意表示感谢后，便分手去阿佐谷。走不多远，果然在村尽头的朴树旁有座小房子，从里面隐约露出点灯光，心想一定是这儿，便前去叫门。里边答应着问道：“是哪位？”拿着蜡烛出来开门的正是并四郎的妻子船虫。小文吾先报了名姓，然后坐在走廊上，将并四郎打野猪之事，和允许他今晚在此投宿等情况大致说给她，并拿出打火袋给她看。船虫听了既惊又喜说：“想不到受了您的救命之恩。方才说的打野猪之事十分危险，不让他去他就是不听。多么险哪！您救了他的命就是我们的守护神，赶快请上来！”说着便去拿盆打来洗脚水，小文吾解开草鞋洗过脚后，她提着灯引他到屋内，把小文吾让到上座说：“今晨您从哪里来，走多远路来到这里？俗语常说盂兰会(阴历七月十五日前后)残暑未消，天还很热，一定累了吧！已经烧了洗澡水。虽无好菜。这就给您送晚饭来。那里有木枕，可以伸开腿歇歇。这里蚊子特别厉害，咬后就变疮，只能用熏蚊子火款待您，虽然有点寒酸，请包涵。”说着拿来个瓷火盆，放在走廊附近，用团扇一边扇着一边往里折树枝熏蚊子。然后又匆忙起身让小文吾洗了澡，并送上晚餐，款待得十分周到。他拿着团扇给小文吾扇着，在旁边伺候。不但有酒，还有炖鲫鱼，连所用的餐具在乡间都是少见的。小文吾对这位女主人的热情款待只是简单地道了谢。往四下仔细看看，屋内别无陈设，只有六张席子大小的房间，在上座有个纸糊的拉门小壁橱。房顶是用竹竿和苇箔搭的，虽然还不至露天，可是待客间的房架都要塌了，墙壁坍了三尺许，从那边用门堵上了。旁边一间是厨房，有好似装被褥的柜橱，他们夫妻可能就睡在那里。这个女主人船虫，年纪大约三十六七岁，举止言行都像男人，相貌也不算丑，发髻竖着绾起来，横插个梳子，有时常把簪子拔出来搔额发的习惯。系了条男腰带在旁边打了个结，可围裙却是挺漂亮的。单褂的袖子和腰身又肥又大，似乎为了可以借给男人彼此互相穿。小文吾根据这些情况心里想：“这家的主人既不是农民，也不像商人，究竟以何为生呢？若非侠客之类，便是赌博老手。不管怎样，主人没在家，只同他妻子在一起也是很受拘束的。真是住了个不该住的地方。”他这样私下为难，接过酒来只喝了一杯就不喝了。但是船虫很能劝酒，推辞不过就又喝了一杯。

这时已经到了深夜亥时，船虫收拾起餐具，从柜橱中拿来蚊帐说：“客人，虽然并四郎还没回来，现在已听到三更的钟声，给您铺上被吧，他也许到别处去了。”小文吾推辞说：“把蚊帐放在那儿吧。主人没回来就睡觉于心不安，再稍等等吧。”船虫微笑说：“您太客气啦！并四郎得到打野猪的赏钱，说不定把朋友找到一起喝个通宵。即使不然，他有时晚间出去游逛也不回来睡，无须等他，快睡吧！”说着赶忙给他铺好被，挂起蚊帐，将灯芯捻得小点隔着蚊帐挂在枕头旁边，告辞说：“您好好休息吧！”她把客间的拉门轻轻关上就到厨房那边去了。小文吾把行囊和两口腰刀都放到枕边，进了蚊帐。跳蚤咬、蚊子叫怎么也睡不着。船虫是否已经睡熟了，毫无动静。只听到院中的秋虫叫和蛀木虫咬拉门的声音。小文吾惦念着父亲、朋友和曳手与单节之事，到了深夜感到微寒，不觉盖上睡衣，正在朦胧地似睡非睡之际，觉得心惊肉跳，突然醒来。很奇怪，挂灯灭了，虽看不大清楚，但客间墙塌的那边堵着的门却不见了。似乎那里有人。虽然心想大概是有贼，但他毫不惊慌，他装作睡着的样子，从睡衣的领子偷偷看，果然那里有人还没进到里边来。当下小文吾心想：“今晚主人没在，大概是看我孤身一人，想杀了我劫东西。既然诡计已被看穿，就要做好准备。”这样想着，先轻轻操起枕边的短刀，悄悄出了蚊帐，把行囊放在睡衣下边，好似有人在睡觉。他屏住气轻轻爬到壁橱的墙边，贴墙躲着，继续观察动静。这时贼人从墙倒塌的地方，进来出去，出去又进来，狐疑了几次才进来。又看了半晌，确认客人已经睡着了，才忽然站起来猛然砍了一刀，蚊帐绳被割断，踏着睡衣从上边对着行囊刺下。小文吾借着刀光马上扑过来，拔刀一砍贼头落地。

当下小文吾高声喊道：“喂！女主人请起来。我杀死个贼，赶快点灯来看看。”船虫很狼狈，回答得结结巴巴的而且声音很小，没有出来。小文吾禁不住焦急地说：“女主人不要怕，贼已被杀死了，快快拿灯来。”几次召唤，她才提灯走来。拉开客间的纸门。小文吾借着灯光一看砍落的首级，不是别人，竟是主人并四郎。这究竟是怎回事儿？他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拱手看着不住地叹息。再说船虫把提灯放在旁边，只是潸潸落泪。过一会儿才抬起头擦擦眼泪说：“客人，记不清您的大名，大概是犬田先生吧？他虽是我的丈夫，由于利欲熏心，竟想杀害救命的恩人，立即得到天罚的报应，这是罪有应得，我毫不怀恨。虽然好似不问自答，但我家从前是村长，在三代前的祖先时家境落魄，田地多半被卖掉，村长的职务也让给了别人。我家虽成了普通百姓，却没有放弃务农。我父无子，就招并四郎入赘为婿。没多久父母双亡，丈夫的本性便暴露出来，不仅放荡不羁，而且又酗酒赌博如故，田地都被卖光，生活没有着落。对他的胡作非为我耳闻目睹，曾哭着劝他，当时他表示痛改前非，好似回心转意，实已不堪救药。虽想离开他，但女人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只好暗自伤心，盼着他有一天能悔悟过来，就一起同他混到今天。他在子时二刻偷偷从后门回来，对我小声说你有许多沙金，我才知道。然而我既非神仙又怎能想到他会图财害命，想杀死他的救命恩人？就放心地同他一起睡了。哪里知道，在我睡着的时候他悄悄跑出卧房干出这等事来。真叫我没法见人。”她悔恨得痛哭流涕。小文吾也不胜叹惜说：“听你所述，对你的薄命和悲伤我深表同情，事到如今，怎么后悔也没用了。赶忙告诉村长禀告领主，听从当地的法律处置吧。”船虫这才收住眼泪说：“这个当然，但我有个请求：家祖在镰仓的北条将军时，是有名的武士。其后子孙没落，虽成了百姓，但直到近代还是此地的村长，后来父亲招了这么一个血统不好的并四郎做女婿，败坏了祖先的名声，使我十分后悔。您不要把今晚之事告诉外人，若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的话，就不会传扬出去。天亮后我找好了寄骨寺，就说他得暴病而亡。把棺材抬出去。他虽是个坏人，但却是我丈夫。我不愿在他死后还传扬他的恶名。事情办完后我就削发为尼，伴着青灯古佛早晚为死者祈祷冥福，赎他的罪孽。您如答应我的请求就是积了德，是会有善报的。请您应允。”小文吾听了她的央告，歪着头想想说：“父为子隐恶，子为父隐恶，其中自有改悔之意。你对这个圣人的教导虽不大清楚，但是为了祖先而想隐瞒丈夫的罪恶，这是高尚的情操，使人感动。请看！并四郎的尸体仍在刺我的行囊。你若肯为此事作证，我怎能不答应你的请求。我是出外访友忙着赶路，如涉及诉讼而耗费时光，并有诸多不便。只要香花院(即寄骨寺)肯承担，就由你妥善安排吧。”船虫听了高兴得给小文吾叩拜说：“天未明即离去，何日报答您的大恩？此实出于无奈。家有祖先传留的尺八，并四郎几次想卖皆被我制止，藏在祖先龛的坛下，想把它送给您，请先看看。”说着去柜橱那边，拿来装在旧锦囊中的尺八。小文吾走近前去，接过来解开带一看，确是一件古物。长约一尺零八分，表面涂着黑漆，用桦木纸包着。上面的泥金浮花画上题了一首和歌：

秋日山乡风益烈，高士弄箫自动人。

小文吾仔细看看说：“我很早就喜爱尺八，但那是虚无僧
(1)

所用的尺八，长一尺八寸。这只笛子有所不同，看来大约一尺零八分，大概是古代用一节竹子造的竖笛，恐怕是四五百年前之物。送给我这样的宝物怎敢接受？况且我是出门在外，一点东西都会加重负担，增添困难。请你收回吧！”反复推辞，船虫还是摇头说：“您不该如此推辞，这些许东西插在腰上或放在包里都没多重。您是恩上加恩的大恩人，礼轻情义重。让我把它放到什么时候，我又无子可传。您若不受我就更于心不安了。就请您收下吧！”她很不满意地一再劝说。小文吾难以推却，说：“那么就到下次见面时奉还，先寄存在我这吧！”船虫听了高兴地说：“这样我就一块石头落地了。我到庙里去，这个尸体怎么办？在买来棺木之前，先把它放在边上吧！”便立即动手，小文吾也起身帮她把尸体抬到墙边，用被盖上。然后把行囊打开，将笛子用包袱皮包起来插在行囊旁边。在此期间，船虫把衣襟往上提提，把松了的腰带紧紧，打开点儿窗户看看天空，又把窗户关上说：“客官！星光尚高，距天明还有时间。这里离寄骨寺不足二里路，在那里即使耽搁点时间，在天亮乌鸦叫时也会回来的。天亮前蚊子特别多，抓不过来。虽有蚊帐可已经沾上血不能再用了。熏蚊子的火盆在那里，树枝也有，烧点熏熏吧。”说着从后门出去，奔向寄骨寺。毕竟船虫回来之前又发生什么事情，请看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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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僧是日本普化宗的蓄发僧人，头戴斗笠，吹尺八，云游四方。

第六辑 卷之二

第五十三回 上误捕犬田 马加窃夺船虫

船虫在拂晓前去寄骨寺，小文吾独自看门，想来十分后悔。昨晚在田间小道遇到野猪和这家主人，无论是人或是畜生，对我都很危险。不知今年犯了什么煞星，连续遭受厄难，越想越疑虑不安。又一深思，开始在高屋村的田间为救并四郎找治伤药时，从贴身的钱包掉出沙金包没工夫收起来，装在斗笠内。等到救醒了并四郎同他去看打死的野猪，从原路回来，把钱收入钱包时，被他知道我的怀中之物。因此并四郎便恩将仇报，将我骗到他家里来，想杀死我窃夺财物。这样一想他定是多年窃夺旅客钱财的强盗。并非今晚偶起坏心。如若不然，为何这家房屋不像一般庄户人家。虽不甚旧，可墙塌了三尺多也不修理，用门堵上。从前在故事里也有这种歹徒，我有欠考虑，被他骗到家来上了圈套，实在愚蠢。如果那时没有醒，也就死于他的毒手。然而他的老婆船虫，明知丈夫不轨却跟他到今天，对我口是心非，说不定是想耍小聪明骗我。纵然那个船虫没有坏心，对那个来路不明的尺八我也不能收下。但如果不收，她必定怀疑我要告发她丈夫的坏事。不管其内心如何，都丝毫未因杀其丈夫而恨我，只是叹自身的薄命和请求我救她。我怎能不应允而去控告呢？担心她怀疑自己，所以就暂且若无其事地听命于她了。现在便趁那个女人还没回来时，急忙打开行囊，把那装笛子的锦囊拿出来，四处看看，迅速起身将它放到小壁橱内。然后又四下观看，见走廊熏蚊子的火盆里，还有没烧完的一尺多长的粗树枝，拿起来把灰掸掸，手脚麻利地用包袱皮包好，原样插在行囊内。

这时窗户缝已经开始见亮，听到从林内飞出来的老鸦声。小文吾把走廊的防雨窗放下一半，紧紧裤带，把斗笠、绑腿都放在身边，只等待船虫归来。过了片刻，听到外边有脚步声传来，果然是她。船虫急忙开门进来说：“犬田君，我回来了，让您劳神坐等啦！寄骨寺的事情已完全办好。庙里的住持说今天晚些时候就来为他做祈祷。要赶快把尸体成殓，不要被别人看见。”小文吾听了点头说：“你办得很好。方才已经说过，我去寻友要急忙赶路，如后事无妨，我就要告辞了。主人的丧生是自作自受，无须哀悼，只是对你的薄命感到十分可怜。一善一恶成为夫妇，都是前世的因果报应。需要为死去的人做佛事进行超度。这是我的一点奠仪。”说着从怀里拿出点散碎银子用纸裹着，放在尸体的旁边。然后转身说声“对不起”，打好绑腿，拿起手巾和腰刀，把行囊往肩上一背起身出门。船虫也不便挽留，说：“您何必如此着急，本想请您用过早餐，可是尚未烧饭，实在对不起。”说着站在门前以目相送。

却说犬田小文吾想过河到牛岛那边去，望河岸仅走了三百来米，新穿的草鞋带就断了。他跪着把腿伸出来，想把鞋重新系好。忽然被搜捕他的士兵们从背后看到，齐声喊道“捉到了”，将他一脚踢倒在地，按着想捆他。小文吾躺着手脚一齐用力反将对方抓住，翻过身来，扔出二三十米，有的扭了腰，有的伤了头部，或牙被摔掉流着血，各自骂不绝口乱作一团。然而他们人数众多，众人一齐动手，有的捉胳膊，有的抱腿，按住将他捆起来。小文吾对突然遭到强行捆绑非常恼火，厉声说：“你们为何如此胡为？把个身插双刀的无罪浪人，不问青红皂白就绳索加身是何道理？”他这样怒气冲冲地质问。一个武士大概是搜捕官兵的头领，挎着朱红刀鞘的双刀，威武地穿着武士的行装，手里拿着捕棍，走出来对着小文吾厉目说道：“你这个歹徒，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饶不了你。有人密告你拿着我家往日丢失的古代名笛，名叫‘岚山’的尺八。岂止这一条，究其缘故，汝昨晚在阿佐谷的里人并四郎家投宿，夜间吃饱了想夸耀汝之伎俩，偷偷把笛子拿出来给他看。并四郎十分吃惊，这尺八好似千叶将军从十六七年前就下令寻找的笛子，就假称暂且借来一用，赶快拿给有关的人看，果然是那个笛子，所以便说想出大价钱买下来。汝十分吃惊，就凶恶地装作酒醉，借故斗殴，一刀将并四郎的头砍下来，然后想逃跑。并四郎的老婆船虫很机灵，丝毫没露怨恨的神色，如此这般地骗汝暂时留下以免跑掉。借口为送并四郎的尸体，需赶快去寄骨寺，便跑到村长那里去报信。我为了察看庄稼的收成已带兵丁来了五六天，住在村长家。仔细听了船虫的报告，吩咐她回家，我已在此等候多时。我是千叶将军的代理守备，畑上语路五郎高成。天网恢恢，汝以螳臂当车，现已被擒还不如条虫子。在即将身首异处之时，还不将汝之真名假名，出生地点，以及盗取宝笛的情况一一供出。”他虽这样审问，小文吾却毫不惊慌地说：“这是想不到的诬告。某是下总行德的市民之子，叫犬田小文吾悌顺。此次去上野回来，同伴丢失，来此地寻找。”将这一情况说完后，又把在高屋的田间打野猪之事，以及并四郎如何诱自己去他家里投宿，并四郎为窃夺他的盘缠，反而自己丧命等情况，有条不紊地详细进行禀告，并对当时并四郎的老婆船虫是怎样对他说，将笛子送给他，也流利地作了陈述。小文吾刚刚说完，船虫从树荫下走出来，急忙跪在语路五郎面前哭着说：“大人您别听那个贼花言巧语，不要把他错当好人。他的嘴十分厉害，真是信口开河，但事实胜于雄辩。请恕我冒昧，打开他的行囊看看笛子，哪个是真话，哪个是谎言，不就是证据吗？”说话时她气得浑身发抖。语路五郎点头说：“她理当如此愤恨，也无须再让他说。士兵们！快把那个歹徒的赃物拿过来。”于是把他拉过来亲自动手打开行囊，从里边拿出来的不是笛子，而是一尺多长未烧完的树枝，另外还有叠着的雨衣，别无他物。“这究竟是怎回事儿？”头领困惑不解。船虫站在旁边看着，满以为他拿着的是尺八但却不见了，立刻泄了气，惊得呆若木鸡，皱皱眉，搔搔头，心里发慌，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来，怎么也解不开这个谜。

当下小文吾厉目回顾左右道：“各位都看到了吧。正如某方才所禀告的那样，昨夜船虫花言巧语，想把那个祖传的笛子送给我。我虽不知笛子的内情和她心地的邪正，但是怎能从肮脏的人妻之手接受任何东西？我虽认为受之有辱品格，但她一再坚持相送，实难推却，便暂且收下了。后来趁她去寄骨寺不在家时，便将那个笛子放在身边的壁橱内了。然而行囊的形状却与原来不一样，露不出包着的笛子来，于是就把火盆中烧剩下的枯树枝包起来插在里面，背起来就走了。此举似乎是欺骗，但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某是一尘不染，心地纯洁之人。那个尺八并非船虫祖先的遗物，而是并四郎盗窃的。由于领主追查得很严，所以就多年隐藏着，将它送给我，告我是盗笛之贼，以此陷害我，是想为其夫报仇。贼妇的奸计实在可怕，可惧！此外还有证据。行囊上有刀痕，就是昨晚并四郎误以为是我，从睡衣上刺下去，扎破了我的雨衣，倘若这样说还不能解除怀疑的话，那就将船虫留在这儿，派两三个士兵到她家去，笛子装在锦囊内还一定放在壁橱里。另外看看并四郎刺透被子的刀痕和席子就明白了，不必再犹豫了。”畑上语路五郎听了不胜惭愧，命令士兵暂且看着船虫，让站在后边的村长带路，又忙派两三名士兵同到并四郎家去搜查。过了不久，士兵们和村长回来跪下禀告说：“某等搜查了并四郎的家，笛子果然在居室的壁橱内。另外并四郎的尸体是如此这般的。其他被、席的刀痕，和被杀害的那间屋的墙壁，尽如犬田所述，完全吻合。请您看这个。”说着一个人向前呈上笛子。语路五郎连忙打开锦囊，上下一看，大吃一惊道：“无论这个桦木纸卷，还是这首歌，都与往日主家所丢失的珍宝岚山笛一般无二。原来那个并四郎是盗窃这笛子的要犯。船虫想施奸计为其夫报仇。因而事情暴露，宝笛失而复出，奇哉！奇哉！”他敲着膝盖叹息。船虫的奸计被小文吾戳穿，至此理屈词穷，已无法再争辩和诬陷，气得她满脸通红，凶相毕露，从腰带内拿出准备好的宰鱼尖刀，倒拿着，喊声：“我丈夫的仇人。”扑上前去要刺杀绑着的小文吾。士兵们大吃一惊上前挡住说：“住手！你太胆大妄为了。”但她只当没听着，还是往前冲，毫不像个女人，凶暴剽悍，势不可当，同时又因惧怕她的刀，未能将她捆住，船虫得了机会，对着小文吾刺了过去。小文吾将刀躲过，想制服她，但手被缚在背后，他毫不慌张，一次又一次地躲过尖刀。待她疲劳时，施展出相扑的厉害招数，突然飞起一脚，船虫站立不住，腰一软横着滚倒在地，起不来了。小文吾用一只脚使劲将她踩住。这下船虫可泄了劲儿，真像条气息奄奄的爬虫，脸无血色，眼睛发白，痛苦万状。众兵厚着脸皮一齐上前，将船虫紧紧捆起来，强行按着她坐在那里。

当下畑上语路五郎亲自为小文吾松绑，请到身边落座，改变口气说：“我方才良莠不分，以片面之词便判定她胜诉，实是疏忽，望祈恕罪。尤其使我吃惊的是，您虽被捆着双手，却制服了凶猛的船虫。无论是武艺还是膂力，都是当今难得的好汉。并四郎等的累累罪行已被揭发，又得到了被窃的笛子，这都是您的功劳。我要竭力向主公举荐。您如果想入宦途而以武士身份游历的话，今后就请在我国淹留，侍奉我的主君千叶将军。”言语十分恳切。小文吾听了微笑说：“尽管无罪受辱被当作犯人，但嫌疑既释已不胜欣慰。某是浪人，无意为官。此次来到贵地是为了寻找丢失的同伴。如此案已了结，就请从速放我。”畑上不顾他断然推辞，摇头说：“当下怎能放您走？宦途之事且当别论，即使是过客，您对领主有功，也不能未禀奏主公就放您走，那样某日后岂能自辞其咎？关于您的去留，暂且休谈。”说着厉目看着被士兵按着的船虫说：“你这个女贼，搂着猪而忘其臭，你以不义之怨去刺犬田君时，士兵们念你是女流，行动很不得力，但我若擒拿你是易如反掌。可是投鼠忌器，怕损坏了珍贵的笛子，所以就由小文吾代劳了。你还想猖狂狡辩吗？真是自作自受，自取灭亡。要知道，这是天罚。还不将并四郎及其同伙盗取尺八岚山之事供出来？”听到这样审问，船虫把耷拉着的脑袋抬起来，冷笑说：“你想用严厉审问来以势压人，我可不吃这一套。要我道出同伙这并不难。我是怕说出来使你们难堪。如果还不明白的话，就去问问你们的家老
(1)

。你真是个讨嫌的人。”没等她说完，语路五郎气得圆瞪双眼，伸开胳膊，声音颤抖着说：“想不到你竟敢如此嘲弄我，实是胆大妄为！不打你一顿鞭子，你是不会轻易吐露实情的，赶快给我打！”

畑上正在大发雷霆之际，村长走来说：“不知大人是否知道？国主〔指千叶介自胤〕
今晨出了国府，到这一带来猎鸟，已距此不远，是否需要禀告国主？”语路五郎闻报，吃了一惊，命令众兵丁道：“把船虫押到阿佐谷的村长家去。另外把犬田小文吾君也领到那里，备办酒饭好好款待。”他急忙吩咐阿佐谷和高屋的村长后，便领着随从跪在路旁等待主君自胤的到来。

再说千叶介自胤，由近臣们拿着捕鸟网、吹箭
(2)

和粘鸟的竹竿，前后带着四五十名随从，往这边走来。只见代理守备畑上语路五郎在路旁叩头，便惊讶地停步让近臣去询问：“这是为何？”语路五郎惶恐地趋膝向前，禀告了并四郎和船虫等的罪恶勾当，和路人犬田小文吾如何智勇双全，以及不料得到宝笛岚山等事由，说着从怀中取出宝笛呈上去。自胤听着不住感叹，且惊且喜。亲自从锦囊中取出一看，说：“我在弱冠时误将小筱和落叶那两口刀和此笛丢失，从那时起，年年不断下令追查，如今终于找到盗贼，又复见此笛，实是极大的快事。如果严厉审讯那个贼妇，也许能问出丢失的两口刀。那小筱和落叶并非祖传之刀，只是收藏之物。笛子是传家的珍宝，胜过昆山的片玉。然而此贼多年住在我所管辖的村子里，汝与村长都不知道，虽有玩忽职守之罪，就将功赎罪了。还有那个犬田小文吾，是不可多得的智勇双全的武士。他既是浪人，如能说服他做我家的股肱之臣，也是汝等的忠心。今天猎获的是小鸟，希望能得到那只大鸟。要把方才这些事告知马加大记，处理的结果由他禀告我，在我回城之前要好好款待犬田，然后领来见我。要妥善办理不得有误。”他仔细吩咐后，便站起来由近臣拿着笛子，往真菅成、蓑轮那边去了。语路五郎不觉汗流浃背，既惶恐又羞愧，目送了半晌，才起身掸掸膝下的尘土，到村长那里去，派两名知情的士兵回石滨城，将这些事禀告主君的宠臣马加大记常武。在派去的人回来之前，备酒亲自款待小文吾。这时秋日西斜，未时已过。

却说派往石滨城的士兵回来禀告说：“某等到马加大人府去禀告，等了一会儿，传事的年轻武士转答说：让语路五郎陪着，将路人犬田小文吾带回城中，将贼妇船虫仍留在村长处，明天再将她押送监牢。因为你们回去时就快天黑了，马加大人对路上押送这样的歹徒很不放心，命将此意告知大人。”语路五郎点头照办，先告诉村长召集庄客们严厉命令说：“汝等要终夜严密看守船虫，待再接到命令后，赶快押送城去。”另外对小文吾说：“上司催着让我把您带进城去。”小文吾虽然感到好似湿衣未干又被推到河里，不是滋味，但也不便过分推辞。尽管心猿意马，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于是畑上语路五郎陪同小文吾带着士兵，赶忙回石滨城。村长和庄客们围着被捆绑的船虫严加看守。这日天黑入夜时，来了个下级武士拿来畑上大人的手谕。村长赶忙打开一看，上面写道：“须在今晚将犯人押来。”村长嘴里嘟囔着说：“真不明白，先是唯恐夜间出现意外，要把船虫留在这儿，现又突然让在夜间押送，不知为何？”他把手谕揣在怀里，打发来人回去，便向庄客们传达了命令。在夜间押送船虫自然要分外当心：由七八个人拿着火把和捕棍，两三个人牵着绳索，村长在后面跟着，整队押往石滨城。这时已是深夜二更时分，沿坂东路往石滨城走了约一里多路，正在忙着赶路时，前边的树荫下忽然响了一声火枪。庄客们不知何故，有的吓得慌忙逃走，有的腿软跌倒了。其中村长虽然也吓得要死，但因押送要犯干系甚重，只得抓起庄客们扔下的捆着犯人的绳索，牵着跑。有四五个蒙面的歹徒，人人手里挥着刀，呼喊着杀过来。村长哪里抵抗得住，丢下船虫喘息着逃跑了。村长跑了一程，召集先跑的庄客，又找了当地村民二三十人，回到原处一看，人影皆无。只见在爬着虫子的小草上，丢下弄断的绳索。原来船虫已被劫走，可能是她的同伙们所为。然而一个也未捉到，如何交代？他们跪在路旁，凑到一起商量，已是深夜了。

这且不提，再说畑上语路五郎高成，陪同犬田小文吾在那日申时回到石滨城。立即去主公的宠臣马加大记常武府，禀告已带领有功的路人犬田小文吾回到城内。常武唤老仆说；“让犬田这个路人在客厅休息。告诉语路五郎说这就出去见他。”老仆领命而去。畑上语路五郎在前门旁的小茶室内等待主人出来，秋季天短，已经日落了。当下马加常武由年轻武士秉烛来到放时钟的房间落座，说声：“唤他进来！”语路五郎应声膝行顿首，还没过门槛，就从头到尾禀告了并四郎与船虫等案情和犬田小文吾的英勇之事，以及在阿佐谷的田野中，将岚山的尺八交给了主君自胤等等。常武听了冷笑说：“那个并四郎想杀小文吾是没错的。但丢失笛子并非近日之事，已将近二十年，不一定是并四郎偷盗的。也许他不知是赃物，从别人手中买的。这且不说，这些事情你不赶快禀报我知，竟在中途禀告主君，而且把那未经我验证的笛子于途中就献给了主君，实在太狂妄，公然僭越本职！汝不在其位而想谋其政，侮辱我这个老臣，还有本家的王法吗？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厉声予以斥责。语路五郎把头紧贴在席子上，不敢答话。常武“呵呵”地笑着说：“都是你好多管闲事，此次绝不能饶恕你，等回头再议。对那个船虫你怎么处理？”经这样一问，语路五郎仅抬起一点头说：“下官先已派兵来请示过大人，说先速将犬田带来，把船虫暂且留在村长那里，如此这般。”常武听了又厉声说：“这是极大的错误，我不是那样说的，是让你把船虫带来。犬田长途跋涉大概已经劳累，今晚最好暂且留在村长那里。对我的答复不知是怎么听的？那个船虫不似一般女流中的歹徒，叫不会武艺的村民押送，让她逃跑了，再往哪里去寻找与笛子同时丢失的小筱和落叶那两口刀？即使是来的士兵传错了，三岁孩子也该懂得这个道理。汝玩忽职守，如果跑掉了重要人犯，该当何罪？汝要亲自去把船虫押回来，今晚如不将其收监入狱，难逃怠慢之罪。真是个糊涂虫！”这时夜已经更深了。语路五郎慑于权势，一句话也不敢陈述，无法分辨是非曲直，跪得两腿发麻，哪敢不去？他不住地认错谢罪，好歹回到家里。于是急忙集合众士兵，走出石滨城时，总泉寺的钟声已响过了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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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老：幕府时代诸侯的家臣之长，统辖武士，总管家务。

(2)
吹箭：在木管或竹管内放进带有纸翼的竹制箭头，用口吹出去射小鸟。

第五十四回 常武疑囚一犬士 品七漫话说奸臣

却说畑上语路五郎，用火把照路，催促士兵奔赴阿佐谷村。走出不过一里多路，见许多人坐在前边的草地上，不知为了何事，吵吵嚷嚷地谈论着，心下十分奇怪。他走近前去责问说：“你们深更半夜地在干什么？”一看竟是阿佐谷的村长，和庄客们聚在一起在议论着什么。当下村长愧惧地走上前去跪在路旁叩头请罪说：“代理守备大人，救救某等吧！”庄客们也异口同声地叫道：“请您开恩，救救小人们吧！”语路五郎惊讶地回头说：“汝等应该看守船虫，为何聚集在这里？而且看到我让我救命，这究竟是为何？难道是被狐狸精魅住啦？不然尔等就是狐狸精魅我？我岂能中尔等的圈套？如不赶快现出原形，就让尔等尝尝我的厉害。”说着手紧握着刀把，怒目而视。村长和庄客们吓呆了，连忙举手说：“代理守备大人切莫动手。不是狐狸作祟，而是船虫的同伙，那些恶棍们之所为。”村长又说：“方才接到您的手谕让在下押送船虫。夜间应格外当心，所以就由八九名庄客押着犯人。来到这里时，从树荫内冲出许多歹徒，有的拿枪，有的拿刀，各自挥动武器截杀过来。下边在下不说，您也想得出来。待又召集近村的许多人，再到这里来一看，一个人也不见了。只有割断的绳索丢在草地上。船虫已被劫走，连一个歹徒都没捉到，实在没法交代。于是就凑到一起商量如何是好。正在毫无结果之际，不料您从这里过，所以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请大人原谅。”听了回禀，语路五郎吓得与士兵们面面相觑，半晌无言，忽然厉声说：“尔是一派胡言，我绝没下令让你押送船虫。若有那个手谕的话，就快拿出来给我看看！”村长听了赶忙往怀里、袖子里摸，连兜裆布都摸到了，抖抖看看连张擦鼻涕纸都没有：“哎哟！是否方才逃跑时掉啦？”起身借着月光拨开草找。语路五郎更加焦急，不住暴跳如雷地大声吼叫说：“她怎能轻易跑掉？显然并非尔等不留神让她跑了，而是与其同伙合谋，把她放跑了，却编造许多谎话来蒙混我。我冒着黑夜前来，是奉了马加大人的将令，要把人犯在天亮前押进监狱。由于尔等之过失，使我也受牵连，真倒运。把他们都捆起来！”士兵们领命，跑过去把村长等十余人都串着绑起来。众人吓得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牙都合不拢，嘴里念着佛。想到家里的妻子老小，真是前世的因果报应，明天可能就没命了。语路五郎轰赶着他们回到石滨城，当天夜间把村长等都收监入狱。

天很快就要亮了。语路五郎想去叩马加的府门，可是又一想，告诉是明天，就暂且进卧室去躺一会儿。不觉早已天明，旭日高升，到了巳时时分，心说：“已经太晚了。”他赶快换上衣服出去，马加常武已在审判所坐等，派人来找他。他心慌意乱地同来人去觐见。常武看着他说：“让我好等啊！那个船虫怎样啦？”语路五郎已无法掩盖，就提心吊胆地禀告了由于村长等的疏忽，让歹徒把船虫劫走之事，并说：“已将那个村长和庄客等都收监入狱。待某搜捕其同伙，逮捕船虫归案，为期不会很远。”未待他说完，常武勃然大怒，厉目喝道：“我已经说过，放跑了船虫，村长和庄客们的罪过虽然不轻，但汝把她留在村长家，对此事疏忽大意，其罪比他们还重。来人哪！给我捆起来！”两三个值班的年轻卫士应声跑过来，把语路五郎从走廊上推下去按倒，立即将他绑上。常武将他送进监牢后从此他就再也不能重见天日了。

再说阿佐谷村的村长和庄客们的妻子家属闻讯后，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日去石滨城，苦苦哀告，或出售田地、山林，偷偷贿赂马加主仆，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村长等人才被放出来。只有畑上语路五郎没得到赦免，竟可怜地死在狱中。有人讥讽说：“这是他多年来搜刮民脂民膏的恶报，拍马加的马屁竟拍在马腿上，被忌恨而可怜地丧命。”人们偷偷议论。语路之妻也在不久后去世，未留子嗣，由亲友们将其尸体埋葬。

在此之前，千叶介自胤自那天得到丢失多年的尺八岚山后，就赶忙回城，心想：“说的那个勇士犬田，高成是否告诉常武了？如把他留在我家，胜过千骑。要赶快见见他。”心虽这样想，但还没同老臣们说，不便召见，就暂且没提此事。次日马加常武一个人到后堂觐见，对名笛复回宝库表示喜悦，同时又禀告了阿佐谷的村长和庄客们误使船虫逃脱，以及畑上语路五郎之罪过，他说：“他们已被监禁。并且八方部署缉拿船虫，一旦发现她，即将其逮捕归案。目前纵然不知她的去向，一个犹如丧家之犬的女人，也终必自取灭亡，主公不必多虑。”他煞有其事地进行禀奏。自胤听了皱眉说：“虽然得到失去的笛子，但若再审讯那个贼妇，说不定会找到小筱和落叶那两口刀。由于语路五郎的疏忽而造成村长等的过失，都该依法监禁。但我想古之贤君，不以古器名物为宝，而应以良臣贤者为贵，此事见之于《尚书》。因此我所希望得到的既不是岚山笛，也不是小筱和落叶刀，而是那个犬田小文吾。他打死了野猪，轻而易举地杀死了行刺的并四郎，还看穿了船虫的奸计，留下所赠之笛，实深钦佩其大智大勇。汝应深体我意，要在馆驿热情款待，劝他侍奉于我。不久便想召见他，汝以为如何？”常武听了趋膝向前说：“您虽如此吩咐，但窃以为那个小文吾，打死已被并四郎用枪刺伤的野猪，非常容易。另外杀死并四郎是出其不意加以暗算，不是真本事。尤其是那个笛子，是否就是小文吾带着的，因唯恐暴露，才将其偷偷放在壁橱内，现尚不大清楚。因此，船虫之检举可能是事实，而小文吾的陈述，说不定是谎言。倘若是那样，船虫就实在太冤枉了。不知又是谁把她劫走？船虫既已逃跑，无法再行审讯，又怎能解除此疑呢？所以现在就召见小文吾，是不大妥当的。”他毫不顾忌地如此启奏。自胤沉吟片刻说：“汝之所奏虽然有理，但怀疑要看其人。我听到小文吾的所作所为，曾仔细想他的为人，绝非以诡谲欺人，欲求荣利而走险之辈。汝当三思。”常武接着奏道：“心之所惑是来自爱憎之深。纵然小文吾有智有勇，言行端正，倘若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岂不也是很可怕的吗？其故乡是下总行德渡口的人，是否是孝胤主公〔千叶介孝胤当时在千叶城〕
的心腹？不然也许是里见或浒我将军〔指成氏〕
的奸细。凡智勇过人者，在此用人的战国时代，没有不选定主君而随便在各国流浪的。以臣下的愚见，速将小文吾囚禁，严刑拷问。如果是敌人的奸细，就在河原将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显示主君之武威至关重要。”他花言巧语地进行谏诤。自胤再次沉吟说：“是否敌人的奸细虽然一时尚难弄清，但倘如有功不赏反而惩罚，则绝非好事。在弄清事情的真伪之前把他留在这里，每日不得慢待。即使是敌国的奸细，也会使之回心转意而侍奉我。如此照办不得有误！”这样一说，常武也就难以抗拒，说：“那么就把小文吾交给臣下吧。尽心赏给他衣食，弄清其真伪。”自胤听了高兴地说：“常言说，疑心生暗鬼。即使有可疑之事，也要与同僚们商量，切不可疏忽大意。”主君这样地谆谆告诫，常武含糊地答应着退了出去。

却说犬田小文吾，从那日起就被留在马加的客房里。除朝夕送饭来，无人同他接近，也见不到主人。他深感奇怪，独自心神不安地躺在床上，真是度日如年，十分发愁。这样到了第三天，府中有个叫柚角九念次的老仆，到他身边来说：“主人大记让我告诉您，他公务繁忙很少在家，请恕其慢待，今幸有半日空闲，想与您会面。请吧！”说着走在前边，拉开几间屋子的纸门，一直往里走，将他带到小书院。马加大记常武，身穿绉罗的单褂，下着上好的和服裙裤，横佩着珊瑚把的短刀，有约十三四岁的童子侍卫拿太刀站在后边。他悠然地坐在那里，背后有很宽大的壁龛。走廊上有四五个年轻武士肥胖漆黑，好似相扑的力士，身穿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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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裙裤，裤脚提得高高的，带着二尺多长的大腰刀，支着胳膊，端着肩膀，威严地看着这边，好似一声令下，就能将对方制服。因此马加的虎威胜过其主自胤十倍。当下老仆九念次远对主公禀道：“这就是犬田小文吾爷。”引见后退了出去。小文吾进门走到里边，虽然恭敬地叩过头，而常武只是把手放在膝上坐着，并不还礼，拿起放在旁边的扇子召唤说：“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小文吾还是原地不动，毫无惧色。对常武说：“某因遭不测被贵方扣留，深有一日三秋之感。您大概已听到禀告，某只是想寻找途中丢失的伙伴而来到此地。盗笛之贼既已发现，无须留某在此。请速放某走。”常武点头说：“汝之恳求着实有理。我也很能体谅你的心情。然而自胤对汝有怀疑，碍难尽快解决。他认为，那岚山笛汝虽说是由船虫所赠，假意接受后而放在壁橱之中，然而是否是她之所赠，并没有证据。不仅如此，当夜船虫被歹徒劫走，他转念又一想，船虫的供词可能是忍不住痛苦而说的谎言。她是否冤枉，是否是被劫走，很难确定。这是其疑之一。另外汝是智勇双全，武艺超群之人，在此用人的战国时代，却不肯择主而仕而到处流浪，实难以理解。此是其疑之二。他想汝不是千叶孝胤之奸细，便是里见或浒我的奸细。命令将汝赶快下狱，如未猜错，当在河原斩首示众，以便使邻国知道我们的武备。我虽不住地谏诤，但真假不明，虚实难辨。如连我都被怀疑，则太令人心寒了。请汝稍待。我将设法斡旋，待解除主公之疑，再随汝之便。”小文吾闻言吃惊，又增添了一层忧虑，虽心如刀绞，但毫无办法，便改变态度说：“这意想不到的怀疑，实使人大惑不解。船虫逃跑反而对我生疑，认为她的招供并非事实，真是岂有此理！另外如果认为我是敌国之奸细，可派人去行德打听那里的人。在故乡还有我的老父，我既不为五斗米折腰，岂肯为人做刺客？请您去打听古那屋之子，原是市人、现在已是浪人的为人，他们是不会隐瞒的。望您开恩再谏主公，犹如春冰解冻，消除其怀疑，至感幸甚。”他如此一再恳求。常武不住嗟叹说：“汝之所言都有道理。然而行德虽原是我家之旧领地。但如今却是千叶孝胤的领土，是敌地。岂能轻而易举地问清汝之身世？即使去打听，敌地之人的回答，怎能贸然轻信？无论你怎样讲，想尽快放你都是我力所不及的。你就耐心等着吧！”他貌似很亲切，实以花言巧语予以拒绝。小文吾怅然地束手无策，难再搭言。常武安慰他说：“犬田君，汝听到过吗？近来有人吟过这样一首歌：

行人走后村雨霁，来则安之且莫急。

性急则难以成事。既然不知住到何时，主房内人来人往，诸多不便。后院有个僻静的住处，从今天起就到那里去，安心养志。衣食之事或其他有何吩咐，可说给老仆。我们还会见面。”他说罢起身，由童仆跟随退到后堂去。小文吾虽然知道常武是假借主命扣留他，但也不便再争论。由老仆九念次领着到静室一看，是两间长九尺的茶室式房间，有浴室和厕所。另外还有个只有三张草席大的小间，室内有盛被褥的壁橱。从庭院引来水管注入水池和洗手盆内。大概是为度夏而修建的。在方格篱笆内开着应时的花卉，小松倚石而立，头上浴着夕阳，不知哪个枝条上有寒蝉在鸣叫。渴了炉上有百年之釜，倦时庭内有信步之地。但纵有美景也无法排遣惆怅之怀。此处三面是墙，南面有门，但有同于无，总是锁着。这样便如无罪而被囚禁，客舍恰似监狱。自那日之后，只有男童每日送来三餐，月中有两三天，几个老苍头来清除院中之杂草和打扫落叶，连个交谈的对象也没有。小文吾真是度日如年，十分焦急，痛苦万状，仰天长叹道：“厄运怎么这样苦苦地缠着我？自从在荒芽山遇难，不知其他四友生死存亡，由我带领的两个女子不知去向。故乡有父亲和外甥，父亲年迈，外甥尚幼。思前想后，身虽在此，却无日不心猿意马。佛经所说火宅之烦恼，苦海之风浪，概即如此。但是马加大记出于忌妒而使自己受尽如此欺凌。他是个奸险的小人。诚如古人所云：‘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虽不难突破此门而逃出，但又如何出城？如被捉到反而倍受耻辱。”他苦闷得难以忍受，但却又没长翅膀欲飞不得。小文吾犹如笼中之鸟，在暗自呼唤着朋友。在忧思中又到了暮色苍茫的黄昏时候。

就这样地秋去冬来，在孤寂的客舍中辞去旧岁，转年到了文明十一年春的三月时光。院内百花盛开，群芳斗妍。但除他自己却无人来观赏。还是只有几个苍头常来除草，其中有个叫品七的老苍头时常向小文吾问寒问暖，虽言语不多，却很朴实。小文吾也毫无隔阂地在其休息时，煎茶共饮，谈论世上的古今之事。品七十分高兴，相处益亲。一日品七独自前来，春季日长，过了晌午他便坐在走廊上小憩。小文吾又到他身边进行慰劳。品七回头看看说：“让您受苦了。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无不令人心情舒畅，悠然自得。看您脸上如带病容，瘦成这个样子。以莫须有之事竟遭此不测，扣留一个过路人，已关了将近一年，实在太可怜啦！毫无办法，无论智者或是好汉，由于前世的因果报应，命运不济，一生抬不起头来，是世间常有之事。最近听说在武藏的大冢，有个叫犬冢番作的好汉，家业被其姐夫霸占，气愤难忍而剖腹自杀。犬冢的独子也不亚于其父，颇有才干。虽不知其详情，据说如今已不知去向。因此不论智者或是勇士，不遇时机便被埋没而无人知晓。然而人的穷通无常，您还年轻，即使被囚禁将近一年，也总会有得到自由之日。如过于悲伤就会使人短命。要放宽心，耐心等待解除厄运的时机。”他如此安慰，小文吾心情稍微舒畅些说：“你说得有理，我也曾听到过犬冢父子的名字。你认识他们吗？”品七听了摇头说：“我虽不认识，但与犬冢的里人糠助有世代之交，他在世时，曾去交谈过，知道些消息。现在世上什么人都有，可不能高声讲话，这里的权臣马加大人，是个居心险恶的人物，什么事都为所欲为，连国主都得让他三分，不知前世有什么因果报应？”小文吾听了趋膝向前说：“愿闻其故，虽然应该谨慎不能随便说，但我是外乡人，没人问我，所以是不会泄露的。请你快说给我听。”在小文吾的怂恿之下，品七搔搔头四下看看说：“您是位谨言慎行的人，就告诉您吧，可切莫泄露。您也许听说过，享德四年秋，下总的千叶家分作两派，交战不休。究其缘故，本国的已故主君千叶介胤直尚在弱冠时，千叶的同族原越后介胤房劝主君跟随浒我御所的成氏朝臣。圆城寺下野守尚任劝谏主君跟随镰仓管领〔山内显定和扇谷定正〕
，胤直从尚任之议投靠了镰仓管领。胤房非常气愤，加入成氏朝臣一方后，便与千叶的马加陆奥入道光辉一同率领数千军兵，攻陷我国的多胡、志摩两城。大将胤直主君剖腹自杀，胤直之父前千叶介入道常瑞、其舍弟中务人道了心也一同剖腹。自此由成氏朝臣任命陆奥入道光辉之嫡子孝胤为千叶介，驻守千叶城。另外管领方面，于康正元年冬，任用入道了心之长子实胤和次子自胤，驻守武藏的石滨城和赤冢城。于是千叶家就更加分裂，二派互相仇杀。这时千叶家旁系的武士马加记内常武侍奉孝胤，因有过失逃到下总，投靠石滨将军的麾下。他汇报了千叶的情况，一心奉公，不久得到实胤的信任，终于做了重臣，将记内改作大记，显赫一时。此间实胤主君近年多病，有遁世的心愿，想把家业让给其舍弟自胤。马加常武听了，骨子里想，赤冢城中有粟饭原首胤度、笼山逸东太缘连两位老臣，都是同族。其中胤度是在下总志摩的如来堂与主君常瑞了心一同自杀的粟饭原右卫门尉之子，多年跟随自胤。如自胤继承了家业，将那两个人带来，定是最高的权臣。果如是，自己的权势将被削弱，很不光彩。缘连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深思远虑，对付他并不难，所虑者是胤度。他暗自琢磨，难道就没办法吗？自此以后便常去赤冢问候自胤，与粟饭原和笼山两位老臣也交往甚密。一日常武从实胤的宝库中偷偷拿走一只叫岚山的竖笛，揣在怀里去赤冢的粟饭原邸，说有秘事相商，与该主人在密室内耳语说：‘某今日前来是奉国主之命，您还没听说吗？据说浒我将军确实将与两管领家言归于好，国主日内想把家业传给赤冢将军〔指自胤〕
，虽然要继续仰仗管领的帮助，但如不讨好浒我将军，以后将有诸多不便。因此为今后着想，宜早做打算。要在双方公布修好之前，派人到浒我去以便搞好关系。但是若从石滨去，怕被镰仓知道，如从自胤这里派人前往镰仓是不会生疑的。关于觐见浒我将军的礼物，我家自离开本国，无何贵重宝物，只有这支竖笛是家祖贞胤时的遗物，浒我将军也知道，想进呈此物。至于其他礼品可由自胤随便添些。因此事异常机密，故望汝悄悄去胤度处，传达吾意。’说得活龙活现，把笛子递给胤度。胤度非常高兴，毫不怀疑，表示欣然接受实胤的嘱托，急速奏明自胤，按照所嘱由他去浒我，回来后再向实胤禀奏去浒我的情况。常武暗中高兴把事情办妥，回到石滨城。却说粟饭原胤度，当日就去见自胤，启奏了马加常武传达的实胤的旨意，呈上了那只笛子，自胤不胜感激和喜悦，心想：石滨将军之所谋是对我的爱护和关怀，焉能违背？献给浒我将军的礼物，只有一只笛子未免太少，再送点什么好呢？于是就问胤度，他沉吟片刻说：‘某前次出使镰仓，在该地购得长短两口刀，其刃锋锐非比寻常，献给主公，命名为小筱和落叶，不是还由您秘藏着吗？那两口刀正好用作礼品。’自胤点头微笑说：‘我倒把那两口刀忘了。这样觐见的礼物就够了。这个差使非你不可，就有劳你去一趟吧！’胤度莞然笑道：‘您虽未吩咐，在下也已做好了准备。明日就起程。’自胤很高兴，让在隔壁的近侍取来小筱和落叶双刀，与岚山笛一同递给胤度。胤度接过去赶忙回府，当日命令木工做了两三个装笛子和双刀的箱子，匆忙打点行装，带着上述礼物和两名年轻武士，连同随从约十余人，次日清晨望浒我出发。”

(1)
蕉布：是用芭蕉纤维织的布，产自琉球。

第六辑 卷之三

第五十五回 马大记诓言笼山穷途 粟饭原灭族犬坂留乡

品七趁兴长谈马加的隐私，小文吾侧耳倾听深感兴趣，好似春季天长而只有今天日短。当下品七忙喝了两口小文吾所倒之茶，坐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扇子，支着腿接着往下讲：“马加大记常武那日晚间，派心腹武士去打听粟饭原胤度是否已经起程。翌日清晨，武士回来禀告说：‘粟饭原大入主仆十余人已在黎明时去往栗桥。常武听了，当天便去赤冢城问安。自胤见到他说：‘昨天你来传达了国主的旨意，深感欣慰，当即照办。关于所送的礼物除岚山笛，又添了我所珍藏的小筱和落叶两口刀，已令胤度于今晨送往浒我。’常武听了故作惊异地变色道：‘这个某全然不知，并未传达过什么旨意。胤度前去敝府，随便交谈。某言及我家主公的珍宝岚山笛，他说该宝自贞胤朝臣已传了六代，但是赤冢将军尚未瞻仰过，您能设法借来让将军一观一定高兴。他这样一说，某便立即应诺。虽是主公珍藏之瑰宝，但并非借给他家，而是主君的堂弟想看，这有何难？说好近日得便，借来送上。为践前约，昨日携宝笛去胤度府上，嘱咐他呈上给您一观，看后立即送还。昨日是公私兼顾还有他事，就回去了。然而那支笛子若无故送给他家主君，实是某铸成之大错，将被治罪。某真糊涂，不该受胤度之骗。’他面有愠色，频频叹息。自胤也十分惊讶地说：‘这真是天大的怪事。胤度是我多年来忠实可靠的老臣，不料竟做出这等奸诈之事，其中定有缘故。你能想到什么原因吗？’常武歪着头想想说：‘我想不是无缘无故的。近日世间传言粟饭原首胤度，仗着他是千叶的同族，阴谋策划想推倒主君兄弟，霸占武藏七乡和葛西三十个庄的领地。他为成氏朝臣做内应，无时不想叛变。我虽稍有耳闻，但心想也许是仇人的挑拨离间，便将此事丢开不再怀疑。原来竟是真的。’自胤听了勃然变色说：‘若有此事，则不可轻忽。来人哪！速传逸东太来晋见。’趁值班的近臣跑出去宣召之际，常武见事情已成，便不露声气地退到中门外的警卫哨所去。

“却说该城的第二位老臣笼山逸东太缘连，听到主君突然召见，便急速跑来参见。自胤将他叫到身边，将胤度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之后说：‘你这就去追赶胤度。他大概已走出七八里路。若已到敌地行动则多有不便。一定要在栗桥这边追上他。但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后悔莫及。要若无其事地传达我的命令说：有事遗漏要见他，须速归。然后察看他的神色。胤度如无野心，则一定毫不怀疑地回来。他若不听命，仍要去那里，则分明已经叛变。你就可以当机立断，一定要把他抓住带回来见我。倘若有敌方帮助，即使胤度漏网，也一定要把岚山笛和那两口刀带回来。如空手回来，对你也将失去信任，一定要干得漂亮。’缘连毫不含糊地欣然领命，离席退去。常武在警卫哨所的围屏后边，等到缘连走过来，便悄悄将他叫住说：‘您接受了重要的使命，做朋友的怎能不为您高兴？今有一言相赠。您应该想到如果胤度超过了您，那将会是什么结果。若无胤度谁还能同您并驾齐驱？日后自胤移驻石滨时，某亦将甘居下风。一定不能让他跑掉。’他这样一调唆，缘连立即会意，莞尔笑道：‘对您的高见十分钦佩，小弟晓得啦。’说罢赶忙跑到城门下，跨上备好的栗毛战马，望东奔去，四五十名随从喘息着跟在后边。

“再说粟饭原首胤度那日申时许走了六七十里路，当走过杉门乡的一片松林时，听到后边有马蹄声，他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看，不料却是缘连在扬鞭呼唤：‘喂！粟饭原大人请留步。’喊话间已来到身前，翻身下马。胤度下令牵住他的马，问其来意。缘连喘息稍定，说道：‘别无他事，将军遗忘了一件大事，让您立即回去。’胤度听了毫无异议地说：‘虽不知何事，让您远路前来传唤，定有大事。回去吧！’说罢立即转身往回走。胤度的随从牵着缘连没骑的马，由原路一同回来。缘连和胤度边走边谈，已到黄昏时分。这时缘连的随从三三两两从后边追来，又走了约七八里路，已有三四十人赶来。胤度惊讶地回顾缘连道：‘您为何带了这么些随从？’缘连听了厉声道：‘非为别事，而是想斩杀你。’说着拔刀便砍，胤度的肩头被砍了一刀。胤度也拔刀还击，战了两三个回合，因一开始就受了伤，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缘连频频进攻，转眼将胤度杀死。由于事情过于突然，胤度的随从喧嚷着不知是怎回事儿，犹如开了锅的水乱作一团。当下缘连高声喊道：‘粟饭原胤度叛逆之心已经暴露，某奉令讨伐，予以斩首。妆等如有异议，则皆格杀勿论。听命，休要动手！’胤度的世代臣仆、年轻武士村主金吉和使主银吾，不愿交出主公首级，拔刀冲过来。其他随从一见难以逃脱，便一齐挥刀，不择对手地进行厮杀。其中金吉和银吾为报主恩，以殊死的决心，从左右夹击缘连，彼此一时都难以脱身。这时树荫内突然出现一个蒙面的歹徒，从丢在路旁的箱子里敏捷地取出岚山笛和小筱、落叶两口刀，挟在腋下想逃走。胤度的持枪侍卫从远处看到，飞速跑过来，大喊：‘歹徒哪里走？’拧枪便刺。歹徒将三件宝物往后边一撇，抽出大砍刀迎住，且战且逃，兵器相撞铿锵声盈耳。其间又从树荫里连滚带爬地跑出个蒙面的奇怪贱妇，拿起刀和笛子又躲到原来的树荫里。这边那个歹徒毫不畏惧将对手的枪砍断，然后回刀将持枪侍卫砍倒。在夕阳残照的暮色苍茫之中，与从树荫里出来的那个贱妇互相看看微笑着说：‘交了好运。’趁着黄昏便一同逃之夭夭。

“且说笼山逸东太缘连，远见那两个歹徒将笛子和双刀劫走，虽十分焦急，但他正与金吉、银吾杀得难分难解，不得抽身，心慌手乱中，被金吉在鬓角上砍了一刀，伤口有三寸长，十分危险。这时缘连的随从四五人一同跑过来，从前后左右将金吉和银吾围住，终于将他们杀死，取了首级。再说胤度的其他随从们，有的被杀死，有的逃走，虽然现场上胤度的属下已无一人，但由于宝笛、宝刀皆被歹徒劫走，缘连却忧心忡忡，心想：‘到何处去找呢？天色已晚，而且又是在他国领地，后患莫测。’于是赶忙令人掩埋尸体，带着首级，改路当夜在岩槻附近的古庙过夜。他仔细想：‘我虽斩杀了胤度，但珍贵的笛子和双刀却被歹徒夺走，难以向主君交代。如果漏杀的胤度随从先逃回去，如实向主公禀报，那么由于我的私愤未将胤度带回而予以诱杀的真相就会败露，那时我将有杀身之罪。总之回赤冢凶多吉少，莫如不回去比较安全。父母均已去世，自己尚无家室，在此用人之世，哪里不可求主而仕，难道只有赤冢才有太阳？’他心里寻思，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那日拂晓便一个人不知去向。天明后随从们发觉，惊慌失措。大家商议一下也无计可施，便带着三颗首级无精打采地回到赤冢，向主公原原本本地禀报了所发生的一切。自胤听了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悄悄将马加常武找来，说明了发生的情况，问他：‘宝笛既已遗失，主君降罪，该当如何是好？’常武也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说：‘真是极大的不幸。总之丢失宝笛是因胤度而引发的，杀戮其妻、子而向主公请罪，某想对您是不会降罪的，有在下为之说情，请放宽心。’说罢退下。由实胤和自胤降旨：令胤度之长子、年仅十五岁的美少年粟饭原梦之助，剖腹自杀，胤度之妻稻城及其五岁女儿于同日被斩首。不仅是妻、子，其同族和妻党也蒙罪，或被驱逐，或被囚禁，许多人因被迫害而身亡。粟饭原氏的荣辱得失诚如黄粱之梦，无不为之惋惜。其中胤度之妾调布身怀六甲，三年不产。后来医生认为是血块之病，便按病进行治疗。常武听说其妾调布怀着胤度的遗腹子，便想杀之。可怜她的人苦苦哀求，医生也出头作证为她说情，决非怀孕，而是血块，但仍未能解除常武的怀疑。常武让调布连续吃了三天的堕胎药，也未奏效，便认作是血块而将她释放。这是距今十五六年前，宽正六年乙酉冬十一月之事。那个调布投靠一个远亲，住在相模州足柄郡的山乡犬坂。原来那个病并非血块所致，而是怀孕，终于在那年末生下一子。三年后的应仁元年丁亥秋，不知是谁将此事传到常武耳朵里。他大吃一惊，心下不安，便让老仆柚角九念次去犬坂打听虚实。虽探知确已产子，但今已不知其去向。常武急得要命，又派人去打听，终未得到半点消息。

“再说那个笼山逸东太缘连，是千叶家恩顾的家臣，出身世家，年虽尚幼，权势却仅次于胤度，深受赤冢将军的重用。但他欲大智小，年来与胤度关系欠佳，因受常武离间，竟违抗主命，诱杀了忠实的胤度。他立即遭到冥罚，丢了高官厚禄，成了个见不得天日的逃亡者。无论与之是否相识，都无不憎恨和嘲笑他。然而石滨的实胤，年来多病，一切都只听信常武一人。最近又频起遁世之念，把自己当时的领地都让给其堂弟自胤，自己隐退美浓，不久则与世长辞。因此镰仓的两管领，补任二郎自胤为千叶介，驻守石滨城，管辖武藏七乡和葛西三十个庄园，繁荣至今。

“再说马加大记常武，国中凡事都由他专断，权势之大无人与之抗衡。就连主公自胤也得让他几分。岚山笛之事实胤既未怪罪，又让自胤继承了家业，这都是常武之德，自然把权势让给他一些。据某推断，一定是常武偷偷与地方的恶棍并四郎商定，在杀死胤度时劫走了笛子和双刀。当时的那个贱妇可能是并四郎的老婆船虫。其后笛子和双刀便归并四郎所有，虽然可能已将小筱和落叶那两口刀，偷偷拿到外地卖了大价钱，但岚山笛是件古物，与现今的笛子不同，无人识货肯买，同时又有泥金画的和歌，与众不同容易暴露，所以就秘藏了多年。果真如此，不久前在途中袭击阿佐谷的村长、劫走了船虫的那几个歹徒，也一定是马加的奸党，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您想他怎会拷打船虫使她招供而暴露自己？因此将您扣留于此，是有此疑虑之故。他多年来的这些罪恶，虽无人知晓，但是他的心腹有个叫狙渡增松的年轻侍卫，掌握了马加的机密。马加虽时常赏给他许多钱，但由于他十分恨马加，就将此机密传出去，现已无人不知。但因惧怕其权势，无人敢禀告主公，所以国主还蒙在鼓里。马加狐疑成性，知道增松嘴不牢，便下了毒药，不久增松就在一个晚间睡着觉死了。所以您早晚用餐要格外当心，别被他害了。”二人正在小声谈话之间，男童来送晚饭，不知什么时候已在身后，拉拉听得出神的小文吾的袖子说：“您还不用晚饭？”小文吾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品七也急忙拿起笤帚，一只手提着簸箕走到门前说声：“开门！”外边才来人开锁，让品七出去又将门紧紧关上。小文吾暗自惊叹，尽管能封住别人的嘴，但是天诱其衷，终被人知，是以隐私之难以隐藏也。默默地面对餐盘，而懒得动箸，仍在感叹不已。

那日已日暮天黑，夜间淅淅沥沥地下起春雨，夜阑人静，远闻钟声益感孤寂。小文吾辗转难寐，独自寻思：“那个常武之为人，虽已大体猜到，不料品七却又详述了他的隐私，实是一大帮助。以后尚需处处留神倍加小心。一想到马加毒死狙渡增松之事，便联想起近日来自己在饭后也时常突然腹痛难忍。因未备药就打开护身袋，拿出秘藏的神授宝珠，搁在心窝儿上，或含在口内，吸口唾液，疼痛立即停止，感到周身清爽，已不知有过几次。一定是中了食物之毒，因有此珠之奇效，才得以安然无恙。以前犬川庄助被大石宪重关在牢里，笞杖的棒伤也曾靠珠子的灵验而立即痊愈。真是太神妙啦！世间之事多是塞翁失马，在户田川的危难中，由于得到十条力二与尺八之助，使我们脱离了虎口。今又因千叶家之尺八，而使我再陷于危难。那个尺八是忠信义烈之士，这个尺八是古朴妙曲的名物，同曰尺八，利害损益却甚异。吾之危难今虽莫解，但与粟饭原相比，却不在话下。然而粟饭原的一条根是否还活着？世间不平之事莫过于此。真着实可怜！”小文吾在胸中不住慨叹。

春去夏来，那个品七以后便没再来打扫庭院，小文吾暗自诧异。一日又来个割草的苍头，便向他问起品七之事，他答道：“您所问的品七，上月的某一天来这里打扫庭院，次日晚间突然感到心不好受，躺下不久便吐了不少血，半夜就死去了。这位老人平素没一点病，连感冒都不得，也许是食物中毒。身体好也靠不住，真是生死有命，实难估计。”小文吾听了虽然感到震惊，但仍若无其事地应和着。他心中暗想：“定是那天送饭来的男童，听到品七的某些谈话禀告了常武，因而将品七毒死，马加害人之心多么狠毒！听说品七与盟兄弟犬饲现八之生父糠助有旧交，彼此相距甚远，内心的悲痛又去向谁倾诉？真是祸从口出啊！”自此以后每当进食时，必先舔舔自己的珠子，以免中毒。

第五十六回 朝开野歌舞暗遗钗儿 小文吾讽谏高论舟水

马加大记常武于去年七月扣留囚禁了小文吾，他心里也自相矛盾。当时他想，那个犬田小文吾智勇双全，是不能小看的。他如侍奉主君，则必将成为自己的劲敌。然而现在就将他打发走，一旦他辅佐其他诸侯也很不妙。因此就想偷偷将他害死，以除后患。所以就在饭中放毒让小文吾吃，可是竟无效验。他暗中吃惊地想：“这究竟是为何？”又下了六七次剧毒药，但小文吾连片刻都没病倒。常武十分惊讶，心想：“他难道有神仙不死之术吗？纵然今日不死，也不让尔出去，尔又有何作为？”所以将他紧紧关在那里。暂且停止害他的阴谋，不觉过了年又到了次年春天的三月。

确如小文吾所猜测的，打扫庭院的品七，是被常武偷偷毒死的。那日品七与小文吾窃窃长谈，被送饭的男童模糊地听到些，便悄悄禀报常武，常武听了点头道：“我平素让尔等秘密探听，就是为了知道这些。以后无论是谁有讲我坏话的，赶快禀告我。”他这样小声嘱咐着，并从罐子内拿出许多糖果用纸包好送给童仆，从此深恨品七，但因他并无其他罪过，便将他毒死。常武又琢磨：“因为品七的嘴不严，让小文吾知道了很多有关自己的秘密。我多年来有个宏愿，无日不想仿效享德之例，让自胤剖腹，使我子鞍弥吾常尚为此城之主，任千叶介。然而自胤有镰仓两管领的支持，倘若管领以我为不义，派大军来攻，将弄巧成拙，所以这些年便空度时光，一筹莫展。如能设法将小文吾收作心腹，不亚于刘备之有孔明，后醍醐天皇之有楠公
(1)

。就这么办。”心下寻思已定，恰好此时有五六名田乐
(2)

的女艺人由镰仓来到石滨城。常武是个好色之徒，骄奢淫逸喜好歌舞，他平素拥有许多娇妻美妾，耽于淫乐，但外乡如有歌妓前来，只要自己喜爱，就不吝花费，长期留在他的府内，终日宴饮玩乐。这次邀来的女田乐，其中有个叫朝开野的姑娘，年方二八，姿色艳丽，技艺超群，常武便只将她留在府内。一日让老仆九念次去对小文吾传话说：“自去秋相识，如白驹过隙，瞬息半载。曾经说过主君见疑未释，尽管良药苦口般地进谏也不生效，常武深感汗颜，是以不觉与君疏远，深表歉意。如此长期让您闷在室内定感不快，至少也应时常将您请到主房来散散心。所以几个月来就设法奏请主君，这一点幸蒙恩准。因此今晚想在后堂略备小酌恭候。时刻已到，故命九念次去敦请大驾光临，晤面畅谈是所至幸。”常武还赠送他一套有家徽的黑夹衣和裙裤。

对常武的突然恳切邀请，小文吾紧锁双眉思索，他又想干什么？一定是想害我。然而倘若拒绝便会说我胆怯，以后徒令众人耻笑。只好凭天由命，于是莞然笑道：“突蒙相邀，如再推却，则甚为失礼，那就只好遵命忝居末席了。知我羁旅在外，以礼服相赠，也不便推辞，只好穿上去参见，请稍待。”说着退入里间，换上夹衣和裙裤，系好衣带，检查一下腰刀，拔刀是否滑润。腰间插着折扇，真是仪表非凡，装束华丽，手握刀把从侧室走出来，施礼说：“请吧！”九念次在前边带路，踩着踏脚石走过广阔庭院，通过长廊一同来到后堂的走廊。这时马加常武急忙迎出来，握着小文吾的手，让到客席。小文吾再三推辞才面东就座。在互相寒暄问候之际，两个女童梳着镰仓妇女所流行的发型，羞答答地端着茶盘来献茶，茶盘内还装着樱花、红叶等各种形状的点心。然后就由奴婢们端菜，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并频频把盏，款待得特别殷勤周到。常武举杯说：“犬田君！先尝尝是否有毒。前对主君苦谏无效，竟将某之忠心视为胡越相隔的贰心。可惜将世之豪杰长久囚困于此，十分羞愧。然而今日能如此促膝谈心是来之不易的。主君之怀疑已略有减轻，对某数月来之苦心请君谅察。请！请！”说着斟了杯酒，小文吾向前接过，放在旁边没有立即就喝，开言道：“由于意外之故，从去年承蒙供养衣食，今天又摆列珍馐美味予以款待，此皆为贤大夫好客之美意，实不胜欣慰。某本是市井匹夫，近日因故虽带着双刀，但与大人还是有身份之差。某并无使人起敬之德，如此恳切相待实不敢当。”常武听罢说：“您不必介意，请落座。”他再三地劝说，小文吾才持杯归座，把酒偷偷倒在碗内，装作是喝了。菜肴也只是动动筷子，什么也没吃。这时天色已晚，四处张灯，菊花形的银蜡台，烛光闪闪，宛如耀眼的繁星。面对广为收集的和汉工艺的形形色色、大小不等的杯盘，犹如进入珠宝之市。

这时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妇女，穿着贴金的夹袄，拉着个六七岁的女孩，同一个二十多岁体格肥胖、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裙裤的男子，走了进来。她给小文吾施个礼，坐到主人身旁。常武回头看看对小文吾说：“犬田君！这是贱内户牧。他是犬子马加鞍弥吾。在他母亲身旁的是小女，名唤铃子。某虽曾有子四五人，但多在襁褓中夭亡。今只有这一子一女。”小文吾听了忙趋膝向前表示感谢并报了自己的姓名。户牧落落大方，但沉默寡言，寒暄已毕，鞍弥吾却很不礼貌地说：“从去岁就闻大名，如雷贯耳。犬田君对君父有所顾忌，不肯会面，深感遗憾。今日同席实一刻千金，何不先消消郁闷？武艺乃有关家业的大事，弓马击剑或枪棒拳法，虽自觉不亚于别人，但还没较量过。上战场是经锻炼的武士之事，这且不谈。望有机会彼此比试一下。”常武听了微笑说：“小孩子不要自己卖弄逞强。机会难得，把四天王们找来同饮几杯。快去，快去！”在侧室伺候马加的股肱年轻侍卫渡部纲平、卜部季六、臼井贞九郎、坂田金平太等一同应声进来叩头后列坐末席，都面对小文吾说：“从前当您来到府上时，因伺候主人，未得见面。某是渡部纲平。某是……”他们各自报名。小文吾十分恭敬地还礼说：“孰人不知列位是不亚于源赖光的四大天王的勇士。久仰大名，实前途无量。”他这样地恭维着，四人却大言不惭地说：“诚如您之慧察，既未不幸遇到砍胳膊的鬼女，也未碰见土蜘蛛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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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注意野牛，但并不怕鬼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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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四方踏遍了大江山路，还未找到酒颠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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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以为憾。”他们转着圈子说了一通诳言，大吹大擂。小文吾忍不住掩袖耻笑，咳嗽几声就岔过去了。然后又端上各种菜肴，继续推杯换盏，鞍弥吾和纲平等喝得酩酊大醉，都对着小文吾颇为自负，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武艺和相扑之术。常武加以制止说：“尔等胡乱讲些什么？都是武士之常谈，臭不可闻，有什么值得那样谈得津津有味？真愚蠢，还不赶紧站起来！”。都让他们退下后，只留下季六说：“汝且稍待，尚有吩咐。”然后他微笑着回顾小文吾说：“犬田君！您大概听腻了吧。这些年轻人太不知趣儿，都是酒喝多啦。请不要介意。虽想偶尔为您解解闷儿，但恐未能尽兴。近日从镰仓来了几个田乐的女艺人。其中有个舞技高超的，被留在这里。把她找来再为您助助酒兴。”随着他的话音，在侧室早已准备好的敲大鼓、小鼓和吹笛子的婢子，列坐在走廊上，打扮得都很漂亮。

当下一个十分艳丽的二八少女，身穿贴金的六尺长袖短褂，内套五光十色后襟拖得很长的古式衬裙，薰得异香扑鼻，系着当代少见的宽带子，杨柳细腰随风摇摆，好像亭亭玉立的花朵。好色之徒如果看到必将魂飞天外，为这位玉人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可是小文吾生来就不好声色，面对来到眼前的这个少女，连眼皮都不抬，心里厌恶，恨不得立即让她离开。田乐的女艺人先向主人夫妇叩过头，又向小文吾叩了头，稍微退后一点儿，面对主客座席的中央坐下。常武满面春风地远看着季六说：“喂！季六，对这样的名艺人，不来个开场白，就如同读《源氏物语》的原著，枯燥乏味。你不仅武艺很好，还擅长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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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将你留下。赶快来一段。”季六假借带有几分酒意毫不推辞地说：“主公说得对，在下来一段。”说着取出扇子阔步向前，用双手左右拉开裙子褶，跪在那个少女的左边叩了个头，把头抬起来怪腔怪调地说：“东西东西，南北中央，敬告上座的大人君子。这位小女子来自镰仓，名叫朝开野，是当今的名伎。初来乍到又是初学的新手，有什么闪失差错，请列位多多包涵。田乐的节目繁多，举不胜举，有咒师、侏儒舞、田乐、傀儡子、唐术、品玉、轮鼓、八玉之曲、独相扑、独双陆、无骨有骨、延动大领之腰肢、虾漉舍人之足仕、冰上专当之取袴、山背大御之指扇、琵琶法师之物语、千秋万岁之酒祷、腹鼓之胸骨、螳螂舞之头筋、福广圣之求袈裟、妙高尼之乞襁褓、形勾当之面现、早职事之皮笛、目舞之翕体、巫游之气装貌、京童之虚左礼、东人之初上京，但那些都是男田乐所表演的。这姑娘虽也擅长男技，但她的拿手好戏是踩竹竿，走钢丝。今日天色已晚，留待他日奉献。今晚且跳个今样舞，让列位见笑。这是仿效桃花源故事的一段很好听的曲子，名叫《山路之桃》。为其表演忝作开场之白。”说了一通跑回侧室去。逗得女婢们，有的捧着肚子跑出去，有的忍不住笑了出来，有的笑得前仰后合，在四座的一阵欢声笑语中，奏起悠扬的笛声，敲起了大鼓、小鼓。这时朝开野从容起立，体态轻盈优美，唱道：

唱的是岐州、八坛的海滨，弓削山麓住着个卑贱的妇人。一日她带着个同乡的少女，去游该国的八栗山。从溪水上游流来个美丽的杯子。大概是山里住着隐世的神仙。渴望寻路去探看，远见白云笼罩着山峰却原来是一片三千年前的王母桃林。

声音清澈悦耳，好似佛国的妙音鸟，舞袖翩翩，使人眼花缭乱。她挥动团扇如粉蝶起舞，桃花金钗在烛光下耀眼夺目。曲调的抑扬顿挫和节奏的快慢缓急，实无与伦比，超出一般艺人之上。常武夫妇和铃子等，目不暇接看得目瞪口呆。在隔扇和拉门外边，几个探头观看的奴婢，你推我搡，头摞头眼并眼，悉心地观看。

歌舞演毕，户牧早令婢子拿来一套衣裳，送给朝开野。她就势披在身上，跟着吹笛打鼓的婢子退了下去。四月下旬夜比较短，这时已听到晓钟，东方开始发白。小文吾已很不耐烦，艺人一走就忙向主人夫妇告辞，将待退去。常武不住挽留说：“何必如此心急，这里和那里都是我的家。这处新房是为远眺而建造的。推开那边窗户可以看到墨田河，因此便命名为临江亭。登楼远眺可以看到牛岛和葛西海滨，所以叫对牛楼。请到那里一品清茶。”小文吾不便推辞，拿起身旁放着的腰刀待站起来，不知何时掉下的银制桃花钗，夹在刀的绦带上。他吃惊地回头看看身旁侍立的婢子们说：“这是何人遗失的？是你们的吗？”于是取下来递过去。一个婢子接过去说：“这是朝开野之物。说不定是方才舞蹈时抡掉的。”小文吾听了点头说：“那就请你们一定交给她。”说着起身被带领着登上对牛楼，常武让婢子们把防雨窗都打开了。

当下小文吾四下观看，楼上的东侧挂着一幅匾额，有僧一山落款的四个大字：“对牛弹琴”。左右有一副竹联，上面刻着唐王勃《蜀中九日》诗，字上并未着色。时维初夏，并非易触愁绪的深秋，而这里对小文吾来说却可以看作是望乡台，虽无北地的飞鸿，却可看到在原业平思乡的都鸟。他身倚栏杆凝神眺望，天已破晓，一抹浮云横空，宛如一幅彩色的图画。墨田河前方黑漆漆的牛岛，犹如牛趴伏在水面，那边碧绿的柳岛，好像柳丝在碧波中荡漾。满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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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歌中把人世比作朝发而不知夕泊何处之舟，犹如渔翁驾一叶扁舟终生飘浮在碧波之上，时而东划时而西漂。又如远见葛西村的几户人家的炊烟，从南边冉冉升起，而在北边缓缓消逝。极目可见镰田、浮田和行德之浦。旭日东升时遥望家乡，想起孤寂思儿的父亲和亲戚之事，愁思满怀无以排遣。常武安慰他说：“您不要如此忧愁。尺蠖欲伸且缩其身，人之富贵荣枯，皆由命运决定。您见到那边的舟船吗？有久系岸边的，也有扬帆破浪的。系舟不能启航，航船难以骤停。您之去留亦同此理。君臣之际，君是舟，臣是水。如将您比作水，水能浮舟而又可覆舟。自胤是愚昧的弱将，良莠不分，岂能知您之才？必被邻国消灭无疑。某亦是千叶之同族，马加光辉之侄，即使取而代之，孰能责怪？某并非不想效享德之例，让自胤剖腹，使我儿鞍弥吾常尚做此城之主，然而尚未得到智勇双全的军师。今后您若能辅佐某，事成之时，定分给您葛西之半郡，望您慨允。”他趋膝向前，恳切地嗫嚅耳语。小文吾听了正色说：“想不到您同某谈了如此机密之事。某素不学，是以所知圣人之教甚微，但尚可举例推陈其利害。您只谈到水与舟的反覆之理，而不明顺逆之道。当知水浮舟为经，而覆舟为变。倘如只取其变以利己，而不取其经，则是乱臣贼子。君臣有礼，舟车有舵。君臣失礼，则有如舟车之失舵。即使一旦得利，也终不免灭亡。自古以来，臣弒君者，孰能持久？望您去掉不义的妄想，如能做千叶家的诸葛，则将流芳于后世，为子孙增光。某虽好武艺，而无才无识，怎能辅佐他人？若言吾志，宁为忠信之狗，不为作乱之人。”他毫不顾忌地据理回答。常武勃然大怒，拱着手一言不发，过一会儿忽然笑着说：“您说得有理，某也是那样想，适才不过是以戏言试探，您远胜过某之所想，切莫介意。且同进早餐，请到这边来！”说着请小文吾下楼。小文吾下了楼梯便与之告别。还是由九念次送他回别院。

却说犬田小文吾，独自来到走廊，想净面漱口，当走近净手盆前，看到从主房院内流来的引水竹管中有片树叶，流到净手盆里。他无意地拿起来一看，树叶背面写着字，深感奇怪，翻过来细看写着一首和歌：

路标尽处去径断，山涧桃花逐水流。

仔细寻思：“可能是昨晚在酒宴席上演唱桃源仙境的艺伎朝开野所为。若果然如此，那么在我的腰刀旁失落银钗也是有意的。但是否又是马加想诱我入圈套？常武从去年就把我扣留囚禁，而昨日又忽然请我到主房置备酒宴和歌舞款待。虽不知其居心何在，但他早已有叛逆之心，为杀害其主君自胤，想以我为股肱。他的密谋被我说穿，虽然表面上好似接受了我的劝告，但其志未改。是否又想用女色拉我入叛逆之途？尽管我自始就未从其密谋，他还以色情相诱，如我乘怒辱骂，他必加速害我。总之难以逃脱，此乃时运所致，无可奈何。今为义而舍命虽在所不惜，但可叹留下老父无人侍奉，既不能再见到有生死之交的四位犬士，曳手和单节的去向也未找到，谁能将我的情况告诉他们？思前想后，此等世间少有的羁旅悲哀在身，谁还有心再听巴峡之猿啼。虽已下定殊死的决心，但如能逃脱还是以逃脱为佳。所以得小心提防，为了防身，夜间就更不能安然入睡。”他着意加强防范，但自那日之后，一日三餐和其他诸事并无异样，待遇仍同往常一般。同时也没再邀请，一切都好像平安无事，不觉过了十余天。时值梅雨期，淫雨连绵，时下时停，终日只听到房檐的滴水声。已是五月中旬，心中戒意仍未消失，但有时也实在困倦难禁。一日从晚间就打瞌睡，走廊的雨窗也未放下。这是梅雨期少见的晴夜，十四的月光清澈明亮，忽见拉门上投下一个人影。小文吾猛然惊醒，心想：“真是疏忽大意。”连忙抬起头来四下察看，忽听到外面有人惨叫一声扑通倒下。小文吾又吃了一惊，提刀拉开走廊的门一看，却是个偷偷闯进来的歹徒，手里拿着刀仰面跌倒，颈上流出很多血，暗想：“是谁为我将他刺死了呢？”且惊且疑，借着明亮皎洁的月光，拉起尸体仔细一看，带有桃花钗头的银钗，从颈窝中间刺入了咽喉。奇怪的还不仅如此，被刺死的这个歹徒，却是常武股肱的年轻武士卜部季六，心想：“毫无疑问，这是常武想趁我疏于防范，派他来谋杀我，但这个银钗曾见过，据说是那个朝开野的，难道是那个姑娘为我杀死了仇人？她虽是田乐的艺伎，但据说擅长耍轮鼓、耍球、耍飞刀和走钢丝等杂技。这样的演员大概自然也会使袖箭。是否她在相助？”心中疑惑一时难以解除。

此时月影西斜，已是深夜的丑时三刻。小文吾继续思索：“杀死季六如被常武知道，他一定要派众兵来杀我。因此将尸体先掩藏起来，只佯作不知，待常武又想出什么新花招时，再决定是否殊死搏斗。”心下想好后便从山白竹旁找到块合适的石头，拾起来用尸体的衣襟包好，把尸体沉到了泉水的深处。这时月光忽然被浮云掩住，夜色朦胧中有人攀着庭院的松树想跳过墙来，被小文吾一眼看见，心想：“是否又有人来害我，该如何对付他？”便蹑着脚走到门旁的树枝篱笆下躲着。那个歹徒叼着蒙脸手巾的一角，飞身从墙上跳到院内，从树间绕过来，先手扶着走廊往里边看看，将待进屋，小文吾忙跑出来喊道：“歹徒休走！”然后拔刀就要砍。一声惊叫，人从刀下躲过去，向后退了二米远，说：“犬田君！是我。且莫急于加害。”听声音是个女子。小文吾惊讶地把刀收回腋下说：“你是谁？”这时一轮圆月从掠过的浮云中露了出来，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看，竟是尚未忘记的朝开野。小文吾并未放松警惕，质问道：“同你只见过一面而未搭过话，此举哪像个女人，夤夜潜来此处越墙相犯，是何缘故？”那个女人羞答答地说：“您之怀疑虽似乎有理，但是看到方才为您杀死仇人的那个桃花钗儿，您心里大概会明白的。因为我们没有说过话，所以才想来见您。我通过导水管流过来的那片树叶，已表述了我的思念之情。您竟装作不知，多么薄情？如果您这么不懂得爱情的话，则宁愿让您亲手将我杀死，我是下定这个决心才来的。您不觉得太残酷吗？您太忍心啦！”她毫不掩抑自己的怨情。小文吾闻听冷笑说：“以轻薄之技度日的艺伎会那样想，可我素不好色，无辜被囚，岂能抛开悲伤而去谈无益之爱？你说的并非实情，而是受他人的指使，用这个手段前来迷惑我。”她一听更加气愤，把脸抬起来看着他说：“只是赠歌您也许会怀疑，您想一个女人把自己的桃花钗儿染满了鲜血，都为的是谁？我的这片爱慕之心，您如不肯接受的话，就赶快杀了我吧！”她毫无惧色地将身子贴在刀上。小文吾忙把刀收回来，提刀转到她的身后，把刀举起来，她也一点儿不怕，引颈合掌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小文吾看了一会儿，把刀纳入鞘中，但还是左右为难。想了片刻，言词温和地说：“你连死都不怕的痴情，虽已稍解我的疑虑，但是杀身之祸已经临头，这爱是不能持久的，就请你放弃此念，快快回去吧！”朝开野回头看着他说：“您既有此心，何不同我逃走？束手受仇人的折磨而最终丧命，是何等愚蠢。”她这样予以鼓励，小文吾还是不住嗟叹抚额说：“若能逃脱，何以等到今天？越过锁着的院子虽不费难，要想逃出夜间不准出入的城门，谈何容易。”朝开野听了说：“这个也有办法。我被马加大人留了二十多天，内外之事都略知一二。凡出入城者，昼间有昼间的腰牌，夜间有夜间的腰牌。暗中想办法，弄到腰牌出城就不难啦。”如此小声告诉他。小文吾喜形于色说：“这虽是可喜之事，但如被发觉，反而弄巧成拙，追悔莫及，切莫轻举妄动。”听到这样关切的嘱咐，她点头说：“这虽勿劳您嘱咐，但如此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越来越危险。我豁出命来，也要在明夜为您弄到那个腰牌，不能等到天明。您要做好准备等着我。”对她的勇敢相助，小文吾十分感激，说道：“通过你的帮助如能脱险，是我的天缘未尽。待我为朋友办完所约好之事，安定下来就迎娶你为妻。适才刺杀卜部季六的银钗在此，请你收起来。”朝开野接过去说：“盗取腰牌比探睡龙之腮而取珠还难。是盗来腰牌，还是在那里丧命，面临这样生死未卜的大事，这个钗儿还算得了什么？就当作明天首途给神佛的供品，预祝您一路平安吧！”说着将它投入泉水中，叩拜后站起来说：“犬田君！虽有千言万语，但是夜短情长，一言难尽。如果我在此待到天明，则一切都将成泡影。请您耐心等到明夜，再见啦。”说罢绕过来时的树间，撩起衣襟跃上墙头，施展出表演田乐的熟练技巧，往前一纵抓住松树，转眼间就不见了。

呜呼，艺人中也有隐君子，在歌舞伎中竟有如此有节操的游侠。昔日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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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逢阪山，亲自弹着琵琶吟咏盛衰得失之理，以解脱自己在尘世中之烦恼。华夏的静御前
(9)

，在鹤冈的社坛，吟吉野山之歌，以表达对义经的别离之情，而不怕源赖朝的震怒。更何况千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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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哀悼重衡而致死，微妙为思慕父亲而削发为尼，都可以说是各得其所。毕竟朝开野暗自帮助小文吾，又生出什么事端，且看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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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公：指楠木正成，日本南北朝时代的武将，曾奉后醍醐天皇之命举兵大败镰仓幕府军。

(2)
田乐：是古时插秧时的一种民间歌舞，后来在寺院和舞台上演出，一般是由年轻的男演员扮演。

(3)
“土蜘蛛”是日本古典剧能乐之一。在源赖光的病榻前出现的僧人是由妖怪土蜘蛛变化的，被源赖光斩杀了。

(4)
“鬼童丸”是日本传说中的妖怪，被源赖光手下的四天王之一渡边纲制服。

(5)
“酒颠童子”是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又名酒吞童子，据说住在丹波国大江山及近江国的伊吹山，被源赖光及其手下的四天王除掉。

(6)
猿乐：镰仓时代的一种带歌舞、乐曲的滑稽戏。

(7)
满誓：室町初期之僧人，生于贵族之家，是足利义满的养子，醍醐寺之住持。

(8)
蝉丸：据说是醍醐天皇的第四皇子，双目失明，擅长和歌和琵琶，住在逢阪山。

(9)
静御前：是义经的爱妾，容颜艳丽，擅长歌舞。与义经在吉野山诀别后，被押送镰仓。在鹤冈八幡宫对着源赖朝，用歌舞表达对义经的思念。

(10)
千寿：也叫千手，是侍候平重衡的艺伎。听到重衡被问斩，便出家为尼，不久也死去。

第六辑 卷之四

第五十七回 对牛楼毛野鏖仇 墨田河文吾逐舟

却说犬田小文吾看着朝开野又越墙回到主房，回到卧室，对明日之事还是放心不下。他想：那个朝开野是罕见的田乐女艺人，不但有男人气概，距离百余步从墙上用钗儿刺杀了季六，无论是技艺还是她那勇敢的侠肠，都在激励着我。今又得到她的帮助，如能从这里逃出去，那真是难得的幸运。然而常武也并非一般的对手，出入城门的腰牌，怎能随便让人偷去？如此事未成，则朝开野将在那里丧命。虽说她是出于情欲，但那样富有侠义心肠的姑娘如为我丧生，实在太可怜啦。但事已至今，又有何办法？与其儿女情长地这样胡思乱想，莫如我们二人都凭命由天，听候明日的佳音。一夜辗转难眠，天亮便是五月十五日。这一日从清晨就下雨，到未时才雨霁天晴。小文吾担心杀死季六之事，如被常武猜到，就必然派众兵来杀自己。唯恐敌人即将到来，所以枕戈以待，终日也未放松警惕。然而三餐茶饭照旧由男童送来，与往日无异，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再说常武日前在对牛楼对小文吾谈了他的密谋，但是小文吾毫无承诺的意向。只想赶快结果他，以除后患，所以便吩咐男童窥伺小文吾的情况。经过十几天，小文吾不分昼夜，防范甚严无隙可乘。这几天才听到男童们禀报，小文吾已有些疲倦，时常在打瞌睡，这才放心，悄悄派卜部季六前来刺杀小文吾。可是到了次日季六还不回来，小文吾却安然无恙，仍在别院的静室。常武疑惑不解，又让男童悄悄去那里窥探。回来禀报说：“在泉水附近的草叶上有血污的痕迹。另外泉水也有些异常，水色发红。”常武听了不住叹气，心里想：原来昨夜季六被杀害，小文吾大概将其尸体沉入水中。我要找到尸体以杀人之罪斩杀小文吾，即使派几十人去，自胤也不会责怪我。一时气得肝胆欲裂。然而这日五月十五，是其子鞍弥吾的诞辰，每年照例在城中是宾客盈门，大摆喜宴，不得不把逮捕小文吾之事拖到后天再禀奏。这天从中午宾主们便推杯换盏，尽兴欢乐。他对朝开野表演的田乐很感兴趣，白日未能尽兴，晚间接着张灯玩乐，直到午夜子时，客人们才逐渐离去。父子和主仆们无不烂醉如泥，有的踉跄回到卧室，有的则随处倒下，鼾睡声犹如野猫争牝一般，喧嚣吵闹，不省人事地纷纷睡着了。

再说小文吾，他不知道主房有宴会，白天唯恐常武派人来杀他，一时也不能疏忽。到了夜间就一心惦着朝开野之事。或到屋外站在后门看着，或把耳朵贴在墙上想谛听那边的情况。听到似乎是在对牛楼有笛鼓的伴奏声，原来大摆盛筵，在歌舞玩乐。这是个好机会，对朝开野盗取腰牌十分有利，因此等得越发焦急。夏夜很快就更阑夜深，乐声也听不见了，一片寂静。夜风送爽，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在树间。当下小文吾回到屋内又想：“今夜不管朝开野盗牌之事成与不成，既已那样约好，如不做好准备，她就会认为我毫无诚意。除行囊和斗笠之外我别无他物，但时刻已到还是准备一下为好。”于是他赶忙收拾东西，把衣襟撩起来，扎上手巾，系好绑腿，插好腰刀，提着太刀到走廊一看，十五的月亮已经偏西，月色清澈，数数报晓的钟声已是四更时分。这时在主房那边好似不断有人在喊叫，甚至连脚步声都隐约听得见。小文吾侧耳聆听，是朝开野盗牌之事不成而被捕？还是他们酒醉斗殴？心下十分焦急，坐立不安。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鸦雀无声了。虽然只隔一面墙，却恍若隔世，也没法探听消息。“纵然朝开野现已被捕，我即使想去舍命搭救，也如同辙鲋问于枯鱼之肆，怜麀鹿于肉俎之上，无济于事。”他这样自言自语地坐在走廊上，仍在注视着主房那边。

这时只见有人攀着那边的松树越过院墙，如飞鸟一般向这边跑来。小文吾立即十分担心地召唤说：“是朝开野吗？”说话间朝开野披散着黑发，衣裳被撕破并染着鲜血，右手拿着明晃晃出鞘的利刃，左手提着件东西，已来到面前：“犬田君！让您久等了。好歹已将腰牌弄到手。请看这个！”说着往走廊上一扔，小文吾惊讶地借着屋内的灯光和皎洁的月光拿过来一看，不是腰牌，想不到竟是马加大记常武的首级，小文吾大吃一惊：“这究竟是怎回事儿！”他急切地先问这件事的来由。朝开野莞尔笑着说：“不把缘由讲明，您当然是疑惑莫解的。我本不是女子，现在已无须隐瞒了。宽正六年冬十一月，千叶家同族的老臣粟饭原首胤度，被马加常武以谗言陷害，为笼山逸东太缘连所杀，我就是其遗子，名叫犬坂毛野胤智。隐姓埋名做了田乐的女艺人，便用毛野这个别号取名朝开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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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可能听过传说，我父的正妻稻城，兄长粟饭原梦之助，以至年幼的姐姐玉枕，都被常武杀害，连亲戚都受到株连。我家的俸禄已断绝了十五年。我母是父亲之妾，名叫调布，自有身孕三年不生，由于朋友和医生都说是血块，才捡了条命，被驱逐出去。于是投亲靠友流落到相模州足柄郡的犬坂乡。那年十二月生了我。然而怕被千叶家知道，就告诉人说是女孩，起名叫毛野。过了两三年手头的积蓄用尽，母亲便抱着我悄悄离开那里去了镰仓，但是没有谋生之路。母亲会敲鼓，便被女田乐雇用，以其技艺养育我。但还是怕被马加知道，在八九岁时就让我也进入田乐的戏班，整天地学艺练功，逐渐技艺学成，有了点名气，人们便管我叫朝开野。就这样很不幸地度过了一些岁月。在我十三岁那年秋天，母亲积忧成疾，在她觉得已不久于人世之时，把我叫到枕边，将我的身世和父亲与兄姐之血海深仇以及马加和笼山这两个仇人之事，都告诉了我。自那日之后，我就深感悲痛，满怀仇恨，发誓如不杀死那两个仇人为亡父祭灵，就枉为人子。缘连已不知去向，常武大概还在石滨城，心想先杀了常武再去寻找缘连。虽然这样下定了决心，但是母亲有病脱不开身，只好暂且等待。可怜的母亲就在那年冬天与世长辞。心想服完丧就去石滨报仇。但我生来所学的，无非是耍轮鼓、耍球、走钢丝，或今样和田乐舞，除此之外，连太刀都拔不出来，怎能对付那样的大敌呢？就不得不把复仇的日期往后拖。在此期间假借练习田乐，就夜以继日地习练武功。剑术、拳法、枪、长刀、袖箭、狙击、锁镰等等，虽无人教，但自悟自练已有三年。也许有神佛的帮助，自学已达到二流程度。父祖是千叶家的同族，是真正的武士出身。我自幼不仅做了艺人，生来是男子汉却扮做女人，真是人间的大不幸。但是若非如此怎能接近常武等人。在我宿愿未遂之日只好如此。因此便非心甘情愿地每日从梳妆打扮到言语举止，都得模仿女人。最近随同田乐班的艺伎一起来到此地。天遂人愿，答应仇人常武将我留在主房二十多天。听人传说您的人品，实是世间罕见的英杰，怎能见死不救。心想在我宿愿告成之日，我们一同逃走。于是便在表演歌舞的那天晚间，偷偷把桃花钗儿丢在您的身边进行试探。然后又以桃源之歌表示爱慕之情。昨夜听说常武派季六做刺客，想来谋杀您，我便在后边跟踪，从墙边用钗儿将季六刺死。那时以艳语相戏，是想再对您进行试探。您竟是位不恋女色的大丈夫，实可与柳下惠相媲美。假借盗取腰牌与您约定时日，是想待我杀了父亲的仇人，我们一同逃走。天也，时也，今天是鞍弥吾常尚的诞辰，主客大摆酒宴，直到深夜来客才罢宴离去。常武父子喝得醺醺大醉。不在今宵报仇，还待何时？便提着藏在身边的利刃，一看常武父子和纲平等醉卧在对牛楼。心想先除掉那几个，便登上楼梯，如同潜龙得到了腾飞的时机，悄悄靠近常武的枕边，惊天动地般地高声厉喝：‘马加常武尔醒来！昔日因汝之谗言，在杉门路上杀害了粟饭原胤度。某便是其庶出之遗孤犬坂毛野胤智，因出生在相模的犬坂乡，便以乡名代替家号。父仇兄恨在身，现在尔就起来，咱们决一胜负。’报名呼唤后，将枕头一踢。常武忽然惊醒，拿起胳膊旁边的腰刀，将待拔出来时，寒光一闪常武的人头落地，刀尖顺势砍伤了他准备站起来的大腿。在其左右躺着的鞍弥吾和纲平都大吃一惊，嘴里喊着：‘不能让这个歹徒跑了！’一齐拔刀迎击，左躲右闪地奋力拼杀。鞍弥吾的刀被击落，吓得要跑，被我从背后劈了一刀，将待仰面跌倒，又被我横着拦腰劈作两段。常武老婆户牧被刀声惊醒，不知发生何事，呼喊着往楼梯上奔来。渡部纲平受了伤吓得提刀要跑，迎头碰到户牧，眼睛一花，以为是来帮我，一刀砍下，户牧惨叫一声从楼梯上仰面跌落下去。她的女儿铃子起来找母亲，口中喊着：‘妈妈！妈妈！’可巧她的母亲头朝下正落在铃子头上，颈骨被折断，立即丧生，与户牧躺在一起，马上断气了。纲平这才看清，吓得目瞪口呆。转过身又同我拼杀，被我一刀结果了性命。楼上已没有敌人，心想再惩治一下剩下之敌。便轻轻下楼，踢开每个房间的纸门，尚未醒酒的金平太、老仆九念次、贞九郎和奴仆们仗着人多势众，挥动短枪、棍棒，慌乱中错拿了别人的刀以及其他兵器，步履蹒跚地竞相杀过来。我便纵横无阻地将他们杀败，如同虎入羊群。受了点轻伤的臼井贞九想逃跑，被我劈作两段。回刀将金平太的短枪砍断，泰山压顶般地劈头一刀，将他砍倒在席子上。九念次受了数处伤，摇晃着想逃跑，我从背后抡起太刀，刀光闪处鲜血进出，他也死于非命。剩下的几个奴仆和侍童到处乱跑，躲到厨房中堆着的米袋后边，把米袋子挤倒，那几个做密探的男童，有的眼珠子被砸出来，有的砸断了肩骨或腰骨。六七个这样地自取灭亡，其余的也都被砸个半死，跪着求饶。本不想无故杀生，便饶了他们。又重新上楼用仇人的血在墙上留书写下五十余字：

为父兄鏖仇，为旧主锄奸。自今而后，知君之为君，勿使繻葛复倒旌。

文明十一年己亥夏五月十六日拂晓

粟饭原首胤度之遗子犬坂毛野胤智十五岁书

然后就提着马加常武的首级到这里来了。”毛野喘息着，说了这些话。小文吾听了不住感叹，说：“我自见到您就认为您的言行与众不同，不是一般女子。但还是有眼无珠，您原来就是听人传说的粟饭原大人之子。三年在胎内没有出生而躲过了灾难。是天生的孝烈勇士，让您来伸冤济世，可以说是一大奇事。您生年十五岁，加上胎内的三年虽然是十七岁，却单身消灭了十几个强敌，不但自古以来罕见，恐怕今后也是少有的。虽然想说和想听的事情很多，这里却不是谈话的所在。如不留神天亮了，被城兵围起来捉住，则将后悔莫及。但是又无可逃脱之路，未知您有何高见？”毛野听了点头道：“某在马加处时，每夜都走出卧室察看城内要害和护城河的深浅，以便设法逃脱。请跟我来。”说着把披散着的头发绾起来，拿过仇人马加常武的首级，将其发髻理理系在腰间，把衣襟高高掖在带子上，然后在前边带路，飞身跃上大门的横木，敏捷地跳到外边。毫未费劲儿地把门锁拧断，将大门推开。小文吾对他动作的神速十分惊奇，称赞说：“我真不如您。”二人一同逃出马加宅邸，来到毛野预先察看好的地方：城的后门东侧、土堤旁的树林中。这里的护城河虽不太宽，但也有四丈多。当下毛野取出腰间准备好的绳索，其一端拴了个弹丸似的东西，将其另一端拴在松树上，手握那个弹丸望着河对岸的一棵柳树抛去，不偏不斜，弹丸在树干上缠了三四圈儿，好像系的一样。“咱们过河吧！”说着脚踏在绳索上，如履平地一般跑了过去。小文吾不住感叹，想跟着过去，可是一条绳索怎么也踏不住脚。且呆且羞，在原地踌躇不前。毛野在远处看到，把方才缠在树上的绳子使劲系在树上，又走了过来说：“犬田君还踌躇什么？请伏在我肩上。”说着将后背对着他，把大过他一倍身躯的小文吾轻轻背起，慢慢走过去，泰然自若，面不改色。小文吾更加惊叹说：“从前在宇治川之战中，筒井明春和一来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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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舞着太刀，渡过桥桁的奇迹，若与您相比也恐怕自感逊色。”小文吾对毛野这等奇迹般地相助，非常高兴。

毛野把小文吾渡过河去，拔出刀来砍断绳索，丢在河中，仰望着天空说：“东方已经发白，从陆地走会被追兵截住，莫如一同渡过墨田河，再作道理。”小文吾深表赞同，便一齐踏步前进。这时忽然听到城中人声呐喊和聚众击鼓的声音。二人回头看看，毛野点头道：“大概是没被我杀掉的常武的奴仆们向城主禀报，想派众兵来追击捉拿我们。这又何足惧？但是我还有个仇人笼山缘连尚未找到，何必与追兵恋战。我们赶快一同渡过河去！”小文吾说：“你我所见相同，快走吧！”二人一前一后加快步伐，赶到墨田河岸边，一看无一只渡船。这是武藏和下总之间的界河。河水从遥远的秩父山流来，奔入大海，果然名不虚传，是坂东数一数二的大河。正值淫雨连绵的五月，河水上涨，连浅滩都不见了，怎会有船拴在岸边。沿着河岸找了几遍也未见个船影。天已大亮，遥远听到人马的脚步声，烟尘滚滚从后面追来。毛野和小文吾见此光景，心想：“追兵已经来到，是杀开一条路逃脱，还是渡河？”伫立在岸边，举棋不定。

这时从千住那边有一柴舟顺流而下，距岸边仅有三四丈远。走投无路的毛野和小文吾一眼看见：真乃天助人也。二人连忙招手说：“请等等，想捎个脚儿，到这边来！”可是船夫摇头划了过去。毛野勃然大怒道：“为何求你不肯答应？今天不借也得借。”骂着在水边追出一百多米，船夫还在嘲弄他，弃棹持橹想把船摆开。毛野纵身一跳，相隔三丈多远，竟跃入舟中。船夫十分吃惊，怒气冲冲地拿起棹来想打他。毛野说：“汝太过分啦！”把棹推开，在其胆怯之际，一脚把对方踢倒踏在脚下。想把船划回去，虽不停摇橹，但水流很急犹如箭打，不能进退自如，船失去控制顺流而下。小文吾看到不能再等，便脱下衣服，用单褂的袖子裹好双刀插在腰间跳入水中。他虽然游得很快，但是浪大流急，尽管他有在行德渡口练就的一手游水的好本领，还是追不上。正在为难之际，从千住划来一艘满载米袋的大平底船。小文吾好歹抓住船舷跳了上去。两三个船夫吓得喊叫说：“你这个贼，大清早的就想来偷米，真大胆，打他，把他捆起来！”他们骂着从左右一齐动手。小文吾翻身闪过去，船夫们几次没有击中，反被他双手从两边抓住棹和橹，将对方推倒，奋力夺了过来。他举起棹瞪着眼睛想打下去，船老大赶忙抱住他的胳膊，哆嗦着说：“原来是古那屋的少东家，请息怒。”船老大百般劝解，这人究竟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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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野：音“けの”，与开野同音，前边又加个朝字，便为朝开野。

(2)
筒井明春和一来法师：见《平家物语》第四卷十一回“宇治桥合战”。

第五十八回 厄难初解更逢故人 忠仆继主详告旧忧

小文吾乘怒欲击船夫，不料有人呼父亲旅店的字号加以制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素日相识的犬江屋的船夫依介，十分惊讶地扔下棹说：“依介！久违啦！因万分火急，简捷说来，有一事相求。我从去年为了朋友连遭大难，到处奔跑，更被此地的佞人囚禁，生命危险，受人搭救好歹逃了出来。你看那边，追兵站在西岸摆手召唤。这虽不足惧，但我的再生恩人，方才跳上顺流而下的柴舟，摇橹往南而去。我同他还有要事相商，这样分手就再也难逢了。请快吩咐水手，追赶那只船。我也帮你们摇橹，快！快！”依介听了，回头看看好歹站起来的水手们说：“你们都听到了。这位少爷你们也有所耳闻，是行德的犬田爷。今晨未明因被仇人追赶，他为了追朋友涉水过河，不料跳到我们船上，实感幸甚。据说方才有只往南去的柴舟，在这儿虽然看不见，但大家辛苦一下，就能把那只船追上。都来摇櫓，听见了吗？”他这样催促着，亲自掌舵。水手们听到犬田二字更加吃惊害怕，谁还敢有异议？道歉说：“俺们从春天才来到犬江屋，没见过少爷，多有失礼，请原谅。”一齐摇櫓使棹往前划。顺水之舟流急风顺，转瞬间划出十几里路，已经看到品革，也没见到那只船的去向，后边也无敌船追赶。依介四下看看说：“古那屋的少东家，您也看见了，水手们都很卖劲儿，划到这里也没看见您所要找的那个柴舟。我想是船小载轻，已划出很远，徒劳而无功。莫如暂且不要追，同我们到市川去吧。我想告诉您行德之事和市川的情况，身旁人多，船中谈话多有不便。另外也愿闻您从去年到今天的情况。我们昨夜往千住运去干沙丁鱼，回来运的是大豆和小豆，今天就得交给货主，违约会产生许多麻烦。请先进早饭，把湿衣服放在草袋子上晾着。请！请！”说着往烧焦的木灶里添烧柴煎茶，打开放在渔网内的木饭盆给他盛饭，红漆的木饭碗虽然都掉了漆，但待客之心是诚恳的。烤的油炸豆腐黏了点灰，把火筷子当餐箸一式两用，用竹盘子把菜端上来，糠酱腌的紫茄子，奇臭难闻，由于饿极了也吃得很饱。小文吾所担心的是未能找到犬坂毛野，真是知遇和离别都是由机遇所致，实莫可奈何。如不顺水推舟去犬江屋，然后再回行德，那似乎是不惦念老人。但还是一时难以决断，经过再三思考，才依了他的意见。依介很高兴，告诉船夫把船一直往东划去。小文吾虽想让依介说说行德和市川之事，但不能被旁人听到，所以也就不便再问，但心里却忐忑不安。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船里，那天中午到了市川。依介把货卸到货主指定的河岸，把船划到犬江屋的门边。

当下船夫们把舵拉上来，收起橹，卷起苫布，叠好席子，嘶哑的声音吵嚷着。一个年轻的媳妇从屋里边跑出来说：“你们回来啦！比想的回来得早，吃了午饭，歇歇吧。”说着从船里拿出炊具和锅，提着往屋里走。依介将那个女人叫到身边说：“水澪！有稀客到来，赶快煎茶，准备午饭。”让小文吾走在前边让到耳房，热情款待。小文吾不知这里主人的情况，便不住回头往四下观看。这里虽是亲戚的家，但听不到妙音的声音，也看不见大八亲兵卫现在何处，心下十分诧异，急忙想问问。依介提着一壶新沏的茶和茶碗，来到小文吾身边说：“今天是梅雨期的一个晴天，已经热了。在船上煎的茶有铁器味，不解渴。先喝点儿茶，一会儿再吃饭。”小文吾听了说：“茶饭都不想吃。伯母哪去了？亲兵卫在身边吗？方才你想告诉我这里的情况，究竟是何事？”依介趋膝向前说：“您可能不会忘记，大概是六月二十四日之事吧。您送结拜兄弟去武藏多日不归，行德和这里的人都等得十分焦急。因为不放心，丶大法师说他要去大冢看看。七月初二日晚乘船走的，也是过了约定的日期没有音信。所以行德的老东家和妙真都甚感不安，与蜑崎大人反复商量也无计可施。就在那个月初五，您也可能知道那个恶棍舵九郎，不知何时嗅到些许有关房八夫妇之事，以此相要挟想做妙真的入赘丈夫。如不应允便要去掘新坟，向国主诉讼让她吃官司。她身边无人，两人争吵不休。正在危急之际，文五兵卫老爷和蜑崎大人赶来，没容分说将舵九郎捉住痛打了一顿，事情虽然似乎已经解决，但不料却留下了后患。为躲避那小子使坏，按照蜑崎大人的意见，妙真太太同小少爷暂去安房。那天晚间匆忙地由文五兵卫老爷背着小少爷要去送一程。我背着装有所需用的许多东西的包袱，主仆们五个人走出家门。那个舵九郎带了许多恶棍，埋伏在途中，突然把路截住要捉拿我们。蜑崎大人与他们搏斗，文五兵卫老爷和我为了保护太太，也与敌人周旋抽不出身来。就在那天黄昏遭了大难。请看我这前额的伤痕！我从这被砍了一刀，当即昏倒过去。舵九郎乘此机会，抢走妙真太太抱着的小少爷，说若不依从他的话，就把这孩子弄死，举起块石头就要砸。对这种惨无人道的暴行，妙真太太悲痛欲绝。蜑崎大人和文五兵卫老爷杀退了恶棍们，才聚到了一处。舵九郎以孩子作人质，大家实在是束手无策。舵九郎嘲笑着又举起石头，要把小少爷砸得粉身碎骨。这时一朵乌云从天而降，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云中有个东西如同磁石吸铁一般把小少爷吸到半空。另外舵九郎也被狂风卷起，从臀部到心口窝儿，如同破竹一般被撕开，尸体掉了下来。这样虽然消灭了强敌，可是尊贵的小少爷竟不知去向。妙真太太哭得死去活来。蜑崎大人和文五兵卫老爷都认为亲兵卫也许是被神仙给藏起来了，只是一时找不到。即使不知去向，也不会和舵九郎一样被杀害，耐心等待会被送回来的。经过这样地不住劝说后，就赶忙找住处。这时我才苏醒过来，幸亏伤势不重，便同妙真太太去了安房。文五兵卫老爷那天夜里就回了市川。因不知您的安危，便连夜乘船去了武藏的大冢。这一段我起初不大清楚，是后来妙真太太详细告诉我的。

“再说文五兵卫老爷，次日〔初六〕
巳时许到了大冢。向村里人问及那个额藏，说他已被判处死刑，初二那天在庚申冢附近将要执刑问斩，但又被额藏的朋友犬冢信乃等三人劫了法场。守备丁田町进带领众兵去追捕，由于操之过急，丁田大人在水中被对手杀死。然而仁田山晋五又从后边带兵将他们围住，额藏、信乃等被杀死并枭首示众。而那天晚间又有歹徒，将看守的士兵砍倒，盗走首级不知去向。文五兵卫老爷听了肝胆欲裂，悲痛万分是可想而知的。无人知道您存亡的确切消息，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旅店探听世上的传闻。原来枭首的并非信乃和额藏，而是借用别人的首级，欺骗国主。有人偷偷讥笑仁田山晋五的可耻伎俩。因此怀疑才算消除。那个假首级究竟是谁的，也问不清楚。是否是您的？也没法对旁人说。怎能这样忧伤地常住在旅店里？然而对您和那几个人的安危，以及丶大法师的去向，都没问清楚。逗留了五天，在初九的晚间就回行德了。也没人共同商量，与其抱着腿过日子，莫如把情况告诉妙真太太和蜑崎人人。于是便在该月十一日去安房。想不到您平安无事一同来到这里，真是件喜事。另外不如意的事情也真是太多了。可是您从去岁究竟在何处？能把这些事同我讲讲吗？”

小文吾听了很吃惊，不住地叹息。听他说话时不知不觉地往前凑，侧耳倾听，拍着大腿说：“怎么总是事与愿违，徒劳而无济于事？去年的那日我送犬冢等去武藏时，在神谷河畔邂逅一位叫姥雪矠平的渔夫，同犬冢和犬饲一同听他讲了额藏庄助的含冤之事，都不胜愤慨。我们在路旁商量时，犬冢和犬饲都说让我赶快回行德，把那里的情况告诉父亲和其他人，可是我没有听从，心想：我同犬川虽是尚未见面的朋友，却有胜似同胞的因缘，岂能不顾他的大难而离去？今行德无事而这里却发生了万分火急的大事，先搭救庄助再回去告诉父亲和其他人也不迟。便与大家共同协力，终于从九死一生之中救出了犬川庄助。这样总算尽了异姓兄弟之谊。岂料家中也发生了暴风般的灾难。大八亲兵卫不知去向，亦即那里得了一位犬士，而这里又失去一位犬士。这不是塞翁之马，也颇似牧家之牛。为这些事而使父亲担忧，实是我的罪过。其结果又是那样使人莫测。不知被什么凶神缠住今天才回来。父亲不知道原因，一定很恨我。似乎一些没用的话，先同你说说，也可聊以排遣胸中之恨。”于是便从蟆六、龟筱的丧生开始，谈到犬川庄助为主报仇的经过，和簸上兄弟与庵八等人之事。还有矠平的仗义、音音的孤忠、力二与尺八的精忠孝友和曳手与单节的贞操节义，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犬山道节的君父之仇。我同犬冢、犬饲等与他互相帮助，在荒芽山相遇。这时白井派重兵追捕，在杀出重围时，曳手和单节所同乘之马被敌人击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怪事。因而与犬山、犬冢等失散。为追赶那匹马，经过武藏的浅草，追至阿佐谷的田间，碰到一只受了枪伤的野猪。因杀死野猪而得知并四郎和船虫的隐匿之事。不料为此却被石滨的千叶家权臣马加常武扣留，从去秋就在那里。在处境十分危险、有生命之虞时，被一位叫犬坂毛野胤智的义勇少年所救，好歹逃出石滨。涉水渡墨田河是为了追赶犬坂毛野所乘之船。”小文吾如此扼要地述说了离家后的经历，依介听着既吃惊又不住叹息，把放在前额上的手拿下来说：“好险哪！因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一直对您有所怀疑，实在对不起。您的这种仗义行为，是众所不及的，并且能安然归来，连我这个途中陪伴主人的都感到光彩。实在可喜可贺！”小文吾听了说：“是啊！不料在你的帮助之下终于回到故乡一带。但是一天见不到父亲，便多一天的不孝。还是想快回行德。请借我双草鞋。”说着就要动身。依介赶忙阻挡说：“我还有话对您讲，请坐下慢慢谈。咳！说出来只能增加您的悲伤，但又不能不说，就是有关老东家之事。”小文吾听了十分不安，忙问：“出了什么事情？真让我着急。快告诉我。”依介擤擤鼻涕说：“方才已经说了个头，文五兵卫想把大冢的情况告诉妙真太太，就去了安房。见面一说更是愁上加愁，二人都洒下不少泪水。在此之前，里见将军详细听了蜑崎大人的禀奏，对犬士们的奇异天缘，八房夫妇的勇敢就义和丶大法师之事，深为嘉许，因此将犬江亲兵卫的祖母妙真留下，给予不少俸禄，并令两三个奴婢伺候，倍加礼遇。同时命令蜑崎大人，无论如何要探明亲兵卫的存亡信息，并把四犬士〔信乃、现八、小文吾、庄助〕
平安带来。听到大冢的消息他再度吃惊。令十一郎去再会丶大法师，探听犬冢、犬川等四犬士的消息，无论是吉是凶都要回报。并派出六七个得力的士兵，扮做游历的年轻武士随蜑崎大人前去。文五兵卫老爷为寻找儿子和外孙的去向，也急于请求跟随前往，妙真太太也要求前去。里见将军没有允许，说：‘其志虽可嘉，但是老人和妇女行动不便，只会徒劳而无功，文五兵卫据说是神余的忠臣，那古七郎由武的弟弟。因此若不愿再回行德经商，就让他与妙真一起，等待其子归来后，静享颐养天年之乐，从优发给他俸禄。’这样地亲自接见并安慰，二人都感激得落泪，诚惶诚恐地退了出来。

“这是去秋七月下旬之事，因而未能前去。妙真太太便同文五兵卫偷偷商量，一日将我找去说：‘我们俩在此逗留多久不得而知。因此想把犬江屋交给你来继承。你多年来忠实可靠，陪同我们到这里也足见你的至诚。一定要把这个家继承好。船桥是我的老家，但自双亲去世后，娘家亲人现已殆尽，只有水澪这一个侄女，尚未婚配。年来虽有些疏远，但总是亲戚关系。想把她嫁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我对这样意想不到的亲切关怀十分吃惊，不敢立即答复，只得低头不语。文五兵卫老爷说：‘妙真只有个好侄女，我也没有亲戚，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小文吾做商人，也愿意收个养子继承古那屋的产业。想把铺子转出去，以免分心。你赶紧回去，要格外小心。那个舵九郎的同伙不是说过要加害我们吗，这一点我很不放心。我们打算禀报国主后，随后回去。晓得了吗？’他这样反复地说。我流着眼泪答应了。次日清晨我就独自动身，不到一日回到这里。然后又去行德向村长传达了文五兵卫老爷的口信。那里很安定，市川这里也未见舵九郎的同伙。于是过了一旬多，文五兵卫老爷和妙真太太带着里见将军派的年轻武士和奴仆多人，坐着轿子回来了。乡里们十分惊讶，多站在街头观看。逗留期间随从们也住在这里。先派人去船桥把太太的侄女叫来，向她说知此事，然后又向村长如实禀告说：‘房八和沼蔺都已去世，连孙子大八也被神仙抱走了，从那一天起就不知去向。只有我这个苦命的寡妇，怎能继承家业？因此想收依介做养子，把犬江屋让给他，由他继承主人房八的家业，并把我的侄女水澪嫁给他为妻。我想去安房的亲戚家住两三年，度此残生。这一对年轻夫妇就由村长多关照了。’村长和四邻听了哪里会有异议。有的对房八夫妇的去世表示哀悼，有的对妙真太太所收养子加以祝贺。我拿了转让证立即把事情办好了。这都是妙真太太的洪恩啊！事情办完后，文五兵卫老爷回了行德。也向村长禀报说：‘如您所知，小文吾不愿做商人，不能继承父业。他近日去镰仓找亲朋谋事，不知何日归来。我已衰老不堪，懒得操劳营业。因此想去安房亲戚处暂且安身。关于旅店的营业和铺面库房，想转让给所愿要之人。特此向村长禀明。’这样编造了一通也自然没有异议，取得了村长的许可。很快找到了买主，议价成交，获得黄金一百五十两。留下一百两，另以二十两捐给附近的寺院，以为三代的父母和房八、沼蔺等祈祷冥福。又以三十两施舍给乡里的贫民、乞丐，以至仆人，人们无不称赞他的功德。这是去秋九月中之事。哪件事都办得很顺利，文五兵卫老爷十分高兴，便又回到市川，与等待他的妙真太太一起，带着众多随从回安房去了。自此以后，文五兵卫老爷由于几个月来的心机劳累，渐添老衰之症。虽毫无忧伤神色，但躺下就起不来床了。国主得知，虽令医生百般医治，也许是寿命已至，久治不愈。妙真太太十分惊慌和悲伤，精心护理。看着已没有希望，便于今春二月上旬，派人到这里来报信。我听到这个消息很吃惊，赶忙同来人当日赶到安房。妙真太太将我召唤进去，详细说明情况，我更加不安。走近病床问候时，文五兵卫老爷听了说：‘是依介吗？你来得正好。到这边来！’我到了他身边，他坐起来说：‘我已不久于人世，大概只能见这一次面了。我儿小文吾和外孙亲兵卫存亡未卜。虽不愿就此永别，但仔细一想，他们与伏姬公主有前世因缘，是八行八字的八犬士之一，所以连鬼神也不敢伤他，更何况怨敌残贼，岂能为之加害。因此，即使一旦不幸，处于危难之中，总有一日八人会一同去侍奉里见将军，从而扬名起家，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不是我所估计的那样，里见将军怎能以其远胜过其父祖的未来之功而这样地颐养其父母呢？从去秋就由于国主的洪恩，派奴婢侍候，不劳而食，不织而衣，朝夕无感不足。稍有不适，便延名医赐良药，真是无微不至。这等幸运使我许多天都感激涕零。我已经六十有余，岂能贪生怕命，留恋人间？我认为已是死得其时了。倘若小文吾以后知道，要告诉他不可为父亲之死过于伤感。也未留下什么东西，这里有出售行德的家业所得到的一包金子。如有一日小文吾平安地与朋友们归来，他们长期在外不会没有借债，除将其中的十两送给你做纪念外，其余的都交给小文吾。在他回来之前就存在你手中。’临终的遗言很细致，我只是随声应和着，心里非常难过，也顾不得安慰。将待站起来时回头一看，在身旁的妙真太太也泪眼模糊地以袖掩泣，以免哭出声来。从那日去看他老人家的病后，又逗留了十几天，就在二月十五日，文五兵卫老人毫无痛苦，如同睡觉一般地咽了气。有心的人说这天是我佛涅槃的会日，所以他老人家的临终非常安然。国主对老人家的葬礼和七七忌辰的法筵都安排得很体面。我在二月下旬离开那里回来时，妙真太太心地凄凉地说了许多话，想起来很难过，我就不啰嗦细说了，这您是可想而知的。”

小文吾听着不住潸然泪下，捶胸抓心悲痛万分地说：“直到昨天还不知道父亲的死讯，满以为父亲仍健在家中。如今大梦初醒，非常悔恨。倘若去年七月就与曳手等同归故里，何致酿成如此憾事？自己被囚禁在石滨，也无法通信。但父亲的遗言是由他人转告的，实感心酸。纵然扬名起家，得了高官厚禄，何及仍在贫苦中侍奉我的父亲？这一年来不在您身边，请恕孩儿之不孝。”他如同父亲健在一般，对着东面叩拜请罪。依介安慰说：“虽是应该悲痛的，但今天就是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了。先把留下的那包金子给您吧！”说着回头看看喊道：“水澪！水澪！”他女人正在旁边的屋子听着他们的谈话，应声略微拉开点竹门露出半个脸来。依介看着她说：“喂，水澪！快把今春放在你手中的老人家遗留的那包金子拿来。把这个拿去！”他从腰中摸出钥匙袋扔过去。女人伸手拿起来，忙去储藏室把那包金子拿来。依介接过来说：“你也在这稍待一会儿。”然后对小文吾说：“这就是方才说过老人家留下的遗物，请点点收起来。”小文吾接过去说：“去年蜑崎照文大人给我的里见将军所赐的沙金，还剩一大半。我虽不缺盘缠，但既是老人充满慈爱的遗物，就收下充做他日之用。其中不是有十两是给你的吗？你却原封不动地放着，这种至诚之心实深钦佩。”说着打开包取出十两，然后又加了十两递给依介说：“这十两是按照父亲的遗言给你的。另外的十两，是在墨田河蒙你相助的一点薄礼，请收下。”依介听了说：“这是哪有的事情。文五兵卫老爷所赏赐的十两金子姑且收下，这另外的十两我不能收。”经再三推却才好歹收下，同他的女人一齐向小文吾表示了谢意。

当下依介让妻子到身边来说：“犬田少爷，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妙真太太的家住船桥的娘家侄女，我的妻子，名叫水澪，请多关照。”小文吾点头道：“早就闻名，今日见面实感高兴。你们可算得是亲上加亲，十分般配。看到你不禁使我想起沼蔺，犹如见到我的妹妹。你要为依介料理好家务才是。”他回答得毫不见外。水澪羞答答地先向小文吾问安，然后又对文五兵卫表示了哀悼，并对妙真太太的薄命也深表同情。依介沉吟片刻说：“不知少爷做何打算？既到这里不如去安房，在这里既无法为老人家扫墓，也见不到妙真太太。去那里一趟，里见将军定会非常高兴。我愿陪您前去，近日咱们就起程。”小文吾听了摇头说：“怎能这就去安房呢？虽日益蒙受里见将军的恩德，但是有同一因果的兄弟还没会齐。况且由我照看的曳手和单节丢失，尚不知其存亡，只有耻辱而无寸功，有何颜面去为父亲扫墓？到了那里一定会被人们说是弃友背义,急求荣利。我另有打算，且在此稍事逗留，过了父亲的七七忌辰再说。但是如将此消息悄悄告诉妙真，日后定会抱怨我。所以切莫多言。”他如此加以阻止。从申时许就深戴斗笠，去行德的菩提寺，见了庙里的住持，布施不少钱，恳切拜托要为文五兵卫建立一座石塔，每月和每年的忌辰都要为其父母祈祷念经。

小文吾从次日就开始服丧，每逢七日就去行德新建的父母墓前祭奠。近五十天的七七忌辰很快就过去了，这才按照自己的打算，与依介夫妇告别说：“现在可将我的情况详细告诉妙真伯母了。并请转告：小文吾还活着，所以亲兵卫也一定安然无恙。待八犬士相会之日定去谒见里见将军，请多多保重。”说罢就起身不知将去何方，依介夫妇也无法挽留，一直送到村尽头。究竟小文吾离开市川的客栈又遇到什么事情，且待下卷分解。

第六辑 卷之五上

第五十九回 京镰仓二犬士忆念四友 下野州平翁细话赤岩

再说犬田小文吾辞别依介夫妇离开了市川的客栈，想先去行德向已故的父母辞行，便深戴斗笠赶路来到菩提寺。他拿着准备好的鲜花走进了庙门，在坟地前提水净了手，在墓前献水献花，对着只具父名的石塔叩拜祈祷，过了很久才起身将待离去。他心想：“万里行程而无投奔的去向，就犹如漂浮在水上的无棹小舟，无法靠岸。前与犬山、犬冢等分开时，心想往信浓路去，可是因为寻找曳手和单节，却独自往东来，至今已有一年光景。因此如今若再到那里去寻找他们，则如同刻舟求剑，徒劳而无功。那么往何处去寻找那四位朋友呢？况且至今也不知曳手和单节的下落，再加上近日心中一直惦念着在墨田河无奈分手的犬坂毛野之事，心乱如麻。毛野的胆量和智慧都远胜于我，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以其出生的乡名为姓，他是否也同我们一样，是有因果缘分的犬士？如果没有猜错，他一定也有状如牡丹花的痣和珠子。虽想问个究竟，但是正处于危急之际，没顾得问就分开不知去向了，深感遗憾。另外仔细一想，犬坂生长在镰仓，那里一定有他母亲的墓，是否那时他偷偷去镰仓啦？即使那里不好藏身，现已去他乡，也仅只相隔两三个月时间，我且去那里悄悄向当地人打听，也许会得知他的去向。再会时将我心中所想的告诉他，如果没有猜错，有证据是有同样因果的犬士，也没枉从去年空度岁月。如能孤雁得侣同归北地，该多么令人高兴。然后再同犬坂去找犬冢等那四位朋友，见面时他是我被扣留在石滨的最好证人。而且即使丢了曳手等，又得到一位犬士，似乎也可稍有光彩。就这样办。”他心里盘算好后，便戴上斗笠赶忙走出庙门去往镰仓。

次日申时许到达那里，住在米町的客店。每天去街头巷尾，或到茶楼、酒肆等众人云集的地方，侧耳倾听世间的传闻。有时也与素不相识的人在闲谈中冷漠地问：“听说此地有个很出名的田乐女艺人，名叫朝开野，可知她的住处？”有的回答不知，有的虽透露了她的报仇之事，但似乎有所顾忌又不肯细说。其中有位老人听小文吾动问，便回答道：“您所打听的朝开野，在杀了许多人的那天，从武藏的石滨逃走，再没回这里来。石滨的千叶将军与管领家关系密切，一定知会这里，现虽未听到下达逮捕命令，但她如虑及于此，就绝不会抱着柴禾往火边跑，不怕逮捕而回到此地。虽不知传闻真假，但那个朝开野并非女子，而是想为父报仇，从小改变男装欺骗了几万人，真是骇人听闻。此地对这件事有所顾忌就是为此缘故。您一点都不知道吗？即使随便打听其住处，也会担风险，时下不但打听不到，而且如被坏人怀疑，诬陷您是其同伙，便将有口难辩。请务必当心！”老者这样耳语加以制止。由于此人的好意，小文吾忽然吃惊醒悟，遂打消此念头。这一日毫无所获地回到客店，独自思索：“果如今日老者所说，镰仓管领是千叶氏的恩家，而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那么一定会告知常武被杀之事。然而自胤邪正不分，在是非面前犹疑不定，如还恨犬坂的话，则不仅胤智而且连我也说不定会被照会缉拿归案。那么住在此地，不但徒劳无功，而且凶多吉少。虽然白来一趟，费尽心思也未找到所要找的人，但也不以为憾。然而自去年三次跑了三处，失散的知己男女七人，一个都没找到，明天又往哪里去寻觅呢？从去秋至今十三个月间，无一日松心，世间不乏忧伤之人，而又有谁胜似于我？”他这样地冥思苦想，诚如俗语所说：“一个人商量没完没了”，一日不知面壁思索几次，但除了叹息，毫无良策。忽然他又转念一想：“日本六十六国，虽然幅员辽阔，但也不是无边无际。凡车船之所及，足迹之所至，找遍东南西北四维八荒，不管早晚总能遇到的。”他这样拿定主意后，胸中郁闷也就略微缓解，便打点行装，天亮后准备动身。

按下一桩再说一桩。且说犬饲现八信道在去年七月七日的危难中，留下来抵挡追捕的敌兵，以致与道节、信乃、庄助等失散，彼此不知去向。待杀退追兵，山路崎岖，天黑迷路，艰难地往信浓的方向走了两三天，也未能找到道节等，心下更感不安，心想：“我等虽多次遇到必死的危难，也许是神灵保佑，或是宝珠的奇效，都得以安然无恙。以此推断，犬冢、犬山等四位朋友也一定没被杀害。然而在信浓路上素无相识之人，去无定向，到哪里去寻找他们？其中只有小文吾同曳手和单节一齐脱逃，大概是回了家乡，可确切知其去向。再在此地寻找五六天，如找不到那三个朋友，就且去行德，告知犬田同他商量，除此之外别无良策。”犬饲这样寻思着，虽到处找客店询问，也没见到一位犬士。到七月中旬，心想已经无望，便往行德而去。那月的二十三四到了行德。这里的路熟，直奔古那屋，可是走进院门一看，不料房门紧闭，人影皆无。“这究竟是怎回事儿？”他十分惊讶。从门缝往里一看，屋内空空。没办法，只好退了出来。他又打听邻居，回答说：“小文吾从六月下旬离开家，始终没回来过。其父被安房的亲戚找去，一起住在那里。因此奴婢们都被打发回家，就成了您所看到的那个样子。”现八听了有些莫名其妙，又问：“那么古那屋的亲家，市川的犬江屋有何意外之事吗？”那人摇头说：“犬江屋比这里尤甚，连遭不幸。您还不知道吗？房八夫妇在六月身亡，其年幼之子又被神仙抱走不知去向。因此其祖母非常悲伤，大概是由于无处安身，也去安房的亲戚家至今未归。听说由船夫和做饭的聋妇人看家。十分可怜。”现八听了十分吃惊，真不知都是为何，一时茫然地待在那里，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到了无人之处，坐下独自寻思：“古那屋老伯和妙真太太，并非去安房的亲戚家，定是被里见将军找去。这样两位老人似乎可以无忧无虑了。但是他们所最担心的，大概是不知去向的亲兵卫。那么从这里即使去市川的犬江屋打听，主人不在家，说话怪声怪气的船夫和做饭的聋妇人，能知道些什么？然而我又不能独自去安房打听。满以为犬田已回到家啦，可是直到今天，对父亲和邻里都没通音讯，甚是奇怪。难道那时他被杀害了？那么曳手和单节怎样了？只是心里这样想也没法问，因为这里也是敌地。且去武藏，再作道理。”他这样在心里自问自答后，便立即动身。秋季日短，很快天就黑了，搭上那天晚间开的船，连夜赶到江户。心里还惦记着信浓路，就晓行夜宿，顺着这条路往西行，过了岐岨的御坂，还往前走。他相信历尽千辛万苦，总会遇到朋友，所以就在满山红叶时，来到如花的京都附近。既已来到这里，何不去京师看看。心想那里是各路行人聚集之地，便于打听。于是急忙来到京师，在客店住下，每日游览名胜古迹。自应仁以来因受兵火之灾，京师也是徒有其名，不似传说的光景。但京师的风习非同一般，在里巷的许多门上，贴着文学、武艺之师的字样。因此现八也效法时尚于不知不觉中有了新相识，互相往来拜会，这一年就如此过去，在逆旅中迎来了次年春天。

当下现八想：“以有限的路费，作无限的旅行，后悔自己实无远虑。我何不也将多年所学的击剑和拳法教给他人，以此糊口，节省逗留的费用。”便与相识之人商谈，入乡随俗是一般人的习惯，所以那人立即答应为他介绍徒弟。起初只是一两人，由于他的武艺得到好评，登门求教的已不可胜数。现八也无久留之意，所以虽然有人劝他买房子，他也不听，租一处房子以院子作练武场，下雨天有请的就到徒弟家去，也能教几个。现八就这样不知不觉在京师住到第三个年头。当文明十二年〔即小文吾从市川去镰仓的次年〕
七月乞巧节到来之际，一直没忘掉往事的现八，一天起得很早，心想：“自从与四犬士失散后，一直想寻找，东西往返数百里，不料在京师逗留到今天，中间隔了一整年。然而昨晚忽得一梦，犬冢信乃抱着大八亲兵卫，同犬山、犬川、犬田来这里找我。当想同他们述说我的最大憾事时，被钟声惊醒，数了数是深夜丑时。佛经有云，梦是虚幻的，梦幻虽不足信，但深感怅惘，醒来十分不快。我同那五个犬士情同手足，乃刎颈之交，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但是由于缺少盘缠，在客舍收徒教艺糊口，好似贪图名利。世间的老幼善恶众多，人命难期。我如果阳寿已尽，这就死去，四犬士事后知道，一定会说我现八是背信弃义，借着失散之际，多年住在京师，图一己之名利。那时谁能为我辩解？那样的话，则将死不瞑目，遗恨千古。还是离开这里，再去东国。虽还想去西国和四国看看，但是我的朋友都出生在关东。不可能越过京师远留西国。其中犬江亲兵卫虽说是被神仙抱走，前年我来此地时，还远去过大和的葛城、大峰，近登过爱宕、高尾、鞍马的深山，也没有找到。这次虽然无论如何想从东海道直去镰仓，但是听说伊势、尾张以东，诸侯割据，新的关卡甚多，行人往返诸多不便。因此还是从近江路奔中山道。”心下寻思已定，便对门人说：“故乡的亲戚突然来信相邀，因此得回东国，请你们告诉其他人。”弟子们听了很吃惊，怎么说也挽留不住，在他们互相转告之际，现八想尽快离去，但众人惜别，为其设宴饯行。这家劝酒，那家摆宴，耽误了不少天。七月已过，八月又过半，现八十分焦急，不住地要告辞动身。弟子们再也无法挽留，凑钱换成银子，送给他作路费。

现八打点好行装，那日清晨与弟子们告别回东国去。弟子们有在前边走，有在后面跟的，不少人送到逢坂山，现八好歹让他们留步，师徒这才分手。那天走了七八十里，在守山里投宿，然后继续往前走，不止一日来到上野的遭坂里，心想：“三年来虽然两次走过这个山村，遭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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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是空有其名，自己并未遇到所思念的朋友。从这里去荒芽山路程不远。何不顺路去看看姥雪夫妇阵亡的地方。”于是便走进云雾弥漫的明巍山，只走了半天就来到那座山边，到被焚之处一看，四处是茂密的野草，烧得半焦的长青松树又生枝长叶，草木虽已多半复苏，但是原来的房屋旧址已被埋没，再也没人居住。他自言自语地说：“忠臣孝子、义姑节妇因生不逢时，鲜为人知。虽为主而杀身，但至今恐怕还是个无依无靠的游魂，到处流浪，着实可怜而又可叹。思前想后，实在想念离散的好友。”他在这里徘徊惆怅，嗟叹不已。在天没黑之前又回到原来的路上，独自默默地流着眼泪，那天夜间就住在明巍山边的一家草屋里。他彻夜难眠，心下又想：“从上野去武藏、相模虽是顺路，但是前年秋天已去过下总，是同一条路。这次去下野要登上二荒山，走到陆奥的尽头信步打听。四犬士不会去镰仓那样繁华的地方居住。”于是次日又回到遭坂，渡过高崎川，走过前桥、大胡、室、深津、花轮、梅雨入里。走了两天来到下野州真壁郡名叫网苎的村庄，心想：虽是秋天日短，但太阳尚高，可再走上四五十里路，且在此小憩。他往前走着，在那个村庄的尽头有座茶馆。檐下挂着出售的草鞋，从其空隙往里边看，旁边墙上挂着一杆鸟枪，六七张短弓，心里有点纳闷儿，便解开斗笠带用手提着，坐在折凳上。一个好似店家的老人，把比生柿子汁儿稍黑的煎茶倒在茶碗内，用竹刷搅起不少泡沫，然后放在茶盘内端过来献给客人。现八用右手拿起茶碗，喝了两口，不住地回头看着说：“老伯，为何挂着弓和鸟枪？”店家听了走上前来说：“客官您还不知吗？距此四十多里路到庚申山的那边，人烟稀少。因此往往有山贼抢劫旅客，或有猛兽和妖怪出来害人。每年都有三四个人被害。因此虽说是白日，一个人走路也要从这个村雇个向导保镖。然而在农忙时，村里人都不愿意干。我原是猎户，提起足绪平，这里无人不知。但我已年老不再做打猎的营生，就被旅客雇为向导。那只鸟枪是在当向导时用来防身的。另外那个竹制的短弓，自恃有武艺的旅客，即使不雇向导，也一定要买张弓拿着。因以价廉为本，看着好似很不结实，用一次就得扔，但要好好瞄准却能百发百中，特别是弓弦和箭头都用的是真东西。您如果也想过庚申山的话，就雇我做向导带您去。不然就带着弓箭用以防身。雇向导护送四五十里路，再加上鸟枪的子弹、火药和火绳的租金，定价三百文。弓箭的价钱也一样。两者任您选择。但是请您稍等等，也许还有同路的旅客前来。山路崎岖，又不了解情况，一个人走是万万使不得的。”他这样言词急促地劝说。现八听了冷笑道：“虽不知是否有这等事，但我这几年走过几遍美浓和信浓的山路，既没用向导，也没借弓箭，从未遇到过山贼和猛兽。我不明白那个庚申山是什么恶魔的所在，白天也那么令人害怕。”

平听到他如此奚落，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客官您是外乡人，不知究竟便恣意怀疑，似乎有点儿糊涂。为了使您明白，就告诉您吧。话可能长一些，请您仔细听着。那个赤岩庚申山在下野州的安苏郡。距二荒山以西五十余里，距这里有四十里路。从此处网苎里走二里多路，便是上坡的山路。再往上登四里多路至山顶，下山有二里多路。从这里到银山的七八里路之间是沼泽地，路很难走。再往上登大约二十多里路，到达庚申山的第一座石门，当地称之为庚申山狭岩洞，是自然造化的石门。其宽度方圆大约十间，从那里进去，大约三十多米，左右立着两块巨石，各高五六丈，其状如哼哈二将〔即所谓手执金刚的守护神，左辅叫密迹金刚，右弼唤那罗延。见于《正法念经》和《释门正统》等〕
，具有巧夺天工之妙，似乎用凿子镂的。从那儿往里边去，无人不怕，几乎没人敢去。附近的中居和松原村之间，有个地方叫赤岩，那里有个叫赤岩一角武远的乡间武士。此人十分骁勇，武艺高强，远近驰名。一日告其门人说：‘听说赤岩庚申山在神代时，有稚日灵尊、素盏鸣尊、猿田日子这三位大神，共同商议登上这座山，凿石造室，架桥铺路，曾在此住过。数万年之后，我朝的第四十八代女皇称德天皇的神护景云元年，释胜道据其志愿，开辟下野州的二荒山回来，登上庚申山，亲自参拜了那三位大神。世间虽然这样传说，现今已过了七百一十多年，无人钻过狭岩洞，到山中的那个神秘地方看过。我身为本国的乡间武士，住得这么近，连高山的深处都没看过，无异于一般庄客，好像我是闻风丧胆之辈。我想明天一早登山揭开这个数百年的蒙昧之谜。你们也一定要一齐去。’众人听了都吓得目瞪口呆，异口同声地劝阻道：‘凭先生您的武艺和威力，想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但听老人们传说，那里的山路险峻，在山溪上架起的天然石桥，笞深桥滑，非常不好过。另外在那个山中有妖怪，有人说是经历了数百年的野猫，犹如猛虎，变幻莫测。如有人误入山中，会被它立即咬死吃掉。这些事情先生您可能也听说过。您虽然毫不惧怕，但书上不是说，君子不入危邦，孝子不立危墙之下吗？岂止是孝子思亲，亲为其子而不自危，也是慈爱。愿您三思，放弃这个打算。’赤岩听了呵呵冷笑道：‘原来你们都胆怯。凡是深山大泽怎能没有鬼魅妖怪？我们学武术是为了什么？昔日平维茂不是在户隐山铲除恶鬼，源赖光也在大江山荡平了妖贼吗？武士如果惧怕魑魅妖怪，那武艺岂不就白学啦？莫如丢下刀枪，去务农经商维持生计。这样说并非我自恃武艺高强，膂力过人，便不纳忠言，而是我以赤岩为姓，而没登过同名的灵山，好似虚有其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害怕，就不让你们去。明天你们看家，随便聊天等着我。’弟子们被他的气势压倒，再无人敢言。其中有四个是他的高徒，受他夸口的鼓舞，大概感到不去是可耻的，便趋膝向前道：‘先生之所言真是卓识高见，某等如梦初醒，心悦诚服。不管他人如何，某等愿随先生前往。请先生海涵。’一角听了十分高兴地说：‘汝等说得很好。说明你们学有所获，颇有前途。那么就赶快回去，做好明天进山的准备。’对那四个人自不待言，对其他准备看家的也说好明天上山，于是大家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家。

“再说赤岩一角，他前后有三位正室。第一位正室名唤正香，是为众人所称赞的贤妻，善于修内悯奴，素信神佛。丈夫有错，她讽谏而不悖其意，生一子唤角太郎。可惜正香太太，在其子仅四岁那年春天便去世了。于是又在当年夏天娶了个继室名唤窗井，据说也是位美人。然其心地不如前妻。过门那年的初冬时候，丈夫想登自古以来就人所共惧的庚申山而未加劝阻，相信他有武艺，便让丈夫前去，后来十分懊悔。

“闲话休提，却说赤岩次日天尚未明，便同四个高徒身着行装，手中各自带着弓箭，让随从背着午间的饭盒，去登庚申山。那天是十月初三，天气晴朗，气候温暖，世人称之为十月小阳春天气。山麓的野草虽已枯黄，但孤花盛开。耳边听着百鸟悦耳的叫声，钻过狭岩洞在二王石和台石上四处眺望，从这里可将一山之美景尽收眼底，无不感到惊奇。从此往下去，虽仅三四米，岩石险阻，叫做鬼髯砻。再往下走二百多米，对面的溪涧上有座石桥，长约一丈三尺，宽五六尺。他们走过这座巧夺天工的石桥，前面有座天然石门，这大概是第一道正门。由此往东，眼前有两个石洞，高约十二三丈，中间的洞孔直径约一丈二三，长各约九尺许，从整体来看宛如古琴的弦柱。从这里再往前走二百多米，左边的幽谷耸立着一个高约数十丈的巨石，如高塔，如望楼，顶上树丛茂密，无不称奇。再往下走二百多米里面有一瀑布，宽约五六尺，高不可测，与二荒山的瀑布相似，但更为奇妙壮观。

“从这个瀑布旁再往前行六百来米，有五块大石色白且高。从远处瞻望，石上有字，可读作庚申(かのえさる)，应称之为文字石。再迤逦而行一百多米，有石门，高约一丈八九，门洞约九尺许。从这第二道石门再前行一百多米，有好似灯笼的大石，高约四五丈。再攀登数百步，往西北方眺望，有似洪钟般的大石，高二三丈，生满青苔，有兔丝缠绕，碧绿苍翠，又是一奇。由此再往下走数百步有座石桥，长七丈有余，宛若铺开一条彩虹，苔滑云蒸，涧水深不见底。想过桥可是头晕目眩，两腿瘫软，寸步难行。门人至此一同劝谏其师说：‘先生您胆大勇敢，武艺高强，进入古人都未曾来过的深山，已走过一半，谁不佩服？再往前走看来风景也大致相同，莫如赶快回去。’众人异口同声地劝阻，赤岩摇头说：‘不要说如此丢人的话。不到那个神秘的所在，半途而归，还莫如当初不来。你们在此等候，我独自跑着登到尽头，一会儿就回来。你们瞧着吧！’说着，便把被拉着的衣襟抖开，拄着弓很快过了那座桥，转眼就不见了。门人们与仆从等共五六个人，茫然地站在这边悬崖上，都很担心。

“等了有两个多时辰，太阳早已偏西，而赤岩老爷还没回来。这可非同小可，一定出了大事,弟子们互相凑在一起商量也毫无结果，竟没一个人敢说过桥去找找，都说：‘莫如暂且回家，告知夫人，再多派人来寻找。如果在此空磨时间，那就一个人也别想平安返回。快走！快走！’一个人这样一说，众人齐说：‘有理。’如同逃跑一般，沿着来的山路，在黄昏时好歹跑回赤岩的家中，将情况禀告其后妻。她听了说：‘这可怎么办啊！’悲痛得号啕大哭。

“留下看家的那些门人，听到这个凶讯，也无不惊恐万状。于是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凑到一起商量，但是大家认为像师父这样有武艺、有胆量又有信心的武士，怎会有生命危险？一定是在山里迷了路，不久就会回来的。于是就劝夫人收起眼泪等一等。有人通宵出来进去的，站在门外迎接。不觉到了天明，虽已旭日高升，但是赤岩老爷还没回来，大家认为已定死无疑。于是便召集村人，足有五六十人拿着弓箭、鸟枪、竹枪等各种器械，由门人们带头登上庚申山。当到达那座石桥边时，竟无一人敢过桥。商量了一阵后，冬天的日影早已偏西，未时已过半。众人纷纷说道：‘总之，今天是去不了啦。明天加倍来人再过桥。天色已晚，急有何用？’又白白地回来。那日申时将待钻过狭岩洞时，忽然听到后边有人呼唤。众人吃惊地回头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赤岩一角。‘这究竟是怎回事儿？’弟子们高兴得吵嚷着回来，把他围住，祝贺他平安归来，问他为何至今两天没有回来？赤岩微笑说：‘昨天我继续前进，独自过了石桥，四下观看有块像宝库的大石，还有像双重墙壁似的，像屏风似的，也有像衣橱的抽屉似的。其他如舟、如釜，或似鹤、似龟，有各种形状的嶙峋怪石，天造地设之精妙实非语言所能尽述，就是书画也是难以表现的。再往上去有几个岩窟，大概是上古时代穴居的遗址。登临至尽处有三个窟室，就是传说的供奉神灵之处。我骇然往上看，或屹或屼，高二三丈，嶙峋险恶，不得接近。其窟的形状，中间是方形，左边是正三角形，右边是圆形，这大概是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其窟口宽约八九尺，这大概是古代供奉稚日灵尊、素盏鸣尊、猿田日子这三位大神之旧迹。在窟口前有并排的三只石猴，其状表示‘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那三句箴言，也是天然形成的石头，盖因此而名曰庚申山。在《神祇官记》中云：‘于庚申日拜此三位大神’。至此多年来的疑念顿解，铭刻肺腑，深信不忘。叩拜神室后，向右攀登数百步，是东峡的险峻峡谷，由此眺望，景观尤为奇妙。从那里下山走四百多米，有块平坦的大石，长十八丈，高一丈有余，无异于天然建立的屏风。从那块平岩的断处下来再向东往下走八百多米，就到了狭岩洞。这就是我回来的路径。然而昨天参拜供奉大神之处后，从东峡下山时，忽然云生足下，瞬息晦冥，咫尺莫辨无异于黑夜。心中迷惑不知何故，无法从平岩断处下去往东走，而错误地从釜石附近奔西南方的崎岖险路往前走，不料脚下一滑滚落到数十仞的山涧之下，幸好涧底只是泥沙，水也未曾过膝，只是伤了右腕，没生命危险。我犹如断了绳的吊桶，心想没人往上提，不到弥勒现世的年月是回不来了。这时天色已黑，就在涧底过了一夜。饥肠辘辘实在难忍，往四下一看，岩石上有岩蘑，就采了充饥。吃饱了看看是否有可攀登之所，这里那里寻找，有藤蔓长垂之处可借以攀登。心下高兴，拉着藤蔓脚蹬石棱，登了半天好歹爬上来。又回到原来的山路，走到这里遥远看见诸位的背影，才把你们叫住。’他一五一十地讲了经过情况。门人、仆从和村人们无不骇叹，祝贺他的幸运，并进行慰问。在狭岩洞内稍事休息，有人把吃剩的饭盒打开让他吃。也有的把他身上被溪水浸湿并多处沾满泥污的衣服换下来，为他护理伤口。但是赤岩的体力与往日无异，对众人的帮助表示感谢，在途中就打发大家回去了。只带着门人和随从回到家里。夫人就像看到丈夫死而复苏一样，高兴得不可言喻。年纪尚幼的角太，天生具有孝心，在幼小的心灵中，从昨天就对父亲未归深感郁闷，彻夜未眠。看到父亲安然归来，拉着袖子安慰，着实可爱。亲朋和邻里们听说他安然归来，无不前来表示祝贺。在十多天里庚申山之事便成了人们的热门话题。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无不夸奖赤岩的刚勇。赤岩毫无惧怕的神色，他说：‘那座山只是自古以来人们听着害怕，其实山上无毒蛇猛兽，而有许多药材、银、锡、铜、铅和奇石、蜡石，实是海内无双的神址，另一个世界的仙境。我想定是神代的皇陵。我误落溪水，也能安然归来，所以此山并非魔所，列位自可加以体察。今后如有与我同好者，就请务必登山去看看。’他得意扬扬地夸夸其谈。

“这一段说的是宽正五年冬十月之事，掐指算来已有十余年了。虽说赤岩那里并无异状，可是自此之后在那个山麓时常死人，所以没人敢登山。赤岩家，其后妻窗井在那年十一月怀孕，次年八月也生一子。赤岩很高兴，取名牙二郎。世人之心无论和汉多是继母憎恨前妻之子，但赤岩不知为何，自生了次子牙二郎之后，对前妻所生的角太郎非常憎恨，常无缘无故地责打这个孩子，许多旁人看了都感到心疼。但是十分有孝心的角太，无论怎么挨打还总是与父亲亲近，用他那伶俐的小嘴向父亲赔罪。听到或看到的人都很难过。离赤岩不远有个地方叫犬村，那里也有个乡间武士，当然也是文武双全，姓犬村，名仪清，俗字蟹守。他是赤岩的前妻正香的家兄，角太郎的娘舅。对其外甥无故失去父爱，感到可怜。自己仅有一个女儿，想招角太郎做养子，于是就同赤岩商量。赤岩本不喜爱这个孩子，便毫不吝惜地立即应允，送给了犬村。因此角太郎从六岁就由其舅父母收养。他的孝心无远近之分，在家孝敬养父母，出外则看望其生父和继母。从七八岁时他就勤学读书习字，养父母对他倍加喜爱自不待言，村里人也无人不夸奖他。其养父犬村蟹守仪清自弱冠时就进京择师学文习武，留学多年。他虽精通文武之道，但回里后以隐居为乐，不愿为人之师，只是对角太郎朝夕精心教导，不遗余力，而其子之才又胜过养父，听其一而知其二三，由浅入深进步很快。角太郎年至十五六岁已深通文武之奥秘。一日犬村与内人商量道：‘角太郎今春已十八岁。我们女儿雏衣比他小两岁已是二八之年，该让他们成婚了。他们既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就该让他们终成眷属。明天就是黄道吉日，赶紧为他们做准备。’于是便把两个人叫至身边，把父母的心意告知他们。二人一齐红着脸退了下去。次日犬村先让人给角太郎剃了额头，举行元服之礼，授予养父名中的一个字，名唤犬村角太郎礼仪。让女儿雏衣剪短衣袖，染了牙齿。那天晚间请里人做媒，举办了婚礼，借窗前的翠竹祝愿他们百年偕老，以檐下的青松祝福夫妻二人千秋万代永不变心。村民们无不说这对新婚夫妇十分般配，在乡村是无与伦比的。

“月有盈亏，花有开落，人世间何尝无有乐尽悲来？犬村的夫人因感风寒而卧病在床，吃药和针灸都不见效，年不足五十便与世长辞。由于丧妻的悲伤，犬村也从那年冬天就卧病不起，病了两年多，在今春也成了黄泉之客，享年六十有余。角太在养父母卧病期间，白天终日不离枕边，夜间也通宵衣不解带，夫妇二人都一心服侍，延医治疗，请僧人祈祷，长期不懈，竭尽孝心。但父母寿数已尽，如此孝行也未能奏效。在此之前，赤岩的后妻窗井在其次子牙二郎三四岁时，一日突然死去。此后，赤岩开始纳妾，可是这些年，妾都没待下，有的半年或不到一年就或走或逃，换过几个人。前年秋天有个叫船虫的女人从武藏流浪至此，赤岩只对这个妾十分惬意，没多久便收为正妻，至今已有两年。再说犬村的家里，只剩下那对年轻夫妇后，时常到赤岩来给生父问安。船虫听别人说犬村继承了许多财产，便劝丈夫把角太郎夫妇接来，两家合成一家，以侵吞他们的财产。角太郎毫无觉察，对生父的迎接很高兴。急忙把房产和土地托付给别人，与雏衣一齐到赤岩去同住。但是赤岩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另外其异母弟牙二郎倔强固执，不把他当作兄长，但他也不与之争执。处在这种夹缝的生活中他还是恪守孝悌之道，实是难能可贵的。这时雏衣自今夏身怀有孕。那个贼人船虫，施展了她的阴谋诡计，硬说雏衣与赤岩有私，而不惜恬不知耻地骨肉相残。虽并无其事，角太郎不得已还是写了休书，把雏衣打发到媒人家去。一对恩爱夫妻生被拆散，其悲痛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他的妻子是他义父的女儿，他们又是表兄妹，是亲上加亲，而且雏衣又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更是难舍难离，但也毫无办法，只好暂寄他人篱下，哭哭啼啼地被媒人领走了。迫害并未到此为止，她对角太郎又加了些莫须有的罪过，终于将其赶出家门，把带去的金银财物和田产都扣留下，他只身一人被赶了出去。也许角太郎感到世态炎凉，便在赤岩村和犬村之间的穷乡僻壤、一个叫返璧的地方结了个草庐。有人从那里来看到过他，表面上是半僧半俗，而实际还不如出家的和尚，十分可怜。我原做猎户时，赤岩是主顾。那位先生最爱吃野味，每月都多次往他家去送肉赚钱。现今虽不做此杀生之事，但从其他猎户手里买来，还是常送到那里去。所以有时碰到他们夫妻，知道得比较详细。”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主顾家的事情，忽然看到飞鸟的影子，吃惊地往外看看说：“净说些没用的，本来想说庚申山的来历，却不料乘兴说了些不该说的事情，耽误您这么多时间，已未时过半，很对不起。”平这才充满歉意地收住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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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坂的“遭”字读作あふ，有相逢，再会之意。

第六辑 卷之五下

第六十回 狭岩洞现八射妖怪 申山窟冤鬼托骷髅

当时犬饲现八听了平的长谈，不住嗟叹道：“世间的人真是形形色色，既有如此难得的孝子，也有那样不慈之父。如此贤良正直的孝子，大概看破红尘而想皈依佛门，实在太可惜啦。走吧！”他拿过身旁的斗笠又说：“老伯向我详细讲了庚申山的异景奇谈和赤岩与犬村父子之事，使我忘记了多日来的旅途劳累，深感欣慰。偶来此地如能登临灵山，则定会得到许多日后的话题。但此次为了寻人，心情急迫，只好以后再说。然而不走此山路无法到达我要去的目的地。因此便按你的建议买副弓箭带着，请你择好的卖给我。”平应声起身，微笑着又往外面望望说：“您请看！日影西斜已过了那棵朴树，大概已是申时。即使赶紧走，到神子内村也将天黑了。那个村没有客店。想劝您就住在这里，明天早晨再走，但又好像我想收您店钱，故意说得骇人听闻，好把客人留住。如果无缘无故地被人家这样怀疑，那就太多此一举啦。弓箭就请您自己随便挑吧。”说着随手拿来一些给他看。现八挑好一张短弓递过去。平顶着柱子上了弓弦，又拿两只猎箭递给他。其间现八解开腰带拿出钱，付了弓箭钱，将待出去。平又嘱咐说：“客官路上要留神，过了神子内村，赶快奔山脚下的村庄。由此到山顶虽大约三十来里路，因是山路，也抵得上四五十里路。倘若变北风，就说不定要下雨。请您当心才是。”他这样地谆谆告诫着。现八对这位朴实忠厚的乡下老人致谢后便与之告别。他系好斗笠带，把猎箭插在背后的腰带上，腋下紧夹着短弓，心下不安地忙向山脚下走去。

却说犬饲现八急忙赶路，并非不顾自身的危险，但是他认为：“茶馆主人所卖弄的那些闲话，无非是生意经，当地的谣传并不可信。走到哪儿天黑了就投宿，又有何难？”便没有雇向导，只带着所买的弓箭，沿山路登上十几里路，刚过了神子内村，便奔向山顶。但正值九月初旬，白天日短已到了黄昏。天色阴暗，又是在山窝里，树下漆黑，看不清路。现八心里十分不安，暗自想：“若早知如此，与其买这个夜间没用的弓箭，莫如买个火把。已从神子内村走过四五里路，进退路一般远。常言说，瞎子也能摸到京师去，黑点怕什么？”他鼓了鼓劲儿，不辨东南西北就摸着走。走到深夜他也没遇到个人，无处打听方向，沿着溪谷大约走了二十来里路，可是并没到达山脚下的村落，只听到牡鹿的叫声，心想：“这样的话一定离村落还远，十分奇怪。”他既吃惊又深感不安，悔不该不听茶馆主人之言。但他又仔细一想：“天这么黑，路又不熟，走这样的山路，莫如在此等到天明。可是也不妥，不妥！留在这里无法抵御毒蛇猛兽之患。还是听天由命，走到天明，不管在哪里总会遇到人的。”于是又忽上忽下地走了几里路，不料来到一座很大的石门附近。这时天空稍晴，初七的残月微照幽谷，借着这点月光定睛四下环顾，很像方才足绪平所说的庚申山上的狭岩洞。“这可怎么办？”他惊讶地茫然伫立片刻，又一想：“总之已在深山迷路，想寻路找到山脚下的村庄并不那么容易。所以今宵就且在洞窟里过夜，天亮再下山投村。”他坐在那里想着，把弓箭拿在身边，已是深夜戌时。月亮忽然落下，又是一片漆黑。果然幽谷险恶，四下连鹿声都听不到，山气袭人，夜寒彻骨远胜于村庄。深夜在山中迷路，走得十分疲惫，心想：“若非贪着赶路，何致遇到这等艰难？悔不该不纳良言，把人家当作是无知的村翁，实在太愚蠢了。”但已后悔莫及，一时睡不着，想起朋友之事和养父母与生父在世时的一切，思前想后等待天明。仰望星空，大概已是丑时三刻。忽然隐约看到有两三点闪闪的荧光，从东方投向这边而来。现八感到十分奇怪，暗想：“不是鬼火，便是怪火，定有缘故。”于是急忙拿着短弓，出了狭岩洞，躲在旁边的树后窥伺。

这时那个光亮越来越近，越近越大，如同火把一般把附近照得通明。相距只有四五十米，现八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着。很奇怪，那火光并非狐狸、天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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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致，而是从不知何怪物的两眼中发出来的亮光。那怪物的模样面似猛虎，口似血盆，洁白的牙齿如同倒插的宝剑，几千根长须犹如雪中之柳丝，随风摇曳。然而其形体又几乎与人无异。腰间横佩两口太刀，骑着一匹栗色马。但马是畸形的，全身如同枯木，多处长着青苔，四条腿好似树枝，尾巴犹如芒草。左右有年轻侍卫跟随，一个是铁青脸，一个色如赭石，连头发都是红的，仿佛是画中的天神。那妖怪骑马徐行，主仆好似商量什么，有时高声大笑，往狭岩洞走来。现八看清情况，毫无惧色，心里想：“那个骑马的可能是妖怪之王。要先发制人，迟则受制。如射落其王，余则必逃。即使他们想报仇，一齐上来又有何惧？”拿定主意后，左手拄着弓悄悄登上大树，敏捷得如同猿猴一般。他站在选好的树枝上，搭箭拉弓聚精会神地瞄准。妖怪们毫没觉察到，依然悠闲地谈着走近狭岩洞，将待低身进去，现八早已瞄准，“嗖”地射出一支箭来，深深射中了妖怪的左眼，妖怪一声惨叫，从马上摔了下来。两个小妖十分吃惊，一个背着受伤的，一个牵着马，从原路逃跑。这时夜色还很黑，正如现八所估计的，一箭射跑了三妖，便从树上下来，又反复想：“那个妖怪遭到突然袭击，虽被吓跑，但我这张短弓是竹子的，箭也非真箭，力量很弱。若非射中眼球，那是很难取胜的。但是那个老妖中那一箭决不会毙命，若打发同伙再来，恐怕我就难以抵挡。换个地方看看彼等还将如何？”他拿着那张唯一可赖以防身的弓和一支箭，钻过狭岩洞后又四下观看，也许是灵山异境的奇迹，虽然并非月亮又出来了，而方才还不辨黑白的星光，在这里却比朦胧的月夜还明亮，大可赖以行动，便一直往上登。一看果如平所说，有台石，也有鬼髯砻的险处。遥望着一丈多长的石桥里见到瀑布、庚申文字石、第二道石门、灯笼石、洪钟石，他泰然自若地踏过二十多米长的第一座石桥。现八深得拳法和擒拿之术，且上树涉险如履平地。前在浒我时，在芳流阁的屋顶上大战犬冢信乃的威名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如今在深山登到树上，箭射妖怪毫不手软，在黑暗的深夜，脚下走过溪涧上二十多米长的狭桥也毫无惧色，这都是他人所难以企及的。但夜间远处的东西还是看不大清晰。

过了石桥又往上攀登，前边有几个岩窟，这大概就是平所说的上古穴居的遗址吧。果真如其所言，则供奉神灵的地方一定不远。又往前走，见其中的一个大岩窟里，有人在烧火。走到这里，现八不觉倒退了两三步。既吃惊又奇怪，原来这里也有妖怪。后悔不该随便换地方而进入深处。他镇定一下心神，取出仅剩的一支箭搭在弓上，做好了准备。这时岩窟中传来很微弱的声音：“壮士莫要吃惊，我本不是妖怪，您今晚在狭岩洞附近射了我的仇人一箭，想表示谢意，已等您多时了。另外还有事相求，且请进来烤烤火。”现八听到他召唤，毫无惧色，回头看看心想：“这个家伙甜言蜜语地想诳我进去，他想做什么？且试试看，不妨见机行事。”他这样寻思着，英气勃发高声说道：“这个远离俗世的深山幽谷并非人的住处，你说不是妖怪，那么你是何人？”现八质问着他，那人答道：“是啊！我多年住在这里连我儿子都不知道，但其原因一时是说不清的。请您且进来坐。”现八虽未解除对他的怀疑，但却应声说：“如过于推辞，则显得我胆怯。那么就领教啦！”于是他将弓箭扔下进入岩窟，走到那人身边。那人急忙摆手让他站住说；“壮士请在那边坐。您怀里有宝珠，故而不愿与您坐得很近。方才已说过，您伤了我的仇人，为我出了气。虽是难得的嘉宾，但无何予以款待。就请您随便烤烤火，以御夜寒吧。”说着折柴加火，并让他吃身旁的野果充饥。现八借着火光仔细看那男人，年约三十多岁，骨瘦如柴，面色苍白。身穿浅蓝色绸棉袄，上面带着龟甲形家徽，年深日久已褴褛不堪。看他那样子怎么也不像当代的人。“他怕我护身囊中的珠子，想必是鬼魂，或狐狸变的。”心想不问问何以得知？便趋膝向前道：“你方才说我射的那个妖怪是你的仇人。请问他是什么妖怪？而你又是何人？”那男人叹息着抚额道：“说起来话长，那苦日子算起来已有十七年了。请您耐心听着。方才您所射的那个妖怪，是栖息在这座山上狭岩洞旁的野猫变的。他已经历数百岁星霜，其身大如牛犊，颇似猛虎。他神通广大，此处的山神、土地如同他的奴仆，无不听从他指使。就连木精和多年兽精狸和貉都得听他的，讨好于他。今晚他所骑的马，是千年木精变的。所见的那两个随从，就是山神、土地。因此当野猫被射中坠马时，他们并不想寻找仇人，只是慌忙把野猫扶在肩上逃走了。那两个神的神通没有他大，多年虽受他指使，但并不想真正归顺他。幸好他只负了点伤，就把他救回家去。若是狸和貉，就必定来找您报仇。所以没有遇到那些妖物，也是您的洪福。说来很惭愧，我并非阳世间人。生前是距此山不远的赤岩村的乡间武士，名叫赤岩一角武远。丧生后冤魂不散，留在这里，暂时现身。我出生在世代的武士之家，虽是乡间武士，但武艺并不亚于他人。因深通剑道奥秘，好为人师，所以虽在乡间，却有许多弟子。在宽正五年初冬，我自恃武艺高强，为显露名声，便想来此山看看所供奉的神灵，因为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为人所惧的所在。劝诱门人同来，可是他们都害怕。经过说服仅有三四名高徒和奴仆随我同来。登上这座深山，想过第二座石桥时，门人们吓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没到一半就要往回走，并且还不住地劝我。我毫不理睬，独自拄着弓过了石桥。当继续攀登到这个岩窟附近时，忽然阴霾四起，风声飒飒，尘土飞扬，我赶忙抓住石棱唯恐被狂风吹倒。这时不仅辨不清方向，而且被沙石打得双眼难睁，便扔了弓，低头以袖遮目。那个山猫见机从这个岩窟跳出来，从我身后用爪将我仰面抓倒。我滚动着赶快拔出短刀，对扑过来的猛兽咽喉刺去，可是出手有些错乱，只将其前足砍了点轻伤。它毫不在意，使劲咬住我的咽喉，牙齿比刀还尖锐，只那么一口我便受了重伤。转瞬间被它咬断咽喉，将我的尸体拖到窟内饱餐了一顿。门人们都不得而知，见我久不回来，便在那天黄昏回到家中，如此这般地一说，妻子很悲伤。于是次日又召集村人，由门人们领着上山来找。这次又到那座长桥，没人敢过来，就又白白回去了。这时那个野猫变作我的模样，穿上我的衣服，带上太刀，系好行滕，在狭岩洞旁等着。等众人走过去后，将他们叫住，巧言蒙骗。因容貌和言语一点儿不差，所以谁也未曾怀疑。众人都向他祝贺安慰，拉着他回了家。妻子也被它蒙混过去，好似丈夫死而复生，便欢天喜地地热情款待。那个野猫究竟为何要变作我呢？因为我的后妻窗井，当时年方二十二岁，在乡间是美貌无比的佳人，它想霸占她才这样做的。可怜我那后妻窗井，把这个变化莫测的妖兽，当作自己的丈夫，每夜与它同床共枕，日子长了生了个名叫牙二郎的男孩。然而我妻因被兽类糟蹋了身体，阴精渐衰，不足三十岁就死去了。自此以后假一角接连纳了许多妾，恣意淫乐。那些妾妇们没多久有的精气被耗尽，不到一年就死去，有的失宠后便被它偷偷吃掉，而说是逃跑了。其中有个最近来的叫船虫的妾，她诡计多端，贪婪成性，是个行为不轨的淫妇。他们俩是臭味相投，虽被妖邪侵犯也安然无恙。那个妖兽也甚感惬意，很快便将她续为正妻，所以就成了我儿的继母，这也是我的一件恨事。虽然我儿角太郎从小就有孝友之志，误认那个妖兽为父，但是那个妖兽自从生了自己之子牙二郎，就憎恨角太郎，是个非常不慈的继父，每天无故呵责，想偷偷吃他的肉。只因角太郎有前世因缘，神佛保佑，身上也有颗宝珠，那个妖怪对他无可奈何。这时角太郎的娘舅犬村仪清看到这种情况，把他从我家接去收养，并悉心教他学文习武，又将女儿许他为妻。从此角太郎就在其养父家成长，改姓犬村，也是前世的报应。名叫礼仪是以礼让为宗旨，大概这是不乱威仪的名诠自性，并取宝珠的字义。我并非舐犊情深，夸大其词，而他的确胜于我，孝亲且笃仁义，忠信而又知悌，懂礼仪而聪慧过人。他虽是世之俊杰，却被妖邪弄得动辄得咎。其养父母逝世后，那个船虫便施奸计将角太郎夫妇唤到赤岩村。这年孟夏四月，硬说角太郎之妻雏衣与奸夫怀了孕，硬将其夫妻拆散，并把角太郎撵出去，霸占了其养父的财产和田园。角太郎对养父家的村人说要当和尚。村人可怜他，在返璧那个地方给他结了间草庐让他居住，并馈赠他钱粮。对他施以这样的恩惠，是为了报答犬村蟹守仪清慈善好施的遗德，和被角太郎孝友的诚心所感动。自此角太郎或念经、或坐禅，以无言为戒律，与世人断绝来往。虽由于某种缘故没有断发，也是神明的保护。尽管如此还是恶魔缠身，连雏衣的性命都难保。通过您射伤妖怪，说明事情已有转机。善恶邪正互现，玉石真伪将分。愿您帮助我儿，杀死仇人。”他语重心长地恳切相求，如同午夜山风吹扫树叶一般，催人泪下。

现八仔细听着，心里十分难过，感叹不已。把攥着的拳头伸开，拍膝盖说：“原来您就是今天我在网苎才听到的有名的赤岩。适才在那个村的茶馆中，店主人扯闲话，我偶然听到您的武勇和令郎的孝友。岂知一角这个名字还有真有假。今晚我在狭岩洞旁射落的那个妖怪，竟是假一角，不是神仙谁能知道？然而您死后有灵，住在这里却知道自己妻与子的仇事。既然如此为何不托梦将此情告诉他们呢？”对他这样一问，一角摇头说：“此事最初不是未曾想过，然而角太郎是孝子，妖怪也颇有神通。它不仅相貌、言语应对、起居坐卧，甚至连教武艺的刀法，都同我一般无二。怎能相信梦中之事而怀疑其生父？另外窗井也是如此，怎能不认眼前的丈夫而相信梦呢？不考虑这种人情而那样做，反而会引起妻与子之怀疑，并使他们更处于危境，所以我没那样做。因十七年此冤未伸，所以死而不朽。即使是死后有灵者，时机不到也难以作祟伸冤。今有幸遇到您，是我儿与您有前世的缘分。幽明虽难辨，但明由物显，幽由人陈，人物不作，幽明难分。您要牢记此理，即使枉顾吾儿之庐，只可与之交往，也切莫相告。倘若草率相告，吾儿不但不信，反而对您生疑。但为时也不会太久，稍待时机一到，您就如此这般地转告，他是会顿然醒悟的。此事非常重要。”他这样地反复叮嘱，现八不住点头道：“您的指教甚是有理。据您适才所言，令郎既有神佛护法，又有宝珠在身，已借用义父之姓叫犬村，窃以为必定也是犬士之一，是我的异姓兄弟，因此即使您不相求，我也要奋力相助，消灭那个妖怪，这也是我的意愿。然而没有凭证就如同痴人说梦，怎能使人相信，未知您以为如何？”他如此细心地追问，一角也点头道：“您之所虑极是。某多年来秘藏了两件物证。一件是短刀，就是当时未刺中那只野猫的咽喉而误砍其足的那把刀。那时妖怪忘掉，被我秘藏至今。望您将此刀交给吾儿，用以刺杀仇敌。倘若角太郎不认此刀，还是怀疑，就以我的尸骨作为另一件物证。到无论如何解释也难以释疑时，就以角太郎的鲜血注到尸骨上，能立即凝结，便可弄清是父子。其他就只好由您见机行事了。您是行善的义士，就请您多多关照吧。”他这样地亲切拜托后，便从岩窟深处取来一包准备好的尸骨，是用几个大树叶包好的，连同短刀都交给现八。现八接过来仔细看看，短刀的护手已经无光，锈得很厉害，刀绦已经朽断，刀把上留下的鲨鱼皮就如同晚开的梅花，刀鞘则更是多处外皮脱落，无异于古坟石棺中的残剑。现八耳闻目睹联想起方才所说的往事，不觉泪下。

这时星光稀疏，东山上已经发白。一角仰望外面说：“阳人阴鬼，其道各异，所以不能久谈。即使诬陷您不是人类，也要自重自爱，切莫不加思索地意气用事。今后您要与角太郎互相帮助，扬名起家。但是如一见面便说出珠子之事和说明你们是异姓兄弟，那就会很快被那个妖怪知道，必将难以实现预期的目的。那妖怪神通广大，能知晓几十里外之事。它虽十七年变化容貌住在村中，但似乎还想念山林。每月必有两三次于深夜从家里出来，到此深山游玩。它今晚就是来此游山，被您射了一箭。这个山麓时常死人就是那个畜生之所为。原来此山是神仙的遗址，既无毒蛇猛兽，也无魑魅妖怪。只有那个妖怪胆大妄为，才常来此游山。您是能铲除那个妖怪之人，所以使登山之人没有祸患、将神址传至后世之日，已为期不远了。还有些事情想告诉您，以便今后留意，但倘若过多泄露天机，则反而会遭神怒。话就到此而止吧。然而为提供一点日后的暗示，我随便编了几句谶语，以作临别之赠言。”现八正色道：“一再亲聆高论明教，当铭刻肺腑决不能忘。望示谶语。”一角微笑道：“某素以武艺为本，虽疏于文墨，但人死后成为幽灵时，胜于在世之日，万理无所不通。请听！”说着吟诵道：

相遇讲武，相别诱仇。越全露玉，菊花谢秋。

再厄不释，更问骷髅。妖邪亡处，申山应游。

八犬具足，八犬未周。穷达有命，离合勿谋。

南总虽远，终归一流。

连诵三遍。现八记牢后，谢别一角，把那骷髅和短刀裹在包袱内，背在肩上打了个结，便走出来。一角送至窟门又说：“犬饲君，回去时登到供奉大神之处，然后从平台的断处往东下山。这样路近，很快就到狭岩洞。如想到返璧去访角太郎就可这么走。倘又迷路可看侧柏。从狭岩洞下山二三十里的山路之间，左右都有侧柏。侧柏的树枝都向西，所以易辨东西。我们实是奇遇，此后就再难相逢了。务请多关照吾儿。”现八听了安慰说：“这件事请您放心。冥府人间各异，相别益感悲伤。然而赤岩先生，为子寄骷髅，并吟赠谶语，胜过小野小町看到芒草生自骷髅目中时所吟的‘厌芒草’之歌。此谶定有前所未有的灵验。如非生前勇武超群，死后焉能这般有灵验？如此难得的武士，竟为那个妖兽所害，实在可惜！”说着回头再看时，方才还在这里的一角，已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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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一种想象的妖怪，有翼、脸红鼻高，深居山中，神通广大，可自由飞翔。

第六十一回 敲柴门雏衣诉冤枉 辩往事礼仪表薄命

却说犬饲现八那日拂晓下山，出了狭岩洞，按赤岩一角武远幽魂的指教，到银山附近越过七八里路的溪谷，在崎岖山路上迤逦走了三四十里后奔向返璧，那日巳时许到了犬村角太郎礼仪厌世隐居暂且存身的草庐。从柴扉外往里面窥视，除圆木房柱、茅草屋檐和两间竹走廊与三尺高的佛龛外，深处虽看不大清楚，但不过仅可栖身而已。在新壁上留着蜗牛爬过的痕迹，院内草叶也无人打扫，可隐约听到蟋蟀的叫声。四下生长的常绿树，可能是在没这座草庐时就有的。虽已是深秋，但东篱无菊，狭小的柴门前也不见五柳。从这些也可想见这家的主人是很清贫的。主人年纪大约二十一二岁，面白唇红，秀眉高个，月牙头的发际漆黑，头发只结了个髻而没绾上去，披散在背后颇像《道成寺》剧中的白河安珍。身上只穿了件浅灰色布衣，披了件黑袈裟，好似离开京都去嵯峨野隐世的泷口时赖的模样。屋内对着拉门靠边处放了张念经的桌几，在桌子边铺了个新草垫。他就打坐在上边，颈上挂着一串菩提树的念珠，闭目合十，口里衔着个细松树枝，无疑是维摩诘的苦修。桌上不知是何经文，大约有五六卷。还有一只小铎和相马制的青磁香炉。炉中升起一缕香烟，不待风吹就自然消逝。这犹如人之生命，烟消自灭，则将是功德圆满吧？此人一定是犬村礼仪。现八忙敲柴扉开口道：“请恕某冒昧，我是远来的浪人，名叫犬饲现八信道，同犬村君有要事相谈，请开门。”报了几遍名字，里面的人既不答话，也不睁眼看这边。当下现八心想：“即使是借着遁世而与人绝交，如此呼唤也置若罔闻，想必是在修行之中，不能随心所愿。我不才无昭烈帝三顾茅庐之志，不能急于惊动卧龙。不待其做完功，是难以相见的。”这样寻思着站在门外，不觉过了很长时间，从日影上看已近中午。

这时从对面来了个年轻女人，衣着不似卑贱之人，容颜艳丽，有如耀眼的野花，胜过一般村姑之美。古歌中所歌颂的真间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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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不过如此吧？看样子身体有些笨重，而走起路来却又步履轻盈。面带愁容好似含恨，不知为何又是赧然避人，目不斜视地低着头走过来，她并不知道犬饲已站在门前。现八遥远看到心下猜想：“那个女人不像这一带的。她面貌不丑，深带愁容，好似夕花带雨，月被云遮。而且肚子有点儿大，似乎已有四五个月的身孕。她是否就是传闻的犬村离异的妻子雏衣？到这里来定有缘故。如果为躲避别人耳目来找丈夫，那么看到我一定很不好意思。与其站在这里，不如赶快退到树后，躲开点儿也是一种同情之心。”于是急忙躲到南边十几米以外繁茂的女贞树后。雏衣毫无察觉，来至柴扉前，只是潸然落泪，过了一会儿连擦几次收敛起眼泪，抬起纤细洁白的手，敲门呼唤道：“角太郎君！请把门开开。虽然你既已出口便很难挽回，但不同你见面说说，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你究竟让我在媒人家住到何时？与其这样每天痛苦地过活而最终死去，莫如听你句痛快话再死。以前来过几次，你就借默默修行，既不答话又不开门。真太狠心啦！今天如不说个明白，我就与世永别，即使犬村川之水干涸，我也不活着回去。快把门开开吧！”她把手都敲麻了，苦苦哀求，但里边之人还是不回答。她的丈夫依然默默修行，在消除一切私心杂念，形骸犹如一堆死灰，身不动眼不眨，只有院内草丛中的秋虫，唧唧地替他作答。雏衣实在恨得忍无可忍，提高悲痛的声音说：“你头不抬眼不睁，彼此相距不远，我把嗓子都喊哑了你不会不知道。事已至今，虽不该抱怨这些，但我们的缘分比谣曲《井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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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所说的缘分还深。我们是由父母定的亲，并非轻薄的爱恋。结婚以来一向是伉俪情深，胜过戏水的鸳鸯。自转年夏天，小腹有恙，医治和祈祷都无效，不料却因而遭到诬陷。这年春天我父去世，在服丧期间夫妇不能同房。继母便冤枉人说，身怀有孕定是奸夫之种。即便是医生也难以诊断。这都是凶神缠身的不幸遭遇。无论有多大风浪，我都可以披肝沥胆，向神明发誓。我的清白你是知道的。别人对我说东道西的无中生有，你也不分辨是非，就写了一纸休书递给我。然而把我交给媒人家，难道你就能一心无挂地独自过活，这是你的真心吗？不说你也该知道，你和我是表兄妹，你又是我父的养子和女婿，难道你就忘了吗？即使公公和后婆婆说了些不讲理的话，对我且当别论，也不该对既是你舅父又是恩师和养父的家被毁了也无动于衷。若是我的父母还活着，那就好办了。可是被诓到赤岩来没多久就被赶出去，原来的家也没有了，寄人篱下，就如同靠不了岸的船。我想告诉你即使我出家当尼姑，也想同你一齐死，但却没机会同你说。我来了几次你都没个明确的回答，为谁把门锁得这么紧？那时你对父亲之言毫无办法，虽不嫌弃也得把妻子撵出去。现在你也被赶出来，再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在这个偏僻山村的草庐，我就像秋天的萤虫，慕你而来，想见面同你谈谈，外人有何可指责的？你竟一言不发，既不说明道理，对我也毫不安慰，这样地面壁修行，早晚必定因忧伤而死。这完全不是你原来的气质，也不像个男子汉。连你都怀疑我腹内的孩子，我还向谁去表白心中的痛苦呢？难道你还听不见吗？就可怜可怜我，把门开开吧，你太狠心啦！”她连敲带推想进去，但是门锁得很紧，以女人之力是弄不开的。割不断的情缘，诉不尽的怨恨，郁积在心中难以排遣，便倒在树篱笆上，倚在那里呜咽哭泣，然后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不住地叹气，泪流不止。过了片刻，雏衣收敛眼泪站起身来，提提衣襟，把腰带紧紧系了系，又回头看着草庐说：“角太！今生今世再也陪伴不了你啦。这都是前世造孽所得的报应。虽然也不愿分离而杀身，但既是因果报应也就死而无憾。自古以来许多贤人因被黑心肠的人设计诬陷，死于莫须有之罪，而后来总有一天会得到昭雪，更受人崇拜。我并不想跻身于那些先贤之中，但人无忠心焉能舍命？我死后你剖开胸拿出我的心来看看，会解除你的怀疑的。那时你如不忘旧妻，就朝晚念一遍佛，若得到你为我祈祷，则胜过有道的禅师念十遍百遍，或诵写千万卷经文，可使我很快成佛。将来在你百年后，我在莲台等着你。”她悲痛得声泪俱下与丈夫诀别。天都好像为了这诀别要降秋雨，她因见疑而抛开难舍的尘世，决心走向死别之路而断然离去。角太郎虽在庵中看不到妻子的背影，她的话犹如梦野的牝鹿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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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说的尽是肺腑之言。虽然角太郎彻悟到妻子、珍宝及王位，命到临终也不能相随，但是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方寸已乱，心耳生风，合十的双手抖动着，口衔的松枝好似被飒飒的秋风吹动得摇摇摆摆，脸上显现出断肠的神色。忽然又转念一想，依然寂静地在打坐修行。

却说现八在女贞树后，窃听到雏衣对角太郎的幽怨，感到十分悲痛，嗟叹不止。虽早知其名，但尚未与其夫相见，所以也不便去安慰，只好从旁看着难过而毫无办法。然而他已听到和察觉到雏衣将待寻死，感到十分吃惊，怜悯之情难以自抑，便悄悄跟在背后，心想倘若她去投河，便加以制止，于是从树后出来，在后边快步跟着。这时听远处钟声已是午时。角太郎这才打坐完毕睁开眼睛，扔掉松枝，把条桌推开，突然站立起来。远见外面现八正忙着追赶雏衣，便高声喊道：“犬饲君你等等。庵主已打坐完毕。请到这里来。”现八听到召唤，回头看看，一时难以拒绝，一颗心两边扯着，踌躇片刻，还是回来了。

这时角太郎穿上高齿木屐，把院门锁打开出来相迎。现八由他引路，且在竹廊边上卸下包袱，脱了草鞋和布袜，从茶室的小门进去。角太郎将他让至上座，献茶招待，殷勤地对他说：“适才虽知您偶来造访，但因正在坐功，无暇迎接，望乞恕罪。某是本国人氏，无名小民唤犬村角太郎礼仪。贵客的大名方才已经得知，不知远路光临敝舍有何贵干？某命运不佳，素有遁世之愿。现已脱离恩爱之羁绊，与雅俗也断绝交往，虽还未改换僧装，但心已入毗邪氏之城，欲坐维摩之室。我想贵客来此必有高论，如蒙明教解除迷惑，至感幸甚。且请畅谈。”现八听了合拢衣袖，手放在膝上道：“我是平庸之辈，生于上总，长于下总，虽曾旅居京师，从事武艺，但目不识丁，有五六个异姓兄弟都能文善武，远非吾所能及。然而因有往世的因果缘分，故未被他们所弃，彼此情谊胜过骨肉，誓共苦乐。不料突遇危难，互相离散不知去向。我一意寻找已将历时三年。因此今年离开京师，想去陆奥，来到贵国，昨在网苎茶馆，得知您的孝友和文武之才，以及生养您的两位令尊大人，都是文武双全，实深景仰。想叩门求教，不知您正在修行，频频叫门，甚感失礼。然而您不但没有降罪，反而唤我回来，实三生有幸，我于愿足矣。”相互寒暄已毕，角太郎既欢喜又惭愧地抚首道：“某曾受过庭之训，虽好和汉之学，但因不肖却毫无成就。今拟入佛门为僧，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生为男子，又是武士，却甘愿做僧人，实欠妥当，以此推想便可知某之薄命。虽是初次会面，但若不忙着赶路，就请畅叙衷肠。千金易得，而断金之友难遇。我们虽不能学孔圣人与华子之交，倾盖如故，白头犹新，只要志同道合，就可一见如故。如志不同道亦不合，虽多年近在比邻，共同头染秋霜，也如同初见，未知以为然否？此言好似对客不恭，但我已把您当作益友。因我昨夜忽得一梦，不知在何处有七只黑白杂毛的大狗。其中有的模糊看不清，有的离得很远。我十分喜爱，便击掌呼唤，有一只巨犬跑了过来，当我将它抱起来时，我也忽然成犬，愕然惊醒。看来颇似庄周之梦蝴蝶，但如今细想起来却并不只是梦幻。您姓犬饲，我继养父家之姓冒姓犬村。同时听您之言，尚有异姓兄弟五六人，就更似乎有因缘。就烦请您告知那几位的姓名。”现八听了感叹不已说：“这实是一大奇梦。我的盟兄弟现共有六人，其名字是：犬冢信乃戍孝、犬川庄助义任、犬山道节忠与、犬田小文吾悌顺、犬江亲兵卫仁，其他大概还有二人，尚未遇到。”角太郎听了甚感惊讶，不觉趋膝向前道：“原来皆以犬为姓，甚是奇怪。这样我已彻悟，我的梦并非一般之梦。那么这六位犬士的盟兄弟，有何因缘呢？”现八含笑说：“述其情虽不难，但尚有所顾虑，因为而今还为时尚早。据我所知，您不是得到一颗宝珠吗？那颗珠子大概自然显示出个礼字。”他这样一问，角太郎更加惊异，睁大眼睛说：“您是如何知道的？我确实有颗宝珠已秘藏多年。”接着又叹息着说：“关于那颗珠子之事，又是一大奇谈。家母名讳正香，生性伶俐，又信神佛，远胜过一般女子。在生我时，听人说若从加贺白山神的神社求颗小石子，装在孩子的护身囊内，即使出牛痘和麻疹也很轻。于是就托去北国经商的捎颗石子来。当把那人拿来的看时，不是石子而是颗珠子。”他说着珠子，用手捻颈上的念珠说：“大约有这个大小，带来的人并不知上面有个礼字。最初发现时都很惊奇，母亲特别崇信是神佛之所赐，便把它放在护身囊内。我在三岁时得了脾疳，很危险，针灸和吃药都不见效，在无法治疗时，母亲私自琢磨把那颗珠子浸在水中，让我将那水喝下。由于慈母的虔诚，宝珠显示了它的奇特灵验。喝一次便进食，喝两次长了肉，喝三次就康复了。这件事是在我懂事后养父母说给我听的。自此之后身体有恙时，便不用药，而靠那颗珠子的奇特效验，无不立即奏效。近年养父母在病中时，我虽然也时常用那颗珠子泡的灵水劝他们喝，但是也许只对我的病有效，而对父母却不灵，也可能是阳寿已尽。但即使没有那种奇效，喝了也可减轻其病痛。今年夏初我和妻子与在赤岩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住在一起。一日吾妻雏衣忽然腹痛，百药无效，我无计可施，便将浸珠子之水让她喝。继母见到那颗珠子，要去抢雏衣拿着的茶碗，雏衣着慌，误将水和珠子一齐喝下去。‘这可怎么办？’雏衣很后悔。我比她还慌张悔恨，茫然不知所措。吐又吐不出来，每次去解手时都让其留神。腹痛虽然好了，但自那日起一连数日，大小解都没排泄出珠子来，便绝望不再问了。这样从五月就经血断绝，腹部渐大，似有身孕，因此便延医诊治，问患何症，大夫说：‘脉搏增加，指尖的动脉显露，大概是怀了孕。’说来令人羞愧，我三年来，自从养父母得病，就未与妻共枕。况且从今春末正为养父服丧，焉能夫妇同房？但是雏衣却怀了孕，殊难理解。这时又有人添枝加叶，说是奸夫之种，我岂能对此置之不理？虽然我很怜爱她，但终于把她休了，让她寄养在媒人之家。尽管如此，雏衣是养父母之女，我既是女婿又是养子。而且在搬到赤岩去同住以后，犬村之宅已让给别人住，把奴婢都打发了，纵然有点儿错，也不该同她分手。她素来性情贞顺，毫无二心，对此我了然于怀。本想让她回原来的家住，但又不便明说。我很命苦，从幼时就失去父爱。过了些年虽让我回去，但只是空欢喜一场，又不让我一起住了。我即使流浪街头，犬村的田园也应该是雏衣赖以为生的产业。可是连这个父亲都不退还。我有何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养父说她是个懂得情义的好妻子？因此便无可奈何地遁世为僧，以消除妻子的怨恨，或许亦可使父亲回心转意。于是就每日对神佛祈祷，苦心修行。初次见面就说这些忏悔的话，虽似乎不知羞耻，但是方才雏衣来说的话您都听见了，故而也无须隐瞒。以不便告人之事相告，是因为得到良友而异常高兴之故。有何不妥望乞示教。”他这样毫无顾忌地坦诚相告。现八听着实无法慰藉他的忧苦，只是不住叹息，待他说完后才抬起头来说：“听罢您坦诚相告之言，更证实了您是孝友的君子。上天有灵定会使你们夫妻再次团圆。然而想落发为僧，恐怕是千虑之一失。诚如您所推断的，方才令室雏衣所说之事我都听到了。而且观其神色后私下想，在不得已时自寻短见乃妇人之常情。如有万一，则后悔莫及。所以便想跟在后边看个究竟。尚未走开两三步便忽然被您唤住，未能完成此事。明知令室并未有失贞操而见死不救，似乎不像您所应为。”他这样加以指责。角太郎听了微笑道：“您的疑虑甚是有理，即使雏衣不知我心而想寻死，因有宝珠在其腹内，投水也不会溺死，入火也不会烧伤。我想她腹内之疾，不是怀胎，定是宝珠之故。若因为怕她寻死，便慌忙与她见面，对妻子虽说有信，但对父则负疚于心，难脱不孝之罪。因此没有阻止她。”现八觉得所言也颇有道理，便无话可说。

稍过片刻角太郎回顾窗上日影说：“现已近未时，冗谈过久，耽误了时间。您一定饿了，然而今朝尚未动炊。昨有犬村里人送来的江米团子，拿来权且充饥。”说着从搁板上拿下食盒揭开盖，并拿来筷子让现八进餐。他往地炉内添柴烧茶，然后也拿起筷子一起吃。主客真是一见如故，他们纯洁的心犹如清泉流水，无异于鱼水之交。吃完江米团子，角太郎沏了两碗热茶，一同喝着茶又对现八说：“难得贵客来访，不谈共同之所好，尽述自家忧伤之事，定感郁闷无聊。未知犬饲君以何人为师学的武艺？世间之豪杰有的是天性聪慧，胜过其师，您也必定如是。”现八听了不禁呵呵笑道：“二阶松山城介虽是我师，但我拙笨只学会了拔刀，武学之一技尚且如此，何况文武兼备，更是难上加难。说来令人赧颜，我自幼时酷爱《太平记》，虽能熟读但有多处莫解。其中三力弓(原文是三人拉的弓)长十三束三伏
(4)

，要拉到箭头后稍沉一下再放箭，在卷七的三丁
(5)

，以及他处多可见。对这三人拉的弓曾问过老师。在旅居京师时也曾问过懂得古代事物的专家，回答不一。然而有人说：世之所谓三力弓，不仅是强弓之意，弓都是由三人拉的，一人往弦上搁箭，一人按着，一人拉。贵人之弓如果一人拉，那就太强人之所难了〔在《武家故事要言》一书中也有同样记载〕
。对这一说也很不理解。弓如果必须由三人拉的话，那就无须叫三力弓了。何况还有五力弓。且据《军记物语》中所载，是指能拉强弓的武士，不只是说贵人之弓。您父子两代都是学者，且精于武艺，关于这些事定有高见，您对上述说法以为如何？”角太郎听了说：“我父也深知二阶松先生的武艺，时常称赞。连那位老先生都说不好，我怎能晓得？但用三人拉的说法，诚如君论是不值一驳的。我想《军记物语》中所说的三力弓和五力弓，犹如唐山的三石弓或五石弓。为测量弓的力量，在弓的正中系条绳索，把它吊在梁上，弓的两端系上米袋，非强弓是担不了这重量的。关于此事虽见之于唐土之书《书言故事》中的‘不学类’一段，但在《梦溪笔谈·辨证篇》中所载更为详尽。在该书中沈存中说〔摘要〕
：‘挽蹶弓弩，古人以钧石率之。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计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人当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钧。比颜高之弓，人当五人有余。复按石重百二十斤，见之于《国语》之注。此是汉秤之分量。后人以一斛称之曰一石，盖从汉时即如此。汉之百二十斤，以宋秤称之相当三十二斤。汉之一斛乃宋之二斗七升。’以上是沈氏之所说。另在《荀子》中见有十二石之弓。还有齐宣王好射三石之弓，而称之为九石。实仅是三石，并非九石。此在《说苑·壅塞编》和《续博物志》中均见之。因此在唐山称之为三石之弓者，即我邦的三力弓。因为是以一斛〔宋之二斗七升〕
米之重为一人之力。三人之力即三石也。据此推想，所谓的三力弓，无疑是系三石米的强弓。另外所谓的十三束三伏，只是说其箭之长，一束约五寸。以今之匠尺量之，实是三寸。所谓十三束是六尺五寸之征箭，而实为三尺九寸。还有三伏实是三节。是说其箭竹之长仅为三个竹节。凡武器之长短也叫几束，这是天朝之旧制。十束之剑，其长应知为十握。在近世兵学者流之书中，多是不可取的臆说，切不可疏忽大意。”他这样地含笑作答。现八十分钦佩地说：“古人曾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由于您的教诲，立解多年之疑。还想顺便请教，在有关剑术之书中，说源氏世代相传的宝刀，有时如兽吼，有时似蛇鸣。因而将那口刀命名为吼丸，此乃众人皆知。请问刀剑也能有声并如兽吼吗？”角太郎答道：“刀剑亦有能吼者。《酉阳杂俎》〔卷六〕
的《器奇篇》中说，‘郑云达少时得一剑，鳞铗星镡，有时而吼。’他常于居乡时晴日坐着玩弄，忽有一人曾见过如此。另在后燕〔慕容垂〕
元年〔晋太元七年〕
，有人曾见雄剑之鸣。”现八又接着问：“在《源平盛衰记》以后的军记小说中，将大逆谋反之徒视为朝敌，这样说是否妥当？”角太郎点头道：“您留意得甚是。凡国家之臣民犯大逆之罪者，则是国贼。在唐山的史传中，将其书之为贼。然而谓之为朝敌似乎不妥。敌在字典上音狄，是俗字。敌赦是小儿喜悦，注为笑貌。另在该国的俗语中，称之为敌手者，与此土的对手之意相同。甲乙相争互称之为敌。将大逆的罪人称之为朝敌，是把它当作了朝廷的敌手。可笑作者不学无术，回想自清盛、赖朝，以至尊氏将军，蔑朝家，营自家，擅弄兵权，统治天下，是否因不明顺逆之理而如此倡导？不然便是巴结权势，而创作了这个俗称。”现八听了高兴地说：“我也如是思之。另外在夜战时，用作进攻或后退信号的笛子叫‘呼子’。禀报国家大事的急使叫‘早打’，这是近世以来的俗语。对此二词，汉文如何书写？”角太郎沉吟片刻说：“‘呼子’之笛，写作叫子(即哨子)。‘早打’与‘羽檄’(即鸡毛信)相同，可写作‘急脚递’。并见之于宋沈存中之《笔谈》〔卷十一、十三〕
内《官政》和《权智》两篇。”对他如此回答，现八更感钦佩说：“还想请教一件冒昧之事，在近世的净琉璃和歌舞伎的剧本中，如父子互不相识，为解其疑，刺破其子之臂，与其亲之血合，如真是父子鲜血相混则凝聚，如非父子，其血则不聚。若在其亲死后，以血注于白骨骷髅之上，其效验相同，妇孺皆知。然而此事之出处不清。究竟出自何书？还是不载之于经典的俗说？请您示教。”角太郎听了笑道：“关于这一点我也略抒管见。在《梁书》〔卷五十五〕
的列传《豫章王综传》中，综母吴淑媛，初在齐之东昏侯宫中，受梁高祖之幸，七月而生综。因此宫中多疑之者。其后淑媛失宠，深恨高祖，私告其子综曰：‘汝是东昏侯之遗腹’。综将信将疑同恨高祖。便潜赴曲河，参拜齐明帝之陵。但也未弄清自己是否是东昏之种。据当时之俗说，以生者之血沥死者骨上，如相混凝聚则为父子。综窃发东昏之墓，出其骨以己臂之血沥而试之。然后又杀一男沥其血试之，皆有效验。自此常怀异志，四年后谋反。见之于该书卷五十五首页。另于《唐书》〔卷一百九十五〕
的《孝友列传·王少玄传》中云：王少玄乃博州聊城人。其父在隋朝末年死于乱军之中。少玄甫十岁时，问其母，父之所在，母如此这般予以回答。少玄悲泣万状，想四处寻找其父之尸，而野中白骨甚多，无法辨认。当时有人指点说：‘以子之血渍骨，如相渗则为父尸。’少玄闻言甚悦，见野中之白骨便刺肤沥血，凡一旬有余，遂得父骨，而厚葬之。其刺血之伤虽甚剧，经年余痊愈，时维唐太宗之贞观年中，州府具状上书，不久便被任用为徐王府的参军。以上见之于《唐书》合订本四十一卷的第十二页。此事虽出自唐山之俗说，乃梁唐时之事。但当时的史官，明书其经验，绝非不可信赖之言。此是秘藏之说，不轻对人言，只是对您谈谈而已。”对其所问都是引经据典，有确切根据，现八不住感叹说：“自应仁以来连京都的和汉书籍都有佚失，《四书》都很少有全帙者。因此学问扫地，除五山之僧侣，几无读汉籍者，您今尚年轻，如此博学多才，前程实不可限。”他如此不住地赞许。角太郎听了说：“您过分夸奖啦。王通曾说过：‘多言害德。’若被世之博学者听到，将贻笑大方。切莫对外人言。”互相谦虚致谢，欢颜笑语，畅叙多时。

这时外面来了许多人，抬着一顶女人坐的轿子和一顶普通揽座的轿子，停在门前。从前边停下的轿子打开门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赤岩一角武远的刁妇船虫。在镶金嵌玉的外衣里面衬着白绸褂子，金线织花的腰带闪闪发光，戴着熟丝的白帽，手里拿着扇子，很有气派地用下颌示意敲门，一个随从领命不住地敲打院门。毕竟船虫来此又有何话说，且看第七辑便知分晓。

(1)
真间美女：传说古代在下总国葛饰郡真间乡有个美女叫手儿奈，因有许多男士向她求婚，而苦恼得投河自尽。

(2)
《井筒》：是能乐的剧目之一，表演纪有常的女儿和在原业平的恋爱故事。

(3)
梦野的牝鹿：见于《摄津风土记》中的传说。在梦野有只公鹿向母鹿说梦，母鹿卜此梦对公鹿说：“你如再去淡路的另一只母鹿处，必被舟人射杀。”公鹿以为它是妒忌而不听，在去淡路途中果被舟入射杀。后多用以吟歌。

(4)
伏：是衡量弓箭长度的单位，除开拇指以外的四指宽为一束。一指宽为一伏。

(5)
丁：是书的页数，反正面两页为一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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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犬传·叁

甲斐物语

(日) 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八犬传·叁：甲斐物语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12428-2017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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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0

ISBN：9787533950132

目　录

1. 《八犬传》第七辑序

2. 第七辑 卷之一

1. 第六十二回 船虫奸计说礼仪 现八远谋赴赤岩

2. 第六十三回 携短刀缘连访师家 斗群凶信道显武艺

3. 第七辑 卷之二

1. 第六十四回 现八只身斗众恶 缘连牙二逐信道

2. 第六十五回 一角逼媳求胎 雏衣劈腹仆仇

4. 第七辑 卷之三

1. 第六十六回 斩妖邪礼仪雪父仇 乞毒妇缘连还白井

2. 第六十七回 礼仪义舍家禄 船虫谋脱缧绁

5. 第七辑 卷之四

1. 第六十八回 穴山枯野村长救秋实 猿石逆旅滨路诱滨路

2. 第六十九回 谋仕宦木工作强留信乃 荐宫职奈四郎杀四六城

6. 第七辑 卷之五

1. 第七十回 指月院奸夫会淫妇 杂库中眼代捕戍孝

2. 第七十一回 验冤尸尧元知奸 寓禅院旧识再会

3. 附记：斗牛考并略说小狗

7. 第七辑 卷之六

1. 第七十二回 三士一僧敬五公主 信乃道节谒甲斐君

8. 第七辑 卷之七

1. 第七十三回 奈四郎误仇丧头颅 次团太留客夸斗牛

9. 《八犬传》第八辑上帙序

10. 第八辑 卷之一

1. 第七十四回 悌顺拦牛辞谢恩钱 矶九卸担坠残雪窖

2. 第七十五回 赶醉客小文吾遇次团太 怀短刀假瞽女按摩犬田

11. 第八辑 卷之二

1. 第七十六回 庚申堂侠者囚贼妇 废毁院义任送船虫

2. 第七十七回 聚群贼酒颠胁旅舍 传内命由充邀二客

12. 第八辑 卷之三

1. 第七十八回 北母擅自赏罚 东使得赐首级

2. 第七十九回 斋佛堂良臣还异刀 憩茶馆奸佞试落叶

13. 第八辑 卷之四上

1. 第八十回 斩残仇毛野战庄助 述来历文吾和两雄

14. 第八辑 卷之四下

1. 第八十一回 荻野井复命伪刀还旧主 三犬士再会重话表宿因

2. 第八十二回 青柳歇店胤智题诗歌 穗北骤雨礼仪失行囊

15. 《八犬传》第八辑下帙序

16. 第八辑 卷之五

1. 第八十三回 得失易地勇士遇难 片袖移祸贤女独知

2. 第八十四回 夜泊孤舟暗助穷士 逆旅小聚妙惩乡豪

17. 第八辑 卷之六

1. 第八十五回 夏行述志留四贤 重户占梦话谶兆

2. 第八十六回 道节再谋复仇 丶大巧灭妖贼

18. 第八辑 卷之七

1. 第八十七回 谈天机老兽惜旧洞 照火把高僧入穴

2. 第八十八回 汤岛社前才子卖药 圣庙树下从者放猴

19. 第八辑 卷之八上

1. 第八十九回 显奇功义侠安冤囚 献秘策忠良锄奸佞

20. 第八辑 卷之八下

1. 第九十回 司马滨船虫卖淫 阎罗殿牛鬼劈贼

2. 第九十一回 毛野铃森击缘连 道节谷山射定正

《八犬传》第七辑序

世有奇才，然后奇书出焉。有奇书，然后奇评附焉。朱元晦曰：好人难得，好书难得。非但好人好书之难得，好评亦不易得。何者？人之好恶不一，加之学之深浅，才之优劣，各有用舍焉。是故所读书同，而其所取不同。譬若彼金圣叹《水浒传》评，读者骇叹称妙。以余观之，未可尽为妙也。圣叹尚如此，而况其他乎？近见好奇之士评稗史，徒搜索其瑕疵，批之以理义，便是圆器方盖，更鲜有不损作者面目。或闻余言嘲之曰：“稗说脞记，无用之冗籍，费工灾樱，安足道哉？”呜呼！憎无用者，不知用之所以为用也。人之一身，无贵无贱，所起卧不过一席。然多席为无用之物，废之可乎？无用者有用之资也。余不贵虚文，所好乃经籍史传旧记实录已矣。而每岁所著，莫非稗史小说，所以然者何也？书贾揣利以求于余，余欲著之书，书贾不愿刻，既已著无益恁地书也。三十有八年于兹，润笔以购有用之书，则用之与无用，不可得而分别也。宜乎，大声不入里耳。稗史虽无益于事，而寓以劝惩，则令读之于妇幼，可无害矣。且也鬻之者，与书画剞劂刷印制本诸工，咸以衣食于此，抑不亦泰平余泽耶？乃者《八犬传》复续稿，迨于第七辑。每辑有自序，读者罕矣。又唯述愚衷于端楮为知音解颐。

文政十年丁亥冬十一月之吉

曲亭主人撰

第七辑 卷之一

第六十二回 船虫奸计说礼仪 现八远谋赴赤岩

交情之薄厚，其得失只在二友。因此，志若不合，虽肝胆犹如胡越；其志若同，则天涯好似比邻。闲话休提，再说犬饲现八信道，在下野国安苏郡返璧的茅屋内，与遁世之才子犬村角太郎礼仪，促膝谈心，讲文论武，清谈许久。正当兴致方浓之际，又有客来。仆人们高声叫门道：“少爷在家吗？您的母亲从赤岩来看您，已来到门前。”说完，又跑了出去。当时犬村角太郎对现八说：“不料家母前来，不知何事，请您到隔扇门那边暂且躲避，我想不会待得很久，请在那边躺一会儿。”现八听了会意道：“晓得了，请便，请便！”说着赶忙提着刀和行囊退到隔壁去。角太郎帮助把纸门轻轻拉上。

这时船虫下了轿子与从途中一齐来的媒人冰六等让把停在后边的轿子抬到院中来，然后说声“请”，便先登上走廊。角太郎忙从里面推开拉门迎接道：“想不到母亲远来，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冰六伯也请进。”船虫莞然一笑坐到上座。冰六谦虚地坐在地炉旁边。角太郎又让他到里边落座，献茶款待。船虫半打开折扇扇着胸前，先四下看看，然后把扇子叠起来放在旁边，趋膝向前道：“角太！现已秋天过半，早晚寒气袭人，你的身体无恙，深感欣慰。虽然现已无须再解释，起初由于些许错误，父子便发生口角，以致感情龃龉难以挽回，不仅夫妻离散，同父亲也分开了。我也没法来看你，心里很难过。人们都说我这个婆婆不好，是狠心的继母把儿媳妇逼走了。我是那个挨骂的角儿。”角太郎听了嗟叹道：“您虽这般说，可我们父子之间是亲密无间的。只是因为儿的天性不好，生来不肖而失去父爱。对此不孝之罪十分惶恐和悲伤。因此，虽然一心想遁世忏悔，但是一天也没有忘了父母。本想去问候父母的安康，可是您反而来看我，实不胜惶恐和感谢之至。时下气候欠佳，未知父亲大人的腰痛又曾发作否？”船虫听了微笑道：“老病虽然未犯，晚夜让初学的弟子们射靶子，他在后面教，初学乍练，胳膊不稳，箭误中靶柱飞回来伤了乃父的左眼。”角太郎闻言吃惊道：“这可怎么得了，伤得轻重？”他这样急忙地问。船虫说：“是啊！虽然没有射穿，但也不轻。你父一向坚强，他亲自把箭拔出来，洗了伤口涂上药，直至今晨都没告诉我们，起居倒也自如。行动虽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倚在交椅上，若无其事地与来访客人山南海北地闲谈。他自己忍着，表面上和平素一样，其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可是我们从旁看着比病人还难过。医生已找过三人，都未见效。心想此时莫过于祈求神佛保佑，所以适才从家里出来去参拜日出神社时，在犬村川附近遇到冰六伯，因有要事相商，便同这位稀客一同至此。以下就请这位年高的老伯接着讲吧。他像艺人一样，会说得有声有色。”说罢哈哈一笑。

冰六这才往前凑身说：“犬村少爷，赤岩大人的箭伤只丧失一只眼睛，幸而没有生命危险，您听了不必那般难过。比此事还令人难过的是在我那住着的雏衣娘子之事。无论怎样巧言劝说，她总是整天地哭天抹泪。然而她是个年轻的妇女，又不能让她回原来的家，实在无法处置。而且时常跑出来，不知躲到哪里，我们老两口真拿她没有办法，也不能整天看着她。就拿今天来说，不知何时跑出去就不见啦。我们不能不管，就到处去找，遥远见她从犬村川的柴搏桥要往下跳。我从后边跑过去将她抱住，想领她回去。可是她已下定必死的决心，挣扎着要放开她。我岂能挣得过她？这时恰好赤岩的令堂去参拜日出神社回来路过那里，我忙把轿子喊住。令堂帮助我才把她劝住。可是今后怎么办呢？令堂说可这么办。这才一同到这里来。”

船虫听了接着说：“角太！我方才已经说过，并非因怕世人说我不是你生母就怎么坏，而是雏衣实在太可怜。本来你们是好好的夫妻，只因说错一点话便离了，长期住在媒人家里，这般悲痛实难令她忍受，便想去寻死。可想而知她这种幽怨，实比犬村川水还深。我同她一齐哭着在想，无论如何也要使你们破镜重圆，所以就又雇了顶轿子赶忙把她领来。这是我给你带来的礼物。即使你一时还想不通，也不要说什么啦。不看金面看佛面，若能把她收下，待你父高兴时，赔礼道歉之事好说，一切由我承担了。”如此诚恳地劝说，哪里看得出她的虚情假意。角太郎甚感吃惊，露出惶恐的神色说：“您的慈爱非从今日始，不仅对她，对我也一样，儿也对此难得的母爱至感幸甚。但是在还没得到父亲的宽恕、恢复原来的父子关系之前，儿不想与离异之妻言归于好。”船虫听到他如此推辞，便说：“你所想的并非没有道理，但与我的想法大不相同。为了使你父亲的病早日痊愈，求神祈祷，莫过于大发慈悲多积善根。不料如今在途中从死神手里救出雏衣，你们如不言归于好，则岂不使我徒劳？诚如俗话所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能算真功德。把她从垂死中救出来，满足其心愿，这才是真的积德行善，焉能不得善报？借此功德如能使你父之病早愈，那就说明你没白尽孝心。如非想到这些，我便不会低三下四地偷偷到悖逆父母的儿子这里来。更何况对公婆来说，毫无必要对你说情，把离异的媳妇找回来。其中的难言之隐是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你。这样说你还不答应吗？望你三思。”角太郎经他如此劝说，一时无言以对，心绪不安地低头不语。当时媒人冰六拍着膝盖高声称赞说：“她是何等聪明伶俐的女人，平素什么都要强，心地光明磊落百里挑一。连我这个粗鲁的人都赞同夫人这个意见。少爷！赶快答应了吧。”他也着急地进行劝说。角太郎这才把袖着的手放开抬起头说：“给父母和旁人找了这些麻烦，对自身的不肖深感惭愧。若未经父亲饶恕恢复父子关系，便将雏衣找回来，即使不是我的本意，您说是为了使大人之伤早日痊愈，儿也就无法推辞了。常言说孝子为了父母宁可牺牲自己的一切。此事以后被大人知晓，纵然将儿赶出本国，如能使大人的金疮痊愈，那也是悲中之乐。为了父亲康复，我万死不辞，更何况夫妻之间的些许不义。就悉听母亲的尊意吧。”船虫听了高兴地说：“这么说你答应啦？我们早已商量过，如此甚佳。那么，媒人！就请您唤雏衣到这里来吧。”

冰六听了笑着走出去在走廊上喊：“把轿子抬到这里来。”轿夫们听到呼唤抬起轿子横着停在走廊的地板上边，揭开轿子的席帘。冰六把她扶出轿子让到屋里。雏衣因悲伤和哭泣憔悴得犹如雨中之桃花。对自己又能回到丈夫的身边，虽然感到高兴，但是否从此便能破镜重圆依然心中无数。想到自己的痛苦遭遇实感脸面无光。再加上哭得脸上的白粉脱落，眼皮发肿，难以见人，被拉着坐在婆婆的背后，赧然跪着叩头抬不起来。船虫回头看看她说：“雏衣！彼此离得不远，我方才劝说角太郎的话，你也可能听到了。从今日起你们要和睦相处，以往的口角已经过去，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下来啦。你还不高兴吗？现在还有什么顾忌退缩不前的，到这边来！”说着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雏衣这才稍微抬起头说：“您的慈爱比山还高，实是我的笨拙语言所不能尽述的。冰六大伯这几个月来也很辛苦。尽管自己的时运不济，但由于您的亲切帮助，使我绝后重生，夫妻又得以重聚，不知该如何报此大恩？对自己的有幸实感汗颜。”说着只是掩袖拭泪。她对自己的丈夫虽然惭愧得一言未发，但有许多话却依然藏在心里。冰六安慰她说：“有事抱佛脚，无事不烧香，此乃一般浮世之人情。你们发生口角把我找去，这是媒人的责任，有何值得感恩的？事情办圆满了胜似拂晓的望月，此是千秋万代之乐，总算卸下了我肩上的千钧重担。少爷！您就把她收下吧。这样解决比什么都好，过去您写的三行半休书还在我手中，如今已没用了。”说着从怀中纸包内取出来，恭敬地打开说：“少爷，您请看！此物放在身上片刻都感到讨厌。现在趁着大家都在，当面把它烧了吧。请看！”于是他把休书揉作一团扔在地炉内。船虫用扇子扇着燃烧的纸灰微笑说：“角太郎！虽然同一件事总在说，你不要只专心念佛，每天要夫妻和睦，等待父亲对你的宽恕。有我在里边说情，是不会把事情办糟的。雏衣你也要记着，再不能那般胡为。一年三百六十天，开口大笑的日子能有几天？父子与夫妇之间亦非尽是和美之事。你已有几个月身孕。饮食起居都得处处留神。我现在就预祝你平安生产。如果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想来就难了，见面就更加不易。这也许只是暂时的，要好自为之。”她这样加以安慰。角太郎和雏衣都感动得不禁泪下，叩拜称谢道：“一再蒙受厚恩十分感激。还望您劝父亲大人息怒，恕儿之过，以便去拜见大人。”船虫听了点头说：“这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忘记的。啊，媒人！待的时间不短，该走啦。”说着她就要动身，冰六赶忙阻拦说：“请稍待！看看随从们是否走开了。”说着出来一看，说：“人在哪里？赤岩的夫人要回府，还不把轿子抬过来。”轿夫们听到喊声，答应着从这里那里欠身起来。等把轿子抬过来时，船虫已净了手出来，从走廊上了轿子。众人把她送走后，又过了片刻，冰六高兴地同主人夫妇告别说：“实可喜可贺，老朽告辞了。”然后对雇的另一顶轿子说：“咱们走吧！”轿子跟在他的后边，颤悠悠地出了柴门，嘱咐把门给关上，跟轿的轿夫把门关好，匆忙往原路而去。

再说这船虫，前两年流落此地，先是做了赤岩一角武远之妾，不久便成了赤岩的后妻。察其来历，前年秋季她在武藏的丰岛郡阿佐谷村时，其夫并四郎想害犬田小文吾，反被小文吾所杀。她被千叶将军的家臣畑上语路五郎捕获，在解往石滨城时，得到千叶的奸臣马加大记常武之助，从途中逃跑，流落到下野州二荒山的山村，暂且躲避。听说赤岩一角武远寻求婢妾，便托媒介绍来到此地做一角的侧室，不久被提升为后妻。这皆因船虫有媚男人之才和善施奸计。此后船虫憎恨一角的长子犬村角太郎夫妇，专进谗言把他们夫妇赶了出去，并扣留了角太郎养父家世代相传的田园和家私。对这些事的善恶邪正犬村的邻里们都很清楚，多为之愤恨，所以都怜悯角太郎，为他在返璧盖了处茅屋权且安身。另外一角的次子赤岩牙二郎是个不肖后生，因是第二个妻子窗井所生，对角太郎来说是异母兄弟，而船虫无子，虽然都是继子，但船虫却总是偏爱牙二郎。这也许是有因由的，牙二郎心地不正，厌善好恶，是个残忍不良的歹徒。正如古语所说，他们是臭味相投，同病相怜。这时船虫为治愈其夫的箭伤去参拜日出神社，归途被冰六唤住，让她劝阻想投河寻死的雏衣。她忽然心内灵机一动产生一个诡计，便恳切地劝说把她拉到角太郎那里，用巧言说服了角太郎，使其夫妻重归于好。她暗自庆幸计谋施行得这么迅速，便催促随从们，于那日酉时许回到赤岩的家中。对一角说了角太郎与雏衣之事，并如此这般地用耳语说出自己的阴谋。一角侧耳听着非常高兴地说：“由于日出神的冥助，你才办得这般顺利。此计如果成功，我的目伤则可立即痊愈，看物定会与右眼一样。你的计谋甚佳。”频频夸奖不已。

且按下船虫不提，却说角太郎，目送回赤岩的众人直到不见其背影才回房，拉开隔扇门说：“犬饲君！多有慢待，请这里坐。”现八莞然提刀迈步进来坐在地炉对面，祝贺他们好不容易夫妻再会。角太郎听了面有愧色说：“家乐的律吕不调，丑声外扬，使贵客见笑，这也许就是对您的款待，实在惭愧。”现八安慰道：“莫如此说。听说唐山在上古时，圣人大舜有弟名象，父母被称为瞽叟夫妇。有时令舜徒手去耕瘠田，或被推落井中幸免于死。岂能以眼前的成败，论一生的荣枯？既有足下之孝，又有贞烈的贤内助，前途是无量的。”角太郎这才稍敛愁眉，旁顾雏衣说：“你到这边来！”然后向现八引见道：“犬饲君，这是贱内，请见见面。”现八忙趋膝向前道：“这就是令正吗？某是下总浪人，犬饲现八信道。为寻友来到贵国，因仰慕主人的芳名，故特来叩门请教，彼此一见如故，实难相舍，已成莫逆之交，远胜同胞兄弟。友谊岂能以相交年月的修短而论？因此古语有云：‘倾盖如故，白头犹新。’是说以志之相投与否来定交谊的新故，为您丈夫的安危，我将誓死不辞，彼此莫当外人。”雏衣这才略微抬起头来说：“对这等贵客的来访我夫妇实感幸甚。我们的丑事您既已耳闻，也不便隐瞒。请您不要介意，不仅我蒙受了不白之冤，连我的丈夫也被从犬村家和赤岩的寓所赶出来住在这个茅庐内，除与草虫为伍外，孤寂无聊，能得到您的安慰，实是大喜过望。即使您已经看到寒舍如此清苦无力款待，也请把长途跋涉脏了的衣服换下来，让我去洗洗吧。先去给您准备晚饭。”她说着就去地炉边添柴烧火。现八回头看看说：“请您放下，天短刚用过午饭不久，并无饥意，珍馐美味乃孔圣之戒，我别无所求，只是还未找到另外的五友，而你们夫妇也心里多事。有些话虽然不便开口，但仍愿述愚衷。适才某窥见主人的继母船虫是个有男子才干而善辩的女人。昨日在网苎茶馆听里人说，她对你们夫妇十分狠毒，今日一见恰恰相反，俨然好似慈母。她笑里藏刀，锦囊含毒，如不体察其言之虚实，而盲目听信她的话，则恐遭不测之祸。请想想看，如果船虫所说属实，对继子和儿媳有慈爱之心，那么起初就该为您夫妇向令尊求情，然而她却火上浇油，把你们撵出多日后，今天因被媒人召唤，才救了雏衣，她并不委托媒人，而亲自带来劝说你们夫妻和好。对你们如此施恩，恐怕是不无因由的。父慈子孝本是人之天性，不容旁人擅加置疑，但这要因时因人而论。二位若相信我，我就去赤岩探听虚实。三省乃曾子之谨慎远虑，预先防身之璧。对此言务请三思，未知意下如何？”他如此关切地悄悄询问，角太郎沉吟着睁开眼睛道：“您之所教虽甚是有理，然而家父和舍弟性情刚毅，非好客之人。若欺您是他乡人，一旦触怒了他则恐生祸殃，望您谨慎行事。”现八听了莞尔笑道：“柳枝第10页00不为雪折，柔能克刚。某去至那里如以礼相待，某则敬之，若以武威吓，某也以勇对之。余可随机应变，只是想为足下弄清虚实，以免又生意外。此事勿劳挂心。”雏衣也提醒说：“无知女子本不该多嘴，但在赤岩家有玉坂飞伴太、月蓑团吾、八党东太、仡足泼太郎等以一当千的徒弟，切不可等闲视之。”角太郎也说：“我并非怀疑犬饲兄的武艺和智谋，唯因只身赴险，寡不敌众，切望深思。”现八摇头说：“某并非以微薄之力急于求功，而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愚意已决，立即前往。”说罢拿起包袱背在肩上系好结，提刀去至走廊系上草鞋。主人夫妇见已无法挽留，便皆走到他身旁说：“今宵在此留住一宿，明日起程也不迟。不然也请您用过晚饭再走。”现八听了说：“现不想用，到傍晚可在路上向人求食充饥。三年来终日跋涉已不觉饥寒之苦。明日必定回来，请等候。再见。”说罢立即动身去往赤岩。以目送行的角太郎和雏衣都对这种深情厚义大受感动，茫然地伫立在门口。稍过片刻，角太郎对雏衣说：“你看篱笆内生长的玉米已经吐缨作穗，其紫缨犹如拂尘。你也同它一样身内有孕。木屐的带松小心踏翻了，可不是玩儿的。”丈夫这样地嘱咐妻子后回到屋内。妻子新来到这个家里，对屋内的环境还不熟悉，那好奇的样子和内心喜悦，不免形之于色。

第六十三回 携短刀缘连访师家 斗群凶信道显武艺

却说犬饲现八信道，告别犬村夫妇加紧赶路，在日落西山时，来到该国真璧郡的赤岩庄。在路上先向村民问明赤岩一角武远的住所，到了那里站在门外观看，这家院落三面由板壁围着，南面是大门。门旁有粗大的红松，茂密的枝叶遮着大门。东边院内各种树木有高有矮，红绿相间，秋意盎然。枝头上群鸟鸣啭悦耳动听。庭院的西边可能是练武场，对打的喊声，木刀的撞击声，或笑或骂，人声嘈杂似乎一心在练功。现八一时想不出办法如何接近他们，便靠斗笠遮着夕阳，站在墙边等待里面有人出来，秋天日短已近黄昏。

这时一个武士威风凛凛地穿着行装，下着镶着绒边的缎子和服裙裤，身挎长红鞘双刀，腰系紫绉绸的三长带，系了个一端垂得很长的结，身高约五尺八九寸，浓眉大眼满脸青络腮胡子，将近五十岁年纪。他带领侍从五六名，从网苎那边走来。其中有个年轻武士拿着涂蜡的长盒，侍从们有的拿着枪，有的扛着铠甲箱，后边跟着一顶轿子匆忙来到眼前。现八虽然看见，但只想先找个一角的奴仆探听点消息，所以心未在焉。那个武士见现八站在那里有些诧异，不住往这边看，然后进了赤岩一角的大门，让侍从们叫院门，里面有回事的出来迎接让进客厅。至此现八才知道那个武士是客人，但还是没有找到接近这家主人下属的办法。

且说方才来访赤岩家的武士究竟是何人，并非别人，正是笼山逸东太缘连。这个缘连在距今十七八年前的宽正乙酉冬，违背主命在杉门附近的松林残杀了粟饭原首胤度主仆，实现了他的不可告人的心愿。然而岚山笛和小筱与落叶那两口宝刀却被强盗夺走，并让粟饭原的随从也跑掉逃回赤冢。缘连进退维谷，思想罪责难逃，那夜便将带领的兵丁扔在一座古寺，独自逃走。本想投亲靠友到下野的宇都宫去，但那里离武藏不远，难以实现谋求官职的愿望。听说赤岩一角武远武艺高超，有弟子两三百名，并在家中教不少徒弟。缘连便托人介绍去一角家。最初的一两年做一角的徒弟，后被一角提拔为徒弟头目，代理师父去这里那里教徒。因此缘连的武艺日益长进，无人敢小视他。这时，镰仓山内家的内管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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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尾判官景春，荡平越后和上野，企图独立。因为人们都说赤岩一角的武艺名震关东一带，无与伦比，所以景春便多次派人以高官厚禄相邀，但一角辞而不就，他说：“某是乡间野人，放荡不羁，从不愿为官。某有一徒叫笼山逸东太缘连，其刀法之精湛，不亚于某。是否邀他前去？”他如此恳切举荐，经使节往返磋商，事情遂成。因此缘连便出乎意料地去越后的春日山侍奉景春。逸东太缘连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厚禄的美缺，是因为他性情奸恶，对同门之人，无论好事坏事都随时密告其师，很会逢迎取巧，颇得一角的欢心，所以其师就把他举荐给长尾家以自代。这样又过七八年，景春从去年秋天便驻在上野的白井城。白井原是长尾左卫门尉昌贤的驻地，从享德年间归管领定正领有。去年景春得了此城，在修葺时，一日凿井得一口短刀，因此景春便派缘连去赤岩请教。

闲话休提，这日赤岩一角不顾箭伤疼痛，在伤处涂些膏药，用白布条缠着头，坐着三四个厚垫子，把胳膊放在交椅的扶手上，看着徒弟比武取乐。这时回事的年轻武士走过来说：“长尾将军从上野的白井城，派笼山大人前来想见您，不知如何回复？”一角回顾道：“那太好啦。虽是长尾家来人，若是逸东太，就在这里见，速请！”年轻武士听了忙去客厅。这边徒弟们停止比武，各自整理衣装，侍立在师父左右。此时缘连由那个武士带路来到一角面前，离得很远便膝行顿首，未敢仰望一角，稍过片刻才抬起头来，寒暄问候。由两个童仆来进茶点，加以款待。一角微笑道：“笼山君，久违啦！我身体虽一向甚好，但近患眼疮，只得在病榻相见。此举甚感失礼，因思念甚切只好如此。这些人都是徒弟，与你也很熟，请随便叙谈。”缘连听了趋膝向前道：“真没想到您害了眼疾，身体如何？不疼吗？”一角道：“不，病情不重。你日前来信说自去岁跟随主君驻在白井城，与越后不同，距此不远，此事甚佳。但不知突然来此有何贵干？”缘连道：“此次前来拜见并非私事，而是受主君之遣。未知您已耳闻否？上野的白井城，自去岁归我主君领有，在凿饮水井时，发现土中有口短刀。拿起一看长约九寸五分，木柄木鞘，有说是用木天蓼造的。因此它是否为已故管领持氏朝臣之物？然而该君身亡已有多年，一时难辨。经过商议，认为缘连之师赤岩一角武远，不仅是盖世无双的武士，而且对古刀的鉴定也颇有经验。故派缘连持此短刀来下野请一角师父鉴别，以辨明其真伪，分清石玉。某受君命连夜赶来，不顾您的贵恙虽万分失敬，但如蒙先生给予鉴别，使某也有颜面，实公私之幸。”说罢将带来的刀匣恭敬地递过去。一角听了点头道：“以木天蓼作柄和鞘的短刀是少见的珍品，但也有所疑。据老朽所闻，村雨丸这口名刀，与其他刀长短不同，且据说每一挥刀从其刀尖飞散出水珠。是否村雨刀，可以水珠为证。但事不凑巧只用一只眼鉴定，并无大把握，好在天尚未暮，待某一观，请将盖打开。”缘连听了将浅绿色的带解开，从双层匣内升起一团白气，飘飘然地在一角的座旁飘荡，转瞬消逝。缘连莫名其妙，忙去揭盖，里面只剩口袋，短刀已不见踪影。“这究竟是怎回事儿？”他吓得面如土色，半晌茫然不知所措。待稍微镇静些后说道：“老师请看这匣子，真乃不测之事。某带着那把短刀，从登程之日起，不是放在轿内，便由年轻武士拿着，从来未经奴仆之手。夜间放在枕边，从未有半点疏忽。方才揭开盖一看短刀已无。丢失短刀罪责难逃。想暂且告退去追问随从们，恕某失礼。”他言词匆忙地想告辞离去。一角急忙阻拦道：“笼山君，且稍待，那把短刀如被随从盗窃，怎敢跟随至此？若尚怀疑执意追查，只是徒劳而无功。这岂非暴露自身过失的愚蠢行为吗？”缘连觉得说得有理，便没再站起来：“那么如何能免掉学生之罪，望老师赐教。”他好似赔礼般地不住求救。一角嗟叹道：“老朽虽亦无良策，但是你回去可这样说，吾师一角正患眼疾卧病在床。他说请把短刀留下，待某病愈再行鉴定，放在一角手内万无一失。因此便听从其言回来复命。这样便可暂免被治罪。在此期间进行寻找，是不会找不到短刀的，不必多虑。”经他这样加以安慰，缘连脸色才稍微恢复过来，但心下还是忐忑不安。

当下在一角左右的徒弟月蓑团吾、玉坂飞伴太、八党东太、仡足泼太郎等，前来与缘连搭话，互道寒暄，或对其丢失短刀表示安慰。在交谈之间已日暮天黑，席间点燃了蜡烛。并由童仆端来美酒佳肴，摆列满桌款待缘连。一角的次子赤岩牙二郎和继室船虫也出来与缘连相见。其中船虫因是初次见面，互相寒暄后给他斟了一大杯酒。主客觥筹交错，酒过数巡后，牙二郎进前对缘连说：“笼山兄是我家的高徒，在座的各位都是知己，亲如兄弟，请尽情畅谈。然而某等是穷乡僻壤的年轻人，不知江湖上的奇人。请问在越后、上野等国，可有武艺超群之人？”缘连听了摇头道：“某虽也不大知之，但多是我等之辈，恐还敌不住老恩师的一只小拇指。我从此事想起，方才有个好似远来的年轻的过路武士，站在墙外听这里比武的声音。我想他可能是游历各国的进修武士。如还没离去，可让人请进来，试试各位的刀法，可能很有趣儿。”飞伴太、泼太郎、东太和团吾等听了都很高兴，说：“有趣儿、有趣儿！只恐时间太久，天黑已经离去，赶快去看看！”他们都想一同出去。一角制止道：“何必嘈嘈嚷嚷地四人都去，团吾一个人去就行了。那人如还站在那里，问一问把他带到这里来。快去！快去！”团吾听了欣然领命，跑了出去。

再说犬饲现八，在赤岩家的板墙附近站了许久，等待里面出来人，可是到了天黑也未得机会。他仔细寻思：“我未敢贸然与之搭话已夜幕降临，待初更后再去叩门，就说无处投宿，乞求在这家暂住一宵。这样对一角的箭伤和船虫所说的那些话的虚实定可知晓。”他仍和方才一样正在等待时机，忽然有人提灯从角门出来，四下看看走近现八身边说：“您从何处来？是在此等人吗？”现八听了彬彬有礼地说：“某是下总国的浪人，名叫犬饲现八。独自出行没有同伴。对贵国不熟，错过了旅驿，想在大户人家乞求留宿，但未得机会，故而在此站了许久。”团吾点头道：“实在可怜！近日主人因患眼疾日夜苦闷，正想找个与他闲谈的人。如禀报主人定会同意，请随我来。”他带着现八来到房门前。唤个奴仆吩咐一番。那个奴仆立即打来热水，让现八洗脚。然后团吾又将现八领到门旁的一间小茶室内休息。他一个人来到一角等人的身旁，如此这般地进行禀报。

在此之前缘连和东太、飞伴太、泼太郎等在继续传杯饮酒，等待团吾回来。船虫在他们饮酒之间，总是爱搬弄是非说角太郎夫妇的坏话，而牙二郎又在帮腔，也不怕父亲听见，唠叨谩骂不止。这时月蓑团吾从外边回来，禀报了现八的情况，大家都拍手异常高兴，喜笑颜开。一角忙制止说：“听他说那个过路人，叫什么犬饲现八，是下总的浪人，我想大概是二盖松山城介之弟子。二盖松已经去世，纵然他还没死，也不是在座的你们这些人的劲敌，更何况是他教的徒子徒孙？然而不能轻敌，以免失误，定要当心。”对他的告诫，众人无不听从。在重整威仪之际，团吾忙到现八身边说：“已将您之所求禀报主人一角，他说虽在病中也想与您会面。请！请！”于是在前边带路将他领到师徒们团聚的宴席间。船虫独自回避，躲在屏风背后窃听。现八列座末席对主人今宵的留宿表示感谢。一角仅把胳膊离开扶手说：“远来客人请前边坐。某近日患病，未能亲自迎接，望乞海涵。这个年轻人是犬子赤岩牙二郎。这位是老朽的高徒，长尾的家臣笼山逸东太缘连。那些同席的年轻人，都是我的门生。”他一一作了介绍。众人皆趋膝向前，表示对此幸会十分高兴。稍过片刻，一角看着牙二郎道：“犬饲君是稀客，也未特意款待。虽已是残羹剩菜，也当敬他一杯才是。”牙二郎听了立即说：“犬饲君！我年轻不懂礼貌，这里有传过来的一只小杯，就请您接过来用吧。”说着给他斟上一杯。现八恭敬地接过来说：“今宵承蒙留宿，已实感万幸。又与列位团坐享受酒宴之乐，真可以说是有口福，岂能违背尊意。”说着一饮而尽，又回敬了一杯。缘连与他们都是熟人，因此都只对现八推杯换盏，应酬多时，他们对武艺之事高谈阔论。泼太郎趁着酒醉与东太一同凑过来说：“犬饲君，何故来此地游历？”牙二郎打断他们俩的话说：“这无须再问，犬饲君定是游历练武的武士。”缘连听了点头道：“我也赞同你的推断。从犬饲君的举止动作就可以看出，定有深厚武功。”他这样地一边假意称赞，一边以目示意。团吾和飞伴太对现八含笑道：“您既是这样武艺高强，某等愿请教您的刀法，不知尊意如何？”虽这样挑唆，现八也毫无慌张的神色。他说：“诸位的推断实不敢当。某虽自幼嗜好武艺，但并非游历练武的武士，岂是列位之对手？就请诸位高抬贵手吧。”众人听了说：“此是以婉言推脱。无论如何也要比试一番。”连牙二郎在内都吵着不肯罢休。一角厉声叱喝加以制止，对现八道：“年轻人这样性急，定使您见笑啦。老朽若非在病中，则也想同您试试刀法，今力不从心，深感遗憾。如能蒙您指教这些年轻人，则至感幸甚。”这样一说，现八便不好再推辞，点头道：“某虽非以习武为业，因带着双刀，就只好从命不便推脱。那就向列位请教啦。”众人皆十分高兴，唤童仆前来，在隔壁的练功室张灯明烛，做好准备。

飞伴太跑过去把在练功室的柱子上挂着的许多木刀取下来，拿到现八跟前说：“请您挑选。”现八含笑取了把短刀，飞伴太拿了把长刀，然后把中间的板门大开，跳入练武场中。现八跟着进去，与他对立站好。一角等人都面对比武的方向看着。一直在屏风后窃听的船虫，也在看着他们将谁胜谁负。稍过片刻，飞伴太忽然大喊一声刺了过去。现八迎了两三刀往后退。飞伴太以为得手，便大踏步地刺了过去，却不料现八急速躲开，刺了他左肩一刀。刀法凌厉，飞伴太苦叫一声，仰面跌倒。现八本当刺对手的眉间，但怕伤着他，所以只刺了他的肩头。飞伴太既被击败，赶快爬起来。接替他的是八党东太，喊声：“某来也。”便挥舞着硬木的长刀，凶猛地砍来。现八面不改色，迎击了六七个回合后，只听东太叫了一声，右手被击得发麻，紧握着的刀飞出一丈多远。现八忙又进身，左手抓住其衣襟，用力将他抛了出去。壮士的超群武功，使东太的腰瘫了，一时站不起来。对东太的再次败北，一角的徒弟们都十分焦急。泼太郎和团吾也顾不得比武的规矩，两个人从左右如同闪电般地向现八进击。现八则左挡右闪不使之靠近。三人的喊杀声和刀与刀相击声，无异于深冬伐木的斧钺声。正在胜负难分之际，现八突然飞起一脚踢中团吾的肋骨，然后回刀横扫泼太的腰窝，二人一同跌了个筋斗，四脚朝天，如同倒插着四把镐头。四个小徒弟既然都败下阵去，笼山缘连按捺不住说：“犬饲君，佩服您的好本领。您接连取胜，某虽恐不及，但与其被击败留下耻辱，莫如被您杀了，乃武士之本色。来吧，咱们真的决一胜负。请放下那把木刀。”说着把裙裤往上掖起，提刀对立。现八莞尔笑道：“请您随便拿您所想拿的武器。某与您无仇，毫无害人之心，还是拿木刀吧。请您尽管动手。”他毫不胆怯，实令人钦佩。缘连没有回答，扭身抓住刀柄想要拔刀，现八施展出独到的拳法。将其胳膊肘按住。缘连忙欠身将刀拔出来，又被拨开，扭在一起。缘连是个膂力大、体格壮、身高将近六尺的大汉，便把刀丢掉，想仗着他的力气大与之摔跤。现八深通扭打擒拿之术，是坂东无比的高手，紧紧扭住毫不放松，无论对方如何推撞，他都不还击，被称之为刚柔进退法。相互扭斗半晌，现八总是以逸待劳，终于发现破绽，便“呀”地大喊一声，犹如摧枯拉朽一般，把对方推倒，骑在身上一动不动，然后回顾座席那边说：“列位看到胜负了吧！”说着抬腿想把对方拉起来。这时牙二郎看到几个人都败下来，气得咬牙切齿地拔刀而起，想去刺杀现八。忽听一声厉喝道：“牙二郎不得无礼！”一角加以制止后，把他拉到身边，不让他再站起来。这时现八把缘连拉起来，毫无夸耀的神色，说：“笼山君！您感到身上哪里疼痛？实侥幸取胜，恕某失礼，请且好好休息。”缘连羞得无言以对，只是愤懑填胸，圆瞪着双眼，拾起丢下的太刀纳入鞘内，强忍满肚子的怒火，以目答礼，回到原来的座位。现八对着泼太郎、飞伴太、东太、团吾等说：“对列位的恳求难以推却，领教了刀法，实深感佩。胜负乃是一时的运气，请莫介意。”四个人只是点头，把脸扭过去，神色不安地一言不发。主人一角赶忙离席请现八上座，打开扇子用力扇着，一改先前的态度说：“不料犬饲君的武艺如此高强，即使是昔日的八幡太郎和九郎判官，也望尘莫及。某如非在病中则必定与您比试，未使某献丑实感万幸。劣徒们都是不自量力，一失败便生气失态是度量狭窄所致。某这些年时常告诉他们，比武失利不该暗自怀恨对手。你我再重新喝上一杯。赶快换热酒来。”于是众皆收起怒容，又传杯敬酒。在暗中偷看的船虫，叹息着退了下去。毕竟现八在此显示武艺，又有何话说，且待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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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仓幕府执权时，掌管内务的官职。

第七辑 卷之二

第六十四回 现八只身斗众恶 缘连牙二逐信道

却说赤岩一角虽嫉恨现八接连打败了以缘连为首的五个徒弟，但毫未露出怒气，却在款待现八。这时夜阑更深，已近亥时，主客都无不醺醺大醉。其中现八本无多大酒量，所以不断推辞不能再饮。一角这才不再劝酒，唤童仆过来收拾杯盘，主人又吩咐一番，童仆称诺退下，稍过片刻回来禀报说：“客房内围好屏风，已铺好被褥。”一角听了说：“犬饲君，您定很疲劳，请去就寝。笼山君如同家人，可到牙二郎房间与他同寝。老朽也要回房休息了。”现八听了离席向主人及众位致谢告辞，由童仆带路退至客房。牙二郎见他走后膝行至父亲身边说：“大人为何那般怯懦，适才阻止我与他比试。对京西虽不知晓，但在关东无人赶上您的武艺。您不顾高足们被现八击败，反而夸奖那小子是何道理？若因此而使我家的英名败坏，弟子们就必然离去，岂不令人悔恨？”他怒气冲冲地加以抱怨。一角呵呵笑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自己好好想想。那个现八武艺高强，连笼山都难以取胜。你若伸手再输给他，我就不能再袖手旁观。纵然大家围攻把现八捉着，也得伤不少人。我想到这点才没露神色，故以钦佩的态度加以款待，使他无所戒备，窥其睡熟后再结果他，岂非人不知鬼不觉，连这点心术都不明白吗？”牙二郎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搭言。当时船虫站在屏风背后，走近丈夫身边道：“妾适才也万分恼火，真想上去抓他。还是官人的办法好，不费吹灰之力。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都在这愣着了，还不去做杀他的准备。”缘连听了瞪大眼睛说：“纵然杀死只睡鸟，也不能疏忽大意，小看那小子的武功。倘若未能将他杀掉，则将后悔莫及。每个出口都要埋伏一两个人。”飞伴太、泼太郎、东太、团吾都表示赞同，有的说：“那么在卧室的出口放上个磨滚或圆桶，等他跑出来被滚倒时将其杀死。”船虫听了含笑说：“这个办法虽好，但为了防备再被他跑掉，在院内拉上几道绳索，就如同槛中兽，笼中鸟，使他展翅也难逃脱。”听着她这样帮着出主意，牙二郎兴奋地说：“那么过了丑时三刻，悄悄去结果了他，还是呼喊着火，待其慌张起来时，一齐动手将他杀死？”一角听了说：“在闲暇无事之时，可趁其睡熟，将他杀死。他今在大敌之中，岂能熟睡？另外呼喊着火，如被邻里听到，四邻之人都跑来，反而有所妨碍。莫如五个或十个人将其团团围住，就喊：‘有贼啦’，等他起来时将其杀死，你们看如何？”一角得意扬扬地说着，往左右看看，众人皆一致表示钦佩。其中缘连含笑小声道：“您的话甚是有理。某有一心腹的年轻侍卫叫尾江内，还有个奴仆叫墓内。此二人胆大凶悍，喜欢干这种事。这次也把他们带来了，请让他们参加。这样我方则有八人。现八纵然骁勇，也没有三头六臂，岂能让他跑掉？如将他杀死，可将首级交给某，拿回白井城，对主君长尾将军就说：‘在途中某驿来了数名强盗夺走您的宝刀，某立即追击，虽杀死为首的一人，其他俱已逃跑，追之莫及。既丢失宝刀，知罪匪浅，现带来贼人之首级为证。’这样说纵然获罪，也不过被监禁五十日或百日。看此议如何？”众人听了又都表示钦佩，齐声说道：“笼山君说得妙，就这样办。”如此互相耳语商量对策，已是深夜。

再说犬饲现八，去到客房进入被窝，心里在想：“这个赤岩一角，他所器重的高徒被我击败，不但毫无愠色，而且倍加款待，其阴谋实不可测。另外他左眼的箭伤分明是昨夜在庚申山被我所射，而竟说教童蒙学射，偶然因箭飞回而误伤其目，这是对其妻子隐瞒其本来面目所编造的假话。这且不言，中箭时他没见过我，所以虽不知我是仇敌，但和昨夜真一角冤魂之所述完全吻合。还怀疑什么？何不周密策划，窥伺机会，铲除这个老妖怪，以为赤岩、犬村父子报多年来之仇，也不枉某所许下的诺言。然而他的羽翼众多，且角太郎十分孝心，不知他是妖猫所变的妖怪，只当作是其真父，实在难以说服使他明白真相，又如何是好？”这样在腹内自问自答，左思右想，辗转难眠。随着夜深颇有睡意，但还是挣扎着不想睡，然而不知何时打了个瞌睡，觉得想起也起不来，听到护身囊中的信字宝珠好似有被砸碎之声。忽被惊醒，睁开眼睛，枕边的吊灯已灭，眼前漆黑，摸摸护身囊，珠子并没碎，原是南柯一梦。但他有些发慌，心下更感到不安，躺着仔细琢磨：“是否缘连等被我击败后怀恨在心，今晚想来害我，因而身边宝珠戛然作响，使我惊醒？与其在此胡乱猜想，莫如出去看个究竟。”于是起身披上衣服，拉开走廊边的拉门。奇怪的是拉门外面堆了许多东西。“想是待我从这里跑出去时，将我绊倒而想的主意。”他毫不慌张，又悄悄回到卧室，把包袱系在腰间，带着长短双刀，又摸着去到走廊，将放的障碍物不出声地挪开一两件，闪身出去。防雨门锁着，悄悄揭下一扇来到院中。一看那里拉着绳索想绊住他的脚。黑夜天阴，眼下刚刚开晴，初八的月亮虽已落下，但星光闪烁。现八借着这些许光亮，越过绳索，四下看看，南面的板墙有扇门，是逃脱的好出路。便将锁拧掉，轻轻推动试一试，门轴没有声音，于是把门开着点缝儿。就又回到走廊，关上拉门，将许多障碍物也都依旧靠好。出来后把防雨门也关上。在院中找好站脚的地方悄悄藏在树后。对现八今晚的行动，事后听到的人无不咋舌，说：“真是浑身是胆。”

这时响起了丑时三刻的钟声，这便是信号。那八个歹徒悄悄走过来。从里间走来的是牙二郎和飞伴太，从西侧房间走来的是东太、团吾和泼太郎，外面是缘连及其仆从尾江内、墓内等三人。他们埋伏在防雨门的两旁。八个人分作三路，堵住所有的出口，大声喊道：“有贼啦！赶快将他杀死！”这样喊着，牙二郎和东太等一齐踢开隔扇门，挥舞短枪朝被子上刺了进去。但却没有刺中，因为被子里根本没人。“原来他早已猜到今晚的预谋便逃跑了。他跑不远，快追！”这伙人互相吵骂着，争先恐后地追出去，在追出走廊时，被自己预先堆置的小桶、研钵、磨和火盆绊倒，被手中的兵刃伤了脸，或踏着别人的短枪，于是叫喊着；“莫伤了自己人！”一时都趴在那里起不来。这时在外面担任戒备的缘连惊讶地跑上走廊，不住责骂这些狼狈无用的蠢材。船虫听到喊声也秉烛走出来，听说现八已经跑了，她大失所望。又一想，赶快把手伸进被子里摸摸，然后莞尔笑道：“你们都没往被子里摸摸，被褥还温和没凉，他跑不远，说不定在树后躲着呢。还不快去搜！”站在防雨门旁边的尾江内和墓内听到里边这样大声喊，说声：“得令！”就撒脚去追，被院内拉的麻绳把腿给缠住，一齐扑通跌倒。现八一看这下可好，跳了出来，手起刀落将想爬起来的墓内的狗头砍掉。尾江内吓得爬起来喊叫：“偷儿在这里，快来杀死他！”未待他喊完，现八挥动血刀跑过去。尾江内见已无法逃脱，想拔刀战上几个回合，却被现八从肩头到乳下犹如破竹般地砍倒，鲜血染红了树下的枫叶。与此同时，牙二郎、飞伴太、团吾、东太和泼太郎，提着短枪、长刀等各种应手的兵刃，跑过来把现八团团围住，奋力进攻。可是他毫不畏惧，勇士的太刀所向无敌，忽隐忽现，一上一下，施展开他的刀法。六件兵刃就如同水中的月影，寒光闪闪随波荡漾。那五个人都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首先进攻的飞伴太短枪被击落，想要拔刀。现八抢上前去，将他的胳膊肘砍了一刀，飞伴太惨叫一声倒下。接着泼太郎越过同伙的身上，与现八短兵相接，白刃交加，虽拼力刺杀，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转眼间已身负重伤，想要逃跑，手一慌，还没容他喘气，被一刀从肩头劈下，翻身栽倒在地。牙二郎、东太、团吾等虽尚未负重伤，但同伙已被杀死四个，起初的勇气早已泄尽，只是在三面堵着，不住喊来人相助。逸东太缘连拿起门上挂着的弓箭，站在客房前走廊上，弓弦响处箭已飞来。现八用刀将其拨落，仍与牙二郎等拼死搏斗毫不畏惧。他前后左右四面受敌，在走廊那面船虫帮着缘连，源源不断地拿来箭支，缘连接连放箭。现八便躲在一堆茂密的罗汉松后面当作盾牌，可稍挡射来的箭支。他心想：“我若如今死在这里，不但未能实现在庚申山对一角亡魂的许诺，而且这几年与五犬士之交也有始无终，不是个大丈夫。莫如暂且脱身，以历尽武士的生涯。”这样想好后，便拨闪着刀箭且战且退。待退到那板墙的小门附近，用左手倒背着抓住门拉手，忽然将门推开倒退着跑出去，然后把门赶快关上。外面有块大太湖石，便把血刀丢下，将太湖石搬起掩在门上。后边追过来的人无论如何推拉门也开不开，十分焦急。缘连也聚在门前，众人又喧闹起来。

这时现八拾起扔下的刀，擦擦血污纳入鞘中。刚待逃走时天已破晓，但又蒙上一层阴云。天黑路暗，辨不清方向。朝着岔路很多的收割后的稻地田埂走去。忽见一团鬼火出现在眼前，忽隐忽现地在现八的前面闪动，他便借着这团鬼火的磷光，投向返璧而去。再说牙二郎、逸东太、团吾、东太等，想追赶逃走的现八，不料门被从外面用大石头顶住，怎么也推不开。他们互相吵骂着七手八脚地一同使劲总算把门推开。但是牙二郎也被推倒，石头把鬓角擦伤，一时站不起来。他虽是一肚子气，但这时也不便争吵，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说：“赶快跟我去追赶现八。”缘连也不甘落后跑上前去。赤岩的年轻侍卫和奴仆，以及笼山的仆从，听从船虫的指挥也跑过来跟在主人的后边，气喘吁吁地往前追赶。团吾和东太留下来，把还有一点儿气的泼太郎和飞伴太背起来，暂且退到客房去。

再说牙二郎和缘连等，既不知敌人的去向，便信步往前追。追了几里路，天已放亮，借着从云缝间露出的光亮，遥望前方，远见现八在前边跑，相距足有一里多路。不知是谁用连城之璧为他照路，一点没错跑进了返璧的草庐。缘连看见高兴地说：“跑进那草庐的人的背影，无疑定是现八。那是什么村？知道那间草庐的主人是谁吗？”这样一问，牙二郎含笑道：“那是犬村的村边，又叫返璧。那家主人就是家兄角太郎。听说是犬村的邻里给他盖的草庐，我还一次也没去过。既已逃到那里，则如同探囊取物，捉他易如反掌。去到那里就说亲眼见他跑进草庐。”他们大声商量着，脚下更加快了步伐。

却说返壁的角太郎和雏衣，心里挂念着现八，通宵未寐。天还未亮雏衣就急忙起来，烧火做朝炊，等他回来。在旭日将升起时，现八喘息着推门进来。看他那样子十分慌张，衣服上染着鲜血。二人大吃一惊，心想一定出了事，忙从旁问道：“犬饲君，出了何事？把那里的情况赶快说给我们听。”现八喘息着，把在赤岩家与徒弟们比武，他们因被击败而怀恨想报仇，夜间由八名徒弟大喊捉贼，想杀掉自己，好歹将他们杀退跑了出来。他言语匆匆地向主人夫妇说了上述情况。他们听了既吃惊又感叹不已。现八又说：“兵器实是凶器，交战时则不辨良莠。我那时杀死二人，又砍伤二人。然而令尊大人没有出面，牙二郎也安然无恙。另外从上野的白井城来了一位客人，叫笼山逸东太缘连。据说原是令尊的门生，您大概也与之相识。他频频放箭，某好歹防身没被伤着，想办法逃至外边。待寻路逃走时，天阴路暗不辨方向。这时出现一团鬼火，在前边引路，天亮便消逝。回来是为了向你们告知这些情况，他们一定随后追到这里来。我身不足惜，倘若连累主人夫妇，则后悔莫及。我姑且暂避，以免遗祸，你我后会有期，告辞啦。”说罢就忙往外走。角太郎和雏衣急忙阻拦说：“这是为何？你我是刎颈之交，患难与共。即使从赤岩派人追来，想搜家，只要有我们在，怎能把你交给他们？当想尽一切办法，如果你逃脱不了，我们就一同死。不必多言。”角太郎言语直爽地加以抱怨。雏衣也安慰说：“您为我们夫妇前赴赤岩，却蒙受冤屈，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怎能让您到别处去？就听从我丈夫的话吧！”夫妇一齐阻拦。现八感叹道：“那么追的人来到时，该如何是好？”角太郎闻言答道：“这样等着似乎不妥。没有几间草屋，那就委屈您请暂且躲在壁橱内。这有如赖朝藏在木后，汉高祖躲在土井中，以避开敌人。请赶快！”现八无法推辞，便背着包袱，提刀起身，用左手攀着祖先龛旁边的壁橱，登了上去。角太郎过去将隔扇门关上说：“不知是否会有人追来。”正在等待之际，赤岩牙二郎和笼山缘连足音跫然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年轻侍卫和奴仆，从柴门挤到院内，也不敲门便登上走廊。角太郎腰挎戒刀迎出去说：“少见啊！牙二郎和笼山君，一大清早远路前来，可有何故？”听到如此问，牙二郎冷笑道：“你我兄弟虽未阋于墙，兄长却被父亲赶了出来。俗语说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有要事不得不来。快把偷儿交出来！”角太郎听了对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偷儿，让我交出什么？”牙二郎伸着脖子呵呵笑道：“你休想隐瞒。我们跟在后面，已从远处见他推开柴门进来。与其满嘴胡说，莫如将他交出来。我们是异母兄弟，可以设法向老爷子说情饶恕你的罪过。如再固执，就不客气啦。何去何从，任你选择。”他如此厉声逼问。缘连阻拦说：“且莫性急。”然后对角太郎说：“犬村君久违了。某此次来此地，是奉主君长尾将军之命，请赤岩大人鉴定与村雨丸相似的短刀，而在赤岩家逗留。昨晚有个来投宿的过客犬饲现八将那把短刀盗走，某与徒弟们及牙二郎君共八人，将那人围住，可是那个现八武艺高强，某之随从尾江内、墓内丧生，令尊的徒弟飞伴太、泼太郎被击倒身负重伤。现八漏网，十分悔恨。因此与牙二郎同时追赶，在天明日出时，远见现八逃入这座草庐中。隐藏罪人是出家人的习性，可能是因佛心不分是非，以慈悲为善根之故。但并未闻佛有袒护偷儿之教。请您深明此理，将现八交出来。如有异议，则即使搜家捉不住他，也绝不回去。望您深思后答复。”这条老狐狸软硬兼施，与牙二郎都是一丘之貉，急于让他答复。然而角太郎毫无惊慌神色，从容不迫地说：“笼山君因何而来和所言是真是假，某不得而知。但是偷盗戒乃世尊之妙法，知其是盗而藏之，即使出家人也有所不为。因此，纵然那个现八进入吾家柴门，野中孤舍也逃路甚多，而且又是天明时，去往何处，某如何得知？请往他处去找吧。”缘连和牙二郎听了急着说道：“无须争辩，我们绝不上当。事实胜于雄辩，我们立即搜家！”说着就一齐往里边闯。角太郎将他们拉住，以身子挡着。雏衣也帮助丈夫用手顶着隔扇门说：“这不能听他们的，把这间草屋翻个底儿朝上，晚间怎么住？搜了一阵人没搜着，我们可怎么办？”角太郎听了微笑道：“雏衣你说得对。他们如敢这般无礼，就是舍弟我也绝不答应。他们昨夜好事比武，五人皆被击倒，想报仇便加了个盗贼的罪名，这种伎俩真太卑鄙啦！”缘连和牙二郎听后吃了一惊，但毫不胆怯地说：“问你不说，却自己说漏了。既知比武之事，一定在此窝藏无疑。进去将那贼搜出来。我们要注意后门，小心被他溜走啦。”于是又喊着一齐往里闯。角太郎和雏衣前挡后拉，两个兄弟、一对夫妇，夹杂着个外人纠缠不休。缘连和牙二郎怒火上升，手握刀把想待拔刀。这时抬来两顶轿子停在院内，从轿里高呼：“牙二郎不得无礼！逸东太，你也太有些孩子气。都且住手！”两个恶棍闻声吃惊一看，竟是一角大人来了。缘连忙迎上去说：“师父，为何亲自到此？实未料到。”赶快整整衣装在原位坐下。角太郎和雏衣互相看看，立即迎了出去。

当下赤岩一角身穿绉纹的长绢裙褂，腰佩朱鞘的双刀，手里威严地提着刀走出轿子。另一顶轿子轿门打开走出来的是船虫。她身穿斜纹的夹绸子小袄，下衬白绸子长裙，提着衣襟，左手拿个口很细的小罐子，一同来至屋内坐在上座。角太郎和雏衣诚惶诚恐，敬畏得未敢搭言。其中牙二郎得意扬扬地趋膝至父母身旁，支着胳膊说：“真没想到，双亲一同来到被赶出家门的儿子之家。不知是何缘故？”缘连也说：“师父不顾正在病中远路来此，眼疾的疼痛可好些吗？”一角旁顾道：“昨晚深夜发生意外骚乱，有人说牙二郎和你追赶那个歹徒向返璧的方向跑去。有虑此事之成败，所以带病赶来。船虫对我的来去不放心，所以也随后乘轿赶来。那个偷儿捉到了吗？”听到这样问，缘连和牙二郎很高兴，回答道：“是这样，见那个偷儿跑进这座草庐，我等便追到这儿来。不知何故，他们夫妻与那偷儿很熟，将他藏了起来。虽然问他，却不肯说，竟自己说漏了。既已露出马脚，所以我等便想搜家。可是他们夫妻不听，正在争执不下时，大人到来便暂且未曾动手。望大人逼他们交出偷儿，如将他捉住，请免他们夫妇的同伙之罪，我等不知如何处理，请大人决断。”一角听了叹息说：“认为偷儿进到这里并无根据，另外说没有窝藏也无证据。角太郎前些时候，虽分居搬到这里，但既未报官府就尚未断绝关系，他便还是吾儿。角太郎既是吾儿，雏衣便是吾之儿媳。有此怀疑难解，就该尽早告知老朽，才不违为弟之礼和旧友之义。你们竟乘一时的意气互相争吵，即使有理也不能饶恕，实是过错。关于那个偷儿之事，由老朽进行追查。因另有他事，笼山君先回赤岩家去等着。真是多此一举。”牙二郎认为父亲指责他的几点不对，但也不再多嘴，不住地左顾右盼。缘连满面羞愧地说：“对老先生的教导虽心悦诚服，但为何那等偏袒角太郎？对此某实心下不安。丢了那把短刀，偷儿也没捉到，回去主君定要怪罪，请谅下情。”船虫听了打断他的话说：“对这一点我丈夫心中有数，不会错待了你，速回赤岩静待好信儿。”她这样一说，缘连便无法推辞，但又叮咛说：“那就敬从尊教，某即回去。那件事就万望多多关照。”他向一角夫妇与牙二郎等告别后，到外面与随从们仅走出一百多米，便回头对仆从们耳语些什么，仆从们听了立即与他告别去往赤岩。缘连目送片刻，便独自悄悄走回，躲在草庐庭院篱笆下面。他满腹狐疑地瞎猜着，窥伺里面的动静。

第六十五回 一角逼媳求胎 雏衣劈腹仆仇

当时赤岩一角将角太郎夫妇唤至身边，想说且又不说，不觉叹息片刻才开口道：“角太郎！雏衣你也听着。骐骥老而不如驽马，在孝子眼中一定看到吾已老矣。虽并非又是旧话重提，前因某些缘故将雏衣休弃，角本郎也因恨为父而离家不归。对此为父颇感内疚，但又不便唤你们回来，就这样地拖到今日。船虫时常说你是个懂情义的儿子，为你求情。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昨晚笼山逸东太等与过路的犬饲现八比武，他们因被击败而怀恨在心。年轻人凭一时的意气，牙二郎也受他的唆使，想杀死对手。不料反被现八杀败，死伤三四个人。这样他们还不死心，听说追赶现八又跑到这里来。我想这正是父子见面的好机会，便不顾病痛乘轿子与船虫一同赶来。并非仅是为了劝说逸东太等免生意外，才到这来。那个现八并非盗贼，只是逸东太说他是盗贼，而牙二郎却执迷不悟，为他而诬陷兄长，实在糊涂。另外纵然窝藏了现八也无何不是。这一点望你明白。不仅如此，听说昨日船虫在去求神的归途中，已劝你们夫妇言归于好，我高兴得彻夜未眠。常言道：为人子者难以体察父母之心，诸事如能设身处地地想想，把老人当作老人，则吾愿足矣。我已经老得朝不保夕，在这短暂的人世上只有两个儿子，其中的一个还父子不和，使我感到心寒。雏衣你也要晓得，能看到你们夫妻和睦，为我多生几个孙子，才是你的孝心。为了亲自将此意告诉你们，我才到这里来。你们要善体吾意，不知尔等作何思想？”他说了这么许多贴心话，迥然不同于往日的父亲。深雪不折竹，角太郎深感其爱子之心，恩情之重，既惶恐不安又感到高兴。把叩拜的头抬起来说：“诚不知您如此慈爱，如今益感儿之不孝，实无以申辩。自离开您之日起，既已无法去赔罪求您饶恕，便住在这里，为的是接受您的惩罚。然而始终没有忘了父亲。如找理由进行辩白，则是掩盖自己之过。既蒙宽恕儿之罪过，即使粉身碎骨也侍奉您一辈子。雏衣你还不赶快向父亲谢恩。”说着往旁边看看。雏衣稍微抬起头说：“儿媳愚笨，虽想好好伺候，但恐怕难免也有不到之处。在您身边时不会没有不孝之事，您并不责备，对您这种慈爱之心，想来使我非常不安。今后有何不到之处，就请您严加管教，这也是为儿媳好。即使要求得过分一些，也不该违背。”见这对夫妻都喜形于色，船虫含笑说：“今天总算实现了我几个月来的心愿。过去有失和睦，今日都吐露了骨肉之情。就不要再争吵了。牙二郎既知道自己的不对，就该从今改悔，尊敬兄长。你也不再是孩子啦。”说罢，她哈哈大笑。牙二郎搔搔头对角太郎说：“适才受缘连的怂恿，非常失礼，请饶恕。”也向兄长道歉。角太郎高兴地说：“吾非周公之圣，你也非管叔之恶。望你我兄弟同心孝敬双亲。”一角听了满面堆笑说：“既已父子兄弟夫妇一家和睦，何不痛饮几杯。赶快把轿子里的酒篮子拿来！”雏衣听了到走廊去拿来酒篮，打开盖儿，里面有酒杯、酒壶，还有咸鲱鱼和鲱鱼子等酒菜。一角让他们坐到身边，举杯说：“今晨天还未明没备何酒菜，仅有咸鲱鱼(にしん)，鲱与双亲(にしん)同音。鱼子是办喜事时吃的吉利东西。我给角太郎斟上一杯。”斟好了酒，角太郎膝行顿首，很有礼貌地接过去一饮而尽，又将杯送还。父子换饮三巡后，船虫、牙二郎也同角太郎、雏衣交杯换盏饮了数巡，一家五口皆大欢喜，极尽天伦之乐。

当下一角笑着对热情款待的角太郎和雏衣说：“这虽非旧话重谈，但人老情急，有话就说。角太郎，你方才说要对我尽孝，雏衣也说，对老人无论吩咐做什么事也不违抗。真是说什么也不违抗吗？”雏衣听了说：“您就不必嘱咐啦。您即使提出过分的吩咐，只要儿媳能做到，就竭力去做，并要做好。怎会违背您的话呢？”角太郎也一齐这样应答，一角点头道：“你们说绝不违抗，这里有船虫和牙二郎作证。那就说一件事看看，这虽是有欠考虑的要求，但我还是要说，就是想要件你们珍藏之物。”角太郎听了不大明白，说道：“儿自遁世之日，就没什么值得留念的珍藏之物。”一角摇头道：“吾所希求之物，非那等东西。有如此一首古歌：

无论金银与珠玉，何及吾之儿和女？
(1)

吾所希求者此意也。所谓珍藏是指雏衣腹内已有五个月的胎儿，要你们取出来把它给我。”角太郎和雏衣听了大惊失色，二人面面相觑，吓得目瞪口呆。船虫将拿来的罐子，放在犬村夫妇的中间。

这时一角俨然开口道：“说出此事缘由，你们也许既吃惊又不肯相信。这实属不得已的苛求，但还是说给我儿和儿媳听吧。吾昨夜误伤了左眼，延医诊治，一位名医对我说，这个眼疾有种妙药，就是将埋在土中百年的木天蓼研成末，配上四个月以上胎儿的生胆，并取其母之心合之，多次饮用，被刺伤的眼球，可痊愈如初，复见光明。如得不到胎儿，只服木天蓼一种，虽可止疼七日后伤愈，但不能重见光明。这两味药都很难到手，便暂且放弃了这种念头。不料昨天已得到埋在土中百余年的罕见良药木天蓼，昨晚试服几次那个药的粉末，果有奇效，早晨便不觉疼痛，伤也大体不流脓血了。既有此效验，如再配上其他两种一齐服用，吾之眼睛定会复明如初。你们不是说为了老人不惜自己的生命吗？既有此孝心就恳求你们为我配上这个药。昔日有平贞盛为治其沉疴，求其儿媳之胎儿做良药之例。此事见之于《今昔物语》，有人如此说过。虽是不仁之行为，今竟落在我和儿媳身上，实在太残酷啦。若非十分孝顺之子，则即使说了也无用。因想到你们不会推却，才这样开口。所以便使我感到难过。”说罢装着揩眼泪。船虫也学着擤鼻涕说：“角太郎啊！雏衣！凡有生之物谁不惜命？以胎儿及其母做医治父病之良药，即使久负盛名的唐山人之二十四孝，也将不及。不知是前世的什么罪孽，竟生作父子和儿媳，实令人痛心。”她放声痛哭。听这么一说，牙二郎也眨巴眼睛说：“妈妈！不要这般哭泣，谚语说：舍车马保将帅。兄嫂都已下了决心，您该欢喜才是。哭哭啼啼的，显得您太心软，请收起眼泪吧！”船虫被如此劝说不住擦眼睛。角太郎受他们父子三人故作悲伤地劝解安慰，束着手一时默默不语，仰天长叹几次后，声音颤抖着说：“大人的期求为子者不能拒绝。如只是儿个人，虽粉身碎骨亦不足惜！然而雏衣是我养父之女，又是亲上加亲的妻子，她是否怀胎尚且未明，倘若是血块，岂不白白丧生，请大人谅察。”一角闻其拒绝，怒目喝道：“休得多言。不是说为父亲无论何事都不违抗吗？还没离位，这么快就忘了你的许诺了？”他厉声斥责。角太郎趋膝向前道：“虽没忘记，但也要看您所说的是何等事。为求治眼疾之药而杀害儿媳和孙子，谁不说您是不仁？而且雏衣是否怀胎还没确定，如贸然剖腹不是怀胎，其不仁之名将后悔弗及。圣人不是教导说，子与父争有时是为了不使其父陷于不义吗？加以拒绝是为了父亲，请您谅察。”一角听了更加发怒说：“我说一句你就顶两句，竟引经据典地教训起老子。由于你如此不孝，所以才欺骗老子，竟将自己当面的誓言立即就撕毁了，你只知袒护妻子，我还说什么？今虽有良药能治吾眼疾，但不能复明看不清左边的敌人，武术便因而大为退步。正如俗语所说：长寿多现丑。今死在尔等面前，好使你们夫妇放心。”说着解开衣襟，拔出腰间的短刀。不等角太郎吓得上前去制止，早由船虫和牙二郎从左右将他搂住，夺下了刀。船虫恨得咬牙切齿地对角太郎说：“假孝行马上露了相，医生说是怀胎后你才和雏衣离异的，今又骗人说是否怀胎还不清楚。如今的人真是无不信口胡言。把父亲气死了，你就那么心安吗？实在太狠心啦！”他们伙同一气大吵大闹，弄得角太郎毫无办法，低头不语。

雏衣体谅丈夫之心，泪如泉涌，心似刀绞，但又不便搭言，只是默默哭泣，好似终于下定决心，这才收住眼泪抬起头说：“我说官人！公爹既然如此吩咐，就不必管为妻是否怀胎，这是难以逃脱的前世报应，为妻已下定一死的决心。虽未觉腹中有病，但小腹日益肿大，怀疑有孕也并非没有道理。如今为了公爹剖腹明心，如确知腹中无子，也就使为妻湔雪了冤枉，牺牲短暂的生命，有何可惜？这虽是为妻的心愿，但可悲的是我们夫妻刚刚和好，仅团聚了两天，就将永别，实在出乎我的预料。既非神仙，我们只得徒唤奈何。想说之话一言难尽，只求在为妻死后，每当篱畔秋菊盛开之际，能折一枝献给我，为妻将在来世，于莲台之上虚席以待。但愿你寿高百岁扬名兴家，成为孝义者之榜样，妾虽死犹荣，于愿足矣。请快杀了我吧！”说罢挺身，这种节烈勇敢的自我牺牲精神实目不忍睹，催人泪下。角太郎仔细听着，眨巴着眼睛说：“雏衣！你的牺牲精神值得钦佩。虽然命该如此，难免一死，但是你父是我的养父，你我是亲上加亲多一层缘分。养父是我的舅父，从小就养育我，教我学文习武，将其唯一的爱女许我为妻，即使说是为了生父，也不能恩将仇报，让我何以为人？我实无可奈何。”他左右为难。雏衣又往前凑身说：“这样说会被人家说您只是舍不得为妻我。你这样犹豫不决，那就请婆婆和牙二郎你们母子赶快动手，为公爹取药吧！”船虫和牙二郎听了点点头，假惺惺地擦擦眼睛，船虫说：“这种值得敬佩的英勇孝烈，实可歌可泣。我们怎忍心动手，夫君你看怎么办吧？”一角听了含笑道：“真是难得的孝女。方才给你们看的木天蓼刀鞘已腐朽，虽大体已经用尽，真木头在刀把上，是难得的良药，所以珍藏着把它带来。就用这把短刀劝雏衣自杀吧。这样只能说她是罪有应得，既不会被人讥为害儿媳，也不会有杀妻之恨。让她善体此意吧。”说着将手伸入怀中，取出纳入其他刀鞘的短刀交给她。船虫接过来放到雏衣身边说：“啊，媳妇！常言道：嗔拳难击笑脸，父母怎舍得下手。你既有一死的决心，还下不得手吗？公爹也难以开口劝你自杀，而递给这把短刀。你要安静地在临终念几声弥陀的佛号。”她这样假意哭泣着说给雏衣听。雏衣拿起短刀用双手举过头顶说：“脆弱女子是否有勇气自决虽无把握，但我是武士之妻、武士之女，是不甘落后的。祝公爹和婆母，如松柏常青，百年长寿。对难舍的丈夫，悲思万端，实一言难尽，请体谅为妻的心意，就此永别了！”说罢拔出短刀，寒光闪闪。角太郎向着她转转身，互相看着，泪如雨下。这对苦难的恩爱夫妇，默默地暗自告别。一角等得不耐烦说：“赶快！赶快！”这一声如同催命的无常，船虫和牙二郎催她赶快动手，速赴黄泉。但见雏衣紧握短刀，寒光一闪，刀尖插入乳房之下，然后又使劲一转鲜血迸出。与此同时，一颗宝珠犹如自鸟枪中射出的枪弹，猛然击中了正坐在对面的一角的肋骨，只听他惨叫一声伸腿栽倒。对此不测，船虫和牙二郎大吃一惊，船虫回头说：“不好，我丈夫被杀害啦！”“我爹大概不行啦！都是悖逆不孝的角太郎与他老婆雏衣合谋，害死了父亲。真是人面兽心。跑不了你。”牙二郎喊着就立即动手。船虫也帮着拔出匕首，冲过去。角太郎紧握着戒刀没有出鞘，躲闪着说：“切莫动手。我夫妻焉有谋害父亲的坏心肠？请且待！”他虽加以制止，但牙二郎和船虫置若罔闻。无情的太刀躲不胜躲，角太郎的右臂受了一寸许的擦伤，这样地左挡右躲，十分危急。这时从隔扇门间射出一只袖箭，在牙二郎的乳下三寸之处穿了进去。他惨叫一声弃刀栽倒。与此同时，只见一人踢开隔扇门从壁橱内跳了出来。船虫吓得转身想跑，现八飞快跑过去，将她提起来往前边一扔，船虫的肋骨撞到火盆的角上，弄了浑身的灰尘，倒在那里。角太郎见状，十分吃惊，怒不可遏地说道：“犬饲现八休得无理！我并未要你拔刀相助，是想陷我于不孝吗？我岂能为杀害弟弟和继母而脱身？朋友之谊难抵杀亲之恨。我们立即决一胜负。”他怒气冲冲地指名痛斥，拔出戒刀扔掉刀鞘，便砍杀过来。现八从刀下躲过去，抓住角太郎的双手，见从其手腕流出的鲜血，忙从怀中取出骷髅，鲜血滴在骷髅上就被吸入，如同沾上一般，又好似水滴在瓦片上，一滴血也不往下流，证实了他们是父子关系。现八对此奇异的证据感到振奋，不禁高声喊道：“犬村君且慢动手。被打倒的一角并非你的真正父亲。这个骷髅才是你亡父赤岩一角武远大人的尸骨。方才你已看到骨与血凝作一体，这是你们为父子的确证。我有多事相告，且请息怒把刀收起，听我道来。”说着他将手松开。角太郎对此意想不到的奇特证据，虽未能解除怀疑，但已泄了劲儿，一条腿跪下，把戒刀立着，毫不含糊地问：“犬饲君，我实不明白。你说在那儿倒着的不是我父，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何？”现八叹息道：“盖世无双的孝子烈女竟被妖怪所欺，屡遭厄难。雏衣自杀从其腹内出现的那颗宝珠，将一角击倒，这是天罚。他既非你父，牙二郎也不是你弟弟，乃妖怪之种。船虫是与妖怪姘居的贱妇。此事之经过虽非一朝所能尽述，现在我只得简短截说。前天申时，某路过网苎，在一家茶馆内歇脚，茶馆的主人平主动对某说了有关你们父子的传说。从茶馆出来在奔往神子内村前方的巅村时，不觉天黑并阴云密布，因而迷失了路途，不知往何处走才是，于是胡乱走到庚申山上的狭岩洞旁。因有从网苎带去的弓箭防身，便想在那里过夜。大约在丑时三刻左右，从东方忽然走来个怪物。为看个究竟，我便挟着弓箭攀到一棵老松上去窥伺。那个面似猫状的怪人，身穿武士的行装，所骑之马也非同一般，好似天然树木生成的木马。左右跟着两个随从，都好似夜叉。在马上的那个怪物双目熠熠放光，四周赫然可见。某乘此之便，弯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那个怪物的左眼。它因被射中要害疼痛难忍，便从马上滚落下来。那两个小妖，背着伤者不知逃往何方。心想那个怪物如再驱使其同类前来便难以抵挡。于是从树枝上下来，登上庚申山，过了第二座石桥，对面有许多石窟。在一个大石窟中，有个怪人在烧着柴火，将我唤到他身边。在这次意外奇遇的畅谈中，某告以妖怪之事，询问其本性，那人答道：‘马上的妖怪是从前栖居此山山麓的山猫。那两个从者是山神、土地。因其神通不及山猫，所以虽是神祇竟为怪物所驱使，做其扈从，但实未归服于他，所以见其负伤，便乐不得扶着他逃走。此外还有两个与山猫相近的妖物，是年久的狸和貉。如这两个孽障跟来，必向你报仇。另外那匹马是木精。也是被山猫的淫威慑服，而受其役使。那山猫这几年变作该国赤岩的乡士赤岩一角武远的面貌，今仍住在该村。然而它还想念这座山，不时在深夜来游。今晚被你射伤眼睛，就是因他一心在游山观景。他神通广大，能知七八十里以外之事。然而却不知你在他眼前而受了伤，这是由于它疏忽大意。’如此详细告知，某再三骇叹，问他：‘那么你是什么人呢？’那人道：‘吾非阳世之人。是赤岩一角武远阴魂的暂现。在距今十六七年前的冬十月时，某发起一件事，想登上古人未曾登过的庚申山。于是我带着三四个徒弟，在天还未明时开始攀登，至第二座石桥边，便吓得无人敢过桥。因此，我便一人过桥来至这个岩窟边。这时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睁不开眼，我丢下弓箭揉眼睛，那只山猫猛然从身后扑来将我拉倒，我急忙拔出腰刀刺它的咽喉，但手腕发抖只砍伤其前足，它毫不在乎。我被它咬住咽喉，一会儿便被咬死。它将尸体拖至岩窟内，啖肉遗骨，然后穿上我的衣服，佩着我的太刀，其举止动作变得与我一模一样。次日回到赤岩，不用说门人、邻里，连我的后妻窗井都被它骗过，毫不怀疑。于是在第二年窗井生了个男孩名叫牙二郎。自此以后这个假一角，十分憎恨吾儿角太郎，每日责骂。其舅父是犬村的乡士，名叫犬村蟹守仪清，夫妇二人可怜角太郎，将他收养教育，其后又将他们的独女雏衣嫁给他为妻。在此之前，我的后妻窗井，被妖怪吸亏了精气，久病身亡。于是这个假一角便娶妾。最近来了个叫船虫的妾，很快就把她扶作后妻。这个船虫是心地奸险的淫妇，与它臭味相投，虽接触妖邪而无恙。另外犬村蟹守夫妇相继去世，为侵吞其遗财和田产，船虫假意把角太郎夫妇找回去，竟搬弄是非把雏衣休弃，然后又把角太郎也撵了出去，今住在返璧的茅庐之中。假一角曾数次想害角太郎，都因角太郎有护身的礼字宝珠和身上有块牡丹状的黑痣而未能得逞，但其危如累卵。您去返璧见到角太郎，要助他杀死假一角，为我报仇雪恨。’他这样苦苦拜托，我被感动得落泪，又问他：‘你这样有灵为何不给你儿托梦，把冤情告诉他？’他说：‘我是鬼魂，实无颜面这样做。后妻窗井在世时虽曾有此想法，但因我的妻和子都认为假一角是真夫、真父，即使托梦也不会信以为实。只会引起妖怪的怀疑，对他们更加危险。所以虽曾想过而没有做。’又说：‘您去返壁即使见到角太郎，这些事也暂且不要谈。待真伪显露时，为解除角太郎的困惑，这里有我的一把短刀。当初它被那个山猫掠去，放在这个岩窟中，因此秘藏至今。倘若角太郎不识此刀，不能解除其疑惑，那时还可用我的骷髅。如将他的鲜血洒在这骷髅上，立即就会分辨出是否父子。拜托啦！’说着他递给我骷髅和短刀。当我在那天拂晓告辞离开时，你父的阴魂吟一首四言十四句的谶语。我虽记得，但那时不解。今日想来，确实言无不中。其开头两句是：

相遇讲武，相别诱仇。

即昨日某来拜访，与您谈论武艺。其后某又去赤岩，诱使牙二郎、船虫和假一角追来。其次的两句是：

越全露玉，菊花谢秋。

这两句说的是雏衣，‘越全’是烈女的杀身成仁，‘露玉’是从而露出礼字宝珠。‘菊花’指的是雏衣，‘谢秋’是丧生之意。下边的两句是：

再厄不释，更问骷髅。

这便是眼前之事。主客又遇到危难，因有骷髅而转危为安。下边是：妖邪亡处，申山应游。

这是说，假一角山猫死后，庚申山的妖邪便除。从此众人便可登山了。再下边是：

八犬具足，八犬未周。

穷达有命，离合勿谋。

南总虽远，终归一流。

这六句是说，我昨日告诉您的五位盟兄弟：犬冢、犬川、犬山、犬田、犬江等，再加上你我共七名，可以说都与安房的里见将军有缘。问其起源，是里见将军之女伏姬公主，为不失一言之信，跟着叫八房的那只狗深入富山。因感那犬之气而下腹渐大，忧虑业已怀胎而想自杀。这时里见的忠臣金碗大辅，用鸟枪击毙了八房，同时其流弹误伤了伏姬。在她自刃时，从伤口升起一团白气，向八方飞散，并役行者赐的一串水晶念珠中的八颗计数的大珠，也一同散落不知去向。那八颗珠子上有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赫然可见。金碗大人因而出家为僧，想去寻找那八颗珠子，而在各处云游了多年。还有里见的家臣蜑崎十一郎照文，奉主君之密旨，为寻找金碗入道和招募智勇的贤士，也游历了诸国。他与金碗丶大法师同在下总的行德下榻时，某偶然与之相见，领悟了与里见将军的缘分。说起这个缘分，就是我等七人，从幼时就得到了有仁义礼忠信孝悌文字显示的宝珠。从这文字上分明可知就是那串念珠中的计数珠子。不仅如此，吾等七人的各自身上，有状似牡丹的痣，当知它与那八房之犬的毛色相似。因此我等虽各有母亲，但同是伏姬之子。日前照文曾劝我等同去安房，但因八人尚未会齐而加以拒绝，未从其议。这时便发生了不测之灾，犬江亲兵卫的去向不明。犬冢、犬田和我与丶大、照文告别，同犬川庄助共至上野的荒芽山时，在那里也发生灾祸。某与犬山、犬冢、犬田、犬川等四犬士失散，寻找至此地。因此还应有持智字珠子的一位犬士，尚未相会。所以在那谶词中表示‘八犬未周’。‘八犬具足’是八犬会齐之意。为表现八犬会齐，同去安房侍奉里见将军，而有‘南总虽远，终归一流’之句。既知您是犬士之一，我们有如此缘分，所以即使没有令尊阴魂的委托，某也不能不拼死相救。因此我想那山猫虽然神通广大，但因惧怕您的宝珠，所以数年来未能害您。昨夜他的徒弟与某比武时，他托词有病没同某较量。深夜那些恶棍想害某时，假一角又没出来，大概是怕我怀中有信字宝珠。然而他并未料到雏衣腹中也有所吞之珠，竟误以为是怀孕，因想谋求胎儿，故被宝珠击倒。这大概是天罚到来，在数者难逃之故。据此推想，缘连携来的短刀，柄和鞘都是木天蓼做的，是假一角将其窃走以备药用，而诬某为贼。木天蓼是猫所喜爱之物，与薄荷和铜勺的铜末配制在一起是一种妙药。医生的那种说法实是谎言。山猫是一种妖兽，与一般人家之猫有所不同。其大小如犬，凶猛似虎。在深山中偶有此物，好窃啖人家之小儿，更何况历经数百年的山猫，其神通变化是莫测的，如此凶猛的妖怪竟被一懦弱的妇人击毙，是你们夫妇孝友贞烈异乎常人，其德其义感动了神明菩萨，而助你们报了仇。无论怎么说，雏衣也实在太可怜。她心地善良，没有任何罪过，竟未能长期陪伴丈夫而死于非命，只能说是薄命。但助夫扬名，将其贞烈传之于后世，岂不又是有洪运吗？因祸而得福，人世的荣枯沉浮，孰能预知之？这些事恐您难以置信，并怕泄露出去被那妖怪知晓，所以起初未告诉您。现将令尊的短刀和骷髅交给您，请收下。”说着递给他这两件遗物。角太郎愕然如梦方醒，既吃惊又羞愧，忙将戒刀纳入鞘中，手腕颤抖，泪如泉涌，抚胸长叹，悲伤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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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叶集》中山上忆良的“爱子歌”。

第七辑 卷之三

第六十六回 斩妖邪礼仪雪父仇 乞毒妇缘连还白井

再说犬村角太郎礼仪，听到其挚友犬饲现八的长谈，并有鲜血证明了父亲的真伪，便已确信无疑。他接过父亲的尸骨和短刀，将从眼中流下的千行泪水好歹收住，万分后悔和惭愧，不住叹息，过了片刻才面对现八说：“犬饲贤兄，若无您的忠告，那我怎会知道真父早已丧生？还把仇人当作父亲，不仅受尽了那妖怪毫无人性的折磨，而且终究必被它用恶毒的手段害死。然而今见所赠的家父尸骨和遗留的短刀，无论怎么想也是和汉古今稀有的一大奇事。家父丧生时我才四五岁，所以好似初次见到这把短刀，虽毫无印象，但仅从留有的紫铜镶嵌的鱼叶牡丹家徽，便可分清。而且又将我的鲜血用骷髅接住，早已解除我的怀疑。您办事的策略和武艺的精湛，实使我钦佩。在白刃之下，一言便尽了兄弟情义。您用心之良苦，如今思想起来，昨日在讨论武艺之时，您随便提到一种俗说，有父子久别不辨真伪者，或以血合试之；或在父母尸骨上滴下子之血便可知晓。问及和汉之出处，我引出《梁书》、《新唐书》等不少根据。但我实不知您之所问大有深意，此乃为后来解除疑念的一种手段。然而这些年亡父被埋在深山，已化为土，有冤难伸。此仇得报皆赖吾兄。同时也是由于雏衣舍身的意外相助。还有宝珠的奇异，神速至妙的天罚，缺少其一也难以击毙这个神通莫测的仇人，实是由于神与人共同相助。回想起自己之不肖，既可耻而又令人悲伤。然而不料我却被列入世之豪杰的犬士之列，实不胜欣慰。在亡父说给您的谶语中有安房的里见之事，既神奇而又确切。想起亡父死后的阴灵和其在世时的情操，实在使人悲痛。悔述千百万遍也无济于事。我不该犹如妇人一般，在此追忆往事，痛苦地念叨不休。请原谅。”

角太郎向现八致歉后，打开祖先龛的纸门，把头骨放进去，叩头礼拜，并祈念片刻。待他叩拜完毕，现八回顾被击倒的假一角说：“犬村兄！由于宝珠的威力，虽将胜似虎狼的妖猫的肋骨击碎昏死过去了，但如不刺其致命的咽喉，它还会苏醒过来，切不可疏忽大意。”角太郎嗟叹道：“我并非没想到此事，但它没现原形，还和父亲一样，刎其首实感不快。老妖之死虽没现原形，据说放置二十四个时辰就会现形，所以姑且放着。而最令人遗憾的是雏衣，乳下被刺而死，即使华佗、苍公在世，也难以挽救。但她没白死，待众人知道她立此大功，其不白之冤，自然得到昭雪。难道不是如此吗？”说着他走到爱妻的身边。现八也被感动得眨巴着眼睛说：“您实是孝子。且放下妖怪，呼唤一下雏衣。”主客二人便从左右伸手扶起受伤的人。满身是血的雏衣，大小肠都已外溢，实惨不忍睹。二人声音颤抖着说：“喂，雏衣！”“雏衣夫人！”“你要坚强些，由于你的自杀之功，从前误吞的珍宝从伤口飞出来，击毙了父亲的仇人。因此你的小腹肿大，这是那颗珠子所致，并非怀胎。喂！你醒醒。”雏衣似乎听到了呼唤之声，出了口气稍睁开点眼睛，向左右看看说：“啊，官人！犬饲君！方才你们二人的长谈，我好似在梦中已经听到。通过骷髅的奇特故事，方知公公的仇人，实在使人惊奇。听说人的寿命有长有短，都有定数。十九岁便结束一生，我死而无憾。听说我为官人立了功，为妻甚感荣幸，十分高兴。”说着她声音愈益微弱，嘴唇微动，面色剧变，二人知其已临死期，在左右鼓励她念佛号，雏衣挣扎着丢刀合十，但心神已乱，烈女便突然把头低下，断了气。虽已早知她无望，但人非草木，角太郎愀然一时站立不起。现八连安慰带鼓励着他，在将待安置雏衣的尸体时，牙二郎忽地苏醒。起身拔出袖箭，朝前面站着的现八胸前掷去。现八立即用短刀柄将袖箭挡住。牙二郎更加愤怒，踉跄地挥刀也不选择对手向前冲杀过来。角太郎将其挡住说：“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坏崽子，汝方才骂我是人面兽心，你说的正是你自己。汝之生母并非吾之继母，汝父是四条腿的人面兽，尔是亵渎人伦的兽种，岂能让尔逃脱天罚？看刀！”骂着拔刀与之交锋。娴熟的刀法上下翻飞，节节紧逼。牙二郎已先负重伤，刀法混乱，手中之刀终被击飞，他又要抽出短刀，没等他拔出刀来，角太郎挥手一刀，人头落地。牙二郎未及喊叫，往后趔趄了几步，便倒在躺在旁边的假一角身上。

倒下的声音和恩爱之气似乎彼此自然相通，本来看着已死的假一角，忽然呻吟，其声震得窗纸欲裂，伸开双手忽地起身，这才现出它那奇怪的面目，露出了老山猫的形体，面有斑毛，眼睛有光，如同挂着两面磨得锃亮的铜镜。长长尖锐的须毛宛如雪霜，无异枯野的芒草。嘴裂到耳边好似血盆，咬着钢牙，张着利爪，四下怒视。呼出来的气使小小茅屋好似漂浮在朦胧的雾霭之中，或处于乌云遮盖的月下。角太郎见到妖怪的原形，毫不惊慌，也顾不得擦拭血刀，便从左方靠近其身前，寻找窥伺进攻的机会。他身后的现八，也拔出太刀与之配合，如角太郎不得手便相机助战。一直在装死的船虫，连惊带怕在那趴不住了，抽出条腿往后爬，想往外边逃走。角太郎和现八大敌当前，无暇顾及后边，为决一雌雄更向前靠近。妖怪瞪着他们不住吼叫。用流利的人语大声说道：“我老啦。这些年我在人间，狎妻产子，受众人敬重，欢度时光，但没想到雏衣吞下的角太郎所秘藏之珠，还在她腹中，竟向她求胎劝她自杀。只因此事遭到失败，不仅我受到重伤，牙二郎也丧了命。这深仇大恨是因礼仪和信道这两个犬士的犬字是我的对头。因此前天深夜在庚申山边，被射了一箭，是你现八所为。我如不将汝二人撕碎吸血啖肉，则徒有神通。你们等着！”角太郎呵呵笑道：“畜生！你说得何等可笑。即使汝有些法术，也难以逃出恢恢天网。被你杀害了两个亲人，父仇妻恨在身，今报此仇乃天理循环，冤冤相报。”现八也笑着说：“在庚申山树上，我的弓箭本领，汝定还记得。休走，看刀！”二人一齐向前。山猫不使他们靠近，犹如飞鸟在打转。现八堵住门口，让角太郎与之交锋。角太郎奋勇砍杀，这追那攻，对砍过去的利刃，妖怪毫不畏惧，愈益咆哮，用利爪搔窗户隔扇想逃出去。角太郎刀法敏捷，凶猛的山猫被砍断腰髎，坐下跌倒。“好啦！”他紧握钢刀把山猫踏在脚下，对着咽喉猛刺下去，直刺到护手。然后又连刺几刀，山猫才断了气。角太郎从怀中取出父亲遗留的短刀，刺其咽喉。说也奇怪，那颗礼字宝珠忽从伤口出现。角太郎一眼看到，擦擦血污拿起来，告诉现八并递给他看。现八高兴地说：“凡我等犬士无不秘藏此奇特宝珠。由于宝珠的冥助，虽杀死了妖怪父子，然而其妻船虫却装死逃跑。虽跑了一会儿，也难以脱逃。快去追，将她捉来！”说着高掖衣襟，望外便走，忽听有人在走廊上说：“犬饲君！请稍待。”将他留住让进屋内。此人不是别人，却是笼山逸东太缘连。

当下逸东太把用刀绦绑着的船虫牵进来，自己也取下大小腰刀，放在二犬士身边，然后退到拉门附近，恭敬地叩头说：“犬饲和犬村二位豪杰，实没脸向你们谢罪，我有眼不识泰山，被妖怪所惑，反诬陷犬饲君为贼。想围着杀您的并非某一人，事已至此，也无须再辩解。然而又唆使牙二郎追来，辱骂犬村君，某之过错是驷马难追的。方才假一角夫妇来到这里时，让某快回赤岩而心下不解。便让随从们先回去，某又回来躲在院子的篱笆下窃所。对雏衣夫人自杀，妖怪父子的原委，以及报仇的情事，某既感惊讶又羞愧，没脸出来相见。正在窥伺光景之际，船虫跑了出去，被某立即捉到，如此捆绑将她带来。通过窃听才知道，某携来主君交某的短刀，被假一角用妖术窃走，毁鞘服其粉末。幸而那把短刀还在屋中，但是刀鞘已失，有同于无。二位君子虽很勇猛，而心地慈善，不乐意杀人。因此即使饶某所犯之罪，还我那把短刀，回到白井也无法向主君交代。那个船虫助桀为虐，是假一角的同伙。若将短刀同她一齐赐给某，带回白井城，则将有言词回禀。某欠考虑，不该与二位君子为敌，对此前非悔恨莫及。实罪该万死，如蒙宽恕，实是再生之大恩。望乞谅察。”他这样地苦口哀求，以额及地叩头祈饶。二位犬士虽憎恨他的佞言奸诈，但只是冷笑而没有责骂他。

稍过片刻，现八对角太郎说：“缘连及至事败才擒拿了船虫，犹企图巧言窃利，看该如何处置？”角太郎听了点头道：“逸东太是您的仇人。船虫是吾妻之对头，虽不该饶恕，但他丢下双刀乞求饶命。斩了他便玷污了刀。还有那船虫，近时与妖怪姘居，而后虽成其后妻，但并非我父仇人。她对雏衣的逼害，只是为了取媚于牡妖。因此就让她去白井，同别人一起被治罪吧。我曾管她叫过继母，免得给某丢脸。您看此议如何？”现八听了点头道：“那么，船虫我问你，汝知假一角是妖怪吗？汝该大体知道。在昨日雏衣投水自尽时，汝同媒人冰六加以制止，救其不死当然并非汝之真意。而后又乘轿同她来到这草庐，以花言巧语，终于劝说他们和好，大概是为了夺取胎儿吧？但在那时木天蓼尚未到手，汝是怎样早就知晓用胎儿可以医治箭伤？虽是多余之问，但可解其后之疑。汝要如实招供。”船虫见如此责问，已不能隐瞒，便跪着陈述说：“您的怀疑十分有理。妾做梦也没想到跟的丈夫是妖怪。昨日清晨，一角告诉妾说，他不料伤了眼睛。又说：‘我眼之箭伤，用埋在土中百年的木天蓼和胎儿及其母血这三种药医治，能使眼球复愈如初，重见光明。即使得到木天蓼而得不到胎儿，或只得到胎儿而得不到木天蓼，不管得到哪一种服用后都有效验，只是不能见物。据说雏衣已有四五个月的身孕，那是难得的良药。可惜已经休弃，今已无法求其胎。你无论如何要想点办法。’他曾如此吩咐过。妾从日出神社回来时，不料遇到那个妇人，想投河自尽，便将其救起，撮合他们夫妻和好，并允许不再赶出家门，想以父亲的面子向她求胎儿。不久又把木天蓼这种良药也弄到手。于是就同一角商议，做了那般策划。如今实追悔莫及，生为女人，好歹都得为丈夫打算，您想我怎能不听从他的指使？”现八听了冷笑道：“虽为夫谋，知是坏事亦应劝阻，专做残忍狠毒之事，能说是忠贞吗？实是一派胡言的蠢货。”船虫遭到责骂，低头不语。现八又对逸东太说：“缘连你的嘴甚巧，花言巧语地乞求饶命，虽不当赦，但似尔等这般恬不知耻的武士，惜命求饶，还不如个黎民百姓，以尔等蠢货为对手，若惊动官府，那我们岂不就成了疯人？犬村君既无异议，吾亦与汝无怨。今满足汝之所求，将木天蓼丸交给你。但是既没告知赤岩和犬村的村长和里人，也就无见证。为免事后生非，要将那些人找来。从赤岩随着妖怪父子前来的随从们当还在外边，让他们快去将人找来！”逸东太听到如此答复，方感到活命有望，忙回答说：“从赤岩跟来的随从，适才听到妖怪的咆哮声都已吓跑。”现八沉吟片刻说：“那就有劳缘连你啦。去村里将村长找来。还不快去？”逸东太听到吩咐，不敢推辞，应诺着，将捆船虫的绳索系在柱子上，待往外跑。恰好这时外面有人说：“且慢！”说着从拉门后面左右各走进一人。一看不是别人，乃是月蓑团吾和八党东太。角太郎和现八不知这是何故，都不敢放松警惕。

当下团吾和东太将携来的异类头颅摆在席上，对二犬士说：“这些年冒名变形的妖怪至今才发觉，报仇之事已从逃回赤岩的假一角父子的随从们口中得知，为表谢意，带来两颗首级。这是那只山猫的眷属，多年的老狸和老貉，跟随山猫变做他的门生。老狸名唤玉坂飞伴太，老貉唤仡足泼太郎，已久在人间。昨夜被犬饲君的太刀砍伤，伤势很重，但还没死，想逃回深山。某等商议将他们刺死，取下首级，看它们还藏到何处？我们亦非人类，乃庚申山麓的山神、土地。因不及山猫的神通，故被驱使，也化做它的门生，叫团吾和东太。因未真心归顺于它，所以前夜山猫在狭岩洞边，被好汉的猎箭射中落马，就将其背扶着回了赤岩。不止我们，还有骑的那匹马是木精变的。多年被拴在赤岩的马厩内，今闻山猫被击毙，便脱缰跑回原来的山路。由于犬饲和犬村二位豪杰的帮助，杀死仇敌，使我们又可安居旧所。实不胜感谢之至。您想将此事告知赤岩和犬村的村长、里人，以及赤岩的弟子们，但其弟子们都很害怕，对以妖怪为师学习刀法，都引以为耻，恐怕不肯前来。村长和里人们是会来的。我等去告知他们，去去就来。”告别后二人便往外走，忽然变做两朵彩云，飞往庚申山那方而去。

逸东太和船虫，接连看到这等奇异的怪事，吓得目瞪口呆，仰着脸往那边看。角太郎和现八靠近恶兽的首级仔细观看，狸和貉皆非寻常，而是少见的妖怪。不仅如此，牙二郎的首级也凶相毕露，咬牙瞪眼，眼睛好似金银闪闪发光，宛然似猫，浑身长着斑毛，无疑是山猫之种，使人叹息不迭。角太郎在等待着村长、里人时，用水冲洗了宝珠的血污，装入袋内，挂在颈上，然后拔出刺在仇人咽喉上的短刀，也擦擦血污纳入鞘内。又同现八商量一番，将雏衣的尸体抬到壁橱内。这时冰六同着犬村和赤岩的村长，以及各村的头面人物带着镰刀和连枷，来了许多人都跪在院内。角太郎见此光景，先向冰六和村长等引见了现八，然后长话短说，向众人述说了雏衣的自杀，以及假一角父子之事和报仇的经过。冰六和村长等自不待言，连在屋外的村人都可怜雏衣之死，更对妖怪之事无不感到震惊和害怕。对这二位犬士的孝义和武勇，纷纷称赞，感叹不已。一时院内喧嚣嘈杂之声不息。角太郎和现八向村长禀告了逸东太之不义和船虫的凶恶，以及他们所供述之事和二位犬士的想法。众人听了一同说道：“笼山和船虫虽然都很可恨，但若将此事告到官府，必然传讯假一角的弟子和里人，那样犬村和赤岩都得花许多钱，会有困难。若把笼山放了，让他把船虫带走，这场风波也就了结啦。日后如生事端，有我等作证。”角太郎和现八应允了逸东太之所求，还给他木天蓼的短刀和他自己的两口刀，缘连十分感谢，再拜后告别二位犬士，拉着船虫待往外走。逸东太的随从不知何时已回来，在柴门附近放着抬来的轿子。见主人出来，将轿子抬到身前。逸东太对随从吩咐了几句，让船虫坐在他的轿内，把轿门关好，严加防范，亲自跟着朝网绪方向走去。这个逸东太缘连，是犬坂毛野之父的仇人，然而现八和角太郎，这时做梦也不知道世上有个毛野，是与他们有同样因果的犬士，所以依其所求，将船虫放回白井。诚如古语所说：为仇人借刀，给偷儿搬粮，对此他们后来十分懊悔。这等事世间甚多。

却说角太郎想把妖怪父子的尸体烧掉，便将里人们唤到身边共同商议，大家都同意将那三颗首级、两具尸体抬到外边，堆上干草和树枝，然后点燃起大火，使首级、尸体皆化作灰烬。因此这里后来发生了怪事，凡是看到焚尸的人都生病，大部分因而死去。故邻里们将那堆灰埋起来，称之为猫冢。自是便不再作祟，数十里方圆的田圃都没有老鼠。好似俗语所说：以毒攻毒，毒药会变做良药。

闲话休提，再说角太郎想将雏衣尸体送到赤岩的家中，便向冰六和村长们说。冰六等商议，这里有船虫坐来时丢下的轿子，将尸体装在轿内，由几个里人抬着。角太郎把父亲的骷髅用布裹好自己抱着。请一老乡亲看家，伴同着现八返回赤岩的家中。犬村的不少村民都跟在后边送行。宝珠虽然灵验，但若无犬士，则不会有这般奇迹。因此雏衣以所吞之珠，击倒仇人后又归还丈夫。返璧这个名字实名不虚传，岂不又是一大奇事？回想犬冢信乃所得的孝字宝珠，起初被与四郎那条狗吞下，而后又从其伤口中出现。还有山林房八之妻沼蔺，年幼时吞下其父捕鱼得来的仁字宝珠，留在其腹内十五年，及至生其子大八亲兵卫。那颗珠子被握在其子之手中，而无人知晓。待亲兵卫四岁时才伸开手掌，使宝珠出现在人间。因此，从与四郎那只狗和沼蔺与雏衣的体内出现珠子和吞下之事，虽情况大体相同，而情节却各异。看官要善体此意。

第六十七回 礼仪义舍家禄 船虫谋脱缧绁

却说犬村角太郎，自次日起收集木料，用五六天时间制作了两口棺材，便择吉日将其父一角武远的尸骨，往香华院送葬。赤岩原来的弟子，犬村和赤岩村的村民，以及近村百姓，送灵者达千余人。翌日也是吉日，给雏衣送葬者，也如前日之多。因此，赤岩和犬村两家的坟墓都在一个庙内，所以这两天庙门前也特别热闹。角太郎为其父和爱妻建立了两座石塔，每当逢七的忌日便来诵经扫墓，不误按期应做的佛事，服丧非常勤恳，众人无不钦佩，也更加使人感到悲伤。

再说犬饲现八，在赤岩的家中逗留慰藉角太郎，每日都对他讲述与犬冢信乃、犬川庄助、犬田小文吾、犬山道节等有关的许多感人事迹，以及自己的往事。角太郎每次听了都深受感动，从而更加敬慕这五位犬士。心想服丧期满，同现八去游历各国，好与他们相见。其后角太郎在将待入浴时，对现八私语说：“你的痣在面部，谁都看得见。某之痣在臀部，生在难以见人之处，所以别人轻易见不到，等我入浴时，请你看看。”现八留心，在其脱光后一看，与自己的痣形状一般无二，也似牡丹状，更确认他也是犬士无疑。于是异常兴奋地把自己的信字宝珠取出来，给角太郎看。角太郎感叹不已，更加下决心与其他犬士结为异姓兄弟。

转眼间这年的十月已过，做完了七七忌辰的佛事，角太郎将赤岩和犬村的村长，以及住在赤绳新田的冰六请来，对他们说，要将赤岩和犬村两家祖传的田产和家私都卖了。众人皆不解其意，一面怀疑，一面劝阻，但他怎么也不听。角太郎说：“我想与现八周游万里去寻找有同样因缘的好友，然后约定去侍奉安房的里见将军。”众人见难以劝阻，也就听其自便。然而一时却无人肯买其田产和家私，等了些时日直至年末，才有人来买，便以廉价卖给他，得金六百五十余两。便将此金分作四分，以二百金布施给香华院，作为赤岩和犬村两家的三世父祖，以及亡妻雏衣的祠堂费。又以五十余金，把返璧的草庐改作念佛堂，让位诚实可靠的老僧住进去，作为所需的费用。另以二百金赈济赤岩和犬村的贫民，取其中的十金赠给冰六，以为雏衣的寄居费。众皆以此为德，欢声充满两村。角太郎又将剩下的二百金分为两份。一份给现八作路费，让他缠在腰间；一份作自己的盘缠。一切都处理妥当，已是转年孟春的二月中旬。山雪虽未融化，但村内已无残雪，令人感到春意融融。天气转暖应及早起程，便又请来两村的村长和冰六等人，备酒辞行。角太郎对众人道：“某近日即将与诸位告别，再会难期。一角是赤岩家世代的通称，因此某也应将角太郎改名一角。然而一角之称，这些年为妖怪冒渎，即使是我家的通称，继之也实感不快。而且某又是犬村之养子，而生家又无儿孙，则只好由某一人兼祧两家。因此，一角的一字，因妖怪用过而不取。在一字上加个万物之灵的人字，便成大。所以从今改名为犬村大角礼仪。请列位周知。”众皆钦佩，更觉得对他恋恋不舍。现八也在席间，深感角太郎名字改得好。此后就都管角太郎叫大角。这时还有五六个曾伺候过假一角的奴婢留在赤岩的寓所。他们虽然一起伺候假一角，但并不知主人是妖怪。大角可怜他们，送他们一些衣服和用具，从这一天起就都打发回家了。翌日大角同着现八去香华院扫墓，向父祖的亡灵告别，并赠送庙里一些香奠，久久舍不得离去。现八也以异姓兄弟的名义，祭奠了大角的父亲和雏衣。不能久待，在黄昏时大角同着现八返回赤岩。一面将家产转交给买主，二人一面整理行装，次日拂晓便起程。前来送行的人很多，大角恳请留步，但还有冰六等和其他村民跟在后边依依送行，送出三四十里的竟有一百多人。

再说大角想先去庚申山，看看亡父存骨的遗址，便由现八做向导，登上了那座深山。耳闻不如目睹，灵山胜地无不触目惊心。鸟路熊径之幽，和奇峰怪松之巧，实非笔墨言词所能尽述。那石桥之危殆，和石门之高耸，可谓巧夺天工。过了第一二座石桥，来至现八曾遇到一角冤魂的岩窟边，冷风扑面，山气袭人，阴森可怕。在这里他们凄楚地徘徊顾恋洒下了缅怀的热泪。大角对亡父的阴灵，默默祭奠了半晌，祭奠后依然舍不得离去。于是拾起尖石在身旁的青石壁上写下一首歌：

瞻仰亡父丧生处，神山高耸上云天。

现八反复吟诵，不觉凄然泪下。二犬士既已来到神灵的遗址，便又遥拜了三猿窟，然后从东窄下山。这时已是日照当头，忘带了饭盒，饥肠难忍。恰好有两个樵夫在路旁歇息，见二犬士走来，向他们打个招呼，拦住说：“你们如果忘了带饭盒，我们还剩有午饭，就请吧！”说着拿出十块黏米糕送给他们。二犬士十分感谢，接过去坐下充饥，感到其味甘美，立即一扫而光。然后想去捧些泉水喝，回头一看，两个樵夫早已不见啦。二犬士惊诧不已，心想：“这可能是方才为感谢我们消灭了山猫而告别回山的山神、土地，化作樵夫，赠糕给我们充饥。”二人心下十分感激，一同叩拜，感谢其救济之恩。他们又去了来时的狭岩洞，在黄昏时走到网绪。现八向大角讲述前次来此之事，便去平的茶馆歇息。但却不见茶馆的主人，只有个年轻的媳妇。现八感到惊讶，问道：“为何不见平？”那媳妇答道：“平素日无病，但从正月时渐渐衰老，于本月初竟离开人世。有关住在赤岩的一角老爷的奇谈，这里也听到了。平于去冬还很健康地在店内照看生意，自庚申山麓妖怪被降伏后，就再没人雇向导，箭也不卖了。所以店里便不需要男人。小妇人是您问的平的儿媳。”现八听了叹息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有此阳寿之翁可谓幸矣。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去秋在此小憩，与老翁长淡，受益匪浅。想到此致谢，不期他已归黄泉。闻之不胜哀悼。这是我向灵前的些许奠仪。”说着从怀中掏些散碎银子，用纸包好送给她。那女人虽不明究竟，但也不好推辞，便收下了。现八同大角急忙走出茶馆，那夜便投宿在网绪的店家。二人商议去向，大角沉吟片刻道：“京师那边你已去了三次，逗留很久，这回且去镰仓。根据此次经验，我二人以这般威风凛凛的打扮游历，当今连村里的总角牧童都嗜好武艺，人们都定会认为你我是游学的武士，若因比武而生怨，则将结下许多仇人。因此莫如改变行装，既可免生祸端，又可节省一半盘缠。”现八听了点头道：“你之远虑我也赞同。那么就暂且这样去镰仓，然后再想办法改变装束。”二人私下商定后，次日黎明便出了客店，晓行夜宿不知走了多少天，从信浓路到了上野，游历了武藏的名胜古迹。经过临海的相模州，到了镰仓。终日坐在客店内，如何得遇犬冢、犬川等五位犬士？因此每日便在街巷游逛，但未遇到一个相似之人。大角看到村民家养的猫，或用泥做的猫也会忽然引起旧恨，为亡父而忌物，可以说他是终身服丧的孝子，实所罕见。

曲亭主人曰：唐山称之为山猫者，即虎之事也。皇国俗所云山猫者，乃猫也。人家之猫逃入山林而不返，食鸟鼠自养。年久形至巨，有窥人之家捕咬小儿者，此俗之所谓山猫也。或曰：山猫乃一种妖兽。其大小如狗，凶猛似虎，尚未知孰可信。余曾阅《海东风土记》及《八丈笔记》，于八丈之屿山有山猫。此外于边境之深山亦偶有之。昔于庆长、宽永年间，不知于何州有曾猎获山猫之事。此传闻曾在都下脍炙人口，故世间有出现山猫舞师者。此实似木偶师，多为乞者之所为，今已绝。另在绘图草子(注：类似今之小人书)中，也出现许多小儿所喜爱之读物《山猫物语》等。这些故事书今已罕传。予近在写山楼曾见唐山明画之猫，其猫之相貌无异于家猫。貌极凶恶，状如仰窥飞鸟，于其画中只以青壁苍岩为景，无人能确定此猫之名。予观之，此庶几可称之为山猫。是以唐山亦有一种山猫，尚未详见于记载。又按虎与猫之形状相似，气质相同。据云：虎追人扑杀之时，不速啖之。虎跳踰死人之身怒视之，其死人则自立解带，脱衣复倒。虎见其已赤裸，于是始啖之。猫亦跳越死人之身时，其死人立而徘徊。一旦饮水，则可力敌百人。据说此时以棕榈帚击之，其人则又倒。据此推之，虎与猫不仅形状相似，其气质亦甚相同。人家之老猫有化作其家之老母者，或偷食不使人见之，或偷舐吊灯之油。予曾见过此等物语故事，山猫之怪谈，只是将此类物语聊事改编而已。〔唐山之所云金华猫王，于《徒然草》中见之，连歌师何阿弥所骇惧之妖猫，殆亦为山猫之类欤？〕

按下犬士，再说笼山逸东太缘连，好歹逃脱了二犬士之手，把擒拿的船虫用轿子抬着，仅主仆三四人投奔白井城，走到信浓州沓挂的驿站，投宿的当晚，发生了意外的麻烦。究其原因乃是：逸东太的两个亲信侍从尾江内和墓内在赤岩被现八杀死后，缺了两名随从。是以每到宿驿，想令随从通宵看守船虫，而人手不足，于是便将船虫紧紧拴在自己卧房的柱子上，自己一边睡着觉看守。这时正是深秋季节，山腹的驿站，深夜听到山上牡鹿想牝鹿的叫声和檐下刮着的秋风，倍感凄凉使人断肠。“非猿一声山峡月”，逆旅愁情实难忍受。侍从们都一无牵挂地在隔壁并枕熟睡，鼾睡声和咬牙声不绝于耳。逸东太辗转难寐，正在心烦意躁乡愁难忍之际，枕边拴着的船虫，召唤逸东太哀求说：“我说笼山大人，偷窃木天蓼的短刀，和将刀鞘磨碎做药之事，都是假一角所为。非奴家有心劝丈夫这样做。你为了逃脱罪责将奴家绑起来，远路带往白井，实在太狠心啦。您这样地狠心肠，奴家并不恨您。在此浮世之上最不幸的是奴家，罪孽深重，但我并不知那个一角是妖怪变的，竟与他为妻。说来使人害羞，奴家两年来同他一宿也未做过真正的夫妻。只是被那个老妖当作玩物，而不得不忍受着。因为他毕竟是奴家的丈夫，若因此便砍了奴家的头，那就不能不恨您，就是死后也要作祟。虽不知前世有何因果报应而与您今世为仇，但熟视您之面影，颇似奴家年幼时在武藏的青梅竹马的丈夫。先夫因故很早就去世，奴家到处流浪，无时无刻不想念他。怎么看您也很像他。对您的那桩心愿就答应了吧！”逸东太听了感到惊讶，抬头起身道：“你这只骚狐狸休得胡言！我的面貌与汝夫相似与否，我何以知之？”船虫听了抽泣说：“您如此说太无情啦。就这么心如竹木吗？奴家的心愿并无他意，在路上的这几天，奴家曾悄悄对您说过，若能让奴家叫您一声丈夫，那就像又见到已不在人世的丈夫一样，即使做刀下之鬼也是为丈夫而舍生，死而无怨。更何况您若能同奴家如同真夫妻一般，共度一个良宵，使奴得到一点慰藉，那么就是上了刑场也能成佛。您就接受奴家的请求吧！”她这样小声地哭着哀求。逸东太已为之心动，私下想：“这个船虫虽已年近四十并非如花似玉，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弃之可惜。某自从侍奉长尾家，虽曾娶过三房妻室，但不是一年就是半载便死去，身下尚无一子。自去岁无妻，比那大法师的斋戒净身还感到枕边寂寞，与这婆娘戏耍一宿，也不会如嫖妓将染上梅疮。在这个世上谁不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在路上将她做妾，然后带到白井，用以赎罪，如何想也没亏吃。”他主意已定，便频频点头含笑道：“你的请求本不该答应，但怪可怜的，就权且松绑，咱们今夜就做一对萍水夫妻。当然要对随从们保密，天亮后还得上绑。到了白井禀告君主后，那就凭你的运气啦。这一点要讲清楚，如无异议，我还能不为你设法？听清了吗？”船虫听了收起眼泪说：“这太使我高兴啦！一夜夫妻百日恩，再将奴家捆着带到何处，都心甘情愿。快快松绑吧！”逸东太听了心花怒放，急忙站起来，将绳索解开，抚摸着她的受绑之处，携手同至卧处。船虫满面含笑，频送秋波，露出了迷人的假酒窝。逸东太已被她勾得三魂出窍，欲火中焚。但还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往四下看看说：“船虫你是否想吃什么？还有些午间的剩饭。酒壶内可能还有酒，喝点儿再睡。”说着伸手把饭盒和酒壶取至身边。这对临时夫妻便喝起了交杯酒，抓着剩菜，灌下那些酒，已有几分醉意。酒醉催淫欲，忙将船虫拉进锦衾内。他们做的究竟是何梦？虽非楚襄王，却云雨巫山，鏖战数刻，直至更阑，逸东太感到十分疲劳，才作罢睡去，人事不省。

却说次日天明，逸东太被鸟声惊醒，睁开眼睛左右看看，枕边的船虫已不知去向。他大吃一惊，这究竟是为何？去厕所、浴室各处寻找，都没见影。“原来这婆娘施诡计将我骗啦。悔不该让她跑掉。你们赶快起来！”他这样一喊，在隔壁睡着的随从们都起来了。闻听船虫在夜间解开绳索逃脱，都惊慌失色。谁也不知此乃逸东太之所为。他们吃惊地咒骂道：“她解索逃脱，真比妖猫还有本事。”逸东太暗自悔恨。想看看是否丟了东西，抖抖衣服，打开带的东西，样样都检查了，结果却不见了那把木天蓼的短刀和主君所赐的三十两黄金的盘缠。原来这两件东西皆被船虫盗走。“她跑得不会太远，追！”于是主仆分头四下追赶，追了一整天也不知去向，又回到客店来。这夜仍住在那里，主仆都很发愁。当时逸东太心里想：“纵然船虫逃走，若有那把短刀，那么回去也总可想法交代。可是连短刀都被偷走，则难回白井。这将如何是好？”他歪着头叉着手思索，心想：“镰仓的管领扇谷定正将军，最近被我主君长尾景春将军攻陷上野的白井城，今驻扎在武藏的五十子城。定正由于数次兵败，据说对长尾家有刻骨仇恨。我今当去五十子城投靠定正，向他陈述攻打白井之策，以我多年侍奉长尾，深知其底细，请求在定正手下任官，定会博得青睐，岂能不予以重用？然而，扇谷家久与我故主千叶自胤联合，但是听说自胤最近又与浒我的成氏朝臣结盟，因而与扇谷家失和。所以即使侍奉定正也不必担心。除此之外无可投靠，难以得到高官厚禄。主意打定后，他便吩咐随从们，很快赶到五十子城，向定正告见说：“某恨主君长尾景春，故来此投诚。”定正开始有些怀疑，虽反复询问，但逸东太巧言对答，善于随机应变，终于取得定正的欢心，将逸东太收留，并委以重任。但是扇谷的老臣们和定正的夫人蟹目还对逸东太有疑心。虽屡谏定正，然而定正不听，认为他忠心耿耿没有二心。不久便令其掌管政务，仅次于老臣。逸东太如此得势，实耸人听闻，一跃而成为权臣。

这且不提，却说犬冢信乃戍孝，前在荒芽山遭难，与道节、庄助、现八、小文吾等四犬士离散。为了寻找他们，遂从信浓路去越后，然后又去陆奥、出羽。因路费用尽，便留在那里教人学文习武，收点束脩。待又有了些盘缠，便离开那里去他处游历。就这样度过了三年时光。在第四年的十月下旬〔即大角同现八离开赤岩的那年〕
，旅居甲斐州。一日路过巨摩郡的富野、穴山的山脚，因是小阳春季节，虽急忙赶路，但很快已接近黄昏。在草木枯黄的山腹拨开芒草往前走，忽听背后一声鸟枪响，信乃左腋被击中，扑通跌倒。信乃中弹跌倒，毕竟生死存亡如何，且待下卷分解。

第七辑 卷之四

第六十八回 穴山枯野村长救秋实 猿石逆旅滨路诱滨路

甲斐州四面皆山，因此名曰甲斐。甲斐乃峡也
(1)

。峡乃间也。人皆居群山之间，故曰甲斐。且说穴山和富野两乡，西有白峰、凤凰山〔又名法王山〕
、地藏岳、药师岳；西北有驹岳、八岳；北有金峰山。白峰在古歌中咏作甲斐峰。此外南面还有延山、七面山、梦山、狭山、樱尾岳、盐山、神座山、中山、筱子、天目山，以及蕃山、秃山等，不胜枚举。当时的国主武田家之城堡，在八代郡踯躅崎。它被称之为古府，是因后世又出现了中府和新府之称。其中富野和穴山，西和南北三面都有山，在其山脚下又有富士川。川之中流叫河鹿川，上流大概叫釜无川。然而这一带当时罕有村落，连樵夫猎户往返的山路都没有。

却说犬冢信乃，在富野、穴山附近的荒草中走着，黄昏时从背后响了一声鸟枪，虽被击中左腋，但幸好未打在身上，枪弹从衣袖的缝隙穿出去。他想将仇人引过来，便就地装作已死，等待着。稍过片刻，一个年约四十许的武士，圆眼睛，大个头，满脸浅黑色的络腮胡子，身着猎装，腰系行滕，挎着两口紫铜刀，手里提着猎枪，拨开枯黄的芒草，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个奴仆，手提着所猎获的兔子。那个武士快到信乃身边，一看忽然吓了一跳说：“这是怎回事儿？”吓得呆若木鸡，半晌无言。奴仆也吓得结结巴巴地说：“哎哟！真奇怪。”也在搔着头。二人一前一后地跪在那里伸着脖子往远处看着说：“是否有人来啦？”他们那种样子就如同在芦苇间隐藏着的鹭鸶，都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又不能总是这样愣着，那武士回顾奴仆悄声道：“我明明瞄准了在这儿的一只牡鹿，放了两枪，将它击倒，不料并非是鹿，而是错误地击倒了一个行路人。那人很年轻，是什么恶星作祟，如此丧生？现已毫无办法。他身带双刀，可是自家人的亲戚从他乡来的？若是那样很可能是找我们的，那可如何是好？”他们如此地窃窃私语。那奴仆也仔细看了看信乃后低声说：“若诚如您所说的是自家人的亲戚，那么认识他的，必然来找我们算账，那就麻烦了。趁着四下无人，还不赶快回去！”那武士听了点头表示同意。主仆二人将要迅速离开，那武士又忽然停住小声说：“媪内，未知你以为如何？那行路人的双刀，刀刃是否锐利虽不得知，但外表装饰着很多金银，刀把的鲨鱼皮也颇值钱。而且身份不似卑贱之人，腰中定有许多盘缠。常言说得好，一不做二不休，要杀人见血。既入宝山，焉能空手而归？人是无毒不丈夫。死人要名刀何用？现在若不取过来，则将后悔莫及。赶快拿着！”媪内莞尔笑道：“此话甚是。然而路银当见面分一半，请赐给小人一些。”那武士点头道：“这个自然，快去！”主仆又回到原处，媪内先前后看看，过去伸手抓住信乃的刀，将待要拿起来，手腕被信乃紧紧捉住，使劲一拉被扔了出去。媪内“哎呀！”地叫喊一声，翻着筋斗被掷出一丈多远，肋骨撞在树的残株上，一时站不起来了。那个武士见此光景，吓得非同小可。拿着鸟枪跑过来想点火射击，信乃马上飞起一脚，踢在他侧腹上。那武士被踢得大叫一声丢下鸟枪踉跄地挪动两三步，正待拔刀时，信乃急忙起身拾起鸟枪，连闪带躲，战了六七个回合。这时媪内挣扎着站立起来，拔出半锈的腰刀，从背后冲上来。信乃对他侧目而视，于是施展出平素的本领，其动作之敏捷犹如闪电，很快将那武士的刀击落，又一翻身躲开媪内从背后砍来的一刀，就势击中媪内的肩头，将他砍了个屁股蹲儿。那武士不失时机地冲上来想与信乃相拼，又被他击中肩头。他那娴熟的功夫，使那武士难以抵挡，终于仰面栽倒。媪内想起来去救主人，信乃又举起鸟枪将其打倒。主仆二人都被打得爬不起来，一同气息奄奄地喊饶命。信乃厉声痛斥道：“汝等有眼不识泰山，起下不良之意，犹如想拔睡虎之须的老鼠，真是蠢货。某虽身未受伤，但以为是仇敌追来，便倒下了，尔等竟有所不知。尔等是主仆吗？看来不像山贼。起初将某误当作鹿，即使被开枪打死，也只是误伤。某无可奈何，只能在九泉之下抱怨自己的命运不济。而汝等并非如此，将误伤了人作为意外之幸，推断路银之多寡，同时，又看中了某之腰刀想窃夺之，这便是路劫。这能说是错误吗？尔等若是国主之臣仆，则是仕君不忠的贼臣。尔等听着，作为对武士的惩罚，将把尔等活活打死。”他怒气冲冲地又举起鸟枪要打。

忽然一个年约五十许的老人，身穿瘦腿裙裤，腰挎一口藤柄短刀走了出来。原来这个老人早已来到这里，躲在一棵老松树下窥探光景。这时拉着信乃的袖子加以阻挡说：“这位旅客且慢动手。小人是此地猿石村的村长，名叫四六城木工作。这里有祖先遗留的山林，每日派伐木人来砍树，我常来看看。今天从山城回来偶然相遇，适才发生的事情已略有所知，请您息怒。这两个是小人多年相识的主仆，因此替他们说情，饶了他们吧。”老人这样地向信乃说情。那武士主仆二人，自己摸摸脉，抚摩被打的手脚，羞愧地跪着说：“木工作你来得正好。我怎么会有贼心？都是那个媪内偶生恶念，想拿那人的刀，才被打成这样。请你给美言说和一下吧！”媪内也说：“正如主人方才所说的，被打成这个样子，都是我们自作自受，再也不敢与他为敌了。请向那人为我们讲讲情吧！”他双手合十恳求。木工作点着头又对信乃说：“您已经看见他们痛悔前非低头认罪的样子了。好歹看小人的面子，放了他们吧。无论如何也请您饶恕他们。我请求您啦！”他这样苦口劝说，信乃才息怒，丢下拿着的鸟枪说：“若无您这样为他们说情，我岂能饶他们。但这样不知羞耻的武士，竟向人家乞命求饶，真怕打他玷污了我的手。那就让他们赶快滚吧！”木工作听了感谢说：“对微不足道的小人如此赏脸，答应宽恕他们实深感谢。现已黄昏，把鸟枪且由小人保存，让他们先走，就不会再来报复了。喂，泡雪大人！你们素不相识，路遇斗殴，虽不会记仇，但且把火枪留下，你们快回去吧。”武士主仆听了点点头，收刀站起来说：“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既已和解，怎会记仇？既有此顾虑就且把鸟枪放在你那里。但不要忘了，切不可对别人说，想不到让你如此费心，想聊表谢意身边又没带什么，媪内！把兔子送给他。”仆从听了把捆着四条腿儿的兔子双手捧着送过去。木工作看了摇头说：“这个赏赐我不能收，我们是您的下属，为您效这一点劳，就是一张纸也不能收，何况猎物又不多，给了我也不好做什么，请您放着吧！”那武士并不听他推辞，说道：“你何必如此推辞，今天咱们抛开公务，我是游山的猎户，连这点薄礼都不肯收，今后就不好见面了。拿去下酒吧！”他这样不住地劝说，木工作也不便再推却，便收下兔子挂在鸟枪上背起来。武士恭敬地向信乃告别后，向踯躅崎那边走去。仆从急忙跟在主人后边，很快连背影都不见了。

于是信乃向木工作致谢，将待告别，木工作急忙拉住他说：“请恕我冒昧，您打倒那主仆二人时，已领略了您的武艺。您大概是游历各国练武的武士吧？像您这样孜孜不倦磨练武功的武士，在本国国主的家臣中是无与伦比的。您住在何处？尊姓大名？现已日暮，如不嫌弃，今宵就住在我家吧！”他这样殷勤地询问，信乃也不便隐瞒，看着他微笑道：“您是位待人亲切和蔼的人，我在此州没有熟人，因此倍感幸甚，怎能不如实相告。我是武藏的浪人，名唤犬冢信乃戍孝。曾有结为生死之交的五位异姓兄弟，因故失散，已历时四年。无论如何也想找到他们，所以便到处寻找，故而来到此地。本无定宿，今宵承蒙留宿，实不胜感谢。请问那个武士是武田将军的家臣吗？不知他叫何名？”木工作听了悄悄说：“诚如您所明鉴，他是国主的家臣，名唤泡雪奈四郎秋实，任管理山林之职。好杀生打猎，每有闲暇便来这一带山间狩猎，有时在我家过夜。因此我不能不管，使此圆满解决，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全村免生是非。请吧！陪您在夜深之前同去舍下，请往这边来！”说着在前边带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初更左右，来到猿石的村长家。木工作告知妻子夏引并唤来小厮出来介，一面让信乃到侧室休息，一面备晚饭和烧洗澡水，款待得十分周到。信乃对此盛情深致谢意。这时奴婢们已铺好褥子，便躺下歇息。他躺在枕头上心想：“明日清晨就起程。”可是夜间突然下起初雪，天亮也未开晴。山麓和村落白雪皑皑，堆积很深。“这可如何是好？”他用过早饭，主人木工作来到侧室，对信乃说：“今年夏季闰月，现虽是十月，但已是往年十一月中旬的季节。尽管如此，今年的初雪也比往年早。虽已不是孩子，不喜欢玩雪，但积雪很深难以赶路。且在此逗留又有何妨？我也不能上山工作了。下雪天有工夫，想陪着您聊聊，未知意下如何？”他这样地极力挽留，信乃也不好推辞，勉强应诺。木工作非常高兴，将昨日泡雪奈四郎赠的兔子做成酒菜，边饮边聊，一直聊到天黑。以后的几天，天气也不大好，非阴即有风，并有时下雪。信乃接连被挽留，不觉住了几天。他仔细观察这家的情景，妻子可能是继室名唤夏引，年约三十四五，容貌不丑。另有个年方二八的女儿，貌似三月樱花，有恨风怨雨之情，体态犹如秋夜之新月，唯恐雾罩云遮。时常在里间弹筑紫琴，曲调优美动听，不亚于《宇津保物语》中的俊荫之女。其名大概是叫滨路。隔着纸隔扇门，每当听到喊滨路时，信乃就不禁想起亡妻滨路之事，面壁叹息。有女儿又娶个后妻，在农村是很少见的。继母时常叱责她，她一言都不反驳，大概是个善于讨好的孝行女儿。此外则非外人所能知道的了。后来仔细打听，木工作的前妻麻苗，于四年前患瘟疫身亡。这个后妻夏引是女儿滨路的奶母，她的男人去世，无依无靠，便做了滨路的奶母。木工作觉得娶她总比娶外人还好些，就将她做了后妻。不料夏引成了村长之妻，因而这家的女儿就由主人变成了人子。最初的一年夏引的行动还比较谨慎，毫无继母的神态。比从前更加疼爱滨路，善理家务。木工作暗自高兴。便把家中之财物和其他事情都交给了她。夏引渐渐骄傲起来，衣服发饰皆极尽华丽，对待滨路亦不如当初。更有甚者，竟同国主的山林统管泡雪奈四郎私通。在丈夫木工作上山看伐木，在山上过夜时，她便把奈四郎拉到家中，寻欢作乐。另外，奈四郎假借到村里办事或上山打猎，便住在四六城家。但是木工作对他们私通之事毫不知晓。只有滨路猜到此事，虽感到可耻，但又无法劝继母和告诉父亲，因而心里异常苦闷。夏引觉察到她的神色，便把滨路当作一块心病，心想：“怎不将她嫁得远远的，以免担心。”便时常劝丈夫说：“滨路已经到了婚配之年，虽从春天就为她择婿，但都没合适的。然而已有春心的姑娘，留在家里是没有好处的。托国主后宫的人，给她在宫里找点儿事做吧。哪怕在同事之间免不了互相排挤，这也是个锻炼，对她有好处。”这话听来似乎有理，但木工作就是不听，他听了不住摇头说：“你说得虽不无道理，然而在宫中供职有一定年限，限期不满即使这里把婚姻谈妥，也不能随父母之便，轻易允假。另外犯了错误说不定会突然被免职。如有这样的坏名声，那就会让做父亲的难看。且放下这个念头吧！”他极力制止不肯答应。夏引很焦急，但也毫无办法，又不能强劝。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木工作又将犬冢信乃领回来，一住就是不少天，夏引更大不高兴。碍眼的人多了，奈四郎也不得来。情人久无音信，她就更加急躁，便将一肚子怒气转向滨路，为点小事儿也大肆责骂滨路。然而当主人在家时，她一点神色都不露。对滨路很温和，对待信乃也好似真心实意地进行款待。时常吩咐奴婢去给信乃端茶，和往火盆里添点炭等等。木工作虽对妻子阴一面阳一面的居心还不了解，但是信乃对这些事已大体猜透，便屡次向主人告别打算立即起程，可是木工作一再挽留，款待得也更加殷勤。木工作这样做是有缘由的。他见信乃不仅人品和举止异乎寻常，而且武艺超群已亲识眼见，心下暗想：“若将此人推荐给国主，怎能不被重用获得高官厚禄？那样将滨路许配给他，吾愿足矣。但是不久前在穴山村附近，泡雪大人曾被他狠打一顿，说不定会怀恨在心加以阻挠。若能拜托比他地位高的老臣们予以举荐，虽可不受阻碍，但也并非易举。此事且莫说出来，只将信乃留住，相机行事。”这样寻思已定，便托词借故，一再挽留信乃。信乃对主人的诚恳态度不好拂袖而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屈从。但是百无聊赖，听说该家有部很古的《太平记》的残本，便借来翻阅，聊以解闷。这时已是十一月前后，正是农闲季节，奴婢们也天一黑便进卧室休息，夜间更显得十分寂静。然而信乃怎么也难寐，今宵还是面对孤灯，翻阅那部《太平记》。在第四卷中纳言藤房遁世的一段中，藤房曾和与之定情的女官左卫门热恋，派人送去自己剪断的发髻，并附歌一首：

乌发乱世留至今，备作遗念寄情人。

那个女官看过非常悲痛，信口吟道：

留取华章在身边，转世托生作记念。

吟罢投河自尽。还有第十卷中佐介左京亮贞俊的辞世歌：

活在世间不足道，忧伤唯有我一人。

吟罢其妻吟道：

本不该活此世间，遗歌将待给谁看？

然后夫妻一同死去。还有二十二卷盐谷高贞被陷害致死一段，以及其他有关新田和楠氏父子之忠贞，和新田的四天王等骁将下落不明等等，反复吟味，深感忠臣不逢时，佞人甚得势。想起夫妻之情和朋友之事，见古思今，思绪万千。分别至今，数年未遇，对五犬士很不放心。夫妻也仅是徒有其名，想起滨路殉节之事，浩叹不已，愀然掩卷。

这时有人从背后悄然走来，当来至身边他才发觉，忙搭话问道：“是谁？”答道：“是滨路。”信乃闻言大惊，立即正言厉色地对她说：“这些天虽因听到呼唤你的名字，而略有所知，但你是主人的令爱。何故深夜独自来此？”滨路听了摇头道：“妾虽是主人之女，但今晚却不是主人的女儿，而是与您有两世缘分的滨路，难道您就忘了吗？”信乃听了更加惊奇道：“这究竟是为何？我在家时曾有发妻也名唤滨路，但已去世四年。因此对你所说的，实大惑不解。”滨路注视着他的脸，稍过片刻道：“您不知缘故而这样想，甚是自然。妾在四年前的夏天，死于那左母二郎的刀下，被葬在圆冢山的火定坑内，连尸骨都无存。但阴魂还日夜萦绕在您的身边，虽有千言万语想对您倾诉，然而人鬼异途，未能如愿，以至虚度了几载光阴。这家主人的女儿，不仅芳名与妾相同，且与您有结为夫妻的宿缘。因此便借体想将心事相告。您以前曾说过为了妾身而终身不娶。对此妾十分感激，并非常高兴。您如果始终没忘记所说的话，那么此事就可以相机行事。就请您把这个姑娘当作是我，与她成亲。关于此事，即使有凶神从中捣乱，也会出乎意料地开花结果成就其好事。因此不要急于动身，暂且在此逗留。”她说话时的举止动作颇似其亡妻。信乃对此奇怪之事毫不惊慌，细听后开口道：“幽冥的鬼神之事，虽非凡夫之所知，但是男女在深夜交谈，若被疑为瓜田纳履，李下正冠，则将如之何？想将你的心事相告，而使人家之女含冤，亦非仁义之举。这样会引起主人夫妇对我怨恨，将何言以对？还不赶快离去。”听他这样一说，她哭泣着说道：“您为何如此嫌弃妾身？虽然因借他人之身得以暂且交谈，但您有宝珠护身，妾有些胆怯。想说之事尚未说完，就赶妾走，真比报晓的晨钟还残酷无情，您太狠心啦！”正在抱怨之际，隔扇的纸门被拉开，有人大喊：“发现了淫奔者，你们赶快起来！”喊的这人不是别人，而是主人的老婆夏引。滨路“哎呀！”地惊叫一声，信乃比她更感到惊慌，稍事镇静说：“啊，内主人！且莫随便开言。令爱来此，并非为私通，而是另有缘故。”未待他说完，夏引冷笑道：“休得开口，事实胜于雄辩。看着父母睡着，将私奔的女儿拉过去，还能说这不是不轨的行为吗？都赶快起来！”听到她如此呼喊，出来介仅系了个兜裆布，外罩件睡衣系条带子，手里提着擀面杖，一边答应着从屋内跑出来。他早就对滨路有意，只恨未能到手，想乘机报复。这回他以为机会难得，便厉声道：“好啊！这都是你这个客人干的好事。你把老爷的宝贝千金给毁了。谁还会听你这无耻的争辩。我没有捉小偷儿的连枷，且吃我这擀面杖！”举起手中的擀面杖便要打，只听得主人阻挡说：“出来介，休得无礼！”出来介上前不得，拄着擀面杖退至夏引身后。这时家主人木工作走进来坐下，往左右看看对着夏引说：“滨路也许有什么缘故才到这来。深更半夜的不该吵嚷着将出来介喊起来，真是成何体统？”他这样地加以谴责。夏引勃然大怒道：“您还那样沉得住气。妾不是曾对您说过吗？托人向国主说说，让滨路到宫里去做点儿事。既已有春心，留在家中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妾虽那么劝您，可是您只当作耳旁风。事到今夜，岂非后悔莫及？”她敲打着草席，怒气不休。木工作听了摇头说：“别吵啦！真拿你没办法。一且不说滨路，犬冢君是不会同人家女儿做那般苟且之事的。我现在有话想问他们，你安静地听着。”他制止了夏引后，先对女儿说：“滨路！汝有何事深夜来此，不要隐瞒，告诉我如何？”这样问了几次她才害羞地抬起头，四下看看说：“是何缘故我也不知，经您这一问才好像明白过来。我夜间睡熟后好似做了个梦。有个十分美貌的女子站在我的枕边将我唤醒。说：‘今晚想烦您去见信乃君，我有话想说，请您跟我来。’我便跟在后面，以后之事便不知晓。究竟说了些什么？好似现在才醒过来，我全然不知。真叫我难以见人。”当下信乃不胜感叹，拍着大腿说：“这使我想起件事，主人夫妇请听。某在家时曾有个未婚妻，名唤滨路。因恶棍勾引不从，殉节而死。因此便借了与她名字相同，年纪相似的姑娘的肢体，今宵想悄悄来与某交谈。此是其亡魂之所为，实属惊奇。如此说来，请解除对令爱的怀疑。”出来介听了捧腹大笑道：“纯粹是骗人的瞎话，编得还很像，想用鬼魂来蒙混过去。你说得好似煞有其事，但我却不信。太太您相信吗？”他这样火上浇油地加以嘲笑。夏引点头赞同说：“无人知晓的故乡之事，而且未婚妻的名字也相同，说是其冤魂之所为，没有证据何人肯信？你拿得出证据吗？”她毫不放松地责问。木工作拦阻说：“出来介，汝又在此多嘴。谁让汝来追查滨路之事？不要在此插嘴，赶快回去睡觉。夏引，你也太孩子气。怎能对那个小厮的多嘴，随声附和？真对女子和小人没有办法。”他这样叹息着，又对信乃道：“犬冢君！您对这种无故的口舌，一定感到很难为情。不管内人怎样想，我毫不怀疑，请莫介意。特别令人高兴的是，女儿与您的亡室同名，又暂借女儿之躯与您交谈，既是一大奇谈，又是我等父女之幸。既已有此机缘，我也何不尽吐衷肠。”

他说：“某原是信浓人氏。蓼科太郎市之独生子。父亲太郎市，侍奉井丹三直秀。直秀主公是春王、安王二亲王一边的，被困在结城。嘉吉元年夏四月，在城陷之日浴血奋战，终于阵亡。这时我父蓼科太郎市也身负重伤，但是好歹逃回信浓，向有关方面禀报后，便剖腹自杀，跟随主公同赴冥土。某那时尚幼，母亲年来多病，于前年春去世。因父亲是结城的余党，连乡里人都不关照我。在故里住不下去，便投靠此地的舅父，寄居在他家。舅父母身边无子，只有一女，名叫麻苗。彼此俱长大成人，便将其女儿许配给某，做了舅父的入赘养子。尔后养父母相继去世，某便继承了村长之职和祖传的山林，虽不富有但也不穷。某自幼年时便好杀生，每得暇就去打猎，不知杀死多少鸟兽的生命。大概因此而年近四十尚且无子。所以麻苗常叹息说，这都是杀生的报应呀！因此便劝我说：‘如果您想有子孙后代，就别再去打猎啦！’我不听。一日在黑骊附近，中山的山涧，打死一只大雕。这时听到距那里一百米左右的山边，有小孩儿在树上哭，甚感奇怪。便走近一看，有个两三岁的孩子被夹在一棵老朴树的树杈上，已哭得声嘶力竭。某当时想，在此深山的树上，怎能有幼儿？是否被老雕捉来，暂放此处？那么方才杀死的那只雕就是捉这孩子的。不管怎样，总不能看着不管，这孩子太可怜啦。好歹爬到树上将那孩子抱下来，一看是个年幼的女孩儿。也许是贵人家的千金，衣服上镶嵌着珠宝，带有筱龙胆的家徽，上穿长袖的夹上衣，下套深红色的内衣。也无法问清她是哪里的谁家的孩子，只有两三岁除了哭泣什么也不懂。因此便把她抱在怀里，那只被射死的老雕，只拔了几根美丽的羽毛，就回家了。与妻子麻苗一说，她既惊且喜，认为这孩子是天赐我们夫妇的。于是便哭着劝某，今后可别再杀生了。某这才悔悟，从此不再打猎。为这孩子找了个奶母悉心哺养。因不知其名便给她起个乳名叫饵漏。即取此女是老雕的漏饵之意。但是起了这个名字后，怎么唤她都把脸扭过去不答应，心想大概是她对这个名字不大惬意吧，于是又改了几次名字，还是呼而不应。这时距此村以东七八里路有个六斋市场
(2)

，别名叫滨路。奴婢们到那里去购物回来，说这是从滨路买来的。每说到“滨路、滨路”，某之女儿总是回头看看，笑着答应。心想大概这孩子的旧名叫滨路。妻子说最好是管她叫滨路，某也是这样想，所以从那时就管她这样叫。从六七岁时就学习写字和做针线活，并延师教她读书和练习管弦乐器，已有多年。前妻麻苗于四年前去世，因无操持家务的，便将滨路的奶母续为后妻，她就是在座的夏引。她死了丈夫和儿子，久在某家做奶母，觉得娶个不知底细的人来，莫如这样对滨路好。想为女儿择个好女婿，从春天起就多方物色，但都无可匹配的。想不到您来到某家，亲眼见到您的品质、相貌、举止和超群的武艺，某就产生个心愿：即想给滨路找个好女婿，何不设法让您做某这个村长的入赘女婿呢？因此想托人向国主举荐让您做国主的家臣，把这件事办成了再向您求亲，以实现某之宿愿。现只是这样想，连女儿和妻子都还没有告知。某借故留您没让您走，不料今晚竟有此奇事。您已去世的内室与某之女儿同名，其亡魂借吾女之躯与您交谈，则是再次结缘。请怜某之愚衷，许下这桩姻缘，某今生今世于愿足矣。望祈许诺为幸。”他如此倾心长谈，反而觉得冬日夜短，不觉已是天明。

(1)
甲斐音(かひ)，峡也音(かひ)，故可通用。

(2)
六斋市场： 在室町、江户时代，每月开六次的集市。

第六十九回 谋仕宦木工作强留信乃 荐宫职奈四郎杀四六城

信乃听到木工作所述之往事，不胜感叹说：“诚如世之常言：‘一树之荫，一河之流，无缘难近。’吾最初仅把您当作是投宿家的主人。原来您是侍奉井丹三直秀大人的蓼科太郎市之子。我如今亦不必对您隐瞒，我母讳手束，即直秀大人之女儿。我的祖父大冢匠作三戍大人与直秀同在结城被围困时，为其子女结了秦晋之好。然而未能实现此愿，便一同战死。尔后因我父犬冢番作大人与直秀之女邂逅相遇，各自说明身世，既已由父亲给订亲，便毫无异议结为夫妻，而生了我。我年幼时父母在夜间闲谈曾对我讲过直秀大人战死之事，但已记不清其名姓。如今听您讲述此事便更加清楚了。实是想不到的缘分。”木工作听了甚是吃惊，高兴得额手称庆道：“真想不到，您是我父之主人直秀大人的外孙，那么您也是某之主家。实在是幸会、幸会。”他如此感叹不已。再说那在旁边听着的后妻夏引，立刻呆住了，与出来介面面相觑，似乎在想：“竟有这等巧事。”滨路听了这些话，不禁想到继母的口是心非；无法知晓生身父母的名字，这是何等的不幸，同时也深感养父的恩高义重，这些事使她感慨万端，泪如泉注，也顾不得掩袖拭去。信乃也不住慨叹，郑重地对主人道：“四六城翁，您如同某之生父，今承蒙将令爱许某为妻，怎能推却？只是某已讲过，几年来有几位誓同生死的异姓兄弟，分散后不知去向。如找不到这些人，则娶妻和为官都是不义。只好静待时机，这点请您谅察。”木工作听了赶忙说：“那个自然，但前去寻友，何时回来？某如今已五十岁，余寿无多，不能永久等待。因此完婚后再去寻找他们也不为晚。请且屈从我意。”虽一再劝说，但信乃只是摇头道：“无论您怎样劝说，某意已定，决不改变。然而我并非嫌弃这桩婚事，亡妻也曾如此相告，缘分不断当从速迎娶。大丈夫一言既出，则终生不易。如此恳求还不俯允，那就只好拂袖而去，不能强人之所难。”他言词激烈地进行解释。木工作大失所望，沉吟半晌才抬起头来说：“如此说来则毫无办法，只好等待时机啦。而今只有一点请求，今冬时常降雪，路上非常不便，因此请逗留至明年春暖花开之后再去寻友。在此寒冬之际，无论城乡都行人稀少，不是寻人的季节。这一点就请您纳某之言。”他这样恳切地劝说，信乃也只好点头道：“走了四年都未找到，迟早只是个把月或五十天之事，亦无须争论，那么今冬就在此度过。这是因难于悖逆您的美意，而只好从命。那就暂且在贵府打扰啦！”木工作听了非常高兴道：“好！常言道：‘得一寸就能进一尺’，答应逗留就好。喂！夏引和出来介，还不过来赔礼。犬冢君是我们的主家，不是一般客人。如再出言无礼，某定不饶，还不赶快赔礼！”夏引这才趋膝向前道：“没想到您是那样的贵人，一生气便忘了自己的身份而信口雌黄，这都是平素好发脾气的坏毛病所致，现已后悔莫及。望您多多包涵，切莫介意。虽招待得不周，也望您多逗留些日子。”她如此赔礼之后，出来介也稍微膝行向前说：“请客人恕罪，小人本不该出面，被喊起来一夜也没得睡觉，想起明天怪困的，难道为主人尽忠也不好吗？总之伺候人是很难的。对不起！对不起！”虽是满腹牢骚的假赔礼，但他的睡衣瘦小，怕把膝盖露出来叩头的那种窘态，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信乃也笑得咳嗽着，对夏引等寒暄致意后，木工作又把滨路重新向他引见。宾主畅叙一堂，不觉听到卯时的晓钟，才告退暂且回房。

此后，木工作心里想：“要想把犬冢君长期留在这里，最好是请求国主留他做家臣。然而自己的官卑职小，无故不能禀奏。只有泡雪奈四郎是我从小时的猎友，如今无论公私同他都容易搭言。想拜托他，但不久前他被犬冢君给打了，如仍怀恨在心，则是个障碍。且随便请他来与犬冢君同席喝上几杯，关系和解了，他便可抛弃前嫌，替我转达这个请求。这不是最好的捷径吗？”这样寻思已定，这才悄声告知后妻夏引，信乃曾与奈四郎发生争斗之事，同时详细说明，他想通过奈四郎举荐信乃为官，和设法先使他们关系和睦等等，并征询她的意见。夏引听了虽不高兴，但她是个黑心肠的女人，听了不但毫不惊慌，而且面带喜色，只是肚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滨路在家里已是她的眼中钉和肉中刺，如若再把信乃招赘为婿，并做了国主的家臣，那可怎么办？有他们碍眼，就无法与奈四郎幽会了。但是现在加以劝阻，必定使丈夫生疑。莫如暂从其意，将奈四郎请来，待他来时同他商量是会有办法对付的。她这样盘算好后，便表示赞成这个主意，说：“那就赶快将泡雪大人请来吧！”木工作更加下定了决心。

于是次日便去到奈四郎家，见面寒暄后，将往日寄存的鸟枪还给他说：“日前在穴山村发生的那件事，那个过路人是某之主家，叫犬冢信乃戍孝。是武藏州人氏。因此请他同到舍下，现仍在此逗留。那时由于某之调停已无事了结。当时既已和好，自然不会有所怀恨。那人因故将久居此地，为使你们二人更加和好，略备薄酒，特为此前来恳请，于明日未时恭候大驾光临。”奈四郎听了很不高兴，他心想：“这些天既没去打猎，也没到四六城家与夏引相会，是因为被那个现在才听说叫犬冢信乃的小子，将我主仆痛打一顿，脸上很不光彩。明天木工作请我到他家去，要与那小子同席喝酒。他是信乃一边的，要想让我丢脸难堪。但我如说不去，就会说我是怕他。莫如从其意，到那如有难堪之事，便将信乃和木工作的一家男女都杀死然后逃走。三十六计诈为上策。好啦，就这样办。”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频频点头含笑说：“您总是这般客气，我岂能不去？那个犬冢君与您有旧缘，在此逗留机会难得。如果事先知道，我也就早去拜访了，以受教益。如此怠慢，实在失礼。请您向犬冢传致此意。明日虽稍有公务，可托付同事办理，一定准时前往。如只为我等不备酒饭亦可，能促膝谈心也是极大乐趣。”他煞有介事地回答，并以茶点亲切款待。木工作对他如此慨然应允，既高兴又感激，约好明日再会，急忙往家奔。

到了次日，泡雪奈四郎秋实，悄悄对多年来手下最亲近的仆从媪内和内说明此事，想让他们助自己一臂之力，便由这二人跟随，带好锋利的腰刀，内套连环甲，外罩小仓布的马上和服裙和仁田山的丝绸棉袄。在未时过半来到四六城府上。木工作亲自出来迎接让到客厅，立即摆上酒宴，由后妻夏引和自己一同伴着，斟酒让菜，殷勤款待。待酒过一巡之后，木工作去侧室对信乃说：“日前在途中发生误会的奈四郎大人前来拜访，请你去会面。我略备酒饭，请到客厅吧。与其这样在屋内闷着，莫如去消遣消遣。请！”他这样地催促着，信乃也不便推辞，说道：“既然是去见客，待某更衣后再去。请您先去告诉泡雪大人。”木工作听了赶忙说：“那么在那儿等你，快来！”说着又回到客厅。当下信乃心想：“那奈四郎是个小人。他不像个武士，干的那个腌臜勾当我已经亲眼目睹，与那个家伙同席饮酒，无异于同盗贼为友，在恶树下乘凉，实令人讨厌。”心里虽然十分厌恶，但不管怎样，他是木工作殷切请来的，已经答应去见他，怎好不去？因此便打开包袱，取出衣服穿上裙裤，腰间带好村雨刀，拿着扇子，去席间与奈四郎会面。问候之后，便坐在末座。奈四郎有点羞愧地让他到上座。信乃一再谦让，一点也不肯靠近。虽然他们在海阔天空地进行交谈，但他寡言而有风度，好似将前次之事全都忘记，对谈论武艺也没有趾高气扬的神色。奈四郎估计错误，白做了准备，摸不清是怎回事儿，不知不觉地消除了戒心，而对信乃肃然起敬。木工作准备了许多酒菜，频频向奈四郎劝酒。又把随从媪内、内也唤到隔壁的房间，由出来介等作陪，让酒款待。冬季日短，已很快天黑，木工作便命令点烛，劝奈四郎主仆和信乃等进夜餐。又是一番痛饮，主客无不酒醉。奈四郎独自提着腰刀想去净手，夏引这才得到机会，拿着纸烛在前头带路，拉开走廊的纸门，将他领到东头的一个房间，站在阴影下，将前天夜间与滨路同名的犬冢信乃的亡妻阴魂如何附着滨路作祟和木工作想把滨路许给信乃为妻等等，简要地悄声告诉给奈四郎后，她又说：“滨路在家都妨碍我们夜间幽会，信乃若做了女婿，就更在你我之间挡了一堵墙，再也难以相会了。不会想办法让滨路离得远远的，把信乃也撵走吗？”奈四郎听了赶忙说：“那个犬冢是我的仇人。那时如果让他到他乡去，就不会有这种事。把他留到今天，木工作也真可恨。待我想想办法。”他歪着头思索片刻，莞尔笑道：“事情虽很仓猝，却想出一条妙计。可用如此办法让滨路出家远离。滨路不在，信乃便感到无聊，必去他乡。那时埋伏在路上将他杀死，以雪前次之恨。你看此议如何？”夏引听了含笑道：“这是条妙计，可不能让他跑掉。”二人如此商议好，她又在前边领路回到原来席位。这时奈四郎已露十分醉意，频频推辞不能再喝，木工作也不便勉强，让奴婢撤去杯盘，献上茶点，已听到二更的钟声。奈四郎谢过主人的设宴款待，便告辞赶忙同随从们回去。木工作夫妇和信乃送至村边，高兴酒宴进行得很圆满。

却说次日木工作想去泡雪处，对其枉驾致以谢意，不料突然村里有事，两三日未能前去。至第四天奈四郎打发奴仆内拿封信和一壶葡萄果汁，来到木工作家。木工作说：“这两天太忙没能去大人府上拜访。”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拆开看信。开头写着感谢主人那日的盛情款待。接着说有公私要事，希于今明两日间会面。顺便送上一壶葡萄汁，虽非珍品，但对日前之请，亦可聊表谢意。余容面谈。木工作反复拜读后，赶忙提笔修了回书，亲自递给来人说：“领受如此美味佳品，实深感谢。请禀告大人。某随后就去。”橱内领命回了踯躅崎。木工作击掌唤夏引道：“泡雪大人派人来找我，得立即前往。将那条裙裤拿来。两三天内就想去答谢那日的光临，怎碍村里有事，直至昨日也未得前去。从今天早晨稍微得闲，但昨夜做了个梦，不时感到心惊肉跳，所以懒得去。本来不想告诉你，昨晚梦见枕边来了一群不知名的怪鸟，张牙舞爪地把我折磨得好苦。有的啄头，有的啖咽喉，其痛苦难以言状，想叫而出不来声，很快全身就被吃光，连骨头都不剩，不觉惊醒，实是一场少有的恶梦。”滨路在旁仔细听着劝阻说：“真是个怪梦，最好今天斋戒一天，闭门不出。”夏引冷笑道：“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做这样的恶梦，是由于你年轻时喜好打猎杀生，而现在感到后悔所致。一切事情都得求个顺利，泡雪大人找你，如果不去的话，那么对你是绝没有好处的。赶快去吧！”她理直气壮地说破他的迷惑，木工作点头说“是的”，穿好了裙裤。人生短暂，哪里知道这一去竟是永别，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木工作急忙赶路来到奈四郎府，敲门进去。奈四郎将他召至居室相见。互相寒暄已毕，由媪内和内摆上早已备好的酒菜盛情款待。酒过数巡，奈四郎让两个仆人退到厨房去，然后趋膝向前，把头靠近小声说：“今日请你来有件好事同你密议。足下可能早有所知，公子信纲〔武田信昌之嗣子，信虎之父〕
现无子嗣。因此今奉密旨想选一位容貌美丽，出身不卑的女子做妾。某就此寻思，令爱滨路众人都说她长得标致，人品又好。某在贵府也从旁见过，因此想将滨路做某之侄女，进献给信纲主君，一定倍受宠爱，如生个嗣子，你的荣华则非同一般，而成了国主之外戚。那样某也会沾光，因而发迹变泰，谁不羡慕？这是千载难逢的洪福。想姑且试试看，便奏明了主君。不料君心大悦，今晨降旨命某立即送滨路进宫。因此向你传达此旨，火速准备将令爱送至我府，不得怠慢。”他煞有介事地这么一说，木工作听了长叹口气，呆了半晌，没有开口。然后面露怨色说：“大人突然举荐滨路之事，如在一两个月前就好了。现她已与某之主家犬冢信乃结亲，虽尚未对外人说，但既已是有夫之女，则碍难从命。请将此意转奏主君。”未待他说完，奈四郎厉目喝道：“木工作！汝休得胡言。犬冢信乃是他乡浪人，在猿石村没落户籍。口头婚约何足为凭？滨路之事某已应允，如有异议不但汝等全家，就连某也不得辞其咎。事关一生之浮沉，岂能随便胡言，要三思才是。”泡雪气得面红耳赤，圆瞪双眼，手握着刀威吓他。可是木工作毫不胆怯地说：“大人虽如此吩咐，但她是某之独生女，岂能做他人之侧室？枉杀无辜还算什么民之父母君？那样甲斐四郡将永无天日。请您再想想，婚姻岂能由居住之远近来决定？即使是他乡之客，一旦结缘便是姻亲，更何况是有旧缘之人。您如有诚心想举荐滨路进宫，应先同某商量，然后再禀告主君，岂能将他人女儿为所欲为？不告诉人家父亲便自作主张，假托是自己的侄女，去欺骗国主。恕某冒昧，此是千虑之一失，十分荒唐。某虽是微不足道的愚蠢匹夫，也不能以独女之姿色去求荣利而不知耻。希您设法举荐犬冢君，任用他为主君的家臣，而不是举荐滨路。那个犬冢武艺高强，是盖世无双的贤者。举荐这样的豪杰为国主效忠，和荐美女图荣利的想法是大相径庭的。那样做才称得起是食君禄之良臣。除此之外别无可陈，告辞了。”说罢起身，似乎借了点酒气，木工作一反常态，怒气冲冲地将坐垫一踢，推开门走了出去。奈四郎被木工作如此辱骂，早已怒满胸膛，肝肠气断，脸如火烧的一般，想争辩而又无词。便将挂在柱上的鸟枪拿起来，装好子弹，点着火绳，从火盆上跳过去追了出来。追至大门外一看，木工作已走了一百多米。他“咚”地开了一枪，可怜的木工作，从肋骨到腹部被射穿。两颗子弹使他骨碎肠断，惨叫一声，翻身栽倒便断了气。奈四郎回头看着闻声跑来的两个奴仆媪内等说：“这个百姓过分放肆，对某一派胡言，汝等可能都已听到。看他是不想活了，便将其击毙。但如对国主如实说，则某之生命也将难保。这个某自有办法，汝等快将尸体收拾过去。”媪内和内听了一同跑过去，将木工作的尸体吊起来，藏在后院的树荫下。奈四郎杀死木工作，毕竟又有何事，且听下卷分解。

曲亭主人自评云：大凡犬士之妻子眷属，如滨路、沼蔺、雏衣、曳手、单节等，贞操节烈胜似一般女子，然咸薄命，不能夫妻偕老。此亦各自有因，唯于此不能尽述。待全辑终结之时，看官自会冰解。其中，沼蔺、雏衣、曳手、单节等四妇人，各与良人齐眉之日甚短。然既已袭鸳鸯之衾，何能空待潘杨之睦？唯有滨路则不然。虽已足系红绳，但尚未合卺。既为恶棍所杀，岂能不在冥府持箕？孰不怜之乎！是以另有一滨路与信乃匹配。此便是二女一体。冤鬼阳人虽各有异，而前身后身却宛然如一。此乃作者之一段工致妙笔，初即藏之于意中。据云，看官有不得知后话，仅从此处便加以推论者诚如俗语所云：“做法各异，请观其果。”如此之事，不亦多见之者乎？

第七辑 卷之五

第七十回 指月院奸夫会淫妇 杂库中眼代捕戍孝

再说泡雪奈四郎奸计未能得逞，反遭木工作的辱骂，盛怒之下携鸟枪追出大门击毙了木工作。这时申时已过，奈四郎所住的百余平米的宅邸，是在踯躅崎城外的口袋巷内，来往的行人稀少，无人得知，因此奈四郎的奴仆媪内和内，很快将木工作的尸体掩藏起来，并冲洗净了血迹。真是恶人手下有忠仆，这媪内和内心地也不亚于其主，好事不做，坏事做尽，是残忍的歹徒。这一天干得很麻利，直到后来还被主人夸奖，说他们干了件好事。

却说猿石村的四六城木工作的家人，直到那日夜阑更深，还不见主人回来，滨路等得十分焦急。她一宿没有合眼，心想究竟出了何事？直到天明还是没有音信。夏引也深感不安，派人到奈四郎处去问：“昨天到府上去的木工作，到您那里去了吗？”等了两个时辰，那人回来说：“到泡雪大人府上去问，回事的说，木工作在申时到此，不久便办完事，至今如未回府，也许在途中被狐狸魅住了，实令人担忧。说再到别处去寻吧。”夏引听了回报说：“如此我倒想起来，在途中有个买木材的，也许一同上山了。那么出来介，你赶快去伐木屋看看！”出来介领命掖起衣襟就往外走。在太阳西下的时候，也匆匆地回来说：“老爷没到伐木屋和山林中去，我在那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众人听了皆十分惊讶，议论纷纷，不知究竟出了何事。滨路噙着眼泪问母亲说：“这可如何是好？”夏引也毫无办法。这时信乃也听到了消息，惊问夏引，结果与奴婢们所说的一般无二。他面露惊异的神色说：“何不赶快告诉村民分头去找？再如此议论下去，将后悔莫及。赶快！赶快！”他这一催促，夏引才慌了神儿。往这往那派人去送信。村民们听到此事也很吃惊，或五个，或十个，陆续地都聚集前来，分作几队，手中拿着锣鼓，从黄昏便到四面八方去寻找木工作。四六城家中的小厮与伐木工为一队，猜测可能去的地方，前去寻找。

直至次日天明还不见小厮们回来，信乃为听取消息到村头去了。滨路心情不畅，披着衣裳还在躺着。女婢们接连两夜都没睡好，十分疲惫，所以怎么召唤也没一个起来的。夏引独自着急，嘴里嘟哝着，心想：“这时要留神，注意偷儿。”于是她打算将方才打开的后门锁上，便从厨房门出去，绕过盛东西的库房来到房后。这时有个蒙面歹徒站在后门附近，看见夏引忙将蒙脸的手巾拿掉。一看不是别人，乃是奈四郎的奴仆媪内。媪内先往四下看看，然后从怀里掏出封书信，递给夏引小声说：“详情俱在信中。大人说有万分火急的秘事，须同你面谈。请你在今日未时，去石禾的指月院，在该处等着，不要错过时间。”夏引点头道：“这我自然会去。但是昨天把主人丢了，所以从昨夜就派小厮们出去寻找，至今还未回来，没人看家。不管怎么样，你告诉大人我一定去，现在也无暇找笔写回书。你来的时间正好，不期而遇地说了话。人们就要回来，被他们看见多有不便，快快回去吧。”媪内领命道：“那么就请您到那里去吧！”他又叮咛了一句，将手巾又蒙在脸上赶忙回去。夏引目送片刻，将后门关上，在库房的夹道把信封拆开，读完撕碎了，包块小石头，揉搓成一团扔到旁边的水沟里。待她回到屋内时，出来介等昨夜一个通宵到处白找了一遍，随着前去迎接的信乃摇摇摆摆地回来了。接着那几队村民也都回来，遗憾未能找到，吵嚷着向夏引回报说：“今天再重新派人去找吧。那时要求神佛保佑。请您相信神佛。”众人皆如此安慰，没到里边去，就在门前告别各自回家了。

这时已近晌午，夏引只想着与奈四郎约会的时间，但一点也未露神色。她走近滨路的枕边说：“从昨晚就派人分头去找，但仍不知你父亲的去向。在踯躅崎的十字街，听说有个奇怪的算卦先生，现想去那里问问你父的安否。然后顺便去石禾，想到那里有名的八幡宫去祈祷。你要留神家里的东西。”滨路听了坐起来说：“父亲大人已失踪三日，至今还未听到喜讯，说不定已掉到河里没命了。但是连尸首都没发现，也许被神佛领走不见了。女孩子只能这样瞎惦着，一点也没用。”说着她呜咽地抽泣起来。夏引厉声申斥道：“别说那些不吉祥的话。整天哭哭啼啼的，没回来的人就能回来吗？好好看家吧！”她赶忙换上衣裳，告知信乃和出来介等托他们看家，急忙走出家门，去往石禾。

却说甲斐州的石禾村〔今作石和〕
位居八代郡。这个地方古时属山梨郡。有说自武田大膳大夫信光以来，就在石禾乡建造城堡，住在那里。在信光后的第十代主君刑部大辅信纲时，迁至踯躅崎。又有一说是在信纲之父信昌时，在踯躅崎建新城，从石禾移居于此。然而石禾城的旧迹今已不见，难以确定。而且迁移的时期，两说也不一致。姑从后说，在此书中认为信昌父子，当时住在踯躅城。另外叫作猿石的地方，今已改名，知道该处地理的人，自然一看便知。闲话休提，这时在石禾乡的尽头，有座称之为指月院的狭小禅刹。住持的老僧，最近圆寂，继任的住持是位道高德重的法师。每日鸣锡捧钵，到近乡去化缘，每人一文钱，多了不收。站在门前看到村民夫妇口角打骂，或在途中遇见恶少年无故杀生，定要加以制止，谕之以现世现报、轮回报应之理，从而使愚昧的夫妇和解，使生物得救。此等事迹很多，所以人皆感谢景仰，称之为活菩萨。然而该寺是前后两代的新庙，坟墓也无累世的施主，所以住持只得每日出去游历，从事化缘，白天很少在院中，这样来参拜的人也就不多，院内显得甚是寂寥。只有一个男仆和年仅十四五岁的小沙弥看庙和做饭打水。小沙弥有时也跟着住持出去，所以白天庙中就好似无人一样。然而住持素有俗缘，常留他乡之客。虽有人逗留很久，但他们也多昼出晚归，无人知有住客，所以戏称指月院为昼无住院。泡雪奈四郎预知指月院的情况，所以今日清晨给夏引送去密书，约定在那里相会。他计算着时间出了府门，只带媪内一个随从，往那厢而去。到了庙门前坐在卖花的茶馆内等着，只见前面来个女人，正是夏引。媪内赶快出去扬手相招。夏引走进来，只是满面堆笑地说；“您来得早啊！”便围坐在一张桌旁，喝了一杯茶。奈四郎对媪内说：“你把茶钱付了。”他说着先走出去。夏引将头巾往下系系，稍后也站了起来。媪内数了十四五文钱递给店主，赶忙系好钱包，跟在已经走出去的主人后边。

三人不久来到指月院，从角门走进去。庙里的男仆正用镐刨背阴处的冰雪。奈四郎对那个男仆说：“院主外出化缘，有客人来吗？”那男仆回头看看，拄着镐把说：“院主已经出去，日暮方归，今日无客，如有事可说给我。”奈四郎听了说：“不便由人转达，须与院主面谈。即使日暮归来，某也愿在此等候。这是某之妻子，无须费心，但请借间客殿即可。”那男仆听了微笑道：“那太无聊啦，要等那么长时间。如您所见，客殿还没修建好，尚未铺地板。领您到侧殿吧。请这边来。”他在前边走，推开在正殿旁边一间殿堂的纸门，让至上座。当下奈四郎和夏引等往四下看看，这里只铺有四张没有镶边的草席，也没有什么壁龛等雅致装饰。屋朝北，背后是面板壁，只有一个出口，虽是密谈的好去处，但不见阳光，十分寒冷。于是那男仆端来个素陶瓷火盆，里边盛了几个刚刚烧红的炭火球，又用粗糙的茶盘端来两碗温茶献上来。奈四郎从怀里取出些散碎银两，用手纸包好，赠给那男仆说：“这点小意思是给你的布施钱。只你一人看庙，无须怎样款待。有事唤你，赶快打扫积雪去吧！”男仆听了很高兴，用双手将银子接过去，举至前额上说：“想不到得了这么多布施钱，十分感谢。我就遵命下去扫雪了。如果火灭了就拍手唤小的来。院主还得有二三个时辰回来。就请您受等啦。”说着要走，奈四郎将他拦住说：“到外边去把随从拿来的包袱取过来。”那男仆赶忙到外边把媪内拿的包袱取来交给奈四郎，又转身出去。

奈四郎目送了片刻说：“一切都很顺利。”说着他将纸门关上，和夏引把头凑在一处，悄声对她说了前日把木工作找去的情况。他说：“如前日对你所说，我劝说木工作将滨路献给信纲主君为妾，他执意不听，竟辱骂某一通想走。当他出门后我就用两颗子弹将其击毙，因为实在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才立即将其击毙，因此与你说的计策便无法进行。当然说信纲公子想讨美妾，本是打算让滨路赶快离开，先待在我家，然后再与宫内的女官长商量让她做个宫女。我说给木工作的都是一时的谎言，并非有密旨。即使将木工作妄言之事禀告国主，也难以了事。因为杀害了村长，自身的安危也就难保。所以莫如隐藏起尸体，就说杀死木工作是犬冢信乃所为，这样也就报了前次之仇。这样想好后，便吩咐媪内和内隐藏了他的尸体。”夏引听了紧皱双眉，长叹道：“他三日未归，我已意识到凶多吉少，可万没想到他已死去。虽说我不喜欢这个丈夫，但他并非对我无恩。听到他如此惨遭杀害，既感到害怕，心里又不是滋味。”奈四郎听了说：“你真是个软心肠的人。你我的情事，如早被木工作得知，他就会立即将其妻和奸夫杀死，如今早已成了坟下之土。因此你为何不认为他只是你名义上的丈夫，而实是仇敌？你真糊涂！”他这样加以鼓励后，夏引才笑道：“现在后悔又有何用？还是我傻。那么怎样将滨路和信乃赶出去，你我二人能长期共享欢乐呢？”听她这样问，奈四郎点头道：“只消如此办理。而今日益天寒，万物结冰，木工作之尸尚未腐烂。你家后门等处定有很多积雪，所以趁着黑夜，吩咐媪内等将尸体扛到你家后门附近，偷偷埋在雪中。你要记住且将后门之锁去掉。这样过上两三天，雪渐融化，必将露出木工作尸体的手或脚，那时你就如此这般地把信乃骗至库房内，将他关起来。然后往信乃的刀上涂猫狗血，再放入鞘中，一点儿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时计谋就成了十二分。既已将信乃关起来，你就速去眼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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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利兵卫尧元府如此告状。兵卫会立即带兵去捉拿信乃。纵然信乃不服喊冤，刀有鲜血为证，他也有口难辩，一定会被关进监牢。我再向甘利的属下多施些贿赂，不待治信乃之罪，便在牢中将其杀死。再说滨路，就说她早有与信乃通奸之罪，然后将其卖给娼家，其身价足可补偿各处走动的花费。将信乃和滨路如此处置后，你就继承四六城的家业，收养村民的一个幼儿，由你掌管家务。我是木工作的老猎友，由我做监护人。我们来往密切了，那时木工作的家私和山林的收益，岂不全归你我所有？你看此计如何？”他这样自鸣得意、夸夸其谈地解释了一番，夏引感叹不已道：“您真是智慧无穷，世间罕见的才子。滨路本是拾来的孩子，纵然卖之为娼，又有何人阻挡？此计甚妙。”她不住地称赞。奈四郎得意地摸着胡子说：“虽听人说过滨路并非木工作的亲生女儿，但尚不知其详。知道她的生父是谁吗？”夏引听了点头道：“原来您还有所不知？滨路在二三岁时，被老雕捉去，夹在黑骊和中山的山间树杈上，呜呜啼哭，被那个死人看见救下来，抱到家里收养为女儿。她大概是个贵人家的小姐，夹在树杈时，身上穿着镶嵌着珠宝并有筱龙胆家徽的长袖夹外衣，下套一件绯红色的内衣。她那一身衣服现在还藏在壁橱的衣箱底下。拾来时还不会说话，不知唤何名。给取名饵漏，她不答应，不料听到奴婢们唤滨路，她笑脸相向。猜测此女的旧名也许叫滨路，便以此为名。这是在前几天夜间，信乃提到其亡妻也叫滨路时，那个死人讲出来后才知道的。咳，高兴了，顺口说了这些无用的话，耽误很多时间。再说您是怎样知道这个庙内的住持不在，没个人影，到这里来密谈呢？这也十分使人莫解。”奈四郎听了笑道：“这里的和尚每天不出去化缘，就难以为生。所以世人才取了个绰号，称之为昼无住院。早有耳闻，就且来看看，一看果然传说不错，比《平家物语》中俊宽和尚的鹿谷别墅还妙。事已办完，寒冷难忍，用点药膳吧！”他说着打开仆人拿来的包袱，露出一个涂漆的木头酒壶和一个小盒，里边盛有鸡蛋、烹鱼、烧鸟等菜肴，用茶碗互相地你斟我酌，开怀畅饮。这对狗男女，不顾佛门净地，酒祛风寒，春心动荡。密谈既毕，不知又干起什么勾当来。一时听不到说话，只有急促喘息的鼻息声。太阳西斜，已是申时，奈四郎说：“走吧！”夏引提着包起来的酒壶和小菜盒，走出来四下看看，那个男仆不知去向，人影皆无。奈四郎吐吐舌头说：“一切顺利。”一边悄悄催着夏引赶快走，一边摆手召唤媪内。太阳已快落山了，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媪内，急忙跑过来，递过两双草鞋，夏引伸手接过来赶忙穿上。奈四郎把包袱又交给媪内拿着，三人悠然自得地走出庙门。

却说那个庙里的男仆，他哪里晓得这对男女的阴谋伎俩！这时已打扫完积雪，想给奈四郎等送茶。一个人到厨房去，往地炉内添柴升火，却不知他们已经离去。待将水烧开，到侧殿去取茶碗，一见奈四郎已经不在。吃惊地想：“这究竟是何故？”又跑到外面去唤奈四郎的仆从，也无人答应。便自言自语地说：“原来等院主等得不耐烦，他们主仆已经回去了。也没问家住哪里，姓甚名谁？真是粗心大意。”他毫未感到生疑。他是个正直的老人，并不知受了骗。但是另外还有个年约十四五岁名唤念戌的小沙弥，他虽每天跟随住持去化缘，但由于脚被冻裂，行动不便，所以未出去化缘。从昨天就呆在家里。那个侧殿板壁的背后，是从住持的居室去厕所的长走廊，而且向阳，终日有阳光，是个十分暖和之处。因此，念戌在奈四郎未来之前，就到那走廊去晒太阳。一边抓着衬衣的虱子，无意中将奈四郎和夏引密议的坏事，都听到了。这个小沙弥记忆很好，听到什么永久不忘。等院主回来他就如实禀告了。此岂非天意？呜呼！奸贼害人，只顾用其智而不虑其败。所以虽有欺鬼神之奸计亦必失败，实甚愚也。应思杨震四知之诫，惧而莫为。

再说夏引走出指月院，途中与奈四郎主仆分别，回到家中已是日暮。对滨路等说：“今去踯躅崎问卜，占问你父亲之事，卖卜者说现虽生死未卜，但两三日内定有音信，因此稍感放心，便去参拜石禾的八幡宫。此外还在途中参拜神社、佛寺祈祷，所以回来晚了。走了那么远的路，真累坏啦。”滨路听了对几日来的忧愁，稍感慰藉。忙唤女婢为母亲打洗脚水，准备晚饭，殷勤地照顾。当时夏引独自在心里琢磨：“奈四郎大人所说的计策虽好，我只身无一人帮助，也诸多不便。出来介近来似乎对滨路有意，何不将他拉过来，让他帮助我？”童仆们今晚又都去寻找木工作，只有出来介因感风寒，独自在家。时机正好，便趁此无人之际，悄悄对出来介说：“我今日远去踯躅崎，向卖卜者问老爷的安否，显的是剑难之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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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可能是由近日住在家中的客人所为。因此一定是信乃干的。他等不得娶滨路为妻，便想夺取家业，实在令人可怕，而又着实莫测。然而尚无确切证据不能告人。这件事只对你一个人说，待找到证据时帮助我报仇，不能让他跑了。如干得漂亮立了大功，便将滨路许你为妻，继承四六城的家业。可不能疏忽大意呀！”出来介听了十分高兴，毫无异议地许诺说：“小的知道了。诚如您所猜测的，一定是信乃所为。他想急于继承这门家业。从今日起小的就盯着他。要找到证据。太太放心好啦。”他这样极力进行安慰。

夜深了，已是夜阑人静、草木皆睡的丑时三刻。奈四郎的奴仆媪内和内，扛着那具尸体来到四六城家，一推后门，夏引在亥中就将门锁打开，所以没一点儿声音门就开了。于是这两个恶仆，见仓库后边积雪甚多，且有埋萝卜掘的一个坑。说道：“这里正好。”便将木工作的尸体扔到坑里，上面盖了点土，再用雪埋上。然后偷偷出了后门照旧关上，回了踯躅崎。这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无人知道。可巧从那日拂晓刮起很大的南风，后门附近的冰雪三分之二都融化了。天亮后，出来介被乌鸦的叫声吵醒，想出来解手。到后门附近一看，在仓库后埋萝卜的坑边，从融雪中露出条死人的大腿，他大吃一惊，忙喊：“出事啦！出事啦！”不知出了什么事，信乃和女婢们都慌忙跑出来。夏引和滨路也慌张地来到后门一看，从萝卜坑中露出的确实是死人的大腿。滨路更加害怕和惊讶，便让出来介把雪刨开。信乃也动手帮着，刨开一看竟是主人木工作的尸体，大家非常惊慌和悲痛，合家乱作一团。滨路趴到父亲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女婢们无法劝解，也都泪眼模糊了。夏引擦擦眼泪说：“实在太可怜啦！大人被谁杀害埋在这里了。除非是神仙，谁能知道他已死在这里，反到远处去找。你们想想这个仇人究竟是谁呢？”她一边装哭一边说。出来介叹了口气说：“小的想老爷的仇人不会是远处的。不是左右四邻，说不定就是家里人。太太，您不要那么哭。不将这个仇人找出来，为老爷报仇，绝不罢休。且请等待。”说着他紧握拳头，回头瞪着信乃。信乃对他的神色并没在意，歪头叉着手仍在嗟叹不已，凄然回顾左右说：“出来介的推测虽似乎有理，但为何仇人将尸体埋在这里呢？我想说不定有人趁着夜间，从别处抬来扔在这里。这且不说，主人之父是侍奉我外祖父的忠义老臣，为主剖腹而成了后世之美谈。其子也深知礼义，从善憎恶，不会有何罪孽。难道是前世的报应，而使之如此丧生么？那大概是主人从年幼时就嗜好杀生，其果报终于来到，而今遗此长恨。古时唐之孙真人，是有起死回生之仁术的名医，著有《千金方》，以水蛭、虻虫、鼠妇等类的许多活物加入药剂之中。由于杀生之报，阳寿九十而终，未能成仙。天道好生恶杀，实是天照大神之心。如不说木工作翁之丧生，是其杀生之报，将何以劝善？实深可惜！实深可惜！”他如此反复地叹息。出来介不等其说完，便开口道：“我虽不知物之因果，但哪有这般的蠢人，将人杀了又将尸体从远处送来，埋在其家的后门？常言道：‘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说不定仇人就逍遥在我们的身边。”夏引听了阻拦说：“出来介！不得胡言乱语。且将尸体收拾起来，快去将此事禀告眼代大人！”出来介听了站起来说：“这个小的明白，但是派出去的小厮还没回来，小的一个人弄不了，谁来帮把手。”信乃上前说：“让我来帮你。我抬腿这边。”二人抬着去居室，滨路哭得死去活来，由两个女婢搀扶着跟在尸体后面，进入屋内，又难过得哭了起来。人手不足，也没人顾得了她。

当下夏引与信乃、出来介凑到一起商议道：“我今去踯躅崎眼代大人那里，申诉丈夫的丧生。以前的眼代最近去世了，有个叫甘利兵卫尧元的做了新眼代。虽还未曾见过面，但到那里去会找到他的府邸的。申诉后，甘利大人一定立即来验尸，茶碗、果盘等不准备好不行。待客的家具用品在库房的矮楼上。就请犬冢君和出来介把它拿下来吧！”对她的托付信乃毫无异议。他说：“此事甚易。那就带我去吧。”说罢站起来。出来介在前边走，带着信乃将库房门打开，急忙登上矮楼。这时夏引急促地高声喊道：“出来介快来，还另有吩咐。你独自快来！”出来介听到呼唤又急忙下了楼梯。夏引在门旁等着，见他一出来，便立即把门关上锁好，然后如此这般地向出来介耳语后，独去侧室翻信乃的刀。村雨刀信乃一时也没离过身边，这时还在腰间带着，但是桐一文字的短刀和行囊在一起，放在侧室的壁龛上。夏引于是便偷偷拿着刀出了后门，捉一只正在吃食的鸡，一刀将鸡杀死，把鲜血涂在刀上。怕别人看见，忙把血刀纳入鞘内，又赶忙将死鸡扔到水沟里，用刀鞘的前端将鸡藏在泥里后，又去侧室将那把刀照旧放在壁龛上，这才算松了口气。这时信乃还在库房的矮楼上，等着出来介。见他一时不来，便想下楼出来，可是门推不开。一看已经上了锁，他大吃一惊，心想：“这是怎回事？”便大喊：“喂，太太！出来介！把门开开！”出来介在外边听到，冷笑说：“你这个蠢货，还说什么？我们老爷本想收汝做女婿，汝却不听，满口瞎话，暗想早日夺取老爷的家业。因而悄悄杀了我家老爷。其尸首已经露出来，正好去禀告国主，为我家老爷报仇。在此期间怕汝逃走，按照太太的计策，将汝关在库房中，天网恢恢，汝跑不掉啦。”听到他这样辱骂，信乃既惊且怒道：“你这个不讲理的小厮，诬害无辜。你根据什么断定主人丧生是由吾所为？真莫名其妙！”他怒气冲冲地加以责问。从侧室走来的夏引听了冷笑道：“既知他是个胆大包天的歹徒，何必同他争辩。出来介！不要理他。没有证据岂能说他是仇人？我对他有所怀疑，偷偷拔出他的短刀一看，果然刀上沾满了鲜血。这是极好的证据。我现在就去眼代大人府，请派人来捉他。现在把钥匙交给你。即使那些小厮回来，也不能交给任何人。"她言语急促地说着，从腰里掏出库房钥匙递给他。然后掖起衣襟，向踯躅崎奔去。信乃听到夏引这般说，心里想：“原来她们已经策划好，为了陷害我，不知何时在我的短刀上涂了血，才这样说的。我的命运不佳，受这个无知女人和小人之欺，已被关在此库内。纵然同她们争辩，犹如俗语所说，隔河争吵，也无济于事。不管怎样，等武田家派兵来捉拿时，再与之争辩，诉说我的冤枉。”这样想好后，便不与之争辩，又登上矮楼，等待武田家眼代的到来。大约有一个时辰还气愤填胸，难消心头之恨。

却说八代一郡的新眼代甘利兵卫尧元，身披腹甲，上下都是外出的装束，腰挎涂着锡粉的双刀，带了四五名得力的部下和两个兵丁，抬着担架在前后跟着，来到四六城的家中，喊声：“你们都出来！”小厮出来介跑出去跪下叩头说：“小人是曾受木工作之恩的奴仆，名叫出来介。”尧元听了点头道：“出来介！汝听着。适才听到木工作的遗孀夏引的申诉，本官前来检验木工作的尸体，并逮捕犯人犬冢信乃戍孝和据说与之通奸的滨路。夏引因故暂且留在我府，先将此情告诉尔等。还不前边领路！”出来介听了惶恐地答应：“遵命。”便在前边带路，让到木工作的尸体旁边。尧元看了看，皱眉道：“伤口虽有可疑，但此事以后再说。出来介，快把血刀呈上来。”出来介听了忙把放在侧室的桐一文字短刀拿来呈上。尧元接过去拔出来仔细观看，冷笑一声，厉目高声喝道：“喂，出来介！汝看见了吗？据说杀死木工作是四五日前之事，但刀上沾的鲜血，一点还没干呢？这两件都甚是可疑。但这也以后再说。先将这把短刀留下。”说着纳入鞘内递给部下。然后又回顾左右道：“如此看来还难以断定信乃是犯人。然而有夏引等的申诉，当然不能不捕。赶快带往仓库。”说着他离座去至库房门前。从铜网门间看着矮楼高声道：“武藏的过路人犬冢信乃，今有这家主人的遗孀夏引等指控你杀害了木工作，因此本郡眼代甘利兵卫尧元到此，赶快出来见面。”信乃听到这样高声呼唤，毫不慌张，安静地从楼上下来说：“某并未犯罪。说某杀死这家主人，是他们对我的诬陷，实在冤枉，请大人明察。”他这样回答着，从铜网眼儿看看甘利尧元，猛然一惊。尧元看看他的神色，觉得没错，便急躁地说：“出来介，快快把库房的锁打开。”出来介应声取出钥匙开了门。尧元的部下拿着捕棍，在门口围着。当时信乃从库房中走出来，对尧元道：“方才已经陈述，某怎会杀死木工作？但想要问清此事，某情愿被带到任何地方去。某有许多话要讲。这样难道还用上绑么？”尧元听了点头道：“按理说当然要上绑，但是否有罪，事实还没弄清楚，可暂免缧绁。快把腰刀交过来。这是对武士的关照。”信乃听了不胜感谢。他把村雨宝刀递过去，由一个部下接过。然后尧元又将出来介唤至身前说：“木工作的女儿滨路，与信乃之事有关，须进行审查，所以也得将她带走。听说她多病，又是个少女，因此带来个担架，这也是国主的慈悲。另外滨路小时被木工作拾来的时候，穿有镶嵌珠宝的衣服，也向滨路要来。此外将信乃的行囊都交给某之部下。”出来介领命，去壁橱从衣箱中翻出在夏季晾衣服时他所见到的那件衣裳。又去侧室取来信乃的行囊，都交给了大人的部下，然后来到躺卧着的滨路身边，告知来人捉拿信乃的事情后，将她扶到尧元面前。尧元十分怜悯，让她上了准备好的担架。然而滨路对恩高义重的养父的丧生，和把无辜之人说成是罪人而被囚禁，心里十分悲痛。她如同海上起了狂涛时在风雨中难以飞翔的小鸟，在担架上哭号悲泣的声音，是令人心碎的。当下甘利尧元仰望窗外的日影，说：“时间不早了。”于是赶快唤出来介说：“出来介！你听着。木工作之伤并非金疮，而是鸟枪之伤。不仅如此，犬冢信乃短刀上的血也并非四五天前沾染上的。要将这些情况告知这家主人的亲属，及村中父老和奴婢们。回府吧！”说罢起身，部下们围着信乃，让抬滨路的担架夫在前边抬着。主仆数人飞也似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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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代是镰仓时代的官职，相当于代理守备、代理庄头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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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难之卦，是占卜是否有被刀剑伤害之灾的。

第七十一回 验冤尸尧元知奸 寓禅院旧识再会

却说木工作的家中，夜晚出去寻找主人的小厮和伐木人这时都回来了，有人向女婢们偷偷打听甘利尧元和信乃说些什么。但都害怕，没一个敢说。出来介一个人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半晌虽略放宽心，但是答应许配他为妻的滨路也被带走，还是放心不下。但又一想：“生命总不会有危险吧？”也就不再多想，只待夏引回来。过了片刻，听到外边有脚步声。出去一看，夏引领着人回来了：“喂，出来介！尧元大人听到我的申诉，到这儿来了，还不赶快出来迎接。”出来介听了惊讶说：“这个小的实不明白。尧元大人方才带了四五名部下，还抬了张担架，亲自前来。小的出去迎接，接受命令把信乃抓起来，又把小姐放在担架上，并让把信乃的双刀和行囊，以及小姐小时穿的那件带有珠宝的衣服拿出来，一齐带走了。说您有事留在他府上。没走多久，他们又来了，这是为何？”夏引听到这样问，焦急地说：“你这个混蛋，在家叫狐狸魅着啦？有几位尧元大人，三番两次地到这儿来？真没用。我把钥匙交给了你，却乖乖地让要犯信乃跑了？这怎么向尧元大人交代？赶快把他追回来，让他跑掉可饶不了你。”她声音颤抖地进行斥责。后边站着许多士兵，尧元怒声道：“夏引，你住口！不得瞎争论。由本官亲自查明。士兵们！不能让这二人跑啦。”他如此下令后，进门在上座落座。士兵们将夏引和出来介围了起来。出来介战战兢兢地前去给尧元叩过头后，抬起头来说：“恕小的冒昧，半个时辰之前，有位自称甘利兵卫尧元的武士和四五名部下，抬来一张担架，检验了木工作的尸体，又拔出信乃的血刀看看说，木工作身上的伤不是金疮，而是被鸟枪伤的。另外刀上的血迹还没干，因此认为与据说是四五天前被杀死的木工作的死期不符，所以不能断定木工作是信乃所杀。然而夏引等既已控告，当然要将信乃逮捕，让小的将库门打开。没想到他们是假的，小的将库门打开后，他向信乃问了一会儿话，把带的刀交给士兵们收着，对信乃也未捆绑，由士兵们看着。另外说对滨路也要审问，扶着她乘上准备好的担架，让把信乃的短刀和行囊，和木工作拾到滨路时所穿来的一身衣服都交出去，由士兵们拿着，就都赶忙慌里慌张地去了。因为说夏引有事留在府上，小人也就不怀疑。虽然今已得知放走信乃和滨路错了，但当时无从知晓，请大人谅情，格第100页10外开恩。”他这样诉说和苦苦哀求着。尧元仔细听了说：“我想那几个人大概是知道信乃冤枉的侠客，不然便是与信乃有厚谊的朋友。先带我去检验木工作的尸体。”夏引听了战战兢兢地与出来介一同推开隔壁的纸门。尧元向前看看伤口，又到仓库后面的弃尸处看看，点点头，仍回到原来的座席上，厉目喝道：“士兵们赶快将这两个歹徒拿下。”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应声跑过去，把出来介和夏引的胳膊背过去，按着用绳索捆起来。二人一同惊慌地说：“我们没犯罪呀！”尧元听了瞪着眼睛喝道：“胆大包天的毒妇奴仆，汝等还不知罪吗？木工作身上的伤，虽好似刺伤的，但无疑是鸟枪所伤。即使信乃与木工作有仇而害了他，也该将其尸体扔在人不得知的山后，为何明知雪会融化，竟埋在其家后门的雪中？从这两条就可知道，汝等与信乃有仇，设计想冤枉陷害信乃。这一定是情杀。害死木工作的大概是夏引和出来介。今如不严刑拷打，汝等何能从实招认。快给我拷问！”这实是吓破奸恶之胆的明断。士兵们领命，挥动手中的捕棍，打得夏引和出来介皮开肉绽。出来介忍受不住痛苦，便如实招供。说出夏引如何托他，他原对主人之女滨路有爱慕之情，但未能如愿。而木工作却想将滨路许配给信乃为妻，自己心里忌妒，便轻易地被夏引拉过去，合谋诬陷信乃。夏引见无法逃脱，也如实招认。她便将与泡雪奈四郎通奸，讨厌信乃和滨路碍眼想把他们撵出去，奈四郎如何杀死了木工作，昨天在石禾的指月院与奈四郎幽会之际，依照他的计策在深夜将木工作的尸体埋在后门的雪中，另外用信乃的短刀刺杀一只鸡，将鸡血涂在刀上，然后诬陷信乃杀了木工作，并且欺骗信乃将其关在库房中等等，从头到尾都说了出来。尧元又把她家里的奴婢、伐木工等，以及猿石村的五六名父老百姓找来，一五一十详细揭露了夏引和出来介的供状，同时又说出歹徒劫走信乃之事和泡雪奈四郎的许多罪恶，他说：“夏引和出来介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所以将其逮捕。其余的奴婢和伐木工，虽皆无罪，但在结案之前，百姓们要轮流着日夜看着他们。还有，如果有知道信乃和滨路以及那歹徒下落者，就速来禀告。木工作的尸体，如有亲属请求埋葬，可从其所请。”他严词交代后，催促士兵带着夏引和出来介，回到踯躅崎已快天黑。先将夏引和出来介等收监，待天亮后再奏明主君。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犬冢信乃戍孝，前受夏引之骗，被关在库房中时，想与武田家捕快的头领八代郡的新眼代甘利兵卫尧元对话，申诉自己之冤，他从纱门的网眼儿看到那个名叫尧元的人，吃了一惊，心想那不是犬山道节吗？但只是露出些惊讶的神色，而没有开口。在与假尧元见面后，便听从道节的吩咐，将腰刀交给士兵，同滨路一起离开四六城家。道节催促抬担架的，飞也似地向前走，大约有半个时辰来到石禾乡边的指月院。当时犬山道节让人直接把滨路抬到里间，谢过仆从，将拿来的双刀还给信乃，让到方丈的房间。这时出来个老僧迎接说：“这可是稀客呀！”一看不是别人，乃是金碗入道丶大。不仅如此，蜑崎十一郎照文也风尘仆仆地刚从远地赶来，尚未脱去行装，同丶大一齐出来迎接。彼此见面各叙别情，具喜形于色，祝贺大家都平安无事。信乃如同做梦，只是感谢再生之恩，然后急切地问：“怎么这样巧就救了我？”丶大法师率先答道：“难以忘怀的四年前六月二十四日的拂晓，你同犬饲、犬田等回武藏的家乡后，到了约定之期，小文吾没回来，因此蜑崎大人和文五兵卫以及妙真都很着急。大家想不出究竟是为何？贫道想去大冢看看，便于七月二日黄昏，乘便船离开行德，次日到达那里。听说在前一天，你和犬饲、犬田三人，救了叫额藏的庄助。但又被大石家的援军首领仁田山晋五的精兵将你和犬川庄助杀害。前去一看，示众的首级是假的，这才放心。但无暇去告诉行德和市川的人们，一心想找到你们，便去下总，又赴常陆。从那里又到了下野和白河上游，以及越路的尽头，走遍了多处也未找到你们。将近两年这样地云游四方，前年秋，沿信浓路到这里的甲斐峰，且在此院居住。住持的老僧圆寂，因无人继承他的衣钵，不得已在其临终时，答应接管了这座寺院，不觉已有三载。虽然不能在此久住，但逢与不逢乃是天时。纵然一生将日本全国巡游几遍，如不逢时也难以相会。另外即使留在此处，如缘分未断也会相逢。于是便不去他州，每日或三十里或五十里，出外化缘，留心市中的行人。果然在去春遇到蜑崎大人带领六七个士兵，装作是出外旅行的武士，来到此地。因此同他到本院，告以贫道之志。蜑崎大人闻听此议甚喜，也不再去他州。正好这年夏犬山和犬川二位犬士来此投宿，夜间谈起话来互相报名，得以相见。蜑崎大人也同他们见了面，非常高兴。自此那二位犬士就和蜑崎大人都寓居本院。后来这二位犬士说，三个人每天都面对面地在此何益？于是庄助和道节，或一年，或半年，交替去远方各国寻访犬冢、犬田、犬饲等，以及犬江亲兵卫的生死存亡消息。留下的一位犬士，与蜑崎大人分头到近郡、近国去巡访。这样如果遇到那四位犬士，就领到本院来，这里便是相会之处。这样就不会有遇到一个而又丢失一人的离散之忧。这样商议好后，二位犬士便轮流着出去，直至今日。今年该犬川君外出巡访，想去武藏、下总、常陆、陆奥、出羽、越后、信浓等七国，二月首途今尚未归。昨日贫僧照例外出化缘，犬山君也于白天出去，因天还没黑故也尚未归寺。蜑崎大人前日去郡内，只有老仆无我六和一个叫念戌的小沙弥看庙。这时一个年约四十左右的武士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一个奴仆前来拜庙。他向无我六一问，听到院内无人，便说要等住持回来有事商谈。给无我六一点散碎银子后，便同那女人进入里面，在侧殿待了很久，在申时许不辞而去。但是念戌因脚疼留在庙中，他不堪寂寞，在那侧殿板壁后的走廊晒太阳，无意中窃听到那对男女的密谈。那武士是国主的家臣，名唤泡雪奈四郎。女人是猿石村的村长四六城木工作的后妻，名叫夏引。知道这个女人确实与奈四郎私通。不仅如此，还知道你住在木工作家中，另外木工作之女儿滨路是拾来的，原来她二三岁时被老雕叼去，被夹在黑骊和中山山间的树杈上时，所穿的衣服，镶嵌着珠宝并有筱龙胆的家徽，是一件长袖的夹外衣，同时还有一件绯红色的内衣，现仍藏在木工作家中库房的衣箱内。此外，木工作在四日前为奈四郎所杀，并于昨日深夜将木工作的尸体，由奈四郎的奴仆媪内、内埋在四六城家后门附近的雪中，又策划将你的刀涂上鸟兽的血，诬陷木工作是你杀的，然后去向武田家的眼代甘利兵卫尧元控告，以便将你逮捕，又说把你骗到库中，将你关起来，诬陷你与滨路通奸，然后将她卖给娼家等等。这些都是通过他们的密谈得知的。这样就在那天黄昏，等贫僧和犬山君回来后，念戌就将今天之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我们。他的记忆好，无半点遗漏。我们就如同亲自听到一般，心里又惊又喜，那种心情你是可想而知的。”道节听了接着说：“当时我想，犬冢兄的冤屈，即使告到国主处，但有奸臣墨吏从中作梗，不能上达也是枉然，心想莫如想办法救出犬冢兄。正好有蜑崎大人留下的五六名士兵在庙中。他们每日到近乡去游逛，昨天也是到晚间才回来。其中有三四名机灵的兵，便将计策讲给他们听，派他们到猿石村木工作家的附近探听是否将尸体埋在那里了。同时看今晨夏引是否去踯躅崎向眼代甘利尧元申诉，速来回报。在此之前，某穿好蜑崎大人放着的行装，并让剩下的几名兵丁抬着担架在途中等候暗号。先去的士兵回来如此一报，某便带着人们去木工作家。声称是捕快的头领八代郡的眼代甘利兵卫尧元，救了你和滨路。”他们说得很详细。信乃侧耳听着，感动得潸然落泪，一再表示感谢，说：“真想不到二位犬士和丶大法师，以及蜑崎大人都在这座禅院内。某有多大洪福，得免此不测之灾。回想四年前的秋天，七月七日清晨天还未明，在与白井城军的战斗中，为杀出重围，在乱军之中失散后，某巡访了各国，盘缠用尽，便在那里逗留，教人习文练武。用束脩做盘费，上月下旬来到此国的富野与穴山之间，惩治了泡雪奈四郎主仆，当时由木工作从中和解，被领到他家，一起逗留至今。”他详细述说了别后的经过。但对木工作想把滨路许配他为妻，和其发妻滨路的冤魂附在活着的滨路身上诉说宿念之事，因感到害羞而没有说。

当下犬山道节又说：“某也在荒芽山失散，后来只剩下与犬川兄两个人。因此为找到那三位犬士，便从信浓路去美浓和尾张。犬山是祖先取姓之地，就暂且在那里逗留。然后去伊势、逾伊贺，经由大和、纪国，到了四国和九州。在此一月，在彼半载，一边逗留一边走，并不急于赶路。某有备作军用之资在身，虽有犬川相伴，但亦不乏盘缠。从那里又回转东方，至此州时，不料因投宿而遇到法师，这正如法师所述。”众人听了又是一番感叹，信乃复对照文说：“蜑崎大人也从市川为找我等游历了各国吗？为何带领六七名士兵呢？”照文说：“是啊！某在四年前，等待犬田君回来而留在犬江屋时，为探听各位的安危，丶大法师去武藏也一去不归。这时有个叫暴风舵九郎的恶棍，向妙真太太挑衅肇事。他嗅到房八夫妇的义死，是为了顶替。这样，我们在市川住很危险，便与文五兵卫商量，劝说妙真，让亲兵卫和妙真同去安房，由犬江屋的小厮依介跟随，文五兵卫也说送至中途。就在那日黄昏时，那个舵九郎带领其同伙的恶棍埋伏在路旁，想劫走妙真，一同冲过来拦住去路。某与文五兵卫、依介等浴血奋战，将恶棍等击散，而妙真抱着的犬江亲兵卫却被舵九郎掠去。正在无计可施之际，一朵云彩从天而降，把舵九郎吸上天空，如破竹一般将他劈作两半掉了下来。这时亲兵卫也被带到云中不知去向。妙真悲痛万分，哭得死去活来。某与文五兵卫百般劝说，将她带回安房。我主甚为怜悯，给以厚禄养之。于是文五兵卫便告别妙真，去武藏的大冢寻找小文吾和四犬士的去向。但只听到街谈巷议，众说纷纭，存亡莫卜。他想将这些情况禀报安房，便又回到那里。我君怜悯他，也赐以厚禄。又令某带领六七名精兵，去找丶大法师并探明六犬士〔犬冢、犬山、犬川、犬饲、犬田、犬江〕
的去向，一定要带他们同来参见。文五兵卫和妙真也要一同起程，想去探听亲兵卫的存亡和五犬士的去向。我君不准，亲切地说，老人和妇人长途跋涉，寒暑难御，十分危险，仍令其在此养老。于是某带兵丁再次以泷田为首途，寻访了关东八州。在翌年夏，因文五兵卫于二月十五日去世，妙真便将其侄女水澪许配给小厮依介，让他继承了犬江屋。听说妙真还在安房。其他之事便不知了。”信乃听了更加骇叹。他深感里见将军的洪恩，同时对亲兵卫的存亡未卜十分悲伤，对文五兵卫之死更加惋惜和悲痛。他说：“如今在座的虽只不见庄助，但是住在这里，一旦打听到他的去向，就定会相见，实令人高兴。”照文听了点头道：“此外还有一件喜事，就是滨路之事。”毕竟照文又说出关于滨路的什么事，且听下卷分解。

附记：斗牛考并略说小狗

斗牛原乃西羌之戏。《酉阳杂俎·境异篇》云：“龟兹国元日斗牛马驼为戏。七日观胜负，占一年羊马减耗繁息也。是以昔于三国时，魏之曹植于《斗牛诗》中曰：‘行彼山头，欻起相撞。’此二牛之自然角斗者也。”此事亦见之于《太平广记》和《野客丛书》〔卷十二〕
中。另在《渊鉴类函》〔卷四百三十五，牛部〕
、《仇池笔记》中载：“牛斗，尾入两股间。”〔斗牛竖尾图，经识者指摘，见之于《五杂俎》〕
又《昭代丛书》〔卷二十六〕
《竹枝词》之附录，土瑶部苗人所咏之词中有“身披木叶插鸡头，铜鼓家家赛斗牛”之句。注曰：“岁时招亲戚敲铜鼓，斗牛于野，割其负者，祭而食之”。不唯牛，于西域亦有如下斗羊与斗骆驼者。因此于《瀛海胜观》中云：“勿鲁谟斯国，羊有四种。大尾绵羊，重七八十斤，其尾阔一尺余，拖地，重二十斤。狗尾羊如山羊，尾长二尺余。斗羊高二尺七八寸，前截毛长拖地，后半剪净，颇似绵羊。角弯向前，上带小铁牌，好斗。好事者养之，赌博为戏〔类函〕
。”虽援引此事犹多，但大多相似。故不多述。又按周末战国时，以角牴为戏。忆昔秦晋北燕等地近胡国，诸侯殆模拟斗牛，而以此为戏。见于《正字通》角字注中：角牴戏名，牴通作抵。六国时所造。两两相对，角力相抵。汉武元封二年，作角牴戏，《史记·李斯传》作觳抵，《张骞传》作角氐。角，竞也；牴，抵也。以言语交锋曰：口角。其义与之相同。角牴由力士戴牛头，两两相对，相抵而决胜负。其状宛如斗牛。即今角力之权舆也。”我邦自古于越后州古志郡，二十村有斗牛事，然多不为人知。吾友铃木牧之，越后鱼沼郡盐泽之里长也。前于庚辰年春三月二十五日，为予赴该地观斗牛，亲作图解寄来。牧之云：“二十村乃地方之总名也。斗牛之地无定所。每岁三、四月间，及雪融化，择寅申两日之吉辰行此事。士人称之为牛顶角。”据云原是为祭祀各村之城隍而演此戏。斗牛之光景载于本辑之卷七，故在此不详述。于上古，陆奥如是，越后近江亦仿效夷俗，置夷长，见之于《国史》。是以，此斗牛之戏盖上古风俗之遗留欤？升平既久，边鄙亦不乏文物，今虽至东奥北越之尽处，皆不见夷事，然此斗牛之事，偶遗越后，此岂非知古俗之阶梯乎？倘崔安潜在世，定想神游以见之。〔崔安潜好看斗牛。见《五杂俎》人部三〕
。

附志之云：小狗〔音“ちぬ”乃“ちひさいぬ”(小狗)之略词，见之于《闲田耕笔》〕
，乃拂菻狗之类也。一名哈叭狗，又名马镫狗，或称之为猧子。唐高祖武德年中，高昌〔国名〕
献狗，高六寸，长一尺，能曳马衔烛，云：出拂菻。中国始有拂菻狗〔《唐书摘要》〕
。天朝则在淳和天皇天长元年，由渤海国，献契丹〔国名〕
之㹻子
(1)

〔通作猧〕
。《类聚国史》〔殊俗部〕
云：“淳和天皇天长元年，四月丙申，览越前国所进之渤海国贡品及大使贞泰等之其他贡物，又有前进之契丹大狗二只，猧子二只。”自此天朝始有异邦之小狗。猧子亦属拂菻狗类之矮狗。《天宝遗事》云：“上夏日尝与亲王对弈。令贺怀智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于坐侧。猧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因此可想而知猧子乃小狗之事也。拂菻狗，于稻若水之《本草纲目别集》中，引《留青日札》、《肇庆府志》、《吴县志》加以考证。若水云：“今之矮爬狗，即古小狗之种。盖与中国狗交而渐高大者也。马镫狗，长四寸，可藏之于马镫中〔《留青日札》摘要〕
。番狗长毛庳腿，身甚小，高四五寸，为哈叭狗。来自京师，最贵〔《肇庆府志》〕
。犬小者，有金狮闹狮〔《吴县志》〕
。”今按近来此间所养之小狗，少有甚小者。今之小狗有八种：闻鬻之以为生者之俗称，所云之八种，即：卷毛狗、占城毛狗、长发狗、小头狗、鹿骨狗、琉球狗、萨摩种狗、杂种狗也。卷毛狗者，其毛卷曲，不长之谓也。占城狗者，系印度支那占城产之毛色之谓也。长发狗者，头毛长垂掩面之谓也。小头狗者，头小眼大，被认作犬中之上品。鹿骨狗，腿长体瘦，有如鹿骨，乃狗中之下品也。琉球狗乃来自琉球之小狗也。萨摩种狗，乃琉球狗与此地小狗交配所生之狗也。故其耳不下垂，体圆。杂种狗者，乃小狗与本地狗交配所生之狗也。亦有与红毛狗交配所生者。红毛狗较本地狗小，不食谷，或以鱼鸟，或以琉球芋养之，如强给饭食，则形稍大。此外豢养小狗有种种口传之秘法，以及其所常用之药和产子时所应注意之事等等甚多。每思集之为书以飨所好者，因无暇，而未能如愿。此仅为其概略，因与《八犬传》之名有关，对小狗之事亦不应漏，故将所暗记者，略志之。

文政十年丁亥冬十一月大寒前六日

蓑笠老逸

(1)
㹻子即小狗。

第七辑 卷之六

第七十二回 三士一僧敬五公主 信乃道节谒甲斐君

再说，蜑崎十一郎照文，对犬冢信乃道：“从下总的市川失散后的悲欢苦乐，尽皆告之。还有一件喜事，就是有关滨路之事。犬山君通过与大师交谈时，大概早已猜出，这不是一件非常奇怪之事吗？”说着他往身旁看看。道节含笑点头道：“实如蜑崎大人所猜测的那样。某昨晚听大师说了，适才便去威吓木工作的小厮出来介，让他把带有珠宝和筱龙胆家徽的那套衣服拿出来，交到手下的士兵手里，您还没收到吗？”照文听了点点头，解开身旁的包袱说：“这是很要紧之物，所以在未与犬冢君见面之前，士兵们交给某，也未打开。请大师也看看吧！”说着他将那套孩子衣服递给大师看，大师十分赞赏，又放在信乃身边，让他看。信乃拿起来看看说：“关于此衣之事，曾听木工作说过，但未曾寓目。今日一见，实是珍奇之物。蜑崎大人！您对这个生父不明的滨路可知道些来历吗？我想这套衣服可能是很好的证据。”照文听他这样一问，微笑道：“你说得甚是。这套儿衣可以说一布千金。若没有它，某和大师怎能知道这女孩的身世？四六城木工作这些年所养育的这个女儿，不是别人，乃是吾主君里见治部大辅义实朝臣的嫡子安房国主源义成朝臣之五公主。证据不仅只有传闻幼时所穿的带有珠宝和家徽的儿服，而且据余所闻，五公主的耳垂有个黑痣。适才她同犬山君来本院时，从担架走下来由人搀扶着，某仔细观看，很明显右耳垂有个黑痣。从这些证据判断，四六城木工作之养女滨路，无疑就是据说在应仁二年秋，被老雕捉走而不知去向的义成朝臣之女，唤作五公主的滨路。算起来已是十四年前的往事了。那是应仁戊子秋九月下旬之事。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暖，滨路公主同其他姐妹们，由奶母照看着，去泷田城中的花园游玩。山上的丹枫飘落在池水上，滨路公主想去观看，一心在草坪上跑着，这时，从背后忽地一阵风，一只特大的老雕，展着双翅自空而降，抓住滨路公主后背的衣裳，凌空飞去，势不可当。公主那时年仅三岁，拉着她手的奶母和宫女都被扑倒。奶母当即断了气。担任侍卫的官员龄坂登和其他的宫女和女童，都吓得“哎呀！哎呀！”地不住喊叫，仰望天空，痛哭流涕，无异于被遗弃在三保海滨的天女
(1)

。幸而照看其他公主们的宫女都安然无恙，各自护着公主们回宫，但都十分害怕。龄坂登等不得已将发生之事禀报了二位主君〔义实和义成〕
后，想剖腹自杀。义成朝臣吃惊地先制止了他的自杀，然后将他唤至身边亲自告谕说：“我的儿女很多，滨路不知去向是她的薄命，被大雕捉走非汝等之罪。应将剑戟弓炮置于门前，以示武威。这样天上的飞鸟惧怕，就不会飞过此城，这样即使公主们到后花园去，也就不会有危险了。义成之女即使做了大雕之饵，也非人力之所能抗拒，那是前世的因果报应。汝等急于自杀，于事无补。丧女亡臣岂非损上加损？此事如被邻国知晓，一定会说我国武威不如当初，已大为衰退，因此切不可被他人知道。”他这样理智地加以告诫。登等不胜感激涕零，再拜谢恩退了下去。但由于过分悔恨和悲伤难以排遣，便借口有病请假，遂削发为僧，去下总真间的弘经寺修行，为滨路祈祷冥福。现今是否在世，以后之事便不得而知了。其他伺候公主的宫女，也有两三个削发为尼的。公主之母是义成朝臣的侧室，是井直秀之表弟下河边太郎为清之女，名叫卢桔。其父为清在结城，与直秀在城陷时一同阵亡。那时卢桔尚不满周岁，由其母抱着到处流浪，最后流落到安房。当时有人知道，禀告给义实朝臣。义实爱为清的忠义，便将母女二人收养伺候五十子夫人。这样又过了八九年，为清之妻逝世。卢桔成了孤儿，将军〔指义实〕
分外怜悯，就在后堂抚养她。很快她长大成人，容貌端庄美丽，心地聪明伶俐。因此便赐给义成朝臣。其年龄比少将军〔指义成〕
大，但义成并不嫌弃，不久便收作侧室，生了一位三公主和滨路公主。她虽是庶出，但正室的白夫人非常慈爱，与嫡出之姐妹一般无二。滨路公主丢失，除了生母卢桔，连白夫人也非常悲痛。怎么等也没有消息，日子越多，就更感到没有希望了。少将军便劝说道：‘人不论贵贱，命总有薄厚，没听说过吾姊伏姬之事吗？她是我父唯一的爱女，为守一诺之信，同八房那只犬，进入富山深处，年仅二十便死于非命。与我父的悲伤比较起来，我有许多女儿，即使丧失一个滨路，又何必如此悲伤？’虽然他如此劝说，但卢桔仍想不开，终于为此而与世长辞了。自此以后，少将军告诫近侍和宫女们，不准再提起丢失滨路之事，违者要加以处罚。老将军闻听高兴地自言自语说：‘吾儿懂得义理，不那么儿女情长。这样吾家定会繁荣昌盛。’为了国家兴盛，主君令某去寻找一直渺无音信、不知生死存亡的丶大法师，同时招募贤德的谋士和武艺超群的武将来我国效力。某出游关东八州，在临行前参见时，两位将军既没提滨路之事，也未要某寻找公主死去的地方。但某体恤君意，在镰仓与大法师初次相遇时，便详细谈过滨路之事，大法师知道此事。所以从夏引告诉奈四郎的话中，得知木工作养女之身世和衣服之事，而且名字也一样，便猜到一定是义成朝臣之女。将此情况告诉犬山君，他也很高兴。便那般策划，将你和公主救出来。此事某回来便向大法师说了。”他这样详细陈说后，信乃频频骇叹道：“真是人之因缘，犹如藕断而丝连。滨路公主的生母卢桔之父下河边为清的表弟井丹三直秀，是某之外祖父。养育公主十四年的村长四六城木工作，是直秀的老臣，蓼科太郎市之独子。”他又将此情况告诉给照文和道节等。丶大法师也感叹是奇缘。当下信乃又拿起儿服仔细观看，对照文说：“蜑崎大人，此衣没有中黑的家徽，而是筱龙胆的家徽，大概这也有缘故吧。”照文点头道：“你之疑问甚是有理。大新田、小新田，自其祖先上西公〔新田大炊亮义重朝臣〕
以来，与里见、鸟山、堀口的三同宗，也与嫡系的中将家〔新田赠中纳言义贞卿〕
相同，以中黑作家徽。大概因此非嫡子不能将中黑的家徽用之于常服。所以公主们的衣服都用筱龙胆状的家徽。不仅如此，公主的衣服上印有七宝花纹，是因为义成那时有七个女儿。与嫡子太郎御曹子、义通主君共计八个子女。俗称子女为宝贝，将七个公主用七宝来表示，都穿同样花纹的衣服。在滨路丢失后，白夫人又生了个公主，现已七八岁了。”他这样详细地说给他们，信乃和道节这才明白。道节说：“法师、蜑崎大人请听。也许您二位已经知道，信乃之发妻是某之妹。恕某冒昧，她与公主同名，也叫滨路。前在圆冢滨路负伤时，某曾偶与之通名，但也未能救她。今救了与之同名的里见将军的公主，不也是奇遇吗？犬冢寄居在公主的养父木工作家，因而某对滨路公主之身世略知一二。况且公主的外祖父，下河边为清是信乃母方的亲属，因此木工作也与信乃有缘。另外同公主的外祖父也有缘，不更是奇遇吗？”照文听了点头道：“说得很有道理。某与犬川君既有血缘之亲又是表兄弟，但因山河阻隔未得见面，不期他与你在此投宿，才得以相见，不也是奇遇吗？因此悲欢离合皆有时宜。某与大法师对曾相识的三位犬士，没遇到犬田和犬饲，却遇到了互不相识的犬川和犬山，不也是天时吗？以此推想，欲遇其他几位犬士，莫如等待时之所至。”道节和信乃听了同声应道：“然也。”

彼此想说的话都谈完后，丶大法师回头看看说：“列位！滨路公主方才就到隔壁的炉边休息，吩咐念戌和无我六给进汤药，现殆已用毕。我们这里所谈论的，公主大概已尽闻。是否让这二位救公主有大功的犬士，重新进去参见？”照文听了说：“这一点某也想到。且先奏明公主。”说着他便到隔壁去。稍过片刻，照文回来说：“公主的病已经好些。方才我们所讲的话公主都已听到。悲喜交加，感动得正在落泪，某劝解了一番。请进去参见吧！”在照文的带领下，拉开隔扇门，道节和信乃面对公主，对公主摆脱十四年之苦难，回归故里之时终于到来表示祝贺。公主满面含羞地说：“托列位僧俗之福，得以弄清生父和我的身世，十分高兴。同时对过去的一切既感悲痛又羞愧难言。我虽并非生自贫贱之家，但自幼时就在民间抚养，是个乡下孩子，对主君之事毫无所知，唯恐玷污了父亲名声。就将我永远当作木工作之女吧，这样还可稍感心安些。我仔细想，世间之薄命人虽多，但莫过于我。生母因找不到我而忧伤去世，伺候我的老臣和宫女们，听说也为了我而有的为僧，有的为尼。更令人可悲的是，养育之恩堪比天高地厚的父亲，死于非命，我岂能衣锦还乡，而不为他老人家祈祷冥福？只愿认法师为师做个尼姑。请答应我的请求。”说罢痛哭流涕。丶大、照文和二位犬士都一齐加以劝慰。过了片刻，丶大法师向厨房那边看着呼唤：“念戌在哪儿吗？快到这儿来！”念戌应声拖着皲裂疼痛的脚，从门缝儿探出颗头来。唤他进来后，大法师对滨路公主道：“这个小沙弥也与二位犬士有同样功劳。如果不是他听到奈四郎与夏引的密谈，谁会知道公主的身世？细想他的法名叫念戌，戌狗不也是犬么？也可以说是名诠自性。请您看看他！”滨路听了感谢大师告诉他救命的恩人。

这时丶大看着二犬士和照文说：“列位不知注意到否？对此次之事有功者，还不只是念戌。那无我六真是忘我地、巧妙地欺骗了奈四郎。若不是他毫不加思索地将侧殿借给奈四郎，纵然有念戌在，也听不到他们的密谈。因此世上没有无用之人。盛衰祸福犹如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昨非今是。因错而立功，不正是他这样的事吗？”说得三人都捧腹大笑起来。于是照文又同大家商议今后之事。丶大沉吟片刻道：“犬山君用计巧妙地救了公主和犬冢君。但事情总会被人知道，他们一定要派兵来捉拿。因此蜑崎大人赶快带领手下士兵，护送公主先回安房。二位犬士也要赶快离开此地。贫僧是出家人，即使国主加罪于我，也无生命危险。纵然掉了头，只要公主和列位无恙，贫僧也死而无恨。就请屈从此议。”道节听了忙道：“大师之教谕与愚意不同。不管犬冢君做何打算，某暂不离开此地。因为某借用甘利兵卫之名，救了信乃和公主，乃不得已而为之。如因怕后日之祸而隐藏躲避，与奸盗骗子又有何异？那样行事乃武士之耻。起初杀死木工作，危及信乃和公主者，究竟是谁？那罪犯不是别人，而是国主的家臣。如不责己而加罪于别人的话，则民必叛离。谁能说那是善政？如派兵前来，就将此理说给他。如若不听，则尽杀之而后远走他乡也并不为迟。其他人都走吧！”他怎么也不肯答应。信乃频频称赞道：“你说得好，愚意亦同。想与犬山君一同留下，等待前来捉拿之兵丁。蜑崎大人同大法师陪伴公主走吧！”滨路听到如此劝说，插言道：“列位请听我一言，我以一无知的女子之智，焉能拒绝勇士之议。然而为我独自脱身，而置有再生之恩的人于死地，我岂能离开？如若能平安了结此事，无论如何也想将养父的尸体火化，将骨灰带回安房，以便长期为老人家祈祷冥福。望诸位设法使我实现这个愿望。”她边说边擦眼泪。丶大和照文感叹道：“如无您这样孝义之心，岂能说出这般话？那就听天由命，都在此听候国主之命吧。”道节听了还是不肯应允说：“此地之事还是交给我和信乃。赶快陪同公主动身。待事情平息之后，再将木工作翁之骨灰送回安房。事已至此，已讲不得什么情理。”虽然他这样劝解，滨路还是哭着不肯听从。照文沉吟着，一时踌躇莫决，便征询丶大法师的意见。丶大低头寻思片刻道：“公主这般说，我等怎好违背。那就委屈犬山君放弃己见，与大家一同留在本院吧！”他这样百般说服，道节才勉强点头，众议始决。于是大法师将滨路公主藏到院内里边的一个分出去的独间，由照文伺候着，让信乃、道节及兵丁们用斋饭，加以款待。

按下这边，再说甘利兵卫尧元，捉拿了夏引和出来介，将其带回踯躅崎，当夜即收监下狱。写了一份谳书，次日清晨便去审判庭，商量该如何处理。恰好这日该国的国主武田信昌亲自前来听取民间的诉讼，以决定国中之赏罚。甘利尧元立即谒见国主，呈上那份谳书，同时向主君奏明泡雪奈四郎秋实所犯的罪行，猿石村村长木工作的丧生，以及其后妻夏引和小厮出来介等招供的情况。同时对昨日有歹徒伪称是甘利尧元，劫走武藏的路人犬冢信乃和木工作的女儿滨路等情况也当面启奏了国主。信昌让他读过谳书，又问明情况，吃惊地紧皱双眉道：“如此说来，泡雪奈四郎是残忍无赖的坏人。尧元，汝就去将奈四郎主仆们捉住，审问他们后，对劫走信乃和滨路的歹徒的真名、住址自然也就明白了。快去！快去！”尧元领命赶忙回府，带领十几名兵丁，忙奔奈四郎所居住的口袋街。

却说泡雪奈四郎，昨日偷偷派内去猿石村，探听木工作家的情况，看信乃和滨路等是否被捕。可是等到黄昏，内喘息着跑回来说，先是假尧元将信乃和滨路带走，后来真尧元将夏引和出来介捆起来，严刑拷打，夏引和出来介忍受不住痛苦招了供，说出木工作被杀害，和想诬陷信乃是凶手等策划的情况。这些消息有的是来自村里人的传闻，有的是亲自窃听来的。他这样向主人悄悄进行耳语。奈四郎听了大吃一惊，吓得呆住了，就如同火烧了眉毛一般，忙对内耳语道：“我的谋划如都被夏引说出，一定派人来捉我。三十六计逃为上计，今晚连夜逃走。汝将此意告诉媪内，赶快做动身的准备。”内和媪内听了也都急忙准备逃跑，悄悄地把衣服家具卖给附近的商人，主仆们怀里揣着盘缠，在那夜亥中时分逃往武藏去了。诚如世之谚语所说：“冷不择衣，急不择路。”却说奈四郎主仆急于赶路，在拂晓已到达筱子岭。奈四郎回头看看媪内和内说：“因为过于慌张，我将东西忘了。昨日木材商人送来收买森林中之枯树与树叶的价款三十余两黄金，尚未上交国主。装在个提箱内疏忽了没有拿来。谁能跑回去把它取来，就分给他十两黄金。即使派兵来捉拿，在审判庭没有决定之前，也不会来得那么快。你们俩看如何？”他虽然这样问，但是媪内装作耳聋，只冷笑而不答。内听了说：“确如您所说，即使天亮捕快们也不一定来得那么快。如果运气好，取出那些金子也不费多大手脚。小的愿碰碰运气回去一趟。过了这个岭请您慢点走。”奈四郎听了高兴道：“汝真有胆量，即使将三十金都给汝也在所不惜。快去快来！”内听了鼓足勇气应声回踯躅崎去了。

再说甘利兵卫尧元，那日巳时前后，将泡雪奈四郎府紧紧围住，派一个士兵进去刺探。那兵丁回来说：“奈四郎已经逃跑，东西扔得七零八乱，连人影儿都见不到了。屋里边有个奴仆好像才回来的，扎着绑腿，掖着衣襟，是行装打扮，正在翻一个小提箱找什么。”尧元听了急忙下令说：“原来消息泄漏，让奈四郎跑啦。即使是奴仆也不能让他跑掉，还不快去将他捉了。”这样一声令下，士兵们从前后的木门闯进去大喊：“我等奉命来拿你！”再说那个内被奈四郎丢下的三十两黄金迷住了心窍，心里寻思：“如果得手拿到那些金子，我便独自从信浓路，去北国躲藏起来，在那里想办法安身。”便飞也似地往回跑，在途中即已天明。他是个胆大的歹徒，在巳时许回到踯躅崎的奈四郎府。找到奈四郎告诉他的那个小提箱的钥匙，打开提箱翻了一阵，将待拿走黄金时，听到喊声。一看许多兵丁已将前后左右团团围住。内十分吃惊，拔出腰刀想奋力杀出去。但对方人多势众，终于刀被击落，被按倒加了绳索捆起来。于是甘利尧元对内严刑拷问其主子泡雪奈四郎的去向。内不堪拷打之苦，便将奈四郎昨夜带领媪内逃往筱子那方，途中又令他回来取遗忘的三十两黄金等情况全都招供。尧元便派两个士兵押送内去城外的监狱。然后跨马领兵去追赶奈四郎等。因已过了一夜，没有追到便转身回来。尧元又连夜将内从监里提出来，审问有关奈四郎之事。内见难以隐瞒，便从奈四郎在穴山村附近用鸟枪误伤信乃将其击倒，不知信乃装死，想掠夺其双刀和银两，而受到信乃严惩之事开始，将主人与夏引私通杀死木工作，以及在石禾的指月院，与夏引密谈，打算陷害信乃等等的罪恶勾当都一一供出。其供词与夏引的口供完全相符。不只这些，同时还揭露了奈四郎偷伐储存的木材卖给商贾，或以国主的需要为名，向豪绅借钱不还等谋取私利的罪行。于是甘利尧元次日到审判庭伺候，向主君信昌禀奏了奈四郎逃跑之事，以及其仆内的口供。他另外奏道：“根据夏引和内的口供，臣以为奈四郎在石禾的指月院，与夏引秘密相会商量陷害信乃之时，便被与信乃亲近者窃听到，因此便冒某之名，将信乃和滨路带走。某暗中派人探听该寺情况，据说有几个好似武士的浪人，寄居在该寺。如此看来，冒某姓名的歹徒也许是信乃的亲友。不然便是来去无踪的侠客之类。故须立即派兵，去搜捕那几个歹徒。”他手里拿着奏章启奏。信昌仔细听了说：“诚如尧元你所猜度的，信乃和滨路以及那几名歹徒，可能在该寺。但不能派兵去捉拿。因为杀死木工作和诬害信乃的犯人，是我的家臣。他们私自策划冒充捕快之事，虽非无罪，但如若吾之政事公正严明，则无奈四郎那样的家臣，那样他们岂能不想公开投诉，为信乃申冤？然而他们不投诉而做这种负疚之事，大概是怕与奈四郎有故者从中作梗。法度是由君所定，君先违法，谁还遵守法度？他们冒名之罪，是因我政道之非，不先责己，而先处罚他人，将被天下之豪杰耻笑。明日假借放鹰之名，顺便去该寺见住持亲自问问。听到了吗？”尧元听了十分感佩。稍过片刻又奏道：“虽是钧旨，但是带走信乃之人，是善是恶尚且不知。那个指月院是新建的，住持是云游的头陀僧，都怀有野心，安危莫测。某拟做您的使者前去查明。请准奏。”信昌听了摇头说：“尧元之见过于多虑。闻听昔蜀汉之昭烈帝，三顾茅庐才得到卧龙。吾如不亲自前去，那里即使有智勇双全之浪人聚会，也难留在吾国。如为防备万一，那么尧元你可将二三十名部下，扮作助猎的士卒模样，随后跟在我后面。何必如此多虑。”他微笑示谕，尧元终于感服。退下做明日造访的准备。

却说武田民部大辅信昌，次日假借放鹰到石禾乡去闲游，想顺便去指月院。该院对此已有耳闻，住持丶大法师想在那时听听国主的谕旨，所以没到近村去化缘。他这几天每日与二位犬士和照文交谈，忽然听说国主要光临，紧皱眉头道：“武田将军多年来虽有贤明之誉，但而今他亲自前来，我等吉凶难卜。”道节闻言道：“无论是吉是凶，都必须前去迎接。请蜑崎大人守护着公主在里面躲起来。某和犬冢为法师左右扈从，帮着与国主争辩。真十分有趣儿。”信乃从其议，都换了衣服，跟在丶大法师左右，去到外面。照文令七个士兵躲在隔扇门后边，说声“不好”，便出来帮助二位犬士。于是便从房屋正门的门缝儿窥视信昌的到来。

再说甲斐国主民部大辅武田信昌，让十余名近臣和甘利兵卫尧元跟随，将其他数十名随从和助猎士兵留在门前，悠闲地进了院门。该院的住持丶大法师，身穿熏香的法衣，披着黑袈裟，手里拿着一枝如意，左右有犬山、犬冢二位犬士相随，来至门内的甬路边，恭敬拜谒。信昌走向前去对法师说：“此院的住持是本国僧人吗？你的佛风声闻四郡，被称之为劝惩之主，吾早有耳闻。这次出来放鹰打猎，顺便到此佛门净地走走。虽好似不考虑杀生的后果，但这是武门的习俗，请原谅。不知左右是何人？”听到如此询问，丶大毫无惧色地说：“孤独的贫院，很少有男女老弱信士弟子前来参拜。国主光临实使庙门生辉，不胜荣幸之至。在此叩拜的二位勇士是与贫僧有俗缘的武藏的处士，犬冢信乃戍孝与浪人犬山道节忠与。”信昌点头道：“那个犬冢信乃是从前寄居在猿石村村长家，被指控杀害该家主人的过路人吗？”被这样一问，信乃向前道：“是的，某即是寄居木工作家的犬冢信乃戍孝。此前不料为您的家臣泡雪奈四郎所恨，想冤枉诬陷，被好友搭救，得以免去缧绁之辱。”信昌听了复点头道：“那么犬山道节就是所说的好友吗？”道节听了向前道：“是的，某是信乃的异姓兄弟，犬山道节忠与。日前偶然听到泡雪奈四郎和淫妇夏引的密谋，十分震惊。虽想去控告，但考虑到对手是国主的家臣。倘如舟横中流欲渡而无舵时，信乃忽然被捕，将屈死在笞杖之下，那就如同访辙鲋于枯鱼之市，将后悔莫及。冒人之名虽然有罪，但胜似乱捕无辜之恶政。因而擅自大胆冒贵家臣甘利兵卫尧元之大名，骗了木工作的小厮出来介，救出信乃和滨路。此皆某之所为，然而并未远走他乡，在本院待罪，望国主谅察。”他回禀时面无惧色。信昌十分赞叹道：“真勇敢！真勇敢！不怕强权，不惧众敌，仗义陈词，临危不辞。其器度胆识都超越亿万人，若非豪杰则孰人能及？信昌今托词放鹰前来此院之目的，即在于来访俊杰。住持也宜先体此意。道节冒名之策，虽并非无罪，然而吾未察家臣之奸邪恶行，而使他乡之过客受苦。如是观之，如吾之政事毫无黑暗之处，而赏罚得当，则当事人焉能隐而不告？下情不能上达，民之所以行伪，是政事黑暗之故。因此犬山道节冒充甘利尧元，救了犬冢信乃等，是补我国政之缺。不能与奸贼施诡计、冒他人之名骗多欲之愚者，掠夺金银衣物同日而语。今感俊杰义勇之余，有个难以忘怀的想法。如不嫌国小，则想各以半郡分给犬冢和犬山，自今日起便在此视事。请住持从中斡旋，切望实现吾之所愿。”他很诚恳地说出此事。丶大莞尔笑道：“您实是至上之明君，招贤纳士，如同自畎亩中选拔骏马，实乃二位犬士之幸。然而二犬士游历各国的宿志，并非渴望为官，恐难承圣望。”他回禀后回顾左右，信乃和道节顿首道：“不肖等有罪，而无一介之功，承蒙免罪又以厚禄相招，实深感激。然而某等素有异姓兄弟数人，自失散后不知去向。不与他等相遇便为官，是为不义。纵然是赐予一国，也难以从命。只望速允告辞。”他们一同陈辞相谢。信昌不住叹息道：“那么为我家出仕之事姑且不谈。望你们在此地逗留一年，不，最少三个月。今在城中仅备薄酒，聊表寸心，望莫推辞。”他这样地亲切垂询，二犬士回禀道：“某等偏乡僻壤之流浪人，吃惯了粗茶淡饭，不嗜好美味佳肴。与其飨以山珍海味，莫如答应某一件请求。木工作之养女滨路，幼时被大雕捉去抛弃在贵国中山的树杈上，不知其亲生父母。这次从其所穿的儿服，得知其身世。某等与其生身父母有旧缘，请允许将其送回故乡。为此，滨路想将木工作之尸体火化，送骨灰回故乡安葬。另外木工作身下无子继承其家业，即使是其远亲也好，作为他的继承人，也能接续他家的香烟，则又是国主之洪恩。请准此情。”二人如此恳求，信昌听了点头道：“此事容易。奈四郎的罪恶，通过夏引等的口供，全被揭发。已派人去捉拿归案，但他已于前夜逃跑，没有追上，却擒拿了奈四郎的奴仆内。因此夏引和出来介应同受刑戮，可将此点告知滨路。这个姑娘既有生父，愿意回乡，想将其养父木工作之骨灰也带回故乡，为其祈祷冥福，皆是出自孝义之情，焉能不允？还有为木工作过继养子之事，与村中之父老商议，自会为之妥善办理。吾再吩咐甘利尧元等下达个命令，必将无任何阻碍。实是出于偶然之机会，得与盖世无双的义勇之士和高僧相会畅谈，不胜欣慰。待佛务闲暇之际，请高僧去城中相会。恳请二位犬士一定留住到明春。他日再会，告辞了。”说罢站起来，丶大、道节、信乃一同叩拜谢恩，送至门前。信昌频请留步，翻身上马回踯躅崎。众多侍从在前后列队跟随。正是：

冬日枯野落红叶，几度春秋几世功？

数代国主武威大，军备整严后代传。

〔传记云：武田氏出自源义家之弟义光。义光之次子义清初称武田。自义清开始，清光、信义、信光、信政、信时、时纲、信宗、信武、信成、信春、信满、信重、信守，至信昌乃第十五代。〕

(1)
被遗弃在三保海滨的天女：出自日本古代物语。

第七辑 卷之七

第七十三回 奈四郎误仇丧头颅 次团太留客夸斗牛

却说国主回城对尧元道：“吾去指月院，知住持并非凡僧。国人景仰称之为活菩萨，不是虚有其名。而且那两个犬士仪表非凡，实是一以当千的勇士。彼等虽执意不肯在此为官，但时常馈之以物，日月积恩，自会变心，归顺我家。木工作之后妻夏引，虽非亲手杀害丈夫，但知其奸夫奈四郎杀死木工作，却隐而助恶，因此与杀害丈夫者相同，该予以严惩。还有奈四郎的仆从内，数月来助主为恶，盗窃残害无辜，无所不为，这也该杀头。只是那个木工作的小厮出来介，他并不知奈四郎和夏引的坏事，仅鲁莽地与夏引合谋，诬陷信乃，因此罪有轻重，不能与夏引等相同。可抽他一百鞭子，驱逐出境。其余之事，可如此这般进行处理。”尧元领命遵照国主口谕执行。夏引和内被斩首，并弃尸于市，肥了饿狗之腹，隐匿作恶的报应实是不爽的。

再说猿石村的故老百姓，接到尧元的命令，让村人抬着木工作的尸体送到指月院。丶大法师当晚便将其火葬。信乃、道节、照文等，为木工作死后传宗接代之事与百姓们商议，寻找其亲族之子。在猿石的邻村，有四六城氏之百姓，虽是木工作养父五代前所分出去的一支同族，但今已互不相识。这个四六城的同宗，有三个儿子。次子很有才华，文笔也好，都说这个人很合适。二位犬士和照文都很高兴，便将这些事告知滨路公主。并把木工作的骨灰分一半装在个罐内，葬在四六城的香花院，说好由邻村同宗的四六城之次子继承木工作的香烟。于是便由乡里百姓做中人，迎接那家的次子，更名为木工作，继承了养父的家业。以前在木工作家干活儿的奴婢和伐木工，也都跟了这位新主人，其家又兴盛起来。

再说道节和信乃，那天晚间就同丶大和照文商议：“公主的心愿既已完全实现，便不该在此继续逗留。因为国主信昌将军是爱士之良将。为留住我等屡施恩惠，若被缠住则难以脱身。莫如在受惠未深之前远避他乡。因此蜑崎大人也应及早陪同公主去安房。如再犹豫则悔之晚矣。”丶大和照文都点头表示赞同。照文说：“二位犬士之见，正合愚意。那么现在就做动身的准备吧。”说罢，他忙站起要走。道节阻拦道：“请稍待，还有话说。我们也想明日未明时，同您一起动身，送公主到相模和武藏的尽头。因此七名卫兵，三人留在这里，四人跟随公主。我们虽离开此地，但庄助还在七国寻访，他不知晓，可能还回这里来。若有紧急之事，则可派这三个卫兵传递消息。这是我们曾商量过的。”照文听了说：“那七个卫兵，是主君让某带来以备犬士们的紧急之用的。就是留四五个人，也不算多，可悉听尊便。某细想前去的路程，走相模路，从镰仓上船，可早到安房。然而海上的风浪莫测。高僧之见以为如何？”他问罢向身旁看看。丶大摇头说：“有时因路径而遭祸。从武藏过下总到上总该是顺路。争远近要因时而论。”信乃听了也谏诤道：“陪同公主不宜走海路，虽远些也请走陆路。”照文便从其议，将此事告知滨路公主。当夜主仆就忙做起程准备。次日拂晓，由卫兵们抬着滨路公主，照文同信乃和道节与大法师告别，奔东方而去。丶大法师同小沙弥念戌，以及三个卫兵和无我六等送至门前。真是离别的悲伤，贤愚都无异样，走的人频频回首，送的人自是依依惜别。其中滨路公主悲喜交加，自然又洒下了伤别的眼泪，在寒风凛冽的十一月二十九日黎明，即将沉落的月影，和飘浮的自身，各奔东西，也是使人依依难舍的。

仅过三天，信昌的使者甘利兵卫尧元来到指月院，向大法师转达主命，作为前日见面的谢礼，赠给住持白银十锭，犬山道节和犬冢信乃衣服各一袭。礼物都放在衣箱盖上，并附有礼单，将待递过来。丶大向国主谢恩，但不收礼物。他说：“信乃和道节三日前送滨路回乡，已赴他地。如他们曾经说过的，他们要寻找异姓兄弟，恐不能回来。因此请您将礼物拿回。另外贫僧不分贵贱，布施一文以上从不收取，这是众所周知的。况且贫僧是云游的头陀，不愿做一寺之住持。留在本院只是受前任住持之托，不是真正的住持。辞退大施主的布施，并信口胡言，实罪该万死。但这也是出家人素来寡欲所致。请将此意转奏国主。”他毫无阿谀之神色地回答，屡次劝说也不接受。尧元没办法，只好将三件礼物带回去，回禀国主。信昌听了不住叹息说：“那和尚超过一文钱的布施不收，我已有耳闻。悔不该一时疏忽将信乃和道节放走。深感遗憾的是犹如鲁君未能招得颜阖。运筹帷幄，用兵讨伐邻帮并不难，而得到如信乃、道节这样的家臣，实难矣。可惜呀！可惜！”他这样反复地说，只有叹息而已矣。信乃和道节有如此之远虑，丶大法师日后提起来，还不住地称赞。

按下这里，复说泡雪奈四郎前些天从踯躅崎逃跑时，想取来忘在家中的三十两黄金，从筱子岭这边打发内回去后，也无暇等待，连夜往前走，沿大路两天走了大约二百来里路，于次日黄昏来到八王子驿站。这个地方是武藏的都筑郡，虽与武田家的领地相邻，但却是他国封疆。心想：“追兵怎会到这里来？在这里等等内吧！”他吩咐媪内找客店投宿。在屋檐下留个标志，且逗留等待，可是内竟没回来。这样白白过了四五天，心想：“这小子可能被捕了。悔不该为这不应得之财而分心，耽误了时间。该赶快决定投奔何方。”于是他便与媪内商量，媪内听了歪头想想说：“由于两管领之衰落，镰仓屡遭兵火，已非昔日之镰仓。在陆奥有许多富庶的诸侯城邑，难道不可到那里去谋生？奥州大崎将军的臣仆中有小人的故主，奔投那里去吧！”奈四郎从其议，大概在十一月的二十三、四日天未明时离开八王子客店，又急忙赶路。媪内心里想：“他的坏事已被揭露，跟着个逃亡的主人，在陆奥流浪一阵，有什么出路？在甲府时我们是主仆，事到如今咱们就莫如各干各的。回想日前将提包里的黄金忘在家里之事，腰里盘缠一定不少。即使在远离人家的地方，将其结果了，抢了财物，他是个逃跑的罪人，也不会有什么报应。不这样做将后悔莫及。说做便做，不能过了今天。”他心里这样想，但不露声色，还是若无其事地安慰，说话间走过了该国的四谷原，到了申时时分。这里当时是一片荒地，只在西南方有个多摩河乡，人家稀少，丛林茂密，岔路很多，极易迷路。媪内早已起了坏心，认为这是个下手的好地方。往四下看看，前后都没有来人。于是拔出腰刀，从背后跑过去，在奈四郎的肩头和项骨间砍了一刀。奈四郎“哎呀！”地叫了一声，险些栽倒，站住想要拔刀，一回头下巴又被砍了一刀。奈四郎厉声喝道：“你这个有虎狼之心的恶奴，竟想刺杀主人，跑不了你，定遭天诛。”他摇摇晃晃地抽出刀来频频进攻。但是媪内毫不畏惧，反而无耻地嘲笑说：“说得好听，什么天诛冥罚。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不是恶有恶报吗？你将多年的好友木工作杀了，该让你得到应有的报应。与其说这些废话，莫如赶快念佛，好独自去极乐世界。”于是又连砍了数刀，媪内正待刺杀咽喉结果其性命之际，从西边往这里跑来个人影，他停刀回头看看，嘴里嘟哝着说“真不凑巧”，急忙从奈四郎的怀里掏出钱包，割断绳把钱拿到手中说：“有了这个，你是死是活都没关系。慢慢在此等死吧。”他擦擦血刀收起来。这个穷凶极恶的媪内，往稻草垛后一转，向池袋、江五田那边逃去。

却说犬冢信乃和犬山道节，为送滨路公主暂与蜑崎照文等同行，出了石禾的指月院，第三天黄昏来到武藏的四谷。信乃为找投宿处，比滨路公主的轿子先行半里多路，往有人家的方向奔去。往前一看，在路旁干枯的芒草中，有个行人被砍倒在那里。那人听到走近身旁的信乃的脚步声，蓦地站起来喊着：“好小子，媪内你往哪里跑？”挥刀就砍。信乃毫不慌张地扭身躲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面对面地瞪着他说：“你是泡雪奈四郎？”“你是犬冢信乃？”在对话声中，奈四郎想挣脱逃跑，信乃把刀夺下来，回手就是一刀。还没等到春天来临，泡雪的人头便滚落在地上，鲜血浸湿了枯干的草叶。这时道节和照文，已催促轿子来到身边。信乃将奈四郎之事告诉他们说：“这小子已受重伤，眼神儿不好，将某看作是媪内，喊叫一声便砍。被某夺刀将他的头砍下来。这个奈四郎一定是被跟随的奴仆媪内砍伤了。虽然他的仇人很多，但丧生于其仆从之手，实是恶贯满盈的报应。”道节听了点头道：“大概那个媪内想夺取他的盘缠，而干了这个勾当。可是奈四郎还没死，被你杀了头。上天的安排实是太巧妙了。奈四郎的下场虽是罪有应得，但他是那恶仆的主人，即使主人是恶人，也不该将其杀伤逃跑。由此可知那媪内以后也绝无好下场。”照文听了走近前来说道：“这个奈四郎是公主的养父木工作翁的仇人，早已从甲府逃跑，逃脱了对他的惩罚，公主正感到无可奈何。不料却在此报了仇。犬冢君之功应得到嘉奖。这样就可将其养父的骨灰和仇人的首级带回安房，此乃最好的礼物。十分令人高兴。”他这样地称赞并立即禀告公主。滨路公主非常喜悦，感谢信乃之功。于是蜑崎照文割下奈四郎的衣袖，将首级包好交给卫兵。那天晚间就同二位犬士在四谷村投宿，次日巳时来到墨田河边。信乃、道节向滨路公主和照文等告别道：“过河往东便是下总，路上将更加平安无事。某等在此便告辞了。待找到庄助等其他犬士，大家皆会齐后，再同去安房参见将军。”滨路公主和照文都舍不得让他们走，最少一同到真间和国府台，拉着不放。但是二犬士坚持要分开，照文不得已，取出一百两黄金赠给二位犬士说：“这些黄金是我主让某带来赐给犬士的。即使你们不缺盘缠，也收下留着日后用吧！”他这样恳切地说。道节沉吟片刻道：“不知犬冢君作何思想？这黄金并非只说赐给你我的。若因不缺盘费而加以推辞，则似乎失礼。其他犬士也许有缺钱的，就先收下主君的恩惠吧！你以为如何？”信乃听了稍微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理。”“那么就将这包金子暂且收下。”二人一同叩谢君恩。滨路公主称赞二位犬士的功绩，感谢他们远路相送。照文和士兵们也向二位犬士说声“后会有期”，主仆们便登舟往对面岛上驶去。二犬士站在岸边目送着他们远去。不久滨路公主安然回到安房的泷田，向祖父义实朝臣和双亲义成夫妇以及同胞兄弟姐妹们禀报了这些年在甲斐的事情，但对木工作想将她许配给犬冢信乃，和信乃的发妻滨路与其冤魂之事，因含羞难以开口，便没有提。义实和义成既无从得知，就连照文对这件事也不知晓。

这且不提，却说犬田小文吾，为找到犬阪毛野，先去镰仓，但毛野不在那里，依然不知去向。犬田想去伊豆的山村打听，便忙搭乘去下田的船，在海上遇风，船遇了难，被漂到伊豆的大岛。在此修了两三个月的船，于起锚开航之日，又被暴风吹到三宅岛。这里距国土较远，无法回去。虽然无罪，却好似被流放到这座孤岛。除孤独一人之外，没有朋友，也听不到音信。在岛上待了一年多，有回浪速(即今之大阪)的大船为了避风，在此岛歇息一日。向船上人说明情况后，跟着那条船好歹回到浪速港。因身体十分疲惫，在有马洗了温泉，又在南都、左界休养一段时间，这一年就如此白白过去了。从次年春又用一年时间游历了北陆道。自从解除石滨之难去镰仓，在第四年的三月下旬(即滨路公主回安房后的翌年)，栖身于越后州苅羽郡小千谷乡的逆旅中。店主人叫鲷聟源八，虽是个侏儒，但却是个摔跤的好手。如今不干摔跤这一行，更名叫龟石屋次团太，以经营客店为生。但在地方上依然很有声望，是年轻人的头儿，凡有何纠纷他都是调解人。这个地方当时有个风俗，如有盗窃奸情等坏事，或害人者，村里的年轻人将其捉住，既不让你活，也不杀死，叫作听从神的处置而私刑拷打，这已成惯例。听神处置是在距小千谷二里多路藩山那边的一座古庙庚申堂内进行。这座古庙近来已经大部毁坏，虽然神像没有了，但荒废的殿堂还在，可供人休息。于是便将罪人拉到殿里来，吊在矮楼的梁上，每夜用鞭子抽打，如三夜不死便解下来释放，如若死了便将尸体抛到千隈河里。因此恶棍们都吓得远走他乡，乡中长久平安无事。

闲话休提，却说龟石屋次团太，看到小文吾身材高大，体格魁梧，很像个摔跤的力士，便不住称赞并与他谈论摔跤之事。小文吾素爱此道，便乘兴高谈阔论，次团太听了十分敬佩，更加热情款待。小文吾本来次日便想告别离去，但次团太一再挽留，说：“为何这般着急呢？在本国古志郡二十村，每年三、四月间，卜定丑日或寅日的吉辰，有叫做斗牛的祭神活动。听说今年已确定在后天举行。怎能不看看再走？再待几天，这样的机会难得。”小文吾听了说：“此事很稀奇，某在家乡时曾听多识者说过。斗牛原是西戎之戏。唐山在战国时，仿效胡国之斗牛作角牴之戏。那种技艺是两个力士头顶牛角，两两相牴决定胜负。因此秦二世胡亥好角牴。至汉武帝时，遣其臣张骞出使西域，因此武帝又作角牴之戏。这是角牴之权舆〔秦二世及汉武帝之好角牴，见于《史记》和《前汉书》〕
。盖在唐山战国时，增加讲武之礼而以此为乐。因此嗜好摔跤者，岂能不看？还想详细听听比赛的光景如何？”次团太听了高兴得将扇子作笏，煞有介事地清了一下嗓子讲了起来：“话说越后州古志郡的二十村，是东山边的总名，实有二十六村。加上其属村，细数将及五十个村。在这二十村中的荒屋、逃入、虚木等三个村，将其共同的守护神，称之为十二大权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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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村都有其神社。对此神的祭祀，在每年的三、四月间，根据积雪融化的早晚而无定期，也无固定地点。但大约卜定寅或申日的吉日举办村人斗牛会。此地的俚语称之为牛顶角。此事始自何时，是否仅在本郡有此活动，从古至今，虽然始终没有断绝过，但谁也说不出来是从何时开始的。这且不说，家中养牛想拉出去斗牛者，在尚未定日期之前，从三月便在饲料中加稻谷，并时常给它粘糕吃。待日期定下来，为使牛的毛色好看，用蜡或油抹布擦几遍，使其光泽比平素增加十倍。其中黑牛就如同全身裹着天鹅绒一般。可联想到昔鲁国的斗鸡，据说往斗鸡的羽毛上抹芥末，鸡就非常勇猛。按北国的习惯，家家户户的牛马从初冬到来年的三、四月，都圈在马厩或牛棚内，不到外边来。饲料充足，养得膘肥体壮。更何况想参加斗牛的牛主人，不吝耗物，连妻子奴婢都为牛用心，钟爱备至。到了斗牛之日，把养得漂亮的牛从牛棚内牵出来。虽是畜生似乎也稍通人意，欣然用前足频频刨地，显示其奋勇的神色。牛多是南部的牧牛，但也有少数是佐渡牛和本地牛。牛的毛色不一，有黄牛、苍牛、黑白桃花、四足白、虎纹，白额、牡丹斑、雪点儿等，那杂毛者更是多种多样，不胜枚举。其形体有大有小，膂力亦有勇猛程度之差异。现在虽还难以肯定，但这次的大牛有逃入村的角连次，牛田村的孟右卫门，虫龟村的须本太郎，木泽村的干之助，蓬村的艾三郎，盐谷村的辛之助，小栗山村的判官八，这些牛都是佼佼者，俗称之为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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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这些，因尚未见到只能说是大致的情况。其次是从各个村派出的牛倌称之为力士，都是出色的年轻人，身穿藏青或浅蓝色的夹上衣，下穿藏蓝色的瘦腿裤，缠着绑腿。还有手背的罩布也很漂亮，有的是红地白花纹，并带有蓝或白色的边，围裙是条纹绸的，衬衫就更是极尽华美之至。其他如腰带、布袜、手巾等也几乎都以风流潇洒为最。草鞋是用白纸捻的，以蓝麻绳作带。那天穿着这种节日盛装出场的，大概会有七八十人。其中木泽村的雪车九郎，荒屋村的漏右卫门，逃入村的跣四郎，小栗山村的毬右卫门等是为首的大力士，都是善于驱牛者。另有斗牛裁判，倘如双方的力士发生争执时，就由他进行调停和解，以安全无事为宗旨。牛都以主人之名为名，如某村的甲右卫门，某村的乙八等，这样称呼是地方的习惯。不似昔日之名马，另起别号。后天举行斗牛会的地点，是在盐谷与木泽两村的交界处，由逃入、荒屋、虚木三个村联合在那里借地作会场。这个地方三面是小山，中间是平坦的盆地。虽是田地但也可借用。远近的连山是割饲草的藩山，草叶尚未发芽。远山还有未消融的积雪，薄雾叆叇，一片奇妙的大好春光。在枯草上铺着席子，有茶摊儿、酒摊儿。其他卖荞麦面条、江米团、烧鱼、烧菜和粘糕、粗点心等的小摊儿，在这一天真是不计其数。邻乡邻郡自不待言，就是从远处来看热闹的也很多，都聚集在这里居高临下地观看，徘徊在这周围的山冈上。成千上万的观众宛如蚂蚁过街。斗牛裁判及其助手们也夹杂在人群之中，一旦有事便出来调停维持秩序。力士们左一堆右一堆地在一起，他们不混在观众之中，只在那方圆一二百米的平坦地上，彼此走来走去。许多牛看到久被积雪封着的野地，好似感到很新奇的样子，但被拴着在等待自己的对手。其大者高四尺二三、甚至到四尺四五。作为牛角的装饰，用红绸带或红绳把两只角缠在一起，一看便使你感到触目惊心。牛好似等待着决斗时刻的到来，不时地高声吼叫。实是海内无双的奇观。至于角斗的光景和群牛的胜负，请待当日前去一观。某拙嘴笨腮实难尽述。恐有许多遗漏，这只是其九牛之一毛。太令人见笑啦！”他一口气讲了这么一大段。小文吾听得十分入神，说道：“这太有趣儿啦。本来是不急的旅行，就按你所说，在此多留几天。”才隔一天就到了斗牛的日子。时间是文明十四年，壬寅夏四月初。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天未明小文吾就起床催店主人为他带路。次团太来到小文吾住的耳房说：“本想今日去看斗牛，由在下带路，但是昨晚我乡的年轻人同川口人发生斗殴，事情很棘手，今朝有人告诉在下，不能坐视不管。因此在下想同那人去排解调停一下。所以今日就不能陪你去了。在下有个学摔跤的徒弟，叫鲛守矶九郎。你是外乡人，他会认出你的。他若到这儿来，就同他去好了。即使在下不去，他同此地人很熟，也会给你找个好看台。对不起，请原谅。”小文吾听了说：“这太遗憾了。当然你已看过很多次，事情完了，晚一些也要去呀！”小文吾既同意了，次团太也高兴地说：“那么就请你赶紧用早饭，在下这就去那里，对不起。”说着，他匆忙往外面走了。

小文吾用过早饭，鲛守矶九郎肩上扛着准备好的酒桶和一卷花席，腰间插把刀到耳房来邀他去看斗牛。小文吾诚恳地向他致谢后，腰间插把短刀，手里提着太刀，由矶九郎带路，奔向盐谷和木泽两村的交界处。小文吾在矶九郎的带领下乘船渡过了千隈河。千隈或作千曲，又名信浓河，它与鱼野川相汇合，是北国的一条大河。过了这条河又往前走数百米，穿过叫作相川的山村，这一带已尽是山路，忽上忽下，高低起伏。从这里到斗牛的地方，还有十几里路，也无暇休息。他们总算来到了那块低洼平坦的斗牛处。男女老少已经来了很多，都穿着节日的盛装，五颜六色的衣服，如花似锦，甚是艳丽，好似在北国的田野上，一时绽开了千万朵桃花、樱花，鲜艳夺目。含绿的柳丝随风飘荡，游丝般的地气蒸腾着，一派大好春光〔虽已是四月上旬，但北国还是春天〕
。如鹿斑似的残留积雪也甚是美丽。这一日天朗气清，无一朵浮云，春风宜人，远处的连山好似海上的波涛，郁郁葱葱。山头虽有白雪，但并不那么陡峭。晴峦被彩霞笼罩，溪谷已略感春深。人聚感山高，鸟啼知谷深。阔步前行，所到之处，无不感到有趣儿。于是矶九郎在正面的山冈边铺好花席，请小文吾上座，自己坐在他的身旁。对其所问无不耐心回答，非常亲切地加以款待。

这时已到了斗牛的时刻。村民们牵着这里那里拴着的牛逐渐走出来，准备相互决一胜负。此事犹如现今的相扑，走上比赛场，相互扭在一起。在牛与牛进行角斗时，要喊名字“东边是某村的某右卫门，西边是甲村的乙兵卫”等等，以便让观众知道。一开始以体形不太大，膂力不太猛的牛进行角斗。中间是不大不小、不强不弱的前头
(3)

牛在斗。最后是叫作大关、小结的大牛，进行重量级的角斗。这也同今日之相扑一样。先看看头一两次的争夺胜负，先由东西双方的牛主，各牵出头牛，牛与牛之间相距若干丈。有的是力士们一松开牛鼻子，双方就一齐冲上去，进行牴角。也有的互相瞪着，不轻易较量，互相试探几次，才两相接近，突然将前额碰在一起，缠住角，猛力相牴。还有的把牛鼻解开后，用一只角如同犁田耕地一般，把土块抢起一二丈远，才开始牴角。虽然也有的看见对方不敢前进，愕然逃跑的，但多数是解开牛鼻子，便立即向前进行角斗。膂力强的牛被顶回来又奋力顶过去，逐渐顶得眼红，周身流汗，四只角相撞，咔咔的音响传得很远。牴角相峙之势是很可怕的。有办法的强牛，顶一会儿离开，离开了再顶，甚为迅速。如果顶偏了，就会把眉间劈开，看着十分危险，但是它们经过锻炼，是不会错的。其中大牛的膂力可敌过大象，以角将对方摔倒，然后又想用角将其扎死。看到这种情况时，力士们就过去将它们分开，把顶赢了的牛拉住。如果阻挡不住，败的牛肋骨就会被挫断，立即死亡。犄角之锐如矛，其势如箭。因此东西的力士七八十名，在场内围着，在牛牴角的过程中，力士们也随着乱嚷乱跑。看到一方将要取胜，这一方的力士们便欢呼鼓掌，无数人跟着牛前进，就如同涌来的一股巨波。男女老幼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说：“那个败了，已经不行了。”他们惋惜着并手捏一把冷汗，似乎都在各自袒护一方。对牴角的胜负有争议时，斗牛裁判就同东西双方的力士商量，劝说牛主和袒护那一方的人。斗牛虽说有强弱之差，但被牴败之牛，突然把角松开，转身逃跑。许多力士吵嚷着上去，把牛捉住是他们的功劳。倘若追不上，牛跑远了，就不分荒地和田圃，也不顾山林险阻，被冲得树倒石滚，其势是难以言状的。若胜牛去追败牛，则更是勇猛十倍，势不可当。技术熟练的力士，有的从牛的左右横着冲过去，用自己的腿把牛的前腿绊住，就势骑在牛背上。也有的抓住牛的后腿或尾巴，拖着把牛拉住。如果大牛很凶暴，制不住它的话，就用两手抓住牛的睾丸将其拉住，待其有些畏惧时，用鸡毛通它的鼻子，无论如何凶猛的牛都无不驯服。这时再把缰绳拴上，用多人将它牵回来。牛这时得意扬扬地露出战胜者的骄傲神色，“哞哞”地吼叫。力士等守护着它一齐欢呼，喊声响彻山谷，其振奋之状是难以言喻的。有时牴角尚未分胜负，但一方的牛已开始示弱，己方的力士有些担心便想去把它们拉开，而对方的力士就不答应，说“尚未分胜负”，在场内到处转，就如同相扑的裁判一般。如果还不见胜负，经双方力士商议和解，大家一同上去好歹将它们拉开，但牛好似还不服气，互相还打算冲过去牴斗，力士们就施展手段，不让它们再斗，将牛缰给它们穿上，再牵回到原处。两只牛都欣欣然好似颇为自负的样子。因为都没有败，所以人们也要欢呼，表彰其勇敢。这样观看数十个回合的胜负，观众已如醉如痴，欣然忘食，或愕然丧胆，不觉日落。喝彩声犹如狂涛怒吼，远山雷鸣。实是北国中无与伦比的习尚，宇内之一大奇观。〔关于牛牴角之事，从次团太的讲述至此皆为实事。传闻之来源，详见本篇后半部。〕

却说犬田小文吾，看了几个回合的斗牛，惊叹地说：“真是无知的畜生也有对付对手的手段。今领会了《史记》所云的角牴之意。奇哉！妙哉！”他如此赞叹。矶九郎微笑道：“某至今虽已看过三次角牴，但无不深感有趣儿。牛之主人从角牴的前一个月，就早晚向神龛献灯，祈祷自家牛取胜。倘若果然得胜而回，便酿浊酒，捣粘糕，备办贺宴招待村中之老幼。在角牴中败了的牛，以后永远也忘不了战胜它的那个对手，大约这二十村比邻郡雪深。因是山村，樵路熊径狭处甚多，因此负米负柴的牛相遇，无法让路。但在角牴之后，输了的牛偶与胜牛相遇时，便把头缩回来站在那里，无不避之。另外双方未分胜负者，即使相遇也绝不让路。这时自然得由牛倌动手把它们拉开。”小文吾听他这样一说，更感兴趣，在看下边的斗牛中，有最大的牛作为今天的大轴儿好戏。一方是逃入村的角连次，是头身高四尺六寸的黑牛，体格魁伟，脂肪丰满，一身黑毛，真如天鹅绒一般。其角长且锐，颇像一把石剑。另一方是虫龟村的须本太牛，比对方的牛还高，据说有四尺七八寸。很像青灰毛带灰色圆斑纹的马，其杂毛都好似鱼鳞状。其角胜似乌犀，其形亚赛犎牛。眼睛如铜铃一般，蹄子练得好似铁的，有伏象、驼之势。人皆观之丧胆，触目惊心。矶九郎又对小文吾耳语道：“那个须本太牛乃龙种，起初那牛主人家有头魁梧的牝牛，一年夏天，其家之牛倌为让其负薪，牵它去深山，将那牛拴在水潭边的树下，便各处去砍柴。这时潭内升起一朵乌云，晦冥不辨黑白。牛倌惊慌失措，忙跑到树下去避雨。不久雨过天晴，到潭边去看牛，不见有何异样，只是在牛的身旁，流着有如龙涎之液。原来那便是龙之精液。自是那牛便怀了孕。满月生下一犊，便是今将角斗的那头牛。体格魁梧，长相更是凶猛。请看那杂毛似鳞，便说明是龙种。本国国主长尾将军闻听此事，想征用这头牛，牛主不肯送上，那牛大概已有五六岁。今天这是奇观，请您留神看。”小文吾听了微笑道：“若说那牛生得出奇，便认为是龙种，实难令人置信。但确实是罕见的奇物。另外那头黑牛也不比寻常。这个真有看头。”他如此回答后，面向那边把手支在膝上，看究竟胜负如何。这时力士们已将那两头牛由东西方牵过来，即将展开角斗。大力士们拦阻说：“列位乡亲们，请稍待！这须本太乃是龙种。那角连次也是两村有名的凶牛。如两牛相斗而有一伤，则后悔莫及。算了吧！”不用说力士们，就连东西方的牛主也不答应，说：“你们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是这两头牛的角斗是今天这个斗牛会的大轴戏，如不斗那岂不是有始无终？未按程序进行完，神会见怪的。斗牛不仅是为给人看，而且是祭祀守护之神。不必如此担心，不管哪一方出现败相，便一齐动手将它们拉开，怎么会出事儿？快斗吧！”众人怒气冲冲地说。裁判们过来干预说：“既然大家那样说，斗了以后再拉开吧。”大力士也就不再争论，说：“那么就快斗吧！”力士们听了赶忙把那两头牛的缰绳解开。于是观众不觉将身子往前凑，坐在后边的都站立起来，责骂前边的人挡得他看不见，喧嚣吵闹，争执起来。

却说须本太和角连次这两头大牛，互相怒目瞪了片刻，慢慢向前，似乎在沉静一下。又好像是在找机会，低头弓腰，互相瞪了半晌，各自认为已是时机，忽地把角顶在一起，你推我顶角斗起来。它们流着汗，把四只蹄子都踏到土里，红了的眼睛如火炭儿似的，好像把炼就的铁脖儿都顶折了。顶了一会儿分开，然后又扭在一起。双方的犄角咔咔作响，好似在打拍子。顶出八九丈远又被推了回来。力士们也跟着奔跑，有的举手，有的把胳膊张开，为各自的牛加油助威，在看着孰胜孰负。这时角连次已显得稍有疲劳，既已看到有危险，大力士便喊：“赶快拉开！”于是东西方的力士数十名，一同蜂拥而上，想将他们拉开。可是角连次看到有机可乘，便夺路逃跑，而须本太哪里肯放，奋起直追。力士们赶忙抓住想把它拉回来，须本太怒气大发，被它的角碰到，便被抛起来跌倒，势不可当。连技艺熟练的力士都吓得赶忙后退，东奔西跑，十分狼狈。须本太找不到角连次，更加疯狂暴躁，四处奔跑，无论人或物，被角挂上便被抛开，凶猛得甚是可怕。观众四下逃跑，茶摊儿、酒摊儿、点心、荞麦面条、凳子、箔都被踩碎，人们大都吓破了胆。小文吾和矶九郎也被逃跑的众人隔开，互相无法寻找。然而小文吾却毫不慌张，在山冈下的小松旁等待着矶九郎。这时须本太突然跑过来，几乎要挂着小文吾，他转身一躲，把牛角紧紧捉住。毕竟小文吾拦住凶牛，其后话如何，且听第八辑分解。

曲亭主人曰：此斗牛之光景，系据越后鱼沼郡盐泽之里长铃木牧之于庚辰春三月二十五日到该地所目睹之解说图撰写。斗牛这一奇事，本应载于《越后雪谱》中。然而因余每年文笔之事繁多，尚未遑动笔。且因年老厌恶行走，迄未游历该州，深感不足，以致拖延至今。为不使牧之之希望落空，而书之于此。

又曰：余所著草子物语达二三十年者，其刻板已有若干散失，几无全者，故久未刻出。闻有人寻找上述刻板，补刻其不足，非唯未找余校订，且恣意易图，删改文字，再刻出版。即所谓：“括头巾缩缅纸衣，化竞丑三钟”之类，其例甚多。这些刻板，虽有余之名号，但补刻并未经余校订，而是出自他人之手。特此声明，以告读者。

(1)
权现：即菩萨下凡或神的化身。

(2)
大关：是相扑力士中仅次于横纲的高级称号，有出类拔萃之意。

(3)
前头：在相扑中仅次于小结的称号，是中级程度的力士。

《八犬传》第八辑上帙序

曲亭主人，江户隐士也。别号多有，名平居缀文处为著作堂，其次名小书斋为斋。翻国史旧录、奇文诸杂书时号雕窝；阅儒书佛经、诸子百家之书时号玄同；自序于稗史小说时号蓑笠；耽戏墨时号曲亭；编儿戏小册子时称马琴。下里巴人，其曲不高，和者弥众。是以马琴、曲亭二号，著于世云。〔曲亭，山名，见《汉书·陈汤传》及《大明一统志》。马琴，取《野相公索妇》词句以命之。相公词曰：“才非马卿弹琴未能。身异凤史吹箫犹拙。”见菅原为长《十训抄》。〕
是他有雷水、狂斋、半闲、信天翁、愚山人数号，约一十二号。皆临时随意，莫弗署矣。或笑其别号之多，主人乃辩之曰：古人有表字，而无别号。或称本贯，或以所居地名相呼耳。近世别号，始自儒流。间亦有堂阁楼台精舍草庵，则名此而号某堂某楼主人。此后世有别号，所以至二三，不足怪矣。时好名者，相羡以为雅事。因无其堂阁楼台，亦自号某堂某楼主人。夫有名而无实，是为虚名。虚名与身俱亡，不传于后世。虽有十数号，与坊贾记本钱字号一般。非但文人墨客有别号，贵贱有家号，又有绰号。万物有方言，多异名。至诸家本草，乃药物异名最烦多。非学而得焉。识别殆不辄。故老氏曰：“名可名，非常名。”漆园亦曰：“名实之宾，名实两忘，始可知非常之名也。”由此观之，余之有十数号，犹无也。古之高人，许人闻名，不许人见面。余胡为望高人？然惜身而不思名。比肩于稗官者流，而意织笔耕，不斁造化小儿与之为狡狯也，岂思名者所庶几，能察是意者，可俱评稗史焉；未得是意者，何凭知作者之观世写情，有寓言以奖忠孝、戏谑中辨贞淫，犹且止是非、昭法戒，又善惩隐匿、禁窃盗之旨哉？虽然，集虚假之词，而缀虚假之文，事之与文，素所无之。征诸华胥乎，抑讨于南柯乎？胸中有物，则求之于内；胸中无物，则求之于外。内外撮合，然后许多脚色出焉。于戏噫嘻！谁徐悟立谈之旨于言外？世人多不思之。好阅稗史者，啻喜虚假之词之奇中出奇，且有千情万形，可笑可悲、可怒可骂之暗合已矣。不阅者，不择巧拙，又唯谓虚假之词之诬世惑俗，一毫无益于名教，而摈斥之。至甚焉者，烧琴烹鹤，其故何也？为胶柱不解，不悟幻境为仙家。除此之外，厌常喜怪，是故徒好听鬼，而不乐观鬼。昔者叶公好画龙，而惧真龙。当时呈画龙者赏矣，致真龙者黜矣。余亦为妇幼呈画龙也久矣，尚幸不能致真龙焉。此拙编所以行于今，倘有与余同愚者而思及于此，乃观画龙，如观真龙，其油然有所感，而肃然知所惧。一日有客，余对客腐谈如前条。时《八犬传》第八辑全稿方成，欲序未果。即次是言，代序以颜于简端。

天保三年如月望

蓑笠渔隐撰

第八辑 卷之一

第七十四回 悌顺拦牛辞谢恩钱 矶九卸担坠残雪窖

再说，犬田小文吾悌顺，对那头来势凶猛、势不可当的龙种凶牛毫不畏惧。他转身躲过去，用双手将牛角捉住。然而牛更被激怒，四蹄踏入土中，想用角将他顶倒。小文吾使出全身力量与它周旋，一步不让，犹如从地里露出来的千钧巨石，或乌获
(1)

之拉奔牛尾，无论在和汉都是极其罕见的奇观。起初到处乱跑、束手无策的力士们，看到这种光景又吓破了胆，“哎呀！哎呀！”地叫喊，连脚都站不稳了。大家都聚集过来，但没有敢上前的，只是在那儿呆呆地看着。

且说小文吾，先让牛挣扎得累了，然后“欸！”地一使劲，施展出他那千锤百炼的摔跤功夫，神速敏捷地把牛向左一推，然后又“欸”地一声，将牛扭过来，那么凶悍的须本太，就像顽童摔狗崽子一样，“咕咚”一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众人不由自主地齐声喝彩说：“好！”声震群山，经久不息。登时有几名力士跑过来，合力将牛的四条腿捉住，也有的抓睾丸，吵嚷着：“往牛鼻里多塞点儿鸡毛。”好歹用条粗绳索把鼻子拴住，吹着口哨把牛牵起来。牛镇静一下，站着抖抖身子，看到小文吾似乎有点儿惧怕，向后倒退了两三步，乖乖地向蕃山那边去了。

再说小文吾的向导矶九郎，一时逃脱却未离斗牛场，同众人一起从远处观看小文吾的勇敢和膂力，仿佛如醉如痴。危险过后，觉得自己也有了几分光彩。慌忙拨开稠密的人群，跑到小文吾身边，鞠躬施礼向他祝贺。那个大力士和牛裁判们，带领那两头牛的主人须本太和角连二，含笑前来，都对着小文吾跪下叩头，说：“我们是今天最后这场的双方主人：虫龟村的须本太郎和逃入村的角连二，以及大力士和牛裁判等。此地的斗牛每年都没间断过。牛也跑过，凶牛也遇到过，靠力士们的熟练技术，很快便将牛捉住。但须本太的牛乃是龙种，暴躁起来实无法下手，以致发生了意外之事。您的勇力实亚赛天神，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牛按倒，使这场危难得以消除，其恩比三国山要高，众人的谢意实比千隈川还深。在小坪亲手捉鳄鱼的朝夷三郎义秀，和撕裂牡鹿角的泉小二郎亲衡，都是未曾见过的古人，不知实虚。对您的力量，方才已亲眼得见，实令人吃惊。真没想到现今还有您这样的勇士。望您将籍贯、尊号和住处详细告之，记下来以作今后的话题。未知尊意如何？！”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恳切请求。没等犬田回答，矶九郎走上前来，带着夸耀的神色，对须本太们说：“大爷们！还不认识吗？这位壮士是从东国来游学的武士。世姓犬田，名唤小文吾，是海内无双的勇士，所以对旅舍也别有一番选择。现住小千谷乡，是石龟屋次团太的贵客。然而却实在没什么好款待的，早就说好今天请他到这里来看斗牛，由某替大哥做向导，不料出了事，实令人扫兴。你们大概不认识某鲛守矶九郎吧？将某抛在一边，竟直接同壮士搭话，实属无礼。”他用嘶哑的嗓子高声叱责。牛裁判和力士们吃惊地抬头看看，说：“说真的，对您这位大名鼎鼎的矶九爷，虽有耳闻，但还未见过面，失敬、失敬！请原谅。”众人如此道歉，小文吾感到很不好意思地安慰说：“列位，请莫介意。武士在战场上杀了有名的勇士，才稍可夸功，拦住一头凶牛，有何足以自负的？请莫再提起。”他对自己的技艺并不骄傲。这种谦逊的态度，使众人更加敬佩。其中须本太郎对牛裁判们说：“诚如俗语所说，‘真人不露相’，这话确有道理。如果真像那位壮士所说的，我们就领受其恩了。几千人的男女老幼，幸免于难，事情很快便平安了结了，为表示谢意和报答壮士的恩情，今晚想请他到在下那里去过夜，请将此意转达给壮士。”牛裁判们听了点头，又对矶九郎说：“大哥！方才您已经听到了，想请您陪着同去虫龟村，望好好向壮士禀告。”矶九郎听了回顾小文吾道：“反正今晚也回不了小千谷，就答应牛主人们的请求，到那里去过夜吧。这是盛情难却的。快去吧！”小文吾见难以推辞，便从其意说：“拦牛本是该做之事，怎能受你们的答报？现在便说定一点儿也无须特意款待，望切记。”须本太郎听了很高兴。角连二也一本正经地说：“今天若非得到您的帮助，则不知将要伤多少人。而且小可的黑牛说不定还会被顶死。人畜都无恙，得以如此圆满地办完对守护神的祭礼，都是壮士之所赐。明天如果还能留在这里，就请到小可那里去住。虫龟翁！你说这里是乡下，有什么可拿出来款待的？但与他乡不同，这里不是啃干粮，而是吃米饭。若是在秋冬之际，则既有大马哈鱼，也有小鳕鱼。但是如今积雪刚化，连蔬菜都很少。”须本太郎含笑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只有自己酿的酒，可保壮士满意。太阳已落，快走吧！”说着在前边带路，小文吾跟在后边，同去虫龟村。矶九郎更是兴致勃勃地抡起胳膊得意扬扬地跟在犬田身旁，随同前往。为了好好看看那扭倒须本太牛的大力士，许多男女老幼至今未走，分作几堆，站在树下的草坪上，用手遮着眼睛，或拉拉袖子在低声私语，一直目送到看不见，才慢慢离去。角连二走到途中，说今晚有事告辞回家。大力士们也多半中途告别。牛裁判们是当时的负责人，所以被留下还在送小文吾。

因为正是昼长的季节，小文吾到了须本太家，太阳还没有落尽。虽是申时前后，但因是乡下，格外恬静。犬田在门外四下看看，走进了大门。主人是本乡的第二乡长，家境很富裕，有妻子并有很多奴婢。他先让小厮跑回来报告了今天的情况，妻子和儿子既已听说了小文吾的大名，所以一齐出来迎接，款待得也非同一般。小文吾被让到客房请至上座，仆人献茶献果，妻子和儿子也对他制服凶牛之事表示感谢。主人须本太郎当即命女婢们拿酒来，亲自为小文吾斟酒，准备了不少酒菜，小餐桌摆得满满的。主客你谦我让，陪客的牛裁判们也帮着应酬，都不住口地称赞犬田。矶九郎列坐末席，边吃边喝，很得意，因比别人先醉了，所以也就现了不少丑。酒过数巡后，须本太又给小文吾敬了杯酒说：“您虽是初次光临寒舍，但由于十分仓猝，乡下菜饭很不像样儿，十分惭愧。下边还有一两样佳肴，作为对您制服凶牛的一点心意，让您见笑了。这仅作为敬酒的一点酒菜，请看！”说罢回头看看。牛裁判们会意，忙将在隔壁准备好的，五六匹绉纹麻布和十贯永乐钱拿来，恭敬地放在小文吾面前，异口同声地劝说道：“正如方才主人所说的，虽不是使您称心如意的东西，但是天气越来越热，这个绉褶布可用来做您在旅行中的汗衫。钱是此地的惯例，在费尽气力制服了凶牛时，规定当由牛主人出三贯钱。今天这头凶牛，把力士们都赶跑了，眼看就要出事，不料得到您的帮助，立即予以制服。为了表示对您的感谢，以此聊表主人的一点心意，只当作是酒菜。如不嫌弃，请您笑纳，主人和我等则深感荣幸。就请您收下吧！”小文吾听了忙开口道：“无须以这种人情相待。方才已经说过，作为一个武士制服头凶牛，不算什么功劳。那时如不将牛拦住，则某也必被撞倒，也许会受伤。因此不仅是为他人，而且也是为了自己。怎能心口不一？若照力士们所说的那样做，则将是某意外的憾事。此情绝不能领受。”矶九郎听他这般推辞，推开小餐桌，走出来卷起袖子瞪着小文吾，莞尔笑着说：“并非小可喝醉了酒，您的这个想法可不好。寡欲也要分地方。既帮助了别人，怎能拒绝酬谢？这个您就交给小可吧。现在就回小千谷去，大哥听了一定很羡慕。”小文吾听罢冷笑道：“你懂得什么？把它当作相扑的奖赏吗？真愚蠢！”他这样地拦阻，矶九郎竟当作耳旁风，也许是酒喝多了，大声吵嚷着说了些不在理儿的话。小文吾拿他没办法，说：“和这种喝醉酒的人，吵也无济于事。”因此他也就不再说了。牛裁判也都感到很扫兴，一同安抚矶九郎，可是争吵总是没完没了，主人很着急，安慰小文吾说：“酒这个东西对谁都很奇怪，寡言者酒后话多了，温和者喝了酒便发起脾气，这都是酒之所致。请勿介意。与其在这儿看着等他冷静下来，甚是无聊，不如再找个地方，用点儿水泡饭，权作晚餐。在背门那边有座小庭院，是北国风味，桃花、樱花和双朵儿的红梅，现在都开了，可以说是春色满园。虽已黄昏，但月光皎洁，可前去观赏。由某带路，请吧。”他的这番用心，小文吾早已猜透，但也不便推辞。他心想：“正好借此机会，且离开这里。”于是便答应着，急忙提刀走开。矶九郎见小文吾已离席不在这里，便无所顾忌，更加随意谩骂。他不听牛裁判们的劝解，笨嘴笨舌地大声说：“列位都知道，咱大哥虽然年岁大些，但他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相扑能手，拦阻一两头凶牛算得了什么？今天因有人斗殴不得不前去调停，所以让我这矶九郎陪着客人来了。这边的主人为了谢恩，拿出来的绉纹布和永乐钱，如果不收就是个损失，回去怎么向大哥交代？请借我条扁担，赶忙担着回去。如再被那客人装好人辞退了，咱定要受大哥的叱责。趁着天还没黑透，赶快走。把钱和布都分作两堆儿，能借咱两个包袱皮儿包起来吗？”他急切地敲着坐席。牛裁判们还是劝说道：“您说的并非没道理，东西也很需要，但还是请您好好想想。从此地到小千谷，并非十里八里之路，天已经黑了，担着重担，要走一个通宵。若无论如何都等不到明天的话，那就雇匹马驮着给您送去，半夜时也会送到。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您快去歇息好吗？”众人都在哄他。矶九郎毫不理睬，咆哮如雷地说：“由牛引发的事情，雇马做什么？这点儿钱有多大分量，俺能摔跤，还在乎这点儿东西吗？今天是初九，半夜也有月亮。腿虽未施灸术，走几十里路也算不了什么。赶快将东西包好递给俺。”虽是在耍酒疯，但利欲熏心却是他的卑鄙本性。既留不住，牛裁判们也就不再哄他。大家小声商议道：“既是这样，也就没办法了。若让他闹起来，说不定又闹出事儿来。主人会抱怨我们这些裁判不会办事儿。莫如放他走吧。”于是其中的一两个人，到厨房那边去，拿来包袱皮、扁担和草鞋，在为他打包之际，其他的人好歹把矶九郎安抚好，说：“矶九郎爷！您听着。依您的希望，将钱和绉纹布都包好了。草鞋在这里。您就收拾一下动身吧！”矶九郎听了很高兴。回头看看那两个包说：“这很好！这很好！那么俺就走了。告诉那位客人和主人一声。”说着他就往外走。有人告诉他说：“请从院门走！”便赶快跑上前去将胡枝子的柴门推开。在踏脚石附近的走廊下，矶九郎掖好衣襟，穿上草鞋，把插在腰间碍事的刀拿出来，让人帮着插在包上。站在走廊上的两个人，把包袱给他挂在扁担上。矶九郎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挑起重担，满不在乎，晃晃摇摇地走了出去。裁判们不放心，看着他走远了，才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怕那耍酒疯的客人而躲到隔壁房间去的女婢们和小厮出来，又给他们斟酒。牛裁判们谈论着矶九郎之事，对小厮说：“看他醉得那个样子，挑了十贯钱走夜路，真使人不放心。我看让人暗中跟着点儿好。将这个意思向老爷回一声。”虽然这样嘱咐，但小厮们恨矶九郎的人品不好，尽说大话，随便答应着，却不肯马上就去。即使有人到里边去，也无人那样传话。

却说小文吾到了别院，用过晚餐，又谈了半晌话，已是初更时分了。主人又领着他来到客厅。牛裁判们将矶九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一说，小文吾听了吃惊道：“这太使人担心了，从这里到小千谷，非十里八里路程，何况还要黑夜过千隈川，喝醉酒的人挑着钱和布，不是太危险了么？纵然安然回去，他干爹
(2)

次团太虽是个商人，但豪爽好客。不明究竟，以为某爱财让他深夜一个人回去。那就使某太难堪了。虽然过了些时候，喝醉酒的人一定走不太远。赶快追上将他留住。”说着站起来就想去追。须本太郎阻拦说：“您说得虽然有理，但何必亲自去追赶？让童仆们去跑一趟好了。你们这些裁判也太粗心，一看留不住，至少也要派一两名小厮跟着才是。”大家听了赶忙说：“这些话已向那些仆人们说了，可能是因为正伺候我等用餐，而未到里边转达。这一点我等没有想到。”主人听了瞪着眼睛说：“都是他们这些人的疏忽，快找某甲和某乙来，提着灯笼去追！”他焦急地呼唤着。小文吾阻拦说：“且慢！即使去几个人想将他拉回来，如某不亲自去，矶九郎必然固执不听。想不到今天的款待未能尽欢。某这就告辞了。”他说罢就要走。主人见难以挽留，说道：“这样就没办法了。但是路远，又是黑夜，坐顶轿子去，让他们先快点儿走。”小文吾听了摇头说：“多谢您的好意，如因而耽误了时间，就更追不上了。请原谅。”说罢收拾行装赶快走出房门。主人唤来两三名奴仆说：“汝等跟着客人快去。”他急忙吩咐后，又对身后的牛裁判们说：“列位也索性去个人送送。咱们抬着轿子随后赶上。拜托啦！”大家都无异议，说：“您不必客气，我们知道啦。暂且留两位跟着主人随后走，咱们先走一步，拜托啦。”说着跑出一两个人去，喊着后边的奴仆们，追出一百多米，借着月光气喘吁吁地赶上了犬田。

按下这里不提，却说鲛守矶九郎，借着酒醉不听牛裁判们的劝阻，独自用扁担挑着十贯钱和五匹布，走出须本太家，只顾赶路，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险情迭出，幸好没跌没滚，好歹走了十几里路，已将近二更了。矶九郎素好相扑，并非没有膂力，但肩上的担子却比想象的沉得多，已累得汗流浃背，酒醉也醒了，想稍事休息片刻。他撂下担子，脱光了膀子，仰面看着月亮，掏出腰间的手巾擦胸前的汗水。往四下一看，方才走过来的山路是相川村，这里是村子的尽头，既有荒地，也有水田，但在树丛中尚有少量残雪。因是黑夜，又是荒野，所以没遇到一个人。他吹着口哨独自寻思：“方才喝得酩酊大醉，不听他人劝告，挑这般重的担子，走这么远的路，真是徒劳而无功。即使费劲儿挑到小千谷，钱和布也不是我的。别人也没让我挑，虽说是酒醉的缘故，但也会被人家说，真是个蠢货。然而又不能扔下，真不讨好。”他在自言自语地咋舌后悔，但却来不及了，只好又将担子挑起来。正在这时，忽听有妇人的叫声，使他既吃惊又奇怪，忙往四下看看，但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原来是狐狸看我因白受累在后悔，便乘虚而入想魅我，真愚蠢。”他嘴里这样骂着，忙把衣服穿上，不住地往眼眉上抹唾沫，又拿起扁担，想挑起担子来，忽然又听到唤救命的声音。矶九郎更加狐疑不定，走也走不了，借着皎洁的月光，四下看看，声音来自树下的残雪附近。那人似乎在土中，看不见身影。他仔细想了想，以为这是北国的习惯：在冬春的雪深之际，猎户们挖雪做个窖，常常以雪窖藏身来捉鸟。现已是四月初旬，村里的雪虽然都融化了，但是在见不到阳光的大树下，或树丛后，还有残雪堆积如座小山，因此那里也许直到现在还有挖的雪窖。说不定有人走黑路，误陷窖子里出不来而喊人救命，且去看看。他往喊声的那边走去一看，果然是雪窖。下边已开始融化了，虽看不清有多深，但上边如岩石一般，坚而且滑。他自言自语地说：“果然没有想错。”于是就向下边喊：“陷到窖里的是什么人？听声音好似妇人。为何深更半夜，独自来到这里？一定有什么缘故？”听他这般呼唤，有人从窖内回答道：“您怀疑得很有道理。小妇人是千隈川边某农人之妻。今天去看那二十村的斗牛。黄昏回来时，在这里被条大毒蛇追赶，狼狈逃跑，想登上这个山冈躲避，不料陷身雪窖里，想爬出来没有抓的地方，心下很着急，等待有人来搭救。然而日暮无人，喊了大约两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多么可怜哪！就有劳大驾救救小妇人吧。回家告诉丈夫，一定忘不了您的恩情。求求您啦！”她如此苦苦哀求，虽然看不见人，听她哀求的声音，却实在怪可怜的。矶九郎听着不住点头道：“这真是想不到的灾难。虽还有积雪，但已暖和，所以蛇也出来了。我曾掘出过在大雪天掉到积雪中的人，但从雪窖里往外救人还是初次。请稍等等。”说着他又退回原处，解开系两个包的绳子，并抽出扁担，拿着又回到窖边来，向里边搭话说：“喂，这位大嫂！俺从上边将这个扁担系下去，你要紧紧抓住，好将你拉上来。可不要松手呀！”说着将扁担的一头慢慢往下送。那女人一再地称谢，但是怎么也抓不住扁担。矶九郎焦急地说：“怎么还不快点儿？还没抓到吗？”在他这样问时，那女人见有机可乘，抓住扁担的一头，使劲往下一拉，矶九郎没站住，“哎哟！”一声喊叫，扑通地掉到雪窖里。当下那女人赶快拔出短刀，冲过去往矶九郎的胸前便刺。矶九郎躺着翻身躲了过去，赶紧往旁边爬，厉声道：“你这个奸贼，虽然受了你的骗，但你是个女流之辈，纵然有刀，我空手也要你尝尝厉害。你等着！”他如此怒斥着，立即扑过去，想夺她的刀。那女人也是个不逞之徒，岂能轻易被他夺去，在这个手脚不方便的狭小雪窖内，展开了搏斗。

这时又有个歹徒，手提竹枪突然从竹丛后边钻出来，毫不犹豫地拿着枪向雪窖跑去。在雪窖内矶九郎好歹将那贼妇按在膝下，想夺刀将她刺死，可是刀不见了。心想并未将刀击落呀，怎会没有呢？这时听到上面那个歹徒喊：“进行得怎么样？”贼妇稍微喘过点儿气，听到他问，拼命喊叫说：“怎么来得这么晚，没刺着他，我被按在身下啦！”那歹徒听了一惊，说：“好啦！”忙用竹枪往下扑哧一扎，可怜的矶九郎右边的肋骨被穿透了，疼得受不了，呻吟着往后倒。那贼妇急忙爬起来，摸到短刀刺中了他的咽喉。矶九郎的性命比春后的残雪还脆弱，便一命呜呼，做了黄泉之客。尽管矶九郎已死，那歹徒还在不停地刺，又高声喊道：“船虫，怎么样啊？”下面回答道：“一切顺利，一切顺利！那小子已被刺死了。我要扶枪上去。小心点儿，别将我滑下去。”那歹徒听了点点头说：“你要扶好了。”说着把竹枪慢慢往上捯，很快将她拉到冈上。船虫掸掸袖子，往上理理头发说：“方才已定好暗号，可恨你来得这么晚，我被他按住，险些丧了命。那小子手无寸铁，我拿的短刀很快丢了，幸而捡条命。你今晚怎这么迟钝？”她一边抱怨着，急忙擦掉短刀上的鲜血，纳入鞘中，插在腰间。那歹徒四下看看说：“这一点我并没有疏忽。与其来早了被他发觉，莫如来晚点儿也是意外的幸运。你既安然无恙，也就不必抱怨了。应该高兴的是今天的好造化，整天看斗牛又吃又喝，玩儿得很痛快。夜间回来，在路上很远就看见这个挑着很重包袱的大汉。灵机一动，心想必然是钱，就抄近路跑到他的前边。我们算计得多么巧妙，去看看得到的东西。你还不快来看看吗？”他这样小声说着，赶快跑到东西旁边，他们共同解开包袱一看，彼此喜笑颜开。那歹徒说：“果不出所料，是十贯永乐钱，和纱支很细的五匹绉纹布，还有一把腰刀。”说着把刀挎在腰上，对那贼妇说：“我说船虫，就这样挑着担子走，会被人怀疑。钱都由我背着。绉纹布由你拿着！”于是这对贼男女，把钱合成一个包，由男的背起来。女的把布包提起来说：“这个轻。”便背在身上。这一对狗男女，取出手巾把脸遮住，边说边笑，悄悄地向千隈川渡口走去。这时远处有人提着灯笼向这边走来。这不是别人，乃是石龟屋次团太。他听人说须本太的牛很厉害，对小文吾放心不下，所以独自深夜往那边走。这对强盗夫妇哪里想到，只能怨运气不好。只此一条田间小路，无法躲避，所以船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在前面。待他们从身边走过，次团太借着灯光一看，忙喊：“歹徒站住！”他把提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拉住后边那人的包袱。那强盗毫不胆怯，挣脱后对又扑过来的次团太猛击一拳，熟练的招数，正中胸部要害处，次团太不觉“哎呀！”地叫了一声，踉跄了两三步，忽然跌倒。船虫闻声回头看看，吓得跑出二三丈远说：“好险哪！”摆摆手表示：“不要管他，咱们赶快走吧！”背着窃来的东西，赶快逃得无影无踪了。

(1)
乌获是战国时秦国力士，据说他能举千钧之重。

(2)
矶九郎是次团太的徒弟又是义子，但是在众人面前，矶九郎妄自尊大，口口声声说次团太是他大哥。

第七十五回 赶醉客小文吾遇次团太 怀短刀假瞽女按摩犬田

且说毒妇船虫，何时来到越后，为何又成了强盗之妻，与她丈夫一起做起这么大的罪恶勾当？看官是难以猜测的。原来船虫前不久在信浓的沓挂，骗了笼山逸东太缘连，窃取那木天蓼短刀和盘缠三十两黄金，当晚逃出旅店，信步往前走。当时她不知越后的一半国土，是缘连之主君长尾景春所有，所以毫无顾忌。同时因为那里是鱼米之乡，即使没有熟人，也容易找到求生之路，便顺着山路，来到越后，在那里到处流浪。一日经过古志郡金仓山麓的路上，不料遇到劫路的，想夺取她怀中的黄金。但那贼只是一个人，船虫便拔出木天蓼的短刀，与贼人搏斗。那贼满不在乎，将她的刀击落，黄金都被抢走。然而那贼对船虫具有非同一般女流的胆量和武功十分钦佩，因而没有杀她。首先问她为何独自出门？她说：“奴家是武藏人，丈夫最近去世，想再找个投靠的地方，便远路到这里来找个亲戚。不料听说那人也已去世，并无后人，所以正走投无路，进退两难。虽想再去投奔陆奥的一个娘家亲戚，但没有盘缠，那里也去不了了。如此累遭不幸，知道奴家身世的人，谁不感到可怜？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流眼泪，世上不是没有好心人的。请你将抢去的黄金，还给奴家三分之一。”她信口编了这样一通瞎话。那强盗听了说：“那么我这里有件事与你商量。我也在日前死了老婆，就如同白刃无鞘，不要说我没有缝补做饭之技，家中无人，就连出外行动也不方便。我今年四十二岁，你大概也有四十许吧。因此彼此的年庚门第都很相当，十分般配。你现在若改变主意，同我成为夫妇的话，就让你常穿绫罗绸缎，疼爱你。同意我这个想法吗？”他含笑进行劝说。诚如俗语所说，“穷寇不择敌，穷女不择夫”，船虫听了心下暗想：“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即使是个偷儿，如不从他，也会被他立即就杀死。不管今后怎样，都且从他的心愿，说不定还能转愁为乐，这是难以逆料的。”她这样拿定主意，便点头道：“也许你我有神佛给结下的前世缘分，如不失言的话，奴家便不去陆奥，从了你。但可不要抛弃奴家。”强盗听了很高兴，没有媒人既得了钱布，又娶了老婆。忙说：“那么就一同回家吧，到这边来！”手拉着手，将她带往小千谷那边去了。原来那个强盗被称做童子子酒颠二，是个居无定处的山贼。当时处在战国时期，神社佛阁经常免不了被军兵糟踏，多数都已毁坏。其中小千谷和冢山间的一座山寺，荒废得没有僧人居住。于是酒颠二就把这座将要坍塌的破庙，当作自己的住所。有时召集赌徒们来，耽于袁彦道之技，无钱时就出去偷盗，潜入别人之家，许多夜晚是做梁上君子。

自从与船虫结为夫妻，他们是臭味相投、同病相怜的一对男女山贼。船虫帮助丈夫做了不少坏事。这一天是在相川的田间小路上，夫妻俩偷偷商量好，船虫在雪窖中杀死矶九郎所用的短刀，就是从前在沓挂骗缘连时，同黄金一起窃取的那把木天蓼短刀。船虫流浪到越后，做了酒颠二的妻子后，每次外出都把那短刀藏在怀里，用以防身。这便是有害人之心者，总要谨防别人的加害。

闲话休提，却说小文吾，那夜为了追赶矶九郎，也不顾牛裁判和须本太家的童仆是否跟着，一心急于赶路，追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追上。当走过相川村，到那田间小路时，月亮渐渐西斜，已到了深夜。这时见前边路上躺着个人，小文吾赶忙走上前去，借着月光一看，竟是小千谷客店的主人次团太。他吃惊地想：“这是怎回事？”在他呼唤抢救之际，牛裁判们和其他人也都赶到。大家将他抱起来一同呼唤，约莫有半个时辰，次团太才突然苏醒过来，看到小文五，诧异地说：“真没想到是犬田爷。深更半夜同这么多人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小文吾听了说：“是这样，俺是为追赶矶九郎深夜跑到这里来的。方才在须本太郎家，矶九郎喝醉了酒，不听大家的劝阻，挑着所收的礼物钱和布，忙回小千谷，怕他酒后出事，所以前来追赶。”他这样简捷地说明后又问次团太：“您为何躺在这儿啦？没见到矶九郎吗？”次团太听这么一问，紧皱眉头，沉吟片刻道：“这真是意想不到之事。矶九郎平素就好喝酒，昨天我还告诫他。让他跟您来，不但喝醉了酒，还给您和大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连小可都跟他丢了脸，真是个蠢货。那凶牛的消息晚间就传到了小千谷，小可赶忙跑回家去，一问其说不一，弄不清真相。想知道您的安否，所以就又从家中出来，走到这田间小路时，夜已是亥时了。见有两个歹徒背着包袱，当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时，借灯光一看，其中一人身上沾了不少鲜血。心想定是偷儿，便喝道：‘歹徒慢走！’想抓住后边那个贼的包袱，不料胸部被击了一拳，当时就倒下不省人事，对以后之事便不知道了。看西斜的月亮，恐怕有一个时辰了。真好险哪！另外，矶九郎之事也颇令人担心。”听他这么一说，小文吾和其他人都很吃惊，说：“这又怪啦！大哥从小千谷来到这田间小路，没见到他。俺们追来也没遇见他，岂不令人可疑？您看到那歹徒们所背的包袱是何颜色吗？”次团太听了伸着袖子说：“那包袱的颜色同这个相似，看着像蓝色的。”牛裁判们一听就更加感到疑惑和不安，说：“俺们借给矶九郎的那两个包袱皮儿也是蓝色的，与您衣袖的颜色似乎一样。”小文吾听了吃惊道：“这样，矶九郎的生死存亡，实令人担心。方才老翁〔指次团太〕
是在这里撞见那歹徒的。找找看是否有什么线索？”大家听了都说有理，便左右分开，提着灯笼共同寻找。果然在山冈附近发现了细麻绳，又在残雪中发现一杆竹枪，上面还沾着血。大家心情都很紧张，拿起来一同看看，说：“哎呀！看来毫无疑问，矶九郎被那歹徒们给杀害了。一定还有尸首。”人们在吵嚷着。突然小文吾呼唤他们说：“你们看！踏着雪上去的脚印很多，都到那前面山冈树下的穴边。定有缘故，去看看！”大家听说，次团太率先跑到那雪窖边，往窖内窥视，见到一根戳着的扁担头说：“原来矶九郎的尸体在这窖里呢。赶快把灯系下去看看！”大家急忙用那细麻绳系一盏提灯，系到窖底下去。窖深不过六七尺，尸体很快便出现在眼前。大家吵嚷着说：“没错儿，是他。”须本太家的童仆都对农活很熟，这雪窖算得了什么？先把提灯拉上来，一个人用绳梯下去，又用条麻绳拴在矶九郎的尸体上，上边的人协力便把尸体拉上来。下到窖里的人又借助绳梯上来。大家谈论着这天晚间的事情，都对矶九郎十分惋惜。小文吾实未想到会有如此结果，尽管不放心他的发酒疯，但追来也未能救了他的命，只是在深自叹息。次团太安慰说：“并非您没有预见，即使没有救了他，事到如今也莫可如何？他是我家的食客，既没父母兄弟，也没妻室，死后没什么牵挂。当然可将尸体埋葬在我的香华院。但他是横死的，如不按旧例禀报相川的村长，则恐有后祸。因此小可去那村长处，照老规矩处理。您从这些人中带一两个回小千谷的客店。其他人且为我看守尸体，等我回来。”他匆忙吩咐后，将待要走。这时虫龟村的须本太郎同着其他留在家中的牛裁判们，抬着轿子从后边赶来。小文吾走过去感谢他的好意，又回头看看次团太，招至身边给他们做了介绍，并将矶九郎丧生之事告诉他们，又让他们看了尸体。须本太和跟来的牛裁判们都感到十分意外，吓得嗟叹不已。他们对方才未能及时禀告主人，十分后悔。次团太也叹息说：“他的丧生是由于不听各位的劝告。虽是因他愚蠢贪杯自作自受，但我们是义父、义子关系，小可不能不对他感到可怜。然而悲痛又有何用？要赶快去向相川的村长禀告。请原谅。”他说着想走。须本太郎拦阻道：“这件事您不必亲自到那里去了。相川村长是老朽的亲戚。他很年幼，所以完全由老朽监护，有事就替他代办。那就由老朽明天转告他。且将尸体领去，赶紧埋葬才是。”次团太听了毫无异议，便说：“那太方便啦。这是为了备案才禀告的。这杆竹枪上沾着血，大概是那贼刺杀矶九郎用的。还有扁担和细绳，是矶九郎担东西用的。那强盗抢走钱和布，就把绳子扔下了。这些请您收着，以备日后调查，当作线索。那歹徒是两个人，一个先跑了，黑夜看不大清楚。后边的一个用手巾深深遮着脸，虽也说不太准，但似乎是圆眼睛、高鼻梁，身高五尺五六寸，几乎近六尺。这些请您记住。另外，请看矶九郎所受之伤！从右肋骨到背后一处，并刺中了咽喉。”须本太郎听着不住地点头嗟叹，说：“这些俺已详细记下了。今天不知是什么凶日子。俺的牛暴躁起来，几乎酿成成千上万人的大祸，幸亏犬田大人相助，才算平安无事。事过不久又遇到这件凶事。矶九郎之所以如此，追根究底，都是从俺家发生的。左思右想，心里十分难过。”小文吾听了安慰说：“我想祸里有福，福中有祸。为行仁义而遭灾祸之事并不罕见。何况这个矶九郎，不听人劝告，往死地里去，所以谁能怨您？”次团太也安慰他说：“小可现在所为难的是，即使不去村长那里，也难以安置尸体。没准备棺材怎么办？”须本太听了说：“这一点很不方便。现在是深夜，即使到乡里去，仓猝间也置备不好。俺的这顶轿子，是抬来准备请犬田大人坐的。这里到小千谷路途不远，请大人原谅。赶快把尸体装起来，送去埋葬了吧。”小文吾听了感叹道：“此事应该这样办。即使没发生这件事，我也不想坐轿子回去。”次团太听了过意不去说：“这太不敢当啦！用这么好的轿子盛尸体，实在太可惜啦。”须本太郎赶忙说：“请不必多虑。必要时鼻子都可削掉，何况一顶轿子？快快用它盛尸吧！”于是吩咐轿夫们和童仆一同动手，将矶九郎之尸体盛在轿子内。须本太郎又吩咐两三名童仆跟着。牛裁判们也去送到小千谷。小文吾和次团太一再阻拦拒绝，没让他们去。便烦轿夫抬着，并借了一盏提灯。可是须本太郎却率众人送到千隈河的渡口，才回虫龟村。夜间渡河一般只到二更，从子时到寅时是不出船的。但因有兼任相川村职务的须本太郎相送，由他妥善通融，渡河也很顺利。把一个船夫叫起来，让小文吾们上了船，很快划到对岸。次团太和小文吾领着轿子，那天拂晓回到了家中。对妻子和奴婢说了矶九郎丧生的情况。让轿夫们吃过酒饭，给了赏钱，打发回了虫龟村。于是把矶九郎的尸体装到桶棺内，还用那顶轿子抬着，送香华院埋葬了。因是横死的，禀告里长，告知寺僧，一切都依法办理，详情不拟赘述，请看官谅察。

却说犬田小文吾，在这里虽无事可干，然而由于矶九郎之死，主人事多，不安慰几天就离去未免太无情义了。于是不觉又逗留了三四天。不料这时眼睛里感到疼痛，一天比一天厉害，甚至连东西都看不见了：心想：“这大概是由于往年渡海，被风浪冲走，漂流到伊豆的大岛、三宅岛待了几个月，长期受海风吹打，被没吃惯的鱼肉伤了脾和肝，所以今天才有此病发作。以前也曾感到身体不适，在有马温泉休养些时日，已经好了，也可能是其余毒未尽。与那四位犬士失散后，迄今未遇，更不知曳手和单节的去向。对外甥亲兵卫的生死存亡和犬阪毛野的下落，也毫无所知。如果眼睛瞎了，便难以实现这个宿愿。回想起往事如同逝水，真是无常的人世，更可叹的是我不幸竟染上这个病。”他这样地怀念往事，不觉又过了些时日。次团太每天都亲切地劝他上药和用洗剂洗眼，又不断为他延医诊治。由于这样地进行治疗，到五月初小文吾的眼睛里边不疼了，但是一睁开眼睛，就疼得要命。因此只能日夜闭目养神。次团太为了安慰他，虽想常同他聊天解闷，但由于他的工作和性格，总是有事缠着他，很少有在家的时候。在此之前须本太郎也曾派人到小千谷来，给次团太送矶九郎的香奠。闻听小文吾眼疾很严重，想亲自前来问候，不料突然中风，卧病不起，不能行动。自此病了几年，便一命呜呼，这是后话，在此顺便提及。虫龟村之事，便无下文。

这时正值五月下旬，是梅雨期，雨时下时停。小文吾每天只是坐在屋内听房檐的滴水声。一日次团太同往日一样没有在家，到了晚间才回来。为了慰藉小文吾的无聊，在谈话中提到：“据说风湿性的背疼症也会引起眼疾，所以按摩对治眼疾是有效的。前些时候有个瞽女，年约四十许，每到黄昏时常吹着笛子从这里走过。此地原来没有女按摩师，定是从他乡来的。人们都说她治得不错。在这里投宿的旅客，也有不少召唤她捶膀子的。您今晚也让她给按摩一下肩或腰吧！即使没多大效验，也总比您独自苦熬着好些。”小文吾听了点头道：“我虽平素不喜欢按摩，但为了治病也就不能厌恶了。待瞽女来时，请唤她进来，试试是否有效。”次团太记在心中，便告辞到卧室去了。很快吃过晚饭，到点灯时候，这家的女婢拉着那个瞽女来了。女婢对小文吾说：“小奴将主人说的那位按摩师领来了。”小文吾听了说：“那就请她给治治吧！我是上月得的这个眼病。丫环！将她领到这里来，坐在我的背后。”女婢听了，让那瞽女坐在小文吾身后，过一会儿，就赶忙退到厨房那边去了。

当下瞽女对小文吾寒暄问候之后，说：“眼病常是因上火而引起的。因此先给您揉揉肩，然后再用针刺，请原谅！”说着往前凑身，以手捶肩。这虽不是阿修罗的击鼓，但十分危险。小文吾之命，此时无异于风前之烛。孰知这个瞽女，实非真瞎，她竟是那贼妇船虫。那船虫前在二十村观看斗牛时，想不到在稠密的人群中，从远处见到小文吾。她一度很害怕，总是挂在心上，暗中向人一打听，原来住在小千谷的石龟屋客店里。她暗自高兴，心想：“为何不暗算那小子，为前夫并四郎报仇呢？”于是她就装作瞎子，经常在小千谷一带徘徊，为人按摩。因此也曾在石龟屋，为在这里投宿的旅客捶过几次肩。从旅店客人的谈话中得知，小文吾患了眼疾，什么也看不见。她十分高兴，心想这下可有了机会。今天果然被唤进来，很容易就到了犬田的身边。小文吾在这些天，由于疼痛睁不开眼睛，尤其是在晚间，讨厌灯光，连座灯也不让放在身边。因此给他捶肩，他一点也不看，不看，自然辨认不出船虫来。船虫怕他辨出自己的声音，就尽量不说话，只是在摩肩推背，等得手时便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天蓼短刀。她心想是刺穿他的后背，还是按住刺脖子？一时尚未轻易下手。犬田自然不会知道，但是带在身上的那颗宝珠，无时无刻不在保护着他。那瞽女按摩的指尖一碰到皮肉，就疼痛难忍，所以不觉出声道：“请轻一点儿，这样按我受不了。”船虫听了笑着说：“奴家的手指并未使劲，往往是因通过经络，到达穴位，所以感到不舒服。您不愿意这样，就轻点儿按，这很容易。”答话间从怀里悄悄掏出短刀，用左手捻肩，右手攥着刀把，想把刀拔出来。这时小文吾猛然心里一惊，耳边听到：“留神咽喉！留神咽喉！”他心里十分疑惑，心想：“还是不要让她按摩的好。”便拦阻道：“住手吧！还是疼。明晚再请你治。多谢啦！”说话间船虫已拔出短刀，左手使劲抓住小文吾的衣领，往前一拉，便要刺他的咽喉。小文吾似乎看到了刀光，按住她的手说：“原来你是个歹徒。我虽眼睛看不见。但是岂能让你刺着？”骂着将她背过肩，向前抛出去，使她摔了个倒栽葱。次团太听见声音，慌忙跑来一看，被犬田按在身下的按摩师，原来是个假瞎子，手里拿着拔出来的短刀，不用问一定是贼。所以也就没用分说，拿下墙上挂着的绳子，替犬田把船虫紧紧捆起来。随后闻声赶来的女主人和奴婢们，有的吓得说不出话来，有的憎恨那恶贼说：“打她！揍她！”大家吵骂着。次团太将他们喝止住，祝贺小文吾无恙，并对他不能睁眼见物却用神速的技艺制服了歹徒称赞不已。毕竟小文吾生擒了船虫，后话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八辑 卷之二

第七十六回 庚申堂侠者囚贼妇 废毁院义任送船虫

却说石龟屋次团太，将捆绑着的船虫先吊在走廊的柱子上，拿起她所持的短刀仔细看看，然后纳入鞘中，放在小文吾身边说：“小可虽不知那贼妇是假瞎子，但随便将她推荐给您，也有疏忽之罪，实在危险。请看这把短刀，刀刃不亮，说不定最近杀过人。因此想那贼妇，必定不是一般盗窃旅店财物者，而好像《水浒》中母夜叉、母大虫那样的强盗。若不然便是为别人做刺客，想暗杀您。您能想起什么因由吗？”小文吾听了说：“您说得甚是。我虽然也那么想，但可惜至今什么也看不见，很难说她一定是谁。但听其声音，好似在武藏的一个叫鸥尻并四郎的恶贼之妻船虫。其中的缘故是这样的。”于是他便向次团太简要述说了五年前的秋天，那并四郎留他住宿，想在夜间将他杀死，夺取他的盘缠，不料那并四郎却被他所杀，那船虫装作毫不怀恨的样子，将他放走，想在途中借千叶家的乡役畑上语路五郎之手，将他捉住，不料又被他将计就计，使其奸计不成，船虫所做之坏事被揭穿后，反而使她自己落了绑，在押送石滨城的途中，听说偷偷被人所救而逃脱。还有岚山尺八和小筱、落叶等事情都同她有关。他说：“我想那假瞎子，定是并四郎之妻船虫，她是从远处流落到这里来的。不知何时听到我住在这个客店，久患眼疾，待在屋内。她想为夫报仇，所以才有今晚之事。除此一事，就想不起女人要向我报仇的了。”次团太听了惊叹道：“既有此事，现在也就不必怀疑，一定是那个叫船虫的贼妇。”说着站起来四下看看，见柱子上挂着根开路的小竹杖，说：“这个正好。”他急忙拿在手中，面对船虫怒目喝问道：“喂，你这贼妇！方才那位老爷所说的话，想必你已经听到。你定是那个并四郎的贼妻船虫。从何时来到这里，住在何处？一定不止你一个人，必有同党。怀揣的短刀也定是赃物，你最近杀过人吗？把你的来历和同伙，都一一招出来，不然就给你点儿厉害看看。”他一边骂着，一边举起竹杖连续抽打。船虫“哎哟！哎哟！”地叫着，用痛苦和颤抖的声音说：“请老爷暂且住手，我再也不敢隐瞒了。听奴家说！”她如此苦苦哀求，次团太才且住手说：“你早该如此。”船虫抬起头来，喘口气说：“老爷！奴家原并非是那武藏人的妻子。奴的家乡是下野，在赤岩村有位赫赫有名的乡士名唤赤岩一角武远，说来很惭愧，他是奴家的丈夫。然而丈夫武远于去年因故被笼山某甲之弟子暗中杀害。这也是前世作孽，今世无一男儿为之报仇，俺虽是女流，打听那笼山的去向，想为夫报仇。于是便向神仙祈祷、向佛爷发誓，求得神佛的帮助。一夜在梦中，神佛指点奴家说：‘你丈夫的仇人可能住在这越路的鱼沼郡。’于是我便鼓起勇气，偷偷离开故里，好歹独自跑到这里来。但是无亲无故，没有一定住处，便扮个女按摩师，装作是瞎子，无论是村里人还是旅客都好接近。想不到被唤到这里来。最初看见那位老爷，其相貌年庚，以至声音，都颇似那笼山，宛然是一对，心想一定是他，便伺机想结果他。不料那位爷的力量甚大，把我抛了个筋斗，实属万幸。在被捆绑时奴家又用心地仔细观看，实际不是那人。那笼山在鬓角内有一寸许的伤痕，而这位老爷没有伤。是我一时急躁，没有看仔细，望饶恕奴家的鲁莽之罪。这短刀是丈夫的遗物。奴家是犬村氏，名唤窗井。我把不能告人的宿愿和奴家的身世，都说出来了，请不必怀疑，快为我解开绳绑吧！如能因有此缘，帮助奴家寻找仇人，报了深仇大恨，实是无上的慈悲。奴家太可怜啦！”说着她放声痛哭。真是信口开河，鬼话连篇。据说在武藏野有陆上的海市蜃楼，被称之为“逃水”，远看好似流水，而实际非水。她流的也不是真泪水，而是假眼泪。次团太边看边听，似乎有些同情，不住地叹息。小文吾却呵呵冷笑道：“老翁！那婊子全是花言巧语骗人，切不可相信。倘若她真是个烈女，想为丈夫报仇，即使未能如愿，也该在被我捉住其手时，立即就吓得丢魂丧胆，她被抛在地上时也并非拼个你死我活地想与仇人搏斗。贼心已流露在言语之间，她遭到捆绑并不以为耻，却巧言陈词，以求得到一条狗命。您不以为她是信口雌黄，想鱼目混珠吗？我实难相信。”次团太听了忽然醒悟，猛拍了一下大腿说：“您之明察甚有道理。对那个奸诈女人不狠狠打她怎会吐露真情？是俺太心软啦。”他站起来又要抽打。船虫呜咽地抽泣说：“奴家这样说还不相信，你这人太狠心啦！”无论是顿足，还是仇视，都已如槛中之兽，只好任人摆布了。这时次团太的相扑弟子，名唤泥海土丈二、百堀鲫三的两个小伙子来到这里。他们从奴婢们口里听说生擒了船虫之事，便想来看看，早已来到隔壁房间。见次团太又要拷打船虫，便急忙从门后出来，对次团太说：“师父！这个女人胆大包天竟敢动刀子。另外她所说的也全都是鬼话，大致我等已经听到了。她说得十分蹊跷，很令人可疑，当然要拷打她。如在这里加以笞杖，那么她必然大声号叫，扰得四邻不安，以往也有此例。莫如带到庚申堂去，由神处置吧。”

次团太听了点头说：“你们说得对。那就将她带到那里去吧。吊她三天三夜，每天用鞭子抽打，看她招不招供？你们就动手准备吧！”小文吾听了阻拦说：“由神处置之事前已听说过。然而那是村民之私刑，过于残酷。如官方追究，该如何是好？最好是禀告领主，交官府处置。”次团太听了赶忙说：“您不了解地方的习俗，您说的虽有道理，但那样做有诸多不便。此处是前内管领长尾判官景春主公的领地，主公最近住在上野的白井城。另外本国在春日山虽有主君的驻城，但路途很远，控诉人往返要费很多时日。主公如果不在，往往就会做出不合理的判决。此是不便之一。另外去这里不远，在三岛郡的片贝，有长尾家的另一处宅邸。领主之母箙大刀自太夫人在那里居住，亲自过问政事。据街谈巷议，那里由于女人的臆断，有不少偏袒的判决。此是不便之二。费钱费时，徒劳而无功。所以与其到领主的大堂，莫如由神佛处置。此虽是地方之私刑，自古有之，领主也有所闻，虽未得到许可，但也不会追究。我看，就这样办吧！”他这样一说，小伙子们牵着船虫，提着灯笼，忙去村尽头的已荒废的庚申殿。

那夜亥时许，次团太一个人回来对小文吾说：“那贼妇被带到庚申殿，立即被吊到梁上，由土丈二和鲫三们轮流鞭挞，拷问，她原是个顽固的歹徒，每次被打她只是喊叫，而拒不招供。但若明后天连续三个夜间继续拷打，就一定会吐露实情。因此我已如此吩咐过土丈二和鲫三，便让他们从半路回家了。他们是小可多年来相扑的弟子，说明晚还去。从这儿到那个荒废的大殿，大约有二里多路。大殿是在远离人家的蕃山的山腰上，连白天也罕有人迹。即便有人去那里，看见那贼妇被吊在梁上，也无人怜悯救她。这一带的人是无不知道神佛处置的规矩的。知道被这样处置的都是歹人。那座庚申殿，被逐年的战争所荒废，既无人去参拜，也没了神像。如今已是座无用的废殿，但尚未坍塌。之所以还能保存着，是因在此设有被称之为神断的私刑，这个乡没有歹人出没的缘故。那个贼妇如果还不讲实话，到了三夜不死，就将其沉入千隈河，以除地方之害。这不只是为了给您报仇，而且是为了村民们。”小文吾听了说：“这一点我知道了。但是那假瞽女若不是强盗，便是刺客，这只是猜测。既然还没招认，就要给她吃的，让她少受些痛苦，最好是诱导她讲实话。若只限三夜，急于将她杀掉，如果错了，就将追悔莫及。这似乎是不仁。我所恨的是眼睛好似有什么蒙着，看不清她，因此，难释此疑。关于这把短刀，虽说是假瞽女之物，但刀刃上之血污非同一般，似乎不久前曾用它杀过人。从这一点推想，说不定会成为追查杀死矶九郎的那个强盗的有力线索。因此这把短刀，请您暂且收着，用以进行追查。”次团太听了并无异议。拿起小文吾身边的那把短刀说：“您说得甚是。拷问那贼妇说出这把短刀的出处，说不定会知道杀死矶九的仇人。且由小可收着。夜已深了，快快安歇吧！”说罢告了别，拿着短刀到里间去了。

小文吾由于身有病痛和旅愁之烦恼难以排遣，所以彻夜未眠。他独自思索：“余之眼疾已有三十余日，主人如此殷切地延医买药，换了不少医生，纵然治了这么多天，也只是疼痛稍轻，还是看不见东西，仍有诸多不便。草根树皮吃了虽然无效，但乞求神佛之冥佑，治好疑难大病之例，世上不是没有的。回想去年在石滨城内，马加大记施奸计，多次想毒死某，不料我将多年所藏之宝珠，含在口中，由于珠液之奇效竟治好了腹痛，得以安然无恙。怎么就没想到神佛的冥佑呢？今如乞求灵珠，拂去蒙在眼球上的云雾，说不定会有重见天日之灵验。”他心里这样寻思着，赶快将枕头推到一边，起身解开日夜戴在身上的护身囊的带子，取出宝珠祈祷后，往眼皮上抚摩了几遍。摩一摩便截然感到眼球内的邪热减退，心地清爽。他试着慢慢将放得离身边较远的座灯往身边拉拉，揭开灯盖对着它，也不觉得晃眼了。他不禁独自骤然笑道：“这无疑是宝珠的奇妙效验。有如此灵验显著的宝物带在身上，却三十多天不向它祈祷，竟到处去讨药。真犹如自己背着孩子，反而羡慕人家抱着的孩子。实太疏忽大意，请恕我的怠慢。”口里这样念叨着，又用它去摩眼皮，眼睛的视力转瞬间已恢复如初，连枕头上落的灰尘，用夜眼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异常兴奋，心想：“明天一早就去那荒废的庚申殿，仔细看看那假瞽女到底是不是船虫。如能解除怀疑的话，就可避免仅凭猜测让人为己错杀了好人。就这么办。”虽然他心里很着急，但好像这夏夜唯有今晚比哪天都长夜漫漫。在丑时三刻前后，暂时蒙眬地入睡了。

这且不提，另表犬川庄助义任，最初同犬山道节在甲斐州的旅途中，一夜在石禾乡边的指月院投宿，不料与丶大法师和蜑崎十一郎照文相会。听到前在行德所发生的一切，以及犬江亲兵卫之事，悲喜交加，暂且在那里逗留一段时间后，于是又同道节商量，想轮流到东北各州去巡访，打听犬冢、犬饲、犬田的下落，和寻访不知生死存亡的亲兵卫，便同丶大和照文说明心中的打算，于去年二月，庄助独自离了指月院，到武藏又去下总，向行德的村民打听犬田父子的消息。村民说：“小文吾一直没回故乡，因此文五兵卫便将经营了多年的家产卖了，与市川的妙真同去安房的亲戚家。大概于次春逝世。”他听了惊叹不已，更加感到疑虑不安，心想：“小文吾领着曳手和单节，没回行德，又往何处去寄身呢？实在难以猜测。”想再问问村里人，但是他们怎会知道？于是便转身回到真间和国府台，然后又去常陆。从秋天旅居在陆奥，直到今年春天，也没离开那里。连率都滨都没漏掉，信步遍历了五十四郡。但并未遇到所要寻找之人，这才死心，又投奔越路。这时已春去夏来，到了五月中旬。本来此行并非一蹴而就的旅行，据说大八犬江亲兵卫是被神仙藏起来而不知去向，所以他便遇山登山，遇谷便攀临绝壁，身临险境而毫无所惧。因此又过了些日子，在路过越后州鱼沼郡的山村时，想顺便去这一带的蕃山、繁山看看，所以这一天走在山路上时天色已晚，大概在距小千谷乡二里多路的地方，便已是夜间的初更中刻。正在梅雨期，这天夜晚幸好天气晴朗，五月十八日的一轮明月，从山峡间升起，看到面前有座小山，山上有间佛殿。庄助心想：“总之投宿已晚，莫如在此露宿，歇歇以解疲劳。”于是便走近那座佛殿，坐在已经腐朽的走廊地板上，抚摩着两个膝盖往四下看看，柱斜檐破，有块匾额写着庚申堂三个大字，但已为蛛丝缠绕，有如在白绢上写下的飞白字体。四壁虽久沐风霜，房檐也露着月光，但依然可以看出原来的风貌。神台破败，神像无存，地板已发霉生菌，留有狐兔的足迹。这个殿堂是三间的方形建筑，虽非大厦，却是座矮楼。起初如不是精心修建，怎能如此年久失修，还能遮蔽风雪呢？自从嘉吉、应仁年间，无论城乡连年争战，多数神社和佛阁尽毁于战火，或被暴乱所破坏，不少已经找不到踪迹。他回想起：“距今五年前的秋天〔文明十年七月二日〕
，在武藏的大冢时，为杀死主人的仇人，被军木、卒川、簸上等诬陷，已临刑场，不料被犬冢等三位犬士所救，那个地名叫庚申冢。那是在武藏的丰岛郡，而这里是越后的鱼沼郡。为寻找那三位犬士，却遗憾没有找到。如今竟在此同名的庚申殿歇息。这岂不是人生在世，离合有时，变幻无常吗？从这里再去信浓，如那里也没找到，便且回甲斐，让犬山君再去寻找。从春至今巡访了若干个州，如无吉报，真是徒劳而无功。该如何是好呢？”他正在独自难以排遣胸中之苦闷，怅然望着天空朗月时，忽听到那荒废殿堂的楼上，有人的呻吟声。庄助深感惊讶，心想：“如此荒废的殿堂，夜静更深，哪是一般人所待之处？不是无家的山贼，便是妖魔鬼怪。为了试探俺的胆量，突然出点儿声音，其中定有缘故。”他这样寻思着，便慢慢往里边走去。因腐朽楼梯的梯磴儿相距很远，所以攀着登到楼上一看，月光比楼下还明亮。奇怪的是有个女人，年约四十许，面貌不丑，却被绳子紧紧捆着，吊在梁上。虽然感到十分意外，但他毫不惊慌，向她仔细看看，冷笑道：“喂！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人而是妖怪的话，定是那元人小说中所见的红孩儿之类的妖怪，装作这么一个可怜相，想调戏我，纯粹是骗人的把戏。太愚蠢啦！”那女人呜咽地哭泣着说：“您休要那么说，奴家向神佛起誓绝不是妖怪。是离此不远小千谷乡客店的佣人。不久前丈夫死了，寄居在贫穷的哥哥家，担心他的负担过重，想侍候人来自己糊口，便告诉哥哥，从今年三月初去那家旅店干活儿。那客店主人不知何时看中了奴家，时常夜间跑到奴家房间去缠着奴家。奴没有答应，将他赶了出去，他便怀恨在心，生说装在砚台盒中的一颗碎银子丢了，调查的结果诬陷奴家把那银子偷去了，便不问青红皂白，拷打要奴家招认，不招认便残酷狠毒地施展他那主子的淫威，将奴家捆起来，让童仆们帮着，从今天黄昏被拉到这荒废的佛殿内，吊到楼上无人看得见的梁上，严刑拷打。说明夜和后夜还要接着打，打不死就用苇席卷起推到千隈川中，然后他们就走了，算来已有半个时辰了。奴家的冤枉，就如同代罪的羔羊。虽已九死一生，然而幸好让您这位过路的老爷遇见，就如同在地狱中拜见了救苦救难的弥陀。奴家说的若有半点假话，愿受本州有名的弥彦神的惩罚。请您不必多疑，解开绑绳，送奴家回兄长家去，实不啻再生之恩！哎呀！可难受死啦。”她浑身颤抖，两眼通红，止不住的血泪犹如雨下。那种可怜的样子宛如一朵枯萎的花朵。船虫假惺惺地进行哀求。庄助听了，做梦也想不到她就是几年来与犬田小文吾为仇的贼妇船虫。不禁嗟叹道：“听你所述，主人之不仁和你的薄命，实属可怜。你兄长家在何处？姓甚名谁？”船虫听了止住眼泪说：“家兄的住所距此约半里多路，是片山乡的猎户，名唤酒颠二。虽左右无邻里孤独一家，十分贫穷，但有豪侠气概，义子很多。您如能解救奴家的危难，送奴还家，那就定会使他高兴。望您大慈大悲，行行好吧！”庄助听了点头道：“这个自然。先将你卸下来。”于是拿出腰刀上所带的小刀，用左手将船虫轻轻抱起，割断了挂在梁上的绳子，把她卸下来，然后又解掉捆着双手的绳子。船虫揉揉手和腿，又理理蓬乱的头发将它绾上后，跪下给庄助一再叩头说：“您的慈悲奴家几生难忘。虽然手脚疼痛难以行动，但也不好请您背着奴家。慢慢走着回去吧。如能送送奴家，则更感恩不尽了。”对她的哀求庄助很难推辞，便说：“你提出来的要求，也是出于无奈。反正投宿已晚，不管路途多远，都要送你回去。慢点儿下楼梯。”船虫又叩头说：“真是莫大的洪恩，家兄一定很钦佩，真对不起，今晚就得让您住在他家了。”她手扶着膝盖好歹站起来。庄助关切地扶着她一同从楼上下来，走到外面时，从破壁折了一根较粗的竹板条，交给船虫，让她拄着。庄助同她顺着山路走了约有三四里路，很快到了童子子酒颠二的隐身之处。

这里是山寺的旧址，到处是原来的柱脚石，苍松翠柏繁茂。四下望去，除此之外别无人家。然而酒颠二的隐身处，原是山寺的库房，虽已荒废不堪，但很宽阔，约有二三间房大。这夜酒颠二聚集同伙的恶棍十五六个在大吃大喝。船虫心想：“如不将所编造的假话赶快悄悄告诉丈夫，待与这个客人见面时，就一定会破绽百出。”于是便让庄助且在门前站着，自己赶忙推开门进去，又将门关好，进到屋内。酒颠二及其同伙借着灯光看看，搭言道：“今晚为何回来这么晚？大家都这样说，等得很着急。”船虫听了摆手不让他说，并用手指指外面，然后坐在酒颠二身边，交头接耳地说了今晚之事。酒颠二满面堆笑地不住点头，又向那些同伙们喳喳一阵。他们似乎都听明白了，于是不少人都躲到里间去。只剩下一两个人，收拾起被吃得狼藉的杯盘，拿到墙边去。那里铺好了坐垫儿。且说庄助事出偶然送船虫来到这里，让他暂且等在门外，恰好这时月亮被浮云遮住，虽看不清四下的光景，但对这等出乎意外，并非无所怀疑。这家主人即使是猎户，也无须住在这个地方，实有些蹊跷。待看看里边的情况后，也许会消除此疑。于是站在那里等待主人来请。这时，从里面匆忙出来他们的一个同伙，对庄助说：“请进！”领他进门脱掉草鞋，让到设好的座位上。酒颠二忙趋膝向前，首先慰问长途跋涉的劳苦，然后说：“小可便是这家主人酒颠二，已听家妹向小可详细讲了您的救命之恩。您是何州人氏？为何独自出行？愿闻尊姓大名。是否为武士的主家所差遣的信使？”庄助听了摇头道：“某是东国的浪人，名唤犬川庄助，因故寻友已四处游历了一年之久。不料今晚在路旁的破庙歇息时，见到令妹被捆绑吊在楼上，于心不忍，询问其中的缘故，似乎是蒙冤遭受责打。感到她实在可怜，便不得不将她放下来，依她的请求连夜送到这里，某也算放心了。因此今晚只得在此留宿，也是想不到的缘分。天明便告别，请不必管某，且照看令妹才是。”酒颠二听了，说：“家妹已躺在卧室进行医治，骨节疼处要敷膏药，已吩咐小可的义子们照看，请不必挂怀。她最近守孀，身下无子，从去年被小可唤来。小可也没有妻子。她想出去做工，便到小千谷乡的客店去做女佣人。没想到那个东家十分残忍，没达到淫欲的目的，便想嫁祸杀人，十分令人可恶可恨。关于此事他日一定禀告乡长。”说着他往旁边看看说：“啊！实在对不起。只顾泄愤长谈不休，忘了好好款待。还不快去准备晚饭！”那两个恶棍听了将待站起来，庄助急忙拦阻道：“请不必费心。带的午饭没有吃，已在黄昏时用过，不需要用饭了。只求借宿一宿就行啦。”见他这样推辞，酒颠二也不勉强，便说：“已是深夜，虽然没什么可款待的，但那样也未免太慢待了。还有些酒菜，敬献几杯以聊表寸心。你们俩去把杯盘洗洗，盛上来。”庄助又拦阻道：“某素来酒量甚小，更兼路上劳累，就让某这样睡吧！这比不能喝强喝，坐上半宿好得多。可以说这是最好的款待。请原谅。”酒颠二听了搔搔头说：“如此推辞，再勉强就太失礼了。如不急于赶路，就暂请多逗留几天，游游古迹。那时小可愿做向导，以聊尽款待之意。夜已深了，就请歇息吧！这里是有名的雪国，虽很少蚊蝇，但在梅雨期从棚上夜里往下掉水蛭，因此还得用蚊帐。小的们！在南面的那间八张草席的大屋子铺好被褥，请这位爷去歇息。”他的两个同伙听到吩咐，忙将那里的蚊帐放下来，取来枕头和被褥，让庄助去歇息。庄助向酒颠二致谢后，便提刀去了卧室。

第七十七回 聚群贼酒颠胁旅舍 传内命由充邀二客

却说庄助义任已独自就枕，一时难眠却又坐了起来，叉手低头，心里在想：“这家主人的面貌与众不同，被称做义子的两个人也不像猎户。席上用的杯盘碗碟，没一件是成套的，如碟子是从唐山进口的宣德制品，而小饭桌则是油漆脱落的会津造。用的东西贵贱好坏参差不齐，也实属可疑。住处好似寺庙的库房，而不是一般的住房。柱斜壁坍，房檐可露月光，但吃得却很讲究，有酒有肉，与他的身份不大相称。今进卧室一看，蚊帐是浅绿色的纱帐，红绸子边儿，亦非卑贱者所用之物。被子是四幅宽的大绸子被，而褥子则是破旧不堪的，枕头竟是块糟木头轱辘。根据这些推断，那酒颠二可能是山贼，那两个干儿子是其同伙。方才主人见我，问是否为武士主家所差遣的信使时，我未曾留心，现在想起来无疑是在试探我怀中是否有办事的银两，想掏包儿。这么说假称是其妹妹的定是贼妇，被人捉住吊在那座破庙的楼上。但由于我未加深思，竟听信其花言巧语，真是好心反而招怨。这样想也许有点儿荒谬，但切不可疏忽大意，今夜要用心提防。”他心里如此寻思着，四下看看，走廊大概缺一扇门，只关了一半儿，子时二刻的月光照在拉门上。听到院内有猫头鹰的叫声，他心想，一旦有事，这倒进退方便。又往后看看，有许多短枪、竹枪、棍棒挂在墙的横木上。在旁边的竹竿上串着不少用布条编的草鞋。这时听到里边有许多人说话。庄助侧耳听了一会儿，心想我如此提防，他们也不会没有戒心，也许有人在盯着我。于是就装作熟睡的样子，又躺在枕头上细听。

再说酒颠二，挪个地方到里间去。方才躲起来的那些同伙正坐在船虫的周围，喝着酒安慰她。问她被捆在破庙里的情况。船虫小声说：“说出来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奴家这些天每日借故外出，是想报仇。”于是便将在邻乡二十村看斗牛的那一天，如何看见了犬田小文吾，又听到小文吾那时住在小千谷的客店石龟屋次团太那里，因患眼疾躺在屋里，于是就装作假瞽女为人按摩，而在小千谷一带徘徊，今天被小文吾召唤进去，才得以接近他等等都一五一十地说出后，又说：“奴家在武藏时的前夫鸥尻并四郎，是被小文吾杀害的。那时奴家也被绑起来，解送石滨城，乘其黑夜不备，有人帮助，逃出那里，已有五年了。然而日前在斗牛时看到那厮，想起旧恨，打算杀死他以报前夫之仇。事先相告也许会使你们感到不快，以为奴家是厚旧薄新，所以一直没有说。你们再接着听：今天黄昏我接近了小文吾，为他按摩肩部，虽然时间很长，但那厮什么也看不见，一点儿也不知道奴家是谁。我便趁此机会，拔出匕首想刺他的咽喉，不幸被那厮捉住手，摔倒在地，大事未成。那家主人次团太出主意，要将奴家交由神断。让他的两个徒弟帮着，将奴家牵到没有人家的庚申殿，吊在梁上，由三个人轮流鞭打，并骂着扬言，明夜和后夜接着打，如还不死就推到千隈河里，说罢便走了。当然那个小文吾不会不记得，他可能怀疑奴家是船虫。幸亏他眼睛看不见，这一点对我很有利，即使这样，被责打三夜也准死无疑。多亏那个过路人在那休息，被他看见，最初以为奴家是妖怪，不肯搭救。奴家用巧言蒙骗，终于将奴家送回来了。这虽然十分万幸，但那次团太是小千谷的大侠，是乡里的捍卫者。常言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旦被他们知道就后患无穷。可要当心啊！”酒颠二听了瞪着眼睛摩拳擦掌地说：“这是万不能掉以轻心的大事。石龟屋那老家伙不会不知道我，他要在乡里说上两句坏话，该如何是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此是自然之理。媪内有事到冢山去虽尚未回来，但其伙计都在这里。今晚就到那里去，不仅要杀小文吾和次团太，而且还要将次团太全家老小全都杀尽，为我的浑家报仇。大家就赶快做夜袭的准备吧。”他气势汹汹骂着。船虫忙拦阻道：“这虽是件振奋人心的好事，但这里有个漏洞。今晚在这儿住着的那个叫什么犬川庄助的过路武士，如被他知道夜袭之事，就难免留下后患。”大家听了都说：“不仅这一点，而且更讨厌的是器械、草鞋都在那客人睡榻的旁边，很不方便。”酒颠二听了冷笑说：“一不做二不休，那人碍眼就杀了他。这样不仅除去了障碍，而且那人身上的皮也不赖。他说寻友一年多，必有很多盘缠。用他来祭刀，又铲除了后患，岂非一举两得？刺杀睡着的鸟儿易如反掌。把他收拾了算啦！”船虫答应着说：“这是点小差使，你去！他去！”虽然她如此吩咐，但是都一动不动地互相看着，说：“看那旅客的面貌，很像游历的武士，一定颇有本事。不考虑这一点，去一两个成吗？”酒颠二听了又冷笑道：“你们这些不争气的窝囊废！吃饭是英雄，一个敌人去十四五个，摇旗呐喊不敢上前，成何体统？你们都看我的。”说着他提起大砍刀就要走。在他的激励下，那些同伙也许感到不好意思，大家一同蹑手蹑脚地悄悄来到只隔一间屋子的庄助卧室一看，蚊帐放着，人已不知去向。大家突然大吃一惊，吵嚷着说：“原来那厮耳朵尖，已听到我们的密议，逃跑藏起来了。院子里的树下，或地板底下，都出去搜！”酒颠二拦阻说：“那小子是他乡的过客，即使漏网亦不足惜。但是如明天去石龟屋告知这里之事，就将有大祸。现已是丑时三刻，为找那厮，待天亮了则后悔莫及。快快去做夜袭的准备。”大家听到他这样严厉地催促，都毫无异议地赶快收拾行装，提着器械就待往外走。船虫从屋里出来，唤住他们对酒颠二说：“你带着些人都走了，待那犬川回来，知道受了骗，如果一怒之下想杀死奴家，我一人则难以防御。不留下一两个保护奴家，太危险啦！”这时从外边有人走来，来者不是别人，乃是昔日〔去年文明十三年十一月〕
在武藏的四谷原将主人泡雪奈四郎砍伤，夺走用做盘缠的金子而逃之夭夭的恶仆媪内。他去冬逃到越后的冢山，与赌徒为伍，把窃取的金子如流水一般都花光了。没有办法，从今春便在酒颠二的手下鬼混。这天是因去冢山偷盗，天未明便出去，利用黑夜潜行，直至深夜才赶回来。酒颠二起先是只身一人，自从以船虫为妻，党羽日众，而成了一大团伙。

闲话休提，酒颠二见媪内回来得正好，急忙将他叫到身边说：“喂，媪内！事情紧急，无暇同你细说。现在我同伙计去小千谷夜袭，说不定有人看我不在家前来寻衅。你素来机灵，心地勇敢，今晚留你看家。想知详情，可向船虫打听。”说着从怀里掏出种子岛的小鸟枪说：“这杆枪如今在北国是很少见的，我秘藏多年，得利不少。今晚且把它留给你，见有仇人前来，便开枪打杀他。”酒颠二匆忙吩咐完后，把枪递给他。媪内虽然还不明究竟，却信口答应说：“你说的我明白了。有这个在手，来多少也不让他进门，请你放心。”酒颠二听了点点头，又嘱咐船虫看家要当心，然后说声：“再见！”就领着同伙走了。船虫同媪内祝他们一切顺利，目送他们走远。

却说犬川庄助，事前在卧室听了半晌酒颠二等在里边的密谈。虽然离得很远，但因有护身囊内的宝珠，对船虫们所说的话，就如同五十濑鹦鹉石的回音，听得一清二楚。他既惊又喜，独自暗想：“我的猜测果然不错，酒颠二是贼首，我今晚送来的那个母狐狸是他的老婆。为她所骗实在愚蠢。这么说小文吾那天没回家乡，旅居此地定有缘故。寻找了五年未能得遇的三犬士之一的悌顺，今从那贼妇口中得知，竟久住小千谷乡石龟屋次团太的客店内。他患眼疾双目失明，不是很奇妙吗？众贼寇今去那里袭击，患眼疾的犬田十有八九难脱此难。然而我仅只身一人，立即潜赴那里杀死酒颠二和船虫，其他乌合的小喽罗，皆会马上逃跑。虽可解除犬田之危，但对贼巢不大清楚，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敌我形势不同，腹背受敌，于我不利。与其陷入危境，莫如偷偷随他们前去小千谷，不用打听便可知道石龟的家。在那门前报名捉拿酒颠二，主人次团太和四邻的商人，以及见义勇为的壮士，一定出来相助，大家就能一同消灭众贼。这样一来小文吾之危不但可解，而且能斩草除根，为地方除害。就这么办。”他在心里盘算已定，便悄悄起身，取下柱子上挂着的草鞋穿在脚上，又择了一杆好的九尺短枪，拿上自己的两口小筱刀，不慌不忙地收拾好行装，从走廊出去，躲在十米以外的竹丛中，等待众贼。

且说酒颠二，身穿连环甲的短衣，扎着护肩、护腿，腰间系着带铆钉的腹甲，挎着一口长刀，右手拿着短枪，后面跟着手拿器械的十四五名同伙。这是紧急部署，他一马当先奔跑着前去，让大家快快跟上。庄助也混在队里，提着枪跟着跑去。时值五月，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黑夜朦胧，酒颠二和其他贼人都没发现庄助，只当是他们一伙的，既没怀疑，也没有回头看。童子子酒颠二，很快来到石龟屋次团太门前，使劲敲门，高声喊道：“这家主人次团太赶快出来！我们与住在这里的外乡客人犬田小文吾有仇，是来报仇的。汝等惜命就将小文吾捆了推出来！如有二话，将汝等全家，杀得鸡犬不留。快快开门！”他们来势汹汹地叫门。在门旁睡着的奴婢们，被惊醒后只是吓得叫妈，不敢答应。主人次团太也被惊醒，从里边出来，先从门缝儿看看，只见都是面貌凶恶的歹徒，有十六七个人，手持短枪、竹枪和长刀，打扮各异，无疑是绿林强盗之辈。他心想：“一定是那假瞽女的同伙，知道后前来袭击。我不怕，犬田老爷正患眼疾，怎能对付得了这些敌人？要让他从后门赶快跑。”他这样寻思着，没有出声，悄悄地返回来，去犬田的卧室。四邻的人虽也都被惊醒，但害怕贼人众多，这时没一个敢出来帮助的。酒颠二在外面等得十分焦急，骂着说：“这样喊还不答应，是跑了，还是没睡醒？还不把门砸开闯进去？你们太迟钝啦！”其中的一个同伙，用准备好的榔头把门砸得粉碎，正待一窝蜂似地闯进去。想不到犬川庄助从队里钻出来，大喝一声，枪尖如闪电一般往那贼的腋下刺去，将其刺倒后，高声通知里面说：“犬田和这家主人不必惊慌，有犬川庄助在此。前边的贼由我来收拾，要当心后门！”他反复喊了两三遍。惊慌失措的小喽罗又被他刺倒两三个。犬川以虎入羊群之势和超群的武功所向无敌。贼众吓得“哎呀！哎呀！”地往后退，不少被刺伤。对这意想不到的光景，酒颠二虽然也很吃惊，但却厉声喝道：“原来夜间来的这个过路的武夫是个奸细。他的突然袭击，虽略微取胜，但多寡之势十分鲜明，孤身一人的枪头有何可惧？快将他围起来把他杀死！”在他的鼓动下，同伙们又上来与庄助厮杀。有一半人闯到里面去。小文吾和次团太挥刀迎击，把前边靠近的贼人砍倒，想逃跑的被他们追上杀掉，便同到门前去迎战。这时庄助正与酒颠二对枪，庄助施展出全身招数，其枪上下翻飞。一芥草寇岂是犬士的对手？酒颠二已手忙脚乱，庄助知道他已胆怯，便把他的枪缠住，然后往上一拨，“呀！”地一声刺了过去，枪尖刺穿了酒颠二的咽喉，那厮翻身栽倒，一命呜呼。其余的残匪吓得鬼哭狼嚎，赶忙逃跑。小文吾和次团太，以及庄助等共同追赶砍杀，一阵猛攻，贼人弃尸不少，大部被杀死，其中侥幸逃脱回到那座破庙的贼窝者，不过一两个小喽罗。

犬田小文吾登时对庄助搭言道：“犬川兄，久违啦！你怎么知道我的危难前来相助？实不胜高兴。”庄助听了急忙走近前来说：“我的经过非一朝所能尽述的。听说你近来患眼疾，看什么都不方便，闭门不出。今日一见并非那样，实可喜可贺。”小文吾听了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患的眼疾很厉害，直到今天吃药也无效。偶然灵机一动，夜间取出秘藏的宝珠，祷念着往病眼上摩，摩了半晌，眼睛上蒙着的东西就消失了，立即见到光明，犹如黑夜得到了灯烛。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主人。听说来了不少贼人，便出来与主人们一起杀败了草寇。”在他答话之间，次团太也聚到一处来，先向庄助通了名姓，互相致谢后，他说：“真是万不可疏忽大意，对众贼人的夜袭毫无准备。而且客人〔指小文吾〕
有病，双目失明，正无计可施，打算决一死战之际，不料犬田爷的双眼已在夜间痊愈，能够自由行动，您这位朋友又恰好路过此地，很快消灭了贼寇，这两件事儿，都十分可喜可贺。”庄助听了说：“把这些客套话先放下，还有件紧急之事。某在夜间走山路，偶然在一座破庙歇息，见那贼妇船虫吊在梁上，感到惊讶，先问其故，被她的花言巧语所欺骗，将她卸下来，并依其所求，送她到家。她家是座孤房，好似破庙的旧址。被诡称其兄的是个贼头儿，名唤酒颠二。某起初不知，待住在那里，详细听到他们的密谈，才一切都清楚了。那船虫当初是武藏阿佐谷的恶贼并四郎之妻，并四郎被犬田兄所杀，这次那个船虫又打扮成假瞽女，想要报仇，这些事都被我听见了。大概是怀里的宝珠在保护我。那个贼首酒颠二，想到这里来夜袭，以为其妻船虫报这新旧两次深仇，他们商议已定，情况非常紧急。当时某心里想，对那里的地理不熟，与其在那里与多数贼人厮杀，莫如同他们一齐去小千谷，在石龟屋门前，出其不备猛然跳出来收拾他们，杀死那贼首比较容易。于是便同他们来到这里。不出所料，果然消灭了酒颠二及其同伙。然而那贼妇船虫和一个叫媪内的贼人，同在那里看家。如听到酒颠二被杀，必然逃跑。那婊子前后两次与草寇做夫妻，无恶不作，想害犬田兄也前后已有两次。放走这样一个天诛人恨的罪人，犹如杀蛇不打碎它的头，必定后患无穷。这里距贼巢仅半里许。趁天还没亮，赶快去到那里，一定要将船虫杀死。快去。”他匆忙地大致做了这样的介绍。次团太侧耳听着，不住惊叹。小文吾听了更是感叹不已，他说：“犬川兄，你干得好！如不知彼知己，焉能进退得当？此是兵法之所贵，实在深深佩服你的好策略。正如你所说，船虫不仅是我的仇人，而且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一定要杀死她，就请你带路吧！”还没待他说完，那土丈二和鲫三，听说师父的石龟屋来了强盗，便把十几个年轻的同伴儿叫起来，拿着六尺棒，在天亮时赶来。次团太和小文吾向土丈二等致谢后说：“你们大半留在这里，其余的同邻里们去禀告乡长，听吩咐将众贼的尸体收拾好。我同这两位，去贼人的老巢将其连根儿除掉。”说罢跑到里面去，把躲起来的老伴儿呜呼善和奴婢们叫出来，又同样吩咐一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于是小文吾让庄助领路去捣贼巢，次团太带领鲫三和五六名壮士，跟在二犬士后边，一同前往。

却说破庙里酒颠二的藏身处，早有叫溷六和穴八的两个小喽罗跑回来报信，说酒颠二和其他人都被犬川、犬田那两个勇士给杀了，船虫和媪内听了如火燎眉毛一般，惊恐万状，坐立不安，但也无计可施。心想只好逃之夭夭。于是赶忙收拾东西，把身边的金钱系在腰间，衣裳背在肩上。将待要走时，船虫对溷六和穴八说：“我丈夫的命运已尽，与伙计同被杀死。事已至此，悲伤也没用。我想不是犬田和犬川带领村民亲自前来，便是石龟屋次团太向片贝将军〔景春之别号〕
禀告，派兵前来搜捕。与其坐以待缚，莫如带领媪内投往他处。汝等看有什么好东西能背得动的打个包，将房子放把火，借着浓烟跑到哪里去躲躲吧。拜托啦！”说罢她头上深戴斗笠往东方落荒而去。在后边跟着的媪内，背着个大包袱，手里拿着种子岛的鸟枪，心里琢磨着今后的打算。在天将破晓的寂静树林内，借助树下阴暗忙着寻路逃跑。

过了不久，群鸟鸣叫着从远近的树林飞起。在远山的上空泛起了红色的彩霞，霪雨初晴，东方升起一轮红日。庄助同小文吾等在靠近贼巢二百米左右时，庄助回头看着小文吾说：“那个媪内，手里有酒颠二交给他的鸟枪，进去时要当心，不要站在枪口上。”小文吾心下有了准备，急忙走着，忽然前方升起一股黑烟，并哗啦哗啦作响。二犬士一看说：“原来船虫们自己点火逃跑了。不能让她们跑掉。”他们飞也似地向猛火那边跑去。且说溷六和穴八，将能拿的东西都捆好抬出来，然后放了把火。待把放在院子里的东西挑起来时，扁担折断，绳子也折了，东西都滚出去，眼看火就烧过来。那两个贼人慌了手脚，想把东西拿过来时，二犬士已来到身边，喝道：“草寇站住！”溷六和穴八听了想跑，可是后边有火挡着，一步也退不得。前边有二位犬士站在那里，逃脱不了，只好一同跪下乞求饶命。二犬士将他俩踢倒，拾起捆东西的绳子，将他俩捆在一起，且拉到下风头，厉声责问船虫和媪内的去向。二贼答道：“船虫带着媪内，早往东边跑了。小的们在这里……”二人如此这般地都如实招了供。二犬士闻听，怒气冲冲地说：“这太可惜啦！其他的贼人都好说，让那个船虫跑了，真是杀熊没取胆，十分遗憾。她跑不远，去追！”这时次团太带着鲫三和其他壮士也赶到。听二犬士说船虫已经逃跑，便分头去追。其中庄助留在这里，让一个壮士牵着溷六和穴八，审问酒颠二和船虫的来历和出身。二贼见无法隐瞒，便把听到的都说了。从他们的口供弄清了船虫与酒颠二合谋杀死矶九郎，和船虫从信浓路流落至此，与酒颠二成了夫妻之事。媪内是在他乡击伤其主夺了主人盘缠逃到这里的亡命之徒。

再说小文吾、次团太、鲫三等各带一两名村里的壮士，分三路去追赶船虫，樵路熊径岔道很多，山野里的草木茂密，往哪里去找？又没吃早饭，大家都饿着肚子回来了。当下庄助告诉小文吾和次团太，溷六等已供出了酒颠二和船虫谋杀了矶九郎，并得知了媪内的来历。大家听了惊叹不已，更加感到非常悔恨。其中次团太说：“今虽未抓到船虫，但是矶九郎的一个仇家酒颠二已为庄助所杀，这也总算报了点儿仇。”于是他又向庄助深表谢意。不能在此久留，小文吾、庄助、次团太让鲫三等牵着生擒的溷六和穴八二贼，在午时前后回到小千谷的家中。那溷六和穴八年仅二十二三岁，个儿虽不太高，但体格魁梧，看去很像庄助。但燕石似玉，犁牛之子似羊，物虽相似，其质却各异。更何况阳虎之似孔子，貌似山猿的颜延之与何尚之相似，他们只是外表相似而内心何同？因此如以相貌取人，虽圣贤亦必谬矣。那溷六和穴八与犬田、犬川其貌相似，以此为例即可知之。

闲话休提，再说次团太同小文吾和庄助回到小千谷家中，先治备酒饭殷勤款待二位犬士。对土丈二和鲫三等几个从早晨来到这里并同去捣毁贼巢的壮士也让过午饭。他又问到家里的情况，土丈二禀告说：“从拂晓就同四邻之人同去告知乡长，并及时将事情的经过禀报领主家，立即派有司前来验过尸体说：‘贼首童子子酒颠二及其党徒，皆应枭首示众。’又追问了其他情况后，有司说：‘上方有命令，等杀死众贼寇的英勇过客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们回来，要立即向我禀报。’事情很顺利地处理完毕，方才回去。”次团太听了十分高兴地谢过众人，又将上述情况告诉二犬士知道。然后亲自去乡长家，禀报二犬士已经回来。同时二犬士又在贼巢生擒了歹徒溷六和穴八，托付乡长请将此事也禀报领主。回到家中又来了许多商人感谢他对公务尽心操劳，这些也就不再详述了。

且说小文吾病后沐浴梳洗完毕，与庄助同在客房谈起离散后的许多往事。小文吾便从曳手和单节、并四郎与船虫之事，以及马加大记常武因妒忌而施奸计等等谈起，到次年五月，被囚禁在石滨城，为机智勇敢的犬阪毛野所救逃出石滨，通过依介才知道其父文五兵卫的遗言等等告诉庄助。另外有关亲兵卫之事，庄助已从照文那里听到，也就略而不言了。小文吾为了寻找犬阪毛野先去镰仓，尔后又渡海遇难，在伊豆孤岛渡过一段时光，好歹搭乘去浪华的便船，才得以回到本土。在有马洗温泉疗养，游历了该地。在观看二十村的斗牛时，拦住了凶牛，以及矶九郎因酒醉死亡，和他患眼疾，不意用宝珠的奇效将眼疾治愈等等，有条不紊地都说给他。庄助侧耳倾听，不住感叹。听罢，也将他自在荒芽山离散后，与犬山道节同去寻找犬冢和犬饲等的去向，去四国、赴九州，遍历了京摄五畿。到甲斐州时，在石禾的指月寺，遇到了丶大法师，又见到了蜑崎照文，才知道其他人的一些消息等等告诉小文吾：“我在去春为了接着寻找那四位犬士，独自离开指月寺去武藏，遍历了下总，从行德的村民那里得知，你没回行德，文五兵卫已在安房州病故。然后便去常陆、下野、陆奥、出羽等地长途跋涉，虚度了两年时光，受尽了许多折磨后，又回到此地，四犬士〔指犬冢、犬饲、犬田、犬江〕
一位也未遇到。本想回石禾，再由道节去寻找。”二人谈了很久，想起往事，可怜与四郎和音音为忠义而死，对曳手和单节的薄命不知存亡，另外对亲兵卫是否安然无恙，都百感交集，难以慰藉，只有叹息而已。稍过片刻，庄助又对小文吾说：“我们总算没白受苦，与你相会，同回石禾，犬山一定很高兴。咱们再去寻找那三位犬士。”小文吾听了点头道：“此议甚是。然而前几年在墨田河畔不期而别的犬阪毛野，是否与我等有同样的前世的因果，现尚不得而知。那时因为事情紧急，也无暇问他是否有与我等同样的痣和珠子。想来甚感遗憾。倘若缘分未断，定能再会。”在喁喁私语中，夏季虽然日长，却觉得今日过得太快，不觉已日影西斜，到了申时。

这时次团太急忙跑来，对二犬士说：“今有乡长来告诉说，从片贝的官邸，有执事老臣稻户津卫由充大人的使者，报名叫荻野井三郎的年轻武士，带领十几名兵丁，抬着两顶轿子前来迎接客人们，请快快准备。”二位犬士听了忙说：“这事大可不必。我等原有不少异姓兄弟，别后不知去向，还有三个人尚须寻找会面。何必去见领主的执事？请婉言辞谢才是。”未待他说完。那荻野井三郎已由乡长带路亲自前来。二犬士不得不出去与荻野井见面。荻野井殷勤地说，奉执事由充的旨意前来迎接。二犬士还是婉言谢绝，但三郎不听，他说：“不管怎样也得请大驾光临，这不是由充之私意，而是奉了领主长尾将军之母箙大刀自太君之命请您二位过府饮宴。已做好准备，就请屈遵懿旨，劳驾前往，实公私两便，切莫推辞。”二犬士见难以推却，便说：“但是某等只有行装没有礼服，待明日备好衣装再去参见。”三郎听了忙说：“此点由充早已想到，已为二位带来参见的裙裤。”说着回头看看，两个士兵会意，恭敬地抬来个柳条箱，上面放着两套裙裤，说：“请！”庄助和小文吾见那老臣这般恳切邀请，如再拒绝甚是失礼，便致谢收下，退至里边穿好裙裤，提刀走出来。三郎已将两顶轿子抬至檐下，说：“请二位赶快上轿！”二犬士推辞说：“某等千里独行，已徒步走惯了。这点路何用轿子？”想徒步前往。但三郎一再劝说，小文吾和庄助才上了轿子。轿夫前后一齐抬起来，左右有兵丁跟着，奔片贝而去。当下荻野井三郎留下四五个士兵，吩咐说：“将生擒的两个毛贼溷六和穴八捆好，随后用竹舆送到稻户将军那里。”然后跟着前边的轿子回去，走在途中天就黑了。

庄助和小文吾到了片贝，将轿子停在将军官邸的配院门前，下了轿被带到老臣稻户津卫府。津卫是家臣之长，颇有权势。他的宅第宽阔，仆从甚多。有老仆和年轻卫士三四名秉烛到门前迎接二犬士，然后被让到书院。仆人献茶后，稻户津卫由充，由荻野井三郎跟着，出来见二位犬士，夸奖他们的功劳，称赞其勇武，并传达了太君的旨意，然后备酒款待。在酒过数巡，寒暄已毕后，津卫拿起酒杯，突然往地上一摔作为暗号，喊道：“来人哪！”应声从廊下的帐幕后边跑出二三十名力士从身后围了上来。庄助和小文吾回头一看，大吃一惊，不知这是为何？上来一个便被他们俩摔倒，虽然搏斗了很大工夫，但对方的人多势众，终于被按倒捆了起来。毕竟津卫为何毫不礼遇地将二犬士上了绑？且待次卷分解。

第八辑 卷之三

第七十八回 北母擅自赏罚 东使得赐首级

再说庄助和小文吾二位犬士，有功得不到奖赏，反中稻户津卫之计，被突然上了绑，因而愤怒地高声喝道：“你这个卑鄙的执事由充，某等如有罪应先审问，然后再收监入狱。可是尔竟一言不发，将某等骗来，仗着人多势众，暴力相加，是何缘故？如此卑怯举动，非武士之所为。尔要据实回答！”二位犬士气得头发竖立起来，绳索都好似要被挣断，愤怒的眼光咄咄逼人，似乎就要扑过去。力士们惊恐不安，心里害怕，把绳索紧了又紧，这时津卫由充，不觉叹息着改变了态度，恭敬地对二犬士说：“事情没说清楚，自然会使二位发怒。此非某之本意，而是主君景春之母箙太君决定的。好啦！现将其意说给你们，且请息怒听着。主君景春有两位胞妹，都是箙太君所生，对她们特别钟爱。大的嫁给武藏州丰岛郡大冢的大石左卫门尉宪仪〔兵卫尉宪重之子〕
为妻，称之为大冢夫人。长尾、白石、大石、小幡等四位，原是宪实管领的家臣之长，他们有掎角之势。小的是同州同郡石滨城主千叶介自胤的内室，称之为船场夫人。我主君前些年与两管领〔山内和扇谷〕
失和后，大石和千叶这两雄也随即改弦更张，而成了主君最忠实的盟友。五年前你们在大冢大闹法场之际，大石将军的家臣军木五倍二、簸上社平、卒川庵八和一些士兵被杀害，并且还听说在户田河畔守备丁田町进也阵亡了。那时传说其属吏仁田山晋五所斩杀的犬士首级都是假的，实是力二和尺八那两个侠义兄弟的头。当时由大石将军禀报，太君也知道。不仅如此，而且翌年犬田君在石滨城内，伙同一个叫朝开野的假少女，杀了千叶的老臣马加大记，及其子鞍弥吾和不少仆从，就在那天夜里，悄悄与朝开野一同逃跑了。这件事也由船场夫人告诉她母亲，这里早就知道了。这次你们在小千谷乡的客店，将一个叫酒颠二的强盗及其同伙一网打尽。此事已有那里的乡长前来禀报。太君看了那个讼状说，这个叫犬田小文吾的浪人是个歹徒，从前在武藏的大冢，与其同伙两三人，射杀了大石家的守备及其属吏数名，劫走了名叫额藏的犯人。尔后又在石滨，与杀死马加大记的恶少年一同逃跑。那个叫犬川庄助的过路人，必是那个额藏。日前大石将军的使者仁田山晋五来时，曾问过他有关犬士等恶党之事。晋五答道：‘那犯人额藏自那日在其同伙的帮助下犯法逃跑，听说后来改名叫犬川庄助，游历了各国。在下那时虽曾杀死其同伙，但不是犬冢、犬饲、犬田，而是名叫力二和尺八的两个侠义兄弟。因没有深入调查，竟弄错了被枭首者的名字，已受到主君的责备，实惭愧得无地自容。今后如再发现他们的行踪，一定禀告主君予以逮捕归案，但迄今未能得便，令人深感遗憾。’据他所述，那个庄助一定是额藏。因此他们杀死强盗，虽不能说无功，但却是不足挂齿之小事。即使不借他们之手，这里派人去捉拿也易如反掌。庄助和小文吾在那夜奋击强盗是为了不让强盗夺取身上的盘缠，并非为了领主。即使不算坏事，也不足以嘉奖。何况他们是五逆的罪人，焉能因此便予以饶恕？速将其逮捕，把小文吾解送石滨，把庄助解送大冢，依那里的法度处置，以振我两个爱婿的家风，发扬武威。也使邻国闻风而生畏。如有半点疏忽让其逃脱，则将后悔不及。快快做好准备。她这样吩咐，某便谏诤说：‘虽是您的懿旨，臣下不敢违抗，但那个唤额藏的小厮，是为其东家蟆六夫妇报仇，而杀死簸上和军木的。而且军木五倍二只受了轻伤，当时没死。簸上宫六之弟社平，无视其兄之恶行，竟与卒川庵八等合谋诬陷额藏是偷儿，而守备丁田町进为讨好簸上和军木，便更加真假不辨。因此额藏蒙受冤屈，被决定问斩。那额藏的盟兄弟犬冢、犬饲、犬田等几位勇士听到此信，义愤填膺，不得已才大闹法场，拼死救出其好友。这是听世间传说的。因此簸上、军木一伙和丁田的被杀，是邪恶奸诈所致，岂非咎由自取？那年主君大石将军正在镰仓，对此事不大清楚，所以也未能辨明是非。另外那个叫朝开野的女田乐，名叫犬阪毛野胤智，是个智勇双全的少年。他是千叶的老臣粟饭原首胤度之庶出独子，胤度一家被陷害致死后，他出生在相模州足柄郡犬阪村，有人可证明此事。因此犬阪毛野杀死马加一家，是为其父兄报仇。石滨将军〔指自胤〕
大概至今尚且不知。下情之所以多不能上达，大概是因主君左右有坏人当道，犹如浮云遮住了月光。何况犬田小文吾被扣留在石滨城，乃是马加大记的奸计，并非石滨将军之本意。因此，犬田小文吾得到犬阪毛野的帮助，从城内逃出，也只求自己得以安身，而并非出自坏心。臣从前曾出使关东，在大冢和石滨两城逗留过四五日，经与有志者夜谈才得知此事。据此，臣以为那庄助即使是原来的额藏也并不可恨。由此可知小文吾对石滨将军也并无野心。据臣所闻，二犬士此次杀贼，实是以一当千的壮举，应该以厚礼招聘，给以高官厚禄，留作家臣。这样他们必定感恩。为忠义而誓死不辞，必所向披靡，建立军功。那时岂非公私之大幸，二犬士便为我家之瑰宝？恕臣冒昧，千虑也唯恐一失，望乞妥善处置才是。’某虽据理直言诤谏数刻，但也许是良药苦口，太君不仅不听，反而将交椅一推厉目言道：‘由充！汝待何为，想欺我是女主吗？我岂不知，汝好似受人指使才敢如此胡言。纵然庄助和小文吾原无恶意，犯法度、害有司、闹法场，难道不是罪吗？如饶恕了他们，今后则无不胆敢以下犯上。律令不行，法度弛废，国中岂有安定之时？吾虽是女流，然而却是威震东北、连两管领都未放在眼中的长尾景春之母。今景春驻在东国，我代替吾儿掌管此州，如不为大石和千叶这两家女婿逮捕罪人，州民则将会以为景春之武威已经衰退。汝若饱食君禄，不为主君着想而包庇罪人的话，由充你就成了不忠之臣。不忠之臣按律当斩。汝还敢抗拒和诤谏吗？’她怒气冲冲地拿起身边的护身刀，气势很凶。我心想：对拒不纳谏，偏见甚深的女人，争也无益。便略微抬起拜伏在地上的头说：‘既然懿旨已定，便无何禀奏，当奉旨捉拿二犬士。然而庄助和小文吾乃有万夫不当之勇，带兵多了，不免多有伤亡。这该如何是好？’太君闻奏沉吟片刻道：‘智者虽有千虑，而对欺诈无术。他们杀群贼有功请来论功行赏，在帷幕后埋伏力士，出其不备起而击之，岂不易于擒获？但切莫泄露，宜谨慎行事。’她这样详细降旨，某只好退回府来，遵照执行。太君颇有雄心，亲自处理领地内的诉讼和政务，虽非始自今日，但对这件事处理得甚不合理。无奈某是其家臣，不能目中无君，明知不妥也得照计而行。景春若在此地，也许不至于此。他会纳某之谏言，不诛无辜的勇士，以免受谤言非议。这般不凑巧，不仅是二位之不幸，也不利于主君。即使派密使去禀告主君，景春对母至孝，事到如今也不会制止此议，解救二位。总之二位勇士时乖命蹇，遭此难以解脱之大难，实令人徒唤奈何！就死心认命吧！”这位好心的老臣说得尽情尽理，是非分明，此时此刻获得如此安慰已十分难得。二犬士听了对这位老臣之恨已消，事到如今只有慨叹而已。稍过片刻，庄助回顾小文吾道：“犬田兄，不知你是怎样想的？箙太君的决断中有欠公道，但她的勇敢机智在妇人中却是很少见的。这些年长尾将军的锋芒正锐，果然名不虚传。更值得称赞的是执事讲忠信，重礼义，实不胜感佩之至。武士为知己而死，执事既知某等，并向某等说明了无罪之理，这便是天命，尚有何可争？待毙而已。”小文吾听了点头道：“所言甚是。某等不幸，所到之处，深受奸人谋害，一日也未得安身。除犬阪毛野之外，只有这里的执事是位有慈善心肠之人。今死于善人之手，某死而无怨。令人遗憾的是未能见到犬冢、犬饲这两位盟兄弟，既不知亲兵卫和曳手与单节的存亡，也未能再见到犬山兄便做了刀下之鬼，究竟前世做了什么孽？虽不能不使人留恋，但悲叹也无济于事，就下定一死的决心吧！”二人都毫无惧色，一同对由充说：“您的明理教谕，尽已听清。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执事实是难得的知己。既已为某等申诉了冤屈，即使未奏效，也死而无恨。那就请速枭某等之首吧！实是想不到的奇遇。”他们一同如此回答后，便一言不发，紧闭双眼。由充听了嗟叹不已，向左右看看说：“真是视死如归的勇士，世之有志气者，孰能如此？方才吾所说的是与二位私下的密谈，切莫泄露。且将你等下狱。再另候上边的旨意。今日初见，便是永别，实在可惜！实在可惜！”他这样反复说着，回顾身后的荻野井三郎说：“且将犯人庄助和小文吾关在一间房内，待天亮后某亲自押送监狱。你和士兵们要严加防守，不得有误！”他如此严厉吩咐后，留两个心腹的士兵看着，其余的力士，便都退去。

却说那日清晨，稻户津卫由充，同每天一样按时上朝，向箙太君禀奏，昨夜擒拿了二犬士已收监下狱。太君非常高兴，称赞他干得好，立了功。太君说：“本当将犯人活着分别解送大冢和石滨城，按那里的刑罚惩处。但考虑到路途遥远，解送困难，倘若同前次一样被其同党们知道，又将他们劫走，则对方得知后好似我们没有诚意。莫如就地正法，将首级送去。快快将其斩首为要。”她如此火速地下达了旨意。由充毫无推辞的神色说：“臣下遵命。必将首级送去，您这一裁夺甚好。然而在异邦唐之武德年间，沿袭佛家之说法，禁止在正、五、九月执行问斩。本家也据此意，自先代便在这三个月不执行死刑。今是五月，须待下月执行。已严令收监，放至何时亦无脱逃之虞。可暂且放放。”太君听到如此启奏，便说：“我倒忘了此事，那就暂且等等吧。要时常巡查监狱，谨防万一。”由充遵旨照办，退了出来。自此之后，由充亲自巡查牢房，有犯人得病，便施药医治，对二犬士更是告诉狱卒格外关照。庄助和小文吾从入监就没受到呵责，三餐吃得好。虽是死牢，但与其他犯人不在一起，并未受苦。然而自从入狱的那天，二人的嗓子就哑了，说不出话来。狱卒们以为是病了，禀告执事延医施药，虽然用心调治，但医药无效，更是一点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时五月已过，北国的三伏暑热难熬。驻在关东的女婿们都派人来问候，并带些应时的礼品来。从大冢的大石家派来的使者，是从前在户田河中被力二和尺八杀死的守备丁田町进之弟，名唤丁田畔五郎丰实。另外从石滨千叶家来的使者，是马加大记常武之妻户牧之侄马加蝇六郎乡武。乡武原姓千原氏，是自胤的扈从。常武一家被杀害后，与他沾亲的人，只有这个年轻的侍卫，便继承了常武的家业，改姓马加氏，分得其俸禄之半，当了个侍卫长。常武死后，当时虽有人禀奏常武有意反叛，但他的羽翼众多，袒护他奏请主君说：“如不给马加立嗣，则会被孝胤主君耻笑。望您降旨。”这样不断启奏，自胤不得已，遂与老臣们商议后，让千原蝇六乡武继承了常武之家业，并予以加官晋级。那常武是下总千叶孝胤的近侍，曾叛主跑到石滨城去，以出卖千叶城的机密为条件，乞求在那里任官，逐渐得到重用，而成了权臣。因此他的同党们禀奏说：“如不给他立嗣，则恐被孝胤主君耻笑。”这话貌似不无道理，而实际上是小人文过饰非。自胤不辨是非，纳此佞辩，其智略可知矣。

闲话休提，且说箙大刀自太夫人，将大冢、石滨的两处使者丁田畔五郎丰实和马加蝇六郎乡武召至身边，看了两个女儿带来的书信，又问了那里的安否后，便向他们说了逮捕到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之事。她说：“那个庄助是大冢庄头蟆六的恶仆，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畔五郎大概也知道。小文吾是其同伙，那次劫走额藏，并私自帮助叫朝开野的那个假少女杀死马加大记父子及其仆从们，据说也是他之所为。关于此事蝇六郎已在当天耳闻目睹，就不细说了。他们同来此地，是天之冥罚，自投罗网。因此我向执事稻户津卫示以密旨，用奇计将他们擒拿，如今已下狱严加戒备，这是上月二十日拂晓之事。本想将他们活着解送到大冢和石滨两城，但因路途遥远，恐途中出事，悔之莫及，便想速枭其首，将首级送去。然而五月间不便执行，便拖至今日。恰好汝等奉主命同日前来，终究没白拖延时日，应对此感到高兴。”丰实和乡武听了乐得手舞足蹈地说：“感谢您煞费苦心。向大冢、石滨两主君转奏此事，一定很高兴。请恕臣下冒昧，那个额藏和小文吾，不只触犯了主君的法度，而且也是臣下们所寻找的杀害先辈的仇人。想不到来得这么巧。如将他们之首级赐给臣下，实是非常体面的最好礼物。您对武士之关怀，并非始自今日，蒙受此恩胜过千金，实在太珍贵啦！太珍贵啦！”二人一齐叩拜致谢。太夫人笑着说：“汝等之大义实当嘉许。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让汝等离开这里，速回东国去。考虑到这一点，已吩咐稻户津卫将那两个人犯斩首，立即将首级拿来勘验，汝等且在此等待津卫到来。”于是让左右的女侍看茶，献点心，款待得非同一般。

这时一个女侍禀报说：“津卫大人已经来到，在邻室等候。”太夫人听了点头道：“已等了好久，快宣他进来！”女侍传旨，拉开画着许多画儿的隔扇门，稻户津卫由充过了报时的房间，离太夫人很远伺候着。他穿着平素所不穿的朝服，人品高贵，年过半百大约五十七八岁。太夫人将他唤至身边说：“津卫！我方才吩咐的你可照办？将庄助和小文吾斩了吗？恰好东国两个女婿的使者到来，机会很好。让他们将首级拿回去是个很好的礼物。赶快拿来检验一下。”津卫听到太夫人催促，若无其事地说：“臣下已遵旨，将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这两名罪犯，从狱中提出来，斩首完毕。请验看首级！”说罢回顾身后，在隔壁待命的两三个年轻侍从会意，提着用包袱包着的那两个犬士的首级匣，交给由充便退了下去。箙太夫人仔细看看那首级匣道：“津卫！我原未见过他们，看了也不知真伪。先让丁田畔五郎和马加蝇六看看。他们大概早就认识那两个人。”畔五郎丰实听了，先对执事由充表示感谢，然后说：“正如太夫人所说，某在五年前，家兄町进拷问额藏时曾见过他，略有所识。”蝇六郎乡武也对由充说：“某虽未与小文吾谈过话，但在先父大记家，观看那假少女朝开野歌舞的那天晚间，小文吾也在座，曾见过一面。虽然离得较远，又在夜间，但至今没忘。”由充听了微笑说：“这是最好的证人了。那么就请观看，辨明真伪吧！”说着将两个首级匣递过去。丰实拿了标着犬川庄助的那个，乡武拿了小文吾的首级匣。二人打开盖仔细一看，丰实说：“确是某记忆中的那个庄助。”

“这个正是某见过的小文吾。”

“眉毛、鼻梁和年龄……”

“都与以前见过的一般无二。”

“畔五郎！你看清了？”

“蝇六！你也看清了？”

“老夫人，您也看了？”

“咱们大家……”

“都鉴定啦！”

“虽然没错儿，但同是证据，如有他们所带的东西，拿回东武给人们看看就更好啦！”

“是的，是的。愚意亦同。”

“那么，稻户大人！”

“那两个包袱可以看看吗？”

由充听到他们这样问，便把包袱打开说：“说得是。但是庄助和小文吾是单身旅客，是否有包袱虽不得而知，但考虑到你们也许有此愿望，便将他们的双刀带来了。请看！”说着拿出来递给丰实和乡武。上边也各有个纸牌。二人相互换着看了半晌，乡武不觉敲膝盖说：“真是件奇事！写着犬川庄助的这两把刀，是我君自胤秘藏的名叫小筱和落叶的长短刀。外表的装饰和尺寸都不差。据今十七八年前的宽正六年冬十一月，听说粟饭原首胤度被笼山逸东太杀死时，有个偷儿将岚山笛和小筱、落叶双刀夺去。当年某仅十四五岁，在做童侍，不仅数次见过此刀，并用手摸过，所以至今不忘。但刀尖有点疵。关于这一点虽不大清楚，但这小筱和落叶的双刀，并非千叶家世传之物。大概是宽正四五年间，那粟饭原胤度出使镰仓，在那里买了献给主君的。用落叶去砍人，虽非秋天而四下的树叶也自行飘落，犹如那有名的村雨宝刀，拔出来从刀尖滴水。所以名叫小筱和落叶，是因小筱在刀柄口上有金雪筱
(1)

，落叶是因其有奇特功能而命名。只是听说，但没试过，其奇特功能虽不清楚，但可资证明的痕迹是分明的。那个原叫额藏的庄助，定是盗窃这双刀的盗贼之子。将首级和刀都赐给石滨将军〔指自胤〕
，我主一定很高兴，不胜感谢之至。”他说出了刀的来历，忙向上座的太夫人致谢。丰实也拿起小文吾的双刀，含笑回顾身后的由充说：“执事可知道它吗？太夫人请看这把刀！这是从前小文吾劫走额藏逃跑时，被他们杀死的簸上社平的太刀。表面的装饰与原来一般无二。刀柄的装饰是条银蛇，在护手上刻着个上字。在下当年与社平是同事，曾经常亲眼见过，这是不会错的。这也一定是那小文吾自那时窃取后一直带在腰间的。这些都是很好的证据。如蒙赐下太刀，拿回去让主君一观，他一定非常高兴。请纳此议。”他微露自鸣得意的样子向太君请求。箙太夫人听了点头道：“这几把刀已知其旧主和出处，一定是赃物无疑。那庄助的双刀听说是自胤秘藏之物，想不到这么巧，就把首级和这三口刀分别送到大冢和石滨两城。津卫你要遵照办理。”她这样降旨后，由充叩首道：“臣下遵旨。在这里进一步弄清了这三口刀的来历，更表明了您对令婿的关怀，实可喜可贺。正值此溽暑之际，首级可装在瓷罐内用酒浸泡，以免腐烂。途中是否有其同伙想夺取，很难预料。但必须谨慎小心才是。”说罢往身旁看看。丰实和乡武瞪着眼睛说：“这一点你尽可放心。纵然有其同伙知道，想跟踪夺取，有我二人同心协力加以守护，也别想动它半根毫毛。”对他们这种说法，由充反驳道：“俗语说：防守的人虽时刻警惕，而偷儿却防不胜防。若依愚见，就将首级罐用个套匣放在各位装甲胄箱内的铠甲里，谁知道那里有庄助和小文吾的头？要防患于未然。”丰实和乡武听了，虽然感到言之有理，却满不在乎地说：“我等想怎样防范还没说出来，先谢谢您的忠告，总之会有办法的，请您不必多虑。”二人强词夺理，毫不示弱。由充也不与他们争执，复向太夫人奏道：“畔五郎和蝇六郎是太夫人尊亲的使者，首级和太刀交他们拿回去，虽不会有错，还是派一名副使随同前往，也能很快便听到令婿的回音，请太夫人圣裁。”太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也好。派谁前往呢？”由充歪着头想想说：“与其选别人，莫如派臣手下的荻野井三郎前去。是他去旅店将庄助和小文吾诓来的，熟悉情况。因此大冢和石滨有何垂询，他都能对答如流，所以此行非他莫属。”太夫人闻奏，点头道：“荻野井三郎既是执事手下的年轻侍卫，听说又是汝之内弟。既是这般可靠，就派他做副使吧！急速准备，明日拂晓启程。”丰实和乡武听到太夫人允许他们东归，便一同领命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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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筱又名鹿药，是一种植物。

第七十九回 斋佛堂良臣还异刀 憩茶馆奸佞试落叶

话说石龟屋次团太以为小文吾和庄助这两位犬士被请到片贝去，必然设宴招待并加官进禄，便没放在心上。过了一两天，忽然听到风声说，那二位犬士当晚在执事由充府，被许多力士逮捕，已收监入狱。他大吃一惊，但还有些怀疑，不知是真是假。于是他便去片贝到处打听，果然不假。那里无人不说：“那个庄助和小文吾，因与大冢的大石将军和石滨的千叶将军有仇，片贝夫人〔指箙太夫人〕
很恨他们，想为女婿报仇，所以性命难保。”次团太听了益发惊恐不安，当日黄昏回到家里，便告诉妻子呜呼善，然后召集土丈二和鲫三以及他的徒弟们，商议救出二犬士的办法。于是便悄悄求执事家的熟人，给年轻侍卫荻野井三郎和其他的属下官员送了不少礼，求他们说情对小文吾和庄助之罪从轻发落。但是执事稻户由充人品正直，毫不徇私，对次团太所送的礼物，拒而不受，因此荻野井等属吏们也就各尽职守，堵死了贿赂之门。次团太徒劳而无功，心想最少也要往狱里给二犬士送点吃的东西，但是庄助和小文吾被关进死牢，戒备森严，虽父子妻妾也不许送东西，更何况想亲自会面，岂非梦想？次团太无计可施，独自焦急。日子过得很快，在六月的某一天，听说那二犬士已被斩首，恰好从武藏的大冢和石滨来了两个使者，名唤丁田畔五郎和马加蝇六郎乡武，由执事的年轻侍卫任副使，将那首级送往大石和千叶两家。因此丁田、马加和荻野井，已于昨日离开片贝东归。次团太听了，既吃惊而又叹息说：“从那二位犬士的武艺、膂力和人品看，他们实是世间罕见的俊杰。有功而未受赏，竟因为与领主的亲戚有旧仇便同被斩首。片贝夫人的决断，实是复仇心切的女流之偏见。好个两处不知好歹的使者。某跟踪追去，如不将那头颅夺回，为死者雪耻，就枉为侠客。就这么办！”他心下想好后，便立即召集土丈二、鲫三等几个心腹壮士，商议追赶大冢和石滨的使者、夺回首级之事。但又突然有事耽误了一天，这样就已晚了两天。再加上同伙之中意见不一，众议难决，因而密谋未成，打算落了空。

这且不提，再说稻户津卫由充，在大石与千叶的两家使者与荻野井三郎同去东国的那天夜间心里有事，待妻子和奴婢都睡熟之后，独自在佛堂里深夜寂然无声地诵经。且说由充的佛堂在祭坛下有一见方的板地，下面是土窖，深约六尺许。有许多层木框隔着，一点湿气都没有。这是为了有火灾时收藏佛器用的，平时总不打开，无人从那里出入。除妻子外，连奴婢都很少有知道的。

闲话休提，由充这夜到丑时三刻，见阖家都已睡熟，便悄悄将地板拿开，敲敲框架，这大概是暗号。从土窖的梯子上来两个壮士。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犬川庄助义任和犬田小文吾悌顺。看官会问，那小文吾和庄助既被执行死刑，首级已送往东国，而今在这里又出现其人，究竟是怎回事儿？由充从一开始便想：“从这二位犬士的义气、胆量和举止来看，并非为非作歹之徒。从前在武藏时，为那些宵小所憎，犯了领主的法度，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无罪，应该解救他们。”但他据理陈词，极力向箙太夫人诤谏，她却不予采纳。不得已将庄助和小文吾骗来，出其不备将他们逮捕。但没有将他们押送牢房，而是关在他府上的一间屋子里。他又想，今日清晨二犬士所生擒的酒颠二手下的两个小喽罗，名叫溷六和穴八，其相貌、身材和年庚都很像庄助和小文吾，几乎是一般无二。于是便偷偷给那二贼喝了药，使之声哑，并换了二犬士的单褂，在拂晓时押送死牢。因此狱卒们无不把溷六和穴八认作是二犬士，而且从天亮后溷六和穴八便说不出话来，只当作是有病，虽给他们服了药，但声音更加嘶哑，说不了话，一丝也未露出马脚，无人知道真伪。

这样到了六月中旬，大石和千叶的使者丰实和乡武同一日来到片贝，太夫人命令由充将二犬士斩首。由充便毫不犹豫地立即把溷六和穴八从牢房拉出来砍了头。知道这个机密的只有荻野井三郎和两三个心腹的老兵，已让他们写了誓书，守口如瓶，以后也没泄露。然而由充怕那个丰实和乡武怀疑，便把庄助和小文吾的双刀一同拿去检验。哪里知道，庄助的腰刀是昔年粟饭原胤度被笼山缘连杀死时，并四郎和船虫受马加大记的密嘱而夺走的小筱和落叶名刀。另外小文吾所带之刀，是在庚申冢法场上犬饲现八夺取簸上社平的太刀。现八将它给了庄助。而庄助因为得到了父亲遗留的雪筱刀〔即小筱和落叶双刀〕
，便将它转赠给信乃。后来五犬士〔信乃、道节、庄助、现八、小文吾〕
曾短期相会，当在荒芽山撤退时，信乃又将它赠给了小文吾。自那时起便没离过小文吾的腰间，在他们被捕之夜，便和庄助的双刀一齐落入由充之手。丰实和乡武对这些哪里知晓？因对那刀各有记忆便毫不怀疑，把假头当作真头鉴定。这都是由充做了精心的策划，使犬川和犬田得以九死一生。这是因由充爱贤，想暗自以此弥补其君之过失的诚心所致，自不待言。由充从一开始便将供奉佛堂的案头饭菜和供果每天送到窖内，供二犬士食用。庄助和小文吾因而在这三十多天并没饿着。其关怀还不仅如此，而且在土窖内铺了很厚的席子，并备有火盆和茶具。炭是装入袋内不时悄悄递给他们，所以二犬士在地窖内待了很久，并未受湿气。此时正值盛夏，地下凉爽，反而使他们忘了暑热，所以安然无恙，保持住了健康的身体。这是作者的自注。庄助和小文吾死而复生，又重新出世，祸福吉凶盖皆如此。看官应该想到善恶有报，是不会错的。

闲话已毕，接着说庄助和小文吾一同从地窖内出来，对由充谢过掩藏的再生之恩。由充轻声将假首级和丰实、乡武之事告诉他们后，说：“现在可以放心了。大石和千叶两家的使者，将首级装在甲胄箱内，今晨已经离去，去向是信浓路。你们也赶快投奔他乡吧！这次某以密谋救了你们，不仅是为了你们，也是想弥补我家老夫人的过错，不能枉杀无辜的勇士。昔日唐山东海之孝女，蒙冤受诛，世上连遭三年干旱。因此冤枉贤者，杀害无辜，触怒地祇天神，降祸于其国之例，在和汉是很多的，实不胜枚举。某想到这一点便偷偷救了你们，某不知后世是否有人不明此理，而评论某是厚待他人而不忠于主君。某只认为不冤枉贤者，不枉杀无辜，补君之过，才是真正的忠义。这是某之职责，所以既不徇私，也不害公，但唯有一点某实困惑不解：犬田君之腰刀是大石将军的家臣簸上社平之物，已由丁田畔五郎丰实确认无疑。某想一定是你在杀死社平时夺取的。犬川君之双刀听说是昔年千叶的家臣粟饭原首胤度被笼山逸东太枉杀时，为盗贼窃走的。自胤主君所秘藏的两口备用的名刀小筱和落叶，已由马加蝇六郎乡武认出，并说出它的来历。当然它不是世代祖传之物，据说是距今十八九年前，胤度自镰仓买来，献给自胤的。为何一直挎在犬川君之腰间，不知是怎样弄到手的？”庄助听了说：“在下之双刀是亡父犬川卫士则任的遗物。家父是伊豆人，堀越将军府的庄头，因上书诤谏而引咎自杀。家产被造册没收，这双刀便在册内，已成官物。这是日后母亲对在下说的。父亲含冤身死时某才五六岁。在我七岁的那年冬天，母亲病死在旅途中，所以某就做了大冢的庄头蟆六的小厮，多年在他家干活儿。因此为给东人蟆六夫妇报仇，杀死仇人簸上宫六，而被关进大牢。在将待开刀问斩时，由于犬田等异姓兄弟的搭救，才免得一死。那时在下手无寸铁，犬冢信乃戍孝便把这两口刀送给了在下。想不到那两口刀竟是家父的遗物，尺寸装饰、家徽和刀尖的伤痕，都与在下听说的一般无二，所以非常高兴，五年来没一天离开过腰间。其间是如何到犬冢手的，犬田兄很清楚。”说罢往旁边看看，小文吾趋膝向前道：“执事容禀。六七年前不才在故里时，从商人手中以十五两黄金购得这双刀，但父亲不同意小可买，所以便秘藏着。犬冢和犬饲在流浪中与不才知遇，便将此刀取出赠给了信乃。尔后犬冢又赠给了犬川。这便是方才庄助所说的。”庄助听了沉吟片刻道：“在下是这样猜测：家父的遗刀，昔年被没收归官后，在堀越将军灭亡时，不知何人将其拿到镰仓，被粟饭原首买到献给了主君，尔后粟饭原首丧生时被贼夺走，盗贼想出售给别人，又辗转到了行德，被犬田兄购得。资财杂物是无定主的，有买有卖，传来传去，往往又回归故主。这是不足为怪的。”他们两个轮流加以解释。由充侧耳静听良久，不住感叹，说道：“刀的传来传去实很奇妙。某之疑惑已得冰解。其中还有一件奇事：某之籍贯也是伊豆，家父曾侍奉堀越将军〔足利政知〕
，因此与犬川君之先父交往甚厚。某自弱冠时就跟着卫士大人习文学武，有很深的师徒之情。不仅如此，某在十七八岁时，受继母的谗害，被家父驱逐出门，曾寄居在亲戚家。那时卫士大人劝慰我父母，予以说和，我又被召唤回家。这样德高望重的君子，因暴君无道不能存生而遭杀身，实在可惜。那时某正服父丧，连师父的后事亦未能助一臂之力，尔后在其妻子远去他乡之际，某之继母又去世，正值丁忧不知此事，过了很久才听人说起，虽十分思念，但不知你们母子的去向，也莫可如何。更使某悲痛的是主君家绝灭，政知身亡，所以某也只好在外流浪，投亲靠友来到此地，幸好靠某粗浅的文武学识，侍奉长尾将军，逐渐得到重用。如今在老夫人属下。虽有此旧缘，但世间同姓者甚多，不知犬川君是否是卫士大人之独子？即便看了那刀，因已年深日久，也未曾想起。然而由于深知两位贤良尚义的勇士冤枉，故尽心相救，不料这种诚心却实现了报答吾师恩义的宿怀，某之不胜欣慰你们是可想而知的。”津卫小声表述了他对犬川的情义，唯恨相见甚晚，相逢便要远别。这时天已快亮了。庄助仔细听着，不禁感动得落泪，眨巴着眼睛说：“原来执事竟是家父的弟子啊！双亲去世时在下年岁尚小，对家父的弟子和朋友都未曾听说过。不料通过家传之刀的来历，得知执事的身世，如同又见到先父一般，您不忘故旧之情，使在下深受感动。即使无此旧缘，执事之高谊远胜过唐山汉高祖时久藏季布终成汉之良臣的朱家。您的慈善心肠已功德无量，再也无以复加。倘在下有幸侍奉良主，为一军之大将，即使日后不期与长尾将军交锋，也将为此而退避三舍。在伊豆有三岛、箱根权现，在贵国有弥彦神，诸位神明在上，庄助决不背信弃义。”他如此信誓旦旦地发誓。勇士之诚心，使小文吾深受感动，说道：“不才认为次团太是位侠者，原来执事也是真正的豪侠。不期与您相会，实三生有幸，万分感激！”由充听了额手称庆道：“二位过奖了，某实不敢当。其次尚有一议：如前所述，二位的双刀已同首级交老夫人去验证，那丰实和乡武说出刀的来历，已作为证据赐给他们拿走了。只将犬田君的短刀还回来，现在这里。犬川君之双刀是令尊之遗物，一定深感可惜。常言说，所藏之宝是人的替身，得失皆由时宜，不必再想它了。虽说是千金之刀，也难抵宝贵的生命。”说着取出用包袱包着的四把刀，说：“另外三口刀虽是新刃，但很锐利，请收下挎着悄悄走吧！这一包十两黄金是一点薄礼，权作盘缠，请笑纳。其他由某保存的两个包袱在这里。请不要慌，收拾好行装，拂晓启程。虽然夜间城门不准通行，但从清晨七鼓，有执照出入却很容易。执照也在这里。重逢不易，为你们饯行之酒晚间已悄悄备下，即使是小酌，也可聊表惜别的寸心。”说罢从手提盒内取出酒杯、酒壶和两三种小菜，悄悄地劝酒。庄助和小文吾仅收下赠的刀，而未收馈送的黄金，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诚恳致谢后，庄助说：“诚如您之所教，那双刀是家父之遗物，虽视之如命，然而既已落入他人之手，如今也无可奈何。倘有机会重新得到那双刀，得便就把那刀再还给您。对刀尚且如此，怎能再收您的赠金？”小文吾听了也说：“我们的包袱内尚有盘缠，何况不才的腰刀本是簸上社平的刀，失去并不足惜，只是对此刀也与犬川之刀同被当作赃物，深感遗憾而已。如武运未尽，则一定还会得到它。赠金决不能受。”由充听了连忙摇头道：“断金之交，收授当依时宜。如过分介意，只能使以后深感不快。就请你们收下吧！”他这样一再劝说，二犬士难以推却，便一同收下装入行囊内。于是互相推杯换盏，酒过数巡，已鸡鸣报晓。由充悄悄站起来，从走廊取过藏着的两顶斗笠和两双草鞋，递给庄助和小文吾。二犬士更加感激万分，致谢告别。然后挎上双刀，背起行囊，一同来到走廊，系好草鞋，右手拿着木牌执照，左手提着斗笠，从院门走出去，由充依依不舍地目送着，祝他们一路平安。

且说庄助和小文吾，拿着那通行执照的木牌，顺利地通过第一、二道城门。这时天际已露出朦胧的曙色。他们如同困在笼中的野鸟被放飞，心绪开朗，感激由充的洪恩大德。一边走着一边窃窃私语道：“由于稻户执事的仁慈，虽然捡了两颗头颅，但作为武士，双刀被仇人夺去并被当作赃物，比死了还耻辱。那两个东使叫丁田丰实和马加乡武的家伙，听说昨日清晨才离开片贝，只晚了一天一宿。如夜以继日地加紧追赶，那么在途中就不会遇不到。应该将他们全都杀死，夺回咱们的双刀，再去甲斐的石禾。听说他们的去向是信浓路，赶快去追。”二人商量好，就如同饿鹰看到了飞鸟，一同奔跑。冒着六月炎热的暑天，汗流浃背。但他们血气方刚，不畏暑热，那一天顺着大路，飞也似地追赶了一百二三十里。

话分两头，却说在信浓路上的诹访湖畔有两个乞丐，在路旁的土堤下，用树枝和稻草搭了间小房子，四壁围着草席，无父无母，一贫如洗，过着非人的生活。其中一个乞丐年约四十许，因得病两腿瘫痪，被称作镰仓蹇子。另一个是少年，衣不遮体，褴褛不堪，露着白肉皮并不丑陋难看，人称之为相模小猴儿。这两个乞丐在这一带以向来往的行人或向参拜诹访神社的香客乞讨为生。这一天正当伏天的中午，过往的行人稀少，镰仓蹇子睡过懒觉，敲打席壁说：“喂！隔壁的相模猴子。已晌午了，不想吃东西吗？今天从早晨不走运，只要了七八文钱，想买个饼吃，但脚不中用。你到村里去，顺便给我买一个。”小猴儿听了点头道：“知道了，但是如不再讨得五六文，那就连午饭都不够。你全身肥胖，看去一点儿病都没有，为何站立不起来？是摔跤受了伤？还是向财神爷祈祷过头，而被神仙见怪？”问罢呵呵地笑。镰仓蹇子嘟哝着说：“你不要开玩笑戏耍我啦！俺原是米町某商号的小少爷，由奶母哺养大，游手好闲，对做生意比吃斋还讨厌。从十六七岁就去大矶嫖妓院，成年累月地淫荡游乐，把万贯家财都花光了。然后便去赌，不管是父母还是别人，东拐西骗，甚至把自己都赌出去了。于是便逃亡，与家庭也断绝了关系，到处漂泊流浪无处存身，靠在山上打猎、砍柴为生。流浪到箱根给人家抬轿子时，倒霉性病发作，两条腿寸步难行，便成了讨小钱儿的瘫子乞丐。虽认为这是父亲对自己的惩罚，但是做儿子的不争气，那就只当白养活了俺吧，回想起来十分后悔。浑身的脓疮和污垢，从草津温泉治愈回来，就在山边闲住，与这领死后葬身的席子和你这小猴子为伍。你我也不会诵经，无依无靠十分可怜，就是这样靠向来往的行人乞讨为生。可你为何无家可归，落到这般地步？你现在才十六七岁，容貌不丑，如果打扮一下，穿上漂亮衣服，人贩子就定会把你当作是梅若丸
(1)

，你比许多歌舞伎中的人物如箱根的邈姑王
(2)

；鞍马的遮那王
(3)

；或什么僧正、弁庆
(4)

等都标致。俺真不明白，你为何不去做个男宠？说说你的身世好吗？”小猴子听了冷笑说：“你也净会说笑话。你若是腿好就也是条男子汉，可惜这个世间不能尽遂人意，住的如同狗窝，躺着忏悔又有何用？既然落魄了，咱们便是同饮一河水，同在一棵树下乘凉的穷伙伴儿，这也是前世的缘分。人不可貌相，各有癖性。俺的老家是小田原，从开始学徒那一天就偷零钱买东西吃，出去办事或洗澡回来，江米团子、炸大虾，烤白薯、酸饭团、甜酒、柿子、柑桔，无所不吃，无所不买，是小摊儿的主顾，所以不但会说瞎话，而且见主人或老板看不见就偷偷拿点钱，藏在袖子里。平素偷懒，又被同伙发现在兜裆布内藏着一分金子，便逃跑去参拜伊势神宫。于是便与同病相怜的偷哥儿们菅笠、三盖无安开始沿街乞讨，同行三人无拘无束，既无老人管，也无老板骂，腰间带着一把长勺子和一个蒲包，走到哪儿要到哪儿，倒也逍遥自在。不料被那两个同伴儿丢下，好似未被赦免的俊宽
(5)

，流落在信浓一带露宿街头乞讨糊口。啊！真浑。稀里糊涂地光顾说话，肚子还饿着，到南街去吃点东西。拿钱来，给你买饼去。有吗？”小猴子从席子缝儿伸进手去。镰仓蹇子赶忙从咸菜桶内倒出七八文钱递给他说：“拜托啦！”相模小猴子接过来，便向南跑去。

闲话休提，再说大石和千叶两家的使者，丁田畔五郎丰实和马加蝇六郎乡武，由长尾家的荻野井三郎陪同，离开片贝走上归途。因听从稻户由充的忠告，所以将那假犬士的两颗首级，深藏在甲胄箱内由奴仆们抬着。小筱和落叶双刀和簸上社平原来的刀，也是重要之物，便各挎在腰间，而他们自己的腰刀则由随从的侍卫拿着。这个丰实和乡武是很妒忌的小人，有贪功之癖。此次因有荻野井做副使，随同去东武，所以他们心下很不自在。二人偷偷商议说：“怎能将三郎甩开，早一步回去，得到两位主君的恩赏？”二人想好主意后，便不同三郎住在一个旅店。大约在北陆和中山道上，客店的房间不多，因此便去留都不同他在一起。每天早晨晚起，睡到太阳升起很高以后才登程。晚间也是这样，有意贪晚不黑天不投宿。荻野井三郎感到惊讶，一日为此事向丰实和乡武说：“目前正值暑热时节，本应清晨尽早离开旅店，中午歇息一下。因为走得晚，中午也不休息，急于赶路，同行的不少被落在后边。最好从明天起趁着早晨凉爽时离开旅店赶路，中午让大家稍微休息一下。”丰实听了忙冷笑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次旅行非同寻常。无论首级，还是这刀，若被他们的同伙知道，就可能会跟踪而来，伺机想要夺取。因此天未明便上路，是给贼人可乘之机，欲把刀借给仇人，岂不是很危险吗？真是个蠢人。”三郎接着追问道：“那么为何晚间很晚才投宿，那不危险吗？”乡武从旁说：“这也是有缘故的。拂晓无行人，因此危险。晚间到二更村民尚未睡，路上有行人，所以没有危险。中午不休息，是因做使者的，怕耽误了日期。你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三郎被训斥了一通，便羞得不再开口了。既然不在一个旅店内，从此每天早晨便一定等着他们来召唤，也就一同睡起早觉。

却说丰实和乡武，不从三国山去上野的沼田，却故意走信浓路。这是山路，也是为了甩开三郎才走这条路的。于是丰实和乡武夜晚在信浓的冈田投宿时，悄悄对随从们说，明日与每天不一样，拂晓离开客店，加速赶路，只走捷径，所以这天过午就走了五六十里，来到了下诹访。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这里不是顺路，天没亮就走，那三郎怎会知道？再加上走得又快，他一定追不上，已落他一宿。我们怎能同执事手下的年轻侍卫并肩同行？到这里就放心了。正值酷暑，岂能不累？我们的随从也有不少落在后边，所以且在湖水边消消汗。”恰好在面对湖水的土堤旁有个茶摊儿，用苇箔搭了个遮太阳的棚子，里外有几个凳子。大概斟茶倒水的人回家吃午饭去了，也没人看着。但丰实和乡武不想离开，便一同进去坐在凳子上，望着湖水。这时跟着来的随从和马加的侍卫，以及背着甲胄箱的两个奴仆也来了。他们自己动手给主人倒茶，同时自己也喝。也有的打开饭盒吃午饭。当下马加乡武手捺着所挎的腰刀的刀把说：“丁田君，你认为这口名刀如何？如果真像某日前在片贝对老夫人所禀告的那样，小筱刀在柄口上有雪筱花纹的金箍，落叶刀在砍人时，四下的树叶自落，那么这一点恐怕连主君千叶将军也未必知道。赶快试试真假，如果有此奇特功能，回去就向主君禀奏，好使他高兴。但是试刀的对象难找，杀条狗也太没意思。实深感遗憾。”丰实听了点头道：“某亦有此想法。听说那村雨刀，刃上染了鲜血就如树叶自落，更是一口名刀了。时下四处树木繁茂，这里有棵老树，真想试试看。”他正说着，却在前边发现了一个试刀的对象，忙说道：“马加大人请看！在那边土堤的草棚内，躺着个乞丐。他们素来就不是好人，因作恶的报应，才被从家里赶出来。露宿街头。因此早点儿让他离开人世，也是点功德。不知尊意如何？”乡武听了高兴地站起来，用手遮着阳光仔细看看说：“这太好啦！虽然看着是个瘫子，但体格魁梧，身体肥胖，是个好活靶子。把他拉出来！”侍卫和奴仆听到他的急切命令，应声跑到土堤边把席栅推倒，抓住镰仓蹇子的衣领，提起来说：“喂！你这个下贱的人出来，俺家老爷找你，快去！快去！”众人齐声辱骂着。这时相模小猴子从南街回来，在远处看见，虽然十分吃惊，但未逃跑。他蹑手蹑脚地走至近前，躲在大树后边悄悄看着。镰仓蹇子没想到竟遭受过路武士的随从们的如此暴行，吓得魂飞胆裂战战兢兢地瞪着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大人们请莫着急。虽不知有何事情，但俺没犯罪。您已看见，俺是瘫子，寸步难行。请饶恕！”没等他说完，众随从厉声喝道：“不管你是瘫子，还是拐子，你想不去行吗？快快来！”他们从左右捉着胳膊推着腰，把他提到了茶摊儿前边，扑通扔在地上。马加乡武登时将刀绦解开，束好衣袖，提着落叶刀，与丰实一同从凳子上站起身来，那种厉目而视的凶狠神色，不用说便知是准备屠杀，不这样儿都早已吓得魂飞体外的镰仓蹇子，“哎呀！”地叫着瘫在地上。马加乡武毕竟是否试了落叶刀，且待次卷之卷首分解。

(1)
梅若丸：谣曲《隅田川》中被拐骗的幼儿名。

(2)
邈姑王：又名箱王丸，是曾我时致之幼名。

(3)
遮那王：是源义经的幼名。

(4)
弁庆：幼名鬼若丸，是源义经的忠实臣仆。

(5)
俊宽：安平末期僧人，因谋反被平清盛流放鬼界岛。

第八辑 卷之四上

第八十回 斩残仇毛野战庄助 述来历文吾和两雄

却说马加蝇六郎乡武手提落叶刀，离开坐凳，气势汹汹地对着镰仓蹇子。蹇子更加害怕，“哎呀！哎呀！”地叫喊，年轻侍卫和奴仆，捉着胳膊抓着脖子，不许他转动。乡武厉声喝道：“你这个乞丐！叫喊就饶你吗？无故不会砍你的头。让你死个明白。你且听某说。某这双刀，名叫小筱和落叶，是稀世的珍宝。这落叶刀，其锋锐利犹如莫邪。以此刀杀人，无论何时树叶都会忽然自落，因此名曰落叶。有人说与已故的管领持氏主君的名刀村雨丸相似，有奇特的功能。但尚未试过，不能向主君禀奏。在回东武城的途中，想找个试刀的活靶子，不料发现了你，所以就想用你试刀。反正你是个被人遗弃活着也没用身体孱弱的残废乞丐。不问可知，这是你的报应，是逃脱不了的天罚。即使你想寻死也还有没受完的罪。现将你一刀杀死，是武士对你的慈悲。你不明此理乱喊乱叫，实在愚蠢。你就死了这个心，合十念佛，不会让你痛苦的。明白了吗？”他装腔作势，得意扬扬地说罢，丁田丰实也走上前来对乞丐说：“瘫子！祝你走了好运。正如方才这位老爷说的，你想死也死不了。老爷将你一刀结果了性命不是走运吗？况且是用能劈开岩石的落叶宝刀，不觉痛苦便到那个世界去了，不必再为生活担忧。以你的身体试刀，如果真有落叶的奇特功能，这位老爷便可奏明主君，那时加了俸禄，不是也可以为你找法师念经、祈冥福、做佛事吗？遇见这位老爷是你的造化。还不赶快谢恩！只知道惜命，真是个蠢驴！还执迷不悟吗？”他好似很通情达理地帮腔。镰仓蹇子心里十分难过，颤抖着把手放在膝上，稍微喘了口气，把缩着的脖子伸出一点儿，瞪着眼睛向左右看看说：“老爷请不要动手。您说的话也许自以为有道理，但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凡是活物，即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都还惜命，乞丐也不愿被人杀害。虽无家可归露宿街头，腿瘫手肿，但苦中有乐，这是世之常情。每日虽携竹杖乞讨，也想寿高千岁，即使夜宿松荫，也愿活至万代。岂能不顾小人的心愿而得意地说是施恩？更令人不解的是要用小的试刀，但我并没犯掉头之罪呀？您不认为死历千载莫及多活一天吗？我宁愿在此向来往的行人乞讨，也不愿要您的施舍给在下一刀。您就饶了小的吧！”乡武听了，圆瞪双眼厉声骂道：“好个胆大的乞丐！汝就好似屠宰场里的羊，想惜命是救不了汝的。”丰实也冷笑说：“如此向汝解释因果之理，还是执迷不悟，可见汝是个天生的蠢货。常言说，对牛弹琴是白白浪费时间。请大人快快试刀吧！”吓得惊惶万状的镰仓蹇子，死到临头也不放弃一线希望，还在劝阻走向身边的乡武。眼看仍不见效，于是瞪着眼睛说：“小的向老爷们这样哀求都不听，那就毫无办法了。事到如今，小的也不便再隐瞒，某原来也是个武士，多年来想杀死仇人，便隐姓埋名，装成一个乞丐。因有人不明真相欺侮某，便受了伤。某至今大仇未报，与老爷们无冤无仇当然不想较量。但既然老爷们不肯饶恕，某也就无路可走，出于无奈那么就比试比试吧！”乡武、丰实以及随从们听了都大吃一惊，随从们有些胆怯，便不觉都撒了手。然而乡武怎肯轻易罢休？他毫不怯懦，更加厉声喝道：“汝休得胡言！若真想报仇，应该身穿连环甲，准备好刀剑武器。汝赤手空拳，纯粹是胡言乱语，不过想找机会逃跑罢了。”他说着又往前凑。镰仓蹇子不让他靠近身前，拿起掉在身边的拄棍儿往乡武的胸前一捅说：“高山坡儿，长柜子
(1)

，无赖汉有个救命棍子，没命时就靠着它。你别动，在那儿等着瞧！”乡武往后趔趄两步，差一点儿被捅着鼻子和眼睛，皱皱眉头苦笑说：“丁田君你看！这家伙在临死前精神都错乱啦。以乞丐的伎俩，演了这套假把戏。”丰实听了笑着说：“你别看他腿瘫，嘴可挺巧。当然世上不是没有瘫子报仇、贱民杀敌的故事。但是汝之仇家是属哪类？是君父之仇？

还是情敌？说说看！”蹇子听了，回头看看说：“你问的这一点，某可对你说。这些年来，某乔装打扮所找的仇家，既不是父仇，也不是情敌，只是金钱这个冤家。被父亲赶出家门后，亲戚的大门堵死了，竹马之交也见不到面，始终还没个老婆，虽留恋那一夜之欢的烟花柳巷，但身无一文。那条路断了。素日相识的无情婊子也轰俺，骗俺，这都是由金钱所致。为何就遇不见它，报报俺的仇呢？可是命运不济，只落得个要小钱的乞丐，每日蓬头垢面，睡的是芦棚苇席，连做梦都没梦过有钱。虽有赌博之才。但怀才不遇，被称之为乞丐、蹇子。为何日月偏不照俺？求您可怜可怜俺吧！”他苦苦哀求，但乡武哪里肯听。脚一跺焦躁地说：“唠叨起来没完，谁有功夫听你的？看刀！”说着拔出寒光闪闪的钢刀，镰仓蹇子吓得叫喊着拿起拄棍儿想站起来，但他如同没有翅膀的飞鸟，毫无办法。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跑，拄着三尺拐棍儿的五尺之躯，竟被乡武一刀砍下，一命呜呼。可怜这个镰仓蹇子，被拦腰砍作两段，肠子都露出来了，鲜血如同路旁的流水一般。乡武和丰实以及随从们仰观树梢儿，想不到树叶一点儿也没落，什么奇迹也没有。乡武手里拿着刀说：“喂，丁田君！这把刀比想象的锐利得多，拄棍儿、胳膊和躯体，被砍作六段，手上毫无感觉，真是无比的利刃。这样好的宝刀却未见落叶的奇迹，原来是骗人的假话，实多此一举。”丰实安慰他说：“某也同样感到失望。然而俗语说，事实胜于雄辩。不试试看，如何会知真假？而且刀之锐利举世无双，亲眼得见实是名不虚传。因此杀死乞丐也并非无益的杀生，借此足可慰藉你我旅途之寂寞。不仅试了刀，而且也领略了您的本领。可喜可贺！”他这样地假意恭维，乡武莞尔笑道：“那么就把刀洗洗，继续赶路吧！”说着往左右看看，一个奴仆听了，提来放在茶棚檐下的水桶。乡武说：“快！快！”奴仆接过刀来，从刀根儿到刀尖儿用水冲了又冲，年轻侍卫从怀里掏出五六张手纸叠起来，胳膊一屈一伸地擦刀。

且说那相模小猴儿一直躲在树后，对事情的经过都看得一清二楚。见侍卫在给主子擦刀，便从其背后钻出来，抓住其头发使劲一拉给扔出一丈多远。然后突然靠近乡武的身边，紧紧扼住他握着刀的右手。这个大胆的举动来得过于突然。乡武和丰实吓得呆若木鸡，不知究竟是怎回事儿。随从们也吓得畏缩不前，一同呆呆地看着。相模小猴儿头也不回，左手拿出腰间掖着的手巾，擦了擦刀仔细观看说：“听说在杀我父亲时丢失了落叶和小筱双刀，现带在你的身上，说明你一定是仇家的同党。又知道你叫马加，大概不是与笼山缘连有关系的人，便是逆臣马加大记常武的亲属。既然如此，便是仇家的同伙。你虽不是我所要找的仇人，但今日相遇是你不走运。你那同行的狗友是从未听说过的丁田某某，有他这个帮凶也很有意思。把小筱和落叶双刀交出来，同吃某一刀。”这个夸口叫骂的少年，虽然装扮成乞丐样子，但在占优势的敌人面前却毫不怯懦。这勇夸海口的少年，不说他是谁，看官也许便会猜出他便是八犬士之一的犬阪毛野。在此隐姓埋名扮作个小乞丐，取其故乡的州名，且唤相模小猴子。他不是随便被人家试刀的镰仓蹇子，所以乡武和丰实益发害怕，彼此面面相觑。其中乡武壮了壮胆，大声说：“原来你这小子就是前几年扮作舞伎，杀了我家前辈主人父子及其仆从后逃跑的犬阪毛野啊！汝之仇人是众人皆知的笼山逸东太缘连，没有杀了他，却枉杀了常武大人，这是无法无天的暗杀，天理难容。汝今落到这般地步，难道不是恶报吗？汝看中了非汝父之物的这两口名刀，并骂我等是仇人。你这飞蛾扑火般的胆大歹徒，竟敢口出狂言，待某一刀结果尔之狗命，拿回去又可添一份好礼物。从前同汝逃出石滨城的犬田小文吾悌顺，最近流落到越路，被片贝太夫人得知，与同恶犬川庄助俱被斩首。今蒙片贝太夫人赐其首级和双刀，在回武藏途中，又添了汝之头颅，为我之前辈主人报仇雪恨，实乃某之幸运。将汝之首级献给石滨将军，是一件十分光彩的武门之大功。将军必然十分高兴。休走看刀！”他怒气冲冲地甩开胳膊，挥手一刀想砍毛野的头。丰实也从左边拔出刀来，怕他跑了。毛野毫不惊慌，乡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太刀上下翻飞，毛野就如同飞鸟一般，纵横无阻地在刀下钻来钻去。他那娴熟的轻身武艺，轻而易举地躲过瞬息不停的刀尖，手疾眼快忽然捉住敌人的手夺过刀来，趁着敌人胆怯之际，一刀将乡武的头砍落在地，尸首仰身栽倒。想不到这少年如此英勇，丰实吓得魂飞魄散，嘴里不由自主地说：“乡武死得多么可惜！”他不好立即逃跑，便喊：“随从们一齐上！”主仆四人将他围住，刀光闪闪竞相进攻。毛野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左躲右闪前后迎击，不慌不忙地将一个奴仆砍倒，回手一刀又砍伤了一个侍卫的肩头，流血如注，只听惨叫一声，退出十来米扑通栽倒断了气。丰实见两名随从被杀死，心里越发惊慌，刀法紊乱，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毛野一看得手，冲上去抡起风驰电掣的太刀势不可当，丰实抵挡不住，鬓角被砍了一刀，他“哎呀！”地叫了一声，转身想跑。犬阪岂能让他跑掉？正待追上去时，身后剩下的一个奴仆，挥手一刀，毛野赶忙低下身子躲过去，绝妙地挥刀一扫，犹如雄鹰捉小鸟一般，其势迅猛，奴仆的刀被击落，身负重伤逃跑了。

却说庄助同小文吾，夜以继日地在信浓路上追赶马加和丁田这两个东使。这时庄助一个人走在前边，来至诹访湖畔。往前边一看，有个好似乞丐的少年，手提血刀在那伫立着，心想可能是个歹徒，便悄悄从后边靠近，躲在树荫下窥视。毛野丢下那奴仆不追，想再去追赶丰实已不知去向。自言自语地说：“让他们跑就跑了吧。都把他们杀了又有何益？”拿起衣襟擦了擦刀上的鲜血，拾起丢在地上的刀鞘，将刀纳入鞘中。又从乡武的尸体上搜出小筱刀，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与落叶刀一同挎在腰间，忽而怅然想起犬田之事，不由得叹息不已。但又一想，便独自点点头，向堤边走去。庄助赶忙从身后跑过去紧紧抓住刀鞘的末端，想把刀夺过来。毛野被拉了个趔趄，站住脚回头看看，却毫不惊慌，冷笑地说：“难道汝也是被我杀死的马加等的同伙儿？不逃跑而情愿舍命与他们同赴阴曹地府吗？”没等他说完，庄助愤怒地厉声道：“你这歹徒别太得意啦，俺也是追赶马加和丁田来此的。你的所作所为，实令人怀疑。汝不仅杀了他们主仆三人，而且想夺取俺所要得到的小筱和落叶双刀。汝大概是杀人劫取不义之财的山贼。不管怎样，俺都不是为给死者报仇的。只要将那双刀还给俺，俺就饶了你，不然就把脑袋留下，哪怕是佛爷也救不了你。把刀给俺留下，快快滚蛋！”他这样骂着想要夺刀，毛野突然将他甩开，厉目对他道：“原来汝是个别有用心的家伙，看年龄不像俺的仇敌，但却很清楚这是名贵的双刀，并妄图得到它，定是仇人的亲属。即使不然，汝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竟想同俺争夺，那就让汝接招！”说着他拔出落叶宝刀，劈头盖脸就是一刀。庄助忙用刀的护手接住，毛野转身又是一刀，庄助又躲了过去。二人挥刀相争，一上一下，刀光闪闪，左右翻飞。两个勇士都施展出各自的绝技，兵刃相碰铿锵作响，砍过来躲过去，二人那精湛的武艺，严谨的招数，犹如二龙在云间搏斗，雨洒金鳞，两虎在深谷相争，风吹黄毛，棋逢对手，毫无半点破绽。

再说小文吾因在途中换草鞋，不觉落在庄助后边。来到诹访湖边往远处一看，孰知庄助同个身份卑贱的少年鏖战正酣。小文吾见此光景十分惊讶，立即飞也似地跑至跟前一看，那个少年竟是自己念念不忘的毛野，心想：“这是怎回事儿？”他既惊又喜，高声喊道：“喂！犬川兄住手！犬阪兄也且慢动手！我是小文吾，犬阪兄，你难道忘了吗？有话对你讲。”虽然连续呼喊加以制止，但毛野和庄助正在交锋，争得你死我活之际，无暇回顾犬田，对呼唤劝阻也未曾听见，还在厮杀。小文吾没有办法，心里十分着急。往四下看看，在茶棚旁边有个长长的界石，这个甚好，他忙用双手拔出来，举着往毛野和庄助正在交锋的兵刃上一挡，这才将他们制止住。毛野和庄助虽然兵刃被界石隔开，但都紧握刀把，二人同时厉目一看，这才知道制止他们的是小文吾。毛野对犬田的膂力既钦佩而又高兴地说：“小文吾兄久违啦！为何在俺与歹人决一死战之际，将俺拦住？”小文吾听了含笑道：“前在墨田河畔，因分手甚急，未来得及告诉你，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他就是与我们有前世缘分的异姓兄弟，名唤犬川庄助义任的勇士。纵然你们有何怨恨，也该看在我的面上，且息怒收起兵刃。”他这样加以劝阻后，又对庄助说：“犬川兄！这个少年就是我过去详细对你说过的，孝烈无双的犬阪兄。不知你们为何争斗起来？应和睦相处才是。若一时性急失手，则将后悔莫及。”庄助听了点头道：“原来这个少年就是你所说过的犬阪兄啊！彼此并无何怨恨，只是见他杀了东使的主仆三人后，夺取了某家几代相传的两口刀，然后往湖堤那边跑去。不料某来到这里，看到这些情况，一时性急，心想不能让刀落在他人之手。当然不知他是同你有旧交的犬阪，便想与之一决雌雄而厮杀起来。实在好险啊！”虽然他这样赔礼，但毛野还是有些疑惑不解地说：“犬田兄你请听！某与他既不知名也不相识，更没想到你同他是亲如骨肉的盟兄弟。我们之争是由于这两把刀而起。小筱和落叶双刀原是千叶家的珍宝。早就听说在我父被杀害时，让偷儿夺走。然而今天石滨的千叶将军的家臣马加蝇六郎乡武带着这两把刀来到这里，还有个同路的，是大冢的大石将军的家臣，名叫丁田畔五郎丰实。这是从仆从抬着的甲胄箱上的名牌得知的。乡武和丰实在那边的茶棚休息时，那乡武说：‘听人说用这口落叶刀杀人，四下的树叶可奇迹般地自落，是否试验一下。’发现这边有个叫镰仓蹇子的乞丐，便让随从们将他拉过去杀了。岂能如此以草菅人命当儿戏？他们的所作所为，某躲在树后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忍无可忍，便走出来立即将乡武主仆三人杀死。本来某只是为镰仓蹇子报仇，不料那乡武竟是马加常武的后裔，这是他自己说的。因此他不仅是我父兄仇家的同党，而且还扬言带着犬田兄的首级。某不知虚实，心想连丰实也不能让他跑了。他已身负重伤，同一个奴仆一起跑掉了。回想这两把刀，原是千叶将军的珍宝，当年由于某种原因，想献给浒我的成氏将军，我父接受这个使命在途中丧生时，丢失了此物，这一点是在我刚懂事时，生母对我说的。如今我怎能将它同仇人的尸体一起抛弃而不拾？想起往事，再看看这把刀，十分怀恨，不禁使人泪下。这种断肠的悲伤能说是偶然的吗？日后倘若武运昌盛，杀死那个缘连，再托人将此双刀送还千叶将军，奏明事情的经过，为我父昭雪污名，以实现我的宿愿，你看如何？可是犬川却说这是他家几代相传的名刀，我实在觉得奇怪。犬田兄！你知道此事吗？”小文吾听了说：“不说明缘故自然有所怀疑。那两把刀确是犬川兄亡父之遗物，以后落入他人之手，又成了千叶家之物。转来转去又物归原主。这个过程我是清楚的。提起来话长，暂且不说。犬阪！我有事问你。”说着急忙撩起衣襟，露出左边大腿说：“请看！这虽不大礼貌，也要请问你可有与我身上一样的牡丹花状的痣吗？不仅此痣，而且是否还有自然显字的秘藏的珠子？如果都有，咱们便有前世的宿缘，是情胜骨肉的盟兄弟。前次就想问你，因别去匆匆，未来得及，至今深感遗憾。”毛野听了虽感到吃惊，但却点头说：“有！有！”说着卷起衣袖袒露右肘，果然在肘间有状似牡丹的痣。当下毛野又摸摸衣领说：“某所秘藏之珠，多年来就藏在这里。珠子上有个智字。以后一定给你们看。这些事你们怎会知道？奇哉！奇哉！”他还是解不开这个谜。庄助含笑说：“犬阪兄！现在还有何可疑的？犬田的珠子上有个悌字，我的珠子上有个义字。痣就在这里。”说着解开衣领给他看，有块如同牡丹花的痣生在从颈窝右边到肩胛骨之间。毛野更加惊叹不已，说：“即使尚不晓得缘故，见此奇迹我也就明白了。是我想错了。你现在就是我的兄长。将这两口刀送给兄长有何舍不得的？”小文吾和庄助听了非常高兴，说：“那么就赶快把刀收起来，一同离开此地。

如此长谈会招灾的。快走！快走！”小文吾把界石抛在路旁。毛野和庄助擦擦刀刃上的泥土，急忙纳入鞘中，一同离去。于是犬阪毛野走在前边，犬川和犬田跟着走出一百多米，退到堤后的僻静之处。毛野说：“这里没人看见，可商量一下去向。”小文吾和庄助说：“正是。”说着坐在草地上。毛野登时恭敬地对庄助说：“某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无礼，多有冒犯。方才已经说过，我只知这两口刀是我亡父故主之物，无从得知其中的内情。既是兄长家中之珍宝，自应奉还。请收下。”说着拔出双刀送至庄助身边。庄助不受，又推回来说：“我们是同苦乐共患难的刎颈之交。此刀既于你有用，怎能因是家父的遗物，便舍不得呢？当然刀柄口的圈儿上的雪筱花纹是我家的家徽。它的来历是清楚的。既已知道，如你需要就送给你吧。说不定会借以找到你的仇人缘连。就请你收着吧！”二人如此推辞不已。小文吾劝阻说：“犬阪君想奉还，犬川君拒不肯收，皆因你们很重义气。依某之见，要顺应时宜，自然应该物归原主。犬阪君请你听着，这双刀的来历是这样的。”于是便将犬川卫士自杀之际刀被没收归官，过了几年小文吾在故乡时购得此双刀，后来赠给信乃，这次在片贝的危难中，刀又被没收归官，与假首级和小文吾的刀一同交给石滨和大冢两处的使者，由于稻户津卫的好意，得免于死，并于当夜偷偷赠刀，悄悄来到这里。简单说了大致的经过，毛野听了赞叹不已，说：“实是物有离合，此刀的得失与刀主的吉凶祸福，密切相关，真是意外之奇谈，不胜感叹之至。即使不是这样物归原主，退一步想，把这双刀还给为逆臣马加常武立嗣的千叶将军，也不会想到我们父子的忠信孝义。况且当日这双刀非仇家笼山缘连窃取的，因此从这把刀也无法找到仇家。望犬川兄不必多虑，把刀收下吧！”他这样一再劝说，庄助不得已只好收下说：“如此深情劝谕，如再不收就好似不知朋友的情义，不便再加以推辞，只好从命。但你将以何防身？想听听你这几年做了怎样的准备去寻找仇人？”毛野听了莞尔笑道：“这一点请你放心，即使奉还这双刀，某这几年也偷偷藏了两把刀。先请看这个！”说着忙从怀里摸出把匕首，寒光闪闪，耀眼夺目，果然是把名刀，锋利无比。庄助和小文吾都赞不绝口。当下毛野把匕首纳入鞘中说：“仅靠此刀焉能制服强敌，此外还有太刀和连环甲以及护臂、护腿，都放在包内，藏在南边湖堤下的土中，待我去拿出来！”说罢起身跑去，把包提来想打开。小文吾赶忙拦阻说：“这里离那儿很近，一会儿被人知道，则进退两难。方才某被犬川落下跑过来时，见个穿着行装的武士，鬓角负了伤在路旁歇着。他将某叫住，说他是武藏大冢大石将军的家臣，在诹访湖边遭歹徒袭击受了伤，向某要点儿药。某注意一看，他挎着的刀正是某在片贝被没收归官的腰刀，猜到他便是丁田畔五郎丰实。某精神一振，厉声说：‘原来汝就是丰实？某便是从越路赶来追击尔等的犬田小文吾。’他听了大吃一惊，将待拔刀，便被某手起刀落，把头砍下来。取回这把刀，把由充赠的刀放在尸体旁边，就跑着追上了犬川并又与犬阪君相会。关于丰实和乡武们之事某已尽知。请看这个！”他把重新得到的刀拿给二位犬士看。毛野听了眉开眼笑，庄助也感慨万分，不觉额手称庆道：“此计极妙！某已从犬阪君手中得到了家传的宝刀，把津卫的刀也去放在乡武的尸体旁边。在与津卫分手时某曾说过，倘如再得到我等之刀，得便就把刀还给您。没用的东西留它做什么？把它也放在乡武尸体的旁边，那荻野井说不定会拿着带到越路去。纵然未能这样，效季札在徐国国君之墓前挂剑，也可致意于深情厚意的稻户。”说着提起那两把刀就要去。毛野也想同去，小文吾劝阻道：“即使天气酷热路上无人，一会儿茶棚主人也必然去禀报村长，众人也会前来观看。同时荻野井也会随后赶来。另外逃跑的随从们定会认出你来，到那儿去太危险了。你赶快离开这里往甲斐去。我同犬川用斗笠遮着点儿脸，装作是从那里走过来的旅客，把那两把刀放下再去追你。明白了吗？”庄助也说：“犬田言之有理，没必要一齐去。你快快离开，在前边等着我们！把染着血迹的衣襟卷起来，别让人发现了。”二人这样一说，毛野也就不便拒绝，说道：“你们既然都如此说，小弟也就只好从命了。我在去甲斐的路上，大约一里多路的地方，找个僻静处等着你们。你们去到那里如不便靠近，就赶快回来！”毛野这样不放心地嘱咐着，提起那个蒲包，向即将离开的诹访湖和上社遥拜，祈祷今后和眼前的平安，然后向微风送爽、树茂成荫的青柳驿站走去。

且说庄助和小文吾在杀害乡武等人的地方附近，徘徊一会儿观看动静。似乎村长还没有来，附近的村民和过路的人，正在那里吵吵嚷嚷。听说茶棚的老头儿吃过午饭回来，发现乡武主仆的尸体，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往回跑，说：“去禀报神官。”这里是诹访神社的领地，神官的家就在附近，还没从那里来人。茶棚的主人也不在，就更比较方便。庄助把带着的双刀偷偷放在乡武尸体的旁边，退回来小声对小文吾说：“我们的假首级是唤作溷六和穴八的两个小毛贼的头颅，虽不足惜，但冒我们之名枭首示众，即使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着实令人不快，感到是一种耻辱。”小文吾听了点头说：“某也是这样担心。听说那个首级秘藏在乡武和丰实的甲胄箱内，把它拿来扔到湖里再走，以免遗恨。快去！快去！”庄助忙阻拦说：“且慢！夺得首级虽然容易，但那样不是使荻野井三郎为难吗？那三郎现在还没来，说不定是因故落在后边，但总是会赶来的。如使他遭殃，那岂非好似对深情厚意的由充恩将仇报？因此我想了个主意：听说那个首级装在瓷罐内用酒泡着，秘藏在甲胄箱内，如赶快将酒倒掉，再如此这般地放回去，便不是三郎之过失了。天气炎热，头颅不久便会腐烂，就难以将首级示众了。你看此议如何？”小文吾听了含笑道：“此计甚妙！那么就在人还没来之前，赶快动身！”于是又急忙一同回到原来的地方，将其随从们放在茶棚旁边的乡武和丰实的甲胄箱抬到席棚后边，打开箱子取出两个瓷罐，把酒倒出去，又从茶棚的锅里倒些热水进去，然后又照旧放好。这里是偏僻的乡下，没有看热闹的人。这时来往的行人甚少，并没人过来围观，这也可以说是两个犬士的造化好。他们互相会意地看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奔向与犬阪毛野所约好的甲斐路上。走了一里来路，远见前面山冈的树荫下，毛野已在那等得好久了。见小文吾他们来了，走出来召唤他们，询问了那边的情况。小文吾和庄助将那边的动静及首级之事都悄悄告诉他，说：“这样那边就无何顾虑了。彼此想知道和想问之事不少，今晚到客店后再细说，赶快走吧！”毛野听了十分高兴，前后跟着一同走了十五六里路，来到青柳驿站，这时已是申时，本来还可再往前走，因都不急于赶路，便在此处客店投宿歇下。

话分两头，却说荻野井三郎这天早晨受了丰实和乡武的欺骗，不知那两个东使天未明就离开了旅舍，比他们晚走一个多时辰，心里十分焦急，催促随从们赶快追上。但是这时天特别热，主仆都很疲劳，未能如愿。在日影西斜时才过了洗马和盐尻，来到距诹访湖不远的一个小松林，见路旁茂密的夏草丛中躺着个路人。待荻野井等人走近身边，那人忽地抬起头来呼唤说：“喂！片贝的来人，救救我吧！”荻野井主仆们听了大吃一惊，过去仔细一看，不是别人，乃是乡武的奴仆，背甲胄箱的似儿介。他腰部以下血迹模糊，行动不便。三郎十分吃惊，亲问其故。似儿介略微欠身说：“主人乡武，方才与丁田大人同在诹访湖的茶棚歇息时，摆弄落叶刀，试斩了湖堤下的一个跛蹇乞丐。这时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乞丐跑出来，扼住我家主人，互相刺杀。不但我家主人，还有年轻侍卫三十平和丁田的奴仆都被斩杀了。那人武艺高强，不止这三个人，连丁田大人都受伤逃跑了。在下的左腿也被砍伤，实难抵挡，为告诉后边来的同伙，便逃到这里来。但因伤势很重，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好歹苏醒过来，方才马加和丁田二位的随从、侍卫和奴仆八九个人，从后边赶来路过这里。在下急忙将他们唤至身边，告诉他们出了大事，求他们护理一下伤口。但是他们惊慌失措地说：‘先去看看主人，然后再回来照看你，在这儿等着！’把我扔在这里就往湖边走去，一个人也没再回来。这里连白天都行人稀少，要是到了天黑就更无人知晓，心想我的命算完了。幸好遇见了大人，请大人救救在下吧！”他如此苦苦哀求，三郎听了十分震惊，急忙看看随从们说：“发生了这样非常的事故，刻不容缓。我立即到那里去查看情况，汝等由一两个人背着他，随后跟来。他伤势虽然很重，但不是要害处，死不了。这个人是主人过失致死的最好见证，要很好地看护他。”这样吩咐后，三郎便飞也似地跑去。留下一个年轻侍卫和一个空手的奴仆，其余的人都跟在后边喘息着跑去。荻野井三郎来到乡武等人被杀的茶棚附近一看，已有地方的官员和诹访神主的家臣，以及深泽村长和下诹访的驿站长等都来了。大家对此事的看法不一，因此便向茶棚主人和随后赶来的乡武和丰实的随从们询问事情的经过。茶棚的主人是个农民，他说：“当下山地正在耕种，阖家男女都没工夫，也没个替换的人，就暂且把茶摊儿扔下，回去吃中饭了。因是在此期间发生之事，小的并不了解情况。”乡武和丰实的随从们说：“主人走路甚急，而又尽抄捷径，因而我等不觉落在后边。故而事情过后才赶到这里，认不出谁是仇人，给大人们添麻烦了。”他们异口同声地如此陈述。一个证人也没找到。距茶摊儿数十步远，有个男乞丐，被拦腰斩杀，想是与此有关。但是有地方的人来禀报，丰实也被杀死，尸首在距此一里之遥的田间，因此认为：“此案不一定是一个人所为。”但又毫无线索。所以把丰实的尸体也抬到这里来，正在议论纷纷之际，长尾家的副使荻野井三郎赶来，转述了似儿介所说的情况，这才解除了众人之谜。毕竟荻野井三郎与神主的家臣们对面商议些什么？且待下卷分解。

(1)
长柜子(ながもち)与无赖汉同音，是江户时代的隐语。

第八辑 卷之四下

第八十一回 荻野井复命伪刀还旧主 三犬士再会重话表宿因

再说荻野井三郎，与已来到茶摊儿的神主家臣们会面后，报名述说了来由，他说：“某是奉主君之命，跟随两位东使的副使。今朝因故迟出旅舍，被落得很远，不知事情的经过。幸好有个证人，向某述说了事情发生的始末。”于是他便将方才在路上遇到受伤的似儿介所说之情况陈述了一遍，他说：“某如此一说，各位总可放心了。某想暂且在此逗留，派人去越后和武藏，向主君和千叶、大石家禀报此凶讯，进退须听候命令。眼下天气炎热，希将东使主仆的尸体成殓起来，暂放在附近的寺院内。这些事情各位多多费心关照了。”听他这样一说，众疑顿解。但有人说：“可是那个少年乞丐一个人杀了主仆四五个人，实在不敢想象。太可怕啦！太可怕啦！”众人听了无不吓得呆若木鸡。这时留在途中的两个随从，背着似儿介赶来，三郎则又向似儿介询问乡武等人被杀死时的情况，问道：“听说那个歹徒叫什么名字没有？”似儿介听了抬起头说：“那个乞丐自己没报名字，但他凝视着落叶刀说：‘这小筱和落叶双刀，听说是在家父被杀害时丢失的，不仅今日初次见到，而且听你报名叫马加，定是逆臣大记常武的亲属。既是仇家的余党就不能让你跑了。’他这样一说，主人乡武勃然大怒说：‘原来你这小子就是从前化装成舞伎，杀死我家前辈主人父子及其仆从后逃跑的犬阪毛野！’只听到了这些。等到乡武被杀死，俺也受了伤，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非常事故，以后便不省人事，什么也没记住。但那乞丐年约十七八岁，虽然很落魄，但容貌很潇洒漂亮，看上去很像个女人。可是颇有力量和轻身的功夫，可以说是当今的牛若丸，有神奇莫测的武艺。因此可能是主人所猜测、曾经听说过的名叫朝开野的那个假少女犬阪。”大家听了又是一惊，不觉面面相觑。荻野井三郎登时对神主的家臣说：“那歹徒之事已有了线索，调查就到此为止吧！眼看天就黑了，得赶紧准备棺材才是。”神主的家臣接受了他的委托，对深泽村长和下诹访的驿站长吩咐一番，复对三郎说：“已按您之所托，吩咐村长准备棺材之事。即使天黑了也应留人看守。不能疏忽的是对那受伤人要着意疗养。这点已吩咐下诹访驿站长，赶紧送伤号去驿站。至于派人送信之事，一定不要耽误，那就拜托您了。”三郎听了毫无异议，他说：“这实在太方便啦。就请您费心了。”他这样回复神主的家臣后，又向深泽村长和驿站长们致了谢意。于是神主的家臣把茶摊儿主人和故老庄客都找到这里来吩咐说：“在尸首抬至庙里之前，汝等要注意看守！”然后与三郎一同离开茶摊儿，并与三郎告别回家去了。当下乡武和丰实的随从，有的还留在这里看守主人的尸体，有的用茶摊儿的板门抬着似儿介，其他人则携带乡武和丰实的双刀，扛着甲胄箱，跟在荻野井三郎的身后，奔驿站而去。且说荻野井三郎由下诹访驿站长带路，主仆急忙赶到驿站已经天黑了。他们立即找来驿站的医生来给似儿介缝合了伤口。这时三郎打开丰实和乡武的甲胄箱，检查一下那首级，见依然还在，便暗自放心。另外乡武和丰实的腰刀由侍卫们带着，一共是七口，一口也未丢失。听乡武和丰实的随从说，小筱和落叶双刀以及小文吾的腰刀，一直挎在两位东使的腰间，所以三郎将刀收着放在身旁。那三口刀是庄助和小文吾刚刚偷偷换过的，所以并非真的小筱和落叶，但三郎原来没有仔细看过，另外在旅途中两个东使厌恶他，不同他一起走，也不同住一个旅店内，所以他并不知真假。因此在送往片贝的紧急呈文中写道：首级和交给两位东使的三口刀安然无事。于是三郎在次日拂晓打发随身侍卫和一个奴仆，往越后去送呈文。另外又派两三名丰实和乡武的得力随从回武藏，向大冢和石滨两城去报凶讯。再说东使主仆的尸体，当夜由深泽村长和茶摊儿主人将其成殓，送至附近寺院暂且浮厝。因此留在茶摊儿看尸的两东使的随从，于次日也回到下诹访来，向三郎禀报了安置的情况，也一同留在那里。他们旅居驿站无所事事，这样过了一旬左右，从大冢和石滨两城派来十几名士卒，同荻野井三郎所派回去的随从，来到下诹访荻野井所住的地方传达了君命，并向荻野井慰劳致谢，说：“丰实和乡武主仆的尸体可就地埋葬。安然无恙的随从和武器、行李，交给我们带回武藏去。”虽然来者这样说，但三郎没有照办。向他们说了箙太夫人让丰实、乡武带来二犬士首级，和小筱、落叶宝刀与小文吾刀之事，他说：“这些东西是否可以交给各位，非在下所能决定。因此已向片贝递了紧急呈文，不日便会有回音。暂且请待！”他说明道理后，予以挽留。大石和千叶的士卒们也就只好留下。于是便去诹访神社的神主家，感谢在乡武等死时所给予的关照。同时又去深泽的村长家，请村长领着去寄厝乡武、丰实主仆棺木的寺院，向住持说明来意，将那主仆埋葬入土。他们已死了一旬有余，天气炎热，尸体都已腐烂，臭气扑鼻，再也无法验伤。给寺院布施了些银钱，就回诹访驿站来了。这时荻野井三郎派回片贝的随从，和执事由充的信使一同到来，带有太夫人的懿旨。三郎拜受后恭阅，懿旨写道：“丰实、乡武既已丧生，庄助和小文吾之首级，以及小筱、落叶等三口刀，交由荻野井三郎去往武藏，赠给大石和千叶。其他可如此这般办理，不得有误。”上面写得详详细细。三郎遵旨，向千叶、大石两家的士卒传达了上述旨意，派人去神主家告知欲去武藏，便同两家士卒于次日离开驿站。

这时似儿介的金疮虽尚未愈，但拄着棍儿由同伙儿扶着，已勉强能走。这些事倒无多大不便，但那二犬士的假首级，因前些天已被庄助和小文吾把罐内的酒倒掉，换了温水，所以即使不在此炎热之际，从片贝出来已有二十来天，也已逐渐腐烂，虽臭气难闻，但却不能扔在路上，还得原样抬着。三郎觉得真是徒劳而无功，然而还是告诫随从们抓紧时间赶路，到七月初来到武藏州丰岛郡大冢城。这日千叶的士卒们禀奏过主君，让荻野井在此候旨，便同乡武的随从同回石滨城去了。且说荻野井三郎来到大冢城，仁田山晋五出来迎接，慰劳过他长途劳顿后，备酒款待。三郎当即转达了箙太夫人所赠犬川庄助之首级和有关小文吾刀之事，同时也详细述说了丰实与乡武丧生之经过，以及乡武的奴仆似儿介所口述的情况。然后他又说：“遵照片贝太夫人的旨意，将那首级装在瓦罐内，虽浸之以好酒，但在途中出了不测之事，滞留一旬有余，再加上天气炎热，已腐烂得臭气难闻。虽然很不恭敬，但已遵主君之命将它带来。请将此情上奏贵主君。”他这样恭敬地陈述后，把装首级的一个瓷罐和那腰刀递给晋五，然后又说：“吾且离去，遵照主命还得去石滨禀奏，所以只得待从那里回来后再聆取回音。虽有失简慢，但因石滨的马加大人，也同丁田大人一齐丧生，身兼两处使命，那里也有所赠的首级，不宜迟延。这点望乞鉴谅。”晋五听了见难以挽留，只好悉从其意。于是三郎急忙带领随从去石滨的千叶城。对老臣猿岛连转达了君命，一切均与上述无异。然后拿出装首级的一个瓷罐和那两口刀交给猿岛连。猿岛接过去，对速来禀报马加乡武死情之事致以谢意，然后说：“请且在这里休息一下！”便立即将三郎送往驿馆派人备酒饭，款待荻野井主仆。次日早晨荻野井三郎被召至正厅参谒了千叶自胤。因他是亲戚家的使者，所以并未拘于固定的常礼，但却有数名近臣在主君之身后侍立。当下自胤先询问太夫人的安否，然后让猿岛传话说：“我家主君这次蒙岳母太夫人所赠的犬田小文吾悌顺之首级，据汝等所奏已完全腐烂，大半成了骷髅，已不便检验真伪。那个犬田小文吾，主公昔日猎鸟时曾见过，那头如没腐烂，本当悬首示众，但因路远天热，途中又发生意外事故，逗留的时间过久，所以造成如此结果，并非使者之过。同时所赠之双刀，也并非这里遗失多年的小筱和落叶。马加乡武在谒见片贝太夫人时，虽曾鉴定过，但那两口刀已丢失多年，也许乡武一时疏忽，错认了亦未可知。因此将所赠之刀退回去，要向太夫人说清楚。此外，马加蝇六郎乡武身负重要的使命，无故砍杀一贱民，结果为贱民所杀，这是举措失当之行为。当时逃跑的随从，和随后赶到而当时没在现场的随从和奴仆都失职有罪，待日后处置。回去后将此情况也请转致执事。你远路出使前来。辛苦啦！”这样亲切慰劳后，便允许他回国，把带去的两口刀退回来了。当他退出来时，老臣猿岛连等递给他一份致片贝执事由充的联名文书，三郎接过来便又去了大冢。城主大石兵卫尉宪重，因与两管领和长尾景春已和解，这时驻在五十子城。其子左卫门尉宪仪，在暑中身体稍有微恙，则由仁田山晋五出来传谕，与在石滨自胤所说的大抵相同：“首级已严重腐烂，难以悬首示众。所赠之刀，经簸上社平的亲属们验看，多数皆云并非社平之刀，因此将刀璧还。其他尽在信中写明，请转呈执事。”说罢递给他宪仪致由充的一封亲笔信，同时将那刀也还给了他。

于是三郎便离开大冢城，与随从们急忙赶路，当夜来到蕨〔地名〕
，然后晓行夜宿，不止一日，于七月的某日，回到越后的片贝，向执事稻户由充详细禀报了乡武和丰实等丧生的经过和石滨与大冢两处的回话，并呈上了大石宪仪的亲笔信和千叶老臣的联名文书，以及退回来的三把刀。津卫由充立即看看刀，而没有拆开书信。他明知有许多奇怪和可疑之处，但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急忙更衣带着书信去觐见。参见太夫人后，他禀奏了荻野井三郎出使回来之事，和从石滨和大冢退回来的刀，以及自胤和宪仪的回话，并将两封书信呈上。太夫人听了十分惊讶，让津卫立即把书信念给她听。太夫人仔细听了后说：“首级因天气炎热已经腐烂，虽没有办法，但是那刀也错了被退了回来，实未想到。想是如自胤所说，当时乡武和丰实一时粗心大意没有鉴定准确，自己便信以为真也未再验证，大老远地送给女婿们，实在疏忽，悔不该如此丢人。那个马加乡武想试落叶刀，竟枉杀一个乞丐，实是个蠢货，其轻率之性不难想见。丰实也是一路货色。他们被杀害之事方才已经听说过了。可是对后来的那个叫犬阪毛野的少年乞丐该怎么办？他们在石滨是如何商议的？”由充听了说：“在石滨和大冢，两国主君都认为乡武和丰实的丧生乃由其自身轻率所致。他们都有过失之罪。并说对那时逃跑的侍卫和奴仆，日后一定要处置。这些人都是两国主君各自的臣下，好办。那个少年乞丐犬阪毛野，在此战国割据之际，即使去信浓三界、北陆、南海到处去搜寻，想逮捕归案也绝非易事。另外最近世上传言，日前诛戮的犬川和犬田两个勇士，并非真的庄助和小文吾，而是游历各国的武士想欺世盗名，以博世人的青睐。又有人说是冒名顶替而遭到逮捕并被砍了头。此事如果属实，那么三口刀之误也就不言而喻了。”他煞有介事地谎言禀奏。太夫人听了吃惊道：“如此说来，不仅是刀，连那个庄助和小文吾也都是假的啦！此事传出去不大好。如再有人传播就立即抓起来，今后一定要注意。退回来的三口刀赏给汝，看了好引以为戒。另外荻野井三郎这次用计甚好，但劳而无功，便无可奈何。此事白井将军〔指景春〕
听到如果不问就不要告诉他。要保守秘密。”她这样小声吩咐着。由充最初劝阻时她不听，事至如今也有后悔之神色。由充回府后暗自思忖：“这次石滨和大冢将军退还的三口刀，是某日前赠给庄助和小文吾的。那二犬士什么时候将刀换走的呢？定是乡武等人被杀害时。他们不期遇到，见四下无人，便偷偷把刀换了。日前二犬士临别时曾说，日后如能重获他们的双刀，则定将所赠之刀送还。原以为是随便一说，不料言行不差，退还之刀蒙老夫人又赐给我，使物归原主，岂非奇哉？从这点看来，二犬士定有神佛保佑，可知绝非凡人，可敬啊！可敬！”他只是如此自问自答，感叹不已，却不能告诉他人。

按下此事不提，再说毛野、庄助和小文吾，那日傍晚申时许，在青柳驿的客店投宿，洗完澡，用过饭后，围坐在一起闲话过去之事直至深夜。恰好没有其他同宿的旅客，奴婢们白天耕地，夜间纺线，送过茶饭便没人来，虽然招待得不周，但对犬士们却是个好机会。小文吾先对毛野述说了前在墨田川离散时，为追赶毛野所乘之柴舟跳入水中搏浪泅渡，但船快追不上，便登上从上流来的另一条船，不料遇到依介。另外又去市川和行德，为寻找毛野赶到镰仓。尔后又经过不少困难，在越后小千谷的旅店，遇到庄助。以及有关次团太与矶九郎，和制服凶牛与酒颠二及船虫之事。同时由于庄助的机智勇敢杀死了酒颠二及其手下的群贼。还有在片贝遇到大难，由于稻户由充的好意才得免于死。连千叶、大石的两个东使乡武与丰实之事都从头到尾，一事不漏地说给他，然后问毛野说：“你在离散之后到哪去了？流落到这信浓路上，是因为盘缠用尽了吗？”毛野摇头道：“我身上虽然盘缠不多，但并非为此。化装成乞丐的样子，是为了避免石滨的追捕和继续寻家父的仇人缘连。前在墨田河畔登上那柴舟时，因浪大流急，小舟转不过头来，并非不惦记着你站在河边上，而是力不从心。顺流而下走了四十来里路，在羽田岸边弃舟登陆，便去故里相模的犬阪村，此处名叫愿成院的山寺住持，是家母之叔父，就在那里寄身，躲藏了三年，但还不死心，为何不到各国去巡游，寻找仇人将其杀死为我父报仇？因未得到住持的同意，所以又空度过一段时光。去年十一月的某日，住持圆寂，过了七七忌辰，我便于今年初春离开山寺，去京师暂住些时日，又返回来，从岐岨路来至诹访湖边，在那里露宿街头也是有缘故的。因为不认识仇家，即使见面不报名姓，也无法杀他。世间虽有许多人力所不能及之事，但如诚心祈祷神佛之冥助，也许有望，于是便到各处的神社佛阁去祈祷。在诹访湖有个叫笼山的村落，与仇家的姓氏相同，心想也许是逸东太缘连的家乡。为了打听情况和向诹访神祈祷，便暂且来到这里。总算没有白来，想不到遇见了你们，并且知道彼此都有痣和珠子，有前世的缘分，实不胜喜悦。你们说除了在此相会的三人之外，还有相同因果的兄弟，那么都是何人？望详细说给小弟听听！”庄助趋膝向前说：“大约有八个人，因天缘尚不成熟，现在加上你，有相同因果的兄弟已有七人。”于是将信乃、道节、现八、亲兵卫等四个人的身世、籍贯都详细说给毛野，他接着说道：“因此这七个人都是异姓兄弟，皆应是里见将军的家臣。我们之间有一段很奇怪的缘分。”于是就把伏姬自杀与八房那只犬之事，金碗入道丶大和蜑崎照文之事，山林房八和妙真、沼蔺、文五兵卫之事，还有滨路及世四郎、音音、力二、尺八、曳手、单节之事等等都述说了一遍。他们的忠信孝烈、贞节侠义，虽然行为各异，然而都是无比良善之事。他词简意赅，有条不紊地长谈了这些佳话。小文吾也接着说或插话加以补充。语多情长，虽是夏日，不觉便是日暮，夜间又谈至漏尽更深。毛野听了感慨万端，或悲或喜，或面带微笑或喃喃细语，不由自主地愤慨嗟叹，联想起自己的身世，便也不免泪洒胸襟。

第八十二回 青柳歇店胤智题诗歌 穗北骤雨礼仪失行囊

小文吾当即又说：“我们秘藏之珠，原是里见治部大辅义实朝臣之女伏姬公主直至临终时挂在衣领上的水晶念珠中的八颗计数的珠子。公主在富山自杀之际，发光飞去不知去向。那串念珠是公主年幼时，役行者因故显圣所赐之神物。其中的八颗大珠子上，自然显现出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昔日在故乡邂逅丶大法师后，方得知这些缘故。伏姬去世是长禄二年秋，至今年文明十四年壬寅夏，已历二十四年的星霜，因此这是我等七犬士出生前之事。丶大法师当初还是金碗大辅时，义实曾想把伏姬公主许他为妻，但还未及公布，伏姬公主进入富山便去世了。这大概是在长禄元年之事。金碗大人为给公主祈祷冥福，断发为僧，法名丶大，想云游关东八州，找回失去的八颗珠子。他游历了许多年，在距今五年前文明十年夏，某与犬冢信乃和犬饲现八等不料遇到那位法师和蜑崎大人。丶大法师所要找的珠子就是我们幼时神授之珠。这是从珠子上所显示之字得知的。还说不仅有此珠子，身上还有块痣，其状似牡丹，与那只八房犬的毛色相似。因此有相同因果的犬士，应有八个人，伏姬公主是犬士前世的母亲。他向我们详细说明了这些缘故，所以世上的强藩虽多，而犬士必须侍奉里见将军却是有明确根据的。义实父子是礼贤下士的明君，邀请我们同去安房，但那时包括犬江亲兵卫在内，才只有四人。我等推辞没有受命，说这就去寻找那四位犬士，待会齐后再去安房，请原谅。里见将军还赐给我等很多沙金。在那之后遇到犬山道节，今又与你相逢，已发现了七位犬士，只差一人。还有犬江亲兵卫，他是山林之独子，在四岁那年秋七月，据说被神仙抱走不知去向。他如安然无恙，那么今年当是八岁。在找到他之前，只有六位，何时才能会齐？在这无常的人世，做无常的过客，大概就是为此吧！”庄助听了往四下看看，低声说：“犬田、犬冢和犬饲与丶大法师知遇之时，某还在大石家的狱中，所以这些都是以后听说的。最近在石禾的指月院，某才得以见到道节，并遇见了丶大法师和蜑崎十一郎照文。离合是有时机的，有早有晚。八犬士虽久经坎坷未得相会，但我们终究能够欢聚，是会实现多年之宿愿的。目前进退火急，无暇看珠子。我们秘藏之珠虽出处各异，但皆是年幼时神授的。从母胎内握珠而生者，仅有犬江亲兵卫一人而已。犬江是犬田之外甥，小文吾非常清楚，某是听说的。只有犬阪兄所秘藏之珠的出处，还不大清楚，不知是怎样得到的。先请看看我们所秘藏之珠吧！”说着与小文吾一齐解开护身囊，取出珠子递给他。毛野轻轻将两颗珠子接过来放在掌中，借着灯光仔细观看。这一对珠子真是一模一样，只是文字不同，一是义字，一是悌字，清清楚楚如雕刻的一般，看罢不胜感叹。先将这两颗珠子还给他们，然后急忙摸衣领，取出颗珠子。庄助和小文吾接过去传着一看，上边有个智字，珠子和他们的一般无二，于是赞不绝口道：“奇哉！奇哉！”看过后还给了毛野。当下毛野收起珠子说：“我的这颗珠子是母亲未生我之前，偶然得到的。母亲是家父的侧室，我是其遗腹子，足月后也未生，怀胎三年。因与粟饭原家断绝了关系，母亲在相模足柄的犬阪村时，在张灯时外出，忽见一个似流星的亮物从南边闪闪飞来坠入我母怀中。实是世间罕见之事。她惊叫一声，慌忙摸摸怀里，乃是一颗洁白的珠子，如万年青的种子那么大。母亲惊讶地回到家里，仔细一看珠子上有个智字，并非人工雕刻而是自然形成的，鲜明可读，心想定有来历，便装在针线匣内。那日初更前后，母亲突然有临盆的感觉，遂安然生下了我。后来我母便亲自将这颗珠子的来历写下来，同珠子一起藏在护身囊内，戴在我的腰间。在我刚刚懂事时，母亲将此事说给我。因有此奇异，怕仇家马加常武嫌忌，便将我扮做女孩儿哺养，所以在镰仓居住时，虽加入梨园行列，但复仇之志不移。十三岁时我取父讳之一字，命名胤智，同时也暗中表示了所得之珠的文字。犬川和犬田二位兄长之名，也取了珠子之字么？”庄助和小文吾一同点头说：“珍贵的珠子，来由虽然各异，但都令人惊奇却是彼此相同的。这岂不也是不可思议吗？以珠之字命名，吾等也是一样。不仅是你我三人，而且犬冢戍孝、犬山忠与、犬饲信道、犬江仁，这四个名字，也是取了忠孝仁信各自珠子上的文字。虽未互相商议，但盟兄弟的名号一致，前世的应验不求自成，不问自知，不也是一大奇事吗？”二人如此称赞不已。毛野更加感佩说：“犬川兄！那双刀取名小筱和落叶又是何缘故？”庄助忙答道：“这刀本无名，某只是管它叫雪筱双刀。因在刀柄口的箍上，有雪筱状的家徽。然而在千叶家时，被取名小筱和落叶。小筱也是刀柄口上的花纹，犹如雪筱之称呼是一样的。落叶是否因为刀尖的刃有点儿残而那样取名？”毛野听了感叹说：“你的想法一点儿不错。落叶的叶与刃是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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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有点儿残，故而称之为落叶。可是那个乡武竟自作聪明，夸夸其谈地说用以砍人，不论何时四下的树叶自落，因而砍杀了无辜的乞丐。这虽是告诉乡武的那个始作俑者之错，但猎奇也是招致祸事的诱因。即使是乞丐，也不能无辜而枉杀之，所以立即得到恶报。不仅乡武主仆，怂恿他的丰实也在那里丧了命。许多事情，因世俗之胡乱猜测，往往错误歧出，而成为他人之笑柄。”庄助听了点头道：“他们本是斗筲小人，何足士君子挂齿。有件事与当初同你争这口刀的举动略有相似：前几年犬山道节得到村雨名刀时，正值其胞妹临终，劝他将刀还给犬冢。而道节想用那口名刀去杀其君父之仇人定正，所以不听。那时某偶然遇到，想把刀夺回来，便与道节展开搏斗，孰知因此而分离不知去向。这是那年六月十九日夜之事。到七月上旬，在荒芽山道节知道了他与犬士们的因果，便将刀还给了犬冢。你认为这两口刀是亡父故主的珍宝，不肯释手。而我因是亡父的遗物，便争夺起来。待你知道真相后，便还给了我。彼一事和此一事，都不外乎是忠孝节义。倘无此争执，则不知是异姓兄弟，而只会当作路人。争而后和，和而后喜，造化之安排是何等奇妙？”小文吾听了含笑道：“若说相同，我也有事想说。当然事情有所不同。信乃和现八在浒我之搏斗，我和山林房八摔跤的遗憾，先视若仇敌，而后则是好友，不是也可相提并论吗？岂止是犬山、犬阪和犬川？”庄助听罢微笑道：“确实如此。”犬阪听了，登时凄然对庄助和小文吾说：“通过二位兄长之所言已经得知，犬山兄虽未杀死定正，但杀了害死君父的越杉驮一和灶门三宝平这两个仇敌，总算其志已酬。我虽杀死马加常武父子及其同伙，但杀害我父的逸东太缘连尚未受诛，所以一日也不得安心。没遇到所找的仇人，不料却杀死乡武等，实属偶然。好似唐山之俗语所说，张冠李戴。不知何日才能杀死缘连，以祭亡父之灵。我一定要竭力而为，望二兄谅察。”庄助和小文吾安慰毛野后，小声商议了片刻。小文吾急忙打开行囊，取出黄金十两，与庄助一齐赠给毛野，说道：“我等因有宿愿，在外旅行，不能没有盘缠。我们俩幸好不缺盘费。当然从今以后我们便形影不离，进退与共，一切都由我俩提供。但是如果囊内空空，有时也会有诸多不便。这点薄礼就请你收下吧！”毛野听了阻拦说：“这虽是你们的好意，但我原来已聊备盘费，而且愿成院住持圆寂时，因俗缘未了，又留下十两黄金。方才已经说过，我打扮成乞丐，并非将盘缠用光，这一点请放心。”他虽如此推辞，但小文吾还是恳切劝说道：“你说的虽是，但悌顺有家父之遗财。犬山道节又分给我不少军用之余财。里见将军所赐之沙金尚未用了。另外日前由充又给了些黄金。钱多，用了一些也不觉少，而且又一再增加，这不是很富余吗？就请收下吧！”他这样地不断劝说，毛野只好将那黄金收下。当下庄助又说：“在甲斐石禾的指月院有丶大法师在那儿做住持。犬山道节和蜑崎十一郎也寄居在那里。快去同他们见见面吧！”毛野听了拒绝说：“我很想见那几位，但仇人尚未找到，便去甲斐与好友相会，似乎是先义而后孝。这一点留待他日，这次就请原谅吧！”他固辞不从。小文吾从旁说：“你说的虽然有理，但现今一时也找不到仇人缘连之所在，即使去甲斐也不能说是不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因有多助之故，所以去到甲斐，说不定会知道仇人之所在。同时我等七个犬士，都应是里见将军的家臣，有二世的缘分，但谁能知道哪一天八犬才能会齐，同赴安房？我等几时才能找到犬冢、犬饲、犬江和其余的一位犬士？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仇人缘连使大仇得报，这如同哪日才能同去安房一样，都是迟早难测的。这里距石禾不过百余里，何必如此推辞？且请去那里！”他想尽办法劝说，毛野沉吟片刻说：“里见将军的仁政武德，伏姬公主的孝烈侠义，其他忠臣义士和节妇的品德，某早有耳闻。但可惜的是某身不肖，对亲未能尽孝，对友也疏于信，可以说是犬士中的无用之人。对行止实感困惑，首鼠两端难以速决。待某三思而后明晨答复，且请稍待。”庄助听了同意说：“言之有理。不觉夏夜已深，赶快就寝吧！”小文吾也不勉强，说：“那就明天再说。店中男女不知何时尽已睡下，寂静无声。有蚊帐，可睡一宿好觉。”说着把席子打开，挂好蚊帐，并枕而眠，不久便蒙眬睡去。

且说庄助和小文吾，夜间不觉睡熟了，连天明都不知道，被旅店的女婢呼唤惊醒，起来一看，身旁睡着的犬阪毛野不见了。二人心想“可能去厕所了”，心下惦记着。庄助掀开蚊帐想出去看看，被小文吾唤住了：“犬川兄！请看犬阪睡觉的铺上放着的东西，是五两一包的沙金，而且有三包。”庄助听了紧皱眉头说：“原来毛野未实现报仇的宿愿之前，不想与我们在一起，偷偷只身走了。但却没想到留下这些沙金。如时间不久还能追上。”小文吾也很着急，赶忙起来，随意向走廊那边的纸拉门一看，有数行字，心想：“定有缘故。”二人便一同吟诵，前边是两句汉诗：

凝成白露玉未全，环会流离尽自然。

下边是一首和歌：

即使相逢在甲斐，信浓歧路又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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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可知，是胤智留下那沙金，又用熏蚊香的灰写的七言二句汉诗与和歌。一拂便立即消逝，字迹虽不太清楚，但心境是分明的。庄助感叹地吟诵后，说：“不知犬田兄如何想？我认为胤智真是孝子。他已领悟前世的因果，虽然知道有八位异姓兄弟，但大仇未报，便不顾一切地忽然离去，其心境显然表现在诗歌里。无论贵贱必须先有父母而后才有兄弟，先有兄弟才有妻子，有了妻子才有子孙。因此孝悌、慈爱，应有轻重先后之别。孝乃百行之基，不能放在其他之后。忠信仁义也是有了孝才能广而行之。胤智想到这一点，所以暂不同我们去甲斐与犬山会面。因为八犬士尚未会齐，无异于在这里的旅舍，互叙衷肠而已。因身负重任，一日也无暇寻找其他犬士。所以只有杀死仇家缘连，安下心来，才能尽义致信。在此之前，自己只好不顾聚会而离去，待事成之后再团聚。不是想把他的心境凝现在这十四言之中，才留下凝成白露云云的诗句吗？”小文吾听了点头说：“毛野实是个才子。某才疏学浅，理解得不深，但他在歌中流露的心境我却还理解。他这样做不能说没有道理，然而彼此既已是莫逆之交，竟将所赠之金退回来，岂不将我等看作是阳一面阴一面的轻浮之友？此事不似毛野之所为，令人可恨！令人可恨！”他这样反复地嘟哝着，庄助慢慢回头看着他说：“犬田兄且莫这般说！我仔细一想，他留下这金子也是有缘故的。他同我们虽然已结成异姓兄弟，但只受金而悖我等之意，似有贪心而不纯洁。然而如将赠金还回来，又怕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才将我们的赠金收下后，又留下沙金三包作为答礼，回赠给我们。这并非退还昨晚之赠金，沙金原比纯金价廉，这三包相当于十两黄金之回礼。这样便受而不贫，还而不背义。如无聪明机智，则焉能做出此事？不要恨他才是！”小文吾听了摸摸头说：“听你之言他没有错。若非你深思熟虑，险些产生汉诗中兄弟阋于墙之悔。我没想到这一点，实在糊涂。那个犬阪很有韬略，在石滨夜袭时，有文有武，战略绝妙，实为某所不及。忘却了这一切而发脾气，实在令人可笑。”他这样地赔礼。庄助含笑道：“人各有长处。论膂力犬阪不如你，论智谋你何及犬阪？这不是八行中有智字之珠的标志吗？因此且将此事置之度外，去甲斐的石禾吧！”小文吾表示同意。急忙推开走廊的拉门，漱洗完毕整理行装，旅店的女婢送来做好的早餐。想想离去的好友，再看看端来的三大碗饭和大酱汤，此时的心境如同毛野在留下的诗歌中所表达的心情。二人把三份午饭的饭盒也收下来，心绪怅惘，难以言喻。付了茶饭和房钱，在天明后离开旅店时，庄助忙用手巾擦去拉门的文字，但对不知去向的犬阪却难以忘怀。昨晚的亲密交谈宛如一场梦，醒来心中郁结，好似眼前的山峦笼罩着一片浮云，不胜眷恋和郁闷地投奔甲斐路而去。

庄助和小文吾在此地与毛野分别，他们哪里知道想见的道节现已不在石禾的指月院。二人趁着清晨凉爽走了一程，一会儿太阳便升起。骄阳似火酷热难忍，靠斗笠遮阴，一同往前赶路。

这且不提，单表犬村大角礼仪，前〔文明十三年〕
与犬饲现八信道一同想寻找其他犬士，背井离乡，先去镰仓，在旅店住了些时日，未得到任何消息。于是便越过箱根山，渡过伊豆、骏河和远、三、尾、势、美浓、近江
(3)

；以及城下、市郊和乡村。在这里住三个月，到那里住半年，光阴荏苒，很快过了两年。当下大角心想：“今秋是亡妻的三周年。既是没有定向的旅行，莫如且去故乡，祭扫祖坟，为雏衣祈祷冥福，再去游历各国也不迟。”他这样寻思好便与现八商议。现八听了表示同意。便在那年夏天六月下旬，同现八回到下野真壁赤岩的故乡。寄居在亲戚家里，向生父母、养父母和雏衣的坟祭扫、献花，念佛祈祷，费了些时光，不觉已是秋天。在雏衣三周年的忌辰，于返璧的新道场，请僧人诵经做佛事，并宴请了赤岩和犬村两家的亲戚和冰六等。同时现八也一同附祭了他的父母糠介夫妇和养家见兵卫夫妻之灵，犬村和犬饲同是施主。因为准备得诚挚周到，村民们无不感叹，虽未邀请，前来结缘的僧俗却达数百人。事情办完后，大角又同现八商议：“只知其名的犬冢、犬山和犬田都是东国人，不会在京师以西的九州、四国虚度时光。这次还是从上野往武藏、下总去游历吧。未知意下如何？”现八听了点头道：“某也曾这样想。

下总的行德是犬田的故乡，所以先去那里吧。小文吾没有回乡，曳手和单节也不知去向，但已几历星霜，那文五兵卫翁已经去世，即使连家也没有了，再去一趟说不定也会得到点儿消息。这次就且去行德，不必再犹豫啦！”大角听了表示赞同说：“两年来未遇到一位犬士，回到故乡也并非本意，此行去行德，越早越好。”于是就在当晚向赤岩和犬村家的亲戚以及冰六等告别，次日清晨便同现八离开此地。那时正是文明十四年〔即小文吾和庄助在青柳驿站与毛野分手的那一年〕
秋九月中旬，白日虽短，但不冷不热，只是常有骤雨。这对现八和大角来说，因在外漂泊已久，并不在话下。他们先在下野的宇津宫逗留了五七三十五天，到处游历。从那里去江户，然后再去行德。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在第三天的未时许走过距武藏州足立郡千住乡不远的穗北路上时，突然降起骤雨，因没有可避雨的人家，所以现八和大角就斜戴斗笠，遮着点儿雨，继续往前赶路。现八踢了路上一块小石头，一时脚便疼痛难忍，不觉落在大角后面二百多米。大角有所不知，还在往前走。背上背着的包袱结扣开了，掉在后面也不知道，走过四五丈远才发觉。于是急忙止步往后一看，后边来个男人拾起包袱就想逃跑。大角高喊：“偷儿哪里走？”正想追上捉住他时，那贼并未顺原路逃走，竟横着往河滩那边迅速跑去，大角哪里肯放，一直追了过去。

看官且仔细想想。当时的千住河，河滩与今不同。这条河虽是墨田河的支流，但本非小河。千住在河之东岸，从前自镰仓去陆奥，要从田畑再过两条河，才到千住、石滨。再从石滨过墨田河，到须田村和柳岛。〔长禄时代的江户地图上，有阿佐谷而无千住。阿佐谷是现今的浅茅原。长享时代的江户图上，有千住而无阿佐谷。〕
这是三四百年前的镰仓大路，哪条河上也没有桥。应知千住以西无正式道路，是很偏僻的村落。如以今之情况论古代地理，则无异于刻舟求剑。

闲话休提，且说那偷儿还一直往前跑，当快到河滩时，一个歹徒大概是其同伙，将一个很大的衣箱放在地下，伫立在堤上。当下那偷儿远望着那歹徒喊：“哥哥救命！”便跑上了河堤。大角毫不踌躇地说：“喂，偷儿！前边已无路可逃，如果惜命，就把包还给我。”他一边骂着一边追，眼看就要追上那两个贼人。那个接应之贼不让他靠近身边，紧握着海螺般的双拳左右分开与大角展开搏斗。大角左拦右挡，一招一式地施展出他那精湛的拳法。那贼虽难以招架，却不肯认输。另一个歹徒想从左边抱住他，被捉住脖子拧过来，斗拳的那个想从右边搂住，在拨开他的手时，犬村衣袖被扯断，大角便立即将那两个贼人一同摔倒，手握刀把正想拔刀之际，那两个偷儿吓得喊叫着从堤上往河里扑通跳了下去，一同浮着水如同草蛇一般，很快泅渡到对岸，钻到芦苇荡中已不知去向。

再说现八跟在犬村后面追过来时，骤雨已经停了。大角登时对现八说了那偷儿之事，他说：“那两个歹徒大概是世上所说的唤作昼鸢的白天行窃的小偷。在我将他们摔倒正待手握刀把拔刀杀他们之际，吓得跳河泅渡逃跑了。拿走我的包的那个偷儿，明明把包袱拿到这里来了，但是现在怎么找也没有。是方才与那二贼搏斗之际踢到河里去了？还是那偷儿在逃跑跳下时又把它拿走了呢？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真是俗语所说：跌倒了也绝不空手爬起来。你看！不仅这点儿损失，而且连汗衫儿的一条袖子也被扯断不见了。这个也是被踢落，或是被风吹跑落到河里流走了吗？袖子虽不足惜，但包内有金子。那偷儿跑了，我的东西也丢了，咳！我真迟笨！这里只剩下这衣箱，是其同伙先放在身旁的。大概不知从何处偷来，想暂且放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真是得失皆由时宜。把偷儿追到前面无路可逃的河堤上，东西却丢了。留下这个不知主的衣箱又有何用？”他嘟哝着。现八安慰他说：“我方才在雨中跑了不远，踢了路上一块小石头，不觉落在后面。如果二人合力捉贼，哪能丢了包袱，虽已后悔莫及，但至少也该找找这个衣箱的主人，告诉失主，岂不也可积点儿阴德？”大角听了说：“此言甚是。如若这样就走，那偷儿还会回来将它背走。我丢了东西，和别人丢了东西，心情都是一样的。我到近村各家去通知一下，找到失主将他领来。你脚疼就且在此歇息等候。”二人商议好后，大角便急忙走下河堤。这时有一队附近的庄客大约十多个人追来。手里各自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吵嚷着，来到河堤边，见大角和现八站在那里，就更提高怪腔怪调的乡音说：“你们看！贼在那里。不能让他们跑掉！”血气方刚的年轻壮士们骂着，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将二犬士围住。毕竟那众人为何将大角和现八围住，且待下卷分解。

(1)
叶和刃：日文同音，为“は”。

(2)
甲斐〔かひ〕
既是地名，又有并非徒劳之意。信浓路是去往信浓国的道路。都有互相假借之意。

(3)
这些都是地名的简称，远是远江；三是三河；尾是尾张；势是伊势；美浓是美浓国，即今之岐阜县；近江是今之滋贺县，在琵琶湖畔。

《八犬传》第八辑下帙序

江户麻布长坂附近之狸穴，乃有名之处，无人不知。于沾凉之《江户砂子》中书作雌狸穴。雌狸为何称之为“麻米”(狸之读音マミ)不详。贝原益轩之《大和本草》中，将貒称之为“麻米”。

笃信曰：“麻米”，又曰“米塔奴基”(ミタヌキ)。似野猪而小。形肥脂多，味美如野猪，肉嫩也。穴居。其四足各五指，恰如人之手指。猎师熏穴捕之。行动迟缓。獾，貒之类也，似狗，并穴居。

又《本草纲目》〔五十一、兽之二〕
獾目下曰：

稻若水剿入和名称之为“麻米”。李时珍曰：貒，猪獾也。獾，狗獾也。二种相似而略殊。狗獾似小狗，尖啄矮足，短尾深毛，褐色，皮可为裘领。

然而和名无“麻米”之兽。益轩、若水二老翁，一将貒读作“麻米”，一将獾读作“麻米”，盖以讹传讹，从世之称呼也欤？今揣想：獾不载于《和名钞》。貒和名“米”也。《和名钞》〔毛群部〕
猯目下，引《唐韵》曰：

猯〔音端，又音旦，和名美(ミ)〕
似豕而肥者也。《本草》曰：一名獾〔欢屯二音〕
。

独野必大之《本朝食鉴》中，引《和名钞》将貒读作“米”。必大曰：

貒头类狸。状似小猯。体肥行迟。短足短尾，尖啄，褐色。常穴居，时出窃瓜果而食。本邦处处山野有之。人多不食。唯言能治水病，予昔略见状。然未试之，则难辨尔。

参考以上诸说，近来世俗所称“麻米”之兽，“米”似讹，乃是貒也。村人又将其称之为“米塔奴基”，因其面似狸之故也。盖皆因不宜只读作“米”，而或曰“麻米”，或曰“米塔奴基”耳。是以麻布之麻米穴，盖昔貒栖之遗迹乎？遮莫貒非大兽，即使有穴，亦不能以此称之为地名。且将貒称作“米塔奴基”有依据，是因其头似狸也。而将貒称作“麻米”则无依据。因貒有真伪之二种故也。因而再思：麻布之麻米穴，非貒之事，乃鼯鼠乎？鼯鼠和名“毛美”(モミ)，又名“无佐佐比”(ムササビ)也。于《和名钞》鼯鼠目下，引《本草》曰：

鼺鼠〔上音力水反，或力追反〕
一名鼯鼠〔和名毛美。俗曰无佐佐比〕
，《兼名苑》注曰：“状如猨而肉翼，似蝙蝠。能从高而下，不能从下而上。常食烟火，声如小儿者也。”

因此鼯鼠之和名虽曰毛美，然而自古盖称之为无佐佐比乎？于歌中无读作“毛美”者。读《万叶集》卷三下列之歌，便可知之。

鼯鼠
(1)

贪婪攀树颠，却为猎师所擒拿。

然而古语多残存于乡村，故昔日东国将鼯鼠称之为“毛美”也欤？其佐证：今于日光山边，将大鼯鼠称作“毛门呱”。“毛门”乃“毛美”之讹，呱乃其鸣声也。此鼯鼠于下野称之为毛门呱，于武藏盖称之为麻米乎？〔麻米即毛美，麻与毛通音〕
昔日于麻布长坂，无人家，树木茂密，昼间亦很阴暗，因此通称之为毛门呱耳。鼯鼠之形十分可怕，是以麻米穴〔今无此穴〕
便因而出名。纵然并非鼯鼠之所栖，因是可怕之穴，故而土俗将毛美穴亦讹称麻米穴也欤？麻米〔即毛美〕
又通魔魅乃可怕之意也〔犹如今将可怕之物亦称之为毛门呱〕
。将貒称作麻米虽不知是否方言，但无从可考。〔安永七年夏，于两国桥头所展示之千年鼹鼠，即猯也。予亦曾观之，并非鼹鼠。〕
若水将獾和训作麻米，盖因貒与獾相似，共穴居，故貒之和名曰“米”，而相对将獾称之为“麻米”也欤？果如是，麻米之“麻”乃是效仿，因此，则为效貒之意也。另外愚说之鼯鼠乃鼠类也。虽并非穴居之物，因有可怕之意，便不能无名。总之，麻布之麻米穴，以汉字书作鼺鼠，应理解为有可怕之意。志江户地名若无此见想，岂非憾事？因在本辑第七卷中，有麻米穴之事，故以此愚见为附录，代下帙之引。

天保三年壬辰夏五月中浣

蓑笠渔隐识

(1)
鼯鼠读作无佐佐比。

第八辑 卷之五

第八十三回 得失易地勇士遇难 片袖移祸贤女独知

复说犬村大角和犬饲现八不料被庄客们围住，想将二人杀死，却不知为了何故，他们心下虽有些惊慌，但毫不怯懦，一齐高声道：“你们且莫如此荒唐！某等乃是过路之人，与你们素日无怨，如认错人则会后悔莫及。”二人如此说了，众人仍然不听，还是吵吵嚷嚷的。其中有两三个人走上前来，拄着手持的棍棒，厉目冷笑道：“你们这些偷儿好不知耻，事到如今还想分辩吗？那里有尔等方才盗窃的衣箱。此乃天罚，休想逃脱。如赶快束手就擒则还算幸运，可免受皮肉之苦，不然，就给尔等点儿厉害瞧瞧！”虽然他们气势汹汹地辱骂，但二犬士毫无惊慌的神色，又腰间插着双刀十分威武，本领莫测。众人不敢轻易动手，只是还在围着。大角便趁此机会从容地对众人说：“你们不要如此吵闹，听某慢慢说！某是方才在穗北附近遇到骤雨，奔跑时背后掉下的包袱被偷儿拿走，于是追到这里来的。见其同伙的另一个歹徒坐在这个衣箱上在堤上休息。那两个贼人不让某靠前，便一同与某展开搏斗，很快被某踢倒摔倒，正想拔刀杀他们，两人吓得跳到河里，游往对岸逃跑了。可是某之包袱不是在打斗之际被踢到河里，便是被偷儿拿走了，已不在这里。只剩下这个非某之物的衣箱。”现八也对众人说：“各位听到了吗？某因脚受了点儿伤，落在后边，当时没遇上，是事后才赶来的，十分悔恨。但仔细想了想，也认为这个衣箱一定是那两个偷儿从附近的村民家偷来的。可能因为太重，放下等着后边的同伙。某之朋友富有恻隐之心，以为自己的东西被偷走，和丢了东西的人心情是一样的，本想快去近村找到失主，把他领到这里来。正在如此商议之际，果不出所料，你们也追那两个偷儿赶到这里。但不问青红皂白便怀疑某等，这是乡下人的鲁莽所致。已如此向你们解释，如还不听就没办法了。一个武士被诬陷为盗贼，能束手受村夫之绑吗？某等二人如拼死搏斗，那么虽千军万马也杀它个落花流水，何况尔等村夫野老才十五个人，砍杀尔等易如反掌。与其无故丧生，莫如解除怀疑，把衣箱拿走，乃某等之所望。如再执迷不悟，你们一个也休想活着回去。想试试吗？”两个勇士很气愤，手按刀把，圆瞪双眼，若有过来的拔刀便杀。前边的几个小伙子吓得结结巴巴地说：“哎呀！谁敢动手啊？”说着一齐往后看。后边的年轻庄客们给他们壮胆说：“不要怕，往前上！别上了花言巧语的当让他们跑啦！”众庄客还在喊叫不肯罢休。其中有一两个懂事儿的，小声说服吵闹不休的庄客们，让他们退后几步，大家凑在一起商议着，有的不断往那边看，有的点头，也有的微笑。他们好似已经商议好，其中有两名庄客离开众人向穗北方向走去。

说服年轻小伙子们的那一两个庄客，走到堤下来对二犬士满面堆笑地施礼说：“二位大人请原谅。那些小伙子们不懂道理，没好好听您所讲的，实在有所冒犯，”如此赔礼道歉。现八和大角一同点头道：“这么说你们相信某等所说的话，都不再怀疑啦？”那人回答道：“是的，并非对您所说的有所怀疑，但那衣箱不是小可们的东西，是东家之物，不知那偷儿何时背着逃跑的，没有追上空手回去实在不好交代。没捉到偷儿只把那个皮箱拿回去，东家会怀疑我们。所以想请大人同小可们一齐到东家的家中走一趟。由您二位当面说明那偷儿的情况，就不会认为是小可们偷的了。这一点务请二位能答应。”现八听了他们的请求说：“也许有此必要，但不知汝等东家的家距此多远？原是豪门富户，还是村长？既有许多仆从，为何白昼进去贼偷了这些东西还不知道？”听了如此追问，那人答道：“小可们的东家，在穗北、梅田、柳原这三个乡很有名望，是唤作冰垣残三夏行的乡居武士。夫人早已去世，家中只有个唤作重户的女儿。大约在三年前招了个女婿叫落鲇余之七有种。将田产都交给了他。今朝他见后门处的仓库有老鼠出入，想把鼠洞堵上，便吩咐童仆们将里边的东西都拿出来，修理了不少工夫。所以较平素开午饭迟了，下人们都想去吃饭，便没留意放着的东西，都暂时退到厨房去了。偷儿见有机可乘，便从后门偷偷进来，把拿出来的衣箱背起来就要走。恰好一个小厮从厕所出来，一眼看见便忙喊：‘有小偷儿！’偷儿闻声吓得将衣箱放下，慌张地没从后门跑，而是绕过庭院钻篱笆逃跑的。我们都赶忙从厨房跑出来，一问情况，知道偷儿没拿东西就逃跑了。这时突然下雨，为不使拿出去的东西淋着，大家急忙往库房里搬，一看衣箱本是五个，却只剩四个，少了一个。原来那偷儿并非一个人，有个比他先进来的同伙早已背走一个逃跑了。虽因不知此情况耽误了些时间，但估计跑不了太远，都说去追！全家吵嚷着闹翻了天。主仆都红了眼，正在商议之际，到田地去干活儿的庄客们因下雨割不了稻子，被雨淋了回来。主人将他们都找去，吩咐一队去竹冢，一队去梅田、柳原，小可们往千住这边追来了。因此那偷儿没捉到，只拿回衣箱去，东家一定怀疑不是外来的贼，而是小可们趁着从库房往外搬东西的乱劲儿，偷偷想往外扛，因被小厮看见了，追得甚紧，便编了一通瞎话扛回来，这样对我等很不利。小可们的东家虽然老了，但很勇敢，颇有武艺。同时皮箱里并非寻常的男女衣裳，而是连环甲、护肩、护腿等秘藏之甲胄，这一箱东西价值昂贵。因为箱子的重量远比看上去重得多，所以那偷儿背不动，得放下歇一歇。已经如此详细对您讲了，留过路的大人到小可东家府上走一趟，是为了大家好。请莫见怪。同小可们一起去禀报东家，您看如何？”他用嘶哑的乡音反复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现八听完了看看大角说：“犬村君你也听到了。他们说的也不无一定道理。”大角听了点头道：“既然那么说，如果不去，就好似我等亏心。我们的旅行又不那么急，三四里路，去一趟也没什么。”于是便对庄客们说：“你们说的我们都听明白啦。看到那两个偷儿的只有我。我被拿走的东西没追回来，却截下了别人的东西，如今又去做事后赶来者的证人，真是有些于理不通。好在我们的事情不急，去做趟证人也没什么，但是怎能证明这衣箱是你们东家的？汝等是其仆从吗？叫什么名字？”听他这一问，那两个庄客高兴地互相看看含笑道：“您说得有理。请看！那个衣箱上用漆绘的凤蝶是冰垣家的家徽，是不会错的。小可们是他家多年的老仆，他叫小才二，小可名唤世智介。东家在此地很有威望，因此不要说奴婢们，在穗北、梅田一带住的人，没受他的恩德的甚少。他是当地兴旺发达的大财主。看我说了这些多余的话，耽误了时间，小可给您带路赶快走吧！”他说着又回头看看说：“都快来呀！大人同意啦！”众人应声都来到堤下，有的对方才之事赔礼道歉，其他人也都满面堆笑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走上堤来，对二犬士施礼后背起衣箱便走，大角和现八也一同走下河堤。于是世智介和小才二让众人在前后跟着二犬士，一同往冰垣家走去。

现八和大角来到穗北庄一问，这里又名操野村，沿村街往左走有个一百米左右的口袋巷，其间有座庄院，便是冰垣残三夏行的宅第。但见有不少苍松翠柏，茂密成荫。面南有座两扇门的高大的黑门，左右有枸桔的树墙环绕。从树木间看到里面房门处有好似书院式建筑的茅檐。从那里到大门之间的院落大约有六丈宽，其间流着一条引入的小溪，溪上用旧石碑架了个石桥，渡桥时可以看到吹落水中之红叶，虽非有名的龙田川之秋，但溪上漂浮的丹枫有深有浅，绚丽似锦。有些鸟儿悠闲地在桥上觅食，另有一只鹡鸰从云端飞落在一棵朴树上，与啄木的白头翁和鸫一起唧唧喳喳地乱叫。场地晒着刚刚收割来的稻子，一派丰收的景象。院中还有一日饱食三餐的看门狗和司晨的雄鸡与成群的鸽子，一看便知是本村的富户乡绅。现八和大角想从前门进去，可是世智介说：“请这边来！”他不从房门入内而是绕主房外面，敲打院内的角门。从里面出来个年轻仆人说：“这不是世智老仆吗？”他回答说：“正是世智介等。追赶那个偷儿，把皮箱截回来，并领过路人来了。赶快开门！”那人应声上前将角门打开说：“请！”向二犬士施过礼后，领到书院那边去。世智介和小才二等数名庄客，也跟在二犬士后面一同进入院内。

且说现八和大角在那个仆人的带领下，从库房后树木茂密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不料扑通一声，地被踩塌了，二人惊叫一声仰面朝天掉到陷阱里去。后边的众人都跑过来说：“这太好啦！”小伙们争先恐后地跳下去，紧紧地把现八和大角捆了吊上去，上边的众人接过来把他们扔在地上。现八和大角登时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庄客，真卑鄙！方才花言巧语地将我等骗到这里，是为何故？多诈是愚人的本性，与尔等如同贼人一般不懂礼义之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将尔等主人唤来，当面解除尔等这些蠢人之疑惑。快去唤来！”二人怒气冲冲地想站起来，但却被按住。这时小才二随同世智介从小伙子们的身后走过来，仔细看看现八和大角冷笑道：“你们这两个偷儿到了这般地步还想见我家主人，难道谁还怕去给你通禀？即使你们不想见，也会将你们拉到主人面前，立即将你们斩首。与其打肿脸充胖子，莫如死了那条心，念佛等死吧！”他这样地叱责着。世智介也得意扬扬地对着二犬士捋着胡须说：“喂，偷儿们！知道俺的本事了吧？为了使你们死得服气，听听俺是怎样运用名不虚传的智谋，说服众人，设下这个圈套的。方才我们虽然人多，但手无寸铁，拿的都是棍棒农具，难以战胜你们的两把刀，心想与其弄巧成拙，莫如巧言哄骗。明知你们说的都是假话，表面上却装作信从，赶快派人回来向东家禀报事情的经过和所设的圈套。这里也做好了准备。制作的陷阱是最近修缮仓廪取土后的土坑。俺想出了这条妙计，上面盖上薄板儿又覆上点土，如平地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你们陷入这个穴内而生擒了。你们虽然打扮得像个武士，但却是出没不测的偷儿。大概还有同伙吧？方才你们把盗去的衣箱放在旁边，竟毫不畏惧，想蒙混过去，那举动和说话的神色，真是胆大包天，实是可怕的歹徒。”他得意地叱骂不休。大家急忙拦阻道：“世智爷，由于你的妙计才捉住了偷儿，这就不必说了。主人一定磨刀霍霍等着呢。还不将他们拉过去？”世智介听了点头道:“你们说得是。快快带走！”于是众人一同绕过假山，很快将二犬士带到本院的走廊附近。然而现八和大角毫无惧色，心想：“反正同这些人说理分辩，就如同对牛弹琴，难解其惑。莫如面见主人时再说吧。”便一同默默地不再与之争辩。后来才知道，去年夏天在那片贝的执事馆邸，犬川、犬田也是这样被力士们捆缚的，彼此都因冤枉被缚。孔子若非貌似阳虎，岂能有陈蔡之厄？如不是白龙鱼腹，又岂能入余且之网？梅蕾争春，却先受霜雪之苦，而后才有微香。豪杰因未逢时，是以连遭危难，而终有一世之功名。看官未读下文，会感到与片贝之一段相似，故作者加了此注。当知与《水浒》、《西游》中所见之重复，是有所不同的。

闲话休提，却说这家主人冰垣残三夏行，方才吩咐许多仆从和庄客，四下去追赶偷儿。去千住那边的世智介和小才二，打发两个小伙子回来报信，立即做了陷阱，正在焦急等待之际，世智介等骗得二贼同来，中计陷入穴内而被捉到，早有人来禀报，他乐得拍手称快。这个夏行虽已年逾古稀，但在此风波四起的乱世，雄心不衰，英勇过人，所以心里想：“实不该如此麻痹大意，自以为四下的偷儿都惧怕老夫，不敢来此为非作歹，但偷儿却在青天白日之下便潜入偷窃。如不将其斩首，则何足以惩效尤者？他们是一试老夫新购之刀的最好猎物。”他正异常兴奋地做准备。这时老仆世智介同着小才二，令一个小伙子背着截回来的衣箱，与众人一同牵着被绑着的犬饲、犬村二位勇士来到房前。世智介先令那人将衣箱放在走廊上，然后高声喊道：“大老爷在吗？果然照计将偷儿捉到。请您出来！”主人夏行命开门的那个年轻仆人拿着刀一起来到走廊附近。现八和大角目不转睛地仔细观看，主人实是个矍铄的老人，皎洁的白发如霜，犹如绾着的一束枯草，瘦骨嶙峋，松树般的肌肤，好似深山中屹立着的林木，赭石的面色，两眼炯炯有神。牙齿洁白如葫芦籽，一个未落，腰也一点儿不弯。身上穿着横条纹染色的仁田山丝绸的厚棉袄，腰间系着唐山的圆带子，外边套着黑褐色的短袖道袍，有点儿乡下人的样子。斜系着束袖带很威武，颇有武士风度。厉目向四下看看，大家都向他恭敬地叩拜。其中世智介和小才二两个老仆，满面堆笑地抬起头来，趋膝向前禀报道：“大老爷请看！被偷走的衣箱，在千住河堤边被截回来了。这两个偷儿被骗到府里来，已落入陷阱被生擒。这些计策已有小伙计前来禀报，想必尽已知道。这就是擒到的偷儿。”他们说着往旁边看看。夏行频频点头道：“汝等今天干得很好。自某卜居本村，开地励农，再兴穗北、梅田、柳原三乡以来，已四十余年，上无侍奉之领主，下无背叛之民。当今战国之世的风气是耕者挎刀，耘者持戟。虽靠田圃养活妻子老小，也不能不懂武艺。尤其是某之三乡，人心一致。人们之所以勇敢，是由于守义，人之朴实是因为知足，所以没有争执，夜不闭户无人偷盗，路不拾遗。这都是某之武勇所致，远近皆知。然而最近有人告知河的这边也有盗贼出没，某只当是谎言，而今果然不假，连某家有这么多人，都被贼人光顾，竟然盗了某之武器，这实有损于某之威名，会被邻乡人耻笑。这是扰乱治安之大事，所以四处派人去追捕，独自等候禀报，派到西北南三方的人尚未回来。但是派到东边的世智介和小才二这一队人，由于他们的机智勇敢，诱骗两个难以对付的贼人将其擒拿，立了大功，应该受赏。看这两个家伙的面孔，不像恶棍，打扮得同好人也没什么两样，这正说明他们是做贼的老手。让他们招出来历、姓名和以往所做的坏事，然后砍头。把他们牵到个适当的地方去。快！快！”对这个性情急躁，自恃武勇的老人的决断，庄客们答应着想把二犬士拉回去，但是现八和大角站着不动。世智介和小才二说：“你们真叫人着急！”起身过来想把二犬士推回去，同时也让别人过来一同把他们拉出去。现八和大角非常气愤，不约而同地飞起一脚，世智介和小才二惨叫一声，一齐滚出一丈多远，撞到树干上腰扭了，胳膊也伤了，疼得一时起不来。众人被他们的本领吓得目瞪口呆，再无人敢上前，只是把绳子拉得紧紧的，在四面围着。现八和大角当即厉目对夏行说：“你是这家的主人吧？我们从众人的夸口中听到了你的名姓。菽麦不分愚昧无知的奴仆们，错误地怀疑我等，可是你竟不问青红皂白，便说我们是坏人，是何道理？你如不知就说给你听听。你靠前一点儿仔细听着！我等也是被偷儿拿走了包袱，情况是这样的。”夏行未等他们说完，就怒气不休地厉声道：“你们这两个偷儿，厚颜无耻地编造了一套谎言，想蒙混老夫。可是事已由伙计们向我禀告，都知道了。尽管你们花言巧语，口似悬河，没有证人谁肯相信。这里有证据会让你们哑口无言，这难道不是天罚吗？”骂着忙从怀里掏出汗衫的一只袖子，抻开拿起来说：“偷儿，你们看！看了会使你们吓破了胆而后悔的。这件事众人也都不知道，说了大家也听着。方才这两个偷儿被小厮们追得逃跑之际，慌张地从枸桔篱笆钻出去时，汗衫的袖子被枸桔的树枝挂断了，在其逃跑之后老夫发现了这只袖子，那时雨已晴了。我想必是那两个偷儿掉的。你们没有注意到吗？”这样一问，大家说：“是的。刚才在捆绑这两个人时才发现，左边站着的那个偷儿，汗衫被撕掉了一只袖子。而且彼此一样，都是浅黄布的。”大角听了回头看看说：“你们有所不知，我的汗衫袖子是在河堤丢的。是想捉住那两个贼，与之撕打时被扯断，也许是被风吹到河里去了。没有找到。”夏行听了呵呵笑着说：“如此证据分明还想狡辩，真是个无耻的歹徒，把骨头砸碎了也要让他招认。不跪下就把他打倒。你们太手软啦！”他虽如此怒气冲冲地吩咐，但众人已经吓怕，只是答应，不敢上前，怕靠近被踢着，用棍子横扫他的腿吧，又恐他躲开无济于事，正在左右为难。夏行更加急躁地说：“你们这些胆小鬼真没用！我众贼寡，他们只有两个有何可怕的？即使有胜过保辅、张樊之勇和武艺，已被捆得紧紧的，无异于槛中之兽。看老夫的。”他接过后边那个年轻仆人拿着的刀，气势汹汹地想从走廊上下来时，不料屏风后有个窃听的女子，忽然搭言道：“父亲大人，且慢！小女有事禀告，请稍待！”忙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阻拦者不是别人，乃是前几年招婿的落鲇余之七有种之妻、主人残三夏行的独女重户。当下重户跪在走廊上对父亲说：“爹爹！请容禀，女儿无知，本不该多嘴，也许会因此遭到您的叱责。然而在您审问盗贼时，因深感不安，不得不进言。小女早就在屏风后一五一十都听到了，并且偷偷看过。仔细想来，并非无可疑之处。人心之好坏固然不能由貌相，但捉到的那两个过路人，从其言谈和仪表来看，都不像是盗贼。当然有断下的汗衫袖留在这里，虽好似是个重要的证据，但是那人说是在河堤被偷儿撕掉而丢失的。如果属实的话，那么他们就是冤枉的。您不很好地考虑这一点，轻易动手那太鲁莽啦，将悔之莫及。要想弄清这个事实并非没有证人。可等待最初看到偷儿的那个小厮回来，让他看看钻篱笆逃跑的偷儿，是这个过路人，还是其他人，岂不是可立即解开您的怀疑吗？女儿想到这一点而加以拦阻，并非只是为了那两个人，而是怕错杀无辜，子孙后代都要受到报应。请您三思而行。”对据理陈词、聪明不惑的贤女之谏言，夏行虽感有些逆耳，但由于父女之情爱，既未发火，也未答应，回头冷笑道：“可怜不该怜悯之人，是妇人之仁慈。如随便听信，则是借刀给仇人，将为世人耻笑。认得钻篱笆的那个小厮是得手吉。他同被派往南方的一队人去追捕，尚未回来。等他回来看看并不难，但有此一只袖子的证据不信，还去找什么证人？怎能相信年尚不足二十的小毛孩子的只言片语？女人只知道早饭做的多少，衣服是长是短，是否浪费了等等。怎能听取心慈面软的女人对审判的意见？快快起来！”他如此叱责，但重户还是谏诤道：“您若这样想，女儿则毫无办法。但余之七郎君还没回来，而且今天又是母亲的忌辰，也许因为生气您忘掉了。为何不能暂时停止责问，等到明天把事实弄清楚再作处理？以免将来后悔。这一点就请您听女儿的吧！”她这样地赔罪，犹如悲秋般地潸然落泪，又好似荆棘下的女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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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屈服于父亲的威严，而又聪明伶俐。二犬士侧耳听着，互相看看，暗自钦佩，感到十室之邑也有忠信。

气势汹汹的夏行，迫于有理之言，沉吟半晌，才点头道：“重户！汝说得确有道理。我将一切事情都交给了有种，他还没回来。而且又是死者的忌辰，即使是罪人，在这个日子杀人，也不大合适。因此就依汝之所求，把他们囚禁到明天。眼泪也要分在什么时候流，不要哭哭啼啼的啦！”他如此对女儿安慰后，看看外面说：“喂，你们那些人听着！将那两个偷儿关在花室内，将门锁好，用一两个人轮流看着。将他们的两口刀和一个包袱，暂且交给重户，待有种回来，告诉他给他看看。重户，你若对他们有丝毫怜悯之心，则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仇人。你们也要记住，切不可等闲视之。将这些事安排好，就都到里边来。给你们备酒庆功，都辛苦啦！”他这样吩咐，表彰一番后，把提着的刀交给跟随的仆人拿着退到里边去，那个仆人也起身，跟在主人后边去了。于是众人将二犬士的双刀和包袱交给重户。有人将走廊上的衣箱放到库房去，其余的数名伙计，战战兢兢地牵着二犬士退出去。现八和大角暗自感佩重户世所罕见的慈善心肠，心胸开朗，怒气渐消，也不似方才那样拼勇，一切都听从天命，便不再争执，由他们拉着去花室。在看着他们的众人中，只见世智介和小才二伤痛难忍拄着棍子，跛着脚，口里嘟哝着说：“院中既有山又有水，不过三二十步远，今天在众人的耻笑声中，犹如走过千街万巷。”低着头遮着脸，抱怨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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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花：学名黄花龙芽，是多年生草本，在日本和歌中多用女郎花的汉字予以表示，有借用女郎二字之意。

第八十四回 夜泊孤舟暗助穷士 逆旅小聚妙惩乡豪

秋季日短，转瞬已到黄昏。室内众仆酒宴喧嚣，虽与主人同席，但庆功的酒宴，机会难得，怎能不开怀畅饮？互相敬酒，觥筹交错。酒量小的也喝得兴高采烈，不撂筷子一个劲儿地吃，把自己的那份酒菜都吃得精光。重户趁此机会独自从内室走出来，频频往四下观看，将提着的包袱，先藏在书院走廊的板窗格子内，然后往外面看看，悄声说：“梦介、壁藏！你们在里边吗？快快出来！”听到她召唤，在花室外的地上看守着的两个小厮，应声急忙走了出来。重户将他们唤至身边说：“梦介！壁藏！因为你们俩不会喝酒，便被派来看守，一定很无聊，也想吃点什么吧？然而里边大家喝得正欢，也没人来替换你们。在这往里边看也不远，我暂且在这看着，你们快去厨房吃了晚饭再来。”二人听了高兴得含着笑搓着手说：“您的心真好，十分感谢。小的们怎敢违背？但倘被老爷知道，怪罪下来，实不堪设想。这一点使小的们担心。”重户听了忙说：“这些你们不必担心。爹爹怪罪下来，由我来说，好歹都由我担待，你们快去吧！”梦介和壁藏更加高兴地说：“那么就只好从命啦。请多多关照！”他们如此拜托，而重户的心里很急，把他们打发走就从板窗格子里拿出包袱，从走廊下去，提着衣襟，沿着院中的踏脚石，来到花室。取出藏在腰间的钥匙，将门打开，恭敬地对二犬士悄声说道：“事情紧急，无暇细说。奴家父亲适才说的你们都听到了。赶快偷偷走吧！这是你们的双刀和包袱。快快走吧！”说着为二犬士松了绑。现八和大角十分惊讶，对这位贤惠女子难得的恩德，既感谢而又踌躇，一同开言答道：“多亏您的贤明，知道我们不是贼，并想放我们逃走。但是趁着主人和愚昧的众人酒醉之际，我们偷偷逃离，今日之耻何时得雪？这是武士最可耻之事，万难从教，请贤嫂鉴谅。”重户听到他们如此推辞，便说：“你们说得虽然有理，但为了守道而坐以待毙，也有欠深思。你们这样说，奴家也并非没有忧虑。我想即使你们做了坏事，既已把被窃去的衣箱截回来了，也无损于这里的财物。而家父却偏要固执地将你们杀死。奴家的丈夫比父亲的心肠还狠。他回来听到此事，必然发怒，要立即斩首。那时奴家劝说，他也不会听的。就请将洁白之躯暂时委屈一下，到邻乡去躲躲，悄悄找到那真正的贼人将其擒拿归案，让奴家的父亲和丈夫看看。那时怀疑冰解，他们都必定悔恨前非。你们看此议如何？”现八和大角听了恍然大悟，一同称赞说：“贤嫂之教诲言之有理。但我等遵教从这里逃出去，必然归咎于您。即使是杀身成仁的侠义之举，我等也于心不忍！”重户听了依旧坚持说：“这一点奴家早已想到。请你们从里边将墙壁捣毁，然后从后门出去。将奴家关在这屋内，我把头发弄乱，倒在地上等待来人。待父亲和丈夫等人闻讯都吃惊地跑来，将奴家唤醒加以询问时，就诡称为了让看守的小厮们去吃晚饭，暂时替换他们从走廊往室内看着。可是不知那两过路人有何法术，在室内把绳子解开并捣毁墙壁来到这里。奴家吓得想起身去喊人，他们立即将奴家拦住，胸前被击了一拳，从走廊上扔下去，便不省人事了。我想那两个过路人定是方才从奴家隔壁房间将刀和包袱找到，拿着逃跑的。因是在黄昏时发生的事，里边正大摆酒宴，厨房忙于烹调，所以无人知晓。太危险啦！这样说他们必然信以为真，不会责备奴家。快快把墙捣毁，跑吧！”对如此少见的贤惠女人和她的才干，现八和大角更加钦佩。二人已不便再推辞，说道：“那么就悉从尊意吧！”说着将包袱打开，拿出双刀佩在腰间，现八背好包袱往四下看看，有条担花盆的扁担。它正好可用来捅墙壁，有大角帮着，很快捅开三尺多宽的一个洞，一同对重户谢过再生之恩和知己之义，急忙告辞。长话短说，秋日很快天黑，皓月当空，沿着苇垣下悄悄出走。重户目送了片刻，赶忙到门前将门锁好，然后来到走廊附近，将头发弄乱，栉笄扔在地上，躺在那里。重户心想：“父亲为何只逞武威而不考虑人的真假呢？纵然汗衫的一只袖子彼此相似，也不能断定那两个人就是真偷儿。即使是真偷儿，已将窃走的衣箱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也只能责骂他们一顿，将其放走才是慈善之人。但是他不听女儿的忠谏，不得已只好如此胆大，做了不似女人所做之事。虽然知罪，但在一次梦中曾得到一个奇怪的教导，说如在亡母的忌辰能救得两个人的性命，是对亡母祈祷冥福的最好办法。平素没敢向父亲和丈夫说，请原谅我欺骗了他们。”她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念佛。听着黄昏后草丛中秋虫的叫声，也不怕因潮湿而生病，默默地等着方才让他们去吃晚饭的两个小厮梦介和壁藏的到来。

话分两头，且说犬饲现八和犬村大角这两个勇士，在有恻隐忠恕之心的重户的帮助下得免一死，虽然偷偷走出冰垣家的后门，但这是出于无奈，而并非武士的心愿。二人互相窃窃私语道：“要想办法找到那两个偷儿的去向，将他们擒住带回这里来，解除他们主仆的怀疑，以雪此次之耻。今宵且在千住投宿，再行商议。”于是一同加快步伐，在当夜还没到五鼓时，来到千住河边。他们想赶快过河，可是唤了几遍船家，因是夜间不能摆渡，所以岸边既无船，也无人回答。于是一同登上河堤四下眺望，只见距此一百多米的河上有条带篷的船，便向那边跑去，急急地喊道：“请把船划过来！”可是渺无回音，也许是拴在岸边的空船，上边无人。二人心里更加着急。现八忙看看大角说：“这里无船夫，如果再犹豫，说不定冰垣会派众人赶来，那就糟啦！莫如我去将那条船划过来，与你一同摆过河去。你在水边等着！”大角听了点头说：“好！”现八手扶腰刀跃身离岸，登上船去刚待操篙，船篷内忽然有人喊叫：“偷儿站住！”揭开帘子猛然走出个大汉扑了过来，把现八的手按住，将身子一蹲便想把他扔开进行角斗，这时又从左边扑过来一个，从左右把现八缠住。岸上的大角看了十分吃惊，心想又遇到了危难。他欲与犬饲同力对付敌人，但水陆相隔，只得到处寻找浅滩。可是天黑看不清楚，不知哪处水浅，心里干着急无法上前。

且说现八左右受敌，想施展出熟练的拳法，但船在摇摆，船板漫上水来，脚下很滑，使不上劲儿。搏斗了片刻，恰好藏在云中的秋月又突然出现。清光照耀着水面，金波荡漾，细鳞跳跃。冰轮掠过浅滩，玉兔奔驰，晚潮已落。云天的变化瞬息莫测。在皎洁的月光下，三人一对面，一同惊叫起来：

“你不是犬饲……”

“现八吗？”

“那么二位兄长是犬山和犬冢？”

“然也。正是道节和信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三人都惊得呆住了。互相把手松开，就像缠在一起的绳子被解开了，着实令人高兴。分别了好久又重新相会，欢喜得难以言喻。现八首先开口道：“想不到今宵在此相会，二位兄长何故在此孤舟之内，是在等人吗？”道节听了微笑道：“我等并非在此船上等人。此事姑且不谈，你为何这般慌张跳上并未拴在岸边之舟？实令人不解。”他反问。现八说：“是啊！今天又遇到不测之大难，幸免一死。可是来到河边，不见渡船。忽然发现这条船，唤也不应，想亲自划船渡河，便跳了上来。不仅我一人遭难。”他说着往岸边看看说：“请看岸边站着的那位，也是与我等有同样因果的盟兄弟，名唤犬村大角礼仪，是文武双全的豪杰。他也有神授的宝珠和痣。是某从前在下野的逆旅中邂逅的一个犬士。互相熟识结为兄弟，便离开家和亲人，一心寻找你等其他犬士。同某一起游历各国已有两年光景。”信乃和道节听了高兴地说：“那么快将船靠岸与犬村兄见面。太可喜可贺啦！”二人一同含笑祝贺，解开缆绳，拿起竹篙，将船撑到岸边。现八急忙从船上出来笑着对大角说：“犬村兄！你站累了，等得不耐烦了吧？你在这里也看见了吧？某上船出事却不料是福。想不到遇见犬冢和犬山两位兄弟。快快与之见面。”大角闻听高兴地说：“这真是莫大的喜事。起初你在船内，左右受敌，胜负难分，我急得要命。虽然近在眼前，但我生长在山里，不习水性，犹如俗语所说：隔岸相斗，毫无办法。看到你们很快和好，又听你这么一说，已转忧为喜，这太好啦！”说话间信乃和道节也登岸，一同来到身边。大角恭敬地迎接说：“犬冢和犬山二位仁兄，小弟是犬村礼仪。早从犬饲兄那里得知二位仁兄，十分景仰。一同游历各国，今宵得以相会，实感幸甚。”信乃和道节听了忙还礼说：“虽对犬村兄的来历和出身还不大清楚，但听说与我等一样也有珠子和痣，那么便是异姓兄弟。哪怕并非同时同日生，而又各在异乡生长，今后也要共同分忧解难，祸福苦乐与共，但愿能在同乡同日死。只听说你与犬饲兄一同脱离危难，到此河边，还不知以后的安危，心下甚感不安。能说给我们听听吗？”大角听了叹息道：“事情的发生都在我身上。犬饲兄受到了连累。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今日突降骤雨之际，包袱被偷儿拾去。我在此河边想擒拿那两个贼人，便立即与之搏斗，那偷儿逃跑，将包袱带走，却留下偷儿从近乡窃来的衣箱。因此追来的众人便怀疑是我们偷的。被他们骗到穗北的家中，掉入陷阱双双被擒，并以一只彼此巧合的汗衫衣袖为证，生说我们是那偷儿。听说那衣箱的主人是穗北的乡士，名叫冰垣残三夏行，他不听我等争辩，想杀死我俩。其女儿重户异常贤惠，百般劝说其父欲待她丈夫落鲇余之七回来再行处置。于是便将我等关在花室内。黄昏时在那个重户的帮助之下才逃了出来。”他大致述说了事情的经过。现八也一同称赞重户之恩德说：“我们由于不白之冤，险些丧命，多亏一妇人相助才免遭此难。并非我们惜命，而是想捉住那两个偷儿以雪此耻，暂且忍受耻辱逃到这里。”信乃和道节听到这令人不快之事，都嗟叹不已。二人不觉互相看看说：“真是奇哉！怪哉！听了犬村和犬饲二位兄弟的话，我们也有一段经历相告！”二人这样安慰后，就相继说了下边的一段经历：

今天早晨，信乃和道节出了栗桥的旅店，来到千住堤边，天已经黑了。想过河到对岸在千住投宿，想找渡船而渡口无船，这里有只拴在岸边的带篷船。船上有两个船夫好似在议论着什么。听到信乃和道节的召唤，吃惊地答应着，知道是雇船，便说：“虽然有规定夜间不出船，如果给钱多，可以偷偷把你们摆过去，请上船吧！”船靠了岸，信乃和道节便急忙上船。船夫们又说：“偷偷出船载客人，不能让人看见。在船划到对岸之前，要暂且躺在席子下面，不能出声。”他们这样告诫着。信乃听了心下一惊，偷偷拉拉道节的袖子，道节也会意。二人虽然心里怀疑，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便按照他们所说的，一同盖着席子躺下。那两个船夫登时举起船篙，想刺信乃和道节的咽喉。信乃和道节躺着一翻身将船篙躲开，船篙刺在船板上。那船篙是特制的，前边装了个鱼叉，锐利如枪，非常厉害。船夫们见未刺中，心里有些发慌，在往外拔篙之际，信乃和道节手疾眼快，起身抓住船篙把他们拉过来。在进行搏斗时，两人从侧面各打了他们一拳并就势一脚将其踢倒，用缆绳将那两个歹徒捆了起来。然后将篙插在水里把船拴好，对那两个贼人狠狠地进行鞭打拷问，他们痛苦难忍，便招供说：“小可们无家，住在船上。我叫尻肛玉河太郎，他叫无宿猫野良平，文盲无业，所以无所事事，嗜好赌博喝酒，贪而无厌，一同干坏事。每夜在这条河里，有时也在墨田河，把船拴在岸边，有过路人来求渡的，便如此这般地进行敲诈。让客人躺在席子下面，用这船篙将其刺死，夺取盘缠。然后将尸体投入河中，已干过许多次了。夜间如果没有渡河的，便时常偷附近村民的东西。如今终不免受到冥罚。不知二位大人的武艺高强，实是太岁头上动土，被捆了起来，虽已后悔莫及，但今后一定痛改前非，想做僧人来赎罪。愿大人以慈悲为怀，饶恕小人们吧！”他们异口同声地苦苦哀求。信乃听了冷笑道：“我来到河边时，听到尔等正在谈论着什么，现在想来一定是在分赃，谈论赚多赚少，可是如此？”这样一责问，他们便隐瞒不住了。野良平便说：“您猜得正是。今天与河太郎一同去窥探穗北乡士之家，从后门偷偷进去，河太郎一眼看到那里有衣箱，扛起一个便走了。小可没拿到东西，倒霉被个小厮看见，便钻篱笆逃了出来。在路上捡了一个武士所掉的包袱便跑，那武士不放，追到堤边。河太郎正在那里放下衣箱歇着，有他帮着想把那武士打倒。不料那人十分勇猛，很快便将小人两个摔倒，在十分危急之际，小人与河太郎滚到河里，才算死里逃生。在逃跑时小人虽又将那武士的包袱拿跑，而河太郎只好将那个衣箱丢下，无法再拿。因此河太郎想把小人包袱内的金子一分为二。小人不情愿说：‘如不丢掉那衣箱，当然就可以一家一半。如今可不同了，这金子是我的，怎能分与你？’他不答应说：‘你太自私啦！那时在河堤上如果没有我相助，不要说包袱被夺回去，就连你的小命都没了。安然无恙地把包袱拿回来，乃是我的功劳，你却如此吝啬说这般话，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派胡言。不必废话，二一添作五。’我们正在争论不休时，听到大人召唤，便住了口，心想又是一票儿好买卖。没料到如意算盘落了空，被捆了起来，一切都成画饼。包袱藏在船底下，金子送给大人，就饶小人一条命吧！。”道节听了圆瞪双眼，厉声喝道：“尔等将我们看作是揩偷儿油的吗？对尔等畜生，讲道理也没用。将把你们碎尸万段，以使尔等得到应得的报应。”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便想动手，信乃暂且阻拦道：“杀了这两个家伙并不难，好在我们又无急事儿，可禀告附近的村长，交给地方按法度处置他们，也可将他们偷窃的包袱还给失主。何必如此性急呢？”道节听了赞同道：“那么就将船靠岸，去我们来时的那个村。索性先验验那个包袱里的东西再拿着去。”于是将野良平藏在船板底下的包袱取出来，刚待打开时，突然有人跳到已经离岸的船上。信乃和道节大吃一惊，心想：“定是野良平和河太郎同伙的歹徒。道节便毫不犹豫地首先出去，想逮住他。信乃也随后从篷内出来，一同与那人进行搏斗，以便捉住他。这时月亮被浮云遮住，一时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双方便互相厮打着。信乃和道节万没想到那人竟是现八，现八也不知道这两个对手是信乃和道节，因而自相厮杀。忽然浮云将月亮吐了出来，在皎洁的月光下，互相才认了出来，得以重新相会。信乃和道节把这段事讲完，复对大角和现八说：“那么毫无疑问，野良平的赃物是犬村兄的包袱。窃走穗北乡士的衣箱后，放在千住河堤上的是河太郎。不仅如此，方才在捆绑那两个贼人时，还看见那野良平穿的汗衫缺了只袖子。因此丢在穗北乡士家里的那只袖子，想是野良平在逃跑时被挂破失落的。因与犬村兄的袖子巧合，故难解乡士之疑，而遭受此难。这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今宵就把野良平和河太郎带到乡士家去，说明事实真相，雪此冤屈，岂非是件快事？那包袱在船上，请且看看二贼，再收起包袱，然后同去穗北。”大角和现八听了乐得手舞足蹈，一同笑逐颜开地额手称庆。然后恭敬地对信乃和道节说：“因有宿世的缘分，不仅与你们相会，并捉到二贼，实是极大的幸运。那么就同到船上，牵出二贼一道去冰垣家。这真太好啦！”二人感激不已。信乃和道节带着他们上船，揭开席子让大角和现八看拴在船篷横木上的野良平和河太郎。大角借着月光一看，果然这二贼是不久前在千住河堤潜水逃跑的歹徒，于是对着他们厉目道：“喂，偷儿！尔等大概不会忘记。我因为尔等丢下的衣箱和汗衫的衣袖，真伪难辨，被衣箱主人夏行怀疑囚禁，遭受不白之冤，但由于神佛保佑，一夜之间尔等很快在此被擒，我却得到天赐的异姓兄弟。”他言词急促地进行责骂。野良平和河太郎吓得抬头看看，想把支着的一条腿收回去跪下求饶。现八走上前去将二贼踢倒，怒不可遏地厉声道：“尔等两个偷儿还想说什么？因为尔等，我也被冰垣囚禁。虽大有被囚于羑里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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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冤伸耻雪，因果循环，善恶必将有报。这是天罚，岂能宽恕？”他这样责骂着，并想狠踢他们。大角忙拦阻道：“犬饲兄且慢！我们的雪耻之时已经到来，无须踢打他们以泄愤。就由犬冢和犬山二位处置吧！”现八听了说：“言之有理。”便退了出来。当时信乃和道节对大角说：“犬村兄！你被盗窃的包袱在这里，快打开看看收起来吧！”大角接过包袱说：“这实是二位兄长之赏赐。包内有备用的黄金八九两和替换的衣裳，这些丢了都不足惜，最重要的是藏在同一个包内的父亲的灵牌。待我速来看看。”他说着急忙打开一看，东西全有，一样不缺。只是被水浸湿，已经半干了。当下大角恭敬地取出生父母和养父母的灵牌，放到稍高点的地方，双手合十后，流着眼泪叩拜道：“由于儿之疏忽大意，而使四尊灵位落入贼人之手，并被河水浸湿，考妣一定深以为憾。虽说是一时之不幸，但实无颜向先父母赔罪。不料由于得到尚未见过面的异姓兄弟相助，才又得拜见灵位，请父母亲恕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连续念了数声佛号，孝敬笃实，礼仪诚恳，信乃、道节、现八无不称赞，实是不可多得的谨言慎行的有德君子。大角向父母的灵位叩拜已毕，又包在包袱内。道节仰首看看月亮说：“犬饲和犬村兄，实是千言万语难以尽述，本想互相叙叙过去之事，但眼下事情甚急，现已有二更时分。还不快做准备，带着那两个贼人去穗北庄为你们伸冤雪耻。”还未等他们动身，大概从穗北方向有许多人向这边奔来，火把之光闪闪夺目。四犬士远望着说：“定是那穗北的夏行等人又前来追赶。”但他们毫不惊慌。其中道节呵呵笑道：“犬村和犬饲兄，你们看如何对付他们？如果咱们到岸边去迎接，禀报已捉到偷儿，交给他们，当然他们就会很高兴。那样便不足以平息对他们日前不问青红皂白、自逞武威想枉杀无辜之恨。因此我先出去，如那夏行亲自前来，便如此这般地行事。犬村和犬饲可随后站在岸边，慢慢与他会面。如那夏行发怒欲行非礼，便狠狠惩治他一下。犬冢先留在船内，适当的时候再把偷儿们拉出来，让夏行主仆们看看。其他事情则可这般进行。”他一一说明了对策。现八听了眉开眼笑地说：“这个办法好，很有意思，快快去！”说着便已动身。信乃只是点头微笑。大角虽不想这样办，但也不便反对，同现八一起跟在道节身后，来到岸边。

这且不提，再说冰垣夏行的家中，重户装死半晌无人知晓，待小厮梦介和壁藏发现时，吓得惊恐万状，不住地唤人。夏行和奴婢们慌了手脚，吵嚷着把重户抱起来，一边呼唤，一边灌药，进行抢救。重户按早已策划好的，慢慢苏醒过来，正在述说事情的经过时，丈夫落鲇有种和不久前被派出去追赶那偷儿的众人，都前后回来了。夏行怒气冲冲地向有种述说了方才捉偷儿之事和重户的胸部被击伤昏死过去，好歹才苏醒过来，而偷儿已经跑了，然后说：“我想那两个家伙不会往西南跑，一定是渡千住河往东跑了。因为河东是他国领地，我们鞭长莫及。夜间不能渡河，他们轻易到不了对岸。即使延误了一些时间，现在就火速追赶，也会捉到的。饿着肚子没法行动，都赶快吃饱肚子，随后到河滩来。先回来的伙计们跟我去！”他怒气冲冲地吩咐部署完毕，走进库房，换好装束走了出来。女婿有种站着吃了点饭，全副武装，拿着器械一同去到门外，后边跟着方才赶回来的血气方刚的仆从，一队约莫有三十多人，手里拿着棍棒等各种应手的家伙。前边走着的手持火把照路，飞也似地向河滩奔去，很快已来到千住堤边。

再说道节很快下船来到距岸边一丈多远的地方，向追来的主仆喊道：“那边来的人们，可是穗北乡士冰垣老爷的人吗？”夏行和有种听了很惊讶，手里横着枪止步看着说：“你是何人？”道节带着毫无畏惧的神色，说道：“某是从邻国去荏土的武士。不料夜间在此渡口捉了两个偷儿，便将其捆绑拷打，他们忍不住痛苦已将所做的坏事都招供了。因此详细知晓他们潜入贵府，窃取了衣箱，那时他们丢了一只汗衫的袖子。正想带他们到贵府去相告，远见众人往这边跑来，想必是追赶偷儿的。因此便在这里迎候。可有此事吗？”夏行和有种听了很高兴，莞尔笑道：“这太感谢啦！某便是穗北乡士冰垣残三夏行。正如您所说的一样，今天未时左右，捉住了窃取衣箱的两个贼人后，便将其严密地监禁起来。大概在黄昏时候，他们解脱绳索越室逃跑不知去向。过了些时候才发觉，虽然晚了点儿，但猜想他们可能往这跑，便同女婿带了些人追来。不料您以喜讯相告，实喜出望外。”落鲇有种也对道节说：“某是冰垣之婿落鲇余之七有种。那盗贼现在何处？望速交给我们。”道节听了含笑道：“这个自然。但擒那偷儿并非某一人之力，还有同行的三个武士，皆是异姓兄弟，与某共是四人。其中两名在那里，且与他们见见面，再详细听听。请到这边来！”便带领他们去岸边。夏行和有种答应着一同越过河堤，来到岸边。跟随来的众人也聚集在堤下。大角和现八登时对夏行道：“你是冰垣老人吧？某等不幸受尽误疑的欺凌和侮辱，不料得到令爱的搭救，想无论如何都要把真的盗贼捉到，所以才逃脱出来。在奇迹般地实现了这个愿望之际，你们一同光临，深感荣幸。”未待他说完，夏行便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偷儿，实在胆大包天。一见我们追来，尔等感到跑不了啦，便与同伙商议，想骗老夫吗？看老夫用长矛将尔等刺穿！”他骂着捻动手中长枪，便向大角的胸前刺来。见此情景，有种也以为这三个犬士都是强人，便毫不犹豫地一同挥动手中枪与现八交了锋。犹如两虎相斗，势不可当。现八和大角都不慌不忙地与对手周旋。刺来的枪犹如风驰电掣，他们便施展出闪展腾挪的各种招数，徒手迎战。二犬士娴熟的武功和眼花缭乱的神速动作，转瞬间便使对手疲惫不堪。大角见夏行的枪法已乱，便缠住他的枪，使劲往身边一拉将他抱住。现八也把有种的枪踢落，扭在一起，又徒手扭打了一会儿。犬饲和犬村因深得二阶松山城和犬村蟹守的传授，尤其是在擒拿方面乃是盖世无敌的高手，对方怎能战胜这两雄？夏行已被大角按倒，有种也被现八压在膝下，只是在呻吟和挣扎。翁婿二人都被对方制服，就如同饿鹰翼下之野鸡，既惭愧而又愤恨。跟着来的众人，见二犬士并不拔刀，毫不惧怕冰垣和落鲇翁婿的两条凶猛的长枪，被他们这海内无双的胆量和武艺吓得如醉如痴，呆呆地看着。见夏行和有种所持之枪被击落，很快就被按倒，惊叫着拿起锥叉棍棒，仗着人多，一拥而上。道节将他们喝住说：“尔等这些牛粪马涎般的小人，真有眼不识泰山，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大本事，如敢为敌，就先将尔等两个主人的头砍下来，然后再把你们都杀了推到河里去。看谁敢过来救他们？与其在那里吵吵嚷嚷地后悔，莫如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在做什么。”这话好似晴天霹雳，如雷贯耳。勇士的愤怒，威不可犯。众人都吓破了胆，进退两难。如果拼吧，两个主人首先会被砍头，所以更加胆怯，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缩了回去。在此期间，大角和现八解下刀绦，把夏行和有种紧紧捆好，拴在岸边的两棵杨柳树上。夏行和有种忍不住满腔愤恨，疯狂地叫道：“汝等要杀便杀，我等命运已尽，死在强人之手，虽是生前之耻死后之恨，但勇士势穷弓折之例历代甚多，死后即使做雷公夜叉，不报此仇也誓不罢休。”二人顿足大骂。现八和大角对着他们端详着说：“冰垣翁婿，二位都且息怒，你们听着！我等素无害人之心，只是为了雪前次之耻，才不得不如此。这已不须多说，虽然似乎有些儿戏，但如不让你们知道是冤枉了好人，那么你们还会以冤相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料今宵得到盟兄弟之助，捉到了那两个窃取衣箱的偷儿。你们要洗耳拭目，好好看看和听听，以便自己认识到是冤枉了好人。”他说着往后看看，信乃拉着被捆得缩作一团的野良平和河太郎走下船来，放在夏行等人的面前说：“喂，夏行，你看！这个人叫尻肛玉河太郎，是出没无常的强盗，日前窃取你的衣箱丢在河堤上逃跑的就是他。另一个叫无宿猫野良平，是河太郎的同伙，日前在你家从篱笆钻出去时，被树枝挂断了汗衫的一只袖子逃跑的那个偷儿就是他。你看！他的汗衫没有袖子，起初我们有所不知，在这里求渡时，这两个家伙想设计杀死我们窃夺盘缠，被我等察觉，将其擒拿审问积恶，他们忍受不了疼痛，便如实招供了。因而得知那一只衣袖和那衣箱之事。另外还有我的两个盟兄弟，由于你女儿之搭救，逃脱到这里。我们久未会面，不仅畅叙了旧情，这位犬村兄又得到了丢失的包袱。在欢庆之余想到你们主仆至今尚未从错疑好人的迷惑中清醒过来。仍固执己见，以愚蠢之心为师，一定来追赶我们兄弟，为了雪耻，故意激怒你们。好啦！让两个贼人再说说，好好听着！”他痛快淋漓地教谕了一番后，从腰间拿出铁骨的折扇，往二贼的后背狠狠打了两下，说：“强盗！尔等再把所做的坏事重说一遍！”又是一顿拷打后，河太郎和野良平忍受不住，便把如何窃取衣箱和那只衣袖之事，以及又拾取了大角的包袱等等，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夏行和有种听了十分震惊，这才如梦初醒，惭愧悔恨得抬不起头来。这段很长，姑在此搁笔，留待下卷第八十五回的开篇再接着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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羑里：在今河南省汤阴县北。殷纣王曾在这里幽禁周文王。

第八辑 卷之六

第八十五回 夏行述志留四贤 重户占梦话谶兆

再说夏行和有种翁婿二人由于四犬士已取得了证据，机智勇敢、能言善辩地伸冤雪耻，使他们深深受到谴责，一同羞愧得低头不语。犬村大角登时对着被道节慑服退到堤下的夏行的仆从们吆喊说：“汝等众人大概都听到这偷儿的招供了吧？听说日前这个野良平钻篱笆逃跑时，被一个小厮看见了。那个小厮如果一同跟着来了，就到前面来看看那厮是否那个贼人，就更清楚啦。快快过来！”众人见两个主人已被当作人质，不容推辞。大家一齐答应着回头看一个小厮说：“得手吉！那时你发现了那个偷儿，快去看看吧！”被大家指出来后，得手吉没有办法，手搔着头却往后退，不肯立即走出去，众人将他推出来，不得已，他丢下拿着的棍棒，胆战心惊地走近大角身边，仔细看了看捆着的两个贼人说：“大人！日前小可从厕所出来，看到的那个偷儿，正是这小子。”说着指指野良平。大角点头道：“那么汝还有用，就看着这两个贼人。”得手吉也无法推辞，便代替信乃拿着捆野良平二贼的绳索看守着。于是大角又对夏行说：“冰垣老人！对这个小厮所说的话都听到了吗？河太郎和野良平既已招供不讳，今又让认得这个偷儿的小厮看过，确认不误，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他这样说过后，道节又回到岸边，对着夏行和有种说：“顽固的老人和你们这些无知的小伙子，这回可吓坏了吧？我的盟兄弟犬饲，虽是勇士，但岂能乘怒杀人？这位犬村兄，因不意擒得二贼，可以解除你们的怀疑，而非常高兴。恰好这时你们主仆赶到这里，本想说明情况将二贼交给你们，可是你们依然一意孤行，欺侮君子。不使你们知道诬枉了好人怎能使犬饲、犬村这二位兄弟之耻得雪？为了惩治你们一下，以警冥顽，所以才采取了这个办法。俗语说：疑心生暗鬼。误疑之谜虽被解开，但如不彻底悔悟，还难免有杀身之祸。对此愚蠢的行为，不痛改前非，尚有何言可说？”他慢条斯理地加以斥责。夏行和有种更羞愧得无地自容，十分悔恨。其中夏行不胜嗟叹，凄然地看看四犬士说：“某愚昧无知，悔不该不听小女之谏，随意欺凌了二位君子，实罪该万死。如今即使杀了某之头，也是自作自受，死而无怨。然而希望看在有忠恕恻隐之心的重户的面上，饶恕了她的丈夫有种，实乃死后之幸，在九泉之下也可得以安心，就请各位勇士宽恕。”他这样地恳求。有种拦阻道：“这实乃未曾想到之事。愿诸位听某一言。某起初并不知二位君子被囚禁。没追上那偷儿日暮回到家中，岳父说二位已经逃跑，听了便一同追到这里来。虽因事出仓猝，未及分辨真假，但都是由于过于急躁，其罪难免。只请斩某之头，饶恕了岳父。”虽好似有些借口，但他出自孝烈慈爱之心，争着去死，四犬士都深受感动。其中大角和现八一边赞叹一边看着二人说：“冰垣老人和落鲇君！方才不是已经说过吗，我等并无害人之心。圣人不是曾教导说：有过而不惮改吗？听到你们已知悔罪之言，我等恨意顿消，还谈何死活？”二犬士一齐加以安慰后，为夏行和有种松了绑，把缴获的武器也还给他们。夏行和有种羞愧得不肯接受，一同跪下说：“某等由于你们的宽宏大度，幸得活命，实乃再生之恩。但不知四位君子是何方的豪杰？愿闻籍贯和尊姓大名，以便子孙后代永念恩公之大德。”他们如此再三地恳求，确实已真心改悔。现八和大角听了十分高兴，一同莞尔笑道：“你们的诚心忏悔令人可喜，知错者皆该如此。不肖乃犬士之一，是下野赤岩人氏，仗义离乡，名叫犬村大角礼仪。”现八也报名道：“我是下总浒我的浪人，犬饲现八信道。”二人说罢往旁边看看。信乃和道节也报名道：“我是武藏丰岛的大冢人，名叫犬冢信乃戍孝。他是同国炼马平左卫门倍盛主君的余党，有名的犬山道节忠与。与我等有前世缘分的盟兄弟，此外还有三人。因别后不知去向，所以这几年游历各国去寻找，不料今宵遇到了犬饲和犬村二位兄弟，才知道了这件事。”夏行和有种听了他们报名，吃惊地面面相觑道：“原来你们就是风闻五六年前来到这里的在大冢附近的庚申冢大闹法场劫走负屈含冤的盟兄弟的犬士吗？”信乃和现八含笑点头道：“诚如您所闻，不过我们解救的盟兄弟是另一位豪杰，名唤犬川庄助义任。此外还有二位犬士犬田和犬江，共计是七名，既重忠孝信义，也是伯仲兄弟，不分轩轾。”夏行听了更加惊叹，毕恭毕敬地对道节说：“犬山贤士！某之小婿有种，是炼马的堂兄、丰岛刑部左卫门尉信盛手下的人。”有种听了对道节说：“恕某冒昧，某之父落鲇岩水员种，是丰岛的家臣。双亲早已去世，某自幼便侍奉信盛主公，给他做年轻侍卫。在丰岛一族灭亡时，幸免于难，无处藏身。养父冰垣残三之妻，是某之姑母，便偷偷流落到这里，他将女儿许配给某，老人既是某之义父，也是岳父，才能使我活至今日。听到您是丰岛一族，炼马的旧臣，不禁引起怀旧之情。令尊犬山道策大人，在江五田和池袋之战中，发挥了无与伦比的重要作用，不幸阵亡。虽传闻已久，但可惜无畅叙往事的对象。今日得以与主君家有旧缘的贤士结交，实不胜荣幸。今后愿为各位助一臂之力。请多多关照。”他如此披肝沥胆倾吐了自己的身世，毫无隔阂。道节也不胜喜悦道：“这几年来，为寻找盟兄弟遍历了各国，从未露过是丰岛和炼马的余党。今不意听到您的身世，大有重遇故人之感，甚感欣慰。”他的喜悦心情难以掩抑。信乃、现八、大角也一同称赞说：“怨仇反而成了知己，世间事实如塞翁失马，真可喜可贺！”一同祝贺他们的奇遇。

稍过片刻现八又对夏行说：“方才已从众人那里得知，您在这里开发三乡有功，某愿闻此事。”夏行听了说：“某原是丹治党，自弱冠时便侍奉镰仓的管领持氏朝臣。在持氏灭亡后，为春王和安王两殿下而被困在结城。曾与武藏人氏大冢匠作三戍同守该城之一方。殿下的武运不济，诸将之防御皆成画饼。在城陷之日，某幸而杀出重围，远逃而至此地，寄身在庄头北穗氏之家。正在无所事事之际，原在结城隶属某之手下的士卒百余人，跟踪前来，聚集在此地。当时穗北、梅田、柳原三乡，因连年遭受兵火之灾，无人耕作，农商离散。庄头也弃之不顾，携妻子家眷去京师诉苦，侍奉室町将军，听说在应仁之乱中阵亡。其妻子也未回来，此地便成了荒野。当时某便劝流落此地之人开垦田地。大家同心协力，连年又无水旱灾害，得利甚大。因此人咸感某之德，便被推为三乡之长。此后某与原庄头穗北氏唯一留在此地的堂妹结婚，生了一女，不幸未有男儿。吾妻于最近去世。再说那丰岛的流落之人落鲇余之七有种乃是亡妻之侄，本是个勇猛的年轻侍卫，在舍下待了两三年。因见其勇悍，人品心地也好，不趋炎附势，能努力耕作，对老夫帮助不小，所以便收他做养老女婿，继承家业。另外那些丰岛的流落人，听说有种在此，前来投靠的又有八九十人。于是也分给他们些田地，这里便繁荣得不亚于城市。因此，某自结城陷落，寄居穗北氏以来，至今已历四十二年，做了三乡之长也有十四年之久。”现八和道节听了皆拍手庆贺道：“这又是一件奇遇。冰垣老人您尚且不知，我们这位盟兄犬冢君，就是与您同守结城一方的大冢匠作三戍的嫡孙，其嗣子犬冢番作一戍的独子啊！”夏行听了吃惊道：“原来也曾有旧缘。在嘉吉年间于结城被困时，某尚年幼，时受匠作大人的指教，实是师生关系。他阵亡后，其忠诚的英名广传于世，而某竟苟延残生做了乡翁，实为识者所耻笑。犬冢君为何丢掉父亲的家世，而冒他人之姓？”信乃听了凄然地眨巴眼睛长叹说：“您之所疑甚是。家父番作因多病而隐居故乡，为憎恶其姊丈大冢蟆六的奸邪不义，而将大冢之大字加了一点，并非冒他人之姓。因此某也就袭用了犬冢的家姓。虽说是出于偶然，但也有一时难以说明的宿因。某旅居甲斐时，认识了与母亲有旧亲的四六城木工作，如今在此又得遇家祖之旧友冰垣翁，实乃意外之幸，并听到了未曾传闻的往事，实感欣慰。”夏行和有种听了高兴地说：“某等在此多年，丰衣足食，但没有像样的亲戚。今日得见故旧犬冢和犬山这二位君子，实不胜荣幸。望犬饲和犬村二位切莫介意。这样说虽好似高抬自己，但某等也嗜好武艺，即使遇到强敌也绝不认输。然而今晚与犬村、犬饲二位君子交锋，正想刺这二位时，只见其胸前忽然放光，耀眼夺目，使刺出之枪错乱，不仅未能取胜，反被未曾拔刀的二位君子制服。虽有武艺和膂力之差，但必定还另有缘故。是以颇难理解。”他这样有所怀疑地发问。信乃和道节安慰道：“依某等之愚见，今晚您父子的武艺虽然不差，但犬饲是二阶松之高足，其擒拿之术是所向无敌的。对犬村兄的武功，今晚我等也是初见，虽尚不知其师承，但其武艺也与犬饲兄不相上下。而且我等七犬士，都有神授之宝珍藏在怀中。大概有这样一些缘由吧？”夏行和有种听了更加感叹和佩服，道：“原来列位都并非寻常的武士。现已夜深了，请同到寒舍如何？”说着回顾众仆从道：“汝等三四个人快快回家，将所听到之事告诉重户，准备接待客人。快去！快去！”有三四个小伙计应声往穗北跑去。现八和大角当即对夏行说：“由盟兄弟相助擒拿的这两个盗贼，应按地方法度由您处置。”夏行深表赞同道：“遵教。擒到地方上少有的凶犯，实是四君子之武德，乃我三乡之幸。铲除祸害也是邻郡之喜。应将此二贼速斩首示众。且请稍待。”于是他又告知有种。翁婿二人一同谴责了河太郎和野良平的罪行，便一同挥刀，有种砍掉河太郎的头，夏行将野良平斩首，然后将刀收起吩咐得手吉拿块船板来，从腰间取出笔墨，在船板背后写下二贼的罪状。接着又吩咐一个小伙计，将两颗首级挂在岸边的树枝上，把船板上写的告示用绳子系在树干上。夏行办事如此果断神速，四犬士都赞许他有老练的经验。事情处理完毕，夏行和有种便与四犬士同回穗北。三十多名仆从，有的为夏行和有种持枪，有的拿起船篙、锥叉，有的举着火把，在前后跟着。

这天晚间在更阑夜深之后，信乃、道节、现八和大角，随着冰垣父子回到穗北的家中。仆人们在正门外迎接客人，让至客房款待。过了片刻，夏行和有种更衣走出来，让四犬士吃过夜饭，已快天明。主客告别明日再叙，便都去就寝。翌晨夏行吩咐庄客，将那贼船毁坏抛弃。这一日在家中大摆酒宴，款待四犬士。席上摆满了乡间少见的山珍海味，各种美味佳肴，四犬士赞不绝口。主客正在推杯换盏开怀痛饮之际，世智介和小才二虽然手脚的伤还没好，但听到四犬士之事非常害怕，跟着有种前来对现八和大角道歉赔罪。现八和大角觉得已是多余之事，便说：“何必如此。请到这边来！”将世智介和小才二让至末座。慰问其受伤之处，为表示并不介意，同干了一杯。世智介和小才二谢过后才感到安心。信乃和道节这时才知道事情的缘由，夸奖他们的好谋略，逗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便完全消除了隔阂。这时现八和大角对夏行盛赞重户有知人之才，感谢其救出囹圄之大德，为表示感恩，想当面致谢，并请余之七转致此意。夏行含笑道：“犬饲和犬村二位君子，太过奖小女啦！当然她很忠贞，对父母尽孝，对丈夫也无不逊之事。自从她母亲去世，便让她料理家务。此地又名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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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似因此名而受益，但哪里能辨真假、有知人之才？然而昨天只有她一人，认定犬饲和犬村二君子不是盗贼。见某不听劝谏便设计将二位放走。其足智多谋，胜似往日十倍。我想其中必有缘故，甚是不解。”有种听了认真地说：“不管怎样，都要让重户到这里来相见。请稍待！”他说着便到里边去了。在等待之际，道节对夏行道：“对令爱的慈善贤惠、搭救犬饲和犬村之事，已略有所闻。这是难得的救人行善之事，无人不感叹钦佩。然而似乎并非毫无破绽。如今作为席间之趣谈，且试论其当否，说说如何？”夏行听了笑着说：“虽不知何事，但愿示教。”说着往前凑了凑。道节把折扇合起来拿着说：“这样说虽似乎不鼓励为善，而让人留一手提防着点儿。但令爱起初就知道犬村和犬饲不是贼，此非常人之所能及。知之并瞒着父亲将他们放了，是以免错杀了无辜，以后受到报应，这种诚心也是世人所不及的。然而昨晚您父子去追犬饲和犬村来至千住河边时，如犬饲、犬村以及某等只顾报仇，而不饶恕您父子，甚至连仆从都杀了，令爱的慈悲善行，岂不反而成仇，犯了损亲害夫之过吗？是以知天命者曰：既不行仁，又何如未做好事？诚有欲行仁而遭祸殃者。宋襄之兵败，微生之抱柱〔宋襄公不击渡河之敌，因而兵败，见之于《左传》。另有微生唯恐与一女子违约，抱桥柱溺死，载于小说。宋襄之仁和微生之信，被作为无益之例。〕
行仁守信如不知随机应变，则会有杀身之祸。好事是喜事善事。如无好事就无歹事。与其行仁，莫如慎而不为不仁。与其愿有好事，莫如不生歹事。既无仁亦无不仁，无好事也无歹事，是以将无字视为无为。因此苏东坡亦云：无为便是静坐。然而犬饲、犬村以及某等，都无害您之心，不报仇反而成了知己，皆大欢喜，主客皆幸免于难。”他拍着膝盖发表了一通高论。信乃赶忙接下去说：“犬山兄！你的议论，是刑名家的宗旨，虽合乎当今战国时之人意，但我却不以为然。昨日主人之令爱，唯恐错杀无辜受到报应而殃及子孙，并非只是为了行仁。其所施之苦计是为了别人，而心是为了父亲和丈夫。因此，并非厚他人而薄亲人。其所作所为因并非是公开的，所以好似背叛了父亲，但其目的是为了弥补父亲的过失，所以是孝行。既有孝又有义，以大慈大悲之诚心，放了二位犬士，不仅犬村和犬饲，而且连某等都感恩誉德。既无害主人之心，又雪了此耻，皆是贤女之所致，岂非天鉴不虚乎？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焉能与宋襄之仁，微生之信同日而语？你以为如何？”他慢条斯理地进行讨论，道节侧耳听着说：“你说的确实有理。愚论实有欠妥之处。冰垣主人，对某之酒后失言，请莫见怪。”道歉后，他呵呵笑了。现八和大角都夸奖信乃的高论。其中夏行听了郑重地说：“听了犬山君的宏论，觉得说得非常清楚。而犬冢君的妙论又高了一筹，理路透彻，使老朽耳目一新，真是老了也得学呀！十分佩服。”说罢又复向四犬士劝酒。

这时主人之女重户换好衣裳跟着丈夫来到客房。现八、大角急忙离位迎接道：“落鲇君夫人，您的善良愿望已经实现。某等幸与老大人父子结下友谊，皆是贤夫人之赏赐，实令人高兴。”重户听了叩头施礼道：“无才的女人能有多大作为，何足挂齿。实由于大人们的宽宏大量，解除怨恨，平息了风波。大家坐到了一起比千金还可贵。这里是乡下，也拿不出什么来款待贵客。只希望大人们能在寒舍多住些时日。”信乃和道节听了也各自报名与之相见，并夸奖她的好谋略。夏行笑着让女儿到身边坐下，说：“重户，你听着！客人们都夸奖你有知人之才。然而为父这些年却不认为你有这般眼力。连那只汗衫袖子的明证你都否定，认定那两位君子不是盗贼。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吗？”重户被这样一问，显得有点儿心虚，抬起头弄弄衣领说：“您怀疑得很有道理。女儿原本不知那二位不是贼，然而在前天拂晓，有个美貌的神女站在枕边唤女儿说：‘明天在未申时候有如此这般的两名过客，被你父怀疑，大难难逃。他们决非歹人，我与他们前世有缘，他们是有志气的纯洁义士。其结义的兄弟共有八人。每当他们有难之际，我都形影不离地跟在身边，搭救他们。但明日之难纯是莫须有的误疑，很难解释清楚。你要先体此意，即使有所冒犯也要劝谏汝父，如若不听，就设法放他们。这样便可转忧为喜并因而得福。倘若执迷与他们一同怀疑，福将成祸，转瞬间你父和丈夫都将死于非命。要好自为之，切莫忘记。’她这样以美妙的声音高声示教，醒来原是个梦。醒后心惊肉跳非同一般，感到非常奇怪，十分惶恐不安，但藏在心中却没对人讲。果然昨天发生了审问偷儿之事，两位过路的大人被囚禁在这里，与所梦之事完全吻合，便急忙挺身而出向父亲诤谏。虽然百般劝说，但终成泡影。如将梦中之事告诉您，只会遭到叱责，您更不听，心想还是以不说为好，便按照梦中神之所示办了。昨夜之事与神之显圣一模一样，今天大家能言归于好，都是神的安排，如不知道这些，那么女儿焉能做到？说奴家是贤女、才女，真羞死人啦！”她这样地感叹着。在她说罢之前，四犬士便不觉面面相觑，俱皆会意，认为这一定是伏姬公主的神灵在保佑着，便对夏行和有种说了有关公主之事。犬士们说：“伏姬公主是我们前世之母，所以才如此显圣。回想起来犬冢在浒我和行德以及在猿石之危；犬川在大冢，为军木、簸上诬陷；道节等五犬士在荒芽山所发生之事，九死一生；还有现八和大角在赤岩、返璧之大难等等，都是公主形影不离地加护和冥助。我等凡人何以得知，时至今日才省悟过来，请公主饶恕！”他们各自合十默默祈祷。犬士们向夏行等讲了这段故事后，夏行和有种自不待言，重户也不觉趋膝向前，更加惊讶并深受感动地一同说：“里见将军的公主显圣，如此灵验，实是世间罕见的奇事。列位虽多次遇到危难，其志不移，多年寻找朋友的去向，也是难得的义士。我等有目无珠不识真假。想起昨日之非，竟将贵人一时当作盗贼，实在追悔莫及。望各位在此住上一年半载的，以便从容示教。”他们恳切劝说，彼此畅谈终日。晚宴过后，四犬士说明天便要告辞启程。夏引和有种阻拦道：“怎能如此薄情，那么快就走呢？即便想去寻找其他犬士，反正是行期不定的旅行，也该权且在此小住些时日。如若缘分未尽，那么纵然不去找也会有重逢之日。时下即将入冬，与其冒着冰雪远路出行，莫如待到开春。何必如此着急呢？”他们百般劝阻不放，四犬士不得已，只好从命。

自此之后，犬士们见左右无外人时，便互相谈论过去之事。道节说他自五年前在荒芽山遇险之后，便同犬川庄助遍历到四国、九州，已有四年之久。去年住在甲斐石禾的丶大法师的寺院中，与丶大和照文相会。尔后犬川庄助为找其他犬士，离开了石禾。那年冬天信乃遇难，想办法将他救了出来。又谈了其间有关四六城木工作与里见的五公主滨路和淫妇夏引与泡雪奈四郎及其仆从媪内、内之事。也讲了甲斐国主武田氏面见信乃和道节之事。听说武田氏要招待挽留他们，便于十一月下旬与蜑崎照文等陪同滨路公主，很快离开石禾，来到武藏和下总边境的墨田河畔，途经四谷原，那个奈四郎为其恶仆媪内所伤，不料信乃杀死了奈四郎，为公主报了四六城木工作之仇。当天由蜑崎照文陪同滨路公主过河去安房。信乃和道节去寻找庄助，想告诉他都已离开了甲斐。可是走遍了约定的国郡，也不知他已去往何处？今年便从陆奥的会津，经白河，到了那须二荒山，都渺无音信。想再回到甲斐向丶大法师询问，庄助是否回来过，而终于又到了这里。道节畅谈了他们的一段忧伤、艰辛和奇异的往事。

现八和大角侧耳听着，不断地赞叹。约莫听了一个时辰，对其中有关滨路公主的一大奇事十分吃惊，说道：“我们与里见将军的宿缘，是这般的巧合。据说死去的滨路是犬山兄的胞妹，未能与犬冢兄实现合卺之礼，今又有一滨路与五公主同名，也太出奇了。我等这里也有些事欲相告。”于是便接着说了以下之事。现八于五年前在荒芽山遇险后，杀出重围独自去寻找那四位犬士。到行德去访小文吾，但他没回故乡，连曳手和单节也不知去向。于是便去京师，在旅店住了一年有余，尔后又从歧岨路去下野，途中顺路再去荒芽山。在网绪的茶馆从平口中听到庚申山的奇异怪谈。受赤岩一角武远冤魂之托，敲返璧之柴扉而遇到了犬村角太郎。也谈了与角太郎有关的假一角和牙二郎等之事，以及毒妇船虫和笼山逸东太缘连之事。另外还谈了现八在赤岩比武，角太郎夫妇遇到了危难。由于烈女雏衣的自杀，礼字宝珠打倒仇人，解救了丈夫之危。同时现八有准备地用角太郎之鲜血，滴在其亡父的骷髅上，证实了父子关系，角太郎才如梦之方醒，杀死了妖怪。自此将角太郎改为大角，卖掉家产离开故乡，去找其他犬士。与现八一同游历了两年，但一位犬士也未遇到。所以又暂且回乡，祭扫了双亲之墓，并为其亡妻雏衣的三周年举办了佛事。然后想再去行德，探问小文吾是否在家，因此便来到此地。现八从头到尾说完，大角又接着说。如此闲谈，不觉已是日暮。大角说完取出藏在护身囊内的礼字宝珠，给信乃和道节看。然后又解开衣领，给他们看从左乳下至腋际的那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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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乃和道节对所见所闻，都感叹不已。如今他们悉心猜想当时的情形，现八的义勇、大角的孝心、雏衣之殉节自不待言，连那山猫之事，皆是旷古未有之奇谈，实可悲可泣，又使人惊喜交加。这一切就如同亲身经历一般，因而不由得击节称赏。当下大角说：“某与犬饲顺路同回故里，虽然也许有人会笑某怀念亡妻，是儿女情长留恋故乡，非武士之英雄本色，然而那雏衣是养父之独女，养父是某之娘舅，又是师父。而且亡妻雏衣，是为某而献身，并有打倒仇敌之大功。同时某直至那时尚且不知生父早已丧生，而侍奉那个妖怪。由于犬饲兄的好意，虽然杀死了有杀父之仇的妖怪，但还不能表明孝心。况且对养父的洪恩大德亦未能报，是不义，连所遗留的庄园都未保住，心中实在惭愧。心想至少在亡妻的三周年之际，回乡去为养家祈祷冥福，以报答其恩义之万一，所以才同犬饲兄商议那样办的。此点望各位谅察。”他这样地进行解释。信乃听了安慰说：“这也是合乎情理的，谁能认为做得不对？听说异邦的圣人大禹王在治水之际，六七年间，虽过家门而不入，以尽为臣之道。犬村兄如今尚未仕君，只是听到有共同因果之友，便去寻找。何况又是行程不定的旅行，即使无上述缘由，顺便回几次乡，也无须多虑。犬山和犬饲、犬川与某，都因故未能再回故乡。因此这些年也未能给父母扫墓，只有长叹而已。犬村兄与我等不同，向亲友置酒告别，公然离开故里，实使某等感到羡慕。”道节和现八也表示同感，而对信乃的这些话，却感到有些悲伤，同时认为大角为人温顺，深明孝义，是很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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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野：即注重贞操之地，借以喻女儿之忠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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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犬士之珠和痣，并互述既往，至此已出现多次。作者之笔劳，对不细看之读者可能反而有厌倦之感。引自1990年岩波文库版原本之旁注。

第八十六回 道节再谋复仇 丶大巧灭妖贼

再说信乃、道节、现八和大角，由于主人夏行和有种的恳切挽留，不觉在这里过了不少时日。秋去冬来，已是十月中旬。一日信乃和道节对现八和大角说：“去冬某等离开石禾的指月院时，留下了跟随蜑崎十一郎照文同来的一两个士兵，说好一旦有事便可相告，但一经离去便未再与庄助会面。而且某等因未答应国主武田将军之邀，便离开那里，所以现在也不宜再去那个寺院。应从这里派个送信的人去问问庄助是否回到那座庙里，同时也将遇到你们之事告知丶大法师。未知尊意如何？”现八和大角仔细听了说：“此议甚是，然而无须雇人去甲斐。某等可同去指月院，这样无须修书，便可面见丶大法师，述说原委。同时倘若犬川回来已在那里，便可同他迅速前来。如没在那里，就见机行事，也许逗留些时日，等他回来。你们看如何？”信乃和道节听了非常欢喜说：“你们若去那里胜过百封书信，可以言尽其意，去留就请便吧！”犬士们商量好了，便告诉夏行和有种。夏行翁婿听了说：“那么，就派个人跟着去吧！”现八和大角一同婉言谢绝，说：“有人跟着不大方便。我等不久便回来。”于是次日清晨便告别启程，去往甲斐路。他们已在外走惯了，也无须整办行装，只带着斗笠和雨衣。夏行、有种、信乃和道节送至河边，分手而去。

在此之前，夏行便打扫一处净室让四位犬士居住。用的东西应有尽有，三餐茶饭也非同一般。按时送上茶点，并时常置酒，由有种陪着，一同谈兵论武，款待得无微不至，可见其一片诚意。道节暗自欢喜，一日见旁边无人，便小声对有种道：“你也可能听说过，前几年某在上野的白井城郊外，用计接近了仇家扇谷定正，将其刺死割下了首级，不料敌人早有准备，杀的并非真定正，而是在池袋之战中枪刺我主君炼马将军的扇谷的家臣越杉驮一郎远安。那时虽然也杀死了我父之仇人灶门三宝平，但还未能实现宿志。而且又中了敌人的谋士巨田助友的奸计，在荒芽山遇难，不仅我自己，连犬冢、犬川、犬饲和犬田也同与敌人遭遇，四处逃散，至今未得团聚。同时矠平世四郎和其妻音音阵亡，曳手、单节至今不知生死存亡。君父的真正仇敌定正漏网。虽积恨多年，但因是大敌，不便再去狙击，想找到有宿世缘分的盟兄弟后，再作道理，光阴荏苒不觉过了五年。不料此次寄居贵府，听说扇谷定正驻在五十子城，距此不过三四十里路，窥探虚实比较容易，也便于袭击。请借某士兵百名，在其外出之际，伺机以短兵袭击，定能实现宿愿。杀死那个大敌作为礼物，去安房侍奉里见将军，也不会被世人耻笑。请答应某之请求。”他将自己之所想与有种一商议，有种毫无异议，慨然答道：“你的忠义之情甚是可嘉。某虽力所不及，但幸而下求于我，当附骥尾，愿助一臂之力。那定正是我先君丰岛将军的仇人，昔日在白井时，虽非不知你的骁勇，但当时某还不足二十岁，志向未定，又无人相助，觉得报仇之事难以实现。今主意已定，又有行事之便，同时丰岛的残兵，慕某之名聚集在这里的总共有八九十名。他们虽全是庄客，但熟悉战阵。待某悄悄将此机密告诉他们，在复仇之日让他们跟着。他们听到是为先君报仇，一定欣然愿往。请允许某将此事告诉家父，同你去报定正的一箭之仇。”道节听了阻拦道：“此事大可不必。你是这家的继承人，既有妻子又有年迈的养父。倘若事败，事后被敌人知道，派大军前来何以抵挡？将酿成祸害。你如有此意，可助某时常去五十子城窥探虚实，然后相告。某也时常去那里窥探。如不从此议，则只好暂且放弃复仇之念，再待时机。”有种听了无奈道：“你如这样想，某就只好放弃此念，仅将此机密告诉那些庄客们。这件事请你放心。”商议完毕便退了出来。

之后，道节又将他的宿愿和打算告诉信乃。信乃听了摇头道：“此议十分不妥。前在白井你杀死了杀害你君父的两个仇人越杉和灶门，不是已经报了仇吗？今又想去狙击定正，此事十分危险。两军对阵有死有伤，此乃兵家之常事。丰岛和炼马之灭亡，是由于小不宗大、寡不敌众之故造成的，如之奈何？而且你我都同里见将军有宿缘，已约定去安房，难道你忘了吗？倘若徒为故君而杀身，即使是忠也不能说是有义。谁能佩服呢？望你再三思。”他如此悄悄劝告。道节心下不快，沉思半晌，抬头长叹道：“你的见解也有道理。我怎会忘了里见将军的知遇之恩呢？然而为人做事，有始无终，不能算做是大丈夫。某前在白井，未能杀死仇人定正，使之漏网，反而被敌人追得殃及于诸兄。如果就这样去侍奉里见将军，是有始无终，应做而未做，岂是大丈夫之所为？虽然这样想，但也不能立即去杀仇人。要窥探虚实，一旦有了机会便报此一箭之仇。如时机不至，则是天命。只好放弃此念。请不必多虑。”他如此回答便不再提此事，但背着信乃却偷偷去五十子城，窥探虚实。

转瞬到了十一月中旬，一日，甲斐石禾的指月院由现八和大角派两个信使来到冰垣夏行家，他们原是去冬照文留在那个寺中的安房的士兵，取出现八和大角的联名信，进行禀报。信乃和道节急忙接过书信，慰劳了来人，让他们暂且退下后，一看书信才得知以下情况。现八和大角到达指月院的当天，便面谒了丶大法师，告诉法师他们已经与信乃和道节再会，以及每个人离散后的情况。问到庄助之事，法师说：“犬川君于去年六月下旬，曾同犬田小文吾从越路回来，但眼下没在寺内。其原因是这样的。”于是便将小文吾之事的经过，犬阪毛野胤智之事，庄助和小文吾在越后于九死一生之中得以活命之事，毛野也是有同样因缘的犬士，也有珠子和痣，他在石滨曾杀死其父兄的仇人马加常武和在信浓杀死千叶、大石家的佞臣等事，还有毛野为想杀仇人缘连，而在青柳驿站留诗后离去等等都原原本本地按大师所说写在信中。同时信中还写道：“大师说：‘犬川和犬田对我等很不放心。他们说这次即使找不到其他犬士，也快回本院，至迟过不了春天，然后才离去。可是到了年底还无音信。让我等暂且留在那里，先告知以上消息。”信写得很详细。信乃和道节看过后都很欢喜，说：“那么最迟到明春，犬川、犬田也会回来，四位犬士同到这里来相会。那时如再能遇到毛野和亲兵卫那二位犬士，八犬就终于会齐了，实指日可待。然而为何我等去往他处，都无不遇到危难？尤其是小文吾，在相模滩船便遇了难，在石滨遭难后又在越后的片贝遇到大难，与庄助同是从万死中得到一生。还有曳手和单节也着实可怜。另有那犬阪毛野，是个足智多谋、心胸开朗的壮士。只身一人杀尽了强大的敌人，绝非不谙兵法武略的平庸武士所能企及的。他为了寻找还剩的一个仇人，不与小文吾们同行，可以说是个深思远虑、胆大无双的难得之豪杰。”他们如此赞不绝口。然后又唤那送信的士兵前来，当面详细询问。那两个士兵答道：“指月院后任的住持已经物色到，丶大法师非常高兴，说：‘明春便将寺院交给他，洒家就可去俺所要去的地方了。汝等可由穗北顺路回安房，将七犬士之事禀报照文。其他事均已写在信中。’他让小的们转给蜑崎大人一封书信。因有此关照，所以诸位便不必修回书了。如去安房有事，则请吩咐。”信乃和道节听了说：“那么我等就托汝等传个口信。就说目前时机未到，还不能去参见国主。给蜑崎大人也就不写信了。”为表示心意给了他们两封银子。

再说夏行和有种，听到有关庄助、毛野、小文吾等的种种消息，既惊且喜。让从指月院来的士兵用过酒饭，又送了些东西。士兵们领谢后，住了一宿，次日早晨便告辞，回了安房。自此信乃和道节便等待现八和大角陪同庄助和小文吾一同前来。不觉到了年末，转年是文明十五年，到了春寒乍暖的正月十几日。

话分两头，却说住在石禾指月院的现八和大角，等到年末立了春，还不见庄助和小文吾回来。这时后任的住持即将来院，丶大法师的事情很多，现八和大角觉得如此住着有些不便，是回穗北，还是这样住下去？正在犹豫不定之际，于正月十日前后，庄助和小文吾从信浓路回来了，彼此相见十分高兴。当晚丶大也坐在一起，四犬士各自述说了分手后的经过。他们促膝谈心，不觉已孤灯油尽。丶大法师说：“贫僧从前在此院暂且寄居之时，住持的老僧圆寂，此庙无人接管，对其遗嘱不能置之不理，不料便留在这里，做似是而非的住持，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现在总算有了继任的住持，不久他即将来院。虽日期未定，但大概是在下旬。因此把庙交给他，贫僧就可离开这里。想去结城的古战场，权且住在那里。因为贫僧自出家之日，便为寻找那八颗宝珠的去向奔波，作为头陀僧虽已历尽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但未能坐下来念经修行，仍犹如在尘世之中。如今八颗珠子的去向已经知道，得此神珠的八位犬士俱已长大成人，并知道了姓名，总算了却贫僧的心愿。其中犬江和犬阪的去向虽还不大清楚，时机一到会不寻自来。因此贫僧想在结城的古战场结庐，为义实朝臣的先考、里见大炊介季基朝臣，以及大冢匠作三戍〔信乃之祖父〕
、井丹三秀直〔信乃之外祖父〕
和其他死于嘉吉之役的名将、勇士与士卒，祈祷一百天，举办大念佛的法事，以答谢饶恕贫僧罪过的君恩。我想顺路去穗北旅舍，会晤犬冢和犬山二位贤士，然后再去结城。请各位也逗留到那时，与贫僧一同离开这里。”庄助听了说：“那么在这十几天内便无事可干了。昔日某与道节同在此院时，不久便去他乡，对蓑生和其他许多灵山圣地，一处也没有登临过。听说犬江小儿被神佛抱走不知去向，某在游历各州时便遇山必登，寻找那亲兵卫。他如健在，则今年已有九岁。然而此地有许多名山圣地，如果漏掉就十分遗憾。在新住持来院之前，我等何不登临该国的高峰，去把亲兵卫找回来？未知犬饲、犬田、犬村兄意下如何？”现八、小文吾、大角听了一致同意，点头道：“我们都赞同此议，明晨出发，二十日前后回来。未知大法师同意否？”丶大听了微笑道：“悉听尊便，快去快来！”大家听了十分高兴。次日清晨，庄助、现八、小文吾、大角等四犬士整装出发时决定，即使漏掉其他山，也得先登蓑生山，便一同而去。

且说后任住持来院之日，因故将下旬改在四犬士离去的次日，仅隔一天就立即来院。丶大心想：“约定日期发生变故，已将寺院交给后任住持，如还在这里等待四犬士回来，则似有恋栈之嫌，未免有些内疚。莫如赶快离开这里，去穗北等待那四位犬士。”这样想好后，便对念戌和无我六说：“待那四位犬士回来时对他们说，后任住持突然想急于来院，已将寺务移交，所以洒家便离开这里去穗北等待。你们一定不要忘了告诉他们。”恳切嘱咐一番后，便告别后任住持，将准备好的头陀袋挂在颈上，怀揣戒刀，系好绑腿，戴着斗笠，手拄禅杖飘然而去。

丶大离开石禾，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当走过武藏国丰岛郡距麻生乡不远的葵冈村时，春日西斜，约莫已是申时左右，想找地方投宿。于是便到一家村民的门前叫门，但回答却说：“此地根据村中的法度，不留宿出家人。”虽不知为了何故，但也不便强求。又往前走了一家叫门，也同样不收留。如此约莫走了五六家，丶大愈加诧异，于是呼唤漠然回答而不屑一顾的当家主人道：“老僧在此村已投宿五六家，皆被拒绝。是否因是单身旅客之故？若是凡俗则也许不便留宿，洒家是出家人，而且又是头陀僧，就请留住一宿吧！”他如此哀求，主人才勉强起身，走出来对丶大说：“长老有所不知，我们这个村这几年开销太大，村长有令，不施舍留宿。”丶大听了说：“这也颇有道理。那么就付宿费请留住如何？当然洒家是头陀僧，没很多路费，但可与别人一样，按规定付住宿钱。这还不肯收吗？”这家主人未待他说完便左右摇头说：“给房钱也不留出家人住，这是村长的命令，谁敢违抗，快快去吧！”丶大遭到拒绝后，惊讶道：“这不知是何道理？”主人不耐烦地插嘴说：“没见到这般缠人的。如此怀疑就告诉你好了。坐在门槛上说给你听！距今五六年前的夏天，这里闹水灾。从本村的一个大湖上，时常升起乌云，屡降大雨，所以五谷不收。甚至从锅灶内生出青蛙来。因此村人便向镇守的神社祈祷，献了七天的神乐，敲锣打鼓，乞求天晴，可是毫无效验。一日来了个云游的法师，自称叫知雨长老，教谕村里的各户说：‘今年邻村丰收，只有此村闹水灾，乃是自招之祸而得到的报应。本村的那个大湖，自古就有凶神。但该神大慈大悲，普怜各村的贫民，应向该神去许愿祈祷。而汝等只知道崇拜毫无神灵的镇守神，所以才降了这水灾。应立改前非，如按贫僧之教导，则会转忧为喜，赶快回头吧！如若还是执迷不悟，不祭那个神，村人就都得被饿死，难道这还不足以惩罚吗？’他说得活灵活现。众人听了都很害怕。那么就祭祀一下吧，好祓除灾害。这样一请求，那老僧说：‘祭祀那位神灵，只吹打歌舞不成。约莫在每年正月，将五十贯永乐钱分装在五个草袋内，将十套新衣装在两个皮箱内，将这些祭物装在采集海藻的船内，送到湖中央去。夏季再将新上市的瓜果蔬菜装在十个笼子里，如前次一样送到湖中。秋季也是一样要送新收的精白米三十包，酱和酱油二十桶。这个祭祀要一年三次，供物不能有增减。在正、五、九的三个月进行，即使邻乡是凶年，这里也可以年年五谷丰登。要好自为之，不得怠慢。’他这样亲切教导后，大家十分惊疑，虽然只好照办，但开销太大。有人问：‘祭神的供物，用完后那些钱米和衣物，应该归谁所有？’那老僧听了说：‘真是说蠢话，奉献神的供品，一般在那个夜里，就不知哪里去了。’大家十分惊讶，觉得实在不可思议。有人说：‘听说神有灵而无形，收取那些凡夫所奉献之物，将作何用？’老僧冷笑道：‘真是凡夫之见。那位神大慈大悲普救贫民。因此收受凡夫所献奉的钱米，他又普授给贫民，此事不为人所知。但汝等在出售夏秋作物和蔬菜时往往利市几倍，这都是那神之所授。应察此意，毫不怀疑地同心协力，出钱集米，一年三次供品不懈，就会五谷丰登，除病去灾，比其他乡繁荣昌盛。只是那位神灵厌恶外来的法师和巫师，一宿也不能留住。另外那些供品，已商定各在当月的十五日夜亥时装船，送至湖的中央后，一点也不许看，都赶快回家，不得再出门。当夜每户都不得点灯，并得将门锁好。祭祀虽是在正、五、九月，但是今年不问月份，从六月起就进行，要将正月、五月的两次供品，一次献出，不可等闲视之。’好似神谕一般，他说完就无影无踪了。这实乃旷古未有之奇事，所以村民无不骇叹。有信的，也有不信的，莫非是狐狸所为？不要因害怕而上当，不少人如此责骂，众议纷纭。过了三十多天，天无一日开晴，甚至发生两三次十五六岁的少女不知去向之事。村民十分担忧，那么就只好听从那个知雨法师的教谕，凑钱凑东西，开始祭祀大湖。自那以后，女孩子不丢了，天也开晴，至秋后有一半收成。从此便每年三次供品不缺，今天是正月的祭日，今晚就得拿出五十贯钱和十五套新衣，备船送至湖中。这些东西都拿到村长家了，我们只是出钱，从四鼓就锁门就寝。因有上述原由，故绝不能留出家人住宿，请到别处去投宿吧！这个村是不行的。”悠闲的庄稼人，不怕天黑，谈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丶大听了十分惊讶，但却若无其事地点头道：“听您这么一说，您之拒绝是不无道理的。那么请问这里的村长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主人很认真地回答说：“这里的村长名叫磐井右卫门二。从这里往东去约三百米处，路南有个大门，便是村长老爷的家。如果只为投宿去也没用，请赶快到芝崎村去吧。”丶大答应着，急忙告辞离开那里。他心里想：“那个村民所说的祭湖之事不能相信。定是有擅长幻术者，欺骗村民掠取财物。但这等事不能直说，村民愚昧会讨厌洒家，更不易从迷惑中清醒过来。”他这样寻思着，忽然想好一计，便去村长家叫门，对看门的老仆说：“贫僧是日前告诉村民祭湖的知雨长老的徒弟，名唤知风道人。奉师父之命有大事相告，故而今晚突然前来造访，请转达主人。”老仆十分吃惊，恭敬地说：“请稍待！”急忙跑到里边去。正是掌灯时候，村长磐井右卫门二听了急忙唤奴婢们在客房点了两支蜡烛。也顾不得系好裙裤的带子，亲自到门前迎接，对丶大法师说：“在下便是这家主人，右卫门二。请到这边来！”他将法师领到客房。丶大脱掉草鞋被让至上座。右卫门二叩头道：“长老不忘尘俗，派贵高徒前来寒舍，实不胜感谢。未知长老的法体安然无恙否？愿闻所传示之慈教。”丶大停下手搓着的念珠，拱手道：“长老的法教非为别个。按照日前的教谕，已按期祭湖，今晚将进行正月之祭，实感欣慰。昨日湖神托我师传谕，近日有奇异的妖贼，时常窃夺村民的供品，为此深感忧虑，但又不便立即降罪，希我师代为除治。因此贫僧奉师命前来，今晚便去湖边，终夜四下戒备，如有歹徒当即予以击毙。希遵照办理。”右卫门二听了惊骇道：“实是想不到的奇事。那么大法师是用仙术将歹徒击退呢，还是用枪将其击毙？”丶大听了说：“贫僧虽有法术，但对这样的歹徒，用枪击之便可。本村可有枪法熟练，胆大勇敢的猎户吗？”村长答道：“本村有叫种平和岛平的两个猎户，强悍勇猛，枪法百发百中。用他们如何？”丶大点头道：“此二人甚好。今晚到时仍如以往将供品送至湖中便赶紧乘船回来，躲在距湖边大约二三百米的路旁树间，在那里等待暗号，如听到枪响，大家就赶快跑来观看。当然胆小鬼和性情急躁的冒失鬼，今晚不能让他们前去。只要四五名健壮的庄客同贫僧留在那里，其他都回来。事情要严守机密，不得被第三者知道，要谨慎行事。”右卫门二叩头道：“小人遵命。恕小人冒昧直言，镇守大湖、能给人降祸福、赏罚严明的凶神，为何却怕妖贼，有劳师父如此传谕呢？”丶大听了冷笑道：“汝未听说在唐山战国时，楚大夫屈原投汨罗而成神的故事吗？后来祭祀他的人，在五月五日往河里投供品，屈原的神灵给人托梦说，受到祭祀甚感欣慰，然而所祭之供品皆被蛟龙夺去，对它无可奈何，望以五彩线系之，然后投入水中。这样那蛟龙害怕，就不敢夺取了。这样托梦之后，人们便用五彩线做成粽子，按时治祭。这便是端午粽子的由来。既有此例，那么湖中之暴神，也对妖贼有所顾忌，所以才有此传谕。还不快去准备？”右卫门二听了心悦诚服，十分感激，便不再怀疑。先请丶大吃茶用斋，款待得十分殷勤周到。在此期间，右卫门二唤猎户种平和岛平前来，将密议告诉他们二人，悄悄进行准备。

春夜已深，很快到了亥时初刻。掌管祭祀的村中故老，同几名壮士来到村长右卫门二家。将五草袋铜钱和两皮箱衣服用五匹马驮着，往湖畔而去。有两队拿火把的为先导，后边有押运的，以制止混乱和防止污秽之侵犯，以保持洁净。右卫门二身穿麻布上下身的礼服，外罩有五个家徽的黑棉布外衣，横挎藤柄的腰刀，头戴斗笠，手拄竹杖，跟了个随从在后边徐行。凡是参加祭仪之人，皆身披新衣，头插纸花。然而不用锣鼓，不许人看，所以途中无何麻烦。众人来到湖畔，停马卸下草袋和皮箱，准备装船，一位代替神官的故老，身穿白布裙裤，披着假发，手摇着铃铛，面湖跪着，口诵祷词，挥动币帛，往头上顶顶，然后插在岸边。这时大家一同起身，呐喊道：“时刻已到，快推船下水！”一两个持篙的将船向湖的中央一撑，一同呼喊着把火把投入湖中，牵着五匹马，异口同声地说：“不要往后看！”他们互相告诫着，气喘吁吁地如同逃跑一般，分别回家。其中右卫门二同两三名故老和六七个机灵而又小有膂力的庄客，已经知道丶大布置的机密，没有回家，在半路留下，跟着右卫门二躲在距湖畔一百多米的树后，心里想着：“一定要注意听种平们的枪声。”所以都竖着耳朵等待。

且说丶大法师悄悄把猎户种平和岛平叫至身边，告诉他们这个机密，种平们都赶忙回家变了装，提着枪又回来躲在磐井家。待村民们拿着祭品往湖畔走去后，丶大慢慢走出来，穿好草鞋，挟着禅杖，带领种平和岛平，从小路走近湖边。等到村民们祭祀完毕回去后，丶大等人悄悄替换着观察湖上的情况。这个大湖比想象的大得多，周围足有五六百米，或许有八九百米。水边的蒲草和菖蒲都已枯黄，夏季生有很多水葵〔汉名浮蔷〕
，所以村名即叫葵冈。这时正是正月十五日夜，月明星稀，风寒霜深，仰望破冰报春的水鸟向远方飞去。在西方的赤阪、青山一带落着白霜，在目黑一带可听到有落雁的声音，枯黄的稻草垛映入眼帘，这一切都使人深感凄凉。往南望去是麻生、高畷和芝浦，东面临海，北面是芝崎、神田，渔村与樵径相杂，似隐似现，这些景象也使征夫有断肠之感。当下丶大观察好湖的地理环境，确定好进退的路线，与两个猎户躲在小竹丛中，静待那些歹徒们到来。待到丑时三刻，从麻生那边忽然来了五个歹徒，站在湖畔。其中的一个歹徒，头戴面罩只露着眼睛，横挎着长刀，好似贼的首领。互相比比划划地在窃窃私语。其手下的一个歹徒，腰间带着有钩子的绳索，哗啦一声将绳索抛出去挂在船上，往身边一拉便上了船。拿起装钱的草袋正待扛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种平、岛平瞄好了一同开枪，分别击中那头领与船上那个歹徒的乳下的腋窝，二人中了枪弹，惨叫一声都伸腿倒下了。毕竟丶大用计击倒了那两个歹徒后还有甚么话说，且待下卷分解。

第八辑 卷之七

第八十七回 谈天机老兽惜旧洞 照火把高僧入穴

再说那歹徒们，随着种平和岛平的枪声，其头领和上船的那个，一同被击倒。其他三个歹徒惊慌失措，扶起头领，救起倒在船上的那个；将待逃跑，种平和岛平又连放了两枪，又有一人被击倒，另一颗子弹再次中在那头领的双眉间，剩下的两个歹徒不再犹豫，丢下尸体，便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了。

村长右卫门二听到种平等两次枪声，觉得暗号不会错了，便从树间同故老和壮士一同跑出来，提心吊胆地跑到丶大法师身边询问情况。丶大登时将歹徒的情况告诉他们说：“那五个歹徒，多半被击倒在水边，有两个贼人虽已逃得不知去向，但一定还有没断气的。赶快到那里去看看死活。”他急忙带头往那边走。猎户种平和岛平也提着枪一同走近被击倒的歹徒身边。经过检验，那个头领和在船内的那个歹徒因有的是胸口、有的是眉间中弹，伤势都很重，已经断气，从伤口流出的鲜血染满全身。后来被击中的那个，膝关节被击碎，虽然伤势很重，但还没死，挣扎着想爬起来。种平赶快扑过去将他按住。岛平帮着用腰间带着的猎手的绳子，紧紧将其双手捆住，狠狠地击其后背问其来历，歹徒受刑不过，便招供说：“俺们和被击毙的头领等五个人，是住在长坂山附近山洞中的山贼。头领原是修验道的行者，名叫鹅和尚。起初在故里时不干好事，是地方上的祸害，所以地方官奏明国主将其逮捕关在狱中，但他用幻术逃出，躲在这里。这个鹅和尚，经常饲养蜥蜴，用它偷偷祈祷兴云降雨，连日不断地总不闲着。又善用隐形术，可以来去无踪。因此他便用此二术在各处降雨，欺骗村民说是神仙降灾，用这种恐吓手段，让村民送来许多米、钱和衣物作为供品，深夜前来掠取。不只是今晚，接受这个村的供品已有五年，作为朝夕生活之用。如有怀疑他的教谕而不祭祀的村子，他便再用法术掠来村里的漂亮姑娘，奸污后有的出售，有的留在身边作为爱妾侍候他。村民不知其故，惊恐万状，以为是被神仙领走了，遂准备供品，不得不祭祀。俺们起初也不知鹅和尚的法术，每次祭祀之夜被他雇去搬运钱米才得知，羡慕他坐在那里有吃有穿，并能那般玩乐，所以请求留在那里做他的手下，但俺们四个都不会呼风唤雨和隐身之术，只头目能够那般为所欲为。可能是因为那个老僧的命运已尽，不知哪里有人，不意被击中两枪打在胸前和眉间，脑破骨折，倒在那里已不能活了。”说着不住地叹息。丶大听了冷笑说：“洒家的推测果然不差。这个恶僧的幻术及其俗心邪念，照尔等所说实是世间少见的奸恶之徒。那鹅和尚原来就住在那山洞里吗？尔等原是何处之人？何时成了他的手下帮助作恶的？你们四个同伙都叫何名字，要一一详细供出来！”种平和岛平也厉声说：“还不快快禀告！”说着举起提着的枪往后背就打。贼忍受不住，叫着哆哆嗦嗦地说：“请等等听俺说。事到如今还有何可隐瞒的。鹅和尚当初在离现在这个山洞不远的山谷后结了个草庐，暂且居住。后来想离人家近一点，就挪到这里来了。小可名唤破吹革风九郎，是无一定住处的赌徒。被打杀的那个叫貘七，是个山贼，外号四叠半。逃跑的那两个同伙，一个叫赛保辅，一个叫金山魔夫太，都是无业游民，无一定住处。跟在这个头目的手下，已有两三年。只是替他偷偷地把祭祀的供品搬到洞中，没干过其他坏事。请大法师救小可一命，从今天起做个膝行的乞丐，敲锣念佛以度余生。就求求大法师啦！”他如此苦苦哀求，一再认罪。对这些意想不到的供词，村长右卫门二和其他庄客，以及猎户种平和岛平都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但还没有解除迷惑。丶大法师看到这一点说：“各位已经听到这风九郎的招供了吧？贼僧的伎俩虽已被揭露，但不说说贫僧的真情，你们自然不会了解。洒家方才去村长家，报名是知雨长老的徒弟，是想在今晚将此贼除掉后，再解除众人之迷惑。洒家日前离开甲斐州石禾的寺院，在投奔下野的途中，今日来到此村已近黄昏，想找家施主借宿，可是都遭到拒绝。后从一家施主那里得知祭湖之事和不留和尚和巫师的原因。贫僧猜想五年前指教村民祭湖的那个行者，一定是会幻术的奸贼，如此哄骗村民，以掠取供品。听到今晚是正月的祭日，要备船去送衣服和钱，非常愤恨。贫僧已料到那贼一定待众人去后，趁深夜来到湖边将供品窃走。但是村民愚昧，被那奸贼魅住已有多年，纵然洒家说明此意，由于先入之见，也必然会受到怀疑，无人肯信。经过深思便去村长家那般略施小计，村长和众人都没拒绝，听从了洒家的指挥，汝等并不知是为消灭这个贼僧。现在总该知道那贼僧及其三名小喽罗俱已被消灭。洒家俗姓金碗氏，法名叫丶大。弱冠时曾侍奉安房国主里见将军，因有过失，便削发为僧，游历了关东八州，已历尽星霜二十余年。现在还认为洒家是装神弄鬼、欺骗俗愚、掠取民财的这个贼僧的徒弟吗？虽然洒家今晚独自埋伏在湖边，不难杀死这些贼寇，但却不能解除汝等之迷惑。另外虽是凶贼，如以出家人之手使之丧生，则也唯恐破了五戒。因此借猎户之手将其击毙。驱邪道，兴正法，铲除凶贼，救济良民，乃我佛如来之本愿，并非洒家好大喜功，以屠杀生灵为本。要善体此意。不可将贫僧与那空谈天堂、地狱，不为众生出力、卖佛求钱之凡僧同日而语。这样总可解开众位之谜了吧！”他如此教谕后，方才还惊疑不解的村长右卫门二，以及庄客和猎户们都如梦方醒，一齐跪在地上说：“我等肉眼凡胎，不知您竟是大慈大悲的活佛。未想到原来是这样，但还心里不安，疑虑莫解，十分悔恨。由于大师拯救众生，瞬息间斩杀了出没无常的妖贼，为我村造福匪浅。千秋万代也不会忘掉大师的功德，务请恕罪。南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们如此赔礼道歉，感激得热泪簌簌下流，把衣领都沾湿了。又拜伏在地叩头不止。丶大急忙将他们叫起来说：“虽然贼首已被消灭，但还跑了二贼。要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让这个风九郎带路，去那洞中擒拿余寇，快去！快去！”大家认为言之有理。其中右卫门二对故老们说：“你们去一两个人赶快回村，将此事告诉方才回去的众人，来把船里的钱和衣箱运回去。其余的人留在这里看着船！”大家都无异议，说：“我们这些年老的，即使跟着去那山洞也不能帮助擒贼，莫如回去把熟睡的人唤起带来。但是洞内也许还有很多余党。一定要当心。”他们如此嘱咐后，有的恭敬地向丶大告辞回去，有的仍留在这里。当下种平和岛平对风九郎说：“你这个凶贼听到没有？我们背着你，领我们去那个山洞。如果你惜命的话，就告诉我们怎么走。走吧！”说着从左右将他提起来，由两个小伙子一个背着，一个抱着腿。在战国时代，人们对救护伤号是不外行的。

却说丶大法师带着右卫门二以及庄客和猎户往那山洞走去。天气晴朗，十五的月光皎洁清澈，更有风九郎指路，不会迷失方向，走了约三四里路，来到长阪山麓的一条险峻山路上，两侧是茂密的丛林。当走到这里时，风九郎开口道：“那边的小山腰上所看到的山洞，便是鹅和尚的藏身之处。”大家听了便停止前进。种平和岛平登时拿起手中的枪，想向洞里开火，这时从洞内突然出来好像夫妇似的老头儿和老婆儿，摆手拦阻道：“你们且慢动手，我们不是匪徒。这几年被妖僧鹅和尚将我们的住处夺去，虽然内心十分怨恨，但他会妖术，能制服鸟兽，比那唐山黄公的神符手段还高明，因此只好忍气吞声，避开他的气焰过日子。然而今晚有位高僧，知道那妖贼的底细，帮助除掉了这个仇人，万分高兴。起初并不知道，方才赛保辅和金山魔夫太跑回来，商量怎么办，被我们无意偷听到了。这才知道仇敌已被消灭，那两个贼人不会妖术，因是仇人的余党，便将他们杀了。贼徒只有五人，没有其他同伙。洞内还有过去抢来的妇女、金钱、衣裳和家具，请快进来看看！”众人听了又是一惊，无人敢上前，唯有丶大毫不惊慌，借着透过树丛的月光仔细端详那老头儿和老婆儿，只见他们弯腰驼背，大约有八十多岁。虽头白犹如霜雪，但面黑体态丰满。笨嘴笨舌的却不拖长腔儿。身上拖着件黑布长衫，手拿着鹿杖
(1)

。心想：“必定是妖怪。”便厉目对他们道：“喂！你这老东西说些什么？刚才尔等说的虽似乎是真话，但没有详述尔等的来历。众人无不感到奇怪。洒家认为尔等不是狐狸，便是山灵、木精之类的。快说出尔等来历！”老头儿和老婆儿听了吓得丢下手杖，急忙跪下说:“大法师饶命！既已被法师识破，不便隐瞒。我等并非人类，乃三百年来栖居此洞的真貒。虽是和名曰貒的兽类，但因面似狐狸，也有称作貒狸的。这里的人叫真貒。生性蠢笨不与狐狸来往，因无借尸魅人之灵。体肥而行动迟缓，故不似吃人之豺狼那般凶猛。总是栖居穴内，别无他求，既不祸害田圃，也不偷窃稻谷，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丶大听了说：“原来是个老貒。虽说穴居并不害人，但也不该造此与身份不符的大洞栖身，所以才被妖贼夺去藏在这里。这不是汝等之罪吗？从今就该离开这里。洒家将这个洞毁了，以铲除后患。”老貒受到叱责，一同陈词道：“大师不知缘故，如此斥责虽是应该的，然而这个洞并非我等挖的。此是太古之坟坍塌后而形成的洞，做了我们的住处。如今若不把此洞埋上，再过一百二三十年，便可喜逢人畜康泰的太平盛世。到那时连这里也远非昔比，士民均各得其所，屋上加屋而成了鱼米之乡，此洞已无踪迹，只留有真貒穴的空名而已。请且莫动手！”说话间老头儿和老婆儿已无影无踪。众人又亲眼看见了这等怪事，都吓得目瞪口呆，更认识到丶大的德高，增强了仰慕之心。丶大当即环顾众人道：“刚才老貒所言是实话，洞里已无余贼。洒家先进去察看一下，汝等伐些竹子，点起火把来。”大家听了，用种平等火枪的火绳点起了竹火把，由小伙子们拿着跟在丶大法师身后，种平和岛平也跟着往洞里走，剩下的右卫门二也只好提心吊胆地跟着进去。丶大同小伙子们一同进洞，拿起火把四下看看，里边很宽敞。地上铺着六张草席，那里大概便是鹅和尚的卧室。有很多被褥和家具。不仅有这些东西，还有三个年轻妇女，躺在一起抽泣。丶大看到后，便让右卫门二等前去问话。她们原是五年前被鹅和尚掠来，做了他的爱妾。问她们的故乡，都说是葵冈的，是与众人相识的某甲和某乙的女儿。彼此报名后都惊喜交加，非常高兴。那几个女子听到是丶大法师诛灭妖贼，救了她们，都感谢大师使自己再生的洪恩大德，无不激动得落下泪来。丶大加以安慰后，又同右卫门二等去察看另一个房间。这里果然有赛保辅和魔夫太的尸体。都是咽喉破裂，全身涂满鲜血。大家猜想必是那两个老貒将其咬死的，便不住叹息。其余还有许多钱和米，丶大也不细看，只是让他们好好照看那几个女子，便从洞里出来了。当下村长右卫门二吩咐小伙子们把东西都搬出去。其中有酒、果子和饭，让丶大用过后，剩下的便让大家吃了充饥。丶大法师仔细看看从洞内搬出来的赃物说：“米和钱乃是贵乡的至宝，一点儿也不能抛弃。其他污秽的不义之财，烧掉算啦！”大家不好不听，将杯盘碗碟、家具、草席拿出去堆在一起，用火把点燃，在拂晓前强劲的山风中，很快皆化作灰烬。一切处理完毕，种平和岛平想去拉拴在树下的风九郎，但在他们进洞之后，不知何时他也咽喉破裂而亡。“原来又是那两个老貒，把他也咬死了。”二人不约而同地说。丶大听了，看看说：“这个风九郎虽是鹅和尚们的同伙，但是因为他没有死，才知道了鹅和尚的积恶和其贼巢。他的膝关节被击断已成废人，所以本想饶他一命，还没等到说出来，那老貒便将他杀了。真是因果报应，天罚难逃。南无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佛号，催促众人赶快离开，此时山头已见曙光。

这时听到人声纷杂，有许多人往这边走来。不是别人，乃是方才从湖边回去的一二名故老，敲门通知村民并将船上的钱和衣裳收回右卫门二家，然后又来迎接丶大和右卫门二们。右卫门二便向村民一五一十地说了洞中的情景和那几名被掳掠的女子，以及三个小喽罗皆被老貒咬死之事。然后他又把那三个女子指给他们。在前来迎接的众人中就有她们的父亲或叔父，她们已有五年不知去向和生死存亡，父女团聚真是欢喜万状，手拉着手，当着众人便辛酸得哭了起来。过了些时才想起，这是大法师的洪恩，因稀世罕见的活佛搭救才有今天。于是连忙转过身来一同给丶大法师叩头，表示感谢。来的人多了，便将数十贯钱分开，挂在藤条上背着，有的扛着米袋，还有的在前边给丶大开路。

丶大法师在众人的恳切邀请之下，于晨曦辉映中又回到村长右卫门二之家。一家男女都出来迎接，毕恭毕敬，将法师让至客房。正在热情款待用斋之际，除主人右卫门二、故老、种平和岛平外，不论昨夜参加祭祀的或没有参加的，男女老幼二三百名，都来到村长家给丶大法师叩头，感谢他功德无量。许多人请求大法师在村内造庐，留在这里。丶大谢绝摇头说：“岂能如此？洒家多年在外云游，而且已有预定的去向急于赶赴那里。因听到这里的村民受妖贼之害，不能不管，所以暗中设计为地方除害，此处一日也不能再留。”他如此拒绝，便想告别立即启程。右卫门二和故老们见难以挽留，便商议把用作供品的五十贯钱换成黄金，说想作为布施赠给大师。丶大义正词严地回绝说：“施舍是尘世之缘，是肥法师之毒药。出家人以菩提为宝。因此《大集经》中不是说：妻子珍宝及王位，临命终时不随者吗？洒家乞讨云游，是为求菩提，千金于我有何用？因利而动心，如接受布施，则将与那鹅和尚的奸计不远，只是百步与五十步之差而已。最近山内和扇谷两管领武威衰退，东国几无宁日，所以奸民和盗贼得时，虽依山靠海，但仍争夺不厌，是良民之不幸。定正主君虽在距此不远的五十子城，但也许由于军务繁忙，没听说逮捕长坂山的一个贼寇。因此解救百姓的困苦，就有赖于佛家的慈悲了。岂能接受布施？希村长和故老们，将无用之钱和衣裳赈济给鳏寡孤独，其功德远胜过布施佛家。洒家告辞啦！”众人拦阻不住，丶大拂袖而去。他到外面急忙穿好草鞋，手持禅杖，向北投去。不夸功、不图利，这位高僧的举动使村民愈益尊敬，对他的离去深感惋惜。

且说丶大离开这里，又走了几天，心想：“日前洒家从石禾的指月院出来时，给那四犬士留言，虽已约好在穗北的夏行家等着，但仔细一想，那穗北的村长冰垣残三夏行，据说原是从结城逃出来的人，在嘉吉之役中曾被围困在城中。如寄居在那里，夏行必然请求做道场的施主。这次做道场的心愿是为了里见将军，如夹杂他姓的施主，不仅违背了本意，也有辱我家君侯。以前君侯所赐的盘费尚存，再加上这几年化缘的些许积蓄，可用作这次做道场之资。因此还是以不到冰垣家为上策。即使与四犬士〔庄助、现八、小文吾、大角〕
和信乃、道节等违了约，犬冢之祖父大冢三戍是在结城阵亡的，在四月十六日的忌辰，信乃等一定不请自来。因此再想这次的去向，嘉吉之役的主将是结城氏朝主君的季子结诚四郎成朝主君，他是成氏朝臣的友方，今驻在结城之旧城。他听到洒家要举办大念佛的法事，也必然要做施主。所以这次吊唁嘉吉之役的亡灵，对他们都得保密，以便按时举行。就这么办！”他这样在心中自问自答，主意拿定后，虽然路过穗北庄，但并未到冰垣家。头上深戴斗笠，匆忙走了过去。

作者附注：金碗丶大于长禄二年伏姬自刃时，削发为僧，离开安房。是年伏姬十七岁，丶大二十二岁。自是以来，至今年文明十五年，已历星霜二十六载。如此多年，不移其志，终于找到八颗宝珠，并得知犬士的由来。然而此僧于第四辑述及行德之一、二段与第七辑有关石禾之段，始再次出现。惟无暇详叙其事，故世人恐多将其等闲视之，是以方有此一二回专述丶大之事，使其面目毕现，其智慧和勇敢了然于心。不如是则不足以使其与义烈之伏姬为偶，同时也不足以成为指引犬士们之先驱。谈论此书者甚夥，故赘言以示妇孺。详阅此书者不待余言，已自分明。

按：于麻生有唤作龛前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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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处。于二百年前，此处乃火葬场，曾见于某书中。因此龛前坊似非人名。这里虽借用其名，但用字不同，这是作者别具深意。其他有关貒穴之考证，已载于本辑下帙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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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杖:是用树杈做成的手杖，以带杈的那一端柱地。有安全感。

(2)
龛前坊：与鹅和尚同音，作者特意假借其名。

第八十八回 汤岛社前才子卖药 圣庙树下从者放猴

话说武藏州丰岛郡汤岛乡供奉天满天神的神社，是于文明十一年，由扇谷的内管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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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资入道修建的。此见之于《夫木集》登莲法师所咏的“忍冈之歌”中：

故人遁世之忍冈，芒花飘摇招手来。

〔另在《回国杂记》中亦有“忍冈之歌”〕
神社在此歌中的忍冈之南。〔在《北国纪行》中，题为“油岛神社之歌”：“远离京师地，驰骋在围场。君如不健忘，东风送袖香。”这首歌咏于文明十五年春，较本回之岁月晚五年。〕
另外其东北方至上野原〔上野这个地名也很古老，见之于《北条身份册》〕
和浅草寺之间虽是偏僻的乡村，不比繁华的城市，但是这里的神社，无日无月都有很多僧俗来参拜，所以既有不少售卖糕饼、果子等的商人，也有巫师、耍杂技的僧人和耍刀练武术的艺人。其中也有的是通过表演坐拔刀和链镰的武艺，出售治瘊子、痦子药和牙粉的。有个白面俊俏的壮士，打扮得很潇洒利落，身穿染色的粗绸上衣，下穿肥大的缎子裙裤，肩上系着唐山织的束袖带，脚上穿的是高齿木屐。这里观看的人很多，用粗竹竿将场地圈起来。后面搭着八九尺宽的蓝色和浅柿色相间的帐篷，横竖挂着太刀和链镰，在左边的台子上摆个带有铜锁的药箱子，他坐在凳子上。过了一会儿这个练刀的离开凳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围观的众人道：“今天各位又来参拜神社，顺便光临我这个狭窄的小店，实不胜荣幸。小可每日出售的家传妙药，是唐玄宗皇帝时，罗公达仙人传授给杨贵妃的神仙丹鼎之灵剂，除掉面部的瘊子、痦子，如扫除灰尘一般。另外这牙粉不是世间所常见的房州砂，而是将寒水石砸碎，用水浸泡成细末，再加上丁香、龙脑、肉桂、乳香、没药，配制而成。寒水石是石膏。石膏味辣微寒而无毒。心里上火、惊喘、口干舌燥、呼吸困难，用了立即见效。另外还可下奶，洁齿，有益于牙齿健康，清除胃热肺热，益气去邪，爽神开胃，口渴思饮，可治中暑和牙痛。其他功能还很多，不胜枚举。纵然将其汁液饮入腹中也有益而无损。不似那房州砂伤牙齿，害脾胃。作为对购药主顾的一点孝敬，表演坐拔刀和链镰的武艺，使诸位见笑。如有想问吉凶祸福者，可为您相面和看手相。面部的痦子也与面相的吉凶有关，所以对此术也略知一二。关于相术之事，待练刀之后，请欲知吉凶的各位留下详谈。下边概括说说坐拔刀的功夫。坐拔刀原是来自巷战的一种功夫，如不能坐着拔出长刀，虽腰间插着刀剑也莫可如何。这在唐山所谓的十八般武艺中也是没有的。所谓的那十八般武艺：一是弓，二是弩，三是枪，四是刀，五是剑，六是矛，七是盾，八是斧，九是钺，十是戟，十一是鞭，十二是锏，十三是镐，十四是殳，十五是叉，十六是钯头，十七是绵绳套索，十八是白打。明朝的武艺以白打为第一。白打乃拳法之类，在一书中看到：河南少林寺之拳乃世间少有。此外还有捕棍、摔跤、火枪、击弹等武艺。据《兵录》所载，枪棒的题目甚多。最近明英宗正统末年，山西的李通英勇无敌，试其武艺有十八般，以此教京师人习武，遂应科举得中，授武职，然而并无何功勋。在《水浒传》中，宋徽宗时有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个武职，据说十八般武艺俱佳，这纯属虚构。在本邦自中世以来，武艺的题目众多，今有二十八般，概括说来：一弓，二剑，三骑马，四长刀，五枪，六游泳，七隐形，八拳法，九火枪，十鸣镝，十一火箭，十二棒，十三钻，十四铁扒，十五铁叉，十六捕棍，十七烽火，十八火炮，再加上骑射响箭、骑射斗笠、骑射犬、骑射牛、骑马泅渡、坐拔刀、链镰、骑射、骑马开枪、袖箭共二十八般，是后世所用之武艺。上古有矛无枪，有弓无火枪。拳法是最近明人之所传，盖乃白打之一法。其次侦察放哨也有巧拙。另外擐甲胄有师传也是武术之一。新田左中将家据说有世传的义家朝臣擐甲图解。所谓擐甲即披铠甲之事。其中链镰是我邦自古以来最好的武器。因此，大织冠镰足公，以藤条镰诛了逆臣入鹿。另外唐山之钩颇似镰，是最好之武器，见之于《吴越春秋》。吴王钩与干将、莫邪乃是伯仲，钩乃剑名，又称弯刀，类似钉耙。此外尚有种种传说，讲得太多有的客官会感到厌倦。那么就先表演一个坐舞刀的拔刀术，请列位观看。”说着他把扇子折起来插在腰间，回头看看，用双手慢慢拿起后面挂着的巨大长刀，接着对观众说：“本邦最近在阵前用此巨刀者，只是炫耀武威，多是银箔包着的木刀。唐山无此武器。在《水浒传》中关胜绰号大刀。那个大刀乃长刀之类，并非这样的太刀。请看这把巨刀，并非大刀，刀长从刀尖到刀柄四尺八寸。刀长臂短，想拔而拔不出来。拔刀的关键在腰上。”说着重新拿好刀，把二三十个方形木枕，摞在台上，穿着高齿木屐，一只脚蹬在木枕的顶端站起来，泰然自若，连眼睛都不眨。然后将一条腿弯下，一条腿往后伸，想拔出腰间插着的巨刀，而还没有拔出来，忽然“呀！”地一声呐喊，闪电般“嗖”地拔出了利刃，施展出他那舞刀的绝技，如旋风般地挥舞了半晌。在进入佳境之际，如月落时的流星，雨霁后之彩虹，好似朔风飞雪，喷水晾布，刀光闪闪，耀眼夺目。这种高超绝妙的技艺，实无懈可击。观众一致喝彩，掌声经久不息。舞刀的艺人把刀慢慢纳入鞘中，一只脚把枕木踢开，从数层台子上飞身跳下来，对其罕见的轻身快速的功夫，无不赞叹不已。不少人买了他的牙粉和治痦子除癍的药。售毕后这个舞刀的艺人又对众人说：“虽然想请诸位看看耍链镰之术，但从今晨已表演了几遍，稍感疲劳，且休息片刻，不忙的便请留步，继续观看。”多数怕等得时间过久，便不耐烦地走了。这里只不过剩了两三个人。其中有个武士，身穿白纺绸棉袄，腰挎朱鞘双刀，深戴着斗笠，自方才就站在后边看坐舞刀。见旁边人少，便走上前来，唤舞刀的艺人过来。脱掉斗笠一看，那人月牙头已长得很长，面色稍黑，眉清目秀，高鼻梁，是个身材魁梧的壮士。这个武士落落大方地对舞刀师说：“方才我在这里观看了你的技艺，实与江湖上一般舞刀师的技艺不同，堪称得是有进有退，毫无纰漏。如在两军阵前施展出这种武功，实不可挡。不仅武艺如此高超，还列举不少和汉典故说给众人，也并非无稽之谈。可称得起是文武双全，十分钦佩。今有一事相问：你说是为了卖药，才给人相面和看手相，可是真的？瘊子和痦子对人的面相不好，请问是何缘故？”舞刀师听了毫无为难的神色，不觉微笑道：“小可遵命，待略抒己见。每天来此看各种耍玩艺儿的世人很多，但很少见到像您这样的。小可对相面之术虽未学过，但有书可依，以古人为师，只是自学，孤陋寡闻，不免有些杜撰。因此对舞刀之过奖实不敢当。您既如此下问，恕小可冒昧禀告。相面师有十观，眼下称为男女，又名泪堂。在《陈氏相书》中，泪堂如有黑痣和斜纹，是到老克儿女。其次眉后曰移迁。左是移宫，右是迁宫。《相论》云：移迁宫若昏暗缺陷，或有痦子，不宜外出。可以说将受虎狼之惊。有这样的瘊子、痦子如将其去掉，则可无患。”武士听了冷笑说：“某闻《荀子》中有《非相》篇，荀卿论曰：‘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大小、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可以此证之：古之圣贤，如卫之公孙吕、楚之孙叔敖、叶公子高、孔子、周公旦、皋陶、闳夭、傅说、伊尹，尧舜禹汤，皆非善相。应听其言，品其论。然而说相家之取舍，以似龙形、虎鹤形、狮形、孔雀形、鹊形、牛形、猴形、豹形、象形、凤形、鸳鸯、骆驼、黄鹂、练雀等形，为富贵之相。而以猪形、羊形、马形、鹿形、鸦形、鼠形、狐形、狸形，为凶暴贫薄和夭折之相。夫人乃万物之灵，无比人而贵者。龙、虎、凤凰、狮子、孔雀皆是禽兽，不如人。人之身即使与之相似，焉是吉兆？不仅如此，味耜高彦根神与天稚彦相肖，又有壹岐直真根子与武内宿弥相肖，皆如同一身二体。所以虽妻子兄弟，也不好识别，然而其心术和命之长短各异。还有，平将门之家臣中，与主相肖者有六名，然而其勇不及将门。此外源赖朝身材矮小，头似一斗之瓢，但不失之为名将。还有梶原景季面白似狐，但也不失之为勇士。此皆载之于史传。难道不是这样说的吗？五尺之躯有粟粒般之痦子，有何忧哉？”他疾言快语地一语道破。舞刀师听了摇头道：“所论甚是。然而，五尺之躯扎了根刺，便疼痛难忍，倘若不拔掉，日久便将为患。面部痦子亦然。如生在泪堂、移迁者，赶快除掉，不是即可无患吗？人身上的痦子隐者为美，露者为恶。汉高祖身上有七十二个痦子。因此被称之为异相，从痦子便可推其吉凶。还有应神天皇的胳膊上有块似箭囊的痣，被称之为异相。吉凶可以和汉之证加以类推。相面之术不见之于孔教，偏颇之学者，信从荀子之《非相》，而多不信相术。然而在《素问内经》中有色脉，色脉乃是观相。此术在唐山自上古便不乏其人。不仅只相人之外表，还能相牛、相马、相剑、相笏。这对宁戚、伯乐、虔焕、东方朔等人来说，虽是小技，但也是不可多得的神术。这些都只是相形。而善相人者，观色脉而辨生死，闻声音便可知邪正。因此，宋陈希夷的《相书》云：夫与其好相貌，莫如好心田。若仪表堂堂，而其心田险恶，富贵者亦不日便贫穷。应未观其相貌，而先观其心。可谓有相无心，相随心灭；而有心无相，相可随心生。这是神相之要点，切不可忽略。因此，善相人者，从形而相心。面部乃气之所集，喜怒忧乐爱哀苦之七情发之于胸者，无不俄然显之于其面。虽说是三尺儿童，观其气色而知其心者，是相从心生之故也。因此佛教的三十二相，亦不外乎是十观、十二宫。以其似兽形、禽形而断之者，是以譬喻而示意也。人之相貌即使如兽似禽，想不似也不成。以小喻大，以卑喻尊，万事有之，岂止说相呢？如说天子是龙颜逆鳞，儿孙是麒麟儿、千里驹，说暴虐者是虎狼成性，人面兽心，皆是以此喻彼。俗话说：鸠胸、猫舌、猴眼亦然。这些都能说是古人之杜撰吗？在天朝将三善清行、伴廉平、安倍清明、少纳言维长之相贤，作为相学之名人。在上古圣德太子曾为崇峻天皇相过面，铃鹿老翁曾为天武天皇相过面。说相者虽引出这些以为证，但其术未传至后代岂能作今日之所据？只根据宋、明之诸说聊表愚见。信与不信可随尊意。”他对答如流，才干见之于言谈之中。那位武士感叹道：“实是难得的俊才宏论。虽处鼎盛之年，但确是能文善武，十分令人惊奇。那么请为某一相如何？”说着走近前去。舞刀师熟视后说：“十二宫都好，勇而守义，必得明君而成名。不出百日在一场虚惊之后，而将有喜事。这是后话。先看当前，天庭有杀气。是因有旧怨，似在窥伺着仇人。田宅地阁饱满，虽其势朝着天庭，但其色黄明，故其谋难成。未成如成，未杀而仇死。土星发黄是主吉兆。”武士听了急忙制止说：“切莫大声说。四下有人，切不可轻言大事。愿闻身世，某虽愿详告，但现在时机不宜。明朝再来，那时再买药。”说罢告别，戴上斗笠往东而去。舞刀师目送片刻后，言道：“说不定他是……”但他没有说下去，而感到有些留恋。

在二人谈话时，有个看客没有离去，一直在听着他们的谈话。见旁边无人，急忙走上前去对舞刀师说：“我也有个宿愿，请给我看看手纹！”舞刀师听了，从卖药箱的抽屉内取出个水晶镜，先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看这人的面相，然后又用镜子看看他的左右掌，对看客说：“人的面部是根本，手脚是枝干。手上虽有吉凶，与面部对照观看才不失根本。因此先看面部，然后再与手相对照看，在坤离之间有如×状的交纹。您是否做过别人的义子，一同治过家？不然便与异姓人同在一起住过。古人看手相的妙诀是先排列八卦和十二宫，然后再用五行予以判断。食指之下曰巽；中指与无名指之下曰离；小指之下曰坤。您的离纹冲乱，多半是主劳碌而进退莫定之象。而且又生了朱雀纹向掌心而来，这是曾惹过官祸。然而幸有叉纹，不料得到他人之助，才息灾灭祸。”看客听了吃惊地说：“您看得分毫不错，便不必隐瞒。我是越后鱼沼郡小千谷乡有名的旅店主人石龟屋次团太的徒弟，名唤百堀鲫三。师父原是摔跤的高手，有不亚于他人的豪侠气概。然而去年夏季，有个叫犬田小文吾的武士浪人，曾住在店内；有个叫船虫的贼妇与犬田有旧仇，装作假瞽女接近小文吾，想乘其不备将他刺死。不料那贼妇被擒住，将其吊在庚申殿中。然而那个船虫，骗了小文吾的盟兄弟犬川庄助，将她松了绑并送她到家。可是她竟想杀死犬川。被那犬川察觉，将贼首酒颠二和小喽罗们杀死，船虫又逃跑了。犬川和犬田虽为地方立了如此大功，然而国主之母片贝太夫人，对他们二人有宿恨，将其骗去捉拿并要砍头。那时我师父非常着急，想设法把犬川和犬田救出来。曾召集徒弟们一同商议过，又几次去片贝想方设法进行搭救，所以他在家的日子甚少。师父的老婆名唤呜呼善，是师父的后妻，年岁轻、好喝酒，没想到其心术很坏，不知何时，竟与同我一般的一个徒弟泥海土丈二发生奸情，师父还在梦中，因忙于搭救犬川和犬田的危难，呜呼善便与其奸夫时常会面，终于被师父察觉。师父非常气愤。而呜呼善却毫不胆怯，花言巧语地编了套瞎话，师父被她哄住，没有撵她出去。大家都为他着急，真是生唼和磨墨这等冲锋陷阵的名马，老了还不如驽马。他不似往日那般气质，只是鞭打惩治了土丈二不让他随便出入。这对奸夫和淫妇得以幸免后，不但不知谢罪，反而怀恨在心，相互密议陷害师父。一日土丈二偷偷去片贝向国主控告说：‘石龟屋次团太从前曾与被犬川庄助杀死的童子子酒颠二等秘密交往，多次买卖赃物。其旧恶已被人知晓，早晚会禀报国主的。小可是次团太的徒弟，为避免株连，所以偷偷前来如实禀报。证据就是这个。’于是把携去的短刀献给了国主。那把短刀是去年夏天那贼妇船虫刺杀小文吾所用的。那时本应禀报，但因事情多未来得及。小文吾将它交给师父，然后又交给呜呼善收着。呜呼善便把它交给土丈二，想加罪于其夫。经片贝的有司审理，谁知道这把短刀是有名的木天蓼丸，长尾家的珍宝，不知是否村雨宝刀，想找人鉴定。便听从其家臣笼山逸东太的禀奏，派他拿到一位武术师、下野赤岩的一个乡士一角武远家去鉴定。可是那缘连不知何故，持木天蓼丸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因此白井将军〔指景春〕
又派别人去赤岩侦查，原来那个一角是妖怪，已被真一角之子——犬村角太郎礼仪杀死，角太郎改名大角离开故乡，也不知去向。于是那木天蓼丸便没了侦查的线索。白井将军感到很可惜，所以十分恼火，但也毫无办法。就这样过了二三年。因为这个缘故，片贝太夫人非常怀疑师父，便将其逮捕入狱，而给了土丈二不少赏钱。可怜我师父受奸夫、淫妇的陷害，含冤入狱，多次拷打审问他从何处窃取的木天蓼丸和那缘连逃亡之所在。可是这些事他怎么会知道？只是如实禀告说那是船虫揣着它想刺犬田，其他一概不知。片贝太夫人是个女流，对师父更加憎恨。但执事稻户津卫由充有分辨邪正的智慧，大概知道他冤屈，听说从去年末便不再拷打，不死不活地直到他自己招认，长期囚禁在监内。再说那淫妇呜呼善，设计陷害了丈夫后，竟不怕世人非议，以需人照顾为名，把土丈二找到家去代管家务，实际如同夫妻一般，谁不愤恨？但是土丈二从片贝领了赏金，说他干得好，所以人们怕国主怪罪，也就没有人敢当面说起此事的。平素我们这些徒弟们，不少是狐假虎威，到这个时候都胆怯了，无人肯讲信义为救师父而出力。我虽十分悔恨，但要钱无钱，又无同谋之人，孤身一人毫无办法。实是一条线捻不成绳，孤掌难鸣啊！只是干着急。问懂得官府之事的人，那人告诉我说：‘听说从去年夏天白井将军〔长尾〕
与两管领〔山内、扇谷〕
和好，今春可能就会晤。扇谷之夫人被称为蟹目夫人，是白井将军的姑母。在女流中颇有深谋远虑，并听说心术善良，以慈悲为怀。因此你可去武藏的五十城，在城中托人奏请蟹目夫人，陈述次团太的冤屈，求得夫人的怜悯。她若能向白井将军说说，或者向片贝太夫人说个情，可能次团太就有救了。此外则别无良策，不妨试试看。’听他这么一说便增加了勇气，赶忙从小千谷启程，不分昼夜赶到五十子城。但是那里没有熟人，想直接去觐见伸冤，又谈何容易？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听说这个菅原的天满神，能为人伸冤，所以想先到这个神社来祈祷七天。今天头一次来参拜，在回去的途中看了一会儿您所表演的拔刀术，想等待众人走后，得机会问问手相的吉凶。您看的相与我经历完全相符，并说如能得到别人的帮助，定能达成心愿。我听了十分高兴，所以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但不知应找何人帮助？请您指教。”他毫无顾忌地不问自答，说出了自己内心的郁闷和痛苦。这种近于仁者的真诚的乡下人的纯朴和刚毅，使人很受感动。舞刀师仔细听着，不觉嗟叹道：“这是很令人难过之事。方才已经说过，面部和手掌的吉凶，莫过于心术的好坏。你很老实，想不到对师父如此孝敬。你之诚心得到神之鉴怜，将会使你实现心愿的。然而某在五十子城也无熟人，容某再仔细想想。”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村长同五六个庄客，拖着竹片劈里啪啦地匆忙跑来
(2)

，忽然喊道：“喂！你这个商人，这样在这里不行，扇谷夫人马上就来参拜神社，快把帐篷卸下来，将那把太刀和链镰也拿到别处去！在这跪着，等夫人回去后再做买卖。在此期间不得让人站在这儿围观。你没看见那边轿子已经快来到了？快快动手收拾！”村长匆忙带着庄客又去告诉其他商人，往神社那边跑去。想不到有贵人前来参拜，舞刀师急忙卸下帐篷，把刀和链镰缠起来扛在肩上想送到看门的屋子内。可是，还剩下卖药箱子、高齿木屐、凳子、方枕木、围着的竹竿等不少东西，忙得手忙脚乱。鲫三不能看着，也一同帮着他搬运。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利用这个机会去拦轿喊冤。可是又一想不妥，如被问成不敬之罪，命就完了。可究竟怎么办呢？世间的俗语说得好，越害怕越想看，便在一棵树荫下栖身。那个舞刀师则跪在摊位上，等待轿子过去。

且说管领扇谷定正的内室蟹目夫人，最近想到由持资入道营造的汤岛神社去参拜，从昨天就进行准备。在文明十五年春，正月二十日巳时从五十子城起驾，有许多士卒和侍女、医生们在前后跟着，从麻生那边走来，众人跪在路旁一同恭敬地目送着。蟹目夫人的轿子来到汤岛神社前，几名社僧出来迎迓引路进社时，深受蟹目夫人宠爱豢养的小猕猴，这天也放在膝上同轿前来。这个猕猴突然挣着要往外跑，夫人说：“这猴子大概是想撒尿，让它出去净个手吧！”跟轿的一个老侍卫听了，揭开轿帘接过猴子，正想再递给小侍卫时，可能是绊脚绳松了，猕猴忽地跑了出去，跳到社前的一棵老白果树的枝上，怎么召唤也不下来。主人自不必说，随从的男女老幼都惊慌失措，想追上捉住它，可是百年老树，树梢凌空，枝叶繁茂，树皮很黑，树干有十余抱，无法攀登，又不是飞鸟，怎能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因此蟹目夫人命令停轿，问：“有办法吗？”大家干着急，茫然不知所措。这时那只小猕猴，从这个树梢跳到那个树梢，绊脚绳被缠在树枝上。绳子短了，猕猴感到惊慌，想把绳子拉断，不料身子被勒住，痛苦万状，眼看筋疲力尽要被勒死。蟹目夫人从轿内远远看着说：“多么可怜啊！看有人是否能赶快救出那猕猴，赏金可以让他随意要。去找找看！”虽然她这么说，但是借不来鲁班的云梯，谁也办不到。主仆都急得要命，便与社僧商量，僧人们说社里也没有小和尚，对救猕猴之事也都束手无策。找不到对象，就只好都仰脸望着树梢。在此期间，那舞刀师跪在摊位上，已经把腿都跪麻了，见众人都无计可施，眼看着干着急，不觉失声冷笑。随从的侍卫头领，跟随扇谷夫人的老臣，名唤河鲤权佐守如，随即回头一看，对他的不敬之举粗暴地叱责道：“汝是什么人？夫人所宠爱的小猕猴跑了，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汝却感到好笑，如此大不敬，真是岂有此理。说说汝为何感到可笑？”他怒气冲冲地严加叱责。舞刀师毫不惊慌地对守如说：“在下是在此以表演坐拔刀和链镰武艺为生的卖药商人。因为夫人前来拜社，暂且把摊儿收了，在看守摊位，方才突然发笑，并非耻笑大人们，而是笑那个猕猴，虽说它是能攀援的畜生，但既无智慧又无本事，被勒得要死，着实好笑。在草民之中也并非无巧者，倘若命令在下，定能把猕猴救下来。”守如听了忽然转怒为喜，不觉额手称庆道：“这太好啦！快去把猕猴救下来，赏金可随你任意要。”但是那个舞刀师只是答应着，并没立即站起来。远远仰望着树梢道：“请看那棵大树，从树根往上二丈多高，连个树杈都没有。纵然想办法到了树梢，一脚蹬空，便没命了。如不为名利，因上树而丧生，实在是悔之晚矣。若既为君而又为个人的话，那么在下有个请求，不知能允许否？”他如此反问，毫无惧怕权势的神色。毕竟这个舞刀师又提出什么事，且听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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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管领：是镰仓、室町时代的官职，执掌将军的家政。

(2)
古代习惯在夜间打更时拖着个竹片走，以便有个响动，同时又可用以责打犯人。

第八辑 卷之八上

第八十九回 显奇功义侠安冤囚 献秘策忠良锄奸佞

再说舞刀师虽想去捉白果树梢上的那只猕猴，但因自身有所求，便没立即站起来。守如接连催促道：“有事不能现在提，待捉到那猕猴之后，汝有何请求都可禀奏。我是跟随夫人的侍卫长河鲤权佐守如。武士是不说假话的。汝之请求要依功而论，不要狐疑，赶紧准备，快快起来！”他万分火急地严厉命令。但是舞刀师还是不慌不忙地含笑说：“您虽然这般着急，但是在下不说夫人怎会知道？若在禀奏还是不禀奏上耽误时间，把猕猴伤了，则如同访辙鲋于枯鱼之市，将劳而无功。但是待在下救猴成功后，一定不要忘记奏请夫人允许我申诉。”守如听了说：“这个汝可放心，我拿这把刀用生命向汝担保，就快起来吧！”他十分焦急，回答得毫不犹豫。连离得不远的轿内都完全能听到。蟹目夫人暗自高兴。舞刀师如此叮咛之后，听到守如的发誓，便再无二意，理理衣领恭敬地对守如说：“您太言重了，所以在下也就豁出命来，先上树，请恕在下无礼。”说着这才起身。守如且惊且喜说：“虽不至失误，但是否要准备梯子？”舞刀师摇头道：“无须准备。兵贵神速，即使有技巧如误了时机，也会是马后炮，无济于事。恕在下冒昧，请看某之拙技！”说着独自从容地来到树下。对此情景，男女随从和社僧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众人都在想：“那个舞刀师实在胆大，那棵大树两丈多高的树干上连个树枝都没有，虽然去到树下，如果上不去，不但被人耻笑，而且就要治欺君之罪的，可如何是好？”都咽着唾沫，为他捏着一把冷汗。舞刀师若无其事地从袖子里掏出条一端带钩的绳索，抻开后又把它绾起来，遥望着最高的树枝投了过去，娴熟的功夫分毫不差，钩正挂在那个大树枝上，大家一致赞叹。再看那绳索并非一条，而是绳梯。舞刀师脚踏绳梯，轻飘飘地用手捯着往上登，其速度无异于檐下蜘蛛在做巢。在大家瞠目结舌之际，舞刀师已登到树梢上，把缠绕在树枝上的绊脚绳解开，把猕猴拉过来抱着看看，赶忙从腰间的药笼内掏出一粒药丸，给猕猴填到嘴里，抚摸着它的头。猕猴立即有了精神，想逃而被他拉回来揣在怀里，踏着树枝慢慢下来，又抓着绳梯很快回到地上，接着又把绳索一抖，钩子脱开树枝落下来，用手接住卷好收到袖中，然后去守如身边跪下说：“大人看到了吗？猕猴在这里。它有点儿没劲儿了，在那里给了它点儿药，又活蹦乱跳的了。您请看！”说着从怀里把猕猴掏出来递了过去。守如接过去看看猕猴无恙，笑逐颜开地夸奖舞刀师的功劳，钦佩他的技艺，说：“汝之功劳太大了。如果这个猕猴那样死去，放跑了猕猴的两个跟轿的就都不得辞其咎。汝不但救了他们，夫人也一定很高兴。方才在慌忙中也忘了问汝之姓名和住址，日后夫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吩咐。”舞刀师听了很不高兴地说：“您虽然这样说，但在下不希望日后有什么赏赐。前已说好，只想在这里向夫人伸冤。请恕在下冒昧，我名叫物四郎，家号叫放下屋，现在门前町租房住。”守如听了说：“这样请稍待，我去将此事禀报夫人。”他抱着猕猴来到蟹目夫人的轿边，将物四郎所说的禀奏给夫人。因为夫人十分高兴，先从轿窗接过猕猴放在膝上，抚摸着猴背。然后悄悄有所吩咐。守如遵命又回到原处，对物四郎说：“喂！算汝走运。虽然这般性急，但因汝有功，夫人说且在此停轿，听汝申诉。有何冤屈就说吧！”物四郎听了笑着抬起头来说：“在下是想为别人申诉负屈含冤之罪。其缘由是这样的。”于是便把次团太与木天蓼刀之事和呜呼善的淫邪、土丈二的奸恶，以及在越后片贝的所有事情都详加申诉，然后接着说：“小人不胜惶恐，夫人与长尾将军之先父〔昌贤〕
是同胞，与箙太夫人的关系也很密切，扇谷家与长尾将军，本有君臣之分，但因上下不睦，近年失和。然而听说从去年已言归于好，今春一定会晤。夫人素以贤惠著称，深明大义，一向以慈悲为怀，所以跋山涉水来此伸冤，但无人引见，便借此机会进行申诉。如蒙夫人鉴怜，向白井和片贝说个情，救出那次团太，则实感恩不尽。”他如此苦苦哀求，守如听了答道：“这个请求不大容易，待回城后奏明夫人，他日听候吩咐，急也没用。”他带有训示的口吻进行回答。物四郎嗟叹道：“您这漠不关心，慢条斯理的训诫，是否背叛了前言？纵然在下的请求得以实现，如果拖得过久，那么次团太在狱中也将被折磨死了。他现在的危难，何异于被缠在白果树上吊着毫无办法的猕猴？在下想到这一点，所以才事先那般请求并得到了您的誓言。可是在下毫不犹豫地把猴子捉到，而您对在下的请求却漫不经心，说什么并非急事，真使人莫解。如此说来是否想骗在下？请您三思！”他义正词严地进行斥责，不畏权势地明辨是非，使守如陷于困境，沉吟半晌后，不觉叹息道：“物四郎！汝说得有理。某方才那样回答，是想看看汝之用心。既是如此迫切，那就禀奏一下，不必这般抱怨。”他如此安慰后离开凳子，急忙去蟹目夫人轿边跪下，禀奏了物四郎的申诉。蟹目夫人准其所奏，并作了一番吩咐。守如领命回至原处唤物四郎上前道：“对汝之申诉，夫人认为实出于无奈，听了很受感动。虽然途中一般不接受申诉，但由于捉猴有功，不能置之不理。尽管如此，这是他家之事，也须回城后奏请管领家，至于何时判决还迟早莫测。但是景春是夫人的侄儿，箙太夫人是夫人的嫂子，都不是外人，因此就作为内部之事，从这里派个密使去解救那个蒙冤的罪人。其他事情是如此这般吩咐的，准备在别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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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书后派人同汝一起去。这是世间罕见的仁慈，可不要辜负夫人的好意呀！可是汝同次团太是什么关系，是亲戚吗？”物四郎听了万分感激地说：“蒙夫人如此关怀，实不胜感谢之至。救那无辜的罪人之命，其功德远胜于救个要死的猕猴。申诉此冤原与在下本人无关，诉讼人在别处。”说着他往远处看看，不住地摆手召唤：“你到这儿来！”从开头就躲在树下偷听的鲫三会意，提心吊胆地走过来，跪在物四郎的身后，一句话不说只是叩头。物四郎回头看看，又对守如道：“他就是对次团太很孝敬的徒弟，名唤鲫三。从去年为救次团太想尽了种种办法。为了恳求夫人的慈悲，从越后踏着山上的深雪来到东路，可是没有与管领熟识的人。便想求神保佑来参拜这个神社，不料被在下知道了。可巧有幸赶上夫人来拜社，趁其宠爱的猕猴跑了，在下便提出请求，捉住了猕猴。这是为了鲫三，自己毫无名利所求，望您谅察。”鲫三听了抬起头来，趋膝向前道：“方才恩人之所述，一点不错。次团太是有名的侠者，受淫妇和奸夫诬陷，连木天蓼丸之事也分辨不清，被长期关在狱中。然而由于夫人的慈悲，如能得救，则实是枯木逢春。他的洪福是靠夫人的大恩得来的。望大人多多关照成全此事。”守如听了吃惊地感叹道：“那么说物四郎实是难得的富有机智的义士。这些事待到别当处再向夫人详细禀奏。待拜社完毕后，你们同去别当处，在那里听候吩咐。明白了吗？”如此吩咐后，侍从的老臣立即高声喊道：“起驾！”众人听到吩咐，前呼后拥地排成队，春季的游丝笼罩着宫女们的花袖，目不斜视地往神社的正殿而去。

蟹目夫人的轿子走过去，随从们也跟着走了，剩下鲫三对物四郎说：“想不到您的洪恩比亲兄弟还亲。某这就回越后，师父如能被释放出来，则定将您的恩情禀告他，那时同师父再来向您致谢。望您将住处详细告诉我。”物四郎赶忙说：“此事大可不必。我与您虽然素不相识，但对次团太翁的豪侠之事早有耳闻。同时与老翁熟识的犬田和犬川二位勇士，与我是莫逆之交。那木天蓼的名刀，来自暗杀犬田的贼妇船虫之手，不料竟祸及次团太之身。如若不知则罢了，今既听说则愿代替犬田助一臂之力，救出那位老翁。何必告诉住址前来道谢？请如此转致次团太翁！”如此小声告诉他后，鲫三对这位有恩不求报的侠义之士，感动得潸然泪下，不觉往前凑身，掏出掖在三尺带上的手巾，擦了擦前额，四下看看说：“原来您是那二位犬士的朋友。家中有仇，不料在他乡竟遇到这等缘分，您大力相助，大概是因祈祷才得到此社之神如此迅速的保佑，能把您的身世，详细对我说说吗？”物四郎阻拦说：“您无须细问。不知道与小文吾那二位犬士的关系，不是也把事情办了吗？现在事不宜迟，不能在此多费时间而误了时机，赶快去别当处听候吩咐。快走！”在他的催促之下，鲫三也不便再问，与物四郎一同去别当处，向权佐守如禀报前来伺候夫人，等了一个时辰在静听吩咐。在日影西斜时，守如才走出来唤物四郎和鲫三道：“方才已经说过，因物四郎捉猕猴有功，所以接受了解救小千谷乡民次团太一命的请求。而今在此派妻有复六次通持书信去片贝，鲫三跟着一同回到那里去等着片贝太夫人的决断。白井的景春距越后较近，待回城后禀报管领得到旨意，再另行派人前往。给片贝和白井书信的大致意思是，小千谷的乡民次团太是本家旧领的百姓，不料因罪被长期关押入狱。对此事我本不知晓，但多年来信仰至深的汤岛神，日前在梦中显灵，因而得知次团太实属冤枉，深感怜悯，希速赦免次团太，以免罪及无辜。此乃神人之所望，可使家业昌盛。特此忠告，切莫酿成差错。夫人是这样悄悄对我说的。你们要善体此意，不可辜负了夫人之大恩。对物四郎还有要事密议，且回原处，等待夫人拜社回去，不得他往！”听到他如此严肃示谕，受此雨露之恩的辙鲋鲫三，如同又得还江，不胜喜悦，与物四郎一齐称谢叩拜退了出来。且说妻有六郎之通之弟复六郎次通，本籍是越后，这次被选为使者，领命后火速整装，带领四五个随从立即出发。守如从远处看到，唤他说：“妻有君请稍待！这是同你一道去越路的鲫三。”次通急忙走过来向守如告别，并告诉了鲫三出使的使命。物四郎也恭敬地走上前来，简单地与鲫三话别。于是次通带着鲫三奔赴越后。他们比春寒乍暖的归雁早行四十来天，可想而知山高雪深越路难行。物四郎也跟在后边，送到神社的华表之下。

不久蟹目夫人参拜神社完毕，起驾回宫，在傍晚时回到五十子城。且说物四郎受守如之吩咐，且在原地等待，无事可干，他心想：“那石龟屋次团太，是越后有名的侠者，与小文吾和庄助有交情。别后渺无音信的犬川和犬田，世人都以为他们已死，不料却安然无恙。可怜的次团太因木天蓼那口刀之事而得罪，被长期关进监牢，今日我突然得知，也许由于他的仗义慕德，不意找到了救其脱离大难的门路，实是件奇事。以前他为救二犬士之危难，曾费尽了心机，虽其事未成，其志可嘉。今日可以说是代替犬田和犬川，报答了他的结草衔环之恩。再说那鲫三此番出于至诚的行动，实令人钦佩。世上有的曾读过万卷书，便妄自尊大，不理世事，虽擅自夸耀自己的渊博，只知异朝之事，而不谙皇国的典章制度。嘴上虽侈谈经传之词句，但内心却一窍不通。岂不与俗人十分相近吗？他们之所作所为，与那鲫三比起来，实有天壤之别。如是看来，生性之美乃自然之美，不矫揉造作。学而后才知至善之人并不在文字之间。无论和汉古今，不少忠臣孝子、义士节妇并不懂得许多文字，而比世上有学问者还称得起是人上人。尽管如此，生来的气质不如那些人的寻常人，不学也是不行的。如认为自己的生性不美，自暴自弃而不学的话，则愚者更愚。有心而不明礼义，有眼不能读一书。因不读书便不明理，因不明理便不知错亦不知耻。虽幸而有钱有势，也只是醉生梦死而已。如此看来，其生性不美者如能好学，则可改变气质，更新行为，使之愈益接近善良之域。即使生性之美不可得，其行之美，学而后可得，这大概便是孔子所说性相近而习相远之理吧。我无一师，仅靠个人的体会，虽成了文武双全之人，但尚未得其所。为寻找仇家，在人多的地方靠表演拔刀术这个可怜的技艺为生，从那年秋天至今已在这里度过三个冬天。现又冬去春来，内心的苦闷何时能得以排遣？在这个无聊的世间，真是日月虽亮，却于我无光。我的如此遭遇神佛知道吗？”在他这样愁肠万转、凄然沉思之际，后边的四五个士兵从左右一声呐喊，挥动捕棍扑了过来。物四郎满不在乎地说：“你们未免太过分了吧！”将身子往下一蹲，用腿一扫，来的人都翻身倒下了。然后他们又从左右扑了过来，物四郎异常伶俐地躲过去，熟练敏捷的功夫如同矫健的雄鹰，他们扑过来就被踢翻或打倒，娴熟的拳法犹如划过天宇的闪电。捕棍、捕绳对他毫无用处。士兵们手忙脚乱，几次扑过来都被他摔倒，想捉但又捉不住，只是被动地挨打。有的已筋疲力尽，有的已趴下起不来，不是如同陷入泥浆的鲫鱼只剩下一口气，便是骨头都要被摔碎了，撞伤疼得火辣辣得要命。虽然十分突然，但物四郎却丝毫挨不到捕棍的打，如此惩治他们还是怒气难消，便厉声道：“汝等这些捕快们，实在太不讲理。某有什么罪？汝等打错了算盘自讨苦吃。连地上的爬虫都有自卫之心。某虽卑贱，但也不能乖乖地束手就擒。这是什么人下的命令？领头的出来！”他如此怒气冲冲地召唤后，身后站着个武士从石头灯笼后边走出来说：“头领在这里，您的出色本领我都看到了。”说着走上前来，一看不是别人，而是河鲤权佐守如。

当下守如对物四郎说：“请勇士且息怒，听某有话讲。你方才的行为举止、辩难才干和智慧技艺，都非一般人所能企及，因此某早已猜到你绝非只靠舞刀卖药为生的无才小人，更使某惊讶的是，你登那棵老树时，竟已备有绳梯，因而怀疑你是否是越墙偷盗的强人？待用言语进行试探后，你不以己之功为功，而是为人尽力，不图个人名利，这才使某之疑心自然冰释。知道你是个清白的义士，但还感不足，不试试你的武功便不能告知机密，同你一道商议。所以偷偷告诉士兵聊犯了虎威。似你这样年轻的俊杰，虽如此流落在庶民之间，也定是有来历的武士，因故而一时隐姓埋名。如能将你的本心和真姓说出来，则某也有件大事想同你密议。但这并非某个人之事，而是受了贤明的蟹目夫人的密令。希勇士慨然许诺。”他如此恳切地相求。物四郎见他对自己比方才更加尊敬礼让，态度也十分和蔼可亲。仔细听了后，庄重地回答说：“贤大夫对在下实在有些过奖。古人云：‘女人为悦己者容，武士为知己者死。’在下虽不肖，但既受到大夫的知遇之恩，当誓死不辞。然而在下大志未成，子道未尽，如参与别人之大事，则是不孝。虽不知所需之事，也碍难从命。请大夫谅察。”守如见他推辞，便反驳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孝乃百行之本，行以孝为先。善侍亲而后才能侍君，善侍君后才能谈到对朋友之信。为亲而推辞虽不能勉强，但某想你是否因有父仇尚未得报，故爱身惜体，而进行推辞？纵然有此事，以你之文韬武略，也不会有何差池。今若接受某之密议，则某也可为你分忧协力，难道如此还不肯应允吗？”物四郎听了沉吟叹息道：“大人想对在下做说客吗？即使在下无何宿志，也不能因好名而效荆轲、剧孟之行侠仗义。某前曾辞别了结拜的异姓兄弟，孤身一人来此苦度春秋，还不是为了实现上述之宿志吗？大人既然这样说，不妨讲讲需在下做何事？如力所能及则从命，若无能为力，也请原谅，切莫强人所难。”守如听了含笑点头道：“这个自然。那么就将机密告诉你。但这里不大方便。”说着往后看看，见有方才被物四郎摔倒的士兵爬起来站在他的身后，便唤他们过来说：“我暂且离开这里与这位物四郎有事要谈。汝等待在这里，不必随我前往。有来拜社的或回去的，都要盯着，不得有误！”众人听了说：“遵命。那么就分作三处，放哨戒备好了。”在他们回答之际，物四郎上前略微施礼道：“各位没受伤吗？方才不知是计，请恕某鲁莽无礼。”见他如此赔礼，大家搔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内中有人说道：“幸好没有伤着。与您这稀世的大勇士交手，尽管输了，也是小卒们的福分。这个见面礼，连骨头节都疼得要命。”一席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时河鲤守如同物四郎离开十来米远，在林间有个户隐神社，是供奉土地爷的小社，堪称名符其实进行密议的好地方。推开门登上神坛，二人对面坐下。守如立即小声说：“想拜托你的这件密事，说来话长，得从头详细说起。某这样说虽然好似贬低友方，但最近小田原的北条氏，威震八州，飞扬跋扈，势不可当。因此我家管领，前已退出镰仓，战争迄今未止。同时定正〔扇谷〕
、显定〔山内〕
这两管领也失和。越后的长尾景春，原是本家之老臣，因其侄修理介之事而怀恨主君，竟与山内家〔显定〕
合谋，企图独立，因此我方的势力大为衰弱，但我家主君却看不到这点。同时近三四年来，重用一个叫龙山免太夫缘连的佞人，对他所奏之事无不言听计从。要问那个龙山缘连的身世，他原是千叶的家臣，名唤笼山逸东太。他在石滨城时诱杀了自胤的宠臣粟饭原首胤度后，逃到下野。尔后又侍奉长尾景春并已得到重用，可是又背叛了景春家。当夺取白井城时，缘连作为主君的使者，携木天蓼刀去下野赤岩的乡士赤岩一角家，又从途中逃跑，归顺本家。说是忠告，而实是想以陈述白井的虚实为条件，期望得到宠任。内管领持资父子和我等老臣们均有异议，虽向主君诤谏，但众议皆被驳斥，还是将缘连留下。并时常召见他听取其奏议。他本是善于谄媚之徒，巧言令色，能博得主上的欢心，因此日益行宠，无人能与之抗衡，众老臣都得退避三舍，让权于他。连蟹目夫人都感到吃惊，她屡向丈夫〔指定正〕
劝谏，主君不但不听，而且据说他们之间还伤了和气。某等对此既吃惊又担忧，不断劝说她，蟹目夫人是世间罕见的贤惠女人，没有发展到夫妻反目的程度，不久便与主公和好如初。但有关缘连之事就更无人敢进言，乖乖地甘居下风，不少人讨好于他。然而有志之士知道他的底细，他改名叫龙山免太夫，是将笼山的竹字头去掉，再把逸东太逸字的走之儿和东字删去了。他这样做是怕石滨和白井城知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人岂能作为主公的心腹？朝野上下都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但却毫无办法，反而遭到他的暗算，不少大臣无故被解职去往他乡。再说从去秋白井的长尾氏悔悟前非，归顺了我主。众贤臣都祝贺此事，欢呼万岁，唯有缘连不高兴。大概是怕与景春和好，他的旧恶会暴露，于他不利，便妄陈利害破坏此事。主君被他迷惑住，便起了疑心，犹豫不决，良久不能定夺。缘连见有机可乘，便挑拨说：‘景春虽然愿意归顺，但他虎狼成性，不久必又反叛。与其将他收归手下，莫如与北条氏和好，讨伐景春，收复上野、越后，主公的势力便可增强十倍。那时山内〔显定〕
也必将惧而来归。此是一举两得，胜过假道亡虢之良策。望主君采纳此议。’他这样不断地劝说，主公遂允奏。也不知照各位老臣，便全权委任缘连作使节去相模进行斡旋。这是昨天降的旨意。恰好持资入道由于疲劳正在相模糟谷的别馆休息，不知此事。其他老臣中的忠义之辈，即使有知道此事的也不知这是何故。忧心忡忡虽想进谏，但皆被缘连拦住，不得尽述其衷。蟹目夫人也为此事十分忧虑，纵然想百般规劝，也恐怕被认作是妇人之见，不但不听反而只会触怒主公。因无计可施，所以来到这里，想向多年信奉的北野神进行祈祷，以排忧解愁。不料由于那只猕猴跑了，所以才看到你的智慧和技艺，夫人心里已有借重你的想法，因此便依你之所求，往越后派密使搭救次团太的性命。若无那个意思，即使请求多少遍，也不会那么快便降了旨意。于是在回去时对某悄悄说，要试试你的武艺，看看你的膂力和武功是否有万夫不当之勇，如果确实能够胜任，再由某向你说明机密，商量进行这件秘事。听说缘连是在明晨启程去相模。知道这件事的许多老臣都皱眉，认为不该这样做。只有大冢的大石父子〔宪重、宪仪〕
，虽是长尾景春的亲戚，但也许是因倾向北条，所以也参与了这件密议，准备派他的家臣仁田山晋五跟从缘连前往。其他作为副使跟随缘连一同前去的，有前被犬山道节杀了的灶门三宝平之弟灶门锅介既济，越杉驼一郎之长子越杉骆三一岑和鳄崎恶四郎猛虎等。缘连是正使，加上四个副使，共计是五员武士，据说还有士兵百名。某所说的密议就是：今晚你要想办法埋伏在适当之处，只求刺杀那缘连。他如被杀死，则无去相模的使节，其他人都得回来。其中的鳄崎恶四郎猛虎，手持兵器无比骁勇，有三十人的膂力。多年来虽屡立军功，但其心术奸邪，是缘连的心腹。其次灶门既济、越杉一岑、仁田山晋五等，武艺虽亦非同寻常，但如缘连被杀，则好似无头之蛇，必惊慌失措。那时你不要恋战，赶快脱逃。这样，即使是大敌当前，也绝无危险。然而若无矢炮，欲专杀他就很不容易。还有缘连的相貌是这样的，他是正使，一定骑马走在前边。你知道这些，如能杀死他，以千金相报。因为突然生此密议，途中顺便带来的甚少，这些就权作明日之费用吧！千万不能泄露机密。”他小声说着，赶忙从怀里掏出用纸包着的十两黄金和一支火绳枪，赠给物四郎。

再说物四郎，趋膝向前侧耳听了半晌，胸中豁然开朗，顿时精神焕发，面露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听完后严肃地对守如说：“大人所托付之事，某决意承担。即使不受托，那缘连乃是某多年来所寻找的杀父仇人。不料如今不仅详知其所在，并有杀死他的有利条件。可以说是武运兴旺，实是一生大幸。现在某可向您表明身世，声称是舞刀师放下屋物四郎，乃是我侨居此地为寻找仇人一时所起的假名。某实是千叶家嫡系重臣粟饭原首胤度遗腹之次子。家父胤度丧生后，生于相模州足柄郡犬阪村，以其村名作家号，名唤犬阪毛野胤智，因此某在襁褓内便有两个仇人。其一是千叶家的逆臣马加大记常武，其父子夫妇以至随从，已在己亥年〔文明十一年〕
夏五月十五日深夜，都被某只身杀死。然而那缘连这些年不知去向。因不知其面貌，所以煞费苦心地乔装改扮，以期能够遇到他。不料天理循环，由您详细告知仇人的面目、来历和所改的姓名、住所，这也许是多年来祈祷神佛而得到了冥助。尽管如此，也是一件绝妙的奇事。造化丝毫不爽，天定胜人，可以说时机已到。因此大人的妙算虽是为君，而某之所为却是为亲，所以分文也不能领受。勇士为了报仇杀敌，报名厮杀，一决雌雄，如使用矢炮将其杀死，即使取胜也是耻辱。因此虽无这火枪亦可，但如不受，便辜负了长者赠送的一片好心，会说某逞血气之勇。因此权且收下，如仇人骑马，则可将其马击毙待他跌落后再杀之。目标只是缘连，与其他人虽无宿怨，但在战场上，不得已时也许尽杀之，这点务请鉴谅。”他如此小声地匆忙回答，把赠金退还给守如。守如钦佩不已，高兴地说：“你之锐志和胆量何其壮哉。虽曾猜到你必是隐世之俊杰，但没想到竟是传闻的粟饭原氏之子。密议得其人实乃神鬼莫测之良缘。愚臣之孤忠与孝子之宿仇，二者合而为一，必然壮志克遂。在缘连之外，灶门、鳄崎、越杉骆三、仁田山晋五等也都是阿谀之小人，想卖国求荣，既已初见苗头，便不足惜。斩草要除根，越斩尽越好。然而如想大获全胜，说不定就会酿成差错。所以先有三七开的准备则不会后悔。因唯恐有失，所谓旁观者清，故而如此忠告，请君谨慎行事。这点薄礼也实在拿不出手，某暂且收着，待功成之后夫人必有重赏。虽说春日天长，但已是申时，就谈到这里吧。快快回去作明天的准备。”他如此嘱咐后将那金子又收到怀里。毛野频频点头道：“大人之所言已铭刻在心。纵然杀死几个人，既非专为他人，日后也不能受赏。走吧！”二人一同走出小社便分手而去。守如召集已经站得疲惫不堪的士兵，然后急忙奔向五十子城。毛野便回了从去年就侨居在那里的住处。

稍过片刻，从户隐小社后边的丛林间，走出来个武士，此人就是曾与毛野搭话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又回来，窃听了他们所谈的一切。他独自点着头，好像思考着什么，遥望着海滨，向汤岛坂飞也似地走去，霎时已不知去向。毕竟毛野复仇的情况如何？且待本卷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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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当是管理较大的神宫、寺院的神官之一，别当处是别当所在之处。

第八辑 卷之八下

第九十回 司马滨船虫卖淫 阎罗殿牛鬼劈贼

再表贼妇船虫，去夏在越后，犬川庄助义任杀死酒颠二等人时，她同媪内逃来武藏。在距丰岛郡司马滨不远的谷山附近，购得一间茅屋，赖以栖身。自此二人便成了夫妻。他们不务生计，坐食山空，过了半年，不义之财已快用尽。因无法过活，夫妇又偷偷商议干更大的坏事。从此船虫便扮作街头的野妓，每夜站在海滨，不仅只为了拉客，而且如见其怀中有钱，便在交媾时与他亲吻将其舌头咬断，杀死后弃尸海中。媪内就成了王八窑主，在附近候着，倘有不得手的，便协力将其弄死，一个也跑不掉，所以无人知晓此事。这附近是熬盐的地方，无人居住，再加上他们做此事不久，这一对虎狼夫妻，虽已在天网之中，但尚未遭到应得的报应。今晚她又在这里张网，想捕获猎物。为防御寒夜的海风，她将熬盐的木材偷来点起篝火，化好了晚妆，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过往的来客，这司马滨乃是偏僻的渔村，在道兴准后的《回国杂记》〔此书非宗祇的游记〕
中有这样一首歌：

久负盛名熬藻盐，芝浦渔人载满船。

从这首歌便可想象出当时之情景。司马滨虽是卑贱人聚居之村落，但这里的海边居民谋生，不只靠熬盐，也有捕鱼之利，所以世间至今还把芝虾、芝鱼称之为名物。与此海滨毗邻的品革、马骊、涩谷等村，是当时去镰仓的必经之路，麻布、五十子、大泽村〔赤坂之旧名〕
都离此不远。所以从各国来的海船常在此海滨歇息交易。然而到了天黑后，除了海鸟和海涛便无人前来。但自船虫这个娼妓来到这里，好色的年轻人已有耳闻。世人都好奇，有不少想来看看的，但被拉进来，让她夺取了财物。也有过往行人被留下在此过夜的，先是吃惊，继而上了圈套，虽是为了嫖妓，但由于贪花好色，不仅腰间的盘费被夺走，并丧了性命。《回国杂记》中写道：浅草野路的孤舍，石枕虚情，自古以来不知杀害了多少人，后来才被人知晓。人中之大虫，女中之毒蛇，世间甚多，无不惧之。这是后事，只是附笔志之。

大约是在正月二十日前后，发生了这样一事：船虫又同平素一样，从点灯时候走出家门，在海滨等待客人。这里有两座左右并排用草苫着的方圆九尺的佛殿。左边供的是地藏菩萨，右边是阎王的木像。大概是因从前在至德年间〔后小松上皇时代〕
，贝冢光明寺的圣聪上人路过此地，亲切教谕拉网渔民们轮回报应的道理，劝他们祈祷冥福，所以海滨居民才每月集资，过了几年终于在这海滨建起了两座佛殿。地藏和阎王乃一佛二体，慈爱和严杀虽各有异，但都是教化众生之主。在世间罪孽多者，死后受地狱之苦。在阎王殿遭到折磨，永无超生之日。同时有旧恶者，如能惧昔日之非知道忏悔，一心向善，那么即使一旦堕入地狱，地藏菩萨也会将他救出来，可以得享天堂之快乐。为人一点小恶也不要作，积小恶而成大恶，必将得到恶报，哪怕对小善也不可懈怠，积小善而成大善，必将得到善报。因此无论是天堂、地狱，还是阎王、地藏，皆为心之所致，不必他求，而唯求之于心，或可成佛，或成为饿鬼。世之以捕鱼为业者，为消灭杀生之罪，手脚腾不开也可用嘴念佛。为不忘此意，在那上人的劝说之下，建了这两座佛堂，谁能等闲视之？然而船虫和媪内却毫不顾忌，竟站在这两座佛堂之间勾搭客人。不仅淫邪污秽了佛门净地，而且图财害命，实属罪大恶极。法度不及于偏僻之地是乱世之通病，但只要神佛共怒，就会恶有恶报，否则人们会说天道对赏罚也有私弊。

闲话休提，却说正月二十是休假日，无论渔户和农家，就连买卖家的学徒，都放假一天。一些放荡的小伙子都想到这里来挑逗、狎亵这个野妓。前来寻花问柳的络绎不绝。船虫的生意不错，但没有揽成一宗大号买卖，都是丢下二百钱就走了。这兴隆的生意，夜深后也就人迹稀少了。这时走过来两个人，是近村的保甲长，年约四十多岁，提着灯笼边走边谈，船虫赶忙喊道：“喂！那两位老爷，请到这儿来！”这二人满不在乎地走上前去说：“你就是很出名的那位大姐吗？”二人举起灯笼一同仔细看了半晌，其中一人以感叹的神色说：“锡右卫门爷！你看她多么标致。最近虽有所耳闻，但还初次见到。在对过路人卖笑的野妓中，竟有这等花容月貌的标致美人，确实很罕见。是谁家女子落到干这种勾当的下场？”锡右卫门点点头，回头看看嗟叹道：“帐八翁说得不错。在浮世中，有令人堪怜的美女，正如在大雨中的水沟里有金鱼，在垃圾堆里也生美人草。最近听说，在难波津〔今之大阪海岸〕
的一个角落，每夜都有野妓出现在街头，其中有个美女，其同伙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可以说是苛栗中之明珠，嫖客们都去戏弄那个美人，大约十几天后，那个美人便不再来了。在那儿留下一首歌，写在一个什么东西上，认识和不认识她的都凑过去看。那首歌是：

度世艰辛活命难，卧床夜夜何曾干？

看了的人都深感怜悯，是什么人落到那种下场？觉得非常可惜。这样的奇谈虽多半是好事者编造出来耸人听闻的，但也绝非谎言，如今从这位大姐便可想见。难波津的那个美人，以一孔换取二十四孔(即二十四文钱)进行卖淫，她们都是一路货色，全是些便宜货，太便宜啦！”船虫将他们俩拦住说：“喂，两位老爷！别尽说空话，站在这儿挡着咱的生意。在这艰难的世道中，有些东西很便宜，几个钱就可以买到手，但客人却还是不肯买。只看不尝尝怎会知道它的风味？不要光是空口夸奖，如果认为便宜，就替换着请吧！咱还没有开张呢！”她说着抓住帐八的衣袖就往身边拉。二人都大吃一惊，锡右卫门帮助那个落网的同伙，撕扯着同喊：“饶命！饶命！”他们好歹把袖子挣脱开，连灯笼也扑灭了。这两个只看不买的顾客，也顾不得点灯笼，往回跑着说：“快走吧！家里的老婆、孩子在等着呢。”
(1)

这二人就如同堕入地狱一般，惊魂稍定，口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向佛殿遥拜。这时月亮还没出来，夜虽黑，但他们路熟，便仓惶地寻路而去。船虫无可奈何地往那边看着说：“这两个不正经的老东西，老不知耻，净耍嘴皮子。要你们立即得到报应，摸着黑回去。从现在来的客人才是肥货。点上火等着！”她如此自言自语地拾了点熬盐的木头，燃起篝火以御寒风。这时传来野寺的钟声，已是深夜二更时候。船虫心想：“今宵已夜深人静，只拿到几个固定的钱，没遇到肥生意，真可怜！那个野汉子不知一直待在哪里？知道咱夜里出来拉生意，也不到这里来，定是又到哪儿去寻花问柳了。不然便路上出了事被留在那儿了。实在放心不下，等得让人家心烦。”虽然她急得腑内生烟，但犹如篝火所升起的轻烟，转眼便随风消逝。同时天空的浮云也被风吹散，露出了二十日的明亮月光。

这时从高畷那边来了个旅客，似乎在忙着赶路投宿，肩上前后搭着两个包袱。当他走过来时，船虫赶快迎上去说：“请您到这边来！”说着她就动手拉包。那人吃惊地看看说：“汝是何人？如此不礼貌。夜深了，在这海滨也不害怕？尤其是个孤身的女人，见了旅客就拦，难道是旅店接客人的吗？”船虫笑着说：“别说那些傻话。说起来有点儿让人害羞，奴家的男人是出身于武士之家的浪人，侨居在这附近。家境贫寒，他又卧病一年多离开了人世。家中留下个老婆婆，三年来瘫痪在床，而又双目失明，无力医治，所以就背着婆婆，每晚到这海滨的盐滩来卖身。这是为了老人，您就可怜可怜吧！”听她这样哀求，那客人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看，确有几分姿色，实是难得的一朵夜来香。而且她要不了几个钱，就可暂且委身于他。如不品尝一下，便有如进入宝山，空手而归。他这样寻思着，便莞尔笑道：“原来却是少有的孝行，听了你这番话，如果不买，会说我是不知情趣和没有善心的野蛮人。那么你的临时住处在哪里？”船虫笑着说：“即使很害羞，在那盐灶后边铺着席子，也可以臂当枕，到这边来吧！”于是拉着他往背阴处走去。过了一会儿，那个旅客惊慌地高声叫道：“你这个淫妇好大胆！我的舌头如果不是缩得快，险些就被你咬掉了。你看！舌头尖儿都咬破了，流了血，疼得要命。最近听说在这海滨一带出了贼妓，用此法害人。想悄悄试探一下虚实，所以今晚扮作旅客，被你拉来同宿，世间的传说果然不差。你不是那种一般的廉价娼妓，床上的应酬很殷勤，互相吸吮舌头，待想要将嫖客一口咬死时，才使他恍然大悟，你竟是世间少有的贼妇。你看错了人，我是五十子城戴罪立功的释放犯
(2)

善恶平，将你带到五十子城〔扇谷定正的驻地〕
去，可得到许多赏钱。不要动，把胳膊背过来。”他大骂着将她按住，取出带着的捕绳，眼看就将把她捆起来，船虫吓得扯着嗓子喊叫：“您不要随便怀疑，奴家怎会干那种坏事？那是进入佳境时，您的舌头不注意碰到犬齿而受了点伤。每晚奴家的生意兴旺，那些土娼忌妒而如此陷害，您且莫莽撞，那会后悔的。”她嘴里花言巧语地哄着，突然翻身钻了出去，回手给了他一拳转身就跑。善恶平岂能让她跑掉，猛追过去。就在这时身后响了一枪，可怜那善恶平从后背到胸前被打穿，惨叫一声翻身栽倒。

事情来得过于突然，船虫愈发吓破了胆，茫然站在那里。不大工夫，一个手提火枪的人走过来。一看不是别人，而是恶仆媪内在赶一头红毛的牛，来到眼前。船虫借着月光认了出来，喜不自禁，又捡了条命，迎上前去说：“媪内你来得太好啦。多么危险啊！”于是便把那善恶平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然后又说：“他是五十子城的释放犯，名叫善恶平，似乎嗅到了这里的一点儿机密，装作旅客前来刺探。我哪里知道？又施展出那一套，差一点儿把老本儿都搭上了。虽然感到后怕，但还算万幸。从明天起，在这儿就待不下去了。你为何今晚不到这儿来？你到别处去寻欢作乐，让我在这儿白受累，你倒逍遥自在，好狠心啊！”她如此抱怨和谴责。媪内听了微笑说：“你不要如此责怪我，今晚我来迟了是有原因的。这个月没捉住肥鸭子，仅赚五六百的零钱，连酒钱都不够。心想哪怕捉住只野鸡也好有点儿下酒的菜。所以从中午就提着这个火枪，出去寻找猎物，可是什么也未遇到。白浪费时间，憋了一肚子火。回来时到酒肆，把腰里带的钱都掏出去，喝了一顿，这时已是初更了。出了酒肆走到冠松附近，听到路旁有个农户夫妻正在吵架。我随便走到那家的附近，从后门往里边看看，夫妻打得正欢，连打带哭，真是吵得四邻不安的阖家大吵架。左邻右舍的老头儿、老婆儿都来了，虽然百般劝解，按住不让再打，但是夫妻都像喝醉了一般，把拉架的也当作了对头，还是骂着、吵着没完没了。这时我想乘着这吵闹的机会，何不顺手拿点儿什么，以弥补今天的一无所获？看看有什么可拿的好东西，但见后门内的牛棚中有这头红毛的牛，全身油光锃亮，非常健壮，是头罕见的大牛，不用说是尤物。牵出去一转手就可得十枚金币(注：每枚一两)。于是便将这头牛悄悄从后门牵了出来。那一家人都被吵骂声遮住了耳朵，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再加上都已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就是以后暂且也不会知道。夜很黑，路上也不必担心，跑回到这里来时，趁着亥中的月影，远见你正遇到危难，不用问便早已猜到，定是所用的办法失灵而遭了难。我便毫不犹豫地用火枪将其击毙。这火枪是去夏在北越准备去夜袭时，童子子交给我留作看家的，长期放着，今晚总算用上了。那个叫善恶平的小子，既是五十子城的释放犯，原来也不是好人，将其尸体隐藏起来，虽似乎可以放心，但嗅出这里机密的，恐怕不止他一个人。因此从明天起就改行别到这里来了。这且不说，我本想连夜把这牛赶到千住去卖了，明天赶快回来，再把那尸体扔到海里。但是倘若那牛的主人追来便又会出事。这头牛暂且藏在哪里好呢？你四下看看好好想想。”他言语匆忙地如此窃窃私语。船虫听了笑着说：“真是头好牛。藏到哪里好呢？”二人一同四下观看，在岸边有个熬盐用的草屋。夜间锁着没有看着的人，那是个好地方。媪内立即前去把锁头拧开，船虫帮着把牛牵到草棚内。

这时有个提着六尺棍棒的人向这边走来。媪内遥远看见说：“一定是那牛主人赶来了，俺且躲起来，等他过去再把尸体投到海里冲走。你在那儿没事儿，但不要让他看出神色来。”这样告诉她后，他便躲到阎王殿的背后去。不大工夫，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农夫，面色红黑，如同熟透了的红枣儿，身材高大好似码头上立的桅杆。他与从前的当麻蹶速力士相似，面貌很威严，满脸怒气，圆瞪双眼，目光咄咄逼人。左右看看走过来问船虫：“喂！海边站着的那个人，我问你，你是人们所传说的那个野妓吧？看到方才有人赶着一头红毛的牛从这里过去吗？看见往哪里去了？”船虫听了摇头道：“没见到那个人，大概你走错了路吧，赶快到别处去打听吧！”那人听了并没有走，拄着所拿的六尺棒，站着沉吟一会儿说：“这太奇怪啦！在麻生，众人皆知我是冠松附近的农夫，名叫鬼四郎。我家近年养了头红毛的牛，是本地罕见的尤物，村民们把那头牛和我的名字合在一起，一直管它叫赤鬼四郎。因此在地方上，一说人鬼便知道是我，一说牛鬼便是我的那头牛。它如此有名，耕耘自不必说，用它拉车驮货，也可顶普通牛两三头，所以对我有很大好处，全靠着它谋生。今天是正月二十放假日，人们都出去玩儿，让牛也歇歇筋骨。我们夫妻一直到天黑还在喝酒取乐，突然发生口角，我连打带骂耍起了酒疯，不料惊扰了四邻，趁着那个工夫偷儿从后门把牛牵走。待架不吵了才知道牛没了，所以便追到这里来。在途中我逢人便问，不少人说在天大黑之后，有个男人没点火把牵了头牛，慌里慌张地往司马滨那边去了。你从天黑就在这站着，怎会没看见呢？”他如此责问着。船虫冷笑道：“您怎能这么说？若是来个猫或老鼠什么的，或许就看不见，有人牵了那么大一头牛到这来，谁能看不见呢？但是，司马滨地方很大，有几百米远，这么长的一个海滨，不到各处好好找找，一口咬定您的牛到这儿来了，您大概是在做梦吧？您也没雇奴家给看牛，真是岂有此理！”她这样尖酸刻薄地责难了一通。鬼四郎也无法发火，咋着舌头说：“你这样说就没办法了。那就到别处去找找吧。真是多余之事。”他嘴里嘟哝着，将要往回走，那牛可能多年来已熟悉了主人的声音，忽然从草屋内“哞！”地叫了起来。鬼四郎一听声音，愣住了，往那边直愣愣地看着。船虫也同时吃了一惊，心想：“糟啦！”心里十分着急，可是那牛鬼又叫了两三声。鬼四郎一听没错儿，高兴地说：“那正是俺的牛。你把它藏在那儿了，还恬不知耻地骗人。你是个淫妇，又是那个贼的同伙。先把牛鬼拉出来，再分辨是真是假。你等着吧！”他怒气冲冲地往草屋门口走去。船虫阻拦道：“别太随便啦！那是这里的渔人驮熬盐的木柴所用之牛，夜间拴在那个小屋内。司马滨一带有很多牛，只有您的那头牛才叫啊？”不待她说完，鬼四郎愤怒地厉声道：“你这贼妇好大胆子，事到如今还想巧言欺骗，谁听你的？休要拦我！”他粗暴地将她甩开推倒，又走上前去刚待推开草屋的板门时，屋后响了一枪，鬼四郎被击中，仰面栽倒，鲜血四溅，立即身亡。媪内从阎王殿附近看出事情已经暴露，无法脱逃，便将鬼四郎击毙，然后提枪走过来，给刚刚站起来的船虫拍拍屁股上的泥沙说：“今晚真晦气！你上了那个释放犯的圈套，被追得走投无路；我偷的那头牛，因为叫声而被发觉，若无这杆枪，就不知如何来祓除这两次灾难了。今晚大概就是如此了。把这两个尸体丢到海里以后，我牵牛去千住，你回家吧！”船虫听了点头道：“那个畜生如果不叫，就把他骗住了。它嘶叫让人知道它的所在，所以鬼四郎才被击毙。诚然野鸡不叫不会被打死。狩猎还是在春天好，说不定这海岸一带还有来寻找情侣的好鸟儿？夜还没有太深，先将尸体扔了吧！”他们正在彼此悄悄商议之际，远见有个灯光，从高畷那边，向海岸这边而来。借着皎洁如昼的月光一看，是个腰佩双刀的旅行的武士，头巾系得深深的，背着个小小的包袱。当时船虫赶忙拉拉媪内的袖子说：“你看！那不是只好鸟吗？我赶快迎上去拉拉看。你把尸首隐藏起来。”媪内明白，四下看看拿起两三张破苫布把鬼四郎和善恶平的尸体盖好，又提着火枪，退到阎王殿的檐下躲了起来，窥视动静。

再说，那个武士正急忙赶路，哪里知道在这黑夜的海滨还站着人？待刚走过时，船虫忙迎上前来说：“喂！请您到这边来！”说着，她拉住袖子不放。武士惊讶地回头看看说：“好奇怪呀！你是什么人？”船虫听了微笑道：“说来难以开口，奴家是为了孝敬老人而卖身的娼妓。”那武士听这声音很熟，举起手提的小灯笼一看，说：“你不是船虫吗？还认识我小文吾吗？”说着用左手取下头巾，露出他那威风凛凛的仪表。船虫一看果然不错，吓得“哎呀！”一声，拔腿想跑。小文吾手疾眼快，扔下灯笼，伸出长臂抓住她的衣领，拉至腋下不许她动，怒不可遏地厉声说：“船虫！你在越路想刺我未成，被囚在庚申殿内，又骗取犬川庄助的同情，将你送到家中。那天夜间酒颠二们被庄助杀死，你听说后就同媪内那个同党逃跑了。虽在次日清晨通过生擒的小喽罗和溷六、穴八的招供才得知此事，但已不知你的去向，深以为憾。如今在这里狭路相逢，乃是上天的冥罚。你怎么挣扎也是跑不掉的，死了那条心吧！”他一边责骂着，解下刀绦，把她的双手背过去，正在捆绑之际，躲在阎王殿檐下的媪内，见此光景虽很震惊，但毫不慌张。通过那个武士的报名，知道他是小文吾，便想进行狙击。他悄悄走上神殿的台阶，坐在那里装了两粒子弹，正进行瞄准。这时殿内还藏着个武士，威严地佩着朱鞘的双刀，斗笠戴得深深的，从方才就在窥视着。今见媪内将待开枪，便从里面踢开格子门闯了出来，抓住媪内将他摔了个仰面朝天。媪内丢下火枪惊叫，就像被老鹰捉住的猴子，被抓起来犹如投石子一般，扔到离此五六丈远的对面的地藏殿的台阶下面倒在那里。这声音把那殿上的格子门都给震开了。里面也有个武士，从佛像前面走了出来。他们的行装一模一样，也是深戴斗笠的微行打扮，把站起来想要逃跑的媪内踢了个筋斗，踩住其后背不许他动。看他在呻吟着，便呵呵笑道：“好久不见啦，你这恶仆媪内！还认识某犬冢信乃吗？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说着摘掉斗笠。在阎王殿那边的那个武士，也解开斗笠带慢慢走下台阶，对小文吾说：“好险啊，犬田兄！我们从黄昏时候就在这殿内啦。”说话的不是别人，乃是犬山道节忠与。犬田小文吾登时把船虫捆好，左右看看喜不自禁。不觉莞尔笑道：“你们来得正好。二位何故夜间躲在这佛殿内？”在他们交谈时，信乃也用准备好的绳索，把媪内紧紧捆好，踢倒在地上，也到这边来与小文吾见面。

再说庄助、现八和大角这三位犬士，因小文吾走得快，不觉被落在后边。待走到这里小文吾唤他们过来，告诉他们捉到了船虫和媪内的经过，以及得到信乃和道节的帮助之事。庄助、现八、大角听了，都一齐惊叹，对信乃和道节陈述了重逢的喜悦心情后说：“某等因为如此这般之故，想去寻找丶大法师，而离开了指月院，一路紧走，昨夜在八王寺投宿。今晨天未明便出发，当来到石原驿时，听到后面有人商议说：‘去四谷没用，最好从矢口奔高畷，然后去司马滨。’某等四人听了一同回头看，身后并无人来。心想可能是神示的吉兆。便不嫌路远来到矢口，这时天色已黑，心想即使到深夜也要赶到穗北。方才走到这里的海边，小文吾走得快，一直走在前边，不但生擒了这个仇上加仇的贼妇，而且不料因有二位贤兄相助，才从媪内的枪口下得以幸免于难，可以说在石原驿听到的吉兆，一点也不假，实在可喜可贺！”大家都互相祝贺。小文吾含笑说：“某等到此海滨之事已经说了。犬冢和犬山二位仁兄也在这里，甚是奇怪。方才已经问过，但还没来得及说，这究竟是何缘故？”道节听了低声说：“你的疑问很有道理。某与犬冢因有约会，在此等人已久。这件事十分机密，容以后相告。目前不能疏忽的是这男女二贼。他们杀人之事犬冢也已看见。请把大致情况说给这几位。”信乃听了点头道：“犬田、犬川、犬饲、犬村四位兄弟听着，你们不也都被这个贼妇骗过吗？因此关于她的罪恶和狠毒，你们虽很清楚，但恐怕还有不知道的。去年夏末，船虫的丈夫酒颠二等被犬川兄杀死时，她与同伙的凶犯从越后的藏身处逃跑了。这些事日前犬饲和犬村兄已从丶大法师那里听说过，我们也都知道，所以着重说说船虫和媪内远逃到此地后，他们夫妻所做的坏事吧。”于是他便将船虫当野妓勾搭客人，如何夺财害命和今晚对一个叫善恶平的释放犯又施展出那个手段，害命未成反而自己遇难，这时媪内偷了头牛回来，用枪将善恶平击毙之事，简单扼要地作了介绍，然后指着媪内说：“这个强盗在麻生的冠头村附近，窃取了一个叫鬼四郎的农夫的一头红毛牛，牵到这里来。那鬼四郎追到这里，受了船虫的欺骗，正想回去时，在草屋内藏着的那头牛大概听到主人的声音，忽然叫了起来，因而被发觉。鬼四郎想把牛牵回去，媪内躲在这阎王殿附近，开枪把鬼四郎击毙。某等在殿内看到此事气愤填膺，想跑出来将他捉住。这时犬田兄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小文吾听了咬牙切齿地说：“这船虫三次做强盗之妻，不仅帮助作恶，还害某两次，实是罕见的贼妇。”他如此怒骂着。现八也摩拳擦掌地说：“这妖妇不仅三次做盗贼之妻，并在赤岩做妖怪的后妻，虐待犬村兄夫妻，竟逼死了贞女。”庄助听了圆瞪双眼说：“去年她骗了我，从庚申殿送她到了藏身的贼窝，作为对他们的惩罚，虽然杀了酒颠二和其余的一些小贼，但是却让她跑了，真有些遗憾。天罚时节已到，终于将她捉获，真是一大快事。可贺！可贺！”众人都精神振奋，只有大角在独自叹息。船虫从神色上看了出来，便对大角说：“犬村君！奴家对这些年所作的罪恶，虽已追悔莫及，但你我总有母子之情分，如果还没忘的话，就为奴家求个情，救救命吧！”尚未等她说完，大角瞪着眼睛厉声道：“你这个毒妇住口！我在故里时，如不是被有杀父之仇的妖怪魅住，怎会认你作继母？有幸妖怪终于暴露，在报父仇之时，本不当饶恕你，但那时尚不知缘连是犬阪兄的仇人，同时对你在阿佐谷谋害犬田兄之事也不曾知道，所以就答应缘连的请求，将你给了他。对此事已深感后悔，焉能再救你的命？现在所叹息的是，你和媪内，与世人同是一样地穿衣吃饭，但是你们的心比虎狼还狠，没有如此毒恶的，想起来实令人可怕。难道误以为我在可怜你吗？真是个痴心妄想的残暴歹徒。”他如此进行叱责。信乃劝阻道：“事到如今，已无须同她争论。媪内有在四谷的野外伤其主人泡雪奈四郎、夺取盘缠逃跑的旧恶，因此其罪较船虫有过之而无不及。将他们都碎尸万段，以惩其恶。还有何可犹豫的？”道节听了点头道：“这个自然。但是他们还不如畜生，由我们这些仁人君子动手，玷污了刀却甚是可惜，这岂不犹如以牛刀割鸡？提起牛来，恰好媪内盗窃的牛尚在这里。对它来说，这两个贼人也是它主人的仇人，就让牛把他们顶死吧！”他还说出了进行的方法。小文吾、现八、庄助听了都说：“对！”便拿出腰刀上带的小刀，割开船虫和媪内衣服的脊缝，信乃也帮着，与小文吾一同拿着笔墨，在这对盗贼夫妇的后背上，简要地写下了他们的罪状，把他们捆在阎罗殿檐前的两棵杉树上。道节当即让大角从草屋把藏着的牛牵到这儿来。这时船虫见已饶恕不了她的罪恶，便怨恨小文吾和大角们而破口大骂。但已死到临头，也有些难过，便只是看着媪内。再说那媪内，被道节把胸部摔伤，肋骨折断了，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面如土色，仅能喘气儿。道节左右看看说：“不知五位犬士兄弟可曾想到没有？这船虫和媪内非同寻常的罪人，其罪恶是古今罕见的。他们活着就迈进了地狱，今在这阎王殿前，用牛角将他们劈了。这是对重罪所施的大刑，前面虽有地藏菩萨也救不了他们。就如此判决啦！”信乃听了来到牛的身旁，仔细看看说：“方才听这牛的主人鬼四郎夸奖它，才知道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尤物。村民们把它与其主人的名字合在一起，管它叫牛鬼。具是名诠自性，可比作阴曹地府的狱卒牛头、马面。虽是畜生，汝若有知，当知他们是汝主人的仇人，就把这贼夫、贼妇劈了吧！明白了吗？”他如此亲切地告谕，同时小文吾和现八站在牛的后边，用手向牛屁股猛拍了一下。那牛鬼被拍得牛性大发，虽然不会说话，但瞪着媪内和船虫，立即用长长的尖角，向周身猛顶，从腋下到肩头，顶进去再劈，怒牛之势，凶猛异常。受到这地狱般的折磨，船虫和媪内痛苦得眼睛红了，脸色由红变白，喘着粗气在大声喊叫，顶过几次后就渐渐断气了。连如此勇猛的六位犬士，见此情景都感到目不忍视，不觉把眼睛闭上了。

(1)
借用了《万叶集》中山上忆良“罢宴歌”中的词句。

(2)
利用释放出来的犯人，作为检察厅的密探，以利于破案。

第九十一回 毛野铃森击缘连 道节谷山射定正

小文吾当即对信乃、道节等人说：“去年四月某住在小千谷的旅店时，在二十村斗牛，曾有头凶牛。那日深夜一个相扑的小力士矶九郎被船虫和酒颠二杀了。今晚这头红毛牛劈了船虫和媪内，为主报了仇，似乎也为那个矶九郎雪了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会得到应有的报应。”道节听了点头道：“有关这些事的闲谈虽然很多，但还有更紧要的密议。定好的快船，现在该来了。把牛拴在树下，赶快离开这里。”说话间有一艘快船，迎风破浪，划至海滨，吹了一声作为暗号的哨子，道节和信乃明白，便走到岸边，船头出来个小伙子，那人不是别人，乃是落鲇余之七有种，他对道节和信乃说：“按照您的吩咐，某跑回穗北，已告诉以前的同伙，迅速做好准备，为了告诉您，特乘快船赶到这里。其他分乘五六艘平底船随后赶来。道节听了高兴地说：“你们准备得很迅速。某与犬冢从黄昏便同在这里，等待来船。不料遇到小文吾、现八、庄助、大角等四犬士从甲斐的石禾前来。这就更有所借助了。同他们见见面，再商议以后的行动。”信乃也向有种主仆和船夫们致谢。

再说庄助、现八、小文吾和大角，把牛拴在树上后，一起走了过来。信乃和道节向这四位犬士告知有种的到来后，便一同上船往高畷划去。庄助和小文吾与现八、大角一同与有种见了面，告诉他：他们为了寻找丶大法师，从甲斐路过这里时，得到道节和信乃的帮助，杀了强盗船虫和媪内之事。有种侧耳听了后，祝贺他们旗开得胜。稍过片刻，道节悄声对小文吾和其他三犬士说：“某同犬冢躲在海滨的佛殿内，你们可能不知为了何故。话虽长，也得从头说起。不料某今天在汤岛天神的社前，邂逅犬阪毛野。他不似某以前听说的那样，剃了额头，化名为舞刀师物四郎，以卖除治瘊子、痦子的药和牙粉，招徕了很多人。因旁边人多不便报名，但猜想他定是犬阪。与他谈论相面和手相之事，试探了他的才学，其口才和学识都超过想象，实某等所不及。他已相出某有大志，也令人惊奇。但机会不好，未得详谈便暂且离开那里，装作回去的样子躲在附近的森林中，继续观察，因而听到了一件秘密。事情是这样的：百堀鲫三为了伸冤，从越后来到汤岛，向毛野问手相。从而得知次团太受淫妇、奸夫的诬陷，被关在片贝的狱中和木天蓼丸的短刀之事，以及呜呼善和土丈二的阴谋。正在这时蟹目夫人前来拜社，其宠爱的猕猴跑了，毛野将猴捉住，请以其功搭救次团太。当即得到恩准，鲫三随蟹目夫人的使者同回越后。于是河鲤守如偷偷试探毛野的武艺，然后便同毛野商量要他在明晨杀死缘连。那缘连这三年来侍奉定正，深受重用，这次他准备出使相模的北条家，其奸险的所作所为守如都对毛野说了。毛野听了非常高兴，不但告诉守如说那缘连是他多年来所寻找的杀父仇人，并说出了他的身世和真名实姓。约好了明天刺杀缘连之事，便急忙离开那里。”道节将其所见所闻都说给了他们。小文吾和庄助以及至今尚未见过毛野的现八、大角和有种，对毛野以孝感动苍天，不仅得知未曾见过面的仇人下落，并得到杀死仇人的良机，都深受感动。其中小文吾和庄助则感到，那次团太的横祸，竟得到毛野的搭救，甚是难得，因而非常高兴。道节当时又说：“列位都知道，扇谷定正是某故君之仇人，从前在白井城郊想刺杀他，反中敌人之计，直至今日未得报仇。然而自去岁九月旅居穗北，去五十子城打探很方便，因此曾一再与犬冢、落鲇等商议复仇之事，可是犬冢不同意，悄悄劝某不可轻举妄动。但我却不肯罢休，便几次偷偷去至城边，探听虚实，都未得便。不料今天窃听到守如的密议，于是心下暗想，明日犬阪复仇之事被五十子城听到后，定正必然派大军去击毛野。如乘其虚以短兵攻破五十子城，奋力取得定正首级不是很容易吗？从前丰岛之残兵仍跟随落鲇君作穗北百姓的，共有九十多名，分三十名精兵去帮助犬阪，其余由某带着，埋伏在适当之处，一举可攻下城池。在这样寻思着赶奔穗北之际，在上野原附近，遇到犬冢兄与有种君同来，我将此事说给他们。为了进行准备，又派有种回了穗北。某同犬冢兄便来到司马滨，留在与落鲇君约好的佛殿附近。春寒乍暖，枯寂的浦边黄昏，朔风凛冽，连斗笠都没摘便躲在阎王殿内，在那里等待我方的船来。不料杀死贼妇船虫和恶仆媪内，并遇到了从石禾来的犬田、犬饲、犬村和犬川等四位盟友，真是有如锦上添花之幸。”他一五一十地说完后，大家十分振奋。小文吾、庄助、现八和大角都嗟叹不已，称赞其准备的神速，并向有种表示感谢。当下信乃对庄助等四位犬士道：“正如犬山所说，某起初不同意他的复仇之事，心想纵然犬山对其故君是尽忠，也该想到与大敌交锋，如有伤亡则是对里见将军之不义。然而犬山不听，事已至此，某怎能不尽义而惜命呢？本想帮助犬山杀死扇谷定正，为祖父三戍报嘉吉之仇，但是这样犬阪便无人相助。胤智虽有万夫不当之勇，然而其仇家缘连，据说有三四个武士同行，并带着一百多名士兵，怎能不助他一臂之力呢？因此便考虑是先助毛野，还是先去攻五十子城？在此举棋难定之际，幸好从石禾来了你们四位。这样力量就够用了，实在可喜可贺！”小文吾听了含笑道：“这点请放心，犬阪在石滨有杀死仇人马加常武一家的本事，缘连人数虽多，也必将被击毙。”庄助听了拦住他的话说：“且莫那般说，犬田兄！那犬阪在石滨杀死那么多仇人，是在一家之内的夜战中，仇人主仆都醉倒了，退缩不前，才容易被歼灭。而明天的行动与那时不同，跟随缘连的既有勇士，又有百多名士兵，而且是在旷野荒郊交战，胤智即使能将缘连杀死，也难获全胜。尽管如此，他还是想一个人去。这虽好似暴虎冯河，但因为那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才不得已而为之。因此你我如不援助毛野去斩杀他所迎击之敌，犬阪必陷于死地，而无生还之路。要考虑到这点才是。”小文吾认为他的议论有理，不觉往旁边看看。现八和大角感叹道：“犬川兄之宏论，是兵法之所贵，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道节听了表示赞同道：“只靠犬川和犬田，还不足以援助犬阪，犬饲和犬村也参加那一队吧！这次同缘连去相模的副使，有灶门锅介既济、越杉骆三一岑、鳄崎恶四郎猛虎，再加上大石宪重的家臣仁田山晋五和正使缘连共五人，皆是有武艺的。其中尤其是猛虎有三十人的膂力，武艺也非同寻常，心术奸诈，缘连把他当作心腹，这是河鲤权守佐守如告诉犬阪毛野时，我窃听到的。因此犬田、犬川、犬饲和犬村四位兄弟，带三十精兵，埋伏在适当之处，明天见犬阪袭击缘连时，把队伍摆成鱼鳞阵，前截后挡，如将鳄崎、灶门、越杉等杀死，那缘连便失去羽翼，定授首为犬阪所诛。诸位以为此议如何？”庄助听了沉吟片刻道：“犬山兄的部署虽十分得体，但胤智是深孚众望的盖世豪杰，为父报仇，如有许多人相助，则有违他的心愿。即使明天杀了缘连，他也会恨我们。依某之计，犬饲和犬村二位勇士，带领我方的精兵，隐蔽着观察胜败。某与犬田，击毙那几个副使，以使毛野行动自如。倘若这样敌人还不退，事情就比较棘手，那时犬饲和犬村再带兵前去相助。这样毛野便不会怀恨，既可圆满成功，又不会有危险。”信乃听了感叹说：“此计甚妙，知胤智者，唯有犬田与犬川耳。尤其是犬田兄在石滨就与毛野交往甚密，一切行动可与犬川兄共同商议。另外犬山攻打五十子城，要看明天的机宜，现在难以确定。有关作战部署就这样定了。”道节、小文吾、现八、大角和有种等都一致同意，于是便转入闲谈。

且说道节对有种的二名随从小声面授机宜道：“汝等潜去五十子城附近，见缘连等从城内出来，便赶快回到约定地点，禀报犬川和犬田。其他之事可如此这般进行。”两名随从领命，让船靠在岸边，由高畷登陆急忙奔赴五十子城。过了片刻，有种取出准备好的饭盒，让六位犬士用晚饭。在船过司马浦时，现八和大角与庄助和小文吾轮流着向信乃和道节述说在石禾之事：“指月院后任住持的进院，听说是在本月下旬，某等在此期间去蓑生山，由于住持进院的时间发生变化，仅隔一天后任住持就进院了。所以丶大法师未等到我们回去，想先去穗北，便离开了石禾。某等虽然不知，但不知为何心里着急，途中没有耽搁而回到那庙中，听到大师已经走了，便立即离开石禾去追赶大师，而夜以继日地赶到这里。大师现在穗北吗？”信乃和道节听到他们这样问，有些惊讶，紧皱眉头道：“这个不大清楚，直到今天丶大法师还没露面，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庄助、现八等四位犬士听了，沉吟片刻道：“那么说大师是着急提前去结城了。可能是因为这般缘故。”于是他们便将听说大师想为里见将军在结城古战场结庐，举办一百天大念佛的法会，藉此以为大炊将军〔指季基〕
和大冢三戍、井直秀，以及其他当年阵亡的将士祈祷冥福之事说给他们。信乃和道节，甚至连有种等听了都深受感动。大家都盼着能在四月斋祭的日子里在法会上见面。

这时在有种的催促下，其手下的九十多名士兵分乘五六艘大平底船，从千住河来到这里。道节向他们致谢后，把船停在高畷岸边，进行部署。船上准备了许多腹甲、护腿、护肩和弓箭、刀枪，所以六位犬士都各选所需装备好。这时已是深夜的丑时三刻。道节当即对有种说：“请你留在船上，等我们事成回来好接应。”有种听了急忙说：“虽早已说好，我不能拒绝，但同是一起来的，怎能将我一个人留在船上观战呢？也让我一起去吧！”他这样地急切恳求。道节阻止道：“无须去那么多人。你有父亲和妻子，不准许你为他人而死。那定正是大敌，我们无论胜负，如果回来时没船，就会有很大困难。因此前去杀敌和留在船上都同样有功。难道你没有想到吗？”见他如此劝说，有种也就只好从命。这时道节、信乃、庄助、小文吾、现八和大角已带领士兵悄悄登岸，聚集在高畷的密林中等待。在此期间将队伍部署好，挑选五六名精明的士兵作探子，前去打探缘连和五十子城的动静，及时回报。

话分两头，且说麻生的鬼四郎的邻里们，听说鬼四郎一个人去追赶偷牛贼，往司马滨去了。为了帮助他，手里拿着棍棒火把，来到海滨的阎罗殿附近，见殿前的杉树上捆着被牛顶死的一男一女，鬼四郎的牛鬼在树下拴着。众人吓得吵嚷着说：“这究竟是怎回事儿？”大家都过去仔细一看，死的一对男女的背上写着数行字，因此不问便知这一对男女名叫媪内和船虫，是强盗夫妻，其多年的积恶和今晚杀死了释放犯善恶平与鬼四郎，都写得清清楚楚。使他们感到十分惊奇。于是众人先找到鬼四郎和善恶平的尸体一看，都是被枪击中要害立即身亡的。大家议论道：“牛角上沾着血，这强盗夫妇一定是被牛顶死的。那么是什么人将其捉住，这样做的呢？”众人谁也说不出来。于是他们禀报附近的村长，与当地的百姓一起，次日清晨到五十子城内去禀报。可是那日城外发生事端，顾不得处理这件事。至第三天由有司审议，将船虫和媪内在海边枭首示众。远近的众人听说无不骇叹道：“将强盗夫妇捆上，在其背上写下他们的积恶，可能是那殿里的阎王显灵。”因此前来参拜者益众。尔后因经过数次战乱，殿宇颓坏，所以便将地藏菩萨和阎王的木像迁至某寺，这里已不复存在。另外因为鬼四郎的红毛牛顶死了强盗夫妇，立了大功，所以鬼四郎之妻与子对这头牛更加钟爱。在死者一周年时将它送给香华院，以为死者祈祷冥福。自此那牛便不干耕作、拉车等累活儿，在寺内豢养了几年后，死在庙里。这些后话于此简略志之。

闲话休提，天亮后已是正月二十一日清晨，在五十子城内，龙山免太夫缘连〔原名笼山逸东太〕
作为去相模北条家的密使，天未明便出发。缘连这天身披浅绿的缀绳铠甲，系着光亮的护肩和护腿，上身穿着黑绸子棉袄，又罩了两件缝得很密的防箭衣，然后又套了件黄罗纱的无袖战袍，下边穿着锦缎的和服裙裤，腰挎着用黄金装饰的双刀，乘坐在肥大的桃花马的云珠鞍上，左右跟着四名护卫。另有三十多名士兵和奴仆手里拿着枪、柳条箱子、长把伞、甲胄箱、手杖、雨衣，有条不紊地在前后跟着。再看那几个副使灶门既济、越杉一岑、鳄崎猛虎和仁田山晋五，都打扮得一般威武，各自跟了不少随从，有的牵着小荷驼，或扛着长箱子，远远跟在后边，队伍长达一百多米。缘连等人已走过品革，此时旭日东升。他们正在铃森岸边逶迤徐行。突然从前面密林的树后出来一个壮士，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犬阪毛野胤智。胤智这天的打扮是：白外衣下披着护身的锁子甲，系着用几层皮革做的护肩，系着白缠头布，头发在身后披散着。他腰间插着二尺八寸的白色太刀和匕首，手里提着火枪，拦住去路，用震天动地的声音喊道：“喂！龙山免太夫，且站住！汝原姓笼山，名叫逸东太缘连，昔日宽正六年冬十一月，在杉门里附近，粟饭原首胤度被汝杀死，今有其遗腹之次子犬阪毛野胤智在此。某与汝有不共戴天之仇，且受某这一弹。”他报罢名姓，拿起火枪，“砰”地开了一枪，不偏不倚，正击碎了马的肋骨，马就像倒了一扇屏风，立即滚倒，主人也一同滚鞍落马倒在地上。毛野一看得手，丢下火枪拔出太刀，飞也似地跑了过来。缘连的四个护卫怕伤了主人，赶忙拔刀将他挡住，进行抵御，刀光闪闪映着朝阳，耀眼夺目，英勇的毛野毫不畏惧，他如入无人之境，抵挡他的迎刃而倒，霎时砍掉了两个敌人的首级，其余未逃生的也受了重伤倒地身亡。这时缘连刚刚站立起来，四下看看，拿起持枪从者逃跑丢下的短枪，挟在腋下，择路向田野那边跑出一百多米，毛野发现急忙喊道：“缘连！岂能让汝跑掉？卑鄙的家伙，给我滚回来！”立即追了过去。

这一回还很长，因每卷的篇幅所限，难以将缘连的末日和犬山道节的复仇情景写完，以下之事，待改编换卷，于第九辑的开篇再看分晓。

作者附注：犬村大角之名为礼仪，见之于第六辑。然而于第七辑中又写作礼度。古人因读音相同，有将“则清”写作“宪清”、“仪清”，“时致”写作“时宗”，“成氏”写作“重氏”之例，故不足深咎，实暗记之误也。因此于本辑改正，又写作礼仪。第七辑上下两帙，刊行之书商违背先例，不让作者校订。所装订发行之书，误写者甚多，不唯第七辑如此。书商为急于发行，每辑均夜以继日进行校订，故不免有遗漏之误写与脱落者。冀慧眼之君子正之。

其次，庄助、道节、小文吾、大角、毛野等七犬士之列传均已叙完。唯对犬江亲兵卫，尚未叙其义勇之事。因于第四辑他出世之时，乃四岁之儿童，故于第九辑叙写犬江之处不少。另外七烈女〔滨路、沼蔺、妙真、音音、曳手、单节、雏衣等七烈女与伏姬共称为八犬女〕
皆为薄命者之缘由，与八犬士身上之痣为何形似牡丹花，将于第九辑揭晓。全书已将近团圆。请看官且待结局之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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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犬传·肆

八犬放浪

(日) 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八犬传·肆：八犬放浪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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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0

ISBN：9787533950125

目　录

1. 《八犬传》第九辑上帙序

2. 第九辑 卷之一

1. 第九十二回 二犬分路助一犬 孤忠携镖讼众恶

2. 第九十三回 守如坐轿救主 孝嗣隔河述志

3. 第九辑 卷之二

1. 第九十四回 高板桥道节放战马 五十子城信乃留姓名

2. 第九十五回 枭头盔忠与凯旋 悼鼓盆定正知过

4. 第九辑 卷之三

1. 第九十六回 管领容谗疑良臣 乡士仗义待大敌

2. 第九十七回 良将不征地广二总 凶贼无心自诉积恶

5. 第九辑 卷之四

1. 第九十八回 窃主财盗贼被盗戮 宿贼巢强人免贼难

2. 第九十九回 素藤听鬼语施黄金水 远亲惑邪说闹馆山城

6. 第九辑 卷之五

1. 第一〇〇回 旧党应招士民益忧 返魂异术美人弥奇

2. 第一〇一回 老尼献计旧祠新葺 逆将树人公子失防

7. 第九辑 卷之六

1. 第一〇二回 伏姬显灵补败损 义成收兵听家训

2. 第一〇三回 里见源老侯富山吊亡女 犬江亲兵卫高峰摧强寇

8. 《八犬传》第九辑中帙附言

9. 《八犬传》第九辑中帙序

10. 第九辑 卷之七

1. 第一〇四回 谒老侯亲兵卫讼神助 惊奇特刺客等各归顺

2. 第一〇五回 名山有灵枯树生花 逃客无路老侠献俘

11. 第九辑 卷之八

1. 第一〇六回 献青海波景能自稻村来 冒黑暗夜曼赞信赴馆山

2. 第一〇七回 犬江亲兵卫活捉素藤 里见御曹司优还营寨

12. 第九辑 卷之九

1. 第一〇八回 义成降旨宽刑 贞行谒主奏捷

2. 第一〇九回 八百尼山居诱败将 滨路姬卧病受鬼魇

13. 第九辑 卷之十

1. 第一一〇回 反间术妙椿远犬江 为妖书阿仁别妙真

2. 第一一一回 妖尼庭聚众兵 素藤夜袭旧城

14. 第九辑 卷之十一

1. 第一一二回 奉君命清澄讨复叛贼 应机变素藤易牛狼囚

2. 第一一三回 三重罐醒里见侯 一首级误南弥六

15. 第九辑 卷之十二上

1. 第一一四回 义侠瘗首遗郭号 神灵惩魔全处女

16. 第九辑 卷之十二下

1. 第一一五回 前面冈太夫人救孝嗣 不忍池亲兵卫钓河鲤

《八犬传》第九辑上帙序

在昔自室町氏走鹿，诸侯割据，不禀武断于幕下。大以并吞小，强以威服弱。是以蜗角力战，无所不勉。狼贪蚕食，各不知厌。当是之时，田夫植矛而耕耘；山妇挂弓而纺织。人情都贤勇悍，不厚于忠孝。好名忘死，屠城薪骨，以为愉快。且也每莅军阵，为勇名以知于敌，改姓异名，欲不与众同者间有之。所谓若鹈北六花氏、吉见八谷党、里见八犬士、尼子七马九牛十勇介、大内十杉党、上杉十五山党、朝仓十八村党，及山中鹿之介、野中牛助，不遑枚举也。其名所载军记，事实多不详。素是史阙文欤？以类想象此，则暴虎冯河之勇已矣。盖战国浇漓士风，武勇有余，而文学不足。徒倡异好奇，为俗如此。呜呼，野哉！野哉！文武犹花实也，未见其花，恶得其实耶？故孔子曰：有文备者，必有武备。若夫其勇有余，而一文不通，则其行侏离。譬如沐猴之戴冕，与彼楚人凶暴，又何异焉？由此思之，三纲无道乱离世，行似獍枭者，虽有记传实录，而不足见矣。是吾所以作《八犬传》也。然今之所传，非古之八犬士事也。非古之八犬士事，犹且曰里见八犬士，其故何也？野史用心，假彼名而新其事，于是乎，善可以劝，恶亦足惩。果乎，君子寻文外隐微，而解悟奖导深意。妇幼代一日观场，而不觉春日秋夜之长云。因兹刊行书贾，利市三倍。不思作者之闲与不闲，年征月责，所雕镂五十有余卷于此，既而至第九辑。意匠渐疲，腹稿有限，结局团圆且近。抑童蒙等身之书，于稗史所罕，阅者偻指，可复俟辑末之出焉。

天保五年长月之吉，题于著作堂东园，菊花深处。

蓑笠渔隐

佐渡相川人，石井夏海氏者，予故人也。山海隔绝，不相见二十有余年于此。客岁偶有鸿翅，其书曰：尊著《八犬传》一书，新奇绝妙，世人所知。我孤岛亦年年流布，虽老圃、艄公、樵夫、工匠，而未阅为羞。如仆秉烛不知饱，爱玩与米石一般。因而为庶几附骥之侥幸，呈阅贱咏二三〔一长歌，三短歌〕
，伏乞赐笔削，见许载诸后辑，则生平望足矣。于戏，故旧情愿不可辞，然若其长歌，无余楮可录，即取二三短歌以附载焉。歌曰：

司夜守门犬有责，保卫家国此栋梁。

昔有白犬鼻吐丝，今君执笔绣锦章。

金玉良言君之著，思读续篇佐渡人。

以上乃夏海氏之所咏。其第二歌乃取《今昔物语》所载：白犬吞蚕，而从鼻中吐丝之故事云。

蓑笠陈人又识

第九辑 卷之一

第九十二回 二犬分路助一犬 孤忠携镖讼众恶

文明十五年癸卯春，正月二十一日黎明，犬阪毛野胤智的多年夙志如愿以偿，为父胤度报仇的时机终于来到。笼山逸东太缘连劝说其主君扇谷定正，派他做使节去那小田原的北条家进行密议，其副使除有灶门锅介既济、越杉骆三一岑、鳄崎恶四郎猛虎外，还有大石宪重的家臣仁田山晋五相随，带领许多人马，今朝从五十子城内列队启程，在旭日升起时已来到武藏州品革与大森村之间的铃茂林。毛野在岸边等着，见缘连等到来，便从路旁的树荫下跳出来，报名后拿着所带的火枪，先把走在前面的缘连的马击毙，然后跑过去杀了笼山的四名年轻卫士。缘连趁此机会提着短枪，择路向田间小路退去。毛野挥舞血刀追赶一百多米远。这些已见于第八辑的末尾，在此只略加叙述，以使故事衔接起来。下面便来详述，请看官悉心细览。

再说缘连，他虽然知道毛野骁勇，武艺高强，但恰好己方人多势众，身后前有鳄崎和灶门的人马，又有越杉和仁田山的队伍殿后，知道有他们来救应，所以只是为了拖延点时间往后撤离，而没有逃走。毛野则犹如老鹰捉田边的野鸡一般，喝道：“卑鄙，滚回来！”眼看到了缘连身边，突然缘连回头看看，以田埂上的榛树作盾牌，站住厉目高声说道：“喂，你这厮实在撒野！你已知道，我年轻时因石滨故主的密令不能抗拒，虽曾杀了粟饭原首胤度，但是胤度之独子，年少的粟饭原梦之助，据世间传说已与其母当年同被处决，因此那个胤度怎会还有孩儿？然而汝却诡称是其子，骂我是仇家，干这种蠢事实在荒唐。我想汝不是疯人，便是奸细，想杀我无术，且又不识时宜，实是螳臂当车，太愚蠢啦！”他虽然如此大骂，但毛野却不惊慌，拉开架势说：“缘连，你这个蠢货！我如不是胤度之子，为何不顾敌众我寡，偏偏要与你一决雌雄呢？靠近点儿听我说！光阴荏苒，瞬息多年，我母是父亲之妾，怀我三年后，在相模州足柄的犬阪村生下了我，取当地之名，叫犬阪毛野胤智，但很少有人知晓我的姓名。由于上天鉴察和神佛的冥助，多年的夙望今日总算可以实现。自我出生便有两个仇人，一个是千叶家的奸臣马加大记常武，已在己亥〔文明十一年〕
夏，五月望夜于石滨的对牛楼，与其仆从们同被我杀死。剩下的一个仇家便是你。今天你跑不掉，这是上天的冥罚，无须狐疑，吃某这一刀。”毛野疾言厉色地进行谴责后，挥刀便砍。缘连听得明白，但已无暇回答，便捻动手中短枪进行交锋，一上一下地施展出他周身的武艺，频频向毛野的胸前刺去，枪尖犹如自云峰的山腰发出的闪电在地上掠过。然而毛野毫不在乎，连躲带拨，不断进攻，刀光好似洒在湖面上的月影，激起阵阵波澜。恰似二龙斗九霄，霏霏降金鳞；两虎搏幽谷，飒飒起狂风。双方虽好似都不含糊，但稍过片刻便见出武艺的高低。缘连哪里是孝义和勇敢胜过亿万人的毛野的对手，他很快便手忙脚乱，受了四五处轻伤，但还在顽强地战斗着。

却说在缘连的后方策马前行的那两个副使，灶门既济和鳄崎猛虎与缘连相距二百多米，从一开始就没走在一起。听到缘连的随从慌忙逃回来报告，既济和猛虎吃惊道：“方才听到远处枪响不知何事，原来是有了歹徒。士兵们赶快跟上！”他们这样喊着，拍马一齐向前，跑上去一看，缘连的四名年轻卫士，身首异处与马一同倒在那里。跟在这两个副使的随从后边的缘连的奴仆们，遥指那边的田埂说：“二位老爷请看！报名叫犬阪毛野的那个野小子，在那儿呢！”猛虎和既济听了，勒马回头看看说：“原来那个歹徒还没走，离得很近。不能让他伤了缘连。”二人厉声地命令士兵，想策马向前去救缘连，但是前边是很狭窄的水田的田埂，如独骑前进则安危莫测，不可冒进。然而若跳入田中，却是尚未犁过的田，上结薄冰，虽可见底，但不知泥泞有多深，人马无站脚之地。他们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一看可怜的缘连抵挡不住毛野的频频进攻，枪被压在下边，已是岌岌可危，大家都十分着急。猛虎怒不可遏，不觉高声喊道：“灶门你看到了么？左右两边的路虽然不近，但路宽可过大队人马。你同越杉、仁田山们商量，从左右大路带领人马，向这边包抄。我独自从中路去解救那里的危急。”说着从持枪从者的手中拿过枪来挟在腋下，策马向前。在宽不足三尺的田埂上，飞也似地跑上去，后边跟着的年轻侍卫和奴仆们，也都争先恐后地往前跑去。

再说那第三队人马，越杉骆三和仁田山晋五，听到前边发生事故，飞马赶来，与既济的人马相遇。既济向他们说了从三面捉拿歹徒的部署。因事情紧急，骆三和晋五都无异议，立即命令士兵，分左右两路，灶门既济从西方，越杉和仁田山从东方，各带士兵二三十名，走在前边的弯弓搭箭，吓得田中的野鸭和白鹭振翅飞起。他们心想犬阪面临这三方包抄的大队人马，他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以脱逃，以为机会难得，便仗着兵多势众，从左右呐喊着向前跑去。但没跑出多远，见东西两路前方的田埂上各有一垛稻草，突然从草垛后各闪出一杆枪来，把既济和一岑的马腹刺穿，两匹马都拼命嘶叫一声倒下了，马上的两个武士也翻身落马躺在田埂上。登时东西的两垛稻草被推倒，从中跳出两个武士来。这两个武士都身穿浅绿色的缀绳铠甲；系着细链条的护肩，裹着铁丝的护腿；腰上威严地挎着双刀，手提长枪，堵住前边的去路。从他们的神色就可看出，有无所畏惧的胆量和勇气，西边的那个一声恫吓说：“你这个装模作样的鼠辈，想仗着人多去救人，哪条路也不通。我们早已料到，埋伏在这里，是为了帮助我的异姓兄弟犬阪毛野报仇，我名叫犬田小文吾悌顺，听说过么？你大概是灶门锅介，从铠甲外衣上的袖徽就可以猜到。赶快起来，吃某这一刀！”他这样报名叱骂后，东边的那个武士也把枪一横说：“你是越杉？还是伏松？我不杀落马之辈。让后边的人马都过来，今有犬阪毛野的结拜兄弟犬川庄助义任在此。你如今是插翅难逃了，想前进更是寸步难行。赶快起来决一胜负。”既济和一岑面对这两位在众多敌军面前毫不畏惧、口出豪言的武士，虽已有些胆怯，但身未受伤也不便退却，便爬了起来与对手交锋。在东边勒住马的仁田山晋五也未因只有一个敌人而泄了劲儿，鼓励侍卫和奴仆们赶快与敌人短兵相接。在左右田埂上同时展开了战斗。五十子城方面虽然人多势众，但这两个犬士尚义骁勇，和汉罕见。他们的枪尖无人敢挡，东西两边的援兵都手忙脚乱，招架不住，更无暇放箭。有的枪被挑飞，人被刺倒在地；有的刀被打落，人滚进了水田。转瞬间已倒下十几个，其他人也多处受伤，所以都往后退，就如同山风扫落叶一般，拔腿往海边逃去。这时西边的头领灶门锅介既济正与小文吾交锋，虽然抵挡了一阵，但终不是犬士的对手，被刺倒在水田内，未待爬起来就丧了命。手下兵丁大吃一惊，慌忙溃散。小文吾就如同韩卢驱狐，紧紧追赶。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再说东边那个头领越杉骆三一岑，先被庄助刺落马下伤了胳膊，强忍着疼痛，好歹爬了起来，和仁田山晋五一起迎击庄助，没想到又被庄助刺了一枪，伤势很重，被自己的人挤倒，并被晋五之马践踏，肋骨断裂毙命身亡。其中仁田山晋五从一开始就没离开马，而且又在后边督战，可以避开庄助的枪。他虽然频频让士兵们进攻，但好似用羊角去顶猛虎，冲上去的纷纷丧命，逃回来的也都满身是血，四处逃散。晋五也慌了神，想拍马逃跑。庄助焉能让他跑掉，高声喊道：“好个不知耻的胆怯武士，你前在户田河滩，曾砍了我的假首级，从你枪上刻着的姓，就知道你是仁田山晋五。正好为那时在户田河滩死难的十条力二和尺八报仇雪恨。滚回来！滚回来！”一边骂着一边飞也似地追上去。晋五更加吓破了胆，使劲打马拼命逃跑。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缘连方才在毛野旋风般的太刀之下，正感到自身性命十分危险之际，鳄崎恶四郎猛虎一马当先走到其他副使之前，从狭窄的田间小路赶来救援，从远处就高声喊道：“龙山主公(龙山即笼山，缘连改名之事已见前集)！且放宽心，曾屡立战功扬名海内，被称之为万夫难当的五十子将军的亲属鳄崎猛虎来了。不管是仇人或是冤家，一个不知名的歹徒，只可供作虎饵的犬阪，宰他易如反掌。”他大言不惭地口出狂言，一边跑一边骂，气势汹汹地来到缘连身边。缘连一看有了帮手，频频挥动手中枪呐喊厮杀，但毛野毫不怯懦，斜眼看着来到身前的猛虎，躲开缘连刺过来的枪，回手就是一刀。他的刀法娴熟，缘连的枪被击落，正要去拔刀，说时迟那时快，毛野“噢”地大吼一声，刀锋闪电般地砍进了缘连的左肩头，只听他惨叫一声倒下了。就在这时，猛虎喊道：“我等的仇人，休走看枪！”怒气冲冲地狠刺一枪，毛野用刀把枪接住。这样枪来刀去，激战了十来个回合。猛虎使出周身的招数，唯恐被毛野高超的刀法击中，一时心急，刺出的枪尖被毛野躲过，接着收枪又刺，但因使劲太猛，枪刺空了，恰好刺在田埂边榛树的残株上。他惊慌地想往外拔，毛野赶快冲过来举刀便砍，但猛虎眼疾手快，丢下手中枪，往下一蹲，抄起犬阪的小腿就摔了他一跤，犬阪的刀“哗啦”跌落。猛虎心想：“这好极啦！”于是赶过去用双手抓住毛野高高举了起来。这个鳄崎猛虎虽然心术不正，但多年来在战场上从未输给别人，所以今天能把毛野的刀打掉并把他捉住。猛虎的膂力可敌三十多人，本事与背船的泉亲衡、破铁门的义秀不相上下；拿起器械不亚于义经之勇。他举着毛野不异于饥饿的老雕抓住了小猴儿。他想把毛野摔死，举着四下转了两三圈儿，“呀”地大叫一声把毛野摔了下去。毛野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地上，随即抬腿就是一脚。他那熟练的轻身术一下子把猛虎右边的肋骨踢断了。因被击中要害，猛虎呻吟一声便立即仰面栽倒。毛野登时骑上去，左手抓住猛虎的发髻想砍下他的头。这时鳄崎的随从八九个人，从后边跑来，见此光景，吓得惊叫起来，心想不能让他伤了主人，但路狭不能齐头并进，走在前边的一个卫士拔出刀来跑上去。但毛野并不畏怯，仍旧用左手按着猛虎，右手抓起个小石子“呀”的一声掷了出去，不偏不斜正中那个卫士的眉间，鼻梁骨被打碎，未待喊出声来便栽倒死去。众人都吓得不敢向前。毛野赶忙又拾起手边的一颗石子掷了出去。吓得目瞪口呆站在那里的另一个卫士，被击中咽喉，口吐鲜血倒下了。那些随从们被他的如此本领吓得逃之夭夭。毛野说：“果不出所料。”冷笑着拔出腰间的短刀，抓住还在挣扎的猛虎的发髻，把他的头割下来，擦擦刀带在腰间，提着首级待要站起来，躺在身后的缘连这时才苏醒过来，吃惊地拔出腰刀站立起来，一声不吭地从背后拦腰就是一刀。毛野看到刀光，忙一闪身，用猛虎的头把刀接住。没等他再举起刀来，便用首级把缘连的眼睛打了一下，当他惨叫一声步履蹒跚地摇晃不定之际，毛野拔出短刀往他脖子上一砍，未等再叫出声来，缘连已人头落地。这时猛虎的随从都已逃跑，身边已没一个敌人，所以毛野慢慢擦去短刀上的鲜血纳入刀鞘。又把与猛虎厮杀时丢掉的刀拾起来带在腰间。然后欣然向四下看看，见田埂上的一棵大榛树的残株长出长长的嫩树枝，他自言自语地说，这里甚好。先从怀里掏出个写着亡父法名的小条幅，把它举过头，然后打开，挂在那榛树的嫩树枝上，提着仇人的首级砸开水田表面的冰凌，把首级的血污洗净，放在那残株上，对亡父祷告说：“前在宽正六年冬十月，因马加常武的奸计，被缘连这厮杀害的先考如若有灵，请飨此供品。前虽杀死了常武一家，但尚有这个笼山缘连。他隐迹埋名至今已有十七年，天理循环，冤仇终于得报。希继母(指胤度之正妻稻城)及兄妹(兄粟饭原梦之助、妹玉枕等)也一同显灵，同来观此供品。你们生前之恨已雪，请与先父同登天堂。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念罢佛号又念其生母〔名调布〕
之法号，诉说了复仇之事，表达了孝子之诚心，悲喜交加，不禁热泪纵横，合十祈祷经久不休。

这时有足声跫然走近身边，毛野急忙回头一看不是别人，而是二犬士庄助和小文吾。毛野急忙将小条幅卷起，站起来笑着迎接说：“真没想到与犬田兄和犬川兄相遇，二位没有伤着吧？你们二位怎么知道我今天报仇？方才仇家从东西两路来救缘连时，你们埋伏在途中拦阻截击，将其杀败并去追赶残党，我在远处都已看到。由于你们的帮助使我免于三面受敌。帮助仇人缘连的那个武士叫鳄崎恶四郎猛虎，只有他的枪法和力量非同一般对手，但他也被我杀死，终于取得了缘连的首级。那时虽有仇人的随从们赶来，但被我投石击中都吓得逃得一个不剩。因无敌人前来，正在将仇人首级祭奠亡父之灵时，你们来到这里。宿缘果然不错，不意今日得到帮助，不知是神仙显灵，还是佛爷搭救？让我不知感谢谁才是。实是意外的相逢，喜上加喜，一生的幸运何过于此？实在太可贵啦！”他这样反复地表达他的喜悦之情。小文吾和庄助含笑点头道：“你想得甚是，怀疑得也很有道理。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们截住了分作东西两路竞相前来援助那个缘连之敌，杀死了叫灶门既济和越杉一岑的五十子的二名副使，接着去追逃跑的仁田山晋五。他骑着马，随从们跑得也很快，转眼不知去向。兵法曾告诫说穷寇莫追，所以便没往远处去寻，因想知道你的安危，就一同回来，又遇到七八个敌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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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他们是缘连和猛虎的随从，因为你的投石他们站不住脚，从远处跑过来。那时虽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儿，但这些家伙不能留，我们俩便将路截住，刺死他们三四个，其余的赶快逃跑了。虽然急于想回到这里来，但由于上述缘故，所以此时才赶到。从昨夜我们就安排好为你阻击他们的援军。这件事不只我们二人，还有犬饲和犬村二位勇士带领三十多士兵埋伏在险要之处，以防万一。因未出现意外，他们尚未与你见面。今天的行动是由犬山和犬冢策划的，而最早猜到的是出于犬山道节一个人的智慧。这里是开阔地，四方都看得见，不宜长谈，请退到那边林荫中，以便诉衷肠。快走！快走！”他们俩口齿伶俐轮番应答如流，但事情都出于意外，对这神出鬼没的巧妙安排毛野半信半疑；同时对刚刚听到的犬村那个人，还想再仔细问问，然而这里是水田之中，若敌人来攻，不便防守。因他们说得有理，哪里还会有异议，便点头道：“原来不只你们二位，其他犬士也为我协力作了部署，这就更奇了。那就且退到那边去，再互相详细谈谈。”他如此答应着，一同往铃茂林那边走去。这时东方泛白，已是辰初时分。

请看官熟思。这一日，毛野、庄助和小文吾等，在三处与敌人战斗，都是同时之事，作者并不想长话慢说，而只是说明各自在进行交锋，胜者捷、负者输；奔者跑、逐者追。虽都在很短时间，但缀之成文，有描述、有问对，又不能三方、四方合起来一齐写，想不到竟写得这样长，也许会有人以为不妥。如今并非罕见之事，有的文章将瞬息之事写成数万言；也有的将数百年之长故事压缩成数行文字。若不虑及于此，只推论眼前之理者，则诚如古语所云：胶柱而鼓瑟，岂不过于不善通融了？

闲话少叙，却说仁田山晋五被犬川庄助追得甚紧，已十分危急，幸好所乘之马脚力很强，因而得以逃脱，拉开很大一段距离。他想赶快跑回五十子城去报信，便继续打马往前奔跑。随从们只有一个人腿脚和马不相上下，喘息着跟在后边。当主仆们来到谷山山下时，从茂密的树丛间，不知是谁放了支冷箭射中晋五的左肩。晋五从马上“咕咚”栽下来。那个随从“哎呀”地惊叫一声慌忙逃跑，也未顾得回头看看。这时，突然又射来第二支箭，随从被射中腿部，翻身跌倒。与此同时，从树丛里跑出四五个士兵，还没等他们主仆爬起来，就被紧紧捆起来，拎着拉走了。其中一个士兵追上晋五惊走的马，扔出一端有钩的绳索，缠住马腿将马勒住。人马都被生擒，他们耳语说：“开市大吉！”急忙一同退至原来的树丛之中。

话分两头，在此之前，缘连和既济、一岑、猛虎等的随从，有几个跑得快的陆续逃回五十子城，禀报了途中之变。有司们吃惊地听着他们说：“方才在铃茂林附近，有个叫犬阪毛野胤智的歹徒，埋伏在树后，喊正使的旧名笼山逸东太，说他是杀父的仇人，休想跑掉，便用所带的火枪，击倒龙山老爷所乘之马，使老爷从马上掉下来。当他拔刀走上前来时，龙山的三四名侍卫将他拦住，展开搏斗保护老爷。可是那个犬阪毫不在乎，很快将四人砍倒。但龙山老爷幸免无恙，站起来提着枪退至水田的田埂上，待毛野赶来与之交锋时，远在后边缓步跟随的副使们听到消息，一同合力飞马赶来。但因路窄不便前进，便突然改作三路，鳄崎老爷从中路；灶门、越杉和仁田山的人马，从左右的田埂策马前进，急着去迎击敌人。没想到在左右的田埂上有两个帮助毛野的猛汉，一个报名叫犬田小文吾，一个叫犬川庄助。他们两个一齐从左右跳出来，持枪将越杉和灶门的马刺倒挡住去路，毫不畏惧我们的兵多势众。敌方虽只有三个人，但都是武艺高强的猛汉，在只能走过一骑的田埂上，而且分作三路，我方无法互相接应。因此想取胜很不容易。为了先赶快报告，便跑回来了。”他们这样喘息着进行禀报。虽然他们回来的有先有后，但都是异口同声，有司们都大吃一惊，急忙奏明主君。

扇谷修理太夫定正主君听了他们的禀奏后，毫无惊慌的神色，说：“这虽是意外之事，但不过是几个歹徒，纵然有凶猛的野猪之勇，岂能敌得过我方的众多人马。况且有鳄崎恶四郎猛虎，他有三十人的膂力，手持器械无人敢靠近；同时既济和一岑等也都是能领兵作战的，还有大石的陪臣仁田山晋五，因此一百多个士卒，不会被三个敌人吓倒。不会多久定能消灭敌人，再来禀报的。为了防备万一，可调一部分援军去接应。”他十分轻敌地如此命令着。有司们领命，可是忠于主君的人各自心里在想：“缘连既是那个犬阪的仇人，虽是以寡敌众，但神佛也许会暗中帮助。纵然不是真的报仇，而是邻国敌地的奸细，缘连若在那里丧命，他所奏请派使臣去与北条家议和之事也必将失败。如果是那样，实在是意外之幸，再好不过。愿犬阪能把缘连杀死。”他们在暗中祈祷己方战败。另外支持缘连的人则吃惊地吵嚷说：“那歹徒是三个人，还是另有许多伏兵尚不清楚，如拖延增派援军，错过时机将后悔莫及，应赶快下令。”不少人在如此抱怨。这时又有几名漏网的随从，都各自带着伤逃回五十子城。有司们向他们打听消息，听到来人说：“缘连和猛虎都被那个犬阪毛野杀死；灶门既济和越杉一岑也被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杀死了。只有大石的家臣仁田山晋五，虽被庄助追得很紧，但由于所骑的马跑得快，拼命逃脱了。也许因为没脸回这里来，立即回大冢去了。关于这一点不大清楚。”有司们听到再次禀报，确知是吃了败仗，便立即传到定正那里。他听了勃然大怒，忽然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纵然笼山逸东太是那个犬阪的仇人，但他是奉我之命去小田原，而且副使们也被他的同党杀了，如若让他们跑到他乡，则是武门之耻辱，必被邻国耻笑。我料那几个小人纵然凶悍，经过几个时辰的苦战，也一定疲惫，不会走得太远。我要亲自去追，将他们捉住斩首。士兵们！赶快备马，快去！快去！”他怒气冲冲地下达命令，谁敢不听。应声：“得令。”赶忙穿好铠甲，一队大约二三百名的士兵，手持兵刃在院内列队等待出发。

当下大将定正身着绛紫色的锦绣战袍，下衬用紫线缀的新铠甲；头系龙头战盔；腰挎名叫卷藤的本家世传的宝刀和虎皮刀袋；另外插着九寸五分长的雕鞘匕首；腋下挟着三尺五寸长的小尖刀；下穿上好的宽腿裙裤，走起路来飒飒作响，为了行动方便，把它提得高高的，翻身上马，将待出发。这时后堂才听到缘连等的死信，蟹目夫人打发河鲤权佐守如前来探询虚实，听说定正要亲自去讨伐犬阪毛野等，就要去出征，赶忙勒住定正的马头，匆忙谏诤道：“这未免太小题大作了。难道主君疯了么？请主君息怒，且听臣禀奏。那个缘连是卖国图利的佞人，但我君却毫不知晓，犹如明月被浮云遮盖而失去了光辉，为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而偏听偏信。您这次与北条氏的议和，也许是千虑之一失，恐非良策。但您对反对此议者，虽是忠臣也拒而远之；而讨好缘连者，却无功得势。蟹目夫人对此事虽十分担忧，但因是女人怕别人非议不便谏言。更何况微末的守如，因不得进谏之机，而只有叹息而已。事已至此，如再不斗胆进言，则似乎有悖忠义之本意。您还不知道么？那个缘连，原是千叶家的旧臣，名唤笼山逸东太，那时曾受马加常武的唆使，用欺骗的手段在杉户松林，杀害了千叶家的忠臣粟饭原首，然后逃到下野躲了起来，在那里作了妖人假一角的徒弟，学了刀法，并在假一角的推举之下，去侍奉长尾景春，又因屡次犯罪而逃命来至我家。那个犬阪毛野是粟饭原首的遗腹之子，有数名结拜的义士。有人知道他为报父仇在悄悄寻找缘连。风声虽已传到这里，但自缘连来侍我家便得到主公的信任，闭塞了言路，不便向主公禀奏他的旧恶。无论有忠心者或善于用心思索的人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终日战战兢兢。可是我家的武运不衰，缘连被其仇人犬阪毛野胤智杀死；为虎作伥的猛虎、既济、一岑等也一同毙命。因此议和受挫，不致甘居他人的下风，实乃我家之幸。臣想这不是先祖多武峰神之助，便是因蟹目夫人的祈祷得到汤岛神的保佑而锄却了那个奸佞。应赶紧派使者前去，如犬阪毛野等离开那里不远，将其迎进城来表彰其孝义，以高禄将其留下，他们感我君之宽仁大度，必尽忠义。即使丧失缘连、猛虎等和数十名士卒，不但无损反而有益。请纳臣之所奏……”没等他说完，定正大发雷霆，厉声说：“守如，你太放肆啦！即使龙山缘连是那个犬阪的仇人，报仇也要分时机，我派缘连作为正使去小田原的北条家，他竟埋伏在距五十子城不远的铃茂林中，不仅杀了缘连一个人，其副使和随从们也被他杀了不少，如不将其制服捉拿，邻国会笑我家的威风扫地。汝是否忌妒缘连之功？汝既如此认为，何以不早日启奏？听到他现在死了，不仅诉其旧恶，并肆意夸他人之勇，非难主君，不义不敬。还不退下！”他怒气冲冲地举起鞭子狠抽两三下，打得守如血流满面。但守如还是不松开马缰绳，再次高声谏道：“这是主君之浅见，微臣虽素知缘连的奸佞狡诈，但因他受到主君的宠信，如奏其非反会受他的陷害，徒劳而无功。幸而今缘连被人杀死，忠臣虽无不欢庆，但我君还是执迷不悟，要为他亲去捉拿犬阪毛野等人，竟忘记了您乃千金之体，已面临危险，所以不得不出来谏阻。那犬阪等人是和汉罕见的盖世英豪，早就耳闻他们有几个异姓兄弟，形影不离，互相帮助。因此虽人马不多，但却是不可轻视的劲敌。您不知此情，乘一时之怒便轻举妄动，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难。微臣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可代替主君率领士卒火速赶到那里，倘若犬阪毛野等人还在，传达您的旨意，与之同来。即使离开那里不知去向，如火速派兵分头去找，也会找到的。请准奏。”他披肝沥胆，流泪陈词，一片孤忠之谏言，使定正更感到逆耳，怒不可遏厉声骂道：“现在没功夫听你唠叨这些废话。汝这个胆小鬼竟敢藐视我定正，统率三军也打不过那个犬阪等人么？真是咄咄怪事。如这般误某之大事，要汝尝尝某之厉害！”他这样骂着，忽然勒缰蹬马，可怜的守如胸被马踢，“哎呀”地苦叫一声，不知死活地摇晃了两下，“咕咚”一下跌倒。定正连头也不回地说：“士兵们，跟上！”扬鞭策马出了西门，随从的二三百名士卒，争先恐后地如脱兔一般在后边跟着。春天的朝阳已在高畷那边升起，不是汹涌的浪涛与海鸥一同飞舞，而是打着竹雀旗号的人马，所践踏起的尘烟，遮天盖日地往远方奔去。

第九十三回 守如坐轿救主 孝嗣隔河述志

再说扇谷定正，不纳河鲤守如的忠谏，趁怒扬鞭，踢倒守如出了西门，马前马后跟着一队三百多人的士卒，旌旗招展，刀枪闪闪，一窝蜂地匆忙前去。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虽然听说敌人骁勇，但心想只不过三个人，便不放在心上，争先恐后队伍乱糟糟地，很快来到高畷，遥望海滨约有几百米，过了品革便是大道。当来到铃茂林附近时，忽然喊声大作，响彻云霄，但见密林中冲出一队士兵，大约三四十人，拦住去路。虽是一小队人，但不喧嚷紊乱，犹如出自深山的雄鹰待与燕雀搏斗之势。其中的两个头领，身穿黑皮革的缀绳腹甲，系着细链条的护肩和十王头的护腿，腰挎两口长刀，十分威武，两手拿着柄九尺长双枪，威风凛凛，四下扫视一下，高声道：“来的这队人马的大将，可是扇谷管领定正吗？前在丁酉年夏〔文明九年〕
四月十三日，于池袋之战中被汝消灭的炼马平左卫门尉倍盛主君的旧臣，犬山道节忠与今天前来准备报仇，与我的异姓兄弟犬饲现八信道和犬村大角礼仪作为前队，已在此等待多时。请过来决一胜负。”二人站在大路中间招手冷笑。定正听了说：“原来这里的歹徒不只是不久前杀死缘连的犬阪毛野等三人，还有丰岛和炼马的残党也混在其中。看来也不过是一小撮乌合之众，和我方的大队人马相比算得了什么？还不围起来把他们杀了！”他不住地挥动令旗，下令进攻。遵照将令，先锋地上织平和末广仁本太率领一百多名士兵，摆开人字形阵势，呐喊着拼命冲上来。现八和大角登时回顾自己的队伍大喊：“士兵们！不能让他们冲开。”他们一同捻动手中枪，眨眼间将冲上来的敌兵刺倒。勇将手下无弱兵，一队三十多士兵，无不一个人抵挡两三个敌人，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现八正与地上织平交锋；大角在同末广仁本太决雌雄。刚战几个回合，这时在定正的阵后，忽然出现一队兵马，为首的一员大将，身穿蓝色的缀绳甲，头戴凤翅形头盔，腰挎四尺三寸长的太刀，背上插着二十四只箭翎两端白中间黑的征箭，持一张重藤弓，跨一匹佩有云珠鞍的菊花青战马，用震撼天地的声音厉声喊道：“管领上杉定正听了，现有已故的炼马的老臣犬山道策的嫡子、犬山道节忠与在此。前在白井狙击汝，因受巨田助友之骗，我计未能成功，多年来耿耿于怀，直至今日。”边说边拔出刀来，高喊：“休走看刀！”骂着率队冲上前来。定正大吃一惊：“原来敌人有伏兵在此，快冲开一方撤退！”在他没下令之前士兵早已慌作一团，想撤退而后边有劲敌道节；欲前进，前边又有犬饲和犬村两雄。左边是茫茫大海，右边是一片树林，路窄难行，受前后敌人的夹击，死伤不少。在此之前，地上织平与犬饲现八交锋，战不到几个回合，胳膊一软已受了轻伤，想逃跑又脱不开身。这时听到喊声：“后边有敌人的伏兵。”前队也与后队一同发生混乱，织平更加心慌，意欲逃脱，谁知恰好被现八刺中咽喉栽倒身亡。与大角交锋的末广仁本太，见己方突然败走，地上织平已被杀死，吓得他心惊胆战也想逃跑，被大角一枪刺倒，士兵们上前将他斩首。

且说定正前后受到夹攻，已十分危险，但并非无为主拼命的士兵，所以能杀开一条血路，由跟随着的八九名近侍，在左右护着战马逃跑。当他们到品革附近时，道节却一马当先飞也似地追上前来，从远处高声喊道：“定正管领，让敌人看着后背往前跑，你不感到羞耻么？今天定要你受某忠与的复仇之箭。”他奚落地喊着，看看已进入射程，将弓拉圆，“嗖”的一声，箭不虚发，不仅射中了定正头盔的顶部，而且头盔带也伴随着箭声被拉断，头盔落到地上。定正吓得“哎呀”地惊叫一声，抱头伏在鞍上，拼命逃跑。道节哪里肯放，策马紧追，眼看定正已难以脱逃，这时定正的三四名近臣不得已将道节拦住进行抵挡。道节毫不在意，左手挟弓，右手挥刀，靠近之敌被他砍倒；纵横无阻，如同雄狮之势，哪怕是虎豹与之相遇也都无用武之地。那四个近卫虽非无勇，但因惊慌失措，有的头被砍落；有的身受重伤，前俯后仰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马蹄。定正因而幸得死里逃生，逃到了品革原。

闲话休提，却说落鲇余之七有种，前被道节说服，未得参加那伏击的行列，被留在高畷海边的船上，与四五个士兵共同负责造饭。见定正亲自带了许多兵，来到品革的铃茂林那边，有种明白原来敌人在那里很快战败，好似四处溃散纷纷逃回五十子城，他从远处望见，心里在想：“今天这一仗打得比预想的还漂亮，定正亲自出城，似乎我方已取得胜利。虽有犬山兄的告诫，但我安然留在这条船上，不杀死几个敌人，不是武士本色。哪管杀死一个像样的敌人，也可表示对亡君的一点心意。”于是便把自己心下所想的说给几个士兵和好战的艄公们，他们一同拿着武器，悄悄上岸。这一队共七八个人，躲在距路边不远的树林里，等待溃敌的到来。扇谷定正哪里知晓，仅仅带领几个侍卫，往品革原跑来，不料前方竟出现一队敌人，为首的头领，布好了枪阵，高声喊道：“来的可是定正么？从你的铠甲和战马就可知道。你听着！我要为先君丰岛勘解由左卫门尉信盛朝臣报仇雪恨！”他这样喊着，冲上前去挥枪便刺。定正主仆惊慌失措，不敢与之决斗，且战且走。有种这队人奋勇进攻，不给他们留下半点喘息的功夫，杀死了两三个身负重伤行动困难的敌人。然而定正却九死一生地逃到了高畷，略微喘喘气，从远处往后看看，跟随的侍卫们大部分在途中被杀死，只有二阶堂高四郎、三浦三佐吉郎两个近臣，他们虽然没死，但已数处负伤，满身是血。定正不觉嗟叹道：“方才我一时忍不住怒火，好事生非，不听河鲤权佐守如之忠谏，落得如此光景，实后悔莫及。快回五十子城，以免敌人追来。”又跑了二里来路，一看五十子城那边，黑烟升空，主仆们又是一惊，吓得停住了马。

再说现八和大角，为斩杀敌人之大将，带领猛卒十余人，抄捷路来到这里，一眼看出是定正主仆三人在这里站着，便团团围住要杀死他们。定正已处于难以脱逃的绝境，二阶堂高四郎和三浦三佐吉郎，一同站在定正的马前挡着敌人，但都被现八和大角杀死。这时定正杀死几个冲上来的敌兵，跑到路旁的山冈上正准备剖腹之际，忽然从山冈后杀出一队人马，大约三十来人。更使他感到吃惊的是，由四个士兵抬着一顶轿子，前边拿着个小旗，上面写着河鲤权佐守如六个大字。定正回头看见说：“原来不是敌人，我有命了。”于是心下不胜喜悦，骑马奔下山冈说：“定正一骑在此，守如救我！”他呼喊着跑到队伍中去。再说现八和大角杀死三浦和二阶堂后，又来追赶定正，见敌人来了援军，其中有十四五个人赶忙护着主君，跟着定正往柴浦那边逃走，只剩下那顶轿子，在小河前落轿，队伍整齐地等在那里。现八和大角并非害怕敌人援军的到来，而是因为援军的头领是早就闻名的守如，并且坐着轿子，心想其中必然有诈，便拦阻士兵且莫进攻，而对方也并不动手，所以二人一时犹豫不决。再说道节一个没漏地杀死了定正的四个侍卫，又射落了定正的头盔让士兵们拿着，还一直往前追杀，当他追到品革原时，恰巧遇到了落鲇余之七有种。有种猜到敌人已经败北，便从船上下来，想截住定正的去路，杀死他的随从，正在追赶定正，不期与道节相遇。还有犬阪毛野胤智方才与庄助和小文吾退到西边的小树林中，一问才知得到帮助的原因，是因道节昨日在汤岛社前窃听到毛野与守如的密谈；同时道节也想趁此机会为其君父报仇杀死定正，而作了这般安排；另外犬村大角礼仪也是有共同因果的犬士之一。毛野听到这些情况，感叹不已。这时在铃茂林的东边，遥远听到呐喊声，心想：“果如犬山之所料，从五十子城内派出援军，想同我们决一死战。我们赶快去合力杀敌。”待三人一同去到那里，己方已取得胜利，道节、现八、大角等去追赶逃敌，已不在那里。而且从五十子城来的敌军大将，并非管领的家臣，而是定正亲自带兵。有关战斗的情景，是从当地渔人那里得知，众人听了都十分高兴。他们朝着追击的方向赶来，己方的士兵也都聚集在那里。

再说道节和有种听到现八和大角说，定正得到援军，刚走不远，另外那里还有敌人，感到非常遗憾。道节愤怒地高声喊道：“那点敌人算得了什么？赶快将他们打垮，不要让定正跑了，快追！”骂着蹬马向前。现八和大角一同拦阻道：“犬山兄莫要性急。杀死还是被漏掉，都是天命。等待在那里的敌首是久闻其名的河鲤守如，从小旗的文字上就可知道。且临阵坐轿，其谋难测。进攻也要看时机才是。”他们这样地一同劝阻。道节报仇心切，哪里肯听，摇头说道：“话虽是这般讲，但即使是守如又有何惧？那顶轿子里所抬的好似昔日蜀汉的赵云(注：应是诸葛亮之误)，对己方兵少毫不慌张，竟将城门大开，因而吓退魏国大军。此乃缓兵之计，机不可失，还不躲开，不要拦我！”他虽怒气冲冲，可是不但现八、大角劝阻，连庄助和小文吾也一同阻拦道节。正在百般劝说之际，毛野也凑到道节的马前道：“犬山兄！小弟是犬阪毛野胤智。昨日在汤岛社前虽偶然相遇，但因旁边有人，即使猜到是您也未能互通名姓便离开了。当时偷听到我同河鲤大人密谈的大概就是您吧？因有列位犬士的帮助，我得以杀死先父的仇人，这种喜悦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实不知如何感谢列位犬士才是。不仅我是如此，您也为了狙击君父的仇人定正，而施展神机妙算，把敌人杀得落花流水。事情来得十分突然，使小弟十分钦佩。但是你我都仔细想想，我之得以报仇自不待言，连您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好的歼敌机会，不都是由于河鲤大人想清君侧铲除奸佞笼山缘连等的计谋之所致么？所以他的这片孤忠对我们来说不能不算是德。小弟虽不知您的军事部署，但是倘若与您同去追杀定正，则是欺骗了河鲤大人，而竟成了不忠之人。幸好小弟在您的战斗之后，现在才得以会面。因此不管怎样，小弟在今天的战斗中，也碍难前去追赶定正，更何况是河鲤大人。这并非对您的疏远和不敬。倘若能体察愚意，则定正现已逃跑，追之莫及。但也不便杀害河鲤大人，宜退避三舍全其孤忠，才是武士之气概。然而对方若向我们进攻就讲不了这些啦，那时即使与之决一雌雄，谁能怯懦？若按此议行事将不致后悔，切莫操之过急。”他这样地据理相劝，逞一时之勇的道节也迫于道理无话可说。庄助和小文吾感到毛野说得有理，尤其是现八和大角听到毛野的这番议论，感叹不已，不觉报名搭话说道：“犬阪兄！我是犬饲现八信道，他是犬村大角礼仪。适才按照犬山和犬冢的密议，为助您抵御敌人的增援，我们带领三十几个兵丁，埋伏在树丛中，姑且窥伺胜负，及至看到犬田和犬川二位勇士已将那些援兵击溃，便放了心，所以我们就没有动手。这时管领定正亲自领兵出城，来到铃茂林附近。于是便又帮助犬山兄击败敌兵，为追赶逃敌，是抄捷径刚刚到这里来的。”毛野听了恭恭敬敬地对现八和大角说：“您二位就是犬饲兄和犬村兄啊！我此次能够大仇得报，都是列位仁兄之所赐。闻听后实不胜感谢。这大概是宿缘之所致吧？实非一般人所能预料的。这等幸运确实难得。”他这样高兴地表示。有种也向前与毛野通名，辞简意赅地说了他不料得到各位犬士的关照。敌人就在眼前而他们毫没把敌人放在眼里，听到这六位犬士们的谈话，身旁的士兵们既赞叹又高兴，互相偷偷地说：“真是非同一般的英雄虎胆。”大家感到很有倚仗。这时敌我之间距离不远。中间隔条小河，河上仅架一座板桥。敌兵为数很少。但他们并未把桥板拆掉，只是互相看着。六位犬士的谈话和议论，那边也可能听到了，忽然从敌兵的队伍中，走出个年轻的武士，身穿用小樱花革缀的铠甲，腋下挟着一口长刀，来到河边高声喊道：“那边的队伍听着！犬阪毛野胤智在么？犬山如果也在的话，某则有话要对他们讲，请都到这边来！不肖是河鲤权佐守如之独子、河鲤佐太郎孝嗣。望他们快快前来！”他这样三番两次地呼唤。毛野听到敌人呼唤毫不犹豫，道节翻身下马，带了一个兵丁，与毛野一同站在河岸的这边，报名姓后与佐太郎孝嗣相见。

当下孝嗣毫无羞怯的神色，对毛野和道节说：“某不顾年纪尚在弱冠，今代替父亲与二位豪杰搭话。这并非为了争荣邀功，而是家父权佐今晨突然感到胸痛，行走不便，说话也不能自如，所以由人扶上轿子抬到这里来。事到如今也无须隐瞒，家父非常讲忠信，日前奉主君的夫人蟹目之命，苦思如何才能为本家铲除惑君卖国的大毒蛇缘连等奸佞之人，不料昨日在汤岛社前发现了犬阪义侠，以为是胜过剧孟和荆轲的豪杰，便悄悄向犬阪透露了自己的心事。说若杀死缘连，今天则是个极好的机会。哪里想到缘连竟是犬阪的杀父仇人，所以犬阪义士便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一重任。这件事某是从家父的秘密谈话中得知的，现在也无须细说。家父的谋划果然成功，借犬阪之手为主君除掉了奸佞，实可喜可庆，然而我主还未从宠信缘连的迷惑中醒悟过来，听到缘连被杀之事，怒不可遏，要亲自去擒拿犬阪，突然率三百多名士卒准备去追击。家父暗自担忧，向主君委婉地陈述利害，一再苦谏，因此君侯更加震怒，用马镫踢了家父，使他受了重伤，现卧在轿子内。我家主君出马后，败兵跑回来禀报被击败的情况，城内的士兵大哗，嚷着去救援，在毫无准备的一片混乱中，中了犬山的盟兄弟，犬冢信乃戍孝之计，五十子城遭受火攻，在狂风中使城池化为灰烬。这虽是一小股敌人，但我方因在大火中溃逃，伤亡很大，活着的都从后门逃跑不知去向。那时我父因胸部受伤，正躺卧在床，忽然起身将某叫至身边，告诉我他同犬阪是怎样密议的。家父说：‘我本以为胤智是侠义的豪杰，哪里知道他也是想仇杀我主，原来与丰岛、炼马的残党犬山忠与是同伙，我的机密一定是他告知忠与等而共同合谋的。这样主公将十分危险，连城池都已经陷落。因此我忠心反而落得个最大的不忠。纵然除掉了缘连等，主君如被敌人杀死，则恰如谚语所说，舍本求末，锯角杀牛。但是汝不要先急于杀身，即使一个人也要驰赴疆场，救我君之危。倘若没来得及解救，也要施展出你的本领，与胤智厮杀死在疆场上。如此庶几可稍事弥补为父之过。其他事情汝便如此这般进行。’某虽领会了家父的教导和嘱咐，然而不能把父亲丢在那里被火烧死，于是便赶快将他老人家扶上轿子，与三十多名忠义的士卒商议好，把轿子抬到这里来，救主公脱离险境。我们父子二人只带了少数兵丁，只是为了阻挡敌人，以便使主君能够得以安然逃脱，所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你们并没有进攻。犬阪是后到的，未曾与谋，并不知道犬山的部署，你们初次见面的谈话我在这里也听到了，虽已稍解心头之恨，但还有许多可疑之处。犬山究竟是怎样得知家父和犬阪的密谈而进行部署的？如不知晓，是不会以寡敌众的。虽然事已至此，问也没用，但为了解除家父之疑，这一点且请示教。”听他这样一说，毛野很受感动，但未等他答话，道节便抢先点头说道：“你想的颇有道理，我昨日在汤岛社前徘徊，是偶然听到他们密谈的。那时我同犬阪尚未会过面，但因是有宿缘的异姓兄弟，有可以辨认的证据，所以将其复仇之事告诉了其他盟兄弟们，便让曾与毛野相识的犬田和犬川二人前去，悄悄抵御缘连的援兵。我想通过这个信息，让五十子城听到犬阪之事。定正必将派兵去增援，那时何不乘城内之虚，攻陷城池，杀死仇人，以将其首级献给亡君、亡父之灵！如此在胸中盘算已定，便同犬冢、犬饲、犬村等带了一部分过去手下的老兵，把队伍布置在适当地点，以便窥伺城内的虚实。但比预想的还走运，定正亲自率领士兵前来擒拿犬阪等，已经出了城。因此立即重新部署，让犬冢信乃去攻城；我同犬饲、犬村分作东西两路，出其不意突然夹击定正，果然大获全胜。我虽射中定正，但只射坏头盔，仇人丢掉头盔逃跑了。犬阪哪里知道我的部署？他只是杀了他的仇人，并未与河鲤大人爽约。我只是为了雪恨，尽忠孝而已，彼此之所求各异。只恨我的马疲劳了，竟让定正漏网。然而倘若立即追赶，也一定会将他杀死。可是敌人增援的头领，小旗上写着是扇谷的大忠臣、河鲤权佐守如，众兄弟和犬阪等对此有争议而误了些时间。所以今日本来可以报仇，而未能实现。定正已经跑了，无须杀害你们父子。赶快去寻找你们的主公吧！”孝嗣听了说：“义士的明辨虽已使其释疑，但是既然您深明大义，前因丰岛、炼马人的野心而被讨伐消灭，此事并非只是我主一人所为，而山内管领〔上杉显定〕
也同意，是共同出兵讨伐的，而您却执拗地怀恨我君，只与他为仇，这是何道理？”道节听他如此责问，冷笑道：“你说得虽是，但是当时丰岛、炼马之灭亡是由于定正的策划，以巨田持资为大将。山内显定虽然也以千叶、宇津宫为将，出兵支援策应，但主客之势有所不同。因此丰岛和炼马以扇谷为主敌；以山内为帮凶。昔日唐山之赵无恤与魏、韩合谋讨灭了智伯。然而豫让为给智伯报仇，独以赵氏为仇，而不恨魏、韩，则因赵氏是主敌，魏、韩是次敌。我以定正为仇，而不怨山内，也与此事相似，你们哪里知晓？”毛野听了赶忙劝阻并对孝嗣道：“某未作犬山的内应您既已明白，其他好似没必要再说了。然而若不受守如大人之托，我焉能如此轻易杀死毫不认识的仇人？虽深感其德，但从今不得不站在犬山的一边。如不见令尊告知此意，恐后会无期而留有遗恨。他现在卧病虽多有不便，但望乞允诺。”他这样恳切说过后，孝嗣立即表示同意，急忙回头看看说：“把轿子往这边抬抬！”士兵们听到呼唤，立刻把轿子抬到河边放下。登时佐太郎孝嗣对犬阪毛野说：“对您的请求难以推辞，所以让家父到这边来了。实在是卧病不起，请恕某之不敬。”说着轻轻把轿子的门拉开。毛野和道节一看，可怜的守如已经剖腹，尸体的衣裳染满了鲜血。对这种意想不到的情景，毛野和道节都大吃一惊，想问这究竟是为什么！但一时却未能说出口。河鲤孝嗣挥泪说：“犬阪君！我父的自杀是悔恨所策划之事发生龉龃。家父如今已自杀，蟹目夫人也因曾授命家父诛杀奸佞，而托付一个行踪不定的拔刀艺人作杀手，反而让敌人钻了空子，不仅使主君陷于危难之中，而且城池也被攻陷，实无颜再见我君。宁愿先死以表明自己的赤心而伏刃自尽。家父和夫人都死了，某本想也一同自尽，可是父亲的遗命难违，所以便将蟹目夫人的尸体先装进一顶轿子让几个忠诚的士卒护卫着，借着浓烟弥漫，好歹从后门逃出来了。不能将父亲的尸体扔在火中，所以又装进一顶轿子抬到这里来。即使是尸体，我们父子如能一同曝尸在主君的马前，也是家父求之不得的。事情与原来想的有所不同，得知犬阪君并无二心没有爽约，初恨已消；幸喜我君也已被救出危难，但这并非我孝嗣之功，而是家父死后忠魂竟挫败了敌人的锐气，虽不及传说中的唐山谚语，死孔明吓跑了活仲达，但对其子不能说不是个安慰。想说的都说完了，想听的也都听到了。虽遇劲敌，但能同这样深明大义的诸位交锋乃某之所愿，如能死在战场上，则既履行了家父的遗训；同时也无愧于圣贤之教导，君受辱时臣当死。是你们过来，还是我过去？咱们快快决一死战。”他言词壮烈，急于求死，这种既忠又孝的日本武士道精神，充分说明了他们是既有其父才有其子。这样勇敢可爱的好后生，怎忍得动手将他杀死？毛野和道节虽并非胆怯，但对这种不希望发生的战斗却不知如何摆脱才好，因而感叹不已。这一段虽未叙完，但因页数所限，所以只好留待下卷分解。

第九辑 卷之二

第九十四回 高板桥道节放战马 五十子城信乃留姓名

当下毛野愀然对孝嗣说：“令人钦佩的河鲤君，为报恩而舍命，为复仇而枕戈，此乃战国之习俗，武士虽然愿意死后留名，但也要看时宜。你自恃血气之勇以后退为可耻，但即使你想战死，犬山也不能那么没大丈夫气概而与你交锋。啊！可怜的守如翁，您的忠勇和智谋，都是盖世罕见的，为主君除奸的谋略虽好，但由于时机之变，被仇人得知而有了魔障。您忠君窒乱，为防患于未然，而善于除奸，此乃忠臣之义举。然而施展计谋非一成不变的，要善于随机应变才是。所以谋略虽奏效，却危及主君，而酿成了自己的杀身之祸。蟹目是位贤惠的夫人，也都未能得到善终，岂不是隐匿的心机在作祟么？盖天道所谓善得福，淫必得祸。淫就是过于隐匿其苦衷而密谋。在难以解除君祸之际，不得已而为之，在进行时如不能随机应变，就难以抵御众魔之祟。更何况是那样狡诈的对手，他既有处世之才，又善于施展计谋，一切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对付这样的佞人虽一旦得利，但由于时机的变化，最终也无不有所失算的。如不信守杨震的四知之诫，必然后悔莫及。道理虽是如此，但如蟹目夫人和令尊这样的人，只因时机之变而失算，他们毫无私欲，其苦节孤忠的所为，定将流芳于后世。因此可以说是死者有福，苟活而多耻，祸之所至皆是定正自己招致的。他好利无厌，只信任迎合其私欲的佞人，而不纳贤妻与忠臣之谏。虽有武、毛、信、越四国，却被只有百余人之敌攻陷城池，士卒逃散，贤妻和忠臣伏刃自杀。今后他若不能悔悟自己的劣行薄德，重用持资父子，则徒有管领之虚名，而家业必然衰败。你应善悟此理，不该在此战死，要爱护自己的宝贵生命侍奉主君，谏君悔悟前非，岂非忠孝两全之道？此乃良言相告。只因某与守如翁有一面之交，为其子不得不陈述此理，望你三思。”犬阪这样诚恳地据理相劝，孝嗣一时无言以对，沉吟片刻，才抬起头来点头道：“犬阪君！你之所言使我顿开茅塞。无论和汉古今，受敌人之骗而丧生者虽不罕见，但因受仇人之劝而不死者甚鲜。你之所言虽是前所未有的好意，但我还有难以从命之处。这里留下的这些士兵都是我的亲信，无不为我父的忠义之死而惋惜万分，所以对你我的谈话虽无须顾虑，但是你方才所提到的杨震的四知却不能忘记，我与敌人对阵彼此一箭未发，反而长谈闲语，这样就回去，如知之者禀报主君，便会立即受到怀疑，是要治罪的。倘若以无辜之罪死于狱卒之手，那还不如在此战死；否则，将悔恨莫及。”他依然拒绝。毛野还想说服他，可是道节已有些不耐烦，高声言道：“你的顾虑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定正若仍执迷不悟，那么你即使在此阵亡，又岂能称得上是义烈？我在今日战中杀死了不少敌人，唯独未能杀死定正，让他漏网了，所以就是杀死几千人也难解吾心头之恨。虽然跑了定正但我却得了他的头盔，胜似豫让仅刺到仇人的衣服。你如果想死就自己去死，我的刀只是杀仇人和世上的坏人，纵然你是仇家的家臣，我也没带着杀死孝烈忠义的后生之刀。你如能体察此意，就接受犬阪的劝告，现在我有东西给你。”他一摆手，士兵们会意，急忙牵过一匹马停在道节的身旁，然后他又对孝嗣道：“河鲤君，这是仁田山晋五的坐骑，适才他被射落马，马被士兵们捉到，对我军的行动有一定帮助。如今敌军溃逃，它已没有用处，你把它骑上去追赶主君，就说是夺回了被敌人捉到的马，也可以说是件小功。”说罢，他回头看看，让士兵轻轻举起头盔，说道：“这是换了你主之头的头盔。因爱你之忠孝，虽想把它给你，但目前还不能给。请你明天到高畷去取，它对你是有用处的，可以获取遮掩主君耻辱之功。不是胜似死在这里么？”说着将那匹马牵到板桥边，往马屁股上使劲一拍，那马忽然吃惊，向桥那边跑去。孝嗣将马捉住，对道节和毛野说：“对您的教诲不胜感谢，对仁义之敌心剑已软，难以交锋，那么就告辞了。”他说罢让士兵拿着长刀，左手拿着角弓翻身上马，士兵们会意，关好轿门把轿子慢慢抬起来，先走了。孝嗣回头看看，数次拍马转了个圆圈儿，急忙弯弓搭箭，说道：“犬山道节忠与！主君和夫人之仇、父亲之恨，还有我君的会稽之耻，待他日之战再雪，且受某孝嗣的发誓之箭！”嗖地一箭射去正中道节背后一棵狗椿树的树节上，毛野和道节不觉一同回头看看说：“射得好！射得妙！这树是象征忠与等之姓的狗椿，节即道节，如此机智的回答，实胜过歌人的风流举动，我们领教了，快去吧！”孝嗣听了在鞍上作揖告别说：“再会！”便策马向前去追赶已经走了二百多米抬着父亲尸体的轿子。庄助、小文吾、现八和大角以及这边的士兵，远望着扬鞭而去的武士雄姿，齐声赞叹说：“多么可敬重的高尚的敌手啊！”

却说毛野和道节回到原处，大家互道辛苦后，都称赞他们方才的谈话，其中庄助和小文吾对毛野和道节说：“自从在荒芽山遇难我们四处逃散以来，游历了各国，没遇到一个知音者，反而多是坏人。唯有越后长尾的家臣稻户津卫由充，此人甚是难得。还有长尾景春之母菔太夫人，由于传闻之误虽深恨我等，但并非奸诈邪恶的女人，威服北越数郡，是其子的捍卫者，庶可称之为女丈夫。除此主仆之外，无可称道者。而今在此又遇到了蟹目夫人和守如父子这些善良人，他们胜过那箙太夫人和由充。虽是仇人的眷属，可他们一旦知道过错，主仆便伏刃自杀，甚是可惜！”现八和大角听了一同点头道：“你们说得是。扇谷定正虽有内管领巨田持资作军师，却辞退而不用；另在后宫有蟹目夫人那样的贤夫人和忠诚的老臣河鲤守如，可是他闭目塞听，拒谏饰非，只信任缘连那样的佞人，因此武威逐年衰退，以致如此一败涂地，实应以为戒。日前甲斐国主武田信昌及其家臣甘利尧元想挽留犬冢和犬山，听说他们虽有爱贤之心，但还不足道。只有这个孝嗣使人难以忘怀，倘若与我们有共同因果和前订的天缘，当列入犬士之列，不然则甚感遗憾。”道节听了急忙说：“尚有要紧之事，且莫说这些闲话。”他这样加以制止后，态度严肃地对有种说：“落鲇君，昨晚我们已商定军令，要你守在船上，谁允许你上陆追击溃退之敌？我带领一百多兵丁，杀仇攻城，虽得到你的很大帮助，但是你随便违背军令，你可知罪么？”他怒气冲冲地严厉斥责。有种吃惊地急忙跪下说：“您说得有理，但在下并非忽视您的军令，放松把守，而是看到我方取胜，敌军败走，心想不能让定正漏掉，所以便同炊夫和艄公去品革原截击敌人。但因人单势孤，可惜只杀死两三个随从。这都是因为在下一心想为亡君报仇，不想让仇人跑掉，所以才忘记了军令，请饶恕！”他这样地低头认罪，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都一同向道节说情，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他是怕仇人跑掉才违犯了军令的。其罪虽不轻，但他昨晚很快带来一百多兵丁，帮助今天的战斗，其功也很大，就允许他将功折罪吧！”道节听了略微点头说：“某并非擅弄兵权欲显示自己的威风，而是如若忽视军令，士卒便因而松懈。倘若敌人想雪败北之耻，突然派重兵前来进攻，我们便会因士气不振，而束手就擒。现在整饬军令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然而众兄弟之所请也有道理，难以拒绝。只好听从众议。”说罢对有种说：“你之罪过虽然不轻，姑且听从众犬士之见，我今不治你的罪。速回船去等待众人，我同众犬士去五十子城，迎接犬冢凯旋归来。再不得有误！”有种听了非常高兴，领命退下。当下毛野忙对道节等说：“犬冢兄用奇计已攻陷五十子城，那里虽已没有敌人，但考虑到那河鲤之事，我不便与各位同去那里。愿同余之七君同在船上等待你们凯旋。然而各位要速去速归，以躲到海上为妙。我想扇谷管领〔指定正〕
一定去投奔忍冈城，距这里不过十几里路。如立即从那里领兵前来，则非同方才之战。以我之疲惫军力抵挡新来的大军，是非常危险的。即使不然，在西北方有大冢城；北有赤冢、石滨的支援；还有鸳鸯、河肥等城，远见五十子城之兵火，近者只需二三个时辰；远者亦必星夜派兵去救援。此点切莫忽略才是。”他这样嘱咐着，道节听了频频点头道：“你说得甚是，一定告知犬冢，一同立即凯旋。你为了恪守信义愿意留在船上，这也是人所不及的。就请自便。”他这样回答，深深佩服毛野的智慧。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也一同称赞毛野说：“亲疏恩仇虽然对待各异，然而一旦与人相约，便决不失信，而且知彼知己，懂得兵法，大有军师之才。因此他在仁义八行的八颗宝珠之中，得了一颗智字号的宝珠。”大家如此赞叹不已。

再说落鲇有种告别五位犬士，同毛野带领他的五六个兵丁赶紧去高畷海滨。他心里暗想：“原想在今天的战斗中，犬山之所以能显示其赫赫武威，都是由于我的帮助。倘若不是我召集所熟识的旧军兵，乘船赶到柴浦，则他即使有义秀、亲衡之勇，岂能独战三百多敌兵而取胜？因此本想他应该把功劳让给我，请我居上坐。可是他反而指责我违犯军令，毫不徇私情。由此看来，正说明他赏罚无亲疏之别，有名将的遗风，堪称是英雄本色。我受到他的叱责，曾一度很恼火，现在想起来太糊涂了。我召集军兵帮助犬山，本是为了给亡君丰岛将军雪恨。如今都是由于他用兵如神而取胜，我有何夸功之处，实在是错上加错。”他自己一再感到惭愧后悔，因而更加敬重七犬士。况且在当时，在场的士兵无不对道节的赏罚分明而咋舌说：“真是罕见的豪杰，如不听从他的指挥就不能为先君雪恨。”众兵丁都不住赞叹，所以也就再没人敢松懈怠慢了。

这且不表，却说犬冢信乃戍孝，前与犬山道节一同带领五六十名兵丁，埋伏在谷山的树丛内。当道节射中仁田山晋五主仆，并生擒了人马时，派往五十子城刺探动静的探马回来报告：“缘连被杀死，他的几个随从逃回五十子城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城内大为震惊。管领〔指定正〕
想要亲自带领重兵去擒拿犬阪等人，现正忙着做出征的准备。因此不久管领便会路过这里。请多加小心！”道节听了非常高兴，不觉额手称庆道：“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定正亲自出马，一定要前后夹击杀死他。听说在铃茂林附近的犬饲和犬村的一队士兵，虽是为了帮助犬阪，但没用他们动手，还在那里埋伏着，可去同犬饲和犬村商议，前后夹击定正。”于是悄悄派个士兵去铃茂林，将此事告知现八和大角。当时信乃心中忽生一计，便对道节耳语说：“定正亲自前来擒拿犬阪，即使带领许多兵，五十子城内也恐怕还有二三千士卒。按你之计使定正前后受敌，但待他兵败之际，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城内，必将派重兵出来增援。那时我将会处于劣势，难以应对。今某有一计，若如此这般进行的话，拿下五十子城就比拔树折枝还容易。”听他这么一说，道节非常高兴，说道：“此计甚妙！待你事成之时，我便可以放心地杀死仇人了。请你赶快去作准备。”说着便分出二十多名士兵，跟着信乃悄悄去往五十子城。

再说犬冢信乃，将被道节射伤后俘虏的仁田山晋五的随从带到身边，让他坐下，慢慢开口问道：“你是跟随晋五从大冢来的，还是五十子的城兵？叫什么名字？难道不怕死么？如能听从我的计策，做得好不仅可饶你之命，还可得到重赏。肯老实说吗？”那个随从听了喜形于色，跪着叩头说：“大人在上，小的哪里敢说假话。方才小的虽然同仁田山大人一起逃跑，但并不是他的随从，而是越杉骆三主公的仆从，名叫外道二。小的原是白金的土著百姓，被拉来从军，多年驻在五十子城内。这次管领派龙山等三位使臣去相模的北条家，小的也被调遣充作随从，跟着越杉主公。大人如能饶命，便无论吩咐做什么都一定听命。”他小心翼翼地陈述后，信乃听了点头道：“那么就给他松绑吧！”他让士兵给外道二松绑后，便同往高畷那边去。外道二的箭伤幸而只是点擦伤，撕块手巾把伤口包起来，拄着根棍子，跟在信乃的身后。信乃带领二十多个兵丁，抄近路悄悄奔赴高畷，埋伏在一处树丛中，等候定正的到来。看清定正带领三百多名士卒来至铃茂林附近，很快被击败，士卒们忽然吵嚷着向五十子城那边跑，丢弃的盔甲、刀枪、旗帜遍地皆是。信乃看了便让士兵们拾起来换上敌兵装束，打着敌人的旗帜，在混乱中扮作逃回去的城兵，偷偷拿着准备好的火药，小声告诉外道二如此这般地照计而行。外道二走在前面，其他人离开一百米在后边跟着，一同奔往五十子城。外道二按照信乃的计策，回到了五十子，可是比他早几步逃回城去的跟随定正出城的士兵火速报告了遭犬山道节伏击的战况，己方已被击败，伤亡惨重。城内士兵听了惊恐万状，忙将前后城门紧闭，不准任何人随便出入。正在议论赶快出兵增援之际，外道二忽然来到城下，敲城门喊道：“小人是此城之士卒外道二，主公在铃茂林之战中遭受危难，十分危险，他脱掉铠甲，扮作一般武士好歹逃了出来，现已来至城下，还不快开城门让主公进城！”听到他如此喊叫，把守正门的头领急忙登上城楼仔细观看，认得他是城内的士卒外道二，但并非没有疑虑。又往远处一看，后边跟着走来二十多名士卒，所持的旗帜和着装都是己方的，心想一定是管领混在其中了，便毫不怀疑地急忙走下城楼，命令士兵们打开城门。信乃立即带领二十多名士兵率先进城。那个头领哪里知晓，让士兵退到后边跪下迎接。信乃暗中拔刀，一刀将其砍倒，惊慌的士兵，又被他砍倒两三个，信乃高声报名道：“现有炼马的余党、犬山道节忠与的盟兄弟、犬冢信乃戍孝在此。我是为家祖父匠作三戍的主君、已故的镰仓管领、持氏朝臣的二位公子春王和安王报嘉吉之恨的。城兵们，想活命的就赶快投降！”他手中挥舞的太刀所向披靡，城兵溃退，弃城逃走。这正中了犬冢之计，他的士兵赶快在四下放火，有抵抗的便被砍倒，纵横无阻地进行厮杀。也许是扇谷君臣数百人今日该遭此难，这时突然西南风大作，火势四处蔓延，全城变成一片火海。城中士卒更加惊慌，马还拴着就骑上想跑；弓已没弦还想弯弓搭箭，其周章狼狈之状，难以言喻。其中偶有胆大的老兵，骂着鼓励吵闹的士兵说：“敌人不过少数几个人，还不将他们围起来杀死！”这样喊着提枪想进行抵抗，可是城兵正在下风头，火势很凶无法向前，所以不论勇敢的还是胆怯的，都被烧得苦不堪言，犹如飞蛾扑火那般可怜；其中侥幸没死的，都从后门逃跑，也顾不得胆怯逃跑之耻了。有来不及逃跑的，便丢弃头盔，放下武器，跪在地上乞求饶命。在这场大火之中，只有蟹目夫人和守如，既不怕火，也不怕敌人，主仆一同自杀。还有河鲤佐太郎孝嗣从城内退出的情况，在前回已经详述，看官可前后加以对照。闲话少叙，却说信乃数数降兵足有五十余名，便吩咐那些兵丁去提水灭火，他们情况熟悉，干此事很方便。然后信乃又命令他带来的兵丁守好前后城门。待火势将被控制时，附近的商贾、庄客们都不知五十子城是被敌人攻陷，还以为是城内失火，许多人手持棍棒、提着吊桶和拿着长把团扇从四面八方赶来。待知道是战火时既吃惊又害怕，想撒腿往回跑。信乃赶快派出城兵去喊住，召唤众人进城，命令他们帮助城兵扑灭剩余的火焰。那些商贾和庄客们负责军粮库的灭火，使数千袋军粮免于化作灰烬。

四处的烈火既被熄灭，信乃将庄客中的故老和里长们唤至身边，向他们询问扇谷定正的政事如何？这时大家才不得不吐露实情：“近年自从龙山缘连出人头地执掌权柄以来，征收的贡物负担很重，不怜悯民间的疾苦；不仅如此，还连年征兵拉夫，以致误了农时，更加苦不堪言的是酷吏的残暴，因而有的便卖子鬻妻，以满足国主的私欲。”信乃听了喟然嗟叹，仔细看看投降的城兵说：“尔等也知道这些事情么？真是苛政猛于虎。定正是世代的名门，却不知治国之道，与其同宗的显定不和，而且又未能重用良臣持资。家中虽有贤妻良臣，却将他们当作路人，而重用缘连那样的佞人，不但不能救民于涂炭，反而以臣下们强征暴敛为忠。其可谓良药虽有养身之效，却因怕苦而不尝，忠谏虽有利于改过，却拒谏而不纳。他好为人师，自以为贤，贪得无厌，所以失之者益多。前被显定所驱逐，不能与镰仓并立；后又背叛景春被夺去毛越等数城。这次与犬山忠与一将和百名士卒之敌相遇，竟未能射出一箭，杀死一人，而自己却损折了二三百名士兵。被我的二十多名士兵攻陷了城池。他的士兵死亡过半。定正的败绩可以说自作自受，百姓何罪之有？我虽得此城，但并非想据城掠地，向邻国显示武威，而是今日进城，今日就退出去。汝等要把好四门，待定正回来时，将我说的话禀告他，并献上城池，不得有误。”他这样严肃示谕后，又对里长们说：“我把库中的金钱和军粮都给你们，赶快回去，好生分了。”众人听了都皆大欢喜，但却又面面相觑，未敢迅速回话。信乃早就猜到他们的心意，微笑告谕说：“你们大概是怕收下我给的这些钱粮，城主回来会治罪的，所以才观望不前的吧？这些钱粮难道不是你们鬻妻卖子，由他们残酷搜刮来的么？我攻陷此城，即使暂时据守此城，这些钱粮自不待言，连汝等也都是我的臣民。我一日为人之父母，岂能不怜悯这些臣民？我如今将所获得之物，分文不取，赈济给臣民，谁能说是不对？而且这些钱粮几乎被焚于战火之中，是你们前来奋力救火，方使之安然无恙，对此功也应嘉奖。道理虽是这样讲，倘若因而使你们受害便也不大好。好啦！好啦！有办法啦。”说着从腰间取出随身带的笔墨，在军粮库的白墙上写下这样数行字：

故镰仓管领足利持氏朝臣之两公子春王、安王之小傅大冢匠作三戍，其嫡子犬冢番作一戍之独子犬冢信乃戍孝，仅以精兵二十名来攻此城，须臾而拔之。此乃为父祖雪先君之旧恨者也。吾同盟义士犬山道节，亦欲复君父之仇，是以此举亦在于助其大义也。吾既已拔此城，然毫无所犯。盖以民者国之基也。虽有金城石郭，然无民，其与谁共守焉？即开仓廪而赈穷民。录数行以留姓名。一日为人主，亦是民之父母也。累世国司，盍不怜汝之民？倘有咎民之受于吾者，则吾必复来而屠城，勿悔。

文明十五年癸卯春正月二十一日谕

里长和商贾、庄客们，听了他的仁慈之言，又看了晓谕，无不欢欣雀跃，叩头谢恩后，一齐打开粮库。这是一座有十五间的五个库房，各有粗米三千袋，共计是一万五千袋。另在钱库中有金钱，在杂货库中有酒、粘糕、干鱼等不胜枚举。当下信乃又下令，把酒坛子的盖打开，粘糕烤好，让众人和他的士兵，以及投降的城兵，随便喝酒吃糕，而他自己仅用腰间所带的一点儿干粮充饥。

却说众村民分头跑回去告知近乡邻村，牵马推车前来分钱粮。有的则借用未被火烧死的马驮着米回去。那么多堆积如山的钱粮，仅用半晌，便被搬运一空。信乃登时告谕里长和故老们说：“我所赈济的钱粮，并非仅给到这里来的这些人，凡是属于此城的村落、庄园，也不论是商贾还是农户，要根据田圃户口之多寡，不能漏掉一户都要分到。倘若有丝毫的自私行为，他日我便决不轻饶，你们记住了么？”他这样告诫后，众人都叩伏在地说：“小的们都听清了。如此仁慈的赏赐，谁还敢有私心？从明天起就在各村给您盖生祠，家家户户都要供奉您，以便把您的大恩传给子孙后代。太可喜可贵啦！小的们就此告辞了。”如此告别后便一齐离去。

第九十五回 枭头盔忠与凯旋 悼鼓盆定正知过

却说道节同着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等带领六七十名士兵来到五十子城，信乃令士兵开城门迎入城内，简要禀报了攻城的经过和计策进行得如何顺利，竟一战而获得全胜，以及开仓济贫和宽大处理了降兵等情况。道节看看庄助等四位犬士说：“列位都听到了么？为故君报仇虽是我个人之事，但论军功却不及犬冢，从今日起我应自降一级，你们以为如何？”他对信乃的功劳称赞不已。庄助等四位犬士也一致称赞信乃之功，既感佩又高兴。过了片刻，道节复对信乃述说了定正被击败的情况，和河鲤佐太郎孝嗣的忠孝与蟹目夫人和权佐守如自杀之事，以及毛野为表示对河鲤守如的知己之情，而推辞不来此城和他所发表的议论等等。然后道节说：“我追赶定正仅射落其头盔，恨未能将头盔射穿。而你却捣毁了他的巢穴，赈济了民困，实是难得之快事。然而为何不毁壁填壕，反扑灭大火，不将降卒尽皆杀戮以示武威？你太手软啦！”他如此抱怨，信乃听了谏诤道：“古之仁人志士，不提倡动用杀伐，要使化育与天地同流。然而今日之战只为杀死一个仇人而杀害了许多人。干戈实是凶器，因为漏掉了仇人，便移怒毁城，杀戮降兵，这是暴行。你的孝义又到哪里去了？不能以逞凶而为武，以残暴而为勇。近世的楠正仪主赶走足利义诠，驻扎在其故都时，并未烧毁佐佐木道誉之官邸。唐山秦之蒙恬(注：应是白起之误)，活埋了赵之降卒四十万人，终于因受谗害而死。此城之千百士卒，因不忠无勇且又都贪生怕死，所以才多数丧生，但是其中也有蟹目夫人和守如父子那样的人。他们主仆宁愿玉碎而不求瓦全，令人哀悼。因此为了那位贤惠夫人和守如那样的忠臣，也不能毁壁填壕，让这些降卒们守着，任他人来取，能说不是义勇而是妄言么？”他说着向左右看看，大角听了赞叹道：“犬冢兄之宏论实胜似千金。昔保元年间之猛将为朝主公，武勇无比，善于拉强弓是盖世罕见的。然而他只射当面之敌，而不射不与之抗衡之敌。经常崇信神佛，尊敬皇威，所以被称之为世之良将。倘若为朝无此高尚品德，只不过是一代之枭雄而已。因此世间常说，穷鸟入怀，猎户不捉。怎能杀戮降兵呢？纵然毁壁填壕，我们今天从这里离开，明天又修起来，还是管领回来住，岂非徒劳而无功？”庄助、小文吾和现八听了也一同向道节谏道：“犬冢和犬村二位仁兄已将道理说尽，应该听从才是。方才犬阪曾嘱咐我们，附近与定正有联系的各城必然来增援，应立即回师，赶快撤退才能获全胜，无须长时间作此争议，快快凯旋回师吧！”众人异口同声地进行劝说，道节这才改变态度，微笑点头道：“你们说得有理，我听从大家的。方才由于漏掉了仇人，一时心急说了些没用的废话。圣人曾经教导说，士有诤友，其身不失令名。我有这样的好友十分荣幸。譬如毛野自未生下来时就有两个仇人，而且又不认识，然而他却只身报了仇。我的仇人是大诸侯，不易接近，前在白井郊外，虽然刺杀了，但非真正仇人而是其替身。这次有三四个盟兄弟和落鲇等帮助，并有许多士兵助战，按计行事，进行得十分顺利，虽射中了逃跑的仇人，但只得其头盔而未获其首级。这大概也是运命之所致吧？昨日犬阪给我相面，说我心虽有宿愿，而计谋不易成。不成似已成，未杀仇将亡。他的相词说得十分玄妙，似乎成败早已前定。昔唐山晋之豫让，想杀其仇人未果，仅刺及仇人之衣，虽终于伏诛，但豫让毕竟是义士。我大概胜过豫过，射中仇人而得其头盔。可用它代替其首级，枭首于高畷之滨，以慰君父之神灵，还有何可怨天的？”他若有所恨地郁郁不快，怅然地看看身后的军粮库，反复读了两三遍刚才信乃所写的告示后，对信乃说：“你攻克此城，在这里留下名姓，此文此意极妙。我虽不及你之才，但想在其左边再加上几笔。”说着从铠甲的衣领中取出块石墨，也在粉墙上写下几行字，上写着：

复仇雪恨，非忠与孝耶？以寡克众，非智耶？拔城不略地，非礼耶？不诛降卒，而赈民，非仁耶？为怜贤良之自尽，不毁城郭，非义耶？进退以一日，非信耶？捐功不利己，非悌耶？吾有此八行兄弟，可敌百万骑也。谁蔑如八行者？两管领弑君夺职，先世后嗣，其辜可知。

犬山忠与追书

大家看了很感兴趣，一致赞叹说：“无论犬冢，还是犬山，写的都不是风流文字，简单明了，表达了勇士之本意。”连几十名士兵都兴高采烈地一同拍着刀背，齐声欢呼胜利，经久不息。

道节等已整好队，带领队伍将待撤退出城，信乃想找那个外道二，对他所尽之忠给予奖赏，可是他大概是想掠夺手边的钱财，便深入火中竟被浓烟熏死了。降卒们好歹发现了他的尸体前来禀报。信乃听了不禁嗟叹道：“那外道二实非忠诚义烈之辈，只因惜命，竟然做了敌人的奸细，城陷后冥罚就来到眼前，还没等领赏，就被战火焚身。临危变心帮助敌人者，都将是这个下场啊！”他把外道二之事向道节等说了后，其他四位犬士也都对报应来得这般迅速而感到惊叹。

却说信乃、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带领数十名兵丁往高畷撤退之际，从五十子城下到那里的海滨，沿途的商贾、庄客们，感激信乃赈济之德，都在路旁迎送，各自以箪食壶浆，表示对他们的感谢。信乃和道节对他们婉言谢绝，不受东西。在此之前，道节来五十子城时，曾吩咐十几个士兵让他们寻找己方战死者的尸体，看看在谷山附近生擒的仁田山晋五的情况，并做好枭敌人之首的准备。这时那些士兵已将所吩咐的差事办完在高畷之滨待命。道节们撤退到那里的海滨后，想先斩晋五，让人把他带至面前。晋五方才被道节射中被俘时，被拴在谷山脚下的一棵树干上，仅由一个士兵看着，今被带至这里的海滨，即将问斩，但是大概因为箭伤疼痛难忍，故而低头不语。道节登时离开折凳，站着厉目对仁田山晋五说：“汝前在户田河滩，帮助丁田町进追捕无辜的罪人额藏等时，我的世代老仆姥雪与四郎的两个儿子十条力二郎和尺八，因为久战疲惫被你杀死。这虽是汝之职责和为主尽忠，然而汝却只求虚名，贪图荣利，将力二和尺八之首级冒充额藏和信乃，枭首欺主，因而受赏得到重用，成了大石家的权臣。这是小人胆大包天的奸计，岂能饶恕汝之罪行。那个额藏是我的盟兄弟，就是这位犬川庄助。犬冢信乃也在这里。汝所缉拿的不是他们；汝之所作所为是奸诈的，所以才被这位犬川追赶，为我之箭所伤，这是造化的巧妙安排，是汝自作自受，今天要由我砍下汝之狗头，以为十条力二和尺八报仇雪恨。”他这样地责骂，晋五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不住地颤抖着说：“在下已知罪，请您饶命！”未待他说完，道节已拔出刀来，寒光一闪，仁田山晋五的人头已经落地。一同观看的信乃、庄助和现八，想起六年前在户田河滩的那场危难和荒芽山的情景，以及平和音音的遇难之事，还有曳手和单节不知去向，至今音信皆无，不由得心上泛起一层愁云，一时难以驱散。当时没有在场的大角，对善恶报应的如此昭著，深感人世之凄凉，而自觉怅然。其中道节慢慢拭刃纳入鞘中后，在由士兵伐树建造的枭首台上，让士兵第一个挂起敌军大将扇谷定正的头盔，其次是仁田山晋五的首级，还有被杀死的仇人的随从地上织平、末广仁本太、二阶堂高四郎、三浦三佐吉郎等，武士品级的头颅二十多颗。以定正为首，凡是知道姓名的，都立个名牌。征伐之事已告一段落，道节令人找来这附近的两三个里长，对他们说道：“我是已故炼马将军的余党，名叫犬山道节。今日复仇之战，取得很大胜利，斩杀二十多颗首级，已在这里枭首示众。只恨漏掉了定正，但他已被我射落了头盔，姑且用它代替其首级。要由年轻渔民轮流看守，不能让人偷走。明日清晨如有人来取头盔，可将我的话告诉他，让他拿走。在此之前不得松懈！”他如此叮咛嘱咐，渔民们吓得跪在地下，几乎把头都埋到沙子里，满口应诺。这时他才想到该凯旋而归了。往岸边看看这里没船，船都远在柴浦那边。于是道节便同其他五位犬士，赶忙带兵顺着海岸往前走了一里多路，那边很快看见，便将船划过来。登时岸上的士兵同来时一样分乘两三艘船，道节与其他五位犬士和毛野、有种们同船，互相祝贺，异常高兴。道节先问有种，我方战死和受伤的有多少人？有种答道：“方才领命的士兵们前去寻找，从海边抬来我方八个伤员。虽伤势较重，但不是要害之处，没一个阵亡的。便立即给伤号们服药，包扎伤口，将他们扶上在下昨晚乘来的那条快船，由一个人护理着已回了穗北。”道节听了点头道：“你安排得甚好。可是这些船说好在高畷的岸边等着，为何不在那里而靠到这里来了？”有种听了说：“这是另有缘故的。”说话间船已划至海上，却不向北划，而急忙向假名川的方向划去。道节更加惊讶，赶快追问这是什么缘故？毛野没等有种回答，忙对道节说：“犬山兄！船没停在约好的地点，故意在柴浦等候，如今又回北边去，都是小弟安排的。”道节听了紧锁双眉道：“请说说，这是什么缘故？”听他这样焦急地追问，毛野含笑道：“你还没想到么？你我虽然击败了大敌，但仇人的同伙儿并未被杀尽。倘若他们知道我们的去向，告知扇谷家，必然再派重兵前来。那时我们没有一个可御敌的城郭，以百余人的劣势兵力，据守在穗北的一个庄院内，即使半天也抵挡不住。纵然战死我们也义无反顾，决不后悔，但是冰垣老翁和落鲇夫妇岂不都成了瓮中之鳖，我们有何脸面这样做？因此便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而未把船拴在约定的海滨，用苫布将船苫上，远待在柴浦海上。然后打算把船划到羽田的海上，在那里过一天，夜间再回穗北，无人知晓不是可以放心么？此议君以为如何？”他说出了自己的深谋远虑后，道节和其他五位犬士都对毛野的有远见而感叹，说：“世人常说胜不卸甲，我们竟没注意到这一点。还是他有心计，值得佩服！”大家众口一致地赞许着。

这时他们在船内都已经落座，信乃和毛野二位犬士与大家相互见礼，表述了初次会面的寒暄之意，因彼此有宿缘，志同道合，所以一见如故，亲如骨肉。道节和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等一起对毛野述说了信乃火攻五十子城，不损伤一兵一卒，转瞬间攻下城池，不诛降卒，且开仓济贫等仁义之举，以及在军粮库的粉壁上，写告示留名和道节又写了附书等大快人心之事，轮流着加以复述，毛野听了深受感动地说：“我们兄弟都自然得到一颗宝珠，其性格虽稍有不同，但都是好样儿的。尤其是犬冢兄可以说是金中之紫磨，玉里的夜光，即使这样说也决不过分，实非吾等之所能及。”他如此进行夸奖，信乃赶忙阻拦说：“犬阪过奖啦！犬阪兄文武双全，学识渊博，阴阳、卜筮以至说相无所不通，且有军师之才。实是禽中之鸾凤，兽中之麒麟。还有犬山兄的刚毅果断，行动神速；犬川兄在行妇冢的智慧和孝行；犬饲兄在芳流阁的勇敢，其才其武都十分难得；犬田兄不好显能，但在不得已之时，表现十分突出，行德的摔跤，石滨的临难，就是很好的例证。另外犬村兄谨慎老实，寡言慎行，实是君子风度。人心之不同虽犹如人面，但眼横鼻直孰亦无异。统率人品的八行之德，我们兄弟各得一颗有八行文字之宝珠，因此如果妄论孰长孰短，就如同评说释迦讲经，孔子论道，所以还是不分轩轾为好。”大家听了都十分佩服，说：“这实是公正的评论，若无这两位才子，吾等岂能听到如此妙评、妙论？以后应该互相勉励，不要做出有愧于所持的宝珠的行为才是。”说罢大家哈哈大笑，又转入其他话题。稍过片刻，庄助对道节耳语说：“犬阪兄所虑之事是值得担心的。落鲇兄上岸在品革阻击敌人时，如果报了名姓，他是这里乡士的女婿，与我们不一样。敌方是会知道他的庄园住处的。倘如此，则似乎留有后患。你没问过此事么？”道节听了皱眉道：“我倒没有留意此事。快将余七郎叫来！”说着便往后看，毛野很机灵地从旁拦住道节说：“犬山兄！此事无须再问落鲇兄，我已问过他，没有对敌人报名，他说只是说为故君丰岛将军报仇，就请放心吧！”庄助和道节听了笑着说：“你是机灵，哪一点都不疏忽。”这时恰好落鲇有种从另一条船上端来了酒饭，摆了满桌子，让七位犬士进餐。在其他船上的士兵也在连吃带喝，互相祝贺今天的胜利。在欢饮之间，船已来到羽田海上。于是七犬士让有种也落座一同用餐，席间又把唯有毛野不知道的事情：据说丶大法师已离开甲斐而去了结城，蜑崎十一郎照文回了安房之事也告诉了他。其中小文吾和庄助，说出了那个石龟屋的次团太和鲫三等之事。小文吾说：“由于犬阪兄的巧妙搭救，次团太的无辜被缚虽然有了被释放的机会，但因蟹目夫人和河鲤大人的去世，此事恐已难成，实深感遗憾。”他们如此闷闷不乐地在谈论着。毛野从旁听到说：“犬田兄和犬川兄！这一点请你们放心。昨日在汤岛社前，派往越后的使者妻有复六随同鲫三，一定晓行夜宿抓紧赶路。因此即使蟹目夫人逝世的消息传到片贝〔即箙太夫人〕
，在此之前那个使者也会到达越后的。所以次团太定会得到赦免。另外那个妻有复六并不知我的真名实姓，所以即使知道这边的消息也决无妨碍。就算蟹目夫人逝世的消息早就传到那里，箙太夫人也是女人，对蟹目夫人生前想救次团太之命的遗愿，她怎会不听？恐怕反会引起她的恻隐之心，立即赦免。无论怎样事情都将必成，请不必多疑。”他如此进行安慰，小文吾和庄助答道：“你言之有理。”便都感到比较放心了。从这些话题开头，于是便天南地北地高谈阔论，不觉到了日暮。这天正好是没有月光的黑夜，对他们来说反而是难得的机会。大家说着往回开船，借着涨潮前的顺风，三条船挂起席帆，掌好舵便往北边驶去。

话分两头，却说扇谷定正在高畷的东头，被犬饲现八和犬村大角的一队精兵正追得十分危急之际，幸而被河鲤守如父子所救，总算死里逃生。在守如的十五六名士卒的保护下投奔忍冈，仅跑了一个时辰就进入那座城。他虽然放了心，但是方才被犬山道节射中时，以为仅是丢了头盔，幸而没有射穿。然而自己却是瞎欢喜，原来道节的那支响箭射得很厉害，所以现在头上肿得很高，疼痛难忍，躺在书房内话都说不出来。官员们大惊，找医生尽一切办法进行诊治。因此无人敢提重新调动人马去收复失陷的五十子城。而且他们还担心有劲敌再向这里进攻，便四门紧闭，城墙上都派兵严加防守。

再说河鲤佐太郎孝嗣，在高畷的板桥，对毛野和道节合乎情义的金玉良言，虽是敌人的话也不得不听。分手后便急忙去追赶主君。他让抬父亲尸体的轿子走在前边，自己策马前进，很快来到忍冈。暂且将父亲的尸体抬到路旁庙内，告诉寺僧暂时放在那里，便带队进入忍冈城。他向侍卫动问主君安否，那人说：“管领方才还安然无恙，进城后突然箭伤发作，现正在躺着。”他听了不便立即进见，在宫外的哨所等候主君起来，但是不见从此城派兵去攻打五十子城之敌的动静。他虽然感到这些人很可耻，但自己年在弱冠，而且尚未继承官职，不便说三道四，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他心中有事，翌日天明便一个人离开那里，跨马带着自己的随从，急奔五十子城而去。孝嗣来到柴浦，先去高畷往海滨那边看看，果然有敌人挂在那里的许多颗人头。他赶快策马向前仔细一看，为首的是主君定正的头盔，以下有仁田山晋五、地上织平等二十多颗首级。其中不知是谁，在定正头盔的旁边立了个木牌，在上面写了首歌：

虽非檐上插菖蒲，敌人去后挂首盔。
(1)

孝嗣没有细看，只是不住地叹息。这时那些渔人们走来，把昨天道节所吩咐之事禀告给他。孝嗣听了很不高兴，赶快把头盔解下来，裹在包袱内让随从背着，把写歌的木牌捣毁后，进入五十子城。这时除了昨天投降敌人保住命的士卒外，逃跑的士兵听说敌人已经离去，他们也都回来了，在城内已聚集了二三百名。孝嗣找来其中的老兵，打听敌人的动静，无论逃跑的，还是投降的，都毫不掩饰地说：“小的们昨天突然遭到敌人的火攻，烟火弥漫抵挡不住，一度逃跑后，敌人很快就离开，再没有敌寇前来，所以就轮流救火，把守四门。”孝嗣听了尚有些怀疑，四处查看了着火的地方，军粮库和钱库连一点钱和米都没有了。但见在粮库的粉墙上写着信乃和道节的告示，这才知道赈济之事。孝嗣不禁感叹，心想他们虽是贼寇，但实是世间罕见的英雄。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又重新上马驰回忍冈城。一问主君的箭伤，侍卫们回答说：“管领的头疼已经好些，能起来了。”孝嗣便对近侍们说：“孝嗣有大事想禀报主君，能允许我谒见么？”定正听了他的请求，虽不想见，但是昨日在高畷的危难中是他们父子救了自己，而今既然说有大事，便不能不见。于是屏退左右亲自召见。嗣孝诚惶诚恐地趋膝向前，先祝贺主君的箭伤平愈，然后禀奏了蟹目夫人之事和父亲守如自尽时所留下的遗言，以及那缘连等偷国求荣私通北条氏的谄媚伎俩和经过。他说：“夫人早就料到此事，所以想设法除掉缘连等，曾与家父商量过。日前夫人参拜汤岛神社时，遇到个表演拔刀术的艺人物四郎，听说他是石滨千叶家的忠臣，粟饭原首之遗腹子，其真名叫犬阪毛野胤智。因为缘连是毛野父亲的仇人，所以他多年来在寻找缘连的去向。家父偶然得知此事而取得夫人的同意后，便与毛野商量刺杀缘连之事，可是这个密谈被炼马的余党犬山道节窃听到，于是突然召集其往日熟识的精兵，想在昨日趁着毛野杀死缘连的混乱之际，偷袭五十子城。可是主君不纳家父之谏，要亲自出马去捉拿毛野，便给了道节方便之机。他同其结拜的勇士夹击了主君。另外那道节的同伙有个叫犬冢信乃戍孝的勇士，仅带了二十名士兵，施展诡计突然进入五十子城，用火攻使城内的士卒被烟呛火烧，不得抵挡，死伤惨重。其余的皆弃城逃跑，城被敌人攻陷。在此之前，传闻毛野是道节的同伙，他将昨日同家父的密谈告诉了道节，所以才有此祸。夫人听了十分震惊和悔恨，因想清君侧诛杀奸佞，而将此大事托付给一个去留不定的拔刀艺人，因此被仇人得知，而危及了您的生命安全。这可如何是好？夫人想至少要死在主公之前，以便使后人知道她对主君并无二心，所以便伏刃自杀了。家父在您出马时，因违抗君意而被您用马镫踢伤，从那天早晨就卧床不起，悔恨自己所犯的错误，并深恨毛野，于是留下上述遗言便剖腹自杀了。他在弥留之际对我说，汝要立即出城去救主君之危，倘若已来不及，便同敌人战死。家父说得有道理，所以便将夫人的尸体抬上轿子，让几个忠诚的士卒送往寄骨寺。然后又将父亲的尸体也抬上轿子，同三十多个随从冒着烈火冲出后门，在途中遇到了主君。我和父亲想曝尸主君马前的决心总算没白费，从危急中将您救了出来。为阻击追来的敌人，在高畷东头的一条小河前，同十几名士卒准备与敌人浴血奋战，可是他们并不进攻，而在观望，敌人的兵力很强，道节和毛野、小文吾、庄助等都来了。然而从对话中得知，毛野并不知晓道节想狙击主君的计谋，他二人过去只是互相知名，这时才初次会面，因此以前的传闻并非事实，不问便知。昨日在汤岛社前的密谈，是被道节窃听到而侵犯了主君。因此臣下认为夫人找毛野作刺客，刺杀缘连并没有错。计谋做得不严密而被仇人窃听到，是家父的疏忽，此罪是不能申辩的，所以臣下也决心奋战一死。可是毛野和其他勇士们很同情家父的忠诚，劝道节不要急于动手，所以道节也改变了态度，隔河对阵。臣当时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几次搭话向敌人讨战，可是他们只是答话并不想交锋，而且道节又放回了俘虏仁田山晋五时获得的战马。情况既是这样就只好离开，跨上那匹马去追赶主君。来到此城后先将家父的尸体存放在路旁的庙里，便来问候主君安否，听说正卧床养伤，便在宫门外等待您的康复。昨晚在这里过一夜，欲探明敌人的动向，所以天未明就骑马去五十子城。当走到高畷往海滨那边一看，那里挂着我方的二十多颗首级，其中有我君的头盔，臣惶恐地解下来带到五十子城，一看城中的光景，敌人的头目犬冢信乃在城中待了不到一天，开仓济贫并在粉墙上写下此事和留了姓名，同时道节也写了附书，其全文是这样写的。”他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又接着禀奏道：“五十子城已无一个敌人，现由逃散归来的我方士卒二三百名把守着四门，应火速派兵增援，以防不测，方可无虞。臣并非惜命才脱逃来到此城的。夫人的自杀是认为犬阪毛野是道节的同党，而表现了对主君的一片赤诚。然而毛野和道节之所为其志各异，夫人丝毫也没有错。如不将此情奏明我主，您怎会知道贤夫人的忠贞，反将其义烈当作了轻举妄动。因此臣才没有死，今日不仅参见了主君，而且还拿回来被可恨之敌所悬挂的我主的头盔。家父因渎职之罪，即使身受刑戮，也不当赦免。然而您如能想到夫人之德，则家父的自杀也可以说是符合为臣之道的。望主公谅察。”他原原本本地奏明了事情的经过后，流着眼泪打开放在身后的包袱，恭恭敬敬地拿出头盔。定正让他放在旁边，愧赧地没有细看，对孝嗣说：“这个头盔是等持院将军〔足利尊氏的法名〕
赐给先祖国清寺佳山道昌老侯〔上杉安房守宪显的法号〕
的稀世珍宝，名叫箭不透，因此在昨日之战中我被敌寇射中，虽然头盔被射破了些，但却没有射透。最丢脸的是祖传的头盔被敌寇拿去，而且被挂在海滨代替枭首，你将它拿来使此耻不致外扬，深感你的这种人所不及的忠义之情。另外，此城有人传说奸恶的缘连已死。关于和北条氏和好之事，我如今才知是过失，今后一定痛改前非。蟹目夫人是因吾拒谏才想借他人之手斩杀缘连的。我妻是个有才智之人，非吾所能及。然而竟由于传闻之误而伏刃，这不仅是她的薄命，也是我的一大不幸。更何况失去守如那样精忠苦节之臣，岂能说渎职？皆因我的将星不吉，而使贤妻和忠臣殒命，这大概是妖星在作祟吧，现已追悔莫及。此事虽令人可悲，但孝嗣，汝之忠孝实令人可喜，他日必当重赏。汝且退下，让我休息休息。”孝嗣感激涕零，唯诺地退出宫去。

再说定正突然召唤守卫忍冈城的老臣根角谷中二丽廉和几个有司前来，将河鲤佐太郎孝嗣的忠谏告谕他们说：“如今五十子城内已没有敌人，只有我方的残兵守着四门，因此当火速派兵增援以防不测。同时对烧毁的各处要赶快修复，以三十天为限。我如不赶快回到该城，加强对西面的防御，则会受邻国敌人之侮。如怠慢了土木工程，便向汝等问罪。要选那才能足以胜任的做工匠头。另外听说蟹目夫人的尸体放在寄骨寺，要造上好的棺椁，召集臣民举行葬礼，还有河鲤守如其殉节可悯；同时其子孝嗣是救我出水火的唯一有功之臣，让他继承其父的领地，再给五十贯钱作守如的埋葬之资。将守如葬在蟹目夫人的灵庙之旁，以昭这主仆二人之贤良忠贞于后世。其他事情由汝等商议办理，不得玩忽职守，快去！快去！”大家领命退下，先抽调人马增援五十子城，由根角谷中二带队。修复城内之事交由十几名有司，带领士兵五百人分别策马去往五十子城。他们很快来到五十子城，问留在那里的士兵们，敌人跑到哪里去了？这时才听说在高畷海滨枭了己方的许多首级。于是大家商议，即使立即派人去取下来，但既已过了两天，也恐为世人耻笑。倘若置之不理，则恐怕更是管领之羞，不知如何是好。原在五十子城有个掌管诉讼的官员，名叫美田驭兰二，自作聪明地小声说：“哎！这件事很巧。昨日清晨天还没亮，柴浦的里长禀报了一件奇谈：原来有一对叫媪内和船虫的强盗夫妇，大概在那儿受到了阎王的冥罚，都被牛顶死，在尸体上写下了他们所做的坏事。这是件前所未闻的怪事，想派验尸的去查看虚实，可是听说因犬阪所闹之事，管领亲自出马，结果城也遭到火攻。既已闹到这般光景，也就顾不到去检验虚实了。如今我想：可派人去柴浦，不管那件事的虚实如何，将那强盗夫妇的头砍下来，用以替换我方的首级，看到的人必然认为这是阎王的显灵。你们看此议如何？”大家听了都十分赞成，说：“此计甚妙，赶快照办！”于是便让一个叫穴栗专作的掌管诉讼的卑职小吏，带领三四个兵丁去柴浦。经查看，那媪内和船虫丧生的虚实，事情十分奇异，无疑是阎王的显灵，专作惊叹不已，便砍下了媪内和船虫尸首上的人头。这时已经天黑，专作等将那两颗人头拿到高畷海滨后，先把己方首级卸下来，在其发髻上系块石头，悄悄投入海中，然后把媪内和船虫的两颗首级挂在枭首台上，把他们背上所书的罪恶写了个牌子立在那里，便一同回了五十子城。次日清晨，看见的人有的惊讶，有的冷笑，坏名声更加昭著。不知是何人在所立的牌子上贴了张纸条，写了一首匿名的讽刺歌：

生前如有此妙术，丑郎将换美男头。

此乃世人所常做之戏。扇谷的那些恶吏，把事情弄巧成拙，竟做出这等令人耻笑的丑事来。不过，趁此机会也向世人揭露了媪内和船虫的罪恶，这大概也是造化的默契。毕竟这二凶被枭首。其后话如何，且听下卷分解。

(1)
房檐(のきば)：与离开的地方(のきば)是同音，此处利用了谐音之妙。

第九辑 卷之三

第九十六回 管领容谗疑良臣 乡士仗义待大敌

却说穴栗专作当天晚间带领士兵回到五十子城，便来到守城的头目根角谷中二丽廉的住所，禀报以强盗媪内和船虫之头替换了己方被枭首的首级之事。再说那个美田驭兰二对专作去取首级的结果很不放心，早就来到谷中二的住处，一直等到更深。当下专作对这两位上司悄声说：“卑职遵命去柴浦查看那件奇谈怪事，事情很分明，无疑是阎王显灵，因此便砍下媪内和船虫死尸的首级拿到高畷去，替换了我方被枭首的二十多颗首级，并把那强盗夫妇背上所写的罪恶，写在个牌子上，把原来的牌子换掉。因是黑夜无人来往，不会有人知道。然而我方的二十多颗首级，无人担着，即使让士兵们背回城里，也有碍颜面。因此便丢在那里，正像俗语所说这是掩耳盗铃。不得已便系上石头都沉到海里。一切进行顺利，请放宽心。”谷中二听了报告很高兴，颔首微笑道：“干成此事造化不浅，从明日起说阎王显灵的人会更多了。这件隐秘之事，皆出自美田大人的方寸之中，可以说是个稀奇的妙计。纵然作者是个才子，演员演得再好，也没有如此好的效果。穴栗，你也干得很漂亮。受累啦！”他如此加以慰劳，专作露出得意的神色，驭兰二也满面笑容地在心中暗想：“没有我你们行么？”

虽然事情办得很隐秘，但是众人很快就知道了，为此有的吃惊，有的诽谤。其中河鲤佐太郎孝嗣也听到了此事，嗟叹不已。他心想：“真是小人之用心，自以为很聪明，实是很愚蠢。他们之所谋是想掩盖主君之耻辱，因此便托神弄鬼，这只是骗人之儿戏。岂不知《列御寇》中有言：志士不怕弃尸山沟，勇士不怕丧失头颅。忠臣勇士并不以战死疆场为耻。
(1)

日前我方败北，不少士兵挺身御敌，为君牺牲，皆是忠义之士。今敌寇已经远去，如将我方被枭首的首级，赐给其妻属，表彰死者尽忠身亡，而厚葬之，则被杀者即为光荣牺牲，因而其妻属也必将感激君恩，可使他们得到莫大的安慰。但主君并未如此下令，而是那些佞人，随便将首级抛到海里，其行为比敌人还毒辣。这样在今后的作战中，谁还肯牺牲性命？在主君危难之际谁还愿挺身而出？回想往日每次战死的，都是心术正与那些佞人不两立之人。所以佞人们对他们的尽忠而死，不但毫无怜悯之心，并认为是解了往日之恨。只是那一对强盗夫妇，在此纷乱之际，不可思议地被揭露了他们的罪恶，并忽然被枭首示众，大概是借佞人们之手，以示天罚吧？神的灵威或佛的恩惠，即使在此浇薄之世，也不能没有。有还是没有，是很奇妙的。即使那些不良之辈，借助鬼神而干那种隐匿之事，我想鬼神对他们也不会不施冥罚的。为主君分忧者，听到这种事情，虽然想把政事搞好，但又怕受群小诬陷，必将保持沉默。至于我这样的年轻人，尚不在其位，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坏人的心术，在此乱世是司空见惯的吧？”他这样地自言自语，独自心里闷闷不乐，这是后话。却说在五十子城内回来的士卒日益增多，已达到数百人。可是军粮已被赈济贫民，所以有司们非常为难，想把敌人分给百姓的粮要回来，又唯恐违背了犬冢信乃在粮库粉墙上所写的告示再来屠城。他们心有余悸，便一面禀报在忍冈的主君，一面向邻近有联系的城主去借粮。

在此之前，大石兵卫尉宪重驻守的大冢城的士卒，没想到五十子城起火是受兵燹，远远看到滚滚黑烟，以为是城下的民房起火，所以没有当回事。过了些时候，火势渐大，才照例派了五六十名士兵前去救火。途中不料遇到逃回来的仁田山晋五的随从，这才知道五十子城起火是受到敌人的火攻，在三处发生了事端，龙山缘连被勇士犬阪毛野胤智杀死；定正主君受到炼马的余党犬山道节等的攻击，战斗处于危急之中；仁田山晋五是逃出来了还是被杀？情况不明。听到这一凶信，大石的士兵们十分震惊，说：“看来这点兵力到那里去，犹如抱石投水、负薪救火，十分危险。不如大家一同回去禀报城主再作道理。”说着便调头回了大冢，宪重和宪仪听了他们的禀报自不待言，城内的士兵大哗说：“赶快去增援五十子城吧！”吵嚷着准备要去出击。这时，仁田山晋五的随从随后赶来，接着与这里有联系的五十子城的兵丁逐渐逃来，这才得知详情：定正主君安然无恙，已投奔忍冈城；五十子城被敌军的大将叫犬冢信乃戍孝的好汉攻陷，已多半成了灰烬。信乃没有久留，开仓济贫后，便同道节、毛野们的队伍合成一队不知去向。撤退时在高啜斩了仁田山晋五，与其他二十多颗首级一同在海滨示众。在其后回来的又禀报了蟹目夫人自杀和河鲤守如父子之事。宪重大惊失色说：“先前见那里升起黑烟，以为是民房起火，故没火速增援，这是极大的失误。五十子城之敌即使已经退出去，那里无士兵把守，也恐有不测，须赶快派兵去把守才是！”正待下令时，又有从五十子城跑回来的说：“五十子城内已有跑回去的士兵三百多名，把守着四门。”因此派兵之事已是马后炮，感到很不光彩。于是宪重便装作有病，一日不理政务。次日派人去忍冈祝贺定正安然无恙，并对蟹目夫人之死表示哀悼，同时悄悄向定正左右的侍臣馈赠许多东西，让他们在定正面前美言几句，这才算了事。现在五十子城来借军粮，倒是求之不得之事，以此可补往日之过。不仅宪重如此，石滨和赤冢城也误认为是熬盐之火，而未发援兵。正在懊悔之际，五十子城来借军粮，便毫不犹豫地送上一些以充其用。因此谷中二们便多召集土木工匠抓紧修复五十子城。他恨百姓们得了敌人给的钱米，所以便狠课徭役，严加责打，并临时多征贡品。因此百姓无不更加思慕信乃之仁，虽深恨谷中二的刻薄，但也毫无办法，日夜为其驱使去赶修城池。

再说定正于二月下旬从忍冈回到五十子城，对谷中二、驭兰二等有功的有司们增加了俸禄，对逃跑者降职减俸。他又以一百贯钱悬赏，说：“如有知道犬山道节等隐藏之处，悄悄前来禀告者，便可得到一百贯钱的赏金。”虽然四处张贴告示，但是思念信乃之德的百姓们自不用说，不肯去举报，那些想借官府谋私利的残暴无赖的歹徒想举报，可是不知道道节他们所隐藏的地方，所以过了很久也没有举报的。另外定正思念河鲤佐太郎孝嗣之功并爱其才，不让他服父丧，没过几天就召见他，让他做近侍。孝嗣深感君恩，日夜不辞劳苦地勤恳伺候，原与缘连一伙儿的奸党们甚为不快。及至听说杀害缘连的密谋，是其父守如骗取蟹目夫人的同意，借毛野之手干的，则更感到不快，便商议好得机会谗害孝嗣。定正最初听了置之不理，毫不在意，但听到的谗言多了，则如唐山人所譬喻的，众口铄金，市有三虎。定正终于生疑，对孝嗣便有了戒心。没多久就把他看作是旁系，宠辱很快发生了变化。孝嗣也猜到了主君的心意，便托词有病，久不上朝。奸党们以为得势，更加肆无忌惮地进行挑拨离间。因此定正想命令有司审问孝嗣是否有罪，但又想到过去他救驾有功，今若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以处置，则未免有些过分，一时还犹豫不决。这时，定正前被犬山道节的响箭射肿的头部虽已痊愈，但又患了头痛症，有时因疼痛难忍，忙于治病，也就无暇顾及审问孝嗣是否有罪了。

闲话休提，再说道节、信乃、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与犬阪毛野带领有种和数十名士兵，顺流泛舟，于二十二日拂晓回到千住河边，众皆弃舟登陆急奔穗北。且说落鲇有种的岳父冰垣残三夏行，日前在有种突然召集士兵帮助道节报仇驶船去柴浦时，匆忙间听有种简单说了几句便离他而去，为此很不放心，但又不便阻拦，所以和重户都对此事闷闷不乐。到第二天夜里，一个士兵带领七八个伤号，乘快船回来，这才知道道节得胜的经过和犬阪毛野报仇的详情，因而不胜喜悦。他们为伤号敷好药，抬上竹担架，送往各自的住处。同时为庆贺凯旋的队伍，悄悄准备酒肉，等待道节等归来。七位犬士和有种等在四更左右回到这里，夏行同着重户将他们迎进客厅，表示了对胜利的祝贺，用海带、栗子、鲍鱼
(2)

等作酒菜，向他们劝酒。这时毛野、庄助、小文吾才对夏行和重户互致初次见面的寒暄，因过于繁琐，从略。士兵们却说：“在船上已经吃过不少东西，明天再来拜见。”他们没进院就告辞了。这时远处已响过五更的钟声，晓鸡也叫过了数遍。大家都感到有些疲劳，信乃、道节、现八、大角等一同推杯离席，带领毛野、庄助、小文吾去准备好的卧室，不久大家便蒙眬睡去。

却说次日清晨，众人比平素起来得晚一些，用过早餐，主人夏行和有种问候七位犬士休息得可好。对昨日的战斗进行得很顺利，那有谋有勇的情景，夏行已从有种那里听到，所以不住称赞。道节道：“这次报仇，因得到落鲇兄的帮助，有那么些士兵，各位兄弟也都竭尽了全力，只恨让定正漏了网，但是杀死很多敌人，而我方没一个战死的。这都是托老翁之洪福，实是我等之幸。那八个伤号据说不是伤在要害之处，望您分神给他们医治。不仅那八个人，对这次助我报仇的有功之人，虽然都想送些礼物以表谢意，但我们长期在外边飘泊，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同犬冢兄等商议了一下。”说着取出准备好的一包金子放在扇子上说：“这是多年随身携带备作军用的，可是已当盘缠用去很多，只有多年前里见将军所赐之金未动，是准备这次分给那六位盟兄弟的，所以只剩下我所积蓄的这一点点儿，请莫嫌礼轻，送给那些人吧！”说着递了过去。夏行赶忙推辞说：“太见外啦。诚如您所知道的，扇谷管领是有种和先君的仇人，同时自嘉吉之乱以来，扇谷和在下也有旧恨。然而我已老朽无能，女婿有种身单力孤，无碎车求助于东海公之才，复仇之厚望实不敢想。不料幸附列位英雄之骥尾，今番使大义得伸，此举本非为了他人。同时我手下的庄客，都是丰岛之旧部，非那田横之五百名士卒所能及。他们对此役都十分高兴，认为是报仇雪恨的好机会，他们怎肯受此重赏？关于恩赏之事在下他日转达给他们就是了。请您收回吧！”他如此婉言谢绝。有种也对道节说：“正如家翁方才所说，请恕某冒昧，列位君子是无一定住处的游客，即使路费有些富余，也不是施舍的时候。”道节听了赶忙说：“你们说的虽是，但人各有志，倘若赠而不受，就把它扔到河里，或弃之于深渊。有功而不赏，何以再用别人？古之义士勇夫有刎颈断金之交，岂能因为现在是游客便顾虑路费的多寡？”他说着不觉提高了嗓门，显得十分急躁。信乃和大角等赶忙从旁劝阻，也对夏行和有种说：“我们当然也同意犬山的意见，就请收下，不要再推辞了。”现八、小文吾和毛野、庄助也帮着劝他们收下。夏行和有种对他们这种侠情难却，十分感谢。夏行说：“那就不得不收了，待我交给他们。”说着把金子接过去。登时信乃和道节又对夏行说：“我们如果留在这里，即使无人告发，但此处距五十子城不远，距忍冈更近，忍冈也是敌城，他们总会知道的。为雪前次之耻，定正若派大军前来，将何以抵挡？我们已有决心同他们决一死战，虽不害怕，但不能连累你们一家，二十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岂不可惜？因此我们七个人想立即去结城，等待四月将举办的法事。”于是便将丶大法师离开甲斐，独自去结城为里见将军超度在嘉吉之战中的亡灵之事，详细说给他们，然后接着说：“因此我们约好想去该地，寻找丶大法师旅居的寺院，在结城住下，等候法会之期。这样便不会连累你们，我们也就放心了。因此便想告别，虽仅有两三天的旅程，但今日即想动身。”夏行听了说：“这虽不便挽留，但结城氏〔成朝〕
是成氏一方的，宇都宫是山内管领〔显定〕
一方的人，因此，即使在结城也不能说没有后患。我乡没有外人，从开辟这个乡的时候起就都是心腹之人，藏在这里敌人绝对不会知道，列位君子即使不在这里，倘若消息外漏敌人定派大军前来，我们也不会幸免。希望你们在四月的法会之前，就请在这里静待，在下虽不足道，但也是固守结城的余党，愿与列位君子同去那里参加法会。未知意下如何？”他如此反复地挽留，有种也极力劝说，不让他们走。庄助听了便对信乃和道节说：“犬山兄！犬冢兄！老翁之见颇有道理。我们离开这里后，如大敌前来，岂非自己脱身而嫁祸于人么？见义而不为是无勇。姑且在此逗留，观看敌人的动静。如果敌人不来，则那时再去结城亦不为晚。就听取此议吧！”他如此慢慢陈词进行说服后，现八、大角、毛野和小文吾也点头认为说的是。

信乃和道节听从了众议，商讨对付敌人来攻的防御之策。主人夏行和有种很高兴，听着列位犬士的部署。当下信乃说：“这个庄院是平地，虽不利于防守，但是前面是条小河，后面都是水田，而且左右的路很窄，即使有重兵也不便齐头并进。要多准备箭支，对前来之敌要尽量将其射倒，至于其他行动则要见机行事。要事先告诉庄客们，一旦有事便自己把房子点着，都来守这个庄院。”庄助听了颔首表示赞同说：“此议甚是重要。他日来攻的大将，除持资父子外，其本领我们昨天都已经领教过了。先同他们较量一下，然后撤退也不难。”道节听了瞪大眼睛说：“为什么要撤退？持资父子如果前来，则正是我想找的好对手。来一百骑如不杀得他片甲不回就哪也不去。我对他也有旧恨。”他怒气冲冲地说了自己的意见。大角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犬山兄，不要那般讲。我们生前就与里见将军有缘，已经答应了将军的召聘，难道你忘了么？请细加思量，若为击那个大敌而丧生，则岂不是匹夫之勇么？”现八和小文吾也同意大角的意见，都发表了各自的见解。毛野听了含笑说：“列位兄弟的议论都颇有见地，但是敌人是否会来尚不得而知，现在议论我们的进退，似乎还为时尚早。以某之见，目前先派人去忍冈和五十子城，刺探到敌人的动静后再作道理。其他事情都还不急需。”大家都认为他说得有理，说：“那么从明天起就每天派人到那里去刺探军情好了。”夏行听了说：“就把这件事交给在下和有种吧。可派世智介和小才二去那两个地方，他们对那里很熟悉。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现八和大角听了，不觉含笑道：“那两个人有世才(注：即借用世智介的“世”和小才二的“才”)，一定没错儿。”大家认为无须再议，也就这样决定了。于是夏行便对世智介和小才二小声说了那件机密之事，然后让他们俩扮作卖鱼和卖菜的小贩儿，每天去五十子城和忍冈，打听城内的动静。通过他们的探听得知：根角谷中二和美田驭兰二用媪内和船虫的首级调换了被他们枭首的首级；管领定正在忍冈城，大概是因中了道节所射的响箭的缘故，时常感到头疼，每日在延医诊治；同时向四处下令寻找道节、信乃和毛野等的去向；另外五十子城正在动工修复。七位犬士听了冷笑说：“如此看来，敌人不会立即来攻，但是倘若被敌人知道我们的下落，则会生变，切不可疏忽大意。”他们这样有远虑地隐藏着，安静地度日等待。

再说日前跟随道节和信乃一同报仇雪恨的穗北的庄客们，分到道节所给的一百两黄金，对豪杰仗义疏财的美德都十分感激。受伤的士兵另有有种照料着，什么都不缺，所以他们很高兴，精神也很振奋，都说：“好啊！敌人要来就让他们来吧。再轰轰烈烈地打一仗，以报答豪杰们的洪恩大德。”都在摩拳擦掌枕戈待敌。那八个伤号很快都已经痊愈。他们在养伤期间，本乡就有个医生，无须到他乡去找。同时道节报仇所用之兵都是来自这个乡的，所以便无人知道。

这时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三月季节。犬士们又听到五十子城的风声。据小才二探得的消息：“定正日前已从忍冈回了五十子城。与北条氏和解之事失败，又与山内显定管领合为一体，长尾景春归顺到定正这边来。因此佞人依然得势，拒不用持资父子之计。听说持资托病至今还在相模的糟谷馆邸闲居，久未任职。另外河鲤孝嗣大概是因怕谗言陷害，也借口有病，不参与政事，现仍在忍冈城。人心不齐，城内多事，所以对探听犬山老爷之事也有些松懈了，已听不到这方面的消息。因此请放宽心。”七位犬士听到报告，大家商议说：“丶大法师自离开石禾去结城，算起来已有六十多天。下月在那里举办法会，虽然我们会相见，但是由于等待大敌，至今音信皆无，他究竟是否在结城，令人有些放心不下，莫如悄悄派人去打听一下安否。”于是便将此意告诉夏行，夏行听了毫无异议地说：“已没有必要派人到忍冈去探听了，就让世智介到结城去吧。”于是便告诉世智介，明天去结城。七位犬士因还在隐匿形迹所以没有修书让他拿着，只是随便让世智介捎了个口信。这样过了六七天，世智介才从结城回来。于是夏行和有种带他来到犬士们身边，禀报了那里的情况：“小可到结城的那一天就去寺院和所有的客店都打听了，无人知道从甲斐的石禾来的丶大法师，其中有位老人告诉我说，从这里往西一里多路，有嘉吉古战场的森林，最近不知从何处来了个头陀，在那里结了间草庐，在独自念佛，也许是他，你快去打听一下。我于是去了那处森林，从树丛往四处一看，果然在一棵老树下有间十分简朴的草庐，竹柱茅檐，仅用六张草席苫着，在正面的高台上挂着阿弥陀佛和如来佛的画像，有位法师坐在里面，身穿用香薰的麻布法衣，披着黑绢的袈裟，面对佛像，不住地敲着木鱼在念佛。我心想一定是他，便向他打了几次招呼，他既不回头也不答应。当时小可在想，一定是因为在念佛不便回答，等他念完了再说，这样一直等到天黑，可是他还在念佛，从未间断过。这可该等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有些不耐烦，便又打了几次招呼，难道那位法师耳聋么？好似没有听到。没办法便回到城下投宿，次日清晨又去那座草庐，法师的举动依然如故，无论怎么招呼也不回头。那里林深树茂，既可听到群鸟的鸣叫声，也可看到狐兔的奔跑，所以无人到那里去。这一天又是只看到法师的后背，相貌却没有看清，也不好意思过去看看脸，真有如隔靴搔痒，毫无办法。远远地来到这里，没问明白他是谁就回去，太遗憾了。倘若那位法师是所打听的丶大法师，就告诉他我是老爷们派来的，看他有何反应。于是就又向他打招呼说，我是那七只犬派来的，是犬啊！但还是没有效果。那位法师整天地不吃不喝只靠念佛度日子，实非凡夫所能办到的。于是我便放弃了问他的念头，回到昨晚投宿的旅店，躺着又在寻思，与其在这里白白待着，莫如赶快回去，禀告老爷们听候指示，所以昨天早晨离开旅店，赶路回来，刚才到家。”他一五一十地禀报得很详细，夏行和有种听了只是颔首而沉吟不语。当下信乃对其他几位犬士说：“不知列位作何想法？世智介虽未能见到那位法师的面，但是新结的草庐，不是大体上可以判定是丶大法师么？”庄助和小文吾以及道节都点头道：“你说的是。没有回答不是更不必多疑了么？告诉那位法师说我是那七只犬派来的，果然名不虚传，世智介有智慧，你干得漂亮！”众人对他如此加以夸奖。现八含笑道：“怎么招呼那位法师也不答应，颇像我在返璧去拜访犬村兄的情景。由这件事使我想起雏衣夫人实在是太可怜啦！”说着回头看看。大角不觉叹息说：“世间在家修行的老夫妇，早晚对着祖先龛，一心一意在念经时，灶火烧过了头，锅里的鱼被烧焦了，有的闻到后便喋喋不休地责骂做饭的女用人。有的听到猫把鱼偷去了，或乌鸦把房顶板啄破了，便急忙喊人，一般念佛者多半如此。而我不同，如不抛弃一切杂念，一心向佛，便不能成佛。那些世俗之人以为，虽心悬僧俗两道，但只要口中念佛就能得到神佛的恩惠，这都是愚昧的想法。丶大法师是为了超度亡魂而离开石禾去结城的，他一心是为死者祈祷冥福，心无旁骛。即使有人整天去呼唤他，他也绝对听不见，这才是所谓维摩的坐禅，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他如此极力地称赞，大家觉得有理，便解除了怀疑，连毛野也喜笑颜开了。稍过片刻，信乃说：“法师曾说过，法会是在嘉吉元年辛酉夏四月十六日结城陷落的忌辰举行。如今三月即将过去，我们应在法会的前三四天到达那里，如不弄清那位法师是不是他，则多有不便，恐到时后悔莫及。”大家点头道：“此议我们都同意。那么就在下月的十一二三，一同出发。”大家都在盼望那一天早日到来。主人夏行也表示愿意一同前往，其情难却，信乃等已经答应了他，便决定一行八人，夏行非常高兴，也在进行上路的准备。

转眼春季已过，夏日来临，田家都忙着在门前的稻田育秧，不知什么时候山药蔓长得长长的，缠绕在盛开的水晶花的茎叶上。日夜盼望着的远山的杜鹃声已经听到了。就在这四月初九的那一天，七位犬士告诉夏行要准备好，明天一早就一同从此地出发。可是就在这天的申时前后，夏行忽然发病，说不出话来，手脚也动不了，很明显是中风的症状，躺在那里不省人事，连汤水也不能咽下，仅有一口气儿。重户十分吃惊和难过，靠在枕旁，在身前身后护理着。有种忙着为他请医生和唤祈祷师，好似周公吐哺忙个不休。一家人连奴婢们都忙碌得一夜没合眼。七位犬士听到这个消息，都既吃惊又为之担忧。在这个时候怎能不闻不问，便轮流着到病榻前去问候，很不放心地又过了两三天，已是四月十三了。所以信乃和道节十分焦急，便同其他犬士商量道：“机会难得，时不再来。如若因为主人有病便不去赴法会，将后悔莫及，所以要同余之七告别，明天一定出发。”于是将有种找来，信乃和道节对他说：“去参加丶大法师主持的法会之事，令尊也渴望一同前往，我等虽欣然相许，但是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伯之病非一朝能够痊愈，即使我们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如果明天早晨不立即启程赶路，必将误了法会之期。这一点请您原谅。”有种听了很为难地歪着头沉吟片刻说：“您说的极是。养父希望与列位同行，不料到了时候，因病而不能成行。这实在是莫可如何。在下虽然想代替养父前去，但是他得了这样的重病，我也离不开。既然明天启程，我派人去送你们。无论骑马还是坐轿子都可以。”现八、大角和小文吾、庄助、毛野等听了一同对这几个月来的留宿深致谢意，并亲切话别道：“蒙您费心，方才所言派人送行之事就不便多劳了。犬冢和犬山也一定是这样想。我们到处漂泊流浪，东西南北闯荡惯了，有人同行路上反而诸多不便。如让我们自己走，倒至感幸甚。”他们如此加以婉谢。信乃和道节也对有种说：“诸位兄弟说的都是我等的真心话，彼此无须客气。扇谷的进攻已无消息，虽然似乎可以放心，但这次是微服出行，这七个人就够了，请不必费心。”有种见他们二人也这样加以推辞，就不便勉强，说道：“那么今晚就聊备酒宴为你们饯行，还想送丶大法师一包布施之物，请莫推却。”犬士们听了说：“违背您的好意，虽然有些失礼，但是主人病重正在担忧之际，纵然赏酒也无心领受，所以无须设宴了。那丶大法师在石禾化缘时，超过一文钱他尚且不受，何况这次举办法会听说不请其他施主，所以拿去东西他也不会收的。望您抓紧给老伯看病吃药，尽尽孝敬之道，则胜似其他功德了。”两个人轮流着说，他们的深明大义和心地的纯洁，使有种感动和落泪，沉吟了片刻也就同意了。然而晚餐也非同寻常，聊备小宴予以饯行。重户也从里间走出来，一再表示对父亲夏行因得重病未能去参加法会深感遗憾。她想给每人敬一杯酒，可是犬士们感到时机不大适宜，便赶忙致谢告别了。他们心里在想，倘若按照约定与夏行同行，在路上突然中风，则会进退两难，可能耽误了旅程而误了参加法会之期，如今没出现这种情况实属幸运。晚饭后有种还留在那里依依惜别。到了次日清晨，有种本想送七位犬士到村头，可是从天亮前后夏行的病情更加沉重，一时也离不开。七位犬士猜到这点，便不再去辞行，急忙登程了。世智介和小才二喘息着赶来，送了四五里路，在分手回来时，东方已发白，残月在远山顶上落下去了。毕竟七位犬士赴结城的法会，还有何后话，有分教：

狗儿佛性赵州相识，相续犬牙先独突然。

雨露滋润草木壮，犬蓼不播花自生。

欲知这两句词和歌的含义，且待下回慢慢分解。

(1)
按《孟子·滕文公》云：“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与此处所说《列御寇》之文相同。

(2)
这些都是过年或庆祝胜利所吃的东西。

第九十七回 良将不征地广二总 凶贼无心自诉积恶

话说安房上总二州之主君，里见治部大辅源义实朝臣之女伏姬，前在长禄二年秋，于富山自杀时曾大显瑞兆；同时金碗大辅孝德入道丶大和尚，为寻找当时飞往四面八方的那八颗明珠，立即鸣锡云游飘然离去，而后他的安危莫测；另外又派蜑崎照文去征贤纳士，许久仍杳无音信。最近义实主君有遁世之意，不纳众臣之谏，一日召集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以及其他有功之臣降旨道：“汝等曾谏吾切莫遁世，虽言之有理，但怎奈昔日吾曾因一言之失，使伏姬成了八房那只狗的伴侣，心里十分惭愧。可怜的伏姬，虽是羞花闭月的闺秀，但其贤才义勇使我自愧弗如，实是有男子气魄的女中豪杰，为使其父言而有信，不惜伴那畜生在深山苦度时光，幸而身未受污。不料与八房一同死在孝德的枪弹之下。那时念珠大显威灵，同时伏姬在弥留之时也曾有遗愿：天若有灵，则但愿此事是塞翁失马，因祸而得福，说不定会使自己大吉大利。然而令人痛心的是不仅千万年修来的一个爱女死于非命，而且吾妻五十子，也因思念爱女而日夜悲伤，于同月同日共赴黄泉。还有照文之父蜑崎照武，为追赶伏姬而葬身溪流。这已经够不幸了，可是金碗大辅孝德，因意想不到之罪，我也爱莫能助，只好割掉其发髻以代替砍头，使之入了空门，而成为无后之人。孝德之父八郎孝吉，帮助我劳苦功高，实无以答报。这些都是义实的疏忽之过，倘若依旧厚颜无耻地在世上尸位，后世有识者写战记野史，则会指责我是恬不知耻之徒。不仅汝等，而且义成也曾多次苦谏不让我遁世，我所以未听，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望汝等从明日起就侍奉义成，如同侍奉我一样，竭尽为臣之道辅佐其不足，使四境安宁，我也就放心了，汝等要善体此意。”他如此恳切示谕，氏元和贞行等老臣，觉得言之有理，被感动得潸然泪下，无言以对。其中氏元略微抬起头来，启奏道：“臣等遵命，君意既决，孰敢违抗？臣等受先君顾命之恩，自结城陷落，渡海至本州以来，虽忝列冢宰之位，但本无辅佐之才，今我君即使隐世，也望能作嗣子〔指义成〕
的监护人才是。”义实听了拒绝道：“无须如此，既已厌世又何必藕断丝连？家业让给我儿后，从此起就当义实已不在人世好了。我意已决，详情他日再说，汝等都且退下。”说罢进入后堂。见已不能使之收回成命，氏元和贞行等便莫可奈何地离席，都心情沉重地紧皱着眉头退了出来。

过了数日，举行了让位仪式。于是安房的嗣子义成派堀内藏人贞行为使者去京都奏请足利义政将军，得到任命为安房守，领房总二州。时维长禄三年己卯秋八月，在伏姬逝世的一周年，义实便实现了遁世的宿愿，十分高兴。将此事告谕士民后，便在泷田城内的西部另造一处恬静的宅邸，在那里赋闲，自称突然居士，不理政务。他虽想一心修行，但似乎还有未了的俗事，所以没有落发，便作为带发修行的居士，为伏姬和孝吉等祈祷冥福。在诵经念佛之余，便以松风萝月
(1)

为友；有时赏花吟歌、观赏雪景，如情景两得，便吟歌赋诗，以遣胸中之郁闷。笔者认为，突然是出现之貌，既已入空门又以突然为号，大概是表示跳出尘世之外，有超脱尘世之意吧。“突”字既从穴又从犬，犬入穴意味着八房之犬，在富山时受伏姬之德的感化，而发了菩提心，与公主同死得以共入冢穴。另外将“突”字分解开则是在宝字盖儿之下有八犬。宝字盖儿是家、是覆屋，暗寓二十几年后八位犬士聚集此家，以八行辅佐其君，使之成为尧舜的吉兆。还有“然”字，既从月又从犬，也从火。如将火分开便是八人，月有明明德之意，也符合八犬士同能明德之意。当时对此含义无人知之，及至后来八犬士同来聚会，只有毛野悟出此理，感到是绝妙的默契。

笔者又认为，关于义实去世之事，所志之年月有出入。在《里见记》和中村国香的《房总志料》中，援引旧记，为长亨三年〔是年改元为延德〕
。〔有人说是四月七日，又有人说是长禄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众说纷纭。然而书中借用了此二说，是出于上述考虑。〕

闲话休提，却说安房里见的第二代国主，安房守义成朝臣，此时虽年仅弱冠，但文韬武略不亚于其父祖，能抚民治国，是南总的藩屏。他又有杉仓、堀内和唤作荒川兵库助清澄与东六郎辰相等老臣辅佐，他们都是曾侍奉过义实之父季基的里见的世代家臣。在嘉吉元年夏四月，结城陷落时，清澄和辰相虽然跟着义实杀出重围得以活命，但因当时不知义实主仆的去向，便暂且在偏僻乡间隐姓埋名，郁郁不乐地苟延。后来听说义实又在安房兴起，名震武德八州，清澄和辰相不胜欣喜，同去泷田参见义实，陈述了他们的宿志。义实也很高兴，便留下试用。他们本是有武功的勇将，凡是所命令之事都能尽职尽忠地竭力完成，所以便让他们辅佐嗣子义成。这次与氏元、贞行等同掌政务，也成了里见家世代的冢宰了。因此世人便将杉仓、堀内、东、荒川称为里见家的四大家老。自从山下定包、麻吕信时、安西景连灭亡后，上总的武士们大都被义实的武威所慑服，不待征伐便来进贡通好，无不俯首称臣，听从义实的控制。然而在边境上也时有心怀叵测的，但在义成继位后，更加睦邻修德，使他们感到自愧弗如，所以从上总到下总，已臣服半国，开拓了很多疆土。因此安房守义成朝臣驻在安房郡稻村城内，掌管房总的赏罚。前治部大辅老义实公便在平群的泷田城隐居，不问世间之事。

光阴荏苒，在文明十年秋七月初旬，蜑崎十一郎照文同犬江亲兵卫的祖母妙真，及犬田小文吾的父亲文五兵卫，从下总的市河匆忙来到稻村城，这才知道孝德入道、丶大和尚云游以来的消息以及那有仁义八行文字的宝珠的去向。受宝珠的造化出生的犬冢信乃戍孝、犬饲现八信道、犬田小文吾悌顺和犬江亲兵卫仁、犬川额藏〔后来改名为庄助〕
义任等的身上都有块牡丹花状的痣；犬江亲兵卫的父亲山林房八是前与洲崎无垢三合谋，想狙击神奈长狭介家的贼臣山下定包，而误杀了长狭介光弘的杣木朴平之孙；那个古那屋文五兵卫是在那时曾与无垢三、朴平浴血奋战，终于被朴平杀死的那古七郎的弟弟；那个房八侠义勇敢胜过其祖父朴平，为救犬冢信乃的危难，舍身替死，以仁报德；其子大八〔实名真平〕
今年四岁，从生下来有只手就伸不开，在这个月的某一天忽然奇迹般地将手伸开，手中握了颗有“仁”字的珠子；房八之妻诏蔺是小文吾之妹，也如此这般地丧生；另外有个恶棍舵九郎想霸占妙真，为达到他一泄淫欲的目的，掠走大八亲兵卫，想用石头把大八砸死，这时神灵忽然从云中显圣，把那个恶棍舵九郎撕裂成两段扔在地上，同时大八亲兵卫也被神仙抱走不知去向；信乃和现八、小文吾想去武藏的大冢乡看望犬川额藏，他们说得到自然显现仁义八行文字宝珠的壮士一定还有三个人，待八个犬士会齐后再一同应召前来拜见，便告辞同去大冢；照文怕仍有后患，便同妙真和文五兵卫等急忙回国；据说那浒我将军〔成氏〕
的家臣新织帆太夫，还在搜捕信乃，照文将这些情况详细地写成奏章呈给稻村将军〔指义成〕
。义成看了奏章，深感惊叹，立即召见照文，对可疑之处又仔细听了他的面奏后，深受感动。过了片刻说：“这些密议都是老将军执政时吩咐的，不能只奏给我听。你要带领妙真和文五兵卫去禀奏泷田将军〔指义实〕
。我先派人骑马去禀报。虽考虑到汝等长途跋涉已很劳累，但还是快快去吧！”照文听了很高兴，领命退了出来。于是向文五兵卫和妙真传达了稻村将军的口谕，便同去泷田。

却说义实朝臣听了稻村将军派来之人的禀报，知道蜑崎照文回国；丶大法师安然无恙，云游四方未遇到意外；以及信乃、现八、小文吾、亲兵卫、额藏等五犬士和文五兵卫、妙真、房八、诏蔺等人之事；并呈上了照文的奏章，义实十分喜悦，让近侍读给他听。蜑崎十一郎照文同文五兵卫和妙真等来到泷田城的当天，就去参见义实。义实先召见照文慰勉了他的劳苦，道：“关于那宝珠和犬士们之事已有来人禀报过了。幽冥之不可思议，实在是神出鬼没，说有就有，说无则无，所以圣人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凡夫的臆断？虽弄不清楚，但那八颗宝珠是伏姬年幼时蒙受役行者的冥助，才不可思议地得到的念珠，终生没离过她的身边。她对念珠的灵验深信不渝。其计数的大珠子，最初是‘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后来又变作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从这一点看也似乎是灵物。因此八房那只犬在临死时发了菩提心；同时那犬冢、犬饲、犬田、犬江等几个人，各以犬字为姓，在身上各有块状如牡丹的痣，而且各有颗宝珠，出生的年月也大体相同，这岂非又是奇中之奇？那信乃等犬士一定是八个人，他们有宝珠的因缘，大概会来归宗的。不管怎么说，找到伏姬临终时光芒四散的宝珠的去向是不那么容易的。如今此愿总算没有落空，能够找到宝珠和人，大概是由于孝德入道丶大和尚多年的道心坚定而感动了幽冥之故吧？但是照文的功劳也不小，可惜未能与所见到的三位犬士同来，未免深感遗憾。那个叫大八的犬江亲兵卫仁，还是四岁的幼儿便被神仙抱走，存亡未卜，然而他们都不同凡人，各有宝珠在身。既然他们是因有宿缘而出生的，纵然遇到危难，也会因有神佛保佑而安然无恙。在天缘成熟之际，八犬士就会聚齐，成为我的股肱之臣。关于与汝同来的犬田小文吾之父文五兵卫和犬江亲兵卫仁的祖母妙真等人之事通过汝之奏章尽已得知。将他们留在此城，给他们俸禄用以养老。走了两三天一定很累，暂且由你照料回住处歇息吧。他日再接见他们。”他如此亲切示谕后便让照文退下去休息，然后又告谕从稻村来的人说：“回去告诉义成，要好好抚慰文五兵卫和妙真！”说罢，便打发他回去了。不久，文五兵卫和妙真参见了义实朝臣，得到义实的亲切安慰。稻村的义成朝臣也命令此城的有司，为他们修建住处，派奴婢来伺候。生活无任何不便之处，受到了丰厚的礼遇。此事已在第四十回和第四十一回详载，这里不再赘述。

却说这年〔文明十年〕
秋，一日，义成从稻村来到泷田城，召见照文和文五兵卫及妙真，给予很大安慰，并赐给不少东西，义实老侯爷非常高兴，同义成商议道：“听说除了那犬冢信乃、犬饲现八和犬田小文吾之外，还有个叫犬川额藏的。他在八颗宝珠中有颗义字的珠子，加上犬江亲兵卫一共是五名，他们必有宿因。所以我想他们一定与珠子数相符是八个人。他们既各受仁义八行之德于天地，虽然想速将他们找来，但谁都不肯先行受禄，一定要等待都聚齐后方肯一同前来，因此即使不找他们，待时机一到也必然是我家的股肱之臣。虽然这是天缘，但是听说犬冢信乃在行德遇难，幸而因山林房八杀身才得了救。那个犬江亲兵卫，据说被神仙抱走了，尚不知去向。不仅如此，据文五兵卫所说，那个叫犬川额藏的，因莫须有之罪受到冤枉，被大冢的大石宪重关在监牢里。在押至刑场后虽被信乃、现八、小文吾等救出来，却又受到敌兵的追击，有的说都被杀害了，有的又说已经逃脱，其生死存亡尚且不明。虽不知事情的真假，但是以后他们再遭受危难，该如何是好？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再让十一郎照文带领五六个得力的士兵，去寻找他们的去向，如见到便将他们带来，倘若他们执意不听，一定要等到会齐再来，那就资助他们一些路费，如在途中遇到危难以备用。我自隐遁之日起便不理政务，虽想对世间之事不闻不问，但对与伏姬临终时所说的完全吻合、奇妙出世的八个犬士，感到如同我的外孙一样，所以不得不管。不知你的意见如何？”义成听了毫无异议，答道：“您说得有理，恕儿冒昧，与儿所想的一样。那么就如此命令照文吧。”于是将照文叫到这位侯爷的身边，由义成亲自吩咐后，又说：“汝回国不久就又被派去寻找不知去向的犬士们，似乎有欠考虑，但此事非汝不可，实出于不得已。快去做准备吧！”义实也作了些示谕，照文领命，毫无犹豫的神色，很认真地说：“请二位主君放心，臣不日起程。”说罢便急忙退了出来。义成命令有司让照文挑选七名士兵，并将路费和赐给犬士们的黄金交给照文。再说文五兵卫和妙真听到传达下来的旨意，对这两位爱贤慕士的侯爷非常感激，欣喜万端，虽也请求想与照文同去，但义实不答应，婉言拒绝。于是蜑崎照文便带领那七个士兵，又去遍历八州。

至次年〔文明十一年〕
春二月十五日，文五兵卫病故。此后照文久无音讯，如此过了四年，在文明十三年辛丑冬、十一月下旬，蜑崎十一郎照文，从甲斐的石禾回来禀报说：“虽未与犬士们同来，但是带来了十几年前被老鹰捉去的义成之女滨路公主。”对此，不仅稻村和泷田的两位侯爷听了十分吃惊，就连各位大臣和宫女们都感到好似死亡的人又从冥土回来了一般，悲喜交加祝贺之声不绝于耳。却说两位侯爷细听照文的禀报，照文说：“臣最近行至甲斐，又得与丶大法师再会；同时犬山道节为救犬冢信乃之危，不料得知滨路的身世，因此把她带到丶大法师所住持的指月院，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是公主的养父四六城木工作当年在某处救了滨路公主，多年来由他收养，后来木工作因故丧生，其妻夏引与甲斐国主武田信昌的家臣泡雪奈四郎通奸，想谋害滨路公主和犬冢信乃。”照文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禀报得很详细。然后他又接着说：“那个奈四郎和夏引的罪恶终于被揭露出来，夏引和奈四郎的恶仆内被砍了头，奈四郎和他的另一个恶仆媪内逃跑了。信昌主君于放鹰打猎的归途，顺便去指月院，会见了丶大法师。信乃和道节也同时上前参见，信昌夸奖他们俩有勇有谋，想留下他们给以厚禄，心情十分恳切，但是当时信乃和道节却极力推辞，未受招聘。他们感到留在那里早晚会被招进城去，所以便与丶大法师告别，立即离开了指月院。臣也同他们一齐护送滨路公主悄悄回国。行至武藏的四谷原，那个泡雪奈四郎被犬冢信乃所杀，为公主的养父木工作报了仇。臣等一同来到墨田河附近，他们说还要找到与他们有共同因果的几位，原叫犬川额藏的庄助、犬田小文吾、犬饲现八等犬士，那时再与他们同来。既是如此推辞，臣便将恩赐的黄金交给信乃和道节，约好了后会有期，便由他们自去。还有那个犬山道节有颗忠字的宝珠，他原是炼马的老臣犬山道策的长子。到此臣已经结识了六位犬士，将所带去的士兵留在石禾二三个，以备有事时调用。其余的人就都抬着公主回来了。此外据了解，公主的养父四六城木工作也与犬冢信乃是故交。木工作虽被奈四郎杀死，但是听说已由武田将军给他立了后，由其亲属之子继承其家业。公主所以能奇迹般地安然无恙，过了这么许多年，实乃与公主有知遇之缘的木工作的慈善所致。这次回国能使主君高兴，是由于得到道节、信乃和丶大法师的帮忙。”对其他事情诸如道节、信乃、庄助、小文吾、现八等五位犬士在荒芽山遇难和姥雪与四郎和音音之事，以及其子十条力二郎与尺八之事，力二郎和尺八之妻曳手与单节之事，都据其所闻，将他们的忠死义殁的经过详细禀奏，并带来了公主当初所穿的带有竹叶和龙胆家徽的衣裳，以及被犬冢信乃所杀的仇人泡雪奈四郎的首级以为证据，请二位主君查验。义实和义成感到十分惊奇，因而更加喜悦。公主的母亲和同胞兄弟们也高兴得无法言喻，于是便相互见了礼。滨路虽生长在民间，但举止不凡，容颜秀丽，不亚于她的许多姐妹，父母特别疼爱，令仆人悉心照料。因此对照文嘉奖增禄，那几个士兵也受到奖赏。义成说：“信乃等六位犬士聚齐后会不招自来的。他们没任职就为我立功尽忠，真是少见的奇士。”言语间表现了思念之情。义实想念得更加迫切，恨不得能早一天看到他们。因此对从前滨路被老鹰捉去时伺候公主的几个男女奴仆，有的被打发回家，有的削发出家为公主祈祷冥福，现在也多加赏赐。另外为那个四六城木工作，在富山山麓的大山寺举办了超度亡魂的法事，并在寺内建了墓碑，捐赠了祠堂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虽非始于今日，但是明君的善政，竟使果报及于白骨。这一回所写的是从第五辑四十回至第七辑七十二回的概要。看官虽已知道，但是如今提到安房之事不得不再重复一下。因此原来简略的现在详细些；原来写得详细的就尽量简略些。看官即使知道那些犬士之事，如不让里见父子知道，则以后在叙述上也多有不便，所以请谅解作者的用心。

闲话少叙，却说翌年〔文明十四年〕
冬十二月的某一天，前由蜑崎照文留在甲斐石禾指月院的士兵回来将丶大法师的一封信递交给照文，并传达了住在冰垣夏行家的犬冢信乃和犬山道节的口信。他打开丶大法师的书信一看，信上先概括介绍了如下的许多情况：犬川庄助日前同犬田小文吾回到了指月院，但是为寻找另一位犬士犬阪毛野胤智的去向，又一同去信浓路了。犬饲现八日前同犬村大角礼仪从武藏的穗北来指月院暂住，那个犬村也是有同样因果的犬士之一。信乃和道节被穗北的乡士冰垣夏行挽留，暂且寓居在那里。还有毛野在石滨报仇，大角在返璧除妖，小文吾在越后拦截凶牛以及贼妇船虫之事；同时还谈及庄助杀了强盗酒颠二等和长尾景春之母箙太夫人与其臣稻户由充之事；以及小千谷的侠客石龟屋次团太之事等等。然后信中接着写道：“那个毛野生来得了一颗智字号宝珠。大角也有颗礼字号宝珠。他们身上都有块状似牡丹的痣，八个人都一般无二，只是痣的部位不同。因此与珠数相符，八位犬士已经找齐，只是其中亲兵卫的生死存亡尚且不知，毛野的去向也不清楚。虽然有了这位又少那位，但天机已日趋成熟，聚齐之日不会太远啦。贫僧在本院担任住持之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本不想久留在此地。故明春便离开本院，去下野州的结城，且在那里结庐，为先君〔义实之父里见季基〕
以及在嘉吉之役阵亡之士超度，举办大颂经的法事。法会于同年的四月十五六日圆满结束，那时犬士们如幸能会齐，我便想同八位犬士同返故里，烦将此事禀奏二位将军。”照文看过信非常高兴，次日便将此事禀奏义实朝臣，义实闻言大悦，拿起那封书信反复看了半晌，阅毕说道：“自嘉吉之战结城陷落先君阵亡以来，至今已有四十二年，我一日也未曾忘怀。虽然想在那里建一座墓碑，但其间有敌地阻隔，人马不能自由通行，而且对京都将军也有所顾忌，所以多年未能实现此心愿，致使先父的在天之灵未曾得到安慰。如今丶大法师发愿进行此事，代替了我之孝心，实深感谢。同时那八颗宝珠也找到去向，因珠之缘所生的犬士也是八个。虽然还没找到那两个，但已知其人，这都是丶大法师的功德。他所做的功德比造铸千尊佛像，造七座伽蓝的开山祖师还难。但是我所担心的是到明年的四月中旬，是否能够知道犬江亲兵卫和犬阪毛野的去向？毛野是否能来？那个亲兵卫听说是在四岁时被神仙抱走的，已经过了五年，倘若还活着的话，则明年已是九岁了。要将这些事说给妙真予以安慰。明年四月想派汝去结城代我进香。尚有不少时间，汝去趟稻村把丶大的书信给义成看看。大概义成也很想知道这些事。其他事情就如此这般处理好了。”他如此亲切告谕，同时令有司照例赏给这次从甲斐来的照文的士兵一些东西，君恩对下人也是无微不至的。连听到此事之人都十分感激。

话分两头，这几年上总州夷灊郡馆山城主，有个叫蟆田权头素藤的，查其身世，其父是近江胆吹山强盗的首领，名叫但鸟跖六业因，是残忍凶暴的恶徒。他武艺高强，又会隐形术，从正长、永享至嘉吉年间，京都、镰仓接连发生兵乱，足利将军的武威衰退，诸侯割据，业因则以类聚，搜罗了许多小喽罗，躲在胆吹山中，虽时常在畿内为非作歹，但对其出没无人知晓。有时胁迫寺院，有时残害豪绅，掠夺钱财不知有几千几百，成了个大富豪，其骄奢淫逸不可言喻。为了喝一杯美酒摆列各种山珍海味犹以为不足。因此其乱党中的倭人便劝他说：“烹人腹内之胎儿是美味佳肴，不妨尝一尝！”业因本来就残忍成性，在这个恶徒的唆使下，吩咐小喽罗去掠夺怀孕的妇女，活着剖腹取出胎儿，或蒸或烧，作为下酒菜。于是他便时常掠夺杀害民间怀孕的妇女，比那唐山的盗跖还凶恶，所以世间称他是“胆吹山的鬼跖六”，人人闻风丧胆，如避瘟神一般。也许是他作恶的报应，一年的六月中旬，业因想去观看京师祇园的庙会，带了三四名熟悉情况的喽罗，分别化装成卖深草团扇等的小贩，在赶庙会的那一天去京，站在人家的房檐下观看祭神游行的各种彩车。说也奇怪，业因忽然感到肚子里有声音叫喊，好似应声虫，在喋喋不休地诉说他这些年所做的坏事，声音很大，别人都听得见。所以业因很惊慌，虽然压肚子、揉胸，想加以制止，可是声音越嚷越大，毫不停止，小喽罗也大吃一惊，在旁边着急，但也毫无办法。更何况在他身边的外人，互相拉拉袖子在看他，无不感到奇怪和害怕。这时室町家的市正
(2)

名叫高梨六郎左卫门尉职德，兼任缉察使的大将，这一天因见祇园庙会聚集的人很多，为加强市中的警戒，带领五六十名士兵骑着马前来巡逻。士兵们在前边用竹杖轰赶人群，粗暴地吆喝着走过来。业因和那几个小喽罗更加惊慌，想赶快躲开，可是人山人海，人多得几乎无立锥之地，进退不得。而业因腹内喧嚷其积恶的声音，这时特别厉害，无法隐藏。这声音很快被职德听到，看看那个人，虽然是商贩打扮，可是面貌却很像歹徒，他腹内的声音分明在说他的名字和诉说其积恶。所以便立刻下令说：“这小子原来是早就听说的强盗但鸟跖六。士兵们！不能让他跑了，将他捉住！”数十名勇猛的士兵说声：“得令！”便将他们团团围住，齐声喊道：“我等奉命捉拿尔等！”于是个个奋勇向前。业因看看已不能幸免，便“哇呀”地叫了一声，想杀出一条逃路，但他未带寸铁，于是拔出一根小摊儿前的木栏杆拿在手中，虽然被他打倒了几个，但对方人多，毫不畏惧，前后左右将他围住，冷不防将他按住捆了起来。跟业因同来的三四个小喽罗也被捉住三个，听说只跑了一个。由于出了这件事，逛庙会的男女到处乱跑，不少人跌倒或被踩伤，妇人小孩子连哭带叫四处逃散。可是过了不久又聚拢过来，诚如俗语所说，想看热闹的好奇心是可怕的。后来无论男女老幼或贵贱贤愚听到这个强盗之事，都无不称奇。有个有见识的人说：“唐山在战国时有好啖人肉者，在我神州自古以来，即使残暴狠毒的莽汉，也很少有食牛马肉的。然而但鸟业因，夺孕妇之胎，多食小儿，真所谓人面兽腹，其恶胜过虎狼，天罚人怨共同给予报应，忽然腹内有声，诉其积恶，而使之绳索加身，实在令人害怕，该引以为戒才是。”毕竟业因被捕，后话如何？且听次卷分解。

(1)
萝月：从常春藤的叶隙间所观赏的月光。

(2)
市正：管理城市的市政长官。

第九辑 卷之四

第九十八回 窃主财盗贼被盗戮 宿贼巢强人免贼难

却说高梨职德逮捕了强盗但鸟业因，将其手下的三名小喽罗也拴在一起，由士兵牵着带回衙门，审问他们的出身来历和所做的坏事。业因等虽想抵赖，企图幸免，但这时腹内又出声音，不等他回答便说出来他的出身来历和多年来所干的坏事。因此业因和小喽罗们也就无法狡辩。于是业因招供说，他是多年来躲在近江胆吹山上的强盗，手下有许多小喽罗，经常残害良民夺取财物，同时为贪口腹之欲，有时剖孕妇之腹，蒸食其胎儿作下酒菜。因想观看祇园庙会游行的彩车，便带领三四个同伙悄悄来到京师。唯恐观看彩车的群众中有他的仇人，便化装成小贩的模样躲在店铺的檐下，在站着观看时忽然奇病发作，腹内说话揭露了他的积恶，则成了槛中之兽，不得不如实招供。他招供后腹内哈哈大笑，从此便无声了。职德听了更加惊奇，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厉目对业因说：“喂！尔这凶贼，知道么？如那裤垂保辅、金山左卫门、藤泽入道、浅生松孺等，自古以来闻名于世的强盗很多，但还没听说有夺胎啖子的。尔之狠毒残暴胜过鬼畜，所以终不免恶报。腹内发声自己揭露自己的罪恶，真是现世现报，大概是被尔杀害的冤魂在尔之五脏内，让尔说出来的。地狱天堂不远，轮回报应就在眼前，岂非自作自受么？”业因听了毫无惧色，抬头冷笑说：“肚子里即使有人说话，我若刀在腰间，则将其割下来也易如反掌，只因化了装，身边未带寸铁，所以让你立了功。”士兵们听了赶忙说：“下去！”狠狠地将绳索捆紧，拉着他和三个喽罗收监入狱。

于是高梨职德将业因的罪恶和这件怪事禀报了三位管领〔斯波、细川、山〕
。他说：“此贼在胆吹的巢穴还有许多党羽，如不派重兵围剿便难获全胜，如何办理，候旨定夺。”他如此禀报听候旨意。三管领商议后说：“那个但鸟业因在京中也很闻名。往胆吹派兵可告谕六角家，从观音寺城出兵。汝此次捕到如此有名的贼首，是难得的功劳。世间虽然强盗不少，但是啖婴儿者还是前所未闻。对这样的大恶人，不能用一般的刑罚，要施以极刑，将他大卸八块。其同党三人与他一同枭首。”职德领命回衙，传达了管领的旨意，先将业因活着大卸八块，然后斩首，与三个小喽罗一同在贺茂河滩枭首示众。观者如堵，对这件怪事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业因多年来剖腹夺胎，被他杀害的许多妇人的怨魂所为。”也有的不这样认为，说：“从那强盗腹内听到犹如人在说话，这是一种叫做应声虫之病的缘故。”众人争论不休。其中一位博学者慢慢告诉他们说：“应声虫这种奇病是只有病人说话时腹内才有声，同他说的一样，无异于是其话音的回响。病人如果默默无语，则腹里也就无声。因此但鸟业因的腹内有声，并非应声虫。说是怨魂所为虽似乎有根据，但只是出于猜测。我认为这是一种狠毒的冥罚，让他得这种奇病，令其自诉其罪，以受诛戮。还有他之啖婴儿也并非什么奇谈，昔日乌浒国之人，在每人初次生子时，一定要将其子解体而食之，如其味美则献给其国王。此事见之于《后汉书·东夷列传》。因此在我邦将生性愚蠢者称作乌浒之蠢货；或者说是太乌浒了，都是出自那里。另外在《老学庵笔记》〔卷八〕
中说，蜀人见值得夸奖之人物曰呜呼，
(1)

见可鄙视者曰：噫嘻。它并非乌浒
(2)

之意，只是说两者似是而非罢了。不管怎样，如乌浒人那样时常吃己之子，或啖人之子，在世间不能说没有。我大皇国自神代以来，虽以武为本，但因本是鱼米之乡，所以食兽肉者很少，更何况啖人肉者？只有在画卷中的酒颠童子和这个但鸟业因。其他好食人之婴儿者虽闻所未闻，但在偏僻的农村，有被称之为弃婴国的，为减少人口，那里的愚夫愚妇常杀害自己的婴儿。听说在那个国里的愚民们因生孩子太多养活不了，在生一子以后，产妇生下孩子便自己将婴儿放在膝下坐死，所以叫做弃婴国。乌浒国人只是烹食其初生之子，对嫌生子过多的愚俗，三番两次地弃婴，又该说什么才是呢？那个业因啖食许多婴儿而受到冥罚，未能逃脱腹内有声的恶报。以此理推之，即使不是他人之子而是己子，多次弃婴的夫妇也应该让他们在膝上生疮，大声责骂自己的残忍狠毒。不如此惩前毖后，以儆效尤，竟公然作为习俗，似弃婴国者，实太可悲啦！另外在那弃婴国的邻邦有个堕胎国。那里的男女幽会后怀了孕，没办法便服药堕胎。还有虽不是奸夫淫妇，不愿年年怀孕，有的便跑到堕胎国去。这样的愚夫愚妇，无异于亲自剖其腹而啖其子。钻穴隙，犯法度，连男女幽会都会避免不了犯罪，而害其腹中之子者岂非更是不仁么？那样的夫妇即使没有得到堕胎的报应，神佛也不会保佑那样的不仁者。慈悲之人把他看作是恶煞凶神，既无神佛保佑，死后怎能不受恶报和断子绝孙？世人怕死和得到恶报，愿子孙繁盛，所以连对焦螟小虫都不敢无故杀害。为了自己的长寿和子孙之繁盛，极力积阴德。子孙繁衍十代，骨血世代相传之家，都是因为先祖的阴德。毫无疑问，善恶有报，只是有早有晚而已。这次业因的奇病恶报，传给那弃婴国、堕胎国知之，幸可成为迷津之一伐。这岂非奖善之捷径么？”他这样一解释，人们无不叹服，心里暗自觉得有些惭愧。

闲话休提，却说近江胆吹山业因，其妻早已去世，有个儿子名叫但鸟源金太素藤，年已二十，生性凶恶，膂力和武艺都不亚于其父，并擅长施奸计。日前业因想去京师，素藤劝他不要去，而他不听。业因手下的小喽罗有一百五六十人。这些人时常分散到邻国他乡去作案，所以如今山寨内还不足百人。那日跟随寨主业因去京师的那四个小喽罗中，只有一个未被逮捕，他名叫卒八，诨名叫马面郎。他脸很长，有两颗大板牙往外斜翘着，所以就叫卒八，因为卒八与龅牙是同音。这个马面卒八是素藤的亲信，经常不离左右。他逃回胆吹山先去素藤房间小声禀告说：“业因寨主在京师观看庙会时，腹内有声说出他所做的坏事，被室町家的市正高梨职德听到，当场被捕。”素藤听了大惊失色说：“那么为时不久，就一定会有大军前来搜捕，那时即使合力奋战防守，一百来人寡不敌众也难以取胜。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快离开此山再作道理。但是如果弃寨逃走，敌军则必然追赶，也难以逃脱。即使未同敌军遭遇，一旦知道我们逃跑，以后也会设法搜捕，使我们难以安宁。因此不能把京师的凶信告诉众人，可编套瞎话我同你赶快逃奔他乡。切莫露出惊慌的神色，免得被别人怀疑，要沉住气。”他对前途作了如此盘算。卒八听了含笑说：“此计甚妙，小的晓得了。那么就如此这般向大家伙儿说，这般进行。”二人商议好后，便赶忙去做启程的准备。素藤偷偷拿出父亲留下的钱财一看，有一千五六百两黄金，将其中十包一千两的藏在钱袋内缠在腰间，其余五六百两包起来让卒八背在肩上。一切准备停当后，素藤若无其事地唤来喽罗中名唤砺时愿八和平田张盆作的两个老贼，告诉他们说：“汝等大概尚且不知，家父从京师让卒八捎信回来别无他事，他历来疼爱儿子，让我也去京师。大人说祇园神会虽已看过两三次，但是没有今年这么热闹。河滩很凉爽，即使赶不上会期，也要同卒八到他住的旅店来，不要犹豫不定让他等着。因此我今天就想抓紧上路去京师。就托付汝等看守山寨啦！”二人听了毫无异议，说：“真令人羡慕，如今中午很热，现在就走，夜间也抓紧赶路，要不了几天就可到京师，守山寨之事就交给我等吧。请赶快上路吧。”二人一齐目送他们出了山寨。

再说素藤避凶就吉，认为策划得很好，去向虽然未定，却先奔信浓路走去。卒八在身前身后跟着不断安慰，是个很得力的随从。近江的胆吹山在坂田郡，山的东面是美浓州；山的东北方从州界到千疋，据说有四里来路，然而并非官道，路不好走。素藤急忙走出胆吹山寨已是未牌时分，山中太阳落得快，才走了二十几里路，就已经是申时末了。登时卒八从身后唤素藤说：“喂！少寨主，这一带都是寒村，没有好客店。小可先往前走，找好客店再来迎您。从这里向前去，路是直的，不会迷路，请您在后边慢慢走吧。”素藤听了说：“汝想得很好，快快去吧！”卒八答应一声，便赶忙先往北边去了。既有卒八去找投宿之处，素藤也就不忙着赶路，在黄昏时候来到侣奈之村。然而不知卒八走到哪里去了，也不来迎他，素藤便把斗笠挂在一家客店的房檐下作为标志等候卒八，但过了很久也未见他来。素藤越发生疑，便到这里的各家各户去打听：“有无如此打扮的旅客来此借宿？”但是毫无结果，天黑了还不见卒八回来。当下素藤后悔莫及，虽然恨得直跺脚，但也没有办法。他心下仔细想：“我今天让他背着的包袱里有五六百两黄金，大概他骗我逃跑了。这小子平素跟着我好似很忠诚。这次京师的凶信也是他及早回来告诉我的，以为他有功，便放松警惕，这是我的疏忽。如今即使去找，这里的岔路很多，而且已经天黑，也诸多不便。幸好我腰间还有一千两盘缠，今晚且在这里住一宿，明日再找。于是他拿定主意，便在村头的一家旅店投宿，吃了两三碗粗茶冷饭权且充饥。虽然立即就寝，但气得一宿未能入睡。次日天明赶忙用过早饭，便收拾行装，深戴斗笠出门上路。他心里寻思：“这一带是穷乡僻壤，距胆吹山也不远，让人很不放心。卒八一定往官道那边去了。”于是便抄近道往垂井那边走去，也不管是否多走路，竖走横穿，不顾酷暑炎天，到处寻找，待走到垂井天已快黑了。又走了八九里路才来到赤阪驿站，待找好旅店已是初更时候了。这个地方不像昨夜投宿的侣奈之村，客店鳞次栉比，有妓女和歌妓，夜间特别热闹。素藤今晚住的是名叫木偶舞屋的最大旅馆，小女仆把他带进里边的一间客房。这时隔壁的房间也住了客人，身旁有个妓女陪着，让两三个歌妓在歌舞弹唱，大声欢笑，其声音很像卒八。素藤从隔扇门缝儿偷偷一看，果然不差，正是那个马面郎。他悄悄拿起刀来，怒不可遏地踢倒隔扇门走上前去说：“好个偷儿，终于被我找到了。看刀！”他气得咆哮如雷纵身便砍。卒八吓得“哎呀”地惊叫一声，踢开杯盘，慌忙跑到院中，又跳墙往外跑。素藤岂能让他跑掉，也接着纵身翻过墙去，紧追不放。后边的娼妓、歌女在大喊大叫，很远都听得见。再说卒八虽然拼命地跑，但正是二十日的月光，无处躲藏，只好往御影寺那边跑，可是前边有条株川河，想过河又没有浅滩，背后素藤追得甚急，已来到身边，想回身抵挡可是手中既无防身的刀，也没有什么家伙可用，实进退维谷，不得已便想往河里跳。这时素藤跑来，大喝一声，刀光一闪，卒八被从右肩头到左臂劈作两段，翻身栽倒。素藤往四下看看，喘了口气擦擦刀收起来，再查看一下卒八的尸体，那六百两黄金装在蓝布钱袋内还缠在腰上。其他零钱在他怀里。素藤把钱都收回来，又想：“这小子是我的伙伴儿，钱也是我的，只是唯恐被他跑了，便忘了将他活捉住。如今将他杀了，虽解了我心头之恨，但是再回原来的客店，反会被人怀疑。幸好金子都带在这小子身上，丢下点东西并不足惜。切莫不顾自己的处境，再弄巧成拙。即使夜已很深，也莫如过河去另找旅店。”自己盘算好了，决定了去向，便把卒八的尸体踢到河里，找船渡河。夏季夜短，到御影寺驿站，已是午夜子时。敲打客店门，但无人肯留宿，编瞎话、多给钱好歹被留下，天已快亮了。于是素藤便把一千五六百两金子，悄悄分作两份，一半缠在腰间，一半背在肩上，未待天亮便沿岐岨路往东去。他心想：“本来是无急事的旅行，可到筑摩温泉去避避暑，到八月的时候再去镰仓寻找谋生之路。倘若无投靠的门路，把路费全都用光，便仍操旧业再做山贼。天无绝人之路，又急作何来？”露出他那独有的贼胆包天的想法。在岐岨的旅店住了几天，便去筑摩温泉，在某旅店租好房间后，每日洗温泉。这里是山村，虽然颇似摄津的有马、伊豆的热海，但是比那里的游客多，许多人夏天到这里来洗温泉治病。他逐渐有了谈得来的朋友，所以也就并不觉得寂寞无聊。因此素藤在筑摩住了五六十天。三伏的暑热渐消，早晚日渐凉爽，随着稍感凉意的秋季来临，同宿的游客渐渐离去，周围已感到寂静。素藤也想离开筑摩，从上野经武藏去镰仓看看，便从那里动身，一日黄昏独自来到武藏的熊谷和鹳谷之间的旷野。

这时有两个猛汉，身穿粗布夹衣，底襟很短，腰挎粗制的山刀，刀把朝下，从一身多高的茅草中突然钻出来，挡住去路，看着素藤厉声喝道：“呔！过往的行人听着。汝若惜命的话，就乖乖地把衣服和盘缠留下。如若犹豫说个不字，就要你脑袋！”二人用带有浓重乡音的腔调大声喊叫。素藤毫不惊慌，登时解下斗笠扔在一旁，对着他们冷笑道：“混账的冒牌劫路贼，欺老爷独自走路，便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尔等鼠辈，不要脑袋啦？”未待他说完，两个强盗圆瞪双眼厉声说：“不要命的假好汉，休得等到断了气再后悔，要你看看厉害。”二人从左右挥刀便砍，素藤躲过去，拔刀交锋，两个对手毫不退让，频频进攻，尽管施展出全身的招数，但武艺较素藤远远逊色。二人抵挡不住，往东逃跑，素藤哪里肯放，往前追了没有几步，忽然被在草中拉起的绳索把脚绊住，扑通跌倒，从左右的芒草中立即又跑出两个强盗，把素藤的手脚按住，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当下那两个逃跑的贼人，回来笑着说：“这小子颇有些棘手。这件生意虽费了点儿手脚，但是既生擒了他，便不难将他杀死。来吧，赶快动手！”说着举刀就要砍，同伙儿的两个贼将他们拦住说：“喂，等等！在这里杀了他，我等不是徒劳无功么？他这包袱里可能钱财不少，将他带回去，如此这般报告头儿，会得到奖赏，怎能就地将他杀了呢？”方才逃跑的那两个强盗听了点头道：“那么就将他活着扛回去，要抬起他的腿，小心被他咬着。这家伙有分量，得四个人抬着。”他们显得很在行的样子喊着，把素藤抬起来往西而去。再说素藤中了贼人的圈套，既已被擒，争也没用，所以便什么话也不说。他心里在想：“我是有名的山贼之子，这几个家伙所干的抢劫之事，是我生下来就做惯了的营生，不干这种抢劫的勾当还不到半年，就落在他们之手将被杀掉。俗语说无论干什么坏事儿，到头来也得死在那上头，我现在也是命该如此。”他做好了思想准备，就如同岩石上的老鹰，原野中的老虎，在途穷势尽之时则只有等死而已。

且说那几个强盗抬着素藤约莫走了四五里路，来到林木茂密的蕃山之中，把他抬进一座荒废的破庙内，在仅剩的一处僧侣们住的地方的走廊下把他放下。一个贼人把挂在脖子下的哨子吹了几声，似乎是通知里边的暗号。于是从里边出来两个头目，秉烛提刀站在半朽的走廊上，仔细看看说：“汝等今晚回来得好早啊！有猎物么？”大家听了跪下说：“头领容禀。小的们今天又在那处荒郊，把网张好等待有好鸟落网，在黄昏时候见一个旅客背着包袱走来，我们前后分开，先由两个人虚晃几招同他较量了一下。那厮颇有本领，不易取胜，便假装逃跑引他来追。那人被钩索绊倒，予以生擒。包袱很重，腰里缠着盘缠。我等四人费了很大劲儿将他活捉，没有就地弄死，活着将他带来。日前您不是说捉个试刀的么？这厮骨骼硬，肉也多，请您好好看看！”他们得意扬扬地报告后，两个头目含笑点头道：“汝等辛苦啦！真是个好肥的大汉，是试刀的好货色。待某看看。”说着一同走近素藤身边，手举蜡烛仔细一看，都大吃一惊说：“你不是胆吹山的少寨主源金太么？”素藤惊讶地抬头看看，说：

“那么，你们是……”

“我是砺时愿八。”

“我是平田张盆作。”

“真没想到。”

“今宵在此相会！”

“请救救我吧！”

素藤这样一喊叫，愿八和盆作忙给素藤松绑，且让上走廊。他们手下的强盗莫名其妙地搔着头吓得跪在那里。愿八和盆作回头看看，呵呵笑着说：“尔等是最近在此地归到我手下的，自然不认得他。这位是早就闻名的近江胆吹山的少寨主。”四个强盗听了，一同叩头道：“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十分无礼，请恕罪！”他们如此进行赔礼，素藤拦阻他们加以安慰。他心中窃喜自己好造化，总算捡了条命，哪里还会怀恨？那几个小强盗把包袱、斗笠都还给这位客人，回身想走，愿八把他们唤住道：“汝等快去点火准备酒饭。请少寨主到这边来！”说着愿八在前边带路，盆作同素藤来到里边。他们请素藤上座看茶后，便互道别后之情。愿八等首先开口道：“你也知道，早在六月某日，你只带卒八去京师，在你走后的第二天，便发生重大变故，室町将军不知什么时候从观音寺城派来一千五六百名围剿的官兵，将山寨紧紧围住，很快山寨便被攻陷。兄弟们惊慌失措便越山向美浓路逃走，不少人掉进山谷，被树根或石棱扎死；有的则被捕被杀，很少有逃出来的。当时我们俩同桁渡旋风二郎、井栗苛九郎等，杀开一条血路，幸免于难，七月中旬才逃到这里，找到这座破庙，想暂且在此栖身。先在这个庙里住着的五六个小毛贼，起初不肯容纳我等，但是他们的武艺略逊一筹，立即被我等战败，将住处让了出来，愿在手下共同做生意，于是就答应了他们。今晚出去做生意，将你带来的那四个人，就是先住在这里的伙计。此外还有两个人就是旋风二郎和苛九郎，同去行劫不到天亮回不来。大寨主在京师由于腹中说话的奇病，多年来所做的坏事都被揭露出来，被市正高梨氏逮捕，与三个同伙都在河滩被枭首示众。这个消息这里也听到了，难道你尚且不知么？为什么直到昨晚也不躲躲，到处走动，竟在这里徘徊？”素藤听了若无其事地故意频频嗟叹道：“我在大津就听到父亲之事和胆吹山寨也受到官兵围剿，所以很吃惊，便没去京师，立即改变方向去美浓，在信浓徘徊了几天，又去筑摩温泉逗留，不觉过了很多天，没想到卒八竟夺了我的包袱逃跑了。然而腰里还有些盘缠，便想去镰仓谋点生路，所以来到这里得与你们相会，也是旧缘未尽，因祸得福，实可喜可贺！”他如此反复地自我祝贺，真假参半随机应变，信口编造了这么一通。愿八和盆作回答说：“真是如你说的，值得庆贺！”过了片刻，素藤又对愿八等说：“不知你们想到没有？所有的山贼都在另个世界，上无侍奉的君主，又无有谋的同伙，夺取他人之物据为己有，即使富不亚于王侯，一旦暴露也要被绞首处死，遗臭万年。在唐山虽然听说有贼寇出身的天子，但在我邦伊予的纯友、京师的保辅、丰后的金山，哪个夺得一国而传于子孙？据此观之，为盗也得有方，盗取一国人称之国主，窃取一城被称作城主。如得其方时，既不负盗贼之名，又可荣及子孙。今生于战国之世，虽有智有武，而一生做个山贼，实太可惜啦！所以我改变主意，想去镰仓另谋生路。如时来运转做个城主，必来唤你们前去。那时跟在我的身边，做个真正的武士，岂不比在破庙好么？”他如此乘兴夸口，愿八和盆作听了苦笑道：“那自然是好，但是拦路抢劫容易，夺取城池似乎力所莫及。你说的即使能实现一半，我们也一定跟着你，只是不要说空话呀！”说着都“扑哧”笑了出来。这时手下的小贼来端酒上菜，劝素藤用餐，主客们相互敬酒，开怀痛饮，喝得一醉方休。虽说秋季夜长，但在欢饮交谈之间已是子时中刻，素藤因路途劳顿推杯告辞。愿八和盆作吩咐手下小强盗领素藤到耳房去休息，并说声明天见。他们依然坐在那里，让那四个小强盗也喝酒以示慰劳，等待旋风二郎和苛九郎回来。

素藤因酒醉先入卧室休息，但并未放松警惕，在左右贴身放着包袱和刀，表面装作已经睡熟，时常发出鼾声，实际上在窥伺内外的动静。在深夜的丑时三刻，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开门进来。来者不是别人，而是愿八和盆作的同伴、那井栗苛九郎和桁渡旋风二郎并跟了两个小喽罗，刚刚行劫回来。在家里有小喽罗赶快到走廊去迎接，举着纸灯问：“回来得很早啊！运气怎么样？”苛九郎和旋风二郎一同咋舌道：“今晚没有开张，气得我们回来想睡觉。想吃点儿什么，有酒么？”二人说着脱下草鞋登上走廊，回头一看走廊的一角有斗笠，忙问道：“那是什么人的斗笠？在此藏身怎能留客呢？”那个小喽罗指着里边小声说：“是的，既有客人又有酒，是因为如此这般缘故。”他把那素藤及其身上带有许多盘缠，眼看到手的买卖又被头放了之事都小声告诉苛九郎和旋风二郎。他们听了紧皱双眉，只是颔首，立即到里边去见头儿。愿八和盆作给他们让座慰劳后，让人把待客剩下的酒烫烫，劝他们喝几杯，然后将今晚不料遇到素藤之事小声告诉他们。苛九郎沉吟道：“你不要上了源金太花言巧语的当，他说的那些是否事实虽不得知，但我不敢相信。你们想想看，今年夏天胆吹寨主想去京师观看祇园庙会，那时他自作聪明劝寨主不要去，寨主不听。不久，素藤竟说因庙会热闹，寨主也让劝他不要去的儿子前去，这话不对茬儿。何况这么一召唤，他就慌忙而去，更是前后矛盾，必定是一派谎言。那个卒八回来时，把京师的凶信没告诉别人，先报告给源金太。因此他为把他父亲的钱财窃归己有，并没把凶信告诉大家，他拿了所有的钱财，编造一通瞎话，便带着卒八从山寨跑了。所以他身边一定有很多盘缠。”说完后，旋风二郎把两腿分开跪着小声说：“井栗哥哥的意见很好，那个后生擅施奸计，回想那时他为了不把钱财分给大伙儿，是成心想把一百来个同伙扔下被敌人杀死。因此我想那时他是不愿让围剿的大将知道他的生死存亡。他本来知道该如何进退，却置同伙的安危而不顾，为了避凶就吉独自逃命，竟出卖一百多人。那小子的奸计着实可恨，可是将他生擒不仅饶了他，还给他酒喝，怎能这样款待他？”旋风二郎怒气冲冲地进行抱怨，苛九郎咬牙切齿地接着说：“如今不必废话，即使他武艺高强，膂力过人，既已醉卧也不难杀了他，夺取他盘费，以免我等挨饿。还不一齐动手？”愿八和盆作听了不大忍心，便从旁加以阻拦，并咳嗽着用手指指耳房，唯恐被素藤听见。二人一同摇着头劝阻道：“你们所想的虽然有道理，但只是推测，并没有根据。一旦弄错，误杀了有交情之人，将后悔莫及。且留他住两天，摸摸他的心思，是会露出马脚来的。弄清真假后，如像你们所设想的那样，就一同想办法结果他的性命也不迟。暂且先听我们的吧！”他们二人既然如此劝阻，苛九郎和旋风二郎也就不便再争，但满肚子是气，拿起酒坛用碗自斟自饮，喝了几碗，苛九郎便醉倒睡了过去。旋风二郎也醉得躺在那里。愿八和盆作便把木枕垫在他们二人头下让他们好好睡，然后也退到旁边的房间睡了。

刚才喝酒的这个房间距素藤的卧室不远，他本来没有睡，苛九郎和旋风二郎说的话和其他事情他都听到了，既吃惊又害怕。他心里在想：“我从胆吹山寨出来时的打算，都被苛九郎和旋风二郎猜着了，他们自然很恨我。幸亏愿八和盆作劝阻，已迫在眉睫之祸虽暂时得免，但明天他们四人如果一同对付我，彼此的力量悬殊，则恐难以抵挡。莫如不等到天亮便悄悄离开这里，远走他乡。但是倘若这样就走，那几个家伙定会讥笑我，听到他们的密谈便偷偷跑了。好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悄悄起身，收拾好东西，把包袱斜背在后背上，在胸前打好了结，带着腰刀蹑足潜踪地走到那个房间往里一看，愿八和盆作已回卧室去睡觉，只有苛九郎和旋风二郎什么也未盖醉卧在那里，杯盘狼藉，烛光暗淡。素藤见此光景，虽然觉得正好动手，但又仔细听听鼾声，确实是睡了，便独自含笑，心想这就放心了。此贼胆子甚大，先拿起苛九郎枕边的酒坛晃了晃，坛内还有酒，便拿过旁边的茶碗喝了两碗，然后把碗放下四处看看，苛九郎和旋风二郎有两口山刀，拔出来看看，刀刃都很锋利，将其中一口特别好的纳入鞘内插在腰间，提着一把刀，突然灯被风吹灭。他便在黑暗中左右摸着，先摸到了苛九郎的枕头，左手按着胸“扑哧”扎了进去，如同射睡鸟一般一刀就断了气，将头砍下来。又如法进行砍下了旋风二郎的头。他把旋风的头放在苛九的尸首旁边，又拿起苛九的头放到旋风的枕边，来了个恶作剧，然后将血刀插在地板上，把两颗头作为留下的礼物，便想急忙逃走。他用手摸着往外走到打开的防雨窗时，发现走廊有个斗笠正是自己的，立即提起来想从后门逃走。这时一个小喽罗起来净手，站在后门那儿仰望着黎明前的闪闪星光，身子打着寒噤，净完手刚待回房睡觉，回身与素藤碰了个满怀，吃惊得往后趔趄了两三步，刚要叫出声来，被素藤拦腰一刀，肠子都流了出来，当即死去。这时天已放亮，东侧的后门没锁，强盗逃出了强盗之门便不知去向。

(1)
呜呼：音“をン”与乌浒同音，非与乌浒同义。

(2)
乌浒：如上所述是愚蠢之意。

第九十九回 素藤听鬼语施黄金水 远亲惑邪说闹馆山城

再说源金太素藤心想，那愿八和盆作睡醒，一定同手下喽罗来追，于是便急不择路，不管道路崎岖他都往东而行，约莫走了八九里路，天已朦胧发亮。这里是人家很多的鹤巢驿站，便于提防仇人。他心想：“妖怪和强盗都是夜间活动，在光天化日的市井中，他们岂奈我何？”便放下心来走进一家饭铺，要了酒饭，边用饭边休息。此时虽已旭日高升，但是愿八等并未追来。于是他又往前赶路。次日来到武藏的柴滨时已近黄昏，便在那里的旅店住下。晚间问店小二关于镰仓的情况，店家答道：“近年山内管领和相模的北条家战争不断，那里的神社佛阁，连年衰微，镰仓已今非昔比了。同时听说在藤泽和腰越都设了新的关卡，不准他乡游客通过。因此客人不能随便去镰仓，更何况到那里去谋生？倘若为了谋生去游历看看，就莫如去安房的上总。近年安房的里见将军，为神余起义兵讨灭了山下定包以来，安西和麻吕两敌犹如朝阳下的寒霜很快便灭亡。因此上总城主等也慑于里见的武威，与之通好，无不归顺在里见的手下。不仅武略如此，还听说里见主君爱黎民，轻租税，招贤纳士，广揽人才。义实主君前些时候已经遁世，今虽由其嗣子安房守义成朝臣执政，但他乃稀世之贤君，广施仁政，从上总到下总听说一半都归他掌管。客官如果还是想去镰仓，小的就不多说了，倘若去安房上总，从这里的海滨每天都有去上总象良津的船。次日清晨登舟，当天就可到达。您看怎样？”店家很亲切地说给他。因为说得颇有道理，素藤沉吟片刻，抬头对店家说：“你说的我明白了。即使去镰仓也没有可投靠的亲友，原先认为镰仓是有名的城市，是个福地，便于谋生，如今看来是糊里糊涂地瞎指望，这个指望算落空了。那就改变主意去上总，为我订明天的船吧。”店家没说二话，听罢便退了下去。

素藤在次日清晨乘船启程，正赶上顺风，一百三四十里的海路只用了一天，当晚到了象良码头，在旅店住下。次日游览了一下这个十分有趣儿的渔港风光。这样过了一两天，他心里在想：“我在此地无亲无故，常言道：坐食山空，纵然不缺盘缠，钱也是越花越少，这样地在旅店里虚度时光，实在太糊涂。听说安房国主里见将军正在招贤纳士，但是那里并没有可投靠的关系。况且自己是近江山贼的独子，是有前科的人。虽然有些膂力和武艺，但还没有上战场见过阵势，凭什么本领能在那里谋职？这是不切实际的梦想。莫如把怀里的钱低利借给当地贫民，对他们施点小惠，结交几个朋友，或许能够找到谋生之路。只是这件事无人介绍，也难对别人说。所以先要找个地方安下身来，说不定会有人来帮助。”他打定主意后，便把上总的十一郡都游历了一遍。这时已是冬天的十月上旬，他来到夷灊郡馆山城下的普善村〔大概是现今的布施村〕
，这里原有寿永、元历年间镰仓将军〔赖朝〕
的功臣、上总介平广常的公馆，所以现今叫馆山，还有叫殿台的地方和苏苏利村〔今写作砚村〕
。据说昔日源赖朝赐给梶原景时的名马磨墨就出自苏苏利（注：与砚同音）。大概是广常把马献给将军，又由将军赐给了梶原。在殿台之东有宇佐八幡神社，那是上总介广常把宇佐宫移到这里来的。西边有正八幡神社，那大概是广常受诬致死后，由镰仓作建的。南边有诹访神社，社前有棵很大的樟树。另外在该国长柄郡上乡村的诹访神社旁也有棵大樟树，它们是一对。据说树干的周围有十八抱，根部一半已成了化石，树干的中心虽已腐朽一空，好似个大洞窟，中间可坐数人，但枝叶婆娑，日影不透。大约距地面一丈多高之处，分了六个大枝，其间也有洞，据说因每次降雨积水，所以即使旱天也不干涸。因此上总人把上乡村的那棵树叫雄树，把普善村的那棵叫雌树。可惜普善村的那棵树，不知在哪年已经枯死，现在社前只有一搂粗的松树和杉树。那个普善村分上普善和下普善两个村，苏苏利也属于普善村，当时那里有一千户人家。那时馆山城主名唤小鞠谷主马助如满，是夷灊郡的领主。这个馆山城当时虽未被列入上总二十六城之内，但是这里的城主却是已历数代的世家。可是如满不似其父祖，因嗜酒好色，而加重人民的劳役和租税负担，不顾百姓疾苦。即使为其爱妾的首饰和衣裳，甘愿花费千金，也不肯修缮领地内的神社佛阁，而任其颓坏。如有敢大胆请求修缮者，则说是无故起哄与官府作对；或诬陷那是些淫祠，对倡议者治罪，还没收了不少神田庙产。因此普善村附近的八幡、诹访神社的神官，皆远走他乡，所以这里便成了狐兔的栖身之处。这种无道的行为怎能不受到神佛的报应？这一年的冬天自十月初，小鞠谷如满的领地突然流行瘟疫，没有不得病的。看官一定认为，瘟疫一般都在春夏之交流行，到了冬天得病者就不多了。但是安房、上总两州，在东海之滨，背山面海，所以冬暖春寒。当地人把它称之为倒春寒。然而无论在哪个州，初冬都很暖和，所以世人称之为十月小阳春。更何况上总是暖国，在十月小阳春季节，怎能没有瘟疫？不过像今年这么重的瘟疫，却都是其领主惹来的，才祸及无辜百姓。关于此事在《风俗通》中有记载，这犹如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应引以为戒。

闲话少叙，却说素藤这时来到夷灊郡。冬季天黑得快，在过普善村时已是黄昏时候，想找个店住下。可是村民都已病倒，但闻家家户户都是病人的呻吟声，无人肯借宿。素藤无奈，心想只好露宿，当来至殿台附近，见有诹访神社，只好进去寻找个过夜之处。在神社的牌坊旁边有棵大樟树，是很少见的古树，他心惊胆战地站在那里看了半晌，因天色已黑，便大着胆子进入神殿，想在那里过一夜。神殿的四壁虽已坍塌，但可以看出它是个有来历的大神社。神社大殿的建筑非同一般，大概因无人来参拜，所以才檐斜脊坠、柱歪板朽，但还足可遮蔽雨露。此时已夜阑更深，森森茂林，不透月光；寂静的庙宇，倍感露寒。他一时不能入睡，便更觉得冬夜漫长。大约在午夜的丑时三刻，忽听外面有呼唤声：“玉面姑娘！玉面姑娘！”这时，好似在那棵大樟树下，有人声在问：“来者是何人？”外面的那个回答说：“我是瘟神。入秋以后虽非我辈兴旺的季节，但是今年特别暖和，故仍在这里流连徘徊，使当地百姓不少人得了瘟病。现想去安房，姑娘在这里住了很久，对国主贤与不贤和政绩的好坏，大体都知道了。我想问问以便决定行止。”树下的那个听了答道：“我对安房国主也有怨难伸，虽想报此恨，但无计可施，只得徒唤奈何。那国的国主里见父子是智勇兼备的名将，爱贤怜民，内不沉溺于酒色，外不贪婪苞苴。君正臣忠，因此我未能得便。即使你到那里去也难施毒炎。而且此地之民虽都已病倒，但尚一个没死，这是因时机未到，所以病势才稍缓和些么？”瘟神听了说：“怎会有那样事情？你看！从现在起不到十天，死者就将过半。对城主如满的无道已神怒人恨，即使是由他招致此祸，众民也有不少虔诚信奉神佛以求保佑的。譬如这个神社，虽然祭祀之礼已废，神殿也坍塌毁坏，但似乎还有神威。因此我很难逾越雷池，病势不急便是由于这个缘故。”树下的那个听了冷笑道：“不管神威如何，在此树洞内有神水，只要用黄金浸泡一昼夜，将此水让病人喝了，瘟疫就立即会好。倘若遇到知晓此事之名医，那时汝将奈何？”外面的那个瘟神听了忙制止道：“且莫说这样的话，小心被人听见。但是纵然有熟知此事的医生也无济于事，因为这里的百姓年年被领主搜刮，连一枚金币都没有，若有，我就离开这里。真是净说蠢话。”他气鼓鼓地说。以后这两个怪物，便寂然无声了，只隐约听到地板下蟋蟀的叫声。素藤无意中听到这两个怪物的谈话，真不敢相信是真的，既吃惊又害怕。他心里在想：“今晚来的那个怪物和被唤做玉面姑娘的谈话我都听到了。那怪物大概就是世间所说的瘟神吧？另外那个被唤作玉面姑娘的大概是木精，就是那棵老樟树的精灵。听他们说此地的百姓现在所得的瘟疫，是由于城主小鞠谷如满的无道苛政所致，那么我如能救治百姓的瘟疫，施以恩惠，他们一定感恩戴德而拥护我。待众望所归时，推翻那如满，由我作馆山城主，这就要看那时的运气如何了。不下点儿本儿，岂能获得大利？真是听到了一件好事！”他心里在暗自盘算着这个主意，觉得天亮得太慢。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才听到乌鸦离巢的叫声。素藤立即收拾行装，把身上带的五六百两黄金都拿出来，拆开每百两一包的封皮，把它包在小包袱里，带着来到大樟树下。他爬树的技巧很熟练，很快攀上一丈多高有六个树枝的地方，先伸手往树洞里摸摸有多深。洞中的水凉得透骨，好歹手指摸到了底，他这才放心。他把小包袱里的金子都扔到树洞的水里边去，然后从树上下来，四处看看，在神殿后有棵多年的大栗子树。这时已是冬初，有许多掉在地上还没有烂的栗子。他便把栗子拾起来，取出打火石，搂点树叶用火烤烤，权且充饥。

且说素藤待在神社里等待村民们来参拜。可是全村的人都已经病倒，竟无一人前来。他等到第三天早晨的辰时前后，一个带着病的后生，拄着竹杖好歹来到这里参拜。那个人进入神殿后，合掌叩头默祷了半晌才站起来，正待回去时，素藤将他唤住说：“你是哪里人？看你身染重病行动困难的样子，连我都很难过。我有神传的妙药，为救人们的瘟疫已游历了多国，这个病是可以医治的。”那个后生听了，十分惊讶地仔细盯着素藤说：“这是件大喜事。小可的家离这儿不远。我是上普善村庄客碟谷沙八的儿子，名字叫褚九郎。今年在这季节流行瘟疫，全村没一个能起来的。我家上有双亲，下有弟弟妹妹，都得了大病，针灸和吃药都不见效，均已命在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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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其中小可的病稍轻一些，好歹来到这神社，为父母和弟妹祈祷，以便驱逐病魔。不知大人是哪里人氏？传授这种神药是为了行善么？”听他这样一问，素藤往前凑凑点头道：“我原是京师的浪人，名唤卜部某某，有祖先世代相传的有关阴阳之术和医药秘方的书。为用以给世人去灾治病，所以游历各国来到此地。日前在这馆山城下想投宿，可是家家户户都得了瘟疫，因卧病在床皆不肯留宿。无奈便来到这个神社想在此过夜。不料那天夜间竟蒙神仙显灵，得知社前的大樟树的树洞中有神水，把黄金放在水里浸泡一昼夜后，病人喝了这种水，病便可立即痊愈，就如同用笤帚扫除垃圾一般。我幸好身边带着不少接受的谢礼，便把所有的金子都扔到那个树洞的水中，在等待村民的到来已有三日了。你身子有病上不了树，我给你汲点儿来，你喝点儿试试，剩下拿回家去让你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喝，有起死回生、益寿延年之效。不仅可救你们一家，而且一定能驱除全村的瘟疫。快来！快来！”说着从神殿下边拿了个没嘴儿的斟神酒的酒壶，带着它登上那棵樟树的大树枝，满满舀了一壶树洞里的水，然后又把手伸到洞底取出一枚金币，慢慢从树上下来对褚九郎说：“这枚金币是浸泡在那神水中的，同水一起都给你。穷人到这里来既可得到神水，又可得到金币，但是每人只能得一枚，你要速将此事传播给众人知道。”他如此恳切教谕后，让他把水喝了。当身染热病，邪热使胃肠火盛时，用一味黄金以水煎之，待其冷透后喝了可以祛热。素藤按照鬼话如法炮制，自然合乎此方。褚九郎接过神水喝了后，立刻觉得心神爽快，高兴得手舞足蹈地把素藤当作神仙叩头礼拜，感激得热泪盈眶。他稍过片刻抬起头说：“小可们得到如此慈悲的大人相救，实三生有幸。不仅药水有速效之功，而且靠熬盐过活的渔民能得到一枚金币，谁不感激您的大恩大德？这里年年受小鞠谷将军的盘剥，全村无一户不贫困的，何况又有瘟疫流行，许多人都在忍饥挨饿。小可早晚就要断炊，所以便毫不推辞地接受了您的恩赐。真使人高兴和万分感谢。我要赶快回去把金水让父母和弟弟、妹妹喝了。如果剩下就分给四邻，使他们也都尽早康复。”他向素藤致谢后，精神振奋地往回走，把竹杖都忘了，只拿着酒壶急忙往家奔。过了一个时辰后，喝了那金水病好了的，便带着小罐子和水舀子，扶着还没喝过神水的，在手杖上挂个小竹酒壶，由褚九郎在前边领路，都赶到诹访神社来，向素藤道谢并称赞他的功德无量，向他乞求金水。当下素藤对众人说：“病好了的赶快上树舀神水分给村民。其中特别贫穷正在挨饿的，可借给他一枚我放在树洞里的金币。如有贪心想多拿的，或虽有积蓄也装穷的，即使多拿一枚，不仅神水会无效，还会立即受到神罚，这一点你们要当心才是。”众人听了跪着说：“您的吩咐我等都听明白了，怎能做那样不义之事！快快给我们神水吧！”他们如此不住地乞讨。这时有几个病好了的掏出准备好的绳梯，挂在樟树的大树枝上，手递手地把舀出来的神水分给众人，男女老幼兴高采烈地喝过水后，病立即好了。有病得厉害起不来的，其家属或邻人，便把水装到准备好的小罐子或竹酒壶里，打发人送回去喝了后，一会儿工夫病就全好了。不仅有这样的喜事儿，而且贫穷的还可借到一枚金币。这件事渐渐被传开了，在两三天内不分昼夜来求神水和借金币的络绎不绝。虽然水舀得很多，但树洞里的水却不干涸。夷灊全郡的百姓因而得到活命，贫者也早晚有了饭吃，贫病都得到了解救。如此再生之大德，焉能不报？全村立即商议用轿子把素藤抬到村长家，每天设宴款待。众人希望他能留在此地，以便使全郡都能受到好处。全村如此不住地请求，虽正中素藤的下怀，但他故意加以拒绝，经再三请求才算同意了。于是村民们又商议：“那个诹访神社，如今没有神官，若让大人做那里的神官，似乎恰合神意。”他们将此事告知素藤，大家凑钱在神社内给他盖了房子，请素藤住在那里，众人唯命是从，皈依者也越来越多。自此素藤便姓母姓，名叫蟆田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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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藤。担任神职本非他所愿，对念咒祈祷更是不学无术，但信仰他的人却说很灵验，奉若神明，对他十分尊敬，无人敢违抗他的教诲。因此素藤便用了七八个奴婢，可以说是万事如意。他虽然已经借给村民们五六百两黄金，但还有数百金的积蓄，所以便不管利息多少，有求者必借。这些事不知何时传到馆山城内，小鞠谷的家臣们也请素藤给做祈祷，有的难治之病很快就好了；有的借了金子，贫病都立即得安。尽管素藤并非善于理财之人，但是无论士农工商都尊敬和相信他，不少人给他送东西，所借的钱也没有逾期不还的。所以仅一年之间，便成了全村数一数二的富户。这个素藤本是山贼但鸟业因之子，不料听了鬼语，不惜将六百两黄金投入树洞的水中，使夷灊郡的百姓从瘟疫中得以起死回生，他积了阴德，便得了阳报，受到当地居民的尊敬，从而得福。即使这是早就别有所图，并非真正的阴德，终归也是救人之功德，岂能没有善报？更何况真心乐善好施者，极力拯救人畜的灾难，放生积德，无疑其善报也必将及于子孙后代。可惜素藤不能知足恪守本分。如能适可而止，就自可赎其父的积恶，可是当他施展这个奸计时就不知休止，所以后来终遭杀身，未能逃脱天诛。因此世人有一善行必有一善报，而有一恶行也必有一恶报。善恶报应是如此循环的。小人的一时侥幸，当知犹如冰山上的雪佛爷是长不了的。

闲话少叙，却说馆山城主小鞠谷主马助如满，听到蟆田素藤之事十分恼怒，便唤他的老臣兔巷幸弥太远亲到身边，怒气冲冲地吩咐道：“汝等尚且不知么？最近听说在我领地内有个擅自称作是蟆田权头素藤的歹徒，妖言惑众，借神托鬼，施行邪术。有人告诉我他竟擅自做了诹访神社的神官，占用社地在那里建住宅，很快发了不义之财，并且诽谤我。如果不立即将他逮捕，解除民众之惑，则将如后汉之米贼张角，其患无穷。汝等要去把他捉来，立即枭首示众，以铲除妖言之祸根。愚民如有为他说情加以阻挠的，就都把他们抓起来。要多带些兵去，倘有敢肇事者，则可将其立即斩首。快去！快去！”君命很急，不能违抗，远亲急忙领命退下，立即集合队伍。然而这个远亲，日前其爱子出天花，在生命危急之际，请素藤做祈祷，才拣了条命，所以很尊信素藤并与他交往甚深。其后素藤又借给他五十两黄金，使他偿还了催讨甚急的债务，今受命去缉拿这样一个有深交的友人，心下十分为难。他深知即使谏诤也不会被主君采纳，所以心想：“莫如将此事悄悄告知村长，让素藤逃走。”于是便修了封密书，派密使送给普善村长。村长得知深感忧虑，告知村民都到素藤的家去，大家商议想把他送出国境。但是素藤毫无惊慌的神色，安慰村民们说：“列位，不必着急。缉拿我的头领远亲，与我有莫逆之交，等他来了以后再定行止。就请列位放心吧。”众人听了觉得不好与之争辩，但都很不放心，便默默地待在那里。

再说兔巷幸弥太远亲，因已秘密告知村长，估计这时素藤已经逃走，便不露声色地带领五十名士兵，来到诹访神社前先将素藤的家团团围住，可是听到里面竟有咳嗽的声音，估计家里还有人，着实感到有些惊讶。他便让士兵留在门外，独自从后门进去。素藤亲自出来迎接，把他让进客厅。远亲一看以村长为首，一百多名村里的年轻人列坐在两旁，因为事情过于出乎意外，远亲竟然愣住了，一时进退不得。素藤殷勤地将他让至上座，悄声对他说：“在下并无那个罪，可是由于遭到小鞠谷将军的忌恨，让您来缉拿我。尊公悄悄将此事告知，让我远避他乡，这种情义十分难得。我身虽不足惜，但是可怜这里的村民们，因受到无道的领主的奴役，不堪其恶政之苦，也想与在下一同逃往他乡。如果百姓都离散，谁还为他耕种？即使不受安房里见将军的攻击，也必为邻郡的城主侵占。在下为尊公相面，您有做一城一郡之主的福相。若趁此机会如此这般行事，在下愿助您一臂之力，则大事必然立即可成。此是民之所归、天之所赐，如若不取反而会受其咎，望您深思酌定。”他如此以理劝诱，远亲有些动心，沉吟半晌方才抬起头来说道：“先生的教诲甚是有理。卑职虽然无德，但是有您的帮助我想大事必成，然而为此却成了世上弑君的罪人，将如之奈何？”素藤听了，劝他不必如此多虑，说：“昔日唐山有个周武王，讨灭了其君、暴虐的纣王，被称为圣人，此事连三尺孩童都知道。谁能说贵公是弑君的逆臣呢？由您自己决断吧！”远亲听了便无二议，竟听了他的主张。于是素藤又向村民们说了他的计谋，并定了暗号，众人都领会了后，便将素藤暂且捆起来，有拿着他的双刀的，有牵着绳子的，其他人腰上带着镰刀，怀里揣着短刀，说要为赦免素藤向领主请命，也跟着同去城内。远亲便欺骗在外边等着的士兵说：“素藤早已被村民们捉住了。因此同他们一起去向领主复命。汝等在路上要多加小心。”他一本正经地说完后，一同回到馆山城已将近黄昏了。

却说小鞠谷主马助如满听到兔巷幸弥太远亲已将素藤捉到带来，可是村民们也一同跟来请求赦免，便怒不可遏，让有司们秉烛，来到审问所，坐在上边，先让把素藤带上来亲自审问。村民们也趁机挤到门里边来。兔巷远亲以禀报事情的经过为由，从走廊上去来到主君身边。如满对他慰劳后想听听他的禀奏，刚一回头，就被远亲一刀把头砍落在地。有司们吓得“哎呀！”地惊叫起来说：“幸弥太！你疯了么？弑君是大逆不道。跑不了你！”他们骂着、吵嚷着，想捉住他。当下远亲高声喝道：“汝等还不知道么？百姓这些年不堪如满的暴政，尽皆叛变，因此某受里见家的密旨，对他施行天诛。汝等如若弃暗投明，则可荣及子孙；倘仍执迷不悟，则将与如满是同样下场。还不赶快束手投降。”他说着回顾左右，想靠他的同伙儿进行搏斗。这时素藤已将虚捆的绳索抖弄开，拿起村民给他拿着的刀，从走廊登了上去，对阻挡他的士兵左杀右砍，士兵被他砍倒了好几个。这时村民们也都站起来，挥舞镰刀和短刀一同助战。士兵和有司们抵挡不住，向书院那边溃逃。远亲并不去追赶，返回来想把主君的首级拿给素藤看，他抓着如满的发髻提着头来到素藤的身边。素藤一回身，“呀！”地大吼一声，手起刀落，将远亲的头砍落，远亲翻身栽倒，血溅出去很远，把板门上的爬山虎都染红了。这时城内的老臣和几名年轻的侍卫，已集合许多士兵，提着短枪和其他各种器械，为捉拿远亲等人来至院中。素藤毫不惊慌，在刀尖上挂着远亲的首级从走廊出来迎接。他召唤已走近前来的城兵高声喊道：“城内的将士们，请看！兔巷远亲想谋反，杀了其主君如满，天诛一时也难容。不料已由某代替列位将士，杀了远亲，因此村民们想推某共守此城。这是天命之所归，难以推辞，想与列位共同商议，姑且暂守此城。列位肯答应么？”他这样花言巧语地说服众人。在他的前后左右有一百多村民手里拿着镰刀和短刀，毫不畏惧对方的人多，势不可犯。此时该城的士兵们，有因亲属从前触怒如满而被他亲手杀害的；不少人为如满的妻妾花了不少钱，可是并未得到优厚的俸禄，所以很恨他；同时因受了素藤的迷惑，说素藤是仁义君子，不少人都尊敬他；何况素藤又立即杀了逆臣兔巷远亲，士兵们便认为他有功，都有归顺的意思。该城的老臣奥利本膳、浅木碗九郎，看到这种情况，也就不得不乖乖地收起刀枪，跪下答应道：“如满的暴戾无道已有多年，他被逆臣所弑，又无继承的子女。而先生立即杀了逆臣远亲，对该家有大功。愿自今日起便奉先生为主君。臣等当尽犬马之劳。请主君恕罪。”他们带头投降了，跟在后边的城内的士兵们也齐声高呼千岁。

本卷的这两回似乎是模仿《水浒传》中的王庆小传。虽皆与八犬士之事无关，纯是疣赘，但不能没有它，因为它是下一回的衬染。毕竟素藤施奸计夺取了馆山城，其后话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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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头是官职，权是临时的；头是长官。在这里即临时的神官。

第九辑 卷之五

第一〇〇回 旧党应招士民益忧 返魂异术美人弥奇

却说蟆田权头素藤施奸计夺取了馆山城后，首先斩杀了兔巷远亲的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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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弑君之罪都咎于他一个人。素藤表面上虽装作很贤良的样子，尽改前代的恶政，抚民爱士，好似乐善好施，但其内心叵测，堪称是赛时政、亚王莽。多年来受小鞠谷如满暴虐欺凌的百姓们自不待言，连士兵们都称赞说他是“改换了天日的贤君”，高高兴兴地侍奉他。

当下素藤心中在想：“我是他乡的流浪人，突然成了夷灊郡的一郡之主，即使此国的武士们忌妒不满，而他们不过是一城的小敌，也不足为惧，左思右想不可轻视的只有里见。义实和义成相继吞并了上总，连此城也归于里见的麾下。当初义实从结城逃跑，流落到安房，为神余起义军，讨灭了逆臣定包而得了长狭。和我杀了远亲而当了夷灊的郡司虽颇相似，但时势有所不同。如今此城的士兵虽是我的羽翼，但是既没有金碗孝吉那样智勇之将，也没有如杉仓、堀内般的世代蒙恩的老臣。因此若想反抗里见闹独立割据的话，就只会招来大敌，莫如姑且服从他，徐谋后事。”他如此寻思已定，便告知浅木碗九郎和奥利本膳，让他们二人做使者，带着准备好的贡品去安房的稻村城，见到里见的四位家老杉仓、堀内、东和荒川等，对这次馆山城所发生的内讧，是按照素藤的吩咐这样陈述的：“该城城主小鞠谷主马助如满，因多年来的残暴无道，想是受到冥罚，日前被其家臣兔巷幸弥太远亲所杀。然而有个叫蟆田权头素藤的，虽是殿台诹访神社的神官，但却能文善武，而且心地慈善，能多为他人分忧。为了大义，他不能对那弑君的逆行熟视无睹，于是立即挥舞降魔之利剑，将那逆贼远亲诛杀，实立了件大功。所以小鞠谷的家臣和夷灊的百姓们，便推素藤为主将共守孤城。素藤并非擅自做了一郡之主，而是一心想归顺麾下，极愿为贵国尽忠效力的。该郡虽早已归顺贵国，但并非无怀有野心的人，所以素藤自代管该城之日起，便留意其行事，暗察虚实，窥视邪正，晓之以理，以打消叛逆者之幻想，如仍不听劝谕时，则请贵国派兵讨伐，素藤等愿做先锋。因此派浅木碗九郎和奥利本膳盛衡等两个陪臣，献上一点微薄的贡品，恭候旨意。今后每年两次朝贡不怠，绝不食言。此书就是保证。”然后呈上了一份家臣们的誓约书，请求批准。在此之前，义成主君就听说那个小鞠谷如满的残暴，想弄清事实后追究他的恣意妄为之罪，以为民解除涂炭。于是便秘密派人去探听虚实，已经得知：如满被其家臣远亲所弑，而远亲又被诹访神社的神官诛杀，全郡的民心安定。同时还听说那个素藤曾用黄金水救了夷灊郡百姓的瘟疫，深受民众的爱戴，让他做了诹访的神官等等。这次又通过东六郎辰相的禀奏，知道小鞠谷的家臣们上奏素藤的功绩，请求让他做馆山的城主，并呈上了他们的誓约书，于是义成便召集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和荒川兵库助清澄等三位新旧家老，同在静室商议此事。义成垂询道：“此次小鞠谷的家臣们禀奏馆山城主和那个素藤之事，虽实当嘉赏，然而碔砆之石似玉，犁牛之子似羊，忠奸尚不得而知，能依他们之奏么？汝等以为如何？”三位家老回答说：“主公实有远见。然而素藤的大功卓著，内心之邪正一时难以得知，是否先接受士兵和百姓们的请求，日后如发现他有野心，其所作所为是假的，那时便出兵讨伐，他仅有一城一郡，我们以两总之兵力也是容易消灭他的。今如有功而不赏，人们就会议论纷纷。这是臣等诚心商议的结果，还望主公圣裁。”义成听了点头道：“此议极是，切不可忘记古语所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吾之猜测可能是过虑了。快快照准是啦！”于是次日义成朝臣召见碗九郎和本膳，赐给他们任命素藤为馆山城主的委任状，二人谢恩退去，回了馆山，众人都皆大欢喜。

此后不久，蟆田素藤身着华丽的旅装，带领众多随从去稻村、泷田两城举行初次谒见之礼。举罢仪式，素藤参见了义成和义实，献上了贡品。二位主君也有回赠，并有几条训示。国主的威风非同小可，吓得素藤连头都不敢抬，竟不觉汗流浃背，这个不懂礼仪的武夫，只有低首称是，连举止动作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素藤在安房没住几天，就回馆山了。他惧怕里见的武威，便想找机会讨好主公。那时厅南城主武田信隆、长柄的榎木城主千代丸丰俊和椎津城主真里谷信昭等，虽表面上顺从里见，而暗中却有独立之志，也不去稻村述职，素藤便想办法向他们陈述利害，劝他们顺从里见。因此丰俊、信隆、信昭等便都去稻村朝觐，对以往的怠慢表示赔罪。义成因此事夸奖蟆田为里见家尽了忠，并赏赐他不少东西。素藤便因而骄傲起来，其举止也不似当初了。他独自在想：“我的计谋都成功了，虽然万事无不如意，但如此总是装作贤良的样子，不亲酒色，岂不是白白地挖空心思统辖此郡，做这一城之主了么？我听说那里见义实自隐遁后一直不问政务。当今的国主义成虽非愚将，但是过于温文尔雅，是个柔弱的后生，何足惧哉？”他这样对自己放松了约束，不久便沉溺于酒色。他把小鞠谷如满的两个美貌的爱妾朝貌和夕颜收为侧室，为了洞房花烛的欢乐，炊玉薪桂，大肆挥霍。这样还以为不足，又去京师和镰仓买来能歌善舞的美女侍奉左右，在酒宴席上欢歌妙舞为他助兴。

素藤的极度奢侈，大失民心之所望。他担心此事传至安房。为了堵住人们的嘴，他便将安房、上总旧世家的子孙现流落在民间的都找到馆山城内，亲切予以照顾。但是他这样做并非出自真心，一段时间过后，对那些人便不闻不问了。他又在想：“此城的士兵都是小鞠谷的旧部，只是由于大势所趋暂且归顺于我，并非心腹，一旦有事，靠我一个人怎么行？前在熊谷附近偶然相遇的砺时愿八和平田张盆作都是有武艺的人，而且对我也似乎颇有忠心，不像那旋风二郎和苛九郎等人，同时又有过约定，何不悄悄地找他们来帮助？”他心里想好，便吩咐一个叫麻墓愚助的心地耿直的年轻侍卫，让他带一封密信和金子前去相邀，同时把那二贼在熊谷附近所隐藏的地点也详细告诉了麻墓。

却说那砺时愿八和平田张盆作，两三年前曾留素藤住在那里，次日发现同伙中的小头目井栗苛九郎和桁渡旋风二郎被杀死，甚感吃惊，再到处去找素藤已不知去向，连个小喽罗也被砍死在外面，便猜想：“这一定是素藤所为。”因素藤逃走已有一个时辰，追也追不上了。他们二人想：“昨夜旋风二郎和苛九郎诉说了旧恨，想赶快杀死素藤，一定是被他听见了，所以才遭此祸。”二人如此窃窃私语后，便让小喽罗把那三具尸体掩埋了，而始终没有找到素藤的去向。这样已经过了两三年，手下的五个小喽罗当中，有两个因在熊谷的旷野想抢劫一个会武艺的旅客而丧生，另外的三个也因得了瘟疫，一同死去。自此以后只有愿八和盆作依然以劫路为生。一天在熊谷的旷野遇到个好似武家信使的独身旅客，二人将那个信使截住杀死，从其怀内劫得三十多两黄金。另外在竹酒筒内搜出一封书信，二人一同观看，不料竟是素藤给他们二人的密书，信中详细写了素藤在两年前做了上总馆山的城主之事，信中还写道：“如前所约，你们如不弃我，便赶快前来为我做事。因此赠送你们一包路费，金三十两。这次派来的密使名叫麻墓愚助，他虽是个性情耿直的年轻人，但是若从他的嘴里将你们的底细告知别人，则对我们不利。要结果了他再来，切莫泄露。”愿八和盆作看过书信，不觉一同摸着头说：“俗话说，水的去向和人的未来，实是难以预料的。真没想到他竟成了事，太走好运了。从前苛九郎和旋风二郎说那些话时，我等反对，没有跟着他们干。因为有了这么点儿恩德，还给了我们路费，如再犹豫不去，就将会后悔的。然而人非神仙，谁能想到这个旅客就是素藤主公派来邀我等的人？让我们结果了他更是意外之幸，这样便无何顾虑了。如今我们连一个手下的人都没有，最近又运气不好，酒都喝不足。跟着他做个头目，总比当响马好。快到那里去吧！”他们商量着回到住所，因有馈赠的金子，用以准备行装，打扮好便同去上总的馆山。约莫走了四天才到那里，立即要求觐见，说：“我们是城主在故乡的旧好，请求参见。”素藤得知接见了他们，并给予官职和俸禄，不久二人便得到提升，地位在那些老臣之上。另外那个麻墓愚助是个独身汉，没有同胞兄弟，前被派去做密使便不知去向，都以为是逃跑了，其同事们商量后将此事禀报素藤。素藤听了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也没降什么旨意便去睡了。

再说那愿八和盆作自从做了蟆田家的权臣后，他们深知主公的嗜好，劝他更加大肆挥霍。素藤则愈益无所顾忌，为观赏春花秋月而突然大兴土木，横征暴敛不顾民之疾苦。又为了建造表演田乐歌舞的舞台，不惜耗费巨资挑选良材，收集奇石。因此虽然领地的租税已经十分沉重，但他仍感不足，便借了不还。有的村长申诉请求豁免，素藤便呵呵冷笑道：“夷灊的百姓前得热病都即将毙命，是谁用黄金水将他们救活的？不仅治了瘟疫，还借给他们金子，是我解救了他们的贫和病。真是俗语说‘过河拆桥，天晴后就忘了借伞的人了’。这都是愚民的胆大妄为，如此不安分的歹徒，给我抓起来砍头，决不轻饶！”命令一下，有司们便将那个村长逮捕入狱。村长的家属和庄客们无不惊恐，便找与冢宰砺时愿八和平田张盆作有关系的人说情，贿赂不少金银乞求饶命。这时金银之光与黄金水一样有效，村长虽然好歹免了一死，但是庄官被罢免了，田园和家财都全部归官，成了卑贱的贫民，实在太可怜了。城主的非法征课本来很重，再加上愿八和盆作这两个老臣的贪得无厌，所以夷灊的百姓和商人都悄悄地议论：“如此看来，他还不如原来的小鞠谷呢。”自那个村长被处置后，再也没有敢向城主诉苦的了，皆为未被治罪而庆幸。时令虽是大好春光，而人们的心却比在秋天还悲凉，只好在忧郁中苦度时光。对领地百姓残暴无道的素藤，他的心自然是表里不一，对稻村的里见家从年初的朝觐，到寒暑的问候，年年从不怠慢，同时对邻郡的城主也极力修好，不乏馈赠，与之真诚地交往，所以这些年人们虽对素藤的骄奢有所风闻，但认为那是他内部之事，并非有谋反的野心，也就无人非议。如此过了不少年，在文明十四年夏，素藤的两个爱妾朝貌和夕颜同时得了瘟疫，医药无效。素藤十分忧虑，他心想：“这时如果取来那个神社的水，浸以黄金，喝了也许会立即有效，便让人舀那个树洞的水来。”于是由医生带领奴仆去往诹访神社，可是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说：“那棵樟树上边的树洞，不知何时已经腐朽，与下边的树洞成了一个，因此已无一滴神水。”素藤还不死心，又让个熟悉那里情况的近侍前去，水既然已经没有，谁去也是白去。那个人心想，别处的水难道就不行？于是就把神社的净手水提了一桶来。素藤大失所望，虽然觉得没多大把握，但是又毫无办法，便往水中放了不少黄金浸泡了一夜，次日让两个爱妾喝了。大概因为水不一样，效果也就截然不同，朝貌没等到早晨就呜呼了。夕颜也好似经受不了炎夏骄阳的花朵，花萎香消了。素藤好似把捧在左右手里的两颗宝珠弄碎了，心焦如焚，为排遣思念之情，举杯饮酒既难以消愁，艳曲歌舞也得不到安慰。三伏的溽暑已退，秋风送爽，怎能总是闷在屋中？一日为了消愁解闷，素藤带了两三个近侍，登上城楼眺望城下街巷的风光，只见众人一齐奔跑，似乎在迎接什么人。素藤惊讶地问：“那是为何？”近侍们答道：“您还没听说么？他们是在迎接近日闻名的八百比丘尼。”素藤听了还是有些不明白，他又问：“她是个何等的尼姑？”回答说：“是个看来很年轻的老尼姑。虽然看着只有四十多岁，但是据说她年已八百多岁。所以世人称她是若狭的八百比丘尼。她多年隐居在山里，很少到村里来，为了普救众生，据说最近突然下山周游各国，无论贵贱都景仰她。她所到之处是有福的，不仅祈雨求晴灵验昭著，而且病魔缠身、命在旦夕的，若比丘尼给口念十声佛号，就会立即康复。哪怕命运注定病已难好的，如能遇到她，那也会使病人忘记病痛，一定成佛。而更令人感到奇妙的是，无论是妻子或丈夫，即使已去世多年，因思慕心切想见上一面，将此事乞求比丘尼，她也都可以让其亡魂在烟雾中出现。因此她所过的街巷，都用轿子迎接，都以能让她到自己家中为荣。据说这位八百比丘尼前些天就已经来到本国，果然传闻不谬。今晨听说昨夜她住在布善村，今日要到城外的集镇来。您方才看到的那些人，就是去迎接八百比丘尼的。”素藤听了赶忙说：“此事甚奇，我也有事相求，今晚想把八百比丘尼请进城来试试真假。速将此事告诉有司，并通告市民们。”他说着急忙走下城楼。

却说这馆山城下的市民们，争先恐后地去迎接活佛，突然城主下令：“要带领比丘尼进城。”众人吃惊地说：“这是为什么？”虽然感到失望，但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就势把轿子抬到城里，交给官员们。人心好奇，贵耳贱目，城内的老少臣仆，从浅木碗九郎和奥利本膳以至士兵奴仆，近来听到比丘尼的法术如何灵验，谁敢等闲视之，都恭恭敬敬地迎接，让至客厅献茶献果。在进午餐时，近侍忙向素藤禀报，素藤说在里边接见。正在静室恭候之际，不大工夫八百比丘尼由两个丫鬟带路，来至素藤身边，一看与传闻的大不相同，说她已近千岁，真是信口雌黄
(2)

。她面白体瘦，如带雪的淡竹，袅娜多姿；眉清目秀，好似迟开的秋莲，馨而不艳。身穿白绫子夹衣，外套好似蝉翼一般的黑花纹的法衣，斜披着锦缎的袈裟。这个尼姑久居深山竟有这样的盛装，大概是游历各国时施主们布施的。这样猜想虽不足怪，但好似现在才发现，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比丘尼很快坐在为她所设的座位上，向素藤作揖施礼后，便搓着绾在手上的念珠，默默地一言不语。蟆田素藤立即对八百比丘尼说道：“女菩萨！某是此城的城主素藤，本是一介武夫，除武勇之事外不谙佛道，但听到法师法术的灵验，实如雷贯耳，渴望能见到法师。今幸闻法师枉驾我城，故请来以聊尽地主之谊。您大概是女神仙、是观世音菩萨吧？因已年高八百岁，所以才被世人称作是若狭的八百比丘尼。这实是令人羡慕的，但是长生不老的仙术，即使想学也难以学到，所以想求寿实不可期。时下是秋收季节，某之领地据说是丰年，所以您的求雨祈晴的妙术今年尚不需要。只是想再见见已去世的爱妾，不知可有此法术么？”比丘尼听了点头道：“原来世人传说的，您已经早就知道了。我的法名叫妙椿，世人给我加了个八百的名字，都是因为椿树能够生长，那么到九百岁时，就该把名字改作九百比丘尼了。因此还是叫我妙椿好了。不管怎样称呼都可以。您想见见已经去世之人的幻影，那本是方士之术，佛教虽然没有，但我在深山时，不料受过异人的传授，偶然也给人施展过此术。您想看的大概是不久前因患瘟疫一同去世的朝貌和夕颜夫人吧？今晚请做好准备，让您见见不难。”她竟奇怪地猜到了他的心意。素藤既吃惊而又高兴地说：“这太好啦！那么做何准备呢？请指教！”妙椿听了答道：“施行法术，无须费很大手脚，在一间密室内，放下帷帐，再放一张桌子和一个香炉就行了。待更阑夜静时，请您让左右的人离开，独自坐在那室内。今宵丑时三刻就让那美女与您相见。最重要的是一定得心诚。”素藤听了不胜喜悦，说道：“那么还有不少时间，且请随便坐坐。”于是便在别室设宴款待，备极殷勤。但妙椿辞谢并不多用。她脱掉法衣，要了个枕头，便旁若无人地入睡了。

作者附注：俗称若狭之八百比丘尼，其虚实不详。按《奥羽观迹闻老志》〔卷十磐井郡十九〕
云：“于若狭国有号白比丘尼者，其父一旦入山遇异人。与之同至一处，盖另一天地、别一世界也。其人给一物曰：‘此人鱼也。食之可长生不老。’父携之归家，其女喜而迎之，解其衣带，因得人鱼纳入袖内，乃食之〔盖肉芝之类耶〕
，其女寿四百岁，即世之所谓白比丘尼也〔原书乃汉文，今加假名录之〕
。”又于《诸国里人谈》〔卷三山野部〕
中云：“若狭国小滨的空印寺，乃八百比丘尼之住处。有其画像。旁有洞穴，不知其深度。当地人曰：‘五六世纪前该寺住持，入穴探其深度，据云经三日，自丹波山中出。相传昔日是一女僧，居此处，年八百岁，其容貌宛如十五六岁一般壮美，故称之为八百比丘尼。’里人曰：‘此女僧因食人鱼，故而长寿。’”另于《盐尻》〔或问帝王谥篇〕
云：“若狭国八百姬明神〔俗称八百比丘尼〕
乃何神之子？答曰：因未详见其社记，故难以作答。但于《古事记》中有如此记载：大年神之子、羽户山神，娶大气都比卖神为妻，生若沙那卖神，盖即此神。”于《闻老志》中称作白比丘尼，寿四百岁。然而信景翁则称作是八百姬明神。孰是孰非虽尚不得而知，然此语本似齐东野人之语，其虚实，殆已不详。窃以为八百比丘尼者，殆唐山小说中所云李八百之亚流乎？今于此篇只借用其绰号及洞穴事。洞穴事见于下回。虽乃寓言，但亦非无所据，看官可知作者之用心耶欤？

却说那日天黑后，素藤先吩咐近侍们打扫里边的一间小屋子，垂下幔帐，准备好蜡台、香案和香炉，然后让丫环们唤醒八百比丘尼，请她进晚餐。可是丫环回话说：“那位比丘尼已经睡熟了，怎么唤也不醒。”说话间已是夜阑更深，眼看子时已经过半了。素藤十分焦急，心下有些怀疑，便亲自去召唤。他走至比丘尼身边呼唤道：“女菩萨！已经到时候了，还让我等到何时？太久啦！”对他这样不无牢骚地呼唤，妙椿毫不惊慌，微笑着说：“您着急了么？不会使您失望的，一同去准备好的房间吧。”素藤这才稍微息怒，说：“请吧！”便急忙起身在前边带路，来至那个房间揭开帷幕，在适当的位置落了座。妙椿跟着进来，面对香案从怀里取出一包香，拨开香炉里的火，慢慢点起熏香。说也奇怪，左右两座银蜡台的烛光消失，在朦胧升起的馥郁的香烟中，忽然出现一个美人。但见那美人：

身材长短匀称，不高不矮。面似三月樱花，香飘吉野之山。眉若仲秋新月，出自在赤石之浦。小野小町般的细腰，随风摇摆胜似杨柳。衣通公主般的玉肌，清白滑润亚赛龙珠。玳瑁的栉子，闪闪发光；白银的钗儿，有花有蝶。散开乌黑的云鬓，长可及身，显得是那般文雅隽秀。绫罗的长袖耀眼夺目，好似遍开在陆奥山上的黄花；锦绣的衣裳，拖至地面，犹如飘流在龙田川中的丹枫。秋波一转百媚生，莲步轻移彩带飘。虽不吝掷千金亦难听得玉音。是神、是人、还是梦幻茫无所知，真堪称是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的二八妙龄一佳人。

看到她才知道，青春短暂的朝貌和瞬息凋零的夕颜，在这个美人的面前，则犹如夜光珠前的燕石，鸾凤身边的鸟雀，大为逊色。素藤早已神魂颠倒，好似已经发狂，急向美人身边扑过去，想抱住她，可是烟雾缥缈，用手一抓则烟消形灭。过了片刻，素藤好像才苏醒过来，忙把心神镇定一下，但还是有些迷惑不解，便对妙椿说：“女菩萨！您的法术真是妙极了，远远超过我的想象，使我郁闷已久之心豁然开朗，一时得到很大慰藉，但我还不大理解的是，为何所见的不是我的亡妾朝貌和夕颜，而是远胜过她们俩的美人，这是何故？如果她是世间之少女，则又有何忧？既然朝貌和夕颜已去世不在左右，那就让适才一见的那个少女为妻好了。但遗憾的是那样的美人到何处去找？这犹如观看画中之美人儿，干使人着急却无可奈何。真是一愁将消又增一忧。愿法师明教。”妙椿笑着说：“您真糊涂，难道还不明白么？昔日唐山的汉武帝，钟爱至深的李夫人早年去世，武帝不胜思慕，想再求一见李夫人，方士李少翁安慰他，烧了返魂香，在烟雾里暂现了李夫人的形影，武帝亲眼见到，更加悲伤难过，赋诗曰：‘是邪非邪偏立望，姗姗来迟却为何？’于是命乐府合丝竹而歌之，以寄哀思，此事见之于《前汉书》。还有唐玄宗时杨贵妃于马嵬坡被士兵们绞死，玄宗想见其魂灵以慰思念之苦，罗公远以幻术使之在烟雾中见到。在小说中载有此事。虽然真假难辨，但即使确有其事，见到的也只是影中美人，看后更增添相思之苦。那都是无益之事，所以今宵故意没让您见那两位妾室，而让您看到的是世间活着的美人，以便您能娶她。还有什么大惑不解么？”她这样解释后，素藤方如梦初醒，连连点头道：“您的佛法无边，那么让我所见的是何人之女呢？望法师明告。”他焦急地问。妙椿又笑道：“俗语说，‘灯塔照远不照近’，您还不知道么？那个美人就是安房国主里见义成之女，唤滨路公主。义成的女儿很多，她行五，人称之为五公主。她年幼时被老雕叼走，被带到遥远的甲斐山，为那里的百姓所救。虽生长在偏僻的乡间，但她的命好，听说去年被从甲斐送回故乡。因此从去年就住在稻村城内。由于那老雕之难，虽令人堪怜地长在乡间，但其举止不俗，而且容貌美丽，胜过其同胞姊妹。洒家以千里眼观察到，故略施小术推荐给您。有我这样一个好媒人，您就娶了她吧。”她这样地怂恿着，素藤不觉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说：“太可喜、可贺啦！如果是里见家的女儿，也是我对国主的一点孝心。他不会忘记前几年我说服了有野心的城主们归顺于他。因此我想这个婚姻一定能成。但是我的年岁已四十开外，年庚不大相称，也许国主会嫌弃我，这便如何是好？”妙椿听了拦住他的话说：“无论贵贱，夫妻的缘分都是由月下老人决定的，哪里管什么年岁的大小？何况您还很年轻，看去也不过三十左右，不必担心。”经她这一安慰，素藤也就不再怕是空欢喜了。二人闲谈间，不觉已经天明。素藤说：“为成此好事，还要与您商量。”所以他便把妙椿留在城内，不让她到别处去，让丫环们加以殷切款待。

(1)
三族：是指父族、母族和妻族。

(2)
信口雌黄：原文是“嘘八百”，讹传为八百比丘尼的八百之妙句。

第一〇一回 老尼献计旧祠新葺 逆将树人公子失防

却说蟆田权头素藤，为娶滨路公主想选个媒人去说亲，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一日同国邻郡长柄郡榎木城主千代丸图书介丰俊，想去给稻村将军〔里见义成〕
祝贺重阳佳节，带领许多随从路过馆山城。素藤很高兴地与他会面，设宴款待，互致寒暄后，谈话时素藤悄悄对丰俊说：“请恕某冒昧，小弟有件不得已之事想有劳仁兄，未知肯赏脸否？”丰俊闻言道：“虽不知何事相求，但某前受您的教诲，放弃割据之念归顺里见将军，至今相安无事，坐享太平之福。自此你我两城不断修好，从未疏远，岂能不助您一臂之力？只要我办得到之事，无论何事都会相允，请速示教。”素藤听了含笑道：“这太好啦！那就说说我渴望之事吧。某久未娶妻，就是因为没有良缘。然而里见将军的五小姐，名唤滨路公主，幼时被老雕捉去带到甲斐国，为那里的百姓所救，生长在民间，听说去冬被人送回故乡。她虽是国主之女，但命很苦，流落民间多年，不能聘给大诸侯。某希望娶个了解下情的女子为妻。就请仁兄为小弟做这个大媒吧！”他如此恳切地拜托，丰俊沉思片刻说：“您所求之事我都听明白了，只是婚姻之事不能靠巧辩，何况小弟又无此才干，此事虽然很难预料，但是可先同那里的四位家老说说看。您如能派一位老臣同某去稻村就更方便些，成否由他回来禀告您。”素藤听了点头道：“仁兄言之有理。前曾派家臣奥利本膳和浅木碗九郎去稻村参见过义成主公，这次还是派本膳去吧。请您多多关照。”说罢忙唤本膳。素藤对他说明此事后，便把他引见给丰俊说：“你就跟着千代丸将军去安房吧。”要事既已谈过，丰俊怕人多嘴杂蜚短流长，不想留宿，便说道：“您的家臣即使晚走一半天，小弟也一定在路上等候，弟就先行一步了。”说罢，他便告辞，带领随从去往安房。

再说素藤把砺时愿八、平田张盆作和浅木碗九郎等人唤至身边，悄声对他们说了那件事，大家都向他祝贺说：“这是件大喜事。您对国主有功，您之所求那边一定没有异议。这门亲事一成，您就是里见将军的乘龙快婿了，真是锦上添花，本家也定将繁荣昌盛。一定很快就有喜信。”大家都称赞不已。这时奥利本膳已准备好行装，带领随从为追赶丰俊急急忙忙奔安房而去。这日素藤又去八百比丘尼留宿的离根亭，告知她已托榎木城主千代丸丰俊前去说媒之事。他说：“我对里见有大功，由那个人前去说媒，我想亲事必成。这都是女菩萨的指引。能娶到那样的美貌妻子，实不胜欣慰。”他如此地自鸣得意，妙椿却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这件事成否尚且难知，即使婚事不成，我也自有别的办法。先不要高兴得太早啦！”素藤听了有些扫兴，便不再开口了。

自那日以后，素藤便每天等待来自稻村的喜讯。约莫过了六七天，奥利本膳盛衡从稻村回来禀报素藤道：“所求之事，千代丸将军虽然尽了很大努力，但事情未成。里见将军说：‘素藤向小女求婚之事虽属好事，怎奈尚且诸多不便。婚姻乃人之大礼，不能草率从事，所以要看双方的门第和年庚。蟆田虽说是京师人，但对其籍贯和门第，我一无所知。我家是清和源氏、大新田的嫡系正支，其门第不大相称。同时素藤已是半老之人，与我女相差二三十岁，因此年庚也不合适。不仅如此，滨路尚有四个姐姐，都未许亲，她怎能超过姐姐先许配别人为妻，这又不合逆顺之理。所以不能答应那人之请求。虽然这些事碍难出口，但不说就加以拒绝则会生疑。要将此情好好对他讲明。’里见将军既然这样说，千代丸将军也就毫无办法。他虽然也很尴尬，但事已至此，就望您断了这个念头吧。他这样说完就让我回来了。丰俊大人大概本月下旬回榎木。”素藤听了勃然大怒。厉声道：“此事不能如此善罢甘休。人有时走运，有时不走运。你里见不也是从安西的食客起家的么？后来讨灭了山下，夺取了麻吕和安西的领地才有了今天。我也是因为斩杀了小鞠谷的贼臣远亲，由众人推举做了此城之主的。其义其勇谁能与我相比？但因领地有大有小，势力有强有弱，所以才暂且屈居下风。劝说有野心的厅南、椎津、榎木等三位城主去觐见稻村，上总才得以至今平安无事。有功不赏，独自骄横尊大，以势欺人，实在可恨，我该如何对付他呢？”他已怒不可遏，本膳和其他近侍见难以劝说，便小心翼翼地谏诤道：“您虽说得有理，但操之过急将大事难成。里见将军也许没有那样说，而是传话有误，要从长计议才是。”素藤哪里肯听，让小侍卫拿着刀去离根亭，向妙椿告知此事并骂不绝口。妙椿赶忙制止说：“切莫说这些多余的话，在此谩骂，若被人听到便成为进谗的依据。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就用计谋实现自己的心愿。快让左右退下。”素藤听了使个眼色，小侍卫都退下去了。然后又对妙椿说：“您的指教甚合愚意。那么是何计策呢？”妙椿低声说：“您听着！里见义成的长子太郎御曹司义通今年方十岁，据说明年正月举行初披铠甲的仪式。因此您要抓紧动工修葺殿台附近的正八幡、宇佐八幡、诹访等三座神社，如能在今年十二月完工，便可奏请稻村前来举办初参的仪式。安房虽然也有八幡神社，但是本城的两个神社和诹访神社是镰仓将军时修建的，与源氏有渊源，因此义成一定让其子前来参拜。义通如果前来，就以伏兵将他擒住。此计要如此这般地随机应变。义通是个孩子，当然四家老中要有一两位护送前来。杉仓木曾介氏元已年过七十，不能陪同。堀内贞行和东以及荒川都足智多谋，不是平庸之辈。这个密谋如果被他们知道，到时出现什么意外就麻烦了。但是老尼有奇术，可不必担心。此外要如此这般进行。”她如此小声示教，素藤不觉趋膝向前，满面笑容地点头道：“真是神出鬼没的妙计。那伏兵可利用诹访社前老樟树的树洞。”妙椿听了点头道：“那里的树洞虽好，但如被走在前边的随从们发现可怎么办？这一点老尼也自有法术，到时您就知道了。将义通擒住扣押在此城内，义成恼怒，一定派重兵来攻城。虽在防守上会有困难，但可把义通捆起来带到城楼上如此这般地向敌人喊话。对方怕伤了义通，所以不怕他们放箭和打枪，攻城会有很大困难。他们的锐气受挫，必然乖乖地求和。那时便让他们答应以滨路公主换义通，您就可以大事告成。里见家的武威既衰，夺取上总，降伏安房，将领地扩展到房总的大业是不难实现的。当前首先要修复好那三座神社。迟了就不管用啦。”她这样地给他出坏主意和鼓劲儿。素藤既感激又高兴，怎能不言听计从。次日便召集老臣愿八、盆作和本膳、碗九郎等，商议修复三社之事。素藤说：“此地的两座八幡神社和诹访神社，是赖朝以来的圣地，可是荒废已久。要好生告诉村长们，迅速修复。特别是诹访神社，由于神水的灵验，曾救活千百人的瘟病，是有神德的。正八幡是上下普善村民的城隍，要富民出钱，贫民出力，应齐心协力不辞辛劳，完成修建之功。如果抗拒旨意说三道四的，就抓起来问斩，以儆效尤。由愿八和盆作监工，严令我郡臣民，限期务于年内竣工，不得有误。”他如此严厉吩咐后，大家都异口同声地答应，告知夷灊郡民立即大兴土木。上边催促得十万火急，夷灊郡民既惊且忧，想拒绝又怕被治罪，想从命却又因受到多年来的重税盘剥，早已财尽力竭。虽然十分困难，但是以劳役换取性命，而且又不是为了满足领主酒色的奢欲搜刮钱财，而是为了修复地方的破旧神社八幡和诹访所课的劳役。这是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便合力修建，每日没有偷懒的。负责监工的愿八和盆作感到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心中甚是不快，所以便蛮不讲理地故意刁难，使民工不堪其苦。为了免受折磨，役民们便不得不屡次向那两个监工求情而加倍出银，因此把这个郡刮得更穷了。且说那个女尼妙椿，一天向素藤告别道：“如何实施那个计策都对您说了，老尼已无须留在这里。如再多逗留，只会使人奇怪，所以便告辞了。到时候老尼会帮助您，一定能圆满成功，要好自为之。”素藤挽留不住，只好让她飘然而去，以后妙椿便一去不还，不知去向。

单表那八幡两社和诹访神社的神官们，前在小鞠谷如满时，神社的领地被侵吞，他们也都各奔他乡，过了许多年。此次由现任的领主下令重修三社，他们感到很幸运。神官们听说又将恢复以往的神事，所以抱着过去的神册
(1)

又一同回到殿台来。于是他们便向素藤恳求恢复原来的职务。素藤也早有此念，考虑到他们手中有神册，问清真伪后，便给那三位神官一点儿社地，允许他们复职，并命令他们：“要同以往一样进行神社的祭祀，不得有误。”至那年〔文明十四年〕
冬天十二月中旬，修复三社的工程告竣。神社周围朱红的木栅栏和原色的木牌坊虽不及从前那么庄严，但也增添了神威，使人感到肃然起敬。于是素藤便打发那三个神官和老臣浅木碗九郎去稻村城奏请国主义成朝臣说：“素藤所领的殿台附近有两座八幡大神宫和诹访明神之神社，是从前由镰仓的右将军赖朝卿创建的大社，与源氏有渊源。但在前代小鞠谷如满时，神社领地被吞没，神官被驱逐，三社都荒废不堪。及至近年素藤虽想修复，但年年因财力不足又拖延了多年，如今总算得奏再兴之功。然而卑职未敢擅自举行献币之礼。因为此三社虽在素藤领地内，但它们原是源氏的氏族神，所以希望国主亲来参谒献币，既合乎镰仓将军之先例，又能感应神灵。因此派三社神官捧送神册，请俯允所奏。”他援旧例上疏劝请参社。义成闻奏十分高兴，说：“关于那三社之事，余早有所闻。宇佐八幡和诹访神社是上总介广常为镰仓将军〔赖朝〕
建造的旧社。后来遵照赖朝之命，将鹤冈的正八幡迎至该社，所以是我家最尊敬的神宫。明年正月十一日想为长子义通举行初着铠甲之礼，因此就让义通去参谒三社吧，借助先祖八幡将军〔义家〕
之吉例，预祝我儿的武运昌盛。将正月十五日作为参社之期，计算里程何时出发，那时将援旧例捐献神田，可先知照此事。但他还是个孩子，不准备去馆山，当日去当日回来，只是前去参社，不必备宴招待。这些事要转达给权头。”说罢赐给三社的神官和碗九郎等人一些礼物，便让他们回了馆山。

却说素藤十分担心去稻村的结果如何，在焦急地等待碗九郎等人归来。过了四五天，浅木碗九郎同三位神官从稻村回来了。他们立即向主公素藤禀报了国主的喜悦之情，并转达国主旨意明年正月十五日让长公子义通前来参谒三社。素藤听了非常高兴，他心里在想：“八百比丘尼之所料果然丝毫不错，义成不来让其子义通前来，正中某之圈套。”因此不能不先做好城被围的准备，于是便向老臣愿八、盆作和碗九郎、本膳透露了那件密谋，让他们悄悄往城内多运进军粮、贮备箭矢、购买弹药，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到了转年文明十五年癸卯春正月十一日〔与毛野和道节在铃茂林复仇是同年同月，但并非同日〕
，在稻村城内为里见安房国主义成之长公子义通，举行了初着铠甲之礼。另外根据上总馆山城主蟆田素藤去年的奏请，当去该处殿台附近的八幡两社和诹访神社参拜和献币，所以公子准备在十三日晨巳时启驾前往。第一侍卫长老臣堀内藏人贞行，同主要侍从杉仓木曾介氏元之长子杉仓武者助直元、奶母之夫小森卫门笃宗、小傅浦安兵马乘胜、近侍田税力助逸友和苫屋八郎景能等，计武士级随从三十名、士兵二百五十名，持三十条长枪、二十张弓、二十条大枪、坐骑二十匹、驮子三十匹，还有医生二名和杂役十名，打扮得非常华丽，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一同奔往上总。所去之处虽是邻国，但都是里见的属地，本无须如此戒备，但是因为义通年幼，所以跟这么多老臣和年轻的侍卫。按当时的地理，安房国长狭郡稻村城，距该国安房郡长须贺，虽说七八里路，但如今其城址已不清楚。从长狭郡稻村去上总国夷灊郡普善村，只有一两天的路程。先从稻村走几十里路到天津，由天津到滨荻、由滨荻到内浦、由内浦再到小凑，都是属于安房国长狭郡。在内浦有个叫遗诫的岛屿，据说是不准杀生之地。小凑是日莲法师的诞生地，为众人周知之处。从小凑到市坂，此处是房总的边界。登上山坡则属于上总国夷灊郡。从市坂经台宿、上野、勾屋、山田、山、最上坂、大樟、羽贺、馆山、小幡到普善即从安房的天津去上总的普善，有八九十里的路程，就是由稻村去普善也不过百里。然而羽贺到馆山之间山路险阻，而且岔路很多，如独自前往，不雇当地人做向导，则很少不迷路的。因此多不走羽贺和馆山，而从大樟去新户村，此路虽远但不致迷路。所以里见的老臣堀内、杉仓、小森等早已计划好不走羽贺和馆山的山路，而从大樟去新户。因为义通年幼，一天虽不过只走五六十里路，但是出发的次日〔正月十四〕
也会赶到新户的。在那里住一宿歇歇人马，“于十五日清晨去参拜三处神社”，他们是这样吩咐随从们的。

闲话少叙，却说公子义通，带领众多随从，于正月十四日未时下刻，来到上总的大樟村，忽然一个骑马的年轻武士从稻村赶来禀报殿后的堀内藏人和杉仓武者助直元说：“昨日公子启程后，堀内大人的夫人老病复发，针灸和吃药皆无效，于昨夜逝世。另外杉仓大人的浑家昨夜难产，生下的婴儿是个死胎，产妇幸免于难。因此有令，藏人和武者助等因有服丧和生子之秽，不能同去参社，其职改由小森卫门笃宗和浦安兵马乘胜担任，望火速回去。自然，贞行妻之亲属有须服丧者如亦随同前来，当与贞行一同返回。在下奉命前来，希列位大人知照。”来人言语匆忙地传达后，遂即递上杉仓氏元、荒川清澄、东辰相联名给贞行和直元的书信。两人看过大吃一惊，说：“既如此便不能犹豫了。”派人去告知小森卫门和浦安兵马。这时公子义通正让人马停在大樟村长家稍事休息，小森和浦安两侍卫长禀告公子后便来到后队。贞行和直元将从稻村飞马送来的书信给他们二人看过后，说：“不料我等已身有污秽，主君命令我等立即返回。此虽非出于我二人本意，但因有关神事，也不便违命。你等有护卫的大任在身，此处虽说是领地，也要格外当心，希切记此事。”笃宗和乘胜听了，异口同声地答应说：“卑职等虽然不才，忠义之心并不亚于他人。护驾之事请二位放心，我们日夜守护在公子身边，绝无半点疏忽，两三天就可回城。二位快快请回吧。”贞行和直元听了，因其身各有污秽，也不便去见公子，就从那里直接返回。在随从中与贞行有亲戚关系的共四五个人，他们也因服丧关系，与贞行、直元等一同回稻村。这样就突然减少了武士级侍卫六七名和他们的随从四五十名。再说从稻村骑马来的那个年轻武士，他的名字叫内叶四郎，是家老的侍卫。他接过贞行和直元的回书说：“在下得赶紧回去禀报将军。”说罢便快马加鞭先回稻村去了。被召还的人们也立即启程。听说堀内贞行之妻从去年就卧病在床，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身亡，所以贞行不住叹息，这个时机太不好了。还有直元之妻怀孕，本应在仲春临产，如今不仅早产了一个月，而且又是死胎，也出人意料。好在妻子还安然无恙，这也就求之不得了。这些人往前走了二三十里路，天便黑了，就在那里投宿，次日再回稻村。

话分两头，再说蟆田权头素藤预谋得很准确，事先听到义通在正月十三日启程的消息后，便先派密探探听路上的动静。探子于十四日申时下刻回来报告说：“这次义通前来参社有随驾的士卒二百四五十人，保护着幼主在今日未时下刻来到大樟村时，从稻村来了个骑马的信使，说随从的老臣堀内贞行之妻去世，杉仓直元之妻难产，他们二人不能跟随参加神事，被召唤回去。同时不仅那位老臣，而且在随从中有贞行之妻的亲属，因服丧关系也让他们从大樟村就回去了。这样武士级侍卫回去六七个，再加上他们的随从也不少，后队已经没人了。”素藤听了报告，非常高兴，不觉额手称庆，暗自在想：“真是难得的好造化。八百比丘尼临走时说，那四个家老有勇有谋，若随义通同来，则事情会很棘手。她说将用奇术把他们赶走，果然不差。应当在今晚将精兵藏在诹访社前的大樟树洞内，明天义通来参社时就将其擒住。但是派兵多了被走在前边的义通的随从们发现就坏了事，兵力太少，又难以对付敌人，该如何是好呢？”他正在独自左右为难、举棋不定之际，天已黄昏。城内巡逻的士兵前来禀报说：“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在城东门的树下突然出了个大洞，其深度不得而知，因此便钻进去探探。洞内很宽大，可通至诹访神社的大樟树洞内。这样从城内到那个树洞，就有地道可自由来往了。这不是很奇怪么？”素藤听了且惊且喜。他说：“这一定又是那个八百比丘尼所施展的法术，助我实现那个心愿。快去看看！”说着由两个近侍提着灯笼，他亲自去查看了那个洞穴，与报告的一点不差，便立即部署说：“从这个地道进去一百名，另从外面派三百多人，一起动手，把义通的随从一网打尽，一个也不许漏掉。我也从地道去那社前，亲自捉拿那个小儿。其他事情可如此这般进行。”部署已毕，砺时愿八、平田张盆作和浅木碗九郎等便同士兵们赶忙去进行准备。

这且不提。再说这天傍晚，公子义通到新户后，便住在村长家，准备明天去参社。这时天还没黑，是申时下刻，所以侍卫长小森笃宗便同浦安乘胜商议，派个有经验的老兵去殿台附近，先查看三社的情况，天黑时老兵回来禀报说：“那三社附近有很大的松树和杉树，特别是诹访神社有棵十抱许的大樟树，树干有个大洞，里边可坐几个人，实是棵罕见的老树。”笃宗和乘胜听了禀报，紧皱双眉说：“那么在明天参社时要派兵守在那棵树下，以防不测。虽说是在领地之内，但馆山城主不是世代的家臣。当今人心叵测，不能不多加小心。即使他没有野心，那样的老树洞也许藏着毒蛇，要多留心才是。”二人当晚便吩咐士兵们，严加防范，可是年轻武士和士兵们没有远见，他们在太平环境中待惯了，不少人嘲笑说：“本国长期平安无事，哪里还有什么有野心的人？在那社前更不会有毒蛇栖息，过于小心啦！”众人都没听他们的。

在此之前，素藤从馆山城派老臣奥利本膳到新户义通的下处来，并带了不少美酒和佳肴表示对公子光临的欢迎。小森笃宗接待了他，并询问其来意。本膳答道：“公子这次前来参拜三社，使素藤的宿愿没有落空，甚感荣幸。今晚本当前来参见公子，但因偶染风寒，卧床难起，甚感失礼，但又莫可奈何。因此派陪臣奥利本膳前来问候公子旅途安否，并聊献薄礼以表愚忠。让本膳留在这里，以便明日担任向导。天未明就该多派出士兵去，加强路上的警戒。恳望归途如能枉驾敝城，则至感荣幸。主公是这样说的。”他这样战战兢兢地说罢，笃宗说：“对城主的好意十分感谢。这次参社，将军〔指义成〕
早有严令，因公子年幼，不到别处去。同时因有许多随从似乎也无须静街。在随从中有熟悉那三社的向导，所以也就不劳尊驾了。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而是将军的命令，希好好转告贵主公。对城主的好意，过后以书信致谢。请快快回去吧。”笃宗婉言谢绝，本膳也就不好勉强，带领随从当天深夜回了馆山城。

次日清晨，公子义通换上黑漆帽的礼装，高高兴兴地乘轿子离开了新户。老臣小森卫门笃宗、小傅浦安兵马乘胜，近臣田税力助逸友和苫屋八郎景能等二十多名武士以及士兵二百多人在前后扈从，先去殿台附近的正八幡神社。在前进途中，那个奥利本膳一大清早就在十字路口迎接，带了几个卫兵在要去的路上驱赶行人，进行严密警戒。这时有好似近村的庄客数百人，想观看公子前来参社，聚集在路旁。可是他们晴天却披着蓑衣。笃宗事后想起来，那些人都是素藤的伏兵，蓑衣是为了掩盖下边的戎装。

义通已来至那个社前，在牌坊旁有个下马碑。按照赖朝以来的旧制，在碑前停住人马下了轿子，右边有小森笃宗，左边有浦安乘胜，田税逸友走在前边，苫屋景能在后边跟着，拿着幼主的太刀。其他近侍和童仆十四五名，警戒的士兵四五十人，整整齐齐地分列在石级的上下左右，威仪俨然。这时义通登上神殿，该社神官早已迎出来，献上币帛，并口念祝贺武运长久的祝词。浦安乘胜将币帛接过来，递过去一份布施的礼单：骏马一匹，太刀一口，白银三十锭。然后义通在正殿内进行礼拜。在此期间，在神乐堂内的神官们吹打奏乐，有时也奏乡间的神乐。礼毕，义通便去参拜宇佐神社，进行的方式与方才的一样，只是献上的东西不同，将刀马折价献上白银三十锭，因为这里不是源氏的氏族神。参拜完这个神社义通便去诹访神社，在那大樟树旁，根据小森笃宗的命令，放十几名宫内的亲兵，其他士兵也都在四处警戒，各自拿着棍棒戒备森严。听说公子来到，大家把棍棒放在旁边跪下叩头遥拜迎接。

却说里见公子义通，在诹访神社的牌坊前走出轿子，由老臣和近侍护卫着，去殿前参拜，中间的道路大约有一百多米。在石板路的左右有许多苍松翠柏，虽称不上是古树，但也有一二百年。其中的那棵大樟树，特别引人注目，枝叶茂密，郁郁葱葱，真是稀世罕见的古树。大家都吃惊地在看。公子是贵介本性，不似一般孩童，目不斜视。走到那棵大树附近时，在前边带路的本膳小声说：“神官慢点走！”他往正殿那边跑时故意把草屐带弄断了，于是脱下一只草屐赶忙退到树荫下去。这时义通已慢慢走过那棵樟树附近。突然，那树洞中响起一排火枪声，在幼主身旁的两位老臣，小森笃宗被击中后背，浦安乘胜的颈部被击伤，都跌倒断了气。对这突然事故大吃一惊的田税逸友和苫屋景能以及其他近侍们都惊叫一声，跑过来保护幼主，其中也有些被击中的。在大樟树附近担任警戒的士兵们，被头上掠过的枪弹吓得惊慌失措，有的被击中，有的逃跑。敌人一看得手，从树洞内出来许多贼兵，拿着短枪或短把尖刀冲了过来。公子的近侍将他们拦住，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搏斗，一时胜负难分。这时那个奥利本膳，带领诡称是负责戒备的二三十名士兵从侧面杀了过来，里见的士兵不少被砍倒，公子身边已无人保护了。一个贼兵跑过来想擒住他，义通立即拔出短刀将那贼兵的右手砍掉，贼兵一声惨叫倒下了。这时有一员贼将冲了过来，便是素藤。素藤从义通的身后将他的手捉住不让他动，并想打掉义通手中的短刀，可是他不肯撒手。虽然奋力与素藤搏斗，但他今年才十一岁，小胳膊已丧失了防守之力，被素藤抱着腰往那树洞里拉。田税逸友和苫屋景能从远处看到，吃惊地愤怒砍杀阻挡他们的敌人，边杀边往前进，忽然从树洞内又响起了一排枪声，逸友和景能都被击倒身亡。且说素藤生擒了义通钻进地道，从城内的洞口出来，向留守的碗九郎等夸了一阵口，让把义通严密关在一间屋内。

在此之前，在诹访神社牌坊等待公子参拜出来的许多里见的士兵，遥听到枪声和许多人的喊叫声，都十分吃惊，说：“肯定是社前发生了意外事故，赶快进去看看。”他们这样吵嚷着，弓箭手和火枪手手忙脚乱地拉弓持枪争先恐后地往里边跑，不料这时从背后忽然出现素藤的二三百名伏兵。走在前边的贼兵头领不是别人，乃是砺时愿八和平田张盆作，左右的士兵拿着几十支火枪，一齐发火，响声震天动地，如同落下千百个霹雳，可怜里见的士兵几十人同被击倒。愿八和盆作立刻带领众贼徒持枪喊杀冲了过来。里见的士兵虽然多数已被击倒，但剩下的毫不畏惧，继续往里边冲去。且说里面的奥利本膳已将义通的老臣和近侍大部分斩杀，便带领众贼徒从里面杀出来，前后夹击，不给对方留一点喘息工夫。里见的随从虽然都很勇敢，但刀折势穷，惜名知耻的便与敌人扭在一起同归于尽。其他士兵也只有少数人幸免一死，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本膳等将素藤已擒拿了义通之事告知愿八和盆作，二人连连称赞，“真是好造化”，不胜喜悦。于是他们让士兵们收拾起敌人丢下的马具等战利品，带领士兵从原路凯旋了。奥利本膳带领他的队伍，又从那个大樟树洞钻地道回了馆山。毕竟义通被擒拿，其随从多数阵亡，后话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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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册：记载该社历代所供奉的神灵的名册。

第九辑 卷之六

第一〇二回 伏姬显灵补败损 义成收兵听家训

单表殿台下诹访神社的神官梶野叶门，他是个老实人，听说国主的嗣子义通要来参社，以为是该社的光荣，不胜喜悦，便雇了几名本神区的庄客，帮助筹办神事，等待义通前来参拜。不料义通来到时却发生了战斗，里见的士兵大都被杀死，连公子义通也被擒走。他被这么大的事故吓坏了，便同雇来的庄客躲起来观看动静。一看那逆贼大将不是别人，却是此地的领主，馆山的蟆田素藤。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出素藤为何有这样的野心，感到十分不安。战斗很快结束，逆贼已经退去。他同雇用的庄客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一看可怜的里见的随从无论老臣还是年轻武士，都被枪击或刀伤，血肉模糊地尸横社前。叶门当时心想：“蟆田的叛逆虽不关自己之事，但对他修复此社和恢复我的旧职，人们定会说他并不是出于敬神的诚心，而是想欺骗里见将军，擒拿义通。不仅如此，在公子参拜这个神社时还杀死了国主的士兵，里见将军或许把我也看作是叛逆。我推测双方最后的胜负，蟆田虽因用计而一时得逞，但他不过是一城之主，里见的武威谁都知道，以房总两国的大军前来攻击，如何抵挡得了，蟆田必亡。因此莫如将此凶信速报稻村城，以表明此事与我无关，免受牵连。如果怕危险不敢去安房报信而逃跑，则本来并无自己的事，却往自己脸上抹黑，弄得走投无路。而且倘若国主十分震怒，说不定就会把此社毁了。如若那样，便将因己之祸而殃及此社之神，将来是要受冥罚的。即使将所看到的都如实禀报国主后，仍受怀疑而被关押，也就只好是福是祸看运气了。”可又一想：“时机和地点都不济，还是莫如找个地方躲起来，还顾什么以后的污名？”他这样独自思索已定，又小声地嘟哝着说：“可是那蟆田将军是什么时候把队伍藏到那树洞里去的呢？真使人莫解。”他说着往那棵大樟树走去，仔细看了看那树洞内，真奇怪，树洞内竟出了个大洞穴，人可以从那个洞穴出入，洞口留有许多脚印。他这才明白原来那支队伍是自馆山城内穿过地道从这个树洞出来的。“真太奇怪啦！”他吃惊地一时呆立在那里，雇的庄客们也惊讶地站在那里看，无不骇叹。叶门赶忙制止说：“不要在此议论不休，洒家想去安房禀报稻村将军。可是将这么多尸体抬出去实不大容易，但又不能弃置不管，污秽了神社是会降罪的。希望你们回家找些村民来，能把他们埋在山野里也可多积阴德，你们就答应了吧！”他这样地拜托，大家皱着眉说：“您的话我们明白，但是村民们都被征到馆山城内去服临时劳役，即使有留下的，掩埋里见将军的随从的尸体，也会受到馆山将军〔指素藤〕
的怀疑而被治罪，还有哪个肯来？”叶门听了无计可施，正在商议之际，但见从安房那边飞来一朵乌云将社前遮住，霎时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飒然风起，飞沙走石，大树都被连根拔起。倾盆大雨骤然自空而降，眼前不辨黑白。叶门和庄客们都吓得抱头跑到大殿里去，跪倒在神前乞求神明保佑。

这时暴风骤雨越来越猛，雷声隆隆，似乎云间真有龙在蟠蜷，门扇、篱笆和房檐都好像要被吹跑，瓦砾从房上飞落在地上和大树被折的声音，在四下山响，宛如天翻地覆一般。几个人吓得挤在一处浑身发抖。约莫过了半晌，风和雨霁，日出天晴，叶门等人这才放了心，一同出去观看。真奇怪！里见的士兵和城兵的尸体都被旋风卷走，不知吹到哪里去了。不仅尸体不见了，连四处的血污也被这一阵骤雨刷洗得干干净净。对事情来得这么稀奇，大家都惊呆了。又往四处看看，那棵大樟树有不少大小树枝被风吹断了，所以树下显得明亮了，再找那树洞内出现的那个洞穴，不知是被埋上，还是塌了，已经不见。这情景使大家更加惊讶，其中叶门愈益称奇，呆了半晌，他看看庄客们说：“你们知道么？方才这场非同寻常的暴风骤雨，把这里许多阵亡的尸体不知吹到哪里去了，地上的血污也刷洗得干干净净，另外这樟树洞内的洞穴也不见了，这不只是天地变异，大概是此社神灵显圣吧？再仔细想想，最初那一朵乌云是从安房那边来的，在剧烈的风雨中出现了这些奇怪之事，说不定是那里的役行者打发神龙来干的。不管怎样，既然看到这么多神奇之事，就不能再犹豫不定了。洒家要立即去安房禀报里见将军。事后此事如被领主知道，即使无理地动怒，也没关系，好在我的家眷没来，还远在他乡。你们一定要记住，无论蟆田将军怎么问，都不要说出我的去向。”他如此小声吩咐后，便回到住处收拾行装打算立即启程。雇的庄客中也有一两个想同叶门一起走，大家帮助他捆好行李，用扁担挑着，在等着他。叶门一切准备妥当后，从里边走了出来。留在此地的庄客们，想送他们一程，一齐走到外边，见有一旅客从这里路过，仅带了一个随从给他背着行李，一看不是别人，乃是宇佐神社的神宫。叶门惊讶地把他唤住说：“老同行！如此慌里慌张的，打算往哪里去？本社在方才那场暴风雨中出现了如此这般的奇事。由于蟆田造反，把里见将军的公子捉去了，这件事竟发生在公子来本社参拜之际，所以我很难过。又发生了方才说的那些神奇之事，阵亡将士的尸体在风雨中不见了，现在刚刚出门，想把这些事禀报给国主知道。您也是去安房有事禀报么？”宇佐神社的神官听了，不觉惊叹道：“真是古今罕见的神仙显灵。已被您猜到，我也是想去稻村将军〔指义成〕
那里禀报所发生的奇异之事。不仅你我，听别人说正八幡神社的神官，今天清晨也骑着公子进献的马去安房了。虽然他骑马快已追不上，咱们也赶快去见稻村将军吧。”叶门听了很高兴，立即一同赶路。留下的庄客向他们告别，预祝一路平安便回家去了。

且说叶门等人刚走二里来路，一看在路两旁的树上挂了许多首级。叶门和宇佐的神官主仆抬头看看吃惊地说：“那是些什么人？”暂且停住了步。这时从前面跑过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当地百姓的姑娘，怀里抱着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叶门把姑娘叫住说：“请问姑娘！这首级是蟆田将军所挂的国主公子义通的随从的么？”那个姑娘听了摇头说：“不是，挂的这些首级不是里见公子随从的，都是馆山的城兵。方才在诹访社前与里见义通公子的随从交战被杀死，是神仙将其枭首示众的。你们还没听说么？据说方才有神示谕，里见的随从被杀死后，风雨大作，已把敌对双方的尸体收拾干净，这是住在安房的富山神女现身显灵。神女示谕：‘今年义通有难，是天命难免。所以八幡、诹访之神也似乎无能为力。然而因有神助，并无生命危险，连被杀害的随从只要命数未尽，也可以还阳。但是倘若里见将军在盛怒之下，想一举取胜，则会损兵折将，徒劳而无功，反而将受敌人之辱。’神女还告谕：‘如有去安房的，就将此意转告国主。’你们如果去稻村，就将此事禀报给里见将军吧。此非随便妄言，请不必怀疑。”那个姑娘说完就走了。叶门想拦住她再仔细问问，可是回头一看，已不见踪影。这又是奇异的神仙显灵，谁能不吃惊？大家一同感叹说：“神仙如此显灵，给予应得的报应，是凡人无法预料的。但是若非行仁德之政的明君，神仙就不能这般显灵保佑。虽然天黑了，也要连夜跑去禀报国主，快走！”说着，他们也不顾山路崎岖，抄捷径同奔安房。

闲话休提，再说里见义通的侍卫长堀内藏人贞行和杉仓武者助直元等，因丧妻和生产的污秽被召还，离开大樟村于次日未时下刻回到稻村城，先派随从去其他两位家老府邸报告已经归来，然后各自回府，可是贞行之妻却安然无恙，直元之妻也没有变故。家里人也很吃惊，互相一问才知道是无中生有之事。大家都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直元之父木曾介氏元，这时恰从朝中议事归来。在府中见了直元一问，直元答道：“昨日公子平安到达上总的大樟村时，由城内派去的那个内叶四郎飞马赶到，并拿去一封书信说，堀内大人之妻身亡，儿之妻也有难产之危，生儿是死胎，因有丧妇与生子之秽，不能随同参加神事。不仅我们两个，而且随从中有贞行之妻的亲戚，该服丧者也得随贞行等一同回来。因有此命令，不得不将保护幼主的大任交给小森和安浦等便从那里赶回来，同来的还有四五名武士。回来一看并无其事，甚感吃惊。这实是一生中铸成之大错。有这等怪事，难道是狐狸之所为么？”他战战兢兢地陈述，氏元不觉叹息道：“这次发生的离奇古怪之事，大概并非仅止于此。汝自然有错误，而那藏人是开国以来两代的股肱之臣，有勇有谋，都被那妖怪给魅住了，实在是莫可奈何呀！”他话还没说完，贞行悄悄来到这里，氏元和直元一同把他迎入静室，宾主落座后，贞行面带羞愧之色对氏元说：“某回到家中才知道出了大错，令郎大概已向您说过了。我把昨天在大樟村接到由列位联名给我的手令拿出来又看了看，没想到竟是张白纸。因此那个诡称是内叶四郎的人，也一定是妖怪。我并非惜命怕被治罪才独自悄悄到这里来的，而是担心公子的安危，特意前来向您请教，看如何是好？”氏元听了嗟叹道：“事情确实令人可疑。方才正待对我儿说这件事。那个内叶四郎昨天始终未离开衙门，这一点无须怀疑，虽然手令似乎已毫无证据，但还有件更大的奇事。你们从途中回来之事这里早就知道了。”贞行和直元听了一同吃惊地说：“这又是怎回事？”氏元说：“是呀！今天在中午前后突然阴云密布，暴风骤起，眼前咫尺莫辨。说来也奇怪，这时在此城的东门内，从空中吹落不少人，约有士兵一百五六十名，都断了气摞着躺在地上。然后便云霁风停，阳光四射，守门的士兵吃惊地前去查看，认得都是自家的士兵，是前日清晨跟随公子去上总的。不仅一般士兵，连小森笃宗、浦安乘胜、田税逸友、苫屋景能等也都无不身负重伤。其中笃宗、乘胜、逸友，有的是后背、有的是颈部、有的是乳侧或肩头中弹受伤，虽然都是要害之处，但幸而未被击透，子弹在骨头之间，都是重伤，似乎已死了多时，只是寸口的脉还没有断，不少人胸口还温和。听到这个报告，君臣都很难过，立即命令有司检验，找医生来千方百计地进行治疗。于是笃宗、乘胜、逸友和景能等四人和二十几名武士，以及一百十几名士兵都苏醒过来了。其他因伤势过重，医药无效救治不过来的士兵约二十来人。另外笃宗、乘胜、逸友等，治疗立即收效可不致死，但仅有点气息还不能说话，这样的便被抬上担架送回家去，已经死了的便让其亲属领走安葬。然后将已经恢复气力的苫屋八郎景能等找到审判所询问事情的经过。景能等禀报说：‘昨夜公子在夷灊的新户留宿，今日清晨去殿台下的两个八幡神社参拜完毕，从那里去相距不远的诹访神社。在社前有棵很大的樟树，约莫有十几抱，树心腐朽有个树洞。那棵樟树是上总的两棵名树之一，本不足为奇。小森和浦安，在出事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派有经验的老兵去那三座社前查看情况，并未发现可疑之处。但是次日还是在那棵树下放了十几名士兵警戒，以防发生意外。当公子走过那棵樟树接近神殿时，突然从那个树洞内响起一阵枪声，虽然布置了警戒的士兵，但对叛贼的伏兵防不胜防，扈从主君左右的小森卫门和浦安兵马，被击中要害跌倒在地。近侍们大吃一惊都过来保卫公子，又有不少被击中。这时从树洞钻出许多叛贼，手持武器挥舞着冲杀过来。随从们拦住叛贼与之展开搏斗，不大工夫又从树洞中开了一阵枪，又有不少人被击中，这样在公子身边已无近臣保护。一个贼兵见此光景，赶忙跑过来想生擒，公子拔出佩刀便向那贼砍去。公子虽然年纪尚幼，但却有武将的威风，太刀挥舞起来势不可挡，那贼的小腿被砍了一刀，“扑通”栽倒。后边有个敌人在看着，似乎是贼兵的大将，立即将公子抱住使他动弹不得，很快将公子挟在腋下擒走。在下等在远处看见，急得要命，想去援救，然而叛贼又射出一阵剧烈的枪弹，大家都被击倒，以后之事便不知道了。’当时在那神社的牌坊下还有一部分随从，听到社前枪响，十分吃惊，想进去看看，突然又出来一队伏兵前后夹击，不断开枪，势不可当，所以很少有幸免的。他们说一同倒下后就再也不知道了。他们还说那队匪徒的头领，好似今晨从馆山来给公子做向导的蟆田的老臣奥利本膳盛衡。虽因在混乱中弄不大清楚，但大概是不会错的。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知是什么神佛保佑，奇迹般地被带回来，并幸运地苏醒过来，只是公子殿下太可怜了。他们这样战战兢兢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所说的情况都一样，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叛贼的大将一定是馆山的蟆田权头素藤。他前由榎木城主千代丸丰俊做媒，想娶滨路公主为妻。当禀奏将军后被拒绝，他便怀恨在心，才做出这等叛逆之事。但是怎么也难以想象的是：敌人的行动不仅如此神奇，而且公子的随从大部分都被击毙，两地相距百余里，从上总的殿台，把尸体送回到此城内，并使一部分人活了命，这实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因此你等的过失也是一般人难以置喙的。不管怎样，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后，君臣都感到困惑不解。主君自不待言，十分震惊，心中甚感不安，更何况公子母亲和他的同胞姐妹们，以及后宫的侍女听到消息都担心公子的安危，痛哭流涕万分悲伤，这不说也是可以想象的。因此便急忙派人去泷田禀报老将军〔指义实〕
，同时又悄悄派人去殿台和馆山，探听那逆贼是否为素藤以及公子的安危如何？虽然老臣们在一起进行商议，但是敌人是谁还无法确定，也不能派兵讨伐。目前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中。”他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对世所罕见的如此奇谈怪事，贞行和直元听了犹如酒醉方醒，吓得面面相觑，而且悔恨交加，只有叹息而已。稍过片刻，贞行恭敬地对氏元说：“真是想不到的奇奇怪怪之事，倚伏好似纠缠在一起的绳索，凶中有吉，不幸中有幸。想到那些随从们死里逃生并回到此城，乃天资神助的奇迹。那么公子也一定能有安然回城的那一天。最难以见人的是我等，如与随从们一同战死，即使得不到苏生之幸，也是为臣之道。但恨自己竟同女人一般，被妖怪魅住中途跑回来了，在紧要关头未能同主君在一起。如今哪怕有些急躁莽撞，也想单枪匹马去敌城决一死战，或者剖腹自杀，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虽身有不测之罪，但如不待主公决断便擅自杀身，会错上加错。但愿派人来赐某一死则感恩不迭了。望大人转奏主君。”他这样地低头认罪，直元也看着父亲贞行说：“儿也有此意，早已下定一死的决心，无须再考虑了。”氏元听了嗟叹道：“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堀内大人且回府等待旨意。我儿也不可轻举妄动。赏罚之命在君，臣虽有罪也不能急于自杀。”他托词予以安慰后，告辞说要去商讨军机大事，便匆忙出去了。贞行也告别直元带领随从悄悄回府。

却说这日申时前后，殿台下正八幡神社的神官驰马来到稻村城，对有司详细禀报了蟆田素藤叛变之事。他说：“据传言，里见公子的随从多数被杀，义通已成了俘虏。”据此，仇敌是素藤这一点似乎已无须怀疑，尽管还只是传闻。为此义成朝臣对八幡神官的速来报告予以表彰，让他留在那里，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当夜子时前后有人敲城门。守门的士兵问是谁，来者不是别人，而是上总殿台下诹访神社神官梶野叶门和其附近的宇佐八幡神社的神官。他们说：“有要事禀报，请求参见有司。”因是深夜，守城士兵不便立即回报，就问是何事，一听又是那叛贼之事，不敢怠慢，便赶紧禀报有司，得到允许后将叶门等领到审判所进行询问。叶门等便将素藤谋反的情况和在风雨中双方尸体均不知去向；以及那棵老樟树的树洞内突然出了个洞穴，可是在风雨中洞已被埋上找不见了；另外距那神社约有一百多米的路旁树上挂了许多首级，听个姑娘说才知道那些首级都是与义通公子的随从们战斗而被杀死的馆山方面的士兵；还有那个奇怪的姑娘忽然不见可能是神仙显灵的等等都毫不遗漏地禀报后，有司们又被这些奇怪之事惊呆了，但还有些困惑不解，便继续在问。梶野叶门接着禀报说：“在下等去年冬天听说新领主蟆田将军修葺三社后，从他地回来补了旧职，这次听说公子要前去参拜，我等很高兴。对那人的谋反毫无所知，虽然做梦也没想到他的阴谋，但事情发生在在下所侍奉的诹访明神的社前，所以深感不安。即使蟆田是领主也不能跟他干坏事。因为安房、上总、下总这些地方的人，哪一个不是里见将军之民？心想还是赶快前来禀报，以便使里见将军知道我等的赤子之心。于是便星夜赶来冒昧求见，望大人们谅察。”他们毫无顾忌地如此坦率陈词。有司们便忙将此事奏明主君，恰好杉仓、东、荒川等三位家老正在那里议事，义成听了有司们的禀奏，便对三位家老说：“殿台的诹访神官叶门等的禀报，汝等以为真假如何？”氏元、清澄、辰相等听了都歪着头在凝神思考，并轮流对义成说：“仔细考虑叶门的禀报，那贼首蟆田素藤大概是会妖术，能够驱使鬼神，不然的话怎能在一夜之间便挖通地道，出入在那棵樟树的树洞之中？因此，路旁树上悬挂的贼徒首级和那个奇怪的小姑娘，恐怕都是他的妖术，是麻痹我方的诡计。据此疑点加以推断，那八幡、诹访三社的神官所禀报的也未必是真实的，说不定他们是敌人的奸细。不严加拷问是不会吐露真情的。”义成听了阻止说：“不，我虽然也有怀疑，但不能那般粗暴行事。等派往馆山刺探的人回来，便会知道他们所讲的是否真实。让有司们暂将那三个神官收监入狱，但无须对他们严刑拷打。只是对他们有些怀疑，要耐心劝导，给予酒肉加以安慰。”他如此恳切示谕，有司们领命遵照执行。

次日清晨，跟随义通的士卒有四五十名未被杀死的，背着伤号逃了回来，对昨日在上总发生之事和在社前的不幸遭遇，以及叛贼的出没情况如实禀报后，说：“小可们并非惜命，而是幸未被枪击毙逃了回来的。我等已知难以取胜，想回来禀报那里的凶信，所以背着伤号好歹逃了回来。已经检验过了其中一半以上都负有轻伤或重伤。昨晚走了一个通宵，因行走不便，所以至今才回来。当我们退到山背后照看伤号时，突然雷雨交加狂风大作，大家躲在树下等待天晴后走出来时，在距诹访神社百余米的路旁的树枝上挂了许多头颅。我等感到有些困惑不解，这时遇到个过路的小姑娘，急忙将她叫住问那首级之事，她说那些都是贼徒的首级，是神仙将他们枭首的。同时她还说附近的村民有的得到神谕，让将它告诉回安房的人转告里见将军。神仙还告谕说：即使去攻素藤也要适可而止，倘过于贪功则有损而无益，让将这一点也详细禀报将军。说话间那个姑娘就忽然不见了。小的们虽是卑贱的小卒，在公子的紧要关头未能战死在疆场，却厚颜无耻地跑回来，罪责难逃。然而有神仙显圣乃是吉兆，所以回来禀报。为作证据带回来几颗首级。”他们都好像认罪一般陈述完毕，把两三颗贼徒的首级交给有司查验。

有司们将此事先告知杉仓、东和荒川等三位家老，然后禀报义成。义成听了，将三位家老和有司一同找到身边说：“起初那几个神官禀报此事，竟认为是无证据的奇谈，被当作是敌人的奸细，这都是凡夫的疑心所致。他们的话与我方士兵回来所禀报的，前后完全相符，因此可以消除疑虑，知道是我家守护神之冥助。即使义通因年幼被俘，为他雪辱也易如反掌。有司们可将那三社的神官从监中放出来，姑且留在城中。那些士兵都是卑微不足道的小卒，在九死一生中逃了出来，不应治罪。更何况他们许多都受了伤，不是一开始就临阵脱逃的，要找医生给他们治伤，可让他们继续服役，妥善予以处理。”对这种宽宏大度的君命，有司和三位家老都深受感动。其中杉仓氏元稍过片刻禀奏道：“这次被杀死的逆贼被枭首挂在路旁的树上，呼唤风雨把我方的士兵送回城中，大半都已苏生，是否是伏姬公主大显神灵的冥助？听说那几位犬士在生死的紧急关头，伏姬公主的阴魂都常常或明或暗地搭救他们。根据这一点推断，不会是别的神灵。和汉罕见的孝义节烈的公主，死后还这般奖善惩恶，其神威每次都是赫然昭显的，令人十分感激。”义成听了说：“我虽然也是这般想，但幽冥之事神出鬼没，认为有便有，认为无便无，所以才不语怪力乱神。譬如这次的神助，究竟是家姊显灵，还是我家的守护神冥佑？实不得而知。因惑于其奇而靠神助，便亲自去求神保佑，非世上大将之所愿。说我方有吉兆，可是敌人也有奇事。那素藤的伏兵，由馆山城内钻地道竟从诹访神社的树洞内出来，这就绝非一般法术所能做到的。听说趁风雨之际又将地道弄没了，这说明素藤可能会驱使鬼神的妖术。果真如此，虽是小敌也切不可轻视。你们不如此认为么？”对这位第二代统帅的英明机智和他的大彻大悟，氏元佩服得实在无话可说了。当时荒川清澄看了一下东辰相后，一同禀奏道：“兵法说，‘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那素藤虽想以螳臂当车，但如立即派兵讨伐，也定能使其伏诛。然而厅南城主武田信隆、椎津城主真里谷信昭、榎木城主千代丸丰俊等，数年来与素藤十分密切，特别是千代丸前曾为素藤做媒，执意劝说主公将滨路公主许配给他。说不定素藤已将那三个城主拉过来一同谋反。要再派密使去摸清那三个城主的动静。”义成听了点头道：“说得对，应该这样办。要派十来个人速去上总告谕各城主：由于蟆田素藤叛变，义成打算亲自出征。鉴于那逆贼仅据一郡的孤城，无须各位城主相助，要各自固守城池以防万一，这便是尽忠，不得抗旨。下达这个旨意后，那丰俊等三个城主的顺逆邪正就可以知道了。要先派出使之人，我也不日即出征，快去检查人马，做好准备。”三位家老领命退了下去。

却说次日被派往馆山的三个探子回来，报告了那里的动静，说：“前以伏兵袭击公子的贼首您已知道，确实是蟆田素藤。然而公子幸好安然无恙，传闻被囚在那城内。素藤已做好被围困的准备，倘若敌人来攻就以箭射之，所以正在拉夫储备军粮，同时向邻郡城主游说利害，想把他们拉到自己一边以形成掎角之势。日前在诹访社前与公子的随从交战被杀死的贼兵们的尸体，被那天的狂风骤雨从社前刮走，其首级被挂在距那里一百多米的树上。素藤听说，认为是诹访神社的神官们所为，想逮捕他们，可是听说那个神官叶门和八幡两社的神官都已逃走。素藤更加发怒，将那树周围的百姓都抓来严刑拷问，众人一齐陈诉与他们无关，声称有如此这般的神谕，是里见将军的守护神之所为。但是素藤不信，认定是那些百姓干的，将他们全都斩首。因此那城内的军民都惧怕素藤的淫威，听说表面上虽听从军令，暗中却有不少人想窥机逃跑。所以我方的大军如速去攻城，可能会有内应者以放火升烟为号将城献出来，我方必胜无疑。”他们如此详细禀报。于是义成又召集那三位家老和有司们降旨道：“适才听去馆山的探马报告，情况对我们极为有利，我准备后天出征。贼将蟆田素藤一定会使妖术，要挫败其妖术最好是喷洒兽血、粪水、韭蒜等，应做好这个准备。”另外对派兵多少和运送军粮等事宜也都一一作了部署。然后又对三位家老说：“关于贞行和直元等人之事，汝等前曾请求恩免，但因公务繁忙还未及降旨。六郎和兵库助明晨带贞行前来上朝，氏元也于同时带直元前来，详情到时就知道了。”他亲切地如此吩咐，三位家老表示谢恩后，同有司一齐退下，忙做各项准备。这一天就如此过去了。

却说堀内藏人贞行和杉仓武者助直元，已下定一死的决心，盼望赶快派人来赐死以便剖腹自尽，所以各自待在家中默默地等待着。两家人也都十分忧伤，无法慰藉他们。这样过了四五天，不料三位家老前来传达了君命：圣君恩准你们明晨与我等一同上朝。两家人无不欢喜，心里就如同枯木逢春又开了花，也顾不得向神佛致谢便急忙做上朝的准备。贞行和直元虽对这次恩准上朝感到脸面无光，但因感激君恩，便把别人的讥笑置之度外。次日他们穿戴好朝服，同着三位家老去朝廷候旨。义成很快召见了他们，并亲自安慰道：“关于汝等日前失误之事吾已尽知。那是非同一般的野狐狸精作怪，所以汝等也好似犯了异乎寻常的大错。回想这次出现稀奇古怪之事，实是前所未闻，我方有神助，而敌人也有凶神相助。因此义通的随从多数被杀死后又被送回城来，而且多半得到苏醒；同时将贼徒枭首挂在路旁的树上，这大概是我家守护神之所为。另外从那馆山城内一夜间就挖通远至诹访神社的地道，并在树洞内布置了伏兵，这大概是那可恶的凶神对蟆田的帮助。至于汝等又受骗从途中返回来，也许这是守护神冥助，怕难得的老臣遭到杀害；不然便是那边的凶神怕汝等足智多谋跟在义通身边，对蟆田不利，这虽是凡庸难以猜测的，但是幸而敌人的箭矢没有伤到我的股肱之臣，岂非对我方有利？即使汝等战死在那里，义通也得不到幸免，那今后就会对我方更为不利。因此汝等被妖怪魅住好似有过，其实反而对我有利。因此不能治罪，连那时一同回来的藏人之妻的亲属们也一概赦免。这次可随军出征，如能立功雪耻，则不仅只是为个人，也是为了义通。明白了么？”他如此据理教谕，明君之德使他们铭刻难忘，贞行和直元以及三位家老都感激得一同落泪，他们眨巴着眼睛叩谢君恩。君臣都是世上有名的善于带兵的名将，所以很快便听到禀报说人马已经调配完毕。于是义成下令：次日出征，让老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和荒川兵库助清澄辅佐年方五岁的次子次丸〔便是以后称之为上总介的实尧〕
守城；让杉仓武者助直元作先锋；堀内藏人贞行殿后；义成为中军。其他，令东六郎辰相为游军，在交战时前后接应，帮助力量弱小的队伍，调动人马三千余骑，于文明十五年春正月二十一日〔与毛野、道节等在铃茂林复仇之日相同〕
发兵前去讨伐逆将蟆田素藤。

再说前次扈从义通死里逃生的那些人，以苫屋八郎景能为首的武士和士兵们枪伤大体上已好，这次出征也请求前往。义成一概不准。他说：“那些士兵们的志气虽然可嘉，但尚未痊愈，不能让他们再上战场。景能暂且先随同荒川兵库助去谒见泷田将军〔指义实〕
。这几天我每天都派人向老国主飞报这次出现的怪异之事和义通的安危。但尽管如此，老国主还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我这次出征因军务紧急也不能前去辞行，所以想让荒川兵库助代我前去，已经吩咐给他。景能如能同去，便可将那时的情况详细禀报，也可使老国主更能得到安慰。但是路途上却不必太急，可乘轿前往以照顾身体。无论上战场还是去老国主那里，同是为了主君，这一点不要有所误解。”然后义成又对清澄说：“对景能之事要如此这般多多照看。”他如此亲切嘱咐后，又说：“在兵库助从泷田回来之前，木曾介要住在此城内。”告诫他们切不可疏忽大意。

闲话少叙，却说里见安房国主源义成朝臣率领三千余骑浩浩荡荡地出了稻村城，在越过安房上总的边界市坂时，不久前持文告被派往上总各城主处的十余名军使中，有三名回到中军报告说：“小可们飞速去榎木、椎津和厅南，向那里的三位城主递交文告并传达了主君的旨意后，观察那里的动静，那几个城主当初由于蟆田素藤的劝说，改变了要一同独立的想法，归顺了我家，自那时起就与素藤交往甚密，因怕受怀疑而担心自身的安危，便与素藤成了一伙儿。他们表面上虽然没有异议，但言语应对却并不那么痛快，面色也似乎有些不悦。特别是榎木城主千代丸丰俊，前曾为素藤说媒劝主公将滨路公主许配给素藤，觉得难以逃脱这个干系，所以便暗自整顿人马，似乎在做被围城的准备。为禀报此事，我等就先从那里赶回来了。”他们这样喘息着禀报后，义成说：“如此说来要立即分兵去攻占那三城。”于是在那里暂且扎住人马，让这次的先锋直元和后卫贞行到中军来议事。义成下令说：“我授汝等一千精兵，藏人作武者助的副将，从这里去榎木城，赶快攻打丰俊。如拿下该城，厅南和椎津两城也就容易被攻破了。要随机应变，运用计谋，速奏大功。”说罢就给了他们一千士兵，部署得很快。然而贞行和直元自从接受攻打馆山、担任先锋和殿后的命令之日起，就想奋勇杀敌，生擒素藤以雪前次之耻。可是到了此地并不是让他们去打仇人素藤，而是转向他城去对付丰俊等。此令虽有违己愿，但只顾个人声誉不是忠臣之所为，所以便毫无异议地一同领命，带领人马往千代丸丰俊据守的长柄郡榎木城而去。

于是义成将军又重新部署人马，令小森卫门笃宗之独子、小森但一郎高宗和浦安兵马乘胜之弟、浦安牛助友胜为先锋，东六郎辰相殿后，次日在新户选好地点扎下营寨，歇息人马，第三日进抵馆山城。担任先锋的小森高宗和浦安友胜想尽快攻下该城，以为父兄们雪耻，所以便填平了城壕靠近城墙，想攻入城内，但是此城是坚固的要塞，不是一举便可攻下来的。义成见此光景，便阻止说：“不用智取只靠强攻，会增加士兵伤亡。何必一定要在今天拿下城来？”于是将人马退回新户。次日又重新部署，以东辰相为大将，带领数百名精兵去攻打后门，义成亲自率领千余名士兵从前门进攻。这时城兵们打开箭窗，箭石齐发，奋力防守，但是进攻的毫不畏惧，中箭身亡的就当作是填平护城壕的草，前仆后继很快攻下第一道城。这时在前门的城楼上出现四五个武士，其中有二人高声喊道：“里见将军你听着！我们是多年侍奉蟆田权头的股肱心腹砺时愿八业当和平田张盆作。我主君权头怀恨国主的根源，是为与令爱滨路公主提亲之事，您不考虑权头的功劳，不仅不答应这件亲事，而且还狂妄自大，对他人过分诽谤，我主君听了非常气愤，所以从去年就开始谋划，终于生擒了义通这个小孺子，但并不想杀害他以雪恨。您如能痛改前非，把滨路公主送至此城来，便可将孺子义通换回去。倘若仍旧执迷不悟，我们也是说一不二的武士，现在当面就把义通杀死，给你个厉害瞧瞧。恩仇两者乃生死之界，主君让我们将此意转达给你，是吃敬酒，还是吃罚酒，由你自己决定。回答得慢了你们父子则将是永别。好好瞧着。”他们这样说了一通回头厉目看看，事先准备好的士兵，把义通的嘴用什么堵住，紧紧捆在城柱上，贼徒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把刀尖对着义通的胸前齐声喊道：“还不赶快回答。”这时，其他城兵从城墙内露出脑袋，弹着弓弦或敲着盾牌，一齐哄堂大笑。攻城的军兵本想乘胜一举攻进城去，但因这个举动而受到了挫折。无论有勇气还是没勇气的，怕前进会伤害了公子，而想要后退又没听到统帅下令，所以都进退维谷。他们都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地站在那边瞪着城楼。义成见此光景，怒不可遏地厉声道：“贼徒的举动太卑鄙啦！将年幼的义通当作人质加以折磨，即使这样侮辱我，也休想满足尔之非分野心。既然如此，就该赶快攻城杀死素藤，以解吾心头之恨。士兵们！还不进攻在犹豫什么？与其让义通死在叛贼之手，还莫如我在这里用箭将他射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敲着马鞍大喊：“前进！前进！”边喊边弯弓搭箭，策马奔向城楼。跟在他坐骑左右的近侍吃惊地劝阻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您的气愤大家是理解的，但是倘若杀了公子，就是将素藤和众贼兵都一网打尽，又有何用？还是得想想其他办法。请您姑且忍耐片刻。”大家一致劝阻。可是义成不听，他摇头说：“汝等所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如不知耻，则连匹夫都不能算是个人，更何况三军之统帅。受到如此侮辱便乖乖撤退，岂不上玷父祖之名，下侮臣妾，也辱及后代？汝等切莫阻拦，放开我！”他怒气冲冲地用弓驱赶左右，但是没一个人肯后退，还在劝阻，争执不休。

这日从后门进攻的东六郎辰相哪里知道前门的事情，可是劝阻不了主君的近臣们已派人来告诉他。辰相听了大吃一惊，独自策马来到主君身边，滚鞍下马对主君谏道：“您的郁愤心情已有人禀报给我。在出征之前一日，曾收到泷田老将军〔指义实〕
所赐之书信，其中的教诲与今天的情况很符合。前汉的贾谊策中有投鼠忌器之事，想主君是素所熟知的。请恕臣冒昧，如性急则难以成功。微臣虽不肖，但有办法既可使公子安然无恙，又可使主君不受辱，且请将这里之事交给为臣，主君暂回新户休息。此乃君臣上下之幸，请主君火速回师！”他如此劝解后，紧紧攥住义成的马笼头，拉着马转了两圈儿，然后用鞭子“啪”地抽了一下，马受到鞭打，蓦地便往回跑，队伍丝毫也没乱，众兵丁跟在前后。义成这才放下心一同回了新户的营寨。

第一〇三回 里见源老侯富山吊亡女 犬江亲兵卫高峰摧强寇

单表这天攻打馆山城后门的，东辰相这队人马的先锋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登桐山八良干，这是两个英勇的年轻武士，其中田税逸时是日前在诹访社前被贼徒用枪击伤的田税逸友的堂兄弟。为雪一族之耻，逸时奋勇百倍，竭尽全力在攻打城池。这队人马的主将辰相为劝阻主君突然去前门时，逸时把良干等唤至身边，耳语了几句便策马驰去。这二人将急着攻城的兵丁集合到一起，在等待辰相回来。稍过片刻后，一士兵从前门跑来向逸时和良干等传令说：“将军已经撤退。各位要集合人马绕城殿后，保卫主公的安全撤离。这是六郎将军的将令，迅速行动。”然后飞也似地离去。田税逸时听了立即对登桐良干耳语道：“听说在这里守城的敌人头领是奥利本膳和浅木碗等人，对我们的猛攻吓得要命，即使撤退也不会追赶。前门之敌与这里不同，见将军撤退，素藤一定派士兵出城追赶。现在我们分兵两路，你带领一队人马与东老如此这般进行。我悄悄地从小路撤退，城兵如出来我们就前后夹击，一定要斩敌人之头将，不得有误。”良干领命率领七百多人马的大半慢慢退至前门，将逸时的计策报告给辰相。

且说东辰相苦谏主公幸而奏效，义成立即停止围攻，撤回新户。东辰相这才上马，往那边目送片刻，独自站在原处。这时留在后门的登桐山八良干等人率领四百多名士兵退到这里，将逸时所说之事报告给他。辰相听了只是含笑点头，没有异议，与良干等一同带领士兵为尚撤离不远的义成殿后，在徐徐撤离。这时该城的大将素藤亲自登上城楼，遥见此光景说：“原来义成疼儿子，临逃跑还不输口，已撤去围攻之兵想逃回新户。不能让他跑了，士兵们给我追！”说罢急忙走下城楼，提枪跨马准备出城。勇猛不亚于其主子的四五百名士兵，击鼓呐喊着推开城门，放下吊桥，追了出去。辰相和良干等因早已布置好，回头见敌人追来，他们毫不惊慌，把队伍散开迎击敌人，且战且走。素藤以为得势，节节紧逼。辰相等似乎愈益陷入困境，突然溃退逃走。素藤哪里肯放，追了一里多路，不觉从一片丛林旁边跑过，突然他有些警觉地四下看看，勒住马说：“士兵们慢追，这里如有敌人的伏兵，对我方将很不利，赶快撤退！”他的喊声未落，田税逸时的三百多名士兵，已从小路退到这里埋伏在树后，这时齐声呐喊，其势如脱兔异常迅猛，从素藤的后军围上来，奋力进攻。假装退走引诱敌人的辰相和良干，见机立刻转过身来，从前后夹击，不给敌人留半点喘息的机会。城兵慌作一团，将士们都失魂落魄无一人迎战，被杀伤不少。其中素藤好歹杀开一条血路，往城内逃跑。辰相看见拍马追赶，眼看相距只有一箭之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击，正中素藤的左臂，他立即滚鞍落马。幸亏有左右的士兵帮助好歹逃脱了性命。到了城边，城内的砺时愿八和平田张盆作看见马上带领二百多名士兵跑出来接应，大家赶快跑回城去，立即拉起吊桥关上城门，未来得及跑进城去的，便被追兵杀死。

再说辰相等人心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赶快跟着杀进城去。”于是带领七百余骑紧紧追赶，可是敌人跑得快，又从城里出来援军，把素藤救回去就紧闭城门，箭矢如雨点儿般射下来，辰相等急忙阻止士兵不再追击，欢呼胜利慢慢撤走。城兵虽然从箭窗看到，但因受到了一次惩罚便不敢再追。

在这一天的战斗中，辰相、逸时、良干等杀死敌人二百多名，而自己这边不过死伤了十四五名士兵。虽然因敌人中计而大获全胜，但因漏杀了叛贼素藤，未免感到有些美中不足。当时在城兵中有两员勇将，名叫曾平濑十郎和卒良井尻九郎，他们是夷灊的野武士，最近投靠素藤，驻在馆山城内。他们在与逸时和良干交锋时同被杀死。自这两个人以下共斩落了三十多颗武士的首级。兵士们用枪尖或刀尖挑着这些首级回新户的营寨，一路上有许多村民观看。

却说义成主君受辰相之谏，出于无奈收了围城之兵向新户撤退。听说辰相等的人马行动缓慢被城兵截住，在后军发生了战斗，义成大吃一惊，向士兵们下令立即返回去。这时又接到报告：“战斗已经结束，我方大获全胜。”义成这才回到新户等待辰相等人，不久，后军也回来了。义成立即召见辰相，很不高兴地责备辰相为何回来得这么晚，接着厉声说道：“六郎，汝听着！我今天对素藤等人的野蛮行动，实忍无可忍，才想射杀义通，以消除顾虑攻克敌城，汝却以为我鲁莽。纵然汝千言万语不惮冒犯进行谏诤，我怎能连名誉和耻辱都不顾而后退一步？但是不料汝禀奏老将军有预见先知的教诲，我岂能置之不理？对老将军的教导不能违抗，只好放弃个人的一切，将敌人交给了后军。听说素藤果然出城展开了战斗，那时我远远地听着，深恨未能在后军之中。幸而听说汝等获得了一点小胜。这并非责备你，倘若我方失利，这岂非又是耻上加耻！即使他日取胜，我还有何面目去见老国主？我问汝父侯的那封信是怎么写的？是如何教导的？”他如此抱怨地垂询。辰相过了片刻才把叩着的头抬起来说：“臣遵命，请恕臣冒昧。方才在主公的盛怒之下，臣等无论怎样不惮冒犯进行谏诤，主公也不会听。所以出于无奈，便想了个计谋以使您能息怒。老将军并未赐书信，也无何教诲。主君一向笃孝，无论何事只要是老将军之命，则无不遵从，按照旨意执行，此已非一朝一夕之事。因此就编造说老将军有旨，这样果然没多费言词便立即得到您的同意。事出紧急，便顾不得有臣欺君之罪了。常言道：在穷途无路时便把老人搬出来，此番实是下策。但是却熄灭了您的怒火，使您撤兵回师，从而对我方有三件好处：公子虽被囚在城内继续留作人质，但生命安然无恙。此是其利之一。同时，因为主君突然撤去围城之军退至此地，使素藤从城内出来，而对我方有很大好处。”他于是将那时按照田税逸时的计策将人马分作两队，前后夹击敌人之事和素藤被辰相射中左臂狼狈逃回城内的情况，以及城兵的勇将曾平濑十郎和卒良井尻九郎被逸时和良干斩杀之事都禀报给义成。然后他又接着禀奏说：“斩杀的贼徒计约二百人，而我方只伤亡十四五名士兵。素藤想欺辱我君，可是他不但未能杀害公子，反而自己受了箭伤。这是其利之二。还有素藤因为士兵大量被杀死，他本身也负了重伤，今后便吓破了胆，纵然我方不连续进攻，他不久也将伏诛。这是其利之三。因此您的撤军，既宣扬了军威又没受到耻辱。我军英勇善战，其中逸时和良干等的计谋起了很大作用。小臣不但无功，反而有欺君之罪，请主君任意惩罚，毫无怨言。”他无顾忌地进行禀奏。义成仔细听着，很受感动，不觉举起扇子敲打膝盖说：“六郎你干得漂亮，今天你立了件大功。不只你一个人，跟随我的将领，有的在马前谏主，有的在后军挫敌，报仇雪耻，忠信智勇无不是可以信赖的良将。在《孝经·诤谏篇》中载着：‘诸侯若有诤臣五人不失其国。’对孔子的这个教导连童蒙都尽知之，如此难得的诤臣我竟有这么许多人，实是难得之幸。因此我想今天汝虽说老国主有密旨，是一时的谎言，但对我来说它却并非谎言，而与父亲的教诲是一样的。如无此事我怎能撤退？父侯之意和今天辰相之谏实是不谋而合，父侯一定在焦急地关心着这边，希望能尽快地救回义通，平定贼寇。我是在想怎样才能使父侯之心得到慰藉。本来是必克之势，可是因我儿之故而受挫，时乖运蹇实无可奈何。世上不如意之事虽然常有，但是遇到这种凶神为虐之事，实在太令人烦恼啦！”他实有难言之苦，只好用咳嗽来掩盖自己的悲叹。辰相被感动得流着热泪向前叩头道：“如若不是少有的孝行和宽宏大度的仁心，怎能听从这样的旨意？谏君千虑之一失乃臣的本分，这虽然不易，但是只要有助于君，即使是臣下之谏也不吝采纳，则更是难能可贵。这实是臣等之大幸，不胜惶恐之至。”他如此称颂，君臣和睦地在继续闲谈。

这时听说老侯义实朝臣派蜑崎十一郎照文，从泷田城前来，并牵来许多驮子，义成同辰相等亲自迎出去，让至上座恭听带来的旨意。照文恭敬地禀报这次奉命前来的目的。他说：“此次攻打馆山城，因强敌别有所恃，所以老将军很不放心。为慰劳将士们，带来美酒十驮，干鱼面包赠给前方将士。同时将交战的情况带回去。照文是带着这个使命前来的。请您告知敌方之强弱如何。”义成听罢趋膝向前道：“承蒙赏赐美酒佳肴，分给诸军将士们定感圣恩。大队人马到达这里尚没有几天，就不辞远路派人前来犒赏三军，实不知如何感谢才好，义成代替将士们收下了。关于攻城之事，非一时所能说清的，待慢慢细谈。”照文听了赶忙起身换至下座，诚惶诚恐地向义成问安，然后与辰相等见礼，互相寒暄，待众人慰劳了照文远路跋涉之苦后，辰相复对照文说：“这两天的攻城情况是这样的……”于是他便把敌人的举动、我方的进退以及义通的情况，从头到尾详细说给了照文。照文倾耳恭听着，屡次不自觉地趋膝向前，且惊且喜，赞叹之声不绝于口。听罢，照文恭敬地祝贺义成所取得的胜利。他说：“今天您没做好准备却取得了大胜，这虽是幸运，但实是圣君贤臣忠孝之德所致。您的撤退虽出于孝行，但也是合乎兵法的，使敌人产生骄傲心理，所以素藤弄巧成拙，反而吃了大败仗。这件事老将军一定非常高兴，是极好的礼物，回去就禀报老将军。恕臣冒昧，我对此事也深感敬佩。”他如此称赞不已。义成听了含笑道：“这是件喜事，我正同六郎谈着父侯之事，不料老国主派人前来使我等得知其安否，至感幸甚。关于这次讨伐蟆田素藤之事，父侯对汝说了些什么？请告诉我，以为日后之参考。”他如此恳切地询问，照文说：“日前在值夜勤时听到他讲唐山楚汉之争的故事。老将军说：‘昔日汉高祖在荥阳的广武山围攻项羽，项羽防守无术，便将俘获的高祖之父刘太公捆起来，拉到城墙上让汉王赶快投降，并让士兵们呐喊，如不投降就立即将太公杀了。这次素藤大概就是仿效项羽，早就策划好了想用义通来挫败我方的进攻。如果是那样，则义成虽有汉高祖的胆量和勇气，但是敌我的力量并非众寡悬殊，他必将遇到困难。’老将军对这件事十分担心而闷闷不乐。小臣这才知道此事，于是便问：‘那么用什么计策才能救出公子呢？’老将军说：‘我也不清楚，不事到临头是没法想的。只要家里无豕，看二十遍就能符合神的教诲。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听后觉得甚是难解，但也不便再问，所以至今还迷惑不解，不知说的是何道理？”义成听了紧皱双眉，叉着手沉思半晌，忽然莞尔笑道：“十一郎你还不明白么？我懂啦。家里无豕是个宀，看二十遍是艹和见，这个字合起来则是个宽字。宽就是要从缓勿躁进。因此攻打素藤不可性急，要从宽计议，所教导的是隐语。此意前不久也曾听到神仙显灵降谕，我虽然并没有忘掉，但因是传闻，便没有那么认真听取。凡夫的狐疑是很愚蠢的，如今才明白了缓急的利害。因悖逆了神仙和父亲的教诲，所以才使自己失去了帮助。从明日起对馆山要远围而不急攻，以静待时机。你回去要将此事禀报老将军。”他很认真地做了这个英明的决断。照文深受感动，高兴地说：“小臣明白了。老将军一定在等待回音，臣今晚且去大樟村，明日启程，就此告辞了。”他说罢对辰相等也告了别，将待离去，这时出来不少士兵把用马驮来的酒桶和干鱼卸下来。照文带着随从和几十匹马往大樟村而去。照文走后，义成赐给辰相、逸时、良干等人奖状，嘉奖他们立下的战功。又把小森高宗、浦安友胜等勇士召至身边，表彰其英勇善战，且敢于忠谏，然后把泷田将军犒赏的酒和干鱼分给士兵们，大家都叩恩颂德，无不欢欣鼓舞，勇气倍增。

却说里见义成，次日天未明便带领二千多人马去攻打馆山城，但只是在远处迂回，并不立即进攻。在距城二百多米处，选好地点安营扎寨，夜间点起熊熊篝火，慎防敌人的早晚偷袭。又把昨日斩杀的城兵枭首，以示军威。部署将士扼守敌城的咽喉要路，连飞鸟也休想越过，如此严阵以待。但是馆山城内因军粮和箭矢、弹药充足，也毫不服输。素藤趁着这个机会养伤，过了些天箭伤已痊愈，他说“不能让攻城的那些家伙们睡大觉”，遂命令士兵无时无刻不停击鼓喊杀，佯装要出击的样子；有时把义通吊在城楼上加以折磨；并挑选声音大的士兵，进行辱骂。因为离得较远，虽然声音听不大清，但对这种情状也并非看不见，所以里见的士兵怒不可遏，吵嚷着要去攻城，但是义成严加制止说：“如有违背军令者斩首不贷。”这样，性急的将士们才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对峙到二月下旬，素藤一次也未领兵出城袭击敌人。攻城的也是遥望着城池，在郁闷中空度时光。素藤这时如趁着有风之夜带领士兵以火攻敌人的营寨必能获胜，然而他虽擅长施展奸计，但却不明六韬三略的兵书，所以并未想到这个策略，时机也就白白地过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泷田的老侯义实朝臣〔里见治部大辅〕
前曾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去新户营寨探听那里的战况，这才得知：叛将素藤将义通吊在城楼上，要挟攻城之军答应他非礼的求亲；后来，东辰相射伤了素藤；就在这一天蜑崎照文作为老侯的使者来到新户营寨，义成朝臣突然明白了神仙和父亲的教诲，自此以后不再急于进攻，而在远处围困等待时机。义实这才稍放宽心，但是从那以后又过了三十多天已到二月下旬，尚未听到我方得胜的消息；同时义通的存亡也不得而知，所以心下十分不安。他仔细在寻思：“这时倘若有那几位犬士，定能得到帮助。听说他们住在穗北，但这时倘若去邀请，则或许会被人耻笑我家的武德衰微，未免有些欠妥。前次义通的随从们得到再生的奇迹和馆山贼徒的首级被挂在树上，自己猜想都是我的亡女伏姬的神灵在冥助。烈女的英魂至今未灭，所以才有那般显赫的灵验。可是后来为何未帮助义成呢？至今义通还没有被救出来的希望，听说我方士兵每天只是白白看着城楼，实令人担忧。自伏姬自杀以后，算来已有二十余载，那里的山涧溪水已猛涨十倍，一天也不见浅滩。因此桥被冲走，小舟和木筏也因为船篙撑不到底，连樵夫和牧童都过不去，已人迹断绝，所以我也就再没去看伏姬的坟墓。只是每年在其忌辰，去参拜大山寺为她祝祷冥福。那么明天就再去那座庙参拜，悄悄祈求她的神灵冥助。如果有灵，则或许可使义成的武运昌盛获得全胜。就这样办。”他寻思已定，当天晚间就告知照文等，令他们跟随，次日天未明就从泷田城出发。因是微服出行，随从们也都更换了行装，除照文外，近侍只带东峰萌三、小水门目、船贝六郎等四五个后生，其他连杂役奴仆等总共不过四五十名，大山寺烧香时的礼服和布施的物品，都由照文装在两个柳条箱内，让随行的奴仆背着。另外老侯爷的茶具、饭盒和随从们的饭盒等也都准备停当，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却说里见义实朝臣骑了一匹名叫走三岁骊的骏马，去往那富山山麓的大山寺参拜，该寺的住持领着众僧亲自出来迎至佛殿。义实朝臣立即换上准备好的礼服，叩拜完主佛，便对着伏姬的灵牌烧香，凝神祈祷了半晌。他祷毕出来脱掉礼服，又换上原来的行装，被众僧请至方丈处，献上茶点予以款待。住持谢过所布施的东西，并对义实作了些安慰，说话间住持说：“您早就知道离此寺不远的富山麓的山溪，溪水长期很深，人都过不去。可是从前天拂晓，那山溪突然水涸，砂石都露了出来，就连三尺儿童都能过去。可是都害怕过去后水又涨了回不来，所以听说附近的老弱还无人敢过去的。二十多年很深的激流，一朝就干涸了，岂不又是一件奇事。”义实听了说：“这是有幸之事。从此以后，樵夫就可以进山伐木烧炭了，有利于民呀！”他如此回答后急忙告辞，住持和众僧又一同送出山门。再说义实朝臣由近侍们跟着走出山门，深戴斗笠将待上马时，将那富山的溪水干涸之事匆忙小声告诉照文和近侍们说：“我想从这里就上富山，去看看久未见到的伏姬的坟墓。汝等要一同前往。”大家遵命，吩咐杂役和奴仆们也一同跟着上山。

义实朝臣快马加鞭奔赴富山，很快来到那山溪旁边，四下看看，传说的一点儿也不差，那山溪干涸得一点儿水都没有。照文和随从们看到这般光景，无不吃惊，奴仆们吐着舌头赞叹说：“真奇怪呀！”义实立即翻身下马，坐在带来的马扎上对照文说：“上山如果随从们过多，路上就会增加麻烦。同时汝父蜑崎辉武，当初为追赶跟随八房那只狗出走的伏姬，在这条河上出了事，先例很不祥。所以照文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只要东峰萌三、小水门目、船贝六三个人跟着去就够了，其余的人都暂且留在这里。”说罢从奴仆手中拿过草鞋换上，急忙拄着手杖就要动身。照文劝阻道：“这虽是您的旨意，但是登那多年鲜无人迹的高峰，只跟着三个人，实使为臣感到不安。最少也应带一二十人去。不管别人怎样，您到哪里去小臣都想跟着。因昔日家父曾在此丧生便认为现在也不祥，请恕臣冒昧，小臣却不这样认为。”他焦急地也想跟着。义实说：“此山从前就没听说有猛兽毒蛇，即使久无人迹又有何妨？而且伏姬的亡魂留在此山，她会保护其父的。不要再多言耽误时间，汝要集合好人马，等我回来。”说罢走下河滩，踏着石头登上对岸。因溪水已涸，连裙裤的裤脚都没沾湿。于是义实主君带领三个随从亲自上山，走了几百米后忽然回头看看东峰萌三说：“真是疏忽大意了。在伏姬墓前要献清水，没有汲水的东西，空着手怎么行？汝快跑回去拿个喂马的水舀子来，同时带着奴仆到近村去找些花，随后赶来。如今正是二月下旬，这山上虽然也有花，摘这里的花上坟似乎有些怠慢。快去快来！”萌三领命赶快转身往回跑。

义实等主仆三人继续朝伏姬墓那边走去。三月即将到来，峰上的樱花已经到处蓓蕾初绽，春风吹来馥郁的花香，在雾霭朦胧的溪谷内，杜鹃好似在叫着：“您来了。”仰望群山，奇峰耸立，显示出造物的天工之妙；从悬崖绝壁往下看，白云缭绕，谷神窅然打开了玄牝之门。流水中既落着桃花，那么必然也就距武陵之仙境不远了。在偃松上缠着葛藤好似天台的石桥危立。耳闻目睹，无不是涤净浮世尘埃的灵境仙景，远胜于从前看过的景色，义实不觉停步暂且休息片刻。当走近伏姬曾住过的岩洞时，从左右的树丛中响起弓弦声，随之射出一支猎箭，正射中站在义实身前的近侍小水门目的大腿上，使他滚倒在地。接着又射来一箭，身后的船贝六郎，也被射中膝盖处，惨叫一声仰面栽倒，从左右的树丛中立即跳出四五个歹徒，手持竹枪，齐声喊道：“义实！我等是为昔日被你消灭的麻吕、安西和神奈报仇。今日要你吃我们这仇恨之枪。”他们这样骂着，从左右冲了上来。义实毫无怯懦的神色，丢掉手杖，手按着刀把，厉目瞪着敌人。

这时突然在路旁树丛中又出现一个人，用震天动地的声音喊道：“众歹徒，休得无礼！与里见将军有宿缘的八犬士之一、鼎鼎大名的犬江亲兵卫仁在此，尔等住手！”说着走出来个男孩子，但见他身高三尺四五寸，面色微红，艳似桃花，肌肤洁白，体态丰满，骨格健壮，是勇士的长相。他身穿带条纹的樵衣，下衬锦缎的衬衣，手持六尺来长的橡树棍子，轻松地挟在腋下，腰间刀把向下插着一把短刀，额发披散着，看来好似一位比他实际年岁大的神童，威风凛凛，吓得那几个歹徒吐着舌头在注视着他，一步也不敢向前。这段较长，待换集更卷，在第七卷的开篇再行分解。本集的下帙也是六卷。请看官暂且忍耐，等待续刊之日。

《八犬传》第九辑中帙附言

本传始撰于文化十一年甲戌春，本为书商平林堂〔《弓张月》之出版商〕
拟就第一辑腹稿，然而平林堂老板已年逾古稀，对刊行长篇之作毫无把握，其伙计求予转让于山青堂，予从其意，当时山青堂即将书稿五卷取走。于是书画剞劂之工成，同年冬始问世。十三年丙子春正月，第二辑五卷相继刊出，受到世人之好评，看官等待后辑之刊出大有一日千秋之感。据传山青堂因贪利之故，耽于他事而将此书之刊行搁置数年。第三辑五卷于文政二年巳卯春正月续刊；第四辑四卷于三年庚辰冬十二月发售；第五辑六卷于六年癸未春正月续刊。自第一辑刊行至此达十年之久。因此等待每辑之刊行，看官无不如饥似渴，视之如掌上明珠。此书博得世人青睐虽说是今昔无与伦比，但其刊行却为书商所搁置，究其因乃以其盈利抵作他债，以致资金短缺，而将新旧五辑之刻板售给涌泉堂。所以第六辑以下由续刻之书商接替，第六辑五卷〔第五卷分为上下，故本辑则实分为六卷〕
于丁亥春正月，由涌泉堂刊行。自发行第五辑之时起，中断了五年。第七辑七卷于同年冬十一月既已完稿，然而涌泉堂又陷于资金不足。其上帙四卷赖书肆文溪堂之资助，方于十二年巳丑冬十月二十九日发售，当时予毫不知之，下帙三卷幸于十三年春正月得以续刊。然而涌泉堂也予以搁置，不顾情义，从其伊始便不求作者校阅，是以因抄写与刻工之误，与原稿不符之处甚多。更何况第七辑之发行竟未通知作者，予以其违反惯例而予以指责。为此由书肆永寿堂、文溪堂等出面持赔礼书来再三道歉，但予依然不允，只好不了了之。此时涌泉堂以无力刊行后辑为由，据闻已将所藏之第一辑至第七辑之刻版，卖于大阪之某书商。第八辑以后之刊行权由文溪堂购得，而继续刊行，因此本传之新旧版权则为江户和大阪两家。自第五辑以下至此，刊行之书贾前后更变四家，而且尚未完结，其版权分散至第七辑远售浪速(即大阪)，而竟成为予毫无所知之书肆之藏版，实乃一大奇事。据闻有识之士皆为之蹙眉，嗟叹失去江户之花。幸而自第八辑以后，由江户之书肆发行，版权归文溪堂所有，似可维护作者之颜面。物之荣辱得失皆如是，岂止本传乎？是以知变幻无常之速亦足矣。第八辑既由江户之书肆文溪堂刊行，于天保三年壬辰夏五月二十日发售上帙五卷〔卷四乃上下两卷，故为五卷〕
；下帙五卷〔卷八分作上下两卷〕
于四年癸巳春正月续行；第九辑上帙六卷于今年乙未春二月二十日发售。中帙七卷此次发行。还有下帙七卷，于明年丙申春，最迟至秋冬必能续出，庶几可实现本传之大团圆矣。因此包括第六辑以下之分卷共为六十八卷、一百二十八回，终于构成全书。草子物语除此书之外，无如此长篇者。天如不假作者愚寿，无人执笔撰写，耐心等待二十余年之世人，想见到本传之结局则难矣。有命有时则团圆局面必将实现，实可喜可贺。如认为稗官会得到冥助则未免过愚矣。

此书至第五辑，一帙五卷为一辑。第五辑之为六卷，乃为补第四辑之不足。然而自第六辑以下，应涌泉堂之要求，或以六卷为一辑，或以七卷为一辑。如此至第八辑又应文溪堂之所求，以十卷二帙为一辑。第九辑之卷数愈益增多，将二十卷三分作上帙、中帙、下帙。若依然如第五辑每辑五卷，则可至十三四辑。然而压缩成九辑，虽是文溪堂之好，但想来亦有道理。八乃阴数之最，八以下虽有十，十通一，非阴数之最。九为阳数之最。因此八犬士之全传，以九辑结局，非无缘由也。

吾尝见唐山之稗史，如《水浒传》、《西游记》等虽乃杰作，但《水浒》一百零八条好汉，其人数太多，所以史进、鲁智深、杨志、武松等，全传开头的几位好汉，待进入梁山泊之后，其势头则不如开始。除共同临阵交战外，虽有如无。更何况未列入一百单八将者，实乃有始无终，多半如俗语所云，中途便自消自灭。还有《西游记》三藏师徒，孙、猪、沙，仅四人而已。其人太少，是以其事相似且多重复。《水浒》也有重复。写长篇小说易有重复之疵，而予多年执笔，未曾堕入此苦海之中，亦并非无有其因。此言虽似有些妄自尊大，然而本传自一开篇，便精心结撰，有斟酌、限度，即以本传之主人公而言，乃将《水浒》一百零八人之一百舍弃，只有八位犬士，再加上八犬女和里见侯父子及丶大，总共一十九人。如是人数既不多亦不少，不似《水浒》之多，《西游》之少。其他忠臣义士自不待言，即使是一般平庸之辈亦皆有始有终。无一人中途自消自灭者。看官慢慢观其结局，便可知作者之用心矣。

唐山元明之诸才子作稗史，自有其规则。所谓规则，一是主客，二是伏线，三是衬染，四是对照，五是反对，六是省笔，七是隐微。主客犹如日本能乐
(1)

中之主角与配角。书中有全书之主客，而每回中又有主客，主亦有时为客，客亦皆能为主。有如象棋之棋子，杀敌之子时，要以己之子攻彼之子，如己子丧失则反吃其亏，变化是无止境的。此乃主客之概略，伏线与衬染既相似而又有所不同。所谓伏线，是对后文必出之事，于前几回稍打点墨线。衬染乃打底子，就是对即将叙述之事做准备，乃为突出以后重点之妙趣，于数回前便布置好其来龙去脉。金圣叹于《水浒传》评注中作渲染，即与衬染相同，读音也一样。对照也称之为对应，譬如律诗之对句，彼此对照取其情趣之相映。如本传第九十回，船虫与媪内被牛角杀害，乃与第七十四回北越二十村之斗牛相对应。又如第八十四回犬饲现八于千住河船中之厮打，是第三十一回信乃于芳流阁上之厮打之反对。此反对与对照既相似而又有所不同。对照是牛对牛，物虽相同而事各异；反对是人虽相同而事各异。信乃之厮打乃于阁上，而阁下有船。千住河之厮打乃于船中，并无楼阁。而且前者乃现八欲捉信乃；后者是信乃与道节想捉现八。情态光景均大有不同，此乃反对。事物彼此相反而自成对。本传中此对甚多，不胜枚举，余只举例予以说明。其次是省笔，此乃因故事很长，为避免重复，对不得不知之者，使其窃听以省笔，或不另作叙述竟从其人之口中说出，而不使之过长。作者既可省笔，看官亦免得厌倦。还有隐微，乃作者文外之深意，待百年后有知音者悟之。《水浒传》中有许多隐微之意。李贽、金人瑞等自不待言，唐山之文人才子中欣赏《水浒传》者虽多，评论亦甚详，但无发现隐微者。隐微固然难悟，而连七规则皆不知者，岂能写出好文章来？余于《美少年录》、《侠客传》等小说中均有规则。未知看官知之否？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呜呼，谈何容易！这些虽在知音评中屡次解答，现复为看官注之。

余所编之草子物语
(2)

，其抄本自不待言，木版刻成后无不逐卷校阅者，然而刊行之书肆无不性急，往往不能如作者之所愿。自撰之文，尚眼熟未忘，即使重读数遍，也未能发现错字，只因按己之暗记读之，所以往往将错字漏掉，因而时常追悔莫及。凡刻本书画皆请人绘之，制成底样必然有误，何况又有刻工之误刻。每半页十一行，每个汉字都有旁训，真名
(3)

和假名成双行，则半页等于二十二行，其字不知有几百？以熟眼急阅，许多错字被漏掉，过后则姑且弃之，无人再校。本辑上帙六卷即有笔工之误写，出版后才被发现。且择其一二录之。卷一〔二十八页背面七行〕
荆荷应为荆轲，荷乃误写。卷二〔十五页背面五行〕
正行应为正仪。卷六〔九页背面十行〕
雏肚之雏乃皱之误，虽错自笔工之手，而校阅时竟将其漏掉。其他有些助词之误每卷都有。第一辑尤多。不仅本文，本辑上帙之引文，引《孔子家语》应为“有文事者，必有武备”，而误作文备。尚有第八辑之自序，引《庄子》“名者实之宾”，而将者字漏掉。于此之前，自序中既有误写也有颠倒，后来才发现已后悔莫及。发售后在底版补刻，已是六日菖蒲十日菊，既无此长远打算，且发行之书肆也不愿接受。即使口头允诺亦置之不理，不少便如此不了了之。或许有人这般想：大量之本文有讹误尚情有可原，而用汉文撰写之自序不过二三页，亦未曾校好，实令人莫解。然而序言乃于每卷完稿后才撰写，是以刊刻均于本文印好之后，匆忙校阅，已无熟读修正之暇，因此虽仅二三页，也未能避免遗漏。至于插图等，由于画蛇添足，往往与作者之画稿有误，但因重画诸多不便，也就大都原样未动。看官不知作者之苦衷，无不认为乃稿本之误。正如古人有云：校书无异于风吹树叶与尘埃，随拂随落，书孰无误写，更何况游戏文字之草子小说乎？是以吾亦不再忧心，此乃众所周知之事，便置褒贬毁誉于度外，静俟慧眼者指正。

余所著之书，或称之为合卷
(4)

之插图小说，据说有人购得旧版权，随意绘新图、改书名，而充作新版翻刻出售。关于《劝善常世物语》、《三国一夜物语》、《化兢丑三钟》等于本传前辑之简端已提及。最近复发现重刻《括头巾缩缅纸衣》三卷，改名为《椀久松山物语》，插图亦为新绘者。此书于文化三年丙寅，应书商住吉屋政五郎之需，由余撰写，乃至今已历三十余春秋之旧著，不知者恐为其所惑，误认为是新版。从改名之手段便知，此乃非常狡猾者之所为。改名为《椀久松山物语》，殆不知作者之用意，实乃愚蠢之改篡。夫椀久乃嫖客，松山乃妓女，纵然作者为之作小传，亦不能如此命书名。改篡者竟以此作为作者之文心。连这一点都不知晓，便擅自更改，实无异于《庄子》所云“倏忽凿混沌”，不得不为之嗟叹。还有《高尾船字文》〔中本五卷〕
，乃余于宽政七年乙卯，开始撰写之草子物语，因此十分幼稚，今已不堪寓目。那般令人作呕之物，去冬又重刻，并换新图刊出。然其翻刻本却注明为再版，与《椀久松山物语》相同，无非是为了欺骗世人。然而均未告知作者，便恣意更图改名，殆为窃取蝇头之微利耶欤？此等不尊重人之行为，皆是贾竖之所为。对以前之再版本余曾一阅，而自序之落款时有可笑之事。有的曾题为：于杂货铺核对账目之暇。杂货乃唐山之俗语，即此间称作“高丽物(こまもの)”之类。即使乃四十余年前之事，余亦未曾售过杂货。此乃当年洒脱不羁之举，盖稗官者流之腹内必有种种无量之题材，类似品类众多之杂货，故如是落款耳。当时洒脱之举乃为取方家之一笑，但时过境迁，如今不仅不能博取一笑，反而会使看官生疑。彼《船字文》乃四十年前将《水浒焚椒录》等捏合在一起之撰述，文极粗疏，今竟将其翻刻问世，此无异于将幼年的习作，多年后又刊出，被嘲笑为此即某公之手笔，实令人感到耻辱。是以余已无兴味对勘翻刻本是否与原刻有异。当古儿琴岭在世时，予曾于今春二三月令其与原本校勘。据云虽有多处讹误，而大体不差，而今对此粗疏文字，即使无抄错之处，也不知将如何处之，希看官谅察。此外余之旧作合卷之插图小说《大师河原抚子话》乃距今三十一年前于文化二年乙丑冬，由耕书堂刊行之作，据闻今亦被改图重刻，如新版发售。此事皆未明告作者，余只是偶闻他人传说而已。其他重刻之事虽甚多，而余尚未尽知。今吾在世，书肆等尚且如此恣意妄为，一旦谢世，将如之奈何？此虽皆因徒有其名之故，但竟被他人私自卖名，实令人讨厌。近世明和、安永年间风来山人〔平贺鸠溪〕
之戏墨小说，一时极为风行，至其去世后伪作倍出。以今思昔，非唯吾个人而已。既知虚名之昨非，嗟叹之余，聊咏长歌、短歌之赝品各一首以抒怀。此亦为无益之戏墨，且录之以为戒。歌曰：

人世无常，年华虚度。

徒有虚名，羞愧难言。

身边唯有笔墨伴，

亲人俱已离人间。

任夏夜窗外萤虫飞舞，

何曾闲庭信步。

似此七旬老叟，缘何戏墨连篇？

缀文未经千锤百炼，

无聊乏味，依然供人把玩。

碌碌作为可怜虫！

莫非月下老弄错，

生下我这平庸愚顽。

有口难言何须辩。

真谛世人哪得知？

浪得虚名徒生厌。

奈何众生痴？

短歌

百般躲藏无济事，雨过天晴着蓑笠。

天保六年八月十二日识

蓑笠渔隐

(1)
能乐是日本的一种古典戏剧，由外来的舞乐和日本传统舞乐融合而成。

(2)
草子物语：以图文并茂为特点的通俗小说。

(3)
真名乃与假名相对，指汉字而言。

(4)
合卷：乃江户后期流行的一种带有插图的通俗读物，以画为主，专供妇孺阅读。

《八犬传》第九辑中帙序

懿哉八犬之英士，起八方也。妙哉一颗之灵珠，护一身也。仁义礼智，救柔挫刚。忠信孝悌，辅君讨仇。抑离会有时，行会有日。八士不盍簪者，殆二十余年。终同归一州，而威名不朽。然当时载笔者未具。粤肇有演义书，是蓑笠翁所编述。笔端波澜，与彼《水浒》、《三国演义》颉颃。自是书一出于世，而人人方知犬士所以为犬士。可谓奇且盛矣。余叨赋拙诗以为证。诗曰：

犬姓俊雄都八人，俱唯里见股肱臣。

乾坤到处曾无敌，踔跞蓑翁稗史陈。

琴籁闲人题

第九辑 卷之七

第一〇四回 谒老侯亲兵卫讼神助 惊奇特刺客等各归顺

且说那歹徒们，手中挥动竹枪将义实围住，吵嚷着要杀死他。这时不料从树丛中出现个大男童，报名叫“犬江亲兵卫仁”，一边喊着住手，突然跑了出来。他的面貌不是生长在足柄山的酒田公时
(1)

，便是在童话中听说的桃太郎，吓得那几个歹徒失魂丧胆，说：“他来做什么？”不觉蹒跚地往后退，即使不然也不敢进攻。但见后边再没敌人，这才一同高声喝道：“小猴崽子，尔胡说些什么？尔也只配打草放牛，驱狗赶兔，竟不要命地冒充勇敢，无缘无故地帮助我等的仇人。等到没了命，可别后悔。快把他杀了。”他们这样吵嚷着，依仗人多，便拈动手中枪，呐喊着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冲了过去。亲兵卫却毫不惊慌，将身子一闪，挥动木棍将枪拨开。他的勇猛和武艺所向无敌，势不可当，歹徒们节节后退，竹枪被打断，还没顾得拔刀，胳膊、大腿、肩头和腰骨被击中，便趴下起不来了。其中有个歹徒稍有些本领，接连地挥枪进攻，亲兵卫将他的枪接住，“呀！”地大叫一声，猛击一棍，歹徒的枪被打断，然后又回手一棍，击中歹徒的肩头。那歹徒疼痛难忍，惨叫一声险些跌倒，好歹站住脚往树丛中逃去。亲兵卫急忙去追，已不知去向，他冷笑着不再追赶，又回到原处，用腰间准备好的藤蔓，把趴下的那几个歹徒捆好，拴在旁边的松树上，将袒露着的胳膊缩到衣袖内，又把衣襟放下掸掸上边的尘土，来到义实身边，叩头后跪着说：“请恕我冒昧，我的姓名您可能早已有所耳闻。小可是下总市川的船户山林房八之独生子，原名真平，又唤大八的犬江亲兵卫仁。经我的恩神告知，预先知道主君今日有难，所以便先来到这里拜见您。这都是神的安排。君臣见面之日终于到来，幸好仇敌很容易对付，您也安然无恙，这不是很令人高兴么？”他的谈吐不俗，举止动作都有大人气派，实是个颇有希望的后生。

再说义实，不料出现几个歹徒将两个随从射倒，不得不亲自动手防御。正在手握刀把准备拔刀之际，从树后跑出个少年自称是犬江亲兵卫，转瞬间将五个歹徒打得倒的倒、跑的跑，其武艺、胆量和人品都出乎意料，使他既惊且疑。义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危难很快被解除，通过那个少年的报名，这才知道他就是早有耳闻的犬士之一犬江亲兵卫仁，但还没解除疑云，便坐在身旁一棵大树的残株上，皱着眉头在左看右看后说道：“原来你就是妙真的孙子，姓犬江，原叫大八的亲兵卫呀！你生下来就有颗带仁字的宝珠，因此远胜过你父房八，你身上还有块痣可进入犬士之列。这些妙真和照文都曾对我说过，但是听说你被神仙抱走了，不知去向，那是六年前之事，大概是在你四岁的秋天吧？你的体格魁梧，看去好像有十五六岁，而武艺和胆量都是一般少年所不及的。单身对付五个敌寇，生擒了四个、赶跑了一个，实是和汉罕见的神童。而且在此多年罕无人迹、远离尘世的深山里，是谁将你抚养成人的？实令人奇怪，其中定有缘故，能告诉我么？”亲兵卫听了说：“您之怀疑很有道理。如您所知，小可大概是在年仅四岁秋天的七月上旬遭到一个叫舵九郎的歹徒迫害，在生命危急之际，不料得到神女的保佑，那个舵九郎被杀死，我被神女夺走领到这个山上后，就一直住在伏姬公主坟旁的岩洞内。从那一天起公主的神灵就日日夜夜抚养着我。最初我就如同做梦一般，什么也不懂，渐渐长大成人，通过神女的时常教导，不仅知道了我的身世，而且还知道祖母妙真，从那时起她就蒙受君恩，而安然无恙，至今还住在泷田城内。舅父犬田小文吾悌顺以及其他有因果的六位犬士犬冢、犬川、犬山、犬饲、犬阪、犬村等长年在各处流浪，经常遇到危难，他们的一切遭遇和这七位犬士们六年来的经历与消息，神女都随时告诉我，所以我了如指掌，如同站在身旁，无所不知。我的每日三餐和四时衣物，都是靠公主的神通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这样不仅养活了我一个人，而且这些年也养活了一些同住的人，我也得了他们的帮助，所以虽然住在罕无人迹的深山，也并不觉得寂寞。我一年年地长大，如您所见，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竟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大概由于神女所给我的都是仙浆奇果的缘故吧？我也说不大清楚，只能说是不可思议的神奇变化。神女的恩德是举不胜举的。习字读书、弯弓骑马击剑，文学武艺无所不教，所以六年的修炼已长了很大本事。此后神女并没有早晚总同我们在岩洞内，有事就来，无事就不见了。今天早晨神女忽然出现，她对小可讲：‘今天在某时前后，我父仅带领两三个随从亲自上山想来看我的坟墓，大概他来到这里时，将出乎意料地遇到仇人侵犯。你要掌握好时机消灭仇敌，与我父见面。’她对其他事情也详细作了吩咐后，赐给小可这把短刀和这件锦缎的衬衣。她说：‘这短剑我生前一直没离过身，它很锐利，你拿着可用以防身。锦缎的衬衣是我昨晚为你缝制的。汝是八犬士之一，今日初次参见我父，穿那件粗麻衣露着肌肤太不雅观了，所以你把它拿着。与你有同样因果的那七个犬士都如同我亲生之子，宿缘很深，所以对哪一个都无不关怀。因此在他们每有危难之际，我都形影不离地予以搭救。然而你特别命苦，从小就失去了双亲，并有九死一生的大难，我怎能不管？所以在危难之际将你救出来带到这里，抚养你五六年，并非只是因为你太可怜。因为你父房八是安房侠士杣木朴平之后，因有杀身取义的侠肠，所以其子才不料得了颗仁字的宝珠而进入犬士之列。人皆受命于天，无论富贵贫贱都有五常八行之心。然而，世之庸人为私欲所迷，除了少数人外，无不终于丧失八行。因此在世之亿万人中，能够身体力行五常八行者并不多，尤其是其中的仁字，连孔子也不轻易许人，这是因为其德可以齐天之故。受之于自然者曰天，于人际者曰仁。你因父亲之侠义而得一个仁字，虽名字叫作仁，但我想汝之德怎么也不会齐天。纵然做不到至仁，也要从今日起尽量不要多杀生，能有忠恕恻隐之心足矣，当然不是学妇人之仁。世之武夫带太刀持弓箭，是为君父防备敌人和保护自己，然而也只是杀抗争之敌，降者不杀，亡者不追，以德服人，则可称之为忠恕，这才不愧有仁字之名。此时我侄儿冠者义通正有危难，被仇人长久囚禁，现仍在馆山城内。因此义成夫妇和我父都很焦急难过，我父此次上山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所以你先将这山上的敌人消灭后，便赶快去馆山降伏那个素藤，救出义通，以解除父亲和义成夫妇之忧，同时也为养育你六年之久的我增光。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们此世的缘分已尽，从今就将永别了。汝丝毫不要松懈，切莫忘记我所说的话，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她这样反复地告诫，对其他人也留下了一些告别的话，便突然躲进降落的祥云之中，立即从眼前消逝，只留下一阵馥郁的芳香和落下些异花，在空中隐约听到音乐之声，峰顶上的白云，也不知何时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小可当时难舍难离，如同失去母亲一般，也不怕别人看见，顿足捶胸痛哭不已。同住的两个人不住劝解，这才恢复了理智，但怎么也忘不了公主的恩情，这种悲痛心情您是可以想象的。为了替主君扫除敌寇，遵照神女之教导，赶忙来到这里，躲在树后，等待您上山。果然不出神女所料，竟有歹人与主君为仇。虽然生擒了四个，却一时疏忽跑了一个。那时如果追下去，捉住他也并不难，但是遵照神女的教导，既已跑了就不再去追。小可的用心岂只如此，对付那几个歹徒一开始就未动刀，仅用棍棒将其打倒捆了起来，并不想因为他们是敌人便趁怒将他们杀死。那七位犬士多年来在寻找小可的下落，他们一再推辞说八人不聚齐，难以前来参见，所以现仍在他乡流浪，其信义甚是难得。神女已将此事都详细告诉了我。而有关我的情况却未能设法告诉他们，为此已深感内疚。这次又先于他们单独参见，实是个奇怪的安排，但此非人的力量和智慧所能逆转。这皆是由于神女的妥善安排，主君才得以安然无恙，并消灭了贼寇，同时也将我的身世都禀告了主君，真是意外的极大幸运。不久即可将公子救出来，以解除您的忧虑，您请放宽心，就将此事交给小可吧。”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自己的过去，条理清晰，口齿流利，言谈中有忠有义。他才貌双全，从言语中自然流露出豪杰之心，不说便可知道他是武士中的好后生，是八犬士的杰出一员。对这种意想不到之事，义实仔细听着，频频叹息。他一边听着逐渐消除疑虑，心里豁然开朗，笑逐颜开，显得十分欣慰，于是抽出腰间的扇子，“刷”地打开扇着亲兵卫说：“你真是个好后生啊！事情无不出人意料，你的身世也实在太使人惊异了。伏姬是稀世的侠女，死后又如此显灵，功绩卓著是和汉罕见的。你在六年时间里就长了这般大，大概是由于生长在仙境，每日吃神浆奇果之故。是否如此，实使人惊奇。你腰间所带的短刀我认识。那是伏姬直到临终也未离她身边，用以结束了自己生命的东西。所以当时我就把它同公主的身体一齐装进了棺材，如今又能看到它，实是不可思议呀！这些事都是有因缘、有证据的。你身上大概也有块痣吧？因此便可知道你说的并非假话。现在还有何可怀疑的？还有许多想起来的事情，但并非紧要之事，那就以后再说吧。公主确实孝顺，令这八犬士之一，救了我的危难，实深感神力无边。此番使我感到悲痛的是两个随从、艄船贝六郎和小水门目，被敌寇射中要害，忽然丧生，实令人可惜！”他叹息着愀然回头看看那两具尸体。亲兵卫安慰他说：“您的侍从们所受的箭伤因是毒箭，即使不是要害，只要中箭也会断气的。幸好小可身上有神女所授的起死回生的神药，据说能立即见效，不妨试试看！”他说着急忙起身，走到受伤人的身边，仔细看看那两个人的箭伤，那个贝六郎至死手里还紧紧攥着义实的刀。亲兵卫把刀拿过来，掸掸刀上的尘土，捧着呈送给义实。义实接过去插在腰间。于是亲兵卫从挂在腰间的药囊中，急忙拿出几粒神丹，用嘴咬碎，然后拔下受伤人身上的箭，将药涂在伤口上，接着又将他们的牙撬开，将剩下的药送入口中后，捧来泉水给他们送下。他的救人方法很巧妙，将两人一同扶起来，在他们背上各打了三四拳，眼看已经死了的贝六郎和目，药进入他们胃中不大工夫，忽然苏醒，睁开眼睛喘了口气，一时愕然不知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气力恢复，有了知觉，但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二人一同吃惊地看到主君安然无恙，又看了看亲兵卫和俘虏的歹徒们，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既高兴而又惊慌地凑到主君身边，一同奏道：“臣等方才被敌人射倒，便不省人事，然而却不知为何经耳传心，知道这位少年就是早有耳闻的八犬士之一的犬江君，他在主君遇难之前就来到这里，生擒了那四个歹徒；同时也知道公主曾显灵救了他，这些年在这里将他养大成人，对这个和汉古今前所未有的奇谈，也都完全听到了，现在还记得。在此期间可能是犬江君救了我们，使我等苏醒，箭伤也很快就好了，已经完全能行动自如。得到犬江的帮助，大概是由于伏姬公主的神力。实是难得的奇遇大幸，臣等不胜惶恐。”义实听了他们的禀奏说道：“原来汝等身被击倒而心神并未离去，因而知道了所有的一切，这也是奇事。还有那箭伤的立即痊愈，都是伏姬曾授予这个亲兵卫的神药的效验。日前义通的随从们许多人受箭石之伤，已一度丧生，后来被送还稻村城，得到苏生的奇迹，也是神仙之帮助。然而若没有亲兵卫的救护，汝等怎能活过来，还不赶快道谢！”目和贝六郎听了，一同向亲兵卫叩头称谢后，接着说：“我们即使同被射死也不足惜，如果老侯爷有点儿好歹，则将遗恨终生。由于您的帮助，使我君臣安然无恙，实属万幸。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深深感谢您救命的洪恩。”亲兵卫听了赶忙说：“就无须说这些客套话了。我何功之有？都是由于君侯的洪福，才得到了神女的冥助。方才只顾禀奏主君，尚未审问那几个歹徒。他们想必是素藤从馆山城内派来的刺客吧？”目和贝六郎听了点头说：“没错儿，就把审问之事交给我们俩吧。”他们说着一同起身，折了树枝做拷打的鞭子，走过去就待责打那几个被捆着的歹徒。歹徒们吓得跪着齐声说：“大人请慢动手，您不打我们也说。正如你们已经猜到的那样，我等虽是素藤的一伙儿，但也不是没有来历的。请听我等禀告。”他们这样叫嚷着，义实听了说：“那么就先不要打他们，让他们慢慢讲完。”目和贝六郎听了答应一声“是”，便立在义实的左右。

当时那几个歹徒中的两个似乎是他们的头儿，一个率先陈述道：“在下原是上总国的一郡之主、安西三郎大夫景连的侄孙，名叫安西出来介景次。”他报名后另一个说：“在下是当年被老侯爷消灭的麻吕小五郎信时的同族，名叫麻吕复五郎重时。在景连和信时灭亡时，我等因父母病死而成了孤儿，便由亲戚悄悄带来上总，在夷灊的普善村落了户，过着一般百姓的生活。自蟆田权头素藤当了馆山城主后，听说让安房四郡的旧领主，神余、麻吕、安西的子孙出来，对他们予以录用，所以我们俩就与神余的子孙一同去馆山，说明来历呈上家谱，请求收作家臣。素藤很高兴地接见了我们，留我们在城内做了家臣，待遇也非同一般，以宾客的礼遇待之，月俸和其他东西都给得很多，我们便一心侍奉他，想办法报答这个恩义。可是素藤逐渐地耽于酒色，虐待百姓，极尽奢侈，对我等也不管不顾，减禄降级，如奴仆一般地驱使。我们虽然感到很后悔，但也没有其他靠山，也就只好暂且留在那里。这时素藤突然想谋反，原因是他想娶国主之女滨路公主为妻，由于这个愿望未能实现，便怀恨国主，从去年就时刻不停地施展奸计，终于把义通公子抓住，与国主的大军对阵，至今还未分胜负，这是世人皆知之事，现在就不必细说了。素藤前些天将我等找到密室小声对我等说：‘汝等如能去泷田狙击义实的话，乘敌之危则不难杀死义成。那时房总两国则都将归我所有。这次汝等如能立了大功，我就准备将安房四郡，各分给汝等一郡做领主，汝等看如何？’他如此恳切相托，我等很高兴，做好准备当夜就偷偷出城来到此国。我等一伙儿仅五个人，从本月初就在泷田城下徘徊，想潜入城内，但因四门都有城兵把守不得进城。听说老侯爷今日天未明去大山寺参拜，我等都很高兴，以为这次总算得机会了，于是便做好准备，跟在后面想进行狙击，但虽是微行却跟了五六十个随从，不易下手。正在为难之际，本来多年来这里的溪水很深，已久绝人迹，而近日却突然溪水暴落，老侯爷听说可以涉渡，便要立即上山去看亡女伏姬之墓。我等听到随从们大声说话的声音，便精神振奋地抄小路，赶快登到山顶，埋伏在那边的树荫下，悄悄地用毒箭将那两个随从射倒，也想用箭将老侯爷射倒，以免他跑掉，可是拉了两张弓，弓弦都忽然断了，不能再用。虽然是十分奇怪的事，但不得已就拿着竹枪将老侯爷围住，正要准备进攻时，不料侯爷有人帮助，将我等四人生擒，另一个抵挡不住好歹逃跑了，但却因疼痛难忍，跑了不远就倒下了。这个少年实令人害怕，不仅他的膂力和武艺是亿万人所不及的，而且又多年受到神女的冥助，在这深山里长大成人，我等从旁听到这些美谈奇迹，痛悟前非，愧悔莫及。如今虽是浇薄之世，但亦有神灵保佑，然而若无老侯爷贤明仁义的大德，怎能转祸为福，逢凶化吉呢？昔日景连和信时的灭亡，是由于嫉贤妒能施行奸计、欲取不义之利的缘故。老侯爷何罪之有？是我等不谙事理，一意为仇。不但不请求恩赦，反而乞求奸贼素藤收容，成了他的同伙，为他刺杀老侯爷，颇似助殷纣而击周武。今已改变邪念，只求去污从清。然而身有重罪，即使得不到饶恕，能死于仁君之手也于愿足矣。苍天在上，以上所说的无半点虚言，望侯爷谅察。”两个人轮着如实招供，悔恨万端。亲兵卫听了对义实禀奏道：“老侯爷已经听到了吧。他们先用毒箭射倒了您的侍从，可是在侵犯侯爷时没用弓箭而是提枪进攻，当时实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何？原来是神女的保佑，而使他们弓折弦断。但还有一不解之处，安西和麻吕的余党可能是因怨恨侯爷才行刺，而神余是因逆臣定包的弑君才家败人亡的，主公举义师讨伐定包，应该说是有德，不知他们为何却要恩将仇报？我想问问是何道理。”被俘的另两个歹徒齐声说：“犬江君！请您详细听听我们的身世和来意吧，定能解除您的怀疑，望您垂怜。”其中的一个先开口道：“在下是神余长狭介光弘的近侍、天津兵内明时的弟弟，名叫天津九三四郎员明。当年此地的侠士杣木朴平和洲崎无垢三合谋，想杀死山下定包，反而中了那个逆臣的奸计，在他们侵犯光弘主君时，家兄天津兵内与朴平和无垢三等交战，终于死在那里。在此之前，我姐姐虽侍奉光弘主君，但不是玉梓那样的人。在光弘被杀害时，她已怀了主君的骨血五个月，定包侵占了长狭郡后，听说我姐姐怀着光弘的骨血，他便告诉淫妇玉梓想将她毒死，幸而事先听到消息，在下伴随姐姐悄悄跑到上总，躲在苏苏利村的亲戚家。过了几个月我姐姐生了个男孩儿。他是故主的一条根苗，无论如何也得将他抚养成人，可是姐姐得了瘟疫竟成了黄泉之客。这时恰好山下定包被里见的义兵伐灭，同时听说麻吕和安西也被消灭了，然而我已无家可归。虽想去安房或上总以求成为里见家的人，但未听到下令寻找神余的子孙继承他家的基业，因此怀恨在心。虽想出面申诉，但又有些顾虑，便在这磨难重重的世间，把他当作自己之子养育着。可是这个孩子体弱多病，而且性情也与一般人不同，到了十五六岁还不辨菽麦。不仅如此，还患有风湿病，腿脚瘫软，一年三百六十天离不开枕头，连拿笔杆儿的力气都没有。虽然感到他很可怜，但针灸吃药，祈祷跳神，都毫无效验，生来命里如此有何办法？因为他是隐匿身世之人，便将神余的姓氏改为我的姓，名字叫上甘理墨之介弘世，等待机缘的到来。不料应蟆田素藤之召，这几年我们主仆便在馆山城内被收做素藤的家臣，与安西、麻吕等受到同等待遇。后来素藤狂妄自大，不把我等看在眼里。弘世因为痴呆有病，月俸年年被削减，未按规定给足，连糊口都不够；在下则日益被残酷驱使，如牛似马。然而这次却接受了素藤的密令，与这三四个人一同想杀死侯爷，这都是因为恨您没有为神余立后。素藤许诺如果事成，可以得到神余的旧领地长狭和平郡，我被这件事迷住了心窍，想为暴虐奸诈的蟆田狙击贤明德义的良将。现已悔悟前非知道有罪，后悔没有同麻吕、安西等商议便同意了这件事。我即使被斩首，也望您怜悯弘世主公，赏给他一点俸禄，让他继承神余的香烟，这样也就不枉在下多年来的一片孤忠，虽死犹荣，可瞑目于九泉了，这是在下的一点请求。另外这个人是我的同伙，侠客荒矶南弥六的义子，椿村的坠八。”坠八听了跪着陈述说：“小可并未受蟆田将军之恩，自然对国主老侯爷也无恨。我的义父南弥六是昔日曾与杣木朴平一起，想杀死定包而误杀了光弘主公的洲崎无垢三的外孙。其外祖父无垢三当时被杀死，那时他尚年幼，逃至上总的夷灊据说已有多年。义父南弥六有不亚于其外祖父的侠肠豪气。他对无垢三误杀光弘主君深以为耻，无日不在想，如果神余的亲人还在的话，无论如何也助他一臂之力，以便为外祖父雪耻。为此从师学到了击剑、拳法和摔跤等各种武功。他的膂力也胜过常人，村民都尊敬他，称之为村里的豪侠。他听说光弘主公还有后人，十分高兴，于是便与这位天津九三四郎交往得非常密切。所以也参与了这次密谋，带小可同来与他们三个人想共同杀死侯爷。但是敌不过这位年轻人的武艺，好歹逃脱了性命。倘他没漏网在此被擒，就会同样领悟到上述的奇迹，也许会得到自新之路。逃走并非幸运，而是他的不幸。”他们都如实地招供了。义实听到他们的口供一致，不胜嗟叹，仔细看看那几个被俘之人说：“喂，那个叫天津员明的，汝震惊于神力怪异，才后悔陈辞，不也是为时过晚了么？汝之亡君长狭介光弘有后，为何不早赴泷田禀报？对弘世之事义实不仅不知，而且当时连金碗八郎也不知其子之事，便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人世了。因为义实没有去找便怀恨在心也未免太愚蠢了，但汝之孤忠是可悯的。还有那个叫景次和重时的也是这样。当时并非义实去讨伐麻吕和安西，而是信时被景连出卖终于自取灭亡的。另外景连嫉义实之功，施奸计想攻灭我，不得已才与之交锋而取得胜利。因此他们的灭亡都是自作自受，能怨恨谁呢？然而麻吕和安西之同族，如肯谢罪投降，我岂能固执地降罪给他们？汝本应识时务，为旧家立后，做我的家臣，可是竟远逃躲藏，反而做了恶人素藤的家臣，这也是由于不知好坏人之故。还有那南弥六和坠八等，汝等本是市井之侠客，虽说有志气，但不明是非竟如同愚昧的醉人。不管怎样，继绝兴废乃古圣王之道，开国之主的善政。汝等所说的如非假话，则待我向安房将军
〔指义成〕
为汝等讲情，尽量答应你等的请求。但是汝等说的尚毫无证据，他日还要询问，那时再定赏罚。须先知晓此意。”大家听了稽首不迭，喜形于色。

稍过片刻，天津九三四郎员明对犬江亲兵卫说：“如方才坠八所禀报的那样，那荒矶南弥六乃市井侠客，如恕其罪用之，则必当大有作为。他虽一时逃脱，但因被击伤，痛苦难忍，也可能山路跑不了多远，在那边藏着呢。倘若让他逃回馆山，将虚实告知蟆田，则大为不妙。莫如赶快派人到那边去寻找。”亲兵卫听了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目和贝六郎听了一同说：“那么我们两个去寻他，只要您许可，找到就将他带来。”他们两个很性急，亲兵卫阻止说：“你们对这里不熟悉，莫如我一个人去找他。”他说罢就要动身。这时旁边的树丛中又有个人说：“公子！且等一等。那个南弥六已被我捉住，从方才就在这里，请稍待。”那个人说着慢慢从树丛中走出来。他究竟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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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田公时是平安后期的武士，源赖光的四大天王之一，幼名金太郎。据说他是柄足山山神与赤龙所生，是健壮勇敢的童姿的象征。

第一〇五回 名山有灵枯树生花 逃客无路老侠献俘

当时树丛内有人将犬江亲兵卫唤住，他慢慢走了出来，大家都在看是何人。原来却是个老翁，须发洁白，无异于旷野枯草上所降之晨霜。身体枯干，好似枝叶稀疏的渔村松树，但筋骨未衰。不知他已寿高几何，身躯却矫健，矍铄健旺的神色呈现于容颜间。身穿一件浅蓝色的棉袄，紧紧地提着衣襟；系着白布的手背罩和绑腿；手里提着朴刀，牵着捆得紧紧的南弥六走上前来；后边还跟着个老媪。她穿了件粗布的宽袖长袍，把衣襟高高撩起来，打扮得很利落，手拿着长把的眉尖刀，见了义实赶忙将刀丢下，放下衣襟，毫不畏缩地走上前来。却说那个老翁把牵着南弥六的绳索缠起来些，在远离义实主公的面前按着他坐下后，屈膝跪下与跪在后边的老媪一同给老侯爷叩头。义实打量了一下这对老夫妇的模样，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人，惊讶地往身旁看看说：“亲兵卫，你认得他们是谁么？如果你同他们相识，那么他们也一定多年来住在这座山里，才与你熟识的。方才你说因有与你同居者，所以并不感寂寞，但还没有细说。我本想问问，因被其他事岔开也未来得及问。若是与你同居的人，我也就无须惊异了。”说着他看看那老翁道：“喂，老人家！如果你是与亲兵卫在山上同居的，就请上前来，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快来，快来！”他拿着扇子不住地召唤。老翁答应一声后，先把牵着的南弥六交给贝六郎和目，诚惶诚恐地走近主君身旁，老媪在他身后跟着。这时贝六郎和目已把南弥六拴在树下，同亲兵卫一齐守护在主君左右。老翁恭恭敬敬地朝着义实合十叩头后，抬起头说：“若非今天在这里拜见，像我等这样的卑贱人，能到贵人身边亲自回话，就是在佛国也不容易呀！心中十分惶恐，待我向主君禀奏。话可能长一些，请您听着。小可这个微不足道之人一度身亡又活了过来，原是犬山道节忠与之父、犬山道策之旧仆，原名姥雪与四郎，后来改名叫梶原〔又作神谷，村人称之为加尔波〕
平。她是小可的妻子名叫音音，是道节的奶母。大概您也许早有耳闻，六年前的秋天七月上旬，我儿十条力二郎和其弟弟尺八，在武藏丰岛的户田河上，阻击追赶犬士们的大军，双双战死。音音同两个媳妇曳手和单节远在上野州甘罗郡距白井城不远的荒芽山藏身。在七月六日那天，两个儿子力二郎和尺八的亡魂回到了母亲的家中，这虽是件怪事，但也无关紧要，就不详述了。且说……”他有些说不清楚，回头看看说：“音音，这以后的事情你记得清楚，就替我禀奏吧。”音音听了趋膝向前对义实禀奏道：“正如方才丈夫所说的，贱妾和媳妇自炼马家灭亡后便躲在那座山里。丈夫因故多年流落在武藏的梶原，以打鱼为生。一天，主人犬山道节及其盟友犬冢、犬川、犬田、犬饲等偶然在妾家聚会，就在那天深夜与四郎也悄悄从武藏前来。同时两个儿子力二郎和尺八的亡魂被媳妇们用马驮回家来。他们说为帮助犬士们在户田河曾与追兵的头领丁田交战并将他杀死；另外对父母多年来不能和睦相处十分难过。道节听了深加怜悯，当晚就代替亡父道策，赦免了平与四郎昔日之罪，并备酒让贱妾与他成为正式夫妻。我二人之事是见不得人的，我们本是私通的夫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分离的。但由于儿子的忠孝，与四郎也立了功，所以直到白发苍苍后才被恩允举行了婚礼，这实是世间少有之事，既感到可耻又可悲，令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她说着眼睛里已噙满了泪水。与四郎很着急地说：“你不要说那些没用的闲话。”他予以制止后又对义实说：“下边让我接着禀报吧。那天晚间有人向白井告密说道节等人住在音音家。因此缉拿的头目巨田薪六郎助友带领大队官兵，突然前来搜捕，事情紧急，我们便下定一死的决心，让一位叫犬田的犬士，带领曳手和单节去我的故里行德，他就让两个儿媳骑上我养的一匹骏马一同去了。小可和音音，为了使道节和众犬士安全逃脱，便暂且抵挡闯进来的敌人，但终因矢尽弓折，抵挡不住，眼看难免一死，于是就退到屋内，将房子点着，我们夫妻正准备跳入熊熊的烈火之际，在黑烟里出现一个美貌的神女，坐在一只大狗的屁股上。她阻止小可和音音说：‘汝等是忠臣节妇，怎能不感动上天来搭救你们。不能随便轻生，要抓住它！’她说着把牵狗的绳子扔给我们。小可们就如同做梦一般，既吃惊又感激，与音音一同抓住那根麻绳，立即被拉到半空，便忽然眼前不辨黑白了。大概到了次日早晨，小可和音音才苏醒过来，一同起身吃惊地四下看看，说也奇怪，已经是在这深山之中了。水声潺潺，在奇石间流淌；松树亭亭，在凉风中吟秋。异草满地，奇花芬芳；林鸟在枝头，啭声悦耳。我们见到这般奇观异景，心下十分不解。只见一个年仅四五岁的孩子在山窟内，聚精会神地玩弄着手中的花草。小可们立即想到，原来已经到了冥土，那么眼前的溪水，可能是世间传说的塞河滩。不然，一个幼儿怎能在这里？即使未满七岁的幼儿，死后也该有灵，不妨前去问问。夫妻两个商议着一同走到洞窟附近说：‘孩子！我想问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座山叫什么名字？你如果知道能告诉我们么？你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定有缘故，请告诉我们。’那孩子听了微笑着回头看看说：‘老爷爷，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这里是安房的富山。二十多年前，里见的女儿伏姬公主住在这山里，伏刃自尽就在这个岩洞。这里还有她的坟。我与老爷爷们的故主、犬山道节忠与等有宿缘，是八犬士之一，名叫犬江亲兵卫仁。日前我在下总的市河附近遇到大难，伏姬神女将我搭救，带到这座山上来。那是前天初五的事情。从那一天到如今神女一直在我身旁哄我，所以一点也不感到寂寞。昨天将老爷爷们从猛火中救了出来，带到这里都是由于神女的冥助，还不赶快向神女致谢。’他说话时大模大样，而且既悟过去又知未来，无不使人感到意外。他定非世间一般的孩子。所以我们夫妻惶恐万分不胜欣喜。心想这一定是神女让这个孩子说的，便恭敬地问：‘原来您就是我们从那五位犬士口中听说的，犬江公子吧！那么神女在哪里呢？’他往后边指指说：‘她就在那儿呢。’小可和音音虽然看不见，却更加深信不疑，因是万分使人感激之事，便朝着那边跪倒，默祷了许久才抬起头来。亲兵卫公子又对我们说道：‘神之冥助不仅只有你们二人，还有那五位犬士也安然无恙，已逃离了被围攻的虎口。另外还有你们的那两个儿妇曳手和单节，昨天在神女的引导下，也来到这里的犬冢旁边，还不赶快到那里去看看。’我们二人听了，真是惊喜交加，赶忙从岩洞边一同往冢下跑去，一看果然是曳手和单节，一同气绝在所乘之马上。便惊叫着说：‘这可怎么办？’二人忙将捆着曳手和单节的马缰绳解开，从马身上抱起来放下仔细看看，身上没有受伤。可怜那匹骏马大概是从肛门到腹内中了枪弹，从后腿到马蹄都染满了鲜血，已经死去。可是鞍下带的力二郎和尺八的首级还在。心想救人要紧，便同老伴儿一起摸摸曳手和单节的手腕和胸口，腕上还有很微弱的一点脉搏，心窝儿还有点热乎气。于是我们二人就将两个媳妇抱起来，往口中润了点身边的泉水，一边祷告着乞求神女保佑，一边呼唤她们。使人高兴的是曳手和单节忽然苏醒过来，见了小可们，十分惊讶，而又欢喜万状。她们问：‘想不到，怎么会在这里相会呢？’我们回答说：‘因为得到神仙显灵的冥助才得以九死一生来到这座山里。另外那位犬江神童也由于神女的搭救，从本月初五就住在此山的岩洞内。’于是便从头到尾把这段奇遇简要地说给她们，这才解除她俩的怀疑，使她们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二人万分感激神女的庇护。她们这时才明白昨天马受了重伤还能跑出一百多里来到这座山之后才死去，这都是神女的冥助。今天能在这里相会，也是神女的恩德，当永远铭记于心。我们述说经过时，曳手和单节倾耳恭听着。她们听罢，一齐对空遥拜半晌，曳手才告诉小可们说：‘儿媳等昨天在荒芽山听到大军前来围剿，便由犬田爷照看我们俩同乘一匹马，怕我等掉下来，便用绳子紧紧将我俩捆在马上，牵着走了不远，拴在树丛间。这时一群敌兵闯过来想把马和我等牵走，犬田爷跑来与他们交锋，刀尖失手将拴着的马缰绳割断，马突然受惊，飞速奔驰，想阻挡它的敌人被它踢倒，势不可当。犬田爷也束手无策。马跑得很快，如同飞箭一般，不知往哪里跑去。那时儿媳等都吓死了，未从马鞍上掉下来，是因为捆着的缘故。这样马跑了数百米，路上遇到几个民间武士，他们想把马截住，但是哪里拦得住这匹发疯般的马，便在马跑过去后，连放了几枪。马被击中要害，嘶叫着跳得很高，眼看着就要跌倒，这时忽然见有两团鬼火闪闪而来，“啪嗒”落在儿媳们的头上，便一同断过气去不省人事了。不仅二老来到此处，儿媳们骑着被击伤的马也远远地来至这深山，这一切定是伏姬神女的保佑。真是难得的幸运，这难道是在做梦么？’姐姐说过后，妹妹又接着说，彼此在述说往事之间不觉已是日阑。当下音音笑着对曳手和单节说：‘方才你公公说伏姬神女就在犬江神童的身边守护着，但是你公公和我都是肉眼凡胎看不见。但那神态庄严的神童是受了神女所托。因此当去向那位公子致谢，同时向他询问今后的吉凶祸福，以定行止。快去！’由于她的提醒，我等一同去岩洞旁跪下对神童叩拜后说：‘通过您的教导才知道曳手和单节也在这里，现已找到，幸好经过救护已得到重生。只可惜儿媳们所乘之马已不能再活过来，您看该如何处理才是？另外我等投奔哪里去才能遇到道节等人？请您指教。’那位神童听了慢慢回头看看说：‘是的，那匹马已不能活了，可将其尸体与犬冢并列埋在那里。戌午是地支六合，不是没有因缘的。锹、镐在那里。另外这座山多年来山麓的溪水暴满，久已断绝人马的通路，汝等即使思慕故主想去他乡，如今也出不了山。咱们就同住在这岩洞内等待时机吧。从今日起衣食之类都由神女赏赐，你们先把这个吃了吧。’他说着拿出四个秋桃给每人一个，大家接过来一尝，味甜如蜜，只一个就饱了，数日不饿。于是小可们又同曳手和单节去犬冢边一看，果然在繁茂的竹丛中有两把旧的锹镐，心想这一定也是神女赏赐的，便拿起来将儿子的首级和马的尸体，与旧冢并列埋起来，又堆了个坟头，然后回到岩洞去，一看神童已经午睡了。这时正值初秋，他穿的衣服很薄，从和服的开裉处可以看到他的后背，从九俞到臀部有块状似牡丹花的痣，听说犬士们都有这样的痣，今天总算看到了。我仔细在想：‘小可于年轻时犯了过失，这些年也没积什么功德。然而神女却将我们一家四口从死里救了出来带到这山上，不是没有原因的。大概是神女想让我们四个陪伴着这位神童，以免他寂寞吧？曾听说我的故主也是犬士之一，他们之间有胜过骨肉的宿世缘分，因此侍奉这位神童，不是同侍奉道节主公一样么？更何况又有神托，那五位犬士昨日已逃脱追兵的虎口，安然无恙，如今何必到别处去找？’我将自己所想的小声说给音音和儿媳们，她们也点头同意，便一心留下来陪伴公子。自从那日起，锅灶以及柴米油盐和蔬菜等，不知是谁给拿来的，在岩洞内应有尽有。另外夏冬的衣物，大概也是神女赏赐的，不求自得。凡日常的食品，每当用尽时，便不知何时又来一包，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十分奇异。听说神女又继续教亲兵卫公子读书习字和文学武艺，多年来从未间断过，但是小可们一次也未能看到神女，连声音都未听见过，只有公子看得清楚。用沙盘教他识字，没有书就靠朗读。有时教他击剑和弓马之术，似独学而又非独学。在这些奇事中之一大奇事是，亲兵卫公子长得特别快，比一般孩子快十倍，六年工夫就长到三尺五寸多，不是一大奇事么？”他说着稍往后退退，拿起腰间带的手巾，擦擦额头的汗水。于是音音便代替丈夫继续向侯爷禀奏道：“奇事不仅如此，还有一桩事得到了神的恩惠。曳手和单节从到此神山时，就突然腹部见大，犹如怀了身孕即将临产一般。我以为是得了什么病，便问她们俩，曳手和单节答道：‘您也知道，我们与亡夫婚后很快就分手了，再没同过床，过了一年多后只见了他们的亡魂，因此儿媳等并非怀孕，但奇怪的是腹内时常在动。而且两个人同时得了一样的病，十分令人奇怪。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呢？所担心的是从结婚那时起，至今未见经血。听说腹内留有血块经久会生毛成形的，不知是否这个缘故？我们很担心。’与四郎听了说：‘不要以凡人之意随便臆断，与其这样胡思乱想，莫如告诉神童，听听神女的指教。’于是便将此事告知公子，问问到底是什么病？亲兵卫公子答道：‘曳手和单节是怀了孕，不是得病之故。虽然仅与力二郎和尺八同床一宿，但她们那时便怀了身孕。恰好炼马家灭亡，有夫妻离别的忧苦。因为胎儿的血气不足，所以得不到生长，过了临产期也未生，她们至今也不知道已经怀了孕。曳手和单节从那时至今没有经血就是证据，可足以解除怀疑。然而日前她们姐妹俩从荒芽山脱险时，所乘之马虽被民间武士用火枪击伤，却驮着她们来到此地，那时曾有两个鬼火落入她们怀中，这都是由于神女的神力所致。那日的鬼火乃力二郎和尺八的游魂，因神女鉴怜，让他们投入其妻之胎，补足胎儿的气血，再加上吃了这山上神浆仙果，所以她们姐妹的胎儿突然增大，因此不久将安产，何疑之有？然而这也是由于汝等一家这几年来，父子夫妇的忠义节操超群，如若无后，则难以示果报，所以天神鉴怜予以冥助，不要认为都是神女之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犹如那房八因杀身成仁而得到善报，其理是大同小异的，如今总该明白了吧。’他如此亲切教谕，使众人疑虑皆消。我们万没料到竟得到神仙的这般恩惠，实在不胜惶恐，大家都感激得不禁落下泪来。从此过了三十多天，曳手和单节在同一天临产，平安生下两个男孩，面孔很像力二郎和尺八。想不到竟得了两个孙子，爷爷奶奶非常喜欢，抱起来给他们洗澡，溪水虽深何及神女的恩深，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曳手和单节产后也未得病，身体健壮，乳水充足，孙子们肥胖茁壮，从未生病，因此以其父之名，将曳手之子取名力二郎，将单节生的叫做尺八。经过几年的哺养今年已经六岁了。身体的成长和智慧、力量的增进虽不及有神灵的犬江公子，但也远远超过一般儿童，比一般七八岁的孩子还大。”她说着“呵呵”地乐了。与四郎赶忙“嘘嘘”地加以制止，然后上前去叩头，接着对义实奏道：“以后无事可干，幸好有锹和镐，心想可以种点儿地。可是亲兵卫公子不答应，说：‘衣食到时候由伏姬神女赏赐，耕地何用？而且此山石头多，水旱田都不能开。但这山上有个观音殿，是从前人们遵照老侯爷的旨意，为伏姬公主祈祷冥福而修建的，然而自完工之日起，山溪水涨，船筏都因船篙撑不到底，迄今二十多年
〔从长禄三年至文明十年〕
无论贵贱想来参拜都因无路可登，所以便久无香烟。你们二老为活动筋骨，可时常去打扫佛堂，烧香献花，为已不在世亲属进行祈祷。’经他如此指教，我们都很高兴，几乎每天早晨都上山去参拜观音菩萨。我们便这样地做了神官，很快过了六年光景〔时为文明十五年〕
，这已经说过了。今日清晨天还未亮，犬江公子就慌忙告诉小可们说：‘老爷爷您可能还不知道，从前天起这山溪的水猛落，今天泷田城的老侯爷要来为伏姬公主扫墓。此行是由于素藤谋反，公子义通有难。’他言语急促地告诉我们，并传达神谕说：‘姥雪汝等都听着，今日老侯爷上山时，有如此这般的灾难。此事犬江亲兵卫一人就能对付他们。汝等要趁此机会去参见老侯爷，会受到侯爷的恩惠。从今日起就可到尘世间去，与道节和其他犬士相会之日亦必定为期不远了。阳世与幽冥远隔，今后则将永别了。速将此意告诉他们。’听到神女如此教谕，音音和曳手、单节都十分吃惊，急忙漱口、点香净身后，虽不知神女在哪里，但告诉幼儿力二郎和尺八也同大家一齐叩拜，诉说了惜别之情，不觉感激得潸然泪下沾湿了衣袖。这时从天空散下花来，并听到奏乐之声，十分庄严神圣，大家目送了片刻。犬江计算着时刻，为消灭乱寇，保护老侯爷，他今天打扮得很威武，拿着棍棒往山下走去。我有些不放心，准备在后面跟着，可是音音和媳妇以及孙子们都要跟着，我也顾不得阻止他们，便跑了出来，迎面遇到个跛着脚逃跑的歹徒，便将其摔倒，用绳索捆了起来。他因被击伤疼得厉害，所以敌不住小可这样的老人，便被擒住了。在牵着这个歹徒来到这里时，同伙的四个歹徒已被犬江公子捉住，正在问他们的口供，所以便没出来，欲待问完了再前来拜见。可是当听说要去捉拿逃跑的歹徒南弥六时，便不得不搭话出来参见主君。小可和音音以及两个媳妇在六年前有幸得以重生，都是由于伏姬神女之冥助；如果认为是自己的附骥之功、前世的缘分，那就太愚蠢了。这个歹徒一定是坠八所招供的南弥六。这都是主君的世间罕见的威德之所致。”他禀奏完毕，音音欢呼千岁，为主君祝寿。里见主仆，以至捉拿的俘虏，听罢他们禀奏，无不感到骇然，皆面面相觑，惊奇不已。其中义实主君把扇子插在大腿中间，歪着头，十分钦佩地听着，他对姥雪夫妇说：“实是不可思议的神助的显灵。如果不是当着面听你们说，那么谁敢相信？方才我就想说却被其他许多话岔过去了。亲兵卫你也听着！我这些年为伏姬祈祷冥福，在她每月的忌辰都往大山寺送精白米五包和大酱、酱油以及菜蔬和烧柴等，用以为贫民、乞丐供给斋饭；另外在冬夏之初还施舍些布匹，在前去参拜用斋的人少时，米和其他东西也一点不剩，虽不知是谁拿去了，但此乃常有之事。布也是一样，早就听说过此事。还有亲兵卫所穿的衬衣，想一想似乎也有出处。昔日伏姬常铺的锦缎褥子，在她去世时便派人送到大山寺。与伏姬曾用过的其他东西一起都放在庙中的宝库内，这衬衣与那锦褥质料颇相似。据此猜想，六年来，伏姬的亡灵供养亲兵卫和汝等的东西，不问可知皆是我所布施之物剩下来的。因此那些东西是有来由的，既不可思议而又并非不可琢磨。汝等不这样认为么？”大家听了都更加感叹不已。这卷虽还没有叙完，但因印张有限，待在下卷第一百零六回再行分解。

第九辑 卷之八

第一〇六回 献青海波景能自稻村来 冒黑暗夜曼赞信赴馆山

却说里见义实接着又对姥雪夫妇说：“正如方才我所说的，回想起来东西的来处都是有因有缘的。对与四郎的朴刀和音音的长把眉尖刀我还有所不知，莫非也有什么出处么？这兵刃与在烈火中幸免一死来到此山的情节不大相称，也是伏姬的亡灵给你们的么？”与四郎听了赶忙叩头道：“您之疑问甚是有理。这把朴刀是小可从前在武藏的户田河滩悄悄夺取两个儿子的首级去荒芽山时，为了防身才携带的，当夜抵挡白井的追兵，箭矢已经用尽，便用它砍杀了几个靠近身边的敌人，然后跳入烈火中准备一死时，也未放下此刀。它同我一起被带到此山，从那时起就有此刀在身边。这都是神女显灵所致。”音音接着说：“从前炼马被灭亡时，贱妾牵着那匹骏马并带着这把刀，来到上野栖身，便把它收起来以备防身。抵挡那白井的追兵时曾试了试它的锋刃。当时没有丢失都是伏姬神女的冥助。和与四郎的朴刀一样有段奇异的故事。方才犬江公子说主君有难，他要只身去消灭敌人，与四郎也跟着急忙下山了。我很不放心，虽是个老婆儿不顶用，但是哪管能捉住一个侵犯主公的贼寇也好，便不顾一切地带着眉尖刀来了。若说我蠢，也似乎着实愚蠢。”她说着呵呵地乐了，赶忙用袖子遮住口。义实对这两位老人的勇敢很钦佩，听罢又对他们说：“想不到音音竟有这等胆识，真是有其夫才有其妻，堪称是一对今世罕见的忠肝义胆的老夫妻。那么汝等的两个媳妇曳手和单节以及她们的孩子们现在何处？”音音听了兴高采烈地回答道：“方才贱妾虽同他们一起来到树下，但因未蒙允许，全家都来参见甚是失礼，便让他们留在那里，未敢到主君面前来。”义实听了说：“他们一定都站累了，让孩子们到这边来，没有关系，快快将他们带来！”音音听了答应一声“是”，便急忙起身到那树丛中去，不大工夫带着曳手、单节和两个孙子来到原处，大家排列好后参见义实。当下亲兵卫走上前去对老侯爷启奏道：“她们就是音音的儿媳、十条力二郎和尺八之妻曳手和单节姐妹。孩子是小力二郎和尺八。”听了亲兵卫的启奏，与四郎笑着给义实叩头时，音音用双手按着两个孙子的头，让他们叩头并喊千岁。

义实仔细看看这母子四人，说：“曳手和单节，汝等重生的奇迹已由与四郎和音音详细对我说了。真是苍天有眼，若非汝等孝顺善侍婆婆，则岂能得到这样的果报？不料力二郎和尺八有遗腹子，过了几年还得到安产，可以说更是奇迹。今后就管与四郎和音音叫开花老爷爷
(1)

和开花老奶奶。你们虽是枯树上的花媳妇，但未免太可怜了，年纪轻轻的便做了孀妇。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丧夫之忧，则又怎能得了儿子？实好似倚伏之纠缠，既可悲又可喜。你们的两个孩子看起来很聪明，等到十岁时来陪伴我的孙子。你们同公婆都到泷田去，由我供养你们。城内有犬江亲兵卫的祖母妙真，可以有说话的人。汝等要善体此意。”曳手和单节听了主君的恳切示谕，抑制着感激的热泪，抬起头来奏道：“您的这种恳切关怀，实是世间罕见的。恕我等冒昧，我们这微不足道的一家能得到如此殊荣，都是因神女的引见，有缘得到了犬江公子的一点儿余荫，这就如同附在马尾上之青蝇得以千里而至。连故主道节都未能前来觐见，我们全家却提前拜见主君，实惶恐万状，对这等过分荣耀，深感不安。”与四郎和音音听了也一同奏道：“正如媳妇们听奏，虽说是机宜，先于道节们拜见主君，心中则实感惶恐不安。”义实听了阻止说：“哪里，赏罚是不分贵贱的。我只是嘉奖汝等的忠信节义，岂有嫌弃卑贱之理？譬如道节等七犬士，我曾派照文多次去邀请，他们都推辞说八人不会齐碍难从命。可是亲兵卫仁却不招自至，这都是机宜呀！仁义八行虽缺一不可，但是仁是其中之根本。犹如竹节，仁即为根，其余的七行各为节。因此孝悌忠信和义与礼智，如无仁，其德则难以至圣。所以八犬士之一、曼赞信
(2)

的仁一先出世，忠孝义信和礼智悌才能都归于仁，其间自有品格之差异。姥雪一家也是因曼赞信之仁，其忠义节操才得到了果报，我非圣人，虽做不到仁，但不料却得到了仁人，实乃侥幸。”他这样尽情尽理地予以晓谕，与四郎、音音、曳手和单节以及其他人都感叹不已。其中亲兵卫额头上冒着汗，惶恐地禀奏老侯爷道：“您方才晓谕的这个仁字虽然懂得了，但是臣如何敢当？譬如那鼠璞，名同而物异，使臣深感汗颜。关于那个叫南弥六的歹徒，通过坠八的口供虽已知道他的来历，但还有不详之处，是否再审问他一下？您是否也听听。”他言辞急促地这样问。义实听了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因被其他事岔过去了，还没顾得上他的事，亲兵卫就由你慢慢审问吧，我带领与四郎、音音和曳手、单节以及两个孩子一同回泷田城。与四郎等你们暂且在附近休息，待我参拜回来再动身。”听了义实的吩咐，那两位老夫妇及其儿媳和孙子先离开一齐退至附近的树下，跪着等待义实回来。

犬江亲兵卫立即来到拴在树下的荒矶南弥六身旁，对他说：“喂，你这个歹徒大概叫南弥六吧？听说你原来是本国洲崎的侠客，无垢三的外孙。因是神余的子孙，欲分忧赴死以赎昔日无垢三误犯光弘主君之罪，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汝不明事理和邪正，却帮助逆贼素藤侵犯我家老侯爷，是何道理？如确实为了神余，则应劝说九三四郎等，禀奏稻村将军〔指义成〕
，请求赏赐恩禄。然而汝竟未想到这一点，其愚钝与他们一样，是个不足取的蠢货。还有什么要说的么？”他接连地在问，南弥六这才稍稍抬起头来羞愧地说：“小可是无学的庸人，依仗血气之勇，从弱冠时就想当个侠客，妄自尊大，自许为世之豪杰，而实是井底之蛙，无才短智，实后悔莫及。方才被您击伤，疼痛难忍，不知逃往何方，在往山上逃时，被那姥雪翁碰到将我捉住，因为受伤行动不便，这也是命里该绝。纵然想自新乞求饶恕，但大辟之罪难容，已无可奈何！真是死也难以代替此辱，唯求速死。”他说着往旁边的树上撞去，想一头撞死。亲兵卫将他拉住说：“喂，南弥六！你疯了？赏罚的决定在主君，即使是大辟不赦的罪人，也不允许随便自杀。汝要冷静些，好好听着。你的性格好似那中了定包诡计而酿成不测之罪的汝外祖父洲崎无垢三。我是当年与无垢三同为此国侠士的杣木朴平之曾孙。我父山林房八为雪祖父之污名，而杀身成仁，所以我才不料得到天助神佑。世之所谓侠者，必须不为不义，不助邪恶，为善人分忧，善于明辨事理，这才能被世代称之为义侠。我父房八就是如此。而且我曾祖父杣木翁和汝之外祖父无垢三，同是金碗氏之旧仆，据说都得到八郎主公所传授的剑法。说起我们的祖先，我是四世的曾孙，汝是三世孙，其所作所为却有天壤之别。譬如那个天津九三四郎，据说是当年与那古七郎一同在主君临难之际战死的天津兵内之弟。当年与兵内一同战死的那古之侄犬田小文吾是我的舅父，也是犬士之一。因此先人为忠义而死，得失虽无异，但因其子孙的行为不同，所受到的荣辱祸福，竟有如此差距。这一点汝要仔细想想才是。因此汝等所受的缧绁之辱，皆是咎由自取。虽不值得可怜，但想想以往，我亦非没有空谷跫音之情。如果照实供述，今后愿做个良民，我愿以纤芥之功为汝等请求饶命。不要再掩饰自己之过了。”听他这样一说，南弥六叩头道：“这样仁义的教导实铭刻难忘，即使死罪难免，也无怨言。我虽年已四十，然而尚鲁莽无知，心想为外祖父洗刷污名，却罪上加罪。都是自己做错了。”他不住地低头认罪。亲兵卫听了点头说：“这就对了。”然后退到义实身边奏道：“他说的话您大概皆已听到。他既招供，其他也就无须再问了。”义实听了道：“方才已经说过，将他们带到泷田下狱，待再详加审问无误后，再交安房将军，一切皆由那里发落。为他们讲情，要看那时的机宜。”说着仰面望望天空说：“想不到问话耽误了时间，还没上坟呢。快去吧！”他急忙起身，贝六郎和目从左右走上前来说：“萌三已为您摘得野花来。蜑崎十一郎照文和其他两三位随从的近侍也都来了，因您正在忙着，便在后边候旨。”义实闻奏，又坐在石头上说：“他们来得正好，快宣他们前来。”目和贝六郎应声退下。不大工夫东峰萌三手里拿着芥草和桃花走上前来，与照文等一同参见。萌三当即奏道：“遵照您的吩咐摘得野花往回来时，遇到十一郎等正在上山，他们担心您带的随从太少，所以便一同前来参见。他们已大体上听到主君的危难，幸而已由神童将贼徒捉住。大家都惊喜交加，祝福您洪福齐天。”他如此祝贺后，照文往前奏道：“方才您不允许臣随从上山，然而萌三又去摘花，一时难以回来，心下更感不安，在那里再也难以等待，便不顾受您的叱责，同几个随从前来参见。这里所发生的情况已大体得知：您所遇到的危难，伏姬神女显灵的奇异，以及大八犬江亲兵卫之事的经过和与四郎、音音等一家重生的奇遇，我等听后都十分惊异。这都是主君的洪福，使人感到莫大欣慰。”他们深表祝贺。义实含笑点头道：“方才虽然将汝等留在山下，而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招自来，太好了。萌三带一两个随从，快将这几个俘虏押下山去，然后带领留在那里的士兵，今晚就去泷田，告知有司将他们收监入狱。还有目，你带领音音、曳手、单节和那两个幼儿力二郎和尺八去大山寺，今晚就住在那里。我也可能到那座寺院去，等待天亮后明日回城。亲兵卫和与四郎为我做向导；十一郎和贝六郎等也同我上山。特别是十一郎，自亲兵卫在四岁时的秋天被神仙抱走，一直不知他的生死存亡，十分惦念，不料今天会面，可畅叙多年的衷肠，不也是件奇事么？”照文听了叩头道：“如您所说，和汉古今，世间虽并非没有神童，但像他长得这么快、这么高，实是一大奇事，亘古未有，今后世上也是难寻的。臣从方才就仔细观看，他虽然还没去掉童相，但如果不说，怎么认得出来？趁此机会可以慢慢叙叙往事，实令人高兴。还有一件要事忘了启奏：从稻村的大城次丸主君派苫屋八郎景能送来一匹骏马，今晨来到泷田城您隐居的馆邸，听说主君今晨已去大山寺参拜，便赶到那里去以便尽快见到主君。可是您已不在那里。听说您又上山，便跟踪前来。虽已来到山下，但因连臣等都不准跟随上山，便在那里等待您下山回去时再行参见。那骏马是从青海巷村献来的，共两匹，据说一匹牵往馆山营寨献给他父侯，另一匹便献老侯爷。”义实听了他的启奏，含笑道：“次丸虽尚年幼，但知道孝敬父祖，令人喜欢。大概是氏元和清澄们劝他这样做的吧。”亲兵卫听了上前奏道：“请将此马借给小可，这就骑着它去馆山，立即将公子救出来。”他很性急，义实回头看看说：“你很勇敢，心愿可嘉，令人高兴。但连义成的大军都难以对付的劲敌，你一个人能成么？待回城后再作道理。且莫如此性急。”义实加以制止，不答应他前去，亲兵卫也不好争辩，便答应着退下。

义实主君这才说道：“先去上坟。”便拿着手杖站起身来，萌三急忙把花递给贝六郎。当下与四郎走在前边，亲兵卫、照文、贝六郎等跟在左右。音音由曳手、单节和两个孙子陪着，随同目和萌三等其他近侍一起都跪着在目送义实等前去。义实急忙回头看看说：“萌三等你们要记住，带领那几个俘虏回到泷田后，告知有司我今晚住在大山寺。本不必再嘱咐，夜间要当心，守卫好门户，不可疏忽大意。快快去吧！”义实如此催促，萌三应诺后又跪了片刻。见义实已经走远，大家一同站起来，萌三带领其他几个随从，分别牵着五个俘虏离开。音音拾起眉尖刀，带领儿媳和孙子们，一同跟着目，急忙下山。

却说里见义实沿着山路往山上仅登了二三百米，就遇到一条溪谷。这是流往山麓的溪水的源头，但是连这里的水都已干涸，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前面就是有伏姬坟墓的岩洞。当年丶大法师尚幼，名唤金碗大辅孝德，本想打死八房那只狗，可是那枪弹却使伏姬也丧了命。他想起这些往事便不免泪洒胸襟。举目远望，山上云霞笼罩，山岩上开着鲜红的杜鹃花，春日迟迟，往日的路标还历历在目，真是犹如一场春梦。溪水虽已干涸，但岩壁上的绿苔很厚，不好攀登，亲兵卫和照文便拉着义实的手，抓住藤蔓或手攀岩棱艰难地往上登。与四郎拄着朴刀走在前面，披荆斩棘，用手推开垂着的树枝，慢慢领着往前行。义实到了那个岩洞先四下看看，在洞门边有个地炉，上面放着锅，其他还有碗、食盘、水桶、水杓、研钵、菜刀和打火匣等。里边虽铺了几张草席，但不见被褥。义实惊讶地说：“亲兵卫，你们这些年，夜间是怎么睡觉的？春冬夜寒怎么没有被子？”亲兵卫听了答道：“在这岩洞内冬夜很暖和，甚至都出汗，所以不用被子。夏季十分凉爽，也无蚊子和跳蚤。”义实听了点头道：“这又是一奇。”他说罢来到伏姬的墓前，一看作为坟墓标志的青松苍翠，枝干高耸，墓前打扫得很干净，杂草也被除掉，好像今晨新栽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美丽花草。在青瓷的香炉内还留有袅袅余烟，心想这一定是与四郎和音音奉献的。船贝六郎立即把带去的花草插上，然后汲来泉水给花草浇了水。与四郎也动手帮助做好准备。义实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包檀香放在香炉内燃起香烟，良久，他还在静静默祷。

这时照文和贝六郎跪着回头一看，山吐祥云，奇峰叠翠，风起松涛好似抚琴。灵芝贴在石上五彩缤纷，耀眼夺目，异禽出自幽谷，在鸣啭寻友。沙石黑白相间，却看不到对弈的棋仙，飞泉清澈见底，但深浅莫测，实是世外的另一洞天，东海无双的仙境。他们在心中如此赞叹。又过了片刻义实才祈祷完毕，从墓前退了回来，因回想起往事，不觉嗟叹不已。犬江亲兵卫也想向神女辞行，便朝着墓叩拜。照文、贝六郎和与四郎也被允许，轮流到坟前去叩拜。其中照文想起了亡父辉武之事，抑制不住哀慕之情，一心念着一莲托生后才退去。祭扫完毕后，义实想去看看埋葬力二郎和尺八首级的坟墓，便由随从们陪同前往。方才听与四郎和音音说的马冢也在这里。义实看了看那两个墓冢说：“诚如亲兵卫听伏姬显灵所说，午戌乃是六合，这个山丘以往叫犬冢，然而犬冢是信乃的家姓，互相混淆不大好，因此可将此丘改称犬马冢。要将此意转告众人。”大家都异口同音地答应说：“是。”

以后历经多年，岩洞的家具和锅灶皆变作化石，犬马两冢到里见九世义安时还在，其后情况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闲话少叙，却说义实唤照文和与四郎至身边说：“从此上山并不太远，我想去观音殿参拜，与四郎在前边带路。”他这样催促着，可是照文听了谏诤道：“您的旨意虽不敢违抗，但是再往那里去，下山天就黑了，多有不便。望改日再去，何必定要在今天。”义实听了说：“我也并非没有想到，但方才已免除危难，并得到了亲兵卫，这虽然都是伏姬神灵的冥助和保佑，但为给伏姬祈祷冥福，才建造了这座观音殿，说不定也有观音菩萨的法力相助。既受了佛恩，就不能这样回去，更何况自建成之后不久，便山路隔绝，不得前来参拜。如今路通了，并已来到这里，就不能白白回去。与四郎赶快带路！”他说罢一意要往前去，照文等也就不便再谏，便跟着一同上山。从此往上攀登，路多险阻，沿着好似熊径鸟路的羊肠小道，主仆好歹总算登上了山巅。从那里往四下眺望，不仅安房和上总海面，连武藏、伊豆和相模的海滨都可以在烟雾缥缈之间尽收眼底；隐约可见的白帆，无异于在万顷波涛中之一叶；更有水鸟在夕阳中群飞的美景，好似百花在春风里飞舞，宛如普陀落伽山的秋月，夜夜普照；祇陀竹林的春鸟，朝朝飞来一般的灵山佳景。嵯峨的奇岩，比刀削的还尖；弯曲的蕨菜，疑是画中拍岸之波。虽已建造了二十余年，但观音殿还没有荒废，只是朱红的梁柱和栏杆，受风雨的侵蚀油漆已多处脱落了。虽无人来参拜，但香花不断，更无蛛丝鸟粪，保持了它的神圣庄严。这都是与四郎和音音六年来守护之功。贝六郎将剩下的花草插在佛前的花瓶里。义实登时进入殿内焚香默祷，亲兵卫、照文、与四郎、贝六郎等也跪在主公身后，一齐礼拜。然后下山，义实毫不显得疲劳，比上山时腿脚还灵便。他对照文和亲兵卫说：“十一郎你今天终于实现了与亲兵卫重逢的愿望。你虽已略知他长了这么大的神助奇迹，但一来是无时间，二来是在我面前，未得畅叙别后之情，恰好山路没有人来，你们不必客气就尽情谈谈吧。我听着可以忘掉疲劳，也是个安慰。”照文听了说：“是，在您的许多臣下之中，只有小臣和亲兵卫曾休戚与共，有过一段患难之交，想问问别后之事，对他的安然无恙也想表示祝贺，但因没有时间交谈，二人伴随您侍立左右，实有隔靴搔痒之感。如今既蒙您恩允，就路上谈谈吧。”他如此回答后，便同亲兵卫谈起来。照文谈到那神灵惩治舵九郎如何大快人心和后来见到了信乃和道节等，以及有关滨路公主之事。亲兵卫也详细述说了照文方才没有听到的有关自己和姥雪一家之事。照文愈益称奇，不断地加快步伐，紧往他身边凑。贝六郎在旁边听着，也不觉地叹息，对他们的谈话吃惊得几次回过头去看。

义实对他们的谈话也颇感兴趣，面带笑容，不觉来到方才遇险的树丛旁边。春天虽然日长，但已经天黑，再加上今晚没有月亮，到了树下就更伸手不辨五指，使主仆们无法前进。正在为难之际，见对面的路上有闪闪的火把和灯光，许多人马往这边走来。义实主仆对这些人是亲是疏，是祸是福难以猜测，便停住脚步仔细观看，见他们所提的灯笼是中黑的家徽，便稍微放了点心。照文和贝六郎走上前去，高声喊道：“来者可是主君的随从么？主君已下山走到这里，快拿灯烛来！”来的随从们立即应答一声：“是。”便分作两行站在路旁，其中有两三名近侍高举着灯笼赶忙走近前来对照文等说：“方才目和萌三领命回来时，对今天的危难和后来的逢凶化吉，以及犬江和姥雪们的奇异之事已经略有所述。大家都很高兴，在那里等待主君下山。可是天黑了还不见下来，大家有些不大放心，便用准备好的灯笼火把照着路前来接驾。那位从稻村来的使者苫屋八郎景能，一直在河滩等候着，他把牵来的马和随身侍从留在那里，也来此参见。”义实听了近侍的禀报，对他们慰劳两句，便召见景能说：“汝长途跋涉不辞劳苦，跟着辗转找到这里，难为你了。次丸所赠之马待我下山去看，汝可陪我去大山寺。”景能听了十分高兴，急忙退了下去。这样来迎驾的近侍们，已把今晨从泷田抬老侯爷的轿子抬到这里来，照文等劝主君登轿，义实摇头说：“今天长途跋涉又是山路，大家都已经很累，我怎能一个人逍遥地坐轿子回去？”他一口回绝，依旧徒步下山，连杂役和奴仆们听了都无不钦佩，感到于心不安。

义实回到山下的河滩，坐在马扎上，又召见景能道：“把送来的那匹马牵来给我看看。”景能立即让随从们拿着火把，四下照着，把马牵到主君面前。只见这匹马实非同一般，毛色青白相间，有好似鱼鳞般的波纹，身高七尺有余，看着不亚于那高纲与景时的生唼和磨墨。当下景能奏道：“此马出自本国沧海巷牧场。如您所见，青白斑纹好似波浪状，所以牧马人给它命名叫青海波。”义实听了点头道：“毛色确实很像波浪，不愧是沧海巷产的，这个名字起得好，以后可永远叫这个名字。”他赞不绝口地回顾侍立在身旁的亲兵卫说：“你看此马如何？”亲兵卫听了说：“虽好似班门弄斧，但小臣曾听说过：凡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六尺为通。良马以头为王，宜方；以目为相，宜明；以脊为将，必欲强；以腹为城，好欲张；四足为令，得长；眼睛要高而正，眼珠如悬铃；眼下好似悬蚕与凿；鼻孔要大，而鼻头要有王火二字；口中尤宜赤；膝骨宜圆而张；耳相竖立，并小而厚；伏龙骨断开而颈长；四趺大而突出；蹄厚，腹下平而有八字；尾骨高而长垂，如是者为千里马。不说便可知道，这是李伯乐《相马经》的大概。此马高七尺有余，骨骼虽不如上述，但亦在龙骊之间。善骑者，一日易行七八百里。其杂毛呈波浪状，可称之为龙种。然而这只是其外表，世人爱其罕见，恐还不足以称之为良马。”他毫无羞涩的神色，对答如流，使义实大吃一惊，不无感叹地说：“真是有用的才子。今将此马赏给你，它牵来就鞍镫齐全立即可骑。你骑上它为我带路，以防万一。”亲兵卫听了欣然拜谢所赠之马，并奏道：“请恕我冒昧，小臣的曾祖父杣木朴平，听说是沧海巷之村民，此马出自那里的牧场，似乎与它有缘，待小臣先骑骑看。”他说着把马拉过来，翻身上马。他驯马有术，这虽是匹烈马，但却像见了主人一样乖乖地任凭他驰骋。亲兵卫骑了两三圈，回至原处下了马，又去参见义实。义实方才已经亲眼看到亲兵卫的武艺和膂力都十分出色，但还不知他是否会马术，因此便赐给他这匹烈马让他骑，见他的马术如此娴熟，更加喜悦。照文以下的随从们更是无不佩服，对他则愈益敬重。

义实仰望晴空的星斗说：“我太任性了，没什么要事竟过了大半夜。赶快走吧！”说罢离开马扎站起来，马夫立刻把马牵过来。他跨上马时，亲兵卫早已骑着青海波在前边等待。苫屋景能有从稻村骑来的马，所以让他骑马跟在后边。于是照文、贝六郎和与四郎等以及近侍和旁系的随从，张起灯笼火把，跟在前后左右保护着。走不多远，小水门目和他随身的侍从，以及大山寺的僧人，有两三个人手持火把前来迎接，跪在路旁参见老侯爷。义实听到禀告说音音等已被护送到这里，便策马来到大山寺的山门前。然后他立即下马，当走向殿门时，住持带领众僧赶忙出来迎接，让进客房，献茶献果，对听到的富山奇谈和神女的显灵，表示祝贺。这时住持吩咐管斋饭的小和尚准备好晚餐，让侯爷进膳。然后让亲兵卫、照文等以及其他数十名随从都用晚饭，并给牲口喂了草料，款待得甚为殷勤。其中只有亲兵卫被允许与老侯爷同席用餐，大家都很羡慕。听说随从们都用过饭，义实便把他们都召集到客房来，让与四郎和音音以及曳手、单节等，把方才所讲的奇谈，都说给他们听。照文、景能、贝六郎、目等坐在义实的身后。这时亲兵卫走出来对义实说：“主君，请暂且准小臣一点假。我想乘恩赐之马去馆山，将公子救出来。”义实听了看看他说：“你太性急了。你是个明白人，纵然有办法救出公子来，这里去馆山尚有百里，也犯不上冒着黑夜前去。明天一同回到泷田，我想让你与你的祖母妙真相见，不然定会感到遗憾。你如果想去敌城，待他日告知义成，再商议搭救义通之策，不必如此性急。”他反复地加以制止。亲兵卫执意不肯。他说：“您的高见有一定道理。那是教训不懂事的年轻人，如果违抗就将治罪。我虽然实感惶恐，但古语云：兵贵神速。久谋则不利，如今不速到那里去，若被敌人知道我方的机密，则无隙可乘了。小臣何尝不急于想与祖母见面，但那是私人的至亲之情，并非为人臣者之急务。令人痛心的是公子，他身在虎穴，还不知受尽了几许艰难困苦呢？想起此事无异于一日千秋。神女曾指教我，解除了山路的贼寇后，就赶快去救义通，所以不能在此过夜，浪费时间。如蒙应允，实乃公私之大幸。就请您答应了吧！”对他的忠魂义胆和苦苦哀求，怎能不允？义实略微点点头说：“你既然如此要去，我也就不便阻拦，但在天亮前夜很黑，我有些不放心。纵然你有必胜的策略，只身前去也很危险。我想尽数派我的随从跟着你去，但他们都未准备好铠甲又将奈何？”亲兵卫听了说：“不必，随从多了路上诸多不便。尽管除我之外无须一人相助，但作为国主的使节到那里去，还是得有个年轻的侍从和马夫。有这两个人就行了，更无须甲胄等，请借我一领礼服即可。”义实听了皱眉道：“这虽然很容易，但你作为国主的使节，到那里去做什么呢？”亲兵卫说：“计策要保守机密，随机应变，自有许多办法。现在还说不清楚。”他如此回答后，义实点头道：“那么就将我的铠甲和护肩、护腿给你。这些东西大概放在柳条箱内，把它穿在礼服下边。派谁做你的年轻侍卫呢？”他说着往左右看看，苫屋景能出来说：“请令小臣前往您看如何？我前曾陪同公子去过殿台，对那里的地理很熟悉。而且又有从稻村骑来的马，虽不及那匹青海波，但也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差，可以跟得上。”他说罢，与四郎诚惶诚恐地从末席趋膝向前奏道：“小可愿做他的马夫前往。六年来我一直在伺候他，今遇此大事不跟着去，就白活在世上了。”义实听了笑着说：“八郎虽是稻村的使者，却是自家人。既无内外之别就允其所奏。与四郎是个老人，能跟上那匹骏马么？算了吧！”他予以制止。与四郎一时忍耐不住，瞪着眼睛说：“您的命令虽不敢违抗，但小可这些年对山路很熟，身体也一点不觉得老。这都是吃那仙果神浆之故。即使是千里马也不难跟得上。为何不允许小可前去？”他愤愤不平地恳求。亲兵卫予以说情道：“如他所说，虽年已古稀，但与一般老人不同。如果走累了可以与小臣一起骑在马上，这一点请您放心。”义实听了含笑说：“那么就让他们俩都去吧。安房将军那里不赶快去告诉一声，到时候也有不便。”说着往旁边看看说：“十一郎，你骑我的马同他们一路去，将这些事通报我方营寨。暂借八郎之事，明天另行派人去稻村说一声。”听他这一吩咐，与四郎很高兴，照文也欣然受命。当时义实又唤目和贝六郎至身边，说：“我的那个柳条箱内有备用的双刀和方才穿的礼服。如果护肩、护腿和腹甲也在里边，就用衣箱盖把它都端来，快去快来。”两个侍从听他吩咐，应声赶忙一同去了。过了片刻，贝六郎和目把老侯爷的备用刀和衣裳以及其他两三件东西用衣箱盖端来，放在侯爷身旁说：“您的腹甲和护肩、护腿随从们也拿来了，以备万一之用。”义实听了往左右看看，先将备用的双刀放在身旁，对亲兵卫说：“你大概还没听说吧？我家有名叫大月形、小月形的世代相传的宝刀。大月形与家业一起，昔年传给了义成。”他说着将那把备用的刀拿起来说：“你看！这就是小月形，有夜行不会迷路的奇特功能。这是世间有名的宝物。为嘉奖你今天所立的大功，把它送给你，配上伏姬留下的那把短刀去馆山吧。还有件绸子棉袄、无袖褂子和裙裤，不知是否合体，穿着去做使者吧。明白了么？”说罢，义实亲手把刀递给亲兵卫。亲兵卫急忙趋膝向前，将小月形接过去，转身插在腰间，说道：“微不足道的小臣，方立下寸功就受这么大的奖赏，实在太幸运了，甚感惶恐不安。拜领有家徽的衣裳已为殊荣，更何况所赐的这把刀又是侯爷家的传世之宝。待完成使命归来就还给您。”义实听了推辞说：“何出此言？汝等八人如同我的外孙，这与伏姬之灵将那把短刀拿出来给你，心情是一样的。你就带着它传给子孙吧。无须再归还。”他说罢又拿起一把腰刀说：“亲兵卫，这把刀也交给你，把它转给与四郎。他扮作你的马夫，所去的是敌地，带着朴刀不大相称。因此快快将刀给他。”亲兵卫又急忙趋膝向前接过来，奏道：“不仅对小臣，对与四郎也是这般恩赐，他会感到太过分了。”义实听了摇头说：“不然，他们夫妇和两个媳妇伺候你六年，有功，所以才如此。没有亲自给他，是因为还没跟他的故主道节见面。赏赐不论贵贱，不必推辞了。”亲兵卫听了更加感激和钦佩，退下去对与四郎说：“老爷爷！方才国主的话您可能都听到了。这是赏赐的东西。”说着把腰刀递给他。与四郎如同在梦中一般，把刀几次举过头顶，感激得落泪，一时说不出话来。在他身后的音音和曳手、单节等也都眼睛里噙着泪花，不胜喜悦。照文、景能和其他侍从在旁边目见耳闻，互相看看，都感动得心里在想：“真是有其君才有其臣，今后本家一定日益昌盛。”春季夜短，已子时过半，义实让亲兵卫等退下去，他们将待转身又被召唤回来说：“我想看看你骑马的打扮，按寺规在山门内虽不能骑马，但你是军使，又有紧要的大事，可请求住持允许在殿前上马。要给马喂好草料，你们也要带好干粮，赶快与十一郎、八郎和与四郎等下去做好准备。”大家应声将待离去时，亲兵卫将恩赐的衣裳披在左肩上首先退出，照文、景能和与四郎跟在后面退了出来。一直坐在末席的音音和曳手与单节婆媳，也跟着出来。音音拉住忙着要走的丈夫的袖子，小声说：“国主之恩实令人感激，你要格外当心。虽然不必嘱咐，但你年岁已大，会力不从心的，如被马落下不就白白跟去了么？我只对这一点很不放心。”与四郎听了只是点头，没顾得回答，怕被景能等落下便拂袖离开，往库房那边走去。这时义实在另一个房间呼唤近侍，让他向住持传达所请求之事和其他须下达的命令，他说：“亲兵卫等在整顿行装准备出发，快去通知。”近侍连连答应，领命离去。在此期间，已响起午夜的钟声，那个近侍跑来禀报说：“亲兵卫等已整装完毕。”义实急忙起身，目为义实拿着佩刀跟在后边，贝六郎秉烛在前边带路。义实走出殿门，音音已同曳手和单节唤醒小力二郎和尺八，聚集在门前的板台上；另外侯爷的随从们都在院内列队；不少人都在观看亲兵卫等出发的情景。住持和僧侣们站在义实的身边，一些小沙弥从窗户往外看。当晚天气虽然晴朗，但将近月末的月亮还未升起，所以在殿前的石板路上，点起许多篝火，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却说犬江亲兵卫，内披葱绿色的缀绳铠甲，系着带铁钉的护肩；外穿绉纹的深蓝绸棉袄，上面带有中黑的家徽；内衬两件浅红的肥乎乎的小棉袄；下穿纯褐色的礼服裙裤，把内裆提得高高的，上面也带有中黑的家徽；在泥金的刀鞘上画着竹叶和龙胆；除短刀之外，腰间挎着小月形名刀，刀鞘的末端高高朝上；腰带上插着细长把的马灯；手里拿着用紫线和白线绳捻的缰绳。他从马厩那边缓步走来，故意未系护腿，为了坐着方便。姥雪与四郎穿了件大袖的蓝棉袄，衣襟高高掖起来露着腿；如海参状的护腿，用皮条捆得紧紧的；腰间系着正平革的腹甲，挎着义实恩赐的腰刀；脚上穿着用麻编的草鞋；手里拿着松明火把跟在马前。正是：一个是未满十岁的神童，年纪虽小，却身材高大，大有飞出深山的雄鹰凌空之势；一个是七旬左右的老翁，虽已年老，但筋骨健壮，一老一少情同涉溪谷之母虎背着子虎。其他，蜑崎十一郎照文、苫屋八郎景能，也有各自不同的装束，分别骑在马上，俱选健步的奴仆作为马夫。犬江亲兵卫仁骑马来至石板路上，更加容光焕发，长长的额发垂至耳边，容貌英俊，威而不凶，他那意气风发的英姿，观者无不称赞，不觉地齐声喝彩。亲兵卫立即停住马，朝着殿门，在鞍上低头拜谢。义实看着喊道：“真是难得的勇士，我明天在泷田城等候你的喜报。天快亮了，赶快去吧！”亲兵卫听了应了声：“是。”打马转了一圈儿，转眼间跑出山门，与四郎紧紧跟在后边，就如同夸父追日一般。在后边跟着的景能、照文，腰间插着灯笼，如同黑夜间闪闪发光的萤火虫，在松树林间走出一二百米后，便转眼不见了。

(1)
开花老爷爷出自古代故事，他是一位让枯树开了花的老爷爷。在这里是借用。

(2)
曼赞信是“まさし”的注音文字。“まさし”是真正之意。

第一〇七回 犬江亲兵卫活捉素藤 里见御曹司优还营寨

却说犬江亲兵卫仁，跨着青海波名马走出大山寺，仅用两个时辰就来到距馆山不远的上总州夷灊郡羽贺乡附近的松林，天还没有亮。这时照文和景能被落在后边，还没赶来。只有姥雪与四郎跟在这匹快马的后边，落不了一百米远，一同来到这里。亲兵卫十分感叹地说：“老爷爷这么大年岁跟着千里马在如此黑夜里，走了一百来里路，可以说又是一件奇事。可能是多年来在灵山颐养身心，炼就了仙骨。但是或许也有伏姬神女的保佑。”与四郎听了含笑道：“诚如您所说，我的身体奔走自如，比年轻时还健壮，定是神女的冥助。在蜑崎和苫屋赶来之前，暂且在这里歇歇吧。”亲兵卫听了点点头，他往四下看看，晓月已经升起，十分明亮，见树林间有座旧佛堂，便下马坐在那破佛堂的走廊上歇息。当下与四郎从袖兜内掏出手巾擦擦汗水，然后给马喂草。这时天已大亮，乌鸦离开了树林，景能和照文才并骑而来，见亲兵卫在这儿等着，便一同下马，问候他们主仆一路劳顿。他们对与四郎未被青海波落下十分吃惊，自感惭愧，他们的马夫也远远落在后边还没有赶来。当时亲兵卫道：“你们既已赶来，就不要在此耽误时间，我想赶快去馆山救出公子来，岂能等待那几个无用的奴才？苫屋大人所乘之马可拴在这里，快走！”照文和景能都无异议，嘴里答应，但因不知亲兵卫今日的策略，所以心下甚感不安，却又不能犹豫不前，景能便急忙打扮成年轻侍卫的模样。照文对景能丢下坐骑感到可惜，即使一匹马对行军作战也十分有用，便说：“我牵着这两匹马走着去营寨。”这时落在后边的照文和景能的马夫和奴仆，拖着疲劳的双腿也赶到了。大家对他们慰问后，待他们稍喘了喘气，照文又跨上马，苫屋的奴仆们牵着景能丢下的马，一同奔向国主的营寨。

却说犬江亲兵卫，在马的左右由景能和与四郎跟着，在去往馆山途中，朝日已徐徐升起，路旁初开的山樱在晨露中散发着馥郁的芳香。亲兵卫走到馆山城的正门，在距离一百多米的地方让景能去叫城门。景能毫无惧色，一个人走到正门的桥边高声喊道：“被围困在城内的人听着，如今有国主的使者犬江亲兵卫仁来至城下。主仆仅三人，不必害怕而放箭或打枪，赶紧告知城主，开门来迎接。”他这样叫了两三次门，亲兵卫已骑马来到门前，主仆三人过了桥，站在铁门边等待开门。这时馆山的城兵久被国主的大军围困，虽已如笼中之鸟，然而后来并未受到进攻，他们只是紧闭四门在加紧防守，不觉已过了多日。忽然有人报名是国主的使者，在高傲地叫门，士兵们甚为惊讶，从眺望的小窗户向外窥探，竟是主仆三人，骑马的是个少年人，跟了个老马夫和一个年轻的侍卫。他们困惑不解地想，这是什么人呢？于是急忙去禀报这里的头领砺时愿八。愿八听了皱着眉头登上城楼一看，果然不差。他左右看看，冷笑道：“想必是义成攻城攻得厌倦了，想派个小儿来议和。你先将来意说给我听，不能随便进城。快说！”说罢，他不待回答便急忙走下城楼，一个人去主城堡的后堂向素藤禀报说：“如今有个自称是敌军使者的留着额发的小儿，身着礼服，骑着马，报名叫犬江亲兵卫仁，仅跟了两个随从，大胆地走过正门的桥，说要与您见面。因此猜想定是义成因久攻厌倦，无计可施，故派人前来求和，想送滨路公主来换义通。看如何是好？”素藤面带笑容，听着不住地点头，说道：“你猜得不错，定是派人来求和。然而他不派那一两个有名的老臣前来，却让个不足二十岁的小儿做使者，想必这是以柔克刚的拙策。不然的话，就是心想让年轻人前来，即使有何过失或胆怯之事，也可以得到谅解。不管怎样，都要显示一下我们的武威，让那小子吓破了胆。你们要如此这般做好准备。要将我这个旨意告知其他老臣和士兵们。一切准备好了，再让他进城，我在客厅等着召见他。快去，快去！”愿八没有异议，十分钦佩地答应说“遵命”，便跑着退到外边去。

且说犬江亲兵卫在城门前停住马，主仆们等了半晌，心下十分焦急，让景能和与四郎轮流去敲城门，高喊：“赶快开门！”可是城内的士兵只是回答“等等”，并不开城门。这时砺时愿八同平田张盆作与冬领着一队士兵走来，手里都拿着引入注目的漂亮武器，对把守正门的士兵使个眼色，下令说：“听说从敌营来了一个叫犬江亲兵卫的小儿，主仆们现在门外，让他们进来。”士兵们应声把角门推开说：“请使者进来！”亲兵卫听了冷笑着，在马上高声喝道：“汝等听着，我乃使者，只主仆三人有何可怕的？纵然打开城门后边也没有敌人。君子不走小径，更何况是国主的使者，岂能进角门！汝等这些不懂礼仪的蠢材。”他这样地叱责，愿八和盆作忍耐不住，一同大声喝道：“你这个猴崽子，胡说些什么？几个月来对你们围攻的大军我们都毫不在乎，以我主君的军威，如今怕谁？如果有头有脸儿的老臣来做使者，可以开城门。难道汝等营内没有人？竟让你这个不知有几岁的毛孩子前来，而且又名叫犬江，正好钻狗洞子，让你从角门进来，还是过分的款待呢。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竟口出狂言，你才真正是蠢材呢。”他们这样地反口责骂。亲兵卫呵呵笑着说：“汝等听说过么？以古之贤人为例：武内宿弥年十四岁时，奉天皇〔景行〕
诏令去北陆和东方各国视察，平定了叛乱的百姓。日本武尊年方一十六岁斩杀了熊袭的大将川上枭帅。又如厩户皇子〔圣德太子〕
生下来就是圣人，其聪明睿智，无与伦比。应神天皇之太子、兔道稚郎子总角时就智慧过人，从百济的王仁等学汉学，是天朝学汉学的鼻祖。及至近世，菅原道真五岁时能作五言绝句。后醍醐天皇的八岁皇子有‘孝顺恋字’之歌。至于武勇超群者，有安倍贞任之独子千代童子，十三岁时就有万夫不当之勇。楠正行十三岁守其父正成之遗训，恢复了大业。其他如源为朝、源太义平、源牛孺、曾我箱王、义朝的金王、教经的菊王、热田御所的五郎丸，实不遑枚举。看这些古圣先贤，有才与无才，人之贤与不肖，并不分老幼。同时，若因我姓犬江便从狗洞入内的话，那么汝等之主子蟆田不就是该从臭沟出来么？叫蟆田的蛤蟆如果不从臭沟出来迎接我，那么犬江就绝不能从角门出入。汝等看如何？”被他这样一指责，愿八和盆作虽然很生气，但他言之有理，无可争辩，便先让士兵赶忙跑去，就亲兵卫所说的话禀报素藤，然后故意叱责门卒，将大门打开了。

犬江亲兵卫登时从马上下来，进入门内，愿八和盆作上前迎接，报名在前边带路。蟆田的二三百名士卒身穿铠甲，在左右排列两行，手里拿着长枪、眉尖刀，或身带弓箭、火枪，在显示他们的虎威。亲兵卫泰然自若地毫不理睬，被领到中门。景能跟在后边，往左右留神看着。

再说与四郎牵着马跟着往里边走，城兵们责骂说：“好大的胆子，快回来！”与四郎冷笑道：“如果是在安静的日子前来，自然就可将马拴在门前，如今在围城之际，岂能独自在门外等候主人？汝等也不看看时宜。”未待他说完，二三十名城兵围了过来，要将他赶出去。那匹名马似乎懂事，忽然疯狂地嘶叫起来，从它前边靠近就叫，从它身后靠近就踢，势不可当，正在众兵吵嚷乱作一团之际，与四郎和马突然冲过中门，来到房门附近。愿八和盆作看到这种光景虽然很着急，但是心想：“这是大事前的小事。”对追来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加以制止后，继续在前边带路。到了房门前，当登上门前的板台时，亲兵卫还带着刀，没有递给随从，愿八和盆作指责道：“这太不礼貌了，难道你不懂规矩么？就是诸侯也不能带刀入内，何况你是个使节，身带双刀不能进门。真太鲁莽了。”他们这样加以制止，亲兵卫听了冷笑道：“某虽并非不知此事，但人有尊卑，礼有吉凶。我君是房总的国主，蟆田原是其麾下的城主，所领不过一郡。即使在他听命之日，亦不能对等，更何况素藤谋反已被围攻，敌我分明应按两军对敌时的规矩，凡各为其主之使者来至敌城，如放下身边所带之刀，则无异于投降。而且这把刀是我主君家的珍宝，老侯爷赏赐给某，一时也不能离开身边，与其如此无理指责，莫如赶快带路。”他如此回答，不肯从命。愿八和盆作方才已经碰了一鼻子灰，不便与之争辩，于是暗自冷笑，嘟哝着说：“现在不跟你分辩，等见到主君时就该像耗子见到猫一样，抬不起头了。”他们佯装没听见亲兵卫的话，领着他往客厅走去。景能和与四郎都留在房门外的檐下，目送着往里边去的亲兵卫的背影，心里在悄悄地祈祷，请求伏姬神女保佑。

却说犬江亲兵卫走过几个房间，来到长廊下，被领去客厅，只见蟆田素藤身穿朱红皮条的连环甲，下着护腿裙，外披一身纯蓝的锦缎战袍，腰挎雕漆刀鞘的太刀，膝间插着把铁股的军扇，高高坐在铺着虎豹皮坐垫的上座上。左右是两位老臣奥利本膳胜衡和浅木碗九郎嘉俱。他们都穿着黑皮条的连环甲，未带护肩，腰间带着象头和鲛鱼皮鞘的交战用的短刀。另外四五十名精悍的力士手持短枪和出鞘的眉尖刀排列两行；一百多名士兵手持弓箭、火枪排列在房檐下。队伍整齐，威风凛凛，一声令下就能冲过来，看着无不能一以当千。当下愿八和盆作跪在客厅的走廊上禀报道：“根据您的将令，已将敌方的使臣犬江亲兵卫带到。”素藤朝那边厉目看着，亲兵卫也不施礼，把长裙裤往后边拉拉，说：“我是上使，自然应坐上座，请原谅。”他说着走上前去把放在壁龛上的铠甲箱拿下去，一屁股坐在正面的最上座。素藤主仆无不目瞪口呆地仰脸看他，不知他想干什么，一时无人敢贸然叱责。素藤这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这个无耻的猴崽子，真是疯啦，赶快把他给我拉下来！”他这一声令下，碗九郎、本膳、愿八和盆作等，齐声说：“遵命。”他们站起来说：“大家上！”于是在四下守卫的力士呐喊着挥动手中的兵刃，向亲兵卫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奇怪的是，从亲兵卫怀里发出一道灿烂的闪光，迎面对士兵们射去，大家都被射中了眼睛，一齐大声惨叫，碗九、本膳、愿八、盆作和那些力士们都栽了个筋斗，有的跌倒被地板把腰摔伤了，有的头撞到柱子上，趴在地上一时站立不起来。外面的士兵们一见这种奇异的情景，都吓得不敢上前，只是在吵吵嚷嚷地乱叫。好似瘦狗吠韩卢，都在门外待着。亲兵卫登时厉声喝道：“汝等何得如此无礼？蟆田是我军麾下的城主，想逞虎狼之野心，企图谋反，今即使被围城，亦应按军阵之规，出去迎接国主的使者，可是他恣意妄为，此等无礼岂能容得，天罚就在眼前，还不悔过知罪么？”他这样地责骂，素藤虽甚感震惊，但却毫不畏惧，瞪着眼睛厉声道：“你这猴崽子纵然有幻术，敢与我对刀么？不要走，看刀！”他突然起身拔刀便砍，来势凶猛，想把亲兵卫一刀劈作两段。亲兵卫不慌不忙地用扇子招架着，突然“呀！”的一声把素藤的刀扣飞，素藤“哇呀！”地叫着上前一步想把他扭住，可是却被亲兵卫拉过去抓住脖子扭了好几转儿，然后用脚将他踢倒。真是无与伦比的膂力，素藤被踩得出不来气，就如同背上压了块千钧的巨石。他吓得面色如土，不住地叫“饶命”，但嗓子出不来声音，像眼看要断气了一样在呻吟。这时愿八、盆作和本膳、碗九郎以及那些力士们才恢复过知觉来，坐起来定睛看着，可怜的素藤被亲兵卫紧紧踏在脚下，眼看就要断了气儿，大家吓得“哎呀！”乱叫，虽想去救他，但已吃过苦头，互相推诿，毫无结果，就像田边的青蛙一样都在那儿大眼儿瞪小眼儿地看着。

这时素藤声音颤抖地喊叫说：“喂，士兵们，快救救我吧！命比什么都重要啊。为我说说情吧！”亲兵卫听了“呵呵”地笑道：“胆小鬼手下的兵丁们，想为你们的主子说情求饶，就都在走廊下列队，听我传达神谕。如有说半个‘不’字的，我这一脚就让素藤没命。还不站起来列队！”众兵丁听了，因有人质在他手中，也不容思考，一句话也没说的，都丢下刀倒过矛头，低首弯腰乖乖地到走廊下去为主子乞求饶命。愿八、盆作以及碗九、本膳和力士们，再加上外面的士兵挤在一起，就如同白眼鸟一般在那儿排着。在此期间，亲兵卫拾起身边力士们丢掉的捕绳，把素藤紧紧捆起来。亲兵卫把他牵在身旁坐在走廊上，对那些逆贼们说：“你们这些同恶的坏蛋，事到临头知道惜命了。汝等该悬崖勒马，好生冷静一下，规规矩矩地听我说。这个素藤是近江的山贼，但鸟跖六业因的独子，原叫但鸟源金太，是个有前科的罪人。当年他逃到此地，迷惑愚民，谋取私利，唆使小鞠谷如满的家臣、兔巷幸弥太远亲，弑了如满，夺得城池，却将罪加在远亲身上。他的奸计得逞，侵占了夷灊郡。当时他的罪恶没有被揭发，是因为起初他救了不少疫民，据说他有功，便推他为城主。我主有齐天的洪福，对他宽宏大度。可是他竟忘却这些，贪得无厌，偷偷召来其旧党愿八和盆作，帮助他虐民，因而更加骄奢淫逸，甚至因非分的婚姻未能如愿，便怀恨在心，于是又施展奸计，捉了义通公子，同时并让麻吕、安西和神余的旧党，以及侠客南弥六等，想在富山谋杀老侯爷，已罪大恶极。但是昨天那些刺客，已被我在那山上生擒，现关在泷田的监狱。我有同因果的盟兄弟七人，每当他们有危难时都无不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尤其是我亲兵卫仁在四岁那年秋天，蒙受那位神女的保佑，六年生长在富山，今年虽刚刚九岁，但是你们看，某身高如此长大，睿智无比，尔等谁不吃惊？我乃神异莫测、无与伦比的神童，为了结缘，汝等要向我礼拜。我之所以知道素藤的出身和奸诈，并只身来做上使，都是由于神女的教谕。昔日唐山的秦甘罗，年仅十二岁的童子便游说吕不韦出使赵国，立了大功，司马迁在《史记》中有记载，所以唐山人赋诗或加以引证，极力称赞。然而在皇国有我这个亲兵卫仁，其功何次于甘罗？这且不言，我们盟兄弟都各有宝珠。珠子上有八行文字，每颗珠子上有一个字。我所持的是仁字号宝珠，因此取名叫仁。在汝等想杀我时，被灵光击昏，那就是我的宝珠的灵异，素藤猜是幻术，那是他把宝珠比做了他所喜好的邪术，肤浅的臆断实在可笑。素藤纵然用邪术将公子捉住，使其计谋得逞，而我君以仁义之师，将其击溃也易如以石击卵。只因怜悯被驱赶到城内的无辜百姓，不愿让他们与瓦砾俱焚，而采取了最和缓的策略，这并非只怕伤了公子。汝等以愚蠢的本性，妄自尊大，竟污蔑我君无计可施了。汝等是否知道报应就在眼前？即使你们想痛改前非，因都是五逆的罪人，也难以饶恕！本当施以刑罚将尔等枭首，可是我遵照神女的教谕，要以德报怨，如不是以曼赞信之仁，则汝等岂能活至如今？首先我要奏请公子，予以慈悲恩免，然后我再去营寨，请求国主对汝等大赦。如果尔等置若罔闻，还想负隅顽抗，我就先将素藤斩了，将首级献上我方的大营。尔等如想要脑袋的话，就告知如今还在门外守候的我的随从，赶快做好护送公子回营的准备。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侍卫，就是日前在诹访社前被尔等的火枪击中的我方的近臣苫屋八郎。那时公子的随从都受了重伤倒下，也是由于神女的冥助，苏醒后回到了稻村城。反抗有这么多天辅神助的国主，是比对天唾沫还徒劳的蠢举。还不快去照办！”被他这样责骂了一顿，愿八、盆作、本膳、碗九和其他贼徒，都吓得战战兢兢，在此也就不必细说了。他们答声：“遵命。”本膳和碗九郎跑到外面去，先向苫屋景能说了亲兵卫的神奇武勇之事，并告知他城中被围困的将士都投降了，然后带他去义通公子身边。

单表里见义通公子，久被囚禁在该城，实无以慰藉，每天关在有栅栏的屋子里，度日如年。忽然这一日由贼徒本膳、碗九郎同苫屋景能前来，告知他城兵都已投降，并急忙打开囚室，领他到另一间屋子，让他坐在铺着褥垫的座位上。景能立即参见，祝贺他安然无恙，并禀报他犬江亲兵卫武艺高强，迅速立了大功。本膳和碗九郎禀报了投降的情况后说：“将送您回营寨，请不要着急。”于是献茶献果，进行安慰。义通仔细听了这些情况，对景能说：“我也听说过那个犬江之事，他还很年轻就有那么一身好武艺，我真相形见绌了。我时运不济，长期被贼徒囚禁，有时被推上城楼受尽凌辱，我方士卒和家父都看见了。受到这般耻辱，即使得到生还，还有何颜面去见父亲？若不乘来时那样的轿子，跟随众多士兵，则不能雪耻。你看该如何是好？”他这样垂询，景能尚未回答，本膳和碗九郎却叩头奏道：“这一点请您放心。您的轿子没有损坏，还在此城保存。那么就让城内的士兵尽数去护送您。请您尽管吩咐，赶快下令。”他们说罢，就忙往客厅跑去。景能冷笑一声，还在守护着幼主。本膳和碗九郎回到原来的走廊上，对亲兵卫禀报了义通是怎样回答的。亲兵卫点头道：“真是大将之器，自然就有智有勇。如今即使将他让到这座客厅里来进行参拜，然而其父帅尚不知此事，他也一定心里甚是不安。汝等要赶快做好护送的准备。其中愿八、盆作和碗九郎、本膳以及其他主要头领，都要捆起双手带往我方营寨。即使是一般士兵也不能穿铠甲、带腰刀。有违反此令者，便先杀素藤，然后再砍违令者之头。后边站着的力士，将愿八和盆作捆起来！那两个家伙是助素藤为恶的旧盗，不得有半点疏忽。”他这样下令，力士们怕自身受罚，不敢怠慢，先下了愿八和盆作的武器，从走廊上推下去，用绳索捆了。碗九郎和本膳虽未被倒绑双臂，但也用绳索捆着被牵到走廊下。

这时城内的百姓们听说生擒了素藤，其他同党也都投降，欢天喜地地把看守四门的城兵头领绑起来带到客厅的庭院来，对亲兵卫诉说道：“请恕我等冒昧，小人们是夷灊的良民，被素藤拿来服劳役，实非我等的心愿。听说逆将已被擒，此城已归您手，不胜喜悦。我等立即将守门的头领捉来献上。其他兵丁见事败大都吓得从后门投山路逃跑了。”亲兵卫听了点头道：“此事干得很好。如今城中似汝等之良民有多少人？”他们答道：“大约有二三百名。”亲兵卫又点头道：“那么就由你们这些人中的一百五十名护送公子回营。另外的一百五十名，以我的随从姥雪与四郎做头领，暂且看守此城。把素藤也带走，你们如此这般地准备木料和车子。先从汝等当中挑两三个聪明伶俐的，赶快去我方营寨报信。其他人牵着愿八和盆作，在外边等候我。还有那些力士们牵着本膳和碗九郎也退下去，准备送公子起轿。明白了么？”他这样吩咐后，百姓们高兴地领命，接过愿八和盆作，并牵着守门的头领一同退下。力士和众兵丁都叹着气丢下太刀并把铠甲脱下来，走在本膳和碗九的前边，都到外面去了。过一会儿有四五名力士回到客厅对亲兵卫禀报说：“已做好护送公子的准备。”亲兵卫听了说：“那么我也跟着，汝等带路！”他说着站立起来，把捆得紧紧的素藤像挟带小孩儿一样夹在腋下，走出房门。与四郎走上前来向他表示祝贺。亲兵卫当即告知与四郎，要他暂且留下来看守此城，然后又唤百姓们过来，将素藤交给他们。大家按照方才的吩咐将素藤接过去，把他捆在一根木料顶上，然后竖着绑在车上。这时义通已穿好日前来拜神社时的礼服，打扮得与来时一模一样，带着短刀，由景能跟着走了出来，对亲兵卫夸奖了一番，赞许他如此神速立了大功。亲兵卫先恭敬地祝贺公子回营，然后奏道：“您请看！已将素藤绑在那棵长木料的顶上，拉着他回营，这回总可为公子雪会稽之耻了。请快快登轿吧！”义通听了笑着点头，登上轿子，百姓们赶忙把轿子抬起来。毕竟里见公子被送回其父的营寨，还有何后话，且待下卷分解。

第九辑 卷之九

第一〇八回 义成降旨宽刑 贞行谒主奏捷

话说里见安房守义成主君，谨遵神女与父亲的教诲，信守一个宽字，对叛贼蟆田素藤的讨伐，并不火速用兵，只是远围敌城，不觉过了多日，已到了春天二月下旬。一日清晨，蜑崎十一郎照文作为泷田将军〔指义实〕
的使者单人独骑来大营面见义成，以老臣东六郎辰相为首，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牛助友胜、田税户贺九郎逸时、登桐山八良干等列坐左右。蜑崎照文传达了义实老侯爷的旨意，告诉义成说：“富山山麓的河水突然干涸，可以随便涉水渡河，所以老侯爷在昨日去参拜大山寺的归途中，想去祭扫伏姬墓，便带领两三名近侍上山。可是素藤的刺客：安西出来介、麻吕复五郎、天津九三四郎、荒矶南弘六、椿树坠八等安房的余党共五人，埋伏在半山腰，将两个随从射倒。老侯爷正处于十分危急之际，不料犬士之一的犬江亲兵卫仁，突然从树丛内出现，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将刺客们击倒，救了老侯爷。他的膂力和武艺超群，奇迹般地立了大功。同时亲兵卫六年来是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被哺养在富山的岩洞内，今年虽仅九岁，但长得特别高大，身长三尺四五寸，心机也非同一般孺子，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是个神童。被亲兵卫生擒的出来介、复五郎、九三四郎和坠八都已招供，从而得知九三四郎的故主神余长狭介光弘有个遗子，名叫上甘理墨之介弘世，为九三四郎所收养。还有姥雪与四郎及其妻子音音和两个儿媳妇曳手、单节也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与亲兵卫同住在富山。曳手和单节各与其夫成亲后已经怀孕，但她们并不知道，过了很久才生产，竟安产了两个男孩，各用其父之名也叫力二郎和尺八。另外那个荒矶南弥六，被亲兵卫击伤后挣扎着逃脱，在山路上却被与四郎生擒，献给了老侯爷。姥雪夫妇的那两个亲姐妹的媳妇和两个孙子也参见了老侯爷。那两个受伤的随从船贝六郎和小水门目经亲兵卫救护，用了神授的奇药立即苏醒，箭伤也很快就好了。那五个刺客惧怕伏姬的显赫威灵，已痛改前非，并在恩慈的老侯爷的感召下，表示愿意归顺。还有天津九三四郎的孤忠和南弥六非同一般的侠行，都是他们自己陈述的，尚未经过证实，所以都一同押送到泷田收监。当天老侯爷在伏姬墓前献香花、祈祷后又上山参拜了观音堂，回来时天已黑了便住在大山寺。那日苫屋八郎奉次丸主君之命，牵着名马青海波从稻村去泷田，因老侯爷不在，便去富山麓参见。他同老侯爷一齐去了大山寺。当晚犬江亲兵卫奏请老侯爷想只身去敌城救出公子，老侯爷起初不准，虽耐心地劝说，但亲兵卫以神女的指教为由，一再请求急着要去，老侯爷不得已便准其所奏，赐给他小月形名刀和带有家徽的一套礼装，由景能和与四郎随从，跨着骏马青海波出了大山寺。老侯爷命令微臣来营寨报信，所以便与亲兵卫、景能等并马前来。当走出大山寺时已是深夜，亲兵卫一马当先很快骑到羽贺的松林，在路旁的佛堂等待我们。特别值得赞赏的是那姥雪与四郎，他丝毫不像位老人，没被骏马落下，一点儿也不显得疲劳。微臣和景能天亮时才赶到。亲兵卫让景能和与四郎扮作随从和马夫跟在马的左右去馆山。臣为了报信，让景能的马夫牵着他的马赶到营寨来。”他将这些奇闻异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后，义成和在座的老臣与近臣们都惊叹不已，称赞是奇迹。

义成主君对照文火速前来送信表示慰劳后，对辰相等人说：“关于犬江仁之事我虽曾听十一郎说过，但是没有想到他在姐姐神灵的冥助之下，这些年在富山成长，今年已有九岁，实是奇闻。他的身高、才干以至武艺都无异于古之贤人、勇士，太令人惊奇了。如此得到天助的俊杰，必然会立大功。尤其可喜的是那山上之事。昨日在我父危急之时，倘若没有他在富山，就不能当场轻易捉住敌人。从此事便可知他的膂力和智慧都非同一般。我率二千名士兵，围城三十余日，徒劳而无功，如果亲兵卫只身一人就能把义通救出来，实是我家之幸。城内可能有举火的暗号，那时攻进城去，好与亲兵卫合力歼敌。因此这里不要泄露军机，待静观事情的变化。”他如此作了部署。士兵们听到犬江仁的奇谈，十分吃惊并互相祝贺，个个精神抖擞，勇气倍增。

这日中午前后，从馆山城向围城军的营寨走来两三个人，士兵怀疑他们是敌探，将其捉到大营，他们陈述说：“小可们是几个月来被驱赶到那城里去的夷灊的良民，受犬江老爷的吩咐前来报信的。”因此东辰相立即出来亲自询问，他们说：“犬江亲兵卫十分骁勇，已生擒了素藤，众贼徒全部投降。亲兵卫将城内的三百多名良民分作两队，其中的一百五十名由姥雪与四郎做头领守城，其余的随同公子义通，不久便回归营寨。当然素藤等降将都要绑来以备检验真假。”对其他事情他们也都一一详细禀报了。辰相听了十分高兴，将这几个百姓留下，然后禀报主君。义成一开始就认为亲兵卫既得到如此非同一般的天助神佑，一定能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听到这个消息后甚为喜悦，便对辰相说：“犬江亲兵卫立了奇功，素藤已经被擒，待义通回来后，我在营寨中处理完赏罚之事再进城，不然就好似在埋没亲兵卫的大功。为了防备万一，特授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登桐山八良干五百名士兵，停在离城不远的地方，等那城里的人都出来后，便接替他们进城帮助与四郎，暂且严守四门。方才听人报告说馆山的许多贼兵从后门逃跑奔山路而去，围城的士卒吵嚷着要去追杀，被我拦住没让追击。现有亲兵卫在那城里，他们如不怕他的武勇，就不会逃跑。所以心想必是我方的喜信儿，如今果然得到证实。去晓谕士兵，并快快命令逸时和良干，不得有误。”辰相领命急忙退下。当时蜑崎照文在义成主君的身边，听到那边的报告欣然奏道：“如您所知，那犬江亲兵卫自六年前的秋天被神仙抱走，那时还是个不辨东西的年仅四岁的孩子，可是现在连名将勇士都莫及，立了如此大功。不足道的微臣与丶大法师一起，自偶遇犬士们以来曾两三次出使，也未能将他们请来。仅亲兵卫只身一人出来，这两天便救了老侯爷和公子，并生擒敌寇、破了城池，此举使无才的微臣也有了一点颜面。”义成听了点头道：“诚如你所奏，仅一个亲兵卫的忠勇就立了无与伦比的大功，如八人聚齐成了我家的股肱，攻则可胜百万大军，守则比铁壁石城还坚牢，实乃武门之幸。”二人都一齐喜笑颜开。这时东辰相已派遣逸时和良干的两队人马出营，然后又忙让士兵们打扫营门，旌旗招展，刀枪耀目，做好准备。大营的四面八方由士兵们把守，以示军威，在等待亲兵卫押着降将，陪同义通公子归来。

却说这时在馆山城内，亲兵卫听说护送义通公子的随从们已准备就绪，便下令前队押解素藤等降将去大营投诚，从北门出去，其次是义通的轿子由苫屋景能护送，一百五十名民夫紧紧跟随。亲兵卫骑着名马青海波徐徐殿后。只见队伍的阵容：

用两根竹竿分别挑起两个白布旗帜，一面写着：叛贼蟆田素藤；另一面写着：投降的奸党。由两个民夫打着走在最前边。其次是砺时愿八、平田张盆作、奥利本膳、浅木碗九郎等，被素藤重用的头领二十余名逆徒，倒背手绑着，由许多民夫在后边押着。然后是蟆田素藤，被绑在粗长的杉木杆的顶上，木杆捆在车子上，由二十名民夫拉着，从木杆顶上拴了四条麻绳，分别由人在四角拉着，以免木杆倒下来。另有一个人头上缠着手巾，露出一只膀子，打开扇子在打着拍子，高声领唱，拉车的人跟着他唱伐木歌。使人不禁想起在越国积雪很深的山里，伐木工人砍罢木头回去时所唱的雪橇歌，乡音很重，富有浓厚的乡土气味，但围城的士兵听起来很感兴趣。素藤起初对亲兵卫的主张仁恕，说要为他们请求大赦，寄予很大希望，不吵不闹是由于惜命之故，只要能活命就乖乖地任凭捆绑，对这等境遇也没有吭声。这时他心里在想：“昔日我父去京师观看祇园会的彩车游行时，因为应声虫病被捕入狱，终于丧了命。今天我被竖在这车上，与祇园会的彩车游行多么相似？这大概是因为我几次把义通吊在城楼的柱子上进行凌辱，给围城军观看，所应得的报应吧？那个八百比丘尼不知躲到何处去了？她知道我的遭遇么？即使知道大概也无法搭救吧？起初她对我帮助不少，如今一点儿也不灵验了，真是毫无办法。他尽管如此怀恨，但也无法排遣他心中的痛苦。

闲话休提，素藤车子后边是投降的三百五六十名贼兵，像念珠一样地串起来绑着，也由民夫们在后边押着。中间隔十几米，前边是跟随义通的四五十名民夫，吆喝开道，很远就可以听到，十分威严。其他的一百多名民夫跟在轿子后边，因为允许有来历的百姓跟着，所以跟在左右的人就多了。再后边是犬江亲兵卫仁，他穿着来时的礼服，骑在马上慢慢走着，随从不多，只有五六个民夫跟在马的前后。这时在馆山的城壕边有五百多名里见的士兵，由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登桐山八良干等带领，左右分作两队，见义通的轿子走出正门，便急忙跪下遥远地目迎着。浩浩荡荡的长队，前边的投诚逆徒们已经到了围城军的营门，亲兵卫等才出城不远。这时普善和苏苏利的村民不知是怎样知道的，男女老幼一齐赶来，观看者人山人海。这座城下的百姓因曾被素藤焚烧，所以这里现已无人。但近村人口很多，几乎不像是乡下。亲兵卫看着，心里在想：“上总的黎民百姓很富庶，渔樵耕作，生活各得其所。素藤不是累世的城主，所以几年来极尽奢侈，看来是不无缘故的。”他这样嗟叹着，徐徐骑马前行。这时归顺者已被押进营寨的北门，小森高宗和浦安友胜带领许多士兵走出来，问降者的姓名核实登簿，带到大营的院内。其中只有素藤没从大车上放下来，由营门外的士兵们看守着，观看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义通的轿子走来，东辰相和蜑崎照文带领士兵去东门迎接，让到准备好的座席上，向他表示了祝贺。当下苫屋景能仍陪着公子，坐在末席。不大工夫亲兵卫在东门下马走了进来，守门的士兵跪下迎接，并呼唤照文赶快出来，照文祝贺亲兵卫所立的大功，然后陪同他到公子的休息处。亲兵卫又重新参见义通，向他祝贺回营之喜。过了片刻，义成内穿铠甲外套应时的罩袍，头戴黑漆礼帽、身着武士的礼服，灿烂夺目，佩带着金饰的太刀，由近侍们拉开帷幕，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上座，东辰相、小森高宗、浦安友胜等几位侍臣陪同，列坐在左右。义成主君先召见亲兵卫，赐座慰劳后，极力夸奖他昨今两日立下的两次大功，并亲手赐他干鲍鱼，赞许他们恪守君臣之义。亲兵卫离席谨奏道：“微臣依神女示教，似乎立了纤芥之功，其实皆是我君之洪福。您不顾公子却先接见微臣，实感幸甚。望您赶快与公子见面。”他奏罢回头往后边看看，照文和景能会意，说声“请”，立即陪着义通来到主君面前。

当下义通公子恭敬地祝贺父侯讨逆取得胜利，并且说：“孩儿不料为叛贼所俘，虽想速死，但不断有人看着，实深遗憾。多日来让您亲自出征，一定十分郁愤，不孝之罪实在难免。然而犬江亲兵卫奇迹般神速地立了大功，降伏了劲敌，总算雪了此耻。然而这是因为他们惧怕大人的军威，岂是仅仅一个亲兵卫所能征服的？据说犬江亲兵卫生长在富山长达六年，那奇异的神助方才已由景能相告，大体知晓。实是件奇事。”他陈述了自己的喜悦心情。义成听了很高兴，点头道：“诚如我儿所说，亲兵卫之事按一般道理是说不清的，其功大概是有神灵之助吧。素藤逞奸计，你曾一度受辱，这都是我的错，虽似乎是我儿之不幸，但如今想来，前车之覆乃后车之鉴。世之贵公子从襁褓内到长大成人，都是由妇人一手哺养，不懂世故人情，很少知道民间的疾苦。因此行事自以为是，不愿闻自身之非，却乐听他人之过，因而有的便听信谗言，亲近佞人。同时身着美服，口品美食，游手好闲，饱食终日，只知使唤人而不知被使唤者的辛苦，所以都患脚气病，医治也无效。更何况有的沉溺于声色，过度饮酒，虽自己折寿，却至死亦不知悔改，此乃贵人之通病。然而我儿为叛贼所俘，受尽凌辱，在虎穴待了四五十天幸而不死归来，此事终生难忘，儿之幸运实莫过于此。唐山有句俗语说：‘不受苦中苦，难做人上人。’你今年十一岁，比亲兵卫大两岁，是兄长。与他比起来，却不能不说你十分幼稚。这个教训你要时刻记取，不能忘了亲兵卫忠义的大功。你要谢谢亲兵卫。”义通听着父亲的教诲，感动得热泪盈眶，应声说“遵命”，便急忙起身，又重新向亲兵卫致谢，称赞他的忠义，想给他三拜叩首。亲兵卫吃惊地加以阻拦，请义通归座。但是义通摇头道：“不，你不能如此推辞。这是父命，拜的是姑母之灵，并非对你一个人。”他争执着行了三拜之礼。亲兵卫没有办法，急得汗流浃背。见之者皆对义通的年幼聪明既感动而又为他祝贺，齐呼千岁，多日来紧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乘此机会辰相等与亲兵卫见过礼，一致称赞他所立的大功和奇异之事。寒暄过后，辰相对义成奏道：“关于诛罚素藤等人之事，是押回稻村，还是在这里问斩？最好对元凶示以天罚，然后再惩办那些帮凶。”义成听了点头道：“关于此事亲兵卫定有己见。阿仁你看该如何处置为好？”亲兵卫听到如此垂询，便趋膝向前道：“此事您不吩咐，臣也正想启奏。素藤等的悖逆之罪虽实不容赦，但愿我君格外施以仁政，饶恕他们的性命。微臣在擒拿素藤时，曾说好尔等如都能立即投降，我向国主请求大赦饶恕尔等一死。他们都俯首应命，俱乖乖地束手就擒。其中如有一个仗义而不惜命的好汉，就不会惧怕我只身一人，而如此就擒。素藤被擒后，余党就如同无头之蛇，虽尾巴还能动，但已不知所措。这原是小人们的本性，他们毕竟都贪生怕死。因此即使将素藤等放了，他们又能有何作为？如今即便将他们全都斩首，如若我家的政事有违仁义之道，而使武德衰退的话，那么奸民也必接踵造反。愿您以仁恕之道为怀，饶恕他们吧！”他如此据理谏诤，辰相已忍耐不住，责难亲兵卫道：“听你之见亦实乃人之所不及，不枉称之为仁，这样主张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回想那唐山吴越两国的得失，那越王勾践是吴王夫差的杀父之仇敌，夫差战既得胜，却让勾践盘踞在会稽山，围而不杀，并接受他的假装议和，饶恕他的性命放回越国，后来勾践终于杀了夫差，吞并了吴国。今若饶恕了素藤，则无异于吴越之得失。不能姑息养奸。开槛放虎岂能无后患？宋襄之仁、尾生之信，其行虽美而于事无益，难道你没想到这点么？”亲兵卫听了他的驳斥，含笑说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不能把素藤与勾践同日而语。越王勾践是吴王夫差的杀父之仇敌，饶恕了他，既不孝而又不义。素藤并非那样之仇，只是凌辱了公子，如今对他已进行了报复，将他绑在木杆、立在车上，在营门前示众总算足矣。同时据说在勾践的手下有范蠡和大夫种等坚强的谋士，而素藤无此有谋之臣。纵然夫差误饶了勾践，他若不迷恋西施，肯纳忠臣伍子胥之谏，不重用佞人太宰伯嚭，则勾践对他也无可奈何。昔日汉末诸葛亮征伐南蛮时，对蛮王孟获曾七擒七纵，孟获终于心悦诚服，誓死不再叛乱。如今饶了素藤，他倘若再谋反，那时无须他人之手，晚生定将其斩杀，彻底消灭。宿老您就不必怀疑，且容晚生之见吧。”他侃侃陈词，辰相终于再无话可说。义成主君听了他二人的争辩，感受很深，高兴地说：“六郎之见有理，我也曾那样想，但听了亲兵卫的议论，明白过来了。能克残去杀以德报怨，我家将日益长久。素藤虽很凶恶，但只是出于私恨，不是背叛天子和幕府将军的国贼，所以从宽论处，即使将其驱逐也未尝不可。大凡小人受到惩罚也就不敢再为非了。对素藤和其他奸党分别黥刺其额，并鞭挞一百后，驱逐出境。此事由你们二人去立即执行。我同义通进城去处理善后。照文和景能分别骑马去泷田和稻村报信。快去，快去！”派他们走后，他带领小森高宗、浦安友胜和士兵，同义通一齐进了馆山城。亲兵卫和辰相向士兵们传令，先将蟆田素藤和砺时愿八、平田张盆作、奥利本膳、浅木碗九郎等奸党中所有的大小头领都带到营寨院内，宣布国主的仁恕宽刑。亲兵卫高声说道：“尔等如果忘记这次宽恕之恩，又回来做坏事的话，下次则决不轻饶。纵然尔等据守城郭，又纠集千百名奸党也无济于事，只要我犬江亲兵卫在，就亲手将尔等都杀了，要好好记住。”他如此反复地告诫，素藤及其奸党都叩头谢恩表示诚服。当下几名士兵根据命令在素藤等几个为首的奸党前额上刺了墨后，脱去衣服让他们趴着打了一百板子，大部分都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均不堪其苦，直至喊叫无力时才停了板子，被拉起来给了点儿水，并涂上了膏药。对其他奸党本来也应打一百板子，但是亲兵卫下令，免去三十大板，只打七十板子，对其他那些乌合之众，因人数众多没有鞭挞，都在脸上刺墨后便驱逐了。这里已日暮西山，亲兵卫分配好押送的士兵，让他们将素藤等众贼徒押至附近的海滨，每五十个人乘一条船，去武藏的划到墨田河西岸，去相模的划到三浦岬崎，便都把他们放了，然后回来。

这件事处理完毕，天已经黑了，在此之前，亲兵卫和辰相就请示过主君，这夜住在营寨内，次日便拔营，把被素藤烧毁的城下村的故老们找来，将拔营所留下的木料分给尚且无家的百姓，有了重整家园的材料，大家都欢天喜地地向国主谢恩。且说义成那日与其子义通并骑前往馆山城，许多护驾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打着有中黑家徽的白旗，扛着长枪，或带着弓箭和火枪，缓缓前行。去到营寨的百姓也在后面跟随着。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登桐山八郎良干立即同姥雪与四郎将君侯父子迎入城中，禀报说城内平安无事。于是义成召见姥雪与四郎，对他老当益壮的神行之功予以嘉奖，赐以太刀和甲胄，人皆以为荣。这时义成又问那神余光弘之遗孤上甘理墨之介弘世之事，听说他卧病在家，便令人抬来参见，然而他生性痴呆又兼有病，所以问什么他都神志不清，不能很好回答。然后又向普善村的村长和故老询问那安西出来介、满吕复五郎和天津九三四郎的身世，证实与蜑崎照文之所奏和他们的招供完全相符。不仅如此，听说在出来介和复五郎的家中有麻吕和安西的家谱，拿来对照一看，也确定无疑。义成决定对这几个人的赏罚待凯旋回稻村后再行处理。然后又将素藤的婢妾和其他奸党的家眷轰出去，对其中无处投奔者便赐给尚未娶妻的庄客，并将以前被素藤含冤处死的农民的亲属和家眷找来，分给他们钱和米，普施仁政，不仅分得钱粮的，连其他居民都无不皆大欢喜，庆贺之声盈于街衢。其中有稍有点儿才学而只是一知半解者，悄悄地皱眉说：“国主的仁政虽佳，但素藤乃是五逆之罪人，因此按律即使是大赦，也不该赦有五逆之罪和杀人者。更何况愿八、盆作、本膳和碗九郎等这些奸党，据说他们是见贼首素藤被擒，才吓得乖乖地请求投降。即使是束手就擒也并非真心投降。然而却一个不杀都驱逐了，这岂不是违反法度，过于手软了么？虎狼不能放其归山，恶木不能留根，恐怕要后患无穷。”他们这样地暗中发牢骚。

闲话休提，却说犬江亲兵卫仁与东六郎辰相，驱逐了素藤等，次日便拔了营寨，将材料留给无家的城下居民，于第三天清晨，带领士兵同去馆山城。义成对他们慰劳后，对亲兵卫说：“此城已经平定，夷灊虽未起风波，但那千代丸、真里谷、武田等余寇尚未伏诛。日前授贞行和直元一千士兵，前去讨伐，虽时有战报，但尚未闻取得全胜。所以此城如无智勇兼备者把守，也难以熄灭余焰。因此想任你为馆山的城主，逸时和良干为副，和与四郎共同驻在此城，妥善把守。另外那个上甘理墨之介，普善村的百姓都说他是神余光弘的遗孤，虽十分可怜，但生性痴呆，是个废人，如之奈何？想将他带回稻村，再作计较。其余之事可如此这般处理。”他妥善吩咐后，留下五百名士兵驻守该城，便急忙带领人马准备凯旋，这时堀内藏人贞行率领二百多名士兵，带着生擒的千代丸丰俊和降将真里谷信昭，从本国厅南凯旋而来，参见义成，详细禀奏了获取全胜之事。

且说那里的战况：堀内藏人贞行和杉仓武者助直元率领一千兵马，去攻打由千代丸图书介丰俊驻守的长柄郡榎木城。可是椎津的城主真里谷信昭和厅南城主武田信隆，多年来也与素藤和丰俊等交往密切，觉得自己也难以幸免，便各领五百军兵，亲自来支援，在城外分兵两处，形成了掎角之势。贞行和直元分兵两路，直元围城，另外贞行与真里谷和武田的两支敌军周旋，虽互有胜负，但因三方受敌，进展不大理想，不觉到了仲春二月的下旬。真里谷信昭那时在独自深思：“我因与素藤交往，和里见发生了矛盾，但此非长久之计。想那素藤今被大军围困，吓得在固守城池，听说是因为俘虏了义通之故，外无他城接济能持续多久？待军粮和箭矢断绝，必被诛灭。那时大军向这里攻来，将如何抵挡？我与国主有亲，与千代丸和武田不同。义成的亡母五十子夫人，是我养父静莲大人的次女，我与他是表兄弟关系，如不在此时反戈一击以表心地，将后悔莫及。就这样办。”他心里暗自拿定主意后，便往敌营射去箭书，向贞行透露他的密意，然后对武田信隆佯称：“信昭突然老病发作，不能对垒，暂且退回驻守之城将息。”他便趁黑夜带队回城去了。信隆受了骗，但毫不怀疑，说：“没有你真里谷，仗也照样打下去。”他这样嘟哝着，鼓励士卒依然每日与贞行交锋。一日从信隆的厅南城逃出来几个败兵，向信隆报信说：“日前真里谷信昭率队伍来厅南城，说捎来信隆主公的密信，要急速进城见守城的人。真里谷是亲密的友方，而且又是一方的大将，谁还怀疑？便打开城门迎入城内。真里谷的人马进城后，呐喊放火，乱杀乱砍。因为是突然袭击，城内的士兵惊慌失措，被杀死不少。我方本来就人少，更兼防守无方，许多人从后门逃脱，城池已失守。”信隆听了大吃一惊说：“原来信昭背信弃义将我骗了。我所驻守之城被侵占，刻不容缓，今晚就悄悄撤兵速回厅南，将城夺回来，然后再救丰俊。”当晚信隆正在点起篝火集合人马准备撤退之际，贞行早就同直元商议好，由贞行和他的侄儿堀内杂鱼太郎分作两队人马从左右一齐追击，不给信隆留一点儿喘息的机会，武田大乱，进退两难。丰俊在城上远远看到，他不知真里谷变心，既吃惊又着急，说：“武田军如被击溃，我和此城则难保，不能让信隆受敌。”说罢，他带领三四百名士兵，摆成人字队形，打开城门冲了出来。趁着二十几日的黑夜，直元的一队伏兵忽然出现，转瞬分作两队，一队就势进城，一队截住丰俊，攻打甚急。这时贞行和其侄贞住已将信隆围住，猛打猛攻，信隆的士兵伤亡惨重，信隆策马逃走，贞行彻夜紧紧追赶，信隆身边仅剩了五名近臣。现已无家可归，从附近的海滨登舟，主仆们好歹逃脱了性命，走了几天去到甲斐国。那里的国主武田信昌是他的亲戚，投靠那里等待时机，这是后话。

丰俊那日夜间受到杉仓直元的伏兵的激烈攻击，在战斗处于危急之际，见城内起火，并四处都是中黑的白旗在迎风飘扬，心想定是敌人进了城，这可怎么办？既吃惊又后悔，但大势已去难以幸免，便乖乖地请求投降，做了俘虏。士兵们四处逃散，城遂陷落。于是武者助直元便至今还在榎木守城。藏人贞行追赶武田信隆，听说他已乘海船逃走，便回到厅南与真里谷信昭相见，夸奖他的功劳，接管了城池，分给与他同来的侄儿堀内杂鱼太郎贞住三百多名士兵驻守厅南城。他便同真里谷信昭又来到榎木城。与直元商议后，他说：“我亲自去馆山营寨报告。”于是将千代丸丰俊装进囚笼，着人抬着，同信昭来到馆山。义成听了贞行等大获全胜的情况，十分喜悦。他立即与真里谷信昭见面，对他说：“你虽是一时迷误，但也并非无罪。然而能够幡然悔悟，立刻攻下了武田信隆的厅南城，应予以嘉奖，足可将此功赎了前罪。要勤于职守，不要忘了按时朝觐。”义成赐给他一匹备好雕鞍的马和一口太刀，让他回归椎津。信昭拜受谢恩，献上誓书并对素藤等投降表示祝贺后，便率领本队人马回了椎津城。他听到这次犬江亲兵卫的英勇和所建的奇功，咋舌惊叹，仰慕国主的武德，从此成为一方的干城，永未再叛乱。关于信昭之事，以下暂且无话。

却说义成主君赞誉贞行和直元之功道：“这次所立之功可以赎你们前次跟随义通中途返回的疏忽之罪。藏人已年老，随我凯旋回稻村。武者助和杂鱼太郎驻守榎木和厅南两城，各自要治理好城邑。”于是派遣使者拿着他的命令赶赴两城晓谕，当地民众无不欢天喜地。贞行与亲兵卫会面，听说他所立的大功和神女的保佑，十分吃惊和感叹，称赞得到他这样的俊杰是自家君侯的洪福。

第一〇九回 八百尼山居诱败将 滨路姬卧病受鬼魇

义成主君又立即对亲兵卫说：“由于真里谷信昭的反正，虽然降伏了丰俊，据说却让武田信隆跑掉了。因尚不知去向，所以还不能高枕无忧。因此我方才说过，汝作为馆山城主，要与逸时、良干等着意守城，不可怠慢。泷田的妙真，一定急着想见你，在等待你回去。我回去定加妥善安慰，待此郡平安无事时你再回去与祖母相见。这只是暂时的，要好自为之。”听到义成如此勉励，亲兵卫将叩着的头抬起来说：“您的教诲臣一定牢记。城主之事，臣前次便想辞谢，因事情太多没有来得及。留守此城微臣遵命，但做城主却非臣之所愿。我身高仅将近四尺，智勇也很一般，虽有纤芥之功，但年仅九岁，谁不说还是个孩子？将主管此城的重任交给微臣恐不大合适。而且其他七位犬士尚未前来参见，只举微臣一人担此重任亦非所愿。希另选他人，微臣愿在其手下效力。”义成听了说：“虽然这也是以仁义为本的贤者之心，但汝乃异乎寻常之人，且又立了异乎寻常的大功。为何不能给予异乎寻常的赏赐？我和众人都欣赏汝之莫大功劳，并无人说汝年幼。按唐山的故事，昔燕昭王想招贤纳士，重用了一个难得之臣郭隗，于是乐毅、邹衍等许多贤才，纷纷自魏、齐等国至燕，辅佐燕王伐齐，降七十城，终起霸业。因此我重用汝做此城之主，是援那郭隗之例以示重贤，并非视汝为郭隗之类。其他犬士们听到也一定会很高兴，都来辅佐我。切莫再推辞。”他反复地进行说服，亲兵卫无奈，只好接受了。稍过片刻，义成又对贞行说：“那个千代丸丰俊虽与素藤是同党，但他是榎木数代的城主，不能与素藤一样鞭笞后驱逐。把他交给你带回稻村关押。另外那个叫上甘理墨之介弘世的，他虽是无用的废人，但却是神余的遗孤，也要把他带回稻村。此事已向六郎等吩咐过。”贞行听了深感主君以仁爱为怀。

次日，义成主君和义通公子凯旋的队伍已排列整齐，堀内贞行、东辰相、小森、浦安和其他武士及士兵一千五六百名列队相随，出了馆山城。犬江亲兵卫、姥雪与四郎和田税户贺九郎、登桐山八等，有的在城内外警戒，有的送至郊外，祝贺主君父子凯旋。但见：铠甲缀绳五彩缤纷，步兵走在前边，骑马的武士殿后，腰插二十四只雕翎箭，手持重藤弓，打扮得威风凛凛。旌旗迎着山风招展，如白鹭群飞；刀枪映着朝阳闪烁，似柳丝飘荡。近村的百姓齐集街头，观者不肯离去，有的在跪倒叩拜，称赞里见家武威之声不绝于耳。在此之前，义成让蜑崎照文和苫屋景能去泷田和稻村两城，对犬江亲兵卫所立的大功和素藤已被生擒，其同党皆投降，因此义通得以体面地回营，以及对贼徒的刑罚，国主施行了仁政等情况详细进行禀奏，泷田老侯爷非常高兴。在稻村的义通之母和同胞兄妹与次丸，以及臣仆和奶母、女官们，无不欢天喜地地忙着准备，等待他们回城。这时，小森卫门、浦安兵马和近侍田税力助等，前曾护卫义通去上总的殿台，在诹访社前不料被奸党用枪击伤，如今，枪伤已渐痊愈，便带领一同受伤的士卒数十名，前来迎接。他们在义成父子离开馆山的次日，在上总和安房交界的市之坂附近，参见了君侯父子，义通让他们在马的前后跟随。

然而义成并未急于回稻村，只是让降将千代丸丰俊和上甘理弘世等，以及无用的大部分士兵回了稻村。他却带着义通去泷田城，先参见老侯爷，禀奏了这次的大捷。义实不胜喜悦，他提到犬江亲兵卫在富山捉拿刺客所起的作用，和从照文的禀报中，得知他在馆山又威服素藤立了大功，并笑容满面地祝贺义通的武运昌盛。义成又将漏掉的作了些补充后，说道：“这次胜利都是仰仗大人的盛德和妹妹的神灵相助，儿臣也因而挽回了颜面。”他说着往旁边看看，义通也趋膝向前，祝贺祖父的安然无恙。然后大摆庆贺的酒宴。这时义实唤贞行、辰相、高宗、友胜等进前，嘉奖他们军功，各有物品赏赐。另有小森卫门笃宗、浦安兵马乘胜、田税力助逸友，也一同参见老侯爷，对医治之恩表示感谢。酒过一巡后，义成和义通各以名刀一口和各种夷灊的名产献给老侯爷。老侯爷也回赠了礼物。赠给他们的两匹马由蜑崎照文和船贝六郎接过去，牵出庭院交给贞行和笃宗。于是唤艺人前来表演猿乐舞以示祝贺。这时，妙真和音音等，以及曳手、单节和她们的儿子也被老侯爷召唤来。义成将妙真和音音等五个人唤至身边，他先告诉妙真，这次犬江亲兵卫在馆山十分英勇，立了奇迹般的大功。他说：“你一定想早一天看见他，但是他如不留在馆山，我很不放心。因此才让他做那里的城主。待安定后便召他回来，使你们相见。望你体谅。”他如此安慰后，赠以白银、绸缎和许多棉花。妙真感激得潸然泪下，不觉趋膝向前抬起头说：“由于蒙受主君和神的恩惠，孙子亲兵卫六年之间，智慧和身高就胜过常人。听说他立了奇功，我很高兴，激动得连觉都睡不着。这等幸运实难以言喻，使我忘了别后的悲哀。心想无论如何枯树也难以再见到春天的嫩枝，可是枯树竟还活着。即使再等上一年半载的，我也放心，可耐心地等着。您不仅如此关照，还赠了这么多东西，实是恩上加恩，太幸运了。”她表示感谢后退了下去。义成又唤音音和曳手、单节以及力二郎和尺八等至身边，对他们说：“你们六年来在富山照料亲兵卫是件奇功，与四郎在那天捕获了南弥六，然后跟随亲兵卫去馆山，并未让快马落下，他现被留在那里。”他亲切地对他们说完后，表扬了他们的功劳，分别给他们五人许多白银、绸缎和棉花。音音和曳手、单节都感激得噙着眼泪，不知如何回答才是，称颂说：“蒙受如此厚恩，既是沾了与道节等有缘之光，同时也是伏姬神女在保佑。”他们一再表示，能活在这个世上实在福气不浅，甚至都忘了出身的卑贱，诚惶诚恐地向主君叩谢，说罢待与妙真一同退下去。义成挽留说：“你们来得正好，与妙真等同去女眷的看台观赏能乐吧，老侯爷将你等找来可能是为了这个缘故。孩子们一定很喜欢，快快去吧！”大家又一同向义成致谢，然后由知客将他们带到看台去。

这时能乐的表演已经开始，义成带着义通入席，义实早已在那里等候。泷田的各位家臣和稻村将军的随从，被允许前来观看，所以人很多。艺人们演奏完了妙曲，又翩翩起舞表演舞乐。高超的吹打技艺，表演了五场后，妙真和音音等告辞，曳手和单节领着力二郎和尺八也一同离去。酒宴过后，义成主君和义通公子同住在泷田城。当晚义成问老侯爷赏罚是否妥当，其间提到了上甘理墨之介弘世之事，义成如实禀奏后，义实点头道：“神余是本国的旧领主，如果确是其子孙，就要很好地帮助。何况他又是个废人，就更令人可怜。那个天津九三四郎对弘世很孝敬，对他的孤忠，我已有耳闻，对他要从轻发落，让他跟着弘世才算得是仁。叫麻吕复五郎和安西出来介的那二人，如真心归顺，便可饶了他们以继承其祖辈的香烟。以德报怨是合乎圣人教导的。还有荒矶南弥六，他是从前与本国的侠者、犬江亲兵卫的曾祖父杣木朴平一同误杀神余光弘而被杀戮的洲崎无垢三的外孙，看来是个有志气的人，可以赦了他。近日要将这些犯人送往稻村，命令有司问明真伪，能赦的便赦，或许胜于一律斩杀，这是我这个老迈之人的希望。”听了他的嘱咐，义成恭敬地回答道：“儿臣遵命。他们的罪行非同一般，他虽是旧领主家的同族，但只要是房总之民，却欲暗伤大人，即使想归降，也应处以极刑才是。可是既然您如此宽大为怀，这般仁爱之心焉能违背？待问明以后就按您的吩咐处置。”义实听了很喜欢地点头说：“这我就放心了。此事并非无先例可援。例如我家的先祖义家朝臣饶恕了降将安倍宗任后，将其留在身边使用，宗任终于改变了复仇之心，而成了良臣。今之麻吕、安西可能不及宗任，但人是会念再生之恩的。听说你准了亲兵卫之奏将那贼首素藤的死罪都已赦免，其他人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不可因为谋害我而处理得过苛才是。”他这样安慰着。父子二人闲谈了很长时间。次日清晨，义成带着义通公子离开泷田城回了稻村。随从的人比昨天多，贞行和辰相以及士兵在左右护卫着，勒马缓步前行。春日迟迟，天朗气清，惠风徐徐，山川草木无不仰慕仁君之威德。正盛开的遍野樱花和路旁升起的地气，在朝霞里灿烂夺目，把这五百多名人马装点得更加英姿勃发，所过之处观者不可胜数。

话分两头，却说蟆田素藤侥幸未被处死，东辰相令士兵将他从水路押送到武藏，于次日未时船靠墨田河西岸，命他登岸将之驱逐出境后，士兵们又上船回了安房。当时蟆田素藤独立在岸边，往前眺望，那里是有名的古迹，从前在五将军曾在那里咏过《问亲人》
(1)

的名歌，只见那红嘴红腿的都鸟正在河边觅食。梅若冢
(2)

的杨柳经过长期的轮回，还在无常之风中摇摆。遥望筑波峰被一抹晚霞笼罩，呈现紫色；近观千岛周围的芦苇已钻出了碧绿的嫩芽。四下的风景虽然美不胜收，但他并非在汨罗河畔徘徊的屈原，想投河，却又惜命，想回去，无奈却又无家。背上的笞伤被衣裳擦上一点儿就疼得要命。前额被刺上个十字，谁一看都知道是罪人。到哪里去投宿呢？他在岸边犹豫徘徊，不觉已到申时前后。当时素藤心里在想：“这里远近没个人家，更不要说是酒家了，想在这里找点吃的，实乃徒劳。把愿八和盆作以及我的兵丁都给分开了，不知他们被驱逐到何处？如能遇到他们，则好歹也有个人可商量。”他这样地胡思乱想，还是确定不了投奔何方。忽然他看到在那里的水草中拴着一条船，心想今晚就在那里过夜，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于是他赶紧走到船边去，正好是涨潮，船已被冲到岸边。他跳上船去，发现有件旧蓑衣，正好用它做被子。他拿起来一看，下边还有个饭盒，拾起来觉得里边沉甸甸的，十分惊讶地打开一看，里边有饭和黄酱。“真天赐我也。”他又赶忙找到筷子立即把饭都吃光了，真是求之不得，立时浑身都有了力气。这时已是黄昏，他自言自语道：“昨夜被里见的兵看守着，船摇晃得没有睡好觉，今宵可睡一觉解除疲劳，明天再作道理。俗语不是说，好事要睡觉等着么？”他躺下盖上那件破蓑衣，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素藤本已十分疲劳，连身都没翻，不知睡了几个时辰。他被鸟的叫声唤醒，忽然睁开眼睛一看，并没有睡在那条河边的船上，而是躺在茂密的苍松翠柏掩翳着阳光的树下，树枝都几乎垂到了自己的头上。他吃惊地急忙坐起来四下看看，哪里还有船的影子，而是独处山中，除森林和奇岩之外，只有狐兔栖身。这儿远离人世而更近幽明。他怎么也想不出这究竟是为何？他抄着手茫然地伫立了半晌，想问问人，但是看不见个牧童牵牛下山，也遇不到个樵夫背柴出谷。自己不是去宇津山的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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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知是现实还是梦境？虽遇不到一个人，但也不能在此久待。他便试探着往前走，寻找有人烟之处。只见前面的山谷里，好像模仿一棵大的伞状松树，建造了一座草庐，用竹竿作房檐，随弯就直不砍不削。他心想，在此人迹罕见的深山，竟有人住？总算有了一线希望，便抓住葛藤，攀援峭壁，好歹爬到那里。那座草庐四面围着篱笆，东面有两扇门半掩半开着。他前去叫门，应者是女子的声音，嘟哝着说：“这里远离尘世，是什么人前来叫门？”那个女人并未立即出来迎接，素藤心里十分焦急，喊着说：“我被仇人赶得无家可归，不料迷路来此。望让我进去休息一会儿赏碗饭吃，告诉我出山之路，则感激您的大慈大悲和功德无量了。求求您啦！”里面之人这才应声出来拉开拉门，他一看却是位尼姑。她看见素藤吃惊地说：“想不到，这不是蟆田大人么？”素藤听了惊讶地定睛细看，这尼姑不是别人，竟是八百比丘尼妙椿。“这究竟是怎回事儿？”这真是绝路逢生，虽不胜高兴，但确实有些疑惑莫解，素藤没有立即进屋子，却仔细看了看妙椿的打扮：她身穿白绫子棉袍，衣襟长长的拖至脚面以下；腰上系着条五六寸宽的黑缎带，在前边扎了个结。面貌比原来见过时年轻十几岁，但也许是因为患感冒不理发，秃顶上的头发长出二三分长，好像天鹅绒一般黑茸茸的。富士山形的前额发际很分明，虽未化妆但看去却很艳丽，异常可爱，竟令人疑是菩萨下凡。素藤首先开口道：“尼姑，你别后便杳无音信，可知我被那犬江亲兵卫生擒到敌营之中么？你有那样的法术，为何那时却不去救我？真是人心靠不住啊！”听他如此抱怨，妙椿点头道：“凡夫不知缘由仅凭臆断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一时还说不清楚。且请进来。”她这样安慰后，从引水管往洗脚盆里接了点洗脚水，让他洗过脚，让到屋内。素藤坐在地炉边四下看看，草庐只有三个房间，另有贮藏室和厨房。房间的正面挂着写有六字法号的条幅，在佛前的香案上摆着香炉。在两个竹花桶内生着许多太山莽和半开的山樱，那六字法号却不知为何，竟写作：“南无伆”(注：应为南无阿弥陀佛)，虽感惊讶却不便动问是何缘故，也许有何顾忌故意这样写的，便未深究也就作罢了。

这时妙椿在地炉内升起火来，先请素藤喝茶，然后又进上早餐，款待得很殷勤。素藤这才稍放了点心，复向妙椿说：“自从俘了义通，便与国主开始交锋，因为城兵抵挡不过犬江亲兵卫的骁勇，计谋终成画饼，犹如被驱赶出林的群猿，或被主人抛在路旁的雏猫，所受的苦难实一言难尽。”没待他说完，妙椿便说道：“你不要说了。从一开始我用天眼就都看到了。你还不知道么？前从馆山城内到诹访社前的大树洞，看着好似挖了条地道，而实际是我用法术，使城兵到那里不被凡夫看见，所以在树洞内看到的地道出口，后来就不见了。这同世间的仙术中将须弥山缩小后放在罂粟子内，是一个道理，你竟没想到，真是太笨了。自从分别后，几个月来我也曾多次在你的身边，帮助过你。怎奈那个叫犬江的神童，总有非常孝顺的伏姬的神灵在保护着他，同时在他未出生前就得到神授的宝珠。自鸿蒙分开之际，与天地共同生出来的天津八尺琼勾玉，被役小角刻成多角的念珠，其中计数的八颗大珠子，分作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个字，每颗珠子自然有个字。其中犬江所持的珠子上有德冠天地的仁字，火烧不得，也不怕水浸，其威可驱使鬼神，虽千军万马亦难挡。因此不用说你，城内的二千多名士兵，哪一个不被他治服得乖乖地请求投降，这本非人力所能抗拒的。我这些年也并非没有秘藏的明珠，但敌不过他那神授的宝珠，难操胜券，所以那时既帮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心中焦急，就如同我这个比丘尼没睾丸一样。”她说着扑哧地笑了。素藤也忍不住捧腹大笑。妙椿制止他说：“你听着，那时虽然未能立即帮助你、救你，但你的许多士兵都捡了条命，是由于我的保护。那个亲兵卫虽是个勇士，但在未出生前就得了颗仁字珠子，不愿杀生，对生灵深怀怜悯之心。另外义成也提倡仁义，不是暴戾之君，没有杀了你这可诛之人，将你驱逐了，这不仅是他们的主意，而且是我窥到那个守护神有可乘之机，施展法术扰乱他们心智，让他们往那边想。另外昨天在墨田河西岸拴的船和蓑衣与饭盒都是我变化安排的。在你熟睡之际，我将船划回距此山不远的岸边，然后将你悄悄带到这里来，没有唤醒你，让你继续睡着，是为了让你知道我的巧妙手段。你自己仔细想想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不是那有始无终的靠不住的人。”她这样一边指责一边详细加以解释，素藤听了都是意想不到之事，这才如梦方醒，既感激又惭愧，无话可说，不觉长叹了一口气说：“女菩萨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妙术，对那犬江却不肯使用，我同我的士兵都束手就擒自然是不足怪的。且问这里是哪国？女菩萨是何时在此结庐的？即使如您所说的那样，难道就没有助我之术了？望您为我雪此会稽之耻，就恳求您了。”他这样地哀求，妙椿安慰道:“你不必那样担心，我能那么没良心么？若不想救你，就不会将你从远方领到这里来。这里是在羽贺和馆山之间的人迹罕见的深山，从前这座山曾有人进山打猎、砍柴，或烧炭、割草，但一进山里来就有山神作祟，很少有活着回去的，传扬开来便没人再敢进山，连旅客都绕路走，无人敢越过此山，所以我便选了这个与人世隔绝的地方作为隐居之处。这也是为了你才选了这个地方结庐。待谋略实现之际，我有法术将散在远近各处的你的士兵再召集回来。在事成之前你就待在这里。虽然要不了多久那馆山城就可收复，但只要犬江在此城则多有不便，要想办法让他的主子怀疑他，使他远走他乡，那时夺回该城则易如反掌。所用的法术是如此这般。”她把秘密计策都告诉给他。素藤满面笑容地点头答应着，赞叹说：“妙极了。”他急忙离席对妙椿叩拜道：“女菩萨，我能否成大事都在您身上，就请您相机行事，切莫忘了。”妙椿说：“那就不必挂心了。在世间无缘的众生难度，而你是我的知己，不求也会尽力而为的。”她这样安慰着将他扶起来，又让回上座，二人闲谈了很久。

于是素藤便被收留在这草庐里。虽是罕无人迹的深山，但主人妙椿却用幻术贮藏了许多东西，野味鱼肉无所不有，东西吃不尽，酒也喝不完，每日盛情招待，所以春天虽日长也不觉寂寞。同时虽然世人传说妙椿有八百岁，而看着却不过四十多岁，不知何时又年轻了一些，容貌妖艳，谁看到也认为她还不到三十岁。这对男女日同席，夜同寝。主客二人除了朝夕对饮别无他事。常言说：“酒乃色之媒。”这话一点儿也不错。素藤早晚和妙椿混熟了，不是巫山为云，便是楚台作雨，自从二人的臭体抱在一起后，素藤便不让妙椿剃发，时常乘兴，纵情地干那丑恶的勾当，虽无丑闻外传的顾忌，可以尽情玩乐，但心里的宿愿未尝，便时常出口催妙椿施展那个法术。时已春深，到了三月十九日，一天妙椿悄悄对素藤说：“你经常催促我，让我把那个犬江弄走，好收复馆山城，如今机会已到。我须出去五七三十五天，时间不算太久，你看家吧！”她说罢便飘然离去，不知去向。因此素藤便独自在山腰上的草庐内苦度时光，听到风声、鸟声，也心惊不安，犹如未被赦免的俊宽僧都独自留在鬼界岛似地寂寞。特别是在夜间，当万籁俱寂、辗转难寐之际，便浮想联翩，种种妄想涌上心头，难以排遣。但又一想自己的心愿即将实现，一切将成为过去。他自我鼓励安慰着，只待妙椿早日归来。

按下这里不提，却说在安房的稻村，从三月某日之夜城内有了妖怪，大概是个女冤鬼。她穿着件白色的长袍，长长的黑发在身后披散着，许多人看见她出现在滨路公主的卧室边。每当她出现时滨路就被魇住。自此以后她通宵难寐，三餐不进，连药也不好生喝，身体消瘦，面色苍白，病得很痛苦，宫女们日夜在枕边看护着。其父义成很吃惊，便延良医诊治；同时又找阴阳师祓除病魔，有的说是鬼病，有的说是被鬼魅住了，祈祷的咒文虽然相似，但尚无显著效验。其母吾孺夫人派女官们代去该国的养老寺向洲崎的明神乞救；同时又去寺旁山脚下役行者的石窟中，为滨路公主的病献上乞求神灵保佑平安的祈祷文书；另外还派武士级的使者去富山的伏姬墓和山上的观音堂，祈求神灵冥助。当去参拜役行者石窟的女官们回来时，途中遇到一位非同凡人的老翁。他鬓髯洁白，八字眉如同染了寒霜，童颜仙骨，神态异于常人，身穿粗布的白僧衣，手持锡杖，脚穿高齿木屐，立在路旁。女官们由随从护拥着，当打开轿帘走近那老人身边时，只听老人呼唤说：“我说姑娘们，是从稻村来去洲崎为公主参拜祈祷的吧？这次滨路公主所得之病是有缘故的，所以扎针吃药，或向神佛祈祷都不见效。那个怨魂不是别人，乃是公主在甲斐国时养父家的继母淫妇夏引。那个夏引因与奸夫谋害亲夫，其罪恶被揭发后，当即被处以极刑。由于这个罪孽阴魂无处可归，故至今还在到处漂流，而公主还乡后与同胞姐妹们富贵逍遥地在深闺里养尊处优，对此夏引很妒忌，便不顾自己的报应，与公主为仇，想方设法作祟。要想治服她须速将犬江亲兵卫从馆山叫回来，借他所持的仁字宝珠深埋在伏姬卧室的地板下，并需要亲兵卫在公主的床边守护着。这样怨魂便可立即离开，病很快也就好了，可保百年长寿。你们回到稻村速将此言禀报给夫人和国主。如再犹疑不决，则将后悔莫及。要切记。”他很高傲地教导后，也不待回答，只见他往洲崎那边走去，转眼就不见了。女官们对这等奇异之事无不吃惊畏惧，心想：“一定是役行者显圣。”她们感激得流泪叩拜后，当晚回到稻村先将这件奇异之事详细禀报了吾孺夫人。夫人听了十分吃惊，她深信不疑是役行者显圣，便将此事告诉了滨路公主，同时也禀报了国主。义成听了皱眉道：“昔年我姐姐年幼时，日夜啼哭，母亲深感不安，认为可能是有病，便悄悄去参拜洲崎明神，在归途中曾遇到异人指教，那便是洲崎洞窟的役行者在显圣。据说他对未来的吉凶祸福说得一点儿也不错。这次那个异人虽不能说还是那个役行者，但是妇人之言并无确凿证据，怎能便急忙地把亲兵卫调回来，让他看护滨路呢？恐被人议论，待我三思后再作处理。且等一等。”义成这样拦阻，吾孺夫人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也就暂时搁下了。可是那个怨魂却变本加厉夜夜出现，使公主的病情日益加重，做母亲的实在看不过去了，便三番两次地请求国主：“快把亲兵卫找回来吧！”这时老侯爷派蜑崎照文从泷田到稻村来，问候滨路公主的安危，并带来十棵朝鲜人参和一盒半干的白丁鱼。义成召见照文，拜谢了老侯爷的恩赐后，把东西送到了滨路公主的病榻前，然后向照文问候老侯爷安否。在谈话间提到了那个异人的指教，义成说：“这件事虽曾有先例，但毕竟是女人的禀告，我有些半信半疑。过了一两天我仔细想，不管异人的虚实如何，良将勇士能治服妖怪都不乏其例。诸如昔日堀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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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魂魇住，玉体欠安，诏义家朝臣守卫寝宫，义家身披铠甲外套罩袍，手持弓箭，自那夜便守护在枕边，待上皇之病发作时，义家大声喝道：‘现有镇守府将军、前陆奥守源义家奉诏在此，无论什么天魔地妖都必须立即退去。’他这样厉声恫吓后，鸣了三声弓弦，其声彻于殿上，闻者无不毛骨悚然，十分骇人。鬼魂立即消逝而上皇病愈。此事载之于《旧记》。因此这次如将亲兵卫唤来守卫公主病榻，必能奏效。未知你以为如何？”照文听了没有异议，他说：“您说得有理，更何况有异人显圣？如您所知，亲兵卫所持的宝珠有放光惩治奸党的奇特功能，因此亲兵卫只身一人就能降伏千百敌人。他是武功盖世的神童，所以人们都不敢小看这个年轻人；同时他姓犬江，鬼怪都怕狗，无论妖怪还是鬼魂，怎能不退避三舍呢？请您赶快下令让亲兵卫来守卫公主的病榻吧。”他如此劝说，义成点头道：“那么你就回泷田将此事禀奏我父侯。另外将与四郎也调回来，让他去泷田。”照文领命急忙退下。

且说义成急速召集四位家老〔杉仓、堀内、东、荒川〕
商议此事，大家都回奏：“应该将犬江亲兵卫调回此城来。”于是义成便让苫屋八郎景能带着文书作为城主的助理，又拨给他三百名士兵，同去馆山城。这是为了在亲兵卫不在期间加强该城的防卫。同时义成在文书中还写着：“要姥雪与四郎与亲兵卫一同回来，因年事已老姑且准假去泷田休息。”因事情十分火急，景能还未能将士兵调齐，便要一马当先直奔馆山。清晨辰时他从稻村城出发，当天未初就到达那里。亲兵卫和逸时、良干、与四郎等一同迎接来使，接过文书拜受了旨意，在款待景能时，景能便把滨路公主得病，处于垂危之际，是夏引的怨魂作祟等等都告诉他们。大家都很吃惊，十分担心。毕竟亲兵卫和与四郎回到稻村城后话如何？且待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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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平安时代著名歌仙的一首羁旅歌，歌词是：“既曰是都鸟，请你对我言：‘在京有亲人，是否皆安然？’”都鸟是类似海鸥的一种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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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若冢是梅若丸之墓。他被人拐骗病死在墨田河畔。见之于谣曲的《隅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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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平即上述的在五将军，名在原业平，平安朝的六歌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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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乃太上皇之尊称，以所住之院而讳称其名。

第九辑 卷之十

第一一〇回 反间术妙椿远犬江 为妖书阿仁别妙真

却说犬江亲兵卫听说滨路公主得了鬼魅作祟之病，便毫不犹豫立即将守城的重任交给那三位〔逸时、良干、景能〕
，急忙整装，在将待出发时悄悄对姥雪与四郎说：“你也知道，突然从稻村来了调令，我骑青海波去好赶快到达那里。老翁不必着急，可慢慢去，因此有一事相托。我自出了富山，因公务太忙，尚未与祖母〔指妙真〕
见面。这次去稻村是否就势留在那里，尚不得而知。如果那样则又叫祖母苦等了。我事先写好书信一封在此。老翁去泷田时请将书信交给我祖母，告知我的情况，以免老人家惦念。如今领受了火急的君命，陈私情本非忠臣之所愿，况且我还没有与他人一样领受一定的俸禄，则更不能那样做。您可千万不要忘了。”说着将书信递给他。与四郎接过去说：“您说的在下都记得了。这次不同于上次夜行，所以在下就无须跟着您的马跑了。太阳已经偏西，在下是步行，天黑了就在路上投宿，明天再去稻村。您快快启程吧！”亲兵卫也无须再说什么，与逸时、良干和景能等告辞后，也不催促随从们，吩咐道：“汝等可跟着姥雪，随后前去。”他说罢，便骑着青海波走出馆山城，这时天已经未时五刻了。

且说亲兵卫仅用两个时辰就跑了一百来里路，在酉时五刻左右，很快来到稻村城。他立即通过值班的侍卫禀报他已奉命到来，义成夸奖他来得神速，传话在宫门外的哨所赐晚饭，把马交给管马厩的照看。当晚义成便召见亲兵卫说：“汝在馆山守城，听说那里已日益安定，不胜欣慰。这次因何突然召汝前来，汝可能已从苫屋八郎那里得知。据说滨路公主所得之病乃鬼魂作祟。医药和僧人的祈祷，迄今全无效验。汝之武勇盖世无双，且有一颗神授的仁字宝珠，治服那个鬼怪之事，非汝莫属，别人这样说，我也是那样想。汝即使不大愿意，也要从今晚起在滨路的卧房值宿，试试看。当然汝看着好似十六七岁的后生，而实际不才是九岁的童子么？因此即使在深闺与通宵看护公主的侍女们在一起，也没什么关系，别人也不会说闲话。汝看如何？”亲兵卫听罢面有难色，奏道：“谨遵主公的旨意。如果是对付千军万马的大敌，即使不能旗开得胜，则也不会有辱圣颜。然而如今竟是对付如烟似影的鬼魅，即便眼睛看得见，手也抓不到，这样的妖怪岂能轻易对付得了呢？微臣虽无术，但君命不能推却，也就只好谨遵君命了。但对在公主枕边守夜之事，为臣深感不安。是否可在病榻的隔壁值宿，请主公圣裁。”义成听了说：“这件事好说，不过还有件事要相商。就是根据异人的教导，将你所持的宝珠深深埋在滨路卧房地板下的土内，这样效验更快，以后也不会再得病。这只是听妇女们禀报的，没有确切证据，所以尚半信半疑，难以决定。然而听说日前馆山的奸党，被汝之珠光击倒当即断了气，其中定有缘由。汝如果不愿守在滨路枕边，就且将那宝珠借给我，把它埋在地板下试试看有无效验，但不会在土中埋得过久。待那个鬼魂被治服后，滨路的病好了，就取出来还给你。这是我的初步打算。听妇女们一说便相求，未免太没有男子气概了，所以只是随便谈谈。即使是暂时将那颗珠子埋在土里，如非情愿就不必勉为其难。但是不要再选择房间，即使守在滨路的枕边，也要在那里值宿。”亲兵卫听了一时难以回答，便沉吟不语。他心里想：“这颗宝珠是在母亲胎内自然得到的宝物，一时也未曾借过他人。但君命难违，与其在公主枕边值宿，让别人讥笑，莫如把珠子暂借给主君。”他寻思已定，便抬头奏道：“诚如您所说，这颗宝珠自臣出生之日起就没离过身边。但是想到祖母多年蒙您扶养之恩，就是献给主公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暂时借用，只埋到公主病愈。”他答应后便打开挂在颈上的护身袋，取出宝珠放在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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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恭恭敬敬地呈上去。义成接过来，让身后的近侍们秉烛，仔细看了一会儿那颗珠子后说：“百闻不如一见，真是颗稀奇的宝珠，上面果然有个仁字，太使人惊奇了。”他赞叹着把珠子放在个香盒内，然后忙唤后宫的老侍臣前来，吩咐埋珠子之事。他说：“把这颗珠子和香盒一起放到一个罐子内，将罐子再装在个缸内，然后在滨路的卧室下掘土三尺深，今晚就要将它埋好。这是稀世的珍宝，切不可疏忽将其弄碎。在埋好之前暂且把滨路的病床挪出来，埋的时候要告诉我，我要亲自监督。多找几个拿锹的，快去，快去！”他如此吩咐后，就将那颗珠子交给了后宫的老侍臣。老侍臣领命退下。这时义成又对亲兵卫说：“汝已听到，在埋珠子时，我要亲自监督，因此你完全可以放心。爱卿长途跋涉，可暂回警卫室，休息一下。待事情办完后，再领你去滨路的卧室旁边的房间值宿。”他如此亲切地吩咐，亲兵卫拜谢后退到门前哨所去。且说义成的夫人吾孺，听说今晚亲兵卫一马从馆山城赶来，按国主的希望借了那颗宝珠，并按照异人的教导将其埋起来，非常高兴。她立即派女使赐给亲兵卫鲜果和美酒以及几样佳肴，慰劳他一路劳顿，不知不觉已是深夜的丑时三刻了。

且说晚上拿走宝珠的那个后宫老侍臣来对亲兵卫说：“犬江君，你一定很寂寞吧。某已将宝珠埋好。主君亲自在旁边监督，请你放心。五公主〔指滨路公主，此已见于前辑〕
的卧室已恢复如故。主公有命，从今晚起你就要在公主的卧室旁值宿。请吧！某带你前去。”亲兵卫答应说：“领命。那就去吧。”于是一同来到滨路公主病床的隔壁房间，有老宫女迎出来，对值夜勤表示慰劳。当下亲兵卫问了滨路公主病情的轻重和是否还有鬼魂在作祟。老宫女答道：“公主只在黄昏时魇住了一会儿，听说您从馆山到来，就安然入睡了。如今还在睡着。”正在他们谈话时，几个打夜的婢女，从门缝儿在偷看亲兵卫，并窃窃地说些难听的话。一个三十左右的侍女出来与亲兵卫见面。春季夜短，这时窗户已经见亮儿，在院内麻雀叽叽喳喳吵叫时，亲兵卫退出来，又由后宫的侍者领着，来到宫内暂作他休息处的一个房间，在那里用了早饭。卧室早已给他准备好，侍者对他说：“白天您没有事，就暂且睡一觉吧！”他躺下就睡着了。

却说姥雪与四郎〔与四郎在第五辑作世四郎。从本辑将世改作与的原因，详见于后〕
，这日巳时五刻过后，带着亲兵卫的随从来到稻村城。堀内藏人贞行和东六郎辰相，将他找到诉讼所，传达国主的旨意说：“作为自富山以来的奖赏，赐汝白银五十两，可回泷田去与家眷们团聚。月俸和其他赏赐，援犬田小文吾之父、文五兵卫之例，在那里领取。另外与妙真见面时，转告她这次从馆山调犬江亲兵卫来这里值勤之事，要妥善加以安慰。”与四郎听了叩谢君恩，拿了赏银退出来，在宫外打听亲兵卫。侍者说：“他昨夜值宿很疲劳，天亮后才睡。现在还没醒。”与四郎未敢惊动，心想有昨天他交给我的书信，所要传的话也听到了，无须再耽误时间，他日再会。便把亲兵卫的侍从留在那里，领着他自己的随从，急忙奔赴泷田。

在此之前，义成主君已派田税力助逸友去泷田城，将召回犬江亲兵卫和自从亲兵卫值宿后昨夜鬼魂没出现，滨路公主从夜间一直在睡着之事，都禀报了他的父亲义实。且说亲兵卫从未牌时起来，听人告诉他与四郎曾前来，主君赏赐白银五十两，已令其回泷田城休养，亲兵卫一听很高兴。他漱洗完毕在用晚餐时，君侯〔义成〕
及夫人〔吾孺〕
赐给他值宿服和日常的衣服，以及所需要之物。亲兵卫受到这般恩宠，惶恐地叩谢君恩。稍过片刻义成召见亲兵卫，说他昨夜值宿已见功效，表示欣慰。义通公子与其弟次丸侍奉在义成左右，也夸奖亲兵卫之功，赐给他茶点，并提起了日前在馆山之事，谈得很默契，不觉日阑，亲兵卫得到很大安慰，也感到很光彩。

却说这日天黑以后，亲兵卫又在滨路公主卧室的隔壁值宿，这天晚间鬼魂也没出现。滨路公主从早晨便容光焕发，神志清明，吃了两三次白米粥，吾孺夫人很喜欢，说今晚要赏给亲兵卫和值夜的侍女一些东西，所以从中午就令人制作红豆饭、红烧的肉菜、红烧咸大头鱼、烹鲍鱼、醋拌珊瑚菜、蒸制的各种点心和粘糕，装了五六个饭盒，那天晚间赐给了他们。侍女们高兴地先分给亲兵卫，然后每人都分了一份，认为是个喜庆的夜晚。然而亲兵卫从晚间到翌日清晨，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婢女们同他有些熟了，有的和他说话，他也只是有问则答，没事不主动开口。翌日蜑崎照文作为老侯爷的使者，从泷田来到稻村城，传达了老侯爷的旨意，对亲兵卫值夜有功，特加慰劳，赐给他名茶和干点心共两罐，并对五公主的病体见好表示高兴。义成听罢，问候老侯爷安否，对父侯赐赏亲兵卫表示感谢。话间提到鬼魂可能已被驱逐，滨路的病情大为好转后，义成说：“这都是亲兵卫宝珠的奇效。要将此事详细禀报我父侯。”照文告辞退出后，又与亲兵卫相见，告诉他妙真很健康，在等待与他见面；另外与四郎被恩赐住进了文五兵卫的旧宅，与音音和媳妇们以及两个孙子在一起，他们与妙真所住的房舍仅一墙之隔，可以朝夕来往，不愁没有说话的。亲兵卫听了很放心，说道：“这都是仰仗了老少两代圣君之恩啊！”他这样赞叹着，接着又说：“这次没想到又蒙老侯爷赏赐了东西，请为我叩谢，待公主痊愈后，我一定回去拜见他老人家。”照文与他告别后，带领随从回泷田去了。从此滨路公主的病体日益康复，自从由亲兵卫值宿仅五六天工夫，每日三餐便与平素一样，气力也与日俱增，但康复还没有几天，尚不能沐浴梳头，仍然待在卧室里，所以未能与亲兵卫见面，只是在他说话时能听到他的声音。这时公主做梦再也见不到那个鬼魂了，所以值宿的医生和后宫的侍臣都不再值勤了。但是亲兵卫还同先前一样，夜间待在隔壁值宿。因此公主的父母和同胞兄弟姐妹们都很高兴，就连伺候她的侍女们也无不非常喜欢，白天陪着她玩双六、玩纸牌，以免白日天长寂寞；夜间便让善于朗读的侍女，为她读《源氏物语》。公主约莫到二更左右便就寝，一直熟睡到次日清晨，所以值夜勤的侍女也大大减少了，就是留在枕边的一两个，也日渐懈怠，有时一同睡到天明还没有醒。

再说亲兵卫已值宿了七个夜晚，心想五公主已经痊愈，最好别再让我值宿了，但未经主君准许，不能自作主张。所以他对值这种没用的夜勤，也逐渐产生厌倦情绪，有时不住地打瞌睡，虽然极力地想不睡，但忍耐不住，便把身边的双六盘拉过来，支着胳膊肘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再说义成主君和吾孺夫人，在许多女儿中，滨路公主在幼时被雄鹰叼走不知去向，只以为她已不在人世，可是不料蜑崎照文却从甲斐州将她领了回来，所以在八个女儿中对她特别钟爱，胜过其他七个女儿，此乃一般做父母之常情。这次滨路受鬼魂作祟，命在旦夕，不料异人显灵，告知那个鬼魂是什么人的怨魂，所以义成便让大山寺的僧众，做水陆道场，以超度夏引的怨魂，同时把犬江亲兵卫从馆山城调来，命令他值宿。从此那个鬼魂被治服，滨路公主的病很快也就好了，因此义成便派人到洲崎明神的神社和役行者的石窟，以及富山顶的观音堂和伏姬的坟墓去还愿，祈祷她以后不再得病，能够长寿。从那一天起吾孺夫人自不待言，连义成主君也夜能安歇，在人静后躺下就睡。可是在亲兵卫前来值宿的第七天夜间，义成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在夜深后心惊肉跳，睡卧不安，心想是滨路的病又重了，还是那个怨魂又来了？那亲兵卫在做什么呢？他想打发近侍们去看看，便坐起来想到隔壁去唤醒他们；但又一想已是夜阑人静，方才已打过了四更，大可不必为这等事惊动他们，若让他们耻笑自己犹如女人一般地疑心生暗鬼，那就后悔莫及了，索性自己到那里去看看。他这样转念一想，于是脱掉睡衣站起来，带上放在枕边的短刀，拉开隔壁的纸门，拿起那里的提灯，独自走过几个房间，想打开内宅与前庭之间锁着的门，可是不料门自然就开了。他有些惊讶，走进去来到滨路公主卧室旁边的房间，一看灯光暗淡，亲兵卫不在那里。他更觉得有些诧异，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悄悄地四下看看，听到滨路的卧房有男女窃窃私语的声音。真太卑鄙了！他想退出来，不料这时脚下碰到个什么东西，又使他吃了一惊，拾起来在灯光下仔细一看，竟是情书。虽然没有署名，但无疑是滨路的笔迹，是赠给亲兵卫的。义成勃然大怒，想将他们两个先杀了，可是出于君子的本性，稍一寻思，暂且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心想这封情书不能让别人看见，便揣在怀中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那里值夜勤的侍女和这里值班的近侍，都因夜短贪睡，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发生此事。且说义成独自回到卧室，坐着抄着手在深思，想那亲兵卫比常人长得高大，虽看着好像十六七岁的后生，但实际却是九岁的孺子，本想纵然放在妇女中间，也不会有那淫乱之事，这都是我的浅见。大概他的身心都早已成了大人，所以产生了淫念。法律有明文规定，凡是男女通奸，都要处以死刑。他们的事情如被人知道，那么即使我想饶恕他们，也因其罪难容而无能为力，幸而无人知道。方才这封情书落在我的手中，我才能为他们遮盖了耻辱。且不说滨路，亲兵卫有稀世罕见的豪杰气概，同时又是八犬士之一，在其他犬士之先侍奉我，立了两三次大功，想不到却竟如俗语所说，情欲离不开罪恶，可惜犬士有瑕，将成终生之憾。莫如把他们分开离得远远的，待他们有所省悟时再召唤回来。他拿定主意，便将放在枕边的蜡台往前拉拉，将那封情书团作一团在蜡台上点着，转瞬便化作灰烬，将蜡烛吹灭推到一边；又把短刀放在枕边的刀架上，重新躺在枕上，这位宽仁大度的贤君，辗转难寐，烦闷地等待着天明。

次日清晨，义成将亲兵卫找到身边，让近侍们退下后对他说：“滨路已病愈，鬼魂也不敢再来了，这都是汝之功劳和那颗宝珠的灵验。滨路虽还不能沐浴起床，但是身体已经康复，从今日起便无须值夜勤了。我想汝自幼时便在伏姬的保佑之下，生长在富山的深山里，对关东关西的各国自不待言，就连这安房、上总的地理也都知道得甚少。同时那几位犬士这些年都在找你，据说他们推辞了几次，说八人不会齐便不前来参见。有三四位犬士，从去冬便寓居在武藏穗北的乡士、冰垣某某之家。此外那个犬阪毛野胤智尚不知去向。还有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为寻找毛野，离开了甲斐石禾的指月院，尚未去穗北聚会。这是前两年蜑崎照文所探听到的消息。那信乃、道节、现八和大角，如今是否还在穗北的乡士之家？以后的情况还不大清楚。但是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找你，而你如不将侍奉我的情况告诉他们，则似乎是不义。我在今春曾想派照文到那里去，探询信乃等四位犬士的安否，还有那毛野等三位犬士是否去聚会，但因义通遭难，用兵讨伐素藤耽误了不少时间，同时滨路又得病，受了鬼魂之祟，所以已白白过了三个春天，尚未得暇去打听信乃和道节等的消息。因此我想让你去穗北，信乃、道节、现八、大角等若在那里，便可与他们相见告知汝之情况，若不在那里，则去寻找他们，待八位犬士会齐后再回来参见，这样不是比汝独自做馆山城主，待在上总好么？因此我想准你假外出游历，一可历览关东八州，二可找到那七位犬士，与他们同来。所以汝可立即动身，慢慢回来，岂不是很好么？至于汝所秘藏之宝珠，虽应现在还给你，怎奈滨路尚且卧床，同时你不在这里，那个鬼魂若再回来作祟，则不知何物能驱逐它了。即使你不在此处，只要有宝珠埋在那里，殆亦无妨。虽然这使你很为难，但在汝回来之前，就暂将那颗宝珠留给我吧！汝也知道，装在双重的罐内埋在土中，是不怕火灾和盗贼的。这是库存的银两，拿去留汝做盘缠吧。”义成如此亲切地小声说罢，亲手取出用纸包着的一百两黄金，放在包袱皮上递给他。亲兵卫急忙趋膝向前接过来，又退回原位奏道：“您的指教，悉听尊命。微臣一人先于其他七位犬士承受君恩，实非所愿。然而前因在富山救老侯爷之难和治服素藤之事，不觉便被公务缠住，心中实在着急。今赐假游历，令与其他犬士等一同归来参见，实是为臣之幸。何况又亲赐路费，如此蒙受厚恩，感激之情实难言喻，只有落泪而已。关于那宝珠之事，如您所知，它有很多效验，多年赖以护身，然而臣为君可献出生命，更何况那颗珠子呢？对您有用也是微臣之幸，在微臣回来之前，就在那儿埋着吧。然而虽本应今日就启程，但祖母几个月来在等待着重逢，如果这样就走，则恐使她伤心，甚是可怜。故而想且去泷田，与祖母妙真会面后，立即启程，请主君准奏。”义成听了沉吟片刻道：“这虽是理当如此之事，但不能在泷田逗留。须与妙真见面后，立即离去。老侯爷那里令别人去禀奏。我想，汝去游历若带随从过多，则路上反而有诸多不便，挑选一两名士兵跟随就行了。快快退下吧。”义成准了假，亲兵卫叩谢道：“您的恳切嘱咐，微臣铭刻难忘，祝愿您的身体安康，政事如意。”义成点头说：“知道了，快去吧！”亲兵卫回答声：“是。”揣起赐金退了下去，他哪里知道洁白之身却受到怀疑，只有等到以后才能得到昭雪。

却说亲兵卫因另有所思，所以没向那天早晨值班的侍臣告别，只是说：“突然领命要去泷田。”便召集他的随从，牵着青海波马，在走出第一二道城门的路上，他心里想：“今天君侯的话似乎有些难以理解。那个鬼魂既已离去，滨路公主的病也大体痊愈，撤掉值宿是应该的。但不让我回馆山，却突然准假让我去游历，并且连在泷田的祖母家也不准逗留一天，这样命令似乎有什么缘故。他并未说出口，似乎是因怀疑我，而将我驱逐。然而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有何可被他怀疑的？是否因我先于其他犬士，不仅立了大功而且被吩咐进入后宫与女婢们一同值夜勤，而受佞人的妒忌，向主君进了谗言？君侯是贤明的，虽不会轻信巧言令色的小人，但古人常说，众口铄金，谣言惑众，是不无道理的。所以功成名就便引退，乃达人之用心，终生保身之捷径。此乃人人皆知之理，只因贪图功名利禄，而忘了引退，致使猎禽尽而狡兔烹，平家亡而义经死。兴衰得失古今一理，不足为怪。不过我侍奉里见家，总共不过三十余日，很快就让我守上总的馆山城，虽尚未得一寸领地，职位也没有定，但是否因为曾一时掌握了兵权，便遭受他人之忌？从今以后，不知哪一天能与我那盟兄弟的犬士们相会，如不洗清所受的冤枉，则难以留在此地侍君。”他悄悄打定主意，走出第二道城门后，看看随从们说：“我有要事要去泷田城内的祖母家，汝等不能都跟着我，在十个人之中七个人回馆山，只留一个年轻侍卫，一个马夫和一个持鞋的奴仆，慢慢跟着去泷田就行了。把马牵过来！”他翻身上马直奔泷田而去。

他的马快，路程又不远，很快便来到泷田城，从马上下来，唤守城的士兵道：“我是犬江亲兵卫，想去祖母妙真家，随从们还落在后边，想把马存在这里。去妙真家有多远？不知怎么走才是。”守门的听了，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犬士亲兵卫，有两人毫不犹豫地走出来说：“我们领您去妙真尼姑家，请跟我们来。”他们这样答应着，一个士卒把马牵进来，拴在瓮城内；一个给亲兵卫做向导，也不见他打听，过了二道城门又向前走一百多米，在柳巷路附近有许多栋武士们住的长条房屋，在其房屋后边有块空地，在空地北面有一座草顶的小房子，四周用竹篱围绕。走到门前那个士兵赶紧站住，看看亲兵卫说：“您所打听的妙真尼姑就住在这里。”他说罢，急忙告辞回了城邑的正门。亲兵卫谢过他带路后，把掖着的和服裙子抻了抻，然后连续敲门。妙真从里边出来开门，看了看亲兵卫，惊讶地说：“您是从哪里来？”亲兵卫端详一下说：“您就是祖母吧？我是大八、犬江亲兵卫。”妙真听了他报名，大吃一惊，看了半晌，忽然含着眼泪说：“原来你就是亲兵卫呀！听人说你在富山六年时间长得很高，却一点儿也没想到竟长成大人啦。日前你让姥雪翁捎信来，我就如同见到你一样，得了很大安慰。先到这边来。”她很亲热地让亲兵卫到屋子里，亲兵卫解下刀来放在身后，恭敬地对妙真说：“您可能早已听说，从前由于时运不济，想不到被离散，如同做梦一般过了六年，靠神女的保佑才又来到尘世上。我无时无刻不想来拜见您老人家，但自从进入仕途，便无暇顾及私事，直到昨天还未能实现与您相见的愿望，我心里很难过，真有一日千秋之感。如今总算有了机会，得以拜见尊颜。看到您很健康，实不胜欣悦。这次重逢实可喜可庆。”妙真听着只是点头，泪眼模糊地一时难以开口。她把脸背过去，以袖掩面，真是悲喜交加，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她强忍住泪擦了擦眼睛说：“亲兵卫，你立了两次大功，蜑崎大人和与四郎已对我说了，总算聊报了这些年蒙受两位国主的洪恩，所以我也感到很光彩，真是个好孙子呀！只因又想起了你父亲，本不当哭却又哭了出来，这都是女人习性啊。你还记得你外祖父吗？那个在行德去世的古那屋的文五兵卫翁，他若还活着，一定非常高兴。但是苦海和爱河无边，普救众生之船已远去，虽然知道人世的去留都是短暂的，但对永逝而不复返者还是有些思念。我尽说些无用的话，你的面貌怎么看都还和小时候一样，只是鼻梁长高了，特别是明亮的眼睛，很像房八。还有在说话笑出来的时候有个单酒窝颇像沼蔺。你的四个亲人中，父亲、母亲和外祖父都已成了黄泉之客，只有我一个人活到今天，受尽了难以想象的悲苦，这都是因为有恩爱的羁绊将我拴着呀！”她说着又潸然泪下。亲兵卫安慰着她，也不禁眨巴眼睛和擤了擤鼻涕说：“祖母，您这样是可以理解的。我的双亲去世时，我才仅仅四岁，只知道他们的名字，至于其容颜已记不清了。我深深怀念着父亲、母亲和外祖父，但所能看见的却只有您了。您切莫过分悲伤，要保重身体才是。”妙真听了抬起头来说：“你说得对，是我太想不开了。尽顾说话，还没给你倒茶呢。那个做饭的女仆不知哪里去了。亲兵卫，你想吃点什么吗？先喝两盅吧？”亲兵卫急忙拦阻道：“您不必费心，我还不想吃。偶来拜见，本想从容地畅叙离情，以使您得到慰藉。怎奈，今日突奉君命，即将去往他乡，待回来之日再来拜见。”妙真听罢露出吃惊的神色说：“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公主的病好了么？到他乡去做什么？”亲兵卫答道：“那个冤魂已被治服，公主的病好了，因此主君吩咐我找到其他几位犬士，将他们一同带来。据说舅父犬田大人和犬冢、犬山、犬川、犬饲、犬村等六位犬士，不是在武藏的穗北，就是在甲斐的石禾，只有犬阪毛野智胤尚不知去向。”妙真点头道：“这也是不得已之事。去到武藏，顺便到你的家乡下总的市河看看依介，水澪是我的侄女，所以也是你的亲戚。他们夫妇有时来信诚恳地向我问候，并送来些东西，你不要忘了。”亲兵卫答道：“知道了，伏姬的神灵曾告诉过我有关依介之事。即使不是去看望他们，也一定要去那里为父母扫墓的。还有那开花爷爷老两口儿〔与四郎与音音〕
和儿媳妇、孙子们都还好么？他们家离这儿近么？”妙真听了点头道：“他们的住处和这里只有一墙之隔，院内有路如同一家一般。但是他们说今天要去为伏姬公主扫墓，并去参拜山上的观音堂，所以他们老夫妇带着两个儿媳妇和两个孙子，一大清早就出去了。我和音音太太以及曳手和单节两姐妹，时常在一起闲谈，谈到六年来与你一起在富山之事，使我得到很大安慰。不凑巧他们都不在家，回来知道后一定很惋惜。”亲兵卫听了皱皱眉头说：“能有人陪着您说话，这太好了。待他们回来时，告诉他们亲兵卫奉君命去往他乡了。”正在他们谈话时，做饭的女仆已煎好茶端来，先给亲兵卫斟了一碗。茶有点儿咸味，还有炒的咸豆，虽说是带有房州地方风味的东西，但这个款待也未免太简单了。然而他对祖母的慢待，并没有介意。稍过片刻，亲兵卫从腰间的钱袋拿出一包金子，对妙真说：“这次突然前来拜见，也没带什么东西。这是主君赐给我的一百两黄金的一半，分赠给您。想用什么就用它买吧。”妙真听了忙说：“这个大可不必。这里的国主，多年来赏赐俸禄，并派奴婢来伺候，没有任何不便之处。何况日前稻村将军凯旋归来到这里时，召见了我等，嘉奖你的功劳，赐给我不少白银和绸缎，还没有用呢。我要这金子做什么？”见她这样推辞，亲兵卫劝道：“您说得虽是，但盘缠多了会招灾惹祸，就暂且寄存在这儿，请您收下吧！”妙真见难以推辞，就勉强收下了。

这时亲兵卫看看窗户说：“时下天虽很长，但太阳已偏西了。我虽恋恋难舍，也不得不告辞了。”妙真听了含泪道：“等了这么些年才见到你，竟连一宿也未能住下，这虽是世间武士之常情，但做官是令人操心的。这样看来，还不如从前唤我船长的妈妈呢，倒比较舒心。亲兵卫你大概今晚坐船走吧？那么什么时候回来？”亲兵卫一时难以回答。他心想那个冤枉如未能洗刷干净，那么即使每天有船停靠在安房的岸边，我也无回来之日。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沉吟一会儿，抬起头来说：“想想所要去的地方，武藏和甲斐是邻国，往返很容易，但犬阪的去处如不能很快知道，则将耽搁时日。虽迟早难定，但总不会过得太久吧，您就耐心等着吧。”说着他拿起刀拄着站起来。妙真既没有留住人，也止不住眼泪，想送他一程，发现他没带随从，感到很惊讶。亲兵卫赶忙看看她说：“坐骑和随从都留在正门的瓮城了。”妙真听了点头道：“我无须多嘱咐，不过还是想说上两句，你虽万事谨慎，但初次出门还是使我不放心。在没遇到其他犬士们以前，对早晚吃的东西和翻越山岭，以及在河海的码头，都要处处当心呀！”她这样嘱咐着，亲兵卫唯唯答应。他说：“孙儿记住了。您要注意身体，等待孙儿归来。那时再来拜见您老人家。”祖孙间离别的骨肉之情，就好像结成巨大的坚冰在融化，人和逝水一同流去，转瞬不知去向。这种情景比夜鹤在涨落潮时找不到浅滩还可悲。

(1)
古时用以写字或做其他用的揣在怀中的纸。

第一一一回 妖尼庭聚众兵 素藤夜袭旧城

却说犬江亲兵卫辞别了祖母妙真，当来到城的正门时，落在后边的三个随从也赶到了。于是亲兵卫到守门的哨所，向那两个士兵致谢后，把寄存的马让马夫牵出来。他并未上马，而是往海边走了一百多米，回头看看随从们说：“汝等大概尚且不知，我今晨受主君的密令独赴他乡，因此带着随从反而多有不便，所以汝等三人返回稻村城向国主左右的人说明此事后，即回馆山。这匹马仍旧交给稻村看马厩的人，说马还在这里存放，这是日前从老侯爷那里拜领的名马。汝等在路上天黑了也不要投宿，要连夜赶到那里去。倘若有人问你们，就如实地说亲兵卫很快便离开妙真家，向所要去的地方去了。”他言语急促地吩咐后，大家听了说：“遵命。不过，即使有机密之事，一个人也恐有不便，还是跟个人去吧。”亲兵卫忙道：“汝等切莫多言，如果能带人我还不带么？快快去吧！”经过他这样催促，他们才领命牵着马奔稻村而去。亲兵卫目送了一会儿，这才放心，于是去附近海边的艄公家问：“今晚有去下总市河的船么？”艄公答道：“没有去那儿的船，但幸好是顺风，如多付船钱，现在就可开船。”亲兵卫听了，二话没说，照数付了船钱，准备搭乘那只船。登时两三个船夫，带着木饭桶、烧柴和水桶等往停船的码头走去。亲兵卫在后边跟着一同到了海边后，他们便做出船的准备。亲兵卫独自在岸边伫立，尽管春日天长，也已是黄昏时候了。

这时亲兵卫心里在想：“真是人的荣辱得失犹如一枕黄粱，比秋天的瞬息阴晴还变化莫测。日前我是带领数百名士兵的馆山城主，而今日则成了无一仆从跟随的万里孤客。这虽不足忧，但那宝珠是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得到的宝物，多年来为我护身，即使是为了主君，也未免对它太无情了，被埋在土中再也难以见到了。这也许是个前兆，我的噩运将同那颗丧失光芒的珠子一样。”他这样想着，心里十分愤慨，一时难以排遣。这时，忽然从身后亮光一闪，就好似投来一颗石子中在颈上，立即从衣领坠落下去停在九俞附近。亲兵卫吃了一惊，将手伸到衣服内一摸，果然有个像木栾子大小的东西落在后背上。他惊讶地拿出来一看，不是别的，正是日前借给君侯的那颗被深埋在滨路公主卧室下土中的仁字宝珠。“这究竟是怎回事？”他既惊且喜，仔细寻思：“我日前毫不吝惜地依着君侯的愿望，将此珠留在那里，大概这颗宝珠想找我，就从隔着两层罐和三尺深的土中又从遥远的地方回到我的怀里，这真太神奇、太灵啦！是否因为公主病愈，冤魂已被制服，伏姬神女便又让它回到我的身边？实在是奇哉！妙哉！这件事稻村将军恐怕还不知道，即使是我的珠子，不禀报将军就收起来也实感不安，以后恐怕更会受到怀疑。然而如今再回稻村禀报，则太丢脸了。不管怎样，吉凶祸福都由神的意志去安排吧。”他一边这样寻思着，一边解开怀里的护身袋，将珠子装进去又挂在颈上。这时船夫高声喊道：“客人！船已经准备好了，趁着顺风赶快上船吧！”亲兵卫在黄昏里答应着，快步登上跳板来到船中。于是船夫们扬起船帆，撤了跳板，将这叶扁舟划向大海，如同岸边的水鸟一样走上飘忽不定的旅途，往下总的市河而去。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那日在稻村城内，义成主君想尽办法打发犬江亲兵卫去了他乡，于是唤后宫的某年老侍臣道：“滨路的病好了，冤鬼已被驱逐，从今日起犬江亲兵卫就不再值夜勤，同时因有要事，又吩咐亲兵卫到他乡去。如从水路走，今晚则即将开船。要将此事告知四位家老和有司以及老宫女们知道。”那位老臣领命下去传达了主君的旨意。堀内贞行、东辰相、杉仓、荒川等四位老臣和有司、近侍等听到此事，都无不感到惊讶，说：“那犬江亲兵卫因立大功而受嘉奖，做了馆山城主。如为寻找七犬士的下落，以便陪同他们前来，那就让照文十一郎前去最合适，他一直承担此任。将重用的亲兵卫轻易打发出去，这究竟是为何？”不少人都在这样地窃窃私语。

翌日祝贺滨路公主病愈下床。此时已确认上总殿台的两个八幡神社和诹访神社的三位神主，是前来忠告的，便准予回归上总。另外，日前从泷田城带来的五个罪人：安西出来介、麻吕复五郎、天津九三四郎、荒矶南弥六、椿村坠八等，尚关押在监牢里，复经审问都与所供述的不差，同时也与普善、苏苏利村的村民们的禀报相符，证实他们确是情愿归顺，有司将此事奏明主君。正值喜庆之际，义成便下令赦免了这几个罪人，并面谕他们这都是泷田老侯爷的仁慈。还有上甘理墨之介虽是天津九三四郎的故主，但因是残废人，并未参与素藤谋反的密议，同时普善村的村民都说他确是神余光弘的遗孤、本郡旧领主的后裔。义成特加垂怜，把以他的姓命名的长狭郡神余村赐给他作为采邑，可相当二百贯钱的俸禄，又让天津九三四郎做他的监护人，以维持生活，并免除所有的劳役。因下达了这一承认其领有权的旨意，所以九三四郎欢天喜地地叩谢国主之恩，便同墨之介去往神余村。他立即为墨之介造房屋、雇奴婢，终生做了墨之介的监护人，过着安逸的生活。这虽是出于泷田老侯爷和国主的仁慈，但同时也是九三四郎这些年的孤忠之善报。此事远近传颂，成为流传后世的美谈。关于墨之介和九三四郎之事，以下便不再提。此外在那恩赦之日，对出来介、复五郎、南弥六和坠八等也由有司宣布赦免，说：“汝等之事，即使在大赦之际，也是难以饶恕的大罪。由于老侯爷格外开恩，所以，国主才都饶了汝等之命。愿回上总的就赶快回去；愿留在此地的，赐以月俸留在城内效命，他日有功还可以提升。”四人听了都欢喜地叩头谢恩说：“领命。我们不愿去上总，此国是我等的故里，而且还可领取月俸糊口，所以愿尽犬马之劳，以期报国主再生之洪恩。”其中只有坠八说：“因在上总有老母，愿暂回椿村侍奉母亲。”他想请假回家，有司奏请国主，义成怜悯他说：“坠八之请求虽不及九三四郎，但也是孝子之心，给予路费放他回去。”降旨后，有司称赞这又是仁政，领命退下照办。出来介、复五郎和南弥六被留在该城，赐给坠八路费打发回了椿村。去的或留下来的都如同辙鲋还江，枯苗得雨，庆幸走运，从此永远成了良善之人。

且说坠八向南弥六、出来介和复五郎等告别后一路回家，其罪恶已受到了现世活地狱的惩罚，所以便不再与侠客们交往，回到上总的家中以后，在每日耕作之余就侍奉老母，后来便不知音信。另外义成在赦免那五个人的当天早晨派人去泷田，向老侯爷禀报了赦免九三四郎等人和已不让犬江亲兵卫值夜勤而派他去寻找那七位犬士，昨天已准他假去出外游历，以及滨路公主病愈下床的可庆之事等等。义实听了又喜又惊，他嘟哝着说：“为何突然让犬江亲兵卫独自去做那个差事？实在不可理喻。”于是他将照文找来，将此事说给他，问他这是为何？照文也很吃惊，想不出究竟是为何？义实想派他去稻村向义成问明这件事，但又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便作罢了。

话分两头，却说蟆田素藤独自留守渺无人迹的山间草庐，等待妙椿归来。那个尼姑已走了约莫十三四天，现已是三月末。一天早晨妙椿突然回来，独自坐在走廊上，素藤见了又惊又喜，将她迎到屋里问：“所策划之事成了吗？”妙椿含笑道：“你不要着急，不问也会详细告诉你，让你高兴，所以才回来的。”素藤听了也笑着说：“这太好了。每天我只能听到鸟声和水声，无人做伴，独自守候在这无人的深山，总算没白等啊。”妙椿听了点头道：“那么就说给你听听。正如曾对你说过的那样，我去稻村施展法术，让妖孽在城内出现，终于将犬江亲兵卫赶走远去他乡。那法术是如此这般进行的。”于是她便将那假夏引的冤魂如何魇住滨路公主使她得病，同时佯装是役行者显圣，因此义成从馆山将犬江亲兵卫调回来，为滨路公主值了七天夜勤，以及将那颗宝珠埋在病床下的土中等等都对他说完后，接着她又说：“当公主病愈后的一天夜间我让义成起疑心，在他深更半夜一个人去到滨路公主的卧房时，我用法术让在她隔壁值勤的亲兵卫从半夜就打瞌睡，使义成看不见他。这都是因为那颗宝珠不在他怀里而被埋在土中，所以才容易办到。倘若同原先一样那颗珠子依然在亲兵卫身上，就万难奏效。你想这个手段妙吧！义成听到在公主的卧房中有男女耳语的声音，同时又拾到了滨路公主给亲兵卫的假情书，所以怒火难抑，想把那一男一女都亲手杀了。当时就结果了亲兵卫虽是件快事，但我想若连滨路都杀了，则唯恐对你不利。此事一旦发生则又难以制止。然而义成的性情，哪是那种性急的猛将。他立即又转念一想，没露声色，拾起情书揣在怀里便回卧室了。他想拆散他们的关系，使外人无从知晓，所以连看都没看便把情书烧了。那个情书和日前把堀内藏人贞行和杉仓武者助从大樟村骗回稻村的书信的手法是一样的，次日再一看则是白纸一张，可是已被烧掉，岂不又是一妙？另外，那次他在深夜去滨路卧房时，前庭接连内宅之间的门本来是该锁着的，可是很容易就打开了，这虽是我的法术，但义成只是惊讶而事后并未追究，这大概是因为也认定是亲兵卫之所为吧？这是在大前天夜间之事。次日清晨义成便把亲兵卫找去，让他去寻找尚未应召的那七位犬士的下落，然后与他们同来，所以准他假去外出游历，连泷田的祖母家都没让他逗留，便急忙将他驱逐出去了。所以亲兵卫在那天晚间就从水路去他乡了。那个小子既已不在，所以夺取馆山城就不能错过今晚。过了一年半载即使亲兵卫回来，那颗珠子还没带给他，他就如同海蜇离开了小虾米，已无济于事，岂不是绝妙吗？”她趾高气扬地夸夸其谈。素藤不胜喜悦，他侧耳倾听，趋膝向前，听得十分入迷，不觉长出口气说：“仙姑的神术实在是太妙了。请问夺取馆山城还有何妙计？”妙椿听了忙道：“能没有办法吗？日前被押送敌营后被驱逐的愿八、盆作、本膳、碗九和一般士兵自不待言，就连那天从后门逃跑的士兵们当时我都用法术将他们藏在这附近的深山里，等待时机以便再将他们集合起来。且吃酒祝贺，一同欢乐片刻。酒菜我已备好，有五六样在厨房内，快去拿来。”素藤听了十分惊讶，急忙起身打开厨房的碗橱一看，果然有红大头鱼、比目鱼，还有笋、款冬和鸡蛋等，都已经做好了，盛在五六个青磁盘子内。他惊得目瞪口呆，非常高兴，急忙烫酒，把菜肴端到屋内，桌子上摆得满满的，与妙椿一起推杯换盏，酒过数巡后，又谈起了稻村之事，醉了就搂抱在一起寻欢作乐。此时日已西斜，申时已过，素藤追问妙椿夺回馆山城之妙策。妙椿立即将枕头推到一边，站起来向外边仰望片刻说：“如今时机已到，可将藏在各处的我方士兵找回来了，赶快动手吧。”她说着来到走廊，用引水管的水净手漱口，面朝外站立，闭目念完咒语后，回来落座。素藤不明究竟，但又不便动问，只是心里在想：“这是做什么？”他与妙椿一同看着外面。稍过片刻，听到从远处树间和岩石后有许多人走来，足音跫然。素藤一看是原来的队伍，砺时愿八、平田张盆作、奥利本膳、浅木碗九郎等走在前边，一队有三四百人，聚集在草庐的院内，都瘦得皮包骨，连把刀都没带。素藤看到这些人忙来到走廊上与他们搭话，先对愿八等人询问别后的苦况，愿八、盆作、本膳、碗九郎这四个老贼异口同声地说：“日前我等分别被装上船往武藏或相模驱逐时，八百尼仙姑将我等和士兵以及奴仆都带回这一带的深山里。用的是幻术，也不知是坐船、驾云或是飞行，就如同做梦一般，一点儿也不清楚。虽然意想不到地回到这一带来，但是在深山没有吃的。想劫路夺取行人的盘缠，可是手无寸铁，不能为所欲为。只是在草深处有山蛤蟆，每天就捉那个赖以充饥。八百尼仙姑曾用法术告诉我等说，您也被带回这里来了，住在这座草庐内，但不让我等与您见面。所以即使住得很近，也未能前来拜见。大家忍受着艰辛在等待仙姑的帮助。今晨仙姑从稻村城回来，路过在下们躲藏的山后，用法术告知在下等说：‘犬江亲兵卫已被驱逐，因此今晚要夺回馆山城，汝等在申时过后都要到我的草庐院内来。’听到这个通知，在下等欢天喜地地立即告知潜藏在四处的我方士兵，在太阳西斜时，听到仙姑在呼唤，便都来到这里，能再见到您真是今生之大幸。”一个说完另一个说，他们一五一十地说完后，素藤听着很高兴，他说：“看来汝等都得到了仙姑的帮助，一个也没漏掉。今晚欲雪会稽之耻，可是我同汝等既无太刀又无铠甲，如何对付那一城之大敌呢？”他这样一问，妙椿慢慢从屋内走出来对素藤说：“我自有法术弄到武器。上次在馆山城内被犬江亲兵卫夺去的我方的铠甲和刀枪，今尚在那城里的兵器库内。今晚我略施法术，把它们都弄回来以备夜袭之用。我多年秘藏了一件法宝，名叫瓮袭珠。以此珠呼风，顷刻间便可狂风大作，吹得树倒房塌无不奏效。因此可以此宝呼风，将馆山的兵器库吹倒，取回那些武器。现已黄昏，先让你们看看它的灵验。”她说着从怀里取出藏在锦囊内的瓮袭珠，对着东南方将宝珠贴在前额上，念了片刻咒语，只见暴风骤起，飞沙走石，树木呼呼作响。贼兵们怕被风吹倒了，吓得赶忙躲在岩下，你拉我，我抱你，趴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这时天色已黑，在将近深夜的亥时左右，只听得一阵怪风吹来，院内哗啦哗啦地有东西从天上落下来，其数目不知有几百。大家心里明白，都躲着没有一个被砸伤的。待东西都落下来后，一看果然是日前被亲兵卫夺去的铠甲和武器，众贼徒无不感叹妙椿的奇术。他们先把素藤的武器找到拿过去放在走廊上，然后各自找到自己的武器，披上铠甲，挎起太刀，有的挟着枪或尖刀，说：“又是个像样的武士啦！”大家都乐得眉开眼笑。当晚战前的一顿饭，都是事先捕捉的许多山蛤蟆，早已烧熟了带在腰间，这时把它拿出来，有的坐在树根下，有的铺点草坐下，饱餐了一顿。他们是蟆田的队伍，吃与主人家姓相似的蛤蟆，真可以说是自食其果，这也是名诠自性呀！

闲话休提，且说素藤身穿黑皮条缀的铠甲，系着护肩、护腿，挎着长二尺八寸的金饰太刀，把朝下、鞘朝上，另插着一把鞘上刻着花纹的匕首，右手拿着令旗，慢慢从屋内走出来，坐在走廊的凳子上，先问人马到齐了没有。妙椿当时穿了件素白的窄袖夹袄，腰系黑天鹅绒的带子，在前边打着结，披着黑缎子的袈裟，故意未穿法衣，头上深系着浅黄色凸纹纱的头巾，手里提着口戒刀，来到走廊后，对愿八和盆作等人说：“我从今晨就对这引水管的水作了法，赶快告诉士兵们都用这种水洗洗眼睛，即使是黑夜看东西也很清楚。今天是四月初一，没有月亮行动很不方便；但我们的士兵夜间也能看见东西，胜于猫儿捕鼠，可以随便杀敌。我也陪同蟆田大人前去馆山，悄悄施展法术，已做好准备，轿子在后门放着，吩咐士兵抬着我去。”愿八和盆作领命，立即告知士兵，都兴高采烈争先恐后地用引水管的水洗了眼睛。这时风已停息，到了深夜的子时二刻。素藤仰望星斗后，说：“时间已到，士兵们赶快出发！”他下达了命令，从凳子上站起来。其间士兵们已从后门将轿子抬了过来，停在走廊下让妙椿坐上去，抬着跟在素藤的身后。素藤将三四百名贼兵分做前队和后队，由愿八、盆作、本膳、碗九郎和本膳的独子名叫奥利狼之介出高，是个十八岁的后生，在前后左右护拥着。虽然天黑不见五指，又都是山路，却走得很快，这也许是因用那种水洗了眼睛的效验，没有一个掉队的。他们比想象的来得快，当走到馆山城的后门时，听到谯楼的更鼓声，已是丑时初刻。

再表馆山城内，这日接到稻村将军〔指义成〕
的诏令说：“犬江亲兵卫已不再值夜勤，为迎接其他七位犬士，前天已派他火速启程。因此由逸时、良干、景能等共同把守此城，不得疏忽大意。”三位将士领命都感到很惊讶，但心想：“即使亲兵卫不在，也不难守住此城。他们并没有着意防范，只是写了回文，传达给士兵们，让他们注意守城不可松懈。这天夜间忽然起了暴风，城下有的房屋被刮倒，城内有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风势之猛异乎寻常。因是夜间，城下的居民以及普善和苏苏利的村民，各自关门闭户不敢出来。而在馆山城内，田税逸时、登桐良干和苫屋景能等已告诫士兵加强防范，士兵们一个也没有睡觉的。风愈刮愈烈，他们听说东城郭内的两座兵器库被刮倒，但因是黑夜，现在也没有办法，心想等到天亮再说，因为都是些无用的兵器，所以也无人惊慌。直到过了子时后狂风逐渐停息，士兵们这才都放心地睡了。

且说蟆田素藤带领三四百名贼兵，来到城下的后门，妙椿从轿子里下来，对素藤小声说：“这座城从前有条暗道，但现已无人知晓，从那里进城虽很方便，可是多年来已用千钧的巨石将出入口堵死，如今无法通行。因此只有在城壕上架桥了，赶快动手。”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条麻绳，向城那边一抖，那绳索飘飘然地挂在距离她八九丈远的城墙上，然后那条绳索竟忽然巧妙地化做长桥。众人都无不惊叹这一手段，连能工巧匠的鲁班都望尘莫及。可是大家都呆呆地看着，无一人敢渡。素藤不住地催促说：“桥已架好，快快前进！”听他下令，有五六个胆大性急的贼兵各自挟着手中枪走了过去。大家见没什么危险，便也跟过去。待士兵们过完后，妙椿让素藤走在前边也一同越过护城河进了城。贼兵熟悉地理，潜入第二道城郭后熄灭了长明灯，喊着杀声闯入各个哨所，挥刀便杀。正睡着的城兵被惊醒，也顾不得披铠带甲，各自赤膊持枪或携弓箭与敌人短兵相接，一齐奋力防守，但因是夜间，行动不便，不知敌人有多少。而贼兵的眼睛明亮，虽是黑夜却犹如白昼。再加上妙椿施展幻术，看着好似有千军万马，城内满满的，几无立锥之地。所以城兵难以防御，在惊慌失措中被杀死不少。当下愿八和盆作走在前边高声喊道：“守城的兵丁们听着！我主蟆田老爷为雪会稽之耻，今晚率领数千雄兵前来收复此城。守城的头领田税逸时和登桐良干等现在何处？尔等如果惜命，就赶快束手投降。”其势如潮涌，即使是古之义秀和亲衡等勇将也难以抵挡。再说该城的头领田税户贺九郎逸时、登桐山八郎良干和苫屋八郎景能，听说有敌人偷袭城池，便急忙身穿铠甲，提着刀枪跑出来勉励士兵奋勇杀敌，转瞬间刺杀了几个敌人，但是敌兵众多，找不到素藤在哪里，他们虽都负了伤，却想在这里决一死战。登桐山八郎良干迎战本膳和碗九郎，他的太刀锐不可当，二贼往后败退，把登桐让给别人抵挡，想要逃跑。良干哪里肯放过，急忙往前去追，忽然脚下被尸体绊了一跤。贼兵一看得手，几个人立即上来将他生擒。这时逸时和景能在一处迎战敌人，一步也不退让，士兵大部分被杀死，良干被擒，他们并不胆怯，但逸时忽然想到不能这样无谓地拼死，便向前阻挡景能一同退下来，说道：“八郎，即使目前战死，也赎不了我等将城池丢失之罪。索性保住性命，侍他日狙击贼将素藤将其杀死，也不愧为忠臣勇士，未知你意下如何？”景能听了点头道：“足下言之有理。不能忍受一时之耻而轻生，亦非大丈夫之作为。那就赶快一同逃走吧！”二人一边这样地窃窃私语，一边脱掉铠甲，混在逃跑的士兵中，从后门出去便不知去向。在这一夜的战斗中，五六百名城兵，幸免一死者不过二百名。其他均被贼兵杀死，血将盾牌都漂走了，积尸累累。

如此夏夜将尽，素藤先让士兵把好四门，查验首级，守城的主要将领田税逸时和苫屋景能不知何时均已逃跑，不见他们的首级。唯有桐山八郎良干被愿八和盆作的兵丁生擒，被五花大绑地由士兵押着站在庭院中。当下蟆田素藤坐在凳子上，左右站着本膳和碗九郎等奸党，素藤得意洋洋地看着良干说：“尔是登桐山八郎吧？好好地听我说。此城原是我兴义师而取得的，并非义成之城。何况我这些年对里见既忠心耿耿而又有功。而义成竟不讲义气，随便侮辱我，随即又动了干戈。上次义成围城时，被那个犬江亲兵卫用幻术将我迷惑，虽一时被俘，但天不灭曹，自有神助。因此义成未能杀了我而是与士兵们一同被驱逐。如今我又回到了我的城池。仅三十多天工夫，就召集了数千名士兵，雪了会稽之耻，对这种韬略尔会感到吃惊吧？尔如肯从今归顺我，如有功则会得到重用。难道尔不惜命吗？”未待他说完，良干圆瞪双眼厉声说道：“素藤，尔休得夸口。尔本是有前科的山贼，前些年尔施展奸计，窃取了小鞠谷的领地。近日尔的罪恶尽已暴露，无人不知。何况又背叛国主之恩，捉拿公子，尔虽有蛇蝎之心，滥施虎狼之威，但已被那神童犬江将尔等一网打尽，全都俘获。因国主采纳了犬江亲兵卫的谏言，以其如来般的仁慈之心，饶恕尔等一死，可是尔之虎狼之心不改，却恩将仇报，即使尔又一时夺取了此城，待国主的大军一到，也就犹如朝阳下的瓦上霜，尔等一个也跑不了，就等着受死吧！”勇士出于激愤破口大骂。素藤勃然大怒道：“这小子甚是无礼，先将他的舌头割去，快来人哪！”他怒气不休。妙椿听了急忙从屏风后走出来，劝素藤道：“良干无礼地大夸海口虽十分可恨，但也不要乘怒杀了他。姑且将他收监下狱，待其回心转意后还可留用。过些日子他还不肯归顺，再斩他也不迟，何必如此性急气度小呢。”素藤听了怒气渐消说道：“他确是条硬汉子，万卒易得一将难获。士兵们将良干带下去收监关押，决不可疏忽令其跑掉。”他匆忙下令，贼兵应声将良干带下去，可他还是大骂不休，骂得嗓音都嘶哑了。本膳、碗九郎等奸党都听得实难入耳，互相看着嘟哝着说：“真太可恨啦！”

再说素藤，为了报复日前夷灊军民对他的冷酷无情，派砺时愿八、平田张盆作带领许多士兵去普善和苏苏利村，除将被驱逐的奸党的妻眷接回之外，不管城内或城外的妇女，只要年轻美貌，就全都带来，作为奖赏分给贼徒，或召入后堂供妙椿使唤。不仅如此，还向豪民大量催索军用之粮款，并将三二百名十六至五十岁的村民拉到城内强制当兵，使其队伍扩充到六七百人。另外武田信隆和千代丸丰俊的余党潜伏在邻郡的，听说素藤复起，他们共有六百多人，由野幕沙雁太和仙驼麻嘉六做头领率部来馆山归顺素藤。所以素藤的势力又壮大，擅自称做城主。于是妙椿为军师，称做天助仙姑，除参与军政之外，她掌管后堂如同夫人一般，夜间便悄悄地与素藤同床共枕，也不怕手下人耻笑。对愿八、盆作、本膳、碗九郎等增加俸禄，加大兵权，比以前更加重用。这四个奸党劝素藤多向夷灊的豪民勒索粮款，倘有抗拒者便立即去毁房屋、夺钱财，胡作非为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豪民们无不害怕，不少都携带家眷逃往他乡。因此邻郡轰动，风声传得很快，去稻村报告的人马络绎不绝。将门叛乱东路风紧，纯友起兵西海涛狂的情景，大概也不过如此吧？人心惶惶，无不自危。

单表上总殿台八幡诹访的三个神主梶野叶门等，前日允许他们回上总，昨天回到了殿台的住所。可是当天夜里馆山就发生了事变。因为离得很近，次日清晨他们就都听到了素藤再次叛乱的消息，感到十分震惊。“素藤又占据了馆山城，其势汹汹，我们前次很快禀告了国主，他必然怀恨在心而加害我们，莫如赶快跑回稻村，将此事禀报国主，同时留在那里，以免被贼徒杀害。”他们共同商议好后，凌晨便动身，尽量加快步伐，所以这次他们又是第一个来稻村禀报的，因而得到嘉奖。他们如愿以偿被留在城内。其后各处飞马来报；另外从馆山逃出来的二百多名士兵，也陆续跑到稻村来。据他们的禀报：昨夜蟆田素藤攻陷了城池，守城的头领登桐山八郎良干被擒；田税逸时和苫屋景能是已逃跑，还是战死，存亡不详；贼徒有数千人，城内都几无立锥之地，不知他们是怎样进的城。来到第二道城门喊杀之前，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所以城兵连做梦都没想到，因此惊慌失措，丢了城池。另外，那天夜间突然起狂风吹毁了兵器库，众口同声说得很详细。君臣上下都十分吃惊，议论纷纷。且说义成从昨夜突患脚疾，经医生诊断说是脚气病，正在服药，不能出堂议事，令先给上总的各位城主发一道旨令，上书：“据闻素藤再次兴兵叛乱，汝等应一如既往，坚守城池勿轻举妄动。我即将发兵讨伐逆贼，将其诛灭。在出征期间，倘需军粮，那时则另知照，速送我营，此示。”当即向各方派人，在那一天就将旨令传出。义成又将杉仓氏元、堀内贞行、东辰相、荒川清澄等四位老臣召至便殿，说：“今素藤再次叛变，贼势虽然很大，但不像上次有人质的顾虑。我想立即出兵攻破该城，斩杀素藤和其他奸党，怎奈如今害病不便骑马。然而如待我病愈，则贼徒日益增长势力，涂炭百姓。汝等看如何是好？”他这样地垂询着。这回虽然还没完，但页数有限，后话且待下卷第一百十二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十一

第一一二回 奉君命清澄讨复叛贼 应机变素藤易牛狼囚

再说义成主君就讨伐素藤之事，召集氏元、贞行、辰相、清澄四位家老征询意见。四位家老先问候了主君的病，然后进行议论。当下东辰相奏道：“如今这样启奏虽好似多余的牢骚，然而日前犬江亲兵卫捉了素藤时，如速将其斩首，则根除了这个后患。可是亲兵卫出于佛心竟奏请恩赦，而我君也素来以宽大为怀，终于赦了那个本不当赦的逆贼，但他反而以仁政者为仇，以致酿成今日之事。如不速将亲兵卫召回来去讨伐逆贼，谁能破他的幻术？”氏元、贞行和清澄都表示赞同，说：“臣等的愚见也与辰相一样，日前听说亲兵卫奉命启程，还不过两三天，如赶快派人去追，找到他的去向，就可以把他叫回来。未知圣意如何？”他们一齐表明了自己的见解。义成仔细听了听说：“诚如六郎所说，前次驱逐素藤，不少人都认为我优柔寡断而依了亲兵卫个人的意见。然而素藤起初不是对我家无功，只是因为没有达到他所奢望的婚姻，才耿耿于怀起了谋反之意，竟然囚禁了义通。可是由于姐姐神灵的冥助和亲兵卫的奇功，将那逆贼带到我方营寨时，当时如将其立即斩首可消除后患，但如有偏袒素藤者则一定会在暗中说：‘他起初对我家有功，只是因为求亲未准，才怀恨起了野心。只因恨他这一点便将其枭首，岂不是罚重恩轻吗？’当时因考虑到会有这种议论，便采纳了亲兵卫之谏言，驱逐了不该赦免的素藤等人。他辜负了我的仁爱之心，不念再生之恩，是他的重罪。然而这样一来，是非邪正不是昭然若揭吗？即使有是非界限模糊、偏袒他的人，如今也该无话可说了。关于亲兵卫之事，是我想让他去寻找其他犬士以便同来，所以日前准他假去外出游历。如将他召回来则有人会说，连一个叛贼都征服不了，不得不召那个神童回来，这岂不有玷武门，成为毕生的憾事么？经过三思，想到日前拟议斩杀素藤等人时，唯有亲兵卫奏请恩赦，他曾说过素藤如再叛变，他不假他人之手定将只身将其斩杀。即使亲兵卫当时知道素藤可能还要反叛，也因为他在治服他们使之投降时曾经说过，他们如能全都立即投诚，他可为他们奏请恩赦。为了不食言才那样做，这是以信义为本的英雄本色，因此我想亲兵卫如果今日还在这里，他一定有不必劳动别人便能斩杀素藤等人之术。怎奈现已不在身边。他在途中如闻听素藤复反立即回来就好了。我已说过因故不能召他回来。上次我讨伐那个叛贼时之所以没有急于用兵，是考虑到义通的安危，才采纳了辰相等之谏言，同时也因领会了神明和父亲的教导，便不得不耽延了不少时间。然而这次没有被素藤捉去的人质。我如脚不得病，则将立即出兵荡平贼寇，解救百姓之涂炭并非难事。如等待病愈后再出征就太迟了，那将使敌人养精蓄锐，给征讨增添困难。如今谁能代我分忧，去夷平叛贼呢？”他嗟叹道。四位老臣难以慰藉，都紧皱着眉头，开言道：“主公言之有理，臣等才疏智浅，没有想到那些。亲兵卫之事如今就不必再议了。素藤即使有邪术，也邪不克正。这时倘若惜命不敢承担重任，则枉食君禄了。臣等愿去馆山，荡平贼寇，以为主君分忧解愁。”义成听了摇头道：“汝等是家老，许多政务还要仰仗众卿。即使你们愿往，也不能派四人同去。木曾介虽智勇双全，但家老中属卿最老，已是桑榆年景，即使想去亦不能临阵。藏人和六郎前次已出过征，我看兵库助前去如何？”清澄趋膝向前欣然奏道：“微臣不才，曾多次被委以重任，但尚未立下军功。臣愿受命去征讨素藤，以斧钺加其身，望乞恩准。”义成听了点头道：“汝有韬略、有武艺，而且不性急、不贪功，所以这次征讨素藤，汝是最合适的大将，汝既然愿往，就将我身边的三员勇将田税力助逸友和小森但一郎高宗以及浦安牛助友胜做副将，授以一千五百名士兵。固然贼徒有妖术，上次曾从馆山城内至殿台的樟树洞，掘了一条地道，使伏兵自由出没，没过几天地道就消失了，令人十分奇怪。这次夜袭馆山城时，看着又有数千贼兵，也是他的妖术，其实不可能有那么多人。要破那妖术最好是用粪便水、大蒜汁、兽类的鲜血污秽之物喷洒，此事见之于汉籍。前次我已做了准备，但在讨伐贼徒时，并未遇到怪事。然而这次如不准备，则定会误事的。对这点要牢牢记住，赶快出发，切莫再耽误时间。”君臣很快议决了征讨之事，众臣皆遵命。其中清澄授命挂帅甚感荣耀，他接过催促发兵的文书，退下后便调动人马。本来他就有对战备从不怠慢的家风，所以立即调齐人马，传令明日就出征。

当时荒矶南弥六和安西出来介、麻吕复五郎等想跟着荒川兵库助清澄的队伍去讨伐素藤，他们一再要求，清澄便奏请主君定夺，义成说：“他们想到再生之恩，想随军前去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南弥六并非武士，只是有些行侠好义之气概，他原来不是上总的商人吗？想同出来介、复五郎等一起出征，似乎是件好事，我看还不大合适。同时他们三人虽洗清了旧恶，如今已是善良之人，但他们原是素藤的心腹奸细，带他们三人同去，我方士兵会有疑虑，恐怕有人会甚感不快。因此可让出来介和复五郎跟去，最好把南弥六留在城内。”清澄立即领命退下。那三个人听到主君的决定，南弥六大失所望。他独自上前复对清澄说：“抗拒主君之命虽罪该万死，但是我等蒙受国主之恩，想报以寸功乃一致的愿望，难道小可便无报恩之心？此身虽为商人，但如今适逢战国时代，何必以贵贱论人，就是武门名家的子孙，因家业衰败降作百姓者也为数不少。另外庄客市井中之有志者，由于自身努力而成了武士兴家立业的不也是很多么？因为小可是商人，就不顾小可的愿望，未免太不合乎情理了。恳请您再向主君说说。”尽管他如此抱怨并一再恳求，但清澄还是摇头说：“你的志向虽可嘉，但三人都跟着出征，我方士兵会有人疑虑。主君既如此考虑，如再强求则是不敬了。以后会有用汝之处，就暂且留下吧。”见清澄这样说，出来介和复五郎也一同劝说南弥六。可是南弥六却不听，瞪着眼睛说：“你们都如愿以偿，为何就不想想我呢？即使某此身是商人，但却是从前人所共知的洲崎无垢三的外孙，如果失掉这个机会，怎么为外祖父雪耻？如此无谓地苟延残生，还莫如死了的好。”他怒气冲冲地还在争辩，被人劝说着推到外边去。

再说荒川兵库助清澄，早已调齐人马奉命出征，便同小森高宗、浦安友胜、田税逸友等带领一千五百名军兵，于那日拂晓出了稻村城望上总的馆山进发。安西出来介景次和麻吕复五郎重时也同士兵们在前队之中。正是白日最长的时候，清澄不住地催促，一百来里的路程，只一天就走到了，当夜在羽贺屯兵。在等待后队人马到来之际，先派出细作探听馆山的虚实，细作回报说：“被征的贼兵大约有一千四五百名，其中千代丸丰俊和武田信隆的残兵五六百名，以野幕沙雁太、仙驼麻嘉六为头领，皆隶属于素藤麾下。另外有个叫妙椿的尼姑，窃用八百比丘尼的雅号，据说有八百岁，但面貌美丽，尚很年轻。这尼姑素会妖术，因为素藤靠她相助，故称之为天助仙姑，是贼兵的军师。普善和苏苏利的村民都这样传说。”清澄听了大概的情况，便将粪便水、大蒜汁和兽血分装在许多辆水车内，下令说：“如见贼兵施用妖术，便速向他们喷射，可破其妖术。”当夜便在那里歇息人马，准备次日辰时左右攻打馆山城。这时落在后边的士兵都加入后队人马之中。清澄将一千五百名士兵分作三队，以田税逸友和浦安友胜为先锋，由小森高宗殿后，他自掌中军，队伍整齐地前进。

却说馆山城内，听说敌军前来，素藤便派细作打探敌人有多少。回报说：“国主卧病留在稻村城，由老臣荒川兵库助清澄为大将，其人马约一千五百多人，屯在羽贺的旷野，准备明天攻城。”细作报告得很清楚，素藤听了冷笑道：“犬江那小子不在，即便义成前来也一定杀得他片甲不存，更何况那荒川清澄岂是我的对手？明天来个反攻，让他们吓破了胆。士兵们，赶快做好明晨袭击的准备。”他如此下令，毫无惊慌的神色。且说清澄次日清晨带领士兵刚刚来到馆山城附近，素藤也带领一千多贼兵冲了过来。两军靠近时，只见贼将素藤身穿藏青底色的锦缎铁甲战袍，头戴凤翅形的龙头五页铁盔，腰挎着有豹皮刀囊的紫金饰的太刀，背着的箭囊内高高插着二十四支雕翎箭，左手握着重藤弓挟在腋下，骑了一匹黑马，右有砺时愿八，左有平田张盆作。此外作为他心腹的虎狼贼兵站得密密麻麻，打着三四杆旌旗蓝地白花，染出月中蟾蜍的图案来，在晨风中飘扬。身后是妖尼妙椿，身穿白绫子夹袄，披着纯黑的锦缎袈裟，斜背着一口宝剑，跨着一匹铁骢马，她故意没穿甲胄。清澄远远看见，忙策马向前。他这天的打扮是：身穿用浅绿色皮条缀的鱼鳞状铠甲，头上深深戴着有大铁钉的头盔，披着用红、黄、白三色线织的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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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带着二尺五六寸长的太刀，左手拿着白木关弦的硬弓，骑着一匹带有灰色圆斑纹的高头大马，佩着很考究的鞍镫，右手拿着短竹节的磨白鞭子，昂首前看。右有田税逸友，左有浦安友胜。中黑的白旗，菊花的马标，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骑马的武士和步兵井然有序，摆出个品字阵形。荒川清澄扬鞭召唤素藤，高声喊道：“喂，三番两次的叛贼听着！尔忘了所受之恩，竟恩将仇报，其心还不如禽兽！尔乃十恶不赦的罪人，已经被擒，可是我君仁慈之心天高地厚，接纳犬江亲兵卫之请求，饶了尔等性命驱逐出境。曾几何时，尔又回来竟用妖术占据此城，这是痴心妄想。如今大军已到，尔休想逃脱，还不摘掉头盔，赶快束手就擒。”他如此责骂，素藤却呵呵笑道：“休得胡言，你这瘦弱的老儿！夷灊本是我的领地，馆山城亦非靠里见才得到的。然而他却靠着时运欺人，不讲义气。因此我早已想独立，只是时机未到，虽一度被犬江俘获，但我何罪之有？义成奈何不得我。这次我来收复城池，怎能说是背恩呢？士兵们，杀了他！”他连连挥动令旗，士兵们喊着杀声，砺时愿八和平田张盆作督战，贼兵争先恐后地杀了过去。攻城的一方毫不惊慌，逸友和友胜从两翼，在马上挥舞长枪，纵横无阻地刺杀了不少敌人，进攻得很顺利，无论敌军怎么射箭和厮杀，他们都毫不退却，越攻越猛。清澄这时挥动令旗喊道：“我军已获胜，要一鼓作气，把素藤杀了！”攻城的一方奋勇百倍，势不可当，贼徒抵挡不住，准备溃退，吵嚷着乱作一团。

妙椿在后边观阵，见己方已经溃败，忙从怀中取出瓮袭珠，放在前额上，念了一会咒语。说也奇怪，忽然阴霾四起，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树倒房塌，抬不起头来，一时阴暗得咫尺莫辨。那么勇猛的攻城军，被吹得人仰马翻，被自己人的太刀或尖刀刺伤，不少人立即死去。虽准备了粪水、大蒜和兽血，却不知对着哪里喷射，因脚下黑暗，在惊慌失措中，有的踩着粪水车被绊倒，从头到脚被浇了一身粪水，叫苦不迭。因此后队的高宗，也无法领兵去救援，不管勇猛的还是怯阵的，都一同溃退，士兵们死伤无数。清澄和逸友等好歹打马避开狂风，撤退了七八百米，风才稍微停息。在等待落在后边的士兵时，这才天空开晴，露出阳光来。小森高宗手下的士兵也被妖风吹得七零八落，仅跟着七八个兵，逃回来聚集在一起。这时被风把眼睛吹肿，却捡了条命的士兵们，看见旌旗和马标，才从四处跑来，大约有一千多名。清澄说：“敌人如果追来，就在这里再同他们决一死战。”正在严阵以待之际，听说贼徒已经回城。清澄也就又退回羽贺，清点伤亡的士兵约有二百多名，其中受伤的有麻吕复五郎等八十多人，而浦安牛助友胜直至天黑还没回来，生死不明。清澄不住嗟叹道：“我奉命讨贼，头一仗便被妖尼的妖风挫败，伤亡了许多士卒，如果连有名的勇将浦安牛助都阵亡了，就真是成了一败涂地，那还有何面目再见人？有知道友胜存亡的吗？”他向军中所有的人打听，有个士兵说：“浦安大人因坐骑被妖风吹倒，不料脚受了伤站不起来，许多贼兵跑来将他擒走。那时小的也被风吹倒，幸好在草丛中没被敌人发现才算免于虎口，能回到营中来。”听了他的禀报，清澄、高宗和逸友都不胜遗憾，愀然长叹。过了一会儿，高宗对清澄说：“请恕某冒昧多言，愚见以为久在此处屯兵，进退多有不便，因为此处距城太远。同时此地名叫羽贺，羽贺与‘被扒皮’之意同音，有盗泉胜母之忌。莫如殿台地势高，距敌城也较近，如在那里屯兵则不仅进退方便，而且名字也适合屯国主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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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望宿老移屯该处。”清澄听了说：“你的建议很好。即使有愚弄人的妖术，也胜不过神灵。明日便往那里移营，向两座八幡大神宫和诹访神明祈祷，乞求帮助降伏妖贼。我现在有个想法，希二位鼎力相助。素藤在今日之战中取得了很大胜利，所以进攻心切。他和奸党们以为我军兵败疲劳，今夜必来劫营，天黑后派细作去打探城内的动静，如有此事，便可以伏兵击之。即使那个妙椿也在其中，只要尽量把她缠住，来个突然袭击，让她无暇作法，也就不怕她的妖风了。要如此这般地进行部署。”他这样小声说罢，高宗和逸友很高兴地说：“此计甚妙，那么就立即去准备吧。”于是便先派细作前去打探。

却说蟆田素藤，并未追赶逃跑的敌军，只是集合贼徒，悠然自得地回了馆山城。有人向他禀报说：“在今天的战斗中杀死了许多敌兵，还捉到清澄的一个先锋名叫浦安牛助友胜。”他闻言大喜，吩咐愿八等人道：“那么就先用他祭军神，赶快拉出去开刀。”妙椿听了阻拦说：“如今即使将友胜斩了，敌军统帅清澄还有一千多名残兵，屯在羽贺，也增加不了我方的军威。因此莫如将友胜同日前生擒的登桐山八郎良干都一同关在牢里，待以后杀了清澄等有名的敌将时，再将他们俩斩首，一同枭首营门，也好为你们主仆前次被犬江亲兵卫拉到他们的营门示众雪耻呀！难道你竟忘了不成。”她急促地如此一说，素藤连连点头下令道：“那么就把友胜也关起来，严加看守。”暂时没有将友胜问斩。于是他大摆酒宴祝贺胜利，从黄昏时分就把有功的贼徒召集到宽阔的书院，推杯换盏，酒至半酣，奥利本膳之独子奥利狼之介出高，从末席趋膝向前对素藤说：“请恕小臣冒昧，虽不该超越老臣擅自参与军机，但以小臣之见，今日之战，敌军惨败退回了羽贺。他们伤亡惨重，就是没受伤的也人困马乏，无作战能力。请借小臣精兵三百，今晚深夜前去劫营，定能斩杀清澄。”素藤听了说：“汝意虽有理，但如把清澄看作是一般的敌人，那就错了。算了吧！”他这样加以制止，但出高不肯甘休，他瞪着眼睛说：“违抗您的话虽罪该万死，但小臣尚未继承家业，也没有官职。因为未被委以重任，所以也无法立功扬名。我不能这样地无所作为，倘若失掉这次机会，则将后悔莫及，就请您答应了吧。”他如此一再请求，愿八见他很勇敢，便劝素藤道：“我看狼之介夜袭之见是可行的，即使不借用仙姑之术，也一定能够取胜。请您放心，微臣愿助出高立功，就快快让他去吧。”素藤听了点头道：“愿八，你既肯同他前往，我焉能不放心？那么就给他五百士兵。狼之介带领三百人先去，愿八带领二百名随后接应，必万无一失。但是仍须小心谨慎，快快准备吧。”狼之介欣然叩谢，与愿八一同告退去调动人马。本膳从旁听到此事，对其子的有智有勇不胜欣慰，接过酒杯开怀畅饮，直至喝得醺醺大醉，不知天已破晓。

闲话休提，却说奥利狼之介和砺时愿八带领五百兵丁，午夜子时前后悄悄出了馆山城，马上嚼，人衔枚，不准出声，暗号也定好了，行动一致，一路疾走，在丑时三刻来到清澄屯兵的营寨。愿八带着二百贼兵跟在后面，狼之介带领三百名兵丁悄悄走近清澄的营寨，喊着杀声用木槌打破寨门，他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但里边却一个人也没有。他大吃一惊，喊道：“原来敌人是胆小鬼，大概退回安房去了吧？不然就是猜到我们要来劫寨而有了准备，赶快撤退！”他正待调转马头退出来之际，忽然在左右的密林中擂起战鼓，有两员骑马的武士带领士兵闯了出来，他们齐声喊道：“反复无常的叛贼，尔等往哪里逃？早已料到尔等要来劫营，所以从午夜就在恭候了，现有小森高宗和田税逸友在此。看枪！”他们骂着挥枪冲了过来。两队精兵约有四五百名，立即把慌乱的贼徒围住，猛烈进攻，势不可当。贼徒更加惊慌，乱作一团，无人抵挡，皆寻路逃跑，被杀死很多。狼之介心里仰仗有后援相助，姑且迎战，挥枪刺倒了几个向他靠近的敌兵，想往后撤，不料被小森高宗挡住了去路，他想争个雌雄，但一时胜负难分，便不敢恋战想夺路而逃，怎奈大腿被刺了一枪，惨叫一声从马上跌了下来。高宗的士兵跑过去，未待他起来便按倒给捆上了。再说砺时愿八领着贼兵跟在狼之介的后面正待袭击清澄时，听到战鼓雷鸣，知道敌人已有准备。如果贸然去救出高，则自己也有被围之险。心想还是先退出此地再作道理。于是他调转马头便往回撤，不料忽然从后方出现了清澄的一队伏兵，约莫有五六百人，在四处的草木丛中放火，杀声大震。愿八更加害怕，便不顾其他，想寻路逃跑。清澄赶忙命令士兵进攻，将他杀死。年轻的武士们个个奋勇当先，挥舞着太刀如砍瓜菜，所向披靡。再加上田税逸友追赶逃兵也来到这里，愿八抵挡不住，滚下马来，跪在逸友的马前乞求饶命投降，被逸友的士兵捆了起来，逸友立即禀报清澄。清澄对逸友和高宗之功大加赞赏，斩杀的贼徒首级足有三百余颗。这时已经天明，清澄让士兵们打开军粮袋，用过早餐，同高宗、逸友带着活捉的愿八和狼之介，率领士兵移屯殿台。这神速的部署，馆山城的贼徒尚且不知。到了殿台，他们立即砍伐山林的竹木和藤蔓，安营扎寨。士兵们都非常勤恳效命，只一日之间就扎好营寨。这里是昔日上总介平广常之城堡的旧址，所以叫做殿台，确实是险要之处。

却说清澄委派高宗管修筑营寨之事，为了防备馆山贼徒的进攻，拨给逸友五百士兵担任警戒。他自己带领二三十名随从去参拜该处的三座神社，向正八幡宫的宇佐和诹访神明祈祷，望神灵保佑使逆贼伏诛，我军大获全胜。再说这天清晨，有几名昨夜跟着愿八和狼之介去羽贺劫营的士兵跑回去，报告了兵败的经过和狼之介与愿八被俘之事。素藤大吃一惊，忙召集盆作、本膳、碗九郎、麻嘉六等，向他们说明此事，想再去攻打羽贺，把愿八和狼之介等救出来。他们虽然怒气冲冲，但是都惊得目瞪口呆，无人立即应声。其中只有本膳因听说自己最喜爱的独子做了俘虏，所以非常难过，流着眼泪一再请求素藤再去攻打清澄，但众议纷纭，一时难以决定。因此素藤便派细作去打探敌人的虚实，从黄昏时候派出去，到了深夜才回来报告说：“清澄从今朝黎明就已移屯殿台，羽贺连一个敌人都没有。”素藤听了十分后悔说：“我如早知此事，在途中设下伏兵便可杀死清澄。即使不然，也可以夺得用几十匹马运的军粮，太可惜了。汝可知愿八和狼之介是否被杀了？”细作回答说：“听说有人看见那两人被带到殿台去了。因此一定被关押在那里。”素藤听了才放了点心，让细作退下去。这一夜素藤绞尽脑汁想办法，天一亮便召集盆作、本膳和碗九郎等前来，将细作报告之事告诉他们说：“昨日天未明清澄便移屯殿台，同时愿八和狼之介还没有死，被关押在那里。我想愿八乃我的股肱老臣，狼之介也是有勇有谋的后生，他们被敌人擒去做了人质，今后的战斗则多有顾忌。他们如被斩首，则无异断了我的双臂。因此我有一个办法可把他们救出来。此情就是今日便派军使去殿台，说我们愿以前次俘虏的登桐山八郎良干和浦安牛助友胜换愿八和狼之介。清澄一定乐意交换。汝等以为如何？”他蛮有把握地说了后，大家都很佩服，说：“此法甚妙，将那两个人换回来解除顾忌后，再借仙姑的妙术破清澄。再次擒拿良干和友胜等不是犹如探囊取物吗？先选个使者吧。”素藤听了点头道：“选派使者不难。此事还没同妙椿谈。听听仙姑的高见以免后悔。且稍待。”他立即到后堂去与妙椿说这个办法，妙椿听了微笑道：“此议虽然不能说不好，但以甲换乙，损益相等，还不能说是上策。我有办法不放回良干和友胜，而把这边的两个人弄回来。这就要用我的法术蒙混过敌人的眼睛，如此这般地进行。”她靠近素藤的耳朵窃窃私语。素藤听了笑容满面，十分感激地说：“这个办法远胜我一筹，太妙啦！真高明，不是您，谁能有此妙计？可不要错过时机。”二人计议已定，素藤急忙回到原座，对盆作、本膳等小声说了妙椿的奇妙手段，大家听了都非常高兴，感激地说：“那就请您赶快布置吧！”大家催促他抓紧进行。

于是蟆田素藤将机密告诉了野幕沙雁太和仙驼麻嘉六，让他们到殿台荒川清澄的营寨去。那两个人接受密计后仅带四五名随从来到清澄屯兵的地方，先到小森但一郎高宗的营寨，报名求见。高宗很惊讶，亲自出来接见。当时沙雁太说：“在下等是蟆田权头的使者，名叫野幕沙雁太和仙驼麻嘉六。作战胜负乃兵家常事，但被俘者双方都只有二人。因此愿以扣押在馆山狱中的登桐和浦安，交换昨日在贵营被捕的砺时愿八业当和奥利狼之介出高。这是素藤的心愿，如蒙慨允，立即便将登桐和浦安二位将军送还。请将此意转致荒川将军。”他们说明了来意，高宗让士兵看着这两个使者，他退出来忙去统帅大营将此事禀报清澄。清澄听了紧皱双眉思索片刻道：“交换俘虏之事，和汉都有此例。然而素藤多诈，不能轻易应允。先将逸友找来，共同商议后再行回复。”他让士兵去将田税逸友找来，以此事相告想听取他的意见。逸友思索一会儿说：“素藤确实多诈，然而若先放回良干和友胜，再交出业当和出高的话，则一定不会上当。宿老知道，牛助友胜是浦安兵马乘胜之弟。兵马前次跟随公子义通，在这里的诹访社前被贼徒枪击，幸而得到神助救了过来，如今虽然还活着，但已行走不便成了残废。这次友胜又成了敌人的俘虏，被关在监牢里受罪。如果有此机会不救，则似乎辜负了他们的忠贞义烈。另外良干也是有名的忠义武士，如都被他们杀了，那么对我君岂不是莫大的损失？请您谅察。”他直言不讳地表示了自己的意见。高宗也说：“某这浅见，也与田税君相同。如今即使交换了愿八和狼之介这两个俘虏，放他们回去，等到素藤伏诛时，这两个人也罪责难逃。天罚之所至，只是迟早而已。如果丧失了我方的勇将，则后悔莫及。”他们都表述了自己的意见。清澄点头道：“那么就如此这般地回复贼党的那两个使者，说话时不可疏忽大意。”高宗领命退下，立即对沙雁太和麻嘉六说：“已将来意详细转告主帅，双方交换战俘之事，并非无有前例，就权且答应你方之请求。但必须先将良干和友胜送来我营，看到他们安然无恙时，再交还业当和出高。倘若不从此意，则拒绝交换。回去将此意转告蟆田。沙雁太和麻嘉六表示出已经听懂了的样子，叩头道：“您的答复已经明白了。那么我等就同那两个俘虏再来，是不会有错的。”二人回答后就告辞了。于是高宗又去主帅大营，禀报了素藤的两个使者的答复后，与逸友一同等待着敌方从馆山将良干和友胜送回来。那城内好似事先已做好了准备，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个沙雁太和麻嘉六，把登桐山八郎良干和浦安牛助友胜用轿子抬着又来到这里。高宗让士兵出去迎接，亲自领着他们同去主帅的大营。荒川清澄立即让逸友去接收友胜和良干。不知是因为金疮疼痛，还是在狱中囚得疲惫不堪，二人不能下轿子，由两个士兵将他们搀扶出来，从左右架着胳膊才登上走廊，但说不出话来。清澄见此情景，先让人把良干和友胜扶到帷幕后边，由士兵护理着。然后找来医生问他们的安危，医生给良干和友胜诊了脉说：“二人的金疮都已痊愈。只是没有气力。”清澄听了确信无疑后，便令士兵把擒拿的贼徒砺时愿八和奥利狼之介从看押处带上来给他们松了绑。高宗和逸友会意，在把他们交还给沙雁太和麻嘉六吋说：“交换无误。”沙雁太和麻嘉六急忙称谢，把二人接过去退到外面，让他们上了轿子由轿夫抬着，飞也似地去了。稍过片刻，清澄想向良干和友胜问问敌人的虚实，便同高宗和逸友到后边去。忽听有人以异乎寻常的声音惊叫：“他怎么啦？”三人互相面面相觑，十分惊讶。

这时医生同两三个士兵从里边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对清澄等人说：“方才给随同敌人使者回来的登桐大人和浦安大人喂药，误将药碗弄翻了，药水溅到他们的脸上，说也奇怪，那两个人竟不是登桐和友胜大人，而变成了两个稻草人。”清澄和高宗、逸友听了禀报，十分吃惊，不知是怎回事儿，急忙起身同到那里一看，果然是两个稻草人横卧在垫子上。他们心想：“本来看着是良干和友胜，怎么竟是此物？”这时他们才明白过来，但已悔之晚矣。对犯了这么大的过失，既羞愧又后悔，三个人瞪着眼睛、搓着手，好似在寻思什么，但已无计可施。其中逸友恨得高声喊道：“可恨馆山的那个妖婆，竟用妖术蒙骗了我们的眼睛，将两个俘虏夺走，他们走不了多远，待某追上那两个使者，把愿八和狼之介捉回来。士兵们，给我备马！”他暴跳如雷地大喊大叫。高宗也想同他一起动身，清澄急忙劝阻道：“小森和田税不要性急，用这种妖术骗人的金刚禅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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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骑着快马也是追不上的。如果太莽撞则会酿成笑柄。对以智力难以征服的妖法无边的敌人，性急了反会上他们的圈套。要先向稻村禀报，听听主君的旨意，以免后难。世之大将在战场上君命有所不受，这虽是唐山的制度，但也要因地制宜。进退赏罚以心为师，为所欲为，并非为臣者的本分。请听我的劝告吧。”他好似有些抱怨地在劝说，逸友和高宗觉得有些理屈，沉吟半晌，不觉一同长叹口气说：“还是宿老确有高见，那就赶紧报告稻村将军，听候国主的旨意吧。请快快找信使前来。”二人异口同声地催促，清澄便下定决心，让高宗执笔，将交战伊始直至今日这次妖尼变幻之事，详细写了几条。清澄赶快唤安西出来介景次和跟随自己多年的年轻侍卫诘茂佳桔前来，吩咐他们火速去稻村。他将信交给出来介说：“速将这封书信送到东六郎府，听候旨意。我借给汝等好马，佳桔也一同骑马去。路上不得拖延。”清澄严厉地吩咐后，高宗和逸友也嘱咐说：“馆山的那个妖尼，妖术莫测，日前堀内藏人和武者助都受了骗，路上一定得小心，不要停留。快去，快去！”出来介欣然领命说：“在下等前已立志，要在这次征讨中立功，可是复五郎初战便负了重伤，现在还起不来。在下也正愁着没有立功，接受这个火急的使命甚感光荣。今晚连夜飞马前往，明日天未明就可到达稻村城。请您放心。”他回答后急忙与佳桔一同退下，准备好行装将书信挂在颈上，二人并骑急速投奔稻村。

这时日已西斜，是申时下刻，出来介和佳桔通宵马不停蹄，次日天明便赶到稻村城。他们对正门的守城兵说：“我们从上总殿台大营来，是荒川清澄派来的信使。”说罢二人下了马，来到东六郎辰相府请求进见，说明来意，禀报了馆山的战况，然后将由清澄等联名的书信呈上去。辰相慰劳了出来介和佳桔，让他们暂时留在府上，然后将那封信装在公文袋内，让年轻侍卫拿着去见主君。过了片刻，杉仓氏元、堀内贞行也来谒见主君，辰相向他们说明此事后，正待一同拆看书信之际，义成走出来让近侍把那封书信读给他听。书信的第一条写的是：清澄等进抵馆山便与素藤交锋，当我方获胜之际，素藤军中有个叫妙椿的奇怪尼姑，使用妖术突然刮起狂风，飞沙走石，树倒房塌，天昏地暗，我方因而撤退，不少士兵被杀死，受伤的有麻吕五郎等七八十人。其中浦安牛助友胜因落马伤了脚，成了敌人的俘虏。没等把这条读完，义成就惊叹道：“啊，好险哪，好险！果然有个坏家伙在帮助素藤。前次欺骗贞行等从半路返回来，挖地道从诹访的大树洞内出来伏兵，大概都是那个尼姑之所为吧？那么下一条写的是什么？”接着又读第二条：然而清澄、高宗、逸友等并未受伤，急忙集合残兵向羽贺退却。当天晚上，砺时愿八业当和奥利狼之介出高两个贼徒率领五百名士兵去偷袭羽贺营寨，因清澄早已预料，以伏兵予以击破，擒拿了贼徒的头领出高和业当。次日便移屯殿台，写得很详细。义成含笑道：“好计策！很快便为白天的败仗雪了耻。下边呢？”近侍又读第三条给他听：“素藤等诡计多端，提出来愿以登桐山八郎良干和浦安牛助友胜交换昨夜被我方生擒的俘虏贼徒砺时愿八业当和奥利狼之介出高。今日清晨，素藤从馆山贼营派来的两个使者再三请求，经过我等再三商讨，确信无有所失后便答应了素藤的请求。先接收了良干和友胜，然后才把业当和出高交给素藤的使者，放他们回去。可是不料，良干和友胜并非真人，而是草人。”

读到这里，主仆们都大吃一惊，义成不禁怒气冲冲地说：“这也是那个尼姑的妖术，真可恨，真可恨！”从旁听着的三位家老氏元、贞行、辰相等也都惊呆了，不住叹息。下边的一条写的是清澄等的意见：

素藤既有妖尼相助，她有愚弄人的邪术，看来只靠武力征讨则难以取胜。如再中妖术，则必将酿成大错，伤亡惨重。因此拟援前次之吉例，权且缓战，远围而不攻。贼徒多日被围必然粮尽，那时再突然攻之，定能一举而使素藤就擒。但生擒的两名贼徒已被掠走，如延缓讨伐，则恐有怠慢之罪。我等甚感不安。故拟听候旨意以定行止。特陈情如上。

四月某日谨呈

杉仓木曾介殿田税力助逸友

堀内藏人殿小森但一郎高宗

东六郎殿荒川兵库助清澄

〔在各自名下画押〕

义成听了不断点头，对三位家老说：“三老，你们的意见如何？我看清澄的主意甚佳，姑且缓战不失为上策。暂避贼人的妖气，待他们粮尽时击之，必然成功。然而在此期间，说不定妖贼还会施手段给我们制造麻烦。因此，我想犬江亲兵卫的那颗仁字宝珠定能祛邪治妖，其灵验灼然可见，已为人所共知。那颗珠子日前我向亲兵卫借来，如今还埋在土里。滨路的病已痊愈，那个鬼魂也不来了，把珠子挖出来先暂借给清澄，即使亲兵卫不在，也可用它破那尼姑的妖术防身。你们看此议如何？”氏元、贞行和辰相等听了一致同意说：“您言之有理，就那样办吧。”义成立即派近侍唤前次埋珠子的后宫老侍臣前来，对他说：“如今那颗珠子有重要用途，速把奴仆找来，揭开地板，挖出那个罐子急速拿来，快去，快去！”后宫老侍臣领命匆忙退下。

(1)
母衣类似披风披在铠甲的后背，既可防矢，又是一种装饰。

(2)
殿有尊称国主或将军之意，故殿台恰是国主屯兵之处。

(3)
金刚禅师是指那些以邪术或诡计骗人的头陀僧。

第一一三回 三重罐醒里见侯 一首级误南弥六

却说义成主君在等待拿来那个藏珠的罐儿时，与三位老臣谈论讨伐素藤的利害得失，当谈到那个妖尼的变幻之术时，义成说：“纸上谈兵，乃儒家的空文，没有争辩的必要。然而也可以说是名诠自性。那个素藤十分狡猾，假称以牛助换狼之介，以登桐换砺时。不知汝等想到没有？牛乃仁兽，狼是恶兽。另外梧桐是直树，砺是粗磨刀石。仁兽的牛怎能敌得过恶兽的狼，直树的梧桐何及粗磨刀石之坚？这犹如孔子被盗跖怒骂，孟轲受臧仓之嘲笑。盗跖虽骂了孔子，但无害于孔子之为圣人；臧仓即使骂了孟轲，也无损于孟子之为大贤。以此思彼，二贼昨日得救，逃脱了我方的监禁，而实际上是逃脱不了的，只是以变幻欺人而已。另外良干和友胜未能解脱敌人囚禁，是尚未到被解脱之时。素藤既已用欺诈的手段夺得了业当和出高，纵然长期囚禁良干和友胜，我想也不会急于杀害他们。因为他已奸计得逞。汝等不这样认为吗？”氏元、贞行和辰相听了主君的这番宏论，不觉趋膝向前感佩得五体投地。君臣又对其他问题谈论很久。

这时那个后宫老侍臣已从土中掘出了藏宝珠的罐子，让两个年轻侍卫提着拿来，先放到走廊上进来禀报，义成从远处看了看说：“那个罐子沾了不少泥土，把里边的罐子拿出来。”老侍臣领命退回走廊去，与那两个年轻侍卫解掉外面捆着的许多道草绳后，取出里边的罐子，用双手捧着献给义成。罐上有义成亲手加封的封条，虽然受了些湿气，但还照旧封在上面。那两个侍卫又把空罐提起来送到走廊去。后宫的老侍臣和辰相等坐在后面，义成对四位老臣说：“汝等大概还没看到那颗宝珠吧？正好趁此机会，让汝等看看。”大家叩头回答道：“正如您所说，对那颗宝珠只是听到传说，实想拜见。”于是义成将罐上的封皮去掉，取出装在里面的一个香盒，捧在左掌上说：“那么就给你们看看，都过来！”他说着用右手轻轻揭开盖儿，但那里却并没有珠子。义成大吃一惊，忙往大腿下面找，又把盒子拿起来扣过去，怎么看也不见珠子的踪影。他呆呆地叉着手、歪着头，闷闷不乐地思索。那四位老臣对这件事也很吃惊，特别是后宫的老侍臣伸着脖子在想，是不是我弄错了，显得非常担心，但又不好开口问，便闭口等着。过了一会儿义成不觉叹口气说：“老臣们，汝等看这个盒子，日前我装在这里面的珠子竟不见了，实在是件怪事。这个香盒是我亲手把它装在罐内又加了封条，如今封条如故，岂能怀疑别人？那个罐子共有三层，埋在滨路卧房的地板下面，是不会丢的。可是竟不见了，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我现在心下在想，灵物有主，是否因慕其主而自然地飞了。从前不是有这样的故事么？住吉的浦岛之子，因想念龙女而把龙女所赠的不让他打开的宝珠盒儿打开了，其中的宝珠不翼而飞，使他后悔莫及。我也做了那样一件错事呀！”他虽悔恨千遍万遍，但又有何用？这个迷怎么也没有办法解开了。氏元等三位老臣便设法安慰劝解。其中氏元对贞行说：“不知您的看法如何？如果如主公之圣察，宝珠是慕其主而自然飞走，则乃意外之幸。然而也说不定是那个妖尼欲得到此珠，而将它偷走了，才不见踪影。”贞行听了沉吟一会儿道：“这种异乎寻常之事，虽非凡夫所能臆测，但即使如此怀疑也并非不可能。据说妖魔鬼怪怕世之名剑，甚至连镜子都怕，更何况那神圣的宝珠？我想她不敢偷。”听到他们俩如此争论，辰相回头看看说：“你们的议论虽各持一理，但都没想到，若将犬江亲兵卫找回来问问那颗珠子之事，不是一切疑团都可解开了吗？”义成听了说：“汝等三人的议论都有道理。木曾介的怀疑不无道理，藏人的议论也确有根据，然而尚无法确定谁是谁非。六郎之见，虽似乎是捷径，但我已因故暂且让亲兵卫远去。借了他的宝珠埋在土中，并未及时还给他，如今丢失了便急忙将亲兵卫找回来，会被人看作有些女人气。我经过深思熟虑，想起那颗珠子据说是亲兵卫从娘胎中得到的，很有灵验，因此即使有异人的指教，也不该让宝珠离开他的身边，拿来保护滨路，这是我的第一个错误。凡是名剑、古镜之类，可因人而成为防身之物，也可以因人而招到魔鬼作祟，这种例子在和汉不胜枚举。因此那颗宝珠对亲兵卫可以防身而有许多灵验，然而并非滨路之物，所以自然飞去也是不无道理的。我怎么就一时迷惑而不醒悟呢？如今若将那颗宝珠拿去借给荒川兵库，用以破那妖尼妙椿的妖术，则会错上加错地暴露出我的私心太重。大人君子一时也不应做他所不该做之事。直到如今才想到这一点，可见我也被妖魔鬼怪魅住了，请军神八幡饶恕。因此，我想到怀疑亲兵卫之事恐怕也是自己鬼迷心窍了。”这位名将的心胸比海洋还宽阔，对莫测的妖孽魔障似悟非悟，无名的迷惘难以解脱。四位老臣也猜到了不召回亲兵卫是有缘由的。对明君错不惮改、深自忏悔，一时还无法慰藉，只有钦佩而已。稍过片刻，义成对辰相等说：“对宝珠之事，如今即使后悔，也已无济于事。另外关于犬江仁之事，我还在思考，是找回来还是不找，现在不在这里议论。重要的是讨伐素藤之事。我的脚疾殆已痊愈，虽可以出征，但清澄尚未立军功，我亲自出征有碍他的颜面，同时我也无法对付那妖术。因此可依清澄的请求，采取个缓字。我方死了二三百名士兵，而且还有不少负伤的，所以往殿台再增派五百兵丁。”他这样下令后，让近侍拿过文房四宝，研墨濡笔，打开放在旁边的扇子，顺手写了个缓字，递给辰相说：“这把扇子是我对清澄等授命的证据，让他挂在座旁，须谨守此意。即使他们不能速立军功，也应对我方无损，而给敌人以压力。汝等可联名回书，向清澄等传达我的旨意。另外对丢失宝珠之事要严守秘密，不得被人知道。这时如被人知道，则一定大惊小怪，牵强附会地议论纷纷。特别对女人们更不能透露半点风声。要切记此意。”他如此嘱咐后，大家齐声应诺，一同退了下去。

且说安西出来介景次与诘茂佳桔在东六郎辰相府等待回文，因有一点时间，佳桔趁机去主公的清澄府报告战况。另外出来介想去探望多年来交往甚厚的荒矶南弥六，告诉他这次攻打馆山的战况并加以安慰，所以便只身去往荒矶家。恰好南弥六在家，急忙出来迎接，互致问候祝贺平安后，主人热情招待，生火献茶烫酒，用咸沙丁鱼当酒菜，二人开怀畅饮，在饮酒时南弥六问出来介阵前的胜败如何？出来介答道：“在日前的初次交战中，我方本已取胜，但是被敌方军师妙椿尼姑的一阵妖风吹得浦安牛助友胜被擒，麻吕复五郎受了重伤。当天深夜贼徒去劫营，被荒川主帅以伏兵生擒了劫营的头领砺时愿八业当和奥利狼之介出高。可是后来因为双方交换俘虏，我方一时胡涂，竟被贼徒将业当和出高骗走。因此派我和荒川的侍卫佳桔火速来到这里，在等候回文；趁着稍微有点儿工夫，想看看大哥，所以悄悄来此。”南弥六听了捋胳膊挽袖子地说：“这还得了，中了敌人那样的奸计不去进击，却远路到这里来报信请示，真是岂有此理！我若在阵中，即使一个人，也要去壮烈战死，我可不那么惜命！”他如此讥讽，出来介拦阻说：“不要这样说，那个尼姑确有神出鬼没的邪术，不是靠武力所能取胜的。”南弥六听了冷笑道：“谁都能克必胜之敌，攻必陷之城。能克难胜之敌，攻难陷之城，才是真胜。我与你多年之交，如果你能不惜性命相助使我做个忠臣义士的话，我就将机密说给你。如果你同一般人一样惜命，以为做个机要的信使很光荣，那么我就不求你了。请赶快走吧！”出来介听了急忙说：“大哥大概喝醉了吧？我不说你也知道，我的祖先是此国世袭的一郡之主，由于景连之不义，落得个家败人亡。我是这破落之家的后裔，心想最少也得复兴原来的家业，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方才那样说太使我寒心了。我起初误入歧途，不该跟着素藤为他做刺客。在狙击泷田老侯爷时，你为了义气舍命帮助我，如今你有大事，若不鼎力相助，就枉为男子汉！不管什么事你都尽管说吧。只要不是那种不忠不义之事，我一定为你分忧，甘愿一同去死。请不必怀疑。”他发誓表示了自己的诚意，南弥六才面色和蔼地往外边看看，然后把门关上坐下面对面地小声对他说：“你想一想，我们从前在富山被神童生擒时，眼看命都没有了，是老侯爷父子以仁慈为怀，饶了我等的死罪，并赐给月俸，蒙受如此再生的大恩，如不在成仁取义尽忠上胜过他人，就不如在富山被犬江打死。这虽是我这些天的志向，但由于你我当初跟着素藤，并有富山之事，主君便以士兵对我们有怀疑为由，三个人被留下一个不让参加这次征讨。我最倒霉，因为不是武士便被留下了。这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太使人难过了。如能想办法把素藤杀了，那么不但君侯，而且就连家老们，上上下下无论是哪一个都会大吃一惊，认为我是罕见的义烈之士，即使把宝贵的生命丢了也会扬名后世。但是我没跟随过素藤，也不认识那些奸党，怎能进入馆山想办法去接近素藤？因此独自在煞费苦心，今天总算有了机会。但我只身一人也不足成其大事。想找你商量，可巧你便前来看望我，这是大愿即将告成的吉兆。为了忠义，你舍得或许可活百岁的生命吗？”他又这样地问，出来介忙答道：“你太啰嗦了。我也是个武士，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快将机密说给我吧！”南弥六听了点头道：“要说这个机密并非别个，有个人你大概也认识，过去我们被长期关在狱中时，有个同被关在狱中的犯人，名叫鸢野户郎六，是个杀人强盗。如今他的罪恶已被弄清，听说今日在长须贺〔在安房郡，距稻村西北七八里路〕
的申明亭将他枭首。人们都说他很像清澄，其面貌连左下巴的黑痣都和荒川主帅一般无二。年龄也相仿，看去有五十上下。这对我来说是个奇货，今晚我想把他的首级偷走去馆山。你回到殿台的我方营寨，先向馆山城内射一封做内应的箭书去，编造说：‘我同一个名唤荒矶南弥六的盟兄趁着清澄熟睡之际砍了他的头，今晚深夜将头拿去。那时请开门让我们进去。’素藤必然相信，借验头的机会我们就可以同他相见。你我怀揣匕首，等靠近他时突下杀手。如将素藤刺死，那么即使有其他奸党在场，也容易将他们杀死。然后以放火为暗号，荒川主帅见到火光，必然猜到敌城有变，立即前去攻城，如果是那样则是你我的十二分造化。但是如被那妖尼察觉，敌人就要加强戒备，即使不那么顺手，也无妨。只要与素藤见面就能杀死他。骗取进城之事在你，进去以后杀死素藤在我。就是这个机密，你看如何？”南弥六匆忙地小声说给他。出来介听了高兴地说：“这是条难得的妙计。箭书之事就交给我了。你明天到达那里在普善村附近的苏苏利村的堇野等着我，翌日深夜我们一同去馆山城。人的心术真不可琢磨。起初我们想为素藤刺杀老侯爷，今又要为国主杀素藤，其间虽有善恶之分，表面看来，此举并无差异。恐怕人们会讥讽我们是俗语所说的骑墙派。”南弥六听了不让他再说下去。他说：“不管人们怎么说都无须介意。这是弃暗投明，昨非今是，一善一恶完全在我，世上之褒贬岂奈我何？与其助恶为荣，莫如从善而死，这才是大丈夫，何必顾及背后有人怎么说呢？”出来介表示同意说：“那么明天你就悄悄带着首级，务必在黄昏后到达那里。我拿到国主的回文连夜骑马赶回去，明日清晨一定回到我方营寨，不要失约。”二人如此说好后，他立即告别回到东府。再说东六郎辰相这日申时左右回到府内，当即把回文交给出来介和佳桔说：“这公文箱内有国主亲笔题写的扇子，路上要小心，一定要交给兵库助。”对其他事情也做了吩咐，便打发他们回去。出来介将公文箱挂在脖子上，告别辰相后，又与佳桔一同骑马连夜飞速赶回去。

却说南弥六在做今晚去上总的准备，先去市上买了一把匕首，他心想：“如果因宿愿不成而丧命的话，那么我的心愿便落了空，人们一定以为我开了小差儿。不如留下几个字。”便写下了想去刺杀素藤的宿愿，藏在砚台盒底下。他准备停当，便带着长刀，把腹甲包起来背着，于黄昏时由城的正门出去，奔赴长须贺。去到申明亭一看，果然鸢野户郎六已被斩首，首级挂在臭椿树上。天刚刚黑，因为还有乞丐看着，所以他没有动手，在那里一直徘徊到深夜子时二刻，乞丐们才离开到窝棚去了。南弥六便悄悄走上前去，将首级轻轻卸下来，急忙用准备的包袱皮包好带在腰间。还没走出多远，突然从岔路上跑出来个人，南弥六心下一惊，借着星光仔细一看，是个奇怪的尼姑，腋下挟着个美丽的少女，用手巾堵着嘴。当下南弥六心想：“这个家伙不像出家人，一定是个拐骗犯，劫来了良家的少女。不能让她跑了。”他按捺不住任侠的豪气，前去拦住说：“你这个歹徒休走。”他抓住她的肩头想把她拉过来。那尼姑毫不惊慌地将他甩开后，立即以熟练的一拳出其不意地打在南弥六的肋骨上。他惨叫了一声，一个趔趄坐在地下仰面倒下了。这时一个乞丐挟着防身棒，跟在南弥六的身后，见到方才那个尼姑的光景，虽然有些胆怯，但是他仍举起手里的棍，“呀”的一声劈了过去。那尼姑回头一看，口中念起咒语，乞丐拿着棍一个筋斗栽出一丈多远仰面跌倒了。那尼姑始终紧紧挟着那个少女，一点儿也没撒手，只用右手对付这两个人。她拔出腰间带着的戒刀，想上去结果南弥六的性命。说来也怪，这时一位神女坐在一只大狗的背上，从富山那边突然出现，疾如飞箭，从云彩中飘飘然落在那个尼姑的眼前。那尼姑吓得“哎呀！”地惊叫一声，不得已挥舞戒刀向神女砍去。说时迟那时快，神女用右脚踢了那尼姑的前胸一脚，使她当即受到了神罚。那尼姑惊叫了一声，把挟着的少女放开，仰面栽倒。神女立即将那少女放在狗背上又驾着祥云腾空而去，霎时就隐身不知去向了。这时南弥六和那乞丐都恢复了知觉，见那神女显圣的奇迹，都吓得缩作一团，仰面目送了片刻。那尼姑也不知往哪里去了，如云消雾散一般不见踪影。那个乞丐借着星光见南弥六还没有走，拿着棒子跑过去还想打他。南弥六连续躲过两三棒，趁他打空了时，就势飞起一脚，踢得那乞丐叫了一声，不知死活地滚出很远，南弥六连头都没回，便信步走开了。这时打过了丑时的钟声，夏夜已深，很快即将天明，百十来里的路程，但是他路熟并不觉得遥远，直奔上总而去。

这且不提，再说素藤因靠妙椿妖术的帮助，骗过了敌军的主帅清澄等，接回了日前被俘的愿八和狼之介，非常高兴。他说：“我们要一鼓作气，进攻殿台，杀死清澄。请仙姑上阵，还用那狂风将敌兵们吹得喘不过气来。”妙椿听了制止道：“切莫着急，那并非上策，我所起的狂风对野战有利，而对进攻驻屯之敌则效果不大。因为殿台地势高，敌人居高临下，可放箭和掷石，这对他们有利而对我方不利。更何况那里有三社的明神，特别正八幡神社是源家的宗祖神，我难以施展法术。清澄愚蠢中了我们的计，为夺回那两个俘虏，一定在盛怒之下领兵来攻。那时我再起狂风，乘其混乱之际攻之，将全歼而无一漏网。将进攻的敌军击溃后，就势很容易攻进稻村。”素藤对她所说的很佩服，便没有出兵。他马上把砺时愿八和奥利狼之介找来，问敌营的虚实。他们二人叩谢了再生之恩后答道：“清澄虽然兵力不多，但士兵听命，用起来亲如手足。更何况又有高宗、逸友等勇将，不可小看了敌人。”素藤听了点头道：“那就待他们进攻时，在途中击之。要派细作去打探敌人的动静。”他做好了准备，可是清澄并不来攻，城内外暂且相安无事。所以素藤便朝夕待在后堂。小人得暇便痴心妄想欲火炽烈，在无从发泄时，便在戏语中窃窃对妙椿说：“这样说好似对您有些薄情，日前由于您用法术将犬江亲兵卫撵走，我才又得以重据此城，但与里见势均力敌，尚未得见滨路公主。如能由您施展妙术将她掠来，达到我的愿望，您是正室，她是侧室，将比左右手持金与玉还其乐无穷。然而难以达到这个目的，不知是何因果？”他这样地抱怨，妙椿安慰他说：“你言之有理，我怎能和世俗的女子一样吃醋呢？我并非不想把那个女子掠来满足你的欲望，但从开战的那一天起，就大敌当前每日军务繁忙无暇顾及，所以搁置到如今。现在敌人不会来进攻，今晚就去稻村，明日清晨将她带来，你就准备好洞房等着吧。”她夸夸其谈地说得很轻松，去时连个招呼也未打。妙椿从黄昏时便忽然不见了，素藤说：“果然言而有信。”他抱着莫大希望在等待天明，可是到了次日妙椿还没回来。他心想，是否因为据说在那滨路公主的卧房下埋着犬江的宝珠而未能得手？也不便问别人，所以心里忐忑不安。这时已经到了未时下刻，奥利本膳手下一个把守后门的士兵向他报告说拾到了箭书，所以本膳便拿着那支箭来禀报素藤。素藤很惊讶，让本膳把箭书读给他听，那是安西出来介做内应的密书。书云：

昔日在下等曾在安房之富山欲狙击里见义实，不幸被犬江亲兵卫擒拿，长期羁押于狱中；因系世家子孙，义成终于饶了在下等之性命，此次令我等随军出征，故在清澄营中已有数日。然而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乃不忘本之故。在下等只是暂从仇家，岂能忘却多年来所蒙受的城主的洪恩？本想逃脱回归贵城，怎奈寸功未立，谅难得到宽恕。虽立功之心甚切，然而麻吕复五郎重时，于日前之战中为流矢所伤，现存亡未卜，无从商讨。今有盟兄弟名唤荒矶南弥六，他乃有名之侠客，昨日从安房前来，当即与之密议，蒙他慨允相助。故拟于今宵乘清澄熟睡之际刎其首，并以在营寨放火为号。您如见殿台起火，便火速进攻，可望一举尽歼。倘无暇放火，则与南弥六携首级同去参见。可否届时再查验首级？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余渴望谒见之期。诚惶诚恐，谨呈。

素藤反复听了两三遍说：“虽然听着似乎出来介真想倒戈效忠，不像是假话，但是人心莫测，须与大家商议。”于是将盆作、愿八、碗九郎、沙雁太、麻嘉六、狼之介等以及其他众头领都找来，告知他们箭书之事，以便征询意见。大家半信半疑，虚实难定，议论纷纷。平田张盆作制止大家的议论说：“各位何必如此多疑？先伪装投敌，然后作为内应反戈一击，以放火为号，陷敌人于危境，再以伏兵击之，这种先例在和汉的兵书中甚多。不过，即使安西出来介说以放火为号，也绝不可信。倘若他能携清澄的头颅与南弥六一同脱身，今晚来到此城，就可算作真心归降的证据。可让他们进来验明首级，如果然无误就赶快进兵殿台，对我方十分有利。不仅敌人尚无准备，而且主将惨死后士兵们都惊慌失措，他们就好像围场内的野鸡，会拼命地逃跑，追之可以全歼。有何可疑惑的？”他拍着座席大发宏论，大家都回答说是，无有表示异议者。其中素藤十分高兴，极力赞同他的意见，并钦佩不已。于是他对盆作说：“你之高见甚佳。那么今晚深夜那个出来介和南弥六一同前来叫城门时，问清后让他们进来，便速来报告。拿来的首级经过查验，如确是清澄的，则实乃天赐我也。那时便立即出兵，杀他个片甲不留。要做好准备。”他如此决定后，众人便领命退下。

话分两头，且说安西出来介景次，同诘茂佳桔离开稻村城，那一夜马不停蹄地赶路，于次日黎明回到了殿台，向清澄禀报后呈上了回文。于是清澄便召集逸友和高宗等一同拆看书信。回文同意清澄等之请求，不必急于攻城。清澄传达了宜守一个缓字的君命以待敌人松懈其志。同时清澄等还收到主君赏赐的一把扇子，上面有义成主君亲笔题写的一个缓字，以为此令之证。清澄与高宗、逸友等拜受所赐之物，十分高兴，便命令士兵坚守营寨，任何人不得出击。然后慰劳了出来介和佳桔，让他们下去歇息。安西出来介为了不误昨日与南弥六之约，想解除一下两夜没有睡觉长途跋涉的疲劳，退下来后暂且小睡了一会儿。他在过午醒来后，又在思索：“今晚即使照计进得敌城，若敌人已有准备，也就不能按计行事，恐怕难以再生还了。如我方无人知道，不仅不会认为是为忠义而舍身，还会被怀疑，是因我方无获胜的希望而发生了动摇，故又去投靠素藤，那就太令人遗憾了。但是这个机密又不能告诉别人。我虽有一子，但尚年幼，住在弓折冢的远山寺内，眼下无法同他见面，所以也不能留言。只有麻吕重时是多年的莫逆之交，并曾共过患难，如果不悄悄告诉他一声便走，待他知道我的消息时定会恨我。然而他正在养伤，如果告诉他则会使他担忧，但又一想还是得去一趟。”正在如此寻思之际，恰好左右无人，他便将射向馆山城的箭书和遗书写好，在遗书中说明了这次与南弥六商讨的忠义之举，然后把它悄悄装在个厚信封内，揣在怀中，便来到麻吕复五郎的病床前，告诉他从稻村回来之事，并问候了他的病情。复五郎的伤虽然很重，但所伤之处不是要害，因而并未致死。可是营寨防不了夜风，随即得了破伤风，所以面容憔悴，不能自己起身。复五郎听了出来介被选作火急的信使，从稻村回来的经过后，很羡慕他人的功绩，而喟叹自己薄命。出来介予以安慰后，虽然告诉他昨天去南弥六家，同他见了面，但丝毫未提密议之事。在出来介将待离去时，见复五郎的枕头前边立着个小屏风，外面有破裂之处，心想这是个好地方。于是赶快从怀里取出遗书，从那屏风的破裂处悄悄把遗书插进去，急忙退了出来。他回到休息的地方一看，见两三名同营的士兵在粘开了胶的弓。出来介对他们说：“我完成了火急的军务，暂时准假休息，在一两天内无事，想到附近去射猎野鸡，等猎到了拿回来做今晚的酒菜，你们备酒等着吧。”他煞有介事地编造了一通假话，穿上连环甲，系上护肩和护腿，腰间插着猎箭，手持短弓，往外面走去。当然他不是为了打猎，绕了个小圈儿悄悄走近馆山城，他从树丛间窥伺寻找适当的地方，见后门的西北削壁很高，是个要害之外，因为那里险要不宜由此攻城，所以守城的士兵也不多。出来介在树丛中钻着走，往那里靠近，估量好射程，将准备好的箭书射了三支，前两支没有射到，一支穿在城墙上，一支掉到护城壕的边上，最后一支总算顺利地射入城内，这才放了心，便赶快往回走。这时已是日暮，在附近的普善村和苏苏利村，虽有多年老相识，但如去拜访他们则会使之生疑，所以出来介便在没有人烟的山旁独自徘徊，这一天就这样消磨掉了。

单表荒矶南弥六，昨夜在安房长须贺的申明亭，窃得了被枭首的盗贼鸢野户郎六的首级后，通宵赶路，在那日的未时下刻，来到上总馆山城附近的普善村。在那里有个小村别名叫乙接的地方，有个农户叫阿弥七是南弥六的弟弟。他的心术和哥哥南弥六不同，是个老实人，只一心耕作，从不交结不事农耕的朋友。因此他认为其家兄荒矶这些年好事生非，以任侠为重，不是正道，便常劝其兄。可是南弥六听不进去，所以多年来兄弟俩的关系不大融洽。但南弥六并非无骨肉之情，他心里想：“我今晚如不能按计结果了贼首素藤，我的命也就没了。既已来到这里，不去看看弟弟，白白地消磨时光会后悔的。且到那里看看，等到天黑再行事岂非一举两得？”他如此寻思好，便若无其事地去乙接村。阿弥七在田间干活儿，正要回来吃中饭时，不料遇到南弥六，彼此很高兴，互道平安后一同来到家中。阿弥七的妻子是其表妹，名叫落间。她的心眼很好，万事以诚相待，出来迎接很久没来的大伯。她急忙在上座铺了花席子，将南弥六让到里边坐下，随后便热酒做菜，与丈夫一同谈起了这些日子所听到的有关出来介的消息，既问候又安慰，祝贺他平安无事，款待得十分殷勤周到。南弥六也很高兴，向他们说了在安房之事，由于国主父子的仁慈，饶恕了难以饶恕之罪，自己深深感戴国主父子的洪恩大德。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阿弥七和落间听着，既吃惊又感激，他们对逆贼未被迅速消灭十分愤慨。且说这阿弥七夫妇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阿弥太郎，二儿子叫增松。阿弥太郎十三岁，增松十一岁，现在普善村的某寺院学习书法，恰好回来在家。他的父母告诉他们认了伯父，便在旁边伺候着。那两儿子将习字本打开给南弥六看。南弥六对这两个久未见面的侄儿竟然长得这么高十分惊讶，看看他们写的字，弟弟比哥哥写得好；同时他的母亲不问自答地说：“阿弥太郎勤于务家，而增松喜好武艺，想拜个师父，但他父亲一再拦阻没有答应他，但也没有合适的。”南弥六听了说：“这太好了，我有个想法。请阿弥七听着！你也知道我是孤身一人，既未娶妻自然也就无子。然而无人传宗接代亦非为人之道，所以请你把他过继给我。我幸好现在被招到稻村城，赐给月俸，如能立功一定会成为家臣。这次回到这里来也是奉了国主的密旨，作为使者到殿台的营中去。因此不能久留，明天就得回稻村。即使说定了这次也不带走。等我有发迹之日，再唤他去，未知能应允吗？”他如此亲切地提出请求。主人夫妇都很喜欢，毫无异议，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南弥六从腰上的钱袋里取出十两散碎黄金，递给阿弥七夫妇说：“这是我积蓄的一点儿俸禄。虽然很少，就作为过继增松的一点儿定礼吧！”他说着又从钱袋中取出四五两金子说：“这是留给你买点儿礼物的，请收下吧！”阿弥七百般推辞不肯收下，南弥六不听，摇头说：“就不要无谓地争辩了，我这些年交了许多朋友，散失了不少钱财，但也得了很多。如今已没有那样的朋友了，所以既不散失，也不收别人的。既已被招到稻村将军手下，便可领到俸禄，因此存钱也没有用，就不要推辞了。”他如此不住地劝说，阿弥七和落间也就不便推辞，表示谢意后收下了。于是南弥六重新先给增松倒了杯酒，表示已经结为父子之意，增松的亲父母称赞说这是千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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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喝了一阵酒，南弥六喝得酩酊大醉，不觉睡着了，连天黑都不知道。等到张灯的时候，南弥六才醒过来，急忙起身唤阿弥七说：“不该喝得大醉，不觉已经天黑了。我不是私出旅行，今宵不能在此过夜，赶快走了。”他告别后立即准备动身。落间听到忙着端来饭菜，留他吃过晚饭再走。他觉得不吃不好，这似乎也是人情。他表面上虽然显得很着急，但心想还为时尚早，所以便又坐下，吃饱了饭。吃罢表示谢意后，说声后会有期，便急忙走出去。阿弥七和落间同两个儿子将南弥六送至门外，目送他走远。

再说南弥六适才去阿弥七家时，把背来的一包腹甲和护肩、护腿，还有那鸢野户郎六的首级，藏在那无人往来的山背后的枯木洞内。所以先去到那里打开包袱更换行装后，提着首级趁着天黑，来到与安西出来介约好的地点，一看出来介早已在那儿等着。二人都很高兴，凑到跟前小声说都已准备停当，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已到了子时，二人便联袂速奔馆山城。毕竟南弥六和出来介依计进了敌城，其事之成败如何？且待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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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乐是古典能乐剧《高砂》的最后一句台词，表示祝福，千秋快乐，万事如意。

第九辑 卷之十二上

第一一四回 义侠瘗首遗郭号 神灵惩魔全处女

却说安西出来介与荒矶南弥六当晚来到馆山城后门，急促地敲城门喊道：“喂，守城的人们听着！我们是安西景次和荒矶南弥六。日前曾以箭书投入城中，料想城主已知此事。我等恪守所言，已取来敌军大将清澄的首级。快快让我们进城，以便向素藤将军禀报此事。”守城的士兵立即从瞭望窗往外观看，一个是曾经见过的出来介，另一个一定是南弥六。除此二人外，未见城外有其他敌兵。守城的兵丁又反复加以盘问，以为确实无误，便去禀报守门的首领奥利本膳，获准后立即让出来介和南弥六进城。这时本膳领兵前来与两个归降之人相见，问其来历亦无破绽。且说素藤因日前接到安西出来介倒戈效忠的箭书，所以对此事抱很大希望，虽然夜已很深，但仍下令做好准备等待好消息。果然在子时过半时听说出来介和南弥六带来了荒川清澄的首级，他非常高兴地说：“那就由我亲自查勘首级，无误后便去进攻殿台。先赶紧去验验。”于是他召集奸党中的股肱之臣，因各自都做好了准备，所以平田张盆作、砺时愿八、浅木碗九郎、奥利狼之介、野幕沙雁太、仙驼麻嘉六等都身披铠甲，武装齐备地来到审判庭。庭内有三四十名精干的士兵，手中拿着武器，戒备森严。一排大蜡台，如同闪烁的明星，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在上座的厚草席上，铺着锦缎的褥垫，是准备大将入座用的。素藤也来到这里在上座落座。这时奥利本膳盛衡已带着出来介和南弥六来到审判庭的走廊上，在归降人的左右跟着五六个力士，本膳让他们俩站在那里，大家同往那里观看，按归降者的惯例，腰间不准带寸铁。但见南弥六的面貌与众不同，年纪约四十许，骨格魁伟，身材高大；身穿用青、褐色丝线交织的条格绸夹衫；内衬有连环甲的麻布褂子；系着昆舍门的别扣护肩和十王头的护腿；腰扎着黑褐色的圆带子，围腰缠了三圈儿，打了个燕尾形的结；右手抱着个包袱，大概是清澄的首级。他往前瞪着眼睛环视了一下，毫无惧色。那个安西出来介也是身着铠甲，系着护肩和护膝，其腰刀在进来时交给本膳了，所以没有带刀。蟆田素藤不待本膳禀报，便瞪着眼睛厉声说道：“下边可是倒戈效忠的降人安西景次和另一个一同来降的荒矶南弥六吗？前次汝等为我去安房的泷田刺杀里见义实，反被敌人捉住，竟背叛我投降了敌人，真是害群之马，悖逆之罪难饶。然而念汝等已知悔过，想重新做人，打算将敌军大将荒川兵库清澄的首级拿来，做归顺的觐见礼，如倒戈效忠不诡，则可将功折罪，仍如从前一样收汝等在手下。那个首级拿来了么？”出来介听了叩头道：“已用箭书向您禀报过愚衷，所以无须再细禀。由于同来的好友荒矶南弥六相助，已将清澄的首级拿来。请您过目查验。”素藤听了点头道：“好了，快快拿来我看。”南弥六回答说：“是。”然后他把拿着的包打开，想往前去，本膳赶快拦阻说：“南弥六，你太没礼貌了。查验有规矩，不准自己呈献，把它交给我吧！”南弥六冷笑道：“不要说傻话！清澄虽是陪臣，但他代表国主，是敌军的大将，我们仅两个人，人不知鬼不觉地取了他的人头而来到此城，这是无与伦比的大功，岂能由他人呈献？真乃糊涂透顶。”他怒气冲冲地不交给本膳。然而本膳并不甘休，摇头道：“真是不懂礼节的村野匹夫，在这里岂能容你随便胡为？查验完毕，弄清虚实后，才能说你是立了大功。因此在弄清虚实之前，怎能不加小心？你不肯交给我，难道人头是假的不成？真是尽说蠢话。”他们二人在争论，素藤听了开口道：“本膳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但不必怕他。南弥六，你将首级交给他，你们一同前来，我还有话要问你。”他很大方地这样说。南弥六欣然应允，便不再争辩，打开包袱将首级递过去。本膳将它放在准备好的首级匣上，捧着往前去。南弥六在后边膝行跟着，当靠近素藤约有六七尺之间时，沙雁太和麻嘉六阻挡说：“不得胡来，在此等着！冒犯了将军座席是大不敬的。还不停住？”二人这样加以制止。

且说素藤将首级匣拉到身边，熟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往日我在战场虽见过清澄，但离得很远，他又戴着头盔，所以辨认不出来他的面貌。愿八和狼之介，你们从前被囚禁在敌方营寨，必然能认出清澄来。你们前来看看。”业当和出高听了一同上前，端详了一下那个首级说：“您的命令我等不敢违背，但是我等在那里时，被拉到清澄面前是在夜间，以后便再未见过面，所以这颗首级虽然看着与他的容貌相似，但难以说明是真是假。”素藤听了点头道：“那么沙雁太和麻嘉六，你们日前去出使时，一定见过清澄。你们查验一下是真是假。”二人领命趋膝向前，看了半晌，一同禀奏说：“日前我等去殿台只与高宗和逸友晤谈，清澄在上面坐着，没有直接面谈，看不出到底是不是他。”南弥六听了焦急地说：“哎呀，你们这些蠢人！清澄下巴有块大黑痣，这是众人皆知的。你们注意到这个了吗？”沙雁太和麻嘉六听了点头道：“是的，虽然离得较远，但对那块痣还记得。”素藤听了说：“那么说，有那个证据吗？”说着又把首级匣往前拉，这时南弥六急速趋膝向前说：“那块痣在左边。”说时迟那时快，他拔出藏在怀里的短刀，回手便刺，素藤的前额被刺伤，仰面栽倒，刀扎到座席上。大家一同大吃一惊说：“原来他是个歹徒，别让他跑啦！”在众人喊着站起来时，沙雁太和麻嘉六从前后将南弥六拦住。南弥六将他们甩开，施展出熟练的武功，在盛怒之下奋勇地先将沙雁太的头砍落，又使抵挡不住的麻嘉六负了重伤，倒在地上。这时出来介也拔出匕首，拼命厮杀。愿八、盆作、碗九郎和本膳父子慌了手脚，都怕伤着素藤，赶忙将他扶起，却不知逃到哪里去才好。南弥六和出来介则乘机猛杀猛砍，也不择对手任意厮杀，他们的凌厉刀法，使许多力士受了重伤，有的趴着，有的仰面倒着。不论愿八、盆作、碗九郎还是本膳都受了伤，素藤主仆眼看都被砍倒。这时突然从金屏风后出来个人，一看不是别人，乃是八百比丘尼妙椿。她见到这种光景毫不惊慌，先在手上做了个密印，然后口念咒语，南弥六回头一看，想举刀去砍，可是刀比千钧的巨石还重，突然手脚麻木，头晕目眩，步履蹒跚，一个腚蹲儿跌倒了。出来介闻声吃了一惊，也中了法术翻了个筋斗仰面栽倒，一时起不来了。面对这种奇特的法术，素藤的股肱老臣和狼之介等转身一看，重振起精神说：“这回可好啦！”他们一同扑了过去，南弥六和出来介虽然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被妖尼的邪术捆住了腿，就如同无腿的螃蟹，瞪着眼睛吐白沫，干着急也没有用。其中南弥六拄着刀奋力想站起来，被众贼徒一阵乱砍剁成肉酱；出来介因流血过多，也一命呜呼。

这时愿八和盆作先将素藤扶起来，在呼唤抢救之际，妙椿走上前来说：“你们不要吵了。我有金疮神药，涂上一次便可神志清醒，伤也随着很快痊愈。”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包丹药来，先给素藤眉间的伤涂上，将其余的给他填入口中，要了点水给他送下去，慢慢给他抚摸后背。素藤忽然喘了口气，重新坐起来四下看看说：“原来汝等也都安然无恙，一定要杀死那两个强徒。仙姑回来了吗？”大家回答道：“正如您所知，那个南弥六十分骁勇，出来介的武艺也很高强。您请看！沙雁太和麻嘉六死的死伤的伤，士兵们都畏缩不前，被杀死六七个，受伤的也不少。正在危急之际，不料得到仙姑的帮助，那两个仇家已被众人斩杀。”素藤听了睁大眼睛说：“出来介这小子真可恨，忘恩负义，为帮助敌人竟然骗我，他的罪比南弥六重。如果将其生擒应该活剐了他。未能那样处死他，难消我心头之恨。然而仙姑的救助十分可贵。仙姑为何昨日没有回来？我那心上人怎样啦？”妙椿听了含笑说：“你且听着！日前去往稻村，在内外仔细观看，因犬江不在，已无障碍，所以在前天夜阑人静后，便潜入公主卧房，将她唤醒骗出来掠走。行至长须贺时，那个荒矶南弥六想偷走被枭首的犯人首级，被我遇见，那个家伙怀疑我，想加以阻拦，被我一拳将其击倒。他身后有个乞丐拿着棍想打我，没等他上前，我念动咒语，他就跌倒了。当时我想：‘我与南弥六并无交往，他是这个地方有名的侠客，我也见过。但如今他归顺里见被留在稻村，就是个敌人。不知他为什么在深夜盗取罪犯的首级。既然被他看见了公主，留着他必有后患，所以就得结果了他。’当我拔出戒刀刺南弥六的前胸时，不料竟被那个保护里见的假神女给拦住了，不但没有刺着，反而被她将公主夺回去，并且胸前还挨了她一脚，一时站立不住倒在那里，但很快便恢复过来，隐身躲出一里多路，在投奔上总的路上，被踢的前胸疼痛难忍，便躲在路旁的树荫下。昨天一夜，今天一整天，不得不修心养性，过了些时候，才算痊愈。当天黑后离开那里，回来一看，有敌人的两个刺客在拼命厮杀，战胜了众多的对手。其中的一个是南弥六，另一个是出来介，我都认识，所以就立即施展法术将二人弄倒，我方便将他们杀死了。”素藤听了她的禀报，异常高兴，感激地说：“这已非初次，有你这样的神术和妙算我算放心了。不是你回来得正巧，真危险啊！总算好造化。像你这样的活菩萨竟一时受了痛苦，那个假神女是谁？难道是世间传闻的伏姬之灵吗？不管怎样，你的伤已痊愈比什么都好。今天晚间发生的这件事，是那个安西出来介以内应的箭书诳骗了我。大概在子时二刻前后，他说同荒矶南弥六带来了荒川清澄的首级，我便召他们进来相见。在查验首级时遭到他们的突然袭击，连我也受了伤。多亏了仙姑的妙药，立即止住了疼痛，现在感觉已同平时一样了。如果再把那个心上人劫来，则是十二分造化了。可惜又被夺回去，真是云遮月，雨落花，实令人可恨。”妙椿听了忙说：“这也要等待时机，不能得陇望蜀，先把你那情欲压一压。现在想来，昨夜南弥六在长须贺的申明亭窃取首级，是为了当作清澄的假首级。虽然当时没想到这一点，但却看出他是在帮助敌人，所以才想结果了他，可是未能如愿，曾深感遗憾。然而他却在这里终被杀死，这也是他的命运已尽。天亮后速将其枭首，以便使敌人心惊胆寒。待讨灭里见父子，得了安房和上总，你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对滨路急的什么？”她如此安慰后，素藤笑着不住地点头。他说：“你的意见十分有理。本膳，你割下南弥六和出来介的头，送到城外去示众。敌军听了一定吓破了胆。将已被杀死的沙雁太以及力士们的尸体掩埋了；将尚且有气儿的，扶下去请仙姑给用药。愿八、盆作、碗九郎、狼之介，汝等要带领士兵严守城防，不得松懈，派细作去敌营打探速来回报。我虽受重伤，但神药确实有效，已能起居自如，且退至后堂慢慢将养。天已经亮了，都赶快下去吧！”他匆忙地吩咐后，轻轻站立起来。妙椿又从怀里掏出一包妙药递给本膳说：“把这个给伤号拿去，每人一匙，多半可起死回生。”她这样吩咐后，扶着素藤回后堂去。本膳同其他老奸党们答应着，表示感谢后一齐目送着他们走进后堂。于是本膳、碗九郎等立即找来许多士兵传达命令说：“把伤号扶下去、尸体抬出去，把染了血污的席子和地板、走廊都刷洗干净。”士兵们在打扫战斗过的房间时，谯楼的鼓声“咚咚”，天已经朦胧发亮了。

闲话休提，却说这馆山城的典狱长，名叫海松芽轲遇八，由奥利本膳把南弥六和出来介的尸体交给他后，为了枭首示众，他命令狱卒将二人的头砍下来，准备拿到城外悬挂起来；可是南弥六的首级紧闭双眼，满面怒容，看着很可怕。那颗首级突然变得十分沉重，且绳子拉、扁担撬都弄不起来，绳子断了把人跌倒不少。大家呆呆地叉着手看着，无计可施。当时轲遇八想：“这个荒矶南弥六，是从前在安房很有名的洲崎无垢三的外孙。那个无垢三为了神余想杀死逆臣定包，却误杀了光弘主君而被诛戮，当时消息传到这里无人不知，然而如今南弥六又为了里见想刺杀素藤将军，事未成而被突然杀害，或许为此，勇士的冤魂便留在首级上，而有此怪事。我是小鞠谷的旧臣，不得已而侍奉素藤将军至于今日，自己对里见并无仇恨。既然知道是颗奇怪的首级，如再多用人勉强把它抬出去示众，说不定自己就会招灾惹祸。但是将此事明着禀报城主，他又一定会怀疑我有二心，那时就会被治罪，难道就没有办法吗？”他寻思了一会儿才打定主意，便将他的想法悄悄告诉众狱卒。狱卒们这些年也对素藤的恩寡和政苛感到不满，所以大家都毫无二意地听他吩咐。海松芽轲遇八立即恭敬地对南弥六的首级合十，在心里祷念着说：“荒矶大哥！我想您没有实现自己的心愿一定深感遗憾。因此不想将您的首级示众，要想办法悄悄藏起来。我想以我方的一个名叫野幕沙雁太的头调包。沙雁太的面貌颇与您相似，而且年龄也相仿，是个很好的替身。愿此秘密不被人知。请您保佑我，不要为此而被治罪。”他反复地进行祈祷，狱卒们也都一同跪着叩拜。轲遇八祷念完毕站起来说：“你们试着抬抬看！”一个有膂力的赶忙走上前去，用双手抱住首级，“呀！”地大喝一声往上一举，却不像方才那么重了，就像抱瓜一样轻轻地抱了起来。大家又是大吃一惊，惧怕这颗显灵的首级。轲遇八当时仗着这件事的奇异，也就不顾自身的危险，赶快将南弥六的尸体藏起来，直至后来也无人知道。方才本膳传令把被杀死的士卒和沙雁太的尸体都埋在北郭的山后，因此把尸体交给了轲遇八。于是他便悄悄地把沙雁太的首级和出来介的首级一同拿到城外去，在距殿台五六百米处有并排的松树，在树间有块空地，便把两颗人头挂在那里，由狱卒们看守着。另外将沙雁太等的尸体掩埋在北郭的山后，因为都是没有妻子的，所以也无人来看。素藤对待士卒刻薄寡恩，这等事并不罕见。沙雁太的首级上沾了许多鲜血，面貌又与南弥六颇有相似之处，再加上鬓发蓬乱遮着脸，伪装得很巧妙，所以双方都没有看出它竟是颗假头。不仅这是件奇事，而且他日荒矶南弥六的首级竟得以葬在馆山城内，因义侠名震遐迩，那里有他的坟墓，此城郭遂被命名为荒矶郭，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这日清晨，在殿台的里见家营寨中，因昨日安西出来介说去射猎野鸡，携带弓箭出营至今未回，所以众议纷纭。有的说：“他大概是见我方不利，便投降了同他有旧交的素藤吧？”清澄听了侧着头想想说：“说出来介的义与不义都是猜测，没什么根据。速往馆山城边派个细作，去打探一下。”于是派了个心细的士兵悄悄前往。士兵去了不久便回来向清澄禀报说：“小可领了密令前去馆山，见在距城五六百米的松林中有两颗被枭首示众的首级。因旁边有敌兵看着，便从树丛中钻到附近去仔细观看，被枭首者，一个是安西出来介，另一个不是我方的，仿佛是日前素藤派来的骗走两个俘虏业当和出高的使者野幕沙雁太。因此那个出来介并非投敌，而是被杀害了。”清澄听了说：“原来安西出来介是闯进敌城被杀害了。不然便是贼徒沙雁太为出来介做内应，想把他放进城去，事情被发觉，二人都被杀死。不管怎样，即使是我方一个人在营寨不远被枭首，也都不能置之不理。要将看守的敌兵轰走，把首级夺回来。”于是他急忙传令，授与田税逸友二百多名士卒去往那座松林。逸友策马向前，督促士兵高喊着冲了过去。看守首级的狱卒一见，便惊慌地逃窜，逸友追出一百多米远，生擒了一个敌兵，让他提着两颗首级回到殿台来。馆山的城兵听说敌人出动，吵嚷着想出城与之交锋，但事情过于突然，一时举棋不定，这时被驱逐的狱卒们跑回来禀报说：“敌兵抢走首级就回去了。”原来是敌人虚张声势，素藤从一开始就毫不惊慌，他冷笑道：“清澄等无能，得不到敌人首级，却想以夺回被枭首的己方首级去报功，真愚蠢。”他如此嘲笑，心里日益骄傲。另外海松芽轲遇八听说有个狱卒被俘，心想：“他真倒霉，虽很可怜他，但首级被敌军夺走，反而是我的幸运。这样那个假人头，即使被敌人看出来，我方也无法知道了。”因而如释重负，感到可以放心了。

却说在殿台，麻吕复五郎让在身边看护的士兵前去主帅大营说有要事禀报。于是清澄将那个士兵召至身前问话。那个士兵说：“复五郎听到安西出来介被杀死的消息，十分吃惊，他想扶着枕边的小屏风站起来，不料屏风被推倒，踩破了。从屏风里发现了一封信，一看是出来介的笔迹，封皮上写着是遗书，所以没让小人打开，原样呈上请拆阅。另外昨天出来介去看过复五郎的病，谈了如此这般之事。小人想一定是在那时出来介看到复五郎枕边立着的小屏风上面有个裂缝，他便悄悄把书信插到那里。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可想到的线索了。”清澄听了复五郎所要禀报的事情，又拿起书信拆开封皮一看，信上概括写了荒矶南弥六的行侠仗义之举，安西出来介前去稻村时，与南弥六共同商议了刺杀素藤的计策，以及假人头和箭书之事。信上还写着：如果不幸此举未能如愿，我们二人定被杀害，则无人知晓内情，一定被怀疑是投敌而去，所以留下此书，他日如有见此书者就请禀报国主。清澄反复看了两遍，不胜感慨，立即召高宗前来，告知他这件事。高宗也十分惊讶道：“南弥六和出来介以其侠肝义胆，为报国主之洪恩，进入敌城行刺，岂能不被枭首？然而其中有一个不是南弥六而竟是沙雁太的首级，对此我却十分不解。”未待他说完，田税力助逸友已夺取了那两颗首级，并擒拿了一个看守人头的狱卒，领兵回到营寨来。清澄夸奖他立下的功劳后，与高宗一同先看那两颗人头，其中的一颗首级毫无疑问是出来介的，另一颗果然不是南弥六，而是野幕沙雁太的，所以便把那个俘虏拉来审问。他见已无法隐瞒，便战战兢兢地陈述道：“正如您所猜到的，那个南弥六虽然战死了，但其尸首有灵，起初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它，所以馆山的典狱长海松芽轲遇八私自策划，那个被南弥六杀死的沙雁太的面孔有些与南弥六相似，所以便把这两颗人头换了，来充数示众。另外南弥六和出来介在刺杀素藤时，蟆田最初受了伤，情势很危险，是那个尼姑妙椿及时赶来用妖术相助，使两位勇士的武勇受挫，突然不能行动，随即被众人杀死，以致枭首。”他全都招供了，所以逸友、高宗和清澄都感叹不已。清澄说：“南弥六和出来介的忠魂义胆，远远出乎我等的意料，这已足可洗雪掉其祖父和外祖父的恶名了。其中南弥六在其尸身上显灵，得以免去枭首示众之辱。但不料却遭到那妙椿的妖术袭击，难以制胜，实乃命运所致，甚为可惜。这个俘虏是个微不足道的狱卒，不必将其斩杀。我想那个典狱长轲遇八，因怕亡魂作祟，故将南弥六的首级藏起来，虽然不是为了我方，但也并无恶意。因此可将这个俘虏放回去。同时这颗沙雁太的首级也没用，给他作为带回去的礼物，快快拿着去吧！”说罢令士兵给他松了绑将其驱逐。那个狱卒谢恩后，便抱头鼠窜投奔馆山。他在途中心想：“把还给我的沙雁太的首级带回城去，虽很稀奇，但却大为不妙。”他嘟哝着，把它扔到路旁的泥田里，然后又把它踩到泥中掩藏起来这才回到城里去。他把这个秘密只悄悄地告诉了轲遇八。

闲话少叙，却说清澄与高宗和逸友等商议想将南弥六和出来介尽忠身亡之事奏明国主，便又派诘茂佳桔拿着他们联名的奏书去稻村，同时对麻吕复五郎说明了出来介和南弥六之事。另外对复五郎等尚且卧床起不来的四五个伤号，让他们也跟着佳桔同回稻村，慢慢将养。于是他们分别乘着轿子，并由几名士兵相随伺候着回了安房。事情的安排还不只如此，又将安西出来介的首级送至不远的山寺，予以妥善安葬，并做了墓碑，以便留传后世，称扬其义侠之举，这也都是后话。

再说稻村城内在打发荒川兵库助清澄派去的使者安西出来介和诘茂佳桔回去的这日清晨，滨路公主就不见了，所以伺候公主的宫女们都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从黎明她们就到处去找，可是毫无线索，不得已便告知后宫的老侍臣，他随即禀报公主之母吾孺夫人。夫人也十分吃惊，她不敢怠慢，立即禀报义成。义成也大为震惊，为了问明情况，便亲自来到后堂。吾孺夫人将其迎至静室密谈。夫人说：“滨路大概是在昨晚深夜丢失的，在隔壁房间睡着的侍女也不知道。及至天快亮时发现床铺是空的，这才惊叫起来，但已不知去向。何不赶快派士兵去找找？”她一边请求，一边落泪。义成也不胜嗟叹，皱着眉头说：“这次的怪事大概还是那个鬼魂所为。不然深居闺房的少女怎会不见了呢？若果然如此，则纵然派兵去寻找，恐怕也难以找到，她是否还有活命很令人担心。真是个缠住不放的冤魂在作祟。”他闷闷不乐十分担忧。吾孺夫人劝阻道：“你恨那个冤魂虽然有道理，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想法。滨路在犬江亲兵卫值宿时，他们就有暧昧的关系，他被你打发走了，滨路是否因为思念他而私自出走了？我这里有证据。”义成听了又是一惊，说：“你得到了什么证据？”夫人听了说：“是因为不见了滨路，为了找到去寻找她的线索，便翻看她的书案和手匣等，在她枕边放着的手纸中间发现了一封亲兵卫给滨路的情书。那个亲兵卫虽仅有九岁，但心术和大人一样，身高胜过十五六岁的青年，可能早已动了春心，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她悄悄说罢，义成听了叹息道：“我也曾遇到一件事，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也就不便隐瞒。我日前在亲兵卫值宿的深夜，于滨路卧房的隔壁拾到一封他们的情书。当时亲兵卫不在那里，只听到在隔壁的卧室有男女的私语声。我十分惊怒，但终于忍怒退回房间去独自思索：青年们由于一时糊涂陷入情网而误了终生的，世间为数不少；尤其是亲兵卫，他智勇过人，对我家又有大功，且不说滨路，如果将他治罪则将丧失一名犬士，实是可悲之事，必会十分后悔。因此我想莫如将亲兵卫立即打发走，把他们隔开，所以未将那情书拆封就烧掉了，以便使别人无从知晓。次日便托词让亲兵卫离开这里了。后来在从土中取那颗宝珠时，珠子不见了，因而原先的疑念渐消，以为说滨路与亲兵卫私奔乃是无中生有，猜测是否还是那个鬼魂在作祟？正在疑惑难决之际，不料你也得到了他们的情书，这么说滨路出走是有缘由的了。我拾的那封情书当晚就烧掉了，并未寓目。你今日清晨发现的在哪里呢？真又是件奇事！”吾孺夫人听了感到很不光彩地说：“在这里呢。”她说着将手伸进怀里取出那封情书递给义成，待打开一看，却是张白纸。义成十分惊异，不知这是为何？又把它还给吾孺。吾孺夫人一看也大吃一惊，她又仔细看了看说：“真是件奇怪的事情，今晨偶然得到时所见到的，并非是张白纸，而如今字迹却都消失了，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好像我在说谎，实在使人难以分辩。”她如此赔礼，义成听了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说：“这不是你的错。我拾的那封情书也可能和这封情书一样都是白纸，因未拆封就烧了，所以未能解除怀疑。今晨你又得到了情书，文字消失了只剩张白纸，这和日前贞行和直元被召回来的手谕一样，都变成了白纸，如今才知道都是妖书。这定是那个妙椿为素藤所施的妖术，想让我把亲兵卫打发走，以便劫走滨路。这次也留下妖书，是想让我误认为滨路是由于相思之情难以抑制而去寻找亲兵卫。真狡猾，从一开始就把我迷惑住了，让我怀疑亲兵卫而将他打发走，终于因无神童防守而让她把滨路劫走。悔不该做了这样一件错事。”他这样嘟哝着，但已悔之晚矣，真是良将千虑也难免一失。吾孺夫人也从同样的迷惘中醒悟过来，但已为时过晚，她难以抑制久别的女儿今又丢失的悲痛而低头哭泣。

这时东南面的小耳房中，人声嘈杂，义成听到后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在侧耳细听之际，老宫女们急忙跑来禀报说：“想不到五公主突然从东跨院的树丛中走了出来，恰好友禽独自在东耳房的走廊上，一看到五公主便惊喜地把大家都喊了去，将公主接到她自己的房间，问她从昨夜就不知去向，而如今却平安归来的经过，公主答道：‘我的灾难深重，昨夜特别危险，幸蒙神女冥助，如今才得以回来。这些事待见了父母亲大人后再禀奏。他们大概很着急，快去禀告他们。’公主这样吩咐，奴婢等便来了。”义成听了十分高兴。吾孺夫人也如做梦一般地转忧为喜，方才的湿袖未干又沾上了欢喜的眼泪，看看侍女们说：“这又是一件奇事，见面后就晓得详情了。太可喜可贺啦！”在她正说着的时候，滨路公主已由后宫的老侍臣、医生和四五个侍女们伺候着，来到这里。公主向父母谢过惦念之恩后，老侍臣、侍女长和侍女们都向公主祝贺。义成立即让无事的男女臣仆们退下，将滨路叫到身边赐座后，便同吾孺夫人问她这次所发生的怪事。滨路公主道：“昨天夜深后，我已经睡着了，听到母亲连声呼唤，我在梦中赶忙答应着，起身来到屏风外边，只见有个尼姑，对这个意想不到之事我要出声喊叫，却被她拉过去，使劲把嘴给我堵上，连气儿都出不来，更不要说出声了。我被她挟在左腋下，不知将被带到哪里去。大约走了十来里路，路上迎面来了个男人。那人看见这个尼姑，便喊：‘你这个歹徒。’走过来想捉住她。可是却被那个尼姑一拳打倒。这时后边还有个人，想拿棍打那尼姑，但是被她念动咒语，也翻了个筋斗跌倒。那个尼姑毫不惊慌，左手拔出戒刀想去刺杀先被打倒的那个男人。这时一个艳丽的神女，坐在一只大狗背上，忽然自天空降下来，拦住了那个尼姑。那个尼姑很害怕，但仍想与那神女厮杀，却被神女当胸踢了一脚，她把我扔下便跌倒了。神女立即来到我身边，让狗上前来把我驮在背上，便一同升空远去，速度之快宛如飞箭，嘴上堵着的那块布也被吹落到地上，已不再觉得痛苦。于是神女降落在一座云雾弥漫的高峰上，扶着我进到一个岩窟内，洞内明亮犹如在月夜一般。这时我拜见了神女的圣颜，对她万分感激，惶恐得什么也不敢问，跪在那里看着她。神女这才用她那美妙动听的声音安慰我说：‘滨路呀！你不要害怕，我不是那尼姑之辈。前世咱们是一家人，我是八犬士的母亲，对你今晚之难我不能不管，已惩罚了那个妖物。这样说你可能还不大明白，那就详细对你说说吧。此国国主义成，不亚于其父，是仁义的良将，所以不动干戈便征服了上总，合并了下总的半个国。但天道有盈亏，占据夷灊一郡和馆山一城的素藤之叛乱，乃天之告诫。虽小敌也不可侮，足以为后事之鉴。从前我曾吩咐犬江亲兵卫，救了老侯爷之难，使他立下降服蟆田素藤之功。可是因为帮助素藤的那个邪魔妖术甚大，义成明镜般的心也被妖气蒙住，从而心绪迷乱，竟糊涂得怀疑起犬江亲兵卫，终于把他打发走，所以素藤二次得逞，又占据了馆山城。即使如此也不必火速进攻，这不仅是为了让士兵们知道义成的宽宏大度，而且也是因为素藤还未到遭受天罚之时，要待阿仁来完成前功，此乃天机。如果他不理解这一点，以为我有神力，不用说素藤和妙椿，就是馆山的群贼也不难一举歼灭。只因教他用了个缓字，不急于用兵，所以才妖孽迭起。然而他是否曾想到正因为如此才能使里见家的军威不减；虽有某些损失，但伤亡并不多，未酿成大害。如今灾难已经解除，你也再没有什么危难了，贼徒就如同瓦上之霜必定伏诛。然而如不将亲兵卫召回来，谁能去抵挡那个妖贼，一举取胜呢？本应对八个犬士一视同仁，但他对犬江已有先入之见，如不怀疑亲兵卫而加以重用，则其他七犬士必将不招而自来。所谓请自隗始，开个好头，此乃自然之理，因不理解这一点才将事情弄糟了。那素藤即使有妖尼帮助也是小敌，并非心腹之患。然而虽是小敌，但在征讨时如不得其人，则往往不能如意。一旦大敌的重兵起自西北，海陆同时来攻，则房总诸城的守将和戍卒将全被瓦解。那时如无八犬士之助谁能御此大敌，犹如那东吴之周郎取得赤壁之胜。这次义成总算从迷惘中醒悟过来了，不待我说，他也一定把亲兵卫找回来。但即使素藤伏诛，也不要忘了前车之覆乃后车之鉴，要更加重用犬士们，依靠他们的文韬武略，哪怕有百万大敌又何足惧？你回到稻村要将此意转告你父亲。’她显灵后这样亲切教导，更加使我万分感激，我抬起头来后又叩拜说：‘原来您就是我姑母的神灵。您已不止一次显灵冥助，实是难得的洪恩大德。关于那八犬士之事奴家也略知一二。其中那个犬江亲兵卫六岁时，身高就如同大人一般，如今虽说只有九岁，不知为何却胜过十六七的少年。众人无不为之惊讶。请您为奴家解开这个谜，以作为带给家人的礼物。’我这样诚惶诚恐地问。神女听了点头道：‘你的怀疑很有道理，非常之人自有异体。犹如灵木生于一夜，于一夜之间便可长成巨树，此乃不同于凡木之处。人也与之相似。昔日唐山东晋时，在安帝义熙七年，有一无锡人之子，名唤赵末的童男，年方八岁，突然一旦之间便长至八尺，而且须髯蔚然。此事载之于《晋书》。宇宙之间无论何物，往往都无独有偶。因此在异邦也有赵末〔在近世，此间也生一男子，两三年之间身高与日俱增，长得颇为高大，即大童山文五郎是也。此事详载于《一话一言》，并非唯有晋之赵末〕
，如今我国又有犬江仁。世人见闻不广，怀疑必无此事者，也可从而解除疑惑了。就谈到这里吧，你的父母一定在惦念着你，快回稻村去吧！’于是她把我送出岩窟，那只狗在外面等着，我便坐在狗背上，腾云驾雾，疾如骏马。不料来到此城时，我坐不住，从狗背滚落到地上来，忽然落在院内的树丛之间。真如同做梦一般，却又不在卧房内；若说是现实之事，则又是不知不觉地回来了。当我从树丛中走出时，被侍女们发现，大家一问我安否，我这才从惊异中镇定下来。事先也无法告诉你们，致使大人为我担心，罪过匪浅，请大人饶恕。”她这样赔礼后，义成也甚感惭愧地称赞说：“真是件奇事。”有同样心情的吾孺夫人，对神女冥助这等稀奇而使人高兴之事，只有万分感激，激动得落下眼泪。在旁边听着的老侍臣和侍女长，也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这世间罕见的伏姬的显灵和她那奇异卓著的功德，使他们的耳目为之一新，感叹称颂不已，并觉得有了仗恃。

第九辑 卷之十二下

本辑从第七卷一百零四回起，至第十二卷一百十五回，用六卷篇幅作为中帙，恰如在第七卷简端之所述。然而此十二卷之页数甚多，只得分作上下二册，故中帙则成七卷。如待七卷尽皆刻毕，则恐延误发行日期，因此便依文溪堂之意，将七至十卷之四卷作为中帙，日前已经发行。是以又将十一和十二卷上下之三册，权且称之为中帙之下，今已全部续出。帙亦分上下，此乃一时权宜之计，以后则以七卷作为一帙予以发售，此亦是应书肆之请求。

关于犬江亲兵卫之故事，从第一百零四回起，今至一百十五回尚未叙完。以后再有二、三回便可叙至八犬士团聚。同时八犬士虽皆聚齐，而故事尚且很多。待看官明年看罢大团圆之结局，则将知平素所估计之误。孰能详察作者之腹稿，得知尚未发表之后文？唯有一人可问乃有造化之小儿也。呵呵！

第一一五回 前面冈太夫人救孝嗣 不忍池亲兵卫钓河鲤

当时义成看看吾孺夫人道：“你都详细听到了吧？不仅现在才明白了妖书的经过，而且我姐姐也更加大显威灵，还有何可怀疑的？闻此思彼，对自己所犯的过错我深感惭愧，但似乎已无须细谈。应该赶快召回亲兵卫，以讨灭妖贼。你去安慰一下滨路，如果还有何未说的，就都让她说完。快去！快去！”他说着急忙起身，立即去前厅。后宫的老侍臣和侍女长，在前后跟着，在铃间
(1)

一拉拉铃，在那里伺候着的两个侍童应声走过来，接替老侍臣和侍女长，陪同主君往前面的议政厅走去。

这天早晨，三位家老和有司们都来上朝，义成从后宫出来后，议政厅的门立即打开，他要决定今天的政务。典狱长出班启奏：昨晚在长须贺申明亭枭首的惯盗户郎六之首级已被盗，还有当晚所发生的种种怪事。有个看管首级的乞丐名叫坚市。据他禀报，那个窃首级的歹徒被个奇怪的尼姑击倒，尼姑并想杀死那个歹徒。跟在那个歹徒身后的坚市也被那个尼姑用咒语治倒，不省人事。另外还说那个尼姑挟着美女，并把那个神女之事也禀报得十分离奇。大家听后都惊叹不已，不知所措。只有义成心里明白，那是由于伏姬显灵，滨路公主才得以安然归来。当晚的情景也与现在所奏的相符，他心里暗自感叹。这时有司又来禀奏荒矶南弥六逃走之事。他说：“据说南弥六于昨日申时下刻说是去射野鸡便从东门出去，直至今晨也未见回来。我想可能是开小差了，便去他的住处搜查，在砚台盒内发现他留下一封书信。”有司说着将书信呈上。义成这才知道了南弥六侠肝义胆的详情：他与安西出来介合谋，想刺杀素藤，为欺骗逆贼，所以才带着在长须贺被枭首的犯人户郎六的首级，去了敌城馆山。大家又是十分惊叹，有人说：“原来盗长须贺首级的偷儿，不是户郎六的同伙，而是为报国主洪恩的南弥六。虽然他很有志气，但是为其助手的那个安西出来介，不是个智勇双全的人，所以南弥六即使有荆轲之勇，也难以成事。”

却说这一日议完政务，义成在另外的地方召集杉仓氏元、堀内贞行、东辰相等三位家老和部分有司，将昨夜滨路公主身遭危难，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而被救了回来，以及那妖书之事，都详细说给了他们。大家都愕然地面面相觑，又惊又喜，这才知道典狱长所奏的神女乃是伏姬之神灵，那个尼姑就是妙椿。大家都不住称奇，齐声向国主祝贺，认为今后武运一定会更加昌盛。大家这样地祝贺，可是义成却面有愧色地说：“如今或明或暗的迷惑已经醒悟过来，感到实在羞愧难当。我怎犯这样的过错呢？毕竟因为把犬江亲兵卫打发走，所以妖贼们的邪术才能得逞。然而即使没有亲兵卫，如尽发房总两国之兵，也就不难歼灭叛贼。只是那样我方士卒将多受损伤，所以从一开始就采取缓兵之计。那素藤一定会诬蔑我无能。如今千悔万悔都来不及了，只有速将亲兵卫召回来才对我方有利。未知汝等意下如何？”氏元和贞行、辰相等听罢，一同趋膝向前奏道：“您说的很有道理。日前无故将亲兵卫打发走，不知您是如何考虑的？所以甚为担忧。如今已经发觉那是由于中了妙椿的反间之计，实乃公私之幸。然而能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定是我君施仁政所应得的果报。”贞行接着奏道：“臣等之愚见也与氏元无异。犬江仁虽已走了不少天，不知去往何处，但可以派人去有线索的地方寻找，何况又有神女的冥助，会找到的。”辰相也奏道：“召还阿仁最好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和姥雪与四郎去，十一郎在亲兵卫小的时候就与他相识，蒙伏姬神女的指引和冥助，姥雪在富山伺候亲兵卫六年，因此由他们去传达您的旨意，并加以劝说，亲兵卫即使心中不快有意推辞，也不会不回来的。但是这两个人都在泷田城内，某愿做您的使者骑马前去，向老侯爷奏明此事，必会让那两个人去。未知此议如何？”他们都各抒了己见，义成满面笑容地频频点头。他说：“汝等所奏尽合我意。日前我错误地让阿仁去往他乡，父侯一定很不痛快，为此事义成虽想去泷田赔礼道歉，但不将紧急的要事办完，则有所不便。六郎你就代替我赶快到那里去，向我父侯赔礼，同照文和与四郎快快回来。”义成把写好的赔罪书的内容匆忙吩咐给他。辰相领命说：“那么臣就去泷田了。”他说罢急忙退下。

再说义成主君让有司们退下后，只有氏元和贞行在他身边，或称赞伏姬神女显灵的威德无量，或缅怀南弥六和出来介的忠诚义烈，感叹事情的吉凶实在莫测，估计明天殿台必定来人禀报，因而在议论如何使素藤伏诛之策。恰好这时听说蜑崎十一郎照文奉老侯爷之命带着姥雪与四郎一同从泷田前来。义成又惊又喜地说：“虽不知父侯有何旨意，但是来得正好，先召见十一郎。”于是他在那里等待着。蜑崎照文由近侍领着到静室来参见。义成将照文召至身边，先问候过老侯爷的安否，接着言道：“这里因有火急之需，正想向我父侯借用汝和姥雪与四郎，所以适才东六郎前去泷田，你在途中没有遇到他吗？”照文听了说：“也许在路上错过了，没有遇到辰相。”义成听了点头道：“这且不说，我想听听父侯有何旨意。”于是照文趋膝向前道：“老侯爷的旨意不为别个，请恕某冒昧，君侯让犬江亲兵卫外出游历一定很后悔吧？”义成听了一惊，他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真是不可思议。”照文听了说：“这件事自然是有缘故的。老侯爷是偶然间知道您的心事的。他说：‘如果义成想召还阿仁，派你和与四郎前去最为合适。稻村虽然没来人说及此事，俗语说，好事越快越好，照文你要赶快同与四郎去稻村。我如没猜错，则会急需你们。’因此我便遵命，快马加鞭，飞速前来。与四郎虽是步行，但他的健步不减当年，一点也没落后。您和老侯爷想到一起去了，也从这里派辰相去泷田了，岂非不谋而合吗？”义成听了又感到诧异，他说：“这又奇怪了，父侯怎么如此清楚地猜到了我的心事？实令人莫解。”照文听了答道：“可能那只外国鹦鹉之事，君侯早已知道，臣且从头说来。距今十几年前的秋天，一只外国商船被台风吹到本国的洲崎海岸，由于君侯的仁恩，船被修好可以返航了。那些外国人很高兴，便敬献了不少该国的土产，其中有一只鹦鹉，送给了老侯爷。于是老侯爷便把它挂在居室的窗户柱上，饲养了许多年。那只鹦鹉今天早晨等待老侯爷起床后，忽然开口道：‘老侯爷请您听着，稻村将军已经知道日前把犬江亲兵卫打发走是错的了，如今非常后悔。其原因是由于如此这般之故。’于是它便将滨路公主遇难和神女搭救，以及妖书之事都概括地告诉了老侯爷。然后它说：‘稻村那里也在议论，要召回亲兵卫和其他七位犬士，最好派照文和与四郎去，您就将他们派去吧。如果等待拖延了时间，则赶不上今天的用场了。请不必怀疑。’它反复地禀奏了几遍。老侯爷十分惊讶，独自思索：‘昔日唐山晋朝时，张华养了只白鹦鹉，告知主人所做噩梦之凶兆，使主人得免于难，此事载于《事文后集》。其次唐天宝年间，长安的豪民、杨崇义之妻刘氏，与邻人李弇私通，于是他们定计一同将崇义杀死，埋在涸井之中，然后装作无事一般去举报。当衙门派有司去查看时，崇义养的一只鹦鹉便对有司说，杀死崇义的恶棍是刘氏和李弇。鹦鹉说得很清楚，奸夫和淫妇无法抵赖，立即供认了所犯的罪行，而被处以极刑。当时的天子玄宗皇帝，夸奖那只鹦鹉之忠，封为绿衣使者，载之于《天宝遗事》。然而如今之鹦鹉仅能鸣啭，即使仿效人语也只不过说一两句，似那样能言的鹦鹉实令人可疑。虽见之于宋明人之小说，但那些鹦鹉恐怕都是神鸟，不能与其他凡鸟相提并论。因此根据唐山之例，再想想眼前我这只鹦鹉的奇谈，恐怕此鸟所说的并非出自它的内心，而是伏姬的神灵让它这样说的。’他在心里这样猜想着确信不疑后，便急忙召唤臣和与四郎，告知上述之事，让臣等火速准备行装，赶来稻村，禀奏国主。他说：‘此事若果然灵验，汝等就留下听用。即使义成尚无后悔之心，也要把鹦鹉的奇谈说给他听，或许有助于把亲兵卫召唤回来。快去！快去！’小臣和与四郎惶恐地受命，觉得十分惊奇，并感叹不已，便急忙准备动身，如今来到这里，察看尊意似乎君侯也有此准备，让辰相去禀奏老侯爷，真是十分奇异绝妙，不胜惊异之至。”他一五一十地进行禀奏，在旁边听着的氏元和贞行，都对此奇谈感到惊讶。其中义成不觉额手称庆道：“啊，奇哉！妙哉！父侯的明察绝无失误；鹦鹉的奇谈，定是姐姐的神灵所致。真是神通广大，日前化作民间的童女指教我讨伐贼徒的缓急之理，又以暴风搭救了我方的伤员，昨夜又现身大显威灵，救了滨路，不仅惩治了妖尼妙椿，并在指出我被妖尼迷惑所犯的错误后，又引证史书论述了亲兵卫异乎凡童长得那么大的道理，姐姐的宏论博识足以解除世人之惑。最令人感激的是，今晨又通过泷田的鹦鹉，将我的心事赶快告知父侯，其用心真可以说无微不至。如将此事托梦告知父侯，则未免会有所怀疑，不是通过朦胧的梦境而是让鸟说话，使父侯毫不怀疑，立即派照文和与四郎前来，事情配合得十分巧妙。有关滨路和妖书之事，父侯既已知道，你也一定会听说，就无须再讲了。快去唤与四郎来！”近侍立即领命而去。留在门前哨所的与四郎由近侍领着，惶恐不安地来到义成面前，义成从远处看到说：“与四郎，你到跟前来。日前由于我考虑不周，让犬江亲兵卫远去，实是莫大的错误。因此想把他召回来。这个差使非十一郎和汝莫属，所以已派辰相去了泷田。可是因有奇异的鹦鹉的忠告，父侯立即派汝等前来，如此妥善的安排，使我深深感激。汝就同十一郎相商赶快启程吧。路费自不必说，并派士兵给汝等做随从。不只召回亲兵卫一个人，遇到其他犬士，也要传达我的旨意与之同来。听明白了吗？”他这样恳切地吩咐完毕，与四郎叩头后，抬起头来又对氏元和贞行说：“方才已经领了国主的旨意，尚有一事实碍难开口。从泷田出来时已同蜑崎大人商议过。你们也知道下总的市河是亲兵卫的故乡，行德是他母亲的娘家，小可打算和蜑崎大人分路而行，到那里去看看山林家的继承人依介夫妇，这虽然好似违背国主的旨意，但或许可打听到犬士们的去向。小可一个随从也不想要，即使同杂役走卒等国主的人一齐去也深感不安，而且行动很不方便，对这一点请谅情。另外小可先于主人道节在此受禄实非本愿，连音音都深感不安，所以早就想暂且请假去寻找道节和其他犬士们的去向。正在此时，听别人说犬江少爷也奉命离开此地，小可感到十分吃惊，未能同他前往，而竟将老朽留下。这次被选派了这个差使，随同蜑崎大人去迎接那八位犬士，实是难得的造化，使老朽增添了光彩。即使小可一个人，如能见到犬江和其他犬士们，也就可以劝说他们一同回来。”他很勇敢地如此禀告，氏元和贞行听了觉得有理，便向义成说情。义成莞然笑道：“他的请求实是出于无碍。我说派士兵跟着是以防万一，但也有不便之处，那就不必强求，可悉听其便。十一郎，你怎么想的？关于此事，我父侯在泷田有何吩咐？”照文听了答道：“正如方才与四郎所说，小臣打算去穗北的冰垣家打听，犬士如不在那里，便将去结城。君侯大概也知道，丶大法师有个心愿，想为昔日在结城以季基公为首的嘉吉之役中阵亡的将士们祈祷冥福，据说从春天就到那里去结庐修行，做举办法会的准备。本月十六日是各位英烈的忌辰，在那一天功德圆满，所以犬士们也定将同去结城顺便在法会上相见。如果他们不去，小臣也要代替国君父子在十六日结愿之时去参加法会，这是老侯爷的旨意。关于布施等项，老侯爷已照例交给小臣许多银两，放在柳条箱内，由随从们拿着。另外老侯爷还吩咐说：‘开始招募贤士是由我写的信，这次要带着国主的公文。’”义成听了点头道：“我父侯吩咐得甚是。那么我也给犬士们写邀请状，同时也应给祖灵带去些香奠。至十六日结愿之期所剩时间已不多，所以十一郎要在今晚由水路先去武藏，即使去向不同，也可同与四郎一起出发。十一郎除了十名士兵跟随，如无奴仆拿着东西恐多有不便吧？木曾介藏人要将此事传达给有司，速做准备。”大家领命后，一同退下。

在等待调配随从之际，义成为照文和与四郎赐宴送行，不久一切都准备停当，氏元和贞行把邀请状和香奠钱交给照文，同时也向与四郎交了召还亲兵卫的诏令和川资，并传达君命说：“纵然是汝之请求，也不能独行，要带一两个随从去。”与四郎不便推辞，只带了一个从泷田跟来的奴仆，随着照文离开了稻村。虽说春季日长也日影西斜，已是申时下刻。

且说照文带着十名士兵、五名奴仆和从泷田跟来的自己的随从，共二十多人，同与四郎来到附近的码头，当晚就乘海船去往武藏的千住。与四郎仅带了一个随从乘上另外一条船，奔向下总的市河。这时辰相从泷田回来向义成复命，奏道：“由于鹦鹉的奇谈，老侯爷那边已知道这边之事，并已派照文和与四郎前来，也就别无要事了。老侯爷对君侯知过、立即便想召回亲兵卫非常满意，所以很高兴。因此我又将南弥六和出来介的侠肝义胆之举和鹦鹉漏掉之事禀奏给老侯爷。老侯爷听了很受感动，他说：‘他们本非世代恩顾之臣，为了国主却肯牺牲性命，他们这种义勇之举，都是因国主爱士抚民所致啊！’”他将老侯爷的喜悦心情禀奏义成。义成也很高兴。从此国主父子的圣明被传为佳话，臣民对国主则更加爱戴。

到了次日黄昏时候，荒川清澄从殿台营寨派来的诘茂佳桔独骑抵达稻村城，向有司禀报了以下情况：荒矶南弥六和安西出来介为刺杀素藤进入敌城被杀害；同时因南弥六的怨魂在其首级上显灵而未被示众，由馆山的典狱长用另一颗首级予以代替。清澄听到此事，忙派士兵夺回了出来介的首级，并捉到一名敌兵，经仔细审问，他详细供述了南弥六和出来介浴血奋战的情况，素藤受了重伤，士兵也死了不少。另外那个典狱长所用的假首级，却是被南弥六杀死的贼徒野幕沙雁太的首级，实可堪一笑。出来介有遗书表明其志，忠义可嘉，所以将其首级埋葬在附近的山寺内，可在日后立碑。另外麻吕复五郎等五六人刀伤未愈，想令其回稻村城将养。他们都乘坐轿子，大概明日便可来到。佳桔禀报完毕，向有司呈上了清澄、高宗、逸友等联名的书信。有司接过去急忙禀告三位家老，当晚家老们就禀奏了义成。次日以复五郎为首的伤号们到来，被分别送回各自住处，义成令医生悉心治疗。另外他又向麻吕复五郎问道：“南弥六和出来介有子女和至近的亲属吗？”麻吕说：“南弥六无妻、无子，只有个名唤阿弥七的弟弟，是上总苏苏利村的农户。那个阿弥七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阿弥太郎，次子叫增松，都尚年幼。出来介的妻子已经去世，有个叫成之介的独子，今年大概十二岁。成之介亡母之叔父，是上总国夷灊郡距山田村不远、弓折冢引接寺的住持，出来介为让成之介读书识字，从七八岁时就把他留在那个寺里。”义成详细听了复五郎的禀报后说道：“南弥六和出来介是为忠义而死，即使功败垂成亦为他人所不及，胜过战死疆场，他日应予以奖赏，所以要将其家属、子女的住所、姓名记下来，不可漏掉。”他命令了有司。随后他又向佳桔说了有关妖书和那夜神女大显威灵惩治妖尼妙椿之事；同时还讲了南弥六的遗书和老侯爷所养的鹦鹉的奇迹以及为了召还亲兵卫等八犬士，已派遣照文和与四郎前去寻找的情况。所以在亲兵卫回来之前，他命佳桔转告清澄等必须加紧防守营寨，不得忘记那个缓字，并向清澄等下达了命令状。佳桔随即离开稻村城，又快马加鞭回了殿台。

话分两头，却说犬江亲兵卫，那日辞别奶奶妙真，在半路上让随从牵着马回去，他独自到码头雇了船，一夜顺风，当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已到了市河。他打发走船夫，找到父亲的继承人依介夫妇的家，与他们见了面。依介和水澪往日通过妙真的信，得知有关亲兵卫之事后，十分高兴。可是如今一见他竟长得如大人一般，他们不由得甚为吃惊，不禁呆呆地看着。亲兵卫也因为总算回到了已经去世的父母之家，起了怀旧之情，强忍着悲伤的眼泪，也默默地站在那里。依介和水澪稍稍定了定神，才急忙过去迎接说：“真想不到啊！竟是少爷来了，请先到里边坐。”他们说着走在前边，急忙打扫装卸货物的尘土，请他坐上座。亲兵卫谦让着，放下掖着的和服衣襟，解下刀来坐下。依介和水澪献上茶后，恭恭敬敬地给亲兵卫叩头，述说了多年不见的喜悦心情。依介说：“日前妙真太太来信说，您很幸运，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在富山被养育了六年，据说心智和身高都长如大人一般，听了这样的奇谈，我们一度很惊异，真说不出来是多么高兴。今日一见比想象的还高大得多，如不报名怎么也不知道是您。本想早去安房看望您，但是每日的货物很多，脱不开身，竟让您来看我们，真使人过意不去。水澪是您家的远亲，大概还没见过。喂，水澪！还不过来拜见。”水澪听了急忙叩头，趋膝向前，他们一同向亲兵卫亲切慰问。亲兵卫见他们如此诚恳相待，也觉得不是外人便坐在一起亲切交谈。依介提起了往事，给亲兵卫看由于那个舵九郎的暴行，在他的眉间所留下的伤痕。他说：“由于神的保佑，年老了能在故乡与您相见，真是幸会！幸会！应该备点儿酒，我们好好喝上几杯。”他说着便想站起来。亲兵卫急忙拦阻道：“老伯，这件事不必着忙，酒随后再喝。我今日路过此地并非私自旅行，而是受了君命。但又不急于前去，可在此逗留一两天。从祖母那里您可能也有所耳闻，我先于与自己有同样因果的七位犬士参见了侯爷父子，虽立了点功，但又因故并不那么顺利，我受命去寻找那七位犬士，然后再与他们同来。侯爷准我假又让我游历坂东八国，所以已成了万里的孤客。究竟要游历到何时，实难预料，因此想与你们夫妇见个面，然后再祭扫一下父母的坟墓，这才顺便到此。我想还是先去扫墓，请带路前往。”他说罢，向水澪要了点水，漱漱口，打听祖先龛在哪里，立即去给先祖的灵牌烧香。在此期间依介换了衣服，摘了一些后门旁篱笆上的水晶花。过了一会儿亲兵卫出来，见已为他准备好了草鞋，亲兵卫说声：“您太费心啦！”他把鞋穿在脚上便走了出去。

犬江亲兵卫走出依介的家门不远，来到双亲的墓前。依介为他提来水，并把带来的花儿插上，然后他说声：“请！”便跪在旁边。在房八和沼蔺死的时候，因为怕外人知道，所以未立墓碑。后来因已听不到浒我方面追捕信乃的命令，同时舵九郎一伙儿恶棍们也因为怕神佛降灾而远走他乡，可以不必再担心了，所以在房八和沼蔺的一周年忌辰，便由依介给建立了墓碑，刻了“义侠夫妇之墓”六个大字。在那次和三周年时所立的卒都婆
(2)

虽然都已陈旧，但还没腐朽。亲兵卫仔细看着，跪下合十，念诵了很久，思亲之情涌上心头，不胜悲哀痛楚。过了一个时辰才站起身来，恰好有树枝碰到了头上。据说那是在六年前由犬冢信乃种的一棵八房梅。关于这棵树之事，从前亲兵卫在富山时曾听伏姬神女告诉过他，所以知道。不过要比想象的高大，虽还是棵小树，但树冠却茂密地伸向四方，树枝弯曲得如同蟠龙一般。这时正是孟夏，树上结着青青的果子，无不是一花八果。依介指着它说：“这棵梅子树已长了五年，今年首次开花并结出了异果，村民都将它称之为八房梅。”亲兵卫听了抬头往上看看，只是不住地点头。他想到犬和梅都有八房，将其倒过来就是父亲的名字房八，这个名诠自性使他自感凄凉。春季已过，花落归根，他虽又回到故里，但却再也无法见到自己渴望的双亲，种树的好友也不知流落何方。郁闷的心绪难以排遣，不胜感叹尘世间并无一片净土。然而他却不能在此久留，又由依介带路，去参拜香华院。走了不过六七百米便来至院内，对祖坟献了花后，又去方丈处，要来名簿写了布施，住持与之相见，对他念了十声佛号。因为他布施得较多，所以住持斟茶献果颇为殷勤，谈了些闲话。亲兵卫有些不耐烦，看了看依介便告辞而去。回到犬江屋，水澪已备好酒菜，她与丈夫陪着亲兵卫，殷勤地予以款待。

却说这市河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得到了消息：大八真平自从被神仙抱走，已经过了六年光景，日前回来，如今虽是九岁的孩童，却突然长得很高，文学武艺自不待言，对诸事都颇有神通，被称为神童。他暂且被留在安房的稻村，为了给父母扫墓，今天回到这里。在狭小乡间这样一传便无人不知，从次日清晨便有四五个人联名送来一坛酒和海鲜，有的赠茶、赠果，无论贵贱老幼都络绎不绝地来到犬江屋为他祝贺道喜，前来求见的竟不知有几百人。有的稍有一点儿文采，虽不懂平仄韵律却好歹凑成五七言诗歪七扭八地写在纸上送来；也有的连助词都不会用，把文言和俗语混在一起咏成的三十一字和歌写在漂亮的纸上送过来。因此亲兵卫与依介商量，捣十五六斛米做粘糕分赠给全乡的村民；另外作为对送礼人的回报，把那些人请到家里来摆了一天的酒席进行答谢。同时也请犬江屋的船工们喝了酒。这些花费都由亲兵卫从携带的盘缠中支付，并送给主人依介五两黄金。依介百般推辞，亲兵卫不肯听从，极力劝说，终于交给水澪让她收下了。

亲兵卫受到村民的爱戴，逗留了数日突然与依介告别要去行德。依介和水澪百般挽留不放，亲兵卫便耐心地同他们说：“如果我是衣锦还乡之人，则确实感到很荣耀，但我并非得到里见将军的重用，高官厚禄而归。我只不过是个漂泊的孤客，奉君命去寻找七位盟兄弟的下落，即使是故乡也不能长此久留，那将是不忠不义。日后重逢并不难，咱们后会有期。”他说得很在理，依介和水澪见无法挽留，夫妻二人便约好在次日黎明将他送至行德，然后洒泪而别。

却说亲兵卫在那天早晨到了行德后，便去古那屋的香华院为外祖父上坟，然后去正殿进了香钱，便出来到海滨一带去眺望。外祖父文五兵卫的旧宅已卖给别人，也无处去拜访，只见外祖父旧宅主房上的瓦还留有古那屋的家徽。亲兵卫四岁前，母亲或祖母常常带着他来到这里，现在想起来犹如一场春梦，这一切只能引起无限怀旧之情。他不便在此久留，独自想：“从这里去真间国府台和葛西的墨田河，那里虽有很多名胜古迹，但我并不是游山玩水的，所以没必要到那里去。莫如先去江户游历了汤岛，然后再从金曾木去穗北，打听犬冢、犬山等三四位兄弟如今是否还在那里？”他正在这样寻思之际，听说有去两国河的快船，便讲好价钱上了船。正值涨潮和顺风，水路三十来里，只用一个时辰就到了。他弃舟登岸，当来到上野原时，见在一棵老松树下放了几条板凳，用苇箔圈起一个茶摊儿。在这里卖煎茶的茶道名师，大概是根岸或金曾木一带农户的妻子或母亲，是个年纪六十开外的老婆婆，戴着个眼镜在纺麻线，这是等客人上门间隙的手工活。亲兵卫天亮时离开市河，虽然走了五六十里路，但因四月昼长，现在太阳还很高，大概是未时初刻。离汤岛已经不远，亲兵卫想在这里歇息一下，便走到那个茶摊儿坐在板凳上。老婆婆抬头见有客人，便急忙摘下眼镜，把纺着的麻放在麻桶内，起身出来迎接说：“客官您来啦！今天从一清早就风和日丽，很暖和。”她说着把炉火烧着，沏了碗浓茶，用漆盘端来，说：“请用茶。”这时有几个好似这里的村民跑着说：“你们快来看呀！那个人太可怜啦，现在被从监牢里拉出来，已来到前面冈了。太残酷啦！南无阿弥陀佛，妙法莲华。他只能活到今天了。”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往不忍池那边跑，看样子很慌张。亲兵卫甚是惊讶地问：“老奶奶！那些人跑着去看什么？是有将被处刑的犯人吗？”老婆婆叹口气说：“是呀！这些不懂事的人，有什么好看的！怪吓人的，是不该去看的。这件事说起来有段很痛心的故事，您还没有听说过吗？早就听说今日在前面冈的申明亭将有囚犯被处决，据说他是扇谷家的第二代忠臣，名叫河鲤佐太郎孝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那人的爹爹权佐守如大人，是后宫的家老，因奉蟹目夫人的钧旨，想杀死新来的佞人龙山缘连，所以便将此事托付给一个叫犬阪毛野胤智的智勇双全的后生。那个缘连是犬阪父亲的仇人，因此商量好，在今春正月的某日，趁缘连及其两个同党去相模的北条家议和之际，犬阪埋伏在铃茂林附近，将缘连主仆及其副使鳄崎猛虎等击毙，其他名叫越杉骆三一岑和灶门锅介既济的奸党主仆，据说被悄悄帮助毛野的犬田和犬川二位勇士杀死。这件事很快传到了五十子城内，管领十分震怒，亲自带领三百多名士兵去追捕毛野。在铃茂林的海滨，有个名叫犬山道节忠与的炼马余党，及其盟兄弟犬饲和犬村两位勇士，带领七八十名猛卒分作两队埋伏在那里。他们突然出来从前后夹击，刀风锐不可当，管领一方的队伍溃散，被杀死不少。管领好歹同三四名近侍杀出重围，向五十子城逃跑。道节紧追，一箭射在管领的头上，头盔虽被射落，却幸而没有射穿，四名扈从，有两个被道节射死。五十子城很快听到了此事，夫人既吃惊又十分悲痛，心想可能是因为毛野想除掉缘连，而从他口中走漏消息告诉了那道节，因此不料使将军在中途遇到劲敌，险遭不测。夫人认为追究其根源都是她弄巧成拙犯了大错，她并非想害主君，而这颗赤心只有她死后他才能知道，便悲痛得自尽身亡了。河鲤权佐守如大人也并非神仙，他哪里知晓事情的底细，因抱怨毛野也剖了腹，在其弥留之际，给其独子佐太郎孝嗣留下遗言。他激励其子说，如见主君遇到危难而不能解救，则应想尽办法死在将军马前。这时犬山的盟兄弟犬冢信乃用计仅带领二十名士兵混入城内，放火厮杀，城被攻陷，杀死很多城兵。管领大人逃至高畷附近又受到犬饲和犬村两位勇士的追击，近臣皆被杀死，只剩下管领一人驰马来到冈边，他正待剖腹时，那个河鲤孝嗣让人用轿子抬着父亲尸体跑来，分出三十多名士卒从危难中救了主君，让他们往忍冈城逃走，他自己带领所剩之兵，以必死的决心隔着小河等待着敌人。可是犬饲和犬村这两位豪杰，被孝嗣的举动所感动，所以没有进攻。这时以道节为首的犬阪、犬川、犬田等，不料也来到这里。从毛野与道节等四犬士初次见面的对话中，孝嗣得知原来毛野并非与道节合谋狙击管领。他心里的猜疑虽已解除，不再恨毛野了，但出于不得已，便报名想与敌人决一死战。可是道节等很受感动，并未与他交锋。他们与毛野一同向前与孝嗣对了几次话，然后把捉去的马还给了孝嗣。孝嗣立即跨上马，回身射了一箭与他们告别而去。当时的举动实是可贵的武士本色。虽是敌我关系，但是犬士们都感叹不已。这是知此事者讲的。告别后，河鲤公子立即去忍冈城面见主君，禀奏了蟹目夫人和其父守如自杀之事，并说毛野并非与道节合谋而冒犯君侯，这从对阵时听到的毛野和道节初次见面的对话就可以证实。他对事情的缘由禀奏得很详细，所以管领也醒悟前非，十分后悔。次日天明，孝嗣公子便去五十子城，卸下了昨日犬山在海滨挂着的主君头盔，然后进入五十子城内。这时敌人已经撤离，由己方的残兵守着四门。于是他又回到忍冈城，交还了将军的头盔，同时禀奏了五十子城的情况，并念诵了信乃和道节在白壁上所留下的告示。他说这次主君所蒙受的耻辱，是由于奸佞的缘连想卖主求荣造成的。管领深感惭愧，嘉奖了孝嗣的忠孝，命他承袭其父原来的领地，留在身边做近臣。但是佞人们忌功妒荣，对此很不高兴，得机会便进谗言，说他坏话的人很多，管领又受迷惑，对那样的世代忠良竟产生怀疑，将他贬作非谪系的武士，不让他跟着去五十子城，而留在忍冈城内。孝嗣因怕群小陷害，便托病不上班，每天待在家里，可是佞人们还不罢休。其中有些与缘连亲近的，想趁机为龙山报仇，便做了封可怕的假信，说河鲤佐太郎孝嗣为毛野和道节等做内应，密谋想夺取忍冈和五十子两城，并披露了那封假信。管领震怒，命令有司将孝嗣逮捕入狱，用严刑审问，要他说出毛野和道节等在什么地方。这纯属莫须有的罪名，他自然不能招供。于是管领便让驻守忍冈的头领根角谷中二丽廉，每天严刑拷打孝嗣，同时又从五十子城派去美田驭兰二和穴栗专作协助。然而孝嗣大人宁死不屈，只是喊冤枉，什么也不肯招认。谷中二便和驭兰二商议，捏造了他的口供，因为毛野和道节听说孝嗣被捕，早已躲藏起来无法对证。经这样一编造奏明主君，可怜的孝嗣大人便被定了死罪，听说今天未时下刻被拉到前面冈开刀问斩。传说监斩官是根角大人，持刀执刑的是从五十子城来的穴栗大人。方才众人跑着要去看的就是此事。那些人真是狠心肠，不可怜被问斩的好人，还去那儿观看！”她说着往外面看看，接着说：“天虽然很长，已是未时中刻了。看我真糊涂，讲了这么长的一段故事，您一定听得不耐烦了。茶壶的水开了，再给您沏上一碗吧？”她拿起茶碗就要倒茶。亲兵卫急忙拦阻道：“请放下，我不想喝了。老奶奶，虽然您讲的这段故事解除了我的疑惑，但是忠臣孝子受到诬陷，因莫须有的罪名而丧生，不知是前世做了什么事的报应？没有比这个更令人不平的了。我至少要到那里去看看那人的面貌。前面冈就在那边吧？”老婆婆答道：“前面冈就是从不忍池畔往左走五六百米的前面那一带的山冈。距这里不远，大概有六七百米吧。”亲兵卫听了忙道：“原来是同名异地。我听说武藏有个前面冈，是名胜古迹。它在国府的南方，与玉川一水之隔，有连绵数十里不断的山冈，被称为前面冈。《万叶集》中有首柿本人麻吕的歌：

出见前冈花盛开，吾恋不成誓不休。

另外在《新敕撰集》也有首小野小町的歌：

武藏野中前面冈，悲痛胜似草根深。

所咏皆非忍冈之事。前面冈应该是国府附近的山冈，已有先哲加以考证，没听说这一带有与上述古歌中同名的山冈，大概是当地人随便叫的吧？”他这样一问，老婆婆点头道：“您说的有道理。您说的前面冈不是这一带的。有人把忍冈改称为前面冈。另外当地人把不忍池西边一带通往本乡的山冈也称为前面冈，这是当地人随便叫的名字，虽不可取，但由来已久，已不便追究。不是常言说入乡随俗吗？按习惯名称容易寻找。”她说着哈哈地笑了。亲兵卫也含笑道：“还是您说得对，那么我就赶快到前面冈去吧。”他从腰包中取出钱来付了茶钱，急忙拿起斗笠走出茶棚。他心下想：“真奇怪，听那个老奶奶说话的口吻，不像乡间的卑贱之人。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人呢？她是那样的有教养，实令人钦佩。关于河鲤父子之事，我在富山时，伏姬神女曾向我详细进过，今听那老奶奶所说的，完全一致，说得很详细，无一点遗漏的。她是怎么探听到城内的机密的？其中定有缘故。这也是件奇事，不管怎样，那孝嗣都是难得的忠孝之士。听说道节和毛野等都怜悯他而未与之交锋。纵然我只身一人没法搭救他，也要夺得他的首级，找个好的庙宇把它埋葬起来，这也算是对武士的一点情义。怎能袖手不管？”他一边这样寻思着，一边加快步伐，来到前面冈一看，已是行刑的时候了。只见年约二十左右的后生，面色洁白，前额半月形的光头已长出黑漆漆的头发，双手被倒背着捆着，跪在皮褥子上，此人大概就是孝嗣。看着好似监斩官的武士，身穿蓝缎子镶着黑绒边儿的和服裙，外披浅绿色呢绒的无袖罩袍，很威武地挎着朱鞘的双刀，坐在凳子上，他大概就是根角谷中二丽廉。另一个年约三十开外的武士，把和服裙高高撩起来，露着浅黄色的粗束袖带，拔出一口带有护手的明晃晃的太刀，跪坐在犯人的身后，这大概是穴栗专作。此外有数十名士兵，有的挥舞捕棍在轰赶靠近的观众，有的拿着枪、叉、斧、钺，列队在旁边守护着。其情景犹如五道冥官在屠杀饿鬼，蛮人庖厨在待宰猪，十分凄惨森严。背后是高高的山冈，冈上的芒草犹如刀山；前边不忍池内，好似张着血口的红莲尚未开放。人生真如一枕黄粱，一口气儿一断，则万事休矣。喊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今夜冤魂何处是家？对这种令人悲哀的惨状好似竟无动于衷，想观看斩首孝嗣的众村民，被轰走又聚了过来，还有不少攀登到树上看的。这时亲兵卫从山冈旁边茂密的树丛中走到刑场附近来，人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察看。

却说根角谷中二登时对孝嗣说：“河鲤佐太郎汝听着！汝父权佐守如，是本家恩顾的老臣，却与炼马的余党犬山道节以及犬阪毛野等人勾结，狙击了独一无二的良臣龙山免太夫缘连等，破坏了与北条家议和，因而使君侯陷于危难之地。当把犬冢信乃放入五十子城时，守如害怕其奸诈的密谋被泄露而畏罪自杀。但孝嗣你竟伪奏守如为尽忠而死，迷惑了主君。另外汝又与毛野、道节等多次私通书信，想阴谋夺取五十子和忍冈城，其虎狼般的野心，已犯下十恶不赦之罪。本应祸灭九族，但汝母早已去世，汝又无兄弟姐妹，所以念尔先祖之忠勤，只加罪于一人，就是眼前你这个将被斩首者。奉命执刑，就受诛吧！”孝嗣听他说完后嗟叹道：“真是众口铄金，岂能以忠义为叛逆，称奸佞为良臣？这岂不是绿衣黄裳，贵贱淆乱，冠履倒着，天地翻覆吗？伍子胥被诛而吴国亡，范蠡去而大夫种得罪，到那时我看管领该如何自存？尔等须知即使尸肥荆野，冤魂也必将变做天雷杀尽汝等这些谗臣。”不待他说完，谷中二厉声喝道：“不必听他那些废话，还不赶快将他斩首！”一声令下，穴栗专作应声道：“遵命！”他站起身来拢了两三遍孝嗣脖子后边的短发说：“你就念佛吧！”寒光一闪，把刀举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武士忽然从汤岛那边飞也似地赶来，穿着胸甲与和服裙，刀上套着皮刀袋，浅紫色的刀绦打了个长长的结，是出远门的打扮。这个人走到跟前用越后的乡音高声喊道：“管领家的人请稍待！我是箙太夫人的随从，名叫巢雁骏平行深，奉老夫人之命，前来传达懿旨。请暂且刀下留人。”他举着扇子这样呼唤。事情来得过于突然，谷中二和专作十分惊讶，也来不及思考是怎回事儿，只好暂且住手，没有斩这个待毙的河鲤。说话间巢雁骏平已跑到眼前。谷中二忙离开凳子前去迎接道：“您是越国老夫人的随从吗？在下是扇谷将军的家臣，驻守忍冈城的头领，奉管领的将令前来监斩逆臣河鲤佐太郎孝嗣的根角谷中二丽廉。越国的老夫人为何事前也没打个招呼，便轻易地远道而来，实不甚理解。”骏平听了说：“您不理解虽然有道理，但是久居朱门的老夫人，突然前来不是没有缘故的。此事待参见老夫人时，自会明白。”还没待他说完，为老夫人在前边开路的随从们已经来到。但见：最前边的一队是四十名火枪手和弓箭手；第二队举着在绯红的油布上画有长尾家徽的旌旗，并抬着一对衣箱；第三队拿着用猩红色油布包着的眉尖刀；接着是三十名步兵，其后是老夫人的轿子，左右跟着二十多名老臣和年轻侍卫，都穿得非常华丽，头戴草笠盔，身着和服裙，系着护肩、护腿，排列整齐地在护卫着。然后是数十名杂役，以及医生的轿子和侍女们的十顶轿子。最后是骑马的老臣和持枪的随从以及携带的雨衣箱等等，还远远地在后边尚且看不见。一个妇人如此戒备森严，真是触目惊心。

却说太夫人的轿子既已来至近前，骏平忙跑过去，向护轿的老臣禀报了谷中二的姓名和其他情况。太夫人听了，命令说：“先让前边的人站住。”骏平领命让轿夫落下轿子，随从们整整齐齐地在左右列成两行。巢雁骏平又立即跑到谷中二身边道：“根角大人！老夫人为了想见你，已经落了轿，快去！快去！”谷中二应声跑到轿子旁边，趴伏在草地上。太夫人打开轿门，端坐在里边对谷中二说：“汝是根角谷中二吧？我这次突然从东国前来是因扇谷家已与我子景春议和，想前来贺喜并为亡女蟹目夫人上坟。可是在途中有神人托梦相告。汤岛的天满宫社神站在我的枕前详细地告诉我，侍奉蟹目夫人的权佐的独子、河鲤佐太郎孝嗣被含冤治罪，命在旦夕。他说：‘其父守如是难得的忠臣，因一时误会而自杀，可是谗臣们竟说他谋反迷惑主君，并听信奸党之言将其子孝嗣这个不亚于其父的忠诚后生，逮捕起来监禁了数日，在本月的某日，将在某处问斩。你要赶快去那里搭救孝嗣。’他说罢，我便忽然从梦中惊醒了。我急忙赶路于今天来到这里，对处死孝嗣之事，听里巷传说和梦中得知的一般无二。因此去参拜了汤岛神社就来到这里。我这就去五十子城向管领说这件事。汝快把孝嗣放了。”她说得很轻松，可是却把谷中二吓呆了。他说：“虽然您如此吩咐，但是孝嗣的叛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怎能因有至亲老夫人的求情，便饶恕了他呢？况且佛有教导，说梦乃无常的虚幻，请恕某直言，怎能相信梦幻中的神意？此岂非妇人之仁吗？”未待他说完，老夫人厉声喝道：“丽廉，汝住口！即使佛家有虚幻无常的譬喻，我也相信神的显灵。搭救无辜者的死罪，与相信佞人的谗言而斩杀难得的忠臣，哪个愚？哪个有害？孝嗣本来是无辜的，更何况守如他怎么会有叛逆之心？都是因那些妒能的小人们，忌良臣之殊荣，伪造假信予以陷害，以并未招认的假口供定罪，这是借君命以报私恨。他们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一定得斩首。汝以为如何？”谷中二被责问得无言以对，结结巴巴地说：“这个……”他哑吧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老夫人呵呵冷笑道：“孝嗣无罪，我已解释得很清楚。另外，如果说像守如那样的忠良，都被说成有叛逆之心，那么忠贞的蟹目夫人也就白死了，等于是有恶名之人。因此我如不为死者伸冤，就枉为武门之母了。倘若汝不将孝嗣放出来，我就下令士兵刀枪相见，将汝等尽皆杀死，然后再将孝嗣放了。汝还敢说个不字吗？”她把谷中二逼问得没有办法。谷中二搔搔头说：“某遵命就是。然而要派人去五十子城，禀报将军，是放还是不放，得听那里的命令。”老夫人听了忙道：“去五十子城有十几里路，派人去一趟往返要等到何时？可以后再禀奏。即使管领不同意，汝等也无罪。一切都由我老太婆担待，这个你就不必多虑了。快将孝嗣交出来！难道汝就不要命了？赶快决定是交还是不交？磨磨蹭蹭的真不像个武士。”谷中二听了责难后说：“请容某一会儿时间。”他退下去与专作等商议：“早就听说太夫人有男子汉大丈夫的刚强劲儿，现在不便向她解释。如今放了孝嗣，即使以后有罪，也比死在这里强。莫如将孝嗣交给她，然后赶快去五十子城禀报，说不定会被免罪，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他们商议已定，谷中二又回到原处，拜伏在草地上说：“方才已将您的吩咐与那两个同事商议，对您的出于无奈而救人性命，某等难以推却。望您到五十子城后，一定向将军言明在下等无罪。”太夫人听了微笑说：“这个汝等放心。骏平，赶快去给孝嗣松绑，将他领过来。”骏平领命，让谷中二在前边走，一同来到河鲤的身边。

根角谷中二立即让专作解开捆绑孝嗣的绳索，然后对骏平说：“对老夫人的执意救人性命，某等不敢违命，已将孝嗣交出去，请准许我等立即去五十子城禀报将军。因为行动紧急无暇再去拜谒。这一点请您转致老夫人。”他说着对专作使了个眼色，先把执刑的士兵打发回忍冈，然后带着他身边的随从，与专作急忙同去五十子城。再说巢雁骏平陪同孝嗣来到老夫人的轿旁，将谷中二等所说的话转奏给老夫人。孝嗣趴在地上叩谢老夫人的救命之恩。老夫人听了说：“孝嗣！咱们是初次见面。因为你是个难得的忠臣之后，年轻有为，受到奸党的诬陷，枉遭杀害实在可惜，所以我才设法将你救了。然而如果与你同去越后，则一定又与管领家发生冲突，将破坏议和。虽然难以相舍，但还是就此分别吧。不是听说唐山有句老话吗？良禽要择木而栖，良臣要择君而侍。你是良臣之后，如为昏君不得尽忠而丧生，岂不是愚忠吗？在哪里都能出息发迹，我希望日后能听到你荣显的音讯。”孝嗣受到安慰后，不禁潸然泪下。他抬起头来说：“这个意想不到的再生之恩，比汤岛台高，比不忍池还深，何时才能报答您？真是一时难以预料。”太夫人听了笑着说：“不，这不只是为了你，是为了报答权佐守如侍奉蟹目夫人殉节而死的一片忠心，所以也就谈不到什么恩了。不忍心见你被人诬害而死，所以便在不忍池畔举办了个放生会，放了河鲤之子这条活鲤鱼，这就是我老婆子的用心。”她说着往旁边看看说：“骏平！快把我备用的双刀拿来。”骏平领命，暂且退至后边将备用的金饰双刀放在涂漆的托盘上，恭恭敬敬地端来。太夫人立即对孝嗣说：“佐太郎！你如今成了个流浪汉，一个武士手无寸铁到哪去也有诸多不便，因此我把这两口刀送给你。然而你如不远离此地，恐有后患。快去他乡躲躲吧！当今东国的贤君，莫过于里见父子。安房和上总是个好的安身之处，你要记住这一点。”她说罢便将长短两把刀赏给他。孝嗣用双手接过去带在腰间，感激涕零地叩谢过救命之恩后才把头抬起来。他四下一看，不知为何？方才还在的太夫人主仆和轿子、眉尖刀、衣箱以及许多随从忽然一个都不见了，只隐约可以听到不忍池畔如同敲门似的水鸣声。这种神出鬼没的事情，实在使人莫名其妙。孝嗣被吓呆了，一时感到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他才想起来看看所带的双刀，一看竟是日前被监禁时，被根角谷中二拿走的、自己所佩带的、河鲤家祖传的宝刀。他心想：“原来所见的太夫人主仆可能是狐狸变的，悄悄将这双刀还给了我。不然就是汤岛圣庙显灵，从死中将我救出来，并还了我这双刀。可能就是这样。”他在胡乱地猜想，但一时还是难以解开这个奇怪之谜。“不能在此胡思乱想，倘若谷中二等醒悟过来，立即赶回，我就无法逃脱了。即使不然，这里离忍冈城太近，也很危险。然而身边没有盘缠该如何是好？虽想去参拜汤岛神社，但因身穿孝服也不便前往。还是先去浅草寺再作主张。”他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从不忍池转过去，经过北边的村落，奔上野方面而去。

却说犬江亲兵卫，在树丛中躲了很久，箙太夫人主仆之事，他都看到了，对太夫人及其随从们的突然消逝，也甚感惊奇。还没等他走出来，孝嗣便自言自语地要去浅草寺，并见其绕过不忍池而离去。亲兵卫心想：“据说那孝嗣是个忠孝的后生。如今若能说服他做我家君侯的家臣，则可胜过万名士卒。然而只闻其名，今见其人尚不知其本领如何？待某试他一试，以便放心。”他这样想着从树丛中走出来，抄捷径走在了孝嗣的前面两三百米，在不忍池的另一端有棵老偃松，那里有一片草地，亲兵卫便以那根老松为枕仰面躺着，装作好似断了气的样子，等那个后生走过来。孝嗣哪里知道，他来到那棵郁郁葱葱的偃松旁边，只见有个出门打扮的少年，腰挎两口刀倒在树下，而且钱包从怀里露出一半来，谁都看得出里边定有不少盘缠。孝嗣在此停了步，独自仔细想：“这个旅客很年轻，怎么连个同伴都没有？是喝酒喝醉了，还是病倒了？倘若不是我，而是别人从这儿路过，见到那钱包一定顿起不良之心，将它夺走。把他叫醒吧。”他起了恻隐之心，不得不高声喊道：“这位客人请醒醒！请醒醒！”喊了几遍那人也没有应声。他又不忍丢下不管，便拉过手来摸摸脉，可是亲兵卫却用伏姬神女所传授的闭气法，把脉停了。孝嗣吃惊地放开手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连一点酒气都没有，不像是醉倒了；同时脉窝的脉很不正常，似有若无。我想一定是癫痫，突然病倒。不摸摸中脘怎知此人是死是活？”于是孝嗣便将亲兵卫的衣领解开，把手伸到他的怀里。亲兵卫躺着突然捉住孝嗣的手说：“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个强盗将待做什么？”他骂着起身，抓住孝嗣“呔！”地大喝一声，如同球儿一般把孝嗣抛起一丈多高。孝嗣也是有本领的，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到地上并没跌倒。他愤怒地厉声道：“你这个恶少年不要装死。我诚心地为你看病，你却恩将仇报动起柔道来，也让你看看我的本事，你且等着。”他怒气冲冲地猛力拔出腰刀，劈头便砍。亲兵卫毫无惊慌神色，抽出腰间的铁扇子将刀接住。一时二人你击我挡地交起手来。

这段很长，腹稿尚未写完，看官一定很纳闷，不大明白。此辑中帙虽然也是六卷，但因页数甚多，故将其分为七卷。即使这样也受到了一定限制。后话待本辑下帙刊出后，于第一百十六回分解。

出版《八犬传》之书店文溪堂等赘言：编辑本辑中帙七卷，与作者蓑笠翁有约，至五月下旬全部交稿，因此从今年乙未春二月六日，作者便开始执笔，果至五月七日，写至十一卷第一百十三回二十四页，将过半之稿本完稿，于是便交给笔工、画工和刻工，急于刊刻。然于翌日，即八日晨突闻讣告云：翁之独子琴岭先生，向无沉疴，而突于今日晨辰时易篑。先生姓泷泽，讳兴继，字宗伯，又称琴岭，号守忍阉，又号玉照堂，以医师为业，享年三十八岁。五月十日祔葬于小石川茗荷谷清水山深光寺〔净土宗〕
之祖茔，法号玉照堂君誉风光琴岭居士。先生生前性至孝；言行无不笃悫。呜呼哀哉！留有一幼子及二女。长子将入小学，余者更幼。翁之悲伤可知矣。遭此凶变而能得未完之稿，无异于获得骊龙之珠。事之有碍不只于此，约从六月，翁亦有恙。余常去看望，一日翁云：余老而不幸先丧琴岭，自是神疲志衰，背曲腰痛，待人搀扶才能起居，终日闭户不出，除观赏朝露夕槿，别无他事。然而坐食山空，由于患病而不得不更加苦度时光。心中之忧郁实难驱遣。然岂能久而如此，今请稍待，俟疼痛稍愈，将撰遗稿。余历年所编写之《册子物语》稿本，旁训(即汉字旁所注之假名)多有遗误，虽亲自复阅，然因匆忙仍有不少遗漏。因此每撰一二回，便先让琴岭校阅，注释也由他补充，多得其便。是以此次之稿本至卷十第一百十一回亦由琴岭校阅。至卷十一之半即第一百十五回十五页，乃于五月初一完稿。此时琴岭已病重，余不忍令其再阅，他得知后仍欲校阅，于病榻之上细心校正遗误，于余帮助甚大。今后将无助余校阅之人矣。此亦余之悲痛之一，故咏歌如下：

助余校阅已无人，今后撰稿倍凄凉。

翁撰稿之难可想而知矣。故实难再开口催索。幸而翁之病据说于八月下旬康复，是以第一百十三回之四五页余稿，及卷十二上下两册，至第一百十五回，得于十月望完稿。此事何只于余是一特大喜讯，恐租书铺与四方君子亦皆大欢喜。本辑第二帙前后之所以拖延至今方得发售，自有其故。仅以此向看官告白。

(1)
铃间是有拉铃设备的房间，一般设在前厅与后堂之间。

(2)
卒都婆：是为了祈祷死者的冥福，在墓后所立的塔形木牌，上写梵文经句，又名舍利子塔。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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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犬传·伍

京都物语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八犬传·伍：京都物语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12430-20171228

制作：关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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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0

ISBN：9787533950149

目　录

1.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上序

2. 第九辑 卷之十三、十四

1. 第一一六回 贤武士重知犬士 假政木详述政木

2. 第一一七回 报恩狐龙升云天 问津犬童苦风涛

3. 第九辑 卷之十五

1. 第一一八回 两国河滩南客逢北人 千千三师生屠奸淫

2. 第一一九回 话来路次团太附骥尾 尽余谈亲兵卫促扁舟

4. 第九辑 卷之十六

1. 第一二〇回 传命令使臣正征伐 献一叶穷士偿前愆

2. 第一二一回 天资神助劈石门牢户 犬江亲兵卫破魔夷贼

5. 第九辑 卷之十七

1. 第一二二回 让勋功亲兵卫赴法会 后赏禄安房侯温寒乡

2. 第一二三回 小乘楼一仆谒故主 、大庵十僧助法筵

6. 第九辑 卷之十八

1. 第一二四回 守师命星额收遗骨 受残舍跛僧告祸殃

2. 第一二五回 逸匹寺德用与二三士谋 退职院未得名诠不得谏

7.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中序

8. 第九辑 卷之十九

1. 第一二六回 假捕使三路派兵 盟兄弟两林惩恶

2. 第一二七回 、大庵难亲兵卫丧侣 石菩萨前信乃悟报应

9. 第九辑 卷之二十

1. 第一二八回 犬士露宿迎追兵 老僧揭袱示冥罚

2. 第一二九回 忠仆守丧树灵佛 孝子离京传法灯

10. 第九辑 卷之二十一

1. 第一三〇回 里见侯白滨葬旅榇 大法师穗北尽客情

2. 第一三一回八行宝珠光增良主九岁神童出使华营

11. 第九辑 卷之二十二

1. 第一三二回 金碗无后更有后 姥雪失望反如愿

2. 第一三三回 赚船客淹死鬼沽酒 沉浪底海龙王刺仁

12. 第九辑 卷之二十三

1. 第一三四回 苛子海中与保探千金 蕃山遇难照文逢一将

2. 第一三五回 渥美浦便船送纪二六 管领邸祸鬼抑亲兵卫

13.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甲编序

14. 第九辑 卷之二十四

1. 第一三六回 政元弄权分正副使 犬江监别借忠良仆

2. 第一三七回 善辩讲军记卖糕 穷鸟还旧巢巧啭

15. 第九辑 卷之二十五

1. 第一三八回 士卒戒备防自家 馅糕传书告秘密

2. 第一三九回 五条边代四郎解宿忧 比赛场亲兵卫显武功

16. 第九辑 卷之二十六

1. 第一四〇回 犬江仁名扬京师 左京兆恩厚东臣

2. 第一四一回 恶报失明更事忏悔 神助因忌反成冥罚

17. 第九辑 卷之二十七

1. 第一四二回 诬双亡辰巳遗假书 询故事政元疑名画

2. 第一四三回 点虎睛巽风闹议事厅 灭众口京兆诛禄斋屋

18. 第九辑 卷之二十八

1. 第一四四回 犬江前诺请关符 澄月一谋歼五虎

2. 第一四五回 献五头众奸卒丧数头 箱小姐恶师徒断手足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上序

有人云：“昔里见氏起于安房，后略上总，又征服下总之半。安房虽是小国，但为其发迹之地，因而今世人皆称之为安房里见。然而翁以南总里见，命此书之名。此举似乎舍本求末，不知何故？”对质疑者，余答曰：“否，今子之所论，乃据后来之称呼。”考上古制度，安房本是总国之郡名。邈古天富命为更求沃壤，率阿波斋部往东土，播殖麻谷，此乃生好麻之处，故谓之总国 〔古语麻谓总也。今为上总、下总二国是也〕
；阿波斋部所居之处，便名安房郡〔今安房国是也〕
，见于《古语拾遗》。而《古事记》与《日本书纪·景行纪》则定名为东淡水门；且于景行五十三年冬十月，天皇至上总国，曾渡淡水门。然而元正天皇养老二年五月乙未，割上总国的平群、安房、朝夷、长狭四郡，置安房国。至圣武天皇天平二年十二月丙戌，又将安房国并回上总国。故孝谦天皇天平宝字元年五月乙卯，依旧分列为安房国，见之于《日本书纪》及《续纪》。此后则无将安房、上总作二国之说。是以安房初乃总国也。据当地人相传，以里见之威德，其封疆为二百二十七万石。然《房总志料》第五卷安房之附录却予以否认。据《里见九代记》载，里见之领地，从义尧传至义弘，除安房、上总及下总半国外，尚有三浦四十余乡。总计尚不足七十万石，足见当地人之口传恐难以为据。然而即使不足七十万石，亦足可称之为大诸侯。故虽为起家之国，但于此类小说中，亦不宜以偏小的安房冠之于里见之上。但若称作房总，则另有三浦四十余乡。是以称之为南总，则令人有里见领地辽阔之感，不为上总所限。希看官谅察。此乃不明作者之用心而致误。

天保七年丙申秋九月下旬立冬后之一日

蓑笠渔隐 识

第九辑 卷之十三、十四

第一一六回 贤武士重知犬士 假政木详述政木

再说犬江亲兵卫仁以尚不盈尺之铁扇，抵挡河鲤佐太郎孝嗣的猛烈砍杀，面对犬江的出色武艺，孝嗣虽然施尽了全部的招数，却休想占到半点便宜，不觉开口道：“喂，小伙子请稍待，我有话问你。”他一面喊着，一面纵身闪开，不再进招。只见他喘息稍定，将刀纳入鞘内，亲兵卫便莞尔笑着对他说：“你的刀法比我想象的要高明得多，为何不决一雌雄呢？”孝嗣听了说：“起初以为你是骗取他人财物的偷儿，不然就是麻生松孺之辈的劫路响马，所以想将你杀死。不料你的膂力非凡，突然将我抓住如同掷石子一般，即使是闻名的村上义光、妻鹿孙三郎与你相比，也有所不及，再加上你那精湛的武艺，仅用数寸长的铁扇，就扇回了我的刀风，而更神奇的是从你的怀中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将我的眼睛遮住；同时手腕儿感到有些发抖，使太刀失去了控制，因此心下吃惊，便急忙住了手。我想你定非一般的凡庸之人，不是方才救我的箙太夫人之类，便是神的化身，或是狐狸、妖怪。望你为我释疑。”亲兵卫听了点头道：“你的怀疑虽然有道理，但我并非妖魔鬼怪。说老实话，我同你一样都是天涯漂泊的孤客。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是与你所相识的毛野、道节等有相同因果的盟兄弟，名唤犬江亲兵卫仁。今年虽只有九岁，然而在童年四岁时，就由伏姬神女保佑，在安房的富山岩窟内长大成人，心术和身高都与大人一般。我的文学武艺也是由伏姬神女传授的，大概由于有了些本领，不料在前些时又重新出世，为国主父子夷寇降敌，因有功而受到重用，让我驻守馆山城。不知为了何故，在数日前主君突然准假让我去寻找其他犬士的下落，并将他们全都带来。我对自己先于其他盟友而独自侍奉国主，亦非心甘情愿，所以立即领命，没带一个随从，便奔向所要去的地方。已走了非只一日，今天来到这里。方才在上野松林的一家茶摊儿歇脚，一些村民跑过去吵嚷着去看在前面冈砍头的犯人，我不明究竟，便问那个茶摊儿的老媪，她把忍冈城的秘密详细对我说了。关于你们父子的忠诚孝义，从前在富山伏姬神女也对我讲过，听那位老媪一说就更清楚了。因此我悄悄地想：‘那个忠孝甚笃的孝嗣前曾在高畷与我的盟兄弟对阵，道节和毛野等为之感叹，据说没有交锋便离去了。可是竟受到佞人们之诬陷，将因莫须有的罪名而丧生，实在太可怜了。即使我一个救不了他的命，也要将其首级夺来，葬在千佛场，这也是武士的情义。’于是我离开那个茶摊儿，来到前面冈一看，已是开刀问斩的时候了。你被拉到一张皮褥子上，身边是监斩官和手执太刀的刽子手。大概他们就是老媪对我所说的忍冈城的头儿根角谷中二丽廉和穴栗专作。另外还有几十名士兵在四下守护着，戒备得非常森严。后边是连绵的山冈，树木茂密，所以没有卫兵，我便藏在那树丛内窥探光景。见你即将白刃临头，我心惊胆寒，却又实在无法救你。恰好就在这时幸而听说长尾家的老夫人从越路到扇谷家去，轿子快速地来到法场跟前，她用巧妙的言词将你救了，当时那种令人欢欣鼓舞的情景，实难言喻。待丽廉等都走后，那位老夫人给了你两口刀，原来这些竟是幻象，箙太夫人和许多随从眨眼间就不见了。此事之离奇使我大吃一惊，所以没有出面还在偷看着，见你十分震惊嘟哝着要去浅草，并很快离去。这时我心中暗想：‘那孝嗣是个智勇双全的汉子，曾与毛野和道节等相识，他们父子那样忠诚，他却仅免于死罪，而成了沦落天涯的流浪人。我如将他荐给君侯，做里见的家臣，岂不胜似万卒？然而还不知其真本领，莫如试上一试。’我这样寻思着便抄小路走在前面悄悄来到这里，略施小计加以试探。倘若是一般浪人，见我怀中的钱包，则定起不良之意。可是你作为一个居无定处的流浪汉，腰无一文盘缠，却毫无那种恶念。见我倒在路旁以为是生了病，见呼唤不醒便想动手救护，从这种纯洁仁慈之心，已知你是个君子。但是因想试试你的武艺如何，便佯装嗔怒，动手将你抛出去，而你竟未跌倒，立即拔刀进行厮杀，你的刀法颇有路数，可以说有一以当千的本领。既已知道你的武艺，我便想将你引荐给里见将军，何必再去找他人？”他如此由衷地相告，并加以安慰。孝嗣实深感佩，心中大悦，四下看看悄声说：“原来你就是与犬阪等七位犬士有宿因的犬江君啊！他们据说有八位盟兄弟，然而在高畷对阵时，连犬冢君都不在，更未提到你。听你说由于有神的保佑才长在仙山，虽有这种奇异之事，也无人敢相信你今年才九岁。你不仅身高和心术与大人一般，而且韬略、膂力和武艺都很出色，可以说是今昔无双，由神灵传授的刀法也一定无敌。可是方才在交锋时，却奇怪地从你怀内灿然发光，射中了我的面部，其中定有什么缘故吧？”亲兵卫听了说：“解除这个疑团并不难。我们八个犬士都天生获得一颗宝珠。那八颗珠子上每颗有个字，合起来是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行，乃天造地设的宝贝，是解除危难、战胜敌人、保卫自身的最好之物。其中我所持有的一颗珠子上有个仁字，我以仁字命名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久前自富山出来时，我独自去馆山城，生擒了叛将蟆田素藤，降伏凶徒，夺取了城池，都有赖我这颗宝珠的威力。因此与你交锋时，可能是它所发出之光。现在无暇将在馆山降伏那叛党的情况说给你，可能你还不大了解。不仅我自己之事，还有那七犬士之才干和言行，安房侯爷父子爱贤抚民、普施善政的盛德和那些良臣们的事迹，以及伏姬神女显灵的威德，都是世间难得的奇谈，本想都说给你，然而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请退至上野原后再互叙衷肠。”孝嗣听了毫无异议地说：“君之所言甚是。在这没有遮挡的池畔，谈得时间过久，待谷中二等识破真相返回来时如何抵挡？即使不然，此处离忍冈不远，也应迅速离去方为上策。快，快！”他们说着一同来到上野原，亲兵卫远远指着前方说：“河鲤君请看！靠近那棵老松树，用苇箔围起来的地方，就是我方才歇息的那个老媪的茶摊儿。你还穿着囚衣，被人见到多有不便。今天特别暖和，我缠在腰间的包袱中有件衬衣，且到那里送给你穿上如何？”孝嗣听了看看他说：“你的这番好意，我怎能不遵命？”他高兴地回答后，二人进了那座茶棚一看，炉灶内的疙瘩柴虽然还冒着烟，但老媪已不知到哪里去了。他们走出茶棚，然而除此之外，又别无可歇脚之处，心想稍等一会儿她便会回来。于是这两个后生又走进去，把苇箔拉上，以免外边有人看见。二人喝着茶，亲兵卫把缠在腰间的包袱打开，取出衣裳递给了孝嗣。孝嗣接过去很快穿在身上打扮好了，可是老媪还没回来。他与亲兵卫便坐在凳子上歇息。

这时，犬江亲兵卫面对孝嗣，将方才所吐露的有关他本身的祸福和伏姬神女的冥助哺养，以及姥雪老夫妇和曳手、单节及其子之事，还有七犬士之事，伏姬神女怎么对他说的，他就一事不漏地都告诉给孝嗣，同时对里见将军父子之贤明和四位家老的辅弼良材，以及各位骁将的行为的得失，还有素藤的叛变经过，都简略地悄声说给了他。孝嗣听了不觉叹了口气说：“各位犬士的孝义英才确实十分难得。起初在下因君父之事而恨犬阪君，及至发觉自己误解了他，便觉得他是个难得的朋友。更何况今天又与其盟兄弟、犬江君你邂逅相逢，而得到了你的帮助，难道这是前世的缘分吗？实令人称奇。与这样的八位豪杰有缘而结成君臣之义的里见将军父子，多年来广施德泽仁政，一听便知是难得的名将，实令人羡慕。”他不住地称赞。亲兵卫接着小声说：“我方才已经说过，我家君侯一向招贤纳士，自老将军之时便派一个叫蜑崎十一郎照文的家臣，去关东八州，招募智勇双全之士。那时犬冢、犬饲、犬田正在下总的行德，不料偶然与、大法师和十一郎相遇，从而得知里见将军之女伏姬公主乃犬士们的前世之母。如果从头说起是这样的。”于是他便将八房那只犬之事，金碗入道、大之事，以及亲兵卫之双亲因行侠仗义而丧生之事，匆忙地叙述了一遍。孝嗣听了更加感叹道：“我在扇谷家时，为奸党所嫉，无一个知己的朋友。那日在高畷对阵，听了犬阪、犬山二位勇士由衷之言，我们虽是仇家，但心思相通可为知己。如今又听了你这番话，足以说明你们不是凡庸之辈。追根溯源，由于有孝义英烈的伏姬神女，自然会孕育八位豪杰，出自里见而又侍奉里见，这个宿因实在令人羡慕。安房虽不过四郡，但由于伟大的造化之功，造就出有八颗宝珠护身的八位良臣辅佐贤君，将威震八方，前途不可限量。我只有无限钦佩而已。”他反复表述了自己的诚心，亲兵卫安慰他说：“你既这样认为就不必另投他人，去侍奉里见将军吧。我修书予以推荐，一定会录用，你就去安房吧！”孝嗣听了沉吟片刻道：“虽十分感谢，然而扇谷即使是无德之君，从父祖时就世代受其厚恩，也不忍心今日方被免了死刑，便侍奉他人。我想且做你的随从同往你所要去之处，待与犬阪、犬山等其他七位犬士见面后，再同去安房，如幸蒙不弃肯予推荐，那时则定从君意，但现在却不能从命。”正在他答话时，足音跫然向这里传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这茶摊儿的老媪。她推开孝嗣拉上的苇箔走进来，见了亲兵卫等含笑施礼道：“这位少爷，刚从前面冈回来吗？老身因为有事回了趟家，铺子没人，让您久等了。您的同伴也喝茶了吗？老身去给你们烧水。”说着拿起吹火筒，扒开埋着的火一吹，炉灶便升起烟来。孝嗣仔细看了看好似雾中白菊的老媪，拉了拉亲兵卫的袖子说：“犬江君你看！那个老媪的面貌很像方才救我的那个假太夫人，你看是不是她？”他悄悄地对亲兵卫说。亲兵卫也有些觉察，说：“诚如你所说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完全相似。恐怕定有缘故。真太奇怪了。”老媪可能听到他们俩的窃窃私语，慢慢回头看看说：“你们不要吃惊。在前面冈救了河鲤君性命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身。”孝嗣和亲兵卫一听都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老媪微笑着说：“犬江君与老身是初次见面，自然不认识我。河鲤少爷您没听到过我的名字吗？老身是政木啊！”孝嗣听她说出姓氏，还是有些不明白，惊讶地问：“你说的那个政木是谁呀？”那老媪凑到他身旁坐在凳子上说：“原来您竟忘了，那么就详细告诉您吧。犬江君请您也听着！少爷！您能想起来吗？老身是您的后一个奶母后政木。”孝嗣听了这才明白说：“我小时候听父亲给我讲过，有个无故失踪的奶母原来就是你呀。真没想到，不知为何又重逢了。”亲兵卫听了也很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太奇怪啦！”他们都不再言语，等待她回答。

当下政木点着头又对孝嗣说：“少爷！这次老身救了您，想说说事情的缘由，但感到羞愧难当，不好开口。在您未出生之前，老身是栖居忍冈城内的野狐狸。在您两岁时老身有了身孕。您的父亲权佐守如大人，本是忠义之士，当时是驻守忍冈城的头领，正在那座城内。您的母亲也很仁慈，性好怜悯生物，我们牝牡俩觉得很放心，便栖居在您家的地板下，既无人见，也无人知，便在那里产子。那时在河鲤家有个年轻侍卫名唤挂田和奈三，生性残酷，好杀生。这年令尊守如大人受君命，出使京都将军家。那和奈三与您那名叫政木的奶母，不知何时私通，因而便托病不侍奉主公。再说我丈夫那只雄狐，为我找食每夜都得外出。一日那个和奈三为了挖钓鱼的蚯蚓，无意中发现狐狸的脚印，其足迹比猫大，比狗又小。他心想附近一定有狐穴，此处是它的通路。于是便在那日用香油煎了只老鼠，然后夜间在院内下了个套子。我丈夫虽然知道是套子，但畜生的可悲之处，是闻到了香味便被迷了心窍，不能禁欲，终于被套子夹住，而在那里丧了命。正如挂田和奈三所料，捉住狐狸，吃了肉，卖了皮，但他还不满足，心想附近一定有穴，便悄悄寻找。我的幼子在洞内叫唤的声音被他听到。‘原来在这地板下有洞。’他做好准备，嚷着要把它轰出来射死。于是被您母亲听到，她吃惊地把和奈三唤来一问，和奈三无法隐瞒，便说出了前几天夜间在院内下了套子捉住了栖居在地板下的雄狐之事。您母亲非常生气，认为这是很大的罪过。她说：‘我丈夫生性慈善，连个小虫都不无故杀生，更何况当地的守护神是妻恋稻荷。狐狸是有用的兽类，同时在汝捉狐狸之夜，正是河鲤家祭祀祖先的前夜，知道地板下有狐栖居，不告诉主人便擅自杀生，目无主人，可恶已极。趁我丈夫进京不在府中，家里的奴仆竟做出这等事来，老爷得知一定发脾气说我没有看好家。对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今后难以再用。在老爷回来之前，你暂且下去，等候处置。’把他斥责了一顿后便让他回屋去反省，然后将和奈三的保人找来，说明缘由交给保人看管。再说您的母亲可怜我们母子，她说：‘这城内有山冈，也有树林，因为这个牝狐住在我家地板之下，牡狐才惨遭杀害。牡狐没有了，那牝狐怎么养小狐狸？实在可怜。每天要给它些吃的。’她如此吩咐给心地好的奴婢，于是每天早晚就在地板下放些粘糕、红豆饭、油煎豆腐和鱼等。因此我就无须每晚出去觅食，奶水也很充足，可以养活幼崽。这都是令堂的恩德，实终生难忘。只恨那和奈三，是个凶悍残暴的男人，仅靠迷住他是结果不了他的性命的。正在我不知如何对付他之际，去了四五十天的守如大人平安地从京里回来复命。令堂便把挂田和奈三之事禀报守如大人。大人听了点头道：‘和奈三不是世代之臣仆，因其心术不良，早就想打发他，只是尚未得便。对他毫不足惜。’于是便把和奈三的保人找来，指出他有违背家规之过，将他打发回家。又过了些天，我儿断了奶，已稍长大，便打发它到山里去单独穴居。且说和奈三离开主家后，无法抑制其情欲，便悄悄给政木送情书，与政木合谋趁着黑夜同他逃走。与政木一起的奴婢们虽然不知，但我早已猜到。心想不在这时报仇还等待何时？当晚我便跟在和奈三和政木的后边，知道他们一定去距千住不远的竹冢边的一个庄客家，那人是和奈三的叔父，想暂且躲在那里。我就在途中使他们迷了路，让他们往泷野川村那边跑。于是我在一条小路上化做劫路的两个山贼将他们从前后截住，一边喊着留下盘缠，一边拔出刀来威吓，他们俩吓得乱叫，想寻路逃跑，那里脚下是阴暗的小竹林，正好又没月光，伸手不辨五指，男女两个便从有名的急湍石神川的岸边掉下去溺水身亡了。我几个月来的怨仇得报，虽然心里很痛快，但由于政木不在，找个新奶母来，少爷一定眼生不愿吃她的奶，那样少爷的父母一定很着急，若使少爷为此而引起五疳等症，那可怎么办？由于令堂的好意，我的孩子才得以安生，如今不报，似乎是不知恩。孩子虽已长大，但我的乳汁还很多。幸亏当晚政木逃走无人知道，心想有办法了。于是便在天亮时回到忍冈城内，变做政木，躺在少爷的床边喂奶，不要说主人夫妇，就连全家的奴婢们也都不知政木逃跑了，更无从知道政木与和奈三一同滚落到石神川中已经淹死。以后也无人发觉，压根儿无人知道我是假政木。就这样到了第二年，令堂因经血之症染病在床，经针灸吃药都不见效，约莫过半年多便与世长辞了。令堂去世后少爷就更离不开我，情感益深，我就把少爷当作亲生的儿子，又哺育了两年。在少爷五岁时的夏天，我在一间向南的房间，给少爷喂奶，不知不觉地打了个瞌睡，少爷自己醒着，聪明伶俐的小少爷，看到我原来的面孔很奇怪，把在隔壁房间的守如大人叫来说：‘爹爹，你看！奶妈的脸变成狗了。’少爷喃喃说话的声音把我惊醒，心想：‘糟啦！我竟显了原形。’于是便从后门跑出去，一去未归。然而恋恋难舍，那天直到天黑，我都躲在院里的树后哭泣。守如大人看见这件怪事，感到十分惊异：‘原来政木是个野狐狸，这些年从未察觉，悔不该让它哺育我的儿子。此事如被外人知道，让人家说一个武士用畜生的奶哺育儿子，那我的脸还往哪搁？’他严厉告诫奴婢们要守口如瓶，不准说出去，然后次日便把政木的保人找来说：‘昨天政木逃跑了，然而她并未犯其他罪。若知道她的下落，就赶快把她带来。’老爷仅是这样说，并未提其他事情。少爷已经五岁，没有奶母也无妨，所以便由个老侍女伺候着。老爷为了儿子，虽有人劝说，但一直没再娶后妻。这年冬天，后宫的某老总管病逝，扇谷将军便让守如大人继任了那个职务。自此以后守如大人便移至五十子城去住。我想悄悄去看望少爷，但路途太远未能如愿，因十分伤感便离开忍冈独居在上野原。这时老身心想：‘我虽幸而长命活了数百年，但未能修得仙狐的功德，神通也不大。牡狐被人残杀后不久，我在报仇时只是吓唬一下，并未动手杀害和奈三和政木。虽说他们是坏人，但人乃世间万物之灵，一个畜生想报仇，竟使之陷于死地，这是不知人畜尊卑之别，而铸成我的大错。因此恐神佛憎恨遭受天诛。既然罪孽如此深重，我便决心从今多积功德，极力为世人多做善事，也许会有功德圆满之日。在这个上野原上自古就没有供人歇息的茶摊，所以在三伏的最热天，或严寒季节，旅客因不堪寒暑之苦，有的便死在这里。因此我便变做个老媪，在这里开个茶摊儿为来往行人提供方便，这样做已有多年。我用每日所赚的茶钱，周济乞丐或贫寒人免受饥寒；或见这一带的沟渠桥梁有腐朽的便悄悄地加根木头，与人方便；或制止男女为殉情而死，劝说他们解除迷惘，使不少人放弃了死的念头；或搭救那些因为贫困潦倒，想悬梁自缢或投河自尽者，给他们些钱，教给他们谋生之道以便养家糊口，使不少人从而转忧为喜，生活有了着落。从我开始想积阴德那天起，迄今已有二十多年，救活了的人已有九百九十九名。也许为此已称天意，所以身上的毛一天比一天白，其洁白如雪，尾巴也分成了九尾。世人一提起九尾狐来，都因近世似是而非的物语中玉藻前的故事，而认作是坏狐狸，但这是极大的误解，九尾狐乃是神兽，又称为九星狐，见之于《瑞应编》。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说，天狐是九尾，来往于日月宫，洞晓阴阳，有通天眼可知千里以外之事。我由于修行的功德，也殆可列入此数，已具有白毛九尾之形并得到了通天眼。今年正月二十一日，令尊守如大人在五十城临难之际，我知道虽想去救，怎奈大人的阳寿已尽，对因果报应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地悲伤。另外您遭受奸党的恶毒陷害，以莫须有的罪名，想置您于死地，并即将白刃临头。我心想，今天若再不将公子从死里救出来，不报令堂的恩德，则是有始无终，我多年的阴德也就白积了。于是便把这一带的同类找来，向他们说明我的计策，我变作越后长尾家的箙太夫人，他们扮做一百十几个随从，诓骗了根角谷中二等，将您救出来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多年来我救濒临绝路的人数已有九百多，只差一个人就可达一千，当此功德即将圆满之际，我救了往昔所哺育的少爷，并从而报了旧恩，真是一举两得，不胜欣慰。”孝嗣认真听了她的长谈，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了一会儿，赞叹道：“你救人的手段太巧妙了。我方才已经说过，小时候曾听父亲说过有关你的事情。昔日你无故逃走不知去向，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你这个非人的异类，做了贤人贞女所不及的阴功善行，对我有再生之恩。这都是慈善的亡母之余荫，世间难得的幸运。”他如此称赞，不胜感谢和欢喜万分。

在此期间亲兵卫一直叉着手，默默地低头听着，这时他慢慢抬起头来对政木仙狐道：“物活千载便可通神而有灵，此例和汉甚多。你既是仙狐，寿高千年也并不足怪，但从前在河鲤家地板下产子时，恐已有九百八十多岁。即使身为异类，物老断经亦难再怀孕，我实在不大理解。”政木听他这样盘问，说道：“您说得虽是，然而凡是得天地之精气而长寿者，其身虽老而春情未衰。凡经历百年血气便可复生，情欲亦如初。所以我在作为伴侣的雄狐被杀后，便另行招赘，已易了十数次夫婿。狐属阴类，不群居，只是牝牡住在一起。故唐山文字，将狐写做狐，即狐有孤之意，取不群居之含意。此乃多余之谈，无异于在释迦面前讲经，孔子跟前论道。”她说着哈哈一笑。亲兵卫不住点头道：“你说的我明白了，那么我再问你。自雄狐死后你为了修行成狐仙而割情断欲，以行善事为本，当已无亏心之事。然而为救河鲤君，你摇身变化诓骗谷中二等，这岂不是骗人的幻术？施展变幻之术乃神佛所恶，修道人之所以走火入魔，都是由于隐匿变幻而得的报应，此乃应谨慎勿为之事，似乎非仙狐所宜为。同时你赠给河鲤的双刀，虽原是河鲤之物，但既已没收归官，你却悄悄拿来，似此盗窃行为，亦非好事。不知这又是为何？”政木听他这样责问，含笑道：“您说的虽然有理，但是隐匿变幻只要非为私欲，而是为他人，或为君父便可不得已而为之。更何况为搭救无辜枉死的恩人而偶然一用，这犹如佛教所说的善巧方便和孔子所教导的：‘若夫举直，父为子隐，子亦为父隐，则直在其中矣。’我之诡计乃为了恩义，神佛也将是共许的。另外孝嗣少爷的双刀其实并未没官，而根角谷中二以其私欲窃为己有。如今我将其夺回交还原主，这并非近似盗窃的行为，岂能说是过错？”亲兵卫点了点头道：“你的宏论使我顿开茅塞，无不处处在理。非我等之所能及。”他如此夸奖，政木拦阻道：“您切莫这般说。我知道您是世上罕见的八犬士之一，在神女的冥助下成长的神童。方才在您来此歇息之时，老身便猜到了。您身上有颗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仁字宝珠。如果是一般的野狐，则即使是有长寿的，也不敢同您说话，唯恐显露原形。老身幸而没有显形，是因为已列入仙狐之数。内心无丝毫邪念，便是明证。然而对您的来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方才在不忍池边听到您同河鲤的谈话我才清楚，感到十分高兴，便悄悄召集安房、上总的城隍、土地，问他们那里是否安泰，不料竟又发生变故，您大概尚且不知。”亲兵卫听了，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问：“发生了何事？我尚且不知。快快说给我听。”政木答道：“您受主君怀疑，突然准假外出游历，此乃妖尼所为。”于是她便从头到尾把所发生之事都说给了他：“叛将蟆田素藤得到妖尼妙椿之助，前几天夜间偷袭了馆山城。那时该城的头领登桐山八良干被擒，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杀出敌军重围，逃往他乡。因此里见将军以荒川兵库助清澄为大将去讨伐馆山城的素藤。可是妙椿以幻术兴起妖风，击败了里见的大军，浦安牛助友胜被俘。这日深夜荒川清澄以伏兵生擒了前去劫营的奸党砺时愿八和奥利狼之介等人。可是妖尼妙椿又用妖术骗取了那二贼。其后荒矶南弥六与安西出来介悄悄策划想刺杀素藤，进入敌城而战死在那里。这时里见将军想将以前埋在土中的、亲兵卫的仁字宝珠借给清澄，让人挖出来，可是只有罐儿而无珠，这才醒悟以前之惑，有了悔悟之心。那时妙椿又悄悄去稻村，将滨路公主劫走，在途中幸遇伏姬的神灵将妙椿踢倒救了公主，暂且带往富山，伏姬便将妙椿、妖书和假夏引的冤魂之事都说给了滨路。伏姬说这些事都是妙椿用妖术使里见将军生疑，亲兵卫丝毫没有过错，然后便将她送回稻村。里见将军听了深感惭愧和后悔，想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和姥雪与四郎快把亲兵卫召回来，以便对付素藤和妙椿等，那时如能找到其他七位犬士，就想把他们也一同召回去。正当众议纷纭莫衷一是之际，在泷田城内又发生鹦鹉的怪异之事，鹦鹉所说的话被老侯爷猜出，便派照文和与四郎去往稻村城。照文和与四郎奉了君侯之命分头从水路前来找您。他们离开稻村城，是昨天从附近码头上船的。这一点您也一定要记住。”她口齿流俐，说得又很详细，毫无可疑之处，亲兵卫非常高兴，不觉拍着大腿说：“奇哉！妙哉！如无你的忠告，我去他乡游历，则失去消灭再次反叛的逆贼素藤的机会。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他接连地称赞不已。

第一一七回 报恩狐龙升云天 问津犬童苦风涛

犬江亲兵卫立即对孝嗣说：“河鲤君，你听到了吧？上总又发生了叛乱，真令人气愤，馆山的那三个守城将领，一个被擒，两个逃跑。可喜的是主君消除了对我的怀疑，并听说想急于召回我再去讨伐素藤，这对我来说很光彩。现在才知道我所受的冤枉原是妙椿这个妖尼的妖术作怪，因为我的浅见，至今尚且不知；另外主君解除了我的莫须有之罪，是因为得到了伏姬神女的冥助。我在富山之时，由于伏姬神女显灵，无所不知。自离开神女后我的智力不足，就靠着这颗仁字宝珠了。不久前它自动地从土中出来进入我的怀内，我感到此事不好分辩，还有些内疚。可是主君将盛宝珠的罐儿挖出来时，已确知它没有了，这恰好是他日解释时的证据。思前想后，造化的默契真太巧妙了。对素藤的再次反叛，不知道也就罢了，既已听说，即使遇不到从稻村派来的蜑崎和姥雪，也应该赶快去馆山消灭那些凶徒。上次在恩赦素藤时，东叟启奏劝主公对素藤处以死刑，当时只有我一人反对，并说素藤如再反叛，无须假他人之手，我立即诛之，主君听信了我的禀奏，赦免了素藤的死刑。这次我如不去将他杀死，人们就一定会说是主君的过错。起初我也并非没有想到素藤还会叛变，但是不杀死有余辜的逆贼，是为了争取残敌，为主家奠定长久基业，这是遵循了伏姬神女的教导。世人哪里会想到这里，如今他们定会讥笑主君和亲兵卫都被那妖尼将方寸扰乱，实行的是假仁政。他们哪里知道仁者的真貌，其主观臆断虽不足挂齿，但是素藤忘恩再叛的悖逆之罪，与前次有所不同。前次没有斩他乃因仁者动了不忍之心，即使是恶木，对开花之枝也不肯动斧。这次对他绝不轻饶，不能放虎归山使他再去吃人，这是仁者也不甘为的。纵然素藤这次又纠集数千人守城，再活捉他也犹如探囊取物一般。你如有行侠仗义之意，愿助某一臂之力，就请同某前往。”孝嗣听了毫无异议，他说：“对你这智勇双全的金玉良言，我实感钦佩。小可既得到知己相助，便想进退悉听尊命。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一同去吧！”政木见他们如此性急，便加以拦阻，又对亲兵卫说：“犬江君，即使不带多少士兵，只要您到那里，素藤等因已吃过苦头，也必定都不敢动手。但是妙椿不同，她怕您的宝珠，虽不敢为敌，但她却能隐形遁迹，如烟消一般忽然逃跑。您虽有智勇也无所施展，岂不又留下个妖孽，您想到这点了吗？”她这样一提醒，亲兵卫难以回答，沉吟片刻道：“你说得甚是。即使有三头六臂，对看不见的敌人也难以斩杀。倘若她会五遁之术，看不见踪影则难以下手。有防止她逃跑之术吗？”政木听了点头道：“说的就是此事。无论有才与无才，人都各有其擅长和不擅长之处。因此孔圣人说，有关耕作之事要问老圃。向您忠告可能很冒昧，但是龙所走过之路，蛇能知之。如想破那妙椿的妖术，将其捉住，则要先知道她的来历和出处。”亲兵卫听了高兴地说：“这是难得的奇闻，快说给我们听听。”他说着趋膝向前，孝嗣也含笑一同侧耳倾听。

政木立即低声说：“那么我就讲一段从前的故事吧。犬江君或许听说过一些。

且说在安房国长狭郡，距富山山麓不远有个叫犬悬的寒村。在那个村没有得名之前，于文安四年丁卯秋，伏姬七岁时，那村有个贫民名唤技平，养了条多年的牝狗。这年秋天，那只狗产了一只牡狗，它出生没几天，一天晚间，那母狗便被狼吃了。那只小狗还睁不开眼睛，离开母狗怎么能活命？奇怪的是每天夜间有只牝狸从富山那边来，用它的奶汁喂养这只小狗，所以未被饿死。待它长大后，这件事传到泷田，被义实主君要去宠养，这便是那只八房犬。然而这只八房犬乃是由毒妇玉梓托生的，所以对里见有害。但由于役行者施恩，玉梓的怨魂得到解脱，八房犬也因为伏姬诵经的功德，一同成了正果。然而起初喂养八房犬的那只母狸，也因受了玉梓怨魂的困扰，却未得到解脱。它至今还在怨恨里见将军，这是因为当初义实主公见到八房时听说它是吃狸子奶哺养的，便根据辞书所解释的狸字从犬又从里，说这是里见之犬，与里见有缘，因此对这只狗特别钟爱，而对哺养它的狸子却不闻不问。那只母狸自恃有功，认为最少也应当与狐狸享有狐仙堂一样，给它造个祠堂加以祭祀，可是毫无结果，便非常忌恨，立即从富山跑到距上总国夷灊郡普善村不远的诹访神社，栖居在那社前的老樟树穴内三十多年，想得便向国主父子作祟。这都是因玉梓的余怨所引起的恶念。恰好蟆田素藤丧失两个爱妾，正在思念不堪郁闷之际，她便乘虚而入，冒称是八百比丘尼所变化的尼姑妙椿，随即哄骗素藤去谋求非分的姻缘。其事未成，素藤便深恨国主，以致两次叛变，被围直至今日。然而最初妙椿老狸惧怕神女之威灵未敢临阵。但在饶恕素藤等死罪被驱逐他乡后，妙椿又夸口能用妖术迷惑义成和犬江，使素藤等可以得救。素藤等竟被她迷住，信以为真，便忘记了国主和您的慈善之恩。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乃小人之本性。对定国安邦这样的头等大事，良将和勇士之肝胆怎会为妖怪所夺？窃以为君子可陷而不可欺。那个妙椿用反间的妖术，使您远去他乡后，便肆无忌惮地做了凶徒素藤的军师，为破对方之大军兴起妖风，飞沙走石，树倒屋塌，势不可挡，风声比虎啸还厉害，这是因为她有颗瓮袭珠。那颗珠子是从貉腹内出现的宝贝。在上古垂仁天皇时，据说丹波国桑田郡有个叫瓮袭的人家，养了只狗叫足往。这狗一天见了一只貉，便立即将其咬死，在那貉腹内发现了八尺琼勾玉。瓮袭将此事禀报有司，便将珠子献给了朝廷。据说这颗珠子如今在石上神社。此事载于《日本书纪·垂仁纪》中。从垂仁帝时至今〔后土御门院文明十五年〕
一千二百多年，世间竟成了战国时代，甚是可悲。那样的奇珍异宝虽被埋没在马蹄下的泥土之中而无人知晓，却被那妙椿老狸发现，珍藏起来。那颗珠子因是瓮袭献给垂仁帝的，故名曰瓮袭珠。貉与狸乃是同类，都是穴居以避雨，善知风、生风，所以从古至今铁匠以其皮做风箱。妙椿便对那颗珠子念咒语，使之掀起巨风，很有灵验。她是与貉同类的狸，却忘了忌讳，竟用被足往这只犬所杀的同类貉的腹内之珠，帮助贼徒去破进剿之大军。她不知此乃凶兆，最终要被犬士制服而死于宝珠之下，实甚可悲。由此可知狸之智浅，远不及狐。您制服她得了那颗珠子，以后必定有大用，切不可等闲视之。这就是妙椿身世的大概情况。这次进馆山城与那次不同，虽然以您之武勇，擒拿素藤等人并不难，但如果让妙椿得知而使她跑掉，就不好办了。因此最好不让敌人知晓而悄悄进城。可以悄悄进城的地方是馆山城的后门，在那里有如此这般的标志，是从前的城主在那里挖了一条地道以备逃脱的。后来用块千钧的巨石将前后的出入口堵起来，如今已很少有人知道。您有力举千钧之膂力，一定很容易将它搬开。如想从那里进去，就如此这般地进行，便可毫不费力地出入自如。先去后堂，如碰见妙椿老狸，则不可力取。那时可如此这般地立即破了妙椿的邪术，使缠住她神智的玉梓的冤魂解脱出来，那时妙椿则会如同朽木一般跌倒而现出原形。玉梓临终时的恶念，便烟消云散，再也不会作祟了，那样就可证实，我的话不错。役行者到时候也会给予冥助。其他事即使我不说，以您的智慧和武勇也定能成功，不必多疑。”亲兵卫听了，既感激又高兴，从而勇气倍增，不觉攥着政木的胳膊说：“真是有缘！这是难得的忠告，见机指出了其中的隐微。听到您出自肺腑之言，犹如我在富山接受伏姬神女的指教一般。老媪虽是异类，但您的智慧广大如同菩萨，所说的话我全领教了，一定谨遵教诲。”他说罢，孝嗣也对政木老媪道：“您对敌情介绍得很详细，我也想跟随犬江君做个千里附骥之蝇，如能立得寸功回来，则对您也定是个安慰。请稍待些时候再分手。”政木听了说：“不能从命，因老身多年来所积的阴功，已蒙天帝恩敕，从今日起即为狐龙，现在即将升天，不在下界，你我相见之期便是分别之时。”孝嗣听了不大明白，忙问：“什么是狐龙？狐也能成龙吗？”亲兵卫也紧皱眉头说：“我听说龙乃神物。无论和汉古今，世人都只知其名而未见其形。然而在唐山的史传中，昔有豢龙氏屠龙，后羿射龙之说。因此《抱朴子》说：有一种蛇龙，蛇经历千载也能化做龙。陆佃在《埤雅》中驳斥其非，他说龙自成龙，蛇自成蛇。变化而成非真龙，亦称之为龙，乃误说。因此窃以为，古人所说之龙，原非指此一物，以星做龙，将马亦称之为龙，将蛟、虬、蛇、蜥蜴也称作龙。然而种类虽多，但并非真龙。真龙盖近乎星气，虽有形而不饮食，天地用阴阳二气之升降，云起雨降，春见冬蛰，故名之曰龙。和名将龙读做多豆，多豆乃起之意，是取二气升起之意。世间所说的龙乃蛟、虬、蛇、蜥蜴之类，不是真龙。然而蛟、虬、蟒年久，其形状与所画的龙相似。这些虽非真龙，但说它是化做的龙，并非毫无根据。狐非其类，能化龙之说，我实寡闻不得而知，望乞示教。”政木听了点头道：“您的真龙之说，实古人所未发现之宏论，足可解除学者之惑。我所说之龙乃同名异物。虽非真龙，但可随阴阳二气布云行雨。然而以狐之形状毫不似龙，便对狐龙之说加以怀疑，请恕我直言，是否是亲而非疏？譬如田鼠与有禽与兽之别，其状虽各异，但田鼠可化做，此见之于《月令》。又如腐草与萤虫，有生物与非生物之别，形状亦毫不相似，但腐草可化为萤。狐龙亦同，有证文可读一读，恕我冒昧，请听着。”她说着慢慢咳嗽两声说：“按《奇事记》云：于骊山之下有一白狐，常骚扰山下之人，莫能祛除之。唐乾符年间，一日白狐忽凿温泉，于自浴之际，须臾间云蒸雾涌，狐则化做白龙升天而去。后在阴晴之时，山下之人常见白龙自山边飞腾。如此三年，忽有一老父，每当夜晚便来山前哭泣。人问其故，老父答曰：‘我因狐龙死，故而哭泣。’又问：‘何谓狐龙？老父为何每夜前来哭泣？’老父答曰：‘狐龙乃其身为狐，化成龙者也。化龙三年后必死。我乃狐龙之子也。’其人复问：‘狐何能化龙乎？’老父答曰：‘此狐禀西方之生气而生，因而全身白色，不与众游，不与近处之狐居，寄居骊山千余年，后偶与雌龙合。上天知之，遂命为龙。犹如人间之凡人成圣人耳。’言毕随逝。”她背诵得十分流利，声音明亮，道理分明。

作者曰：狐龙之事在《格致镜原》卷八十八之兽类狐怪部中，援引《奇事记》有所记载，非作者之杜撰。自古以来和汉博学之士论龙者虽多，然尚未有言及狐龙者，故于此借用。看官如知原文，请复参阅。

犬江亲兵卫与孝嗣一同仔细听着，且羞且喜。犬江对政木老媪说：“贤者对一字之师，也绝不等闲视之。你原是异类，但渊博的知识实动人视听，非吾所能及。他日如能相逢，我们则必将再晤谈，不过听你所言，今日一别，便难重逢，何以如此薄缘？”他深感惆怅，孝嗣也一同愀然嗟叹道：“昔日你是我的奶母，我们是一时的主仆关系。今日你又是我的再生恩人，实喜不自禁。但是相遇的缘分有限，似难挽留，惜别的泪雨将召来乌云，那时你便化做长龙，潜藏在千寻之海底，但寿命不长将三年而终，如蒙不弃，则希时常来访，以慰悲怀。”他如此悲叹，政木也一时忍耐不住而泪洒胸襟。她急忙止住泪水说：“少爷，不要说那些女人气的话。即使老身不在，您且跟着犬江君，还可与那七位豪杰结为盟友而得到他们的帮助，侍奉广施仁义德泽、稀世罕见的明君，定会名载史册，重振家业。自今三年后，在上总国夷灊郡杂色村将有石从天而降，若见石形如蟠龙，则可知我已成正果。犬江君，我将少爷就托付您了。他如过于直爽而心术不足，您就责备、指教他，做他的后盾，使他能成个出色的武士。现在时间已到，虽然有些依依难舍，但只好再见了。”她说着便往外走，手扳着树枝纵身而上，如同飞鸟一般，然后跳入不远的不忍池中。霎时间云涌雨降，狂风震撼天地，天黑得难辨五指，电闪雷鸣；在闪电中他们仰见一条白龙出现在云间，伸着垂尾盘旋升起，池水同时也被吸起来，落下来便成了疾雨，将莲叶折断，被吸上去的很多小鱼在白龙爪下跳跃。老媪茶摊儿的苇箔、凳子和茶具以及其他东西都被这阵狂风暴雨吹得无影无踪，亲兵卫和孝嗣无处避雨，便躲在松树荫下，等待天晴。奇怪的是这么一场大雨，可是松树的周围却连一滴雨都未落，所以幸未淋湿，衣服上一点湿气都没有，恐怕这也是狐龙的用心吧？二人不胜感叹地站了一会儿，顷刻间云敛雨停，毫无风雷再起的迹象，天空一晴如洗。四月天长，此时夕阳还没完全西沉。

亲兵卫和孝嗣消除了对狐龙的疑惑，互相谈论着。亲兵卫看看身旁说：“河鲤君！我刚才看到狐化龙升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昔日在嘉吉之战中战败而使结城陷落时，我家老侯爷义实朝臣尚在弱冠，当时叫做里见又太郎。他谨遵其父之遗训，从九死一生中，由氏元和贞行跟随，三骑投奔安房，在城陷的第三日黄昏，于相模国三浦的矢取海岸急于想找船渡海，这时见白龙从海底出现，往南腾空而去。也许因为有这样的吉兆，义实去安房不久便为神余起义兵，诛灭了逆臣山下定包，以后又荡平了背信爽约的朝夷郡平馆的麻吕十五郎兵卫信时，最后战胜了安房郡馆山城主安西景连，得了景连的首级后，义实才平定了安房，成了四郡之主。这一段旧话，是我在富山时，伏姬神女显灵大致告诉我的。今日我们看到了与你有旧缘的狐龙升天，同样涉及龙之事，无论今昔君臣都是一样的。而且义实朝臣在箭采之滨见飞龙升天，据说是嘉吉元年四月十八日之事。我们今日所见之狐龙，是四月十二日，日子虽稍有不同，但都是中旬，月份也一样。不仅这一点巧合，而且昔日我家老侯爷所讨灭的安西三郎大夫景连，是安房的馆山城主，如今愚臣犬江亲兵卫所要消灭的叛贼蟆田素藤，也在上总国夷灊郡的馆山城。安房和上总虽不一样，但都叫馆山，城名相同。思前想后乃造化的巧妙安排，此事可能是个吉兆，咱们赶快去两国河从那里雇船去上总，你看如何？”孝嗣深表赞同，他说：“听你所说，前后两件事确是巧合，当同是吉兆，这次必立大功无疑。请一同快去吧！”于是二人便往东而去。

却说犬江亲兵卫和孝嗣前往两国河滩，那里大概没有下雨，地面是干的，路上甚为通畅，所以很快就到达那里。四月天长，虽已日暮，但还没黑。他们忙去两国河边的艄公住处叫门，一商量，艄公答道：“你们想去上总，现在风不顺，潮水也不适宜。我想下半夜定是顺风。何时行船可不能随你们之意，急有何用？如肯等等，则里边有房间，可稍事歇息。”他这样一说，便没有商议成，亲兵卫心下很焦急，他想找别的艄公问问，便同孝嗣离开那里。到别处一问，都回答得一样。他们没有办法，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艄公家中。

渔村的杨柳随风摇曳，在夕阳下门前晾着蓑衣，渔人的茅屋升起的袅袅炊烟在天空慢慢消逝，只见海鸥在浪里漂游。在芦苇摇动的地方可以看见觅食的白鹭；在拴着的一叶小舟的桨上有鹈鹕在晾翅膀。漫长的海湾如同一张长弓；浅滩上建立的航标好似插着的利箭。仰视远眺西南，夏季的富士山还没换新装；遥望东北，碧绿的筑波，笼罩在晚霞之中。这里是武、总两国的都会，停泊不少海船，商户和渔家鳞次栉比，是谋生的福地。另外在这一带的河边，有处叫三观鼻的河岬。在这个河岬上有出租望远镜的茶铺，或卖酒、卖饭的小饭铺。不似乡下，这里十分热闹，有时聚集很多人，就如同蚂蚁附在甜食上一般。亲兵卫和孝嗣走过这个河岬时，见许多人聚集在那里不知在做什么，便拨开众人前去一看，只见好似主仆的一老一少，在耍玩意，原来是招引顾客卖膏药的江湖商人。其中一个年纪六十岁左右的是东家，那个二十多岁的可能是伙计。主仆都披了件用染色线织成的棉布夹袄，没系带子，高高系着白麻布的兜裆布，赤着脚并列站在那里。地上画了个圈儿表示摔跤场地。在旁边的沙土地上插了个旗幡形的纸招牌。上面写着三十个字：天朝角力鼻祖、野见宿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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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传神方，跌打损伤、擦伤妙药，荻野上风，世传精制。毕竟这个江湖商人招引这么多观众，打算表演什么玩意，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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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祢是古代的姓氏之一，是天武天皇时所定的八大姓之中的第三个姓。

第九辑 卷之十五

第一一八回 两国河滩南客逢北人 千千三师生屠奸淫

却说那个江湖商人，好似还在等待前来观看的人。他轻轻打开扇子扇着胸脯，见太阳已经落下去，便忙把扇子合起来，插在兜裆布上，走上前来恭敬地对观众道：“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的老少爷们，今天赏脸光临，十分感谢。列位听着，请恕某冒昧，小可闯荡江湖，以四海为家，今日初来贵宝地开张做生意，有许多事要奉告诸位。”他说着抽出扇子，倒握着敲打着说：“列位看到这个招牌，可能已知大概。小可家传的膏药，是相扑的开山祖师野见宿祢的神方，对跌打损伤和擦伤有立竿见影的速效。价钱是每盒永乐钱十枚，买了放着以备受伤时用，可不必去找医生，实是无上之灵药。另外它不仅能治跌打伤，用于痈、疔、疖、无名肿疮、皲裂、冻疮、刀伤，也有极好的疗效。为了答谢顾客，由小可同敝徒萩野下露，表演一下摔跤，请列位赏脸观看。小可年轻时喜好摔跤，如今虽已筋力衰退，但还马马虎虎有那个架势。我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年岁，幸好今晚是月夜，天空无一朵云彩，不急于回府的，就请看小可所表演的拙技。那么请允许小可先说说相扑的来历。”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凳子上，以扇子做笏，咳嗽两声清了一下嗓子开口道：“说起相扑，它滥觞于垂仁天皇八年。当时有个叫蹶速的当麻邑的勇士，据说其膂力可毁角、抻钉、举鼎，天下无一敌手。天皇闻听此事便敕令倭直之祖高尾市去召请出云国的力士野见宿祢，立即令他与当麻蹶速比赛摔跤供天皇观赏。野见宿祢的技艺和膂力都胜过蹶速，蹶速终被摔倒。他的肩骨和肋骨被踩断，一声没吭就死过去了。天皇将蹶速的土地赐给宿祢作为恩赏，并将他留在京师侍奉朝廷。因此在采邑中就有个村叫腰折田，因为那里是蹶速的旧地，此事载于《垂仁纪》。据这段文字推断，当时的相扑主要是抬足相踢。其后于天武天皇十一年秋七月，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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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朝，天皇让阿多隼人与大隅隼人比赛相扑供他观赏，大隅隼人获胜。此事载之于《天武纪》。此后历代朝廷都举办相扑节会，召集各国的力士进京比赛，被派去的那个人称为部领使，然后将这些力士配备到禁卫军中去。其中最优秀者被任为最手，其次任为腋手、助手，特别突出者任为拔手。按后来的相扑推之，似乎最手是大关、腋手是关胁、助手是小结、拔手即是横纲。然而至中古，最后进行的称为关，关乃至此为止之意，并非只是名义，后世则转称大关。古之相扑人分为左右，不叫东西。同是力士的打扮，在兜裆布之上，着礼服和裙裤，腰间插着剑。在角斗时脱掉外衣赤身进行，与当今之相扑无异，但左右双方的装束各略有不同。左边头插葵花，右边头插葫芦花，花是剪的假花。或左右一边系绳，一边系带子；或穿裙裤与不穿裙裤以示区别，其做法多种多样。此事见于《西宫记》及其注释、《江家次第》及其注释、《吏部王记》、《北山抄》等，如皆引出，恐列位不爱听，故只谈其概略。但是从前的‘内取’与后世的‘地拿’（注：室内练习）
和‘花相扑’（注：非正式的比赛）
一样，是左与左、右与右的内部较量。‘召合’是供天皇观赏的相扑，在相扑节时举行。另外立合即后世所说的‘行司’（注：相扑裁判）
，用弓指挥决定胜负。后世便用团扇代替了弓。自古以来便由近江的志贺氏和吉田氏担任裁判。他们是自神代以来的名门贵族，确实是盖世无双的世家，至今仍是这一行的师表。到了武士执权的时代，在平家兴盛之际，有关伊豆国人河津、股野的摔跤之事，见之于《曾我物语》，许多人都知道此事。另外在镰仓幕府〔源赖朝〕
时，有个叫长居的相扑人，据说关东八州无一人能胜过他。依赖朝卿要他与秩父重忠进行较量，长居惨败，骨头被摔断而成了废人。在那次摔跤时，重忠曾补了补礼帽和礼服，与长居进行较量，此事载之于《古今著闻集》，所以有人认为古代在贵人面前摔跤不是裸体进行的。其实即使在至尊的天皇面前摔跤，也不会穿着衣裳。此事有上述的文献为证。当时重忠的打扮，大概因为对手是个卑贱之人，所以便故意没有脱掉贵族的衣裳，不能据此一事，便认为古代的摔跤不是裸体进行的。另外在《古今著闻集》中，载有许多中古时代的相扑人的姓名。其中有个叫搅腹的有名力士，将头顶在对手的腹部使劲搅，无不取胜，所以得了这个绰号。那时中纳言伊实卿也喜好摔跤，其父是大臣伊通公，为了惩罚他好摔跤，让他与搅腹较量决一胜负。搅腹被伊实卿抓住了脖子，几乎把脖子都给他抻断了，搅腹欲搅而不得，只好趴在地上认输，随即羞愧地逃跑了。由此可知古之缙绅，即使有的不是武夫也喜好摔跤，练这种功夫而同别人摔。更何况当时的武士呢？查阅《东鉴》得知，于正治二年五月二日，羽林赖家卿游览小壶之滨，临时与常盛和义秀兄弟摔跤，常盛将负，江马将军〔义时〕
起身将其拉开未见胜负。常盛未顾得穿衣服，拉过做赌注的马，骑上便逃跑了。另外在宗尊亲王将军时，于建长六年闰五月朔日，根据执权北条赖时朝臣的命令，决定在御前进行相扑比赛。由陆奥扫部助执行此令。参加比赛的力士左右各十名，都是在镰仓赫赫有名的武士〔姓名略之〕
。胜者或不分胜负者，皆召至御前赐以御衣、御剑。由出席的具有上殿资格的人进行比赛。负者一律赐酒强饮三大杯，由皇族中的大夫们斟酒。既有乐趣又颇为壮观，一时传为佳话，此事亦载之于《东鉴》。自此以后直至当代，对相扑赏玩不衰。关于近世之事列位都知道，开场白就到此为止了。说老实话，小可是个不识字的文盲，即使是古代之事也没资格在此班门弄斧，这都是小时候鹦鹉学舌跟着师父学的。如有遗漏或错误之处，还请列位包涵。天已经快黑了，在收摊之前，小可与徒弟下露表演一场给列位观看，下露，赶快站好了。”下露应声脱掉衣服，站定了身势，上风立即将他扭住，说道：“列位看好了，我让他如此这般地推，我承挡着，待他推过几次累了，我就这样一投，这是某的招数。”他说着将徒弟扑通扭倒，然后又把徒弟拉起来扭在一起，说道：“那是某的一招，这也是某的一招。”他说着便将徒弟摔倒，拉起来又扭住。他用那熟练的动作，把相扑的四十八着秘诀表演得淋漓尽致，这对一个老相扑人来说是难得的。观众不觉齐声喝彩，赞叹之声经久不息。

荻野上风立即把脱掉的衣服穿上，复对众人说：“列位都已看到老朽献丑很累了，请买些膏药吧。”这时下露已将衣服穿上系好了带子，端来满满一盘子膏药，走到众人身边说：“列位客官，请买点儿家传的膏药吧。对跌打损伤、擦伤、刀伤有奇特的神效，对痈、疔、疖和种种疮都有速效，买吧！快买吧！”徒弟喊着绕场转了两三遍，虽一再劝说，但观众都往后退没有买的。上风感到很失望，不觉高声说道：“下露，放下吧！咱们初来此地，今天首次开张，卖了很大力气慰劳众位，虽然围观者人山人海，但却连一盒十文的膏药都无人肯买，太薄情啦！放下吧，天已经黑了。今晚且回客栈，明天就去他乡。真是白来一趟。”他如此抱怨，下露也很恼火地叹了口气，一无所得地往后退了退。亲兵卫从方才就挤在众人间观看上风的表演，对他那不是骗人的把戏而是真功夫，不胜感叹。这时他有些忍耐不住，看了看孝嗣，然后走上前去唤那个徒弟至身边说：“我从方才就在这里观看汝等的技艺。所谈的相扑的来历并非杜撰，相扑的技艺也很得法，对年迈人来说有这样娴熟的功夫更是十分难得。我们看了、听了，岂能让你白受累。我把那些膏药买下了。要多少钱？”上风听了不等下露答话，便笑着迎上前去说：“十分感谢这位主顾，今天带来的膏药有一百多盒，价值一贯永乐钱。您买那么多也没用，即使买一盒，在一百数十人中，总算有了个主顾，对小可来说这是无上的荣幸。下露，送给这位客官一盒。”亲兵卫听了赶忙说：“不能这么说，不在膏药多少，贵人看了相扑要对胜者赏东西；平民也应该给些赏钱，俗称之为辛苦钱儿。那膏药不论多少，看了您的技艺很赏心悦目，把这个拿着就算做一点儿辛苦钱吧！”他说着赶忙从怀里拿出一枚金币递给上风。上风呆呆看着，没有伸手去接。他说：“这真是意外的造化。小可听一位儒士说过：‘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客官既是知己，如对您所赐之物推辞不受，则好似小可不懂人情，十分失礼，只是赏赐未免太多了。”亲兵卫见他如此推辞，劝阻说：“这点东西何足挂齿？君子有断金之交，即使是路人，若是知音，也可倾盖如故。岂能做白首如新的浮浅之交？”上风听了不便推辞，十分感激，称谢后才收下。下露也很高兴，把一盘膏药拿过来正想递给亲兵卫，这时忽然在人群中有个大汉，用浓重的乡音喊道：“且慢！某有话讲。”他说着从人群中来到摔跤场旁边。大家吃惊地一同望去，在月光下看得清楚，那个大汉面黑眼圆，塌鼻梁，左右两个蒜瓣儿鼻头，厚嘴唇，络腮胡子，月牙头长得如毛毛草一般，鬓发散乱犹如串起来的百足蜈蚣。身穿一件浅茶色的夹袄，衣襟掖得高高的；胯下系了个白麻布的兜裆布，在前面打了个结垂得长长的；脚下穿了双直木纹的梧桐木屐，如同小菜板子一样，走起路来喀哒喀哒地山响；腰间系了条绉绸的细圆带子，在右边斜着打个结；肩上搭了条染得如算盘珠似的毛巾，绾在脖子上。摇摇晃晃地酒气喷人，半醉半醒地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那种好怒爱斗的地头蛇的气焰，不是善与人为敌的阎罗，便是蛮触二国的恶鬼。众人见他来到，唯恐出事，有心想离开，又不便走，便待在那里。

那个大汉圆瞪双眼迈步向前对上风说：“你好大的胆子，得到谁的许可到这里来摆摊做买卖？想在这个码头做生意的客商，要先给咱送坛酒，或送些酒钱，然后再做生意，岂能允许未经我同意的商人在此赚钱？所以我早就告诫众人不准买你的膏药。不知是哪国的马骨头还是牛粪，看了这种不值一看的假把戏还要给钱？即使有这种混人给钱也不准你领受，快给退回去！”他好似要吃人似地责骂。上风听了，毫不畏惧，站好架势对那人说：“尽管您这样说，您是在此地称霸的豪杰，而我是他乡的过客，我不知道又有何办法？即使需要尽这份人情，也得等我赚了钱，按您的要求送上。可您看着眼儿红，不让他人买膏药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何况那位客官的赏赐与您何干？您即使是此地的把头，我也不能退还。您是什么人？”听他这样一问，那大汉更加厉声喝道：“你这个老东西胡说些什么！即使有人还不知道浅草寺的观音菩萨，可谁不知道我的名字？快把你的耳朵抠抠，好好听着！在武藏、下总两国河的西岸何人不知，叫做向水五十三太的豪杰，就是咱家。从我父亲那时起，就在住田河打鱼，不仅以此为生，同时还包揽斗殴诉讼、争妓女，只要托我来办就没有不成的。我的部下和徒弟，无论用斗量或用簸箕量都是难以量尽的。其中特别出色的是枝独钴素手吉。他是我的亲弟弟，能背船拔山，膂力过人是无人不知的。约莫坂东八国的大关级相扑力士，全算在内都不是他的对手。耍嘴皮子不用本钱，你说得多了点儿，这里不是随便摔跤卖艺的地方。如果这样说你还不服气，咱们就摔一跤赛赛输赢。快站出来吧！”他竟这样地破口大骂。枝独钴素手吉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对亲兵卫说：“你这个武士，年纪轻轻的也没长个心眼儿？因为你给了乞丐相扑一两金子，才引起了这场风波。你把金子收回去赶快走，以免打架受到连累。”听到他这样威吓，亲兵卫冷笑道：“你不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也是个过路人，虽不懂这地方的私规，但我以我的盘缠给那个商人，与你何干？”素手听了立即说：“即便金子是你的盘缠，破坏了地方的规矩，你也就罪责难逃，同是我们的对头，就等着瞧吧。”他怒气冲冲地说着。上风回头看看，拦阻说：“虽然你们各执其理，但那位是观众，而且很年轻，把他也当作对头就太没有大人气概了。俗话说：‘在不讲理人的面前，有理也得退让三分，’这是自然的道理。既有这样的麻烦事，明天我们就远去他乡。下露，收拾东西，赶快回客栈。”荻野下露听了把一肚子气暂且放在一边儿，就要去摘招牌，五十三太赶快跑过去抓住他的手，高声喝道：“你这小子也装傻，想夹着尾巴逃跑，看你往哪里跑？且吃我这一拳！”他挥起海螺般的拳头就要打，下露立即将他的手捉住，就势将他扭住。素手吉一看想从背后冲上去将下露拖倒。上风将素手吉挡住，一来一往八只拳头，就如同岩石上的蕨菜，在山风中摇摆，又像小竹丛在风里此起彼伏。上风虽已年老，但有相扑的熟练功夫。下露并非外行，也有武艺和力气，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很被动，一时难以取胜，于是二人一齐大声喊道：“大家一同上啊！”听到这二人一喊，在人群中紧握拳头的五十三太等一伙儿的三四十名歹徒，呐喊着不分三七二十一地跑出来，势如破竹。这时看客们吓得说：“打起来啦！”吵嚷着向四方逃散，转眼已不知去向。那些歹徒们，作为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帮凶，一同凶狠地冲过来，想把这两个对手打倒。上风和下露躲开拳头，从这些人中钻出来，没有挨着多少打。后来的那些歹徒，便把招牌、凳子和膏药箱打碎扔到河里去。在他们如此疯狂地为所欲为之际，素手吉欺侮亲兵卫是个过路的少年，想将他擒住惩治一下，做他的侍童，便把那两个对手交给那些歹徒们，然后对五十三太使了个眼色走近亲兵卫的身边。亲兵卫在此期间一直泰然自若地在同孝嗣观看谁胜谁负。素手吉和五十三太也没吭声，想从左右抓住亲兵卫的胳膊将他按倒。可是亲兵卫毫不惊慌地将他们甩开，从左右抓住他们两个的后脖梗，手脚一起使劲，把他们抡起来，扑通一声扔到了很远的河中。

当下亲兵卫高声喊道：“尔等鼠辈，还不知道我的大名吧？我是安房里见将军的家臣、犬江亲兵卫仁。尔等顽冥不灵，横行霸道是要受到冥罚的。如今让尔等看看我的本领，休得逃跑！”他这样骂着头也不回地冲到众歹徒之中，犹如虎入羊群一般，碰到的便被他打倒。孝嗣也一同扑过去，二人不择对手地施展出他们的武艺，捉一个便扔出去，扔了这个，再捉那个，如入无人之境。在这两位勇士的帮助之下，上风和下露也来了精神，把已经胆怯的歹徒，打得落花流水，歹徒们都在高喊：“饶命！饶命！”他们庆幸捡了条狗命，都逃得无影无踪了。

再说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受到亲兵卫足以惊鬼神般的勇力和武艺的严惩，未能游上岸来，而被顺流冲出三四百米之后，才从下游逃跑了。另外上风和下露追赶一阵逃跑的歹徒后，又回到原处，向着亲兵卫恭敬地跪下。上风首先开口说：“真是想不到的灾难。原以为敌人众多难以逃脱，幸而在二位相助之下，得以转危为安，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您以神力将那歹徒们的两个头目扔到河里，有人相告后，小可才知晓。您就是安房里见将军的家臣犬江老爷，但尚有点儿不明之处，想问问。您与叫犬田小文吾和犬川庄助的两位勇士认识吗？”亲兵卫听了点头道：“认识，那位犬田是我的舅父，犬川是我的盟兄弟，也是八犬士之一。您与犬田和犬川相识，莫非是越后小千谷乡石龟屋旅店的主人，次团太老伯吗？”上风被问得目瞪口呆，瞪大眼睛，仔细看看他的面孔说：“您怎么猜出了我的真名字？太奇怪啦！”他如此惊奇地说，不觉往身旁看看。下露也十分惊讶，二人面面相觑，实在莫名其妙。当下那个叫上风的次团太又对亲兵卫说：“这个后生是同小可学相扑的徒弟，真名叫百堀鲫三，心地老实，不会泄露秘密，请放心。小可还有一事不明：去年夏天犬田爷在我家逗留患眼病时，曾听他念叨过您，甚为思念。他说他的外甥犬江少爷，在四五岁时便被神仙抱走，不知去向，如今见到您，已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武艺和膂力皆非凡夫所及，莫非您是他的兄长吗？”亲兵卫听了含笑道：“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我在四岁那年的秋天，遇到了九死一生的灾难，由于我前世之母伏姬神女的冥助才得以安然无恙，从那时至前不久在安房的富山待了六年，如您所见，心术和身高都长得如大人一般，此乃吃了仙药的缘故。由于神女示教，对那七位犬士之事自不待言，就是对老伯之事我也早有耳闻。因此，对老伯由于不测之危难，被关在片贝〔越后国三岛郡〕
的狱中，今春正月某日，由于一位未见过面的朋友相助，才得免此难之事，都是由神女指教才得知的。但最近我也因故被允许出世，暂且侍奉国主，所以对您脱难后之事便不清楚了。您有何不明之事尽管垂询，我还有请您详细解释的事，但这里不便谈这些秘密之事。”他说着看了看孝嗣说：“老伯，与我同来的这位同伴，虽不是犬士中的人，但他是一个不得志的忠孝之士，名叫孝嗣。他现在因故遁世，以后再慢慢告诉您。我因有紧急的要事想在今晚由水路去上总的馆山，艄公说午夜后有顺风，所以随便走走，不料邂逅老伯，彼此都甚感欣慰。我们快去已经说好的艄公家，一边等待开船一边详谈，快快走吧。”次团太很高兴地答应后，与孝嗣互道了寒暄。他和鲫三跟着亲兵卫二人前去。这时已是天黑后的酉时中刻，澄清的河水映着皎洁的月光，如同白昼一般。

且说犬江亲兵卫带领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等来到方才说好的艄公家，又在继续交谈。艄公听了说：“你们几位在等风期间暂且请到里间去歇息一下吧。后边的一间屋子有病人，就请在那旁边的房间先用晚饭。喂！有人吗？将这几位船客领过去！”奴婢们听了，拿着灯把亲兵卫等带到里间，很快摆上晚饭。亲兵卫和孝嗣、次团太、鲫三等都吃得饱饱的，又亲切地进行交谈。亲兵卫站起来，从隔扇门缝儿偷偷看了看隔壁，只见一位旅客，盖着衣裳在躺着，仅看到个头顶。那人可能睡着了，没有一点儿声音。枕边放了盏灯，灯光暗淡，不见其他人影。他看罢回来坐下小声讲给孝嗣等人，于是他们都把声音放低了些。亲兵卫慰问了次团太师徒之后，想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次团太感到这个机会甚好，便详细说了他们自身的经历。其原委是这样的：去年夏天，小文吾和庄助被关进监狱之后，次团太独自忧愁，想把他们救出来，可是没有同心协力的朋友，他威望不高，又没有许多钱，实在无计可施。正在担忧之际，次团太也被他老婆呜呼善和徒弟土丈二诬陷做了囚徒。然而听到有人悄悄对他说，长尾家的良臣稻户津卫由充听到小文吾和庄助将被问斩，便想办法斩了两个与他们面貌相似的人加以顶替，让那两位犬士逃往他乡了。次团太听了半信半疑，自己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最后自己也成了掉到井里的提水桶，如果没人往上提的话，也就再没有出来之日。鲫三十分忧伤，心想去江户托人想想办法，也许会把师父救出来。于是便在今年正月中旬独自悄悄地往东路而去，在参拜汤岛的天满宫时，不料也遇到个叫物四郎的卖药艺人在表演坐拔刀术，承蒙那人慨允相助。恰好这时扇谷家的蟹目夫人也来参拜神社，物四郎拦轿喊冤，乞求救次团太的性命，竟立即得到恩准，她便派其随从妻有复六火速去往越路，鲫三一同跟着回到越后。这一段看官早已知道，只理个头儿帮助大家回忆而已。

却说箙太夫人在众多女儿中特别钟爱蟹目夫人。听东国来人说，蟹目夫人梦见神仙显灵，恳请老夫人赦免次团太，但箙太夫人还是半信半疑，没有立即下令赦免。仅隔一日，便从扇谷家的忍冈别馆来人火急禀报。所报不为别事，而是正月二十一日蟹目夫人与河鲤守如因故自杀；同时那个权臣缘连及其属下在铃茂林被一个叫物四郎的犬阪毛野杀死；协助毛野的还有犬田和犬川，他们十分骁勇。另外管领也在那茂林附近被丰岛的余党犬山道节和犬饲、犬村等击败，在十分危急之际，被河鲤孝嗣将敌人挡住，主君好歹算得救。还有五十子城也同时遭到犬冢信乃的火攻，城一度失守，但犬士未占据城池，很快就退出去了；管领定正幸而脱离虎口，现在忍冈城。现已弄清河鲤父子忠诚不二，蟹目夫人和守如是因听了误传而过早自杀的，毫无过失。管领已对此事幡然醒悟，后悔前非。他从那里接连派三次急使往片贝告知此事，箙太夫人非常吃惊，并不胜悲叹，于是将由充找去，愀然对他说：“日前蟹目自杀之事，并非她本人的错，管领醒悟到这一点比什么都好。但他所怀疑的是帮助犬阪毛野的犬田小文吾和犬川庄助之事。那两个歹徒去年六月已被斩首，首级交给了石滨和大冢两处的使者马加乡武和丁田丰实。可是乡武和丰实在回东国途中丧生，小文吾和庄助的首级虽已腐烂，辨不出真伪，但是额藏庄助所持的双刀，不是落叶和小筱，所以那首级恐怕也是与小文吾和庄助同姓名之人的，千叶和大石两家提出这个疑问，并把两把刀也退了回来。如今想来，去年在这里斩首的定是与他们同名之人，这次帮助毛野的那两个人，大概才是真正的小文吾和庄助。虽说如此，那个犬阪毛野胤智，确是盖世无双的勇士。有人说去年六月在信浓路上杀死乡武和丰实的也是由他所为。今年在武藏的汤岛，根据蟹目夫人的密旨，由河鲤权佐守如向他授意，杀了他的杀父仇人龙山缘连。如今从这件事情上回想起来，他一定不是个歹人。因此再进一步推想：从前被毛野杀死的千叶的权臣马加常武和被额藏庄助及其几个朋友们所杀的大石家的守备丁田町进以及卒川庵八郎、军木五倍二、簸上宫六等，在他们死后便听到有人议论他们的奸诈和累累罪行，最近又得到不少证据，已良莠分明。因此起初所恨的额藏庄助和犬田小文吾也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但令人着恼的是，他们是丰岛的余党犬山道节的盟兄弟，竟共同策划危害管领家。这个看法你以为如何？”由充听了恭敬地回答道：“臣万分惶恐并十分感激地听了您的圣谕，诚如您的明鉴，去年斩杀的那个庄助和小文吾，在那时已经禀奏过，一定是同名的他人，这次帮助毛野的无疑是真正的庄助和小文吾。就人情而论，他们帮助犬山道节追杀管领，同时由信乃用火攻夺取了五十子城，似乎令人可恨，但是说句公道话，人当各为其忠义而行事。他们都是义士，所以就不能与常武、缘连等同日而语，而更令人痛惜的是蟹目夫人的丧生。当然现在说也没用了。为铲除扇谷家的蛀虫佞人缘连等，夫人和守如进行了周密的策划，由于传闻的失误而过早地自杀，其忠贞不二的诚心，现已大白，管领也已悔悟前非，夫人死后谁不说她立了大功，这是十分值得庆幸之事。”箙太夫人听了噙着泪水说：“说的是呀！不久前蟹目从遥远的东国派人来，为了因木天蓼丸而被长期关在狱中的次团太之事，她在信中说，汤岛神给她托梦，说那个人无罪，恳求赦免他，有送来的书信在这里。对她的信我并不怀疑，但因有其他想法，所以没有立即降旨。紧接着就听到了五十子城的凶变，心里很不宁静，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蟹目生前得到神谕，为那个罪犯求命，如果不放了那个人，就会对死去的人的来生有妨碍。那个次团太还活着吗？是否还在狱中？”由充答道：“此事本来早就想禀奏，不该让您垂问，但总未得到工夫。那个次团太还活着，遵照您的旨意，经过几次拷问，所供述的始终一致。至于那把木天蓼短刀，他说那本来是一个叫船虫的贼妇藏在怀内的，船虫曾在一度被捕时，又偷偷将那把短刀留在次团太家中，因其他事情未来得及禀报，后来次团太受到土丈二的诬陷，因拿不出可解脱干系的证据来，所以难逃罪责。正在难以断定虚实之际，昨天从五十子城跑来个士兵，听他无意中透露，不料却得到了实情。那个船虫去夏从下野逃跑，流落到武藏的司马海滨。由于她积恶深重受到冥罚，与其奸夫媪内一起，活活被一头凶牛用牛角顶死，并在二人的后背上写明了他们多年的积恶。因此得知船虫在下野的赤岩时所做的不义之事。她被犬村角太郎撵出去，便同缘连从下野到武藏去，在旅店中她窃走了缘连所带的木天蓼短刀。这些都是在她被牛顶死时才知道的，所以看到的人都很害怕，无不认为这是神之所为。此事传到了五十子城，在道节等退去之后，守城的头领根角谷中二和美田驭兰二等让人将那个船虫和媪内的头砍下来挂在高畷的海滨示众。因此石龟屋的次团太很可怜，他是冤枉的。这与他的几次供述都是吻合的。更何况蟹目夫人又根据汤岛神的示谕，破例为次团太请求赦免。在您答复蟹目夫人不久，便传来了凶信，请恕臣冒昧，所以有人在私下议论说，是否因为您的赏罚不符合神意，使无辜的黎民受苦，而有此报应。如能赶快赦免次团太，则将是您为蟹目夫人所做的最好的佛事。”对他的有理有据的谏言，那位勇敢坚强的箙太夫人也感到有些内疚，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她说：“都是我的过失啊！令人惭愧的是，将近七旬的老身却不及蟹目忠贞贤惠，如今才想到，我真糊涂啊！那么今天就赶快把次团太赦免了。然而他将木天蓼丸在家里藏了那么久不禀报，也是有过失的。因有此罪，所以不能留他在领地内，按律应将其驱逐出境。这一点你要向他说清。快去！快去！”由充对她的这个决断非常高兴，领命去遵照执行。本来次团太并不知道这件机密之事，可是在驱逐他时，稻户的侍卫荻野井三郎小声对次团太说：“为了让你知道蟹目夫人的仁慈和片贝太夫人的豪爽，才告诉你。对你的格外恩典是有这样一段秘密的。你一生也不要忘记了这个恩典。当然法度是严肃的，你不要待在这个国内，倘若再犯罪的话，则绝不饶恕。你要记住一定得保守秘密，这是稻户大人的秘旨。”次团太听了骇叹不已，不觉感激得落下泪来。他没工夫表示感谢，被士兵赶着走了约莫有十几里路，到了指定的地方，押送的士兵便离去，急忙回了片贝。

再说百堀鲫三听到片贝的判决，他便在茶馆内等着。在押送的士兵们回去后，便跑出来迎接次团太，向他祝贺后同到茶馆内休息，将带来的衣服和短刀递给他，又打开准备好的饭盒让他吃。在次团太吃饭的时候，鲫三便把在汤岛有幸碰到那个表演拔刀术的艺人物四郎，并得到他相助之事，从头到尾告诉了次团太。次团太也把荻野井三郎对他说的秘密小声告诉了鲫三，同时又对鲫三说，那个名叫物四郎的人，就是犬田和犬川的盟兄弟，他的真名叫犬阪毛野胤智，并把自己听到的他们在石滨和信浓路的血战，以及日前又在武藏的铃茂林报仇之事，也都告诉了鲫三。鲫三听了大吃一惊道：“原来我的恩人也是与犬川、犬田有宿缘的犬士之一。如今回想起来，如果没有缘分，那么即使求他，也不会用那样难得的技艺把猕猴捉住，而取得蟹目夫人的欢心，并且拒受奖赏，只求她将您救出来。真是太巧了。”他不住感叹这个良缘奇遇，接着又说：“可恨的是土丈二与师母之事。”于是他便把他们奸淫不轨之事都详细地小声说给次团太。次团太听了想：“如果不是偶然得到犬阪君的帮助和遇到仁慈的蟹目夫人，我就将因土丈二和呜呼善的诬陷，而做了地狱之鬼。如今幸而困鸟出笼易地而栖，但是乖乖地听候命运的摆布，让那两个狗男女活在世上，我也好不了。这事只好这么办。”他寻思已定，便小声将心里的秘密说给鲫三。鲫三听了毫无异议，他说：“您想得对，我也早有此意。咱们悄悄回小千谷，一同办这件事。到那里以后，可如此这般进行。”他们决定了如何行动之后，次团太说：“鲫三你正好带了刀来，太好了，切不可疏忽大意哟！”他们小声商量着，在黄昏时分打扮停当，急忙离开茶馆，趁着黑夜从小道忙往前走，来到了小千谷与片贝之间一条叫做千千三畷的大路上，这时天还没过二更。因为时间尚早，见路旁有个看野猪的窝棚内无人，次团太便同鲫三躲在那里等待夜深人静。这时，忽见从小千谷那边有个人让随从张着灯向这边走来。同时从片贝那个方向也有个提着灯的人往这边走。他们在看野猪的草棚附近相遇。借着他们的灯光一看没错儿，从小千谷那边来的是次团太的老婆呜呼善，随从是个叫八的食客。另外从片贝那边走来的是其奸夫土丈二，次团太和鲫三从他们提灯上的家徽就猜到了。呜呼善先开口道：“我说当家的，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方才乡长和故老们都回来了，可是只有你还留在那里。听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你回来，所以奴家很不放心。天黑了还不见你回来，急得我坐立不安，我便让八陪着来迎你。”在她说话时土丈二已走近她的身前。他说：“何必那么担心呢？你也知道从今天中午，突然被片贝的衙门传去，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吩咐下来，还不是东家的事情。大致的内容是：盗木天蓼丸的贼人在东路的司马海滨，其罪恶已被揭露，便在那里枭首示众了。因此次团太并非盗贼，但他长期把木天蓼丸放在家中没有举报，也有罪过，所以被驱逐出境，要使众人都知道此事。但让我暂且留下，说还有事要问，其他人可回去了。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真好似俊宽僧都的心情，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我觉得自己没罪，一直等到申时下刻，天快黑了，又被叫到里边去，有司们对我说：‘汝日前禀报说次团太是盗窃木天蓼丸的贼人，原来次团太不是盗贼，因此汝有疏忽之罪，本应严办，但格外开恩，这次不予追究。要感谢老夫人，以后须多加小心，去吧！’我被叱责了一顿，总算没事了，但我又气又吓，所以就到城下的酒馆，喝了五六升酒，气才算消了。又吃了些小咸鱼和凉拌菜，来顿夜宵，左一碗儿，右一碗儿地连吃带喝，不觉天就黑了。”呜呼善听了笑着说：“这样虽然放心了，但我怕你出事，为做万一有不测的准备，我就这儿那儿地找了十两黄金揣在怀里，带这么多钱走黑路，这实在让人担心。现在，有你们两个男人在身边，就可放心了。但今后令人担心的却是那个人之事。真倒霉，那个偷刀的贼人如不在东国招供，我们一切就都如意了。如今即使他被驱逐，只要他活着，我们也就睡不得安稳的觉呀。”土丈二听了忙说：“这也太过虑了。被驱逐的罪人，如果藏在本国内，一被告发，他就完蛋了。他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一旦离境，就没有再回来之日了。”他这样一说，八也说：“是这样。”他把灯笼放下忙把烧残的灯芯拿出来扔掉说：“大哥想得很对，如果听到那人藏在哪里，那就太走运了。报告衙门把他抓起来，这次非砍头不可。如果已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大嫂得这样想才是。”被这样一说，呜呼善和土丈二都不由得笑了。呜呼善说：“我们真糊涂，为什么不回到家里慢慢地说，在半路上聚在一起长谈，若被人听去那可怎么办？快走吧！”这时风声传来，突然下起了瓢泼般的大雨，三个狗男女，吓得仰天看看说：“你看，好好的天气突然下起雨来，那边还可以看见星光，等一会儿一定会晴。可是这附近也没个人家，到哪里去避雨呢？”他们用袖子捂着头，往那边一看，有个看野猪的草棚，忙说：“往那里去暂且避避，以免把衣服淋湿了，快走！”三人说着一同飞也似地跑到路旁的草棚去避雨，他们哪里知道，今晚那里便是丧生之地。

再说次团太在往小千谷的途中，不料遇到土丈二和呜呼善与八同在这路旁谈话，心想此乃天赐良机，不胜喜悦。他稳住性急的鲫三侧耳细听着，心中暗想：“且听他们说完了再下手。”他看好了位置，手握着刀把，藏起身来，又在观察动静。这时突然下起暴雨，呜呼善和土丈二慌张地争着往里边跑，不料同从里边出来的次团太碰了个满怀。次团太抓住那一对狗男女的前胸，怒不可遏地高声喝道：“奸夫、淫妇，汝等还认得我次团太吗？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呜呼善和土丈二听了吓得“哎呀！”地叫着想挣脱逃走，次团太哪里肯放，飞起一脚便把土丈二踢了个筋斗，跌倒在水田里去了。这下得手，次团太抽出刀来，顺手一刀砍在呜呼善的右肩头上，她“哎哟！”地惨叫一声，鲜血迸出，扑空跌倒。且说八跟在土丈二的身后将待跑进去，听到次团太报名的声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扔下灯笼想迈步逃跑，鲫三赶忙追过去，喝道：“你这歹徒哪里跑？”鲫三追到他身边，拔出短刀，可是刀把上的钉子掉了，只有刀把在手，刀已飞到前面掉在草丛中了。八一看这机会难得，回身扑过去，二人便扭在了一起，奋力想把对手摔倒。再说土丈二被次团太摔倒，忍着疼痛站起来，想把他杀死再跑，但腰间未带寸铁，不得已用力拔出田间插的一根木棍子，挥舞着不让次团太靠近身边。次团太毫不在乎，一步步地逼向前去，一刀砍在土丈二的手上。他丢掉木棍想逃，次团太冲上去以凌厉的刀锋把土丈二的后背劈开四五寸，没待他叫出声来便扑通栽倒。这时与八搏斗的鲫三，虽然是摔跤的新手，但有膂力，也有技艺。而八也素好摔跤，身高力壮，而且也有一定的技艺和膂力，二人棋逢对手，谁也难以摔倒谁。大约由于八的寿命已尽，不料被茂盛的夏草绊了一下，脚下一滑便跪在地上。鲫三就势将其推倒，想扑上去刺他的前胸，可是手里没刀了。他回头一看旁边有块手球般的圆石头，这正是难得之物，赶快拿起来，接连地往八的头上砸去，想把头砸烂，八被砸得发断血流，连一声都不吭了。

(1)
隼人是古代居住在九州的少数民族，其风俗习惯不同于大和民族。

第一一九回 话来路次团太附骥尾 尽余谈亲兵卫促扁舟

次团太远远看到，立即高声喊道：“喂，鲫三且稍待！我还有话对他说，不要活活将他打死。”鲫三听了这才住手，先摸摸八的胸口，呼吸已经十分微弱，动弹不得了，便将他放过，站起来寻找掉的刀和刀把，很快便将它们拾起来，折了条细竹子，暂做刀把钉，收在鞘内带在腰间。这时次团太抓着受了重伤已奄奄一息的土丈二的头发，拖到草棚的门口来，放在已经只有一口气儿的呜呼善的身上，用脚使劲踩着，拿着血刀敲打那对男女的头说：“奸夫、淫妇，你们还记得吗？现在说虽然好似无用，但我还是要说说。呜呼善，你原是我家的炊妇，你的父母兄弟都已不在人世，我的前妻可怜你，每天晚间教你针线活儿和习字，把你培养成个像样的女子。这时我的妻子去世了，没个掌管内务的，我比你大十七八岁，一问你，你说情愿侍候我一辈子以报答我的洪恩。看你是出于真心，便把你做了我的后妻，让你掌管这个家。另外，土丈二，你是我好友的孤儿。我从小就将你做我的干儿子，教你摔跤的技艺，在京都和镰仓的化缘相扑中，你能出了名，是多亏了谁？因此，你们既不是一般的妻子，也不是普通的徒弟，不料竟忘恩负义进行私通，其罪虽然难饶，但若仅止于此，鉴于世间不是没有这样的歹徒，将你们撵出去，不准留在此地也就算了。可是你们的不义之心是贪得无厌的，还想将我弄死夺我的家业，竟阴谋诬告，使我陷入有冤难伸的境地，真是恶毒之至。是可忍孰不可忍！连皇天后土对你们这对通奸忤逆的贼男女也难容，冥罚还没到，我杀了你们，就权作恶报吧。”他如此责骂后，正待用刀尖捅他们，二人苦苦地求饶，声音微弱得如霜夜的虫声，仅能手脚动弹，不断地喘着气呻吟。次团太冷笑道：“汝等已逃脱不了，惜命也没用，快念佛吧！”他重新举起刀往土丈二的胸前猛力刺去，连被压在下边的呜呼善也被刺穿，二人痛苦地挣扎着，紧握双手，瞪着眼睛一同断了气。次团太拔出血刀擦了擦后纳入鞘中。他走近俯卧着的八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头说：“你这歹徒，还没死吗？你是冢之山小商人驼牡八的独子，因为爱好相扑，所以做了我的徒弟。最近你因父母去世，不会谋生而破了产，无处投靠，我念在师徒的分上，把你叫到我家来教你做人并供你吃用，从去年秋天就养活着你，可是你本性不老实，不知报恩，竟与气味相投的共同做恶。你受土丈二的拉拢和呜呼善的诱惑，利欲熏心，在土丈二诬告我时，你为他做证人，阴谋诬陷了我。这些情况是我在狱中听人说的。现在你同呜呼善一道去了，这也是天罚，没可怨恨的。”他这样骂着使劲踩他的脖子，只见他手脚一伸便呜呼哀哉了。当下次团太忙往旁边看看说：“鲫三，这小子的头盖骨都被砸碎了，疼得要命已经死过去了。即使不再补上一刀也活不了啦。方才听呜呼善对土丈二说，她怀里有十两黄金。那都是我的东西，我们拿来天理也是允许的，拿它做盘缠咱们好远走他乡。摸摸有就快拿着。”鲫三听了说：“这个自然，这里离小千谷不远，您将那金子拿着，先悄悄地回客栈。待我把所有的钱财都搜光再走，以为我们谋生的本钱。怎能只杀了他们而空着手走呢？”次团太听了摇头道：“你这么说就是贪得无厌了。在小千谷有我的家，那里即使是我的东西，但既已蒙罪被驱逐，所以东西也就不是我的了。还回到这里来，是为了向奸夫、淫妇报仇，拿走尸体上所留的十两黄金，是在危难中出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若起了贪心，则与强盗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为天理所不容。这里虽是去片贝的大道，幸而在夜间的田地里，无人知道。快快躲开吧。”鲫三听他说得有理，从呜呼善尸体的脖子上挂着的钱包内，果然搜出十两金子，如数拿着交给了次团太。次团太急忙揣在怀里，四下看看说：“鲫三，咱们走吧！”二人便趁着黑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

却说次日天明，附近的庄客发现呜呼善、土丈二等被人杀死，十分吃惊，急忙禀报村长，因已被杀死几个时辰了，也找不到凶手的线索，便禀报片贝的有司，经过检验和审议认为，既无人知道凶手，便让呜呼善等的亲属将尸体领走，房屋和家财全部归官，因此石龟屋旅店便不存在了，以后有人收买，便成了他人之家。有不少人猜测，呜呼善和土丈二等被杀，大概是次团太过于忿恨而干的。这个风声很快传到片贝，稻户由充和有司们都恨土丈二和呜呼善不义不贞的诬告，反而可怜次团太，事情虽属可疑，然而次团太已远走他乡，便没有下达追捕令。另外也无人想为呜呼善、土丈二和八等追究仇人，所以他们的奸淫忤逆便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过了许多年还有人提到他们。

闲话休提，却说次团太带着鲫三，白日躲藏，夜间行走。信浓、上野、武藏是扇谷家的领地，其间也夹杂着长尾家的领地，如果往那边走，担心有人追捕，所以便去陆奥，暂且在那里待了些日子，等事情平稳后再去想去的地方。于这年春天的二月中旬，他们来到陆奥的会津，在旅店中次团太与鲫三一同商议今后之事。次团太说：“咱们仅有十两黄金的盘缠，你带的钱也花光了，不能久住旅店。要在盘缠花光之前做点小生意，每天进些小钱，不然把钱都花光就没办法了。经营点儿什么好呢？”次团太想起了师传的膏药，是治跌打损伤的灵药，他时常施舍给别人，无不速见奇效。药材很容易弄到手，住在旅店内，做好膏药，便让鲫三去卖。次团太也深戴斗笠，每天在会津街头叫卖，想多卖一点，但人们对这膏药是否有效不大了解，买的人很少，连每天的房钱都不够。这样在旅店中住到三月下旬，赖以活命的十两黄金已耗去过半，所剩不多了。次团太仔细想：“被撵出故乡眼看已过了五十多天，纵然下令追捕，现在也会放松一些。没有盘缠还在这儿待着，将沦为乞丐。还是到武藏去参拜天满宫好，既可对解除危难的神灵还愿，同时也可寻找犬阪、犬田和犬川那三位犬士的去处，对他们的再生之恩、知遇之缘表示谢意，不然好似有始无终，知恩不报。”他便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鲫三。鲫三没有异议，二人便决定投奔他乡。于是在次日早晨便一同离开会津的旅店，晓行夜宿，走了不少天来到武藏的丰岛郡，参拜了汤岛神社，次团太同鲫三一齐默祷了很长时间。那一日他们就在大殿内坐了一夜，祈祷日后神灵多保佑，希望能够见到恩人物四郎，也就是犬阪，并期待能与犬田和犬川那两位勇士重逢。次团太祈祷完毕，想想今后的去处，心想听说下总的行德是小文吾的故里，所以到那里去，说不定会打听到他的去处。次日清晨，他向鲫三说了自己的打算后，二人便同去行德，一问村民，有人回答说：“那个犬田小文吾，突然离开家乡，如今已有六年了。其父文五兵卫因故去了安房，在那里病故，如今家里已无人。有关小文吾的情况我不清楚，听说他曾回来过一次，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从那人的回答中得不到什么线索，次团太很失望。他又同鲫三回到下总、武藏界河以西的渔村。路费终于花光了，仅够一两天之用，但还剩了一百多盒从前在会津卖剩下的膏药。他想：“如能在这里把膏药都卖了，既不至于亏了本儿，同时也有了每日的房钱。然而如上次那样，只是吆唤买的太少。如能表演点儿吸引人的游艺，就可以把人招来，但对这方面不大内行，可如何是好？除了多年来所嗜好的相扑以外，不会其他玩意儿，索性倚老卖老，忘掉羞耻，表演点儿相扑的拙技，观众一定会多，那时膏药也就自然卖出去了。”当晚他在旅店和鲫三悄悄一商议，因需要准备招牌等，便从次日一早就动手筹备，到了未时下刻才来到三观鼻，用教相扑的技艺招揽了观众后，想卖膏药，可是却为此忽然惹了祸。在十分危急之际，不料得到亲兵卫和孝嗣的帮助，才算安然无事。石龟屋次团太长谈了他的这段经历，鲫三也不时地插话，说得很详细。孝嗣也倾耳谛听着，心想他的冤枉之罪颇与我有相似之处，与他的奇遇恐怕也是汤岛神的冥助吧。

犬江亲兵卫登时对次团太说：“老伯真是好运气，不仅有九死一生的洪福，而且对淫奔的后妻、不义的义子报了仇，示以天罚，实是难得的大丈夫之所为。还有鲫三不忘师恩，甘愿赴汤蹈火，仗义勇为，真是难得的好弟子。我现在想：老伯只是听人传说知道犬阪毛野救了您，但恐怕还不知道信乃、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等也曾救过您。”次团太听了惊讶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亲兵卫听了说：“是啊，方才提到为老伯乞求饶命之事，虽是蟹目夫人的仁恕，但是菔太夫人还有所怀疑，并未立即赦免。而是稻户津卫由充，听说那个贼妇船虫与其奸夫媪内在司马海滨，同被牛用角顶死，后背上被人写了他们多年来的积恶，从而知道是他们偷窃了木天蓼丸，便向菔太夫人禀奏。老夫人这才幡然醒悟，立即下了恩赦令。老伯之得以出狱，是由于这段罕见之事。然而船虫和媪内被牛顶死，并非神佛之所为，而是那天夜间船虫被犬田碰到，将其擒拿。另外媪内是由道节、信乃等摔倒才被俘获的。这时恰巧庄助、现八、大角等也来到那个海滨，六位犬士一商议，用那夜媪内窃取赤鬼四郎的牛将他们顶死后，为了将其积恶公布于众，所以在他们的后背写了几条罪状，以惩戒以后的乱臣贼子。这个办法很巧妙，人们不知是六位犬士所为，而随便推断是阎王之冥罚。毛野和道节的报仇是于次日正月二十一日之事。有关这些事情，是我在富山时，神女告诉我的。因此，那时六位犬士虽并非为了老伯，但由于在船虫的背上写了那些字，所以大家才知道了真正偷盗木天蓼丸的贼人，从而使老夫人消除怀疑，才将老伯这条辙鲫放入江中得免一死。由此可想而知，将老伯从九死一生之中救出来的，不只是犬阪，也偶然得到了信乃、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和大角等六位犬士的帮助。其中小文吾和庄助没有忘了老伯的侠义之举，时常提到您，所以其余的四位犬士也知道在越后有您这样一个人。小文吾和庄助在片贝得免一死而逃往他乡，是由于由充的善举。其缘由是如此这般的。”他大概述说后，又接着说：“当时小文吾和庄助并非不想把这些情况告诉老伯后再走，但是过于儿女情长地依依惜别，容易被外人发现，不仅会使他们二人又置于死地，同时也怕连累了恩人稻户由充，所以出于无奈而没让老伯知道。由此也可体察到那两位犬士的心术和人品，他们不是那种忘恩薄情之人。因此我想，日前犬阪毛野胤智，为寻找其父之仇人，扮做卖刷牙药的拔刀艺人是在汤岛社前。那时鲫三与他邂逅，求他救您之命，终于得到了他的鼎力相助。如今老伯师徒因盘缠用尽，同时为了能够有机会遇到犬阪、犬田和犬川等，便在此河滩表演相扑的技艺以卖药，这才偶然被我所救，得以通名相会。前后这两件事，既有些相似而又有所不同。这正是造化的相映对比，而不能说是重复。阳必不单立，阴必不独往，所以物有配偶，事有对应。能说谁是主，谁是客呢？日前那次毛野是主，鲫三和老伯是客。这次老伯是主，而当时我是客。一旦通名相见，我则变为主，老伯因为易地也不得不变为客。变幻莫测的造化，实神出鬼没，人见了只是不注意而已。善知其趣者，则一定会说，两者都是奇遇。您以为如何？”次团太听了与鲫三互相看看，感叹道：“此乃高见，使我等不识字的粗人听了也易懂此理，实在佩服。小可有何前世的善缘，使结识与未曾结识的各位豪杰都对我这般爱护，对这种过分的福气实不敢当，真太使人感激了。”他说罢，鲫三也满面笑容地说：“像我这样微不足道之人，也能列坐末席，听到这样的秘密，实在荣幸。”他忘记了这些天的苦恼，感到非常幸运。

当下亲兵卫又对次团太说：“有关那七犬士之事，您大概已经知道了。但对我的这位同伴，为避开别人之耳目，尚未详细相告，但也不能为此便永远瞒着。老伯和鲫三，你们知道他是从何处来的？他的名字，老伯可能听说过。他就是扇谷家的忠义老臣河鲤权佐守如的独子，名唤河鲤佐太郎孝嗣，是位忠孝无双的后生。”次团太和鲫三听了，吃惊地看着孝嗣说：“真没想到这位就是孝嗣少爷，太失礼了，请饶恕。”他们这样地赔礼，亲兵卫拦阻道：“现在还不必急于如此客气。有关这位贤才之事也有一段奇闻。”于是他便从头到尾讲了孝嗣之事，他说：“守如和孝嗣都是忠臣，而且他们父子立了两次大功，因此奸党们忌妒，便谗言陷害。孝嗣今天在前面冈将被问斩之际，仙狐政木用变幻之术救了他。我偶然路过那里，亲眼见到了那种场面。孝嗣得免于死后，我试探了他的武艺，然后吐露真情，我们很快成了朋友。”还有仙狐政木化做狐龙升天的奇异之事，亲兵卫也简要地说给他们。孝嗣又对他的话加以补充，说出了母亲的慈善、政木的恩义和与亲兵卫的奇遇之缘，以及毛野和道节等七位犬士对他的忠义之情，并对自身的薄命感到悲伤。次团太和鲫三听着，不时拍膝称奇，或悲或喜，或怒或笑，千状万态不能自禁，不觉趋膝向前，感叹不已。稍过片刻，次团太对亲兵卫叩头道：“由于您的指教，我才知道了自己得失的缘故。然而对您本身之事还不大清楚。今晚急于要去上总的馆山而在此等船，不知为了何事？如不厌烦想就请您说说。”亲兵卫听了点头道：“那件事因为谈其他事情，还没来得及说。方才已经谈过，我先于其他七位犬士侍奉里见将军，驻守馆山城。不料由于妖物作怪，将军对我的印象已不如当初，让我去寻找那七位犬士，然后一同返回，所以日前突然准假要我去外出游历。我在故乡下总的市河小住了几日，今晨离开那里，到这一带来徘徊。”为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便把蟆田素藤谋反和他只身赴馆山城，生擒素藤、降伏贼徒而夺取该城之事，以及素藤被赦免和因滨路公主被鬼魂作祟，自己从馆山调回来护卫公主之事，还有他所藏的宝珠前后两次的奇迹和伏姬神灵保佑之事等等，都概括地谈了。接着又说：“至于那里以后之事，我便不大清楚了。但是不料从政木的忠告中得知，上总又发生了叛乱。其缘由是，素藤得到妖尼妙椿的妖术相助，袭取了馆山城。当日守城的头领登桐山八郎被生擒；田税户贺九郎和苫屋八郎幸得活命，逃往他乡。因此稻村方面派荒川兵库助清澄为大将，去讨伐馆山城，可是却无破那妙椿妖术之策，至今未能大获全胜回师。这时义成朝臣才醒悟，日前之所以怀疑我亲兵卫，乃是妖尼妙椿以妖术所施的反间计。同时又因有伏姬神女显灵的示谕，义成更加认识到千虑亦有一失，而十分后悔，便想赶快把我找回去，以讨灭妖贼，并设法将其他七位犬士也请去。所以昨天已吩咐蜑崎照文和姥雪与四郎，让他们做为使者去招请犬士们。”他小声把政木老媪的忠告说给他们以后，又接着说：“纵然未能与派来的使者在途中相遇，但因当初在赦免素藤时，我曾折中众议，对主君和东大人都曾有言在先，所以也要赶快去讨灭逆贼，以救民之涂炭而使主君放心。忙从水路前去就是这个缘故。”次团太和鲫三听了，精神为之振奋，他们说：“这又是一件奇事。我们主仆愿随同前往，即使帮不上您的忙，也不能袖手旁观。”亲兵卫听了阻拦道：“你们的志向虽甚好，但前次我只身一人便生擒了素藤等，何用他人相助？然而对这位河鲤君却另有想法，方才已同意他相随。老伯与我是初次见面，与犬田、犬川乃是旧交，同时犬阪对您又有再生之恩，怎能不想办法早日与他们会面，以谢恩报德呢？陪同我前去，即使出于豪情，也似乎不妥。我想犬田和犬川等我的七位盟兄弟，不是在距千住驿站不远的穗北乡士冰垣残三夏行家，便是去了结城城下的、大法师的草庐，以便参加本月十六日的大法会。老伯明天赶快去穗北，如见不到他们就去结城。距十六日已为期不远了。”听他这样一说，次团太瞪大眼睛说：“虽然您这样说，但我还是要去。对犬阪、犬田、犬川往日的恩德我决不会忘记，但是您今天救我脱离了危难也有深恩厚义。跟随您办完这件大事，再去找其他犬士们也不迟嘛。就请您答应我们吧！”他这样苦苦哀求着，时间过得很快，已敲过了三更的钟声。亲兵卫急忙拦阻次团太说：“老伯，您听到了吗？已响过了午夜的钟声，得赶快去问问艄公，风向怎么样了？”他说着想亲自前去，此时在里边的房间有人呼唤说：“喂，犬江君请稍待，我有话说。”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十六

第一二〇回 传命令使臣正征伐 献一叶穷士偿前愆

再说犬江亲兵卫听到半夜钟声，说道：“现在大概是开船的好时候，我去问问艄公。”他说着急忙想亲自前去，里边的房间有人呼唤说：“喂，犬江君请稍待，我有话说。”大家吃了一惊，一同回头去看，那人咳嗽着推开拉门走了进来。亲兵卫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由稻村派来招请犬士的使者蜑崎十一郎照文。照文这时的打扮是：内穿黑色绉绸带有自家家徽的夹袄；外披铁青色羊绒战袍；下穿蓝色绫子的裙裤；腰系紫色丝绸腰带；佩带朱鞘的腰刀；左手提着一把太刀。他慢慢走过来对亲兵卫等人说：“请恕某失礼。”揖让着坐到上座。亲兵卫让了座席，恭敬地对他说：“想不到是蜑崎大人，您几时来到此地待在那个房间的？”照文听了点头道：“此次某和与四郎奉命召请您和其他七位犬士，昨夜解缆启程，经神通广大的仙狐政木的忠告，想已尽知无须详述。卑职和与四郎昨晚奉了主命，在黄昏时离开稻村，因去向不同便分乘快船，某乘之船往武藏划去，天黑后风浪很大，而且又是逆风，船几次被吹回不得前进，在海中过了一夜，今日申时前后好歹划到了这两国河的西岸。因非同乘一条船，所以对与四郎的情况不详。某昨夜通宵都在风浪摇摆中度过，精神有些不爽，在没登岸之前就头痛目眩，一时也忍受不住。本想划到千住河穗北乡士冰垣家，向他探听犬士们的去向，遗憾的是我得了病，不得不让船停下。这家主人是每天来往于安房、上总的海船的转运商，我与船工们也很熟，便听了船工的意见暂且住在这里将息一下，借了里边的一间耳房躺着。我已把船打发回去，让同来的十名士兵和我私人的随从留在岸边盛船具的小房子内。我吃了带着的药，便躺下盖上衣服朦胧地睡着了，不知不觉已到黄昏时分。这时这间屋内来了三四个客人在谈话，我醒了随便一听，一个是犬江您的声音，另一个是扇谷家的浪人河鲤君。另外还有越后的路过此地的师徒二人，师父如何幸而得以赦免了冤枉之罪、逃亡的经过也都详细听过了。正所谓塞翁失马，昨夜如果是顺风，则今日已至穗北，便遇不到您了。虽因逆风和得了病才在这里住下，却可以更快地传达君命，所以非常高兴，把病痛也忘了，心神觉得比平素还爽快。并非不想立即起来与您见面，只因你们谈得正欢，想把话听完，所以便在窃听你们所谈的奇遇。仙狐政木为救河鲤的危难，变为箙太夫人这件奇闻自不待言，而且政木以其神通向您告知素藤再叛之事后，竟化做狐龙而升天。还有这位石龟屋师父的薄命，对奸夫淫妇报了仇之后，流落到此地，并在三观鼻遭到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欺凌，几乎遇了难，多亏您和河鲤君相助，才驱散了那些恶魔。另外还得知您想待顺风时立即登舟去上总讨灭素藤，以践前言。这些事都是意想不到的奇谈快事，使我不胜喜悦。我想何不赶快去传达主君的旨意？于是便匆忙隔着隔扇门在喊您。实在太失礼了。”他这样恳切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主君的一封手谕，拿出扇子放在上边，递了过去。亲兵卫上前接过，顶在头上两三次后说：“主君的命令，实令人惶恐。日前听了政木的忠告，知道素藤再次反叛，我主想召我回去讨伐逆贼，并已派您和姥雪作为使者前来召请。我想即使遇不到来使，也要尽早讨灭妖贼，以免我主担忧。如此急不可待乃勇士之本性，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许有人会非议我，未受君命便擅自去征讨，不料今晚便遇到了来使，接受了讨伐素藤的君命，实是难得之幸事。且让我看看主君的手谕。”他这样说着，并没有将手谕立即拆开，先急忙起身拿起走廊上净水盆中的水勺子，几次漱口净手后，又回到原来的座席上，拿出揣在怀里的主君手谕慢慢启封，用琅琅的声音拜读：

谕示犬江亲兵卫可征伐再叛妖贼蟆田素藤等事

右悔往时之愆，而思今日得失。譬如心疑则生暗鬼，患眼者，见日华，惑于是为甚。向寡人谬，而不悟妖贼素藤等有反间之术。自叨遐弃股肱，而复有螳臂当车之孽。是以欲重用斧钺，非卿乃不可也。因赐以手书。书届之日，亟归宁本藩。且拂魔云而明天罚，全前功以复旧职。寡人俟卿，一日犹如千秋，余者有于异日面谈。勿违，切切此令。

文明十五年夏四月十一日

义成〔画押〕

当下照文向亲兵卫道贺被召请荣归，然后说道：“既有主君的旨意，今晚当然可以登舟。然而那个妙椿有妖术，与前次的情况有所不同。卑职把带来的十名士兵交给您。河鲤君和次团太师徒也可同去帮助您。”孝嗣听了趋膝向前，同次团太一起与照文相见，互致邂逅的寒暄。其中次团太见有照文为他们师徒说情，可以被允许跟着去讨伐，便鼓起勇气又向亲兵卫诉说他们的心愿。亲兵卫把主君的手谕揣在怀里后，对照文答道：“对主君的旨意，一定遵照奉行。纵然某一人前去，也容易讨灭那贼，但是倘若跑掉了妙椿，则似乎又留下余孽。至于次团太之事，某并非嫌恶他是商人，而是因他另有急事，所以未同意让他们师徒去，既然如此恳求，那就跟着去吧。但是您的士兵并非为某一人带来的，某怎能都带去呢？即使有十名士兵，与素藤的几千贼党相比，也不过是九牛之一毛。某不想一个人贪功，要与荒川大人商议，不能使残贼漏网，所以借某两个士兵吧。其实只要一名就够了，但倘若他生病，则无人替换。本来派次团太或鲫三去殿台营寨，也可传达密议，但他们不是本家士兵，恐荒川翁和高宗、逸友生疑，而误了时机。此外别无它用。进入敌城以后，有河鲤君和次团太老伯相助，其中河鲤君有一以当千的本领。并非只在这一次需他帮助，如荐给我君，无疑则可成为一方之干城。请大人多多提携。”照文听了点头道：“您料事如神，非凡庸之所能及，带兵之事便悉听尊意。至于河鲤君之事，诚如耳闻，确是忠孝两全、智勇超群之士。卑职在老侯爷执政时，便被派去招贤，遍历了关东八州，除八犬士之外，尚未遇到出类拔萃的英豪。不料今天竟遇到这样忠孝智勇的贤士，这次他如跟着您立了功，那么即使没有卑职推荐，也定会得到重用。那时实乃锦上添花，本家之至宝，何过于此？真是公私之幸。”他十分高兴地一再夸奖。孝嗣听了愀然而自感惭愧地稍微抬了抬头说：“犬江君和蜑崎大人都过奖了，某实不敢当。诚哉，天道如盈则亏，蕙兰欲繁茂而为秋风所摧，忠臣欲侍君而被谗佞所毁。在下虽不肖，为尽孤忠却不见容，甚至竟成为刑余无颜见人者。回想起来实是未盈而亏。方才已经说过，即使故主并非贤明之君，也不应忘却他有世代恩顾之义。若毫无顾忌地另侍他人，则会触怒故主。同时我在幼时毕竟是由仙狐政木哺育的，如今又被仙狐救出，使我死里逃生，前后的恩义实在匪浅。今后我若不名行如一，则对不住以积阴德行善为本的仙狐政木。因此，我想从今晚起将河鲤佐太郎改名为政木大全。改政木是为了终生不忘她的大德，改大全是为名行如一，二者缺一不可。犬江君和蜑崎大人，你们以为如何？”亲兵卫和十一郎以及从旁听着的次团太和鲫三，都认为这是贤士的用心，对他的忠信深感钦佩。然而在谈论间，夏夜益深，亲兵卫不禁焦急地说道：“该说的和想要听的都已经够了。不管风向如何，都应赶快启航。大家动身吧！”他催促着。

这时艄公从店铺那边跑来，禀告亲兵卫说：“今天黄昏老爷们大概在三观鼻与五十三太等人争吵了吧？那个五十三太和素手吉，是地方上有名的豪杰，有很多干儿子和徒弟。大概是想报昨夜之仇，带了五六十人，手持长桨和船篙，或提着鱼叉和竹枪往这边来了，方才有人来悄悄地报信。各位想与他们斗，虽是出于无奈，但小可一旦受到连累，便连家都毁了，今后靠什么过日子？请快快到外边去，如不能想办法和解，则大祸难免，没有好处啊。”他这样嘟哝着。亲兵卫听了笑了一笑说：“那些家伙们即使来几百人，也该让他们知道一下我的厉害。上次那些没有得到教训的蠢货，虽不是我们的对手，但这次定要狠狠地教训，将他们打跑。船家，你不必惊慌。我马上就去。”他说着将裙裤底边用带子缠起来，抽下刀绦做为束袖带，把衣袖系住，腰间插着双刀，一身勇士的打扮，往外面走去。孝嗣、次团太、鲫三也装束好，奋勇地跟在后边。面对这样突起的变故，照文也跟着出去。他的士兵和随从为问候他的病早已来到隔壁房间，听到此事也迎了过来。照文将他们唤至身边，吩咐他们跟着亲兵卫。

这时艄公的家眷和奴婢听到这个消息都吓得从卧房跑出来，躲到土仓库里去，把门关紧连一声也不敢出。艄公和船工已不知何时逃走，不在这里了。亲兵卫并不过问，很快来至外边，手里拿着铁扇子，等待敌人的到来。在他左右跟着的孝嗣、次团太、鲫三等人没有武器，便把店前柱子上挂着的顶门棍操起来，夹在腋下，拉开架势，专等歹徒冲过来便打。前后跟着的士兵手里拿着捕棍，他们都各个准备打头阵。一切准备就绪，即使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纠集的所有同伙从三面围攻，他们也难以取胜。

却说向水五十三太和枝独钴素手吉，带领六十多名歹徒，蜂拥而至。待他们走至跟前，借着拂晓前明亮的月光一看，他们的打扮虽无疑是渔户或商人，但在战国时期，附近时有战斗，他们便夺取或拾取逃跑者的兵器，各自收藏起来，所以歹徒们也身系护肩和腹甲，手中都有器械，看着很威武。五十三太和素手吉见亲兵卫已经出来，站在距艄公的家五十步远的地方，跟着的人也比上次多，约莫有二十来名。二人虽气势汹汹地，但未战便有些胆怯了。他们忽然拦阻众人说：“赶快罢手。”二人说着放下武器，摘掉护颈巾，跪在了地上，众人也跟着一同跪下，好似要恭敬地叩拜。亲兵卫见此光景，以为定是诡计，毫未麻痹松懈。正在等待他们站起来时，忽然从队伍里出来两个武士，他们身着用黑色缀的腹甲，系着用铁丝连环缀成的护肩和护腿，腰带二尺七八寸长的战刀和九寸五分的匕首，走上前来到了亲兵卫的身边，恭恭敬敬地朝着亲兵卫说：“犬江大人一向可好？我是逸时呀。”“在下是景能。”二人一报名，亲兵卫还是有些惊讶，定睛仔细看看，果然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在馆山城陷落时，杀出贼徒的重围，据说已不知去向的守城头领田税户贺九郎和苫屋八郎。亲兵卫勃然大怒，提高嗓音说：“汝等真不知耻。身为镇守馆山城的头领，连贼徒进城都不知道，良干被生擒，许多士兵丧生，汝等却没有一同战死，而侥幸逃生，流落到这里来，并且与河边的歹徒勾结在一起，为糊口，不惜费尽心机地残害良人、旅客。像你们这样不忠不义的歹徒，还有何话可说：即使有，我也不想听。赶快退回去，同他们一起过来决一胜负，还有何可犹豫的？”逸时和景能听了他的责骂，赶忙一同解释说：“犬江大人，您这样想恐怕是误听了传闻吧？在下等虽然不才，但也并非只顾惜命而弃城逃跑之辈。从让在下等守城的那一天起，在下就从未疏忽大意。贼徒是用不测的妖术，隐形进城的，更何况竟有数千人，整座城内都几无立锥之地，砍杀和射箭都无济于事。因此我方士卒，不是逃跑，便被杀死，无法防御。在下们一同商议后，便忍辱求生逃奔他乡，欲待他日讨伐素藤时效命，以赎前愆。这两国河滩的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兄弟二人因与逸时有旧，便寄居在他们家里。虽已不知士兵逃往何处，但仍要想办法讨伐贼寇，以雪日前的会稽之耻。五十三太的徒弟们都是市中不三不四的无业游民，虽不熟习军旅之事，但他们人数众多，便作为依靠。正在想雪耻而又无计可施之际，今天黄昏在三观鼻，因为一个过路商人之事，五十三太等蛮不讲理与那人发生了争吵，从而引起了您的不平和愤怒，将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用双手举起来扔到河里。听您报名是安房里见将军的家臣犬江亲兵卫，众人听了十分震惊，便都逃回五十三太的家中。您的英勇和膂力，实和汉无与伦比。我等曾向五十三太的徒弟们说过，所以他们碰到了您，又看到了您的本事，都吓得不知所措，回来便告诉了我等。在下等当时想：‘听说犬江大人为召请其他七位犬士，已被准假外出游历，在这一带徘徊，定有缘故。要探听出他的来历，得机会向他说明想消灭素藤之宿志，请他助我等一臂之力。’于是在下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兄弟等人后，就打听您的住处，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夜间就潜入船家的后院，窥探动静。得知由于仙狐政木的忠告，您才知道素藤再次叛乱，又夺取了馆山城，因此您今晚就想从水路去那里，将素藤等一网打尽。因行船须待顺风，所以您和同伴们在闲谈。另外有关河鲤君和石龟屋师徒之事也大体上听到了。五十三太返回到家中，将在那里听到之事告诉了我等。我们二人非常高兴，认为如错过这个时机，就不知到哪一天才能实现宿愿了。但心中又想，未立寸功怎好向您当面请求，愿附骥尾，以效微劳呢？经左思右想，五十三太和素手吉都是渔户，时常往附近邻国的城市送鲜鱼，有两三艘快船。同时他们的兄弟和徒弟们，都是使船的好手，不管风向好坏，百八十里的海路，用一个多时辰总可以划到。因此用他们的船送你们，我们也同船前往，明天一早就可到达那里。于是我们便赶紧备船，五十三太的徒弟也有不少能划船的，无不想跟您同去馆山，帮助您攻城。这时素手吉也从艄公家跑回来，说蜑崎大人也在那里同您见了面，把国主的手谕交给了您，河鲤君改名叫政木大全，您答应了次团太师徒同去攻城的请求。于是我们急忙从家里出来，一同来拜见。望乞海涵，如能同去，则乃一生之荣幸。喂，蜑崎大人！请以您的威德为我等说说情吧。”逸时这样地一再解释；景能也跟着苦苦相求；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把久久拜伏在地上的头抬起来，看看亲兵卫，又赶忙叩头，战战兢兢地陈述道：“小可们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太岁头上动土，实后悔莫及。大人不见小人怪，请恕罪。正如方才苫屋和田税二位大人所说，小可的快船，俗称鲸船，每只船有八支橹，可以顶风破浪，势如滚珠，奇快无比。有三四艘已做好准备停在这里的河岸。一艘可搭乘一二十人。我们跟着天亮时候便可到达对岸的海滨。此地艄公的船，都是普通的海船，不是顺风开不了船，开起来也不快。请大人谅察利弊，接纳愚意。”二人轮流陈述此意，那种真实归顺的诚心已流露在言谈间。从旁听着的照文上前对亲兵卫作个揖说：“犬江君，卑职非以两位国主使者的身份妄自多言。窃以为逸时和景能的心愿，还有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请求都颇有道理。您不那样认为吗？”亲兵卫听了点头道：“您之高见与愚意相同。对田税、苫屋之事，虽有人议论是苟活偷生，但是活下来如能做些有益之事，也就足可赎却前愆。晚生岂能贪一己之功而加以拒绝？他们的申辩并非没有道理，自然可以同船前往。这里的艄公和船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所以可采纳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请求，用他们的船，但不能同去馆山。因为统辖安房、上总和下总二十余城的大诸侯下令讨伐一郡一城的妖贼素藤等，竟带领渔户和游民们上阵，似乎令人有国内无人之感。即使立了军功也会被他人耻笑。今晚献船，同明日攻打馆山之敌，都是为报效国主。因此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到达目的地将船靠岸后，一个也不许登陆。馆山被攻破后，如有漏网的残敌前来求渡，可将其捉住献上，但不得杀害一人。在那馆山城内除凶徒外，有不少是被抓去的夷灊的良民，他们是不得已而胁从的，把那些人都杀了，未免太残酷了。如今在殿台的营寨有讨逆军的大将荒川清澄、小森高宗、田税逸友等，带领千数百骑，听说只是围而不攻。因此不去我方营寨商议内外夹攻，则难获全胜。田税、苫屋的人自不必说，五十三太、素手吉等也要善体此意，发誓共同严守军令，方可同乘他们的船。不然的话，就是说到天亮，也不能同去和乘你们的船，我在等待你们的回答。”仁者的据理吩咐，谁能拒绝？其中逸时和景能兴高采烈地向亲兵卫致谢，并与孝嗣和次团太师徒见了面。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也领命；发誓后，向其徒弟们传达命令。照文也很高兴，觉得没有白说。

这时听到浅草方面传来的钟声，数了数已是四更，亲兵卫仰望天空后说：“今晚的月亮拂晓五更便落，天明后船到上总，行动很不方便。大家还不赶快上船。”他向照文告别说：“请派两个有经验的士兵。”照文听后答应了他的请求，选了两个合适的士兵交给亲兵卫。在犬江亲兵卫带领逸时、景能、孝嗣、次团太、鲫三和两个士兵上船之际，照文与站在他身前身后的士兵和随从们一同在岸边送行。照文唤住亲兵卫说：“犬江君，卑职本想同船回国，向国主禀报这里的事情，但还要去参加、大法师的法事，代替国主进香，须急于前往，不能如愿了。待归国后再为您庆大功吧。”亲兵卫听了回头看看说：“这个自然。您倘若见到我的盟兄弟，就请详细告诉他们有关我的事情。从夜间起就借用了艄公的房间，请您替我多给些房钱。”他也顾不得等待回答，便火速分手。逸时、景能、孝嗣，还有次团太和鲫三也向照文告别。这时五十三太与素手吉让亲兵卫等五名同伴和两名士兵上了头一条快船，他们在两个船舱坐好后，立即开船。船夫是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八名熟练的小伙子，八支橹左右分开，喊着嘹亮的号子，离开墨田河，向海边划去。与此同时其他同行的两三艘船，也由一二十名五十三太的年轻伙伴，摇起船橹，在落潮和顺风中疾如箭驰，立起防浪板，飞速驶去，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第一二一回 天资神助劈石门牢户 犬江亲兵卫破魔夷贼

却说这夜亲兵卫等所乘的是快船中的快船，船夫都是能手，或许还有伏姬神女的保佑，不然便是狐龙的冥助，船行如箭，比天空的飞鸟还快；然而船内却十分平稳，如同坐在地上一般。不仅有饭还有酒肴，都由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做了准备。另外上好甲片的腹甲、护肩、护腿、短枪也都备好了，逸时和景能忙把这些分给亲兵卫和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照文的两个士兵早就有了，所以全都武装齐备。那日拂晓船就到达上总夷灊的馆山附近的海滨，十二日的月亮已落，曙光就要出现了，亲兵卫让八名船夫留在船上，其他人都登了岸。两个士兵当初是夷灊的庄客，对这一带很熟悉，亲兵卫就让他们带路，靠着岸边多山的地方抄捷径快走，夏夜亮得早，来到馆山附近天已经亮了。这时亲兵卫将在船中写的书信交给那两个士兵说：“汝等去殿台营寨把这封信交给荒川大人。然后再向大人如此这般地说。”他小声授与他们密计，士兵领命速奔殿台去了。于是亲兵卫带领逸时等五个人悄悄来到馆山后门。天虽然亮了，但事后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伏姬神女的冥助，朝雾很浓，还如同黑夜一般，鸡不鸣，鸟不叫。因此馆山城内守门的士兵，也不知道已经天亮了。正是贪睡之时，且敌军屯在殿台从不进攻，所以思想早已麻痹，也不点篝火，都背靠背地在打瞌睡。因此敌人已来到后门，他们还在做梦而无人知晓。

却说亲兵卫带领逸时等五个人来到后门一看，在东北方向距城门一百多步的地方，有岩石林立的山冈，在山冈的半腰有块很大的石头，一半埋在土里，生了许多青苔和藤蔓。亲兵卫心想一定是这里，便从怀中取出装有那仁字宝珠的护身囊，他祷告着一摸那块石头，说也奇怪，那块巨石忽然从中间断裂开三尺多宽，里边正是个洞，如山洞一样。逸时等都吓了一跳，凑到跟前一同往里边看。亲兵卫含笑道：“事情是这样的。”他小声告诉他们，大家则更加感叹地说：“原来这里是从前的城主准备逃跑的洞口。用这块巨石堵住，素藤等人可能还不知道。即使知道，也轻易搬不动这块石头，所以也未防备。断裂成两半，大概是宝珠所显示的奇迹。”大家悄悄地谈论着。其中亲兵卫和孝嗣心想：“仙狐政木的指教果然不差，得到这个方便，恐怕也是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冥助。”他们既感激又高兴。亲兵卫从巨石断裂处进到里边去，逸时等也跟着鱼贯而入。洞高七尺许，地道宽三尺有余，而且道很直，他们都带着短枪也无妨碍。洞虽然很黑，但无凸凹不平之处，所以不致跌倒。走了二百多米，前面又有块巨石，是覆盖地道的。亲兵卫用手摸摸，又拿出护身囊，再一摸那石头，断裂如初。走出去四下看看，这里处于馆山城内第二道城郭的高壁之下。道路熟的逸时和景能把准备好的火药用守城兵残余的篝火点着，先在柴草库放火，然后喊起杀声，城内的贼徒惊觉，吵嚷着说：“原来敌人已经进城了，人不会多，把他们围起来杀死。”贼兵们提枪便冲了过来。逸时等分别挡住敌人，立即刺倒了几个，高声喊道：“众贼徒听着，有活捉素藤的犬江亲兵卫在此，田税逸时和苫屋景能也在此。”他如此报了名，勇士们的枪锐不可当。贼徒们更加惊慌失措地说：“原来犬江又来了。快跑啊！”在浓雾中虽不知敌人有多少，但逃跑被杀死的却不少。这时亲兵卫把追杀贼徒之事交给同伙的几个人，他想尽快去捉拿素藤和妙椿，仗着路熟，便一个人去后堂寻找要犯。

再说登桐山八郎良干和浦安牛助友胜，从被俘以来，一直被囚在狱中。看守的狱卒们听说敌人已进城，都吓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良干和友胜尚不知，忽然听到城内一片喧嚣嘈杂，刀声和喊杀声不止，又见火光四起，这才知道讨逆的大军已经攻进来，此城即将被攻陷，得赶快从监狱逃出去，杀敌立功，以雪会稽之耻，不能错过机会。他们都十分焦急，但手无寸铁，而且监狱很坚固，又不同其他囚犯关在一起，在这间死牢里只有友胜和良干。门虽是一个，可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个板壁，不能共同协力。正急得没有办法时，火烧到了前边的岗楼，柱子忽然倒下来砸碎了监狱的格子门；友胜和良干不胜欣喜，心想此乃天助，便一同跑了出来。但是戴着脚镣行动不便，于是他们捡起石头彼此奋力把脚镣砸开扔掉。二人一同往四下观看，在岗楼旁边还竖着没有烧着的两条枪，于是每人拿了一条挟在腋下，同去寻找敌人。恰好路旁站着两个想寻路逃跑的贼兵，见良干和友胜走来，撒腿想跑，两个勇士扑过去，将他们刺倒在枪下。二人便剥下贼兵的铠甲赶忙穿好，又夺过太刀，想与己方的勇士一起去同敌酋搏斗。他们正走着，见前面有十几个贼兵被追了过来，晨雾已经消散，一看为首的是贼兵的头目平田张盆作与冬和奥利本膳，良干和友胜高兴得精神大振，立即将前边的四五个贼兵刺倒，然后良干对盆作、友胜对本膳，厮杀在一起。本膳被友胜刺中小腿，忽然一个腚蹲儿跌倒了，接着良干也把盆作刺倒。剩下的几个贼兵，在这两位勇士的枪尖下，前进不得，后退又有敌军，走投无路便一同跪下投降了。良干和友胜吩咐贼兵，把尚没死的盆作和本膳捆起来，在前边牵着，很快便与逸时、景能等会合到一起。二人说明情况后，景能和逸时很高兴地说：“对你们之事，素藤等绝对不会忘，只是没有得到工夫，这实在太幸运了。”二人为他们祝贺，然后同去追杀贼徒。再说厉时愿八、浅木碗九郎和奥利狼之介等，听到有人喊：“想不到犬江亲兵卫带着一队士兵，已杀进城来了。”他们大吃一惊，急忙披上铠甲走了出来。晨雾正浓眼前漆黑，他们并不知道敌人仅五六个，所以十分惊慌。贼徒们一听犬江二字，早已吓破了胆，连虚张声势抵抗的都没有，只顾逃跑，因此不少人自相伤害，或被拉夫进城来的夷灊良民擒拿，带到攻城的讨逆军中来。

却说殿台讨逆军的营寨，荒川兵库助清澄和小森但一郎高宗、田税力助逸友等，这日清晨得到犬江亲兵卫的通报，非常高兴，立即率领士兵向馆山攻来。忽然见敌军城内火光冲天，清澄说：“原来犬江亲兵卫等已攻进城去了，火光是暗号，士兵们加速前进。”他说着将一千余骑分为两队，清澄和逸友率七百余骑攻打正门，以小森高宗为大将率五六百名精兵同时攻打后门。马跑得如脱兔一般，尘土飞扬地来到城下。无论正门还是后门，都城门大开，城内的贼兵已完全溃败，四面逃跑。外面攻城的大军喊着杀声，乱箭齐发冲了进去。贼徒进退维谷，想把城门关上，可是却被后边溃逃的兵堵住，城门关不上。后门也是如此，贼兵前后受讨逆军夹击，死伤无数，积尸如山，血流成河。逸时、景能、友胜、良干、孝嗣与次团太、鲫三等，刀风凌厉，随意砍杀，有名的贼兵头目，或被斩杀，或被生擒，拥护讨逆军的城内良民在前后跟着，将准备逃跑的贼兵围起来，使他们难以漏网。其中孝嗣想帮助独进后堂的亲兵卫，便不再去追赶残贼，摸索着去往后堂。这时素藤的两三个近侍，知道敌军已经攻进来，也顾不得去回禀主公，便想脱身逃跑，被孝嗣遇到，冲过去将二人砍倒，另一个被生擒。他牵着那个战俘做向导，踢开在树丛间的后院角门，来到后堂附近。在此之前，犬江亲兵卫唯恐让素藤和妙椿跑掉，仗着对城内熟悉，只身去后堂寻找素藤。这时在后堂楼下值勤的两三个侍女，从睡梦中醒来想出去，见亲兵卫走来，吓得想喊叫，可是抖得连牙都合不上。亲兵卫瞪着她们说：“汝等要喊出声来，就宰了你们。我是犬江亲兵卫，快告诉我素藤和妙椿在哪里？”他这样急促地追问，侍女们吓得一时答不出话来。其中有个年约三十多岁的，虽然抬起点头，但却不敢看亲兵卫，往上稍指了指说：“城主的卧房在这楼上，天助尼姑也在那里。昨夜饮宴直到深夜，大概还没醒呢。贱妾等是夷灊平民的家眷，被强制拉来伺候他们，我等未参与叛逆，请饶恕。”亲兵卫听了说：“这个我明白，现在先不要出声。”他说着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楼上的第一间屋子是素藤的卧室，另外还有两间，共有三间屋子。这时天已大亮，素藤因昨夜喝到丑时三刻以后，喝得醺醺大醉，进入卧室便与妙椿并枕而眠，连天亮都不知道。妙椿已睡醒，想赶快将他叫醒，说道：“喂，快醒醒！城内大概失火了，连烟都吹到这边来了。众人都在喧嚷着，是否敌人攻进来了？喂，醒醒！”素藤被唤醒，突然坐起来说：“这可不能掉以轻心，敌人久未进攻，是否因麻痹而被放了把火？如不立即查清楚，则必将酿成大错。”他说着击掌高喊：“有人吗？快来！”但无人答应，他心下更加着急，急忙拿起枕边的腰刀，将待起身，听到有人从楼梯上走来。素藤忙问：“来者是何人？”还没待他说完，突然屏风被推开，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犬江亲兵卫。素藤“哎呀！”地惊叫一声想跑，但是外面是走廊，栏杆离地面很高，纵然把隔扇门踢开，身无翅膀也难以脱逃。所以他便手握刀把，瞪着亲兵卫说：“你若敢过来，我拔刀便砍。”妙椿看见亲兵卫，忙用被子把头蒙上，如同围场的野鸡把头藏在草棵里，鲋鱼见到日光恨不得躲到海藻下边去一样，哆嗦得脊背上的锦被好似起伏的波涛。六字的佛号念不出来，九字真言的咒语也忘了，法术也没了，缩作一团如同没脚的螃蟹。亲兵卫冷笑道：“喂，素藤！你忘了吗？日前由于国主的仁慈，在恩赦尔等时，我曾告诫你，日后如再反叛，则不必借助他人之手，我会独自将你斩首。你当时认罪了，但被那个妖尼一怂恿就又变了心。贪图小利占据此城不过十多天，天罚便降临了。这次你又将被我捉住，这是你自己招来的报应，不以为来得太快么？喂，那个妖尼也滚出来！尔这个老狸子精，以非理之怨，依仗邪术，施反间计，起妖风，借助这么点微效，蒙避我君使我远离，一度挫败我君，使尔奏了助纣为虐之功。这不过是一场春梦，宝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尔用令人莫测的邪术，即使骗得了贤君良臣，也骗不了我的宝珠而敌过我。人畜是有差别的，尔等都是人面兽心，只能骗人于一时。此番尔等都休想活命。”他严辞责骂。素藤恼羞成怒，抽出刀来想扫对方的小腿，却被亲兵卫将刀踢落，他撒腿想跑，被揪住头发拉了回来。这时妙椿从被边钻出来，急忙推倒防雨窗想逃出去；亲兵卫立即把素藤摔倒，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迅速拿出藏宝珠的护身囊向她一晃，无价的至宝果然灵验，刷地发出一道光芒，正射中了她。只听妙椿惨叫一声，与此同时亲兵卫的手里只剩了件睡衣，人已赤条条从楼上坠至院内，只见从妙椿的身内涌出一团黑气，如鬼火一般发出青色的磷光，向西方飘去，转眼便消逝了。

再说素藤忍着疼痛站起身来喊道：“值勤的士兵跑了吗？快来救我。”他一边喊着，一边拿起枕头掷向亲兵卫，妄想逃跑。亲兵卫怎能让他跑掉，立即冲了过去，素藤不得已，转身想扭住他进行搏斗。这时昨夜在楼上第三间房外的走廊上躺着的保卫素藤卧室的力士们，忽然被搏斗声音惊醒，跑出来十几个人，有的拿着捕棍、链刀，有的拿着击弹、捕绳，将亲兵卫围住，喊着要捉拿他。亲兵卫怒目而视道：“尔等被眼屎把眼睛遮住了吗？难道就忘了我是犬江仁不成？”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向他们夸耀，说话间紧紧抓住想与他扭打的素藤的腰带结，将其举过肩头，朝外面站着的力士掷去，力士被仰面击中栽倒，随同素藤一起越过栏杆，跌出一丈多远，把檐下的松树劈下一枝，落在了六角型的石灯笼旁边。这时恰好孝嗣来到后院，亲兵卫从楼上看见喊道：“政木君，那就是素藤，快将其擒拿！”孝嗣高兴地说：“是啦。”急忙跑过去把要爬起来的素藤紧紧按住，拉过身旁井边的吊桶绳，将他捆好。再说那些力士们听到犬江二字，便都吓坏了，没有一个敢上前的；方才又见犬江把素藤像玩球一样抛下去，更吓得浑身发抖；想逃跑但是院内又有孝嗣，不知敌军来了多少，进退维谷；想投降吧，又恐怕这次难以被饶恕。他们心想，即使是徒劳的，也要同他拼杀，死在一起。他们枉自逞能，从四面喊着向亲兵卫冲了过去。亲兵卫左拦右挡，抓一个就向下抛，转瞬间他们都倒在一起，不知死活起不来了。

这时派往殿台的两个士兵跟着清澄的大队人马进城后，想找亲兵卫而来到这里，孝嗣把他们叫过来，把投降的半死不活的力士们都捆了起来。亲兵卫把同他搏斗的力士抛下来八个，还剩下两个，他左右一边挟着一个，如同在雪山上雄鹰捉鸟一般。在雾后朝阳照射着的走廊的朱红栏杆上，他一只脚蹈着飞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把挟着的两个贼力士咕咚一抛，两个士兵将他们按住捆了起来。政木孝嗣忙迎上去祝贺亲兵卫这么快就立下大功。亲兵卫听了含笑道：“在捉到素藤时，还有残贼，便不得不将他摔下，本不愿立即将他摔死，但又怕摔得轻了，让他爬起来跑掉。正在为难之际，恰好你赶到，我便把他不死不活地投了下来。如今所担心的是那妖尼的去向。她被我用宝珠的霞光射中，大概她跑不了，但这附近却找不到她，实令人奇怪。要赶快让士兵到树下或篱笆内去找找。”听他这样吩咐，众人都应声去找，但却不知妙椿跑到哪里去了。

却说讨逆军的大将荒川兵库助清澄与小森但一郎高宗分作两队攻进城来，与逸时、景能、友胜、良干等协力前后夹击，杀死杀伤贼兵数百人。其中贼兵的头目厉时愿八业当被小森高宗的队伍擒拿；奥利狼之介出高被田税逸友俘获；仙驼麻嘉六曾被南弥六砍伤，刀伤尚未愈，未来得及逃跑，被逸时和景能斩杀。另外次团太和鲫三也杀了些劲敌，其他浦安友胜和登桐山八郎生擒了平田张盆作和奥利本膳之事前面已经叙过。城陷后清澄查验主要的叛贼，只有浅木碗九郎是否伏诛情况尚不明，问手下的士兵也无人知晓。石龟屋次团太禀报说：“那个叫碗九郎的叛贼，被跟随犬江的孝嗣杀了。他杀了劲敌并不取其首级，小可感到可惜，为了做个标志，便吩咐鲫三割了个耳朵，以便容易查找。”清澄听了夸奖他细心，随即命令几名士兵道：“把那些没耳朵的首级找来。”然后向次团太询问有关孝嗣的身世。次团太便将从亲兵卫那里听说的和有关政木仙狐之事大致禀报给清澄。清澄十分感叹地说：“那么他实在是位义勇之士。他的故主虽然无道，但他不忘故主之恩而不急于求功，也甚是难得，因此我想汝等定与犬江有关系。”逸时和景能听了面有愧色地将适才从水路来时，听亲兵卫所说的有关他们师徒如何行侠仗义和五十三太与素手吉之事，以及他们本身的往事禀告给清澄，二人痛悔前非地赔罪。另外友胜和良干也述说了凭借战火从狱中逃了出来的奇闻。清澄惊叹道：“来时本想首先救出你们二位，可是竟自己出了监狱，这无疑是伏姬神女的冥助。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把狱门砸坏了？如无此幸运，你们则将与监狱一同化为灰烬。由此想来，大概我方的得失全是由神安排的。苫屋和田税军功不小，可以将功折其前愆。次团太和鲫三虽是北越的商人，但其侠义之举不亚于南弥六和出来介，何况又与犬士有缘、有功，他日定有恩赏。”次团太师徒受到这般安慰，喜不自禁。逸时和景能以及友胜和良干，也感到脸上增光，因而心满意足。这时士兵们把割去耳朵的贼徒尸首寻来十四五个，经过查验，都是重要的逆贼，碗九郎的尸首果然也在其中。不知是谁用烧剩下的围墙上的青竹片，从其左耳刺到右耳。清澄不觉嗟叹道：“这个浅木碗九郎嘉俱，是其故主小鞠谷如满的世代家臣，其主如满被素藤阴谋杀死后，他与奥利本膳一同归降了仇人而不以为耻，献媚助逆而得到重用，终于报应临头，至死受到如同被竹枪刺杀的冥罚，难道这不是天诛吗？”大家感到言之有理，一同叹息。

却说这城内的百姓们，感到这回可好了，皆大欢喜，有的分头灭火，有的将捉到的漏网贼徒献给进城的大军，其中也包括素藤的典狱长海松芽轲遇八及其手下的七八名狱卒。清澄令人将轲遇八找来，问他日前用野幕〔野幕又作名幕，因名与野相通〕
沙雁太之头替换南弥六的首级之事。轲遇八答道：“小可从已故城主小鞠谷如满时就掌管监牢，蟆田僭立后，不得不继续干。然而官卑职小，生性愚笨，从未参与他那凶暴骄奢之事，并时常悄悄怜悯蒙冤的罪犯。日前南弥六的首级显灵，怕他日后作祟，便用一个与他面貌相似而已经战死的沙雁太的头加以调换。这并非为了国主，而是因为蟆田一向无道，为了安抚死去的英灵，所以才将南弥六的首级悄悄埋在监狱北边的一个地方，并栽了棵小松树作为标志；您倘若不信，挖开一看便知所言不假。”故老庄客们听了，也为他说情，禀告清澄说：“由于蟆田的跋扈无道，滥捕无辜良民，许多人被关进监牢，轲遇八暗中怜悯，笞杖很轻。”友胜和良干也禀报清澄说：“这个轲遇八过去在素藤等被赦免时，他官复了原职。素藤再次叛变，重据此城，他又从了逆贼，不懂顺逆向背之理，实在愚蠢；然而他天性有妇人之仁心，怜悯囚犯，这一点我等在狱中深有体会。”清澄听了点头道：“轲遇八之所为虽非为了我方，但是他曾埋葬了南弥六之尸首，也没有残酷对待良民和你等，令人钦佩。与狱卒们一起，都同免死罪。”他令人为他们松绑，说：“你们去罢。”饶恕了他们。轲遇八与狱卒一同叩头谢恩，退了下去。关于轲遇八之事，便不再表。

在此之前，清澄已听说亲兵卫又生擒了素藤，心中大悦，但并没有急于同他见面，却先肃清残贼，使城内平定了，直到让士兵把守好四门后，才等亲兵卫来相见。可是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他到来。听说他还在后堂内，清澄便与高宗、逸友、逸时、景能、友胜和良干等六位勇士带着次团太和鲫三，亲自到那里去与亲兵卫会面，同时赞扬孝嗣之功，祝贺他们斩杀了妖贼。当下清澄说：“犬江君说到做到，很快前来又生擒了素藤，您的武功和勇略实乃盖世无双。不仅生擒了素藤，并消灭了所有的贼徒。连我这无所作为的老朽都感到脸上有光，这都是您之所赐，实在可喜可贺！”亲兵卫听了忙说：“晚生何德之有，岂敢受这样的夸奖。能够平定妖贼，都是由于国主的盛德、贤明的家老和诸位勇士信守缓字之功才取得的。请看！素藤已被晚生从楼上投下来，被政木君捉住。另外那个妖尼妙椿，被我的宝珠之光射中，从楼上滚落下去，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倘若让她跑了，则又遗留一个妖孽，为此我甚感不安，所以吩咐士兵随同政木君在院内找了几遍，因到处搜索耽误了时间，才迟迟未去与您相见。寻找妙椿之事，正如常言所说：‘灯塔照远不照近。’”他说着指了指檐下放的一个大石净手盆说：“那个妖尼从楼上掉到这里便现原形死了，因底深没有注意，只往树丛和草里去找，浪费了时间。方才才偶然发现。”他说着忙去净手盆边，把手伸进去抓住脖子提了出来，大家一看，是条很大的牝狸，已经死了。奇观还不止于此，狸背上的毛被烧焦卷曲着，如同烙画一般，现出“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十分鲜明，一眼便可认得出来。众人都很惊讶，亲兵卫也是首次见到这八个字，但没有惊慌的神色。他对清澄等人说：“晚生昨日在上野原，听政木老媪说，那个妖尼妙椿，是从前哺育八房犬的安房富山的牝狸，其身上留有毒妇玉梓的余怨，怀恨国主父子，所以怂恿素藤两次叛乱，终于落到今天的下场。”于是他便说了这件事的由来：那玉梓的怨魂与昔日的八房犬，虽经役行者的超度已经解脱，但纠缠在这个狸子身上的玉梓的余怨还一直没有消除。然后他接着说：“因此我想，这牝狸的背毛被烧焦，是我的宝珠照射的痕迹，因而自然现出了文字。究其原因，据说昔日这八颗宝珠上的‘如是畜生’等八个字，自八房犬成了正果后，字迹便化为仁义八行。这个牝狸被宝珠的灵光射死后，又现出了宝珠上最初的文字：‘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这是明确显示这狸子身上的玉梓的余怨也得到解脱而生了菩提之心。此乃役行者的佛法超度之功，既神奇而又可贵，实令人有变化莫测之感。另外这个狸子能起狂风阻挡我军的进攻，是因它持有瓮袭之珠。昔日垂仁天皇时，丹波国桑田郡的百姓瓮袭家养了只名叫足往的犬，它咬死了一只貉，从其腹内得到的八尺琼勾玉便是那颗宝珠。这也是从政木仙狐那里听到的。我还从未见到过那颗珠子。方才在捉拿妙椿时，她把衣服脱下来滚落到楼下去，衣服和挂在她颈上的护身囊却留在我的手中，打开一看，果然有那个珠子。请看！”说着从怀里拿出那颗珠子来。清澄等都无不愕然称奇，深感此珠灵异，纷纷赞许犬江亲兵卫有这等神助的智慧，实乃世间所罕见。被紧紧捆着由士兵牵着的素藤，既吃惊又羞愧，低着头没敢看。还有十一个俘虏串在一起绑着，都是半死不活的，有的看到了妙椿所现的原形，有的没有看到。当时没有在场的讨伐军士兵和愿八等叛贼后来也都听说了。亲兵卫又与高宗、逸友、友胜、良干等相见，寒暄后赞扬他们立下军功。良干和友胜告诉他因战火的奇迹而逃出监狱之事。

当下清澄又告诉亲兵卫，孝嗣心地善良，不求战功，杀敌而不取敌人首级；次团太感到可惜，才令其弟子割去他个耳朵以为标志，其用心也实属可嘉。他说：“他们都是有用之才。其中政木君堪称犬士之亚流，十分难得。”他一再地夸奖，亲兵卫满面笑容地说：“是啊。这次不仅得到神灵和众人相助，政木老媪还告诉我这城内自古以来就有条人所不知的通道。在想潜入此城时，地道的巨石忽然被劈开，这也是宝珠的神威所致。这些都是靠君侯的洪福啊！素藤既已就擒，妙椿也如此伏诛，晚生奉命所做之事已经完成。明日拂晓即准备离去，想寻找其他犬士与他们一起归来。”清澄听了说：“你也太性急了。你这次立了大功，不去进谒国主，往哪里去？先将素藤等收监入狱，再捉尽余党。请同我到这边来。”他站起来令人将素藤等送进监狱，说：“把妙椿老狸的遗骸之皮剥下，然后烧掉。”他吩咐兵士后，同亲兵卫和在座的勇士们一起巡视城郭，并来到那地道旁。毕竟清澄等至此，见了那奇异的通道，又有何话说，且待更卷的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十七

第一二二回 让勋功亲兵卫赴法会 后赏禄安房侯温寒乡

却说荒川清澄带领犬江亲兵卫等巡视馆山城郭，来到那个通路旁，便问：“是这里吗？”众人到跟前一看，果然有块巨石一半埋在土中。这便是地道的门户，听说石头已裂成两段，可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清澄等自不待言，连亲兵卫和孝嗣等从这个地道进城的五六个人，都无不惊讶地说：“是否把地方弄错了？”他们到跟前去又仔细看了看那石头，断裂处已复原如初，仅在石头的中间有条纹理，算是留下的一点痕迹。亲兵卫忙让次团太和鲫三跑到方才从城外进城的地道口处去看，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报告亲兵卫说：“那里的石头同这里一样，断裂处已合起来，不能再进入。”亲兵卫听了点头对清澄等道：“我已经说过，前后的巨石裂开，方能自由出入，我的宝珠虽然灵验，但如无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冥助，这块石头毕竟不会这么快就同原来一样合在一起了。倘若还在裂开，贼徒便可从这里逃去，一定会有很多漏网的。他们没得到这个方便，对我方很有利，这种神助更加罕见，是世间闻所未闻。”大家都深以为然，一致感叹。亲兵卫立即接着说：“有关这条通道之事，是政木仙狐告知的。通道乃昔日之城主所造，后来用这块巨石将其堵住，但却忘了问她其中的缘故，甚感遗憾。有听说过此事的吗？”他把扈从的士兵们找过来问，但无人知晓。且说荒矶南弥六的胞弟阿弥七，日前听到南弥六进入馆山城砍伤了素藤后，便同出来介一齐战死的消息，怕素藤加害，弃家携眷投奔殿台的大营，请求收容和照顾，清澄这才知道南弥六有个弟弟，并约好由阿弥七的次子增松过继给南弥六，所以便把阿弥七的妻、子留在营寨予以抚养。这一日阿弥七也跟着清澄的队伍一同进入城内，跻身在随从之中。听到亲兵卫问那个通道的来由，他诚惶诚恐地禀报说：“小可的先人，到曾祖父时还一直是这夷灊郡普善乡乙接村的村长，从祖父时家境衰落，成了贫民，但还留下些有关昔日之事的记载，也知道些祖辈口头传下来的事情。对您所问之事小可想到了一点。这座馆山城是从前上总介平广常兼驻的地方。有一年从这里的山冈挖了个通道，从如今后门外的山冈出去通至海滨。路长约二三百米。为了当作从城内逃生的活路，由他亲自领人挖的。当时的家臣们都很高兴，但唯有广常觉得不好，便对一两位老臣说：‘世之武士被敌军围困在城中，如命运已尽，便果断地决一死战。预先准备一条逃生的活路，虽然出去方便，但敌人进来时也方便。出没不定的山贼所住的山洞，才需要有那样的准备，而对武士之家却没有必要。然而将它再埋上，又是劳民伤财之举，大可不必。这一带的山冈附近有许多大石头，可拉来两块特别大的石头，把前后的洞口堵上。这件事不可让世人知道，以免引起人们的猜疑。应告诫役夫和农民，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准外扬。’他这样嘱咐后，所以除一两位老臣和近侍外，无人知道此事。当时小可的先人是广常将军的近侍，因而得知此事。广常将军被谗害而死后，小可的先祖便隐退到乙接村，传到小可已是十四五代了。祖父时家谱被战火烧毁，所以详细情况就不知道了。”亲兵卫听了说：“这真是难得的奇闻。广常将军不愿在驻守的城池有脱逃的通道，与我的盟兄犬山道节烧掉火遁术之书，可同日而语。如无阿弥七就无法解开我的这个谜，十分难得。”他不住地赞赏。清澄等也很高兴和感激，对不可思议的神佛冥助十分敬畏。

清澄又对亲兵卫述说了阿弥七的身世及其子之事。亲兵卫频频点头道：“真是有其兄才有其弟，南弥六以侠肝义胆为国主而死，无后实乃憾事。然而他已与其弟预先约好，收其侄增松为养子，此事甚佳。请宿老〔指清澄〕
凯旋时将此事奏请主君，定会给予恩赏。”清澄听了说：“这个自然。且停止巡视，赶紧向国主禀报妖贼伏诛之事。请到这边来。”他们在同去主城时，恰好路过距已被烧毁的囚禁友胜和良干的监狱不远的乘马场，在丛林荫蔽之处，有座不大的新坟，并栽着棵小松树。亲兵卫一眼便看到，心想这一定是那个海松芽轲遇八所说的他悄悄埋葬南弥六尸首的墓冢。于是他便唤住清澄等，并向此城的百姓打听，有知道的回答说：“这座坟，贼徒们都以为埋葬着野幕沙雁太的尸体，岂不知正如您所猜测的，是轲遇八悄悄埋葬的荒矶冢。”亲兵卫听了把阿弥七唤到身边说：“这是汝兄之墓，应该好好祭奠一下，我也要为他祈祷冥福。”于是便先由阿弥七叩拜，清澄等也一同揖拜，注目致敬，从高宗以下的士卒，以及次团太和鲫三等都朝着坟墓合十念佛。阿弥七被感动得不觉落下泪来。在场的百姓也都被感动得心酸落泪。无论老幼都感到为忠义捐躯荣及子孙，堪称是死得其所。

于是荒川清澄和亲兵卫带领有功的诸勇士，在城的正厅集会。清澄恳请亲兵卫到前边来，向他让位。亲兵卫不肯，忙道：“燕毛尚且有序，我只有九岁，荒川大人无异于我的祖父。另外，以尊卑而论，荒川大人是讨逆军之大将，乃国主之代表；我是临时的副将，虽有点小功岂敢冒犯主帅席位？这不仅是唐突宿老，也是对君侯的大不敬，实乃情理不容的僭越，万难从命。”他如此推辞，清澄拦阻他说：“道理虽然如此，但军旅中之次序不同于一般，有功者在上，无功者在下，此乃勇怯之座
(1)

〔见于后三年会战之画卷〕
。如只以年龄和职位分座序，那么以后谁还肯为主牺牲性命而立战功呢？老朽受命讨贼，寸功未立。因此国主重新把你派来，马上立了大功，所以当主客易位。今日讨逆军之大将应是你犬江，老朽是副将。即使让位于你，对你来说也并非无礼，谁能说是冒犯？你若如此谦让，则羞杀老朽了。请屈从我意。”亲兵卫还是不肯答应，二人争执不休，高宗和逸友劝解双方说：“犬江君之谨慎乃为臣者之本分，荒川大人的谦让，乃家老之典范，这一点我们是证人。姑且同席赶快议事，不必为无益的辞让浪费时间。”友胜、良干和逸时、景能等也一同劝说，亲兵卫不得已，只好与清澄同坐上座。于是高宗、逸友等有功的诸武士依次落座，分列左右。但是孝嗣和次团太等未同家臣在一起，故意呆在外边的哨所。当下荒川清澄同亲兵卫商议道：“要赶快向稻村和泷田两城禀报妖贼伏诛之事。”他让人取来笔纸详尽地写下了俘获素藤和其他被俘的贼徒的姓名。另一封书信写明了以犬江亲兵卫为首的诸人的大功，友胜、良干、高宗、逸友、景能、逸时等的英勇奋战，还有政木大全孝嗣和次团太、鲫三随同亲兵卫前来立了军功及其来历等等。清澄把信写好后，见扈从家老的侍卫内叶四郎在身边，便让他同诘茂佳桔作为信使先去稻村。亲兵卫也亲自修了封书信，派昨日向照文借用的两个士兵同去送信。这时清澄召集驻守殿台的士兵到城里来，把那里无用的营寨毁了，打扫净神域；同时，把乙接村的阿弥七等人以及被素藤拉进城的百姓和妇女分别打发回家。此事由高宗和逸友负责派兵分头进行，只是没有提赈济贫民之事。亲兵卫对此事有些着急，劝清澄进行赈济。清澄摇头道：“此事老朽并非没有想到，然而从前在驱逐素藤等时，这馆山城你是城主，后来由别人驻守，军饷、粮食很多但都是主君之物。素藤再次叛乱后，他又掠夺来一些财物，若没有主君的命令就赈济贫民，是要降罪的。”亲兵卫听了反驳道：“晚生是黄口孺子，虽不该妄言，但有话不讲似乎又是不忠。岁有丰歉，国也不能没有治乱，救民之饥寒乃仁君之善政。其治下之官吏，饱食终日不体民意，怕主君降罪而贻误济民之时，此乃和汉皆有的通病，识者为之慨叹。这城内原有的钱粮，没有君命不能擅动，其余的都是素藤搜刮来的民财。如今不发放，百姓们即使今日回了家，明日也无以糊口度命。主君如因此事而降罪，我阿仁则一人独自承担。望宿老救辙鲋之危，以使民普受主君之仁政。”对他的据理劝说，清澄十分钦佩，只好赞同其意。他问良干、逸时和景能，当下城内存有多少钱粮，除应留下者外，打开仓廪，将其余的钱财和粮食都赈济给贫民。阿弥七和百姓们都欢天喜地地背着，回家去过好日子。

亲兵卫因参与处理这些事情，不觉又逗留了三天，到了四月十五日还有许多事情脱不开身。这一天的傍晚申时左右，向水五十三太和枝独钴素手吉，擒拿了二十多名贼徒，由其徒弟们押着一同来到馆山。二人对亲兵卫和景能禀报：“小可们如您所吩咐，将船停在岸边等待犬江大人，从前日夜间到今日，有不少从城里逃出去的贼徒想求渡，便将他们骗上船去，打倒逮捕了二十多个，其余厉害的对手无法捉到，有的被推到海里，也有被杀了的。”亲兵卫和逸时对他们的作为，予以夸奖和慰劳，并将有关他们之事告诉了清澄。清澄让士兵把俘虏接收过来，一审问他们的身份，都是愿八和盆作的属下，多年来他们借虎狼之威，欺压百姓，为非作歹，所以便将他们严厉收监。清澄已从逸时和景能那里得知，日前是向水五十三太兄弟们把亲兵卫等用船送来的，如今又押来许多俘获的贼徒，为了嘉奖其侠义行为，赏给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徒弟们五十包米，用二十几匹马驮着送至岸边。五十三太等拜谢领受后准备要走，亲兵卫急忙将五十三太等唤住说：“我要去他处，还想乘你们的船回原路去。赏的米可分装在令徒们的船里，让他们赶快回家。你们再把船停停，一定要等着我。”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听了领命退下。

当下亲兵卫与孝嗣和次团太商议，向清澄告别后便立即动身。可是清澄一再制止说：“日前已谈过，你这次立了大功，不参见主君，哪也不能去。同时政木君杀死叛贼首领浅木碗九郎，捉拿了素藤，其功仅次于你。还有次团太和鲫三也都立了战功。我同你去稻村奏明主君，他们必然得到重用。犬江君，难道将此事忘了吗？”亲兵卫听了说：“政木和石龟屋之事，晚生虽想极力推荐，但他们不愿在七位犬士之先走上仕途。他们说得有理，姑且等待时机吧。同时晚生前些时曾受君命去招请七位犬士，所以才登程离开稻村。不料后来在两国河遇到了主君的使者蜑崎大人，要我奉旨先去讨灭妖贼，所以便先来讨灭了贼徒。召请七位犬士的成命尚未完成，也未听说将此事交给照文和与四郎办理，同时日前曾呈文启奏过此事，即使主君命我暂缓去寻觅，也碍难从命。因为与七犬士同去觐见主君乃我的宿愿。我不愿先于盟兄弟得到恩赏。我想那七位犬士一定到结城、大法师的草庐去聚会。今日距十六日的法会只有一天，即使路途遥远不能如期赶到，也可在路上相遇，传达君命。妖贼已被消灭，此城平安无事，晚生即使离开，尚有老大人在此坐镇，同时又有诸勇士协助，万无一失。”他说着取出瓮袭珠递给清澄道：“仙狐政木曾教导说，此珠日后可能有用，请启奏主君。晚生的同伴在等着起锚开船。请老大人海涵。”他匆忙地倾诉初衷，势难挽留。清澄不住感叹道：“如此忠肝义胆，谁能说你是九岁儿童？既然主意已定，也就只好如此了。老朽等待你与七犬士一同归来。”清澄答应后，便暂且告退，与高宗、逸友等一同出来，然后把每包写着黄金十两的三包金子送给亲兵卫说：“犬江君！这点薄礼是老朽为你饯行的。其中的两包想送给大全君和石龟屋主人，将你和那几位的战功禀奏主君后，还会有更多的赏禄。既然你无暇等候君命的下达，只好以此聊表私情。”他们说话间，高宗和逸友把金子递给亲兵卫，一同表示惜别之情。

当下亲兵卫把那三包金子，一包包地接过去，然后退回一包对清澄说：“虽十分感谢您的盛情，但晚生日前从稻村启程时，已有主君赏赐的黄金，不缺路费，这一份请您收回。大全和次团太虽是流浪之人，然而他们都是义士，恐不会轻易接受。但连这些都退回去，似乎辜负了长者的好意，因此由晚生代为收下，得便转交给他们。因忙于赶路，容他日回来后再畅谈。告辞了。”他匆忙回答着，将那两包黄金揣在怀内退了出来，将准备离去之事告诉在外面等着的孝嗣、次团太和鲫三后，正待动身，清澄、高宗和逸友又赶出来拉着他的袖子说：“你虽然很着急，但总得喝上一杯为你饯饯行。请稍留步。”他们说话间，逸时、景能也一同跑来，依依不舍，定要送到岸边。亲兵卫不肯，摇头道：“在太平年代可以折柳注水，聊致送行之义，如今妖贼虽已就擒，但余烬未冷，愿各位帮助耆宿，治理好此郡，私情非当今之急务。”他毫不听从，向孝嗣等注目示意，拂袖飘然而去。孝嗣、次团太和鲫三也急忙与清澄等告别向外面跑去。亲兵卫匆忙地在后面跟着，清澄和众武士们只好呆然目送。

且说犬江亲兵卫带领孝嗣和次团太师徒很快离开馆山城，往岸边走去。夜幕已经降临，十五的月光皎洁，迷不了路。走到船边大约有一里多路，这时遇到素手吉拿着火把来迎接他们。素手吉说：“同来的快船有三艘装着恩赐之米刚刚回去。”他说罢，在前边带路往岸边走。大家谢过他来迎接，就加紧赶路，在那夜酉时半前后，一同上了船。船中五十三太早已备好晚饭，往灶内添柴加火，让船夫给亲兵卫等端上饭来，请他们用餐。亲兵卫问次团太从这里由水路去结城有多远？五十三太答道：“从江户去结城，有一百二三十里。从这里到两国河您已知道，是一夜的路程。如回到两国河再走就多绕路了。所以到行德后，由荒河逆流而上，从关宿上岸走旱路，到结城还有六十多里路。驶入荒河后虽然船速较慢，但是我们这八个小伙子卖卖劲儿，明天中午便可划到下总的关宿。时下天长，由陆路抓紧走，当天一定会到结城。”亲兵卫听了非常高兴，他说：“此议甚好，那就加速前进。”船夫们依他的话各自操起橹，划了一个通宵，果然于十六日拂晓来到行德的海滨。在那里暂且停船，船夫们准备作早饭。亲兵卫向孝嗣和次团太等转达了清澄的心意，把所赠的两包黄金取出来，分送给他们说：“这金子虽然不多，但非赈济贫民之物，也不是我主君所赏赐的。那位耆宿说是给我们饯行的。当时转交你们必不肯收，既多费唇舌，又辜负了他的好意，所以便由我暂且收下。昔日唐山前汉的韩信，在贫穷时，曾受漂母一饭之恩，乃世人皆知之事。此金虽非你们甘愿领受，但胜似漂母之食。望你们收下，权作明日的路费。”孝嗣听了说：“这真是意想不到之事。我们跟着你有一点附骥的小功，既非为国主尽忠，也不是为了荒川翁，只是因一个义字帮助你尽了点微薄之力，岂能受那位耆宿所赠之物？你既猜到我等的心意还收下转赠给我们，那就是你所赠的，怎好推辞。多谢了。”他这样答应后往旁边看看。见孝嗣既已答应，次团太不便推辞，表示感谢后也把赠金收下了。他们用过早饭，便开船驶入了荒河。的确是逆水行舟，速度已不如日前来馆山时。大概因有伏姬的冥助，船速还比想象的要快得多，不到中午就到了关宿附近。亲兵卫从腰里掏出十两黄金递给五十三太和素手吉说：“这点小意思作为脚力钱请收下，以聊表寸心。此番得到你们相助，十分幸运。他日行船至安房去拜访逸时等时，我们便可再会。日后倘有烦劳你们之处，则一定启奏国主，论功行赏。咱们后会有期。”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与他们的徒弟一同叩谢，由五十三太把金子接过去说：“十分惭愧，昨天赠的米已是意外的造化，今天实不该又受您的金子。船让徒弟们划回去，小可和素手吉陪同你们去结城。”亲兵卫听了忙说：“不必了。水路得到你们很大帮助，陆路就无须同行了。不要为此争执下去耗费时间。”他婉言致谢后，提刀起身，孝嗣、次团太、鲫三也向五十三太等告别，下船而去。五十三太见难以挽留，便与素手吉等目送后，慢慢驶船而回。

话分两头，却说在馆山城内，亲兵卫等因急于要去结城不肯久留。他们刚离开不久，内叶四郎和诘茂佳桔与亲兵卫派去的两个士兵，便从稻村回来，交给荒川清澄一份公文和三位家老的函件，并禀报了详情。于是清澄便召集有功的众武士，一同拆阅了公文，第一条是：赞扬犬江亲兵卫的大功；关于召请七犬士之事可由照文和与四郎办理，亲兵卫应同清澄等回稻村。倘若他性急，已经离去则不必追赶。以下的三四条写的是：有关赈济夷灊居民之事；馆山城由小森高宗和田税逸友为头领，留士兵五百名驻守；清澄与友胜、良干、景能等可押解素藤及其手下被生擒的奸党，慢慢凯旋，但除了素藤、砺时愿八、奥利狼之介外，不必带来稻村，该诛者诛，该驱逐者驱逐，不得扰民。另外除了浅木碗九郎和仙驼麻嘉六之首级外，余者也不必带回。于是清澄同高宗、逸友等共同商议后，次日将凶暴的贼徒斩首，其他乌合之兵，从轻发落予以驱逐。不堪素藤暴虐跑到邻郡的夷灊的富豪们都陆续回来，梶野叶门等诹访两社和八幡的神官也从稻村返回，各复原职，夷灊海岸风平浪静，馆山的山风也显得平和，不吹得树摇枝抖，人民安居乐业。过了五六天，清澄与友胜、良干、逸时、景能等带领人马班师回稻村。将素藤和首要贼徒装进囚笼，由贱民们抬着在前边走，大队人马甚是威严。街巷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看的人。

次日清澄等回到稻村城参见义成朝臣，禀奏了犬江亲兵卫所立的大功，以及政木孝嗣和石龟屋次团太师徒与向水五十三太兄弟二人之事；同时也奏明与孝嗣有旧缘的政木仙狐的忠告、荒矶南弥六的弟弟阿弥七及其次子增松和南弥六的首冢之事；还讲了亲兵卫以宝珠劈开入城的地道石门、战火烧倒岗楼柱子砸坏牢门，使友胜和良干得以出狱，并俘虏了本膳和盆作之事；另外又说出亲兵卫的仁字宝珠是日前在辞别其祖母妙真后正待想乘船时，忽然飞回到亲兵卫怀中的；照文在两国河与亲兵卫偶然相遇，已将主君的手谕交给他，并传达了主君的旨意，而后照文就去了结城；亲兵卫为了迎接其他七位犬士与他同来，未待叶四郎等回去，就于十五日申时下刻，带着孝嗣和次团太师徒去下总。对亲兵卫的心地，他将耳闻目睹的都概括地加以禀奏；同时将妙椿老狸的皮和瓮袭珠交给义成后，接着又启奏了政木仙狐告诉亲兵卫的一件奇闻：从昔日在泷田的近村哺养八房犬起，玉梓的余怨一直附在那个狸子身上，本来玉梓要对本家作祟，也是由于宝珠的威德，才使她的余怨得以解脱。妙椿老狸死后，在烧焦了毛的尸体的后背上看到了“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政木仙狐说完这些事后，在上野原化为狐龙升天而去。他把这件奇异之事也如实地禀报义成后，义成主君听了甚感惊奇，连他身边的三位家老和近侍，也都骇叹不已，都以为听到了奇闻。稍过片刻，义成对清澄道：“妖怪和贼徒迅速被消灭，使我家得以四方安泰，都是由于犬江亲兵卫得到了神的冥助。另外如果不是你围困敌人，坚守一个缓字，则将损失很多士兵，也难获全胜。要把这些事详细禀报泷田老侯爷，他一定会很高兴。先宣友胜、良干、逸时、景能等前来。”主君既允许召见他们，清澄便将他们唤上来，由杉仓氏元传达旨意道：“武士要靠时运，当势穷力尽之时为敌人俘获，似可耻而又并不可耻。浦安牛之助友胜和登桐山八郎良干，由于神火之冥助出狱后，擒拿了有名的贼徒，从而雪了会稽之耻，主公认为很稀奇，望汝等更加效力保卫疆土。还有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弃城亡命，避罪他乡，虽是难以饶恕之罪，然而这次汝等跟随犬江亲兵卫进入敌城放火，并杀死了仙驼麻嘉六，同时在进城的前夜，从两国河送亲兵卫来时，汝等与五十三太等人商议用快船相送，使他们得以迅速接近敌地。此事日前已由亲兵卫上书详奏，并请求恩赦汝等。故以汝等此次的战功，赏其前非，罢去馆山城头领之职，其他一切如故。可随清澄同去泷田，向老侯爷请罪。”他传达主公的旨意后，友胜、良干、逸时、景能惶恐地叩头谢恩退了下去。

且说荒川清澄没顾得回家，便带着那四个武士，快马加鞭去泷田参见义实朝臣。他将犬江亲兵卫的大功和素藤等被俘获之事都一件件禀奏了泷田将军，同时还说明了妙椿老狸之皮的奇异和瓮袭珠之由来，然后呈上去请义实观看。义实既喜悦又吃惊，看了看皮和珠子说：“原来那个妖尼，是昔日哺养八房犬的富山的牝狸啊！那时我正值壮年，非常喜爱那只犬，便以自己的小聪明讲了句戏言，说狸字从犬，又从里，所以乃里见之犬的前兆。如今想来这个批语太荒唐了，实令人悔恨和汗颜。狸之古字从豸，从犬乃后来之事，至今两字犹通用。更何况有玉梓的余怨纠缠对我家作祟。人非神仙，孰能知之，这都是我的口上之过。如今玉梓的余怨得以解脱，老狸也一同丧命，在其尸体的毛中见到经文的偈语，大概是亲兵卫宝珠的灵异，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役行者的神力保佑，才与狐龙之忠告无异。因此要派人去洲崎的岩室进香。另外这个妙椿老狸之皮，在《荣花物语》〔峰月卷〕
中曾提到过逢坂关外的关寺，该寺的牛佛也有此例。赶快用它做成华幔，捐赠给大山寺。”他把站在后边伺候着的小凑主簿和船贝六郎唤至身前吩咐后，将狸皮交给了主簿，两个近侍领命急忙退下。清澄对此感佩地说：“真乃老侯爷的仁心啊！以德报怨，为玉梓和妙椿老狸祈祷冥福，实乃稀世罕见的贤君。”然后他又按照稻村将军的旨意，禀奏了友胜、良干和逸时、景能之事。义实点了点头，立即将他们召至身边嘉奖了他们这次的战功，对前次被俘，或弃城逃跑未予追究。然后又对他们说：“汝等安然无恙并立了战功，这都是由于神的保佑和犬江仁的鼎力相助。一定不要忘了神佛，也不能因亲兵卫年幼而小视他。汝等年岁比他高，但才干远不及他，认清这一点就该勉力为之，应立志赶上阿仁。仅一名犬士在此就俘获了所有的妖贼，他日若八犬士都聚齐一同辅佐安房将军〔指义成主君〕
，则关东八国必将无法与我抗衡。我想那些犬士们，乃安房将军之至宝，无异于他们所藏之宝珠。此番阿仁从上总去结城，一定会与那七位犬士同归。我已经翘首等待犬士很久了。”他说着又呵呵笑道：“汝等军旅劳顿，老朽不便再多言，赶快下去吧。”他把瓮袭珠还给清澄，友胜和良干自不待言，逸时和景能也一齐唯唯听命，不觉汗流浃背，稽首谢恩，惶恐地退了出来。

仅过了一两天，稻村城内便发布了诛戮素藤等人的命令，浦安牛助友胜和登桐山八良干为监斩官，带领士兵一百名，把素藤和愿八、盆作、本膳、狼之介等拉到长须贺的申明亭，宣布他们再次叛逆的罪行后，尽行斩首，然后与碗九郎、麻嘉六的首级一同示众，观者如堵，并肩连袂，络绎不绝。次日清晨，义成主君来到正厅，对四位家老说：“这次讨伐妖贼，清澄、高宗、逸友等以及其他有功的士卒虽然很多，但第一个功臣犬江亲兵卫去往结城不在这里，目前不便行赏。如果将他丢下而急于赏禄，则是舍本求末。所以在亲兵卫回城之前，暂不行赏，要将此意传给众人周知。如今刻不容缓的是，夷灊人民的艰难。由于素藤主仆的奢侈淫乐，多年来那里的百姓受到残酷的盘剥，贫者卖儿卖女，富者的财宝和子女妻妾被夺走，至今尚未团圆。清澄在馆山根据犬江亲兵卫的提议，虽然听说已赈济过那里的贫民，但仅靠那点赈济恐怕难以挨到秋收。因此对夷灊一郡免征三年租税。速将此谕传达给高宗和逸友。”四位家老听了都很高兴，领命照办。有功的士卒为国主的义理所感动，都不急于得到恩赏。夷灊的人民犹如枯苗得到甘霖，异常高兴。不等三年之久，次年便想照常献纳。安房和上总虽如此蒙受善政之福，但结城的安危尚且不知，、大法师在那里举办的法会是否功德圆满，实现了宿愿？八犬士是否在那里得到聚会？这里有分教：

昔年离开结城地，秋月春花几十更。

白妙木绵城庵雪，却是篱畔水晶花。

欲知这诗歌之意，且待下回分解。

〔译者注：前两句是汉诗，后两句是和歌的汉译。白妙是和歌的枕词，为修饰语，取其白之意。木绵城，即指结城，因结城盛产木绵，其绵织品很出名。庵是指、大法师所结的草庐。水晶花是阴历四月所开的一种白色野花，在这里暗示法会在四月召开和、大已是白发苍苍的暮年。歌词的大意是：在结城，、大法师所结的草庐看着好似白雪皑皑，其实是篱笆上开着的水晶花。暗喻他经过数十年的艰辛，在白发苍苍的暮年才结出了丰硕之果，得以功德圆满实现了宿愿。〕

(1)
源义家在后三年之役中，为鼓舞军心，在战场上依勇怯列座。

第一二三回 小乘楼一仆谒故主 、大庵十僧助法筵

单表姥雪与四郎于四月十一日黄昏带领一个随从，与照文等一同离开稻村，从附近的码头上船，由水路去往下总的市川。当夜忽然起了狂风巨浪，船逆风行驶几次被吹回，在十二日拂晓好歹才到了上总的木更津，在那里暂且靠岸等待顺风，可是那一天的风浪还很大，不得渡海。他心里十分焦急，想从陆路走，但是船夫们劝他说：“等风停了还是乘船去顺当。倘若急于动身，就如同不走弓弦走弓背一样，要多耗费五六天时间，还是再稍等等吧。”与四郎听他们说得有理，就这样又白过了一天。带来的那个随从，因昨夜通宵风浪甚大，晕船盖着席子在躺着，也不能立即启航。从黄昏时分起，风已渐弱，很快将变成顺风。但是那随从如同死过去一般，饭不吃，准备的药也喝不下去。与四郎只好扶着他登陆，将他留在这个码头的客栈将息，不能带他去下总，心想等到船返航时，他的病也许稍好些，那时再让船夫们把他送回稻村。于是托付店家照看他后，与四郎又急忙上了船，这时天已经黑了。从亥中时，风向变好，船夫们才把船驶往市川。十三日晨船到了市川犬江屋的河岸，与四郎谢过船夫们一路辛苦，并把那个随从之事也嘱托给他们，自己提着行囊下了船。船夫们把船驶回，当晚又在上总的木更津靠岸，有一两个船夫上岸到那座客栈去探望与四郎留在那里的随从，对他说：“你的病不会马上就好，不便总留在这里，我们将你扶上船，送你回安房吧！”于是扶着他上了船，次日拂晓回到安房。他们向稻村城的有司禀报了此事，将那个病人送回城内。因此稻村的有司已知道与四郎虽然为风浪所阻，但于昨日已平安到了市川。那个随从约莫过了十来天才能起身，因耗时过久，不便再去下总寻找与四郎。有司也知道与四郎在市川不会久留，即使再派随从到那里去也没用，便没再提此事，只将与四郎水路遇到风浪，但已平安到达市川的消息告诉了在泷田的音音等。家属们听了且惊且喜。虽说他不是长期外出，但对他离开市川后之事和几时归来，却无时不在牵念着。

闲话休提，却说与四郎那日去依介家，报了姓名想与他见面，可是不凑巧，依介已跟着货船去了江户。据说他的妻子水澪也去香华院扫墓，家中只有个耳聋的做饭的老媪看家，船夫一个都不在，问那老媪什么也不知道，无从得知亲兵卫是否来过。他心里虽很着急，但只好等待主人回来，别无他策。他心想：“那么只好在这一带遛遛，一会儿再来。”于是暂且离开那里，想去拜拜此地的神社佛阁，但这里不同于城市，没有寺院和古迹可看，只好多次从犬江屋走过来走过去地往里边看，可是除了那老媪别无他人。这时已到了晌午。他又去问问，恰好依介之妻水澪刚回到家中，她急忙出来迎接，先将与四郎让至客房，报名相见后，献上茶果殷勤款待。提起六年在富山有抚育亲兵卫的知遇之缘，水澪对此深致谢意。这时依介也回来了。他听说是想不到的贵客与四郎来了，便把卸货之事交给船夫们，换上衣服前来相见。二人互道寒暄，欢喜万分。与四郎对主人夫妇说，他这次是奉了稻村将军之命同照文一起去召还亲兵卫。彼此去向不同，他从水路往这里来，遇到风浪耽误了些时间，问亲兵卫是否到此来过？依介便告诉他说，亲兵卫到此逗留了几天，昨日清晨离开这里，说立即去结城的、大庵，一定会见到那七位犬士，便匆忙地走了。与四郎很高兴地说：“这就有办法可找了。我乘的船如果是顺风的话，昨天早晨到这里就相遇了，把机会错过实在可惜。即使那七犬士不去结城参加法会，无疑犬江少爷十六日也定会在那里。既已知道少爷的去向，则不便久留，今日就去结城。”依介拦阻道：“您太性急了。今天是十三日，即使明天一早走，十五日也会到达那里。如此难得见面的佳宾，这样就走，让少爷知道多么不好，水路遇到风浪，很劳累，最少住上一宿再走。”他们说话间，水澪已把饭做好端上来，说：“已过了用饭时间，您一定饿了，虽是粗茶淡饭，也请用吧。”有酒有肴，煎的竹鱼，还有竹笋，怕他咬不动把硬的去掉了，款待得很殷勤。此外还有大虾和鱼米之乡盛产的贝柱，以及刚下来的黄瓜、茄子等新鲜的应时菜蔬，夫妇二人坐在两旁频频劝酒劝菜。与四郎对这等好意也不便推辞，喝着酒话也就多了。他提起了伏姬神女的显灵冥助；亲兵卫举世无双的文武全才，立了大功；他的孙子以及音音、曳手、单节等家人之事；同时又说他有幸得到富山神女和主君的厚恩等等往事。依介和水澪也讲了亲兵卫来这里的情况和有关妙真之事。彼此闲谈，不觉过了很长时间，已到了黄昏时分。与四郎便依着他们的意见，说好明日动身，并打听去结城的路。依介答道：“从这里到结城有一百三四十里，可以坐船顺利根河逆流而上到关宿，不用走旱路，而且很近，由小可送您，就请放心吧。”与四郎很高兴，便在这里过夜。次日天明，依介唤醒两三名船夫，做出船的准备。水澪让与四郎用早饭。饭前，与四郎出了卧室，漱洗完毕，整理好行装，到犬江家的祖先龛前，向房八和沼蔺的灵牌祈祷片刻，把昨夜准备好的一两黄金分成两包，悄悄献上后退了出来。因为与四郎深感主人夫妇盛情相待，从昨日到今朝殷勤地备办酒饭，并要用船将自己远送到关宿，怎能没一点答谢就走呢？然而给钱他们决不肯受。这次出来的仓猝，也未带礼物，心想留下这点金子奉献于龛前，岂不是一举两用？当时水澪没有注意到，过后才发现，纸包上写的姓名没有错，心里十分感谢。等到晚间丈夫回来，向他告知此事，依介也非常感佩与四郎的诚意，这都是后话。

却说与四郎急忙向水澪告别，登上依介准备好的船。虽然天还没亮，但两个船夫和依介开船时，却鸟未啼而月已落。在利根河中逆流而上，船行一里多路东方已经发白。在这日的申时下刻，船到了关宿，与四郎向依介等致谢告别后，独自上岸，仅走七八里路就到了掌灯的时候。心想今宵就住在堺驿旅店，次日天不亮就动身继续赶路。这里距结城五六十里，他年纪虽老但身体强健，一直不停步地往前行。这日的未时左右到了结城城下，向村民打听、大法师的草庵，竟无人知晓。他很惊讶，在长长的城下街，边走边问，正焦急地往前走着，忽然身边有人呼唤说：“这不是姥雪老爷吗？请您留步。”与四郎回头一看，不是别人，乃是近日才认识的照文这次带来的随从。与四郎大为喜悦，急忙摘掉斗笠用手提着等他，那个仆人跑过来施礼，微笑着告诉与四郎说：“我家主人十一郎在这城下街的客栈里，见老爷走过去，吩咐小的将您唤住，小的是来迎接您的，请吧！”他说着在前边带路。与四郎说：“如此凑巧，太走运了。”他向那人致谢后，因在这里不便细问，便由那人领着，顺原路往回走了一百多米，来到照文下榻的旅店。他见客店的白墙上写着小乘屋，是一座小矮楼。与四郎脱掉草鞋洗了洗脚，被领着登上二楼，来到照文住的房间。客店的女侍提来水让与四郎喝茶，室中没有同宿的客人。隔壁住的是照文的随从和士兵。

与四郎立即含笑对照文道：“照文大人您来得早，在下在分手时所乘的那只船，出航不久便遇到风浪，十分危险，好歹船在上总的木更津靠岸，在那个码头呆到次日。我带的那个随从因卧病上岸，留在客栈。直到顺风时，十三日晨我到了市河的犬江屋，与依介夫妇见面后才得知亲兵卫的去向。他在那里小住了几天，为在结城的法会上能与其他犬士们相见，十二日拂晓就走了。因为谈话时间过久，被主人夫妇留在那里住了一宿。昨天依介用船将我送到关宿，昨夜住在堺驿的旅店，天明后五六十里的路程，一口气儿在未时就来到这城下。因不知、大法师的草庵，正在边走边问精疲力尽之际，不料被您看见，如不唤我就错过去了。您是几时到达此地的？见到、大法师了吗？犬士们来了吗？”他急切地这样问。照文打住他的话说：“请听我讲。我也在十一日夜因遇到狂风巨浪，船不得进，在危难中总算于十二日傍晚船才进了与武藏、下总交界的两国河。我因受风浪之苦身体不适，借了那河岸边艄公的房间躲着，不料遇到犬江仁，便立即传达了国主的旨意，把手谕也交给了他。”照文于是便把亲兵卫的同路人河鲤佐太郎孝嗣之事和孝嗣改名的想法，以及石龟屋次团太和向他学相扑的弟子鲫三之事，还有那河滩的豪杰向水五十三太兄弟和田税户贺九郎逸时与苫屋八郎景能等之事，都无一遗漏地说给了他。然后照文又小声对他说：“亲兵卫接到命令后，为了赶快消灭素藤，已于十三日拂晓，带领逸时、景能、孝嗣、次团太和鲫三，借了我那十名士兵中的两个，乘那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准备的快船，驶往上总。”他把所看到的情景，用手比划着对与四郎说。与四郎听罢，笑逐颜开地感叹说：“真太巧了。”照文又接着对他说：“我在河边目送犬江的船离岸后，便急于离去，可是我所住的那家的艄公、船夫和奴婢们，由于前夜之事吓得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不能不辞而别匆匆离去，便替他们看家。直到天亮时，艄公夫妇和奴婢们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他们做了早饭，吃罢，太阳已高高升起。我便与艄公告别，付了犬江等人的房钱，带领士兵和随从速往千住那边去。早就想去穗北的乡士冰垣夏行家问问七犬士之事，但未能如愿。因为路不熟，往前走了一里多路，一问说已经走过很远了。十分后悔，便想先打发个随从去问问，我同士兵们在路旁的茶馆歇息。向那个名叫直冢纪二六的伶俐的年轻侍卫说明我的意思后，便派他去冰垣家。等了不到半晌，纪二六很快回来禀报了那里的情况。他说：‘小可去到那里说是您派去的，问那七位犬士是否还留在这里？’回答说：‘不知。’小可猜想是否因不明来历，不肯相告？估计不会错。小可便向他详细说明了我是里见的家臣蜑崎大人派来的，这才解除他的怀疑。他是冰垣家的老仆名叫世智介，站在房门前悄悄告诉小可说：‘蜑崎大人的姓名他早就听说过，所以也就不必隐瞒。你所问的七犬士，从春天起就在这里，逗留了很久，为赴结城、大草庵的法会，今晨天未亮〔四月十三日〕
便离开去那里。恰好主人残三突然中风，半身不遂，余之七也未能和那几个人同去结城。只有小可等一两个人，送了犬士们十来里路，方才回来。’纪二六听后便对主人的病危表示慰问，并祈祷望他早日康复，然后又说：‘主人照文是奉君命赶那个法会而代主公进香祈祷的，因公务在身不能立即前来问候安危，回来时必与犬士们同来看望，请善为转告。那么请问、大草庵在结城的何处呢？’世智介答道：‘过去小可奉犬士之命到那草庵去过。但因故未得与、大法师面谈，便不得已回来了，所以记不太清。那草庵不在城下，而是在离城很远的密林中，结了个柴扉，那便是法师诵经的草庵。当地人知道的很少，所以很难打听。约莫距城下以西一里多路，一问那嘉吉之战的古战场便不会错。’纪二六听清了，便跑回来如此一说，我想这算有了线索。于是当夜便在那里的客店住下。次日天明离开客店抓紧赶路，在傍晚前就到达那里，找到了那个古战场。在打探到的密林旁，遇到一位和尚，向他问、大草庵，那和尚答道：‘虽距此不远，但树密林深容易迷路，贫僧也到那里去，请跟我来。’他在前边带路，走了二百多米，果然在树丛中有座新结的草庐。那和尚看看我们说：‘你们所打听的、大草庵就是这里。’我们听了赶紧走上前去，想对那和尚致谢，可是他进入丛林中转眼就不见了。于是我便让纪二六叫门。我们进去一看，走廊的拉门开着，房间不过九尺见方，正面有六尺许的佛坛，上面放着佛像。屋子中间有个地炉，室内铺了五张草席，庵主端坐在佛坛旁边，犬冢、犬山、犬川、犬阪、犬田、犬饲、犬村七位犬士，有见过面，也有没见过的，列坐在左右，大概正在闲谈。他们见到我，很惊奇地离席让座。我与他们团团围坐，和犬川、犬阪、犬村等互道了初次见面的寒暄，对犬田、犬饲，特别是对犬冢、犬山问候了自石禾以来的安否，表达了重逢的喜悦之情。对这次法会，我讲明是奉泷田和稻村两位国主之命前来代为进香和参拜的，同时也转达了泷田老侯爷对法师实现了多年的心愿甚感欣慰之情，并问了做佛事的日期。公事私事无所不谈，宾主都十分喜悦。

“这时七犬士概括述说了犬阪、犬山的报仇之事，以及冰垣残三夏行、落鲇余之七有种等的侠义之举和河鲤守如与其子孝嗣之事；此外，也谈了贼妇船虫和媪内之事。然后、大法师与他们一起问到别后的情况。我便将犬江等的奇闻说给他们。从犬江在富山救了老侯爷之事开始，将伏姬神女冥助的威灵，你们夫妇和两个儿媳妇死而复生的天助善报，两位令孙出生的奇迹都谈了。还有那神余、麻吕、安西、出来介、复五郎、九三四郎、南弥六、坠八等之事，以及两位国主的仁政、四位家老辅弼主君的言行、素藤的叛变、义通公子的受难和妖尼妙椿的幻术，及犬江仁所立下的智勇双全的大功。同时也说到了他们君臣的得失；素藤被恩赦后又叛变；妙椿用妖术施反间计，使亲兵卫远离；又命清澄为讨逆军的大将，攻打馆山城，但未奏全功。我还谈到友胜、良干、逸时、景能等的浮沉之事和南弥六与出来介的战死，滨路公主两次遇难。由于伏姬神女的保佑和显灵，国主才解除怀疑，想召回亲兵卫，并派你我为召请使寻找七犬士的下落，请他们同来。我们彼此的去向虽不同，却都从水路急速启程。所谈的这些情况你也都知道。然后我又谈了那天晚间在两国河滩遇到犬江的经过，并简单地介绍了孝嗣、次团太、鲫三之事和政木仙狐奇异的忠告，以及向水五十三太和素手吉、逸时、景能等的来历。犬江接到讨伐素藤的指令，便与孝嗣和次团太、鲫三、逸时、景能等在那天拂晓便乘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准备的快船去了馆山。我详细谈了这些情况后，庵主和七位犬士都十分感叹和钦佩。关于犬江之事和你等得以死里逃生，众人都认为是伏姬公主神灵的冥助和我家主君父子令德武威所致，所以都被感动得落泪，连声赞叹。

“这时我对、大法师传达了两位国主的旨意，并向那七位豪杰递交了国主的手谕。犬士们接过去说：‘在下等这些年婉辞不肯受命而耽延至今，是有缘故的，只因有相同宿因的盟兄弟还没会齐。今春虽已遇到了犬阪毛野，会齐了七名，但尚不知犬江亲兵卫生死存亡。世间可悲之事甚多，岂料那个神童已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连与四郎、音音及其儿媳都得到了保佑。他在富山被抚养了六年，不仅心术和身高长得和大人一般，而且还侍奉君侯父子立了大功，真是意想不到的奇迹。六年来，我们七人受尽百般磨难，能够安然度过来，也都是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实感激万分。我等一向寸功未立，徒使国主劳神，和九岁的亲兵卫相比深感惭愧。然而明君不弃，今又赐手谕相召，虽获殊荣，而实令人汗颜。接到这一手谕，实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异口同声地致歉。我听了立即安慰他们：‘千万不可这么说。贫富自有机遇，荣辱有迟有速，八犬士都是一样，并无高低之分。其中犬江因得了颗仁字宝珠，一仁进仕，而导七行，此乃自然之理。老侯爷悟到此理，国主也同意老侯爷的看法，说今得一犬士便立下如此大功，如八犬士聚会，则将关东无敌。盼望你们前去，大有一日三秋之感。你们想到了吗？’庵主听了一同劝说道：‘蜑崎大人所言，很有道理。贫僧云游了二十多年，虽费尽心力，才得到忠孝七行的珠子，但尚缺一仁字之珠，正发愁不知犬江的去向，他却已在安房。他未由贫僧指引，而由伏姬神女引荐，已为主君尽忠效劳，这同由我引荐是一样的。以此理不难推想，本是同样因缘生身的八位犬士，哪有前后轻重之分？不能以有功、无功而有所抑扬。犬江因大功受赏，虽很快做了城主，但因中了敌人的反间计，远去他乡一度沦落为孤客，与寸功未立并无差别。幸而主君解除了怀疑，他与你们同一天被招回，所以你们都没有先后。造化如此默契，非人智之所能想象，何耻之有？’被他这样一说，七犬士心胸豁然开朗，微笑着说：‘真不该那么想，亲兵卫的大功是我们立功的先兆。如无他带头，则一定会有人说我们是徒有虚名的勇士。我们想这次亲兵卫定能再擒素藤，攻下馆山城。’他们说着都改变态度，接受了国主的旨意。然后又说：‘法会结束后，便同法师去安房，谢召请之恩。现在就无须多说了。’犬士们一同诚惶诚恐地这样说。

“当时我向庵主说：‘这次带来了两位国主的香奠和布施的东西，现在就交给您吗？’庵主听了摇头说：‘贫僧虽然十分感谢，但是您已经看到，如此小庵，连原有的东西都没处放。香奠待做佛事时放在塔前，布施之物等法事做完后，准备施舍给贫民，就先放在您那里好了。贫僧自今春来这里结庐，除终日念经外，从不与当地人交谈。然而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七位犬士和您，所以就停了手中摇动的法轮，暂且与你等交谈，不觉过了这么长时间，天已经黄昏了。今晚就请您同犬士们回逆旅休息，后天一早请来参加法会，大诵经的结愿是在十六日巳时。贫僧这次所做的大法事只是为了里见将军，所以对当地的城主结成氏和成朝主公都未告知，更何况其他城内的士庶和城下的寺院、商人等，均未请他们随喜，也未化缘，这是贫僧的本性、多年的心愿。小庵难以留客，他日再彼此倾诉衷肠，请你们赶快回去吧。’出家人毫无客套，如此说了，大家只好告辞，一同回城下街。我带着等在柴扉外面的士兵和随从与七犬士来到这里，四处选择旅店，从前夜便住在这座小乘屋的矮楼上。七犬士为了准备参加法会的礼服，昨天从邻街的绸缎庄买了不少绸子，找人去缝制又用了一天。七犬士听到你的消息后，说你一定会到这里来。你路不熟，恐怕很难找到、大庵。与其在这里等着，莫如在街上游逛，反而会遇到你。于是他们便说先去、大庵，对前日的款待表示感谢，然后又去绸缎庄催做衣裳，所以吃过饭便急忙一同走了。只剩下我们主仆也没个说话的，很无聊，便从这矮楼的窗口往外看街上的来往行人。看了很久，见有个与你相似的旅客匆忙走过去。你深戴斗笠虽然看不大清楚，但在分手时我记住了你身穿的夹衣的颜色和背、袖上的家徽，心想一定是老伯，所以便赶快让随从去追你，他一见果然不错。犬山和其他六位犬士，不久便会回来，且坐着等等吧。真是难得又在此见面啊！”他详细说了以上这些事情，但与四郎并不觉得他的话长，倾耳听着频频点头，听罢表示感谢说：“这虽是陈腐之言，此次奉命去召请犬士们是由您和在下两个人，但您是国主世代的家臣，而在下是道节的旧仆，本有亲疏尊卑之别。而且您多年来为召请犬士不辞赴汤蹈火之苦，遍历了各国。这次如果在下先遇到犬江和其他几位犬士，传达了主君的旨意，您就只剩了代为进香的一件事，必深感遗憾。可是事情皆有先后，人也有等级之分，大概这也是伏姬神女的安排吧？在下虽然接受了君命，但既未遇到犬江，也晚于您与犬士们会面。说起来似乎很无能，但只要他日能随道节们同回安房，就感到无上荣幸，于愿足矣。”对他这种谦虚退让的诚心，照文感叹不已，又彼此谈了些闲话。

这时信乃、道节、庄助、毛野、大角、现八和小文吾等七位犬士一同回来了。他们慢慢登上楼梯一同落座时，道节一眼看到了与四郎，说：“与四郎！你一向可好？欢迎你，几时来的？”他说着向照文施礼，与信乃等一同坐下。其他犬士信乃、庄助、现八和小文吾，从前在荒芽山和与四郎认识。尚未见过面的毛野和大角，听说他是姥雪，便说：“这真是稀客。”众人或道再会之情，或致初次见面的寒暄。与四郎只是在叩头回礼，不觉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照文见状先对道节说：“与四郎是同我一起从水路出发的，也因遇到风浪受阻，去到市河见了依介夫妇，得知亲兵卫的去向便急忙往这里赶来，被我看见将他召唤进来，对他说我与犬士们都住在这个旅店里，同时把亲兵卫之事也对他讲了。”道节和其他犬士们都对今天的幸会甚感欣慰。与四郎登时抬起头来，先恭敬地对道节说：“很久未能拜见尊颜，对您的安然无恙，小可十分高兴。这种心情，是三言两语难以尽述的。小可和音音以及两个媳妇得以重生之事，已由蜑崎大人告知，就不再多说了。这都是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才有此再生之幸。最使小可感到不安的是，自从出了富山便先于主人参见了国主父子并蒙受到恩典和扶养，这次还让小可与蜑崎大人一同召请犬士们。担当如此重任，虽有如俗语所说瘦马驮重担，实难胜任，但君命难违，只好承担。从与犬江少爷出山之日，小可就将这微不足道的名字世四郎的‘世’字改作‘与’。这都是主君的用心，将您的名字忠与的“与”字赐给小可，因此作为您的代理已早在安房了。将世四郎改作与四郎，接受了您名字中的一个字，是表示愚仆没有忘旧的本性。请恕罪。”道节听了感叹道：“你的忠义之心甚是可贵。我名字中的一个字就满足你的愿望。这且不说，同样地如将与四郎的‘与’字改作‘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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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有代替我之意了。但‘与’字是恩赐的，不能去掉，从今日起就叫姥雪代四郎与保吧。‘保’与平的‘’是同音，同有不忘旧之意，以便使后世之识者知道你不忘旧的诚心。虽然这么说，但今后我和您同侍里见将军，便是同事了。何况听说您是召请我们八个人的副使，虽本应坐在上座，但主君的旨意和手谕已由蜑崎大人传达接受过了，所以现在就无须论坐席的高低了。请蜑崎大人归国后，将此意向两位国主多多美言为盼。”与四郎听了非常高兴，他对这样的荣誉又感激得热泪横流。照文听后，说：“道节兄说得甚是，我一定遵命。”他一口答应，六位犬士也对道节的果断和意见予以肯定。从此以后与四郎的名字虽改作姥雪代四郎与保，但他对道节仍不失主仆之礼，对亲兵卫和其他犬士也更加敬重。

这时小文吾对代四郎进行慰问后，说了在荒芽山未追上曳手和单节时的情况，同时对亲兵卫和代四郎一家在富山六年得到神女的保佑之事，也将他所听到的做了些补充。庄助等也对次团太和孝嗣之事旧话重提。谈兴方浓，信乃加以拦阻，然后与道节一同告诉照文说：“我们昨天又去、大庵，在庵主修行之余稍事交谈，听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您也知道、大法师在这次法会不找其他施主，也不想告诉当地的寺院，借教团的帮助，只是一人独坐念佛诵经，别无他事。可是昨天黄昏时候去了一位年约三十岁的法师，带了八九个徒弟，对、大法师说：‘贫僧是这结城某院的住持。听说庵主为昔日结城之役城陷时阵亡的将士和数万兵卒的英灵祈祷冥福，从今春已连续念了数十天的佛，在本月十六日英灵升天之日，举办功德圆满的法会。贫僧虽道薄学浅，听到这个消息也高兴得数夜难寐。为协助高僧举办法会，想聊抒愚见。法会的那日石塔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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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如尚未准备，在这庵西有块合适的巨石。从前这里有条小河，那块巨石是村民架石桥用的，现埋在土中。那是没主的石头，可用来做石塔婆。同贫僧一起来的徒弟中，有的原来是石匠，可让他们去做。’他很亲切地说明来意，便去那埋石头的地方，用带去的锄锹，掘了三尺来深，果然在土中有块长八九尺的青石和两三块五六尺见方的石头。徒弟们将它掘出来，用水冲洗一下，连夜动手将它做了石塔婆。到次日早晨连文字都刻好了，请庵主指点在树丛间立起了那个石塔婆。其刻工之精细，竟在一夜间完成，实令人惊异。庵主既吃惊又感激，谢过众僧，想请他们吃茶，可是他们茶也没喝便急忙告别，说举行法会时再来，便匆忙回去了。、大法师向我等说了这件奇事后，我们一看那所立的石塔婆，确非凡人之作，心想一定是神仙化身做的。因此我们商议，这次带来的两位国主布施的东西，因为路远是以钱折算的。庵主素无私欲，不要那些东西。因此可将其中的一半布施给那座寺院里的十个徒弟，用另外的一半兑换些米和零钱，进行施舍，可成为施主的功德。我们将此意告知庵主征询他的意见，、大法师很高兴，说此议甚好，吩咐我们赶快同蜑崎大人商量一下。因已没有几天了，我们回来便到米店和钱庄，已经同商人约好，他们一会儿就来。请您考虑此议如何？”照文听了深表赞同。然后他说：“日前我们去、大庵时，有个奇怪的和尚为我等做向导，是否就是那个人呢？很令人纳闷。”代四郎听了也觉得奇怪。在等待商人们到来之际，那日的夜幕已经降临，绸缎庄送来了昨天七犬士订做的礼服。接着米店和钱庄根据犬士的吩咐，由掌柜的各带一名小厮打着灯笼也来了。照文又同七犬士商议，将布施所折算的一百两黄金分作两份，五十两布施给帮助举办法会的那些和尚们，剩下的五十两，以三十两换施舍的米，二十两兑成零钱。“把米和钱，明日辰时送到、大庵。”照文把草庵的地址详细告诉了两家的老板。老板们听清了，接过金子，开了收据，一同回去了。当下照文又同犬士们商议：施舍的东西虽然准备好了，但不赶快向四处打个招呼，恐怕没有去参拜的乞丐。人多好办事，不大工夫写好了通知施舍的一百多张传单，照文吩咐士兵在这天晚上把这些传单贴在路旁的树干上，或大街小巷的门柱上。另外让店家多做点明天中午的干粮。明天早晨，再买烧香时用的席子，一切准备就绪，天就亮了。照文和犬士们一同沐浴、梳头，用过早饭后，主仆二十多人离开旅店去、大庵。毕竟金碗、大法师二十多年的宿愿能否实现，如何祈祷亡灵大诵经、举办结愿的法会，欲知详情，且待下回分解。

(1)
“世”、“与”、“代”，日文都读为“よ”，这是利用了同音异字之妙。

(2)
石塔婆是用石头做的卒都婆，即上写梵文经句的塔形墓碑。

第九辑 卷之十八

第一二四回 守师命星额收遗骨 受残舍跛僧告祸殃

文明十五年癸卯四月十六日，、大法师在下总国结城郡城西古战场的草庵，为在嘉吉之役中战死的里见氏〔季基〕
和春王、安王两位亲王，以及城主结城氏朝和大冢匠作三戍、井丹三直秀等，也为当日阵亡的忠义将士的英灵祈祷冥福。这一愿望即将实现了。自嘉吉元年辛酉，迄今已四十三周年。为提前举办五十周年的祭典，他念佛祈祷已有八十多天，今日是那些将士的忌辰。

却说犬冢信乃、犬山道节、犬川庄助、犬阪毛野、犬村大角、犬饲现八、犬田小文吾等七位犬士，与里见将军的进香使蜑崎十一郎照文、副使姥雪代四郎与保一起，带领照文的随从和八个士兵，在那日辰时初刻便去参加法会。恰好那个某院的住持，同九个徒弟也来到庵中，他们正帮着庵主诵读经卷。照文和犬士们将拿来的蒲团放在庵旁的树下，坐着等待他们。这时昨夜照文吩咐的商人们，将精米数十包、永乐钱七八十贯，装了几辆车运到这里来。照文一见，立即让随从们将钱、米收下，打发商人们回去了。他决定施舍每人米一升、钱百枚，告诉随从们后，又让他们把为这日准备的七八张白麻布的帷幕从、大庵的檐下一直铺到法事塔的下边，把左右的树间铺得满满的，在中间又铺了几领席子，一切准备停当。八个士兵身穿甲胄，各系护肩和护腿，手持棍棒，分列两旁进行戒备。照文穿着长裙裤的武士礼服。犬士们穿着无袖的武士礼服和短裙裤、绉纹绸的夹衣，佩带着小腰刀。姥雪代四郎也穿着麻布的上下身礼服，他是施舍时的负责人，由直冢纪二六负责量米和分钱。随从们都分工负责，忙着进行准备。

已到了巳时左右，早晨祈祷的经文已经诵完，、大法师与众僧慢慢走出草庵，坐在距离石塔婆六七尺处放着的凳子上。他身穿白麻布夹衣，外罩赭石色的法衣，披着黑绫子的袈裟，手里拿着拂尘。他面容虽清瘦，但却精神矍铄，仙风道骨，看着令人起敬。伴随他的法师十个人都一样，看不出长老和沙弥的区别，都穿着缁衣和白绫子的袈裟，列坐左右又在诵法会功德圆满的经。叹赞的妙音，听者感到清澈悦耳。木鱼钟磬之声，律吕和谐，有天落花雨之祥瑞。法器虽少，但不失其式；僧众不多，但诚心有余。又祈祷诵经一个时辰，才算诵完。、大法师离开宝座站起身来，念诵前世七佛的佛号进行膜拜，然后高声朗诵祷词，祷词曰：〔祷词本宜用汉文，但为妇孺易读计，便夹杂假名撰写成文，实非作者之本意，乃不得已而为之。〕

夫四恩必报。狼獭不仁，则有时祭天；雏鸦恶食，犹不得无反哺之孝。倘人无思德报恩之心，何及禽兽？伏惟嘉吉之乱，君臣相克，五常扫地，人心无异猛兽。当是时，独结城氏忠心耿耿，是以遂不乏左袒仗义之雄兵。蒙君垂爱之众将、恩顾之勇士，为辅佐故君之二公子，舍妻忘生，据守孤城之甲兵达十万余众。防御四门箭石有余，三略六韬亦不乏人。兵临城下达三年之久，虽百万虎狼之劲敌亦未能得逞。然而古语有云：人众可胜天，天定而胜人。或因时机未到，终于弓折势穷，君辱臣死，玉石俱焚，竟无一人幸存。呜呼哀哉！义实不肖，其时与父同守此城。城陷之日，遗训难违，挫坚摧锐，亡命于东南海隅，为神余诛戮逆臣，且讨平不义之二郡司麻吕与安西。自领有安房四郡以来，以仁抚民，招贤纳士。加之嗣子义成，笃孝且有武略。是以二十余城之武士甘居麾下，遂合并邻国之二总，以成一方之藩屏。然而欲显扬先考之威灵，实有待于先人之余荫。义实幸得良臣勇士之助，于建功立业之初，即招考妣二尊之灵，于平群之大山寺建立陵墓，春秋祭祀，忌辰之佛事虽不敢怠慢，然而如今于动荡之世，列国割据，关隘林立，阻断交通，车马不得远行。故而不能躬至其地，谢恩报德，以尽吊祭之情。兹有两代忠良之旧臣金碗入道、大，弃仕入道，实欲报恩而毅然皈依佛门，受毕五戒，且不染尘世，逾越险阻云游四方达二十余载。迩来为义实父子，于嘉吉古战场之幽深茂林中结庐，诵经苦修三个月，遥望重阴之台，祈冥福于故址。义实闻之欣喜难寐。因此抄写《涅槃经》三部、《盂兰盆经》五部、《随求陀罗尼》三卷，命使臣蜑崎照文等带来，以壮进香之奠礼。呜呼！佛门弟子之功德，广大无量；助迷津慈航之心，如真如之月。其善念之所至，上可达有顶天，下可通金轮际。弥陀、势至、观音三尊同降临；五五诸菩萨，并肩显圣。散金莲之葩，异香可醒醉人；奏佛门之乐，妙律可起卧龙。庆云忽出岩岫，焉能不遮天？如是则数万亡灵，必永脱三恶趣之火坑，而速至无量寿之宝座；不赴三十六洞天之福地，而游于常寂光土
(1)

之乐邦，或一阐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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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赴八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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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此。

清净修行之沙门、大，进香使、臣蜑崎照文等代本愿之大施主、前治部大辅、里见义实朝臣、安房守兼上总介里见义成朝臣敬白。

朗诵完毕，蜑崎照文立即向七犬士施礼，慢慢起身，去塔婆边。这时代四郎和纪二六将从安房带来的两位侯爷的经卷和香奠，用双手捧着放在照文的身边。照文看看，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向塔前奉献时，代四郎和纪二六又退回树下。照文复朝塔婆端坐，先仰观石塔，刻工精细，令人惊叹。在第一层石坛上放着义实主君考妣之灵牌，旁边有可盛二三升水的罐子放在铁丝网内，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第二层是供花的花瓶。第三层是香炉。在塔周围的树枝上，挂着纸幡写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四句偈语。照文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包沉香，恭敬地将香点燃，叩拜默祷后站起身来退了下去。接着犬冢信乃前去烧香。信乃之祖父大冢三戍和外祖父井直秀，忠勇义烈出众，当年在结城陷落时，有捐躯之誉。因此在犬士中信乃首先去进香。信乃洒下了怀旧之泪，再拜退下。然后是道节、庄助、毛野、大角、现八、小文吾等依次去叩拜完毕后，照文又上前与代四郎一起以个人名义进香。

再说、大法师退回原来的座位后，连续击木鱼，与十个僧众齐声念了数百遍佛语，声音清脆嘹亮，一听便知乃寂灭为乐之偈语。念罢偈语，合十念道：

南无皈依佛、南无皈依法、南无皈依僧，诵请三宝，祈祷诸亡灵之冥福。故镰仓管领持氏朝臣之二公子、春王主君和安王主君，法号为某院某大童子〔云云二唱〕
。里见治部少辅源季基朝臣，法号为义烈院忠慈贤山大禅定门，孺人鸟山氏，法号为贞心院慈德如峰大禅定尼。此城之先主、故下总判官、结城氏朝朝臣，法号为某院某大居士。春、安二公子之小傅、大冢匠作三戍，法号为训山荣后遗璧禅定门夫妻。其子犬冢番作一戍，法号为知命达德速逝禅定门，孺人藤原氏，讳手束，法号为节操如竹似松禅定尼。信浓国人氏、井丹三藤原直秀，法号为当觉自证以真居士。其他于嘉吉之战忠勇阵亡之将士，当依所修之妙典及念佛之功德，一莲托生、永劫极乐之土、后世子孙繁荣、施主昌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十念之后，又唱宿愿圆满之偈曰：

轮回如轮岁如流，个中名利等浮沤。

漫劳计较分吴楚，且任称呼作马牛。

世事看来从理顺，人谋怎似所天休。

要知吊灭酬恩诀，念佛勤行成就秋。

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三世，诸佛菩萨。

、大法师唱罢，相助的长老，亦诵偈语曰：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坐极乐国。

十方三世一切佛、诸佛菩萨、摩诃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长老唱罢，众僧都低头施礼，法会至此全部完毕。庵主、大法师立即拿起拂尘，来到照文身边，对二位国主所赠之经卷和香奠表示谢意后，对七犬士也寒暄致意，然后带着那个罐子，与相助的长老师徒一起，请照文等回到草庵。这个草庵很狭窄，只能容十僧一客，所以七犬士就在走廊铺上席子，并肩而坐。、大法师对赶来相助者表示了谢意，而对亲兵卫未能前来聚会，深表遗憾；同时提起了孝嗣和次团太等人之事。这时照文问、大法师今天在石塔婆上放着的那个罐子之事，、大答道：“这件事您不问我也想赶快告诉你们，但因没得到工夫。请犬士们也听着。”他回头看了看佛坛说：“那个罐子是今晨这位长老带来送给我的，乃先君季基朝臣的遗骨。长老是这附近能化院的住持，法名星额，继承前任住持宝珠和尚的法灯，我也是今晨才听说。其师父宝珠和尚，昔日与季基朝臣有方外交。因此在季基阵亡时，宝珠和尚便将其首级隐藏起来，与尸体一同火化了。但他另有想法，所以将骨灰秘藏在罐中，至今也没埋葬。这样过了多年，在宝珠和尚圆寂时，对现在的长老星额师父留有遗训，他说：‘季基大人的骨灰，无论如何总得设法转交给他的后代，所以多年来一直秘藏着。在我圆寂后，于癸卯年时，必有个云游僧暂且在此地居住，将在某处密林结庐。他是里见之旧臣，汝悄悄告知我意，将这遗骨转交给他。然而如无确切证据，则会使他生疑。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季基阵亡时随身带着一口太刀，我便把刀和遗骨一齐藏起来。不知汝听说过没有，此刀叫狙公，是他家珍惜之物。汝千万要记住。’宝珠和尚如此叮嘱后，便将那骨灰罐和那口名刀拿出来交给星额师父。今春贫僧到此地来结庐诵经修行，星额长老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日前便带领徒弟前来，一夜之间便为我建立了石塔婆，并帮助布置法会的道场。今日清晨他便同徒弟们来到这里，先说明来意，然后将先君的遗骨和那口名刀交给贫僧。而且又帮着念经，何事能胜过这样的洪恩大德？贫僧来到此地便向村民打听是否有季基主公的坟墓。但无人知晓，深感遗憾。不料由于高僧之德义，使贫僧得到了遗骨，实不胜喜悦。这都是两位国主之孝行感动神灵所致，与贫僧了不相涉。请诸位拜见一下那口名刀，便知我所说的并非虚语了。”他说着取出狙公名刀递给照文。对这件奇闻不仅照文，连七犬士和坐在走廊一角的代四郎都感叹不已，说：“宝珠和尚智慧广大，能知未来；星额师父德高义厚，都十分难得。”他们一唱三叹，异口同声地予以赞扬。

当下蜑崎照文拿过狙公太刀，举过头顶两三次，为了让七犬士也看看，便往走廊那边凑凑，以便一同观看。那口刀长过二尺，从表面装潢上看，护手已多处锈蚀，缠刀把的线绳已脱落，刀鞘也破了。拔出来一看，里面刀锋毫未生锈，寒气袭人，真乃稀世名刀。小煅冶
(4)

的小乌，干将、莫邪的太阿、龙泉
(5)

也不过如此。刀棱上刻着十六个字：“依弓马之力，不料得到狙公之刀。源季基。”众人一见，疑念顿消，都一致叹赏。照文将刀纳入鞘内，还给、大说：“有关这口名刀的来历，法师可知道吗？犬士们恐怕就更不知道了。请星额长老也听听。卑职年幼时听家父辉武在夜谈时讲过。从前先君季基朝臣在上野的官邸时，一日带领四五名近侍去游山射猎，在蕃山山麓有个无底池，池畔长着两三棵繁茂的松树。树下有个耍猴的（注：即狙公）
汉子，将胳膊肘拄在树桩上睡觉。季基朝臣骑着马从蕃山来到这山麓，遥望池畔，见那汉子的头上有条可怕的巨蟒，其身躯无异千载之老松，从那池中出来，头在树枝上，尾巴在水中，其长也就可想而知了。它眼睛像两面铜镜；口似血盆，伸着长长的舌头，犹如喷射火焰似的。那汉子驯养的猕猴惊恐万状想逃生，但因被绳索拴着难以脱身，正在挣扎之际，便被那大蟒给吞了。然而蟒还不饱，又要吞那狙公，头朝那松树枝垂下，张口吐舌地到了那人身边。说也奇怪，那个狙公所带的腰刀，忽然脱鞘腾空而起，想截住那蟒将它杀死。大蟒吓得急忙退回躲在松树上。蟒退回去后，刀也就自然地回到鞘中。过了一会儿，大蟒又伸出头来想去吞食那狙公，腰刀又从鞘内飞出，抵御的情景如初。季基朝臣在百米外的蕃山脚下驻马，对这闻所未闻的奇观，既惊且怪，回顾侍从们说：‘汝等看见了吧？那汉子有德，刀护其身；但那把腰刀一定是世间稀有的宝物。我们只是这样旁观，未免太无恻隐之心了，得快去救他。’他说着拔出两支猎箭，策马向前来到射程之内，把箭搭在弓弦上等着。这时大蟒又把头伸出来想去吞狙公，季基手疾眼快，弯弓放箭，不偏不倚正射在那大蟒的右眼上，那蟒疼得立即向后一仰，季基接着射出第二支箭，恰好射在大蟒的咽喉上，两次都射中了要害，大蟒咕咚从树枝上掉下来死了。狙公虽被这声响惊醒了，但可能是受了蛇毒，既不能说话，也站立不起来。季基朝臣让侍从去把方才的情况告诉那个狙公，侍从骑马来到他的身边，取出腰间所带的解毒丹药给他服了，狙公才苏醒过来，听到人家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再看看那大蟒，吓得他神色大变，过了片刻才又十分高兴地跪下禀报说：‘小可是某村人，名叫朝暮七，是个耍猴的。今天被邻乡的村长找去为马棚做祈祷，喝了点喜酒喝醉了，回来走到这里不觉在树下睡着，以后之事便不晓得了。倘若不是老爷奋勇相救，不仅丧失了猕猴，小可也将葬身那大蟒之腹，这等再生之恩，何时能报？真太走运了。’那人感激得噙着眼泪叩头。季基点头道：‘哪里的话，汝之不死，是因有那奇异的腰刀。我将大蟒射死是后来之事。汝之腰刀定是名贵之物。是祖传的，还是汝买的？’朝暮七答道：‘这把刀是父亲传给我的，虽然每次出来耍猴都带在腰间，但既不懂拔刀术，也辨不出刀的好坏。倘若您想要的话，小可就把刀献给您也在所不惜，以报答救命之恩。’季基听了甚为喜悦，便说：‘那么我就买下了，请到我的住处来。’季基于是就带着他回官邸。路上见到走过来的庄客，季基便将此事告诉他们，说如将那个大蟒的尸体烧掉，就可以肥田。近村的百姓听说既惊且喜，都称赞季基的武德。按他的话照办之后，次年的庄稼果然得到了很好的收成。杀蟒的好处还不仅如此，多年来因那个池塘有主神，村民害怕，不敢撒网或垂钓，夏季天旱时也不用那池塘的水灌溉田地，所以实是个无用的池塘。自此以后，人们没有顾忌了，因撒网捕鱼而得利者不少；或在浅水处种植荷花、慈姑出售；另外在稻田缺水时可从池里引水灌溉。因此不仅人人欢喜，而且连青蛙叫都好像在歌颂领主之德，所以近村的百姓便把它称之为武德池，这都是后话。

且说狙公朝暮七，同着季基朝臣来到官邸，季基让近侍把他的腰刀拿过来抽出来一看，上面刻着‘退蛇之神刀’五个字，无疑此刀是珍品，便给狙公一百两黄金作为刀的价钱。朝暮七几乎都吓呆了，喜出望外地以为这是今生无上的洪福，收下金子启禀道：‘小可正愁着猕猴被大蟒吞了，以后何以为生呢。不知这把刀竟值这么多钱，赏赐了一百两黄金，真是恩上加恩，您太慈悲了。有了这些钱，今后不耍猴也可安度晚年了。以您这慈悲为怀的余荫，定会使尊府永远昌盛，子孙繁衍，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连声祝福称谢。季基又赐给他酒，这次他仍未接受教训，喝得醺醺大醉回去了。朝暮七之事到此为止。再说季基朝臣，重新装潢了那把腰刀，命名叫狙公刀，每天都带在身边爱不释手。季基战死时不知这狙公名刀落入何人之手？泷田的老侯爷同股肱之臣杉仓和堀内曾见过此刀，闲谈时提到此事都十分惋惜。如今过了这么些年，连知道名字的都很少了。不料先君的遗骨和那把名刀又出世，正好做庵主带回去的礼物，真是件大的奇事，二位国主一定大为喜悦，连我们都感到光彩。然而这既是宝珠、星额二位法师所赐，也是庵主的功德所致，真是难得的造化呀！”照文一五一十地说明了这把刀的来历，、大自然很高兴，七犬士们也为之耳目一新，对先君更加崇敬，趋膝向前与照文一同又向佛坛上的遗骨叩拜。

当下照文与、大法师商议，把五十两黄金作为布施，送给星额师徒；同时向他们热诚地说明了君侯多年来的乐善好施，并对星额长老赠还遗骨、遗刀表示感谢。、大法师把两位国主令人带来的经卷和香奠拿来，也一同赠送给星额长老，说道：“贫僧居无定处，这次回乡也不便带走这些东西，如能将它留在贵院，用作为先君和其他亡灵长久祈祷之资，则至为幸甚。”星额答道：“出家人无贪心，有一钵之斋、一领之衣，不受冻饿之苦，于愿已足矣。因此这些财宝对贫僧也没用。然而既是您施舍的，则不便推辞。贫僧另有想法，暂且收下。”于是他便将那五十两黄金装入钱包挂在脖子上后又揣到怀里，同时又把香奠和经卷包成两包，交给徒弟们。这时从小乘屋来了三四个小厮，带来了两篮子餐具和中午的饭菜。代四郎和纪二六迎出去让他们担进厨房，然后拿出来分给主客十一位法师和照文以及七位犬士，请他们用餐。另外代四郎和其他士兵们，以及纪二六等随从们也都用过了午饭，又把餐具装起来让小乘屋的小厮们带回去。

却说这一带的贫民和乞丐，见到昨夜在街巷所贴的传单，都在施舍的时间陆续来到、大庵，如同蚂蚁见到甜食一样，不知来了多少人。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情，由代四郎和纪二六将他们分成两队，让随从们称米，士兵分钱，仅用了半个时辰就施舍完毕，剩下的钱、米只够一两个人的了。这时一个老和尚，没有鼻子，瘸着腿，拄了根竹杖，艰难地来到这里。纪二六亲自迎上去将他召到跟前，仔细看了看说：“和尚腿脚虽不好，来迟了，但你的运气好。如今施舍得只剩下两个人的份儿，比规定的量多，都给你吧。有家伙吗？”老和尚听了说：“南无阿弥陀佛，真是好造化，那么就赏在这里吧。”说着取出个有麻绳带的红色头巾，将它打开。士兵把所剩的米一粒不留，还有四五百文钱都给了他。老和尚笑着，把钱和盛米的头巾捆在一起背起来，但没有立即离去，还在到处看。纪二六有些纳闷，忙对他大声说：“你这个要饭和尚，施舍的东西也领了，没事儿还不赶快走。”老和尚听了冷笑说：“洒家好说，你们这些老爷们为何还不快走，打算在这儿待到何时？你们还不知道吗？这城下的通无奇山逸匹寺的住持，名唤德用和尚。这次这里的庵主举办法会没有请他们，又听说进行这样的施舍，德用和尚很恼火，已联络所属的寺院，派僧众前来，并禀告了城内的施主们，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权臣，请他们派大队人马来捉拿你们。僧俗数百之众即将来到这里，如不逃离则必将败北，难道像在柴草上筑巢的燕子一般愚蠢吗？还不快去告诉庵主和施主们，洒家是为了报答施舍之恩才告知你们的，不必生疑。”他说罢拄着竹杖，跛着脚回去了。这和尚的举动很令人奇怪，纪二六和代四郎甚感不安，急忙去草庵报告。二人向、大、照文和七犬士们告知此事。、大听了紧皱眉头道：“真是令人莫名其妙。这次法会是我独力进行的，是为此城的先主结城氏和在嘉吉之役阵亡的将士们祈祷冥福。这是件善举，即使未相告，也应该高兴。此事何罪之有，竟要来捉人？”照文和七犬士一致点头说：“大法师言之有理。我们想，必是传闻有所失误。”星额长老听了拦住他们的话说：“不可这么讲。善恶邪正各有所好，君子与小人，用心各有不同。那逸匹寺的住持德用，为人阿谀奉承，善于处世。因此他虽对佛学一知半解，但讲经说法很有口才，颇为世人注目。加之又喜好与出家不相称的武艺，而且其膂力可以折角，因此人们都认为即使昔日的弁庆也胜不过他。但他有小人之癖，行为不端，常诽谤其他宗派，忌妒胜过自己之人，并视为仇敌。然而他们的寺院是此地城主的香华院，也是当地最大的庙宇，管辖七八个中等寺院和十几个小寺。众僧人都气味相投，不少奸佞的恶僧拜在他的门下，担任下属寺院的住持。城内的不少武士是他们的施主，其中结城的家臣长城枕之介惴利、坚名众司经棱、根生野飞雁太素赖，这三位武士从其上一代起就是家老，其祖父都在嘉吉之役阵亡，所以自结城家再兴时，他们便高官厚禄超过别人，是武士之长。然而他们同是不学无术心胸狭窄的庸俗小人，仗着先祖的余荫，飞扬跋扈，旁若无人。他们与德用的交往甚深。这些人当然都是有闲工夫的人，时常牵着狗、架着鹰出去打猎，有时玩够了便同去参拜逸匹寺，与德用谈论武艺，并以毁谤他人为乐。他们残暴成性，必然帮助德用对付你们。因此他们实是劲敌。现在说虽然已经晚了，但庵主这次举办法会是专为里见将军，不能让别人合祭，本来以悄悄进行为好。然而因将施舍的传单贴遍城下的四巷，便让许多人得知而酿成这次祸殃。造寺施舍僧人只是凡人之缘，所以为达摩所不取，这是有道理的。施舍乃有钱人的善举，虽有兼爱之意，但似乎又有沽名钓誉之嫌，所以要因时制宜而有所取舍。请恕贫僧冒昧，施舍一事是过而不及，乃各位千虑之一失，也无须后悔。诚如唐山的一句熟语，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快走吧，不要留在危邦。”他陈明利害得失的亲切教导，使大家十分吃惊。其中、大法师从沉吟中抬起头来，非常钦佩地说：“长老的教谕很有道理。一切众生皆平等，只在于结缘，此乃如来之宿愿。但如求施主时近于谋利求名，则违背了我佛之本意。这次在他国领地结庐，为多年前的亡灵祈祷，未告知当地领主，实乃贫僧的过错。该如何是好？”、大非常后悔。照文也以为然，无法加以安慰，心中很苦恼，便征询犬士们的意见。道节愤然趋膝向前道：“事到如今还有何可考虑的？施舍之事是我偶尔想起来建议做的。所以我们盟兄弟留下来消灭恶魔，蜑崎大人，您同庵主赶快离开这里。”但是照文却不同意，他说：“你虽然这么说，但我是被指派召请你等的使者，好不容易才相会，如今纵然遇到危急之事，也不能与大师离开而留下你等。只有留在这里凭天由命了。”信乃急忙拦住照文的话说：“您说得虽然有理，但敌人对环境地理很熟，去留都安危难卜。我们好说，、大法师守护着先君的遗骨，所以要一两位勇士跟着。您若不放心的话，就由我们兄弟七人之中再去一位同您离开，不必推辞了。”他如此劝说，照文也就只好从其议。

信乃急忙看看左右说：“犬阪！你足智多谋，还不赶快安排部署。”毛野听了毫不犹豫地说：“我与众位都别无良策，对付大队人马，只有以奇兵分散敌人的兵力，然后一举歼之。如都在这里等候敌人与之硬拼，便很无把握。如今愚见以为，蜑崎大人与带来的随从同、大庵主向关宿路退却。犬冢兄，你和姥雪帮助蜑崎大人抵挡追来之敌，我看就万无一失了。其次犬川、犬田、犬饲三位仁兄，带领三四名士兵，在距这里三四百米处，以东边的密林为掩护，在那边树枝上挂些纸幡，装作人多的样子，迷惑敌人的先锋，在他们踌躇不定之际，奋力杀之。另外小弟同犬山和犬村兄带领剩下的士兵，放火烧庵，用烟火分散敌人。然而敌人也可能通过细作，探听到我们的虚实，纵然知道我们的人少，我们都是一以当千的勇士，也不难杀退他们。其他手段则如此这般。”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信乃、道节、庄助和小文吾等都说：“甚好。”他便先命令两个士兵到城下去刺探敌人的动静。代四郎听到他们这样商议部署，很不高兴，上前指责说：“我这样说虽然会认为我不礼貌，但小可偶逢故主，如今在遇到危难之际，却让小可丢下故主回安房，实非所愿。无论生死存亡，小可都想同故主在一起。请将小可留下跟着道节在一队。”道节不接纳他的请求，大声说：“不要再多说了，方才不已经讲过了么？您现在是里见的家臣，与我是朋辈。再谈私情就不对了。您太糊涂。”见他这样地责备，小文吾、庄助、大角立即一同对代四郎加以安慰。既然大家都这样劝说，代四郎才听命一同进行准备。当下信乃对庵主说：“法师赶快护着遗骨离开这里吧。我同您去，快走吧！”、大听了，将季基主公的骨灰罐和狙公名刀装在背箱内，系上绑腿，穿好草鞋，在背着背箱往外走时，回头看看星额师徒说：“长老，对您这次的情谊，实千言万语难以尽述。如果有缘，就他日再会。你们也赶快走吧，以免受到牵连。”星额听了说：“贫僧之事您就不必挂心了。敌人来了贫僧想迎上去为你们和解，化干戈为玉帛，此乃出家人的本分。”、大听了点点头，又对道节等说：“虽不用贫僧再罗嗦，但不可随意伤人。杀一个敌人日常的修行就白做了；自己和他人的功德也没有了。要切记此事。”道节一听笑了，说：“这真是难以执行的军令啊！兵刃本是凶器。如今与大敌交战，不杀而制胜实难做到。然而最近听说，犬江亲兵卫的武功，在富山和馆山，一个没杀就使几千逆党投降了。既有此前例就试试看。”庄助听了拦住他的话说：“这一点我们实难做到。因为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犬江因有仁字宝珠，其性格也以仁恕为怀。我等虽不及他的仁慈，但也有胜过他的地方。如违背了您的教导就请饶恕。”他这样赔礼，小文吾、现八和大角也一同笑了，说：“诚如他所说的，出家人有出家人的作为；武士有武士的行动。打仗之事就交给我们，您赶快走吧。”在他们谈话之间，照文、代四郎和其他犬士们脱掉礼服包起来，交给了照文的随从，穿好铠甲，系好护肩和护腿，都已武装齐备。

这时那两个士兵从城下回来，禀报七犬士说：“小可们遵命，到处徘徊窥视敌人之虚实，他们大约有二三百人，为首的大将身穿猎装，骑着马，头戴灯心草的斗笠，背箭携弓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其他随从不过二三十名。他们穿着没领的短外衣，打着绑腿，手拿捕绳和防身棒。其余都是临时召集的士兵，有的穿着旧铠甲，但为数不多，其中不少手拿竹枪或连枷。他们已经出发，即将来到，请当心。”、大法师听了细作的报告，说道：“那么贫僧就遵照众议离开了。犬士们，切不可依仗武勇而枉杀无辜。敌退莫追，速回为上。要好自为之。”他如此叮嘱后，与星额师徒告别，背起背箱，拄着禅杖走了出去。左右跟着照文和代四郎，其次是蜑崎的八九个随从，信乃殿后，慢慢在后面跟着。再说庄助、现八和小文吾，带领四名士兵，取下石塔婆旁边的四个纸幡交给士兵，向东方而去。还有星额长老师徒也一同走出草庵，等待敌人的到来。这时毛野、道节和大角吩咐他们所带的士兵道：“帷幕上面虽然已没东西，但是从安房带来之物，如被敌人践踏了，则将是日后的耻辱。把其他供器都拿到草庐里去，放火烧掉。”他们抓紧动手，草庵很快便冒起烟来。浊世中作恶多端的小人过多，所以沙门虔诚地积大功德做了八十余日的道场，竟变成了战场和不断轮回的生死之海，实令人慨叹。有犬士们的宏才大略，胜败的形势已定，兵士们深感他们的武勇，所以个个都信心百倍。

(1)
常寂光土是佛家语，即所谓西方净土，极乐世界。

(2)
一阐提也是佛家语，是指无解脱之缘不能成佛者。

(3)
八正道是修行的基本德目，即：正见、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4)
小煅冶是京都三条有名的刀匠宗近之异称，又名三条小煅冶。

(5)
太阿与龙泉乃欧冶子与干将所铸，与莫邪无关，恐作者误。

第一二五回 逸匹寺德用与二三士谋 退职院未得名诠不得谏

单表结城城下，通无奇山逸匹寺的住持德用，这天早晨偶然听到、大法师大做法事之事，非常忌妒，立即召集其下属寺院的住持们，对他们讲了此事。他怒气冲冲地说：“本寺院自很早以前就是结城氏的香华院，他家历代的宗庙和坟墓都在这里。然而那个冒牌头陀、大，最近在此地结庐，说是为在嘉吉之役中战死的将士们祈祷冥福，并建了一座石塔婆；不仅召来一些来路不明的和尚念经做法事，还把施舍的传单贴在大街小巷，想施恩于贫民和乞丐们，真是荒唐至极。这是蔑视我寺和领主结城将军，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听说那个冒牌头陀是安房里见的旧臣，是代替其故主祈祷做法事。所以不让他人加入，并从安房派来了进香使，带领二三十名士兵来参加法会。虽是传说，但有施舍的传单作证，是不会错的。要赶快禀报领主，如不弄清是非，何以惩诫未来？此乃对武门之羞辱、佛家之玷污，不可置若罔闻。汝等都想到这一点了吗？”他拍着席子说了后，逸匹寺的侍者
(1)

、名叫禄释坊坚削的恶僧，不等大家发表意见，立即上前抢答道：“这实在是令人气愤之事。您说的道理极是。然而兵书上说，兵贵神速，即使计划得很好，如拖延过久，也会弄巧成拙。延误了时间后再去禀报领主，便将错过时机，使他们逃往他乡。那不正如常言所说，打架过后耍威风，将被世人耻笑。因此弟子悄悄在想，幸好有人说本寺院的施主坚名和根生野二位头领，为了猎鸟，今晨未明便出城，如今正在离此不远的荒野里。弟子便派人去告诉他们，请他们到这里来。一会儿就将到来，请同他们商议一下。”还没等他说完，结城的家臣坚名众司经棱和根生野飞雁太素赖，应坚削之请，带领随从和助猎的士兵，牵着狗、架着鹰，穿着猎装，从荒野来到这里。德用喜不自禁，让坚削出去迎接请至议席。经棱和素赖把随从和士兵留在门外，由坚削带路来与德用会面。所属寺院的法师们，将二位头领让至上座，嘘寒问暖，预祝他二人身体康健。

住持德用不待互相寒暄完毕，便对经棱和素赖伶牙俐齿地述说了这件事，二位头领听了，拦住他的话说：“这件事方才已由禄释和尚让人告诉我们了，因此便吩咐随从去探听街头巷尾的风声。众人都说是安房的里见受那头陀、大的唆使举办了这次法会。即使这事属实，如为嘉吉之役阵亡的将士祈祷做法会，那么也应禀报我家君侯事先得到许可，同时也该向贵寺请求帮助。他们没有这样做，这种鲁莽举动岂能饶恕？然而如果现在才去禀报君侯，他们就定会趁机远逃，那岂不成了六日的菖蒲十日菊？我们必然后悔。因此莫如来个先斩后奏，立即将他们捉住，反正他们是非法的歹徒，也不能追究没有禀报的过失。我们和长城三家是结城家的世代重臣，都是为主尽忠而死的先人之子孙，各领一百名士兵，在众头领中居首位。因此不能说是没有兵权。然而不知此事，仅带了几个随从和助猎的士兵，其他士兵都没带来。倘若回去召集士兵，则必为他人所疑，而且又耽误时间。因此我们商议，悄悄派个随从回城去，将此事告知长城枕之介，让他带领其属下的一百名士兵前来助战，不久他们便会来到。另外通知近村的庄客，说有要逮捕的人犯，他们定会分作几队前来。再加上贵寺和所属寺院的勇敢僧人，最少也可有二三百人。你们路熟，悄悄去到那里，突然短兵相接，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一个也跑不了。等惴利和近村的庄客们到来后，再商议一下进行部署。如果平素不是空谈武艺，则拿起兵器也一定很有本领，有你们这些习武的法师还怕什么？还不赶快做准备。”他们这样夸夸其谈地回答后，德用和坚削以及在座的早已破戒不惭的众凶僧，无不精神抖擞，异常高兴，忙为素赖和经棱敬酒。正在谈论之际，长城枕之介惴利听到素赖和经棱所告知之事，立即带领一百来个士兵从城内赶到这里。德用和众僧人请他入席，大家团团围坐，进行交谈。惴利不等他们说完，便开口道：“关于、大那个秃僧之事，同僚们告诉我后，我已知其大概，就无须再细谈了。听你们一说，这些家伙们的鲁莽行为，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带兵前来，已做好逮捕他们的准备。该如何部署呢？”他这样一问，经棱和素赖答道：“所言极是。我们事先不知，没有这个准备，也没带兵来，所以已通知附近的庄客，临时召集兵丁，不久便会前来。再加上各寺院习武的法师，可有四队雄兵。那里有前来参加法会的里见的三十多名士卒，此外都是帮助庵主的来历不明的和尚，据说不过十人。因此以我方的优势从八方围捕，即使他们有万夫不当之勇，也跑不掉一个。”德用拦住他们说：“话虽这么说，但成事难，泄露却容易。纵然将里见的士卒都捉住，若跑掉了那个冒牌头陀、大，将后悔莫及呀！愚见以为，坚名和根生野二位大人，可率领当地的庄客，从大路逼进；坚削为副带领所属寺院的一半僧侣，加入这一队在前面打先锋。另外长城大人带领士兵从小路前进，待他们被击溃逃跑时，拦住其退路，前后夹击，则一个也跑不掉。但在武井的这边有个叉路。正路是从关宿到木下风和行德，叉路是去江户的。因此贫僧带领本寺的僧侣和用人，与长城大人一起，悄悄赶在那叉路等待敌人。大家都知道在武井、诸川那边有许多小河，下游通利根河，从关宿分成两条支流，其中有一支流又从松户新宿成为户田河。因此前方的渡口很多。敌人地理不熟，行动可能不大方便。你们看此议如何？”他好似了如指掌，得意洋洋地说。大家都称赞他的主意很好。其中长城惴利听了他的见解后，说：“长老的主意很好，正合我意。我们不与敌人首先交锋，而是用伏兵，这虽非勇士的本愿，但这个后队却十分重要。我已做好准备，把士兵都带来了，并带了许多火枪，敌人若派兵来增援，对付不了，就用火枪将他们击倒，这一点请放心。”他不慌不忙地捋着络腮胡子，大家也就都有了仗恃，继续喝酒交谈。这时，近村的庄客们在坚名经棱和根生野素赖的催促之下，有二百多名跑着赶来，手里拿着连枷、护身棒和长把镰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更是精神焕发，都说：“那就赶快出发吧。”德用、坚削以及众僧人，穿上准备好的铠甲，或系上护肩和护腿，各自拿起兵器正在待命出发之际，这个寺院的前任住持、有个名叫未得的老僧，年纪已八旬有余，多年隐居在寺内的别院，听到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立即由两个小和尚搀着走出来，对住持德用流着眼泪劝说道：“听说有个他乡的云游僧人，在城外的古战场为嘉吉之役阵亡的将士们祈祷冥福，举办法会并大加施舍。即使他没有事先告知我寺请求相助，也是值得欢迎的。不要忌妒人家做好事，怎能召集所属寺院的僧众，并告知武士家的施主而开杀伐？这不是出家人所应为，乃是一种魔障。况且法会的主持人、大是安房里见的旧臣，他是代其故主进行祈祷的，同时我还听说里见的几个家臣也来参加了。在嘉吉年间城被围时，我方的将士虽多，但那里见季基将军与前国主氏朝朝臣是莫逆之交，二人之忠义不相上下。所以当今国主在重兴城邑时，为给嘉吉之役的阵亡将士祈祷冥福，修建了石造的地藏菩萨。在许多石菩萨中，以其中的一尊大佛做了季基将军的墓标；世间很少有人知道此事，那时正值我做住持，所以对此事很清楚。因此那个法会，不仅是为里见将军，而且对前国主氏朝朝臣和我方的其他阵亡将士也都是难得的祈祷亡灵的法会。即使有人将此事告知国主，他也一定会大为喜悦，为什么还要去追捕人家呢？”他说罢，又对根生野等三位武士说：“列位武士虽和德用这个出家人不同，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如认为贫僧说的不对，就请去禀告国主，依国主的命令行事。如按照私议，或派兵，或借僧侣之助，便准备去捉人，这成何体统？这等不忠不义之事，是免不了被治以欺君之罪的。请各位三思。”他说这个劝那个，据理规劝，良药苦口就如同鞭打疯狂的坐骑一般，经棱、素赖和惴利都气得咆哮如雷，他们依仗权势，厉声地说：“我们不听你的这些胡言乱语。慈悲忍辱，虽是佛意，但国有国法，武士有武士的职责。他们即使口称是为我国的先君祈祷冥福，但并未请他们来做法会，这是对我国先君的蔑视。对这等非礼的狡诈行为，岂能容得？你净胡说些什么？”他们这样责骂，德用和坚削不住地点头，认为他们说得是，便一同拉住他们的胳膊说：“三位施主说得有道理。我主因怜悯季基等的壮烈牺牲，前在立墓标时未将此事告知安房，但那并非在他国领地建立，所以与这次他们在此地未经国主许可便擅自举办法会不同。生于乱世，就是出家人也得将阿弥陀佛的降魔利剑高高举起，为天子、将军，或国主、领主，扫灭凶徒，如京都比睿山延历寺的僧众和奈良东大寺、兴福寺的法师等，这种先例很多。不要为他的这种歪理耽误了时间，以免后悔。不与他一般见识，快走吧。”那三个武士将两个帮腔的甩开，如同猛禽一般，说：“大家出发！”未得想把他们拉住，但被残暴的恶僧拉开，他们吵嚷着走了出去。长城的士兵和庄客们，以及坚名和根生野的随从与士卒，早已在房门附近整齐地列在两旁等待他们。三个武士看看士兵和庄客们，说明了去做什么，这时大家才明白，其中从近村来的庄客们很不高兴。不料所要捉拿的却是在古战场的草庵里念佛祈祷并进行施舍的那位、大和尚，以及前来参加法会的士卒。他们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嘴上没说心里在想：“没想到被催赶来是去干这个，真太糊涂了，悔不当来。”但事到如今，已没法脱逃，不得已只好跟着，但与他们并非一条心。眼看连武装的和尚和庙里的男仆都被一同部署，确定了去向，他便也跟着出了山门。经棱、素赖和惴利各自骑在马上，分做两路进发，并定好了联络的暗号。他们把少数的敌人丝毫也没放在眼里，想不论僧俗一概捉拿。这一段虽然还很长，但因页数有限，不能随作者之意，只好暂且搁笔。毕竟结城的三武士与恶僧德用和坚削，那日想捉拿、大和七犬士，其胜负如何？且待本辑下帙中的卷十九开头分解。

作者附注：始撰第九辑之腹稿时，因卷数甚多，故分为上中下三帙，后又将每帙分为上下，拟大抵出六卷，此意已于本帙首卷〔卷十三、十四〕
之附言中谈及。其中第一百二十五回中所叙之七犬士偶然又遇危难的情节，至卷末尚未见分晓，定有许多看官困惑莫解，今不得不至此搁笔，虽令看官深感遗憾，却非作者之初衷。但此类憾事，何只限于本辑？看官如掩卷而不继览，则又恐后文尚有许多有趣之处；作者搁笔而不续，则亦有不得不省掉笔墨之故。另外有人只看过此五卷，便疵议云，远逊色于第一百十五回之前。此乃舔糠不知糟，得陇不望蜀之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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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是在寺院内管杂务的和尚。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中序

本传自文化十一年甲戌开始撰写第一辑五卷，至今天保八年丁酉，已历二十四春秋。其间，作者之腹稿，或因赶时髦，或因厌昨日之我，而易趣异文，故体裁亦有所不同。若究其有何变化，始则仅以通俗为本，不敢以奇字缀文。故每行假名多、汉字少。至六七辑，拙文抄载唐山之俗语，且用假名注其意。此虽似乎无用，然而世之孤陋寡学之士，欲读唐山之稗史小说，庶几则可得其筌蹄，此乃作者之婆心也。是以每行的汉字多，字数亦不觉较始作时增多。余乃一知半解之假学究，好书无用之文，故余之拙文也就成了似是而非之笔。余不知之，然而毕竟因欲为不识文字之妇孺舞文弄墨，故不愿以崇尚风流之草子物语为师。虽有唐山的稗官小说堪称珍奇之杰作，但亦不拟模仿。然而以种种抄写本流行于世的军记、复仇录之类，世俗之看官尚有乏味之感，余更不欲命笔。故吾文则成为不雅不俗、不和不汉之驳杂杜撰。但自拙作问世以来，却承蒙世人不弃，尤其是本传，因合乎时尚，不料竟成为一百四五十回之长篇物语。

此乃吾多年来伏案苦思，经反复切磋琢磨所自悟之戏墨，否则焉能写出唐山稗说之情趣？然而彼乃文化古国，虽俗语亦有出处，悉符字意，与雅言之所以不同，乃因用途各异。譬如雅言曰：“惭愧”，乃羞耻之意，而俗语却亦可作为“忝”用，有受之有愧而感谢之意。还有“工夫”二字乃思索考虑之意，而俗语则可有空虚闲暇之意。“工”乃“空”之简字，“夫”为助词，故工夫即空也。然而俗语之和训
(1)

，与此却有所不同。如不究其源而见此间所抄录之俗语，拈来便用，有时则大谬其意。顺便再举一二例。于《水浒》、《西游》等书中，“在”如“于”，“像”若“如”或“似”，“则”如“唯”，但其文自有规则，不得乱用。“似”当作“如”，只限于“似飞”；将“则”当作“唯”，只限于“不则一日”；“像”虽可当作“如”，但不得用于“如之”。更何况“教”可转做“叫”〔教乃令也〕
，“尿”可转做“鸟”〔于骂人时用〕
，“底”可转做“的”，等等，实非一朝所能尽述。

想我大皇国，自远古以来就以言灵
(2)

为准绳，并无文字制度。于应神大皇时传来汉字，直至后世，不仅众人平时之用言，而且《源氏物语》亦皆音训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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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后世之后世，必然会出现和汉驳杂之文章〔从《太平记》等便可想而知〕
。至于又是一转，则是余之拙文，于假名文字中随意夹杂一些诵记的唐山俗语，如被国学和汉学家寓目，则必将笑其驳杂，而说三道四。唐山以俗语所缀之书，既有雅言，亦有方言，不然则难以为用。另外儒学、方技、佛经，虽用雅言书写，但其中亦有用俗语者，如《二程全书》、《朱子语类》等。以俗语缀文者，除《奇功新事》、《伤寒条辨》、《虚堂录》、《光明藏》之类外，或许尚不乏其例。可见先贤已有此类文章。唐山之华章，不借助俗语写时尚，则难以得心应手，更何况我大皇国之文章，有和汉雅俗、古今之别。今之戏笔墨者孰能融贯通？岂非难上加难乎？

忆昔日之草子物语，有《竹取》、《宇通保》、《源氏物语》等，作者亦并非极力穿凿词汇而缀之成文，必实录当时诸士大夫之雅语方言。然而古语向来雅而不俗，同时宫嫔之词，虽雅俗间杂〔见海人藻芥和真渊之《草结》等便可想而知〕
，但因才子、才女人品高洁，且又能文，便成为后世和文之泰斗，是以窃以为古之草子物语，亦为雅俗兼备之作。和汉其文虽异，将情态写得生动有趣者，不用俗语则很难写成。彼此毫无二致。然而今之俚言俗语，转讹侏离太甚，不能原样用之成文。余为文驳杂，乃为摆脱侏离庸俗之故。

近世建部绫足之《西山物语》及《本朝水浒传》〔一名《吉野物语》〕
，皆以古语撰写，其中《本朝水浒传》，其风格有类似净琉璃
(4)

唱本的章节，有某些俗语夹杂其间，犹如树干嫁接竹枝，且不合时尚，故仅写了两编，未能完成全书〔第二编以抄写本流布〕
。此外村田翁之《筑志船物语》乃以《今古奇观》卷二十六“蔡小姐忍辱报仇”〔《拍案惊奇》中亦有与此类似之故事，但其文不同，盖乃他篇〕
为蓝本改编为皇国故事，并以古语撰写。有如此为文之本领，必于初学者有所裨益。惜乎，此改编之作未过半，老翁便与世长辞。吾一知音曾对余发牢骚曰：何以不将其续就以成全书？村田翁亦为国学者流，雅好和汉稗史而编写此书。该书流行不广，世俗之看官恐不知之。以劝惩为本，使不喜读书之妇孺亦能读之者，岂非余之拙文乎？

稗官野史乃卑微之事。余虽不自许己作甚佳，但本传即将进入结局，如不略抒己见，则不免有所憾焉。是以聊费笔墨，以待百年后之知音。倘若庶几可解除后世之嘲笑议论，则至感幸甚。丁酉秋八月廿六日，东园之黄白桂花馥郁芳香，于南檐下撰此文者，乃著作堂之痴老。

蓑笠渔隐

(1)
和训是汉字之字意用日文的假名标记出来。

(2)
言灵是日本古代信仰语言中的神灵，认为语言有威力。

(3)
音训混用是指有时假借汉字之音，而有时又借汉字之意。

(4)
净琉璃是用三弦琴伴奏的说唱曲艺。

第九辑 卷之十九

第一二六回 假捕使三路派兵 盟兄弟两林惩恶

再说坚名众司经棱和根生野飞雁太素赖，适才在逸匹寺客殿，依住持德用的意见，与长城惴利等分为两队，按照缉拿的部署，他们这一队由该寺之恶僧、禄释和尚坚削为先锋，带领僧俗二百六十名，奔、大庵而来。走至距草庵不远之处，前方的密林中升起黑烟，发出猛烈的火光。坚削眼快，立即说：“原来那些家伙不知何时得到了消息，你们看！他们将草庵自焚，大概已逃往他乡了。不能让他们跑掉。赶快前进！”他高声骂着加速前进时，不觉回头一看，在东边的密林中有三四幅写了一行字的旗帜。在时常阴沉沉的四月天空上，风吹散了残云，旗帜在迎风飘荡。坚削见此光景，惊疑不定，想不到敌人也分为两队。于是他命令队伍停步，没有立即前进，等待后队上来问该如何是好？经棱和素赖见了毫无惊慌神色。经棱在马上看看坚削说：“法师不必多疑。看到那里有旗帜，也不一定有敌人。、大和聚集在那里的家伙们，大概是听到我方的行动才想出来的拙计。那是疑兵之术，让你认为在东边的密林也有很多敌人，好将我军拦住，在此期间他们好逃跑。对这等蠢事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他冷笑着这样说，素赖也以为然，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大的施主即使是安房里见的家臣，也不过十几个人，他们来此无亲无故之地，如今有火急的危难，谁肯帮助他们？”经棱说：“是啊！虽然估量东边没什么危险，但为了防备万一，坚削，你向东边去探探敌人的虚实，倘若像所估计的那样并没有敌人，就赶快带队往这边来，如草庵附近的敌人未退还在抵抗，就赶快加入战斗，必操胜算。”坚削听了说：“你说的我已明白，但根据师父部署，贫僧是打先锋的，去可能没有敌人的东边密林，实非所愿。”他加以推辞，不愿前往，经棱焦急地说：“这是无益的争论，现在还闹什么大材小用，耽误了时间，敌人就都跑掉了。法师如果那样想，我就到东边去。但无须带很多兵，我的随从和士兵，再加上三分之一的庄客跟我来就行了。”他急忙说着便将人分作两队，策马往东而去。本来就不愿意打仗的庄客们，听说东边的密林没有敌人，便想往那边去，远远超过了规定的人数，都跟着经棱去了。所以跟着坚削去的，只有所属寺院的习武僧侣，而且有的还在踌躇不前，说：“我们是出家人，今与强敌作战，将敌人捉住有了功名，也不能传给子孙，当不了领主，与其将生命当儿戏，莫如去东边好。”一人这样说，他人点头，一个传两，两个传三，跟在经棱马后的人很多，素赖和坚削厉声喊道：“混蛋！听错了么，谁让汝等去东边的密林了？过这边来！”素赖的士兵和随从也跟着喊，制止他们。但他们好似未听到似的，跑得很快连个回头的都没有，素赖和坚削都刹时站在那里愕然发愣。其中坚削心中暗想：“我因一时恼火而想去捉拿大闹宗派之敌、大等人，才做了先锋，不料如今伙伴都走了，这队人少能否取胜心里没底儿。莫如我也往东边去。”他打好主意，装出焦急的神色对素赖说：“你看我的人听错了，也同庄客们一样过去三分之一，大部分都往那边去了，不服从军令真麻烦。贫僧去将他们追回来。您骑马慢点走，去那头陀的草庵。贫僧随后就来，跟着后队以生力军相助。”素赖颔首道：“好啦，你去追他们吧。”坚削听了，腋下挟着眉尖刀，飞也似地跑了。素赖目送着坚削，没有立即走，东边嫩绿的小杉树很多，进去就不见出来，他等了很久，心里非常焦急，心想兵虽然少了，但还有八九十人在这里。如果等着坚削等人回来，就会白白地浪费时间，而且一旦让敌人知道我方的虚实，头陀们便一定跑远了。那样连我都会被经棱和惴利耻笑，以为我胆怯。敌人是他乡旅客，有骨气的大约七八个人，最多不过十人，与我们的人数相比，对手的劣势是很明显的，我方定能取胜。他向士兵们说明道理，便向、大庵前进。这时对方放的火还没熄灭，迷失不了方向，已距离、大庵不到一百米。

且说能化院的星额长老，为了劝解逸匹寺的僧众和城兵平息干戈，师徒十人从对面跑过来，素赖一眼看见说：“那些家伙不问便知，一定是帮助、大的和尚，做完法会才离去。不能让他们跑掉，全都给我捉住。”他严厉地下令，逸匹寺的恶僧们皆忙道：“遵命！”于是他们先于士兵跑了过去，犹如展翅的飞鸟势不可当。星额长老师徒们一见，惊慌万状，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这些人太不讲理，不得鲁莽，我们有话讲。”他们虽这样呼喊，但来者却置若罔闻。有的被打倒，有的被踢翻，有的被摔倒，师徒十人一个不剩，都被紧紧地捆起来。开头这一仗恶僧们打得很勇猛，素赖高兴地说：“来的那些和尚都被逮住了，如将他们留在这里，在逮、大时就很碍手脚。把他们带到后边去，由两三个人看着。切不可疏忽让他们逃掉。”众恶僧领命，想把他们拉起来，星额师徒不住地赔礼道歉不肯起来，怒骂的恶僧没有办法，一人扛一个，就像扛米包似的，喊着号子往原路走去。

当下根生野素赖带着队伍从树丛间走近庵前，一看背向尚在燃烧着的烈火六七丈远的地方，站着两个勇士。那不是别人，乃是道节和毛野二位犬士，左右跟着两个士兵各持捕棍，有的拄着，有的在腋下挟着，一见有人马到来，忙喝问：“来者是何人？”根生野素赖听了在马上厉声说：“汝等这些不懂规矩的鲁莽僧俗，最近竟敢在这里结庵，说什么为昔日嘉吉年间战死的将士祈祷冥福，独自念佛、举办法会，直至今日也未向国主结城将军禀报请求批准，而且也未告知此地的宝刹逸匹寺请求相助，还向贫民、乞丐施舍，伪示恩义，真太令人可疑了。我想汝等不是邻国的奸细，便是图谋不轨的恶贼。根据国主的将令，特意前来逮捕尔等。我乃根生野飞雁太素赖。冒牌头陀、大在哪里？今天来捉拿尔等的，不只我这一队人，还有两个同僚长城枕之介惴利和坚名众司经棱等，带来许多士兵并有逸匹寺的僧众助战，已将尔等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连火都烧不进。有十个帮助、大的和尚，不知是听到了消息，还是猜到的，他们想跑，撞到我的马前，一个也没跑掉，如今已全部被擒押在后队。如果尔等是识时务的，便都乖乖地出来跪在马前等待就擒。”道节听了呵呵冷笑道：“对你的这番过分周到的长谈，本无须回答，但为了让你们解除迷惑，好好听着。念佛祈祷的主持人、大法师，既无私欲，又不为名利，所以无须向城主请求恩准，更不必告知此地寺院求他们帮助。同时普渡众生、救济施舍，无疑是佛家的慈悲。这次法会是为你等之先君氏朝主公祈祷冥福，本应受到礼遇，何罪之有？我实不明白。”毛野听了素赖那样指责，也说：“听说你们已捉拿了能化院的长老师徒。他们与、大法师原来并不相识，但以从善之心前来参加法会，既没犯罪，哪里还谈得上逃跑或躲避？不该非法捉拿他们，如把他们看作与我们是一伙的，你们就会后悔莫及。”道节听了也厉声说道：“岂止是那十位和尚，、大庵主和我们也都没有罪，未同庵主一起走，在这里暂且等着你们，是想将我们的实情相告。你们以为我们俩是谁？我们是与安房里见有因缘的八犬士之中赫赫有名的犬士。他是犬阪毛野，我是犬山道节。这样说你们还不肯罢休，身为武士宁折不屈，那就比试一下本领吧。”对二位勇士这种理直气壮的英勇气概，素赖打错了算盘，虽然感到他们是不可欺的，但他仗着人多便毫不犹豫地说：“你们这两个歹徒胡说些什么？竟想以花言巧语迷惑别人，其实你们是以假借办法会为名，暗中为里见刺探此城之虚实，这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已在你们的言语间流露出来。兵士们，将他们拿下！”他指挥士兵冲了过去，他们张牙舞爪地一拥而上，嘴里喊着：“奉命来捉拿尔等。”道节和毛野以及两个士兵，拿着棍棒驱赶冲上来的敌兵，一个也不让靠近，有的已被打倒。他们精通武功，招数风雨不透，敌人虽多但无济于事。敌人开始动摇，吵嚷着想要溃逃。素赖一看，大为震惊，便想射道节和毛野。他看好射程，正在搭箭弯弓时，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后有位犬士带了两个士兵，从树丛中闪出来高声喊道：“根生野素赖，休得无礼。现有八犬士之一的犬村大角在此，还不下马请求饶命？”他骂着用木棒将马腿一扫，马一声嘶叫，如同倒下一面屏风，与它的主人倒在一起，生死未卜地趴下了。

话分两头，却说坚名众司经棱向树间有旗帜的东边密林中奔去，回头一看，后边跟随的士兵远比方才决定时多，甚感惊讶，心想这是为何？正待动问，坚削也跑过来，喘息着到经棱身边报告说：“方才您决定带多少人时，说带三分之一，士兵们听错了，连庄客带习武的僧侣有许多都跟来了，这队人竟有三分之二。贫僧为了将他们唤回去在后面追赶，可是您的马快，追到这里才赶上。虽然不能说是不凑巧，但现在即使把队伍带回去，也是马后炮，那里的战斗也赶不上了。只好在这一带搜索一下敌人，如果只有旗帜，就用这些人为根生野大人做后援，追捕漏网的逃兵也会有好收获。贫僧跟着您听候差遣，您看如何？”他掩饰着自己的胆怯，以其三寸不烂之舌，花言巧语地说得经棱频频点头道：“好吧。从这里回去也晚了，我也是这样想。素赖那边即使人少也有一百士兵，而且他的武艺高强，与我和惴利不相上下，不会有什么差错，那边可以放心。当前是摸清这一带敌人的虚实。可是这里只有樵径小路，松柏的枝叶茂密，骑马难以通行。法师是先锋，可带六七名勇僧和猛卒进去搜索一下，看有无敌人？倘若那些人躲在难行之处负隅顽抗，就把他们赶出来，不要独自贪功，最好佯装逃走让他们追出来。要切记。”他这样嘱咐，坚削虽不大乐意，但也不好推辞，只得回答说：“明白了。”他退下去找了五六个与他心术相似的恶僧，各持眉尖刀，茫无头绪地拨开树枝，去寻找敌人，不觉进入密林的深处。

于是坚名经棱将队伍分散隐蔽在四下的树荫里，勒住马等待坚削等将敌人引出来，但许久未见踪影。他既感到奇怪又焦躁不安，只好从马上下来，打算亲自带人去搜索，便把埋伏的士兵叫出来说明意图，让人牵着马跟在前后走进密林。鸟径熊途，苔深林暗，他们摸着向前走了二三百米，忽听有人在树下喊道：“你们快来救命啊！”经棱和士兵都吃了一惊，一看不是别人，而是方才被派去搜查敌人的坚削和与他同去的五六个武装僧人。见他们被用藤蔓绑在老树干上，经棱更加吃惊，士兵们也都吓得心惊胆寒，有问其中缘故的，有说他们无能的，大家争噪不休。经棱急忙拦阻道：“你们这些兵丁胡噪聒些什么？还不快给他们松绑。”众兵丁领命，站在他们身边的士兵，拔出腰间带的匕首，正待割掉坚削等人的绳索，这时杀声四起，在树丛中回荡，不知有多少敌人。突然出现三个犬士，报名说：“现有犬川庄助在此。”“犬田小文吾和犬饲现八在此。”他们虽然只带了四名士兵，但威武骁勇，所向披靡，出现在来者的身前背后，立即短兵相接，奋勇厮杀，犹如虎入羊群。本来就毫无斗志的庄客们，敌人还未到身边，只听到杀声便吓得“哇呀”地转身逃跑，无不惊慌失措。逸匹寺的恶僧们想逃自不待言，就连经棱的随从和士兵们，因久未经战场，不知敌人多寡，皆只顾逃命。他们钻到树丛中寻路逃走，有的被树根绊倒，有的被背后的推倒踩伤，所以被三位犬士的士兵捉住不少。其中经棱一边责骂逃跑的士兵，一边高声喊：“你们回来！”可是自己也不觉往后退，不料现八从旁冲过来，一下将他的刀击落，没待扭打经棱便被抛出一丈多远，肋骨撞到老树桩上，只听他“哎呀”地叫了一声就起不来了。犬士手下的士兵们跑过去将他捆起来。庄助和小文吾都称赞现八高超的拳法，一同指责经棱道：“你这个愚蠢的小人还不知悔悟吗？尔是与结城有故的家臣，由于乃父殉职而得到高官厚禄，但却恣肆邪侈，不思礼义，与气味相投的佞人根生野飞雁太素赖、长城枕之介惴利为伍，受逸匹寺住持德用及其弟子坚削的怂恿，妒忌、大庵主诵经祈祷，以为是不义之举。假称奉君命，聚集许多僧俗无事生非，甚至想捉拿我等，你们的阴谋已有人相告，今又从恶僧坚削等的口供中知道了详情。那些恶僧们为你搜查来到这里，已被我们擒拿等候多时了。如今说这话虽为时已晚，但、大庵主诵经祈祷，是为汝等的先君先父祈祷冥福，本应表示欢迎并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尔等竟以没有相告妄加罪名，将他当作敌人，不知是何居心？因汝不忠不孝，现在冥罚就来到眼前，此乃汝背叛先父、先君所应得的惩罚。还有何话可说？”他们虽然这样责问，但经棱因受伤疼痛难忍，而一言不发。当下坚削等恶僧战战兢兢地用像被挤出来的声音说：“犬士们请饶命！我等是奉住持德用之命，出于不得已参与此事，本来只想告诫一下，实无捉拿大人们的恶心。”他们这样地赔礼请罪。经棱的随从和士卒被生擒的，也都跪着叩头异口同声地说：“大人们请听，小可们毫未参与这次的阴谋，连情况都不知道，因是主命只好听从，请大人谅察。”他们也不住地赔罪和哀求。可是三犬士坐在伐木的残株上，连看都不看。忽然庄助说道：“犬田和犬饲兄，不知你们二位怎样想？根据坚削等人的口供，凶徒们向三方进攻是很清楚的，我所不放心的是、大庵主的安危。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做法事的石塔婆去，与犬山、犬阪、犬村们合在一起去追赶庵主，以便帮助犬冢。”小文吾听了点头道：“当然该如此，但这些俘虏怎么办？”现八听了说：“这有何可商议的？不将他们都斩首，逃走的敌人回来，会把他们都放了。如果那样的话，则好似让盗贼运粮食、向仇敌授刀，将遗留后患。你们想到了吗？”庄助拦住他说：“那样做虽然很容易，但我还模糊地记得：、大庵主曾经说过，犬江亲兵卫讨伐逆贼素藤时，一个凶徒未杀就曾大获全胜。如果杀了这些俘虏，就违背了庵主的教导。但可只将经棱和恶僧们牵到石塔婆去，告诉犬山、犬阪和犬村等，大家商议也许会有办法。”现八表示钦佩说：“此议甚好。这次战斗是由于奸佞们的忌妒所致，而并非由我们挑起。如因一时之怒而大肆杀戮，则会与他们的主君结城氏结仇，而对里见将军不利。忽略了这些，实是我的短见，是我的错误。”庄助和小文吾也无异议，便吩咐四个士兵说：“把经棱和坚削等带走。”经棱因为伤势甚重，一步也走不了。坚削也因在被擒时挫伤了一只脚，连站起来都费劲，所以便让这一对僧俗骑在经棱拴在树下的马上，把他们用藤蔓捆在鞍上。庄助等见了吩咐两个士兵说：“其余的俘虏虽多，但都是一般士兵，就放着不要管了。只是树间插着写有涅槃偈的幡不能丢下就走。赶快将它取下来烧掉。”士兵们立即照办了。于是庄助、小文吾和现八，让驮着经棱和坚削的马在前边走，其他俘获的恶僧由士兵押着急忙赶路。当回到石塔婆附近的密林时，道节、毛野、大角也将根生野飞雁太素赖和手下不少被擒的僧俗绑在林中的树上，等着他们。彼此谈了战斗的情况后，大家都眉开眼笑。其中道节说：“敌人的头领素赖和经棱被犬村和犬饲生擒了。这里虽好似已无敌人，但审问俘虏时，他们说曾听到密谋，还有一队凶徒想去擒拿庵主在途中埋伏着，所以甚是令人担忧。你们听到这个消息了吗？”庄助听他这样匆忙的询问，说：“这个消息我们从坚削的口供中也听到了。我们没有杀他们而押到这里来，是因为要遵守、大庵主的教导，想由大家商议发落。”他说罢，小文吾和现八又做了补充，毛野仔细听了说：“那一队的头领长城枕之介惴利与经棱和素赖不同，他有一百名士兵。再加上逸匹寺的住持德用，擅长非出家人所应有之武艺，据说他膂力很大，不可轻视；另据俘虏们供称，惴利的士兵携带着许多弓箭、火枪等射击武器，实是劲敌。犬冢虽素来智勇过人，足以抵挡，但也难免有失。还有那星额长老师徒，听说碰到素赖被逮捕了，方才派士兵到那里去打听，却不知被押到何处去了。待事情了结时，可用这些主要头目去换那十位法师。即使不然，为显示武威，对素赖、经棱、坚削等和那些恶僧的头头，也不能饶恕。要把他们带走。我们赶快去助犬冢、蜑崎和姥雪，好保护庵主。大家立即出发吧。”大角听了拦阻说：“且慢！方才我们连马带人击倒生擒的那个根生野素赖，被马拖得已站立不起，那匹马的后腿也瘫软了，牵着也很不方便，那就把经棱和坚削都驮在一匹马上吧。”大家都同意，于是大角赶忙吩咐士兵，把素赖也和经棱绑在一个鞍子上牵着走，如同平时用牲口驮人的驮子。六位犬士立即投奔武井驿，从杖原抄捷径抓紧赶路。真是时运有薄厚，事情有幸与不幸。欲知护送、大的信乃等人的安危，且待下回详述。

第一二七回 、大庵难亲兵卫丧侣 石菩萨前信乃悟报应

单表犬冢信乃戍孝，先于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等六位犬士，与蜑崎主仆和姥雪代四郎等一起，陪同、大法师投奔上总路，离开结城走出十来里路，过了武井驿往诸川方向而去时，那里有个河岔，一股往浒我和川俣流，一股流向仁连木、家部和堺，同与利根河汇合，因此当地人曾把它叫做左右川。如今已无此河，看官定感诧异。其实，若以今去套古时之事，则无异于刻舟求剑。陵墓被犁成农田，桑田已变作大海，此乃人世之沧桑。在这左右川的河岔处，有长约三四丈的圯桥，从关宿逆流而上，去结城者必经过此桥。

闲话休提，却说信乃、照文、代四郎，带着九个随从在、大法师的前后护卫着。当走过武井驿来到左右川附近时，从河堤的树丛间跑出许多兵丁来，其中骑马的武士不是别人，正是长城枕之介惴利，挡住他们的去路。这队兵丁有六七十名，喊着“奉命来捉拿尔等”，各自手中挥舞着铁棍，光闪闪地耀眼夺目；他们争先恐后，捕捉之势很凶猛。站在、大法师身前的照文和代四郎，也没工夫周旋，只说：“你们这是为何？”他们岂肯被人捉拿，立即与之搏斗，以其熟练的武功进行防守，但敌人众多，毫不退缩。照文和他的侍卫纪二六以及八个随从，虽不胆怯，但武艺不甚出众，难以抵挡，都被击倒就擒。其中、大法师唯恐丢失背着的季基遗骨，接连不断地念诵降魔经文，一边念着一边用禅杖防身。他有从前的武功，防守得毫无破绽，敌兵只是在他身边呐喊，一时难以捉拿。惴利在马上十分焦急，连骂带鼓励，不时督促士兵往前冲。再说犬冢信乃为防备后有追兵，与、大法师相距一百多米在殿后。可是祸未从后边来，却在前边出现劲敌。只见一个骑马的头领带着许多兵丁，将、大、代四郎和蜑崎主仆团团围住，呐喊厮杀。信乃看了毫不惊慌，他立即心想：“那个家伙定是结城的三武士之一，如今竟帮助逸匹寺住持到此来胡作非为。如先将那个骑马的头领击倒，其他残兵则不击自溃。”他急中生智，见路旁的稻草垛中有棵杉木杆子，他拔出来挟在腋下，想奋力地往前跑。就在这时，从那树丛内又出现了敌人，约莫有一百来个武装僧侣，其中的一个正是逸匹寺的住持德用。他身着紧身僧衣，披着袈裟，系着头巾，在白夹袄里边衬着腹甲，手持六十五斤重的鹿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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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边，与他带领的僧众紧紧地挡住去路，目光凶狠地看着信乃，用山响的尖声说：“尔等歹徒好大的胆子，竟然假借法会的名义，窥探结城的虚实，并假意施恩贫民，妄想在此地排挤我寺，谁不知道你们的诡计？尔等是国主的奸贼，我寺行法施的大敌。因此我忍无可忍，带来了这如同弥陀利剑的鹿杖，只一击就让尔等死于非命。众僧们，你们太手软了！因为他带着太刀就胆怯吗？去把他们都给我吊起来。”他这样咆哮如雷地喊叫，那队恶僧和寺里的仆人，拿着眉尖刀和护身棒，挥舞着冲了过去。信乃拿着准备好的杉木杆轰赶他们，冲在前边的一两个僧徒被击倒，敌人立即往回退缩，这时信乃便大声喝道：“尔等残忍的破戒凶僧，竟侮蔑我是敌人。难道不知我是安房里见的犬士之一犬冢信乃吗？让尔等看看我的厉害。”没等他说完，又上来一队恶僧。信乃躲开他们的眉尖刀把身子往下一蹲，又把他们扫倒了好几个。面对他的精湛武艺和神出鬼没的招数，恶僧们无不心惊胆寒，再无新的队伍可换，都畏缩不前。德用忍耐不住，双手抡起铁鹿杖，试着抡了两三圈，以想将信乃打成肉酱的猛烈攻势，冲了过去，信乃迅速闪开，以杉木杆连挡带闪，进行搏斗。器械很不顺手，看官一定甚为信乃担心：究竟谁胜谁负？岂知信乃怀中有那颗孝字宝珠，即使没那颗宝珠护身，他那精湛的武艺进退自如毫无破绽，使德用不觉有些手脚忙乱。恶僧虽心下有点吃惊，但他毫不松懈，还在连连进逼，呐喊着与信乃展开搏斗。看那光景实在令人吃惊，犹如双龙在深潭夺珠，两虎在高山争肉。众恶僧和寺仆们都在呆呆地看着。再说在左右川旁的照文和代四郎，面对众多的敌人难以抵挡，被迫拔刀应战；惴利连续发动进攻，使他二人毫无喘息的机会，终于精疲力竭，代四郎跌倒，照文也被敌人的捕棍把刀击落，一同被捕。、大法师看着很着急，如今左右没了帮手，已无力防守，只好听天由命了。敌兵得了手，从左右将他捉住，惴利在马上欣喜若狂，下令道：“不可让他跑了，把手脚都捆起来。”可怜这个出家二十多年的勇猛头陀，由于时运不济，未能祓除这个暴戾奸诈的恶魔，只有不胜嗟叹而已。

却说犬江亲兵卫同政木孝嗣和石龟屋次团太与鲫三，乘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船，今日从关宿上岸急速赶路。亲兵卫走在前边，与孝嗣等相距一百多米。他来到左右川，见那边有三个过路的僧俗，已被擒拿他们的士兵打败生擒。那过路的主仆中有两个武士，无疑是照文和代四郎，那个和尚不用问定是、大法师。亲兵卫对这个意外的相遇十分吃惊，他飞也似地跑过左右川桥，怒不可遏地高声喊道：“你们快住手！虽不知详情，但同藩之情、朋友之义，我岂能见而不管？你们这些兵丁听着！我是犬士之一、里见的家臣犬江亲兵卫仁。”他报了名用铁扇子往惴利的马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被打得吃惊的马，撒腿狂奔，一时控制不住，与它的主人都掉到了左右川中。亲兵卫连看也不看，对惊慌失措的敌兵，又用铁扇子打倒或踢倒，抓起来如同投石子一般地扔出去。这时从后边赶来的孝嗣、次团太和鲫三见出了事，吃惊地一同跑过来，在跑到左右川的桥中央时，从对岸的林荫中连响了许多枪，孝嗣等三人都被火枪击倒，掉到河里被急流冲走，不知生死便不见了。原来这数十支火枪，不是别人所为，而是惴利预先让持火枪的三十名士兵埋伏在树丛中，吩咐他们说：“如果歹徒们凶悍难以对付，便开枪将他们击毙。”那三十个士兵忽然见一个少年从诸川那边跑来，立即将头领惴利的马击惊，连人带马掉到河里；同时又把己方的士兵像投石一般抛出去，如入无人之境，其武勇势不可当。另外可能是他的同伴儿，看着好似主仆的三个武士，比那个少年稍晚一点，突然从河那边跑来。在这树丛内的伏兵，便分做两队，一队击落了从圯桥过来的三个敌人；另一队想击那个少年，将十四五支火枪对着那边，一齐开火。可能是有伏姬神女的保佑，亲兵卫和、大自然不用说，连照文主仆和代四郎都没有中弹，而中弹的却是与亲兵卫战斗的他们自己的人。幸免未死的都吓得抱头鼠窜，跑得一个都没有了。伏兵们既感到吃惊又不光彩，于是急忙重装弹药，又待开枪射击亲兵卫等。这时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非常猛烈，伏兵们的引火绳都被风刮跑，再想射击也不成了。一时阴霾遮天，咫尺莫辨。伏兵们十分惊恐，抓住附近的竹子，以免被吹倒，可是被吹倒的槐树、朴树轧死了六七个。伏兵们惊慌失措，想逃跑，可是天空异常黑暗，难辨方向，摸索着来到河边，却被吹倒一同落到河里。有的被淹死，有的被冲走，这里已没了敌人。

且说亲兵卫的三个同行者孝嗣、次团太和鲫三跟在后边，正走在左右川桥的中央，可怜被敌人的火枪击落河中。亲兵卫虽看到这个光景，但没法救助，连自己都难免受到枪击。可是这时他们反而自己打自己，而成了对方的洪福。不仅如此，突然狂风骤起，阴霾遮天，一时暗如黑夜；敌人的伏兵们惊慌失措，竟跑到了河里，从那里传来落水声和人的惊叫声，以后便没有声息了，真乃天助。而更幸运的是，骤风虽然很剧烈，但风躲开亲兵卫和他那一边的人，没有被吹倒的危险。只是对孝嗣等不胜哀悼。正在悲喜交加惆怅之际，风停霾霁，白日当空。亲兵卫立即喊道：“蜑崎大人！姥雪翁！幸未伤到吧？”他一边问着，一边拿着匕首替蜑崎主仆和代四郎割断绳索，二人非常高兴。照文和代四郎拿起被敌兵打落的双刀带在腰间，不觉落下感激的眼泪说：“犬江君，你来得正好，这次得救可能是神的保佑，如此再生之恩，真太奇异了。在那边的是、大庵主啊！”亲兵卫听了急忙去到、大身边，朝着、大跪下说：“您是师父啊，晚生便是犬江亲兵卫仁。我年仅四岁时，在故乡行德曾见过您，只是听别人说，早已记不得了，所以眼生，未能立即叩见，望乞恕罪。”他诚恳地赔礼。、大万没想到竟得到亲兵卫相救，才没有绳索加身，而且在风云变幻异常黑暗时，摸到了被敌兵击落的禅杖，仍旧背着箱子端然站在那里。他听到亲兵卫报名，往左右看看，不觉潸然泪下，颔首徐徐答道：“真是等了好久才得到重逢，方才我虽知道降伏魔鬼的那个英勇之人一定是你，但正在危急之际，又因阴霾暗如黑夜，也无法询问，幸而劲敌离去，云敛风歇，都平安无事得以相见，实不胜欣慰。你竟长得这么大了。听说你得到神的冥助和吃灵山的仙果、妙药，已长成大人，眼见比耳闻还令人惊奇。你比那七位犬士先拜见了君侯父子，从那时就立了大功，据说日前在两国河边听到蜑崎大人所传达的君命，便又为征服叛贼蟆田素藤，与田税逸时、苫屋景能以及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乘船去上总。直至那时的大概情况已从蜑崎大人那里听到。我想你一定已经完成了再次征讨的使命，如今才来此相会。”亲兵卫听了说：“正是，您猜得不错。征服素藤之寸功，有赖逸时、景能、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相助；另外，讨逆军大将荒川家老的紧密配合也是取胜的原因。素藤、妙椿以及逆党的凶徒，有的被生擒，有的被斩杀。馆山虽已收复，但还有一桩君命未完成，这便是要与召请那七位盟兄弟的蜑崎大人会面，争取能在这里的法会上与众兄弟相见，于是我便急忙离开馆山，同孝嗣、次团太、鲫三于今日巳时过后，船才到关宿。与送我的五十三太等告别后，立即登岸赶路，刚到这里，便从桥上看到您和蜑崎主仆及姥雪遭到危难。不管敌人是谁都不能放过，便尽了我的微薄之力，又得到风云之天助，才救了列位，实令人高兴。所遗憾的是孝嗣、次团太和鲫三丧了性命。我走得快，他们落在后边，被敌人从树丛中开枪击落到河里，竟尸骨无存，这实在令人慨叹。”、大和在旁边听着的照文和代四郎都非常难过，一同不住地叹息。过了片刻，代四郎对亲兵卫说：“少爷！老仆日前与蜑崎大人同时受命来迎接你们。老仆曾乘船去您的故里市川，关于此事，您可能已经听说过了。但由于遇到风浪，在您离开那里后老仆才赶到犬江屋，未能见到您。来到此地与蜑崎大人会面后，才得知您的去向和随您同来的那几位的忠孝侠义，感到十分钦佩，想不到政木君和石龟屋等在来这里时，因遭到敌人的暗算而丧生，实使人悲痛。”亲兵卫听了嗟叹道：“这自然是很令人难过的。方才在我们赶路走过诸川时，从前面来个和尚，唤住我们说：‘你们今天大概是为参加、大庵的法会才去结城吧？你们可能尚且不知，那位庵主今在某某地方，与他的同伴不免有难。这是因如此这般的缘故。’于是他说出了庵主的宿愿已功德圆满和星额长老之事，以及先君季基朝臣的遗骨之事，还有在施舍时来的那个乞丐和尚的忠告和逸匹寺住持德用在其徒弟坚削等的帮助下，请求结城的宠臣经棱、素赖和惴利等前去非法逮捕之事，此外还有犬山、犬阪、犬饲、犬川、犬田和犬村等盟兄弟，在石塔婆的密林边分做两队等待敌人之事；以及犬冢帮助蜑崎和姥雪陪同庵主离开石塔婆的密林之事。其他有关法会的光景和姥雪翁为效忠故主将与四郎改为代四郎等等，都一无遗漏地告诉给我。他言简意赅，我听了后不知虚实，既感到惊奇又甚觉不安，也没顾得问那个和尚的来历，便匆忙告别，飞也似地跑来。一看，果然说得不错。老翁主仆被擒，庵主也处于危急之际，所以便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聊尽了微薄之力。敌人准备了火枪防不胜防，因有奇异的风云相助，使他们自相残杀，于我方有利。终于仇敌退去，诸位都平安无事，实感幸甚。这并非晚生之功，因庵主功德无量，才得到佛爷、菩萨的保佑和守护神的冥助。不然便是因为背着遗骨，所以得到先君威灵的保佑。尽管有这样的奇异，但孝嗣、次团太、鲫三却被敌人击落河中，也许这是因为寿命已尽。他们忠孝侠义，却因祸丧生，若按佛门的因果说，则可能是前世的报应，十分令人可惜。”他这样一说，照文和代四郎甚感吃惊，本想告诉他的事，他却早已知道并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实令人惊叹，二人一时无话回答。稍过片刻，照文说：“犬江君或许已经知道了，卑职来此地时，找不到、大庵，正在为难之际，由个奇怪的和尚指引才得以相见。另外，还有星额师徒造石塔婆的奇工，乞丐和尚的忠告，由此推想，使你预知天机的那个和尚，恐怕是神仙显灵，真十分有幸。”代四郎也点头，一同感叹不已。且说、大放下背箱，坐在枯树的残株上，听到这个奇闻，对亲兵卫说：“听你这一说，则更使人惊奇。这彼此一致的果报，虽是平庸者难以领悟的，然而政木君等三人的好人薄命，则如你所说，实是前世的报应，死就死了吧！不放心的是犬冢的安危。他早就担心敌人会追来，所以故意离开一百多米在后边走。在这里遇到强敌时，犬冢也被一百多个恶僧截住，其奋战的光景，因离此不远，贫僧也看到了。然而出现风云变幻的奇迹、突然满天黑暗之际，犬冢的情况如何？现在再往那边看，敌人和他都不见了。同时在塔婆的密林中等待敌人的犬山、犬川等六位犬士的胜败如何也不知道。你们想到这一点了吗？”照文和代四郎听了也点头表示同感道：“我们也对犬冢君的安危很不放心，想与您和犬江商议，听候调遣，可是因为要谈的事情很多，尚未及开口。”亲兵卫听了回头看看说：“这一点庵主和老翁们不必挂心。犬冢不同于孝嗣、次团太、鲫三等，他身有宝珠，不会被擒，但也不能把他丢下。幸而那些恶僧不认识晚生，我到那里去看看犬冢和其他六位犬士的安危如何，以助他们一臂之力，然后再同来。老翁们陪着庵主且退往诸川。这里虽人烟稀少，但却是去结城的咽喉要路。现在无行人来往是因怕方才的风云变幻，眼前咫尺莫辨，不然便是神明保佑断绝了行人。不管怎样都不能在此长谈耽误时间，须赶快行动。”照文和代四郎听了摇头道：“你说的我们虽然听清了，但除了犬田、犬饲、犬冢之外，与你没有见过面的犬士，彼此互不相识。犬田是你的舅舅，犬冢和犬饲即使曾经见过你，但恐怕也不认得了，如何互相通名呢？还是我们陪同你去吧。”亲兵卫听了沉吟一会儿说：“无须二位同去，有姥雪翁跟着就行了。就请依着我说的做吧。我先去看看。”他说着立即起身，跑到圯桥的中央，往左右的水中看了两三遍，又回到原处，对、大、照文、代四郎等禀报道：“晚生到那里去，仔细察看了一下，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等，大概被急流冲走了，不见他们的尸体。另外，方才敌人的头领所骑的马被晚生打了屁股而惊走，连人带马都掉到河里，听那个奇怪的和尚说，他是结城的家臣，名唤长城枕之介惴利。连那小子的马都不见了。不仅是那惴利，而且被狂风吹到河里去的那些伏兵，不是从下游逃跑，便是被冲走，也不见了，因此可以放心。请蜑崎大人带领随从陪着庵主，赶快从河边走吧。”这时足音跫然，从结城方面往这边传来。众人以为是敌人，一看却是七犬士，信乃已将德用生擒，由士兵牵着走在前边。还有道节、毛野、大角、庄助、现八、小文吾，把素赖、经棱、坚削捆在一匹马上，其他生擒的僧俗由七个士兵牵着走来的光景，宛如天庭的善神帝释得胜而阿修罗投降的情景一般。照文看到立即举手打招呼说：“喂，犬冢君！犬士们都平安无事吗？方才我们在这里遇到大敌，因寡不敌众主仆都被擒，庵主也难免于难，正在这时不料犬江君前来相救，如今敌人已经溃散了。”由于十分兴奋，他不顾一切地这样高声呼唤也是很自然的。亲兵卫赶忙站起来，一边回顾跟在他身后的代四郎和纪二六，一边跑出五十来步前去迎接，他说：“哪位是我的舅舅？犬冢、犬饲和其他诸位仁兄，小弟便是犬江亲兵卫仁。”未等他报完名，小文吾、信乃、现八带头，庄助、道节、毛野、大角等也都立即来到亲兵卫身边说：“你就是大八吗？比听说的长得还高，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是你舅父小文吾。”“我是信乃。”“我是现八。”……七人都报了名，不胜喜悦。有的抚摸他的背，有的细看他的脸，亲密无间，如同手足，亲热之情实难言状。代四郎含笑与照文的侍卫纪二六等跪在旁边。啊！这个时刻终于到来，八犬士在此欢聚，八行之珠得以珠联璧合，、大的宿愿没有落空，看官也必然感到欣慰。作者二十多年的腹稿，总算使八犬士首次团聚，不说也可想而知，实非一朝一夕的笔墨之劳。

闲话少叙，等、大和照文也对七犬士表示欢迎后，他们简要述说了亲兵卫解救危难之功和风云的天助，并问到那三处所取得的胜利。道节和庄助首先答道：“按照商量好的部署，我们在那密林与毛野、大角、现八、小文吾分作两队，将前来捉拿的士卒击败，小文吾和现八生擒了恶僧坚削和坚名经棱。另外大角俘虏了根生野素赖，那些家伙伤了脚不能走路，便用俘获的经棱的马，把三个俘虏捆在马鞍上带到这里来。至于其他俘虏，武装的和尚因破了杀戒，其罪难容，还有素赖的仆从也难以饶恕，便把他们也带来了。对一般的家伙们，便将他们捆在两处密林的树干上丢下了。已遵照庵主的教诲对敌人一个未杀。可是令人可怜的是星额长老师徒，在交战前为说服前来追捕的士卒使事情和解，他们毅然出面调停，可是素赖蛮不讲理，将他们全都捆起来带往后方。及至战斗结束后，派士兵在那一带寻找，却不知被带到何处，早已不知去向。因此想用这些俘虏交换那长老师徒。听犬冢说，这里也曾前后出现敌人，在战斗到十分危急之际，可能是天助，风云突变，一时天昏地暗，心下甚是不安。现在看到都安然无恙，实可喜可贺。”他们这样表示祝贺，现八、小文吾、毛野、大角也都述说了喜悦的心情。

当下、大和照文对星额师徒表示怜惜，同时赞扬八犬士都同样有功，并将这里的敌人自相残杀之事也告诉了他们。信乃也告诉、大和照文说：“方才我被恶僧们截住，无暇救护庵主。正在鏖战中，一阵怪风将僧徒吹散，后来我才生擒了德用。恰好这六位兄弟得胜后退到这里相遇，一切顺利，同时在那路旁的小庙，看到了一件古今罕见的奇事。本想立即相告，可是在这里待得时间过久，唯恐从城内有大队追兵赶来，不好抵挡。我们先退到诸川那边，在适当的地方等待敌人。”道节听了上前说道：“此议甚好。如从城里有敌兵追来，就把恶僧们的非法作为细说给他们。我们本是无罪的，如说了他们不听，就先杀他们的俘虏祭旗，可破敌兵。如今别无他策。”毛野拦住他的话说：“那也要看时宜，还是快走吧！”亲兵卫也说：“我也有同伴的薄命之事想告诉各位仁兄，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待有机会再说，无须在这里讲，快走！快走！”大家都再无异议，八犬士、照文、代四郎带领所有的士兵和随从，在、大法师的前后护卫着，轰赶着俘虏，急忙渡过左右川桥。庄助和照文是疏远多年的亲戚，小文吾和亲兵卫是舅甥关系，他们彼此一路并肩走着，悄悄谈起往事，都甚感欣慰。左右川桥的那边，有在田里耕作的庄客们，远远看到这个光景，无不十分吃惊；在路上遇到的过路村民见了也都纷纷躲避，无人拦阻挡路。所以八犬士队伍整齐，威风凛凛地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见路旁有片树林，对面有座旧山门。毛野立即唤住走在前边的道节、庄助、小文吾和现八说：“众位仁兄想在此歇息的话，那座旧庙正是好去处。”道节听了与信乃等一说，大家都表示同意，便吩咐照文的侍卫直冢纪二六说：“你去看看那里的光景。”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禀报照文和犬士们说：“小可到那里去仔细察看了一下，从前可能是一座大刹，现已荒废，到处杂草丛生，只留有柱基。但还有个库房，也是断瓦残垣，漏雨透光，白壁坍塌，露出了房架，窗户上织满蜘蛛网，柱子斜得如同片假名的‘丿’字，地板腐朽好似无燕子花的八桥
(2)

，因此无人看守。但在库房的背后有间小草屋，在那里一个年约六十许的和尚，背靠着柱子在打瞌睡。想问他这里的山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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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寺号，召唤了多次他也不醒，不知是睡熟了，还是个聋子。因无法唤醒他，便跑了回来。”照文听了征询一下犬士们的意见，大家都无异议，便一同前往。来到山门附近，因门柱严重倾斜，门怎么也推不开，不得不从角门的坍塌处钻了进去。确如纪二六所说，是个寂静的破庙，只有昔日遗留的石基。这时从茫茫夏草中惊起的云雀，飞上云天。在青翠的树荫里可听到杜鹃的叫声。生满了青苔的净手盆还留有施主的姓名，已无遮盖的露天佛像，膝前开着荆棘等野花，令人有如坐针毡之感。又见在鼯鼠栖息的废井旁边有狐穴，在众鸟遗粪的石头上，有许多兔子的足迹。这里的七堂伽蓝恐怕不是遇到应仁年间的战乱之灾，便是毁于嘉吉的兵燹。八犬士和、大、照文、代四郎等站在那里正一同观看之际，毛野让纪二六领着察看了库房背后的草屋，那个和尚已无踪影，不知哪里去了。在那里立着的石菩萨的净水盆左右，各有个土盆把盐堆成个金字形。这里的石菩萨不是偶然有人来参拜立的，便是那个和尚供奉的。因没有人，也无处探问。另外在这草屋前面，有个大竹丛，正值竹笋出土之际，长出许多竹笋，有的二三寸，有的三四寸。毛野暂且站在那草屋的檐下，等待那和尚回来，可是已日影西倾，仍不见他踪影。在由纪二六引路到库房这边来时，七犬士和、大、照文、代四郎等都进到库房里面歇息，把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和所有的俘虏，拴在外面的石头或老松树上，由照文带的士兵和随从们看守着。库房的地板虽已腐朽，但尚有容膝之处。没处找席子就割些草铺下，、大法师把背箱放在上座，慢慢地捻念珠。在他的身边，七犬士和照文、代四郎等团团围坐着；见毛野回来，照文便开口道：“今天的战斗是出乎意料的，所以没准备干粮，大概都想吃东西了，但这里离市镇很远，无处去买。大家都夸犬阪君是智囊，可有何好主意？”信乃听了拦住他的话说：“我们虽然事先没有准备，但多少带来一点。同来的六位兄弟都听到和看到了，还没对其他人讲，就先说说它的来历吧。”原来信乃方才在途中用旧稻草垛的杉木杆赶跑许多敌兵后，又与德用交锋。德用有武艺，且膂力过人，双手拿着六七十斤的铁鹿杖，虽搏斗了一段时间，但因器械过重，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支持不住。他急忙叫骂退却的众僧前来相助，已经逃跑的众恶僧，曾一度呐喊着回来又把信乃围住。这时狂风骤起，阴霾遮天，德用和信乃都被吹倒，两个人便分开不再厮打。不知德用和众恶僧，是因害怕怪风逃跑了，还是在黑暗中不见对手，不得不撤回去了。本来信乃猜想这里已无敌人，可是方才却又听到河边上敌人的枪声，因此对庵主、照文和姥雪等很不放心。于是他便想立即往那里去，好同他们安危与共，就摸索着往桥那边去。可是黑得咫尺难辨，弄不清所要去的方向，却摸在一座小屋的墙上。他一边猜测一边摸索，以为可能是路旁的小庙，因为方才从这里走过时曾无意看到过。信乃想暂且避避风，便到里边去，一摸四周，不过六尺见方，立着一尊石佛。门大概被风吹跑了，所以出入自如。他便坐在石座上等待风停下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风歇尘止，天空明朗如初。

信乃这时才看见这个路旁小庙的佛爷，原是石造的地藏菩萨，身高五尺许站在台座上。可能因石料不好，面部已有损坏的地方，同时有个红布袋装着东西用麻绳系着，还串了四五百文钱，挂在脖子上。那个样子很使人奇怪，他便解下来看看。布袋可能是地藏菩萨的头巾，里边盛着二升米。他仔细一想，方才在、大庵施舍时，听说最后来了个老和尚，纪二六把剩下的二升米和五百文钱给了他，二者的情况是吻合的。那个老和尚一定是这里的地藏菩萨的化身，米和钱是纪二六给他的。此事虽很奇异，但细想唐山的故事，丰山之钟不击自鸣，魏揄之石无情能言。还有道生法师在虎丘山讲经，无有信者，便竖石为徒，每讲至妙处，据说群石皆为之点头。因此这次出现神灵显圣的怪异之事，也可以说是与之类似的。这毕竟是因、大庵主多年的刻苦修行所积的功德，感动了上苍幽冥，所以这位佛爷便急忙告知将有灾祸发生。常言道，无缘的众生难得度。信乃心想这位地藏菩萨是否是与里见将军有缘的人建立的。于是便仔细看其背后，上面刻有“嘉吉元年七月二十四，愿主净西建立”十六个字，清晰可见，这就多少有了依据。至于净西这个人，问问也许会有知其来历者。但是这样的奇事，如无证据便告诉盟兄弟和蜑崎等人，那就一定会被认为是胡说。于是他打定主意，对地藏菩萨默祷后，从钱包中掏出一个小金币，用纸拧好系在五百文钱上，挂在地藏菩萨的脖子上。他想用这点金子去换取献给菩萨的米。然后他把那个头巾的口系好，提着慢慢从小庙走出来。这时在路旁小庙的附近躲着两个想暗算信乃的敌人。这不是别人，一个是逸匹寺的德用，手里拿着铁鹿杖对着信乃；另一个是该寺的仆人，名唤某乙的歹徒，手里拿着明晃晃的腰刀，准备信乃一出来便砍。这时信乃的命运如同面对朝阳的晨露，风前的灯火。他刚一出门，二人便同时从左右“呀！”地一声劈了过来。信乃眼疾身快，以其神速的身法躲了过去，德用击空，正打在与他一同进攻的那个仆人的肩上，只听他“哇呀！”地叫了一声，便鲜血迸出倒下了。德用一见大惊，又举起鹿杖想再击信乃，可是信乃伸手捉住其右臂，用柔道的巧妙招数，把德用摔了个筋斗，便昏过去，再也起不来了。信乃抽出刀绦，紧紧将他捆住。

这时分成两队的道节、毛野、大角、庄助、小文吾和现八等六位犬士，将生擒的僧俗，或用马驮着，或由八个士兵押着，一同来到这里。信乃从远处看见，将他们唤至身边，对六位兄弟说了两次战斗之事；骤起怪风飞沙走石，一时天昏地暗之事；因迷失方向而到这路旁小庙来避风，不料捉拿了德用之事；并把地藏菩萨显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信乃给他们看了头巾包着的米，又把佛像脖子上挂的钱和金币指给他们，并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六犬士都十分吃惊，说道：“依我们之见，在生擒了敌人那么多僧俗的两次战斗中，以及牵着俘虏来此的路上都没遇到一点风尘，也没出现天昏地暗之事，那骤风大作想必是伏姬神女显灵的冥助。但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石菩萨的保佑。建造这尊菩萨的愿主净西，诚如你所说，是否现在还在人世？虽不胜令人思念，但不管怎样，都是由于这位石菩萨的保佑，才使我们得以立即做了迎击众多敌人的准备，并取得了预期的胜利，俘获了这些敌人的头领和恶僧们。因此，敌人纵然有火枪，也未能伤到庵主和蜑崎大人以及姥雪，实乃稀奇绝妙啊！”他们一致称赞并跪下向地藏菩萨叩拜。在旁边听着的八个士兵也都感到骇然，深信神佛的灵验，并觉得有了靠山。

这时德用喘出口气来，已逐渐苏醒，信乃让士兵取绳子来，重新把他捆好，把用头巾包着的米交给士兵，让他带在腰间，然后又吩咐其他士兵说：“德用的这个铁鹿杖，以后会成为话柄，让有力气的将它带走。”士兵们听了，有个强壮的没能拿起来，便又唤来一人相助，两个人才好歹拿了起来，但还是扛不走。毛野笑着阻止说：“别费这个无用的劲儿了。把它放下！放下！”于是就又把它丢下了。大角登时对那些士兵们说：“汝等知道吗？凡是兵器，一定要比使用者的膂力轻二三成才能得心应手。不然的话，拿着就笨重，骑马也不灵便，终究会失误的。譬如蜀汉的关云长使用一口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刀，连三尺的童子皆知。然而那关羽如无一百二三十斤的膂力，就难以做到在马上自由自在地使用，然而知道这一点的却很少。这个德用可能有六十斤的膂力，而使用的铁鹿杖也有六十多斤，故而遭致失败。”信乃听了他的这番论断说：“你说得甚是有理，德用既有膂力，又有武艺，但不懂兵法，与我两次厮杀他都错误地同其属下自相残杀，这也是件奇事。方才与德用一起埋伏着想杀我的那个仆人，被德用误杀了。事后我仔细看看，却是个旧仇人。犬山，你忘记了吗？”道节听他这样一问，便前去仔细看看那个仆人的死相，摇摇头说：“我记不得了。”他退了回来，庄助、毛野、大角、现八和小文吾也轮番去看了看尸体说：“寺院的这个仆人，因何故与犬冢和犬山兄结了仇？”他们惊讶地问。信乃答道：“这件事我曾向各位讲过，说了你们会想起来的。他不是别人，乃是那甲斐猿石四六城木工作的小厮，名叫出来介。数年前他唆使夏引诬陷我调戏她，而他却装作是证人。他们的阴谋被揭露后，夏引被处以死刑，他被驱逐，从那以后便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这里也许是他的故乡，不然便是流落到这里。如今他想杀我，不料却被同党误杀，他虽是现世现报，而其他被误杀的则可说是多年积恶的余殃。听蜑崎大人讲的那个安西出来介，因侠义而丧生将流芳千古，而这个家伙也与他同名，善恶邪正所得到的下场却有天壤之别。这大概也如同宋鲁之曾参，应以为戒，难道不是这样吗？”他说罢大家深感惊叹，实乃天理昭昭，罪恶难容。毕竟因信乃的不慎，向、大、照文等说出所带来之米的来历后，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1)
下部有个鹿角叉的手杖。

(2)
八桥：是出现在《伊势物语》中的名胜地，在爱知县的逢妻川南，是燕子花的胜地，常见之于古歌中。

(3)
日本寺院的名称都加个山号，如：睿山延历寺等。

第九辑 卷之二十

第一二八回 犬士露宿迎追兵 老僧揭袱示冥罚

却说犬冢信乃戍孝向照文、、大、代四郎和亲兵卫等详细述说了在路旁小庙歇息时所遇到之事，地藏菩萨显圣所带来之米，以及四六城的旧仆出来介的横死和德用的被擒之事；照文的侍卫纪二六在库房旁边，也听到了他所说的，感叹不已。当下信乃吩咐纪二六去把方才交给某士兵带来的米拿来，给这些人看了看，大家都无不称奇，深感佛法无边和菩萨对他们无微不至的恩德。其中、大法师起身恭敬地向着左右川合十后，对地藏菩萨拜了数拜，然后又回来落座，告诉信乃说：“贫僧无才，除念佛外别无所长，然而由于君侯父子之圣德和你等八犬士之孝义贤才，所以如今虽处浇季之世，而无情之石像却显灵异，救了今日之大难，无疑眼前就得到了善报。另外那风云变幻的天助大概是伏姬神女的保佑。神的冥助显而急，佛的保佑隐而缓，此乃神佛之所不同，赏罚虽似乎有异，但都不外乎是惩恶扬善的天理。此番实是难得之幸。”他这样地感叹不已。信乃和其他七位犬士都谦逊地说：“我们岂能想得这么深远啊？”稍过片刻，信乃对毛野说：“这米看来仅有二升多。我们同路的，包括庵主、姥雪和蜑崎主仆与士兵共二十名，再加上我们八个，总共二十八名，不用以煮粥，每人连一碗也喝不上。看看那个草屋内有没有锅？”道节听了说：“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若把那个米袋子用水泡泡埋在土里，上边烧柴禾，很快就会把饭蒸熟。这是在作战没锅时的造饭方法。现在人多米少就只好煮粥了。”庄助听了点头道：“这米确实不够的话，一人一把米也能挺一个晚上的饿，但没盐不行。”毛野看看他说：“有盐，有盐。我方才察看这库房后的草屋时，那里的石菩萨有两瓦盆上供的盐。另外在那草屋前面有片大竹丛，已长出许多笋来。笋无须掘出来，把尖儿削去一点，然后用竹枝捅到根部，把竹节穿透，从上边浇上酱油，把四周的土掘开，用柴一烧，竹笋就烧熟了，味道比煮的还香。但这样做，明年这里就长不出竹笋了。那是好奇者的奢侈吃法，我们不能效法。但把竹丛中的竹笋掘出来，将它用土蒸熟，既可补充饭食不足，又是好菜肴。”大家都高兴地说：“毛野对什么事情都留心，在这个时候也能显示出他的机智。”众人这样赞许。于是信乃便吩咐纪二六去操办，把米交给了他。米袋原是石菩萨的头巾，即使能盛二升米，也蒸不下二升米的饭。信乃想再找个能盛米的东西，恰好、大有个用白布做的行囊，说：“那个正好。”于是打开背箱拿出来一看，可盛四五升米。信乃立即又对纪二六说：“把米分作两袋用水泡泡，然后盖上一层土，烧柴做饭。另外从你方才看到的那片竹丛中多掘些竹笋，不要剥皮，把尖儿削去点儿以后，穿透竹节，再向石菩萨求点儿上供的盐，装在竹笋内，用土蒸熟后再剥皮。”他这样吩咐后，照文又补充说：“纪二六，你可让没事儿的奴仆帮助你，赶快动手，快去！快去！”纪二六领命拿着米和行囊，到外面去了。

这一日是四月十六，正是天长的时候，这时天还没黑。八犬士并非在邯郸旅店酣眠的卢生，所以不想利用蒸饭的时候打个盹儿。大家把亲兵卫当作稀客，、大、照文、代四郎也一同围坐在草席上闲谈了数刻。

当下小文吾对亲兵卫说：“阿仁！汝离开富山，首先参见了老侯爷，并讨伐了素藤，日前在两国河滩告别了蜑崎大人，为再次征讨素藤又从水路去往上总的馆山，关于这一段事，在与蜑崎大人和姥雪见面时我已经听说了，然而尚不知以后的事情。那时听说同去上总的有三个同路人，为何没有同到这里来呀？”他这样一问，庄助听了也深感亲兵卫和次团太、鲫三、孝嗣是个奇遇。另外毛野和道节又问：“孝嗣在馆山有无军功，其安危如何？”信乃、现八、大角，还有、大、照文、代四郎也都一齐凑上去问：“他们怎样啦？”亲兵卫听了不觉叹息，然后说了这一段的经过：他首先说了素藤伏诛的情况和妙椿乃富山的牝狸之事。然后说孝嗣和次团太与鲫三虽有战功，但不愿先于八犬士侍奉里见将军。亲兵卫带领三人来结城的路上，今天在诸川那边，突然被个和尚叫住，详细告知了、大庵主的危难。于是他便加快步伐，在左右川附近打了缉捕的头领长城惴利的马屁股，马受了惊，连人带马都栽到急流中去了。消灭了众多敌兵后，他想去救危急中的、大、代四郎和照文主仆。这时落在后边的孝嗣、次团太、鲫三等正走在那边的圯桥上，被埋伏在树丛中的敌兵开枪击落到湍流中去，连尸首都没见到。但由于天助，风云突变，强敌不是自相残杀，便是掉到河里，、大等终于得救了。他说完这段经过后，接着说：“回想那时风霾蔽日的天助，必是伏姬神灵的保佑。也许因为他们与神女无缘，虽是忠孝侠义不可多得之士，但她却坐视没救，神意实是难以琢磨的。俗语说：药只能救不该死的病人，神仙只保佑走好运的凡夫。因此孝嗣、次团太、鲫三不幸被击中落水，可能是寿命已尽，不管怎样都实在令人惋惜。”他悲伤地详细述说后，、大、照文、代四郎也说了那时所发生的事情，感叹人各有幸与不幸，遭际是各自不同的。坐在旁边听着的毛野、道节、庄助、小文吾、信乃、现八和大角都很难过，无不慨叹。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等的薄命实令人怜惜，因有前缘他们才来到此地，但未能相会，不能不说是造化所致。因此众人都感到甚是遗憾，其中道节不觉厉声说道：“孝嗣等三位朋友的横死，虽悔恨也莫可如何了，但那时犬江如能将仇人的头领长城惴利捉住，则可聊以慰藉。可是只打了他的马屁股使他掉到水里，也太便宜他了。虽未捉住那个敌人，但都是共同作恶的歹徒，如不把那些俘虏都杀了消除胸中之恨，则何以祭奠那三位亡灵？”毛野拦阻他说：“想杀他们虽然很容易，但不妨仔细想想：由于那风霾蔽日的天助，犬江在途中听到和尚的忠告，才知道、大庵主有难，还有地藏菩萨石像的奇异恩惠等等，这些都是我方之洪福，也许全是伏姬神女所为。请想想看，神灵是无形的，而托物时便有形了。因此那个在路上忠告的和尚也好，路旁小庙的石菩萨也好，恐怕都是伏姬神女所为。既有那样的灵异，怎能对忠孝的后生，侠义的老人见死不救呢？他们是否寿命已尽，谁也难以知道。即使那三个知己被枪击中，如非击中要害也死不了；另外他们虽落进急流，但倘若会水就可以活命。如今尚未见尸首，便将与惴利共同作恶的俘虏都杀了，未免有欠考虑吧？”他这样劝说，庄助和小文吾也赞同这个意见，说：“诚如犬阪所说，如果现在又从结城派来追兵，则可能让惴利带路，即使惴利不来，然而追兵果真来到，也要向他们晓以是非邪正，让他们交出惴利以便为朋友报仇。如果他们不听，就将俘虏们斩首，待破了追兵后，同去安房。此乃万不得已时才能那样做。”大角听了也说：“按唐山之礼制，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绝不回兵，朋友之仇不与同邦，那也要看时宜。”、大听了也说：“这次举办法会，是为追悼先君和列位将士，可是佛门精舍却成了修罗的战场。在濒于危亡之际，我方在三处战斗都没杀一个敌人，而是他们自相残杀，这是符合贫僧宿愿的，实不胜欣慰。今因一朝之怨，便大开杀戒，即使有理也实感可悲。请接纳此议才是。”他很不愉快。亲兵卫、信乃、现八、照文和代四郎理解、大的心意，也一同费尽口舌加以劝说，道节这才改变态度，微笑答道：“列位苦口相劝实是对我的良药。那孝嗣与我和犬阪、犬川是知己。次团太与犬田、犬川交往深厚。然而还没有听取这几个人的意见，我便一个人主张杀。虽好似旁若无人，但因为凶残暴戾的敌人，使我失去了三位益友，一时悲愤之情难以抑制，便口出过激之言，使你们为我操心，实在对不起。”他这样一说，大家便又转入其他话题。

这时纪二六把蒸好的米饭和竹笋放在斗笠上让奴仆端来，对犬士和照文禀报说：“遵照吩咐，已把米和竹笋用土蒸的方法做好了。请看！米很奇怪，竟增长了一倍，两个袋子都是满的。这样上下二十八个人，一顿晚饭还可有余。请吃吧！”大家一看都惊奇地说：“这大概也是伏姬神女之冥助吧？”大家没有多加议论，便各自取出腰间所带的水碗盛饭。笋是蒸熟后剥去皮切开的，盛在纪二六所准备的橡树叶上，每人一份。信乃当即想起一首古歌：

在家笥盛饭，今在旅途间。

他吟诵后，大角立即接着吟道：

虽然心有意，只好叶献餐。
(1)

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没有忘记吟歌助兴。常言说：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所以每人都吃得饱饱的。大家把剩下的让纪二六拿去，分给士兵和随从们，他们不但也都吃得很饱，还足够明天早饭用的。“疏食饮水，以臂为枕，在此过夜，不亦君子乎？”毛野的这句俏皮话，把大家都逗乐了。这时天色已晚，照文与八犬士商量后吩咐士兵和纪二六等在院内点起篝火，院中有许多朽木和枯枝，点个通宵也烧不完。八犬士和照文等在这里过夜，等待从结城派来的追兵。也许因无人知道他们在这里歇息，所以直到深夜也未见敌人到来。于是众人便都背靠背地抱着膝盖在暂且休息。夏季夜短，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杜鹃在天空鸣啭，乌鸦也离开了树林，但还未见城里派来追兵。有昨夜的剩饭，又用土蒸了竹笋，大家便用过了早饭。犬士们等得不耐烦，想派人去报信等候回音，或派细作去探听城内的动静。众人正在商量着不觉时光已是巳时前后了。

这时有人敲这个废庙的山门，纪二六忙问：“来者是谁？”当下敲门者答道：“是与结城将军同宗的老臣，名叫小山大夫次郎朝重。听说有个举办法会的行者、大庵主和前来参加法会的人，因昨天出了事故，在此歇息。我想问问情况并传达君命，所以飞马前来，请赶快打开山门相见。”照文的士兵和随从们听了，互相看看，心想：“不好，敌人来了。”便把昨夜砍竹丛时做的竹枪拿在手中，准备迎战。纪二六把他们拦住，急忙退回库房，向八犬士和照文等禀报。然而犬士们毫不惊慌，他们说：“如不速去相见，则会说我们胆怯。可如此这般行事。”他们对、大、照文、代四郎等说了后一同出去。其中信乃和亲兵卫走到山门附近，其他六位犬士，站在距离库房十几丈远长着青苔的石基中间，其背后是、大法师，左右有照文和代四郎跟着。照文的随从和士兵，丢下竹枪，排列在六位犬士的两旁。纪二六跟着信乃和亲兵卫又来到山门内，那些俘虏都在附近的树下拴着。其情景甚是戒备森严，士卒虽还不足三十名，却好似有数万骑人马兵临城下的阵势。当下信乃和亲兵卫在山门内让纪二六答话：“小山大人请听着！如您所知，、大庵主、八犬士和蜑崎十一郎照文、姥雪代四郎与保等主仆二十八名，已在此等候大驾多时。既是国主的使者，自应打开山门请进来才是，然而无奈这门已严重倾斜打不开。我们到这里来时是从角门的坍塌处进来的，这一点请大人谅察。”他的声音爽朗，答话如流。朝重仔细听了，又让年轻侍卫回答说：“你说的情况都听明白了。但身为本国国主的使者，如从角门进入，则有辱君命，实与颜面有关。听说住在这寺内的八犬士中有个力大的少年，如传闻属实，就请他把倾斜的山门推正，门岂不就打开了？如果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就请你们枉驾从角门出来相见。”亲兵卫听了勃然大怒，急忙亲自答道：“你们说的我听懂了。八犬士中膂力大的，岂只是那个少年，众犬士无不胜过昔日的义秀、亲衡十倍。其中犬田小文吾日前在越路的旅店时，仅用一只手便泰然自若地捉住暴牛而面不改色。推正了山门把门打开虽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似乎是为小山大人做门卒，也有碍我的颜面。如不从角门进来就索性把这座山门推倒，以便宽阔地迎接客人，可是请小心别让门砸着。”他一边自信地说着，一边用手推山门的门柱，忽然门摇晃起来，瓦掉下来摔得粉碎，门眼看就要倒。朝重吃惊地高声喊道：“请等等，我有话说。即使是没有和尚的旧庙，为我一个人便毁了这座山门，来世也难免这桩罪孽。是我错了，那么就从角门进去吧。”他这样地认错，亲兵卫冷笑说：“那就请吧！”说着他同信乃回到犬士们的队伍中。

纪二六立即把山门旁边的角门打开，朝重从马上下来，把许多士兵和随从留在门外，仅带了两个年轻侍卫和拿东西的奴仆，从角门走进来。他年约五十上下，仪表不俗，身穿浅蓝色绉纹绸夹袄，外披唐山织的无袖外衣，下穿浅绿缎子镶黑边儿的裙裤，腰带白柄螺钿鞘的双刀，在内衣外边披着用黑皮条缀的腹甲，从袖口可以看到系着由铁网钉着银铆钉的护肩。再看八犬士、照文、代四郎还是昨天的行装，裙裤的颜色和双刀的装饰虽然各异，但刀却都是利刃，人人全是好汉。其装束今与小山朝重相比，虽略逊一筹，但人并不逊色，个个仪表堂堂，都是一以当千的勇士。从前在甲斐的指月院，仅有信乃和道节二人参见武田信昌，那时，见之者无人不称赞；如今八士聚齐，而且随从的人多，其英姿胜似前次十倍，这是一次很体面的会见。照文的士兵和随从们，没想到从结城来的不是敌兵，而是和平使者，都感到很幸运，个个都面带笑容地侧耳等着听他们说些什么。

却说小山朝重侧目看了看树下拴着的己方僧俗，慢步来到石基的中央。这时、大法师有照文和代四郎在左右相随，前来迎接，且报了法名与之相见，问道：“不知尊驾光临为了何事？”朝重答道：“某是结城同宗的老臣小山大夫次郎朝重，受君命来此有一事相问。听说您有叫犬士的八位施主住在这里，想彼此坐下来谈谈。”他说着往身后看看，随从的奴仆会意，把带来的十个皮垫子放好，八位犬士也上前与朝重见了面。这座破庙虽有库房，但已破漏如同虚设。草屋很狭窄，又旧又破，实无处容身。准备了这样会面的座席，大家都钦佩朝重想得很周到。主客分宾主落座后，朝重对、大说：“此次前来非为他故，法师为在嘉吉之役中阵亡的将士祈祷冥福，而在结城的古战场结庐，昨日结愿举办法会之际，来了十个和尚帮助诵经，并有施主赈济贫民、乞丐，可有此事否？”、大听了说：“不错，为那些亡灵祈祷，是为了我的故君、里见将军的先考季基主公，法号义烈院，以及已故的贵国国主氏朝将军和其他将士。宿愿虽于昨日告成，但并未乞求施主帮助。然而安房知道此事，悄悄派来进香使，让这位蜑崎照文带来布施的金子。贫僧素来寡欲，不想要那些东西，所以……”他说到这里，照文便接过去说：“某与犬士们商议后，便把布施的金子都施舍了。”然后、大又接着说：“昨日来帮助做佛事的十个法师，虽不相识，但他们不请自来，且在一夜间巧夺天工地建造了石塔婆。那位住持听说是能化院的星额长老，没有问那个寺坐落在哪里。昨天他们听说要从城里派兵来捉拿我等，那个长老和他的徒弟便想说服派来的士兵，从中调解而迎了上去，听说被派来的士兵的头领长城大人给逮捕了。”朝重听了说：“那么犬士们为何把我家的许多士卒和逸匹寺的和尚俘虏了？”道节、毛野、庄助、现八、小文吾和大角听了，便把经棱、素赖、惴利帮助德用假冒君命想逮捕他们之事说完后，又接着说：“我们本无心与他人争斗，为了防止被那些残暴奸恶的僧俗们杀害，不得不将他们擒住，但一个也没杀，待我们离开此地后，由国主去定夺，对此请谅察。”他们异口同声地诉说完后，信乃也把俘虏德用的情况和路旁小庙石菩萨显圣的奇迹概括地说给他。亲兵卫在七犬士说完后，便把他昨日到达此地，在左右川岸边救、大、代四郎与照文主仆的危难，以及自己的同伴孝嗣等三人在那条河的圯桥上遭到枪击落水而不知存亡等情况详细陈述，然后又说：“我的同伴孝嗣、次团太、鲫三和我有莫逆之交，其忠孝之心、侠义之举是很少见的。然而却被仇家惴利击落河中，实遗恨难消。我等想向有司要那个惴利以为他们报仇，所以暂且在此露宿，等候国主对他的发落。”犬江说罢，道节大声说道：“我等已经商量过，如能追究惴利等人之罪，将他们交出，并放回星额长老师徒，我们便把生擒的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放回去。否则，现在就将俘虏杀了以为死者报仇雪恨，您看如何？”信乃拦住道节对朝重道：“正如亲兵卫所说，对敌人不杀则难以制服，但我们一个也没杀。这固然与、大庵主事先的教导有关，即使不然，不仁不义之事我们也绝对不为，此乃本性所致。然而奸恶之人却使我等失去了三个朋友，是可忍孰不可忍？如蒙见纳忠告，则至感幸甚。”他们这样地据理申诉，朝重仔细听着，深受感动，便改变了态度，忧伤地答道：“家有暴戾之臣乃主君之耻。这次经棱、素赖、惴利等以及逸匹寺的住持德用悖理非法的行径，昨日因故传到城内。某奉君命赶来，在此与你们相见，想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所以特意问了发生此事的经过，与某听到的完全吻合。里见将军的先君季基朝臣与我家先君判官氏朝，同是义烈之良将，且相交甚厚，同在嘉吉之役阵亡。现已过了许多年，本家虽然幸得再兴，但因在乱世舟车不通，不便与安房修好。本是邻近的藩屏，如今却疏远得如同胡越。这次、大庵主大设法会，为在嘉吉阵亡的将士祈祷，乃不分彼此，不忘故交的善举。成朝如早有所闻，就必定慨然施舍，协助举办法会，然而庵主和各位君子不图名利，并未相告，也就无能为力了。可是逸匹寺的住持德用和我主的骄横之臣经棱、素赖、惴利等，竟擅自作主，挟妒忌之邪念，伪称是从城内派来的缉捕使，突然带领重兵想拘捕庵主和前来参加法会的列位君子，不料他们反而被擒，以致贻辱我城。这种独断专行的罪过，即使各位君子不申诉，我们也饶不了这样的罪人。其中长城枕之介惴利在胡作非为之际，被犬江击中其马，连人带马都掉入左右川，但他从下游上岸，在那里找到与其相识的村长，名唤刚九郎之家。他让刚九郎照料被水淹过的马，烤干湿透的衣裳，并将自己被打败之事告诉刚九郎。刚九郎为他备酒压惊。宾主一同推杯痛饮，后因酒醉而发生口角，结果惴利恼羞成怒，拔刀想杀刚九郎。但因酒醉，刀竟被刚九郎夺去，反为刚九郎所杀。刚九郎深悔不该杀了国主的家臣，料定会被治罪，便立即自杀。邻近的庄客见状大惊，便急忙向城里禀报。这时经棱、素赖的士卒、随从和惴利的士兵逃回城内，根据那些人的诉说，才知道那些僧俗的非法行径和你们的武勇、风霾的奇迹，以及经棱、素赖、德用等被擒之事。然后又经过详细询问，已弄清事实真相。这时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未得长老，乘轿子飞速进城参见，述说了佛爷的保佑和冥罚，因此知道那怪风是对庵主和各位君子的天助，你们皆非凡人。主君成朝深受感动，令某追赶列位，致以谢意。这就是某之来意。虽然听说那经棱、素赖、惴利经常放鹰打猎，毁坏庄稼，骄奢恣肆，但他们的先人都是忠义老臣，有在嘉吉战死之荣誉。还有那逸匹寺的德用，既有膂力又好武艺，与出家人很不相称。时常听到有人说他，成朝虽然知道此事，但因他在我家中兴之时，通过他的亲戚与京都的管领说情有功，所以对他们这些不正当之事都未予追究。可是他们不知改悔，还在做坏事。幸好他们只是自相伤害，没有伤了列位的随从。只有惴利击落犬江君的三个同伴，可能为此而受到冥罚，竟被村长刚九郎杀死，立即得到了应得的报应。请列位君子验看他的首级，总算给朋友报仇了。”他说着回头看看，年轻侍卫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来一看，首级匣内果然装着惴利的首级。、大、照文、代四郎等以及八犬士和随从与士兵们无不为之惊叹，深感天理报应是这样地毫不徇情。

朝重接着又说：“事情的蹊跷还不只如此。请列位与方才说过的那位长老再见见面，那更稀奇。”他说着便吩咐侍卫领命急忙到门外去。再说那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方才已与小山朝重同来，在这旧庙门前的轿子内歇息，听到朝重召唤，便走出轿子由两个小沙弥搀扶着，又用十副抬东西的担架，上面放了十个大包袱，由二十名民夫抬着，来到主客席前。、大法师起身迎接未得长老，互道寒暄后，八犬士、照文、代四郎等也与他相见，请他落座，朝重也让了让，他这才坐在皮垫子上。当下未得法师告诉、大和八犬士说：“这次劣徒德用的非理企图，贫僧早就知道，虽苦口劝说，他却不肯听。还有帮助他胡作非为的三位施主，他们世代都是国主的重臣，任你说尽千言万语，他们都执拗不听，贫僧实无可奈何。他们的头一件事，是把前来参加庵主法会的星额法师师徒十人由根生野的士兵逮捕起来了。然后由我寺的十个有膂力的恶徒背着，想赶快将他们带到寺里囚禁起来。可是那师徒十人在路上却突然变得很沉重，恶僧们终于背不动，被压趴下了。他们想爬起来，可是重若千钧，压得动弹不了，非常痛苦，想求人帮助。恰好有个过路的村民好奇，前去一看，那些恶僧竟各自背了个石地藏菩萨，趴在路上。村民十分吃惊，赶忙想把地藏菩萨卸下来，说也奇怪，地藏菩萨都用漆给粘在了背上，往上一抬连身子都被抬起来，一点儿也离不开。村民们害怕，认为一定是神佛降罪，便跑到寺里来报信。贫僧听了很惊讶，便立即乘轿子去到那里一看，果然村民所说的不错。通过十个恶僧的忏悔，知道了详情，于是派侍者回寺，让山门前的庄客拿来十副担架，把十个僧人和十尊石菩萨一起放在担架上，抬到城里去向多年来有交往的施主小山大人禀报，小山大人很吃惊地说：‘这里也听到了长城惴利因同样原因而丧生的消息。同时根据经棱、素赖、惴利的随从和士兵们的供述，谁是谁非已经弄清，无疑这是神佛的冥罚。遵照将军的旨意须尽快去追赶、大等人，向他们赔礼。另外把高僧相告之事奏明将军，得到旨意后我就去。高僧也要同我一起去。’所以昨晚贫僧便在那里，派四名士兵分两路去关宿和千住探听庵主和列位君子的去向，天亮后听说你们住在这座破庙时，便乘轿子跟着小山大人来至这山门前等候。连老僧都感到惭愧。为了表示忏悔，请看看那几个恶僧吧。小沙弥，让人把那担架抬来！”民夫们听了，把担架抬过来排成一列，把盖着的布单儿揭开一看，可怜那几个恶僧都背了尊石菩萨，仰面朝天痛苦地瞪眼咬牙，恨佛爷为何不来救他们解脱冥罚，而让他们如在地狱里一般受折磨。另外还有确切证据，日前、大赠给星额的经卷和五十两黄金，还在原来的包儿内挂在其中的两三尊石菩萨的颈上。、大、代四郎、照文主仆和八位犬士这才明白，这也是伏姬神女以变幻莫测的神力妙智对他们的惩罚，连德用、坚削、经棱、素赖以及其他僧俗都深感冥罚之可怕，痛悔奸凶破戒之前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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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歌乃《万叶集》中有间皇子《结松歌》二首中的一首。

第一二九回 忠仆守丧树灵佛 孝子离京传法灯

未得当时又说：“这些恶僧们所受到的冥罚，虽然大家都已亲识眼见，但恐怕还有不明之处。这十尊石菩萨，本是前在结城家中兴之际，根据主君成朝的意愿，为给殉难的义烈众将和士卒祈祷冥福而建造的。最初本想重修这座废庙，将石佛像立在这里，可是德用妒忌，再三劝阻，所以主君便改变主意而建立在我寺。日前有人说寺内的这十尊地藏菩萨忽然不见了，当时我还不大相信，如今方知果然如此。贫僧昨日在途中忽然想起这件事，派侍者回寺里一看，那十尊石地藏菩萨都不见了。因此这些石佛无疑是我寺的石菩萨。顺便再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座废庙是从前结城的祖先，七郎朝光主公修建的，名叫六道山能化院教主寺，是七堂伽蓝的大刹，在嘉吉之战火中被焚，所以荒废成这个样子。我寺的主佛是胜军地藏菩萨，是平将门之女妙藏尼在我寺建造的，作为秘藏的佛像，收在我寺的宝库中。”他说着回头往树下看看说：“那德用是我的徒弟，说起来令人感到甚是惭愧。他们被列位擒拿带到这座废庙中来，我想这是因国主本欲重修这座寺庙，德用百般阻挠，才得到恶报，使他与共同作恶的僧俗都受到了惩罚。恳望庵主忘却前嫌，替他们向佛爷祷告，一定胜似由千僧诵读万部经卷，必然能饶恕他们。请高僧开恩。”老僧流下了慈悲的泪水，这样为他们恳求。、大法师深受感动，于是对未得答道：“经您这一说才知道这座废庙的来历，从而使贫僧也想起了一件事。日前那星额长老去拜访贫僧时，只听说其所在的寺院是能化院，便以为是结城城下的寺院而未细问。原来那个能化院就是这座废庙。显灵的这十尊石佛本来是在逸匹寺内，却说是能化院，大概是想说明当初国主发愿是想把它们建立在此地，所以此地乃是地藏菩萨庙宇的根基。他法名叫星额，想必是暗示地藏菩萨的前额有个黑痣，俗称地藏星。说其师的法名叫宝珠，大概是指地藏菩萨所持的摩尼宝珠，贫僧现在才领悟过来。佛法无边，千变万化，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不能不信仰啊！”他这样地称赞和礼拜后，起身面对担架上的十个恶僧，劝他们忏悔，应知这是作恶的报应。然后慢慢念诵了一卷《地藏经》，接着又闭目合十为他们乞求赦免，并让恶僧们念十声佛号，破戒之罪大概便因而得以解脱，十尊石佛这才离开他们的身上。虽然觉不到痛苦了，但他们还起不来。朝重让民夫把恶僧们和石佛一同用担架抬回城内。未得听了、大说出那经卷和五十两黄金的来历，想把那些东西还给、大，可是、大坚决不收，便留下归逸匹寺所有了。

对这次的奇异灵验，大家又闲谈起来。其中信乃在闲谈中对未得说：“方才我曾说过，在离左右川不远的路旁小庙中的石菩萨背面，看到刻有建立的年月是嘉吉元年七月二十四日，为愿主净西所立。这净西可能是法名，不知他是哪里人氏？能否见告？”未得听了颔首答道：“关于净西之事，贫僧因故很熟悉。他是你们的先君里见季基将军的马夫，名唤十十八。他虽是微不足道的卑贱之人，但人品很好，有人所不及的忠心，所以直至季基阵亡时还不离战马的左右。他也负了重伤，在其主君自杀、敌人尚未知晓之际，他背着主君尸体跑到附近的山林里躲藏起来，当夜将季基的尸体火化。在敌军撤退后，一天夜间十十八背着主君的骨灰罐和遗留的太刀与铠甲，逃到我寺，悄悄说明了前来投靠的原由，请求面见住持。那时逸匹寺是由先师任住持，先师半信半疑地立即把他唤到方丈室与之相见。十十八当下从头到尾地说出自己的身世及其季基主公阵亡的情况。然后他说：‘请恕我冒昧，小可有个不得已的请求，就是要将我主君的骨灰和这两件遗物留在庙里并予以安葬，作为一点布施愿奉献二十两金币。这是季基朝臣藏在铠甲内，后来小可才发现的。同时望您将小可收下作为弟子，落发为僧，小可愿终生留在庙里，担水烧火，尽犬马之劳。’他说着便把金子拿出来，叩头恳求。师父深受感动，认为是很难得的奴仆；然而结城氏已经灭亡，当时一切事情都得由两位管领决定，不能自己作主，便恳切地对他说：‘落发之事可遂汝愿。但如将守城大将骨灰葬在我寺，则不能不慎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想那样做，幸好有那些金子，可在距此山不远的武井、左右川附近少置点儿茔地，把你主君的骨灰埋了，再立个墓标，就可满足你的心愿，除此之外，则别无良策。’十十八听了沉吟片刻后，也觉得只好如此，便叩头表示同意。他说那就先给我落发吧。于是先师将他留下，次日在佛前剃度，取法名为净西，授与系谱度牒和一套袈裟法衣，原叫十十八的净西叩谢师父，在庙里住了一两个月后，终于在左右川附近购得一块六尺见方的土地，悄悄把季基主君的骨灰和遗留的两样武器埋了，为立墓标他让石工刻了一尊地藏菩萨，并造了一间可以遮雨的小庙，就用那些金子了却了他的心愿。此后净西便每天在那石地藏前击钲，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念佛，附近的村民和过路人可怜他，向他投钱，或给些吃的，净西不用自己做饭便可充饥了。

当时贫僧还年轻，是师父的侍者，亲识目睹这件事，所以大致记得。那个净西在上野的故里留有妻子和一个年幼的儿子，一入佛门便抛弃了尘世，连妻儿都不顾了。这样过了十多年，在其子十二岁的那年春天，其妻因病身亡，他儿子在故乡住不下去了，便好歹从上野来找他父亲。净西既吃惊而又感到讨厌，但因儿子尚年幼不便赶他走。为了把儿子留下，便在这座废庙净地坍塌的库房后边，结了个小草庐，以便让他在那里安身。然而净西无法养活这个儿子，便将他带到逸匹寺，向方丈说这个儿子从故乡来找他，出于无奈，愿削发为僧，给庙里干活儿，他说罢未待回答便离开庙走了。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这年春天前任住持圆寂，贫僧做了住持，早就知道净西出家的意志很坚决，贫僧很钦佩，所以便依他的请求给其子落了发，法名叫影西，教给他内典、外典，能以一反三，不但颇有才华，还很有孝心。他把一日三餐分给他父亲一半，每天起得很早，到十几里路外他父亲住的地方去送饭，天明后回寺照常干活儿，一天也不耽误。起初还有人怀疑，对他说三道四，这事终于被大家知道，有人告诉贫僧，因很受感动，便于晚间把影西找来，问他这件孝行之事。然后对他说，以后不要再给他父亲分饭，净西的饭可由庙内供给。影西不肯，他说：‘对您的关怀虽实深感激，但恐怕父亲不情愿，岂不辜负了您的这番慈悲心意？您就不要管了。’他这样推辞后，依旧每天拂晓去送饭。贫僧对他更加钦佩。他虽吃不饱，但也饿不着，贫僧可怜他，有时给他些点心或粘糕，他也不吃，一定去送给他父亲。这样到了次年的春天，净西患了眼病，久治不愈，影西很忧愁，每夜沐浴净身，向神佛祈祷愿自己代替父亲的病，但毫无效验，净西终于瞎了。影西更加悲伤，告诉贫僧为照料其父打算请假。贫僧更加可怜他，让他把父亲接到庙里来，给他父亲安排房子并加以扶养，怎能让这样的孝子去要饭呢？贫僧不住地这样劝他，可是影西哭着不肯接受，说须同他父亲商议一下。可是他劝了其父几次，他父亲都不同意，说那样于心不安。所以恳请贫僧慈悲准他的假，然后便谢恩告别飘然而去。影西落发后在我寺呆了二年。他虽然年仅十三岁，但为父乞讨毫不怕苦。可能原在故乡侍奉其母时便是这样，实是难得的孝子。

且说影西同父亲一起在那路旁小庙石地藏的前面，向过往的行人乞讨度日，天黑后便拉着父亲的手回这里的草屋。在数九寒天时，便把褴褛的衣服脱下来给父亲盖上，直到父亲睡着了，用自己的身子给父亲暖和着腿脚。在三伏天的晚间，整宿地给父亲轰蚊子，他很少睡觉。这样过了多年，此事远近之人无人不知，称他是孝行的小和尚，凡是走过那座小庙的男女，无不可怜他而施舍钱或东西。这样他们父子不仅每天可糊口，并且还可得到些旧衣服。净西失明后又过了六七年，在宽正初年，净西预知死期将至，给影西留下遗言，当天他毫无病痛，端然静坐合十念了十声佛号，如同睡觉一般便断了气。影西不胜悲哀，痛哭流涕，依照父亲的遗言，将他安葬在石地藏佛像的旁边，栽了棵松树做标志，并未立墓碑，这是根据父亲的遗愿这样做的。听到他父亲去世的消息，远近前来送葬的人成百上千，因此这附近竟出现了茶摊儿和卖米花糖的小贩儿。这件事传到了逸匹寺，贫僧便召集众僧为净西念了三天经，同时想把影西找回庙里来，可是他不肯，仍如父亲在世时一样，每天盘腿在石地藏前打坐，鸣钲念佛，念了一个月，直至服丧期满才回逸匹寺谢恩修行。此后影西日以继夜地研究佛经。又过了五六年，不仅本山所属寺院的僧众，就是下总一国内的僧侣也没有赶上他的。因此贫僧想隐退把衣钵传给他，可是德用是他师兄，而且在结城家再兴时，因他与京都的管领有亲戚关系，曾为主君说情有功，再加上他与城内的权臣坚名、长城、根生野等是酒饭之友，继承住持之事，不能由贫僧作主，而不得不把寺职让给德用，是以心地善良的施主和不明是非的师兄弟们都对此不满。德用对此感到忧郁，遂借故将对他不满的师兄弟赶出去，甚至想悄悄地毒死影西。影西已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便辞行赴京师，进而兼学八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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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益以饱学而闻名。因此，某法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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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其做管家，成了权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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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已是显赫的高僧，非贫僧所能及。然而如将此次的变故告诉他，托以后任住持之事，影西素性至孝，从来不受权势和财利，一定会辞去现在的要职，回到此地来继承我寺的法灯。因有这样的美谈，所以问那净西之事，不得不详述其子。主客都坐在地上，贫僧如此长谈未免太不体谅人了，请原谅。”他这样道歉后，八位犬士和、大、代四郎以及照文主仆都感到惊奇，赞叹不已。其中信乃说：“原来那净西果然如我猜想的，不仅与里见有缘，而且父子都是罕见的忠孝之士，听了很使人思念。这样的忠仆落发后，为了给亡君祈祷冥福而建立的石地藏，又显灵化做个老法师对我们忠告。诚如俗语所说，佛是不度无缘的众生的。因此现在回想，那路旁小庙的石地藏面部缺了一块，是否象征着那位愿主净西的失明？不知旁边的那棵松树乃净西的墓标，后悔当时没有叩拜。”毛野听了也说：“方才纪二六说在草屋看到个法师闭着眼睛靠在柱子上，唤他也不答应，现在想起来是否那个净西的亡灵在显出他生前的形象？”亲兵卫听了点头道：“那么我在途中遇到的告知庵主有危难的那个和尚，难道也是净西显灵么？然而那个和尚三十开外，面色发白，若与净西比较，差三十多岁。因为年龄不符，也许不是净西的亡魂，而是伏姬神女千变万化地显灵吧？总之这些事靠我们现在的智力是分辨不清的。对这些奇异之事以后也许会明白的。”庄助、大角、现八、小文吾、道节、照文和代四郎都认为他说得有理。朝重也一同深受感动，他对净西父子的忠孝，早有耳闻，今又听到亡魂显灵的奇迹，不胜感叹。彼此如此交谈不知不觉已过了很长时间。

当下、大向未得道：“对前所未闻的净西父子的忠孝美谈，还有件奇事相告，倘若京师的影西僧正应师父〔指未得〕
之招回来时，烦您转告给他。”于是他便把那星额带来的季基主君的骨灰和狙公刀之事详细述说后，接着说：“最初贫僧来结城结庵时，不知有无先君的坟墓，虽曾向人打听过，但无人知晓。不料竟得到骨灰和太刀，真好似南柯之梦。得知骨灰和名刀的出处，自然是佛的恩惠，但也是净西法师所赐。虽有做墓标的石地藏显灵，但带来那些遗物的却是别的佛，据说是由国主所建的地藏菩萨显灵。表面看来，似乎此事有些出入，其实万佛原是一佛，地藏菩萨并无两个，就如同照着千家万户的月光遍布各地，仰观明月则只有一轮。以此理推之，逸匹寺和路旁的小庙共有十一尊地藏菩萨，恩惠乃同一佛所施，是不能分开的。我先君之骨灰和遗留的太刀虽已出土带回安房，但还有一件遗留的铠甲，将永远留在此地，所以也没有枉做坟墓，可成为今后的古迹。如见到那位僧正转告此事，他定会高兴。未能当面致谢深感遗憾，请转致此意。”未得和朝重又听了这一奇谈，十分骇叹，如酒醉方醒。其他人也很受感动，称赞不已。过了片刻，未得又对、大和八犬士说：“那骨灰之事尤为奇事中之大奇，足见庵主德高颇称佛意。至于德用、坚削和坚名、根生野这些恶僧俗，虽已被俘，但都已赔罪，他们未使贵方一人受到轻伤，能饶恕他们的罪过吗？只有那长城惴利，有杀害他人之罪，但他已被村长刚九郎杀害，可以说是咎由自取。如能将那些僧俗放还，则实感幸甚。”他这样相求，、大点头道：“长老之言与愚意不谋而合，虽还未同八犬士商量，但贫僧多年来的心愿总算实现，怎能忘记念佛行善而记他人之仇呢？”他说着往旁边看看，问道：“各位犬士以为此议如何？”道节首先答道：“我们是他乡之过客，在此地既无权势也无羽翼，赏罚应由国主决定，我等岂敢擅专？倘若结城将军并非良将，只是袒护其家臣和领地内的僧侣，派兵前来，我们则不得不动手抵抗，那时将人死我伤。幸有稳重的朝臣做使节，问清事情的原委，已证据分明，详知我等无罪，实乃意外的造化。犬江你有何见解？”亲兵卫听了说：“你说得甚是，那惴利既被别人杀死，我们的仇也就算报了。正如唐山之俗语所说，张公吃酒李公醉，狗费了劲兔子却被鹰捉到了。愤恨既已消除，则有如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犬阪、犬田、犬川如没意见，就算了结啦。你看着办吧！”亲兵卫这样一说谁还有异议？大家同对朝重道：“听方才所说，是由于国主的圣明决断，知道我们无罪，这对我们来说是无上的荣幸。但是如将生擒的僧俗这样交给您，则好似国主尚未加赏罚便擅自放人，是非礼的。应奏明国主再放人才是。”朝重听了赶忙说：“这一点请放心。他们都是罪人，因此各位将其捆绑就如同奉我君之命擒拿。就这样将他们带走吧。如再将佛爷显灵施恩之事奏明我主，主君就定会接见庵主和各位。他对里见将军得到如此众多的名僧良臣，必然十分羡慕。望列位且回结城，如能稍事逗留，实感幸甚。”犬士们没有答应朝重的邀请说：“如此厚意虽十分感谢，但是庵主背着先君的骨灰，应急速返回。我等因故，除犬江亲兵卫外，尚未参见主君。这次总算时机已到，八人同去安房，碍难再回结城，对贵君不分亲疏的决断表示谢意。如能将此意转致国主，实不胜感谢您的盛情。”他们异口同声地都这样推辞，朝重见连、大、照文和代四郎也难以挽留，便不再勉强。他说：“本想最少也该到诸川的酒楼为列位饯行，但彼此并非私人会面，我是奉君命的使者，又要带回这么多罪人，不能随愚意之便，请原谅。”他如此致歉，犬士们也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依主客之礼，那就请您先动身吧。”朝重便唤外面的士兵，把经棱、素赖、德用等若干僧俗罪人先带到门外，然后与未得一起向、大、八犬士和照文等告别起身，从角门出去，在那里等候着的随从们，牵马的牵马，抬轿的抬轿，迎接朝重等同回结城。八犬士和、大等对这一天的情况十分高兴，暂且退至库房脱掉铠甲，换好一般出游的行装，带着士兵和随从，急奔诸川而去。因为天长，时间尚早，从对面村庄传来午时的号角声。

话分两头，却说小山朝重在途中与未得告别，回到了结城。他立即向主君成朝详细禀奏了神佛的显灵，犬士的英勇和、大、照文、代四郎等回答之事，以及带回了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十数名僧俗罪人之事后，成朝大吃一惊，不住赞扬、大之德和犬士们的智勇。他说：“自古神佛显圣之事甚多，但很少听说这样的灵异。为了结缘，我本想与那念佛的行者、大和八位勇士晤谈，可惜他们已经离去，实令人遗憾。”他深感不快，觉得难以割舍。因此他想：“对经棱、素赖等的不义非法之罪，如不严加惩处，则必为邻国的诸侯耻笑。”便吩咐朝重把那些罪人收监入狱，经过几次拷问，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不但对这次奸诈残暴的罪行都招了供，还供出了多年来瞒上欺下的行为。然而经棱和素赖之父，在嘉吉之役中尽忠有功，另外德用在本家再兴之际，向京都的管领家求过情，所以都赦免了死罪，将经棱和素赖交给他们的亲族看管，德用和坚削以及共同作恶的僧俗，有的令其还俗，有的受到鞭笞后，同被驱逐。当天朝重又唤来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未得，告诉他德用等因有罪已被驱逐，命令他挑选足可胜任的老实弟子担任住持之职。这个决定由朝重主持，会同有司共同遵照执行。

再说经棱、素赖，仅免除了在监牢中受罪，被软禁在其亲族家中等待赦免之日；不料到了六月因患热病，便一同做了黄泉之客。然而经棱、素赖和惴利各有总角的男儿，由其母亲带到外祖父家收养。三年后成朝召见经棱、素赖、惴利的三个儿子，赐与其父的领地之半，由他们各自继承坚名、长城、根生野的家业。成朝如此赏罚严明，使诸臣畏服，从此不再出乱臣贼子；他重用忠臣贤才，因而使其领地得以长治久安，直至天正年间的晴朝之世，是众所周知的大诸侯。

闲话休提，却说逸匹寺的未得，在德用和坚削被驱逐的那一年，派僧使去京师，告知其故徒影西僧正，说：“德用和坚削因犯杀伐之罪已被驱逐，我寺因无人主持香火日衰。汝若不忘本，能有鸿雁北归之意，则勿留恋僧纲要职，速来我寺继承法灯，待一苇之急如天旱之盼甘霖。”影西得到消息，感动得落泪道：“倘若不抛弃显职的权势，应我师之招，则此世虽有牛车之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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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世也必将入地狱。只好速去。”他先把僧使打发回了结城，向某院之法亲王陈情，并托病一再辞职。法亲王因感其想继承佛门法统和孝顺，遂从其所请，允许回下总。所以他于这年冬季回到了结城的逸匹寺，见到师父未得，彼此对再次相逢十分高兴。未得便奏请国主任用影西做了逸匹寺的住持，自此远近的良贱都十分景仰，庙宇之昌盛在邻国无与伦比。另外因听说那十尊石地藏和那路旁小庙的地藏菩萨有灵验，所以参拜者每天络绎不绝。两处的香火钱每天都得用簸箕量。这些都作为逸匹寺的收入，已用之有余，但影西十分俭朴，常在教诲僧众之暇，带领四五名徒弟亲自拄着锡杖去城邑或其近郊的村镇化缘。大刹的住持亲自出来向众生化缘，无论贤愚都对他很尊敬，觉得布施少了不好看。这时前任住持未得圆寂，至其三周期时，逸匹寺所积之金，大约已有二三万两。影西曾有再兴六道山能化院之志，为此而积之金，一向不作他用。如今经国主许可后大兴土木重建能化院。成朝主君十分高兴，便施舍数千金，帮助建造，同时对能化院按旧例捐献领地。因此结城、武井、诸川的士农工商，不招自来，推车运土运料者，每日不知有几百人。大约用了三年时间，七堂伽蓝全都落成，壮丽辉煌，耀眼夺目。于是影西长老将那胜军地藏菩萨从逸匹寺的宝库中请出来，如从前一样供奉在能化院的大雄宝殿。另外在大殿的西边建造了地藏堂，把那十尊石地藏从逸匹寺移至那个殿堂。在左右川路旁的那座小庙也经过扩建，廉价购置了左边庄客的田地，作为奠仪之费，由一个老僧在那里看守。更何况能化院又建造了修行所，教育僧众，把从前被德用撵出去的善良正派的僧人叫回来做僧仆，国主成朝表彰他的大功，把前权僧正影西称作能化院中兴之祖，同时兼任逸匹寺住持。逸匹寺原是能化院教主寺的所属寺院，自总寺院荒废以来，其所属寺院则多隶属逸匹寺，这次则又都改属能化院。影西既已大功告成，在佛事之暇，想去安房参见里见将军，便奏请国主。成朝听了很高兴，说：“我也趁此机会，与安房恢复旧交吧。”于是派小山朝重和影西长老为使者，带了各种礼物去安房。

且说影西长老同朝重带领许多随从来到稻村城，跟着八位犬士去参见义成，同时与、大、照文、代四郎等也见了面，在两国国主重订新约修复旧好之际，义成主君对影西的孝顺和因其父净西的孤忠，改葬了先祖父义烈院的骨灰深表谢意，每日设宴款待。影西在逗留期间因是出家人被允许去参拜了大山寺的不动明王、洲崎的岩窟、那古和富山的两处观音、伏姬的灵迹、义烈院季基将军的陵墓。在要回国的前一天，义成主君赐给影西、朝重不少东西，又派、大法师和犬江亲兵卫与蜑崎照文为答谢使，带了不少本国特产和给三处地藏菩萨的布施，让许多民夫抬着，与影西和朝重一同去结城，对两国修好签约进行回访。成朝主君非常喜悦，对、大、亲兵卫、照文等用山珍海味予以款待，同时赏赐许多礼物回了安房。从此之后，里见和结城两家长期成为唇齿相依之国，互不侵犯。在此期间，亲兵卫、、大和照文一同参拜了那路旁小庙的石地藏、季基主君的铠甲冢、净西法师墓，归途又到能化院参拜了那十尊地藏菩萨；另外在向大雄宝殿的胜军地藏菩萨进香时，仔细瞻仰了那尊主佛。它很像以前在诸川对岸忠告、大法师和代四郎与照文主仆有难的那个和尚的面孔，亲兵卫十分惊讶又仔细观看，记得那个和尚的前额稍偏左一点儿有块很大的黑痣，而这尊主佛的地藏星也是在前额的中央偏左一点儿。因此他这才领悟到：“原来那时忠告的和尚，竟是这尊佛的化身。”他深受感动，悄悄对照文耳语，照文也想起来，说：“我以前做进香使时，去寻找、大庵，为我带路的那位和尚也很像这尊佛。这两次恐怕都是这尊佛显圣保佑，迄今已过十余年才明白过来。”、大听了感到人的领悟有早有晚，而佛的恩惠却从一开始就无失误。

、大、亲兵卫和照文同被让到客殿后，先将里见将军特意向三处十二尊地藏菩萨布施的三个大银香炉和装满几个箱子的经卷，交给待客的僧仆。住持影西出来相见，献茶献果，对里见将军的布施表示感谢后说：“这些经卷虽是贫僧多年想得到的，但在如此偏僻的乡下很难到手，所以未能如愿。这次里见将军所赐的竟是宋版，实价值千金。把这些经卷和昔年庵主赠给逸匹寺的那三部十数轴经卷，都放到宝库内，以永远传给法孙。”他高兴得眉开眼笑，接着便与、大讲经说法，进过斋饭后，太阳已经偏西。、大、亲兵卫和照文离开能化院，带领随从和民夫在路上住了一宿，次日又从关宿乘船回稻村城，一同参见义成主君复命。义成主君特意召见照文，问他有关结城的情况，照文奏道：“那能化院的主佛胜军地藏菩萨从前就对我等有恩惠，这次去才与亲兵卫一同领悟过来。”于是他便把日前告知亲兵卫说、大有难的那个和尚和带领照文去、大庵的那个和尚之事说出，认为两者都是那尊佛在显圣，并极力加以赞扬。义成听了点头道：“这真是件奇事，神佛显灵之事和汉不少，木石的十二尊地藏菩萨都显灵，实前所未闻。然而认为这是地藏菩萨的显灵，还难以解除疑惑。因为石刻木造的佛像是不会手脚活动和说话的。做出石佛木像所不能之事，犹如艺人耍木偶一样，一定有驱使它的神佛。如认为另有神佛，佛像并无灵验，这样就无异于否定了佛的恩惠，而无法引导愚俗向善。但是因而便说石像、木像的地藏菩萨能预知未来的祸福，能手脚动作和说话，闻者谁能相信呢？因此圣人说不语怪力乱神。凡是神佛显灵对人有福时，世俗称之为神佛有灵，而对人有祸时则说是妖怪作祟。可见佛魔同根相去不远，谁知其起因为何？因此神佛之显灵保佑是不得而知的，应只信天降于我之冥福，此乃智者之用心。以前常听到有人说我姐姐如何显灵，我姑妄听之，但并不确信，只是感激其所降冥福。”他这样地恳切教诲，照文深受感动地说：“实是难得的教导，使臣等从愚昧中醒悟过来。从前毛野曾发表过此类议论，但不如您谈得详细易懂。因此臣想到，《中庸》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虽佛魔同根，而神佛显灵和妖怪作祟给人的祸福不同，这是因人而异的。得知此理皆有赖您的高论。”他这样地称赞后退了下去。这虽是很久的后话，为结束净西和影西父子的忠孝小传，故叙此文，看官可前后对照。以下请再回到破庙的末尾一段。

闲话少叙，再说八犬士、、大、代四郎和照文主仆，当日送走朝重和未得，离开破庙走过诸川驿时，已经晌午。大家想吃午饭，在驿站的尽处有座饭馆挂着卖酒饭的幌子，便一同走了进去。这家饭馆很洁净，里边有雅座，、大、八犬士和照文、代四郎，进入里间在屏风后落座，订了简单的菜饭与随从和士兵们一样用过了午饭。毕竟八犬士在此歇息后，还有何后话，且待下回分解。

(1)
八宗：指日本佛教的八个宗派，即俱舍、成实、律、法相、三论、华严、天台、真言等。

(2)
日本皇子出家后，被授予亲王称号者谓之法亲王。

(3)
僧正：僧职的最高职位，以后又将僧正分做正、大、权三级。

(4)
昔日亲王、摄政王、关白可根据天皇旨意乘牛车进入宫城的建礼门，人们以此为无上的荣耀。

第九辑 卷之二十一

第一三〇回 里见侯白滨葬旅榇 大法师穗北尽客情

却说信乃、毛野、道节、庄助、大角、现八、小文吾、亲兵卫八位犬士，同、大、代四郎和照文主仆在驿站尽处的饭馆用过午饭，谈论如何走。有的说从关宿乘船去安房是近路，比走陆路快，但是庵主背着先君季基的骨灰，不能贪近路而再冒风险。同时还有从穗北去安房之议，但如因此而共同绕道去武藏，则必将耽搁时日，又好似把君命置于脑后。然而夏行和有种是义士，听说他们有病，而不顺便去问候，则是不义。如今若以公事为本，则有欠人情；倘以人情为重，则有失奉公之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正在众说纷纭之际，道节却独自主张：“不管别人怎样说，我都这样想，那冰垣和落鲇曾帮助我报仇，如择顺路不到那里去，则好似忘恩负义。即使像一个时辰走三天路那样赶回安房，若是不义之士，则稻村将军也不会喜欢。我从穗北去，再无他议。”信乃和毛野同意这个意见，他们一同对照文说：“我们仔细听了，犬山所想的虽然似乎偏重人情，但实是不得已。因此我们想，庵主和蜑崎大人多年来想把我们聚齐了荐给主君，以了却二位的心愿，这是一件大功。另外护送先君的遗骨去安房更是一件大功，比召请我等的君命还重。因此，庵主和蜑崎大人自然应该护送遗骨去安房。而我等想请一两天假去穗北的夏行家，这样就可公私两便，奉公和人情两不误。但是犬江亲兵卫与我等七人不同。他也是来召请的使者，应与庵主一同回去复命。”亲兵卫听了拦住他说：“你虽是这样说，但护送遗骨乃庵主之事，我是早就受命与七位盟兄弟同回安房，怎能独自离开？同时素闻那冰垣和落鲇是侠义之士，我很想与他们相见，趁回安房之便正好实现这个愿望。”他很抱怨。庄助、现八、大角和小文吾都一同点头道：“犬山、犬冢和犬阪的意见自不待言，犬江的意见也合乎人情，不违奉公之道。请庵主海涵。”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请求，众议遂决。

、大沉吟片刻，点头道：“各位的要求是有道理的，贫僧这样说似乎是以下度上。我想两位国主的孝顺是人所不及的，由于要改葬先君的遗骨，一定是斋戒七天，如在那时陪同你们去参见，使凶事与吉事相混，则诸多不便。因此先由贫僧和蜑崎大人护送遗骨早日去安房，将事情的经过奏明两位国主，待办完改葬之事，再去寓所相请，与列位同去参见。只要事有缓急，便不会吉凶相混。如赞同此议，列位就在此地与贫僧等分开，在路过穗北乡时可到冰垣家逗留十四五天，那时贫僧可能再赴穗北相迎。如过时还无音信，列位便到上总馆山城去等待。既已说定了，届时一定来迎接。你们看此议如何？”他悄声地这样恳切地说。道节、亲兵卫和其他犬士都很高兴，说道：“此议甚好。这次又增添了亲兵卫和代四郎，他们是召请我等的使者，由你们共同陪我等去安房，这样便既似乎是私事而又非私事。庵主引荐我等之事虽是为了二位国主，然而先护送先君遗骨，后迎接我等，此事合乎君臣上下应有轻重缓急之分的道理，谁能不从此议？我等遵命便是。”大家都一致表示同意。代四郎不觉含笑道：“以我这卑贱之身忝任使者，此行没有空来，今又可跟随故主，更是无上荣幸，甚感惬意。”他喜不自禁。这时犬士们又有人提到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的薄命，对他们深感遗憾。

当下蜑崎照文对八犬士说：“卑职曾经说过，日前派纪二六去那冰垣家时，得知主人夏行身患重病和你等曾长期在那里住过，本想在归途到那里去探望，但因众议已决，分道扬镳，这次便不能实现宿愿。请列位到那里时为我致意。”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金币，打开扇子放在上面说：“诸君，这些金币是国主赏赐的，国主说倘若见到你们，就把这些作为临时费用。把八个士兵带去做你们的随从，再加上姥雪，这金币可供你们主仆十七人在冰垣家住十四五天之用，在此之前恐怕还有些杂用，请你们妥善安排使用。”他小声说罢，把金币恭敬地递过去。八犬士只是惊讶“啊！”地答应了一声而没有去接。他们暂且小声商量一会儿后，道节答道：“除亲兵卫之外，我等尚未立寸功，已得到如此恩宠，实感幸甚，如今则不敢再受。我等本来也应同去护送先君的遗骨，但因尚未拜见二位国主，不能擅自担当此任。怎能带八个士兵去穗北呢？那些人也应该去护送遗骨才是。另外那冰垣和落鲇是义士，有很多庄园，留住十个二十个客人，无须索取什么费用。然而如果为了向他们转致二位国主的恩泽，我等则可拜受此金，转交给他们。这么多人在那里逗留时间长了，若被那五十子和忍冈的敌人知道，便又会惹出祸来。这一点实令人担心，所以随从之事就免了吧。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其他七位兄弟也有这种想法。因那翁婿对在下有恩，所以首先表明了愚意，并代替他们表示意见，这一点请谅察。”照文听了一时难以回答，便征询、大的意见。、大沉吟了片刻，对照文说：“按他们方才所说的，犬士们的意见是有道理的。八犬士虽是两位国主的家臣，不带随从去穗北，未免有碍国主的颜面，可是人多了确实也多有不便，所以就不必勉强了。据说过去在两国河滩，犬江也曾借用过士兵，就带两三名去吧。八个人只带三个随从虽不大相称，但有帮助拿东西的人了，总比没有好。如果在那里有大敌袭来，那么即使八位十分英勇，也是有随从帮助好。这不是更稳妥吗？”照文听了十分佩服，便又对八犬士说：“列位已经听到，庵主的意见甚是有理。就请答应带三名士兵去吧。”他很诚恳地这样说，犬士们也就不便再推辞，只好谢恩拜受。金币由道节收着揣在怀里。

于是众人又重新商量后，照文让纪二六付了饭钱，大家起身穿好草鞋，走出饭馆一里来路有去武藏的便路。八犬士和代四郎带了三个士兵将要分袂时，亲兵卫、毛野与小文吾三人对、大和照文小声说：“这条河的下游与荒川汇合，其间有许多引水灌溉的小河，如见有浮尸，或许就是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的尸体。庵主虽未同他们见过面，但他们那时穿的衣服犬江很清楚。”亲兵卫立即便将那三人的面孔、年龄和衣服的颜色，详细告诉他们。、大和照文点头道：“明白了。告诉随从让他们也留点儿神。”他们这样答应着，对犬士们同朋友的深厚情意非常钦佩。于是、大和照文带领五名士兵和九个随从，由关宿上岸路过上总去安房，并约好来迎接八犬士，然后便分别赶路。犬士和代四郎带了三个士兵投奔穗北而去。

且说、大和照文主仆与犬士们告别，那天晚间在关宿的道场借宿，给二位国主写了两封奏书，禀告先君义烈院将军的遗骨之事和与八犬们相遇，他们暂留穗北之事，当天晚间吩咐两个士兵和纪二六道：“汝等今晚从这个渡口上船，赶快往稻村和泷田两城去禀报。海上如果顺风，明天就一定能到达那里。把一封奏书献给泷田将军〔义实老侯爷〕
，另一封交给稻村的四位家老。如果他们细问，就将遗骨和八犬士之事，根据汝等的所见所闻详细禀报。”他详细吩咐后，把奏书交给他们。纪二六等领命立即雇一艘快船去往安房，正赶上顺风，次日就到了稻村城，遂将、大和照文的奏书呈给堀内贞行。正好四位家老都在朝，一同看过奏书后，非常高兴。他们立即将禀报之事启奏义成主君，义成听了也十分高兴，当即派荒川清澄带着、大和照文的三个信使去泷田城。义实主君也甚感惊奇，不住赞叹、大所立的大功。有关迎接先君的遗骨和改葬之事，他吩咐依照稻村将军〔义成主君〕
的旨意去做，由那边安排，在一两日内定要做好准备。

再说、大和照文主仆，派信使去安房的次日清晨，便离开关宿的道场，加速赶路，大约过了两宿便来到上总路上，或许那里已接到了稻村的命令，守城的头领带着士兵出来迎接，盛情款待。这样、大和照文于第四天的巳时前后，来到上总和安房交界的市河坂时，遇到稻村和泷田的两位侯爷派堀内藏人带领士卒和抬灵柩的杂役二三百人前来迎接遗骨。贞行立即请、大、照文暂且到附近的道场去会面。日前由、大和照文派去的两个士兵和纪二六，昨天早晨回到上总路上，立即把四位家老的回函交给、大和照文，这时已在其随从当中。于是贞行向、大和照文传达了两位侯爷的旨意，夸奖、大的大功。因长途劳累，让他把骨灰罐装在准备好的棺柩内，一同到白滨的延命寺。士兵便从那里列队走在、大和照文的前边，贞行骑马跟在后面。队伍整齐地缓缓行进，所过之处，当地的男女老弱不少肩并肩地在各处叩拜迎接灵柩。那延命寺是最近根据义成主君的命令所建立的香花院。起初在义实主君当政时，于那平群的大山寺建造了先考妣的陵墓，同时五十子夫人的坟墓也在那附近，另外伏姬的灵牌也放在那座庙里。然而大山寺原是不动明王的圣地。那里的不动明王据说是日本武尊，在考古的记录中有所记载，所以不便在那里立墓碑。因此义实很后悔。义成生性孝顺，认为老侯爷的后悔很有道理，便在白滨另建了一座寺，名叫无量山延命寺，从前年动工，去年落成，然而没有找到有学识的高僧，所以迄今尚无首任住持。现在只有一个监寺和四五十名僧众。因此两位先人的陵墓和五十子夫人的坟墓还未从大山寺迁过去。可是不料这次又迎来了义烈院的遗骨，泷田和稻村的二位侯爷悲喜交加，要隆重举办改葬仪式，便立即命人将灵柩抬入延命寺，以便在那里安葬。同时把先人的陵墓和五十子夫人墓也迁到那里去。因此便突然决定让、大法师作为开山的鼻祖，担任该寺的住持。贞行根据这个旨意便同着、大去了白滨。

闲话少叙，却说白滨的无量山延命寺，这一日以国主的重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和东六郎辰相为首，外加带兵的头领与有司十数名，以及由泷田的老侯爷派来的老臣、有司和近侍与东峰萌三、小水门目、船贝六郎等共三四十名，还有该寺监寺的老僧和各寺院的住持数十人，也来参加，有的在前门、有的在大殿、有的到山门去迎接灵柩。在门前有沙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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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有许多三个一组的水桶，还有挂得高高的五六对提灯。从山门至大殿，拉起白麻布的帷幕，上边染着中黑的家徽。甬路的两旁有一百名担任警戒的士兵，把裙裤的裤脚挽到膝盖之上，手中拿着护身棍，戒备森严。门前也是一样，其严肃整齐之状是可想而知的。大殿内更是庄严肃穆，挂起的紫幕令人疑是紫云，金色的佛像拈花微笑的容颜十分高贵。从蟠龙的屋顶垂下的华和
华盖很美丽，在佛前的供桌上摆着龟鹤状的蜡台；在插花筒内插着金莲。锦绣的桌布耀眼夺目；敲打的钲磬声悦耳动听。上供的粘糕五颜六色；阿吽的狮座出现在香炉上。在数张条案上放着许多经卷；大册的灵簿放在阅书架上。这些光景实是尽美尽善，难以尽述，可由看官去猜想。却说灵柩于申时进入延命寺，放在大殿内，由众僧和贞行、照文等守护着。、大被让至客殿由监寺的老僧看茶伺候。接着杉仓氏元和东辰相把、大请到另一处，传达了两位侯爷的旨意：先表扬了、大的大功，并由今日起任该寺之住持、改葬仪式的主持僧。作为布施赐锦绣袈裟、凸纹纱僧衣、白缎子夹衣和裙裤一套，对他那两件大功热诚地予以嘉奖。当时堀内贞行也身着礼服列席其间。美服本非、大之所愿，更不想担任此寺之住持，然而这样的君恩无法推却，只好拜受，然后退了下去。其次蜑崎照文也被接见，他换了礼服接受了两位国主的旨意，国主表扬了他做进香使和护送灵柩之劳，使他感到十分光彩。

这时钟声铮，将开始念经。、大法师身着国主布施的袈裟和僧衣，威严肃穆，由监寺的老僧领着缓缓进入大殿。这一日前来参加葬礼的，大山寺住持和各寺院的老住持，都一齐作揖迎接。、大三让之后才坐在主持席位上。然后由役僧鸣磬，众僧打开经卷，开始长时间地诵经。在此期间三位家老和众有司与照文等，都身着礼服在左右两侧坐着；泷田的有司、近侍以及小水门、东峰、船等，也都严肃地列坐两旁。众僧们所做的佛事项目甚多，不能一一尽述。及至天黑时祈祷的法事才算完毕，众人立即将灵柩抬出大殿，准备安葬。当找来数名工匠进行殡殓时，已夜阑更深。因此便在殡殓场附近，拉起帷幕做看守棚，由值班的士兵带领几名杂役，轮流看守。这夜的月亮由亥时出现，再加上从大殿到茔地，点起许多灯笼、火把和篝火，所以犹如不夜之城，显示了国主的威德。、大法师祈祷完毕，与三位家老退至客殿，将狙公名刀递交给杉仓氏元。有关这遗刀之事，日前在奏书中已经写清，三位家老都已尽知，所以连连称赞、大的奇功。其中氏元和贞行，昔日见过这口宝刀，如今拿在手中，不觉落下怀念之泪，感到这老朽无用之身总算没有白活，又见到了故主之遗物。从次日起，安房四郡的各寺院，以至上总、下总里见领地内的各派寺院的住持，包括修验道的头陀僧，因突然接到通知，所以都乘轿子飞速赶到延命寺来参加法会。路远的刚刚赶上了第三天的法会。第一天义成主君前来参拜。这一天荒川兵库助清澄是值班的头领。其他前来参拜的有：浦安牛助友胜、登桐山八郎良干、苫屋八郎景能、田税户贺九郎逸时等和众多有司。次日，义通公子前来参拜。第三天泷田的老侯爷前来。这一天小森卫门笃宗、浦安兵马乘胜等和年老有病退职的官员也被允许来延命寺参拜。第四天从大山寺把义烈院将军和夫人的墓碑迁来，并把泷田将军的五十子夫人、法号某院之墓也改葬在此寺内，所以又做了一些法事。第七天，义成主君和公子义通前来参拜。两位侯爷和公子参拜时所带的随从多少，打扮如何，就从简不再详述了。改葬的法事做了七天才完，由此也足可想象到大诸侯的荣华富贵了。这次只是未把伏姬的灵牌从大山寺迁来，而是在延命寺的祠堂，另放了个新的。因为伏姬是烈女，死后灵魂不灭，已被当作神，所以放在不动明王的圣地也无妨。

作者于幕后信口独语曰：此第一百三十回全为平淡之故事，虽不足以取乐，却亦不可少。因前有神佛之冥助，又有、大之奇功，故后加里见二侯之纯孝。然而如将此省略，则可谓虎头蛇尾。按以稗说为戏墨之和汉诸才子，于逞奇出新令看官喜爱之章回，作者自然撰之顺手；而于平淡无奇令看官不甚喜欢之章节，作者亦感十分棘手。盖因此等平淡故事，甚难写得新奇之故也。此可喻之为游客，人人皆想游览名胜古迹、山水佳景，但如不经无数里之平凡驿站与山川险阻，则甚难饱览名胜古迹与奇观异景。更何况这改葬之事，前文已有法会，相距三四回又有法事，甚难避免重复。能知作者之苦心者，殆鲜矣哉！此乃无用之赘言，因欲唤醒村翁野客，故聊附自评耳。

却说改葬忌辰既过，、大被召至稻村城谒见两位国主。义实主君尚留在该城，接见后赐宴款待、大，照文作陪，从近侍到杂役都殷勤地伺候着。用罢斋饭义实又将、大召至他室，老侯爷和安房侯都在座，与、大面谈至日暮。在侯爷的身旁只有氏元、贞行和照文。义实主君夸奖、大后说：“关于高僧的这两大奇功和神灵的冥助，犬士们的有勇有谋，以及那恶僧德用等和结城的骄臣经棱、素赖、惴利的奸险肆虐之事，日前接到奏书，后又听了照文的禀奏，皆已详知。其中那十十八入道净西和其子影西的忠孝，实古今罕见的美谈。毕竟是因那父子的阴德和高僧二十多年苦心修行的阳报，才得到了地藏菩萨的恩惠。将与本家宿缘很深的八犬士聚齐招来甚为不易，等了许多年才得以实现。比招他们更难得的先君的遗骨和狙公名刀，也作为礼物给我带来，实感幸甚。如此大功足可赎往日之过了。还有那结城之祸，因成朝并非良将，本来难以一朝解决，却也得到圆满的结局，十分令人高兴。这次把犬士留在途中，先送遗骨回来，处理得先后有序，甚合我意。我已同安房将军商量过，大师从今日起便可有些工夫，那就赶快同照文去穗北迎接犬士吧。”他这样恳切地吩咐，、大领命，把叩着的头抬起来说：“谨遵圣命。臣僧原是何等样人竟受到这样褒奖？实感惶恐。幸蒙饶恕昔日之罪，使臣僧增光，万分感激。事情得以转危为安，乃二位国主之盛德、伏姬公主的神灵保佑和具有八行的八犬士所为，非臣僧之功。”义成主君听了，拦住他的话说：“无须那样讲，在唐山即有类似之例。那唐朝的三藏法师，去西天取经往返十二年，行程约十万八千里，在雷音寺得到真经，立了大功。太宗在其首途之际，把他比为兄弟，称之为御弟。约莫那十万八千里虽远，但去而有方；高僧却无目标地去寻找突然失散的八颗宝珠的下落，其志不移，意志坚定，所以才找到那八颗宝珠的去向，把八位贤者聚齐，成为我家之宝。这个大功不亚于三藏法师。同时又把不知有无的义烈院的遗骨和狙公刀带回来，可谓功上加功，这等奇异的功劳是无与伦比的。我虽然也想仿效太宗，称你为兄弟，但法师的年龄比我大，应该称你为内兄才是。此并非我个人的心意，也是父侯的旨意。”、大法师听了更加感到惶恐不安，前额热汗淋漓，抬不起头来。氏元为了打破这一时的僵局，对二位侯爷奏道：“、大法师的谦逊推让，乃忠臣的赤心。钧旨的本意，臣以为是扬人之美，不忘臣子之功。此事似可缓议，还是及早安排迎接犬士们之事吧。”义实听了点头道：“这次与前次不同，给他们准备多少随从由安房将军决定吧。”义成答应说：“是。”便吩咐氏元和贞行妥善办理。、大止住感激的泪水，对二位国主启奏道：“如此恩典实使臣僧惶恐万分，难以应命，请恕怠慢之罪。臣僧自入佛门，虽经历许多春秋，然对弘扬佛法毫无建树，怎比得三藏？蒙受如此恩命，不仅臣僧，连亡父孝吉的在天之灵都一定十分高兴，所以不觉感激得泪湿了法衣。请恕臣僧冒昧，如多给八犬士派随从，则路上反而多有不便。圣意虽是厚待贤士，然而他们是以朴素为本的勇士，不讲究排场。这次仍由臣僧和照文主仆五六个人去足矣。”照文听了也趋膝向前对氏元和贞行说：“请恕我直言，延命寺法师〔指、大〕
之所奏是合乎时宜的。人多了在路上反而耽误事，同时那穗北距忍冈的敌城不远，人多了也多有不便。待犬士们到齐后，确定了身份，再论随从的多少。这次以速去速来为好。”贞行听了沉吟片刻道：“你说得有理。那么就仿照先例，派十名得力士兵和五六名拿东西的奴仆够不够？”义实听了对义成道：“寺主〔指、大〕
和照文的意见有理。如果人多被忍岗知道，确有不便，就依了他们的主意吧。”义成无异议地说：“遵命，那么就依延命寺法师之意好啦。”、大听了谢恩后说：“白滨是去武藏的便路，所以同照文于明晚登舟前往。因自改葬之初就忙于做法事，尚未参拜伏姬坟墓。虽还有事想启奏，但是迎接犬士要紧，待回来再奏。”二位侯爷点头道：“理应如此，明日让照文带领士兵和随从到你那里去，你们一同上船。此事由贞行通知有司，妥善安排就是了。”大家听了一同叩头说：“遵命。”

当下义实拿起放在身后刀架上的狙公名刀对义成说：“大月型和小月型的大小两口刀是我家世代相传之宝物。然而小月型已在富山赏给了有功的犬江亲兵卫，所以双刀中缺一刀。可是先考遗爱的这把狙公刀，远胜于小月型。月和狙是有联系的，常说猿猴总想从水中捞月，以狙公代替小月是难得的，所以这口遗刀既有因也有缘。可随你之意修饰装潢，就用以防身吧。”义实说着把刀递给他。义成趋膝向前把刀接过去带在腰间，感激之词就由看官去猜想吧。当、大告退即将出去时，两位侯爷降旨赐给众僧衣料：绢和布各五十匹。贞行领命，随后送到延命寺。同时对照文也嘉奖了他几次出使之功，增禄进爵，照文深感主君的恩泽无微不至，他叩谢君恩后，退出泷田官邸，又准备启程。次日他带领士兵去延命寺一问，、大法师尚未做准备，以为尚早，二人便在方丈室闲谈。等了很久，、大招待他们主仆用过了茶饭。在当晚二更时候白滨的艄公来禀报说：“现在风向正好，请登舟。”大家一同动身，、大连个小沙弥都未带，还是头陀的打扮，背着背箱，手持禅杖。到了码头，主仆分乘两条船。这船是国主的护卫船，都是精干的船夫，再加上顺风，海上又风平浪静，次日未时船便驶进两国河，溯行过宫门、墨田，很快到了千住乡。

这且不提，再说信乃、毛野、道节、庄助、现八、大角、小文吾、亲兵卫等八位犬士，与、大和照文主仆分别后，与代四郎和三个随从的士兵一行共十二人，取路去武藏。次日到了穗北，立即造访冰垣家，主人残三夏行因患中风之症，既不能言语也动不了身子，由有种和重户悉心看护。他们与亲兵卫和代四郎是初次见面，有种夫妻一见十分吃惊，这老少二人比原来听到的大不相同，亲兵卫长得如大人一般；听说代四郎已在荒芽山战死，如今他依然健在，怎能不令人惊讶？犬士们便将犬江在富山再次出世的经过和伏姬神女显灵保佑、姥雪一家从万死中得以活命一直住在富山等情况告诉他们，这才使他们解除了惊疑。不但有种和重户，连小才二、世智介等奴婢们听了都大为骇叹，说他们非同凡人。于是这主仆十二人便暂且住在夏家，等候、大的消息。他们时常与有种围坐，从犬江亲兵卫讨伐素藤和妙椿立了两次大功谈起，提到了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的忠孝侠义和他们的薄命，这次在结城所发生的地藏菩萨的显灵、季基朝臣的遗骨和狙公刀之事，还有净西、影西父子的忠孝美谈和德用与惴利、经棱、素赖之事，以及风霾之天助、成朝的明辨是非，转祸为福等等。另外还说、大法师要护送先君之遗骨回安房，行前已约好前来迎接犬士们，于是便与照文主仆在途中分手。大家轮流着把这些事从头到尾说得很详尽。有种听着不住地说：“真是不可思议。”感叹不已，他不觉趋膝向前说：“八位犬士有这样天助的洪福，实是和汉难得的豪杰。不肖之我因与犬山君有旧缘而得与犬士们结为朋友，至感幸甚。”他对犬士们更加尊敬，所以款待得就愈益殷勤。道节与其他七位犬士商量后，将日前照文交给他的一包金币取出来赠给有种说：“这是里见将军赏赐的，请收下。”有种不知这是何意，仍在惊讶，不肯接受。犬士们便对他说：“落鲇君，这包金子不是我们的，确实是两位国主赏赐的。回想此事的渊源，因冰垣翁是结城的余党，你是丰岛之旧臣，与犬山和犬冢有故。因此从犬山复仇时起，除亲兵卫外，我们在这里曾住过三四个月。蜑崎大人闻知，甚感你们父子的侠义之情。这次君侯赏了他一些金子，他以为如将此金赠给老翁和你，则如同二位国主之所赐，这一点请你谅察。”有种听了不便推辞，沉吟片刻答道：“志同道合遇事能分忧的知己方为断金刎颈之交，住宿多久又何足挂齿呢？既非列位所赠，而是贵人之恩赐，拒受似乎是不敬。然而无功受禄于心不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十分为难。现八和大角劝说道：“休要那样想，请你与我们同去安房。我家的两位侯爷，多年来招贤纳士，广施恩泽。这不是很好的机会么？”有种赶忙说：“此虽是某之所愿，怎奈义父身染重病在床，并将庄园托付于某，所以目前碍难附骥尾，只好待以后有机会再说了。”道节、信乃、庄助和其他犬士以及代四郎都向他做了不少解释，有种只好收下，唤重户前来告知此事后，把一包金子递给她，重户对犬士们致谢后说：“把这恩赐的黄金拿给父亲看看吧。”她表示了孝心后，因看护病人离不开，所以便匆忙到里边去了。

自此之后，八犬士便准备参见二位侯爷的服装，他们虽不乏盘缠，然而都不好排场，所以其他一概都免了。他们在那里逗留了十几天，等待着从安房来的、大的消息。一日、大和照文带领士兵和随从来到穗北的冰垣家。有种赶忙出去迎接，与犬士和代四郎一起，同、大和照文见了面，并殷勤款待。、大和照文因急于回去，不便长谈，对八犬士传达了两位国主的旨意，并告知改葬之事，另外对有种表示了自正月以来犬士在这里留宿的谢意，亲切问候了夏行的病，然后把两位侯爷赐给夏行和有种的两三件礼物朝鲜人参、时装和麻绳等，装在几个箱子里，与礼单一起递给他。有种日前接受了八犬士转交给他的那包黄金，还没来得及向照文致谢，今又得到这样的恩赐，惭愧得只是拜谢而不肯收。犬士们从旁为其致谢，并向他解释说，这是仁义之良将的恩德。有种这才把礼单接过去答道：“在下等对贵藩无一介之功，今昔的两次恩赏，实是无上幸运和造化。义父之病倘能痊愈，则一定去安房谢恩。请向二位国主致意。”、大和八犬士以及代四郎等听了都表示高兴。在隔壁房间伺候着的世智介和小才二得知，诚惶诚恐地出来把恩赐的箱子搬到里间去，将待退下时，有种将他们唤住，吩咐赶快准备酒宴，、大急忙拦阻道：“今奉火急之君命与十一郎同来迎接八犬士，请不必如此款待。喂！犬士们和姥雪赶快准备行装，越快越好。”有种见他急着要走，也不好强留，便上茶献果，拉住袖子说：“最少也要喝几杯为你们饯行。”于是把重户找出来，与、大和照文也见了面，然后重户代替父亲致了谢意，并请求、大法师念十声佛号，以为父亲解除疾病之灾。接着八犬士和代四郎也分别向重户话别道：“对令尊的贵恙唯恐有忌讳，所以也未能特意问候，就这样告别实非所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话别，因为人多也耽误些时间，已是申时下刻。其中只有、大素来不吃酒肉，看着人们斟的酒也不喝，心里很焦急，但也不好阻拦，只好等着他们话别完毕。照文和各位犬士以及代四郎几次向主人夫妇辞行，这才停杯罢盏。他们退下换了衣服出来，一同告别后走到外面。前后而来的士兵和随从们早已在他室用过酒饭，告知照文后，都站在前门的旁边。当下有种让世智介和小才二等替八犬士和代四郎拿着东西送至千住河。另外这穗北的庄客们，听说犬士们从结城回来又住在这里，都说：“待他们回安房时定要远送。”有种恐怕被忍冈知道，所以事先加以拦阻，也没告诉他们这天离去。

且说八犬士和代四郎与、大和照文主仆来到千住河边一看，见有今晨、大和照文从安房驶来的两艘迎接他们的快船在那里等待。其中的一条船由犬士们乘坐，士兵和随从登上另一条船，为的是犬士们所乘的船轻便跑得快。船内有许多食笼和酒桶，是有种不知何时送来的。大家看了无不感到如此匆忙告别，他还想得这么周到，足证友谊之深。在船上的行客未能向留在岸边的主人道尽离别之情，在岸边送行的也一定想后会有期。船很快离岸，向墨田河驶去。岸边的嫩芦苇好似在招手，苇莺在不住地鸣叫，鸟皆思友，人孰能无情，怎奈悲欢离合乃世之常情。、大多年云游的功德总算把八位豪杰所有的八颗宝珠串在一起，而他如今并非衣锦还乡，而是身着袈裟和缁衣，依旧是头陀打扮，风尘仆仆。快船在顺风中很快来到海上，日暮夜暗，星光映在水中疑是萤虫飞舞。船夫们齐心协力，摇橹掌舵大显身手，争取在天亮到达。想起犬江亲兵卫日前从两国河启航时，情景相同而心情各异。那时是讨魔的艨艟，这时是菩萨普救众生的宝筏，同时也是里见家的宝船，载着八行之璧，天下闻名，谁不景仰？船沿着上总岸边的山岩驶去，风平波静，天亮时到达了码头。

作者自评曰：于此前后两回，如上所述，故事平淡无奇；同时从前回至此，商议之段落较多，看官或许感到厌倦。总之此皆为必要之事。内中有伏线、有衬染，乃为后文能引起联想之故。殆作者笔墨之劳多在叙述平淡故事。同时看官虽已知晓，而本传之人物尚且不知，是以不得不加以解释。此处因无精彩之内容，所以笔涩砚干，倍加劳神，不能赘述。此乃作者之苦境也。本传多处有此类事，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既知之而又如此撰写，实难以使看官无厌倦之感。即使唐山元明稗史之大手笔，被誉之为六才子者，恐亦一筹莫展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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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举行仪式时，要在大门左右堆起圆锥形的沙堆。

第一三一回八行宝珠光增良主九岁神童出使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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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合有时，贫富由命。却说、大和照文迎接八犬士的快船，走了一个通宵，于次日清晨抵达安房之白滨时，大概因为得到从延命寺派去打探的僧人的报告，本山的役僧五六人和从稻村派去的众多杂役、奴仆早已等候在岸边。八犬士立即同、大、照文和代四郎，踩着跳板下了船，来到岸边的沙滩上。接着，乘另一条船的士兵和随从也随后赶来。这时，从城里来相迎的人甚多，突然增加了随从，所以显得特别热烈。八犬士对他们辛苦相迎致谢后，便同去延命寺，被请至客殿进了早餐，款待得十分周到。在此之前，从稻村和泷田两城派来迎接八犬士的头领苫屋景能和船贝六，带领许多人马已来到延命寺，在他席等待。稍过片刻，两个来迎接的头领同、大、照文和代四郎与八犬士会面，传达了两位侯爷的旨意：“犬士们不辞劳苦，迅速应召前来，实感欣慰。众卿虽乘船甚为劳累，但因期待多年，望眼欲穿，故于今日先由泷田将军接见，明日再去稻村。为此特派使者前去相迎，幸勿迟疑。”犬士们离席拜听后，一同答道：“对二位国主的恩命，臣等实感惶恐不安。除亲兵卫外，臣等尚未立一介之功，国主却让带领随从，命我等骑马而行，并让如此众多之人相随，实感冒昧。这样做恐怕、大长老也不会赞同。因为在迎接臣等来时长老还是头陀打扮。臣等虽已对谒见时的礼服略有准备，但是无须改装，就请允许这样去吧。”他们这样推辞。景能听了说：“不可，这是国主按照老侯爷的旨意所下的诏令，对老侯爷就连国主都不便违拗，请列位答应了吧。”、大也对犬士们劝说道：“刚才这两位使者已向贫僧和蜑崎、姥雪传达了两位国主的旨意，让贫僧乘舆陪同犬士们去参见。此虽非贫僧之本意，但唯恐不敬，就答应了。日前贫僧去穗北迎接各位时作头陀打扮，这是为告别二十多年为实现宿愿所作的羁旅生涯。既然已把你等带来引荐给里见家，我等就不同于到处漂泊在江湖做客之时了。即使不效法吕尚〔太公望〕
在渭水之滨与文王同车之例，也不能固执己见。如不服从君命则是不敬，列位想到这点了吗？”他这样悄声对犬士们说了后，犬士们这才明白，感到后悔。他们谢过、大，立即改变了适才的态度，对景能表示谢恩领受。于是八犬士一同离席去改装。听说随从都已准备好，他们便来到前门。、大法师乘轿子，寺院跟了不少随从。八犬士每人各带两个侍卫，一个仆从，共二十四人已在前门等候。此外坐骑八匹，马夫十六人，还有持枪、扛柳条箱子、拿雨具和草料筐坐垫等的奴仆五六十人，都在山门外面等候。其中只有亲兵卫所乘之马，不是这次所赐的骏马，而是在他离开本国时，牵至稻村城寄养在马厩内的那匹青海波。他面带微笑什么也没说，但云开雾散得以重见天日，自己感到是很光彩的。当下景能和照文想把犬士们已前去泷田参见老侯爷之事禀报国主，所以便同众人分手去稻村城。他们只带自己的随从，把那十几名士兵也留给八犬士。代四郎的随从日前因为晕船得病，从上总的木更津回了泷田，也同三四个奴仆从泷田城来了，跟随的人更多了，十分壮观。

且说、大法师虽是引导犬士的头领，应该走在前面，但出家人走在勇士的马前不大合适，便故意跟在后面。由代四郎和贝六郎各带随从在前边开路。在走出山门时，八犬士按照仁义八行的次序跨上准备好的骏马，第一个便是犬江亲兵卫仁，他是召请犬士的使者之一，兼做向导，另外按顺序也应该他走在前边，所以大家就强制他在前边走，这样其他人的顺序也就定了。其次是犬川庄助义任、犬村大角礼仪、犬阪毛野胤智。将这一队叫做仁义礼智四行。后边拉开五六丈远的距离，第五个是犬山道节忠与、犬饲现八信道、犬冢信乃戍孝、犬田小文吾悌顺。这一队叫忠信孝悌四行。这样安排并非有厚此薄彼之分，而只是根据八行的字顺。后边又拉开十几丈远的距离，、大法师乘坐竹轿，左右有两个身穿麻布僧衣，把衣襟高高撩起来的寺院侍者和四名僧人，另外还有许多奴仆相随，有的扛着一对柳条箱子，有的拿着垂着紫穗儿和天鹅绒的套子罩着的长把伞，有的拿着同样用套子罩着的涂蜡禅杖，还有拿木屐、坐凳和雨衣筐的……。八犬士在马上英姿勃发，队列严整，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面貌英俊的青年，体格魁伟，身材高大。虽然同是有鼻子有嘴的人，但却有美有丑大不相同。如今这些成器的男儿，已青云得志，有许多随从们前呼后拥。他们坐在马上缓缓前行的光景，是这一带难以得见的壮观场面，所以往来的良贱男女，无不吃惊得停步观看。八犬士就这样由代四郎和贝六郎在前边引路来到泷田城。在第二道城门下马，一同来到前门，由小水门目领着走到侍卫室时，、大法师也跟着来到。代四郎和贝六郎一同坐在末席。据说义实主君是在昨天回到此城的，为了接待犬士们，今晨又从稻村城特意把堀内藏人贞行和荒川兵库助清澄派来主持此事。最初派蜑崎照文做招贤使，巡访关东八州是在义实当政之时，所以这次犬士们初来参见，便从泷田开始，并派故老重臣主持今日之事，据说是为了体现从头到尾不换人的圆满结局。

闲话少叙，贞行和清澄慰劳了、大的劳苦，与八犬士见面后，传达老侯爷的旨意，说等一会儿就接见，然后就到内堂去了。这时泷田将军属下的老臣和有司们与犬士相见，告知了参见的仪式，然后将犬士们领到大客厅。八犬士把献上的五明扇和代替刀马的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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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各自的身前，恭敬地等候。过了片刻，义实主君来到台上，坐在放好的褥垫上。贞行和清澄在台前的左右伺候着。近侍东峰萌三佩刀坐在主君的身后。这时泷田的老臣一一向主君介绍犬士们的姓名，并宣布了进呈的礼品，过来几名近侍，把扇子和银两接过去献到主君面前。义实仔细看了看礼品，然后给犬士们赐座，并进行两茶之礼。这是里见的家规，在新年祝贺或初次参见主君时，亲戚们和家老与城主，先给主君献杯薄茶，然后主君再赐给那献茶者一杯茶，称之为两茶之礼。有时两茶之礼后，参见者再回敬主君一杯，则是三茶之礼。片茶是不向主君献茶，只由主君赐杯茶而不回敬。这是对重臣以下的有司，有功者的规格。此外则进行一般茶礼，只是用杯子轮流赐杯茶，喝了便退下。根据上述情况，今为八犬士举行两茶之礼，人们都以为是无上光荣。茶礼已毕，义实让犬士们到他的身边，他含笑说：“我本可把汝等看作是外孙，但我这些年已是隐退之人，怎能把安房将军放在一边呢？今天举行这样隆重的见面礼，也是按照他的意思，可算作一次预演。汝等有不少令人称赞之事。亲兵卫立了三次大功都是世间罕见的，但那是侍奉我家以后之事。而其他七位在尚未前来参见时，信乃和道节便在甲斐的猿石救了滨路公主的危难。还有毛野、庄助、大角、现八和小文吾也在结城惩治了那些作恶的僧俗，却没枉杀一个人，同时又护送先君之遗骨安然回国，这也是莫大的功勋。亲兵卫在富山之功和汝等七位在猿石、结城二处用计所立之功，都是在尚未侍奉我家之前建立的。今八雄聚齐，应召在此地相会，汝等同去侍奉安房将军，定远胜过楠家的八臣和新田的四大天王，都要为国尽忠啊！”义实这样地赞扬鼓励并赐茶款待，实无先例。八犬士都唯唯称是。待献酬三度时，义实亲手赐给每人一口太刀，都价值千金。这个仪式进行了很长时间才完毕。然后召见、大，这时听说蜑崎照文也从稻村回来了，便一同召见。义实赞扬、大法师功德无量，同时对照文多年来招贤的功劳也予以表彰。尤其是延命寺法师二十多年矢志不移，因此屡次得到神灵和菩萨的冥助，终于找到了本家的珍宝，带来八位贤士，实是迄今和汉无与伦比的，因此也为他举行了两茶之礼。然后又唤姥雪代四郎前来，让贞行传旨道：“姥雪与保老而不衰，往复数百里陪同道节等八犬士回来，其功不小。稻村将军定有恩赏，先遵此旨。”然后也给予片茶之礼。这种无微不圣的恩命远胜过自己的身份，使代四郎感激得不觉泪下，叩头谢恩。

参见之礼举行完毕，由两个近侍从左右放下竹帘，义实退往后堂，大家一同叩拜，目送了片刻。然后以八犬士为首，、大、照文和代四郎都分别向二位家老谢恩后，一同退至侍卫室。不久他们又被召至另一处，有贞行、清澄和泷田的老臣在座，传达旨意道：“犬士们和十一郎、代四郎明日去稻村参见国主。延命寺法师暂且回寺，明日也去稻村。犬士们的休憩之处已在本城准备好，现在赐宴，可拿着筷子退下。”于是发给他们筷子，大家接过谢恩后一同退去时，侍者带领他们又到一处，请他们用餐。犬士们与照文同席，、大和代四郎分作上下两席在两处用餐。上席因是出家人斋饭没有鱼肉；下席规格不同，虽不能与犬士同等，但膳食也不错。在宴席中间老臣和侍卫们到各处去敬酒。赐宴完毕，又赐茶、赐果。过了片刻八犬士向老臣和有司们谢过君恩告辞时，、大和代四郎也出来了。、大向犬士们说明天在稻村相会，约好时间便分手回白滨去了。因老侯爷还有事情，照文便独自留在侍卫室等候。照文日前曾去稻村禀告犬士们已经到来的消息，国主是否有什么旨意，老侯爷大概想听听。且说八犬士同代四郎退出来去歇息处，这是此次召见匆忙建造的。八犬士下榻之地，在第二道城郭附近，距赐给妙真和代四郎的宅院不远，而照文的住处在犬士们的旁边，所以便带着随从先去照文处。他们上前叩门，交给回事的一个名单，表述他们对召请之劳的谢意，因照文尚未回府，便离开那里一同去妙真家，想先问候妙真的安否。

却说妙真自从亲兵卫离开后就一直惦念着他在旅途中的安危，每日早晨醒来时她总不放心。大约过了十几天，亲兵卫在两国河滩不料遇到国主的使者蜑崎大人，让亲兵卫再次去征讨素藤。当天晚间他就乘快船去上总的馆山，攻破城池扫清了妖贼。然后又为寻找七犬士去了结城的、大庵。关于这段消息妙真这里早已知道，听后她很高兴。在等待以后的消息时，她听到、大法师背着先君的遗骨同照文回到结城，并在白滨的延命寺进行改葬，以及亲兵卫等八位犬士与代四郎同去武藏的穗北，暂时留在那冰垣家等待、大法师去迎接，妙真则更加放心。虽不知几时回来，但突然来了许多工匠在距妙真家不远处盖房子，说是为了给八犬士住。所以妙真就每天出去看，感谢两位国主的恩典，不到十天工夫房子就盖成了，这是昨天的事情。听说在今天拂晓八犬士和代四郎已与、大、照文同船来到白滨的延命寺。今晨听到有司通知说，为参见老侯爷，八犬士今被召来此城。所以妙真乐得手舞足蹈，音音、曳手和单节等也很高兴，因为他们总算都平安地回来了。不仅代四郎，连故主道节和其他犬士以及亲兵卫，也都回到这个不是故乡之乡。音音等梳洗打扮，给两个孙子也穿上了手织的麻衣，拉着一同去妙真家，互相道喜后，便下厨帮助擦洗锅碗和准备烹制美味的酒宴。

夏季天不算太长，到了申时下刻，亲兵卫、小文吾和道节等八位犬士来到门前，代四郎让随从跑过去叫门。妙真急忙走出来领着犬士们登上走廊，让到屋内分宾主落座，每人的面前摆了个方食盘，里边盛着干鲍鱼丝、海带和捣碎的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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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表示祝贺的东西，都是女主人亲自制作的，然后连续击掌喊倒茶。于是音音和曳手姐妹便出来给各位斟茶。彼此转眼六年未见，这三个义姑节妇悲喜交加，不禁落下泪来。斟过茶后向道节等叩过头退至妙真的身后，力二郎和尺八离不开母亲，出来羞答答地看着八犬士等，就势坐在祖母的左右。代四郎是从厨房门进来的，暂且在那儿忙了一会儿才到这里来，见了两个孙子，他含笑与音音等坐在一起。在此之前，小文吾对妙真说：“好久没见了，犬江的祖母您依然很健康，实可喜可贺。有关我等到结城和穗北之事，您可能已从蜑崎大人那里听到了。、大法师和蜑崎大人去穗北迎接我等，由水路今天拂晓到达白滨，被召进城来参见了老侯爷，若先回住处去，那您一定想见亲兵卫，所以便先到这里来了。您与犬冢、犬饲早在行德时便相识，其他犬山、犬阪、犬川、犬村等四位兄弟也想拜访您，便一齐来了。”他这样一介绍，信乃、现八、道节、庄助、毛野、大角便各自报名并向女主人问候。妙真不禁泪下，哽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以袖掩面趴伏在那里。亲兵卫加以安慰说：“奶奶，以前是走了背运，不得不离开，使您终日惦念。现已扫除恶魔，这些大哥哥和舅舅都回来又得以重逢，应该高兴才是，为何要哭啊？”妙真听了这才止住眼泪点头道：“我明白，犬田君你想想，看到你我能不想起沼蔺、令尊和房八吗？所以很难过。”她说着又在擦眼泪。小文吾和亲兵卫也都各自想起了去世的父亲，看着檐下的松树枝，愀然不语。他们的悲伤也让在座的其他人想起已去世的亲人，如果他们还在，今天该多么高兴，因此深感世事无常。虽都忍着眼泪，不使自己哭出声来，但皆默默无言。

道节为了鼓励大家振作起来，便唤音音说：“奶母，你还这样健康，能看到你们很不容易，这是件喜事。本以为你们夫妇和曳手与单节都已不在人世了，可是不但都活着，还奇迹般地生了儿子。在这儿的两个孩子大概是第二代的力二和尺八吧？诚如常言所说遗传的种子是偷不走的，多么像他们的父亲啊！日后一定有出息。因为你们是忠臣孝子、义姑节妇，所以在猛火中不死，丈夫死后还能留下儿子。这都是神佑和不可思议的恩赐，是我等所不及的。十分令人敬佩。”他这般夸奖。信乃、庄助、小文吾、现八曾在荒芽山待过一宿，与她们相识。毛野和大角虽然这是初次会面，但早有耳闻，如同旧识，大家互相祝贺，话也多了，曾一度萧然的席子上忽然热闹起来。当下音音同两个媳妇和两个孙子一同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对犬士们叩头，祝贺这天的欢聚，然后对道节答道：“诚如您所说，老身们得以死里逃生都是伏姬神女的保佑和托二位国主之福，先于老爷们得到国主的俸禄，实是意想不到的幸运。以代四郎这样卑贱之人，这次担当那么重要的出使之事，虽是意外之幸，但会使人笑话，所以深感不安。”道节听了说：“日前已同姥雪说过，有功不分人之贵贱，即使未立寸功而得了恩赏，这是明君的善政，如之奈何？我直至昨天还在落魄流浪，我的旧仆侍奉国主成了家臣，是为故主增光，我深感欣慰，谁能笑话呢？”代四郎听了向前搭话说：“这一点您曾教导过，我如同附骥尾之蝇，知道这是幸运，但今天在参见时被授以片茶之礼，对这等恩宠实感惭愧万分，难以言状。”妙真从旁接过去把话岔开说：“这确实是件喜事，且不必争执，我想先敬各位一杯喜酒。”音音听了回头看看说：“酒早已准备好了，我们这些伺候客人的还在这儿做什么呢？”她说罢起身，曳手和单节也各自领着孩子一同退到厨房去。

毛野登时拍了下膝盖说：“哎呀！忘了件事。我们的随从是国主派来的宫内杂役和奴仆，没必要让他们等在这里，他们一定不高兴。”代四郎赶忙接过去说：“随从之事小可没有忘记。明天还要来跟随，已告诉他们时间打发回去了。各位的马虽是国主赏赐的，但这里没有马厩，已交给马夫拉去喂料，并吩咐他们把枪和柳条箱拿回去交给奴仆们，也打发他们走了。”大家一听便无二议。毛野听了点头道：“确实老人有经验，想得周到。”他这一夸奖把大家都逗笑了。这时曳手和单节从厨房端来了酒壶、酒杯和三四样酒菜，虽是自己家做的，味道不一定很好，但心意到了。妙真说：“请趁热喝吧。”她亲切地给他们扇着扇子，以免成群的蚊子飞进来。这时已到黄昏，音音点起蜡烛，把烛台放在座席的中间，他们团团围坐，一直饮到夜阑更深，已响过二更的钟声。

于是诸位犬士离席重新坐好，向妙真致谢告别。妙真还想留他们，可是犬士们固辞道：“对您的盛情十分感谢，但是如果这时还不回国主安排的住处，一味在此欢宴至深夜，则似乎有些放肆不恭。同时明天还要去稻村城，须做准备，所以只好告辞了。”代四郎也帮着说：“他们住的地方离得很近，少爷〔指亲兵卫〕
自不用说，各位也会时常来的，哪里就在乎今天晚间？”妙真见难以挽留，也就只好顺从其意。八犬士便再次告别。当走到外面时，听说他们的住处有两三名奴仆提着灯笼前来迎接，便跟着回去。两处相距只有一百来米，妙真同音音和曳手、单节等在门旁目送着，代四郎跟在后面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前。八犬士走进寓所，有八九个今天跟随他们的奴仆中的二三个年轻的随从，赶忙持着纸烛到房门前来迎接。这里虽是赐作临时居住的地方，却非常宽敞，不同于一般公寓，有客厅、书斋，还有卧室、浴室和厕所。家具、用品、被褥、蚊帐，一切应有尽有。仅用了十几天时间就造成了这座房子，很不容易。什么东西都不缺，对如此过分周到的君恩感激之余，十分喜欢。夏季夜短，躺在枕头上，很快就要天明了。犬士们一同梳洗完毕，点着灯用过早饭。这时昨天的七八十名随从，已牵着马来到这里。八犬士急忙换了礼服，各自带领自己的随从，当走出二道城门时，照文和代四郎也带着随从前来同去稻村。五月间无论何处都时常降雨，可巧这四五天是晴天，道路好走，泷田和稻村不是一个郡〔泷田是平群郡，稻村是安房郡〕
，相距较远，犬士们策马速行，在巳牌过时，来到稻村城。

这天的当值者是杉仓木曾介氏元和东六郎辰相。其他堀内藏人贞行、荒川兵库助清澄、登桐山八郎良干、浦安牛助友胜、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等和许多有司、近臣都上朝在座。延命寺的住持、大法师早已来到此城，八犬士与昨天一样在大客厅参见了义成父子。八犬士献上了礼物，国主父子各有赏赐，举行了两茶之礼，表彰了犬士们之功，都与昨日在泷田进行的一样，便不再赘述。对、大、照文、代四郎也授以两茶或片茶之礼，为他们贺功。另在他处与八犬士一同赐宴，也与昨日无异。但是国主对八犬士恩赐的东西多，每人多一件上好的甲胄。宴席也都是山珍海鲜。仪式举行完毕，义成又让氏元和辰相向八犬士传达旨意说：“汝等中之犬江亲兵卫此次重新任上总国夷灊郡馆山城主，以嘉奖其再次讨伐逆贼蟆田素藤之大功。然而尚有其他旨意，可与七犬士一起暂居泷田寓所。此外据说犬冢信乃、犬阪毛野、犬山道节、犬川庄助、犬村大角、犬田小文吾、犬饲现八等，既于甲斐国之猿石、石禾，又于下总之结城为本家立下功勋。亲兵卫早已侍奉我家，汝等方至本国，自然功有大小，因此对其他七犬士，授以城主身份，列居家老之下，其他头领之上。今后如又立大功则再各赐城池。但汝等与本家有宿因，老侯爷格外恩典，将你等视为外孙。是以国主亦将汝等当作外甥。故于未赐城之前，八犬士之月俸相当于五百人之粮饷。其他随从人马与临时军役所需之费用，于上述月俸之外由国主另行发放。”然后唤、大法师和蜑崎十一郎前去，由氏元和辰相传达旨意，表彰他们召请八犬士之功，赏赐了许多东西。其次是把姥雪代四郎召至另一处，由氏元和辰相出面，表扬他自富山以来的功劳，赐给他的两个孙子十条力二郎和尺八郎月俸各二十口粮饷。因此直到他们长大成人须由代四郎监护。有军役时代四郎隶属于犬山道节麾下。今后临时需要就去奉公，无事便可在家颐养天年，并赐时装和黄金二百两。这时人人都深感君恩无微不至，谢恩后一同离开了侍卫室。

这一日的恩赏不仅对这几个人，在前后两次讨伐蟆田素藤时，有许多人立了功，如堀内藏人、杉仓武者助、堀内杂鱼太郎、东六郎等和荒川兵库助、浦安力助、小森但一郎、登桐山八、浦安牛助、苫屋八郎、田税户贺九郎等以至有功的士卒都分别论功行赏。有的增加了俸禄，有的提升了职位，对一般士兵则赐以金银钱物，各自有别。因为并无晋文公把介子推遗漏的疏忽，所以无不欢欣鼓舞，大家叩拜谢恩后回到家中，备酒与亲友们共同庆贺。其中杉仓武者助直元、堀内杂鱼太郎贞住、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力助逸友都是守城的头领，过去一直在上总，这次被召来稻村也受到了奖赏。唯有政木孝嗣、石龟屋次团太和鲫三，无法受赏，八犬士深感遗憾，以为是千载之恨。另外杉仓氏元因年老体衰不能在朝供职。堀内贞行也因早已年过七旬，想一同辞职还乡。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们便提出隐退的辞呈。氏元的家业由其子直元继承；贞行无子，想招其侄贞住入赘继承家业。义成恳切挽留他们，氏元和贞行一再请求，终于免去他二人的职务，将他们的领地赐给直元和贞住，都任命为带兵的头领。厅南、榎木两城的头领由浦安牛助友胜和登桐山八郎良干担任。馆山城仍由高宗和逸友驻守，二人同去上总。这是后话。

却说八犬士当日离开稻村城时，同、大法师告别，与照文和代四郎一同带领各自的人马在日暮时回到泷田的寓所。次日未明，八犬士同去大山寺，只有代四郎陪同，没多带奴仆，先参拜了伏姬的祠堂，献了香奠，然后又参拜了不动明王，接着又登上富山，参拜了伏姬墓。见岩窟内有个和尚，将麻布法衣的衣袖用束袖带系起来，正在石几上结跏趺坐，高声诵经。一看不是别人，乃是、大法师，大家都十分惊讶，不知这是何故，但也不便打扰询问。、大把经卷放在石头上对犬士们说：“贫僧昨日从稻村将军那里退出来，在途中便把随从们都打发回寺了。贫僧又改做头陀打扮，昨晚登上此山，在此为伏姬公主诵经祈祷。断食七天修行完毕再回寺。因正在祈祷修行，请各位原谅。”他说罢又拿起经卷一心诵读。八犬士和代四郎都十分感激，没有再多说话，先向伏姬墓献花、献水，然后一同跪下闭目合十默祷，十分虔诚。祈祷完毕退回来，问犬马冢和力二、尺八墓是否在这附近，他们又到那里去献花，把天然石上的青苔拂一拂，洒了些清水，在祈祷中不禁想起往事，深切地进行悼念。在这深山幽谷内虽草花常开，但很少有钲鼓之声。这里的瑰松奇石也多年很少有人来观赏。昔日藤原俊成卿有歌曰：

偶然夜间来，悲切入松风。

青苔覆君墓，泉下当听闻。

犹如这时的心情。当犬士们祈祷完毕将待离去时，道节还不肯走，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义烈兄弟，连个墓碑都没有，实感遗憾。我一定为他们立个碑。”于是在次年的七月初二，在十条兄弟的七周年之际，道节果然为他们作了碑铭刻在石头上，留在此山中，永志其忠孝。惟有伏姬的墓碑，义实阻拦不准建立。究其原因，这是本着大功无功这个造化的自然之理。他以为这才堪称神之所以为神。这也是后话。却说道节等七犬士，由亲兵卫和代四郎做向导，又继续往上攀登，参拜了观音堂。亲兵卫和代四郎曾在此待了六个年头，在来去的路上又谈起了往事，其他七位犬士虽早已听说，但一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象到当年的悲惨场面：在那溪谷的对面，、大法师那时还年轻，名叫金碗大辅，他打死了八房犬，那颗枪弹又伤害了伏姬。绫罗袖、兰麝衫，在深闺中娇生惯养的二八佳人，离开尘世在此深山中每日苦度时光。缅怀这些往事，不禁热泪盈眶，无不为之嗟叹。因此今日、大法师绝食七天，打坐修行，在往日的旧址豁出命来为逝者祈祷冥福，也许这是为了从其所作的罪孽中解脱出来，但其道心之向上也是很难得的。大家这样谈论着，在天黑时回到了泷田的寓所。次日清晨，八犬士又都身穿礼服，骑着大马，带领随从去白滨的延命寺，向义烈院之墓和法号某院的五十子夫人墓进香，与监寺的老僧相见，然后各自献了香奠，并参拜了里见家宗祠的灵牌。另外在这一天还参拜了洲崎明神、役行者的岩窟和那古的观音菩萨。那古是小文吾的祖先取姓之地，所以深深触动了怀旧之情。此后八犬士也没有闲暇的时间，一日应邀去照文府饮宴，一日被代四郎请去喝酒，又一日把照文和代四郎请到犬士们的寓所，举行答谢的酒宴。不仅在交游上有许多应酬，而且在仕途上的事务也颇为繁忙，义实主君不时召见犬士们。同时义成主君也时常将他们找到稻村城去面谈。

这时三伏天已过，一日义实主君又召见犬士们。这一天国主〔义成主君〕
也驾临此城，据说、大法师也刚被找来。犬士们不知是为了何事都前来谒见。在小客厅接见，身边有、大法师和蜑崎照文。义实主君把八犬士召至身边赐座后，说道：“今天所要谈的是私事，因为汝等与我有宿因，如同外孙一样，所以就毫不隐瞒地相告。、大法师你也一起听着。我所说的虽好似一些陈腐的往事，但这位延命寺法师〔指、大〕
的父亲金碗八郎孝吉，是我家创业的功臣，为了故主〔神余光弘〕
辞去俸禄，竟然自杀，所以我想对其子大辅孝德……”他说着看看、大，然后接着说：“授以东条城，并让他做我的女婿。但是大辅不幸，由于一时失误，其罪难免，被割掉发髻，以代替斩首。然后便依其所请让他做了云游的头陀僧。他二十多年来苦心修行堪称佛意，立了两件大功，足以赎其昔年之罪。然而他坚持出家，如今劝他还俗怎么也不肯接受。只是他们父子虽是两代忠臣，却没有后代，此事虽符合佛爷的教导，但有阴德而无阳报，对祖先也是不孝，所以世人深以为憾。因此最近我曾与安房将军商量，现在想问问汝等。汝等虽都有亲生父母，但推其宿因，伏姬则是汝等宿世之母。所以让、大法师做汝等之义父，似乎不是没有道理的。然而汝等都以犬为姓，这是自然的默契巧妙的安排，因此现在也无须冒他人之姓。因为现在的姓是私人起的，与古代的姓氏不同。古时想改换姓氏，必须奏请天子，不得到批准是不能改的。因此今日之姓，实非昔日之姓氏，而是家号，所以只是姓。如：源、平、藤、桔、菅原、清原之类原是氏；朝臣、真人、连、宿弥等则原为姓。譬如里见是姓；源、朝臣是姓氏。如今世人的名字，家名和本名是什么时，家名是家号亦即是姓，本名是自己的名字。汝等的氏是源、平、藤、桔，或其他，今如都改用金碗做氏时，则应称作犬冢信乃金碗戍孝。因此无后的金碗氏，今得了这八个义子，则无异于有子孙。作为陪臣改氏如今一般无须奏请天子，汝等既都成了义实之外孙，则必须奏请室町将军〔足利义尚〕
。汝等如同意此议，便派使臣去京师如何？”犬士们听了一时难以回答，都沉吟不语，他们各自在想：“如今皆称姓，似乎无须有姓氏，但如想使人知道氏族的尊卑，莫过于有氏和姓。然而改姓氏是件大事，现在这样问实在不好回答。”但也不能总是这样闭口无言，道节心直口快首先趋膝向前答道：“您的旨意听清了。臣等由于宿因改旧姓冒称金碗氏，合情合理，谁能推辞？当然臣等有生身父母，有原来的姓氏。然而伏姬公主是臣等的宿世之母。因此伏姬的神灵多年来无数次解救臣等的危难，显然是神恩。是以您才将臣等看作是外孙，对这个教诲十分钦佩。同时臣等各有一颗神授的宝珠，因此知道在世上有八个同因果的盟兄弟，并终于聚在一起，得以侍奉当今举世无双的贤君，实是由于、大法师二十多年云游之功德和指教的缘故。因此、大法师也是臣等的宿世之父，其教诲之德又如同师表。他既是宿世之父，又是现世之师表，一身二任，奉他为义父、称之为师父、冒称金碗氏，臣以为这个旨意是很有道理的，所以请速派人去京师才是。臣这样启奏好似目中无人，独自夸夸其谈，然而臣等乃异体同心，道节领命，相信其他七位盟兄弟也必然会同意的。”他这样回答后往左右看看，信乃、毛野、庄助、大角、现八、小文吾和亲兵卫，对道节的这番话都一同叩头表示同意。义实含笑点头道：“安房将军，他们都同意了，你看派谁去呢？”义成听了说：“派这个使节是件大事，就从犬士们之中选派一两个人吧。”义实听了点头说：“是的。”然后他又对犬士们道：“那么就从汝等之中选一个做正使去谒见室町将军，谁去京师好呢？”义实刚刚说完，犬江亲兵卫便出班叩头启奏道：“臣是个黄口孺子，年龄和才智都不及其他盟兄弟，这样请命虽似乎冒昧，但这次出使就吩咐小臣去吧。其他七位犬士，多年游历各国，熟悉地理，而小臣从四岁之秋就生长在富山之洞窟内，今春才得以出世，连本国安房的地理都不知晓。然而如今若有幸能踏上皇城之地，定能增加许多见识，对今后有利，恳请恩准。”见他这样请求，义实笑着回头看了看义成说：“安房将军你以为如何？亲兵卫智勇双全，身材也同大人一般，但童颜尚且未改，并且还留有额发，出使京师谒见室町将军，即使不熟习京里的规矩，恐怕他也不会怪罪，就让他去吧。”义实这样说，义成也无异议，便说：“儿臣遵命。那么就让十一郎做副使吧。他曾出使四方，不仅对事务熟悉，并且处事谨慎，很少有差错。因此准亲兵卫之请求，这次就由他做使节。十一郎应遵旨与他同去京师，小心帮助亲兵卫。”亲兵卫领旨自然喜不自禁，照文也欣然离开席位说：“为了八犬士之事，微臣曾屡次受命出使，这次如不让微臣前往则深感遗憾。蒙受钧旨，实感幸甚。”其他七位犬士对这样重要的差使未被选中，虽略有不快，但对这个尚在童年中的亲兵卫，也就不便争执，因此也都很高兴。然而、大法师从一开始就好像另有所思，如同没听到一样默默不语。这一回的故事虽也很平淡，但即将进入佳境。因页数有限，待改卷于下回分解。

(1)
华营：室町幕府的雅称。

(2)
日本古代在武士之间作为见面礼要赠送刀马，后来便适当用银两代替，称之为马代银。

(3)
这些东西都是表示祝贺和喜庆之物。如捣栗子的“捣”与胜利的“胜”同音，在祝贺出征胜利或新年时用。

第九辑 卷之二十二

第一三二回 金碗无后更有后 姥雪失望反如愿

义实主君立即对、大法师说：“和尚，你大概听清了吧？我为了让这八个犬士做金碗之后，为你做义子，想派亲兵卫和十一郎去京师，向室町将军禀奏请求朝廷允准，然后改换他们的姓氏。你如果方便的话就一同进京，将你的功德奏明朝廷，得个紫衣的最高僧官是不难的。所需之路费，我向安房将军去说，为你妥善安排。如果同意就不必多说，赶快准备启程，你看如何？”、大急忙离席慢慢禀奏道：“您的旨意虽使臣僧不胜惶恐和感激，然而臣僧不肖，以刑余之身，因有寸功便让具有八行的众犬士更改姓氏，冒称金碗氏，实有如将隋玉埋于粪土，以蜀锦做败衣之裹。这样说似乎是拒受恩命，难免不敬之罪，而佛之教导是出家人就应以无后为本。话再说回来，臣僧自年轻时，被赦免死罪进入佛门以来，为了报恩，日夜为您祈祷今生武运长久和来世得成正觉。所以跋山涉水做了二十多年的头陀，终于宿愿告成，得以赦罪还乡，于愿足矣。可是竟因寸功得赏，担任了您的香华院的寺职，得到国内许多僧俗的尊仰，已非本意。何况又去京师请求官职，岂不更有违原出家之初衷？愚意始终如一，不求名利，不思子孙。因此从命臣僧做延命寺住持的那一天起就想辞退，但因改葬义烈院之事甚急，不得不姑且从命，然而并不想久恋寺职。连世间法师们求之不得的大刹住持都不想担任，焉能再求与出家人不相称的义子呢？即使是出于怜惜亡父孝吉昔年有大功而身亡的仁慈之心，也不能为陪臣的姓氏，去惊动天朝，这样岂不过于令人惶恐不安吗？请恕臣冒昧，此事实非臣僧之本意，碍难从命。”他这样毫无顾忌地禀奏后，义实十分吃惊地嘟哝着说：“原来你并不赞同啊？”他说着看了看义成。义成会意，便对、大解释说：“法师之意是以寂灭为乐，这虽是出家人本色，甚为难能可贵，然而以儒道论之，无后则是不孝。纵然出家的功德可使九族升天，但为此而断绝后嗣，却是对祖先的不孝，也是世人所不欢迎的。释教与儒教其道不同，佛家教导人们去极乐净土，而儒家则教导人不要过于追求欢乐。佛家所说之乐是寂灭为乐之意，把进入黄泉当作是净土。而儒家所说之乐，是人欲的快乐，其所指各不相同。还有我大皇国之神教，忌死乐生，虽无子孙不能世代传家，但也有不幸无子孙者，而有的却又子孙过多。因此便以多补无，通过过继使其家不致绝后，这样既可避免对祖先有不孝之罪，又不致使家人离散，而无寄居他家之忧。法师焉能不懂此理？只怕是因多年来念佛修行，而无暇顾及此事。今与八犬士义父子相称，大概觉得有些难为情吧？果真如此，倒也有个办法，那就不把犬士称作是你义子，而让他们冒称金碗氏，这样他们便都成了孝吉的后代，而与你无关，你看这样比较稳妥吧？记得那结城的净西父子忠孝双全，因不幸出了家，便永远断绝了子孙。这即使是天命，也令人为他们惋惜。老侯爷虽也思念此事，但因他是异国领地的法师，同时影西又做了僧正，得到果报，已享尽一生之福。然而天道有盈有亏，犹如树上的繁花虽美而不结果。你与他不同，与八犬士有宿缘。因此他们继你先父八郎之后，也可以说并非为你延续后嗣。另外这次派犬江亲兵卫等去京师，也不仅为了姓氏一事。你也知道安房、上总乃东南之一隅，三面都是大洋，好似口袋，只有一个嘴儿，关起来易守，但难以远攻。因此也就无从得知关东各国的民情和虚实。况且听人说京师自应仁以来，室町家的武威衰退，已今不如昔。今日的光景究竟如何？不亲自去看看，谁能知道其底细？因此这次让亲兵卫出使京师，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看那里的虚实；同时历经多年的战乱，朝廷的财力是否十分匮乏？所以表面上虽是奏请朝廷将八犬士之氏改做金碗，而暗中却为探听这两件事。大概你还不知道此事，所以才就事论事地发表了方才的见解。我说的这件事不可外扬，因四下无可回避的人，所以才明确告诉你。这好似在释迦牟尼佛的面前讲经，请莫见笑。”义成这样悄悄地告诉他后，、大法师被感动得落下泪来，并羞愧得一时难以答对。在旁边听着的八犬士和照文也因两位国主的仁慈诚信深受感动，认为是盖世难得的明君。

当下、大恭敬地对义成说：“臣僧才疏学浅，有违圣谕，实罪该万死。您不但未予治罪，反而耐心加以教诲，实感恩不迭。臣僧愚昧，不敢违背戒律，何况又是已脱离火宅之身，被称为义父实感羞愧，所以未敢从命。但您又改变说法，让八犬士继孝吉之后，冒称金碗氏，您之厚爱竟及于死者，这是何等造化？实乃莫大的幸运，岂能不感激得落泪？然而继承金碗氏有一人足矣，而让八位犬士都改为金碗氏，难道又有何深意？实是平庸者难以猜测的。向室町将军派使臣的真意更使臣僧出乎意料。因未曾想到那里便自作聪明地冒昧直言，实羞愧得无地自容，请饶恕失礼之罪。”见他已赔礼应允，义成十分高兴，义实频频点头道：“安房将军的办法甚妙。这样就可依延命寺法师的请求，八犬士只冒姓氏，先不提义父子之议。犬士们都听着！我想让汝等冒为金碗氏，不只是为创业的功臣八郎孝吉，而且也因本国二郡的旧主神余长狭介光弘，软弱愚昧，被逆臣定包所弑，断送他家的基业。幸而光弘有个私生子，名叫墨之介弘世，此人也孱弱多病，将终生不能娶妻生子。之所以让与、大法师有宿因的八犬士冒作金碗氏，是因为即使弘世无子嗣，一代而终，也可以使光弘的姓留在本国。这既是孝吉的素抱，也是我兴废继绝的本意。在此似乎还必须再详细解释一下。神余和金碗是同宗，在《和目钞》安房国安房郡的乡名条目下，训读作：‘加无乃安万里〔かむのめまり〕
，因此神余当初读作：‘かんのめまり’；后世简称作：‘かなまり’。后来利用谐音便读作：‘じんち’。金碗和神余都可读作：‘かなまり’，因而便可知他们是同宗。不用一人继其姓，而让八个人都继其姓，是因为他们乃同因同果的盟兄弟，岂能以其中之一去继金碗之姓呢？如果有人说让犬士继他人之姓，是使白璧有暇，那是他不明根本，不知此乃天命注定，因果该当如此。犬士们同意此议吗？”道节和其他犬士们听了都异口同声地答道：“方才已禀奏过，臣等各有生身父母，即使是奉大诸侯之命，也不为名利冒他人之姓，做他人的义子，但因与、大法师有宿世之缘，所以甘愿做其义子。何况此议已作罢，只是姓氏之事，有何异议？总之遵命就是。”他们也爽快地答应了。义实大为喜悦，对、大法师道：“这毫不违背寺主的意愿，经我们私下商量总算圆满解决了。我想问你，为何不愿做僧官，想把延命寺住持之职辞掉？对此，我甚是不解。”、大答道：“释迦教导，即使乞食也要远离名利之道。然而和汉自中世以来，设僧官、定等级，给予许多寺产僧禄，僧侣们利欲熏心为魔障所迷，成了名利的奴隶，已鲜有恪守寂灭之教者。臣僧愚昧，不羡慕彼等之富贵利达。只想隐居在富山之洞窟，为伏姬公主祈祷冥福。此事日前已偶然被犬士们和代四郎知道。请问问他们便可解除您之所惑。”犬士们听了说：“今夏五月某日，去参拜富山公主墓时，曾见、大法师在那里绝食七日，日夜诵经，苦心修行。”于是犬士们便将其所见概括地禀奏。义实惊讶地叹息道：“诚然，正是由于寺主的这般忠诚，才有日前神佛的解危救难啊。然而现在不能允许你立即辞去院职。安房将军，你看此议如何？”义成沉吟片刻道：“诚如您所说，三年来，一直未找到一位才识能代替、大法师的高僧。虽然如此，寺主若有适当的人选则可引荐给我。”、大听了忙奏道：“臣僧没有物色到这样的高僧。那结城的影西，虽然为人忠孝慈善，与本家也有旧缘，曾想请他继任，然而他应其师之请，据说连辞去权僧正之请都在所不惜，所以即使去召请，他也一定推辞不肯来。除那影西之外，虽还有一个人，只是年尚不足二十岁，现在尚不能任用。此人不是别人，而是臣僧在甲斐石禾指月院时，名唤念戌的小和尚。他就是偶然窃听到泡雪奈四郎和淫妇夏引密议奸计、相告滨路公主有危难的那个小和尚，也对本家有功。不只这件事，他能举一反三，聪颖过人，而且心地善良，不喜欢荤酒鱼肉，这并非约束所致，而是自然的性情，所以好生教导定能成为高僧。为此，不久前曾派人去指月院，向该院现任住持讨那个念戌，该住持慨然相允。他本人更是十分喜欢，与派去的人一同前来，现在本院的修行所修行。今后如苦学十年，则可继承法灯。臣僧曾问其出身，他原籍是上总国望陀郡犬成村〔在市原郡也有同名之村〕
浪人，某甲之独子。双亲早就去世，成了孤儿，因无可投靠的亲属，经人介绍去甲斐，大概在七岁时便做了指月院前任住持的弟子。他姓犬成，又叫念戌，既似乎有名诠之缘，又原是本邦的臣民之子，也许可做延命寺的第二代住持。”他一五一十地启奏后，两位侯爷仔细听罢，说：“奇哉！奇哉！”信乃、道节在旁边听后，才知道曾与之相识的那个小和尚念戌的身世，都感到是奇遇。

当时义实又对、大说：“听你所说的那个念戌，确实有缘可继承你的法灯。然而他尚年轻，所以你在十年内就不要辞去院职了。当然有工夫可以去富山呆些天，这个我不过问。我已依了你的请求，义父子之事暂且作罢，你也要依了我的要求，无论如何，在十年内都要担任该寺的住持。”、大听了前额冒汗，说：“如此恳切地吩咐，屡加教诲，臣僧岂敢违背！”他终于赔礼接受了。义成很高兴，这才放心了。稍过片刻，、大法师趋膝至犬士们身边，对他们接受君命改为金碗氏表示感谢，犬士们听了说：“方才道节说过，法师是我等前世之父、今生之师表，您既不同意收我等为您的义子，我等就称您为师父吧。这一点请您应允才是。”、大听了高兴地说：“不，你们就把我当作在俗时的亲戚吧，称作师父太过分了。”互相你谦我让，真是僧俗一家。义实大为喜悦，他说：“我从隐退的那一天起，就把政务交给安房将军，从来不过问。然而八犬士是我的外孙，我总不放心，所以便参与此事，谈些见解。至于派亲兵卫和十一郎去京师之事，改天一定要去稻村，与家老们商议后，听他们的吩咐。今日只是把你们找来私下商议，明白了吗？”义实这样嘱咐后，便让他们退下。、大和八犬士一同谢恩回到寓所。义成主君也回了稻村城。这一天他是微服出行，带的随从比平常少，虽然快马加鞭，但因路途较远，那天晚间才回到城内，次日将平安归城之事禀报了泷田。

又过了五六天，犬江亲兵卫和蜑崎十一郎照文被召到稻村城，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在正厅列坐，对他二人出使京师传达了旨意。当下辰相说：“关于出使之事，遵照泷田将军的旨意，犬士们都一同改姓氏做金碗，要奏请室町将军，所以对朝廷和花营要带一些进献的财物。当今处于战国之世，诸侯割据，各自新设关卡，据说交通多有不便，因此从水路到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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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京师比较顺便。遮莫带的随从多了，会被人生疑，就是拿东西的民夫，也不能超过五六十人。听说最近绿林强盗往往在光天化日之下，便出来胁迫旅客，掠夺盘缠。因此行动要多加小心，不能自逞武勇。亲兵卫，虽然你身材与大人一般，有万夫不当之勇并有智谋，然而年仅九岁，有人也许会议论你担任如此重要的使命不大合适。但这是依照你的请求，老侯爷的旨意，同时国主也对你信任。到了京师管领家，倘若问你的年龄，就加倍说是十八岁好了。这是为避免他人生疑之计。十一郎应着意帮助亲兵卫，都不要出现差错。要用三天做好动身的准备，赶快登舟启程。”他如此恳切地加以嘱咐。

当日亲兵卫和照文参见了义成，表示了领命进京的喜悦心情，义成赐以黄金和行装，然后又举行了两茶之礼。接着屏退左右，义成亲授旨意。亲兵卫奉命同照文当天回到泷田寓所，告知七个盟兄弟和妙真、代四郎、音音等。代四郎失望地说：“提起犬江少爷之事，自从在富山时起，小可曾多次领命跟随犬江少爷，今远去京师做使节，不知为何不让小可跟随？望诸位给说说，以满足小可这个心愿。”他虽然请求亲兵卫并向道节等求情，可是道节不肯答应。他说：“你无须做此请求。犬江是正使，蜑崎是副使，这就够了。何必再派你去呢？同时这次的使节是根据老侯爷的旨意选派了他们二人，连我等都不好陈词相争。何况已吩咐你无事就在家里养老，你不是接受了这个旨意吗？这种似乎老年还好出风头的请求，谁肯为你去说？就打消这个念头吧！”他这样说了后，亲兵卫和其他犬士也一同劝道：“老翁的心愿不是没有道理的，倘若时间许可，便可为您说说，但现已定在后天开船，已无回旋的余地了。这次就请您听从犬山的意见吧。”大家一同这样安慰劝说，代四郎一时无话回答，自己却瞪着眼睛在嘟哝着说：“人老了怎么说也没用，没有比这个再使人窝心的啦！我年已七旬，虽将不久于人世，但论筋骨和走路，还不亚于小伙子们，如这样安闲地度日，则反会成了病人。不让我去真于心不甘。”他这样嘟哝也没用，大家一笑便岔过去，谈起了其他事。

且说姥雪代四郎当晚回到家里，心里很焦躁，夜不能寐。他心里想：“我原是个卑贱的匹夫，是犬山主公的旧仆。由于两位国主的过分恩典，位列武士的品级，家眷也得到了优厚待遇。若这样尸位素餐，这次不能发挥点儿作用，则无异于只会吃饭的废人。蜑崎大人有直冢纪二六这个得力的随从，而犬江大人没有那样的随从。即使国主没有吩咐，我跟随少爷做随从去京师，如有万一，也可助他一臂之力，这既符合伏姬神女的神算，也可满足我的愿望。跟随犬山大人出征尽忠和跟随犬江少爷在他乡分忧，都是为了国主。我这样的老朽之身还能活几年，怎能为了苟延残喘而另等机会？啊！有办法了。”他心下打定主意，便在亲兵卫的船启航的那天早晨，约莫好时间，提前对音音、曳手、单节等伪称去给犬江、蜑崎送行，收拾好便出了家门，跑到码头才刚刚黎明。预定在今天巳时开船，所以亲兵卫和照文等还没有来。代四郎立即站在岸边忙唤艄公道：“我是犬江大人的随从，因故提前来到，快让我上船。”艄公听了把跳板搭上，让他上了船。这是国主军用的二百万石巨舫，有前仓、主仓和尾仓。桅杆和帆绳很结实，舵、锚、楫、橹之类和大苫布、小苫布一百多丈，一切设备无所不有。有掌舵的艄公一名，舵手一名，船夫十余名，在那里做出航的准备。这时从稻村城来了十几名犬江和蜑崎的士兵与押运的杂役，他们让民夫担着几挑中国式的长箱子，到了码头后，唤小船将这些东西装进那条船。代四郎赶快躲在装上来的箱子后边，他无大的声息，士兵和押船的人哪里知道？艄公也忘了问问，没有告诉士兵们还有他在船上。

却说犬江亲兵卫在乘船去京师的前一天，和蜑崎照文一同向义实主君辞行，又告别祖母妙真和姥雪一家与七位犬士后，当天晚间去稻村城，领取送给朝廷和室町家的金银财物，准备次日清晨上船。虽然是出远门，但妙真因为亲兵卫有降魔夷贼的本领很放心，所以没有上次那么难过，心情很舒畅。这一天信乃、毛野、道节、小文吾、庄助、现八、大角等置酒为亲兵卫饯行，祝他一路顺风。当时小文吾首先举杯对亲兵卫说：“阿仁，你听着！因为现今我们侍奉国主，明天就不能去码头绾柳注水，尽别离之情了。这些话虽无须嘱咐，但如今是乱世，海陆都强盗甚多，为害旅客的岂只是并四、船虫、酒颠二、媪内、跖六这几个人？你这次出使带的金银甚多，国主曾嘱咐过，所以要格外小心，不能自负武勇。你犹如古代景行天皇时的竹内宿祢，他年仅十四巡察北陆和东方各国，善理民情，立了大功，你是与他不相上下的神童，所以不论年岁破格做了城主，并委以这次出使的重任，真可以说是十二分造化。天道是有盈则亏，待功成名就便隐退，此乃天道。尽管你自入仕以来尚为期不久，还不到那个地步，但要把这句古语记在心里。如兢兢业业时刻留心，我想就不会失败。要谨慎才是啊！”他这样地谆谆告诫。现八也开口道：“从前在荒芽山遇难之际，我不料与犬冢、犬山、犬川、犬田失散，暂寓京师，曾与那里的人交往过。回想那里的民情，城市人心尚浮华，无论对良贱都妄自尊大，欺侮外乡人，称你是乡下佬，而他却并非锐意进取有德行的君子。他们只是贪财好色，无不伪造书画，或冒充名家的徽号，多是靠这些欺骗手段谋生而恬不知耻的破烂货。更何况在应仁之乱后，道德仁义扫地，自那些铜臭先生、敛财学士把他们的伎俩传给诸生以来，富贵之家虽已薄情寡信，而在田夫野士、妓女乞丐之间有时却会遇到侠义之士。这是浇季之世的现状，无论有钱或是无钱者，奢侈与日俱增，钱不够用便借而不还，而借给他人钱的更是贪得无厌，所以一旦名与利两者都荡然无存时，这家便归了别人。庶民中或贫或富多是如此。究其渊源，自足利将军执权以来，鹿苑院〔义满〕
开始骄奢，至普广院〔义教〕
则更甚之，如今正当东山将军〔义政〕
之世，仁义道德已败坏到极点，因此在城市说假话的人多，而贱民也非美味不食。礼义廉耻之道断绝，善于欺骗赚钱者被人羡慕，称之为才子；如能巧妙地用奸计将人坑害，便钦佩他是豪杰。因此不分贵贱上下，有威势者能克上，有钱者可以非为是。这是东山将军以其一人之心，使都下的良贱都养成了这种坏风气。其中尚有希望的是当今的将军义尚公，他虽然尚年轻，但以贤明著称。同时他大概尝够了其父风流骄奢的苦头，想施行善政，所以日夜励精图治，想把国力恢复起来。然而政长〔山〕
、政氏〔细川〕
两管领，都仿效前代将军作威作福，不以忠心辅佐朝政，东山将军依然那样为所欲为，仅把军旅之事交给了当今的将军〔义尚〕
，所以这就犹如蕙芳虽想发其香而为秋风毁之。你要记住这些，慎防受他们的欺骗和豪夺。常言道，对孔子讲道好似多余，你有伏姬神女显灵教谕，对一切事情都神通广大，没有不知之事，同时又不乏随机应变之才，更何况已有两位国主的教诲和信道等贤士的高见。我所说的虽是赘言，但是智者千虑亦有一失，难道愚者千虑不也可有一得吗？你要把舅舅的话记在心里，不要酿成差错。”亲兵卫听了说：“舅父和犬饲兄的指教实如千金。古之有道者，临别赠言大概就是如此吧。对两位国主的教谕，更是铭刻不忘。”他如此回答后，信乃、毛野、道节、庄助、大角又闲谈了些其他事情，一同饮酒欢叙，互道惜别之情。

再说照文让侍卫直冢纪二六来催促亲兵卫说：“该去稻村了，现在时间已到。”亲兵卫赶忙与七犬士告别后，命令两三个奴仆跟他去稻村，收拾完行装，出去与照文一同奔赴稻村城。辰相和清澄与他面谈后，递给他致二位管领〔政长和政氏〕
的公文一封和进献的金银：献给宫中的一千两，室町将军一千两，东山将军一千两，两位管领白银各五百两，其他摄关家贵门、诸司百僚的金银瓷器也甚多。该城的有司将这些东西摆在上座，一一与目录核对后，装了二三十个长箱子，交给了亲兵卫。然后赐亲兵卫和照文晚餐，留宿在有司衙门内。据艄公禀报，潮水和风向甚好，亲兵卫便向随从和民夫下令，明日巳时初刻开船。随行的上下人等共有九十多名，其中亲兵卫的随从是十名精干的士兵和五名杂役奴仆；照文有十名随从和押运长箱子的五名，另有民夫六十多名。于是当夜天刚亮主仆便用过早饭。把进贡的长箱子抬到距横须贺不远的码头，亲兵卫和照文主仆陆续上船，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得到二位家老的许可，同到码头来送行，因为他们以前曾受过亲兵卫的大恩。此外无论是泷田还是稻村方面的人，因不是私人旅行，所以都不便前来相送。这时恰好是顺风，船帆高扬，沿着相模滩行驶了百余里，当天便安然到了伊豆的下田。

且说亲兵卫夜间乘船无以慰藉，便与照文闲聊，谈话间提到：“田税和苫屋今晨到码头来送行，可是那姥雪为何从昨天到今天都没露面呢？他想与我们同船去京师，但是连犬山和其他兄弟们都不同意，大概因被拒绝而有些怀恨吧？”还没等说完，突然有人报名说：“代四郎在此。”说着从箱子后面走出来，亲兵卫和照文大吃一惊，盯着他的脸问：“这是怎回事？”代四郎含笑坐在他们身旁说：“二位大人不必惊讶。因为这次想随同前去的愿望未能达到，便想了这个主意，今晨早已上船躲在这里。以后国主知道怪罪下来，由小可承担，决不连累二位。就让小可陪你们去吧。”他如此恳切相求，亲兵卫和照文被这位矍铄老人的侠义之举所感动，只好答应他的请求，代四郎非常高兴。从此他便自称是亲兵卫的随从，像直冢纪二六一样各侍其主，感到十分欣慰。

话分两头。这一日在泷田城内的音音、曳手和单节等，见代四郎说是去码头送亲兵卫，从天亮时出去，到次日还没回来，觉得很奇怪，便告知妙真与她谈论此事。妙真也很奇怪，便一同告知七犬士，征询他们的看法。道节听了说：“代四郎大概是因为没有达到愿望，定是瞒着亲兵卫等一同上船去京师了。”他便把猜测的根据详细说给了他们。代四郎曾提出要随同前往，而被道节和其他犬士们拦住了，代四郎为达到想去的目的，大概便想了个主意，悄悄上船，同去京师了。于是便吩咐一个奴仆到码头去一打听那个艄公，果然不错。七犬士便商议道：“代四郎日前已遵旨告老回家照看两个孙子，即使三个月或半年在家闲居，也不会找他。但是如果以后被国主知道，恐不免有欺君之罪。还是先禀奏老侯爷，听候旨意才是。”他们便将此事告诉东峰萌三和小水门目，悄悄听候老侯爷的旨意。义实听了禀奏后点头道：“代四郎在富山抚养了六年亲兵卫，他对亲兵卫的恩义深重，想去帮助亲兵卫是这位老人耿耿忠心的侠义之举。然而未经许可便擅自做了出使京师之使节的随从，如宣扬出去，则有违法之罪，将如何是好？哎，有啦！就说是我吩咐他去的，这就不怕了。阿目你去稻村，对安房将军如此这般传达我的话，也要通知家老们知道。萌三你去悄悄告诉七犬士。代四郎的妻子和媳妇可能很不放心，也要告诉他们。一定要严守机密。”他这样悄悄地吩咐。萌三和目立即遵命照办了。代四郎的违犯法度，不但未被治罪，义成主君反而认为代四郎老当益壮，这次跟随进京定会出现奇迹，不久便会听到消息。道节和小文吾以及信乃、毛野、庄助、现八、大角听到内情，无不十分钦佩。大家都说：“两位侯爷的仁心，总是胜过慈母。为这样的明君，即使一旦有事牺牲了性命，亦不足以谢恩报德呀！”音音等听到这件事后，都感激得潸然落泪，一同向着主君的住所再三遥拜，不胜喜悦。当下音音对道节和小文吾等说：“犬江的祖母，听说代四郎跟着亲兵卫上船去京师是真的，心想这不是欺君之罪吗？所以突患头疼病病得不轻。主君对代四郎的仁慈，是机密之事，我想即使告诉犬江老夫人，也不碍事吧？”道节听了说：“这个自然，早点告诉她好让她放心啊！”他表示同意了，音音便从后门去妙真家，向妙真悄声说了这件事，妙真转忧为喜，好像做了场大梦，深感两位国主的洪恩天高地厚，老人也不禁被感动得落下泪来。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犬江亲兵卫所乘的巨舟，在下田港口歇了一宿，又行了两三天，在经过远江滩航行到三河洋面时，遇到了暴风雨，船十分危险，船夫和舵手们吵嚷着齐心协力好歹把船靠到苛子崎〔在三河〕
。这时正是七月下旬，早晚凉热不定，终于成了连雨天，船无法继续航行，人们住在船上甚感无聊。这里是伊势志摩的商船去东海时必定停泊的港口，所以从很早以前便有许多船靠岸停泊。因此码头上在一里多路之间，有以嫖娼卖淫为营业的客店、酒肆、粘糕铺等林立。然而自应仁之乱后，各国不断发生蜗角蛮触之争，连年战火，达十一年之久，连有名的城邑都无不荒废，成了狐兔的巢穴。这个苛子崎也今不如昔，停泊的船只不多，所以这个码头城镇也就仅剩了五六户渔人的茅屋。因此在此停泊避风的客船，想沽酒买糕就得登陆，去很远的田原奥郡才能买到。因正值这样的离乱之世，当时在苛子崎投锚避雨的船只，除亲兵卫等所乘的大船之外，还有一艘二十石的货船。其余都是渔户的小船拴在岸边的松树下，在拍打岸边的海浪中摇摆着。此外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云水，能听到的声音，除松涛外则无以慰藉，亲兵卫等的随行士兵、民夫以至船夫们都感到实在无聊，吵嚷着说：“即使走上几里路，也要去上边的奥郡，买些酒和糕来。想买的拿钱。”亲兵卫听了制止道：“也许这就转过顺风来，可立即开船。汝等只图贪嘴，想到哪里去？一个也不准离开。”他这样严辞告诫，代四郎和纪二六领命，便去拦阻船夫和民夫们。大家很失望，在嘟嘟哝哝地发牢骚。从次日中午开始天气开晴，秋暑突然蒸起海水，大洋风平浪静，一点波涛都未泛起。船夫和舵手们都很高兴，说：“今晚或明早一定会有顺风。”于是竖起桅杆，绾起帆绳，做开船的准备。这时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士，头戴涂着铁粉的斗笠形头盔，身穿浅绿麻衣和芭蕉布的裙裤，腰挎红鞘双刀，右手拿着闪亮的捕棍，带领四五个士兵前来，站在岸边高喊：“在此停船的都是哪国的商人？要详细禀报。快说！快说！”看官定会惊问，这武士究竟是什么人？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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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又名难波，即现今的大阪。

第一三三回 赚船客淹死鬼沽酒 沉浪底海龙王刺仁

却说那武士在岸边高声呼唤，一个艄公揭开苫布走到船舷，跪着对那个武士答道：“是从伊势的鸟羽在镰仓运货的商船。您有什么事情？”听他这样反问，那武士说：“汝等尚且不知吗？最近海贼把船靠近这个荒废的港口，窥探时机，如有夜间渡海的船，便截住威逼抢夺客商之财物，这个消息十分可靠。因此某奉我国君侯、奥郡城主邻尾判官伊近将军将令，巡查从田原、片濑、大洼，至山田、宇津江、中山、苛子一带海岸，刺探那贼船的行径。某是捕快的头领、邻尾将军的家臣、赫赫有名的设良四九二郎绫丑。汝等如禀报的属实，就要上船查验。船上有多少人哪？”艄公回答道：“货主兼艄公和舵手等共十余人。装运的货物是地方的土产，腌制的鲸鱼肉三百桶，干鲍鱼丝、紫菜丝和海藻等多种。”四九二郎听了带着士兵登上岸边的小船，一个士兵把船缆解开，划到那艘商船附近，四九二郎抓住那艘船跳了上去，命令士兵检查货物，大概检查的结果与所说的相符，便大体查查，点头道：“好啦！好啦！汝等没有问题，可随时开船。”说罢又上了那只小船，划至犬江亲兵卫的船头问：“汝等是做什么的？哪里的船？”纪二六听了站到船头对他说：“这是安房稻村去浪花的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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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船。是不会有错的。”四九二郎听了说：“既然说是从安房稻村来的，就是里见的家臣吧？不管是哪家诸侯的船，即使是水路也是侵犯他国领地，如远去浪花就应事先向所经之地的城主、庄头照会借路，不那样做便令人生疑。某并非以私人名义向你问话，主君和某的姓名以及所担任的职务，你大概都听到了。这船内有多少人？装多少货？要上船检查。”他在厉声恫吓显示权威，说着抓住铁锚的链子便登上了船，士兵们跟着闯进船舱。这时代四郎赶忙过去加以制止，但也拦不住，他们仗着权势吵嚷着不讲道理。亲兵卫和照文不得已带着士兵出来同在后舱内。

照文立即对四九二郎道：“请你且把属下说服住。洒家是安房里见的家臣、蜑崎十一郎照文。这次因有要事去浪花，船在海上遇到风雨，暂且在这个港口投锚，不是可疑之人。”四九二郎对他的报名毫不理睬，瞪着眼睛厉声说：“既是里见的家臣，在此战国割据之世，连出门的规矩都不懂吗？方才已经说过，外藩的陪臣越过封疆远去他乡，应该照会该地领主借道，不那样做便值得怀疑。世上以船为家，靠做违法之事谋生的，岂只昔日的纯友？缉拿海贼是奉了君命，如果不检查则难免失职之罪。把眼前的箱子都打开便知虚实。汝等不得离开。”说着粗暴地拔刀、举棍，进行恫吓。亲兵卫冷笑了笑，走上前来对四九二郎说：“你是什么人？这样吵吵嚷嚷。”四九二郎听了厉目看了一眼说：“原来你这小子在睡大觉了！方才不是已经报了名？我是本国渥美郡主、邻尾判官伊近主公麾下的头领、设良四九二郎绫丑，你是忘啦，还是个聋子？即使没病也是个乳臭未干的猴崽子，岂是我的对手？赶快退下！”他虽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亲兵卫却不慌不忙地说：“你这样地过分夸口，既在武家当差，就该懂得武士的规矩。如今虽是割据之世，但各县驿站和山川海岸都是官道，所以凡是舟车所通行之处，哪里不准行人通过？只有一国之诸侯想去攻击远邑他乡的仇敌时，才要照会所经之国的国主请求借道，以使军兵过境，这是战国的惯例。然而我们并不属于此类，如今在船中之人数主仆共九十余名，其中大多数是船夫、舵手和挑东西的民夫。仅有两领甲冑和二条枪，至于弓箭火枪等射击武器一件也没有。即使在陆地走也不会有人怀疑，更何况是海船在此停泊四五天，便盘查叫把东西都打开，实难从命。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安房里见麾下鼎鼎大名的八犬士之一犬江亲兵卫仁。你欺我年幼便口出不逊，如蛮不说理的话，咱们就比试比试，让你瞧瞧俺的本事。”他以立即还击之势，把身边的巨锚拉过来，用双手高举过眉头，吓得四九二郎及其士兵们都不觉跪倒在地，或战战兢兢地举手投降，或叩头叫苦道：“且慢！且慢！”亲兵卫哈哈大笑，把铁锚又放到身边。

设良四九二郎这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对亲兵卫叩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您这神鬼莫测的膂力就是拔筠五郎也望尘莫及，可吓坏在下啦！您说得虽有道理，但怎奈在下负有搜索海贼的职责，没检查这条船就回去禀报，难免有失职之罪。望您登陆光临奥郡的寡君之城，向我君当面回话，或许便可避免在下有失职之罪。各位请放心，愿逗留几天悉从尊意，此乃武士之衷情，望乞海涵。”他毕恭毕敬地进行劝说，跪在后边的士兵也不住地请求，亲兵卫仔细听了，看看照文说：“蜑崎大人，您听到了吧，以为他们的意见如何？请如不去，则好似咱们怕他。虽然应该我去，但是正使一刻也不能离开此船。您同姥雪带领士兵和随从，由他们带路到那城里去，对他们如此这般说就没事了。”照文点头道：“您的主张正合愚意。反正没有顺风，还得在这里消磨时光，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呢？走上十里二十里路，反而对身体有好处。就按着您的意见办。”照文答应了，代四郎更无异议，便打扮好行装，准备动身。当下亲兵卫又说：“虽说要看时宜，但主客的力量毕竟不同。神龙和灵龟在水中可以行动自如，一旦脱离了水则受蝼蚁之苦。何况今世之人笑里藏刀，如不做以防万一的准备，则将后悔莫及。所以你们把杂役和民夫也带去。我同我的随从守船。”说着他向代四郎使了个眼色，对四九二郎说：“答应你的要求，他们主仆到领主那里去，请你带路吧。”四九二郎听了很高兴，说：“那么就奉陪了。快走吧！”于是他立即上了小船，由两个士兵划船很快回到了岸边。此时这边的船夫们也解开舢板的缆绳，把跳板架在上面，照文和代四郎带领纪二六以下的随从和十名士兵，从船上出来踏着跳板往岸上走去。押运的民夫和船夫们都在船上呆腻了，也羡慕得要下船，不待发令便跟在照文的身后往外走，亲兵卫因为担心照文等此去的安危，没有制止他们。留在船上的人已为数不多了，亲兵卫这才发话说：“汝等不要太随便了。我并没有说汝等可以丢下船都走啊！真是成何体统。”他这样一叱责，没走的二十多名押运的民夫和船夫也就不好再走了，嘟嘟哝哝地不满意。

这时未时已过，海风已停，骄阳斜照，初秋的暑热难熬，被禁止登陆的船夫和民夫们，心里暗自怀恨，热得午觉睡不着，起来坐下，指指中舱内的亲兵卫，悄悄地抱怨。这时沿着岸边划过来一叶扁舟，一看不是别的船，乃是在这苛子港停泊的船，或是渔家的渔船，为了做买卖在船头挂了许多纸灯笼，上面写着煎茶、甜酒、浊酒等，那就是招牌。船上有两个汉子，一个摇橹，一个卖东西，用悦耳的声音高声喊着：“我是这里有名的大众酒馆的上五郎。想醒醒觉有芦洼茶；想吃有烤江米团子；还有新酿的白甜酒。会喝酒的客人有用绢罗滤的浊酒，菜肴有章鱼腿和咸蛤蜊。请吃吧！请吃吧！”他这样反复地在叫卖，眼看划到这里的大船边了。船夫和民夫们说：“这几天尽下雨，连做梦都找不到卖东西的船。今天偶然天晴了，卖好东西的也来了。不会喝的喝甜酒，会喝的喝浊酒。去喝两杯吧！”大家的兴劲儿来了。其中有两三个船夫和民夫，不住地拍着巴掌唤那只船。亲兵卫听了急忙从后舱出来制止众人道：“汝等好大胆啊！没听说在四国和九州的港口，海贼时常用毒药灌醉了船上的旅客，抢走船上所有的金银财物吗？难道就忘了？真粗心和愚蠢！”他如此叱责，船夫们跪下说：“您说的虽是，在九州有那样的坏人，但是从浪花到这一带还没听说过。停泊在这里不是一两天了，大家都很闷气，偶尔想吃上一杯，反正花自己的钱，所以就没向您禀报。请恕小人冒昧，船上的事小人们晓得，您就不必多管了。”他这样地恳求，亲兵卫冷笑道：“汝太狂妄啦！汝等一日三餐吃得饱饱的，还想贪嘴吃，祸在眼前，我岂能答应？在风涛险阻时如何摆船，我不及汝等，遇到事情应如何多加小心，难道我不及汝等吗？汝等仔细想想，在这样已经荒废的港口，很少停泊一两只船，那做买卖的船，远远地划到这里来能赚几个钱？这就很值得怀疑。或许有人说那个做买卖的不是为了卖给停泊的客船，每天渔船上也有不少人买，这就更使人莫解了。在繁华城邑的海滨，才有供人取乐的钓鱼船，沽酒喝茶，花钱的人很多，而不为玩乐以打鱼为生者，谁家有钱买好茶，吃酒菜？想到这里还是以不买为好。算了吧！”他严加制止，拒不答应，船夫和民夫们又大失所望，虽恨亲兵卫但不敢与他争执，他们互相看着，一同叹息。

那只卖酒的船划过来而无人买酒，听到亲兵卫说明利害加以制止，虽然很恼火，但也不便与之争执。他们嘴里嘟哝着将待摇橹划去。这时停在旁边那艘船的船夫喊：“卖酒的过来！过来！”货主和船夫们每人拿个茶碗，有的要甜酒、浊酒，有的要煎茶和江米团子，自己爱吃什么买什么，可是卖酒的摇摇手不肯卖，他说：“不卖，不卖，方才在旁边的那艘船上，有人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咱们这酒里有毒，喝了就会把人醉倒。喝了这样可怕的酒，你们不后悔吗？”他在挑拨是非说气话。大家听了笑着说：“那才是好酒呢。不醉喝了有什么意思？喝一两碗就醉倒了不省人事，是比渴了得到清泉还难得的美酒。卖吧！卖吧！”他们这样催促，卖酒的笑着说：“不，不仅是浊酒，连甜酒、煎茶和江米团子都说不定有毒啊，可要当心点儿吃。”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往人们的茶碗里舀甜酒或斟浊酒，大家接过去一口喝下，说：“好香啊！”有的敲脑门儿，有的在咂嘴舔舌地夸奖。无论会喝酒和不会喝的，都对卖酒的船家说：“一连下了几天雨，干鱼和黑海带都吃光了，早晚吃的菜里边除了大酱没有别个，这样的甜酒和浊酒，真是长寿的良药，谁说这里有鸩毒？再给我来一碗。”“我也再来一碗。”会喝酒的是章鱼腿和咸蛤蜊做酒菜，各自连吃带喝；不会喝的是甜酒、团子再加煎茶，各自任意买。真有如俗语所说，猴子得到了粘糕，鱼人在龙宫受到款待。利市三倍的买卖，真是应接不暇。过了一些时间，这边船上的船夫和民夫们见眼前的那只船，人们吃喝得那样开心，忍受不住，便悄悄地托艄公和亲兵卫的随从给说情。随从和艄公也很羡慕那些人，所以一口承担去中舱对亲兵卫说：“您请看！前边那条船，喝了卖酒船的浊酒或甜酒，吃了茶和团子都安然无恙。一连下了几天的雨，除饭以外什么也没有，就允许他们买些吃吧。那些贱卑的奴才，如果心里怀恨，在路上就不肯好好干，对您也不利，这一点请谅察。”他们带有抱怨地劝说。亲兵卫听了心里想：“诚如艄公们所说，如今亲眼得见，怀疑既已解除，如不让他们吃酒，便一定怀恨在心，在航行中说不定会设置障碍，故意刁难。实是匹夫之志不可夺，船上的活动莫如就依着他们吧。”他寻思已定，便依了他们的请求。大家听了都心花怒放，非常高兴。卖酒的船在前边的船边卖完已经要划走了。这边船上的船夫和民夫们一同拍着巴掌叫喊说：“喂！卖酒的船到这边来。”卖酒的船家冷笑道：“现在已经看到了，咱们的酒里有毒，既怀疑为何还要买？不卖，不卖！”摇摇头划船便要走。大家着慌了，一同往回召唤说：“方才是我们错怪了，那边船上吃喝的光景都看到了，怎能再怀疑？不要那样固执，还是卖吧！”大家道了歉，那卖酒的船才停住说：“如此说俺便不恼了。虽然想卖给你们，但在那边已经卖光了。还有两桶浊酒和甜酒，已说好是给另外的船送去的。今天我们就无缘啦！无缘啦！”他如此加以拒绝。船夫们听了忙说：“虽然不凑巧，但如果真的没了也就只好作罢。即使是对别人说好的，也无妨我们多出些钱，就卖了吧，求求你啦！”船夫们在给他作揖，民夫们也一同赔礼，卖酒的这才把船划过来说：“各位主顾，这酒虽是说好给别人送的，但为了和好，别人的明天再说，就满足你们的心愿，是要浊酒，还是甜酒，把茶碗拿过来！”大家一同答应笑着把木碗、茶碗从船架上争先恐后地拿过去。船夫们自不必说，连舵手、艄公以及押运的民夫和随从，都从船后走出来，如同蚂蚁见了甜食一般，冷甜酒和浊酒任意买，都没想到会有什么意外。

犬江的随从用托盘端来两碗酒，一碗甜酒，一碗浊酒，来到中舱劝亲兵卫说：“这种粗酒虽不合乎您的身份，但在路上不会有人笑话，就请赶快喝了吧。”亲兵卫微笑说：“感谢汝的孝敬之心。今天突然烈日当头，残暑难熬，甜酒比浊酒好，是避暑的良药。且放在这，汝也快去吃吧。”随从听了退至后舱大吃大喝起来。说话间两桶甜酒和浊酒很快便所剩不多了。这时亲兵卫端起放在身边的凉甜酒，将要喝时，说也奇怪，怀里的仁字宝珠自动从护身囊中跳出来，落在他手心中。亲兵卫吃了一惊，不觉将茶碗掉下来，甜酒流了一膝盖，这茶碗落到盛浊酒的茶碗内，两个茶碗都砸得粉碎。然而亲兵卫既不惊慌，也不声张，把宝珠拿起来贴在前额上祷告后，又装回护身囊牢牢地揣在怀中，然后用手巾擦去身上的酒。他心里想：“宝珠显灵砸翻了我要吃的酒，不问可知一定是伏姬神女的冥助，可能是这酒里有毒。那么前面的那条船和卖酒的船定是一伙儿的，都是靠干坏事为生的奸贼。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但未能坚持到底，上了大当，实令人后悔。如今且看我手下这些人的安危如何？”他一看船尾那边艄公、船夫和其他杂役与随从们二十多人，有的已喝了两三碗酒把钱付了，有的用手指抿抿碗内残存的甜酒吸到嘴里后，在讨茶喝。大家突然瞪着眼睛哼哼着，从口中不住往外流口水，一同扑通仰面栽倒，不知死活。亲兵卫看着已无法救了。只有等待海贼们动手，别无良策。他也装作一同醉倒的样子，伸腿背靠在中舱的柱子上，两只胳膊张开，仰面躺在那里。

当下一个在船上卖酒的，拿起掖在衣领内的哨子一吹，从停着的那条船上揭开苫布露出十几个强盗，一拉锚链儿船就靠到这边来。其中一个好似头目的老贼，手里拿着短弓，对扮成卖酒的两个小喽罗说：“正如同我们所商议的，这条船是安房里见派往京师的使者所乘的，装着几千两金银。从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们就跟在后边，想尽了种种办法，终于使他们上了套，真是十二分造化。这都是汝等的功劳。然而那个猴崽子，别看他年岁小，膂力却非同一般，不是泛泛的对手。倘若那个崽子装模做样地不吃不喝的话，就把他射倒。可是那小子也醉倒了，这就一切顺利。快搬船上的货吧！”两个小喽罗听了得意洋洋地含笑说：“是啊！那个小子起初怀疑，眼看事情成不了，便想尽办法才到了这般田地，这份大功不能让给任何人，分财物时请多给分点儿。那么我先去，大家跟着！”他得意洋洋地上了里见家的船。其他十几个海贼也跟着跳了上去。躺在船尾的船夫和民夫们，就是踩他们也不省人事。“金子一定在中舱的船底下，到那边去！”他们吵嚷着闯进了舱内。亲兵卫突然起身，以贯耳的声音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强盗想来做什么？我的手下人愚蠢上了你们的当，岂能醉倒我阿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天罚。”他骂着往四下一扫，从背后扑过来的两个小喽罗被他的左右臂挟起来，“呀！”地往外一扔，肋骨和腰骨被折断，哼了一声就瘫在地上了。这两个就是方才卖酒的，一个叫淹死鬼柄杓九郎，另一个叫滩渡破船二，是海盗们的小头目。众海贼都吓破了胆，有的说：“原来他还醒着？即使他有万夫之勇，也只一个人，有何可怕的。”他们仗着人多，摆好架势，挥舞着短枪、长杆、朴刀和六七尺的细棹，纷纷动手。亲兵卫毫不松懈，把一个贼徒的棹夺过来，将其扫倒。然后施展出他那娴熟的武功，真是所向无敌。有的被他打倒，有的被他扔到海里，头被岩石撞碎了，无一幸免者。这时好似头目的一个老贼，让小喽罗们抵挡着亲兵卫，他趁这个工夫潜入船舱，窃出一箱金子挟在腋下走出来，站在船头跳到自己的小船上，想摇橹逃跑，不料却被亲兵卫看见，说声：“你哪里走？”便提刀追至船头，相距两丈来远，隔着水如同飞鸟一般一跃跳到小船上，使人想起昔日在八岛之战中源九郎判官，一跃跳过八只船的故事。他的超群武艺使那个老贼大吃一惊，只得丢下橹与他搏斗。那贼抓住亲兵卫的胳膊想扭住他，可是亲兵卫毫不惊慌地把胳膊抖开，老贼又抓住带子想把亲兵卫摔倒，然而亲兵卫是本领高强、力大无比的力士，怎么也摔不倒，而老贼却累得满身流汗，拼命地扭斗。这个老贼名叫海龙王修罗五郎，原是九州的海盗，论其武勇连伊予的纯友都得称他是兄长，论其臂力即使是金山左卫门也一定要退避三舍。因此与在四国沿岸名叫今纯友查勘太的巨盗共同聚集了二三百名小喽罗，在四国和九州沿海横行霸道，有时威胁抢劫乡绅富商，有时危害渡海的客商，沉船劫货。倘若那船上的人多，并备有弓箭火枪难以对付时，他们便用准备好的卖酒船进行欺骗，用一种叫陀陀花的毒药，吃下去便能使之昏倒，然后夺取船上所有的财物，犹如今天对付亲兵卫的船一样。此事在那些地方有了风闻，西海、山阳两道的城主、探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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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派出许多官兵进行搜捕，捣毁匪巢，斩断贼根，大肆杀戮，所以修罗五郎和查勘太那时手下的喽罗大部分被斩杀，他们二人同得以幸免的大约七八十名余党，把贼船躲在伊豆、相模海滨，暂且窥探时机。这时修罗五郎和查勘太不知从何处得知，这次里见的使者犬江亲兵卫仁等渡海去京师的船上有许多金银，于是便跟踪到苛子崎，用那陀陀花的毒药使亲兵卫等中了计。这是后来从生擒的小喽罗的口供中得知的。

闲话休提，却说犬江亲兵卫追至那只小船上，想把那海龙王修罗五郎一下子就收拾掉，不料有些小看了这个对手。他颇有膂力和本事，一时未能制伏住他。尽管如此，但他并非能战胜亲兵卫的对手。然而他是多年以船为家的海盗，有能自由出没于千仞海底的水性。而亲兵卫六年来生长在山里，不习水性，在船上行动不能自如，一时难以取胜，但他毫不退缩。在搏斗中船摇动倾斜，脚下一时也站立不稳。终于小船颠覆，二人扭在一起掉入海中。亲兵卫连在船上都不能行动自如，掉到水中岂能赶得上这个老海贼？所以这时修罗五郎十分得手，用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倒握着，想刺亲兵卫的侧腹，亲兵卫赶忙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想夺他的短刀，可是因在水中力不从心，难占上风。修罗五郎暗自高兴，想把亲兵卫按到水底将其淹死，便想抖开被抓住的手腕，可是亲兵卫就像漂着的葫芦一般，无论怎么拉都在水面上浮着。他虽能幸免于死，但确是大难临头，是非常危险的角逐。

却说适才姥雪代四郎与保与照文同去奥郡的途中，因有事要赶快禀报亲兵卫，所以独自回来。从苛子崎的码头往海上一看，在距离岸边二百米远的苍茫海面上，亲兵卫同个大汉互相扭住不放，忽沉忽现地在搏斗，那种光景十分危险。代四郎大吃一惊，解开岸边拴着的小船，飞身跳了上去。他本是靠使船为生的人，昔日的功力未衰，很快便划到那里。他把衣服脱在船上，只拿把短刀，高声喊道：“犬江大人！犬江大人！代四郎来助您一臂之力，不要撒手让他跑啦。”说着便跳入海中。他游到占上风的敌人身后，修罗五郎紧用两只脚蹬，不让他靠近。可是代四郎满不在乎，抓住他左脚往身边拉拉，然后用右手拿着的短刀，‘噌’地刺中了敌人的九俞附近。他抓住被刺中已经无力的敌人的头发，一刀将其头颅割下来。海水立即被染得鲜红，被波浪冲走，就好似漂浮着的一条彩带。代四郎又立即把亲兵卫救出水面，抓住被冲出很远的渔船，先把修罗五郎的头扔到船上，然后又从水中把亲兵卫救到船上，一同乘上了小船。

再说亲兵卫不料得到代四郎相助，消灭了劲敌，而自己安然无恙，所以非常高兴。他对代四郎道：“老伯，您方才在水中的本领，真不像远过七旬的老人。我们方才中了敌人的奸计，都被毒酒醉倒，那个老贼偷了一箱金子想逃跑，我立即追到小船上，在搏斗中船翻了，一同掉至水中，我的水性不好，所以……”他说着把那贼的首级拿过来说：“这小子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我捉住了他的手，仅仅没让他把我杀了，实在是束手无策了。但是幸而没被水淹死，我总是浮在水面上。得到老伯相救，想必是伏姬的神灵保佑。虽然如此幸运，而那老贼窃走的一箱黄金，却因覆舟而沉在海里。还有我的腰刀，那小月形乃老侯爷恩赐，大概也掉到水中了。现在腰间只剩了这把短刀。丢失那两样东西都是一生的过失，甚至是难以饶恕的重罪，该如何是好？”他悔恨万分，怎么想也毫无办法，只有叹息而已。代四郎听了安慰他说：“那虽然是件难事，但是会有办法的。”他颇自负地站在船头往远处看看，那只覆舟还没被冲走仍在原处。代四郎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好啦！”说着便又二次跳入海中。其安危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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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是指在幕府时代的将军、诸侯和武士等执政的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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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题：是在镰仓、室町时代驻守重要地方统辖政务的官员，如六波罗探题、九州探题等。

第九辑 卷之二十三

第一三四回 苛子海中与保探千金 蕃山遇难照文逢一将

再说犬江亲兵卫对因覆舟将金子和名刀失落水底，虽很悔恨，但也无可奈何。代四郎说有办法，又二次入水。亲兵卫不知他入海的结果如何，独自留在舟中。过了片刻，代四郎忽然破浪而出，浮在舟旁，把双手捧着的一个箱子扔在船上，一看正是丢失的那箱金子。亲兵卫非常高兴，把棹伸出去让代四郎扶着，代四郎手抓住船舷跳至船上后，斜着敲敲耳朵，又挤挤鼻子里的水，使喘息镇定了一下，从腰间所挎的大小刀中，拿出一口递给了亲兵卫，一看正是小月形，亲兵卫不觉乐得跳了起来，把棹拉上来，跪着双手接过去带在腰上，深感这种恩义难以报答。他用左衣袖擦擦被弄湿了的刀，对代四郎致谢道：“倚伏实如同缠绕着的绳索。对老伯的水性并不是今天才知道，大概已有六年了，您在户田河自己沉船想溺水之事，伏姬曾显圣对我讲过。今日一见实在是水性高超，无与伦比。这两件宝物已沉入千寻之水底，不知在什么地方，竟捞了上来，失而复得。您两次搭救了我，即使是上古允恭天皇十四年秋七月，奉诏打捞赤石海中奇珠而身亡的阿波渔户、功长邑的男狭矶也莫过于您啊！”他感激得噙着泪花不住地赞叹。代四郎擦擦身子拿过脱在船内的衣服穿好，若无其事地对亲兵卫说：“小可日前违悖众位的意见，瞒着妻子随您前来，此行虽是犯有欺君之罪，但果不违宿愿，在此危急关头杀死您的仇人，实乃意外之幸。为了照料您，昔日在富山我和家眷安度了六年，伏姬对我一家的神恩实天高地厚，今日庶几可报其恩之万一，实在令人高兴。小可虽然年迈而水性不衰，但毕竟是落入千仞之水底去寻觅，怎能这么容易？能找到金子和小月形名刀并非我力所能及之事，定是那伏姬神女冥助。诚如您所说，即使有千百个男狭矶在这里，也非人力所能为。”他不自己夸功，这种诚心更使亲兵卫深深感叹。他说：“这且不说，那些中了毒的随从和船夫们现在如何？很使人不放心，赶快回大船吧。”代四郎应声起身，代替亲兵卫使棹摇船，划回原来的船边。他们把小舟拴住，一同把那重要的金子和那海贼头目的首级拿到船内，检查那些随从和船夫们，躲在那里不知死活。方才被亲兵卫打倒的五六个小喽罗有的手脚折断，有的腰被刺穿，在痛苦地呻吟着，奄奄一息地请求饶命，声音比枯野寒霜中的虫鸣还微弱。亲兵卫连看也不看，急忙从怀中取出护身囊，也许是内中宝珠的奇异，同主人落到海里，囊一点儿也没湿，亲兵卫穿着的衣服也很快就干了，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当下亲兵卫把这宝珠的护身囊贴在前额上祷告了几句后，便用这囊往倒着的自己人的每个胸前抚摩了几下。过了一会儿，随从、民夫和艄公、船夫们都忽然叫了声苦，踉踉跄跄地身子靠着船舷，呕吐了一大阵，把吃的甜酒、江米团子或浊酒都吐了出来，心里才舒服一些，恢复了知觉。他们看看亲兵卫，又看看代四郎，再看看躺着的歹徒们，惊讶地说：“这是怎回事儿？”他们羞愧得难以开口动问。亲兵卫微笑着对他们说了误中海贼奸计的情况，他说一个老贼窃走了一千两黄金，乘上小船想逃跑，他追了过去，在舟翻遇难时，姥雪代四郎回来把那贼杀死。他从头到尾说完后又接着说：“那里躺着的歹徒是开始闯进船舱时被我用棹打倒的。此外还有几个被我扔到海里去了。你们再看看这个。”代四郎会意，把方才在水中杀死的那个老贼的人头拿过来给他们看，大家愕然一惊，后悔不已，战战兢兢地说：“小可们素性愚昧，贪图口腹之欲不肯听从您的劝阻，陷于死地还毫无所知，本已死去，仰仗您的武德，消灭了海贼，才得以死而复生，实恩同再生之父母，以后一定谨慎小心，望乞恕罪。”他们这样赔礼，亲兵卫听了忙说：“不然，我当时也中了奸贼的诡计。未能始终小心防备，而一时疏忽大意，所犯的错误和汝等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间罢了。倘若姥雪不来相助，我也大概早就葬身海底了。正是由于我那两位国主多年来施行仁政，德贯天地，才得到了这样大快人心的胜利。然而对这些海盗的出处和来历还不清楚，如就此罢休则深感遗憾。幸好那些家伙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没死，把他们拉起来，捆上审问。”他如此下令，大家立即振奋起来，领命解下捆货物的麻绳把躺着的小喽罗拉起来捆上，把他们都拴在桅杆上。其中打扮成卖酒的那两个小喽罗淹死鬼柄杓九郎和滩渡破船二都折了两条腿，行动很不方便，气力也很微弱。亲兵卫便命令随从对这二贼严加审讯。他们挺刑不过，便详细招供，说出了他们同伙的两个头领，海龙王修罗五郎和今纯友查勘太的出身和来历，以及陀陀花酒之事和所施展的伎俩。他们听说这次犬江亲兵卫进京的船上载了许多金银财物，虽想掠夺，但是亲兵卫武艺高强，勇猛过人，而且船上又有武士、随从等八九十人，与他们的同党力量相当，不好对付，便想办法把对方的力量分散开。因此从亲兵卫在此港口停船时，便由今纯友查勘太带领五六十名小喽罗，悄悄登陆，施行如此这般的计谋。另外海龙王修罗五郎带领十余名小喽罗，从开始就在旁边的船上，预先已经估计好，待蜑崎十一郎照文带领许多随从去奥郡后，再从船上下来许多人跟着前去，就更加容易下手了。那时便可乘虚由淹死鬼等扮做假商人，十分顺利地进行。然而却被亲兵卫将计就计，不仅几个同伙，而且连海龙王都被杀死。他们把事情的经过都供出来以后，又说：“但是如今已把那个叫蜑崎的引诱出去，打算用伏兵杀死他，今纯友一伙的造化如何，尚不得而知。”亲兵卫听了吃惊道：“原来今天遭贼祸的，不仅是我，还有在路上的蜑崎等人。那么姥雪老丈一定知道，那里的安危如何？”他回头看看，代四郎笑着趋膝向前道：“是呀！本来方才想禀报您，才独自跑回来的，可是您和那个叫修罗五的老贼在水中正进行战斗，无暇禀报。虽然好似六日菖蒲十日菊已经过时了，但说起来却是件很有趣儿的事。

“方才伪称是奥郡城主的家臣，诓骗蜑崎大人的那个设良四九二郎绫丑，其实他是那海贼头目今纯友查勘太手下的小头目，名叫锯鲛五鬼五郎。打扮成士兵跟着他的那四五个人，也是其同伙中的小喽罗。蜑崎大人和我等因不知底细受了骗，一同走了五六里路，来到树木茂密的蕃山。在走进山路时，后边跟来的船夫们中有知道路的，忽然高声喊道：‘喂！老爷们，如去奥郡的话，路就走错了，请回来！’他们这样呼唤，可是那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连头也不回，冷笑道：‘他们知道什么？这山路是去城内的捷径。不要上他们的当。’蜑崎大人和小可虽然有些不解，但未生疑，便跟着往前走。忽然从前面的树丛中出来一伙强盗，大约有五六十人，身穿用鲛鱼皮条缀的铠甲，系着护肩和护腿，腋下挟着弓、背着箭，有的手持竹枪或长镰，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头目，后来知道他就是今纯友查勘太。那人身材高大，满面胡须，眼睛如星星一般闪闪发光，瞪着蜑崎大人们说：“尔等这些他乡的冒失鬼，已中了我们的圈套尚且不知，休想逃走！把尔等的盘缠和皮都剥下来，上西天去吧！’众贼听了齐声喊杀，乱箭如飞蝗一般势不可当。蜑崎大人和小可不得不拔刀拨箭，暂且抵挡。但是那个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这时故意落在后边。他带着的那队小喽罗拔出雪亮的长刀从背后喊着杀过来。这样腹背受敌，我方的士兵和随从，甚至连那直冢纪二六都无抵抗的斗志。更何况那些为了吃喝跟来的民夫和船夫们，他们四处逃跑无不受了箭伤或刀伤。蜑崎和小可躲在树后拼死抵抗，想伺机与他们厮杀，所以一步也没后退，想同心协力与之决一死战。这时忽然在密林的前后喊杀声大作，来了许多官兵。他们的军装与匪徒们不同，但见从左右出现二三百名顶盔披甲的武士，带兵的大将在铠甲下面穿着水晶花的战袍，头戴龙头盔，背着插满二十四支雕翎箭的箭囊，左手挟着藤皮弓，右手挥动着令旗，挎着装在虎皮刀囊内的金饰太刀，另插着一把鲛皮把的匕首，跨着一匹备有云珠鞍的肥大的桃花马，背后有印着白地圆藤花家徽的旗帜迎风飘扬。士兵们进攻的气势，无异于众虎下山驱赶羊群。主将马前的勇士和猛卒，用震天动地的声音喊道：‘汝等大胆的贼寇，擅自骚扰本郡，白昼抢劫。根据当地民众的禀报，邻尾将军亲自前来缉拿。天网恢恢，天罚难免，都赶快跪下束手就擒。’他如此呼喊着，弓箭手和火枪手从前后连珠般射出利箭和枪弹。那些凶猛的海盗立即被射倒四五个，其他受伤的不计其数。群贼的攻势受挫，乱作一团，纷纷溃退。蜑崎大人和小可身边已没了敌人，非常高兴，便挥手召唤走近前来的官兵说：‘我等是蜑崎照文和姥雪与保主仆，约五六十人，都是他乡的旅客，被这帮贼寇拦住，已与他们血战多时。’缉拿的官兵听了喊着说：‘他们是自己人，不要自相残杀。’于是一同追赶逃跑的残敌，遇到便杀。起初已经逃跑的随从、士兵和船夫、民夫，见己方得势，便不招自回，也大壮了声威。再说匪徒的头领今纯友查勘太虽带了不少枪箭之伤，但他毫不在乎，扯着嗓子责骂逃跑的众贼寇：‘汝等今天在这里一时逃脱性命，也活不了千年百年。死了吧！死了吧！’他挥舞着三尺有余的血刀在拼命厮杀，如阿修罗一般凶猛。他是三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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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最凶恶的匪首，武艺和膂力可一以当千，所以缉拿的官兵虽多，却只能远围而不能近前。蜑崎大人突然冲过去，想徒手与他搏斗，查勘太也立即把刀丢下，二人扭在一起。查勘太虽然膂力过人，但怎奈他数处负了重伤，力不从心，两个人正在推来推去地搏斗中，那个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调过头来帮助今纯友，想刺杀蜑崎大人。见他冲上来，小可便赶快将他截住，与五鬼交锋，一上一下地展开搏斗。

“这时贼首查勘太虽然负伤，但他力气大而且武艺高强，终于把蜑崎大人摔倒，他拔出腰刀正要取蜑崎大人的首级，被纪二六看见，飞跑过去从背后把查勘太的发髻抓住，将他拉倒。蜑崎大人立即翻身起来，二人好歹把查勘太按住用绳子捆起来。这时五鬼五郎见查勘太已经被擒，吓得魂飞天外，招数错乱，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小可得手猛力进攻，一刀砍中其肩头，他翻身栽倒，小可用刀绦紧紧将他捆住。这时我方的士兵有两三个跑过来将他押走。其他贼寇五六十名，被邻尾将军的勇士和猛卒追赶，有的被杀死，有的被俘虏，追捕很快结束。主将邻尾伊近将军集合队伍后，在宽阔的草地上设凳落座。在检验首级时，蜑崎大人和小可让士兵牵着擒拿的匪首今纯友查勘太和锯鲛五鬼五郎，带领随从去到他的身边，对其左右报了姓名、籍贯，并说明来意和遇难的情况后，移交了那两个俘虏。然后邻尾将军与我等见面，慰问并夸奖了我等的辛劳和战功后说：‘你等虽是里见的家臣，却似乎与我有旧缘。不料今日解救了你等的危难，肃清了贼寇，可能是前世有缘。这个且以后再说。听说最近有西海和山阳的海贼，远自东海逃来，在这一带的沿岸停船，时常登陆，屠杀旅客或闯入民户，为非作歹。今晨得到当地百姓的禀报，说四国的流寇名叫今纯友查勘太，带领手下的小喽罗五六十名，在五六天前躲在这蕃山。因此便先派细作去刺探虚实，回来一报，果然不错。为了缉拿他们，我亲自带领三百名士兵悄悄出城，先将这蕃山围住，沿山路进山搜捕，正在你们遇到危难之际，一举便将贼寇斩草除根。这是由于你们挡住匪徒，争取了时间，实值得嘉奖。’他这样夸奖后，问我们停船之事和海贼们的伎俩，然后吩咐士兵严刑拷问生擒的贼寇。可是今纯友死不招供，但是五鬼五郎以下的小喽罗们忍受不住痛苦，都一一招认，所以知道了他们的出身、姓名和绰号。今纯友查勘太是这伙海盗的头领，锯鲛五鬼五郎是小头目。其余有关海龙王修罗五郎之事也知道了。还有那一伙的小头目名叫淹死鬼柄杓九郎和滩渡破船二。另外贼寇中名叫海癞鼋正觉坊、桥毛船沼受太郎、针千本河豚六、寄鲸土左卫门、潮冠岩九郎等小头目，这次也被捕了。但是小判鲛吸四郎、棘鬣骨鼋八、坂间田沙智七、龙宫鸡鱼太郎等四名贼寇，是今纯友手下有名的小头目，可能逃跑了，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他们不仅招出了姓名，还把这次所施展的伎俩也都供出来了。他们本想掠夺本家〔指里见〕
船上所载的金子，但是同船的随从甚多，便派人装成一个武士，把我们的人大部分引走，打算由今纯友带领五六十名小头目和小喽罗埋伏在这里将我等结果。在船上的海龙王等想用陀陀花将你们毒倒，已做好了准备。小可听了十分担心，那样的话您将十分危险。所以小可便提议想赶快回船看看您的安危，并告知这边的情况。蜑崎大人沉吟了片刻说：‘犬江有大智大勇，无论海贼们使用什么诡计，他都不会为酒饭而丧生。如将这边的贼情赶快告诉他，便可使他多加小心。’邻尾将军听了忙问：‘那个犬江是做什么的？’蜑崎大人便将您是世间罕见的智勇双全的英雄好汉，曾数次立过大功等情况说给他。邻尾将军听了骇然赞叹道：‘真乃少见的后生。你们如不放心，就先回去。我让他们再去搜索贼寇，将其捕获后，便去码头相会。快快去吧！’然而蜑崎大人没站起来。他说：‘多谢您的盛情，在下等出乎意料地得到您的搭救，才得免一死。如没把漏网的贼寇捉到就走是不义。犬江之事打发代四郎一个人去就够了。那里即使出事，倘若时过境迁，就是多去人也没用。在下还是留下擒贼吧。’他这样推辞，想尽情义。邻尾将军更加深受感动，他说：‘那就只好悉从尊意了。我说姥雪，你回到码头要转达我意，待捉到残贼即使天黑也定去会面。要记住！’对他这样恳切的吩咐，小可二话未说，便告辞回来。”亲兵卫侧耳倾听他这么长时间的禀告，对海陆所发生的灾祥安危，或惊或喜，听罢不觉长叹口气，额手称庆道：“今天之祸实非同一般，这里得到老伯相助；在陆上巧遇伊近将军缉捕的官兵，群贼得以伏诛，实令人高兴。想来这也是由于伏姬神女的指引和冥助，才遇到那个人，得以转危为安。论头等大功，您先在蕃山捉拿了贼人的小头目五鬼五郎，后又在大洋上潜入波涛之中斩杀了海龙王、救出了我，并在千寻的海底，轻而易举地捞出了千金和名刀，应以老伯为第一。论二等大功便是蜑崎大人。他在地理不熟的山路上，遭到众贼兵的突然袭击，没被乱箭伤身，并擒拿了那贼寇的头领今纯友，其英勇使这里的城主都知道，无人能赶上蜑崎大人。只有错误而无功的是我，实感汗颜。这都是由于我的骄傲。在八犬士中我最早参见了两位国主，在富山解救了老侯爷的危难，又在上总的馆山两次擒拿了叛贼蟆田素藤，为主君扫除了蛀虫。其次从武藏的忍冈，带来政木大全，保荐贤士，不使之徒有忠信之名。另外在两国河滩，解除、大庵主之灾，使义烈院将军的遗骨没有落到敌人之手。因而便悄悄地骄傲起来，以为这六件大功无人能及，真是被鬼迷心窍了。人无论是贤明还是不肖，都各有长短。是以孔圣人说，有关耕作之事，吾不及老圃。虎狼虽猛，落入水中则还不如鱼虾；白龙化鱼，则难免豫且之网。这些古语虽无人不知，而临机却忘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之理。因疏忽大意，终于酿成了今日之错。我的盟兄弟共七人，孝义忠信世所罕见。他们多年流浪，受尽艰难，或杀敌惩恶〔指毛野、道节、大角等三犬士〕
；或侍奉贪婪的姑母，而极尽孝道，始终不忘继承亡父之志〔指信乃〕
；或为给恶毒的东家报仇，而被仇人诬陷，做了无辜的罪人仍不改其志〔指庄助〕
；或为朋友使老妖怪显形，以慰藉其亡父之灵〔指现八〕
；或被奸臣扣留软禁，小心提防未受其害；另外还有拉住暴牛，使千百名观看斗牛的男女老幼一个也未受伤〔指小文吾〕
。我亲兵卫仰仗走运，附明君武德之骥尾，并不能算是军功。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值得我学习，而我却骄傲自满，自以为是。今日的失败大概是伏姬神女对我的惩戒吧。既已明白过来，便当痛改往日的井蛙之见，不再随便夸口，以免重犯目空一切的错误。真羞愧为何要犯这样的错误。回想在登舟之前舅舅小文吾的告诫，实在是追悔莫及啊！请伏姬神女宽恕。古语说，君子必慎独，一定要铭刻在心不能忘记。”他双手合十向天祷告。他虽聪明伶俐，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代四郎被这个九岁儿童的美好心灵深深感动。他安慰亲兵卫说：“不要那么难过，孟子说：君子可欺而不可陷，颇与你相似。如善行其道，仁人君子岂能不被欺？但即使您被欺骗也不会轻易受害。您立即击倒众贼，捉住了海龙王，能说是过错吗？然而您却自以为非，不掩盖错误，如此诚实的想法，实是浮夸人之学习的榜样。我这样讲也许会被认为如同对孔子讲《论语》，十分冒昧。《论语》不是这样说吗：‘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这与你的悔过是一样的，是很难得的谦逊美德。眼下这不是至关重要之事。小可应再跑回蕃山向蜑崎大人和邻尾将军禀报这里的匪情，把你一人治服群贼之事告诉他们，待你与邻尾将军见面时，就可不必多费唇舌了。”亲兵卫听了点头道：“此议甚好，但是老伯几次往返一定腿脚劳累，实于心不忍。派随从去吧。”代四郎听了忙说：“不，别人去诸多不便。小可再去跑一趟，你就做好准备等着吧。”这位老武士忠心耿耿，不辞劳苦，从船舱走出，踏过跳板，火速奔蕃山而去。

却说犬江亲兵卫更换衣服，做好准备，吩咐两三个随从登岸去眺望，等待邻尾判官伊近的到来。这时正值秋季的处暑季节，天不算短，到了日落西山的申时下刻，在岸上眺望的侍从跑回来禀报说：“邻尾将军来了，已距这里不远。”亲兵卫听了点点头，带领两个随从，让奴仆拿着枪和柳条箱子以及蒲团和草履，去码头迎接。再说邻尾判官伊近让士兵留在后边，他带领一百多名精干士卒在前后左右跟着，骑在马上前来。在即将到达之前，照文主仆、姥雪代四郎以及没有受伤的士兵，随着带路的走在前边，将受伤的用担架抬着远远地跟在后边。当下照文和代四郎快走几步到亲兵卫身边，向他启报。这时伊近已从马上下来，坐在凳子上，许多士兵整齐地列坐左右。于是犬江亲兵卫恭敬地走到判官面前，报名参见。伊近立即起身说：“安房的猛将犬江大人，不料我们在此相会。今天由于有你们这三位英勇的武士，使我军兵没费多大力气便剿灭了水陆两处的巨盗老贼，一时逃脱的四名贼寇小判鲛吸四郎、棘鬣骨鼋八、坂间田沙智七、龙宫鸡鱼太郎也全都落网，十分令人高兴。遗憾的是蜑崎大人的随从有二十多个受伤的。我军带着医生，已及时予以治疗，伤者都是轻伤，未中要害，很快就会好。倘若不嫌弃，就请让他们在城内疗养，待痊愈后再回来，您看如何？”对他的恳切相问，亲兵卫恭敬地答道：“对您的过分关怀实深感谢，因急于赶路，伤号儿可在船上自行医治。在下有神传的灵验良药。这一点请您放心。今日之举同船的蜑崎照文和姥雪与保，虽稍立寸功，而在下却仅对付了几个小喽罗，幸而有与保相救才得免于一死。全靠照文和与保的武德而得以九死一生，在下的附骥微功，何足挂齿？对您的过分夸奖实不敢当。”见他这样谦辞，伊近忙说：“哪里！哪里！听说您在船上不是一以当千吗？在水中之搏斗虽稍有不利，也不能说是白璧有瑕。里见将军有这么多好的家臣，实令人羡慕。说来似乎是陈腐的旧话，我的曾祖父渥美的郡主、邻尾大人信近，是南朝的忠臣，在将军宗尊亲王驻守在远江的井城时，他与新田和里见等人，是亲密的盟友，所以不是没有旧交的。然而在南北两朝廷和睦之后，不得已又跟随足利家，而使本郡安然至今。不料今日与各位相见，想起往事真有如空谷跫音之感。我想送给各位一份奖状。对他家臣子赠送奖状虽然有些无礼，但因有旧交，情有可恕。以后也好做个结识的凭据。”在亲兵卫身后的代四郎听了忍耐不住上前说道：“谢谢您的好意。别人姑且不论，小可本是犬山道节的旧仆，也抚养过犬江亲兵卫。因此有幸受里见将军之召，忝居武士之列，深受重恩。怎能领受他家之奖状？请原谅。”他如此谢绝，照文从旁拉他的袖子想拦阻，然而代四郎毫无顾忌，还在嘟哝着。这时伊近勃然变色，想要发怒，但又立即镇定下来，颔首道：“难得你能够如此直言。世之忠臣都应该如此。某并非不知此理，因喜爱你们的武功才出此言。也是某一时考虑不周，请勿挂怀。此议姑且不提。不管有何所求，某皆可命令有司照办，以答谢你们的相助之劳。有什么要求吗？”亲兵卫说：“如能把今日之事告知安房的盟兄弟们，则对今后有利。但是这里雇不到海船。想仰仗您的威德雇得一艘海船，速派人去安房。”伊近听了说：“此事甚易。命令有司，夜间派我的船去传递消息吧。”他答应着抬头看看天色说：“太阳已经落山了，很遗憾，今天只好这样分手了。回来时如能再泊舟光临，则至感幸甚。”他这样告别，照文和代四郎也亲切地与之话别。在此期间亲兵卫呼唤岸边的随从们，大家会意，牵着擒拿的柄杓九郎和破船二等共七八个海贼走近前来。邻尾家的带兵头领锦织机马，带领士兵从队伍中走出来，与亲兵卫相见，夸奖了亲兵卫的武功。当下亲兵卫也赞扬他们搜捕得迅速，然后把海龙王修罗五郎的首级和俘虏都交给了机马。机马让士兵们接过去，立即退到后军。这时他们的主君判官伊近，骑马带队迅速回城。于是锦织的同僚，一个叫田作岩四郎的头领让五六十名士兵，抬着照文这边的伤号从后军走出来，向亲兵卫和照文传达了君命，吩咐士兵把伤号抬上船，然后与亲兵卫说声：“后会有期！”便带领士兵回了奥郡城。

且说亲兵卫带着照文、代四郎和没受伤的士兵以及他们各自的随从，赶忙回到船上，把从未离开过腰间的药匣打开，内中有伏姬传授的神药，给每个伤号的伤口上擦上一捏儿，然后用布缠上。再把一些药用水冲开给他们服下，神药的速效与前次无异。伤号们立即止了疼痛，心神开朗。在天色已黑，船内张灯时，亲兵卫对照文和代四郎说：“老伯日前躲在船舱内，满足了同行的心愿，这虽是出于忠义之心，但没有奏请国主，是不能不问罪的。然而今日不料你在水陆两处立功，将此事告知我舅父和盟兄弟犬田与犬山，我想让他们为你请求将功赎罪，这样有司以后就不会追究这个错误，而得到恩免。因此向邻尾将军借了海船，待我赶快修书一封等待那条船来。”代四郎听了非常高兴。照文也同意此议说：“那么我也修书一封。”他们一同在灯下提笔很快将书信写好。亲兵卫又对照文说：“这个差使我看就让您的侍卫纪二六去吧。我在信中写了他方才同您捉拿了今纯友查勘太之事，定会受到嘉奖。同时也因如果犬士们问到这边的情况，他就能详细回答。此事非他莫属，未知您意下如何？”照文听了无异议地说：“这是纪二六之幸。我虽不认为只有他去才合适，但怎能不听从尊意？”他这样回答后便将纪二六找来，吩咐给他。可是纪二六却没有高兴的神色，他说：“小可这次随同前来，今中途回国〔指安房〕
，非小可之所愿。想到今日之匪难，对大人们前去的路上也很不放心。为何不派别人前去？无论到哪里，小可都愿跟在您的身边。”照文听到他这样推辞，便说：“汝想得过于严重了。即使汝不跟我去，与犬江、姥雪一同带着这么多士兵和随从，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不是我个人之意，而是犬江大人指派的，对汝乃无上的荣幸。”他如此解释后，亲兵卫又加以劝说，然后和照文一起把书信交给他，吩咐说：“同几个机灵的奴仆，今晚便出发。”纪二六接过书信，同两个奴仆做好准备，在等候那条船。这时根据邻尾的有司吩咐，去安房的一艘海船，从那边海岸划到这里，禀报了亲兵卫。在那条船上有两个押运货物的杂役和七八个精干的船夫、舵手。亲兵卫立即同照文来到船头，慰劳了来到这里的众人。那船夫和舵手们说：“去安房眼下正是顺风，天亮时也许会变风，请赶快上船吧。”于是直冢纪二六与照文、亲兵卫和代四郎等以及其他士兵和随从们急忙告别，带领两个奴仆登上那条船，船夫们扬起风帆，望东方驶向安房。次日拂晓风向果然改变了，便于西行。里见的艄公和船夫们，便吵嚷着开船，二十多个伤号仅一夜之间便伤口痊愈，行动自如，士兵、随从和船夫、民夫一个不缺，无不称赞神药的奇效和勇士的武德。大家唱着船歌，在天亮时开船，乘风破浪驶向大海，奔往遥远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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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恶道是指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

第一三五回 渥美浦便船送纪二六 管领邸祸鬼抑亲兵卫

却说直冢纪二六乘船回安房，走了两三天来到平郡的洲崎，在这个海湾停了船。他把从奥郡带来的押船的杂役留在船上，暂且不让他们回去。纪二六带着两个奴仆回到泷田城向七位犬士禀报了来意后，将亲兵卫和照文的书信拿出来呈上。小文吾、庄助、信乃、毛野、道节、现八和大角，一同拆开书信观看，由疑到惊，又由惊到喜，然后又把纪二六叫过去详细问明了事情的经过。他们对代四郎这次所立的军功实感意外，所以更加高兴，立即打发奴仆先把音音和妙真请来，同时让纪二六回照文府，庄助也急忙一同前往。在八犬士当中，庄助与蜑崎原是同族，因此照文的家眷无须回避，出来迎接打听照文的消息。庄助便与纪二六一同告诉他们那里的情况，对在蕃山所遇到的匪难和照文的军功、纪二六的忠勇，都按照亲兵卫信上所说的告诉他们，同时又有帮助主人擒拿今纯友的纪二六加以补充，照文之妻听了惊喜交加。且说老侯爷的近侍小凑目和东峰萌三家住泷田城内，同时他们又是照文的属下，与照文往来密切，照文不在家时常来问寒问暖，这时也一同来到照文府。庄助听了说：“这个机会甚好，我也见见他们。”于是将他们请到房内，先问候了老侯爷的安否，然后把亲兵卫报告之事小声说给了他们，并把书信读给他们听，又从怀中拿出照文的书信递给他们。目和萌三听他说罢又看了信，不住称奇，感叹不已。

庄助立即低声对他们说：“这件事在这里谈虽然不大合适，但因它不便公开谈，尚须保密，所以在这里谈谈。日前姥雪代四郎，虽一时粗心随船前往，那无疑是过错。幸亏老侯爷仁慈，反而使他增了光。然而他们还不知道，所以这次亲兵卫在信中希望对代四郎没有奏请国主就擅自登舟的错误，想用这次大功予以赎罪。来信托付我们妥善办理，在方才所读的信中你们也听到了。这个请求似乎现在已没有必要，但是代四郎的大功不能不禀奏老侯爷知道。我想这件事就拜托二位，请悄悄奏给老侯爷。”目和萌三听了一同点头道：“蜑崎大人的书信也详细写明，我等知道了。”他们这样回答后便与主人之妻和纪二六告别回了国主府邸。然后犬川庄助把纪二六等留下，带领自己的随从忙回寓所。再说妙真和音音与六位犬士一边谈着，一边等待庄助回来。她们听到代四郎水陆所立的奇功和照文主仆与亲兵卫当日的情况，转危为安，心里稍稍得到慰藉。正在谈着，庄助匆忙从照文家回来，与妙真和音音见过面后，对其他犬士说：“不料在那里遇到目和萌三，已向他们如此这般地面谈。”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很高兴，说：“这又是好造化，那就听候旨意吧。”然后他们就转到其他话题，与犬士们一起闲聊没什么话好说，音音便告辞回家，想起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曳手和单节。她一起身，妙真也一同告退说：“改日再来。”便也告辞回家去了。

却说七犬士谈论着亲兵卫、代四郎和照文主仆之事，秋季的太阳不觉已经西斜。小文吾顺便提到：“真是人之幸与不幸，非人力和智力所能及。儒者称之曰天命。天乃自然之意。譬如那政木孝嗣、石龟屋次团太和鲫三，无论武艺、摔跤，或柔道和游泳，哪一样都不含糊，不料在左右川桥上被敌人用火枪击倒落入深渊，只听到这么说，连尸首都没见到。然而我的外甥亲兵卫，文武双全膂力过人，但不会游泳，被那匪首修罗五郎占了上风，将丧身海底，可是他却不可思议地浮在水上未被淹死，并为姥雪搭救。这真是自然的默契，天赐之洪福。”现八听了说：“犬江在信中说平素他自恃武艺高强勇力超群而以为天下无敌，这次知道自己错了。他说日前从水路启程时，犬田、犬川的教诲一定要铭刻在心。能够自己知过改过，很难得，这也是人所不及的。”他这样夸奖。大角趋膝向前道：“正是，即使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故而孔子说：‘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那亚圣颜回，有过不惮改，说明他们也是有过失的。如有过而不改，则可称之为过。世人多文过饰非，而很少改之，足知犬江之贤才，胜过千万人。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也是这样一味称赞。庄助、毛野、道节都一致点头道：“由此看来，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的薄命，实在是太可怜啦！”他们很悲伤地嗟叹不已。

却说小凑目和东峰萌三悄悄派人拿着书信来告诉庄助，犬士们很高兴，一同拆看那封信，上边写道：“日前所谈之事，已启奏老侯爷听候旨意，老侯爷夸奖三士之武功。关于代四郎之事老侯爷说：‘前已由我妥善处置，故不必再提。亲兵卫和十一郎因尚不知此事，所以请求以这次之功赎罪，幸而他将此事写于另纸，可将报告的正文呈交安房将军，以为传旨之依据。此事可由小文吾和道节与纪二六明日速去稻村禀奏。我也要派人去与安房将军面谈。目，汝应切记，定要保密。汝先去告知犬士们，及早做准备。’因此送还目前给我看过的犬江的报告，并送上老侯爷另外的手谕，此手谕绝对不能透露，这是老侯爷的旨意，要谨守秘密。”七位犬士这才更放心了，说：“老侯爷的一贯恩慈，实胜过佛爷菩萨。太难得啦！”他们这样称颂着，都悄悄地保守秘密。且说庄助急忙修了回书交给来人，又让个奴仆唤纪二六前来，吩咐他明日清晨同去稻村之事，并且说：“听说在洲崎停着从奥郡雇来的船，让那条船今晚去稻村附近的港口等候，如国主有何吩咐时便可乘坐。”纪二六领命急忙去洲崎。再说妙真和音音，因不知老侯爷如何降旨，放心不下，所以又去到犬士们那里。犬士们把老侯爷的恩慈和妥善的安排告诉她们后，两位老妇人被感激得不觉落泪，对如此天高地厚的君恩，感到是莫大的幸福。

次日拂晓，道节和小文吾换上礼装，同纪二六带着随从前往稻村城。纪二六有个愿望，请求还去京师与照文等共安危，道节和小文吾对他的忠心很是感动。因路途较远，这天过了巳时才到稻村城面谒了值勤的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把从苛子崎送来的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的启报，以及派回来的照文的侍卫直冢纪二六的请求，都详细向二位家老禀报后，呈上了书信。辰相和清澄看过，对三位武士的战功和幸运感叹不已。在此之前，义成主君说今晨泷田的老侯爷派近侍小凑目前来，传达秘旨说对昨日七犬士所禀奏的那件事，不必再与老侯爷商议可立即下令，所以主君已知此事。但二位家老如今又详细看了奏书并听了二位犬士的禀报，不禁骇叹道：“姥雪代四郎水陆两处的奇功，实是超过想象的一大功劳。”他们很受感动，便将此事启奏义成主君，得到旨意便向道节和小文吾传达道：“这次亲兵卫和十一郎的奏书尽已知晓。日前在三河的苛子崎和蕃山遇到匪难时，他们和姥雪代四郎立了无与伦比的军功，待其归国后定当赏禄。有关十一郎的侍卫直冢纪二六，帮助主人擒拿了贼首今纯友查勘太之事也详细知道了。待他日由十一郎予以嘉奖。还有纪二六所请求之事，虽是为了忠义但无关紧要，可由其自己决定。另外有关从奥郡带来的押运者等人之事，即使是根据城主的命令，也是雇的船，就无须由国主降旨，可由道节和小文吾给予赏钱，然后告知有司，赏钱由公家如数支付。此事本应把道节召至面前，当面吩咐，但因事情紧急，就传达给他们吧。”二位家老亲切地转告他们。因此道节和小文吾便领命退了出来，然后与有司交涉。有司说方才已接到命令，便让人从库中取出钱来，对道节和小文吾说：“主君也赏赐了那个纪二六的路费，请交给他。”有司说着把那金子也交给了道节和小文吾。二位犬士退至有司们办公的隔壁，给亲兵卫和照文写了回书，并给邻尾判官的带兵头领锦织机马写了封致谢的信。然后唤来直冢纪二六，说了国主的旨意后，把作为路费的金子和给犬江、蜑崎等的回书交给他，纪二六高兴地接过去说：“这真是意外的、过分的造化。小可为了尽快地赶回去，已向主人的眷属辞过行。这次不带那个奴仆，行动可以方便些，想再乘等着的那只船先去三河。请原谅。”二犬士听了点头道：“这也可随你的便。速带我们去港口见那押船的人。”他们说罢立即动身，让两三个奴仆背着钱，带领纪二六去那个港口。那里有个休息的小房子，把从奥郡跟来的两个押船的叫进来，慰劳了他们路上的辛苦，并传达了国主的旨意，赐给他们许多永乐钱。两个押船的各得钱五贯，艄公和五名水手各得三贯，共二十五贯钱用青色麻绳串着，他们接过去含笑叩头谢恩，非常高兴。

道节和小文吾又把给邻尾的头领锦织机马的感谢信交给押船的说：“日前犬江亲兵卫和蜑崎十一郎等在那里遇到匪难时，由于邻尾将军武德卓著，解救了危难，才得以转祸为福，我国主听说，深感没有枉结秦晋之旧交。我等更是非常高兴。因此想给锦织大人带去一封感谢信，并请善为致意。另外直冢纪二六想再返回去陪伴主人，因此还想乘这个便船至三河，就请再载他一次吧。”押船的听了说：“知道了，方才水手们还说回我们那里去，正是顺风，恰好可开船，那就告辞了。”他们如此回答后，唤来两三个水手说：“这是大人们赏的辛苦钱。”大家无不喜欢，拜谢拿钱走了出去。纪二六向道节和小文吾道谢告别后，与押船的一同上了船。于是犬山道节和犬田小文吾带领随从由港口又回到稻村城，向东和荒川二位家老禀报已遵命办理完毕之事后，正想退下时，义成闻知，召见了他们二人，想详细听取代四郎的大功以及亲兵卫和照文的走运之事。面谈了多时，这天晚上二犬士被留在城内过夜，次日回了泷田城。

话分两头，再说三河国渥美郡和奥郡城主、邻尾伊近判官大获全胜。由于犬江亲兵卫、蜑崎照文和姥雪代四郎的英勇战绩，海贼的首领海龙王修罗五郎被杀，巨盗今纯友查勘太被擒，他和被伊近的手下擒拿的小喽罗，都已收监下狱，并进而追查其同党。经过严刑审讯，他们供认说，最近在西国和四国的老巢被攻破，脱逃的海贼除这一队六十多名外，别无余党。连杀带捕共五十八名，所以只有五六个贼人不知去向。因此伊近下令又派人四处搜捕，终于在苛子崎的岸边捞起五六具尸体。经过检验有的有伤、有的没伤，其面貌非同一般，都是凶相，所以让士兵砍下首级带回来，让狱中的众贼观看后，问是否是他们的同伙，那个淹死鬼柄杓九郎和滩渡破船二看了说：“这些都是海龙王手下的小喽罗，是最初被那个勇猛的少年扔到海里去的。身上有伤的可能是碰到岩石上了，那无伤的是其中游水本领最好的小头目，然而也未能幸免而被淹死，这可能是天罚吧？”因此已经弄清这伙海贼六十多名，无一漏网。于是伊近便下令，将查勘太和其他擒拿的众贼尽皆斩首，将修五郎以下的众首级挂在苛子崎示众，并要在告示牌上写明：“海贼尽已落网，被如此处死，今后可平安渡海。”如此告示远近，不但当地士民，而且东西来往的艄公水手们也在这里停船，并将亲眼所见广为传开，从此人们都有了安全感，所以在苛子崎投锚停船的就逐渐多起来。该郡的人便在这里的海滨盖房子开店，既有客栈，又有酒肆，商旅云集非常繁盛，实不亚于昔日。领主邻尾氏高兴地说：“这个地方之福，究其原因，是由于里见家的三个勇士，犬江、蜑崎、姥雪等斩杀或擒拿了海贼的头领，群贼从此绝了根，所以他们的功德，将流芳后世。”那年五山的儒僧，寓居渥美的某院，便请他写了篇剿匪的碑文，刻在一块大石头上，立在那苛子崎。这样过了一百多年，有一年被洪水冲倒，此碑沉没在海中，如今人们都感到可惜，这是后话。

且说那天直冢纪二六从安房附近的港口又上了船，一路风平浪静，只用两三天就又回到原来的岸边。押船的立即陪同纪二六去奥郡城内伊近家头领锦织机马家，告知他已从安房回来，并呈上了犬田小文吾和犬山道节联名的感谢信，在谈话中纪二六说：“小可从那里回来时，根据里见将军的旨意，赏赐押船的和艄公、水手们永乐钱二十五贯。”他如此禀报后，说出了他希望再去浪速，所以又回到岸边，打算从这里再搭去浪速的船到达该地。他详细述说了此事后又口头转致了犬士们的谢意。机马仔细听了，深为钦佩，暂且把纪二六留下，便禀奏了主君。伊近判官很高兴地说：“里见君这样地重义气，甚称吾意。那个直冢纪二六帮助其主照文生擒了查勘太有功，所以去浪速乘船之事，可妥予办理。”伊近如此恳切吩咐，机马领命退出来向纪二六转达了君命，便留他住下，打听便船，听说有去尼之崎的海船，因为有顺风，明晨便可开船，所以纪二六这次前往也得到了方便。在锦织的奴仆送他去岸边时，他先向机马拜谢城主的洪恩，然后退出来去登舟。因他是城主下令安排的旅客，所以艄公、水手和同船的，都另眼相看，船主分文不收他的费用。大概由于纪二六思念主人的诚心，甚称海神之意，没有狂风大浪，约莫用了十几天工夫，那船便到了津国的尼之崎。

闲话休提，再说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等的海船，日前从苛子崎启航，因为每天是顺风，所以一路很少停留，在那年秋八月中旬到了浪速。他们把船暂且停在那里，先派代四郎去查看京师的光景。日前犬饲现八只是概括做了介绍，经查看已知详情，亲兵卫仔细听着代四郎禀告京师的情况。前将军义政公隐退后依然喜好浮华奢侈，挥金如土，不顾民怨。加之在他当政的四十多年中把国乱民苦不放在心上，仅在五年中就举办大规模的朝社游乐活动九次，其中参拜八幡和春日两社、参拜伊势神宫、行幸赏花、观赏河原的猿乐等，挥霍了很多朝社游乐费用。只这一点人民就怨声载道，而且又大兴土木营造豪华的宫殿，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仅镶金嵌玉的屋顶就大约价值六万缗。另外义政为其母和妻子所造的高仓御所，一间屋子的纸隔扇就用了两万钱
(1)

，其豪华壮观极尽人工之美，全是搜刮万民财富的产物。由此已足可窥其一斑了。义政无德，只尚奢侈，而不务政事，权势便落在管领、三职
(2)

、七头
(3)

的手中，因而发生了宗全、胜元之内乱，即应仁之乱。那次灾难的根源，最初是因为义政无子，劝其弟今出川还俗，发誓将其作为养子。可是后来义政之妻怀孕生了义尚，所以义政就变了心。其妻则更加担忧，怕义尚继承不了将军的职位，所以一日得机会便将此事托付了山名宗全。宗全便毫无异议地答应，无论如何都要使今出川退出储位，而拥立义尚为幼主。山名持丰入道宗全，昔日在嘉吉之乱中，讨伐赤松满佑有大功，因而领有但马、播磨、备后三个国。同时他又是管领细川胜元的岳父，所以权势甚至超过了三管领〔斯波、细川、山〕
。另外胜元起初无子，因此收宗全之子为养子，可是他又生了儿子政元，于是便把养子强行退掉，而其养子则出家做了僧人。宗全对此事很气愤，遂与之失和。这时斯波和山两管领家也发生了继承人的阋墙之争。起初胜元讨好山政长，宗全和胜元是一边的人，可是及至他与胜元失和，宗全便支持山义就，无论如何都想立义就。另外斯波家之争，根据义政公的旨意，义敏退出来而立了义廉。

且说胜元听到宗全受了义政夫人的委托，想立幼主义尚，他便想立今出川〔义政之弟义视〕
。这时山政长和义就在都下刀兵相见，胜元大力帮助政长，宗全为不使义就被击败，便起大军助战。各自袒护一方，战斗无止无休，京师焚于兵燹，万民四方逃散，流离失所。这次兵乱，起源于义就与政长为继承家业的阅墙之争，而肇端则为胜元与宗全之争，同时也是义视与义尚的叔侄之争。因此不仅义政不该爽约，想让义视退出储位而立义尚，同时斯波义敏也因收了养子后，又生了亲子松王九而改变了初衷。另外山也因收了养子后又生亲子，而产生了家内纠纷。因此无论将军家还是三管领家，都是因继承家业而引起的。何况山名宗全和伊势贞亲依仗权势，想扶持便扶持，想推倒便推倒，他们的偏心不是也与之相似吗？真是继承家业竟成了人世间无比的大事。昔日北条义时断了源赖朝之后，近世的南北两朝之争都是由继承家业而引起了天下大乱。因此某有学识之人发牢骚说这是应引以为戒的。在应仁元年发生的这次大乱，甚至过了七年，至文明五年，宗全和胜元相继去世，然而各国的战争还未停息，前后进行了十一年。至文明九年，宗全和胜元的余党俱已精疲力竭，犹如野火终于自灭一般，才算收起干戈，使万民得安。在此之前，于文明五年冬十二月，义尚在童年九岁时做了征夷将军正五位下左中将。山政长和细川政元任管领。义视去美浓依靠土岐成赖之门下。自此才战乱停息，世间安宁，然而各国诸侯却又叛变，不服从将军命令，分别割据一方，遂成了战国之世。

至文明十一年冬十一月，义尚十五岁时才算定局。自此义尚亲自执政。义政住在东山的东求堂，沉湎于茶道，但他并未接受以前的教训，玩弄古董，收集奇花异草，仿照北山的金阁，又造了处银阁〔此时义政四十四岁〕
，耗资甚夥，财力更感匮乏，无力奖赏有功之士，因此将刀剑定价，赐之以代替增禄之地，是以称义政为东山将军。他一生虽如此骄奢淫逸，但义尚将军自幼便有贤良之名。自不待言习弓马乃治家之本，而且嗜好文学，书法也学得不错，是以让小宿祢雅久为他讲《论语》，并向小询问书中之意。又让卜部美保为他讲《日本纪》，有尚古之念。在他年仅十一岁那年的秋七月，请一条太阁
(4)

为他撰写了《樵谈治要》以为执政之助，并时常举办诗歌会。据说在室町御所的庭前他还屡次观看射犬的射骑演习。世人无不认为此君如能长久治世，足利家一定会得到中兴。但可惜他生长在乱世，虽有将军之尊，但不能随意为政。同时其父东山将军，多年来奢侈耗费甚夥以及胜元、宗全等的兵乱达十一年之久，无论贵族还是武士之家都沦于衰落，京师已不像昔日之京师。从那时饭尾彦六左卫门的歌中，便可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其歌曰：

京师衰落汝知否？云雀飞去泪沾襟。

因此连朝廷的用度都很匮乏，即使是摄政或大臣也无不甚为贫困。这时如有勤王的忠义之辈，多献上钱财贡品，就都毫无例外地会得到赏赐。有所求者只要奏请就能得到恩准。代四郎详细探得世间流传的消息后回到浪速之滨，将此事小声告知亲兵卫和照文。亲兵卫听了半晌才开口道：“这么说此事必成。可知如今在管领中哪位最有权势？”代四郎听了说：“政元是已故管领胜元之子，因有亡父之威福，是第一位权臣。人们都说有事如不求他则必然无成。还有山政长，他是胜元的女婿，从应仁以来的战乱中得到胜元的很大帮助，才被补做管领。因此权威不如政元，只是同席列坐，无异于政元的门生。这样说您就明白了。”亲兵卫听了点头道：“那么就快去京师吧。”于是将一千零十余两白银和当地的土产分装七八个长箱子，让二十来个民夫担着。其他民夫和十个士兵与代四郎一同留在船上，看守剩下的许多贡金。

次日天没亮，亲兵卫同照文让担箱子的民夫走在前边，他们各自带领随从去往京师。到了管领政元官邸后，亲兵卫先向他家的权臣香西复六说明来意，同时呈上了义成主君的书信和礼单，计：白银五百两和数种土产。复六收了退下去禀报政元主公。稍过片刻，复六出来对亲兵卫道：“某已将里见将军的书信和赠给我君左京兆〔指政元〕
的礼物呈上去。我家主公说他日定向将军家禀奏，命令你等且回旅舍等待。不知住在哪个旅舍呀？”亲兵卫听了答道：“从安房由水路而来，船停在浪速海滨，所以尚未住旅舍。”复六听了点头道：“那么我就给你们介绍一下：在如此这般的地方，有个好客店。如所带的进贡财物甚多，就请拿着它行动可方便些。”他说罢递过来个木牌。亲兵卫和照文一同向他致谢告辞后，又立即去山政长邸，说明来意和所送东西都同前边一样。

于是亲兵卫按照香西复六的指点，在三条一带找到了旅店。次日清晨亲兵卫让两三个随从和民夫们回到浪速海滨的船上，将他的吩咐告知代四郎。代四郎很高兴，立即进行准备。过了一天，于拂晓时把几个贡品箱和绢以及土产等让民夫们担着去京师，有押船的杂役和十几个士兵，再加上有管领的木牌，人们无不为他们让路。这样留在浪速船上的就只有两三个奴仆和艄公与水手们了。姥雪代四郎抓紧赶路，在申时下刻天黑之前来到亲兵卫所住的旅店。亲兵卫和照文一同到门前去迎接，把贡品箱和其他东西都放在客房的上座，日夜小心看着，毫不疏忽。于是亲兵卫又派代四郎去香西府，告诉他已按其指教在三条找到旅店，从浪速的船上把东西也拿来了，并赠他一包金银以表谢意，向他恳切拜托说朝廷如有消息，则请赶快告知他们。

却说管领左京大夫细川政元，次日去室町御所上朝，对左卫门督畠山政长说：“里见安房守义成的使者犬江亲兵卫和蜑崎十一郎照文昨日从安房来到这里，并带来了呈给将军的书信。”说着把信给他看了后，二人同去启奏义尚公。义尚看过呈书，先征询两管领的意见。政元答道：“义成乃东隅之藩屏，不辞千里前来进贡，献厚礼，其忠信可嘉。所请之姓氏一事似乎可奏请天皇。”义尚点头道：“那么就将此事奏请东山将军，听候将军的旨意。此事由左卫门督去办吧。”政长领命退下去东山，向义政公启奏了里见所请之事。义政含笑看过呈书道：“兵乱之后财用不足，公家和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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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如意，不料得到资助，岂有不答谢之礼？不管是否有此先例，都可以上奏。”他这样地谆谆嘱咐，政长便退出来向义尚公复命。义尚说：“那就无须再议是否上奏了。”于是便要将里见义成奏请将其八个家臣犬某某等之氏，改赐金碗之事启奏天皇。当朝的诸司百寮立即进行审议。有的说：“自古以来请求更氏者虽有御批之例，但是他们乃里见之陪臣，无须御批。”也有的说：“他们虽是陪臣，但是据说他们是义成之父义实的外孙，定是有来历的武士。如今朝廷用度匮乏，朝政衰微。如不准此事就须退还贡品，此事当须三思。”关白大臣听了说：“时有盛衰，事有取舍。八犬士虽是陪臣，但并非他们所请，而是应其主里见义成之请求，由幕府将军启奏天皇的。因此即使是御批亦非将氏赐给陪臣，而是赐给义成，然后义成再授与八犬士，这是合乎礼制的，并非僭越之举。”关白大臣这样一说，众议遂决，于是便启奏天皇。天皇立即向义尚将军降诏宣旨，书曰：

文明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宣旨〔右边用小字写着：上卿木原纳言，其下画一寸五分许的押〕
，前治部大辅源义实朝臣之外孙，安房守兼上总介源义成之家臣：犬江亲兵卫仁、犬冢信乃戍孝、犬山道节忠与、犬阪毛野胤智、犬川庄助义任、犬村大角礼仪、犬饲现八信道、犬田小文吾悌顺，上述八勇士，依义成朝臣之请，宜改为金碗氏，故赐姓宿祢。藏人右少辨藤原朝臣秋丰受命。

此事是由秋丰朝臣向室町将军传达的。于是在其次日政元领命，将亲兵卫和照文唤至官邸，当面告谕：“姓氏之事已蒙御批照准，因此明日两位将军〔室町和东山〕
召见。要在辰时前往，等待召见。有关其他事情，由香西复六同你们谈。”他说罢又在别室面见香西复六，香西对将军邸中之事和当日的服装应对做了详细的指点，并祝他们一切顺利。

于是在二十七日清晨，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都换了礼服，让许多民夫担着从安房带来的贡品，带领姥雪代四郎以下的随从和十名士兵以及押船的杂役，同去将军邸。民夫一律穿着浅蓝色的号衣，上面印着白色的龙胆和蔓藤花纹，不敢随便说话，那整齐徐行的光景，乡下人很少见过，所以不少人都停步观看。亲兵卫和照文从将军邸的正门进去，说明是前来参见的，由值勤的侍卫将他们带到侍卫室，在彼此相见之际，已到了召见的时间。将军义尚公来至正厅，在设定的席位落座，以两位管领政元、政长为首，众有司们分列左右，近侍坐在将军的身后，有为将军持佩刀的，有揭帘子的。亲兵卫和照文立即被召见，二人离得很远，便进行叩拜。有司宣读了安房晋献的礼单。政元传达了旨意，并把圣旨和公文交给了亲兵卫说：“献给当今〔后土御门天皇〕
和三宫的贡礼，明日进宫献上。”这时亲兵卫的举止毫无违反礼仪之处，好似很熟练。在座的有司很佩服地说：“如此年纪轻轻的便被委以如此重任，一定是有名的功臣。”有司们无不如此认为。参见的大礼完毕，亲兵卫便将进贡的礼品都交给了有司。他退出来后与照文同去谒见东山将军，又与前边一样献上主君进献的礼品。参见的大礼也与对室町将军之礼一般无二，所以便不详述。翌日清晨由政元陪同进宫，在阶下叩拜朝恩，真是无上的荣幸。朝拜完毕将贡品入库后，从宫中退出来，便同照文去拜访摄政豪门，转致主君命他赠送的礼品，自然数量是有差别的。归途他们又去两管领邸谢恩，想告辞回国。可是祸起萧墙之内，政元不允其归国，独留亲兵卫在京，很久难归。究竟为了何故？有分教。

汉诗：云长受厄岂忘汉，千里独行虚五关。

和歌：五关之敌何足道，大和英雄击唐虎。

欲知此诗歌之意，且待改卷后下回分解。

(1)
上述的六万缗相当黄金六千两。两万钱等于二十两黄金。可知其挥霍之巨。

(2)
三职即室町幕府的三位管领斯波、细川、山三家。

(3)
七头是室町时代仅次于三管领的权门，即山名、京极、一色、土歧、赤松、上杉、伊势七家。

(4)
太阁是摄政及太政大臣之尊称。

(5)
公家：是朝廷和公卿大臣等贵族。武家是指幕府将军和各国诸侯等执政的武士。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甲编序

余性也僻，常非同好知音不交也。是以微躯生于江门，而交游罕于江门。唯远方有二三子在。所谓和歌山筱斋、南海默老、松阪桂窗是已。此三才子每见余戏墨诸篇，相喜评定，寄之于余，以问当否为乐。故邮书来往，不以千里为远。譬如燕去雁来，春秋不虚。今兹逮本传结局，三才子逆闻之，或诗或歌，各咏其长，祝颂是书有始有终。句句皆金玉，不但增拙著之光耳，褒赏几过分矣。虽惭愧不知所阁，然不可藏秘箧且为蟫窠也。即便附载于此以代小序云。时戊戌端月。

蓑笠渔隐

顷者闻本传垂届团圆，实可羡称也。因题短韵一律，以寄于著作堂梧下。

默老半渔

发研新史褒称周，都鄙竞需俟速邮，

绣口锦心优水浒，狗谈猫话压西游。

毫锋靡敌芳流阁，文焰摩空圆冢丘。

骚客雅人比拱璧，珍篇何复有朋俦。

〔译注：以下有小津久足与筱斋野叟赞《八犬传》的两首长歌略之。〕

读书自叹

休向世间诉不平，疏狂聊尔错人情。

谈来未了书中趣，空为浮名过此生。

琴岭兴继稿

蓑笠渔隐又曰：是诗乃故儿弱冠时所偶作，曩捞遗箧而得之。虽题咏非犬士之事，然其要，似夙知吾意衷而有所志，因录备遗忘。盖彼之短命，不见是书结尾而逝矣。不得无遗憾也。

第九辑 卷之二十四

第一三六回 政元弄权分正副使 犬江监别借忠良仆

复说犬江亲兵卫同蜑崎照文在京师办完公务，前去管领政元邸拜别，政元令其权臣香西复六出来说：“汝等远路出使而来，事情得到圆满解决，两位管领〔室町和东山〕
认为深符大义，告辞归国也合于情理。但还有管领的密旨须传达，明日巳时前来面谈。”亲兵卫听了心下想：“在此地的公务已经办完，领取了圣旨和公文，还有什么秘旨？实不明白。”他甚感惊讶，但不便追问，便与照文一同遵命回到旅店，当晚把这件事悄悄告诉姥雪代四郎。代四郎也很吃惊，想不出是何原因。照文也十分担心，猜不出明天是什么旨意。

却说亲兵卫和照文，次日清晨便同昨天一样带领代四郎以下的随从，去西阵的政元邸，说明要见管领，侍卫们便将他们领到客厅，听到身边报时的钟声，已是巳时。过了片刻，香西复六出来与亲兵卫和照文见面，对他们提前到来加以慰劳后说：“主君今晨去将军邸，现不在家，但不久会回来的。他已吩咐让你们在此等候。”于是便把他们领至别室劝酒并进午餐，由近侍们伺候着，端来各种美味佳肴，款待得十分殷勤，亲兵卫和照文就更感到惊讶不安。为何现在还如此设宴款待，实不知是何缘故，但又不好问，不得不谢恩就席。近侍们轮流地劝酒、劝菜，到了将近未时才罢过午宴。这时香西复六又出来对亲兵卫说：“主君才回来，你们可能等得不耐烦了吧？他说现在接见你们，请吧！”亲兵卫和照文谢过设宴款待的盛情，站起来随至正厅，管领政元已由有司和近侍们伺候着，出来坐在上座。复六立即叩拜，启奏东使前来参见。政元便把亲兵卫唤至身边赐坐后说：“挽留东使归国至今，非我个人之意。据闻犬江亲兵卫虽年少，而武艺和勇力却在关东八国没有对手。折角举鼎的膂力都不在义秀和亲衡之下。同时击剑、柔道和弓马之术样样出众，不亚于牛孺丸。所以只身攻下了馆山城，两擒逆将蟆田素藤，立了无与伦比的大功。这是最近听人传说知道的。本将军家〔足利义尚〕
虽尚年轻，但有文武兼备的盛德，是本家出类拔萃的主君，在当今事务繁忙之世，他日夜操劳国事，但在攻伐军旅之暇为寻求治国之道，请和汉之博学家讲解史传，他无不亲临倾听。为理解古代的弓马之术，他又时时观看射斗笠和骑马射犬的演习，以图继绝兴废。他听到有人禀奏犬江的本领，便想让别人回去，且把亲兵卫留在这里，以便有暇观看亲兵卫的武艺，并让我妥善办理。将军是这样吩咐的，因此蜑崎十一郎可带着圣旨和公文回东国去，把这个旨意传达给房州〔指义成〕
。这事不仅是亲兵卫个人一生的光荣，也为里见增光，乃房州父子之幸。”亲兵卫听了把叩着的头抬起来，离席禀奏道：“将军的钧旨小臣听明白了。然而这些消息恐怕是传闻有误。武艺乃武士之传家职业。然而小臣并未同常人一样，学过弓箭和拔刀之术，怎能有供将军观看的技术？至于说前在讨伐素藤时有点微功，都是京师人传闻之谬，恐怕是认为我狐假虎威一时侥幸，而不以为然的缘故吧？说老实话，那次乃以顺讨逆，是臣主义成侯爷宽仁大度之武德，并非臣等之功。”政元听他这样推辞，忙道：“谦虚推辞虽是应该，但不管世间之传闻如何，里见有许多家臣，而这次选派你这个少年担任如此重要的京师使节，不问可知，你定是其中的俊杰。最近持资入道道灌来京进宫参见时，因为他是精通文武的名人，天皇问他可曾吟歌吗？他答道：

家住松原苍海滨，房前可见富士峰。

天皇听了深为赞许。他为时代增光，受到世人的褒奖，同时也是他个人的光荣。歌是士大夫的雅趣，非武士之职业，然而无人不吟诵，更何况你以武艺，得到将军家的欣赏，这不仅是你的荣幸，也炫耀了里见的武威，是你们主仆共同的荣誉。你仔细想到这一点了吗？”亲兵卫听了毫无高兴之色，他说：“这委实是宠誉过加。虽是难得的荣幸，但小臣这次是正使，蒙圣上赐给圣旨和公文，如果因为宫中之玩乐而在京师逗留，只让副使照文回去，小臣这个正使就算白来，真是时运不济。请恕我冒昧，观看武艺既没定日期，这次就请准予小臣回国，待任务完成后再来参见。望您代小臣美言。”政元听了怒目厉声道：“亲兵卫你住口！太过分了！如果是同事间的私谈，你可以师心直言，但拒绝将军家的懿旨就是大不敬。这不仅是你个人之罪，而且是义成之罪，你晓得吗？”他这样大施威风，强制抑留，在当时的主客形势下，亲兵卫是无法摆脱的。

香西复六立即趋膝向前，诚惶诚恐地禀奏道：“方才亲兵卫偶然失言，是不懂京师的规矩，他是个乡鄙后生，请宽恕于他。臣等再行劝说，他定会答应。”他如此说毕，稍往后退，对亲兵卫说：“犬江大人，你没有立即应允，岂不是千虑一失？不说你也会知道，这次安房将军的请求是很难照准的。由于我主君的美言，两位大将军〔室町和东山〕
才特别转奏朝廷，很快便降旨恩准。你们君臣上下得到如此世间难得的体面，都是我君之好意和将军之洪恩。即使让你在此地逗留一年半载，也不该推辞。而你却坚辞不允，既不忠而又自取灭亡，将被世人耻笑。蜑崎大人你看如何？”照文听了说：“亲兵卫没有立即答应，是不愿将自己的职责推给别人，也有其道理。既然大将军懿旨十分尊严，待某规劝于他。某奉诏持文回安房复命，义成必然十分高兴，不会对亲兵卫的逗留有任何怀疑。”他如此回答后，看了看犬江说：“犬江大人，你也听到了，事已至此只好答应。”亲兵卫听了抬起头来说：“我即使不肖，身为乡鄙之人不懂得京师规矩，但也并非不尊敬天子和大将军，而是人各为其主。昔汉之蒯彻举例说‘跖犬吠尧’是有道理。虽然如此，但我如过于坚持，对主君不利，实进退维谷，就只好从命，请您对他们说吧。”照文听了高兴地说：“香西大人，亲兵卫已经答应。如蒙饶恕失言之罪，也是在下之幸。”复六听他这样赔礼，说道：“您没白劝说，难得！难得！我知道了。”他如此回答后，立即趋膝至其主君身边，叩伏说道：“微臣启奏主君，亲兵卫已经醒悟。他是正使，不愿让副使回去复命。适才违反了钧旨，他也很后悔。是由于乡鄙之人的粗疏，酿成了不敬之罪。看他还年轻，请恕罪。”他这样劝说，政元点头道：“那么说亲兵卫已悔悟前非，承认错误啦？十一郎也同意吗？”亲兵卫听了上前说道：“小臣生性迟钝，醒悟恨晚。谨遵老大人指教。”照文也诚惶诚恐地禀称同意。政元这才点头道：“那么就没有异议了。十一郎回国后要将这里的一切传达给房州〔指义成〕
。另外。亲兵卫从今日起就是大将军家的人了，住在街上的旅店不大合适，从明天就搬到我的馆邸来住，听候吩咐。这件事香西复六知道，退下去再好好谈谈。”他吩咐完毕，拿扇子起身，近侍们跟着一同到里边去了。于是香西复六同三四个有司，把亲兵卫和照文请到客厅一同落座，对今天之事转危为安表示高兴后说：“方才我君已经吩咐过，犬江大人明天早晨就搬到本邸来吧。如此随从留多了也没用。犬江的侍者有本邸的童仆承担，一切都会妥善安排。根据君命，跟来的随从留住此地者，另赐住处。若嫌不方便也可如来时一样住在旅店内。这一点请放心。”亲兵卫听了说：“您传达的旨意在下都明白了。跟来的随从与杂役奴仆共计不过十余人。既有了贵府童仆，他们在我逗留期间就没用了。住处就随其自便好啦。”他这样回答后，照文又对复六致谢，并恳求他对亲兵卫多加关照，同时对有司们也一一告别，便与亲兵卫一同退下来到外面，代四郎和随从好歹把他们等出来，一同回到旅店，已是太阳西斜，将近黄昏了。

却说亲兵卫与照文急忙回到旅店把代四郎找到他住的房间，将方才政元传达的将军的旨意告诉他。代四郎听了紧皱眉头道：“这虽然很不方便，但你的武勇已名扬京师，不是说‘德不孤必有邻’吗？”亲兵卫拦住他的话说：“不然，我再次出世，侍奉里见将军，这是今春之事，除讨伐素藤外，没有屡次上阵杀敌，无扬名之事，是何人将此事传到将军家的？这是可疑之一。同时据说大将军有文韬武略，想再兴古代的骑射之术，但也要因时而议。最近六角高赖叛变，断绝了进京朝拜之礼，据说将军想亲自带兵去攻打观音寺，这是从京里人处听到的传闻。如果是那样，将军怎会为观看并不稀奇的弓马之术，而将东国的使者留下呢？这是可疑之二。更何况让我搬到管领邸去住，用他的家人做我的侍者，不让随从们与我在一起。这个决定使我更加惊讶。这不是如同把投降的敌人，或有罪的武士，让其家人看管一样吗？这是可疑之三。思前想后，这次逗留恐怕是凶多吉少。你以为如何？”他这样悄悄地说，照文也低声道：“我也不是没有怀疑，但是没想得那么深。这如何是好？”他也愁得有些头疼。代四郎听了这才明白，瞪着眼睛在想这可怎么办，一时说不出话来。亲兵卫微笑着安慰他说：“老伯，你不必那么发愁。他们即使因故将我扣留，我也会伺机设法，回到安房。请蜑崎大人在归国之日禀报二位国主，并告知盟兄弟与家祖母〔指妙真〕
，转告他们请等我回去。拜托啦！”照文听了忙说：“这个你不说我也晓得。只遗憾不能在这里一同为你分忧，因为圣旨和公文之故，没有办法。你万事都有神灵保佑，又有智仁勇三德，纵然以利诱也不会背义，即使置于水火之中也定能安然无恙。但还是切望你保重千金之体，早日听到你的喜信。”亲兵卫听了嗟叹道：“我心非木石，即使以高官厚禄加以利诱，我怎能跌倒。回想我的七个盟兄弟，都各自受过苦难，曾九死一生历尽艰辛，每听他们叙说，令人毛骨悚然。我前因妙椿的妖术而受疑，被派往他乡，但须臾之间国主便怀疑冰释，我反而名利双收，超越其他兄弟之上。此次是否为使我不致产生骄傲，而在归国路上给我设置一些障碍？这恐怕也是伏姬神女的安排，与日前在苛子崎的海中遇难一样，都是为了我，能领悟到这一点，就会放心了。”代四郎听了说：“真是智者之见，毕竟不凡。但在管领邸逗留期间，连一个随从都不带，实在有诸多不便，日夜令人惦念。小可无论到哪里都跟随着您。”他很着急，可是亲兵卫摇头道：“这也是多此一举，老伯即使住在管领邸，他不让我们在一起又有何用？不想到这一点会后悔的。”他这样一说，代四郎沉吟片刻道：“那么就时常去管领邸问候您的安否。”亲兵卫又加以否定道：“老伯想得太肤浅了。不让我同随从在一起，你去问安会被允许见面吗？这也没用。”想了他的推断，代四郎没了主意，一时默默无言。

这时蜑崎的侍卫急忙跑到房间来，被照文一眼看到，忙问：“汝来此何事？”那侍卫跪下说：“不为别个，日前从苛子崎回国的纪二六，事情办完，为了跟随您，又回来了。”照文听了点头道：“这也是件奇事，他虽然来了，但也没什么可商量的。只能听听两位国主的安否。”亲兵卫听了咳嗽一声把他的话拦住说：“不，蜑崎大人，纪二六今天来得正好。有这样一个机密，你们看如何？”他小声说给他们。代四郎也附耳过去听着不住地赞叹，个个面露笑容。这时已是点灯的时候，旅店的女婢提来灯笼放在屋内，然后端来晚饭，请三位旅客用餐。那个侍卫将待走出去，照文把他唤住说：“汝已看到，现正忙着吃饭，待吃过晚饭与纪二六会面。汝吩咐店小二，先安排他用餐，吃过后让他到这里来。快去！快去！”侍卫领命，退至他歇息的房间。

却说亲兵卫和照文，与代四郎一同用过晚餐，围坐在一起继续谈那件机密之事，等待着纪二六。过了片刻，纪二六没顾得脱掉行装，把掖着的衣襟放下，提刀来到这里。他咳嗽一声没有进去，在门槛边叩伏在地道：“大人们一向可好？纪二郎叩见大人。”照文听了首先答道：“比我意中回来得早。先想听听两位国主的安否，然后还有话讲，你到这边来。”亲兵卫和代四郎慰劳了他的辛苦后说：“现正面临有去有留之际，你来得正好。因有密议要同你谈，离远了不好，到这来。”纪二六这才入内坐在代四郎的旁边。他又对照文和亲兵卫叩头，低声说道：“请听小可禀报。也请姥雪爷听着。小可前从苛子崎回国，一路顺风，向国主顺利地禀报完了。关于姥雪爷的错误，由于老侯爷的仁慈和妥善吩咐，稻村反而认为是件奇异之事。因此这次经犬士们商量也告知老侯爷，悄悄听老侯爷的旨意，可是经过老侯爷的考虑，没把另一份报告交给稻村。因此，国主特别赞扬了姥雪爷的水陆两次功劳，说等三位回去后再下令奖赏。我一两天就把那里的事情办完，想赶快回来禀报，便请假告辞。这次只是小可只身一人，又乘了停在港口的苛子崎的船，在西行时，有司领命让犬士转赐小可路费，也给了那条船的押船人和船夫们不少钱，大家非常欢喜，劲头十足，又赶上顺风，不数日就回到了苛子崎，又去当地领主邻尾将军的重臣锦织大人府邸，递交了犬士们的谢书，同时小可又说了自己的心愿，锦织大人很受感动，遂奏明主君将小可留下设法找船。恰好有回尼之崎的海船，坐船也没花钱，又赶上每天顺风，途中也没多停船。昨日傍晚船至尼之崎，小可立即去浪速向留在那里的船上的船夫们打听您的住处。那时天色已晚，只好在船上过夜。今晨从那里出发，秋日天短，一百来里的路程，现在来到。两位国主及阖府家眷全都安然无恙。其他事情大概在犬士们的信中写着。”他匆忙禀报完毕，从书牍匣内取出两封道节和小文吾的回信，趋膝向前递给了照文和亲兵卫。二人接过信非常高兴，先拜谢过二位侯爷之恩，并对纪二六的忠心耿耿予以夸奖和慰劳，将书信拆开在灯下默读。在旁边听着的代四郎，这时乐得心花怒放，噙着感激的眼泪，离席朝东叩拜，真诚感谢两位国主的洪恩。他叩谢完毕，亲兵卫又把他招至身边道：“老伯，您先看看这个，在我的七个盟兄弟联名的回信上写着这件事，虽与纪二六所禀报的无何出入，但仔细看过再想想实在是意味深长。您先听听。”他把那封书信再次打开，小声读给他听。代四郎仔细听过，又重新叩头道：“小可有何宿世之缘，得到两位国主如此慈爱的恩典？真是莫大的幸运。自然是托故主道节之福，同时也是由于七位犬士的关照，才有此幸运。小可有何德，不过是骥尾之苍蝇，虎前之野狐，如此侥幸真使小可于心不安啊！”亲兵卫听了说：“不仅老伯如此，对两位国主的慈爱关照，我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达衷心的谢意。但愿日夜不忘等待报恩之时。”他说完往旁边看看说：“蜑崎大人，当务之急是你我方才谈论之事。还不快悄悄说给纪二六，也让他知道。”他这样一提醒，照文说；“是的。”他忙把纪二六唤至身边，悄悄对他说了那密议之事。约莫说了半晌才完，然后又对他说：“管领不仅随便地假公济私扣留犬江，还让他搬到管领邸去住，不准带一个随从，这样决定大概是有缘故的。如今主仆被分开，留在旅店的姥雪和士兵，即使想打听犬江大人的安否，或想把听到的消息悄悄告诉他，也轻易得不到见面。如果推测的不错，则如同隔靴搔痒，无济于事将如之奈何？因此我虽想一同留在这里，为其分忧，以尽朋友之义，然而那样便不知哪一日才能捧着圣旨和公文回安房向两位国主复命。那样不仅不忠，也并非为臣之所愿。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汝来得正好。是以犬江大人有个计策，汝代替我留在这里，但要换个旅店，装成买卖人，如能出入管领邸，便可找机会进入犬江大人的住所，买通伺候他的奴仆，则不难与犬江大人见面了。那时汝将那里的动静告诉姥雪翁们，同时也可把街谈巷议和听到的秘密悄悄告知犬江大人，以为随机行动的参考。汝代替我的这个任务很重大，要勉力为之。”他悄悄说完，亲兵卫又对他说：“纪二六，你为了陪同主人回国，不辞千里今日来到这里，又为我之故留在这里充做他事，似乎不顾汝忠诚之志，然而这不仅是为我个人，首先是对国主尽忠，即代替汝之主人蜑崎大人为国主尽忠，所以也是对汝主人的忠和义。不要对这一点迷惑不清。因此我想，汝打算扮成商人进入那管领邸，没人引荐的话，守门的一定怀疑，不准你进去。这里有件东西，是日前从浪速运金银等贡品来京时，香西嘱咐要加强戒备，给我的将军家的木牌。他日你去那里想进管领邸时，把这木牌拿出来给守门人看，就不会受阻了。”亲兵卫说着回头悄声对代四郎说：“老翁，你把那个牌快拿出来！”代四郎回答说：“有，有。”他起身从行李内取出那个木牌递过去。纪二六接过来揣在怀内，他往后退了退，恭敬地对亲兵卫答道：“诚如您所明察，小可本想赶回来禀报国内之事已经办好，然后陪同主公回国。但是听您吩咐要小可代替主公为二位国主效忠，对此实感惶恐和感谢。俗语说，瘦马驮重担，承此重任虽深感不安，但愿听命。小可明白了。”代四郎听了很高兴，想商量日后的行动。亲兵卫急忙拦住他说：“老伯，那件事忙什么？纪二六从今晚就得到别的旅店去住，不能让人知道他是我们一伙儿的，事情才能成。同时，扮成商人没有本钱卖什么？先把这金子拿着。”纪二六听了忙说：“不，从国内回来时，有国主赐的金子，此事好办，倘若不足再向姥雪爷要。”照文听了说：“那么汝在夜深之前，就赶快去找旅店。倘若随从们问你到哪里去，就编造说有要事去香西府，今晚恐回不来。快快去吧！”纪二六领命，向照文、亲兵卫和代四郎说声后会有期，便往外面走去。

代四郎要去告诉随从，明天照文离开此地回国，亲兵卫遵照大将军的懿旨要搬到管领邸去住，为此要做好准备，所以跟着起身去随从们混住的大屋子。亲兵卫为了处理心中想起的事情，退至灯下，拿出笔墨写了一封呈给东和荒川两位家老的信和给七位盟兄弟的回信，又写了安慰祖母妙真的家书，一共三封信，递给照文说：“蜑崎大人，劳您的驾，这几封信就拜托了。二位国主自不待言，各位盟兄弟也不会对我有何怀疑，但家祖母是女流，心胸狭窄，一定很惦念。还有姥雪，您也知道他不拘小节，来时连家眷都没告诉，也无法写信报告平安。这一点请您告诉音音伯母和曳手与单节知道。”照文点头道：“这您不必嘱咐。见面时我会安慰那些老人。请您放心。在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之前，我明天一早就去浪速等风启航。快睡吧！快睡吧！”亲兵卫没有异议，接连击掌唤旅店的女婢放被褥，与照文一同就寝。照文难以入睡，主仆天刚亮就起床打点行装，把十名士兵分一半给亲兵卫。亲兵卫最初不从，他说：“我即使留很多随从，也白白待在这里没有用。蜑崎大人携带重要的圣旨和公文，应该谨防万一。我有姥雪和纪二六，其他留五六名持枪、持履的和背柳条箱、铠甲箱的奴仆就够了。士兵一个也不要。”他如此推辞，照文就劝说道：“虽然如此，但这十名士兵是根据国主的旨意带来的。这时一个也不给您留下，是违抗国主的旨意，而且正使的随从如果太少，有关两位国主的体面。即使现在没用，留下将来说不定会有用。就请屈从我意吧。”他这样据理争辩，强给亲兵卫留下五名士兵，然后带领自己的随从和杂役，以及无用的奴仆，在星稀的黎明之际，与亲兵卫和代四郎分手，急奔浪速。当日黄昏上了在那里等候的船。这只海船上有原来留下的奴仆人夫数十人，正赶上顺风，水手和舵手们欢欣鼓舞地做启航的准备，次日清晨扬帆启航，往东驶去。一望无际的大海虽风平浪静，然而陆地上却风波不定，同来的人被扣留，自己却独自离去，何时再能相逢，大有一日千年之感。照文对这种离别的心情难以慰藉，而无限感伤。

第一三七回 善辩讲军记卖糕 穷鸟还旧巢巧啭

却说次晨巳时左右，管领左京大夫政元的士卒十余名，牵着备好鞍的马来到犬江亲兵卫的客店，叫门说：“我等奉香西大人的指示，前来迎接犬江大人。”然后递给传事的侍卫一封有司的书信。亲兵卫拆开看过，唤代四郎前来说：“管领家为了迎接我，已派士兵前来，我带随从去虽然没用，但是不让你等看看我在那里的住处，恐都会感到遗憾。因此老伯和侍卫们五六个人送我到那里恐也无妨。但不要带装枪和铠甲的箱子，把那些东西还留在客店里，因为如将武器带到那里，以如今世人之心，必然以为我已有戒心，因而有人会怀疑。”他说着换了衣服，出去慰劳了前来迎接他的士卒，让人把带来的马牵来骑上。这时代四郎和侍卫们都已准备好，由奴仆背着亲兵卫的柳条箱和行李，跟着来到了西阵的政元邸。亲兵卫在门前下马，被领进去带至里边有双重墙壁的住处。在那里等待伺候他的童仆，急忙迎出来，让至屋内献茶伺候。这时有两名小吏前来与亲兵卫见面后，报了姓名，慰劳亲兵卫搬来得这么快，然后说：“在下们是奉君命派到这里来的，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您的这些随从怎么办？”亲兵卫听了说：“他们还是照旧另住在街上的旅店内。已经没事了，可以让他们回去。”小吏们听了没有异议，说：“这一点上边已经吩咐过，他们愿住在哪个旅店都可以，随他们的便。”因此亲兵卫便把代四郎一个人找来告诉他。代四郎本来知道，但还是甚感不快，只好答应着退了出去。他和其他几个侍卫与士兵又回到三条的旅店。那两个小吏每天前来，向亲兵卫殷勤地问候，安慰他说：“我家主君本想见您，但因讨伐观音城的军情紧急，抽不出工夫来。香西复六也因为十分忙碌，实在有些慢待。您需要什么请吩咐，不必介意。”小吏只是说这些，另外也无何可谈，不大工夫便站起来，四处查看了一下，对伺候的奴仆喋喋不休地告诫一番，说不得怠慢，然后离去。亲兵卫搬到这里来住，已不似在那旅店，一日三餐自不用说，品的是卢全之七碗香茶，饮的是醉八仙未曾沾唇的美酒，每日的款待实非同一般，但却不知政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犬江反而闷闷不乐，每日祈祷能早日回国，一个人孤寂得无以聊赖。

再说代四郎与其他随从们把亲兵卫送到管领邸，又回了原来的旅店，每日惦念着亲兵卫之事。仅过了三四天，他便同随从们说：“犬江大人估计得果然不错，不许我们见面。但我想去问问亲兵卫的安否，人多了恐被生疑，让我去试试看。”他显得很高明的样子悄悄说罢，便去政元邸对守门的说：“我是被留在贵府的里见的家臣犬江亲兵卫的随从，前来问候主人。”他这样报名后便想进去。守门的急忙把他拦住道：“不行，不管是哪位的随从，本邸有家法，不论亲疏没有木牌休想出入。有木牌就快掏出来。”他这样严词制止，代四郎听了立目说道：“我们是从东国来的，还不知道贵府的规矩。即使没有木牌，前几天我同亲兵卫出入过两三次，各位总该有些面熟吧。如果还不让进出的话，就请赶快去告诉亲兵卫。这是不会错的。”他这样说，可是守门的冷笑道：“你好糊涂，我们把守府门，责任重大，谁有工夫给你去做传达？去吧！去吧！”只是叱责，不肯答应。代四郎没有办法，他心想：“现在才知道，犬江少爷的推测果然不错，这就更使人难以放心。该如何是好呢？”他站在门前呆了半晌，只好等待纪二六想办法。可是还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旅店。他忍住心头怒火又回了三条的旅店。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直冢纪二六，遵照照文的吩咐和亲兵卫所授的计策，从那天晚间就住在五条的旅店内。过了两三天准备妥当，便打扮成个小商人模样，系上臂罩，扎上绑腿，趸来许多馅粘糕，装在二尺四五寸长的售货箱内，背着来到政元邸的后门，对守门的说：“小可与香西大人的老仆是亲戚，是做小生意的，这次从镰仓到这里来，想进入府内卖点糖粘糕，因此赏给小可个木牌在这里。今后要每天出入府门，请多多关照。”他说着急忙从怀里掏出木牌来，慢慢放在守门人的身边。然后又用盛果子的盘儿高高盛了一盘粘糕，同时又从怀里拿出一包上面写着是酒钱的一钱多金子，悄声说道：“让各位见笑，这是小可的一点儿心意，实不成敬意，请收下。”守门的听到含笑看看木牌，又看看金子，没好意思拿。其中一个老的对纪二六说：“你与香西大人的家人是亲戚，又持有木牌，怎能不让你进去？这些人情虽然不必要，但姑且收下。木牌你把它带在腰上，等做完买卖拿出来看看就行了。糕你从后门进去交给门卒们。进去吧！进去吧！”他很没礼貌地用下巴示意，操着四国的乡音说。纪二六唯唯诺诺地先拿起木牌带在腰间，又急忙伸胳膊拿起粘糕盘，把放下的货箱又背起来，用手扶着，弯着腰快步往岗楼背后走去。

且说纪二六的计策成功，可以自由出入府门，于是便从这天开始，到士兵和杂役们居住的大小房间去卖糖糕。他并非为了谋生，所以价钱特别便宜，不怕亏本儿。对赊的账也不催讨，所以深受大家的欢迎。每天不少人等他来，买他的糕。不到个把月工夫，便混得很熟，比多年出入府门做生意的还亲热。有时把剩的午饭给他吃，又有时请他喝茶，把从他那买来的糕分给他一些，山南海北地闲聊，以消磨时光。其中有个走卒喜欢唱小调儿，便对纪二六说：“听说你最近从镰仓来到这里，一定知道那里现在流行的小调儿，唱个听听好吗？”另一个走卒拦阻道：“不，我不喜欢听小调儿，而爱看故事书。你看过《军记》吗？有没有好听的故事？把你记住的讲一段，让大家听听。”纪二六听他这样请求，便搔搔头说：“小可是凡夫俗子，不懂得风流雅趣儿，曲子听了也记不住。只是小时候爱读《军记》，有时甚至废寝忘食。所以当今最流行的《太平记》我曾读过好几遍，虽然没有忘，但是最近叫做‘说《太平记》’，连叫花子都说，没什么好听的。”大家听了眉开眼笑地说：“这太有趣儿啦！把你最拿手的说一段。”大家如此催促，可是方才那个走卒却拦阻道：“请等等，我先要问问他。我说卖糕的，《太平记》中所载的歌很多，我记不住，你可记得吗？”纪二六听了说：“在那《军记》中所见之歌，首先是在第二卷的开头，有津守国香的一首。其后在该卷有七首歌，资朝与俊基的辞世歌就在其中。其次是在第五卷中有五首歌，后醍醐天皇的御歌笠置就在其中。在第四卷中有十一首歌，此外备后三郎高德的，‘天莫空勾践’等的五言诗二句也在此卷之中。在第六卷中有五首歌，第七卷有一首匿名的讽刺歌和东军长崎与工藤的连歌，第十卷是四首歌，第十一卷一首歌，第十三卷有三首歌，第十四卷只有一首匿名的讽刺歌，第十五卷四首歌，十六、十七两卷各是一首歌，第十八卷中有三首歌，第二十一卷中只有新田左中将的一首恋歌，二十二卷也是一首歌，第二十三和二十四卷各两首歌，二十六卷中有四首歌，楠正行的辞世歌和后村上天皇的御歌述怀，就在其中。第二十七卷中有三首歌，二十九卷有五首歌，三十三卷三首歌，三十五卷五首歌，三十六卷一首，三十八卷两首，三十九卷三首，四十卷两首，总计大概有八十二首歌。另有诗句四首和连歌，在暗记时，没有计算在内。”他说着又从头一一朗诵了那些歌。大家无不感到惊奇，感叹地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的好记忆。那么，不管哪一卷都可以，你就背诵一段给大家听听。”有个自作聪明的后生，走过来说：“喂，卖糕的，我也读过《太平记》，最香艳的莫过于师直思念盐谷之妻，偷看其出浴的一段。你记得吗？”纪二六听了说：“记得。那高师直是个好色之徒，而且恣意妄为。他胁迫盐谷之妻的心腹侍女，设法让他偷看盐谷高贞嫡室出浴后裸立之姿。请听这一段的文字：

只见这个女人〔盐谷之妻〕
从浴池中出来，她的肌体宛如红梅般娇艳。她无精打采地拿起雪白如霜的丝织小袄，长长的湿发披散着。袖下升起薰香的浓烟，一时只嗅到芳香扑鼻，而竟不知人在何处。他的心也飘飘摇摇地神不自主，犹梦中所见的巫女庙中之花，或雨中朦胧的昭君村之杨柳。……”

当他背诵到此处时，这个房间的一个小头目，年约五十许，斑白胡须，赤红面，穿了件白皮子的裙裤，提得高高的，外边套了件黑布褂子，上有个大的家徽，腰间挎着藤把的双刀，手里拄着根细竹杖，匆忙回来四下看看，厉声道：“汝等为何不去磨箭头和补腿甲，竟在这里胡闹。没听说大将军〔指义尚〕
要亲自去讨伐观音寺的高赖吗？装备不齐怎么可以？真是成何体统。”他这一叱责，大家如同雀见鹯，都乖乖溜走，一场欢乐也就散了。

纪二六在此期间逐渐与这些人混熟，随便就听到了一些机密。这次政元伪称是将军家的懿旨，不放犬江亲兵卫回安房，并将他与随从们分开，把他一个人长期扣留在西阵的政元邸是有缘故的。究竟是为什么呢？前在结城被驱逐的逸匹寺的恶住持德用，原是政元的奶母之子，其父是香西复六。在已故管领胜元的独子政元出生时，胜元找复六之妻来给政元喂奶，遂成了政元的奶母。因此政元和德用便是一般所说的一奶同胞。起初德用的乳名叫二六郎，与政元同庚，并且比政元大五个月，所以是兄长，便给二六郎又找了个奶母，在他母亲的房间哺养。二六郎在主君的后堂与公子一同长大，所以从年幼时就很高傲，目中无人。至十一二岁后，他膂力出众，喜好武艺，好喝酒，喝醉了就更加勇猛。因此其父甚至连主君胜元都说：“他一定能成个万夫不当的勇士。”由于对他抱很大希望，便没有很好管教，所以二六郎就更加肆无忌惮，许多事都为所欲为。是以同藩的近侍或旁系的老臣、武士，以至杂役奴仆，甚至连女婢炊妇都无不怕他。许多人暗中讥笑，给他起个绰号叫恶少年。且说二六郎在十四岁的春季三月时，同着主君胜元的公子政元去岚山观看樱花，在大堰川边偶然遇到当时的关白藤原持通公去清凉寺参拜的车辆。因某些琐事与关白的随从发生了纠纷。跟随政元的老臣，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制止士卒从那边躲开，并劝说公子赶快回府。唯有二六郎仗恃主人和父亲的权势，想显示他的武艺和勇力，留在那里大施威风，把摄政家的人打倒或踢倒，使两个管家受了伤，还有个牛倌儿当场毙命。然而二六郎因孤立无援，被许多士兵团团围住，筋疲力尽，终于被擒，立即被解至幕府衙门，问成死罪。其父香西复六，从胜元时便是该家的第一权臣，金钱和权势都不亚于其主君。为了儿子，便央告其主君胜元，悄悄求救；同时给摄政家的伤号儿和死的牛倌儿家属送了不少金银，说好如赦免二六郎的死罪，便让他出家为死者祈祷冥福。在请求仇家解消怨恨的同时，胜元因为二六郎是其子政元的一奶同胞，也格外爱护，所以便悄悄向室町将军〔义政〕
求情：“请说句话饶恕他的性命。”真是千金之子不弃于市，由于这样的内外帮助，朝廷和幕府一致裁决：“二六郎年尚不满十五岁，令其出家，恩免死罪。”于是二六郎被从牢中放出，落发赐与度牒，法号德用，暂且住在其父的香华院。然而这样呆在京师的寺院，有碍其主父之颜面，同时也应对朝廷权贵稍事回避，所以其父复六设法将他送到下总结城的逸匹寺，做了该寺住持未得的徒弟。复六每年向德用馈送领地、衣料、盘缠等，提供不少财物，所以德用从沙弥时就超越其师兄等，很快便被升为执事僧，在社会上有许多酒茶之友。

却说该国的已故国主结城氏灭亡后，其旧臣余党多年来想恢复结城氏的基业，便乘应仁之乱，先册立先君氏朝之子成朝为君，然后据城略地，得以再兴。他们想奏请室町将军〔义政〕
批准，而逸匹寺的执事僧是京都管领胜元家权臣香西复六之爱子，与胜元之嫡子政元是一奶同胞，所以认为此僧是派往京师谒见室町将军的最好使者。众议既决，便委派德用为正使，以一两名结城之旧臣为副，带了许多贡品前往京师。果然由于德用的关系得到室町将军的恩准，把恩免成朝君臣旧罪的公文赐给德用，因而其家之再兴有了保障，君臣都实现了宿愿。成朝为了嘉奖德用的功劳，将逸匹寺提升了级别，另外又给了德用领地和许多金银。后来该寺住持未得告老隐退时，德用虽不是担任寺主的材料，但因有前功，声望大，所以孝顺清白的影西等便退让，由德用做了逸匹寺的住持。这样一来他便为所欲为，讲武练功，其所作所为很不与出家人相称。但成朝君臣和其他施主，因为他有前功，便不闻不问。过了些年，于今年的四月中旬，、大法师的宿愿告成，在结城嘉吉的古战场，为悼念先烈举办大念佛的法事。在结愿的那一天，德用因为妒忌，召集同恶的众歹徒，还唆使结城的三位骄臣长城惴利、坚名经棱、根生野素赖等，想捉拿、大和七犬士，可是事与愿违，自己反而被擒，并难免破戒之罪。由于成朝的旨意，才救了他的性命，与他的徒弟坚削等及几名歹徒，被驱逐出结城。这一段已在前回详细叙过。看官尽已知道。

却说德用那时除了投奔故里他的父亲之外无处可去，便只带了与他同病相怜的坚削，晓行夜宿，好歹来到京师，至其父香西复六府请求与其父见面，然而他怎能如实说出他所做的勾当来？复六突闻儿子来见他，十分惊讶，便立即把德用召至静室，问其来意。德用答道：“儿这次落魄得这个样子，只带了一个徒弟到此，为您添忧，此祸已非一朝一夕之事了。我的大施主、结城下总的新判官成朝，是个傲慢浅见的武夫。自从他家再兴以来，做了许多乱政违法之事。甚至最近与安房的里见合谋，听说要谋反。因此从今春有个叫、大的恶僧，是里见之人，来到结城，在嘉吉的古战场结了个草庐，为阵亡的人祈祷冥福，大念一百天佛，在结愿的那一天有里见的士卒二三百人前来帮助，施舍了许多钱米，想唆使贫民抢占我寺，让、大做住持，他们的狼子野心是天知、地知、人知，世间早有耳闻。儿对此甚为忧虑，便告诉城主，讲道理婉言规谏，但是成朝执迷不悟，不肯相信。因此结城的三位忠臣，长城、坚名、根生野等见主君不纳忠言，不得已领兵前去，想捉拿、大和里见的士卒。这时我寺所属寺院的僧侣们听说，也一同赶去。儿十分吃惊和担忧，为了制止众僧，便带了这个徒弟坚削等随后赶到。可是、大有左道的幻术，同时在那里见的士卒中，有以犬为氏的七八个勇士，幻术和武功都十分出色，可怜那三位忠臣长城、坚名、根生野与士兵们一同殒命。我寺的僧众也有不少被杀被擒。可是成朝及其家权臣小山朝重等依然执迷不悟，更加尊敬、大，不治犬士们之罪，反而把我和坚削等当作破戒的罪人，残酷地投入牢狱，但因念我往日对他家的再兴有功，没有斩首，被剥掉法衣，笞杖后驱逐。昔日法然、亲鸾和日莲三位名僧，为弘扬佛法而被治以无辜之罪，或在白刃之下生命垂危，或在流放之地受尽熬煎，由于其诚心如同日月，终于得到昭雪，而成了末世之祖师。我如今也好似他们当年的境遇。”他这样花言巧语，文过饰非，恣意诬陷良将名僧和智勇的贤士。毕竟德用如此诬告，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二十五

第一三八回 士卒戒备防自家 馅糕传书告秘密

当时坚削又对德用的诬告添油加醋，趋膝向前对复六道：“结城的无道乱政确如方才师父所说。以前他家仰仗师父才得到了复兴，却受恩不报。不仅成朝一个人，其家老朝重等都是人面兽心。我即使不被驱逐，也不能去危邦、居乱邦，浮世的荣辱虽非始自今日，但它是修成正果的根本。我既已在深林幽谷结庐修行，怎能再染红尘？但又不能忘却师恩，在这个时候不为之分忧而独自他去。所以我身无分文一路乞讨，受尽艰难远路陪师父来到这里。现在贫僧将告辞了。”他这样说着故意叹息。貌似有理的谎言，有时也会以紫夺朱。复六听了未加深思便勃然大怒，形之于色道：“此事很难办。结城和里见谋反之事，只有传闻而无确证，难以启奏将军。但是氏朝和季基及其手下阵亡的将士，都是嘉吉的叛党，即使经过许多年做法事祈祷也应有所顾忌，可是为何竟召集邻国僧俗，让他们在那里施舍而不以为耻？反想驱逐他家香华院的住持，竟不怕京师和镰仓知晓，由此便可知成朝等傲慢无礼的居心了。好啦！好啦！此事暂且不提。德用不愿做乡下的法师，而无辜地从那里被驱逐出来，乃意外之幸。趁我有权有势之时，在京中京外，做一两个有名大刹的住持，登上紫衣僧官的要职，不是胜过乡下寺院逸匹寺吗？这件事使我感到坚削是个老实和尚，德用的徒弟在结城一定很多，这时无人跟随，只有你一人跟着，足证你的孝心。你山居虽乐，但不与师父一同在此共享荣华，则只有阴德而无阳德，岂非他日之恨？然而为了不让不知详情的京师人随便传言，你们暂且呆在府里，这一点要谨记。”他亲切安慰后，便让德用和坚削住在府内后边的别院内，让人给他们拿了许多新衣裳，每天的饭菜选样吃，款待得如同宾客一般。他对家中的奴仆们特别嘱咐：“不得提德用师徒之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然而德用的母亲早已去世，其父复六有两位侧室，又生了个男孩，是为德用的弟弟。其父之妾所生的次子名叫香西再六政景，奉君命携眷去原籍阿波，多年不在京师，这一点德用尚且不知。做父母的不知其子之恶乃世之常情，所以复六完全相信德用的谎言，心里非常愤恨，次日便对其主公政元密告了他所听到的一切。政元听了十分惊讶。他说：“那么我见见德用，再详细听听。白天耳目众多，天黑后你将他带来。”复六听了异常喜悦，回府便悄声告知德用，当晚同去参见。政元便把德用召至静室，先赐茶赐果，然后问他日前向复六密报之情和结城所发生之事。德用把向他父亲所说的假话又添枝加叶地详细述说了一遍，对结城和里见极尽诬陷之能事后，说：“他们谋反的传闻虽尚无证据，然而古语说，天无口而使人言之，是不会错的。如在萌芽时期不立即除之，必酿成大患。应向镰仓的两管领下令讨伐，以免后悔。未知管领意下如何？”他这样唆使，政元沉吟片刻道：“你的意见虽有道理，但自应仁以来各国发生动乱，逐渐波及皇都，好歹收起干戈，如今百姓刚得到安宁，如只凭谣传便讨伐结城和里见，东国则会因而复乱，使百姓又陷于涂炭之中。是以征讨之事，待其树起叛旗再动手不迟，姑且置诸度外。你与我乃一奶同胞，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把你调到皇都的大刹来。且等待时机。”他这样安慰后，德用虽然认为说了并未奏效，但也没被发现有冒谏的事实，便表面上称赞政元的宽宏大度，闲谈至深夜。自此之后政元时常悄悄把德用找去，垂询下总、上总风俗人情的好坏，德用得便又更对结城和里见两国君臣极力诽谤，并把坚削跟着他到此地来称做是孝顺，恳请政元见见坚削。所以此后政元也把坚削找来，晚间陪着闲谈。

政元找法师闲谈，是由于他多年修外法之故。所以政元不亲女色。他本无妻无子，在处理政务之暇，作为消遣收养了一个女儿。她是今出川亚相入道义视卿〔义政之弟〕
的侧室所生，名唤雪吹。因为她的母亲出身卑贱，不能入公主之列，落魄在其母的娘家。政元便将她收做自己的女儿，由几名老幼侍女伺候着，抚养在深闺之内。她今年已一十六岁，出落得如花似玉，其貌美可喻做三月之花，其肌肤之洁白犹如仲秋之月。唐山写人物之美曰：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也不过如此吧。然而可惜多病，悒悒寡欢，在不卧床之日也是闷闷不乐地呆在屋里，所以政元想为她择个女婿，但尚未有称心如意之人。同时因为她多病，想等待痊愈时再说。伺候雪吹小姐的侍女们听说德用和坚削每夜来陪着君侯聊天，提到祈祷的灵验之事，她们便商议：“那个法师是香西大人的儿子，与管领是一奶同胞，小姐的病求他做做祈祷，也许会有效验。”女流之辈众议既决，便让老侍女将众议禀报复六，然后启奏政元。政元本来就信服念咒祈祷之事，就立即答应了。因此德用每在小姐犯病时就带着坚削，到小姐的闺房附近，彻夜祈祷，虽然本不会有效验，可是在念咒做法之暇，坚削便讲些江湖上的无稽之谈，逗侍女们取乐。他很会讲话，雪吹小姐也得到些慰藉，对养病有一定帮助，小姐的忧郁之症也就好了，也有了梳头打扮的日子。所以侍女们信服地说：“这都是德用和坚削祈祷的效验啊！”政元也很高兴，便赏给那两个凶僧师徒不少布施，对他们俩更加信爱。

如此到了秋季八月，听说安房里见的使者犬江亲兵卫仁和蜑崎十一郎照文带了不少箱金银贡品和土产，由水路前来京都谒见大将军，请求为里见义成家的勇臣八个犬士更改氏姓。德用的旧恨难消，心里便想：“我前在结城被犬士们俘虏，在能化废院从旁听到他们的密谈，知道他们的姓名和为人。擒拿我的仇家是犬冢信乃，犬江虽不是直接敌人，但那小子在左右川岸打败了长城枕之介，救了、大，也是歹徒，同是仇人。他不知道我在这里而陷入死地，真是妙极了。”他主意打定，便先对坚削说了他的想法，然后又对其父密谈。一天晚间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政元。他说：“大概您尚且不知，这次里见派来的使者犬江亲兵卫，是个凶勇无比的恶少年。里见的勇臣以犬为氏者有八名。其中那个亲兵卫年纪虽轻而武艺高强。因此在今夏四月于距结城不远的左右川岸，把城主的忠臣长城惴利的一队人杀死，连人带马都扔到河里，他的本领贫僧是见过的。因此里见的谋反计划，是靠着八犬士之助。莫如设计将那个亲兵卫治罪，结果了他，那么义成则会感到突然被断掉了一只胳膊，而使其势受挫。如不赶快设法则悔之晚矣。”他悄悄地不住劝说，政元听着摇头，然后说道：“你说的似乎有道理，然而里见的谋反，只是传闻，尚无见证。就眼前的所见所闻他是尊敬天皇的忠臣，对朝廷和将军家以及我们都献了贡礼，无一漏者。若不准其为八犬改姓氏之请，反将其使者治罪斩首，东国诸侯将解体，更无一个服从军命的了。你要想到这一点。”德用听了叹息道：“您的宽仁大度实他人之所不及。那么就准其改姓氏之请，放副使回去，只把亲兵卫留下，使他做京师之士，便是里见的一大损失。若放虎归山，则有如妇人之仁了。请恕贫僧冒昧，望您三思才是。”他似乎有些抱怨，又改变手法在使坏。政元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我也猜想那个犬江亲兵卫如此年轻便被委以重任，一定是个俊杰。然而他的武艺和勇力竟是万人难敌，还不能轻易相信。因此想假称是将军的旨意，把他留在我府，让他与这里的有名武士和力士较量一下胜负，然后再作决定。那样亲兵卫即使有本领，但寡不敌众，如在那里丧命，则是他自作自受，里见也就怨不得别人了。倘若亲兵卫的本领果然如所说的那样，能挫败众敌，则实是盖世之豪杰。那样的话，我就请求里见，以高禄让他做我的家臣。这样左右无损，就这么办吧。”德用听了虽感到不足，但比拒不采纳还好得多，便苦笑着叩头道：“对您的高见实深钦佩，那么与他比试的对手算贫僧一个。他纵然胜过昔年的牛孺丸和曾我五郎十倍，我也不会让给他的。”政元听他如此夸口，便笑着点头道：“到时候再说，可一定要保密呀！”当晚的密议就这样结束了。于是政元便设法不让亲兵卫回安房。当亲兵卫搬到府内来时，让随从与他分开，是怕亲兵卫的随从中有勇卒智者听到这边的机密，帮助主人逃走，所以就又悄悄命令守门的，住在街内旅店的亲兵卫的随从代四郎等前来打听主人的安否，要严加拦阻，不准其入内。

这时德用又独自暗中在想：“我本想劝主君〔指政元〕
把那个犬江亲兵卫结果了，可是主君有远虑，事情未能如愿。然而比武的机会不能错过，不管他人如何，让那小子之命一定断送我手，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他很自负地告诉了其父复六，立即让京师的铁匠火速给他打个重六十斤的鹿杖
(1)

，很快准备停当。而他又想：“在京师的武士中找五六个武艺和勇力能敌得过亲兵卫的并不难，再加上我可能万无一失。但使我感到不快的是前在左右川，离远看着那小子的武艺确实很出色，另外把能化院的山门用一只手很容易就能推倒，从这两件事看这是个不能小看的劲敌。胜负就看运气了。倘若比武之时，管领家的武士和我偶有一失，主君必然对亲兵卫爱不释手以高禄收做家臣。如果到了那种田地，真有如俗语所说：使盗负粮，乃一生之大错，大仇何日得报？与其等到没有把握的比武之日，莫如在夜间潜入他的住处，只一刀结果了他，这是唯一的捷径，以早日铲除后患。就这样办。”他虽经再三思考已拿定主意，但对其父复六且秘而不宣，只把他的打算告诉了坚削。

在次夜更阑人静之时，他同坚削悄悄去亲兵卫的住处，每人都系着护肩、护腿，腰挎戒刀，用黑蒙面巾包着脸，只露双眼，脚穿用布条编织成的战鞋，准备得十分周到。二人来到亲兵卫的住所，越墙进去，从院内中门潜入，好歹穿墙进到宅内，但不知他的卧室在哪里，就把房间的纸拉门用舌头舔了个小洞，往里边窥视了一下，哪里知道，在可能是亲兵卫卧室的这边，有十五六个精悍的士兵手持器械，端坐在那里守夜。德用和坚削尚且不知此事。原来政元从一开始就怕亲兵卫知道机密晚上脱逃，便每夜派十五六个精悍的士兵悄悄来他的住处，待他就寝后，在卧室旁边看守，一夜也未曾间断。待天明时再悄悄出去，连亲兵卫都不知道，更何况德用和坚削！他们看到这个光景呆住了，搔搔头，计划落空，这天夜间就这样回去了。他们想再去几次，卫兵总会有照看不到的时候。于是隔了两天他们又偷偷去了。在暗中看守的士兵们那天早晨发现，亲兵卫住所院内的板壁有人的泥脚印，墙也被毁了，有人说：“一定是犬江的随从，有会隐身术的，想把主人救出去，而偷偷前来。倘若被劫走，我等都不得辞其咎。从今晚得加人，在外面防守。”大家很快商量决定，改变了防守的地点。他们怕被亲兵卫知道，所以不出音声，连咳嗽都用袖子堵着。他们悄悄地在住所的四下巡逻，夜间防范毫不松懈。因此德用和坚削不得近前，只有嘟哝着说：“为何对自己人也防得这么严？真有如常言说：把刀借给仇人。太愚蠢，可惜，不方便啦！”而他们毫无办法，于是又乖乖地回去。德用悄悄说道：“现在想来，行刺之术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非勇者之所愿，因此暂且让他多活几天，待比武之时让他吃我一棒丧生，何必定在今宵呢？”坚削听了点头道：“说得是。师父的勇力和武艺远在亲兵卫之上，在那庄严的比武场上报了仇，不是比偷偷杀掉睡着觉的人头，更大快人心吗？”德用听到他这样安慰，仍不输口地小声说：“这个当然，当然。”他们这天晚上劳而无功，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这几件事本是机密中的机密，本不该有人知道，可是不知为何，很快传到下人耳朵里。诚如古语所说：愈隐愈显，愈微愈明。鹦鹉隐于柳林，而声音外闻；鹭鸶藏在雪中，而飞时可识。虽是独自悄悄做的，在起私念时，其机必然先动，隐匿易泄实在可怕，必当慎之。

闲话少提，却说纪二六从住在大小房间的下人中得到一点关于那个机密的耳闻，虽不大详细，但也知其大概。他心里暗自吃惊，怎样才能得便告诉犬江大人呢？跟着亲兵卫的奴仆们，夜间怕外人出入，而白天并不大在意。听说这些天来了个卖糕的，《军记》背得很熟，心想：“他卖的糕价钱便宜，又有那样的技艺，大家都买，我们也买点。”等卖糕的来了他们就把他找去，不少人买他的糕，然后大家不住地要求，想听他背诵《太平记》。纪二六早就知道这里是扣留亲兵卫的地方。他心想即使见不到面，也是让他知道我来了的好机会，便毫不推辞，背诵了《太平记》卷四中正庆元年春，笠置山的官兵被打败，后醍醐天皇迁往隐歧国时，备后三郎高德在天皇行幸处的樱花树干上题诗的一段，音声嘹亮，大家一齐听着，其书中说道：

此时〔正庆元年春三月〕
在备后国，有个叫儿岛备后三郎高德的，当皇上〔后醍醐天皇〕
在笠置时，起义军参加官兵的一方，事未成，听说笠置已被攻陷，便失掉勇气而沉默下去。及至听到皇上被迁往隐歧国，便召集忠心的同族，他们议决说：志士仁人，不求生以害仁，而有杀身以成仁者。应去天皇行幸的路上，等待劫出天皇后起大军，纵然暴尸疆场，也要传名给子孙后代。忠心的同族，皆从此议。为在路上的险要处等待，窥伺时机，便在备前与播磨的交界舟坂山之巅待机。由于天皇行幸来得太迟，便派人去看，而警戒的武士不经山阳道，却由播磨的今宿走山阴道，使高德的计划落了空。那么美作的杉坂是深山，可去那里埋伏等待，于是从三石山插过去，没有路，便在云雾中摸索着走到杉坂。可是听说皇上早已到了上皇的庄园，便泄了气，大家都散了。但是无论如何也得把我们的打算让皇上知道。于是他便微服潜行，窥伺时机，可是无隙可乘。在天皇临幸的院中有棵大樱花树，他便削去树皮在上面写了两句诗：

天莫空勾践，时非无范蠡。

次日清晨被警卫的武士们看见，不知是何人写的和写的是什么，则奏明天皇。皇上立即领会了诗的含意，龙颜大悦。〔以上见《太平记》〕

纪二六背诵得一字不错，声音响亮流畅，犹如行云流水，大家不住地喝彩，一时聊以慰藉。

然而亲兵卫静静地呆在里面，隔着隔扇门听那个卖糕的朗诵《太平记》，从声音他已经猜到那个商人定是纪二六，心想，我现在被扣留，无异于阶下囚，说来使人诚惶诚恐，昔日后醍醐天皇被关在隐歧的离宫，纪二六想把天皇的苦闷心情比做我现在的情景，所以才朗诵了高德在樱花树上题诗的一段。那么把他自己就比做高德的孤忠了？于是他悄悄起身偷偷看看，果然是他。亲兵卫便唤来个跟随他的侍卫说：“现在来的那个人是卖糕的吧？想不到他的记忆那么好，我偶然隔着门听听，与你们一同得到慰藉。为了作为以后的话题，我也想尝尝糕，味道怎么样啊？”侍卫听他问，微笑道：“糕是豆沙馅的，味道一般，但价格便宜，俗语说的便宜货，再好没有啦！”他说着哈哈大笑。亲兵卫也笑着说：“那么我有个要求，要最好的馅儿，形状长的圆的都行，但要最大的糕，想买五六个，但是馅少或味道一般，不是精心制做的难合乎我的口味，要让他注意这一点，好好做，明天拿来。多了不要，就订做五个。”侍卫领命退下，立即把亲兵卫要订做糕一事吩咐给纪二六，说：“里边住的那位客人是安房里见的正使，名叫犬江的后生。他说你的记忆好，想作为日后回东国后的话题，所以才想买你的糕，明天一定要带来呀！”不等他说，纪二六在亲兵卫吩咐的时候，早已听到了，所以唯唯应诺着背起卖光了的货箱便往回走。他在路上心里想，今天犬江大人订做粘糕定有缘故，但怎么也想不出是为了什么。他边走边想，不觉走到五条的客栈附近才想出来了，心里暗自喜欢。于是他去批发粘糕的铺子，订了主人所需要的糕，说好明天来拿，便回了旅店。他洗过澡吃了晚饭，同旅店住着的商人们早已就寝了。他便一个人在灯下取出笔墨，在很小的纸上，把德用和坚削密告诬陷之事和政元假传将军家的旨意，不让亲兵卫归国的奸诈诡计，以及京师的武士们将同亲兵卫比武之事等等他听到的消息写在五张小纸上，然后都把它叠得很小，准备好之后才吹灯就寝。他想着明天的事，所以一夜也未眠，次日清晨提前到批发粘糕的铺子，趸了昨天订的大块糕和日常卖的馅儿糕，赶紧离开那里，走到无人之处，用自己剃须的剃刀把大块糕都切成两半，把里边的豆馅儿扔掉，然后把准备好的信一个个装进去，再把切口合上。因为刚捣出来的糕，还热乎呢，所以合起来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他心想干得漂亮，独自喜不自禁地又把糕装到货箱内，背起来去政元邸的亲兵卫住处。秋季日短，已是巳时了。

纪二六登时从后门高声呼唤，对奴仆们说：“昨日东国客人吩咐要的糕拿来了。客人大概知道，这是最近新做的米面馒头，个儿特别大，馅儿是按照客人的吩咐，精心制作的，皮薄馅大，味道好。无论如何请他不要给别人，一定自己吃，我也算没白费劲儿。请禀报那位客人。”侍卫听了说：“那就把那个糕放在这里吧！”说着拿出盘子放在没擦净还留有尘迹的漆托盘上递给了他。纪二六用筷子把五个米面馒头盛在盘子里，旁边又添了块一般的馅糕，对侍卫说：“这个馅糕是一般的大路货，虽没有要，但比着品尝就会更知道米面馒头的味道了。把这个也送给客人。”侍卫听了点点头，拿着漆盘儿走进去。亲兵卫站在厨房旁边房间的走廊上，眺望着庭院，纪二六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不等侍卫对他说，便看着来的人说：“好啦！卖糕的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拿来吧！”他说着回到每天待的房间坐下，先看看糕，然后含笑说：“做得个儿真大呀！喂，侍卫，我今天请客，把卖糕人带来的糕都买下送给你们。你去看着办吧！”侍卫高兴地答应后退了出去告诉其他的侍卫们。在他们买糕的时候，亲兵卫悄悄用手指按了按米面馒头，果然里边是有东西。他心里想：“昨日纪二六到这里来背诵《太平记》中备后三郎高德在樱花树上题诗的一段，一定是想悄悄告诉我有事要我知道。我猜到了这一点，随想起了昔日唐山鱼腹藏书的故事，便暗中教给他在糕内藏密书的计策，他很机灵，领悟了我意。”正在暗中钦佩夸奖之际，那个侍卫又急忙前来对亲兵卫禀报说：“方才遵照您的吩咐把馅糕都买下了。问他是多少钱？他说和米面馒头一共是五百文，合金子是二钱。岂不是太贵了吗？”亲兵卫听了赶忙说：“不，我搬到这里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住这么些日子，为了消遣和慰劳，送给你们点儿东西，何在乎价钱多少，分了当茶点吧！我也留着午后吃。”他说着在米面馒头上盖了块小方绸巾，然后拉开背后柜橱的门放在里边。亲兵卫又从携带的砚台下边拿出个小纸包，封着递给他说：“好啦！好啦！即使不打开包袱，这金子就有二钱，也够付糕钱了。”说着取出笔来，在纸包上写了糕钱二钱几个字后，交给侍卫。然后他又说：“我这样说虽然似乎是多余的话，但是你们不要为听《军记》而每天花钱买糕。你们也知道我是根据将军家的旨意留在这里的，在我的住处，对近似娱乐的游戏应该回避。这不是说各位，而是我要谨慎之故。然而也不能因此便不让你们买糕，不许接近那个商人。有时我也想买点儿糕，所以吩咐他隔两三天来一次，拜托了。”侍卫听了很佩服，说：“您的教诲小的领受了。我们的上司〔指前边出现的那两个小官吏〕
，心胸狭窄，没事儿还不断责骂呢。所以应该多加小心。”他答应后立即退下，向纪二六传达了亲兵卫所说的话后，付了糕钱。纪二六接过去收在售货箱内答道：“您的吩咐小可知道了。那么就隔天再来。可一定要买我的呀！”他反复叮咛，背起货箱又说：“托那位老爷的福在这一处就把糕都卖光，回去可以歇歇了。十分感谢，请美言禀报。”他深深鞠了个躬，向人们告别后去了。大家一同看着他，都夸奖这个做生意的很老实。

且说纪二六这天回到旅店，急着想取出亲兵卫给的那包金子看看，打开售货箱的盖一看，糕有湿气，箱子内很潮，把包金子的纸湿了。他怕把纸弄破了，把身边火盆里的火拨起来，将纸包反复地烤干了，才把纸包打开。金子比二钱多，包着两个小金币足有一两。此外在那纸上写着几行字，如同烙画一样显现出来。写着些什么呢？他惊讶地把纸抻开仔细看，上面写着：

直冢知悉：汝背诵《太平记》高德之诗句，我猜到一定有事想告诉我。因此我便效仿鲤鱼藏书的故事，授以糕书之秘策，如能领悟便可行事。然而屡次为之，终必露马脚，有被人知之祸。所以小事不必告我，有大事糕书之秘策也只能再用一次。即使想告知姥雪也不能去他的旅店。汝不跟随主人留在此地，如士兵和随从怀疑要问，则不得不如实相告。策略以秘为善，即使是己方知道之人多了也容易泄露。慎之、慎之。古歌有云：

阿漕岛上捕鲷鱼
(2)

，屡屡相会人必知。

纪二六反复地看了几遍，既高兴又感动，心中十分钦佩。他先把金子收起来，又把纸团做一团，扔在火盆内烧了。然后他袖着手想：“犬江大人的神通非自今日开始，昨日暗中教给我糕书的计策，得以传递了机密。今天又用酒写信警告我。确实用酒在纸上写字或画画儿，还是张白纸，什么也看不见。将其在火上一烤就把写的显现出来，这件事虽然世人皆知，不算新奇，然而在必要时就看出他的深思远虑和巧妙的安排了。他只是九岁的儿童，却能做到如此地步，如非有神人帮助，谁能做得到？现在我才明白了，可是方才我对那个酒书一点都不晓得，也没想到，若不是纸湿了用火烤烤，忽然现出字来，不是枉费心机了么？这大概是自然的感应，神的冥助吧？实人力和人的智慧所不能及，奇哉！妙哉！还有犬江大人把糕书和酒书同时并用，使糕酒两相对照这种新奇的做法，也是出人意料的。更何况在不知糕价时，先包了一两金子，及至听到是二钱时便写作二钱，把一两多金子递出来，这也是随机应变的聪明智慧。世人称八犬士是俱有八行的和汉的杰出人物，是有道理的。”他这样地一唱三叹，而更增强了必胜的信心。

(1)
下端有如同鹿角般的杈的手杖。

(2)
此歌见于《古今六帖》，阿漕岛上捕鱼是个典故，昔日有渔人在岛上密网捕鱼，杀生太多，掉到海里淹死。暗喻做坏事多了定会被人知晓而得到报应。

第一三九回 五条边代四郎解宿忧 比赛场亲兵卫显武功

这日纪二六做完买卖回到五条的旅店，比哪一天都早，还不到未时，同店住的客商都出去做生意，四下无人。纪二六觉得机会难得，便从架子上取下枕头，躺下独自寻思：“与犬江大人为仇的凶僧德用等人施计陷害之事，已告诉主人，他定会当心。然而姥雪尚不知此事，一定担心犬江大人的情况，然而又不能到他们的旅店去。三条和五条相距不远，同在一个河滩上，可是又无法将我住的店告诉他。”次日他又很早就去政元邸，到下人住的大小房间去卖糕，但不讲《军记》，即使有人一再要求，也托故不讲，只谈了些江湖上的事情取乐。亲兵卫的住处每三天去一次，向奴仆们卖糕，有人买的时候，也有无人买的日子。纪二六突然改变卖糕的做法是因为想到亲兵卫的警告，该知道的知道了，该告诉的也告诉完了，如不慎重则与卖糕的身份不相称。能背诵《军记》的名声太高，会使有心人怀疑，反对以后不利，应该慎重。又过了三四天，纪二六和往常一样把糕卖完后，回来走到五条桥头，不料遇到代四郎从对面走来，彼此都很惊讶。他们先四下看看，正在黄昏之际，过路人稀，便一同到河滩的老柳树下坐下，互相祝贺别来无恙。代四郎面有怨色道：“直冢，你可真同平素不一样，太不用心了。我早就想打听犬江大人的安否，可到政元邸却被守门人拦住，说没有木牌不准入内。所以便想找你借木牌，可是不知你住在哪个店里，毫无办法。每天在等待你的消息，现已到了九月中旬，你知道我等得多么着急呀！因为实在放心不下，便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的住处。反正京中京外不过一二十里路，不算太远，心想打听着看，便随便走，今天已第三天还是毫无下落，正想回三条，幸而在这里见到了你。你住在哪个旅店？知道少爷的安危吗？到底他怎么样？”他焦急地这样问。纪二六拦住他说：“你且等等。”说着往四下看了看后，低声说：“是啊！老翁恨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至今没有与你通消息，是有个秘密的缘故。小可前接受犬江大人的指示后，便住在河那边的一个客栈，扮做个卖糕的，用那个木牌可以自由出入政元邸。在做买卖当中表演点节目，通过背诵《太平记》，可以随便出入下人住的大小房间，所以探听到了那里的一些秘密，已告诉了犬江大人。”于是他便从头到尾把德用和坚削之事、谗言诬陷之事、政元的心术和奸计，以及有关比武的消息和亲兵卫所指教的糕书与酒书之事都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又接着说：“小可虽想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你，但唯恐去到你那里，士兵和随从们感到奇怪，即使是自己人让无必要的人知道也容易泄露，姑且听其自然。这是犬江大人在酒书中教导的，很有道理，所以便一直保持沉默，请老翁不要怀恨。小可能出入犬江大人的住处，与奴仆们也熟了，但大人不许与他见面。现在即使把木牌借给你，也对事情无益，反而会被守门的怀疑。如问起木牌的出处，不是制造祸端吗？连小可也进不得邸了。不仔细想想会后悔的。”代四郎仔细听着，不觉长叹道：“原来这次之祸是那德用等之所为。幸而犬江大人现在安然无恙。然而他们的毒计是不会停止的，啊，太危险啦！该如何是好呢？”纪二六稍事沉吟后说：“思想此事，德用即使不断地谗言陷害，施展毒计，幸而政元只同意比武，据说德用所提的其他奸计俱都不取，大概政元的心意是看中了犬江大人的人品和他的武勇。果如此，定不会加害，反而似乎安全。”代四郎听了点头道：“你这样一说我想起件事。起初我们的船到浪速海滨时，根据犬江大人的吩咐，我先来此地打探世间的风声。京师特别好男色，胜过好女色，同时据说政元很早就悄悄地修外法，故无正室和侧室。然而自弘法之后玩弄男色连法师都许可，政元也一定会爱桂花的（注：概指男色）
。如果是那样，他始终把犬江少爷扣留在身边，想做娈童，那么就没有年月放他回安房了。真是令人左右为难，以后怎么办？”纪二六听了含笑道：“这虽然难以预料，但是犬江大人颇有神通，有临机应变之才，纵然政元有那种情欲，也容易避免。更危险的是比武的旨意，然而凭犬江大人的本领，是不会有失的。这一点请放心。今天不期而遇，彼此长谈不觉天色已晚，虽想同至旅舍继续交谈，无奈我在旅店与客商们住在一起，耳目众多。倘若日后想与小可会面，可早晚在此桥头等候，我出去做生意来回都从这里经过，很容易见面。”代四郎听了点头道：“好了，我明白了。你真是陪臣中难得的才子呀！犬江大人看中了你，委以这样的重任，这个眼力也值得称赞。倘若你不在这里，我岂能详细听到那里的秘密？十分难得，十分难得。”他如此夸奖，纪二六搔搔头说：“这样说好像在高抬自己——小可之父原是常陆鹿岛的乡士，家境衰落，双亲早就去世，既无同胞兄弟，又无可投靠的亲戚，只有现在的主人蜑崎照文是我的舅舅。小可十二岁时就寄居在那里，得到他的照顾，并拜他为师教小可学文习武。最近又提拔小可做他的侍卫，实不知怎样报他的大恩。这次让我代替主人担此重任，无法推辞便承担下来。这也是私下之言，不要对外人讲。”代四郎听到他初次透露自己的身世，感叹不已，说：“虽然起初就不认为你是卑贱出身，但没想到竟是蜑崎大人的外甥，失敬，失敬！请原谅。那么就改日再在这里相见。”他说罢起身，约好他日再会，便分手各奔东西了。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犬江亲兵卫，那天教给纪二六糕内传书的计策成功，便在左右无人之际把糕掰开，一个个拿出里边的藏书揣在怀里后只吃了米面馒头的皮，把剩下的给了院中的狗，把馅糕给了奴仆。当晚在夜阑人静后，独自躺在枕上借着灯光，打开来看，知道德用的谗言陷害和政元的虚伪之事，然后将信很快烧掉，倚枕而思：“管领诡称将军钧旨将我留下，其中定有缘故，但却未想到结城恶僧德用竟是香西复六之爱子、政元的一奶同胞。那小子想施毒计算计我，但邪不克正，待通过比武的胜负寻求回国之路，只好听其自然而已。”他这样想毕，那天晚间睡得很安稳。这样又过了一旬，秋日将尽。这时香西复六派人来拿着将军的书信，向亲兵卫传达旨意，书信大意说：“寡君好歹得到政务之暇，想明日与你见面，接见的时间是巳时。”亲兵卫立即写了回书交给来使，然后便进行准备。他心想明天的参见定是比武之事，但并未露声色。次日清晨穿好朝服，腰挎双刀，慢慢走出住处。那两个管事的小吏在前边引路，左右跟了两个侍卫，并有持鞋、扛柳条箱子的奴仆跟在后边。亲兵卫从便门进去，由近侍带路来到正厅，香西复六迎出来，传达了这一天有关接见之事。当下有两个近侍从左右慢慢走过来，把中间的隔扇门拉开一看，政元穿着长裙裤，腰间插着短刀坐在正厅的上座。有司们列坐左右，其中有五个武士，有的圆眼苍须、有的高大魁梧、有的穿着深蓝色或茶色的上下身礼服，窄肩短襟，绉纹绸短袖棉袄露着胳膊，打扮几乎一模一样，腰间各挎着二尺五六寸长的短刀，端肩叉臂，都坐在有司们的上坐。另外在政元的身后有个法师，年纪大约三十八九岁，身材高大肥胖，面色浅黑，生就一双蛇眼，狻猊鼻子，内外穿了两件灰色丝绸棉袄，黑纹纱的僧衣双袖高卷，用束袖带系在脖后，故意不披袈裟，叠于扇上放在身右。此人不是别人，便是那刑余的凶僧德用。他远看着亲兵卫，目光可怕，凶相毕露。

香西复六登时带领亲兵卫进前叩拜后奏道：“犬江亲兵卫已奉召来到。”政元则让亲兵卫进前，慢条斯理地说：“犬江仁汝听着，将军早就说想观看你的武艺，但因公务太多，尚难确定在哪一天。昨天降旨让我先看看，赶快将胜负上奏。因此今天在我府中实际检验一下。比武的次序：第一是柔道；第二是击剑；第三是舞枪；第四是射箭；第五是火枪；第六是棍棒。比赛的对手不过五六名，多半是本家的勇士，或将军家武林虎贲的英臣和警卫的武士。复六，你把他们给引见一下。”那几个武士听了便一同趋膝向前。当下香西复六对亲兵卫说：“犬江大人，此位是柔道擒拿名家二阶松山介允可的弟子、此地的浪人、本家武士们的教师，赐月俸数口的无敌斋经纬。其次是击剑的教师，也是本家的客游、鞍马海传真贤。再次是枪法的名人、将军家的勇臣、澄月香车介直道。第四位是骑马打枪得心应手的名家、也是本家的英士、种子岛中太正告。下来是射箭的名家、昔年在后醍醐天皇时代以射落南殿附近飞行的怪鸟而闻名的隐歧次郎左卫门尉广有的六世孙、当今的警卫武士、秋筱将曹广当。”一个个被引见后，他们一同向前与亲兵卫报名见面。稍过片刻，政元唤亲兵卫道：“在我身后的这位武艺高强的和尚，是东国的客僧，原与本家有俗缘。这位僧人生来膂力过人，胜过有名的弁庆，有能自由使用六十斤重铁鹿杖的本领，更擅长击剑和柔道，就是善于斩箭的但马和和田新发智也不在他的话下。因此他也想做汝的对手，想看看汝之本领。”他说罢向身旁看看。德用立即进前对着亲兵卫，相互只默默施礼，又坐在武士们的上座。当下政元又说：“亲兵卫和同他比试的武士们都听着，比武是用木刀，枪把枪尖拔掉，但是也可能因受重伤而丧生，应该知道。即使一时失手有所伤亡，也是咎由自取，互相不可结仇，要交上这样的誓约书来。但可请求用真刀真枪，那要看时宜，轻易是不允许的，然而誓文上有这一条。你们也都该知道。”他说过后，有司拿来誓约书，高声朗读后，亲兵卫和对手的武士以及德用都表示同意，然后在各自的名下画押，并咬破手指按上血指印。有司拿起来交主君呈阅。政元仔细看过说：“那么汝等就退至别席各自准备。正晌午时我来观看汝等一决胜负。亲兵卫，汝感如何？能行吗？”亲兵卫说：“微臣年在弱冠，尚未成熟，然而被您看中已无法回避，即使敌不过那些勇士们，为武士者也不能因怕对手而临阵退却，如果是那样，只好立即剪掉发髻去高野山为僧，而被他人耻笑。”德用听他这样回答，用斜眼儿看看，显示自己的英勇。政元苦笑了一笑说：“那么就赶快准备吧，一会儿见。”然后起身到里面去。德用目送了片刻后，对无敌斋等说：“洒家以武勇著称，很不像个出家人，今与你们一起参加比武，可能被耻笑。然而三四百年来，比睿山的僧众，奈良的法师不少是以武勇著称的，僧侣也是国家的臣民，为仗义而不能不挥舞弥陀之利剑。即使不是真剑，吃我这一棒谁也别想活着。死而无怨在誓文中已经写明了，管领高见，想得周到，实在佩服！佩服！”他这样自夸。复六拦阻道：“不要净夸口。请犬江大人和各位勇士暂且退至别席，用过赐餐后赶快做准备。”近侍们听了，将亲兵卫和德用分别领到两个房间，其他武士同席，都被带领了入席。

过了些时间，时钟已响过了正晌午时，敲起了比武的咚咚鼓声。犬江亲兵卫立即身着铠甲和护肩、护腿，把裙裤的裤脚挽得高高的，腰带伏姬神授的短刀，右手提着小月形的名刀，由侍卫们领着，慢慢走出庭院去比武场。那五个武士，无敌斋经纬、鞍马海传真贤、澄月香车介直道、种子岛中太正告、秋筱将曹广当各由一两个徒弟拿着木刀枪棒、弓箭火枪和枪弹火药来到比武场。其中德用在南蛮铁的连环甲上面穿着白绸子棉袄；黑纹纱裙子掖得高高的，用带子系着；腰挎鲨鱼皮把的戒刀，系着打银钉的细链护肩和十王头的护腿，全副武装。他头戴灰色的绢头巾，上有个金箍，系着束袖带，手持那个新制的铁鹿杖有六十多斤重，挟在腋下；足登白麻的高底战鞋，让他的徒弟陆释坊坚削拿着折凳，满脸杀气，有以一当千的威风。其他五个武士有身穿连环甲的，有穿腹甲的，在外衣的里面都套着铠甲，棉袄、裙裤很漂亮，都系着束袖带，其中德用打扮得最为华丽，威风凛凛无与伦比。且说这里原是跑马场，有二三十丈见方那么大的一块平地，左右是草坪和土堤。在中间十几丈见方的地方，围着齐腰高的方眼儿篱笆，四面有四个小门。在南面的堤上高搭看台，如同楼阁，檐下拉起紫色的幕帐，后边立着五六对贴金的围屏，扶手的栏杆上搭着许多张猩猩红的毛毯。四下是耀眼夺目的吉野和龙田的春花秋叶，一眼就可观赏到。在高搭看台的土堤下，铺着镶边儿的席子，有两三名执笔的有司在小桌子上研墨，把比赛的名次簿翻着，在等待着记录胜负。另外在北面的土堤前篱笆内有两位监赛官，身穿呢子短上衣和缎子的和服裙，坐在凳子上。其他不少跟随的武士和五个比武的武士的门人，以及执勤的官吏和一百多名警卫的走卒手持捕棍，守卫在比武场的四周。还有配着各种马鞍的数十匹马由马夫牵着也来至堤下，这虽然不是为比武准备的，但为数这么多，大家想不是为了加强戒备，便是准备给胜者发奖。到了比武的时候，以击鼓为进，鸣金为退。有司们把这几条和死而无怨的誓文又对亲兵卫和对手的武士以及德用朗诵了一遍后，传达政元的命令。

却说政元身穿华丽的印着家徽的上下身礼服，腰带小刀，太刀让近侍拿着，已端坐在看台的中央。扈从的老少臣仆，以香西复六为首，有司和近臣共二三十名，都身着朝服，整齐地列坐在两旁。稍过片时，敲起了比武的大鼓，从东方的小门进入比武场的不是别人，正是犬江亲兵卫仁，裙裤高挽，装束打扮已在前面叙过，先对政元的看台，跪下一条腿低头作揖，很有礼貌，毫无怯懦之色，然后面朝西等待对手上场。陪同的武士拿着长棒和木刀站在亲兵卫的身后。第一场规定是比试柔道和枪棒。鞍马海传是个猛汉，急忙进入比武场对两个监赛官说：“太刀是战场上的主要器械，即所谓短兵。柔道是最流行的武艺，只适用于巷战的搏斗。在下蒙允许进行第一场比武。”他匆忙说罢，也不等答话，便至亲兵卫身边，相距五六尺远，跪下一条腿，相互默默施礼。海传的随从是允可的弟子，跟在后边，他把携带着的三尺多长红木刀放在二人对坐的中间；亲兵卫的随从也想把木刀拿过去，亲兵卫急忙拦阻说：“不要，某有惯用的这把铁扇子。”海传听了责难道：“原来你不把我当对手想侮辱我？不然就是想在输了的时候，以兵器短为由进行抵赖。真是愚蠢的伎俩，拿木刀！”亲兵卫听了莞尔笑道：“不，战斗之利不在器械之长短，或因敌之多寡，或因地之宽窄。长短武器都有用，长武器虽有利于厮杀，但不便拼刺，岂只是长器械有利？”他说着拔出腰间的铁扇在右手拿着说：“这把铁扇对我来说胜过防身或杀人的宝剑。与其那样费心，莫如赶快试试本领。”海传听到他的责备，性急火起，气得满面通红，厉声说道：“小猴崽子休得夸口，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他这样骂着，拿起木刀突然起身，“哇呀”一声劈头便砍，亲兵卫轻轻地转身，用铁扇接住或拨开，闪转腾挪，神出鬼没，犹如风驰电掣，或飞鸟的来去无踪。手捉不到，击又击不中，海传虽施展出所有的招数，但眼前好像有数千把铁扇把他层层围住。这个鞍马海传真贤年约四十多岁，身高五尺八九寸，黑头发、赤胸毛、浅黑的面孔、眼角裂着，声音好似铜锣一般。他深得鞍马八流
(1)

一派的剑术奥秘，在京师很有名气，受教者不下千人。因此他便认为天下无敌，随便大夸海口，更不把亲兵卫这个文雅的少年放在眼里，也不顾比武的规矩，急着动手，恨不得一下便将对手击倒。可是没想到被对方占了上风，自顾抵挡而无还手之力，但还是鼓着劲儿，连吼带叫地拼搏。

闲话休提，却说亲兵卫对他那盛气凌人的娴熟刀法毫不在乎，手持一尺二寸的铁扇，左接右挡以逸待劳。海传终于有些气力不支，刀法紊乱，步法蹒跚。亲兵卫突然闪开，用铁扇猛击海传之右手。他的手腕似乎被打断，不觉木刀落地。亲兵卫迅速飞起一脚，将海传踢了个筋斗，高高摔下便起不来了。跟随的弟子，赶忙拉着他的肩膀退了下去。跟随亲兵卫的武士，给亲兵卫斟了碗水，亲兵卫仅用水漱了漱口，泰然自若地在等待另一个对手。这时又响起了鼓声，从篱笆的西门又走进来个武士，不是别人，正是枪棒和柔道有名的无敌斋经纬。他也不过四十岁，身着铠甲打扮得很利落，身后跟了两个徒弟，其威武虽不亚于海传，但无怀恨的神色，先对监赛官默默施礼，然后面对亲兵卫坐下莞然一笑说：“犬江君真了不起，方才已看到您的本领，某虽不是您的对手，但被选来难以推辞，请试某一棒。”亲兵卫听了说：“棒是长兵器，用铁扇不相适应。那么晚生也持棒作陪吧。”左右随从听了，给他们各递过去一根六尺长的白木棒，二人接过后起身。无敌斋经纬往后退退，看了看棒，又捋了捋，然后把棒抡起来，如同风车之轮，连经纬都看不大清了。无敌斋收住招数，又重新拿好棒说：“那么就请吧！犬江君。”他说着摆好架势，没有立即进攻，突然很难受的样子紧皱眉头，“哎哟”地哼叫着说：“犬江大人请等等。”他拦住对手后稍向后退退说：“我最近时常有抽筋的病，现在又犯了病，手脚抽筋发麻受不了。十分遗憾，改日再比试吧。请监赛官美言上奏。哎哟！疼得要命。”说着撒手把捧扔了，跛着脚退下。跟随的弟子吓得面面相觑，拾起棒一同跟在后面。下面是骑马的比试，监赛官慰劳亲兵卫后让他退下。他们便一同去见主君政元，启奏了亲兵卫与海传的胜负之事和无敌斋的突然发病。除经纬的弟子和袒护他的人之外，都互相使眼色拉袖子说：“无敌斋真狡狯，见海传败下阵，就想法脱逃，突然发病，不该答应他，该让他上场狠狠惩罚他一下。”很多人窃窃私语，指手画脚地在讥笑。下边是在马上使枪决雌雄，早上规定要去掉枪尖，代之以用素绢袋装上白粉的粉球，人穿黑甲、黑袄和黑纱的战袍，马是黑的。已做好这个准备，各赐给亲兵卫和香车介上述的枪马。

当下澄月香车介直道对监赛官陈述道：“在下已见过犬江亲兵卫的本领。他虽然年少，但是以一当千的勇士。倘若在战场上，多数人与之交锋定能斩杀他。因此，如借给在下一个人定能取胜。如单身一人实无十二分把握。”他这样地有些为难。政元听了禀奏道：“原来直道有些胆怯呀。请求要个帮手，可是善使枪而能敌得过亲兵卫的，除他之外就找不出别人了，这可如何是好？”没待政元说完，他身后的近侍中有个壮士，忽然应声答道：“我君如何说无人？不要灭我方的锐气。”那人说完走上前来，恭敬地对主君叩头。政元吃惊地仔细看看，这个近侍名叫纪内鬼平五景纪。此人身材矮小，面容枯瘦，如同螃蟹，其勇则好似挡车的螳螂。当下鬼平五把头抬起来，愤愤不平地说：“臣之枪术一艺虽深得其奥秘，但自总角时好投石，终以此技自得，击树梢之群鸟或梁上之窜鼠，百发百中，胜似养由基百步穿杨的箭法，人皆称赞。因此送给臣一个绰号，叫今三町，这样命名是说臣的本事与昔日源为朝的勇臣三町砾纪平二大夫不相上下。这一点主君也许有耳闻，请允许微臣帮助澄月大人，打倒亲兵卫如探囊取物。”他不住地请命。政元听了说：“汝说得是。然而投石乃飞器，增加一个对手变做两个人，已不太光明正大，怎能又使飞器呢？先去说给亲兵卫，听他的回答后再说。”监赛官领命退下，将此事说给亲兵卫后，问：“你看可以吗？”亲兵卫答道：“单身对付两个对手，虽非所愿，但在战场上又怎么办？然而投石是很难对付的。除在保元年间的三町砾（注：即在三百米之外投石百发百中的上述的纪平二）
外，唐山也有两三个有名的。即：曹国的武大智及其弟子猱飞都以投石多立武功〔见《六合内外琐言》卷十六〕
；并有最近明吴门彭兴祖之弟彭某据说也善投石〔见《五杂俎·人部》〕
；还有最近传来的稗史小说元人罗贯中之《水浒传》中有没羽箭张清。没羽箭是没有羽翎之箭，投石如没羽之箭，因此《水浒传》的作者，给他起个那样的绰号。我想纪内君也不过如此，因此就这一个人都防不胜防，对付两个对手再加上投石的暗器，虽没有把握，如推辞则好似胆怯，是勇士的耻辱，就那样办吧。”亲兵卫立即答应了。监赛官又回到看台对主君政元说：“亲兵卫已经答应了。”他们详细禀奏后政元说：“那就赶快准备吧。”政元答应了鬼平五的请求，所以他欣然领命走出去至香车介的身边，告诉香车介后做出场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第三场比武的战鼓咚咚敲响了。犬江亲兵卫从东门出场，在马上打扮得很威武，腋下挟着无尖的长枪。香车介也骑在马上从西门出来，一样的打扮，连马都是黑的。双方将马靠近报名捋枪，一上一下展开搏斗。彼此都用尽了所有的招数，还是不分胜负。这时直道有些不支，枪被压住，亲兵卫用枪尖的白粉袋一刺，直道的战袍就涂上个很明显的白印，原是黑色战袍，在衣襟和护胸上已被涂了不少白点儿。这时纪内鬼平五景纪，身穿铠甲威风凛凛地拍马从西门驰进赛场，在亲兵卫的身后相距五六丈远，准备掷出颗石子将亲兵卫打倒。毕竟景纪投石是否击中了亲兵卫，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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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马八派是剑术的一派，据说在源平时代由吉冈鬼一始创，由鞍马寺的八个僧人传授秘诀。

第九辑 卷之二十六

第一四〇回 犬江仁名扬京师 左京兆恩厚东臣

说前头表后话，犬江亲兵卫在马上与香车介直道对枪，奋勇搏斗，一上一下施展出惊人本领，势不可当。直道被亲兵卫枪头的白粉袋戳得黑战袍和护胸上都是白点儿，胜负早已见出分晓。众人正目不转睛地观看，那纪内鬼平五景纪突然从西边的小门驰马闯来，距亲兵卫身后五六丈远处在马上从身佩的布囊中取出颗小石子，高声喊道：“犬江亲兵卫听着！某是管领的家臣、绰号今三町飞砾鬼五平的在此。让你看看这海内无双，人间独得的一石。”他说着对准亲兵卫的脖颈，“嗖”地掷了出去。瞄准虽然没错儿，但是亲兵卫拨住直道的枪，身子向左一闪，在马上斜着避开，那石子在空中飞过去，打在与亲兵卫交战的香车介直道的眉间，正中要害，疼痛难忍，直道登时坠马落地。鬼平五景纪见击错了，有些惊慌，急忙又拿出第二颗石子，说时迟那时快，亲兵卫也从怀里拿出颗准备好的石子，转身一掷，神速的技艺丝毫不差，也打在景纪的前额，鲜血四溅，景纪惨叫一声两脚朝天从马上栽了下来。登时跟随的武士、直道的门人、警卫的走卒、牵马的奴仆，吓得急忙从东西跑过来，把受伤的二人抱起来，由有膂力的背着，后边有人抬着腿，牵马的把两匹马拉住，从小门退了出去。事出意料，人们有的掩面羞惭，也有懂得道理的老兵说：“景纪以小技夸口，不知对手高强，而把世之俊杰看作是鼠雀之辈。犬江的神速手法真是令人目眩，不仅让景纪打了自家人，自己也被犬江飞出的石子打得不知死活，比直道还丢人。从这一点看，那个少年不是神的化身，便是天狗、夜叉。太可怕啦！太可怕啦！”他连声称赞和感叹不已。

然后又比赛骑射和骑马打枪，亲兵卫把马勒回去稍事休息进行准备。这时，把准备好的靶子立起来，通过打靶射击来各显身手。然而种子岛中太正告提出难题禀报说：“靶子即使小如方寸，也是死物。人身即使比它大五十倍，有五尺高，也是活物。击中一寸之靶的，很容易，但在乱军奔马之中以火枪或弓箭击倒所要射杀的敌人，却很难。我今有一愚见，令亲兵卫和我二人，都戴斗笠，在斗笠的顶上立个小靶的，纵横驰骋，打枪的打枪、射箭的射箭，这种功夫好似古代的走马射斗笠，但比那个还难。请允许按这个办法比赛。若只是如平素一般射靶，谁还不会？不足以见功夫。请考虑定夺。”政元听了他这个要求，急忙摇头加以阻止道：“这个办法很危险，倘若枪口一错，准能丧命。虽然誓书中写着死而无怨，但弓箭和火枪另当别论。不行，不行！”正告又禀奏道：“违背您的旨意虽有罪，然而请恕臣冒昧，昔日在保元之战中有此先例，那为朝善使强弓，因敌军的大将义朝是其兄，故未射杀之而只射断其头盔带将其惊走。火枪是近年从外国传来的武器，在我土还不算多，虽无此例，但善用此器者，比弓箭还能百发百中。请准臣之所奏。”他反复地请求，政元听了笑笑说：“其命中的效果弓箭与火枪无异。然而中太只知己而不知彼，那亲兵卫的神速技艺，不但躲过了鬼平五的飞石，反而将鬼平五击倒。因此中太的火枪也不一定能击中亲兵卫。更何况在马上奔驰你追我赶，各自放箭飞弹，如果失手飞到看台上来，或射伤了监赛官，或警卫的走卒，那还得了。这个办法十分危险，还是用小靶的吧。”他这样地恳切告诫，不听中太之议。且说政元虽被亲兵卫连续打败几个自己的人，他不但不怀恨，反而更加喜爱亲兵卫，认为亲兵卫确是以一当千的勇士，即使丧失五六个勇臣，如能得到他，也足可为自己的捍卫者，所以心下更产生了不舍之念。另外种子岛中太正告建议在斗笠上立个小靶的，并非为了扬名想显自己的武功，而是见事情弄巧成拙，真贤、直道、景纪等皆被亲兵卫雌伏，不仅是他们之耻，也给我君丢脸，且灭了京家的武威。他想把亲兵卫结果在他的枪口之下，以雪此恨，所以才临机提出了这个请求。然而政元不从其议，使他的心机落了空。起初他同广当窃窃私语说：“你我同心协力，从那个小子的前后夹击，他即使有不可思议的本领躲过箭头，又哪有工夫避开枪口，就依着我的主意干吧。”他很有把握地如此夸口，但是广当急忙阻拦说：“不行，不行。愚意与你之见有所不同。纵然将犬江射死，但未射中靶的，仍是持弓箭者之耻，谁不认为是我之过错？刚才我方数人在比武时不及犬江而败下阵来，是他们的武艺不强。如因输而生怨，则是生了邪念不讲道理。更何况因妒忌他比己强，便暗中想法谋杀，则难免奸诈之罪。然而恣意策划，如仍未实现所愿，则不仅无处泄愤，同时未能中的，更是后悔莫及。譬如无敌斋的怯懦，是出于其轻浮的本性，被讥之为不知羞耻。因有自知之明不战便认输，虽被耻笑是不争不敌的名诠自性，然而却胜似想谋害犬江的邪念。你死了这条心吧！”他这样地据理相劝，正告听了却生气地说：“好啦！好啦！我不求你，你看我的。”他说罢立即走开，对有司说关于以斗笠为的之事，可是政元不听，因而犬江得以放心，正告也不致做奸诈的罪人，可以有了面子，乃小人之幸。后来此话传至亲兵卫耳中，他骇叹地心想：“那种子岛是个小人，虽不足挂齿，但他是否想效仿昔日唐山宋康王，据说每射箭时必以人为靶的那种残暴？在如今战国时代的诸侯，性好骁勇者，有赌命运之事，让一些好后生团团围坐，中央放个有自动装置的火枪，把火点燃，让一个人急速把枪抡起来，有被射出的子弹击中的，如被击毙则是薄命，父母亲族也不许哀悼。这样地屡次赌命运，未被击毙者则是走运，而加以重用。这大概是根据《孙子兵法》将应选择福艾的教导吧！福是走好运，艾是享高寿。其事虽有所不同，但正告之以斗笠为靶的，可与之同日而语。唯有秋筱广当是瓦砾中之片玉。其言理义分明，实有君子之风。真是不辱其祖先〔隐歧广有〕
的贤者。”他如此称赞。这都是后话。

却说犬江亲兵卫与秋筱将曹广当、种子岛中太正告等一同手持弓箭和火枪走入靶场。这时一群鸿雁从遥远的北方云间往南飞来。政元在看台上一眼望见，急忙让近侍跑过去对三个武士说：“现在有群大雁从那边飞来，你们把它射下来。第一箭应该是亲兵卫。二箭和三发由将曹和中太随便射。”三士领命一同遥望远方，无奈鸿雁距离太远，在箭的射程之外，该如何是好？其中亲兵卫若无其事地拿过跟随武士手中的火枪，待雁飞过来时，“咚”地放了一声空枪，雁群受惊四下散开往下飞，亲兵卫这时丢下火枪，弯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去，一只鸿雁应声而落。广当和正告见犬江得手，随着一同弹箭齐发，也射落了两只，鲜血涂在地上。登时广当和正告的弟子和跟随犬江的武士一同拾起三只雁在脚上系了各位射手的名牌，通过监赛官拿到看台上。政元逐个观看，种子岛正告用枪击落的雁，脖子被击断没有头，鲜血尚且淋漓不止。秋筱广当射落的雁，箭从左翅穿向右背，血迹模糊。唯有犬江亲兵卫射落的那只雁，只射穿翅膀，毫未伤身体，在不住悲鸣。政元检验完毕，既高兴而又很受感动，对监赛官说：“汝等有何意见？火枪是近年由海外传来的武器，尚未听说有用枪击落飞鸟的，中太的功夫值得称赞。但只可惜没了头，一身不全，不能供贵人进膳。秋筱将曹家传的箭法也十分可嘉，可以说与本间孙四郎不相上下。特别是犬江亲兵卫只穿透翅膀儿，雁身毫未受伤。雁乃懂礼仪之鸟，因此在天空飞翔时，长幼之序不乱，先来者曰来，后来者日宾，即《吕氏春秋·月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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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所说的鸿雁来宾。在诸侯的贡品中有此禽是取来宾礼让之意，曾听儒官这样说过。阿仁可能知此意，因而只将其射落，未予杀伤，这与他的大名仁字相称，太巧妙啦！更何况起初猎箭射不到飞鸟，他便放空枪，使雁受惊下飞，这种临机应变更显露了他的高才，因此广当和正告才得了手共同奏捷。所以这次是亲兵卫领先，其次是广当和正告，名次很分明，就无须射小靶的以见胜负了。正告不愿射靶嫌是死物，不料有了活物的飞鸟，也合了他的意愿。将此意转告三位勇士吧。”他如此详细告谕后，拔去亲兵卫所射之雁的箭，一撒手，那只雁忽然“嘎嘎”叫了两声，便凌空飞去。于是两个监赛官赶忙回到靶场，立即向亲兵卫和广当、正告传达了君命，而只有正告不服，回顾门人们说：“汝等也听说过，武士身临战场，取敌人之首级才算功名。然而今天恰好相反，击落了雁首反而落了第三名，我真不走运。射出弓箭或枪弹所捉到的雁如无伤，则如同无饵所钓之鱼。怎能将碰巧击中的做第一名？恕我冒昧，实于心不甘。世间用火枪击落飞鸟者只有我一个人，让人传至后世评定胜负吧。秋筱君，走吧！”他们一同急忙从西门出去。这时亲兵卫谢过监赛官也要退下，而监赛官拦住他说：“今天还有一项骑马使枪棒的比赛，太阳已偏西，立即牵马来，请稍待。”没等他说完，两个奴仆把马牵来，让亲兵卫上马之际，见有八九个奴仆哼呀着摇摇晃晃地抬着个东西从东门走进来，一看是六尺许的粗铁棒。当下监赛官对亲兵卫说：“犬江大人，这次的对手是位膂力出众、武艺高强的僧人，善使重六十多斤的铁杖。听说你的力气也很大，主君特意让人造了这条重八十二斤的铁棒。是仿照那蜀汉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制造的。你们彼此的器械可以说旗鼓相当，就用它决一雌雄吧。这是遵照主君旨意办的。”亲兵卫听了说：“这般格外为我准备，实深感谢。试试看吧！”他说着脱掉骑射的用具，把裙裤挽起来，用跟随武士拿着的束袖带把衣袖系好，手扶马鞍飞身上马，召唤：“拿棒来！”方才那些奴仆一同费了很大力气把铁棒抬到马前，亲兵卫从马上用双手把铁棒拿出来，挥舞了几下试试，然后挟在腋下，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他的力大无比使众人吃惊，连在看台上的人都说：“嗬，真了不起！”都在呆呆地看着。

这时又“咚咚”响起了第五轮的鼓声。德用骑在马上从西边的小门出场，打扮如前边写过的一般，腋下挟了根六十斤重的铁鹿杖，回头看看跟着他的恶僧坚削说：“汝知道吗？我虽然不是《徒然草》中讲经的法师，但出家人不会骑马和唱小调是不行的。因此我从在家时以至入空门的这些年，骑马舞刀的武艺从未落在他人后边，汝今天在此看看我的本领。”坚削说：“佛家的内典、外典自不待言，武艺和马上的功夫，哪个猛将或勇士能赶得上师父？前次偶有闪失，乃高人的一时失手，遭到突然袭击。这回与上次不同，是隆重的比武，不战便知道您定能取胜。徒弟颇有信心。”他们一唱一和地自我夸口。德用点了点头，慢慢策马向前，走到看台边时，他低头在马上施礼。在战鼓的催促之下，他立即面向亲兵卫，但见亲兵卫也泰然自若地带着八十二斤重的器械，心里已有五分害怕。然而他素来胆大，虎狼成性，心想亲兵卫即使是石人铜佛、介葛五丁力士，也要把他打得粉碎，便高声喝道：“后生，汝听着！老子虽然没那么大的耐心与汝这个孩子做对手，但这也是和尚的本分，只一杖便让汝去极乐世界。”他这样地破口大骂，亲兵卫莞尔笑道：“你这个蠢货，前次在那左右河边，我的本领你是见过的。如还没有受到教训，就策马前来吧！”德用听了气得满面通红，大喝一声举起鹿杖便打。亲兵卫用铁棒接住，拨开后展开了搏斗。彼此都骁勇力大，器械相击铿锵作响，如同铁匠打铁的锤子，声音响亮。两匹战马你来我往好似走马灯，二人的武艺虽然看着不相上下，但是亲兵卫并非不能一下将其打得粉碎，然而考虑到是香西复六的爱子、政元大人的一奶同胞，那样以后则将多有不便。所以他不想急于取胜，姑且忍让一点儿，以逸待劳。德用果然由于挥舞过分沉重的铁鹿杖，气力有些不支，胳膊发抖，行动不大如意，只是声嘶力竭地大声呐喊，但已露出破绽，有待后退的神色。亲兵卫一看得手，便“呔”地一声把德用的鹿杖击落，一时火花四溅，耀眼夺目，亲兵卫不容他缓劲儿，立即策马上前，将棒换在左手，举起右拳向他的眉间击去，打得德用苦叫一声趴伏在鞍上。亲兵卫伸出胳膊抓住带子，如同抓了个草袋子一样将他高高举过肩头。看到这等无比的力量，众人都目瞪口呆，其中坚削目不忍睹，想把犬江的马腿拨倒将他摔下来，便去夺警卫走卒手中的捕棍。走卒们吃了一惊，责骂着不让他夺走，但是由于力量不及，便把手撒开，坚削被闪了个筋斗，手抱着捕棍滚出一丈来远，被德用撒开的马踩得不知死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当下亲兵卫高声问道：“众人看到了吗？是否已见胜负？已经惩治了这个鲁莽的和尚，是将他摔死，还是轻轻放下？你们说！”还没等惊慌的监赛官答话，复六急忙高声喊道：“犬江大人，已见了胜负，且莫将他摔下，这是管领的旨意。”他打开扇子敲打，急得要命。监赛官也根据这个旨意，一同前来道歉。亲兵卫这才含笑把德用放下，说声：“去吧！”随从的武士和走卒们把德用扶起来，又把倒下的坚削拉起，将这两个和尚从左右搀扶着领到休息的地方。然后又走过来几个奴仆把马拉住，并把德用被击落的铁鹿杖拴上绳子一同拉了出去。

这样比武算全部结束了，政元便派近侍几次来唤亲兵卫，十分着急。因此亲兵卫脱掉护肩和护腿，还未来得及换衣服，只把马和铁棒交给跟随的武士，便被带到看台上。政元笑着让座，言道：“你的膂力过人，武艺高强，实超出我耳闻的十倍，真是神出鬼没，有今昔独到的功夫。如将此事禀报大将军〔指义尚〕
知道，他一定十分高兴。此乃我的一点心意。”他说着把一口名叫若鲇的太刀亲手送给亲兵卫。亲兵卫接过去又退了回来，禀奏道：“您的过分褒奖微臣实感汗颜。胜负各有时运，微臣虽聊有所为，也不过是一时侥幸，何功之有？请将此刀赐给有功之臣吧。”他如此推辞，政元忙道：“你虽然这样说，但谦虚退让要合时宜，今日如不奖赏你，何以表示某之招贤纳士之志？就请屈从某意吧。”他一再坚持不肯收回，亲兵卫只得把刀收下带在腰间，然后说：“今天误伤了几个人，他们一定很痛苦。当然管领家有御医可以医治，但如用微臣神授之奇药，一宿即可痊愈，赠给他们点儿可以吗？”政元听了喜而不疑，说：“那太好啦！”复六听了说：“那么就将神药盛在这里吧。”他从腰间拿出个印盒。亲兵卫打开腰间带的药匣，把伏姬神授的仙丹，分一些装在印盒中递给复六说：“此药虽少，但有速效，胜过治疗百日和千服药剂。”他把用法说给了复六。复六便让人把药拿给了德用等受伤的人。且说海传真贤、香车介直道、鬼平五景纪、德用和坚削，因受扑打或杖伤，在休息处正疼痛难忍，半信半疑地将药擦上，立即止住疼痛各自走回了家。那几个人不到两三天伤便痊愈，但羞愧得躲在家里不敢见人，成了世人之笑柄。

再说亲兵卫由那两个小吏护送回住处，伺候他的奴仆们听到在今天的比武中，亲兵卫的武艺高强无与伦比，都无不震惊，小心伺候。没过几天，亲兵卫的英名已传遍京师内外，个个敬之若神，惧之如鬼，人们把它编成个顺口溜。还有好事的，写了亲兵卫的姓名贴在门上，说瘟鬼可以不进其家。愚直的百姓便予以仿效，在不少人家的门上贴着：犬江亲兵卫寓。因此连三岁儿童听到亲兵卫的名字都不敢哭了。或有的小儿睡觉时常魇住，其母便一边连续念道：“犬江来呀！来呀！”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恶魔就立即离去。后世便把犬江，讹做：“犬子，犬子。”犬之子虽然就是犬江子之讹音，但事出有因大概并非偶然的。外人都如此，更何况每天去政元邸的纪二六，就连代四郎也听到了这件事的传闻，所以心里稍微放心，但又产生了新的忧虑。他心想：“这样政元就更不肯放他走了，哪年才能有回去的一天，该如何是好？”他一愁将了又生新忧，所以就又到五条桥头去等待纪二六，打听确实消息，以解除忧虑。

这且不提，却说管领左京大夫政元，次日邀请亲兵卫，大摆酒宴为之祝贺。宴后让至别席面谈。他说：“昨天由于你所赠之良药，听说一夜间受伤的便全好了。他们是你的对手，并不亲近，你却以仁慈相待，实不愧仁字之名。我对你的这种贤者之心深为钦佩。今天这点小意思是对你取胜的祝贺，同时也是对你所赠良药的答谢。”说罢送给他一些丝绸和金银。亲兵卫只是道谢而拒绝受礼。政元哪里肯听，便吩咐有司给他送到住处。此后政元在公务之暇便邀请亲兵卫今天观赏红叶、明天品尝茗茶。每晤谈一日，便赠送些海外的珍奇物品，并几次赠送武器、金银和衣物。而亲兵卫并不高兴，屡次拒绝，可是政元不听，一定派人送到住处去。亲兵卫不得已，将所赠的东西，详细记录下来，注明年月日，交给那两个小吏收着。小吏领命都收在箱子里让奴仆们保管好。一日政元又与亲兵卫晤谈，面有怨色道：“我前次亲手送给你的若鲇名刀，一次也未见你带在腰上。还给了你几身有我家家徽的衣裳，也没见你穿过一次。是不称心吗？”亲兵卫答道：“您说的很有道理。您的佩刀和有家徽的服装，乃赐给有功的重臣之物，无一介之功的东藩小臣，承蒙授与这样的赏赐，深感厚恩。怎奈小臣所佩的短刀乃神所授，太刀是安房老侯爷恩赐的名物，纵然是源满仲的名刀膝丸和髯砍也不换。还有这件衣裳乃安房侯爷所赐之物，即使破了也要穿在身上，朝朝暮暮拜受余香，以慰逆旅之愁。大人如能谅察愚意，便可立解尊疑。请恕小臣出言不恭，‘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都是不忘本之故。更何况长旅远客，孰能无望乡之情？新恩虽高，但不如旧恩之浅。但愿早日放小臣归国，其洪恩将胜于千万两黄金。”他如此直言不讳，不畏权贵的赤胆忠心，政元听了十分钦佩，默然半晌无语，不觉叹息道：“你真是个忠义的后生，我虽想放你回去，但尚未得到大将军的恩准，你如果被大将军看中，派人去安房说要用你，安房将军敢推辞吗？如推辞岂能饶恕你君臣的抗旨之罪？因此我且私下问你，最近从东国有人告知里见和结城有反叛的风声，而且今年四月前后，你同其他七犬士和里见的士卒数百名来到结城的古战场，想毁坏逸匹寺，进行种种违法之事，我已有耳闻。”于是政元便把德用谗言诬陷之事小声说给他。亲兵卫听了十分吃惊，回答道：“请恕小臣冒昧，那都是传闻之误，并非事实。那日小臣遇到我方的危难，曾助过一臂之力，有关此事您不会不知。请听小臣从头道来。”于是他便将、大法师为实现宿愿，举办大念佛的法事；德用和坚削因忌妒而企图捣乱破坏；坚名经棱、根生野素赖和长城惴利等冒名去逮捕，他们的奸计败坏，被立即治了罪，是如何判决的；另有那地藏菩萨的显灵保佑和成朝的贤良善政等等概略陈述后，他接着说：“那日在结城的法会聚会，是我的七八个盟兄弟和蜑崎照文主仆，共计不过三十人，谁说有数百人？同时我主义实和实成父子的忠信，世人皆知，与成朝主君并不亲近。另外成朝主君的贤良也是人所共知的。怎能恨大将军家与之作对背叛呢？如果这样说还有所怀疑的话，可派细作到那里去，问问当地的百姓，是不会错的。”政元听了惊叹道：“原来事情都不对，好了，我有办法，你且保密。”他便将亲兵卫的话拦住。次日他派两三个细作去结城，刺探虚实，往返以三十天为限。这件非常机密的差使，连复六和有司等都不知道。

然而政元留亲兵卫之心还是不死。他左思右想，认为亲兵卫虽素性忠义，但他还是个孩子，对京师的习俗还不大熟悉，所以反以为乡下好，而思念故乡。如在此久居，被京师的花香陶醉，便不会再那么思念故乡了。这也是移其心志的办法，无论贤与不肖，人之心情大体相似，那时就会感到新恩胜过旧恩，而被拉过来。然而与他的武勇恰恰相反，他看着好似女人，堪称是位美少年，倘若让他做我卧房之友，则恩爱情深，不要几年便可成为我的股肱家臣。我是爱宕山的行者，不敢接近女色，就是男色也从未放在心上，但是为了他，就是多年的修行白做了，也在所不惜，又有何恨？给他写封情书让人送去，使他知道我的心好吗？不行，莫如对他当面说。政元的思念之心很急，于是便时常把亲兵卫请去，顺便透露他的爱慕之情，或借酒传情进行引诱。然而亲兵卫并不贪杯，有问便谨慎回答，不问便默默不语，毫无失礼之处。在谈话间只是有时请求放他回国。实是墙固狗儿进不来，窗户不破风吹不透，无隙可乘。政元虽然欲火中焚，而亲兵卫的言行毫无不检点之处。政元有如隔靴搔痒，痴情难消，枉自思慕。但因并非只是为了色情，所以他好歹才断了这个念头，去悉心修行，不再动这等邪念，但还是舍不得放亲兵卫。亲兵卫每请求准予回国，他便以将军家不允而加以搪塞，长期扣留不放。不知这个政元是奸，还是佞？喜爱亲兵卫的武勇虽是可理解的，但竟为其容貌迷住悄悄动了贪恋男色之心，他不仅是不知人，还暴露了他竟是个衣冠小人，使亲兵卫一时受厄，大概是造化小儿之所为吧！

盖忆昔阪上田村麻吕大宿祢将军，身高五尺八寸，胸厚一尺二寸，相对视之如偃，背后视之如俯，目似雄鹰之眸，鬓如金丝，重时二百斤，轻时六十二斤，动静随机，轻重自如。怒而回眸可使猛兽立毙、笑时眉开孺子都会感到可亲。因此，屡次令他远征东夷，战功在国史中十分卓著，虽冠列亚相，仍不改萤雪之乐。其忠信武勇，实和汉罕见的古之英才。今之犬江亲兵卫，看去是个绰约艳冶的少年，而一笑则为之心动，把他看作是恋恋难舍的女人，政元就是这样的小人。另外有人听到亲兵卫有勇有谋的英名，便怕得如神似鬼，用以攘邪护门。因此如以相貌取人，则圣人也不能不犯错误。另外如只闻其言而不观其行，则会把小人看作是君子，谁能如八犬士呢？其相貌和气质虽各大同小异，但皆自始至终，无不合乎仁义八行。请看官想想看。

闲话少叙，却说亲兵卫在京百余日，广阔的庭院已听不到秋虫的叫声，朝晨只见雪白的寒霜，为冰炭难以相容的权贵陪谈解闷，孤寂地苦度时光。

(1)
《吕氏春秋》无“月令”篇，而是在《吕氏春秋》“季秋”篇中有“鸿雁来宾”之语。另在《礼记·月令》篇中亦有“鸿雁来宾”之语。作者可能将两者混淆。

第一四一回 恶报失明更事忏悔 神助因忌反成冥罚

话表丹波国桑田郡名叫药师院的寒村，有个叫竹林巽的浪人。与他姘居的女人名叫于兔子。竹林巽原是丰后大友的家臣，他与多年交往很深的同藩武士某甲之妻〔即于兔子〕
私通。事情将被发觉，某夜巽与那淫妇于兔子偷偷逃跑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因有点儿亲属关系，便流落到这个药师院村来。于兔子偷了其丈夫的积蓄做盘缠，还剩了二三十两金子。于是便买了间小草屋，以屈膝容身。然而坐食山空，同时巽又嗜好喝酒，酒肉的宾朋不断，地板下堆满了空酒坛子。这样仅一年工夫便床头金尽，一天上顿不接下顿，甚至断了炊，狐朋狗友也不再来了。巽生来体弱，如果给人家扛活打草砍柴，耕种山田，他没那把力气，但有绘画的天才，字也写得不错。为了生计，于兔子便先纺麻绳，后学纺线，但是靠她的那双手是难以糊口的，就如同辙鲫吻泥，生计十分艰难。巽邻居家的主人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名叫箕梨九里平，是当地的旧庄客。最近老伴儿去世，无儿无女，于是把仅有的一点儿田地交给别人耕种，他以卖画为生，是半农半商。看官一定会问在那么偏僻的农村，能卖多少画？原来在此村的东头，有座叫琉璃光山药师院的大刹，因以为村名。此山院所供奉的主佛是药师如来，佛像身高三尺四寸，象征三光四大，左右排列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十二尊神像，其相貌栩栩如生。上古推古天皇十三年夏四月，天皇命令鞍作鸟〔鞍作村主司马达之孙〕
在此建造了许多佛像，高丽国的大兴王知道此事，进贡黄金三百两，供作涂金之用。此一佛和十二尊神像，是当时鞍作鸟之所造，距今〔文明十五年〕
已有八百一十九年，乃名工巧匠之作，祈祷后自有灵验。因此有疑难病症的自不待言，有各种心愿的男女老幼也都来祈祷，诚心乞求保佑，据说无不灵验。因此有一首古歌，如此吟道：

南无药师显神灵，世人再无病缠身。

这种心情好似穷老婆得了个好靠山，所以此处的佛很受敬仰，京都、浪速的良贱士庶和丹后、但马、播磨、美作的农民商贾，远近都来祈祷参拜，络绎不绝。其中祈祷得到灵验的男女，就奉献一幅画有本命属相的匾额以还愿。例如本命是属鼠的，便送个画有老鼠的匾额，属牛的便画条牛，十二生肖都是如此。其中有一尊俗称寅童子的神将，特别灵验，来向他祈祷的比向主佛药师如来祈祷的人还多。各不拘其本命为何，据说不少还愿的都奉献画虎的匾额。因为这里有灵验的佛像，所以九里平就在这个村以卖画额为生。

闲话休提，却说箕梨九里平从那年秋季，老病缠身，起居不便，因为是邻居，最初暂且求于兔子为之烧火做饭。后来便让巽代他卖画，用以维持生计。因此他们夫妻一日三餐也得到饱腹。他们表面上是照看安慰九里平，而暗中却为自己捞油水，先是弄几个酒钱，接着便偷钱偷米，夫妻俩干了不少亏心的事，但是九里平也不知道。这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既无家眷，又无可靠的亲戚，在病得不久于人世之时，便说与他们让巽做了他的养子，并请来村长和五保，把家业交给了巽。这是那年年末之事。九里平在不到春天就病情沉重，成了黄泉之客。由于巽和于兔子吝啬，送葬和七七忌辰都没有按常礼操办。此乃轻薄人的本性，虽不忘睡前喝几盅，但不给祖先献茶献水。他们夫妻俩打扮得很干净，但不祭扫义父之墓，即使被人们讥笑也满不在乎。他们夫妻侥幸走运，不费吹灰之力便继承了九里平的家业，靠卖画更得到了好处。因为九里平的画是从京师趸来的，即使多卖也赚不了很多钱。巽有绘画之才，让同村的一个叫山幸樵六的樵夫给他做框子，卖他自己画的十二生肖画，又不用驮运的费用，所以利市三倍。另外又继承了他义父九里平的一点土地，早已忘了起初的艰苦，不谋以后的生计。于兔子也嗜酒成性，追求美酒佳肴，在吃喝上下工夫，夫妻俩无一天不喝得一醉方休。他们买卖得利虽多，但不及九里平知道节俭，银钱入不抵出。所以过了两三年，巽大概因为饮酒中毒，头上生出许多米粒大的疮，头发也梳不开，头疼得厉害，夜不能安枕，延医讨药，饮洗都无效，头疮溃烂流脓流血，如同酒坛子漏了一般，有时竟犹如腐烂的酒糟一样，奇臭难闻。没有工夫擦拭，脓血竟流入眼睛里，疼得厉害，眼睛也看不见了。于兔子也深感不安，祈神念佛，不论药多么贵，也极力医治，约莫过了半年，头疮虽然好了，但夜间两眼疼得睡不好觉。他因为有病做不了买卖，在此期间来向药师还愿的远近信士甚感不便，药师院便让门前的其他商人卖匾额。巽和于兔子听了很气愤，立即让樵六去向村长控告，说在药师院门前卖画是其义父传下来的权利，不该让别人在那里卖。但由于巽很久不来做这个生意，对来参拜药师的人不方便，药师院的执事僧以此为理由不接受他的请求。同时由于药师院是隶属国主的大寺，本村争不过他。巽和于兔子虽然十分愤恨，怒骂不休，但俗语说那是门里的威风无济于事。巽由于患眼疾，拿不了笔，所以只好如九里平在世时一样，从京师把匾额趸来，让于兔子去卖。因为长期没来摆摊儿，生意被别人夺走，虽然由于巽是本地两代的旧摊儿还有些主顾，但买卖毕竟不如从前。再加上不是自己画的，营利少，夫妻靠卖画则难以糊口。继承义父的那点儿田，本是他们的命根子，但由于买药借钱，被逼得用田抵了债，已成了他人的产业，他们再也得不到一把米或一串钱。贫病交加，病情日益加重，巽对其前非也开始有所忏悔。有一天巽对于兔子说：“我最近曾仔细回想以往之事，自我携你流落此地后，没多久钱就花光，不料继承了九里平叟的家业，日子好过了。可是因恶疮的余毒，突然成了瞎子，所以把田地和卖画的权益都失掉，真是不幸之不幸，大概是对于我忘了君恩和亲恩，携他人之妻逃跑的冥罚吧。不仅如此，继承了九里平叟的家业，却不思及时祭奠，对祖先的牌位也不献花烧香，死者如有灵，一定很怀恨。我想起这些，便怕苍天的报应而无所自容，因此想同你商议，从今天起我们重新为九里平叟祈祷冥福，同时也为了这难愈之病，每天去参拜药师院，在药师和十二神前忏悔，念佛百万遍。即使这样也恐难赎前非，所以要放弃酒色之欲，从今晚起在有生之年你我不再同居，在各自的卧室做个不犯戒的信男信女，这样也许会消除不忠不孝不义淫奔的罪孽。今世由于愚昧糊涂，瞎了双眼，即使再也见不到月光，死后也免得受阎王判官的责打折磨，为来世修好。你看如何？”于兔子听了沉吟一会儿说：“你说得是，奴家不顾父母兄弟的耻辱，背叛自己的丈夫，与你逃了出来，在这个村姘居了这些年，想起故乡的父母和前夫的怨恨，心想一定为神佛所憎恨，妖鬼也对我作祟降灾，但已追悔莫及。为了赎罪，今后你我不同床，如同兄妹一般，也许会减轻罪孽。这是个好主意，我与你一同做，怎会反对呢？”巽听了很高兴，一同伏身叩拜，向丰后的城隍、各国的诸神和琉璃光山的药师十二神，诚心诚意地遥拜默祷。于是巽从这天晚间起就向祖先牌位祈祷，不念完千百遍佛不进卧室，并从次日起拄着手杖好歹去到药师院，向药师和十二神逐一参拜，忏悔自己的罪恶。在归途一定去拜其义父九里平墓，为之祈祷冥福。因为他是突然双目失明，过去常走的路也不致迷失，往返很艰难自不待言，但除了刮风和下雨，平常从未间断过。于兔子在他的鼓励下，每天也不忘向祖先牌位献茶上供，并在九里平的忌辰一定去扫墓除草洒水献花，念很长时间的佛。另外有时还为父母和前夫默祷，表示忏悔，诚心地想消除罪孽以修来世之福。只要多少有点富裕，哪管是一把米、半碗饭，也一定施舍给要饭的，且吃斋不杀生。每夜夫妻异室居住，巽睡在前店，于兔子单独宿在库房，两个人和睦相处，从不口角，志同道合，行动如一，做了个摆脱烦恼，清净无垢的在俗修行的女信士。众人不分亲疏，都不敢相信，骇叹是一奇谈。

光阴荏苒，又过了四个春秋。那年秋天，巽的目痛消失，即使看不见也不迷路，地下丢根针也能拾到。到了次年春，日夜流眼眵，甚至都擦不过来，约莫有三十多天眼眵不流了，对着阳光也不晃眼，又过了四五天，一日清晨，巽失明的双目突然恢复了视觉，起床一看，兔毛尖儿的露珠都看得清清楚楚。这究竟是怎回事儿？他乐得心花怒放，唤于兔子告知她后，与于兔子一同谢天谢地说：“这一定是向药师如来祈祷的灵验。”巽激动得也顾不得擦眼泪，漱口净手，恭敬地向药师院再三叩拜，更加深了对神佛的信仰。

巽从这一天又可以提笔作画了，所以又让樵六做框子，自己画十二生肖图。扔了五六年的业余画工，拿起笔来竟同原来一样，彩色艳丽，画工精细。他心想这一定也是药师十二神的冥助，每卖一幅画，从售价中提出三文钱放着，在参拜药师院时献给药师和十二神，进一步祈祷冥福。买主都说巽画的匾额比从京师趸来的好，生意日益兴隆。但是巽这些年向京师的批发商欠债借钱甚多，即使这样一年三百六十天也还是没有隔夜之钱。于是便夫妻两人赚钱，于兔子纺麻绳和纺线，或给孤身的人拆洗缝补衣物，兢兢业业。村民们耳闻目睹，又称做是件奇事。人们的传闻不过是一阵风，春去夏过，秋天已至，一天有个长得很漂亮的童仆，手里提着个包袱，忽然来到巽的店铺。这时巽正在店铺煎胶调和颜料，不觉抬头看看，这个童仆年纪十二三岁，竟疑是业平朝臣的童颜，或是光源氏的童年，不然便是歌舞伎的童角，或是有名的梅若丸。他朱唇粉面，蚕眉大眼，齿如瓠犀，双目炯炯有神，身穿涂有金银箔的彩色夹衣，下穿白绸子束脚裙裤。

巽立即对那个童仆说：“请到这边来，你有事吗？”那童子答道：“是的，我是距这里不远的山寺的侍者。曾向药师十二神中的第三位寅神许愿，想奉献一幅画虎的匾额。听说你画的十二生肖画，哪个兽都好，所以特来订画。有画成的虎吗？”巽回答道：“都是价钱很便宜的画额，随便涂抹的，恐怕你看不中。”说着从旁边立着的画额中抽出一幅虎的画额，递给那个童子说：“就是这幅。”童子接过去仔细看看说：“画得实在好，真是好极了。但好是好，尚有不足之处。我这样说好似个很懂得画的行家，与我这年岁很不相称。虎本是我们这个大皇国所无之兽，最初是以唐山人所画之虎为蓝本，古之画家学着画虎，后人便以之作为师表画至今天。因无法与实物比较，所以善画其毛者不知错画了骨骼，善画其形者也不知眼口耳鼻、须尾四足是否相似。所以常言道：画虎不成反类犬。画工和世人因为不知不懂，便称好，是因和笔所画之虎不能写生的缘故。”他说着慢慢将包袱打开说：“我所订的画儿在这儿呢。请看！”他从梧桐箱内取出个旧画轴。这个童子自己将它挂在柱子的钉子上，一看画的是虎，其势虽如活的一般，但是两只白眼没有眼珠儿。童子又对巽解释说：“昔宇多天皇宽平二年〔唐朝照宗元年〕
，吴国酋长随商船进贡一只雏虎和两只小狗。当时从五位下采女正、巨势金冈，是有名的画工，世人称为神笔灵画。金冈奉旨想画那只虎，于是同三个儿子相览、公忠、公望等每天到虎笼子旁边去观虎，达百余日。一边看着一边画，三个儿子帮助着色，虽然画了七八十幅，金冈都不如意。他心想看看虎发怒时的样子，便告诉奴仆。奴仆们领命，在虎将要入睡时，把护身棒伸进笼子里去，虎被惊醒，忽然起身弓背瞪眼，张牙舞爪，挥动尾巴咆哮如雷，震撼天地，好似岩石被粉碎，草木和房屋翻了过来，凶猛得人人骇怕。唯独金冈泰然自若，打开纸笔，画瞋虎的光景。他画了半晌将画儿画成，非常满意，又用了些时间将它画在画绢上，画得十分逼真。他便将其他画稿都烧了，只将此画献给朝廷，经天皇御览，认为画得绝妙，宛如真虎一般。然而那虎有眼无珠，天皇垂询是何缘故。金冈回奏：‘因为是外国的猛兽，只看了看很难立即动笔作画，所以臣等先到虎笼边观看了百余日。当它怒吼时，便将其灵魂绘于画绢之中，而故意没有点睛。这样启奏似乎有些夸口，请恕臣冒昧，臣前曾奉诏画牧马，听人说马竟每夜从画中跑出来啃胡枝子门的木头，所以后来就在那马上补画了缰绳，马便不再跑出来。马都有这样的奇怪事，更何况是虎？在外国，虎被称之为百兽之王，凶猛异常胜过豺狼百倍。如果画中的虎跑出来，为害百姓，岂非不测之祸吗？因此未敢点睛，故意画了只瞎虎。此言如果不谬，那虎不久必有灵验。’他直言不讳地如此启奏，天皇也有些吃惊而深感不安。未过几天，不料那虎竟无病而突然死在笼中。天皇和众相卿听了都十分惊讶和骇叹，原来金冈之笔竟夺走了那只虎的灵魂，因而死去。画马和画虎这两次神笔都显了灵验。这种奇怪之事岂只唐山张僧繇所画之龙呢？因此天皇将那幅画称之为无睛虎，秘藏起来。继其位的皇太子醍醐天皇的昌泰二年，太上皇〔即先帝宇多天皇〕
落发修行时，将此无睛虎的画轴布施给仁和寺，已成该寺之物多年。近世从元弘、建武到嘉吉、应仁年间，各国的诸侯蜂起，世间混乱如麻，五畿七道自不待言，连皇城都沾满战马的灰尘。有名的神社佛阁都被战火破坏，几无幸免者，所以这幅画不知被何人夺走，最近辗转落到了我寺。据说是某施主布施的。然而今之法师们多是肉眼凡胎，怎么识得这幅古画？见虎目无珠疑是有残，未看在眼上，放在宝库中任虫咬也无人过问。因此我想暂且借给你，以为画匾额的蓝本，所以将它拿来。你画虎要好好临摹，长期下工夫，就可以画出我所订的匾额了，其他画也必将提高价值，名传后世。要好自为之。”这童子详细告诫后，便将那幅画卷起来放在盒内递给他。巽对这童子能言善辩的才干感到惊奇，对古画的来历更是毫不怀疑，所以既感激又高兴，恭敬地答道：“您特意为小可送来这样一幅非拙笔所能摹仿的名画为师，我绝不能辜负您的好意。即使没有把握学到这幅画的工夫，也一定努力。”他说着写了个借条递过去，那童子接了说：“那么从明天起有工夫就要学着画，我时常到这里来，授你笔法和笔意。但有一条要记住，即使豪门贵族以权势胁迫，或有人以千金利诱，也不得在此虎的眼中点上一点儿。倘若为虎点睛，则立即会有不测之祸，势必害人杀身，宜慎之！慎之！”童子叮咛告诫后，起身飘然而去。巽连连答应，急忙站起来目送他远去。

这一天于兔子从早晨就被村长老婆雇去做针线活儿。以后那童子又来了几次，于兔子也都不在家，巽也未告诉她，所以很久于兔子也不知道。却说巽从次日便临摹那名画，开始学画虎的形状，茫然不知如何运笔，不得要领。那童子每三天或隔一天，忽然前来教巽传神的妙诀，教授得非常细心，所以巽的笔法大有进步，仅一个月工夫，已大体得法。那童子又教他说：“凡画活物，点睛至为重要。人有男女老幼、贵贱善恶之分，同时又有喜怒哀乐爱愁苦七情。以此理推之，鸟兽鱼虫皆然。再加之有正面、侧面、左面、右面和俯仰之分，皆须从其情，所以一定要善于观察。这一点我教教你。”说着他一一画了鼠牛虎兔等十二生肖，并教了他点睛之诀窍。又过二十多天，巽也画得不错了。一日那童子来对巽说：“你的画儿已经画得不错，可为我画虎的匾额了。那个匾额要长六尺、宽三尺，从明日起要在十五日内画成，价钱依你要。这个画额一露面儿，如果人人欣赏，必有许多人来找你画虎，你可以随意挥毫，但不可贪利，切莫多画。昔日唐山之李伯时，他很早就嗜好画马，后来画得惟妙惟肖，许多人来求他，因此有人悄悄劝他说：‘你有求必应，这些年已不知你画了多少马。佛教有轮回之说，若果然如此，我想你死后必然坠入畜生道。希望你从今日起改画佛像。服尧舜之衣，行尧舜之言者，则是尧舜；而服桀纣之衣，行桀纣之言者，则是桀纣。因此生平只画马者，画千百幅后笔精入马时，则不免坠入畜生道。这点你曾想过吗？’他说得很在理儿，李伯时深受感动，此后便不画马，只画佛像，其名在和汉流芳。你之虎虽不及李伯时之马，但多年来不知画了多少十二生肖的畜生，从现在又画虎，为数更多了。及至笔精入画，想不轮为畜生已不可能了。因此以画虎之利偿完这些年积债后，就赶快改行画佛像吧。那时我一定还来给你送佛像的蓝本。但夫妻的行为始终都要和现在一样，极力去恶，一生做行善之人，那么旧恶就都会抹消。倘若把我的话置若罔闻，如起初时那样执迷不悟，大祸转瞬就可发生，而且余毒会流至他乡。若不忘我的这片苦口婆心，就先给我画匾额吧。我还会常来看画稿。你要切记才是。”巽对他说的话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您的话小可记住了。其中行善一事，已同妻子向天地明誓，岂能忽略？希望您常来指教画稿的巧拙。”在他回答时，那童子站起身来说声“再会”，便慢慢走出去，秋季日短，已是黄昏时候。

巽目送了一会儿那个童子，不料身后有人厉声唤道：“我说你这个做丈夫的呀！”巽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看，不是别人，而是他老婆于兔子。她怒气冲冲，很是吓人。她就像有刺的玫瑰花一样，向她的丈夫扑过来，连推带搡，由于吃醋而强烈地发脾气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人，日前为忏悔前非说终生不再犯女色，所以让我与你分房居住，原来这都是骗人的假话，你竟把个漂亮的少年拉进来寻欢作乐，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真傻，每天早出晚归给人家做针线活儿，拼死拼活地干都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给你买药花钱太多，在想办法还债？我这片真心换来的却是你那个驴心狗肺。如今这个世上无论在城市或乡村，也不论贵贱，凡是戏弄男色的无不家败身亡。不说别人，单说你也是那路货色。现在回想起来，最近我到村长家去做活儿，在黄昏回来时，见那个男娼从这里出来走个碰头，已不只一两次了。既不知也就不怪，一看他那身上穿的和那副小白脸儿，就知道不是这里人，还以为是哪个庙上的童仆，却没想到竟是我的冤家对头。你说那个男娼是哪里来的？是谁给你拉的皮条，从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你说呀！为何不说？快说呀！”她这样大声责骂着，泪珠成串儿地往下流，拉着她丈夫的前胸使劲摇晃着不肯撒手。巽被弄得毫无办法，说：“你且等等，听我说，先放开我。”他的嗓子被拉得出不来气儿，好歹算挣脱开，喘了口气，理理鬓角的头发，把那个童子的来历和教他画画儿，使他的画儿有了很大长进等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于兔子如何肯听他的解释，仍旧咆哮如雷地说：“如真的是那样，早就该对我说，一直隐瞒到现在是想掩盖你那臭不可闻的黑心肠。你爱恋男娼比爱女人还痴情几倍，我们中间已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只有一死以雪恨，那时你就知道了。”她非常气愤，拿起身边的刀子就要往咽喉上刺。巽吓得赶忙把她拉住，想夺她的刀子，可是妒妇的拧劲儿势不可当，二人在狂叫着，把匾额踩碎，熬胶的锅和画碟儿也踏翻了。正在争执得不得开交之际，外面站着个人，看到这种光景，打个招呼便走了进来。他不慌不忙地把提着的稻草包和盛二升多酒的朱漆桶放在墙边，站在剧烈争执的夫妻中间，夺下于兔子的刀子扔到身后。这对夫妻惊讶地抬头一看，不是别人，竟是樵夫山幸樵六。

当下樵六得意扬扬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说：“我说东家们，这样叫外边知道多不好看。你们素日不打架，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于兔子喘了口气，把那个童子之事和她的忌妒怨恨都说了出来。巽也把那童子之事如实叙述后说：“我猜想那个少年一定不是凡夫。听说信奉药师院药师十二神的第三位神寅童子，祈祷后必降吉祥，不是显圣便是托梦，很多人都得到了神的恩惠。根据这个传说，我想那个神童一定是想感化我的寅童子。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便故意未对于兔子说。我之所以能在很短期间画技有很大进步，已能画大幅的匾额，就是受到神恩的证据。她一句也不容别人说话，吃醋虽是女人的通病，但这样恐怕是有违神意的。你要向神赔罪，以后可得注意呀！樵六翁，那童子订的那幅大匾额是三尺宽六尺长，让我画一只大虫。你要选块好木头，把板子弄干，不要误了日期把框子做出来。”樵六听了冷笑道：“那虽是奇异之事，但我一点儿也不信。所有的名山寺院将其来历与荒诞怪异之事拉在一起，都是为了说明其祖师的高明。千百年前的往事谁见过？这且不说，先择近的说吧。去年夏，邻村弥勘太的儿子宇嘉四郎在捉烟叶上的虫子，遇到个年方二八的美貌女子，说是迷了路向他问路。在彼此谈话之间，他的春心大动，把那女子强制拉到田地里，与之野合。在欢会之际，宇嘉四郎惨叫一声，那个美女就消逝了。可怜他的阴茎被咬断，鲜血淋漓，不知死活。后来被其亲戚发现，疗养了一阵子，虽然未死，但已残废，绝了男女之道，不得不出家做了南洲田玉藻寺的弟子。那个美人不是野狐狸，便是山鬼妖怪。这事成了近乡的笑柄，一生也难雪此耻。既然有这样的事情，你所说的那个得意的美少年，说不定也是那类货。即使是出于名人之手的故物，用木头雕刻成的寅童子化作个顽童，也不值得那么大惊小怪。你想过没有？”巽听了好似如醉方醒，惘然若失，呆呆地搔头一言不语。于兔子见状焦急地说：“即使那个男娼是狐狸、是妖怪、是冤鬼把你魅住了，你骗了我，此恨几辈子我也难忘。我离开这里也无处可归，莫如死了吧。”她怒气不休地又要拿刀子，樵六急忙拦住她说：“哎呀，你这个傻主意还是算了吧。你们多年过于信神佛，夫妇不同床一心修行，才起疑心发生口舌。好吃酒就吃，从今天晚间就同床共枕，一起睡一宿觉气就消了，夫妻和好比什么都好。自守五戒忍着七情六欲，可是夫妻日夜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地怎能不动情欲，所以家庭不和睦。巽东家，你看怎样？幸而已从烦恼中醒悟过来，就听我的意见吧。为你们夫妻和睦咱们喝几杯。”于兔子拦阻道：“山幸大叔，我对你的调解虽无意见，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和睦，我不在家时他又把那男娼拉进来取乐，不是比现在还使我悔恨吗？”她这样责问，樵六忙说：“这一点我毫没疏忽，自有办法对付那个妖怪，你听我说。”他把于兔子拉过去附耳说了一会儿，于兔子满面笑容地说：“您说得是，说得是。”一边不住地颔首表示同意。

巽立即把袖着的手放开对樵六说：“老伯的教导很有趣儿，我虽不知那个童子是神佛的化身，或确实是那个庙里的童仆，但荤酒和淫欲这两件事，夫妻俩已禁忌多年，我岂能为男色所惑？当然此事我做得不对，不当过分有顾虑不告诉于兔子，同时对那个童子的姓名、来历和在哪个山寺也没问，过于相信他的话。回想起来是我糊涂，一时粗心的过失，而使于兔子生疑，发生了口角。我醒悟过来后才认识到，大概是由于这些年过分深信一心念佛，所以中了魔而产生孽障。那么就听你的话，从今天起就不吃斋修行了，这样于兔子也可放心了吧？即使不守五戒，俗语说靠劳动便可不受穷，这可以当作我的护身符。”他虽不干脆，但也答应了。樵六高兴地说：“我总算没白说，实可喜可贺！俗语说好事不宜迟，你们立即就和解。”他说着突然站起来，从墙边提来个桶和小包，放在他们中间，笑着说：“你们夫妇先看看这个桶，这是好东西。这酒桶和菜肴有个说道，是芋茎新田的江五右卫门娶媳妇，前天送来的糕，为了给他们道喜，我提了二升上等好酒和三条咸鱼走过这里，看见你们夫妇打架，便冒昧地进来做和事佬，您是我多年来做匾额框子的主顾。我费了不少口舌，为了使你们进一步和解，此事不能推到明天。为江五右道喜可改日再去。于兔大嫂，把酒桶打开在地炉上烫烫。”他说着打开稻草包，咸青鱼的香味和酒香扑鼻，这些年来没闻到过的美味佳肴已把巽的馋虫引上来，他帮助烫酒，于兔子已经消火，手脚麻利地拿来杯盘，斟好了两茶碗酒。樵六调解说：“你们和好了吧！”于是一同干杯，互相你斟我饮，一直喝到打过二更，把两升酒都喝光了，主客都已经喝醉，樵六这才道谢告辞。于兔子秉烛把他送出门外后，关上门铺好被，又重温这欲海的罪恶，沉溺在快乐的海洋中。可惜呀！巽和于兔子忏悔的修行虽好，但因原来的罪恶深重，一善未全又被群魔摧毁。若能以至诚至信进行祈祷，会得到神佛的感应。但由于蒙昧怀疑，神佛的恩惠反而成了冥罚。毕竟因为于兔子的过分忌妒和猜疑而坏了事，又加上樵六的帮助，于是欲火又燃起。巽的轻浮本性，沉浸于酒色之中犹如铁被熔化仍感到不足，看官你道这不是因果报应吗？这段故事虽尚未叙完，但因页数有限，且待更卷后，在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二十七

第一四二回 诬双亡辰巳遗假书 询故事政元疑名画

却说巽和于兔子，久未同居，当晚枕并枕、头并头，胜似并蒂莲，睡衣之袖无异于比翼鸟的翅膀，你一句、我一句地嬉笑言欢。巫山之云出于岫，伴欢爱而入梦；楚台之雨拍窗，人绸缪而不知。粉蝶戏花，频贪露而尤感不饱；蜻蜓戏水，尾虽湿但兴仍未阑。心荡魂飘，流连忘返，于温柔乡中，合欢花下，丑态痴情各自难禁。快到天亮二人已是精疲力竭，才昏沉入睡，哪里还知道天明？待日上三竿，别人家已将做午炊，他们夫妇才醒来，一同起床。巽急忙开门升火煎茶，于兔子打水漱洗，涂过黑牙齿，梳了头后，又开始涂脂抹粉，三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比以前还漂亮，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打扮完毕。这时酒铺的小厮来问要不要酱油醋，于兔子同巽商量，为表示对山幸调解的感谢，吩咐那小厮把樵六昨天放在这的那个漆桶拿去，装二三升好酒，并挑二三十个新鲜鸡蛋包好送来。那小厮听了回去，不大工夫提了那两样东西送来。于兔子便让那小厮拿着，一同去樵六家。樵六因宿酒未醒，稍感不适，歇工在家。当下于兔子给樵六回赠了酒肴说：“昨日我们夫妻吵架，经您说和，立即停止了这场风波，对此深表谢意。”樵六说：“虽是件喜事，但回赠酒肴太有些见外了。昨天已经说过，我成年的给你们送匾框，您是我的主顾，昨天吃的那点酒还何须回礼呢？”他推辞不受，于兔子拦阻道：“不，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谢，还有事相求，您就收下吧！”樵六这才点了点头说：“您的来意我已猜到了，是为那个男娼之事吧？昨晚已经说过，请您放心，我想这个桑田的山寺，如有那样美丽的男童，定会有人看见，早就传扬开了，可至今没听说，则定是老狐狸变的。我在进山伐木时常被妖怪吓着，当时我准备支火枪，对着那边放一声空枪，那妖怪就立即逃跑了。因此我虽然不是猎手，多年手里也有这支鸟枪。明天我从山里早点回来，等着那妖物来就狙击它，使它现了原形，巽东家解除迷惑后也就死心了。此事您就交给我吧。”他很有把握地夸口。于兔子赶快拦阻道：“您虽然很勇敢，但是倘若那个男娼不是妖怪变的，而是个真少年，那杀人之罪是不得了的。如不仔细想想将后悔莫及。那岂不是很危险吗？”樵六听了冷笑道：“无须多虑。听说那个男娼去东家家不在早晨，也不在白天，总是在太阳偏西的傍晚时候，地狗天狗乃是阴物，怕太阳，所以夜间出来，这就足以证明他不是真人。更何况我这双眼睛一眼便可看出他是妖鬼变的还是真童子，怎么会错呢？这一点请您放心。”他这一解释，于兔子高兴地相信说：“那么就拜托您了，希望您明天早点儿从山里回来埋伏着。我若先看见便跑来告诉您，别错过了机会。”于兔子同他商议好便告辞回了家。

于兔子没把这个策划告诉巽，所以巽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因被于兔子和樵六这两个魔王把佛心打乱，所以他便把多年来所修的善行抛至九霄云外，什么神助啊，破戒呀，由于怀疑便不再生畏。世间的乌鸦都是一般黑，巽在于兔子的怂恿下，讲吃讲喝，夜间夫妻共枕沉溺于淫酒之乐，买卖好坏，借债多少也毫不放在心上，借了钱到期不还。自此之后，义父九里平的忌辰也不斋戒祭祀；祖先龛也当家具做了柜橱；至于扫墓、拜药师庙则更置诸度外。将那个神童所订的虎的匾额也抛在一边，每天虚度时光，其他画额则更是卖光了也不画。就这样巽又恢复了原来的恶根。由于他轻浮成性，于兔子怕他再近男色，便托病不去村长家做活儿，每天呆在家里，一连十四五天没有去。一天村长老婆打发小厮来说：“这些天你为何不来？秋天已将过半，到了中秋有许多棉衣要做。你如果想赚钱，明天就赶快来。我家怎能总等着你。”听其口吻人家是有些生气了。于兔子心想，已预借了他的工资，现在无法推辞。而且得罪了一手遮天的村长，以后债主逼债就无人给说和缓解了，因此便答应说去。她把来人打发回去后，将此事告诉了巽。次日辰时于兔子拿着针线包去村长家的途中先到樵六家，悄悄告诉樵六说：“我今天因故不得已去村长家做活儿，天黑才能回来，因此就托付你了。那个男娼已很久未见他来。巽见我不在家，又把他拉进来可怎么办？希望您今天不要进山，歇歇筋骨，替我看一天。我给您一串钱或二百钱的工钱。”樵六听了忙说：“我知道了，但是怎能要你的工钱？我想若在你们家门前，无事坐到天黑，东家会疑心，那个妖物也不能来。好，有办法了。我现在就悄悄准备，在您家附近看着，最好是隐蔽在树下、过道或篱笆内。即使地狗还是天狗来了，只要我看见，准能打着它。您就快去村长家吧。”于兔子听了含笑点头道：“那么就拜托您了。可不要疏忽啊！再见。”她小声地嘱咐后，抬头一看秋日的天空已由阴转晴，但天空和她的心上都好似还留有一抹阴云。她加快步伐赶紧往村长家走去。

这一天巽因妻子不在家，自己感到十分无聊，但又无钱饮酒，从早晨就出去到店铺里。因为闲了十几天，十二生肖的匾额都卖光了。巽便画起匾额来。秋季日短，在黄昏时候，那个童子忽然来到门前说：“喂，店主人！我订的那幅虎的匾额怎样啦？”巽听到他的发问，吃惊和羞愧地搔头说：“关于那匾额之事，在您说了的次日，小可忽染风寒，一直卧床至昨天，还没动手画，请您再容小可十四五天如何？”他这样地道歉，那童子听了毫无怨色说：“我想你定会如此。我并非不知你们夫妇轻薄成性，而委以如此大事。只是因为你们幸能忏悔旧恶，想重新做人。如能做些善事，众恶就自然后退，此乃天理。因此与慈航之彼岸已相距不远。所以我根据佛的旨意想试试你们，原来汝等罪孽深重，鬼神不佑，国法难容。我之慈悲反成了冤家，你们的罪恶比原来还重，此乃因果报应，命该如此。我把神笔的名画交给你这样的歹徒而毫不怀疑，我岂不成了凡夫？其实不然，这是有因由的。你持了那件宝物将在他乡有杀身之祸，而贤者却可因而得福，打开禁锢之门。这样不仅巨鳞可还东洋；而且对那不顾世间疾苦，为喜爱难得之宝物，而多年来搜刮民脂民膏，奢侈成性的贵人，也是个告诫。但是汝等已是埋在土中之骸骨，阎王殿前的饿鬼，虽经神祇加以惩教，佛爷慈悲示以天机，竟还如此冥顽不悟，算了吧！算了吧！”他这样叱责了一通，便立即转身回去了。巽一句话也说不出，满怀羞愧和畏惧，从后背往下流冷汗，低着头默默不语。

却说那童子离开巽的家，还没走上一百步，在路这边的冬青树下藏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山幸樵六。他用火枪瞄准后，“砰”地开了一枪，可怜那童子后背被射穿，惨叫一声便仰面栽倒。樵六立即提着枪从树下跑出来，走近前去，看童子是否已被打死。巽看到这种光景，吓得也同时跑了出来，由于心慌，连草履都没穿，跑到那里一看，被击毙的不是那个童子，而是从村长家刚刚回来的于兔子。她的肋骨被击碎，从鼻子和嘴里吐出来的鲜血，把衣襟和带子都染红了。于兔子因被击中要害，已三魂归天，六魄入地，纵有起死回生之药，再也活不了啦。他们俩都大吃一惊，樵六把提着的枪丢下，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捶打着胸膛用颤抖的声音说：“哎呀，击错啦！本只以为被打死的妖魔逃跑了，不料于兔子竟被我打死。这一定是那个狐狸的妖术，使人产生幻觉，看着是它，而竟是别人，真太奇怪了。造成这样的过失，还有什么脸见人，巽东家也一定怨我，该怎么办哪？”他把尸体扶起来看看，一点儿救也没有，实后悔莫及，一时呆呆地茫然不知所措。巽见他的老婆死了，怒火填膺，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怒气冲冲地高声骂道：“你这家伙好大的胆子，杀妻之仇岂能不报？你等着瞧吧！”他说罢飞起一脚把樵六踢倒。樵六因为自己有错，便不还手，张着两只泥手，蜷着腿想爬起来。巽抑制不住满腔的愤怒，急忙拿起樵六丢下的火枪，举起来对着樵六的头猛击一下，打得很准，也是他的命该如此，樵六被从百会到眉上打了个洞，头骨被击碎，只“哼”了一声，便仰面栽倒断气了。

巽杀死了妻子的仇人，虽大仇已报，但他一转想又很后悔：“樵六一定是认为那个童子是狐狸或妖怪，所以窥视到那童子来了，便想开枪打死他。却不料那妖怪有先知之术，很快躲起来，恰好这时于兔子从村长家回来被打死，而解了它的恨。事情虽出于差错，但是樵六是杀死我老婆的罪人，把他绑起来告到领主那去，他也一定被砍头，仇很容易得报。可是我趁着一时的怒火，击中要害将他打死，又没有证人，我反而会被怀疑杀死了于兔子和樵六。这样说我如何解释？虽有理却变成没理，被关进监狱，受尽折磨最后含冤而死，就是后悔千遍万遍也来不及了。这些年真是不幸又不幸，家境艰难祸不离身，都是因为继承了这个家业，才有现在的灾难，以致老婆也丧了命。日月总照不到这里，如果再远走他乡，说不定会避开灾难，把眼前的忧苦就当作是故事，岂不是幸运吗？”他这样地在心里盘算着，往四下看看，秋天的夕阳已经落山，是点灯的时候了。乡村本来人少，这时更无过路的，无人知道。他心想时间正好，便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家里。他又突然心生一计想留下封信，于是便在尚未作画的匾额上提笔挥毫，写完后丢下笔站起来，稍做出走的准备。他把那无睛虎的画轴裹在包袱内背在身上，将要离去时又想：“我近来同钱无缘，连一贯钱的余财都没有，衣服都在当铺的库里放着，做了江湖的流浪客，明天用什么作旅途的盘缠？我的仇家山幸樵六，儿子和老婆都已去世，独身一人颇有几个钱。一不做二不休，杀人要见血。到他家里去搜，盘缠会有的，就这么办。”他打好了鬼算盘，便悄悄从后门出去，到了樵六的家，把锁砸开钻了进去。借着东窗射进来的月光，把大柜、小柜、衣箱都翻了一遍，果然找到二两三钱金子和两贯多永乐钱。因为樵六个人独居怕贼偷，其他钱财也许存到别处了，但没白费劲儿，有胜于无。他把金钱揣在怀里，又把未下过水的衣服捡捡包了个大包，深戴斗笠把脸挡上，当夜就急奔浪速津而去，始终未被人看见。

却说天亮后，巽的近邻庄客发现于兔子和樵六被害死的尸体，都十分吃惊，又看到巽在画板上留的字，大体明白了，便立即告知村长一同去禀报领主，请检查官来验尸。那天检查官便前来检验了男女尸体，认定于兔子是枪伤，樵六是击伤，同时巽的遗书是这样写的：

本村之樵六是我妻于兔子的奸夫。其不轨行为被发觉后，男女合谋想于今夜携手潜逃。某立即追赶用枪将淫妇于兔子当场击毙。樵六被吓瘫，逃跑不得，某冲过去用枪击其眉间，因被击中要害，一同死去。某未容他们跑掉，予以击毙虽很高兴，但怕被捉拿告官则后悔莫及。因遇此不祥之事，则莫如借此机会出家为僧，四海云游。希近邻父老，对此事予以妥善处理。因留此书。

箕梨屋辰巳

检查官看过留书，便向近邻的庄客们详细询问，巽夫妇和樵六的出身来历以及这些年的行为。大家答道：“巽和于兔子原是从西国流落到这里，做了本村画匾额的商人箕梨屋九里平的义子，成了他的继承人。最初行为不端，近来突然改变，成了虔诚的信徒，信守五戒，吃斋念佛，据说夫妻都不同床。另外那个樵六是在本村长大的樵夫，家眷都已去世，现是独居的鳏夫，多年来给巽做匾额框，他们关系很密切，但不知道他与巽之妻有隐情。”众口一致。检查官听过后便上奏主君，命令有司决断，说：“巽是持戒的信佛者，即使其妻有淫奔之罪亦不该将奸夫一齐杀害。然而作为丈夫，杀妻大概是有忍无可忍之故。但可惜樵六和于兔子死了，巽又潜逃，难以追查其虚实。要赶快寻找巽的去向，将其捉拿归案。”于是村长和庄客们便分头去寻找巽的去向。但由于行动太晚，已无处去找。有人说，那个樵六性情奸猾，不信神佛。起初很穷，夫妻俩想哺育他人的幼儿，哺育了几个，但只是贪图哺养费，对幼儿毫不怜爱。死了便找别人家孩子抱来哺养，哪一个都活不到一年半载便死了，有人认为是他们给害的。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贪利不义之事。现在虽然说不上是富有，但也不穷。在他有了点儿钱可以放债的时候，他的一个独生子，在年将八九岁的那年夏天，掉到河里淹死了，三天还没找到尸首。次年春天樵六的妻子突然死去，他便成了光棍汉。人们都说这是隐恶的报应。可能是恶报不够，又被巽打死，并又有个淫乱的恶名，所以亲戚也没人吊唁他。巽和于兔子轻薄虚伪，言行不一，好事的村民问卜于巫婆，说于兔子是因吃醋，樵六是因其奸猾，受到神佛的冥罚而横死。巽诬陷其妻粉饰自己之过，诡诈奸恶。此事悄悄传开，人人皆知，教育子孙引以为戒。过了很久还不知巽的下落，他们两家〔樵六和辰巳〕
的房屋被拆毁，家产皆归官。于兔子和樵六的尸体，与牛马一样弃之于荒野，喂了饿狗和乌鸦，这全是后话。

且说巽那夜很快离开药师院村，寻路隐迹，走了数日到达浪速，在客店住下。在这个码头虽无相识的亲友，但此地是鱼米之乡，容易谋生。他想幸而我从神童那里学到一手好画，满可以糊口，便没剃月牙头，改名为竹林巽风，在额顶的头发长长之前暂且住在这里。秋季很快过去，冬天已经到来，坐食山空，盘缠已经用光。他不得不打开包袱，把抢樵六的衣服拿出来，托店小二去卖，又得了二三两金子。可是这也花光该怎么办呢？他心想先画些屏风画赚点儿钱，于是便购置纸笔画具，画自己最得意的虎。但不知为什么，过去学的画儿都忘了，比未学之前画得还拙劣。他心想是否我的心糊涂了，又重新画。不仅是虎，连十二生肖的兽和山水草木，无一画得像的，犹如小儿涂抹的一般。所以他心里非常焦急，把画儿撕了，团作一团扔掉。然后他歪着脖儿，袖着手，冷静地想：“日前我的画儿突然长进，可以说不愧为名笔，那恐怕是那个奇怪童子的幻术，使我眼花了。那么带到这儿来的那无睛虎的画轴，恐怕也不是金冈之笔，没什么价值。因为发生的事情过于奇怪，使我心里也没了底儿。会不会是白纸呀？”他起了疑心，十分不安，便把那画轴拿出来悄悄打开。他擦了擦眼睛，把画儿放在墙上，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是古色古香的名画，比原来一点儿也没变。他心想：“有这幅画就够我快乐地过半辈子，若卖给爱好古玩书画的有钱人家，不难换取八百两金子。”他很心急，便与逆旅的主人商议，可是店家说：“这里昔日虽是难波都，而如今变成了偏僻的渔村。即使有爱好书画的，谁能辨别出是玉是石？那画中的虎有目无睛，恐怕认为是漏画了，即使贱卖孰人肯买？”巽风听了大失所望。他想把那虎眼睛加上个眼珠儿后再拿给买主看，可是又一想，如不遵守那童子的告诫加笔点睛，倘若那虎跑出来伤了人，则弄巧成拙，后悔莫及。这事情非同小可，该如何是好？正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京师的一个古董店的老板，名叫禄斋屋余市，为了做生意，来到这个码头，从昨天住在这个客店里。听说巽风要卖金冈之虎的画轴，便让店家介绍与巽风见面。余市看了那幅画后说：“这无睛之虎的画，曾听故老讲过，倘若是真笔，实是世上的无价之宝。大概您也曾听说，东山将军〔指义政公〕
，嗜好茶道，时常需要古书古画。听说最近还在征购旧的和汉名画中的禽兽，所以小可的同行，通过各种渠道献上了不少幅各种名笔的古画，但都没被看中，给退了回来。小可这些年常出入西阵的管领家〔指政元〕
，那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是经过我的手。这次也是奉那里的家老香西大人的秘旨到这里来，看这里的寺院有无古代的名画可买，不料与您相遇，找到这一幅画就够了，已无须再到他处去涉猎。因此请您同小可回京师，通过我的手献给主上，如能看中，则是你无比的造化，价钱可以随便要，您看如何？”他这样一吹嘘，巽风喜出望外，毫无异议。次日清晨天刚亮，二人便起来吃过早饭，付了店钱后，巽风带着那轴画同余市去京师，暂且住在余市家。巽风把日前那童子对他讲的那金冈之画的来历，详细写好附在画上，次日交给了余市。余市接过去急忙穿好裙裤，腰间带上把刀，去到政元邸中的香西复六府，送上厚礼求见，说有幅名画想烦请呈管领过目。复六看过画问：“画主竹林巽风，现在何处？”余市答道：“那人想卖此画，从远处来京，现住小可之家。如有垂询之事，将他领来甚易。”“那么他日听信儿，画轴且留在这里。”余市听了觉得很顺利，便接连叩头说些讨好的话，告辞回家。

这且不提，却说京师管领政元，前些时将犬江亲兵卫扣留陪着他聊天，便与德用、坚削等疏远，不再召见他们。德用也因为比武失利，没脸见人，托病躲在家里不敢露面。如此藏着自然非其所愿，想报此会稽之仇又无机会。这时雪吹公主在初冬因感风寒又犯了老病，针灸和医药都不见效。因此服侍公主的侍女们商议还想请德用和坚削师徒来做祈祷。禀奏政元后，政元不得已又把德用和坚削找来，发给他们诵经的费用，说：“你们要用心施展佛法，以便使公主早日解除病苦。”于是德用和坚削又得以出头露面，在公主卧室的附近诵经。政元在德用走下法坛时，便将他召至静室，问公主病的轻重和什么时候能见效。德用又得到了进谗言的机会，便说：“公主之病不是忧郁症，而是相思病，设坛念经很难奏效。”政元听了惊讶地问道：“她在想谁呢？”德用说：“公主的意中人，不是别人，是久留在这里的那个美少年。请恕臣僧冒昧直言，自从主君让那个少年做陪话之人后，不知何时被公主偷偷看见，便产生了思慕之心，真是太不应该了。”他这样诬陷，可是政元犹如没听到一般，把话叉开谈别的。德用见说了没管用，其后又诽谤亲兵卫，专提那件事。政元忍耐不住，勃然变色道：“你不像个出家人，有什么证据告发闺房的秘事？我因爱亲兵卫的文武之才找他来，在闲暇时同我聊天儿，并未至男女杂居的程度。况且那亲兵卫虽然年少，却是个懂礼仪的武士，连我对他都得敬之，有病的公主岂能偷偷看到便思念他？倘有此事，我便招亲兵卫做女婿，将所领的国郡分给他，这是我所希望的。你不要随便乱说。”德用受到叱责，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反而怀恨主君。

这时一个近侍从隔壁房间走来禀奏道：“犬江亲兵卫应召前来拜见。”政元便让德用退下，另与亲兵卫进行面谈？如平素一样谈文论武。在进入佳境时，政元说：“最近东山将军征购古画，有人拿来巨势金冈的画虎一幅给我看，把那幅画的来历也写给我了，其言都是怪谈，难以置信。你文武全才，有博识之名，我想请教你定能疑云顿开，所以又把你请来了。世人相传昔日巨势金冈奉诏画马，那马每夜出来啃胡枝子的门木，不知外国是否有此怪谈？我想这是好事者为了把画说得神乎其神而这样写的，而好奇者又不加思索传做故事。连用石木做的古佛、菩萨显灵之事都多不可信，更何况画像不过是纸中之墨迹，画在表面则背面没有，画在背面则表面不见，其身本是半体者，说其有灵能跑出来，岂非是胡言？但想请问是否还有他故？”亲兵卫听了说：“臣年幼寡闻，不该谈论人所不知的特别稀奇之事，但是既蒙垂询，不说则似乎不敬。巨势金冈生于光孝天皇末叶，姓纪氏，讳圆深，号普天子，又名朝日阿暗梨。在宇多天皇的仁和四年奉旨为宫廷的拉门画过鸿儒像。有的说金冈是从五位下采女正，与其三个儿子相览、公忠、公望等一同受业有佳声，见之于《金冈传》，传中未提画马之事。大概因为他是画圣，便出现了这样的小说。有的说他在古庙中画的马，每夜有鬼骑着跑出来，这个怪谈大概见之于《兔路今昔》小册子内。古物有灵不能分画像或石木铜像。对照汉籍想一想，北齐杨子华所画之马，每夜能身动长鸣有奇异，所以人称之为画圣。还有在唐太宗时，李王献所画之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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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则出栏外吃草，夜则卧在栏内，人不晓其理。僧赞宁曰：此乃用幻药之所画者也。南海之倭国〔此处所说的倭国是今之琉球。沃焦山见之于《山海经》〕
有蚌泪，和色着物，昼见而夜隐。沃焦山之石粉，和色染物亦能昼见而夜隐，此不足怪〔《海外记》〕
。此两件奇谈可与贵国人所说金冈所画之马同日而语。另外唐山之张僧繇在金陵安乐寺画的四条龙，未敢点其睛，他常说点之可能飞去。人们无不笑他是瞎说，僧繇不得已点其一，须臾便风起云涌，雷霆将壁击倒，其中之一龙驾云上天便不见。据说未点睛之三龙今尚可见，仍在那寺中〔《水衡记》〕
。这也可与据说是金冈所画之无睛虎同年而语。此外顾长康多画人物，但都不点睛。人讶而问之，则答道：四体妍媸，本无妙处，传神写照尽在阿堵之中〔《名画记》〕
。这些与张僧繇之用心不同，因此能足以说其事是真的吗？其他名画，如唐之阎立本和江都王〔李绪〕
、郑虔、王维、王墨等数人，皆有传神之妙，不遑枚举。其中之一大奇，是在元人南邨之《辍耕录》〔卷第十一〕
中，有温州监郡某所画之一女图，与新监郡之子结为夫妻之事，和在杜荀鹤的《松窗杂记》中所载，唐之进士顾愿与画中之美人真真交媾生了一子，后画女归绢屏风上，画中又增添了一子。原文很长不能详述，但如对照原文是不会错的。这些事是说不出道理的，但有其事，所以便有详细的记载。孟子说，如尽信书，则莫如无书。然而世人之心，因物而钟情，情极则不能无惑。是以在三伏之夏日，观名画之雪山，则感清凉而忘了暑热；在严冬之霜晨，观名画之花鸟，则可夙生春意。近日有人咏狂歌：

日夜相思难得见，不当观赏浮世绘
(2)

。

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譬如吴道玄〔字道子〕
所画的地狱图像，后成都人来诣观之，咸惧罪而修福田，且两市屠宰之肉无人敢买。还有李思训在大同殿壁上所画之山水，玄宗帝每夜都能听到水声，堪称是通神之妙手。因此名画之奇异不能说无，而又不能认为一定必有。是以孔圣才不语怪力乱神。此乃臣之愚见，不知是真是假。”他答得既风趣又有内容，滔滔不绝，政元听了赞赏道：“你真是博学多闻，我不料因此一事而受益匪浅。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了。古代的事情和远在唐山的故事，且另当别论，明天我想试试那个古画的真伪，以戳穿那个俗说。以后我再告诉你。你受累啦！”这一天的谈话便这样结束。

(1)
《海外记》原文只言太宗朝李王献画羊，未言唐太宗。另外《宋人小说类编》卷二之六《艺术》中，明言宋太宗、李后主。此典或为作者有误。

(2)
浮世绘是江户时代流行的风俗画，其中的美女画尤为著称。

第一四三回 点虎睛巽风闹议事厅 灭众口京兆诛禄斋屋

却说左京兆政元，这日与亲兵卫晤谈后，突然召见香西复六道：“日前那个叫竹林巽风的，请我看巨势金冈的虎的画轴，我想当面问他。”于是便将他心中所想之事说给复六。然后他说：“那么明天巳时，把那个竹林巽风叫到议事厅来。其他事可如此这般地告诉有司做准备。”他匆忙吩咐后，复六领命急忙回府，赶快派人去找那个古董商人禄斋屋余市，对他传旨道：“你不要误了时间，一定要把巽风带到。”余市以为事情已经办妥，满面笑容地答应着退了下去。再说有司们听到复六所传达的旨意，便立即进行准备。这一天过去，次日清晨，余市从辰时前后便同着巽风，来到管领邸等候，他们在议事厅外面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当该厅的有司们都已上班的时候，警卫的士卒高声喊道：“在四条某町的商人余市家住的旅京画工竹林巽风在吗？速来进见！”巽风和余市齐声答道：“巽风已在此等候多时。领命。”二人急忙起身，由士卒领着带到议事厅内。当下巽风走在前面，战战兢兢地观看这议事厅的光景，有司已列坐左右，管领尚未出厅。在有司身后的帷幕后面，有身穿甲胄的三四十名力士，手持短枪和钩索，为首的两个武士，手持着武器在待命。另在议事厅的左右有二三十名警卫的士卒，各拄着护身棍，在四下张望，戒备森严，威风凛凛，吓得二人不敢抬头。余市自不待言，巽风也不明白这是为何，跪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地不知安危。过了一会儿，政元让香西复六走在前面，还有个近侍手持太刀，政元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设好的高座上。在身后的一个近侍，把那金冈的虎的画轴从盒子里拿出来，搁在盒盖上，然后放在主君的旁边。

登时有司喊道：“来人哪！把召见人巽风带上来！”一个年轻侍卫领命赶忙唤巽风，把他从走廊带了进来，领到政元面前拘谨地跪着。巽风这天的打扮是身穿古铜色绸子礼服，因是旧的，看着好似红小豆的颜色。这件礼服是昨晚临时从估衣铺买来的，没有袍子里面的衬衣，冷飕飕的样子很像鸟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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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笔法。恐怕这也是一家的画风吧？年轻侍卫忍着笑退了下去。一个有司趋膝向前对巽风说：“竹林巽风你听着，日前汝请求管领看的古画，现在管领想亲自问话，你要详细回禀。”巽风抬起头来说：“小人遵命。关于那金冈画虎之事的祖辈传说，如小人附书，请管领过目的那样，没有差错。”政元听了说：“巽风！在汝日前送上的有关那虎画的说明中说，倘若点其睛，虎便能立即跑出来，有伤人的危险，这大概是想把那幅画儿说得很神，以提高其价值吧。唐山也有此例，譬如唐李王献所画之羊，昼出吃草，夜隐于栏中。此乃幻药之所致，非画之奇异，已为僧赞宁识破。因此我国人相传，昔金冈所画之马，夜出吃门木的胡枝子，这都是以那羊为师的无稽之谈。还有张僧繇所画之龙，不敢点睛，人强制让其点睛，所以龙便突然飞出驾云而去。那虽是在唐土所画之物，但恐怕也是幻术所致，蒙蔽当时之人，以说明其画之神。画龙焉有此理，不可置信。因此我想，金冈也是想把他的画说得很神，故画虎而不点睛，愚弄当时之人。不管怎样，这幅虎画既然拿来经识者鉴定，无疑是金冈的真迹。然而以此献给东山将军，没有眼珠儿乃是残废，难做贵人之物。汝现在就把这虎的两个眼珠儿点上。快！快！”两个近侍走过去，把那虎的画轴和准备好的笔砚都拿来放到巽风的身旁，催他快点。巽风没有办法，战战兢兢地奏道：“小人谨遵钧命。然而有家父之庭训，即使贵人以权势威胁，或富家以千金利诱，也不能点这无睛虎之睛。更何况又有师父这个异人的叮咛教导，碍难违背。虽有违钧旨，但请饶恕。请管领吩咐他人吧。”他如此推辞，政元冷笑道：“巽风！汝说是父祖的告诫，师父的教诲，没有证据何人肯信？现在汝让别人点睛，如不见奇异，一定会推脱说是凡人加笔之故。约莫术士以幻术现猛虎时，以粪水兽血溅之，必然立即破其术，我已有准备。倘若确实跑出真虎来，这里有许多力士安排在那幕后，不难加以制服。如再推辞便是汝谎称奇异而欺骗主君，其罪岂能轻饶？一定收监严惩，汝还推辞不肯点吗？”政元如此严厉叱责，不肯放过。近侍从左右走过来，打开那幅画，让巽风动笔点睛。有司们也一同劝他说：“巽风！汝为何还是迟迟不动笔呀！如果真的跑出虎来，乃前所未有之奇事。此乃遵旨所为，反而会使管领满意。但如以幻术现出虎来，乃欺骗主君，其罪难饶。如不是幻术，汝便快点吧！若再推辞于你不利，将后悔莫及。”大家如此劝说，巽风不住叩拜，他心里反复想：“违背那神童的告诫虽有危险，但他如果不是神佛的化身，而是狐狸变的，他的教导也不一定是真的。与其怕今后之祸，莫如解脱眼前之危，只好动手点睛。”他寻思好了，便抬起头说：“小人感谢列位大人的教导。因有家训和师教，所以一时推辞了管领的旨意。然而如今已无路可走，小人受过师父的传授点活物之睛，那么就动手吧。但是有无奇异，只是根据家传这样说，并未试过，所以请原谅。”他这样回答后，把砚台拉过去，掏出张手纸按照那童子所教的点睛画法试了试，与十二生肖不同，这个一点儿也没忘，他放心了。于是便在那画虎的双眼上点了睛，交给有司立即送呈主君观看。

政元立即命令近侍把那幅画轴挂在议事厅的柱子上，与众人一同观看。那虎在没有眼珠儿时都像活虎一样，无疑是神笔。如今点了睛，其势胜过起初十倍，谁不毛骨悚然为之惊叹？正看得出神之际，巽风觉得不失之为神师传授，画得很满意，所以不知不觉地趋膝向前与大家一同观看。说也奇怪，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疾风，把那挂着的画轴吹得飘飘摇摇的，只见一只白额斑毛的大虫突然出现，其势如同从高山降下，跑过来对着巽风的咽喉就是一口，虎头抖了一抖，鲜血飞溅，把咬下来的人头抛落到走廊上，巽风的身躯仰面栽倒。碰到这样前所未闻的怪事，谁能不跑？主仆们一同喊叫，其中香西复六慌张地喊道：“士兵们出来！”在帷幕后面待命的力士头领种子岛中太正告和纪内鬼平五景纪，“哇呀”地叫着一同跑出来，并不住地喊力士前来。景纪日前受的伤已痊愈，但还没受到应有的教训，又飞出石子；力士们有的泼注准备好的粪水和兽血，有的挥舞短枪钩索，想把虎挡住。但那虎并非幻术之虎，污秽之物概不管用，又不是胎生之兽，投石和兵刃、钩索都伤不了它。扑过去的便被咬翻，想跑开的则被绊倒，力士们手脚折断或被吓死。那虎出没迅速，动作凶猛，势不可当，复六及有司等与近侍一同护着主君，退到屏风后面。另外在议事厅左右站着警戒的士卒，惊慌失措，手里拿着的护身棍也不中用，互相以他人做盾牌，乱作一团。更何况坐在一旁的古董商禄斋屋余市，被突然生变吓破了胆，想往外跑，但找不到门被绊倒，惨叫一声便昏了过去。再说那虎咆哮发狂，连续伤了不少人，冲出去叼起巽风的头，又一直向警卫的士卒扑去，被扑倒踏伤了不少。那虎纵身跃过高墙便不知去向。力士的头领种子岛中太、纪内鬼平五好歹捡了条命，但是力士大部分受伤半死不活，也就未装腔作势地去追虎。不仅力士们，连有司也有受伤的，士兵有的被虎爪抓伤，有的被踩伤，不少都流着鲜血。再说政元见猛虎已不知去向，这才好像活了过来，对在身旁的复六说：“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呀！虎到哪里去了呢？如再多伤人，实乃公私之患。赶快令中太和鬼平五等，带领其他勇士和三四十名善使弓箭和火枪的士兵，分头去捉拿猛虎。它既已越墙而走，一定未在我邸内。如在京中的市内横行，人将说是我之过。因此要快去追。其次是照看好受伤的士兵，让他们回去好生医治。”他这样吩咐后，便同近侍回后堂了。真是称兴时扬扬得意，败兴时垂头丧气。有奇行者必有奇祸；侮鬼神者必遭鬼责。政元与巽风同辙，而其祸不同，只能说是侥幸。

闲话休提，且说香西复六急忙传令，派正告和景纪去追虎，同时让未伤的有司召集其他士卒把死人和伤号儿抬出去。事情乱作一团。其中禄斋屋余市，只是昏过去却未受伤，过了一会儿便苏醒过来，拄着棍儿好歹回到家，但被这场大惊吓坏了，从那天晚间就发烧，四五天起不来。另外种子岛中太正告和纪内鬼平五景纪，带领数十名士兵，准备了充足的弓箭和火枪，先在邸内搜寻，无人知道虎跑到哪里去了。因此又增派猎虎的头领多带士兵四下去寻，不分昼夜京内京外都搜遍了，也未见踪影。问各处的百姓都无人看见。次日巳时，种子岛正告所带的一队士兵，走过京东的申明亭时，见许多人站在那里不知是仰观什么。正告很奇怪，便让士兵将众人轰开，前去一看，是挂着一颗枭首不久的男人的头。他定睛仔细一看，怪哉！竟是昨天被那虎衔去的竹林巽风的首级。“这究竟是为何？”正在吃惊之际，有个乡下的过客一同站着观看首级，告诉身旁的人说：“我是丹波桑田药师院的村民，这个被枭首的罪人，是我村卖画额的商人，名叫箕梨屋巽，是个奸恶的人。他在今年秋天，因为如此这般的缘故，杀友陷妻后，留下假信，掠夺了那个朋友的衣服和钱财，连夜潜逃，众人遂禀告领主，搜寻很久没有找到。到底未逃脱天罚，这样死了，都是因为他做的坏事太多的缘故啊。”他便把巽和于兔子之如何不义，从长门流落到药师院村继承了九里平的家业，二人这些年表里不一的所作所为，和樵夫樵六与那奇怪的童子之事，以及金冈的画虎故事都大略说了一番。众人听了无不惊叹，认为是件奇事。

种子岛正告想不到听了这件奇谈，得到很大帮助，便将要走的过客拦住，对他搭话道：“我是西阵的管领家臣种子岛中太正告，方才听到你说出了竹林巽风的来历，原来这巽风竟是丹波桑田的歹人。昨天那小子放出了金冈画中的怪虎，所以我奉君侯之命，寻找那怪虎予以捉拿。我们分五六队四处搜寻也未找到那虎的去向。不料在这里看到了被虎衔去的巽风的首级，又是奇中之奇，实乃天罚呀！那巽风之死，是由于给金冈的画虎点睛所致的异变之故。”他把那个情况概括介绍后说：“因此想带你回管领邸向主君禀奏巽风的来历，以解除君侯之疑。同我一起走吧！”那位过客听了搔搔头说：“这真是想不到的事，由于我信口胡说而受了连累，可如何是好？请大人饶恕。”正告听了说：“你胡扯些什么？赶快走吧！”命令士兵看着他，让他跟着走，从那里转回西阵。因此众人便知道了那画虎的奇谈和巽风的奸恶之事，既惊讶又奇怪，一个传两，两个传三，此事不到一天便传到四面八方，人人无不心惊胆战。

且说种子岛正告，带着那个过客回西阵的管领邸，两个士兵在那人的左右看着，毫不疏忽，可是那个奇怪的过客却突然不见了。这把士兵可吓坏了，正告也吃惊地一同回头看看，那个过客果然不在了。正告连说：“他原来是妖怪变的，真奇怪！真奇怪！”众人一时都呆呆地愣住了。不得已只好这样回了西阵，立即向主君禀奏了此事。政元也感到惊讶说：“那么就赶快派人去丹波的药师院村，打听一下巽风的来历和身世吧。”于是便吩咐两个士兵去那个村。仅三两天，派去的人回来说：“我等打听药师院的村民，关于巽风、于兔子和樵六的情况如此如此。”他们说的与那过客所说完全吻合。政元不觉叹息说：“那么事情属实，那过客则非凡人。”那过客究竟是神，还是佛的化身？政元难以确定，怀疑尚未能消除。

这时纪内景纪等五六个打虎的头领也各自带领士兵空手回来，回禀主君道：“臣等这三四天，把京师内外方圆一二十里的地方都搜遍了，来寻找那只虎，可是连当地百姓都无人看见。因无线索便回来复命。”政元听了说：“我想会是这样。昨天正告的那队人遇到了这样的奇事。我想那虎出来肆虐时，看着是往外跑了，那是幻象，也可能又回到那画轴之中。赶快打开看看。”于是吩咐近侍把那画轴拿出来一看，还是一幅无虎素绢。那么它跑出去之后，还没回至绢中。政元心想它可能跑得不远，很不放心。又过了一两天，京中忽有传闻：“昨晚在白川山有被虎追赶者，某甲幸得脱逃捡了条命，某乙被吃掉。”只听到如此说，但不知真假。次日白川山村的村长和石匠等，拿着联名的请愿书来禀报说：“所寻找的那只奇怪的唐山虎，在我们山中躲藏。有昼间过山者同伴儿不少被虎撞见而丧了命，因此本村男女十分害怕，壮者便编成队做好了防虎的准备，各家则关门闭户。倘无法进山做生意的话，将导致饥饿。请赶快吩咐猎户铲除虎患。”政元更加吃惊和担忧道：“最近一定消灭它。”打发村民回去后，政元又把香西复六和有司们找来商议，大家也想不出办法，只得说：“且吩咐京外的猎户消灭那只虎。”于是便找来很多猎户，以重金悬赏，猎户还是不愿意干，都推辞说：“即使是猛兽，譬如熊或狼，小的们也可以猎杀，然而它是比熊狼凶猛十倍的唐山恶兽，而且又不是肉体凡胎，而是古画有灵从中跑出来的，弓箭和火枪都不管用。因此请饶恕小的们吧！”他们异口同声地不肯答应。有司们不听，摇头道：“汝等蒙受国恩，平安地抚养家眷，一旦用汝等之时却推辞不干，那么就不再让汝等打猎，从这地方驱逐出去。谁敢不听从命令？”说完瞪着眼睛恫吓他们。猎户们没有办法，只好答应，退了下去。其中有血气方刚图名好利、为多得赏钱而不顾性命的，不怕那虎，挑头说：“它原是古画中的妖怪，用火烧它。都多准备火枪火药，猎一猎试试看。”在他的劝说和鼓动之下，大家说：“那就试试看吧。”他们分好队，定好暗号儿，各自腰间准备了火药干粮，拿着火枪、竹枪和捕绳，上了白川山。用了一个昼夜在那里猎虎，有的队未遇到虎，有的发现了老虎，虽然连续放枪，可是老虎不怕，纵横无阻地奔扑，将猎户们咬翻，势不可当，准备落了空，有的当场丧生，幸得活命的，也是手伤脚折，半死不活。所以没遇到虎的猎户也害怕了，大家都赶快逃下山来。无一人再敢效仿用短剑刺虎的巴提便〔姓膳臣〕

(2)

与攘臂暴虎的冯妇〔古时善与虎搏斗者〕
，各队的老猎户都去政元邸禀报了猎虎的经过，以后便无人敢去。

因此传谣就更厉害了，说：“那虎昨晚下山在圣护院的林中，明天将去日枝山（注：即比睿山）
，东山将军邸很令人担心。倘若虎过了贺茂河，在京中横行，那么宫廷和摄政关白等王公大臣家以及室町大将军的花宫也难以防御呀！”在一片吵嚷声中，寺院的尼姑和街巷的妇孺们，好像虎这就来了似的，吓得白天也关门闭户躲在家里。神官和术士们则进行祈祷，以便消灭恶兽，拯救良贱之危。另外在比睿山三塔的众僧商议后，好武的法师则磨箭磨刀准备武器，说：“倘若虎来了，便射死它。”他们或摩拳擦掌地严阵以待；或忙着念经以降伏猛虎。还不仅如此，京师内外的寺社也都为此而大做法事，但未听到有何灵验。因此管领山政长奉将军家〔义尚公〕
的旨意，带领二百多士兵保护东山将军邸〔义政的住所〕
，还命令其他在京的武士保护宫廷和花宫〔义尚公邸〕
。同时将军义尚向政元问了妖虎的由来后说：“要赶紧采取措施选拔胜任的勇士消灭妖虎，以扫除祸害，安抚百姓使上下得安。如不速奏此大功，难以安定天皇之圣心。听说这次的妖孽是京兆〔指政元〕
好奇，因游戏而发生的。倘若不迅速消灭，对你不利。”政元受到叱责，十分惶恐，既羞愧又焦躁。他心想：“是古董商余市那小子引荐了一个刑余的歹人巽风，请我看那幅画，才引起了这个妖孽。因此罪在巽风和余市。其中巽风由于作恶多端，不待动手就受到天诛，已经枭首。还要将余市治罪，逮捕砍头，不塞住世人之口，我也难以安心。”他这样想好，便命令有司立即逮捕余市，以无辜之罪予以斩首。这不禁使人想起古人之格言，苛政猛于虎。然而这个禄斋屋余市也并非好人。他逢到时机，因东山将军肆意奢侈，喜爱难得的茶器奇石和古旧书画，经营古董的商人便因而获利不少。其中这个余市与政元的关系密切，凡是东山将军所需要的东西都让不过他去，一定通过他再经政元之手呈给将军。诚言小钱儿不舍，大钱儿难得，余市主要是依靠他家的权臣香西复六，同时对其他有司也常送厚礼，得到了上下的帮助。其盈利虽十倍于同行，但犹感不足，即使是来路不明之物，也敢买卖，只因有人帮助未曾得祸。因此家业益丰，使奴唤婢十分得意，和汉的新旧珍宝满库。他不知盈亏的天理，日前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巽风在家，想因而得利，却不料由于那幅画而吓出了一场病。病好了刚刚起来，又被抓去砍了头，家中之财宝也全都归官，家眷亦被驱逐。然而还有存在他人家的余财二百多两金子，余市之独子拿着它与其母逃到近江，更名改姓做了个小神社的神官，才得以继续了他家的香烟，这是后话。

确实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恶报应之理，岂只这个商人。那虎开始跑出来时，啮死抓伤了不少人，有司、力士和士卒自不待言，其后又在白川山，为那虎所伤的过客、村民和猎户等，都是贪婪残暴或不孝不义之徒，无一个好人，而善人即使黑夜过山，也碰不见虎，因为虎乃灵兽。世之为民父母者，如果施行仁政，不去打虎，那虎也决不出来，识者虽如此批评，而政元极力回避不肯采纳，反而文过饰非，杀人灭口，如宰猪一样屠杀了商人余市。后话如何，待改卷后，下回分解。

(1)
鸟羽画是江户时代以日常生活为题材的水墨漫画。省笔多，轻松潇洒。

(2)
膳臣巴提便是古代的勇士。钦明天皇六年曾出使百济。据说其子被虎吃了，他便身入虎穴，持虎舌将其刺死，剥下了虎皮。

第九辑 卷之二十八

第一四四回 犬江前诺请关符 澄月一谋歼五虎

政元杀了余市，想掩饰他的过错，但是室町将军〔义尚〕
的怒气尚未消除，世间说政元坏话之人也没有停止，所以他心里深感不安。他经过反复思索，有了一个主意，便立即派人召集京都的五虎：秋筱将曹广当、澄月香车介直道和鞍马海传真贤、无敌斋经纬，同时还有他的家臣种子岛中太正告、纪内鬼平五景纪。秋筱广当以防御那只虎，北面武士皆守护朝廷为由，无暇前来。澄月直道前与犬江亲兵卫斗枪法未能取胜，想助其一臂之力的鬼平五，因为功夫不熟练，掷出的石子失手，将他击落马下，很不体面，京中儿童给他编了个小曲儿，使他的丑事无法隐瞒，所以伤好后也托病躲在家里，未能应政元之召前来。其他真贤、经纬和正告与景纪都应召来到。政元立即与他们见面，亲自宣召：“关于白川山的灵虎之事，想汝等已有耳闻。我已命令京外的猎户将那虎猎获，然而他们的弓箭和火枪只是为了谋生，没有武艺和胆量出众者，所以只有损伤而无寸功。因此命令汝等各带枪法准的士兵三十名，去那山里打虎，如立大功便可雪前次比武失败之耻。”他们听了十分吃惊，因为都是冒牌儿的好汉，不觉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回答。其中真贤和经纬且答道：“管领的将令，在下不敢不遵。但是那虎并非真虎，而是画虎变的，难以力征。俗语说，凡事都得靠行家，连以打猎为生的猎户都无办法，在下等怎能行？其中只有中太是以火枪食君禄的名人，必能胜过猎户猎取妖虎。”他们如此推让，正告赶忙拦阻道：“他们说得虽然有理，但在那虎跳出来时，我和鬼平五想杀死它，然而实非人力之所能及。其后又奉命在京师内外搜寻，可是不知下落，只看到了巽风首级那个怪事。据传说那虎现在白川山，是个出没无常的怪物，所以即使去山里搜寻，恐怕也见不到影儿，与前次一样徒劳而无功。”他说着朝主君道：“请恕臣冒昧，愚民们怕那虎过贺茂河进入京中，很不放心，所以对管领的议论很不好。臣等各带领神枪手四五十名，从一条到三条保住那边的河岸，愚民们也就放心了。倘若那虎果然下山过了河，便根据确定的暗号，集中各队力量予以猎获。”他发表意见后，景纪趋膝向前道：“正告所奏与愚见相同。山是虎的巢穴，更何况那山与如意岳、比睿、比良等高山相接，峰峦逶迤，都是险峻的山路，与其劳而无功，莫如在河岸等它，占据地利对我们有利。”真贤和经纬听了也很高兴，一同请求守卫河岸。政元虽不大同意，但正告等之言也似乎有理，便不得不答应其请求说：“那么就姑且听汝等所奏，看看是否能安定愚民之心。因此拨给海传、无敌斋、中太、鬼平五等弓箭和火枪手各五十名，由汝等为守卫河岸的头领。兵粮和火药让有司发给。要努力才是。”正告、景纪、真贤和经纬等领命退了下去。

这样又过了五六天，京师的贵贱还是不放心。京师的儿童们便编了这样的顺口溜：

虎在山背后，守卫河岸有何用？若说河太郎是水虎，虎在水里住，实在太荒唐。

百姓的舆论还是不大好。政元听到深感不安，但又不便把那几个头领召回来，便又把德用和坚削找到静室，把妖虎之事说给他们之后说：“和尚的力大无穷是众所周知的。另外你的徒弟也很有法力，必定能立大功。如能制服那妖虎，不是可以昭雪前次之耻吗？”德用听了沉吟一会儿说：“此事您不说也是臣僧所希望的，但是怎奈那妖虎不是肉体之兽，恐怕我这六十斤的铁杖也打不着它。约莫这样的妖怪，与其用人力征服，莫如施法力有效验。如让臣僧做法事降伏那妖虎，七天可见小效，二七见大效，三七那虎便可自然消灭，一定会使上下感到平安无事。”他得意扬扬地如此夸口，说得也似乎有理，政元又素性信佛，便点头道：“很好！很好！”便从其议，在邸内的洁净处设了个法坛，等待德用和坚削祈祷做法的效验。虽然一个七天过去了，但看不见任何灵验。二七过去了，关于那妖虎的传说，不仅在京中传得更厉害了，北白川山村的村长和故老们又来政元邸禀告说：“那妖虎至今仍在山中横行，时常出来为害百姓。村里人都不敢进山谋生，已及于饥渴的境地。如这样迟迟制服不了的话，村民则难以生存，将如何是好？”他们三番五次地苦苦哀求制服妖虎。每当政元上朝，东山将军和室町将军便询问那妖虎之事，叱责说：“为何迟迟制服不了那妖虎，是无勇士可选吗？究竟是何缘故？”政元听了，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羞得面红耳赤。他抑制着内心的焦急在想，养兵千日，一旦有事都不中用。种子岛正告、纪内景纪、鞍马真贤、无敌斋经纬和德用、坚削，我对他们并非无恩，但竟没有不图名、不怕死、能为我分忧的。连他们都靠不住，如今的人心实大都相似，其中只有一人可以选择，那就是犬江亲兵卫。他是和汉罕见的勇少年，不仅弓马力艺，胜过千百万人，而且学识渊博，智慧过人，见义勇为，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找他来问问，如能不负我之所托，制伏那妖虎，也可为我挽回些面子，是一大功。原先没有用他，是因怕别人说京师无人，所以故意没有提他。悔不该这么糊涂。政元既后悔又惭愧，独自颔首，拿定了主意。他心想先讨他个喜欢，便急忙吩咐近侍，把珍藏的名马，备上华丽的鞍镫，让人牵至院内，然后去请亲兵卫。

却说犬江亲兵卫，这日见政元派人来找他，心想何事如此慌忙地找我。但他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同来人前去。政元笑着将他让至身边说道：“亲兵卫！你一向可好？我近日公私事务烦忙，不料久违了。今日偶然召见，想送你点儿东西。你先看看！”他说着指了指院子，亲兵卫急忙往外观看，是匹骏马，由两个青年侍卫牵着。那匹马身体高大，比一般马高三四寸，其鬃尾和四蹄雪白，其他满是青色。政元说：“亲兵卫！那马是近日从我领地内的阿波国美马郡剑峰忽然跑出来的，是盖世无双的龙马。我得它后命名走帆，特别喜爱，实有日行千里之能。今将它送给你，可如意吗？”亲兵卫听了，急忙离席叩头道：“十分感谢如此珍贵的馈赠。此马妙相具备，无一缺陷，无疑定是千里之骏骑。那毛色也特别奇妙，实如驶在苍海中之白帆，命名走帆，也甚得名诠自性之妙。昔在唐山之三国时，魏之曹珍有匹快马，名叫惊帆，见之于《古今注》。惊帆与走帆和汉暗合，更加奇妙。今得此赠礼，乃在下一生之幸，实是难得的造化。”他喜形于色，政元却感到惊讶说：“亲兵卫！我因爱你之才，以往曾多次赠你名刀、有家徽的衣裳和金银用品稀世之物，但从未见你喜欢，并每次都予以拒绝，只喜欢那马立即接受，这是为何？”亲兵卫说：“您的怀疑非常有道理。在下在东国时老侯爷曾赠我一匹名马，叫青海波，也是千里之骏骑，与此马相似。同时在青海波上走帆是妙对暗合，十分奇妙。不仅这个名字好，并且在下这次进京，因是从水路至浪速港，没把那青海波带来，不料竟得赐此千里名马，故而高兴。如能立即准我回安房，乘这个走帆，虽千里之遥一日即可到稻村城，所以就毫不推辞地领受了。其他宝物对在下又有何用？”政元听了苦笑，虽感到后悔但也没有办法，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的忠信可嘉。这点东西能对你有用，我也很高兴。难得！难得！我还有一事请教：日前以你的博识对照唐山故事，给我讲解了有关那金冈画虎无睛的来历异闻，因尚有所疑，便命令该画之卖主巽风为其画虎点睛。十分奇怪，那虎忽然跑出来害人，震惊了世间，现尚栖居在白川山。这种事恐怕已无人不知，所以现在就简单捷说。我因而很忧虑，便找猎户和勇士想制伏那妖虎；或请神官术士念咒做法和请有名的高僧设坛祈祷，以便用他们的功力驱逐妖虎。虽然进行了数日，人力和法力都毫不奏效。将军叱责，世间议论，都集于我一人之身，使我丢尽脸面，束手无策，你是可想而知的。然而你是个年轻有为的勇士，学问渊博，智慧高强，比菅家、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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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可依靠，我想请你为我分忧解愁。未知有何妙策可制伏那妖虎？”亲兵卫毫无畏缩地神气，恭敬地答道：“因为您对年幼无知的在下时常下问，在下便以无所不知的样子有问必答，虽然深感冒昧无礼，但是不述愚见反而似乎不忠，此非在下之所愿，所以冒获罪的大不韪，披肝沥胆，开诚相见。按自元弘、建武之乱以来，至于战国之世的今天，臣弑君、子杀父、夫妻相背、兄弟为仇，屡见不鲜。因此天变地妖也不时出现，以告诫上自天皇，下至黎民百姓。然而在上至今不施仁政，却恣意奢侈，玩弄难得的珍宝。上行下效，因而借以想获大利的奸民不少。这次那虎画的妖怪便由于此。在老聃之《道德经》中说：‘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物历千岁而有灵，当其有灵时，能自由变化，则不能不作祟。那金冈画中的虎妖便如是。然而如明君在上，有贤相辅佐，以道莅民，鬼则不灵，而无伤人之患。譬如在唐山以德行闻名的宋均为九江太守时，其郡多虎。宋均则令百姓拆除虎圈和陷阱，不加防护，其后猛虎则负子过河，离开那里，这是典故。还有刘昵在做弘农太守时，实行善政，据说那里的猛虎也负子过河。这些都载之于正史，并非随便说的。另外在《孔子家语》中有这样的故事：孔子过泰山时，闻一妇人哭，问其故，对曰：‘公公和丈夫及子，皆被虎吃。’‘然而为何不去他乡？’曰：‘否，因此处无苛政。’孔子闻之叹息道：‘苛政猛于虎也。’盖政就是正，其身正，即使不下令，而民皆从。治国齐家平天下，平与不平则在于政之好坏。贤相〔指政元〕
如能本此义善辅明君，则白川山之猛虎则不足为患了。”他如此大胆地直言谏诤，政元听了嗟叹道：“你说得是。听说有人议论我为政之好坏，但那个犹如见敌磨箭，临饥种稻，远水难解近渴。当务之急，还是有何良策可救燃眉之急？”亲兵卫听了又说：“机会是立于事之先，做一件善事，其机便及于天地，而内萌一恶时，其机也不能不动，因此行德政无异于水火之蔓延会立见功效。只有施仁政才是治国之本，所以今日能施行的就不推迟到明天，并非舍近求远。但是贤相如急于制伏那虎，此事也不难。”政元听了说：“那么你有何良策？”亲兵卫答道：“以愚见论之，那虎即是古画所变化的妖怪，既然有灵并伤了人，也就一定有形体。倘若是无形的阴鬼，即使能伤人，也有如阴火不能焚物一样，不会使人骨折流血。既是有形之物，有人以弓箭火枪也击不中，那是因为猎户害怕而力不能及。虽说是勇士也因闻而生怯，便射不准。倘若是阴鬼之类，虽能使人看得见，但无形体的话，以鸣弓弦等降魔之法，是可以驱逐和制伏的。不管是哪一种，用弓箭都有制伏妖魔之术。”听他这样一说，政元的心里豁然开朗，含笑点头道：“真是你说的那样，明了透彻，解开了我数日之迷。我想请你为我去趟白川山制伏那妖虎。如有大功，可以任意请赏。拜托了，拜托了。”他恳切地拜托，亲兵卫见机会难得，便欣然应允，答道：“在下已在此逗留很久，蒙您馈赠许多东西，尚未立一介之功，深感内疚，您恳切吩咐制伏那虎，我十分荣幸。即使侥幸成功，也不求恩赏，但愿放在下东归。”政元听了立即认真地阻拦说：“你的请求虽是，但如能制伏众人难以猎获之虎，解除我的忧患，则是我家的忠臣，盖世无双的勇士。那样我便将领内的国郡分给你一部分，共同侍奉将军家，为何要回东国呢？”亲兵卫答道：“您的厚意在下十分感谢。但匹夫也不可夺其志。都下的勇士、诸山的名僧皆空手而归，制伏不了那妖虎，在下领命不是为了富贵腾达，而是想以此功得到恩准东归。如不允许仍要留在下，那么纵然被砍头也难以从命。在下去那山里寻虎，如不幸没遇到虎，呆在山上日久，只有被饿死，厚颜无耻地下山又往哪里去呢？即使幸而遇到虎，如力不能及，在那里丧了命，也只能成为世人之笑柄。我明明知道有这么大的危险，而情愿领命前往，这种心情望您谅察。”政元见他大义凛然，其志难移，沉吟片刻心里在想：“这个后生很有神通，定能制伏那虎立大功。如不准其东归的请求，必不肯从命前去猎虎。我费尽心机将他留至今日，放他回去虽然十分可惜，但是伏虎之事，我的荣辱安危就在此一举了。因此莫如答应他东归的要求，看他是否能将虎降伏。”他主意拿定，便点头道：“亲兵卫！你的请求是各为其主，其忠诚可嘉。如降伏那妖虎立了大功，我奏请将军家，准你之所请。这一点你就不必多疑，速做进山猎虎的准备吧。”他如此安慰，亲兵卫应声便不觉趋膝向前，非常高兴地叩谢道：“贤相在上，如今得到您的应允，则如同得到将军的钧旨一般。虽并不怀疑，但还有个请求。在下如仰赖贤相的威福，降伏了那妖虎，便想取道近江路，不辞而回安房。但听说在辛崎、阪本、逢阪、大津等处，新设了四道关卡。如无管领特准的关符，外藩武士不得出关。望赐手谕，免得到时行动不便。”政元听了笑道：“你太性急啦！你是否能制伏那妖虎尚且不知，哪有这么早就要手谕的？”亲兵卫见他这样指责，便莞尔笑道：“您的怀疑也要因人而论，在下不是那种人，如果是以谎言骗取手谕，背约越关回安房之人，就不会遵命逗留到今天了。您若不赐手谕，在下怎能安心去伏虎？就请答应了吧。”他如此恳求，政元没有办法，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既这么说，那就给你吧。”说着回头看看，吩咐一个近侍说，文字可如此这般地写。近侍领命写好手谕，政元立即画了押，盖了官印，交给亲兵卫。亲兵卫急忙趋膝向前接过来，又退回原处，打开仔细观看，上写道：

为安房里见义成使臣犬江亲兵卫仁出关事

饬令辛崎、阪本、逢阪、大津等四处守关首领知照：前奉将军令扣留上述使臣于本邸，而今令其制伏白川山之妖虎，故准其所请可去留自便。若有功而且证据确凿，则当允其过关回归东国。如其功不明未见所杀之虎，虽欲出关亦不得放行。切切此令。

明十五年十一月某日示

左京兆〔画押〕

亲兵卫看过手谕后，把它揣在怀里，政元又对他说：“你去那山里，带几十名擅长弓箭和火枪的随从好吗？”亲兵卫答道：“人多了反而有碍手脚，于事无补。在下从安房带来的人已在客店等很久了。只告诉他们去近江路等着就行了。我一个随从也不想带。”政元听了感叹道：“壮哉！勇哉！那就随你的便好了。在此邸中除我以外，虽不准任何人骑马，但你如果想试试鞍马，就从这院内乘那走帆，回住处速做进山猎虎的准备。从今晚我就伫立以待佳音了。”他说着急忙站起身来，亲兵卫再无异议，便说：“即蒙恩准，在下便从命了。”回答后立即退下，去到走廊，年轻侍卫已将马牵来。亲兵卫手扶马鞍翻身上马，在宽阔的院内慢慢转了两三圈儿，然后让侍卫带路，在鞍上对着管领的客厅施礼告辞，悠然而去。

犬江亲兵卫骑着名马走帆来到住处附近，那直冢纪二六，这天恰好又来到下人的大小房间卖糕，不觉在这里与亲兵卫相遇，便跪在路旁。亲兵卫见了停住马说：“喂！路边那个汉子，你是时常去我那里卖糕的商人吧？”纪二六答道：“是的，日前给您送预订的米面馒头的，就是小可。”亲兵卫点头道：“那么我有事烦你，等一等。”他说着取出在腰间插着的扇子和笔墨，在那扇子背面写了几行字，未待字干就将扇子折起来，并收起笔墨后说：“喂！卖糕的，我从安房带来的随从，住在三条某街的某客店内，其中有个叫姥雪代四郎的随从，你回去时顺路将此扇子交给那个代四郎。拜托了。”纪二六应声急忙起身，走近跟前接过扇子，恭敬地答道：“小可遵命。今天比往日糕卖得快已经光了，一会儿便去交给他，请您放心。”二人的对话都好似外人一样，是为了避开他人耳目。纪二六说罢往后门走去，亲兵卫也急忙打马回了住处。

这且不提，却说恶僧德用，与徒弟坚削一起，为了降伏白川山的妖虎，祈祷了不少天，法衣的袖子都被烟熏黑了，师徒的声音因念经而沙哑，好似八月的蝉鸣。然而毫无效验，已累得疲惫不堪，德用便悄悄去警卫室与青年侍卫围坐闲谈，偶然听到这天亲兵卫受命降伏妖虎，并被赐予名叫走帆的名马，今晚就独自去白川山猎虎。他非常忌妒，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那里，将此事悄悄告诉坚削。坚削也气得不得了，他说：“这该如何是好？”德用悄声说：“是呀！我自从被那个小崽子夺去恩宠以来，什么事情都不顺利。日前比武失利，想报仇没有机会。这次祈祷毫无效验，更会被主君疏远，最后被驱逐他乡也未可知。这次亲兵卫万一猎得那虎，解了主君之忧，说不定如所说的分给他一部分国郡并招他做女婿。我即使无事还在此地，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享受富贵，而自己乖乖地甘居下风。索性与恨他的五虎合谋，今晚暗中将他杀死，然后同去东国。这样岂不是大快人心？”他捋胳膊挽袖子地述说后，坚削含笑道：“师父的主张很高明。俗语说顺手捞一把，反正以后再也不来了，怎能空着手走呢？索性把雪吹小姐抢走，玩够了卖给妓院，岂不是一举两得？而无一损，你以为如何？”德用听了点头道：“我虽然还没想到那里，但是跑到东国就还俗，不能做色中之饿鬼。若这样想那也好。我曾向大哥〔指政元〕
进过谗言，小姐如不在，大哥便一定会认为是跟着亲兵卫跑了。你对有司说突然身体不适回到住所，悄悄做好准备，然后快去贺茂河滩将此机密告诉五虎勇士们，同他们商议今晚一同动手杀死亲兵卫。他们因有比武之恨，一定高兴不会拒绝。商量好了你就离开那里，傍晚趁着天黑靠近本邸，在后门西边有两棵老红松树的墙外站着，等我抢了那小姐出来。虽然早没想到这件事，但心想总会临时有用，便从父亲所掌管的军用金中偷了一百两，早就藏在怀里，所以路费不缺。只是那个铁鹿杖太重，你拿不了。白川山有猛虎，同时狙击亲兵卫要有小火枪，不要忘了拿两支枪来。”他小声吩咐后，坚削满面笑容地说：“军师的将令真是点滴不漏，一切照办。眼下是怎样想办法告病。”德用听了二话没说又去警卫室，让年轻侍卫去禀告有司后，把坚削扶出来乘轿子回住处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室町将军〔义尚〕
的旁系家臣澄月香车介直道，日前应管领政元之召，与犬江亲兵卫斗枪时，不仅失利，而且被鬼平五景纪误投的石子击伤前额，滚鞍落马。虽然想隐瞒如此丑闻，不料却被人知道，成了世人之笑柄，将军家对他失去信任，再加上朋辈们的诽谤，使他抬不起头来。所以伤势虽愈，但是托病长期不上班，因而名声更坏。前次直道应管领〔政元〕
之招去赛枪场，并未禀报将军得到许可，况且被安房的勇臣挫败，又被助战者击伤，怎能不感到羞耻？但他却厚颜无耻地没有自杀，而在家里躲了起来。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耻辱，也给幕府抹了黑。所以不少人在唠叨，应该撤销他的二百俸禄，免去他的职务。直道听了既吃惊又愤恨，经过深思熟虑，他想了个计策。于是他把多年当作心腹的六七个弟子悄悄找来，对他们说了听到的风声。他说：“不知汝等听到这风声没有？回想使我处于这般窘迫境地的原因，是那犬江亲兵卫武艺高强在我等之上，不独我一人被他打败，所以无须固执怀恨。恨的是那个景纪，他非要帮助我，误击了同伙儿，使我受伤落马。他不但不向我赔礼道歉，而且本不是五虎将之一，却与正告、真贤、经纬等一同为防猛虎，做了数十名士兵的头领，在贺茂河岸设防。若不是靠拍马谄媚，谁会说他能胜任？还有那真贤、正告和经纬也是一路货色。他们背弃了我们多年来武艺之友的情谊，也不来看我，对再次得机会出头露面很满意，高兴地去值勤。所以他们也使我丢了面子。我想无论如何也得出这口气，便想出了一个计策。”他把那个计策小声告诉他们后，又说：“汝等如有徒弟之义，能为我分忧的话，就到那里去散布流言，察看情况。如见我的计策可行，那时便与汝等同去河岸哨所，想办法消除此恨。汝等看如何？”七个徒弟对他在盛怒之下的密谋，都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回答。其中有叫顺风耳九郎和千里眼八的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突然答道：“知道您的怀恨我们也深感痛心。我等虽然不才，在这个时候怎能只扫门前雪，而不听从师父的教导呢？师父说的实是神鬼莫测的良策，一定行得通，到时候我们七个定会相助。这个请放心。”他二人慷慨激昂地加以安慰，其他五个徒弟在他们俩的侠气鼓舞下，也都喝神水发了誓，表达对师父的赤胆忠心。直道非常高兴地说：“那么就立即进行。”然后他拿出十两所需的黄金递给耳九郎等。

于是顺风耳九郎和千里眼八等七个人，便去北白河一带的村民家散布流言蜚语，这些流言很快传到贺茂河岸正告、景纪、真贤、经纬等的哨所。这四处哨所的士兵听到那个风声，都十分害怕，悄悄凑到一起，大家交谈说：“这几天从这里的传说得知，日前北白河的一庄客在梦中，忽见那妖虎来到枕边对他说：‘我在某日黄昏渡贺茂河想且去京师游逛，然而他们不让我渡河，派纪内鬼平五景纪、种子岛中太正告、鞍马海传真贤、无敌斋经纬等在那里把守。这几个人多年来受管领政元之恩，以有武艺自夸，干了不少坏事。其手下的士兵也都贪杯爱钱，借着管领的权势鱼肉乡里，没一个好人。因此在我渡河的那一天想把他们都收拾了。汝等在那天去看看。’那庄客不觉被惊醒。此事不仅他一个人梦到，村里还有两三个正直的人，在同一天夜间做了同样的梦。这个奇谈今天早晨才听到，那妖虎所指的日子就是今天，可怎么办呢？”其中有个属于种子岛正告手下的士兵，名叫三田利五师平的小头目，沉吟一会儿对士兵们说：“事已至此，不想法儿躲避灾难，在此长谈，谁免得了此灾？但是离开这里会被处以玩忽职守之罪。所以莫如去观音寺城，投靠六角家〔指高赖〕
，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大家听了觉得有理，便一同做逃跑的准备。这时从比睿山忽然刮来一阵狂风，河岸的沙石被卷起，天昏地暗咫尺难辨。士兵们更加惊慌失措说：“古语说虎啸起风，定是那猛虎来啦。快跑呀！快跑呀！”众人趁着眼前黑暗，便都奔近江路跑去，跑了三四里路后，劲风才停止，这时已经日落西山了。

当时有属于鞍马真贤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名叫藻洲千重介，突然把众兵唤住说：“大家等等，我有话讲。我想我们结伙儿去观音寺城，好似群龙无首，若无一队之长，如因军饷等问题不被收容，将如何是好？因此与其去无把握的敌地，莫如诬告素日辱骂酷使我等的四个头人以安身。所以要先有两三个人赶快回京，向管领禀报说：‘小可等的头领种子岛中太、纪内鬼平五、鞍马海传、无敌斋经纬，大概因在河岸防守无功，便起了叛逆之心。他们悄悄与六角高赖合谋，想带领那里的大军攻打京师。如不赶快派兵将他们逮捕，将酿成大事。’就这样好像确有其事地进行禀报，上面一定派兵前来。那时我们先去出其不备用火枪把我们的头儿都杀死，我等二百多人，不仅会因忠告而受赏，并可解除河防，长期避免那虎伤之患。希望你们赶快听从我的主意。”他匆忙地这样一说，大家听了不胜喜悦，说：“这真是条妙计呀！他们本来不是我们的头儿，我等自从隶属无敌斋、海传等的队伍后，他们乱施威风，我等真后悔极了，这可是意外之幸。那么就让某甲去、某乙去。”大家把去京师诬告的人推选出来，这时已经天黑了。为了迎接派来的队伍，他们就从那里又回到原来的河岸附近。

这且不提，却说澄月香车介直道，日前向七个心腹的徒弟授意散布流言的密谋，派他们前去的次日，便托故突然与他的妻子离别，让她带着仅三岁的独生女儿远去他乡。他下定一死的决心等待徒弟的消息。约莫过了五六天，耳九郎和眼八等七个徒弟，悄悄从白河那边回来报告直道说：“依您的妙计，流言已经散布开了。在贺茂河岸值勤的士兵似乎都听到，每天站在河边的四队士兵，今日都面带忧色，许多人都互相交头接耳。我想不久他们一定逃跑，赶快做好准备前往。”直道听了很高兴，亦无须再议，便托辞让奴婢们看家，然后让两个年轻徒弟带着准备好的酒桶和菜肴，在那天黄昏离家一同去贺茂河边。

再说种子岛中太正告、纪内鬼平五景纪、鞍马海传真贤和无敌斋经纬，为防御猛虎奉命在河岸值勤，每天各自带领队伍守在河边，无事可做。一时突然刮起狂风，飞沙走石，不见天日。过了些时候等风定天晴后一看，站在河边的士兵一个都不见了。“这是怎回事？”他们感到十分惊讶，便各自吩咐带来的两三个徒弟说：“赶快去追，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带来。”他们便分头去找，到了天黑还没回来，四人心下更觉得不安。景纪、真贤、经纬一同来到正告的哨所商议，此事怎么办？正告说：“日前德用派坚削来，与我们商量了那件机密之事，可是不凑巧，士兵们可能听到虎的风声，都吓跑了。”经纬听了皱眉道：“是呀！暗杀之事姑且不谈，风传的那妖虎如果前来，只剩我们该如何是好？”真贤听了笑道：“怎会有那等事？我和你都是临时差事，并非内臣，那些人侮辱我们，想以莫须有的罪名惩治我们，暂且躲躲吧。”景纪听了点头道：“如果像你们说的那样，我也还仅是近侍，虽不是带兵的头领，但他们大概也不肯放过。不管怎样，明天禀奏管领，定能立即纠正那个罪名。”他还没有说完，外面有人叫门。一问是谁，不是别人，而是澄月香车介直道令两个随从带着酒肴悄悄前来问候这四个头领。景纪和经纬急忙迎上前去，请他们进来团团围坐，直道则与这四位头领见面，说道：“诸位在此地值勤之事，某并非不知，但是听到我那次赛枪失利，营中的声誉不好，所以至今还不让我上班，长期躲在家里，彼此似乎有些疏远了。但是最近世间的风声不好，无论如何也想来问候一下，所以悄悄前来。”景纪听了首先答道：“感谢您的亲切关怀，对日前投石失误之事想进行赔礼，但因您躲在家里，也就只好以后再说，可是又到这里来值勤，未能得暇，甚有怠慢。”他这样赔礼后，正告、真贤、经纬等一同对直道的伤势痊愈表示祝贺，然后告诉他不料今晚士兵因故都逃跑了。直道答道：“这虽然使人不安，但我想斗筲的小卒，听到梦里的故事吃惊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约莫天亮就能回来，何必如此挂心？我却不知此事，恰好带来点薄酒，且为列位压惊吧。”他这样一说，两个徒弟会意，便把带来的酒肴打开，吹火烫酒，把菜肴摆上，斟酒劝饮。正告和景纪自不用说，真贤和经纬也夸奖说：“你带来的酒是时候，正可借以解愁。”谢过直道的好意后，便交杯换盏，喝了起来。酒过数巡，主客都有酩酊之意，但有的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哼着小曲儿；正告用扇子打着拍子，舌头都硬了，早把日前与德用和坚削所商量之事忘掉了，醉得依在柱子上；真贤则以肘当枕，横卧在那里不知是否睡着了。唯有直道从一开始就未贪杯，他还在向景纪劝酒。景纪摇头道：“澄月君，不要再勉强了。我已喝了几大杯，醉得如泥，怎么也喝不下了。就是杀了我，这杯也不……不能喝。”他如此推辞，直道冷笑说：“那么就依你的愿望杀了你，以解我被你投石击伤之恨，看刀！”他拔出刀来，只见寒光一闪，景纪“哎呀”一声，还未待拔出刀来，早已人头落地，鲜血迸出，倒下了。经纬见了惊慌失措地说：“直道！你休得无礼！”他喊着上前准备动手。直道随手又是一刀，经纬也受了伤。这时正告和真贤被惊醒，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一同拔出刀来，想直取直道，立即被两个徒弟拦住，砍杀起来。正告和真贤终于将直道的两个徒弟杀死，又去帮助经纬与澄月拼杀。直道前后与三个敌人厮杀，已受了数处重伤，在外面看着的五个徒弟和千里眼八、顺风耳九等，手持短枪一齐冲了进来，耳九郎一枪将经纬刺中。他就势去帮助眼八等与正告和真贤交锋，不给对方留喘息的机会。然而正告和真贤毕竟是有名的勇士，虽然都负了重伤，但是对付六个敌人还很勇猛，耳九郎、眼八等几个助战的无不枪被击弯或砍断，身上带了伤。且说方才逃跑的士兵的小头目三田利吾师平和藻洲千重介，打发三两个士兵去京师禀告后，想窥探一下正告等几个头领是否还在这个哨所，便带领二十多名机灵的同伙儿士兵各带火枪装好弹药，悄悄回来。先从正告哨所的前后，往里边一看，正告、真贤和经纬都满身是血，正与五六个敌人在厮杀，都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景纪已被击毙，外无别人助战。吾师平和千重介，虽不知这个战斗的究竟，但认为机会难得，他含笑与同伙儿低声说罢，便一同进入哨所，二十几杆枪从前后连发，己方的正告等两名、敌方直道等六名无一幸免，要害处都被击穿，一个压一个地倒下了。

(1)
菅家是菅原道真家，江家是大江音人家，都是平安时代世代有名的大儒学家。

第一四五回 献五头众奸卒丧数头 箱小姐恶师徒断手足

却说藻洲千重介、三田利吾师平由二十多个同伙儿帮助，立即用火枪击毙了他们的头领和澄月师徒，小声说：“真是好造化。”这时留在途中的一百七八十名士兵也忐忑不安地悄悄回来。千重介便对他们说：“方才我们来到这里，不料见四个头领与素日面熟的香车介师徒六七个正在厮杀，我们得了机会便进去，从前后用二十条枪，将他们一起杀死。”他告诉他们后又说：“虽不得知澄月香车介直道究竟为何带着六七名徒弟前来与这四个头领种子岛、纪内、鞍马、无敌斋等火并，闯出这样的祸来，但他们师徒都被杀死，太妙了。今将这主客的五颗首级一同献给管领，正如已经禀报的那样，为加入正告、景纪、真贤、经纬等的谋反，澄月香车介直道也带领他的六七个徒弟，今晚悄悄来到哨所，想同往观音城跑，逼迫小可们跟着。小可们商议后，便突然用枪将他们击毙。这样一禀报，前后相副，管领一定很满意。有司要问，咱们便异口同声一样回答，可不要忘了。”大家听了很高兴地说：“这个主意甚妙。那么先把头领们的头割下来拿去。”吵嚷着有五六个年轻小伙子走进屋内。这时四个头领的十几名徒弟，分头去河岸追赶士兵，因为没有追到，在归途碰在一起，一同回到哨所。从远处看到外面站了许多士兵，便怒气冲冲地高声骂道：“你们方才哪里去了？知道我们去追你们吗？这些混帐的东西。”他们骂着走近前来。千重介和吾师平毫不慌张，赶快与同伙儿低声示意。大家明白，拿起手里的火枪，二三十只火枪一齐开火，头领的徒弟防不胜防，都被打倒断了气。千重介笑着看看，又对众兵小声说：“他们已都被杀死，机密不会泄漏，以后也可放心了。在管领派兵前来之前，我提着五个头领的首级去见管领请功。三田利带一百多士兵留在这里，其余的同我一起去。”吾师平听了拦阻道：“不行。没必要留在哨所，倘若遇到那虎前来，则难以幸免。今天的计谋是大家一同商议的，没有优劣，都该同去。”大家说：“对。”不听他的意见。千重介只好从大家之议，于是提着正告等的首级，与吾师平一起带领二百名同伙儿，去西阵的管领邸。再说千重介和吾师平适才派了两三个士兵火速去禀报正告等四个头领叛变，根据主君政元的命令，野见鸟真名五郎梭条，带领四五百名士兵前来捉拿正告等，正策马前行，不料在途中遇到了千重介和吾师平。他们二人伪言报告后，检验了四个头领和直道等的人头，真名五郎很高兴说：“那么吾师平，你同所带领的士兵，赶快去西阵报告，将斩杀的五个逆贼的首级给管领查看。另外千重介等带领你们的二三十名士兵，为我带路同回河边。逆贼虽已伏诛，但观音寺之敌还令人担心。我去河边是为了加强戒备，明白吗？”大家都唯唯听命，吾师平同他所带领的一百六七十名士兵，提着首级去西阵的管领邸，千重介则带了剩下的二三十名士兵跟着真名五郎。

于是野见鸟真名五郎梭条带领士兵加快步伐，来到贺茂河边的种子岛中太正告的哨所。他首先检验了十二个逆贼的尸体，不仅只有枪伤，并且身上都有厮杀的刀伤。他对此甚感惊讶，同时在被打死的直道的帮手中，有个汉子还没死，尚有一点儿气儿。真名五郎便令士兵，好好看护，给他喂药。另外检验在外面被打死的正告等的徒弟的尸体，虽然都是枪伤，但有一个人的大腿被击伤，因不是伤在要害处，已苏醒过来，得到了审问事情经过的活口儿。真名五郎立即让人把这个伤号儿扶进哨所，与方才苏醒的那个汉子一同护理安慰，慢慢询问实情。在哨所内的那个是香车介直道的弟子，名叫品冢赤四郎。根据他的口供：直道因被景纪投石击伤而怀恨在心，遂设计散布流言，现已将流言传开，便在今晚带了心腹的徒弟顺风耳九郎、千里眼八和赤四郎等来到这里，用计杀了景纪，并使经纬受了伤，正同正告、真贤等进行厮杀之际，不知是谁，从前后连放了许多枪，敌我双方都被打倒，以后之事便不知道了。另外在外面的那个伤号儿，是种子岛正告的徒弟，从事河边的防务，名叫花下仇太郎。根据这个小伙子的口供：士兵们大概是听了虎要来的风声，很害怕，在方才起狂风之际都已逃跑。仇太郎等奉师父之命分头去追赶，没有追到，在黄昏回来时，士兵们却在这里。他们借着天黑，数十杆枪一齐发火，仇太郎等都被击倒。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后，并说正告、景纪、真贤、经纬等并无叛变之心。真名五郎听了嗟叹道：“原来千重介和吾师平很狡黠，他们胆怯，为了隐瞒逃跑之罪，而诬告头领想谋反，而又得机将他们都击毙，伪装自己是忠义。其罪无异于叛逆，都应该予以逮捕。”当他对士兵下令时，千重介和奸诈的士兵早已听到消息，惊慌失措想逃跑。野见鸟的二三百名士兵将他们围住打倒，捆成一串儿，无一个漏网，牵了回来。

真名五郎梭条令人对逮捕的奸卒严刑拷打，审问他们的罪行。千重介还是抵赖不肯招供。但其他的士兵因为挺刑不过，招认了按照吾师平和千重介的诡计所做的坏事。他们的口供与赤四郎和仇太郎的口供完全相符，无须怀疑。这三十多名奸卒，方才用火枪击毙了四个头领和澄月的徒弟，以及正告等的弟子，其罪不轻。真名五郎便下令通宵看守着他们。很快天就亮了。真名五郎分出一百多名士兵，留在四外哨所。他带着伤号儿并牵着犯人，赶快回西阵的管领邸，立即把吾师平等一百六七十名奸卒拿下，与千重介等三十多名犯人一同收监，然后将此事的经过禀奏了政元。政元听了十分吃惊，不胜嗟叹。次日启奏将军家〔义尚〕
之后，派人到澄月直道家去搜查。据说直道在前几天便让妻子带年幼的女儿与他分离，家里只剩了两三个奴婢。在登记家产时发现直道的一封遗书。因此知道他是想对纪内景纪报仇，这和品冢赤四郎的口供是相吻合的。因为他因私怨而忘了君恩，有杀身之罪，所以未给他立后。另外政元的家臣种子岛正告和纪内景纪，在河边值勤疏忽大意，竟中了手下士兵之计白白丧生，有失误之罪，而且他们也将家眷打发到亲戚家去，有图谋不轨之嫌。还有鞍马真贤和无敌斋经纬虽是同罪，但他们不是政元的家臣，各被取消俸禄，家眷也不许留在京中。其中藻洲千重介和三田利吾师平等二百多名士兵，其罪很重，千重介和吾师平以及持枪打死四个头目师徒的三十名士兵，皆枭首示众。其余的一百六七十名同恶的士兵，被流放遥远的岛屿。直道的弟子品冢赤四郎，正遇到大赦免了死罪，花下仇太郎的重伤痊愈也没有死，但二人都成了瘸子，无奈出家，一个在北嵯峨看守观音堂终了一生，一个每天在路旁抄写佛经，写一行得一文钱，度过了下半生。当时有五山的一个僧人，作了下述的狂句：
(1)

大虫已趋，何留犬士？猛兽在山，可笑众兵护水。苛政可怕，万民岂得安宁？虎不害人，人反相害。政爷千虑，劳而无功。澄月一谋歼五虎。

下一句当是《三国志演义》的标题：“姜维一计杀三贤”，实乃佳句也。且说当时在京师，以武艺而被称作五虎者，首先是秋筱广当。然而广当素来是温驯的君子，与把胜己者当作是仇家的小人不同，没到临机毁灭的田地。由于造化的变易，以纪内鬼平五景纪充其数，时人仍旧称之为五虎。盖广当乃贤士，被列入五虎之数，有心者说此乃瓦砾中之片玉，虽皆是后话，但为了结束五虎，这里不得不提。以下请看官再回到那天犬江亲兵卫为猎虎而去白川山的一段。

闲话休提，却说恶僧德用，对坚削授了机密，打发他走了以后，当晚便窥伺时机。在亥半前后，官邸内也许有事，许多值夜勤的近侍和年轻武士都没睡，但后堂却很静，在雪吹公主的卧房，有两个女侍值宿。德用窥到这种情况，便从隔壁悄悄呼唤道：“谁在里面？我有话说。”两个女侍听知是德用的声音，便不怀疑，一个女侍答应着急忙起身来到隔壁。德用躲在个阴暗角落，让她走过去，用双手从背后把那个女侍的脖子抓住，紧掐咽喉，未待她出声便倒下断了气。德用把尸体轻轻放下，又同方才一样把另一个女侍唤出来掐死了。没有另外值勤的人，他便含笑去到雪吹公主躺卧的身边。雪吹公主被惊醒，将待出声，德用立即把她提起来，赶忙用手巾把嘴塞住，挟在腋下出来，到隔壁一看，以前为公主治病祈祷用的般若箱还在那儿堆着，这个正好。他拿过一个来把雪吹放进去，盖上盖儿，又四下看看，有唤人铃的绳儿很长，绾在一起挂在柱子上。他便将绳子割断，把箱子捆上背起来，然后把走廊的防雨窗卸下，来到院内，走到与坚削约好的墙边，心想他可能已在外面等着，便作为暗号儿投了个小石子。于是坚削又往里边投了颗小石子，说明他已在等着。德用立即把背着的般若箱放下，隔墙抛出一根长绳子挂在松树上，然后把箱子提升到树枝上，跟着他也上了那棵松树，再把箱子慢慢缒下去。坚削把拿来的那个铁鹿杖放在护城沟上，走近前来接住那个箱子后，又退回原处。德用抓着绳子来到外边，过了沟，说了声：“好造化！”他很钦佩坚削把那么重的铁鹿杖给他拿来了。他于是用鹿杖做扁担，掮着那个箱子。坚削则把火枪和包袱背在肩上，二人一前一后背着往前走。二十几日的月亮已经出来，路很亮，因怕追兵，二人把脸包起来，喘着粗气，快步如飞地渡过贺茂河大桥，当走过吉田茂林附近，见有一片柳荫，想稍事休息，便把箱子放下，喝口泉水，喘了喘气后，彼此说了今晚的情况。德用夸夸其谈地告诉坚削，他是怎样把雪吹公主装在这般若箱内偷偷背出来的。坚削说：“我适才偷偷去河边哨所，向那四个头领转达了师父想在今晚暗杀犬江那小子的密议，他们都很高兴，没有异议。特别是种子岛想在那次比武时杀了亲兵卫，可是秋筱广当不同意，君侯也没答应。对此他深感遗憾，认为您的计策很妙。他们四个人有二百名士兵，再加上我们师徒的勇力，今晚亲兵卫即使在白川山遇不到老虎，我们也一定能把他杀死。结果了他以后，把尸体藏起来，人们一定说是被虎吃了。我这样一说，鞍马、纪内、无敌斋都含笑说：‘那么今晚必定将犬江杀死，你回去告诉师父去那山路等着，咱们说定了。’”听了坚削如此说，德用点头道：“那么你跑着去哨所看看，他们去了没有？”坚削领命跑到河边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回来报告德用说：“我到那里去看了看哨所的光景，那几个头领大概已带领士兵进山了，静悄悄地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这样回报，正是千重介和吾师平提着头领的首级同着众兵丁去西阵的当口，坚削和德用不知有了变故，所以都毫未怀疑。德用说：“原来他们已经去等着我们了。快走吧！”坚削答应：“是。”于是二人便提着火枪，拿着火绳，抬着般若箱和包袱，小心翼翼地奔白川山而去。

不知他们是否知道此去的吉凶？约莫走了二三里路后，见路旁有个破祠堂，当下德用搭话道：“坚削！你等等。我们抬了这么重的东西攀登险峻的山路，手脚很累，在紧要关头，怎能很好地对付敌人？”坚削听了停住脚步说：“您说得是。那么就把箱子藏在这个祠堂内，待与他们一同报了仇，回来再拿也不迟。”他说着一同去那个小祠堂，把箱子放在走廊的地板上，抬头看看匾额，上写“青面堂”三个大字，虽被蜘蛛网盖满了，但借着破房檐透过来的月光，看得清清楚楚。坚削呵呵笑道：“原来这里供的是青面金刚庚申将军。是庚申金刚的话，即使寄存赃物，他也不会见怪。不是金毗罗就好。”德用拦住他的话说：“现在已是夜间的丑时三刻，想吃点什么，备有食物吗？”坚削听了说：“有，有。我也想吃，咱们吃了再走。”他说着把系在箱子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取出两个饭盒来。德用没好意思拿，他说：“我好说，病后的小姐一路上被装在箱子里，一定很受罪。且把她扶出来，劝她吃点东西。”坚削听了笑着说：“师父真温柔孝顺，这个自然是应该的，但不能在这里过于耽误时间，看一看容貌便装起来，明天晚间你们再谈吧。”他如此开着玩笑，一同起身把捆箱子的绳子解开，打开盖儿，德用双手把她抱出来，轻轻放下。雪吹公主既悲又气又痛苦，哭得如同泪人儿一般。她遭此不测的灾难，嘴被堵着，无异于将待被屠宰的羔羊，被倒背着捆着双手，膝盖紧贴着前额，在哭泣。德用从身后把她抱起来仰放在身上，满面胡须地同她亲脸，甜言蜜语地进行安慰。坚削焦急地拦阻说：“师父，您太糊涂啦！恋爱也要看时间地点，别罗嗦啦！赶快吃饱肚子赶路吧。”他正在催促着，却见前面枯干的芒草虽然无风，却飒飒作响。坚削吃惊地往那边一看，出现了一只猛虎，金毛白额，眼睛发出可怕的光芒，张牙舞爪竖着尾巴跑过来。德用吓破了胆，丢下公主站起身来，拿起六十斤重的铁杖，摆好了架势。坚削也把火枪对准那边，连发两枪进行防守，那虎满不在乎。坚削更加惊慌，从走廊跳下来，想抡起枪来打虎，然后寻机逃跑。可是虎疾如箭驰，纵横无阻，将坚削扑倒，咬断了一条腿。德用见此光景，觉得跑是跑不掉了，拿起铁杖，从走廊跳出去，迎上去头也不回“哇呀”地一声恫喝，用铁杖劈头打过去，想把虎打死。可是虎进退自如，一会儿忽然在前，又忽然在后，犹如闪电，两三次飞越德用的头顶，踢起来的泥土使德用头晕眼花。德用精疲力竭，脚下蹒跚了几步，铁杖“哗啦”脱手。他急忙想拔出腰间的戒刀，还未待拔出来，右胳膊被虎一口咬断。他惨叫一声，鲜血如同推倒了的酒壶一般喷出，如此重伤他一时也忍受不住，扑通坐下两脚朝空跌倒在地上。再说雪吹公主，祸不单行，见猛虎咬断了德用和坚削的胳膊腿儿，不知死活倒在那里，以为自己也难以幸免，吓得魂不附体，趴下便昏过去了。虎连看都没看，钻进没人高的枯草中，便不知往哪里去了。

这且按下不提，且说直冢纪二六与亲兵卫见面后，急忙离开政元邸，去那三条的客店，立即与代四郎会面，把今天亲兵卫的吩咐告知代四郎后，便把亲兵卫交给他的扇子递给代四郎。代四郎高兴地接过去，打开与纪二六一同观看。在扇子的背面写着小字，大致是这样写的：

今日我应左京兆之请求，为降伏白川山的妖虎，从黄昏到那里去猎获。此举如同那燕国太子丹之誓言，除非乌鸦白头，或马生犄角，我是难以回来的。倘若有幸得到伏姬神女之冥助猎虎成功，已与京兆约好，我立即下山去坂本，经岐岨路回安房。然而老伯等不得跟我上山猎虎，用日前交给纪二六的管领家的木牌，一同过辛崎关，再过坂本，在关那边等我。我倘若不幸未遇到虎，终于无回归之日，便仿效夷齐饿死，或如子推自焚。倘若遇到虎而在那里丧生，则只能成为世人之笑柄。那时老伯就同直冢带领士兵和随从，速回稻村禀奏两位国主，说我如此这般地丧生了。这便是老伯等的忠义。如有违此意，我将深恨你等。匆匆此示。

代四郎反复看过，对纪二六私语道：“那妖虎之事，通过世上的传言我也听到了。连有名的勇士和猎户都制伏不了它，反而有的丧了性命。但是少爷颇有神通，生性不同于凡夫，又有仁字宝珠，再加上伏姬神女的冥助，即使那虎变化莫测，也一定能够制伏。然而我们怎能在这里不去猎虎，而去坂本等待呢？你看该如何是好？”纪二六答道：“您说得甚是，愚意也与您想的相似。我代替舅父十一郎留在此地，在此时刻不跟着主人，也给舅父丢脸，岂不成了徒领俸禄的庸人？但是主人有教导，倘若违反，他必恨我们。以愚见既不能违反他的教导，可这样办：让主人的随从和士兵这就去坂本关的那边，等待主人到来。老伯和小可带领五个士兵，今天黄昏便去那山路，暗中跟随主人，您看如何？”代四郎听了点头道：“此议甚好。随从虽不需要，但是少爷的枪和铠甲箱是随身的武器，所以不能没有。走山路枪可以防身，你是否拿着？铠甲箱是否留个奴仆背着？但根据特殊情况也可让士兵们背着。”纪二六表示同意，商量好了，代四郎便立即召集士兵和随从，把方才亲兵卫说给纪二六之事，详细告诉他们后，说：“那么五个士兵从今天黄昏就随我们去白川山，暗中跟随主人。其他七八个随从这就离开旅店，速去近江路，在坂本关那边等待主人。”另外对木牌之事、枪和铠甲箱之事，以及过辛崎和坂本关时，那里守关的如果质问如何回答，都详细进行了教导。随从和奴仆们都无异议，随从们说：“我等虽是小吏，但怎能惜命？既然无须我等随从上山，便只好听命。”士兵们说：“为背铠甲箱而多留一个人，莫如由我等替换背着。”代四郎听了很高兴，给随从们拿了盘缠，又让纪二六把腰上带的木牌交给一个年轻武士。代四郎说：“汝等从北白河越辛崎路虽然较近，但有那虎患，就从膳所、濑田走湖边，赶快过关吧。现已是未时，如在途中天黑了怎么办？快走！快走！”随从们没有想到纪二六也一直留在这里，甚感惊讶，但也没工夫问，便告别退下，急忙收拾行装，很快一同出发。毕竟代四郎和纪二六把随从们打发走，后话如何？待更卷后在下回分解。

作者附注：从此以下至犬江亲兵卫伏虎的一段，还颇费笔墨，尚须撰写十数页。既已至佳境而未能及其段，并非作者之本意。根据出版商之定例，页数不愿多于前版，需将此五卷作为下帙之下甲出版发售，此乃依书商之所好。余仿效《水浒》曾三次提到皇国所未有之虎〔即在《倾城水浒传》、《新编金瓶梅》及本传中〕
，但情趣各异，是否有相犯之处？请看官查之。

(1)
狂句是诙谐的俳句，颇似我国之打油诗。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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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犬传·陆

关东大乱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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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犬传·陆：关东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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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0

ISBN：9787533950156

目　录

1.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上套序

2. 第九辑 卷之二十九

1. 第一四六回 白川山代四郎救公主 谈讲谷亲兵卫射大虫

2. 第一四七回 纪二六月下逢犬江 亲兵卫湖上破三关

3. 第九辑 卷之三十

1. 第一四八回 顿生机智从者立功 深海奸诈执权送还

2. 第一四九回 石药师堂贤少年辞朝赏 东山银阁老和尚醒骄君

4. 第九辑 卷之三十一

1. 第一五〇回 照文捧二书回归东藩 两侯听众议缓探京信

2. 第一五一回 七犬练兵梦想遣三使 定正卒将水陆起大军

5. 第九辑 卷之三十二

1. 第一五二回 宪重宪仪出使聚兵 行包在村忠奸异谏

2. 第一五三回 毛野献计八百八人 丶大听命善巧方便

6.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中套序

7. 第九辑 卷之三十三

1. 第一五四回 百中卖卜诱两将 风外风术招巽二

2. 第一五五回 丰俊得时请恩赦 妙真恳求充军役

8. 第九辑 卷之三十四

1. 第一五六回 贞行托妻哺幼子 毛野明察免死囚

2. 第一五七回 上总民孝义受再恩 安房侯仁心定军令

3. 第一五八回 泷田三士献生擒 扇谷细作导假使

9. 第九辑 卷之三十五

1. 第一五九回 助友忠谏代父志 信隆机变借族兵

2. 第一六〇回 看守相挑两枝花 名将容纳内应质

3. 第一六一回 重时刀铺逢二生 义任草人先三勇

10.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下套之上序

11. 第九辑 卷之三十六

1. 第一六二回 悌顺慈善放俘虏 庄助信义避三舍

2. 第一六三回 庄助设伏夜擒将衡 文吾奋勇击退鹫熊

12. 第九辑 卷之三十七

1. 第一六四回 残兵夺刃卖穷君 水军寄舰载败将

13. 第九辑 卷之三十八

1. 第一六五回 上挟一俘现八断桥梁 放火猪信乃烧战车

14. 第九辑 卷之三十九

1. 第一六五回 下挟一俘现八断桥梁 放火猪信乃烧战车

15. 第九辑 卷之四十

1. 第一六六回 率众侠孝嗣救源公子 果西使仁来败走景春

16. 《八犬传》年表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上套序

日前有友人告之曰：或云从本传第九十九回素藤闻鬼语之段起，至第一百四十九回一休度画虎之段，事事物物无非是怪谈鬼话。且上有十二地藏的功德；下有药师十二神之灵异。另外前有狸子的怪异；后有画虎之怪谈。其事都不免重复，虽互不相犯，但看官有喜欢怪谈与不喜欢者。不喜欢怪谈者必感到厌倦。问此言当乎？余答曰：否，非也。可据唐山之稗史大作推之。鬼话怪谈之多者非独《西游记》，譬如《水浒传》也是以怪谈安排情节。请看，开头有石碣误走一百一十个妖魔之事；结尾是制伏石碣之一百零八个妖魔后，才成为宋朝之忠义之士。此乃该书之主要情节，作者之隐微即在于此〔余曾撰文《水浒隐微发明评》，今即不赘言〕
。且罗真人、公孙胜之仙术、戴宗之神行、樊瑞与高廉之幻术，及九天玄女之灵验冥助，皆多属怪谈。然而金圣叹之评，非难《三国志演义》而却云《水浒传》毫无怪谈，实属可笑。此姑且不论，本传亦从开头便以鬼话怪谈布置情节，岂只是从第九十九回以后？所谓奇谈是开头有役行者的恩惠，又有伏姬之剖腹，而成为八犬士出世之根源。后多涉及怪谈无非是为劝惩之意。其中有关地藏与药师之显灵保佑，乃欲使世之惑于怪谈之妇孺以及好事之雅俗能暗自醒悟，故而反复叮咛撰写之。若云怪谈过多，是奈何竟不醒悟，而未能起到应有之作用。对怪谈有雅俗之分，余虽不才，所撰之怪谈无不寓劝惩者。因此与世俗之怪谈，既相似而又有所不同，细阅之者将不待余自言。故吾常云：吾自撰写小说，于兹已有五十余年。虽实为无用之术，但已老练至今，可谓精益求精，无不达到十二分之程度。然而看官只用心用力三四分，二三知音者之评亦不过六七分，阅读之粗细有所不同，是以评论亦各异。然而最近有人评论余之旧作《俊宽僧都岛物语》曰：除《八犬传》外乃余之第一佳作。此乃其个人之私见，余绝不能苟同。不仅余不同意，十目所见，众人之见也大体与余相同。人各以其好恶进行褒贬，不一定为公论。是以被誉之便喜，虽乃人之常情，然而如已之乖僻者，被誉之反而以为耻，竟恰恰相反。尚不知己，何以能知人？或欲以碔砆之美而争隋玉之光；或欲举区区小鸡之距而比封牛之力，似此等者乃余之所耻也。

友人又告之曰：或云本传第一百三十一回八犬士已大体会齐，共召至安房做里见之家臣之段，应做为本传之大团圆。然而提出金碗姓氏之事后，又增添京师故事之十八九回〔自第一百三十一回末至第一百四十九回〕
，此岂非累赘乎？呜呼！岂有此言哉？本传说京师之事十数回，乃开始之腹稿。谓此为累赘，乃未深思之故也。因为八犬士同至安房，只是成为里见之家臣，除犬江亲兵卫外，七犬士皆无一介之功，将是尸位素餐之人。将犬士等人如是写可乎？且若无京师之故事，则好似俗称之乡间戏，只不过是开始所说之关东八州。如是则故事之范围不广，不足称之为大部头之小说。譬如《水浒传》七十回后有招安之事与京师之故事。是以一百零八个妖魔，皆变成宋之忠义之士。倘无此等事，七十回便结尾，那一百零八人则只是聚集在梁山泊之强人，何以示劝惩乎？由是观之，《水浒》一百二十回无疑出自罗贯中一人之笔。然而那金人瑞却将七十回以下诬之为《续水浒传》，而大肆诽谤。如彼者乃只知《水浒》之皮肉，而不知其骨髓也。因此有人臆断云：本传如以一百三十一回做为团圆，至为适宜。此可与金人瑞将《水浒》七十回强制结尾同日而论也。恐亦有因吾之憃寿已至桑榆之暮景，看官希速结束本传之故耶？余虽非不想急于结束，但因腹稿未了，加以割爱亦不免可惜，故将此九辑下帙之下乙编十卷，做为分卷十五册，可大体至于大团圆。

天保十年花月念八

曲亭主人识

第九辑 卷之二十九

第一四六回 白川山代四郎救公主 谈讲谷亲兵卫射大虫

却说姥雪代四郎与直冢纪二六商量后，便在当天未时左右，把犬江亲兵卫的随从和奴仆打发走，让他们先往阪本那边去。然后代四郎又同纪二六说：“听说那白川山的猛虎连猎户的火枪都无济于事。我们到那里何以抵挡呢？以前我与犬江少爷在人迹断绝的富山洞度过六个春秋，从未遇到毒蛇猛兽之害，是由于伏姬神女的保佑。这次如果还能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自然会得以幸免。但如不小心，一旦有事，将如何对付？”纪二六听了说：“您说得甚是。只靠神佛保佑，不拿器械似乎是麻痹大意。然而如果不是为了制伏那虎，只是防身，各手持护身棒，多准备些火把，您看如何？”代四郎听了点头表示同意，便吩咐两三个士兵说：“汝等去买六根好的橡树棒，再多买些猎绳和火把的燃料。”匆忙吩咐完，给他们钱到市上去买。然后又找来店主人，代四郎对他说：“我们主人犬江大人，在此地的公务已经完毕，明日启程回国。因此我等从黄昏就到那里去跟随主人，就要分手了。除晚饭外再为我等准备些干粮，拜托了。”他说完后并算账付了店钱。纪二六说：“我回五条客店收拾好东西再来。”便急忙去了。这时已是黄昏时候，那两三个士兵已把买的东西提回来。他们一同吃过晚饭，各自拿了准备的干粮。可是店家不知随从们已经先走了，所以加上纪二六的一份儿，还剩了不少盒。当下代四郎对那五个士兵说，日前亲兵卫有远虑，所以悄悄将纪二六留下住在其他店里，士兵们听了这才明白，觉得更有了依靠，很高兴。这时直冢纪二六打扮得如原来一样，身系护肩和护腿，腰挎双刀，从五条旅店回到这里。代四郎和五名士兵在等待着他。在寒风凛冽的张灯时候，代四郎等向店家告别后便离开那里。有两个士兵分别背着两个甲胄箱；另外两个士兵把火把燃料和饭盒分别包好背着。代四郎同他们都手持护身棒，纪二六把亲兵卫的枪扛在肩上，另一个士兵背着行李，唯有代四郎因为年老是轻装的。

于是这几个人悄悄过了三条大桥，从远处看到河边的哨所，登上白川山的山路，还没过二更。大家小心翼翼地手里拿着火把，想能快点遇到亲兵卫，可是路不熟，又是在黑夜里走山路，有时被树枝遮住，有时被巍峨的山岩挡住。山路崎岖迷了路，不觉夜已深。明月当空，大概已是丑时三刻。是笨！过了大半夜又回到距山麓一里多路的破祠堂附近。走在前边的一个士兵跌了一跤，“哎哟”地一叫喊，代四郎和纪二六等也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举起火把四下看看，地下流了许多鲜血，犹如画的地图一般；前面有两个僧人，一个没了右臂，另一个断了条腿，不知死活躺在那里；同时还发现三四个很大的野兽的血蹄印。大家吃惊地猜想：“原来这两个和尚是被猛虎咬了。”其中代四郎和纪二六又举起火把，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和尚，原来是在左右川旁见过的德用和坚削。二人很惊讶，一同憎恨地说：“这两个恶僧，奸诈恶毒，所以才受到了这样的天罚。”他们这样骂着。将想走的士兵们唤住，把这两个和尚如何残忍破戒的情况告诉他们。大家听了不住嗟叹，把和尚拉起来看看，两个的手脚虽已残废但还没死，有口气儿，就势儿放下，用他的袖子擦擦自己手上沾的血污。代四郎忙向纪二六等人说：“你们都累了，在此稍休息一会儿吧。”他说着，一只脚踏上半腐朽的台阶想迈步进去，见祠堂内有个艳丽的少女，嘴里塞了块布，双手倒背捆着，大概已经昏迷过去，头发蓬乱，俯卧在那里一动不动。代四郎大吃一惊，就势儿退了回来，告诉纪二六。大家很奇怪，拿着火把一同进入祠堂，一个人轻轻将那少女扶起来，大家一同看去，这女子年方二八，是不可多见的美女。秀发长长地，散发着芳香；衣服是京中的打扮，不似一般市井凡庸之女。纪二六登时看看代四郎说：“老伯，您有何高见？小可却稍有耳闻。政元有个养女叫雪吹公主，是当出川将军〔义视〕
之妾所生，京兆〔指政元〕
将她收养，甚是钟爱。据说今年正是二八年华。我想定是那公主被恶僧劫出来，带到这里遇到那猛虎，而到了这般田地。”代四郎点头道：“那么就先将那少女救醒问问。”于是便把嘴里塞着的布取下来，解开绳索，大家齐声呼唤，然而脉已断，周身冰凉，已没有活过来的希望，大家便住声不再呼唤，说：“这可怎么办呢？”代四郎歪着头想想说：“好了，我有办法。犬江少爷在临别时，为了防备万一，分给我等伏姬神女传授的神药，现在这里。虽然人寿有限，但吃下去定能起死回生，此乃世间难得的仙丹。”他说着赶忙从腰间取出药盒，分了一点仙丹要往口里给她填时，纪二六跑过去捧了点泉水，一同给她送下，然后抚摸她的胸口，又呼唤了半晌，那少女周身回阳，好似受了惊吓似地，忽然睁开眼睛，喘了口气儿，看看众人说：“汝等都是什么人？”代四郎首先答道：“小姐，心里觉得好些吗？我们不是别人，是安房里见的使臣、犬江亲兵卫的随从，为与主人会合，今晚登上此山，尚未遇见主人，看到您不能见死不救。幸而腰间带着起死回生的神药，立见功效，令人高兴。”纪二六接着说：“我猜您大概是西阵管领家的雪吹公主吧？我猜得如果不错，可能是被那两个恶僧劫出来，而有了如此灾难，我说得对吗？”那女子被这样一问，有些害羞，一时未作回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正如您所猜想的，奴家是政元的养女雪吹。今晚就寝后，那德用悄悄走进去捆了奴家的双手装进这个箱子里带出来，抬到这个破祠堂内。那两个恶僧又想要强行无礼，忽然出来一只大虫咬了德用和坚削的手脚，鲜血淋漓不知死活，奴家被吓得昏了过去，以后便不省人事。不知这里是什么山，列位救命恩人姓字名谁？如能将奴家送回管领家，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同时也是奴家的莫大幸运。”她一边说着，不住地落泪。代四郎听了安慰她说：“原来没有猜错，您是那位公主。小可等是微不足道的小吏，我叫姥雪代四郎与保，他是直冢纪二六，加上士兵，一共不过七人。都是跟着犬江亲兵卫从安房的稻村来谒见将军的随从，这几个月我等住在三条的旅店内。今日被告知犬江亲兵卫；奉管领〔指政元〕
之命，为了制伏猛虎今晚独自在这白川山里猎虎，但不准小可等跟随，吩咐在某处等候。但是小可等怎能不跟随主人，在别处等候呢？便与有志者共七个人，黑夜上山，悄悄寻找主人。但由于山路不熟，天黑迷路，不料又来到这里，遇见那两个恶僧受伤躺着；您也昏过去趴在这里。我们不忍见死不救，便用神药将您救过来。小可的主人犬江亲兵卫，几个月来受管领的关照之恩，故舍命接受了制伏猛虎之钧旨。小可等也不料救了您的危难，为主人增了光，也是小可的侥幸。怎能不将您送还，请放宽心。”他恳切安慰后起身退下，然后对纪二六说：“送公主之事你如果不便去那里，我带领两个士兵去西阵的管领邸。那德用等的奸凶残暴，他们不说虽然也知道，但如严刑拷打，便会吐露出来他是怎样恶毒诬害少爷的。但是半死不活的他们怎能说？这样放着死了也甚是可惜。”他说着又从腰间掏出药盒说：“把这神药给他们虽然很可惜，但为让他们开口，就用一点儿吧。明白吗？”他说着把药盒递过去。纪二六接过来说：“您说得有理。那么老伯就带两名士兵抬着公主，再用一个人拿着火把赶紧走吧。”代四郎听了说：“不，火把由我拿着。前边不远就是村庄。这一带有那猛虎的危险，还是多个人好。留三个兵吧。”纪二六拦阻道：“这虽是值得感谢的远虑，但是您请看！据说重六十斤的德用的铁鹿杖，和坚削身边的火枪，都丢在那里，他们开始也一定曾用以防身，但一点儿没用却被虎伤了。即使现在留几个士兵，如遇不到犬江大人，却碰到了虎，谁敢用冯妇之拳去斗那猛虎？只好听天由命等待老伯回来。如今重要的是公主。想自己也要想到别人，说不定途中也许会遇到什么事情。俗话说，功亏一篑，徒劳而无功，给主公丢了脸则将后悔莫及。就带三个人去吧。”他不住地劝说，代四郎不得已，只好从其议，便对士兵们说：“汝等也听见了。就这么办。”他急忙下令后，又到雪吹公主身边恭敬地禀报说：“想不到由小可送您回府，也没准备轿子，就请委屈一点儿，还是坐这个般若箱子吧。请您启驾回府。”雪吹公主听了点头道：“对你们的这等好意，岂只是再生之幸，不辞夜间山路跋涉远送回府，实是少见的好心肠，使我不胜感激。关于你们的主人，那位犬江的忠信义勇我也略有耳闻。正是因为有那样的主人，你们才这样的侠义。令人愤恨的是那德用和坚削。他们与管领有俗缘，曾受管领之恩，但是他们并非清白守戒的僧人，今晚之淫恶，立即遭到破戒的报应，被猛虎咬去手脚，大概是天罚吧？将这些情况禀奏管领后，你们一定会得到嘉奖。”代四郎听了立即瞪着眼睛说：“不，小可等虽是小吏，但生来遵守受恩不忘义的教导，不想得到奖赏。只望您想到是为了报答几个月来亲兵卫受到管领〔指政元〕
之恩，则至感幸甚。请赶快走吧。”于是由两个士兵用带来的猎绳，把般若箱绑上，并做了个绳套儿，把两根防身棒穿过去代替扁担，抬到公主身边。一个士兵手持火把在外边站着。当下代四郎和纪二六扶着雪吹公主，坐了进去，不盖盖儿。两个士兵把她从祠堂的走廊上搭下慢慢抬起来，一个士兵拿着火把走在前边，代四郎拄着防身棒，一同奔往西阵。

再说纪二六同留下的两个士兵，目送雪吹公主走后又回到原处，他心里想：“如按照姥雪老伯说的，现在即使用神药把德用和坚削救活了，如明白将我的名字告诉他是犬江大人的随从，他也不会吐露实情。好了，就这么办。”他寻思好了，便对士兵小声说了怎么办。两个士兵领命，把仰卧着的德用和坚削用手挟起来，纪二六便从药盒内拿出点儿神药，给两个恶僧放入口中，然后又捧了点儿泉水送下去。确有奇效，不大工夫德用和坚削忽然苏醒过来，胳膊腿儿也不感到疼了，一同看看纪二六等惊讶地问：“你们是什么人？”纪二六答道：“长老们！您觉得好些吗？难道不认识，我等是在西阵作事的走卒，叫某某。方才听到您逃跑，香西大人秘密授意让我等二十多人四处追赶。我们三人想越过白川山往这边追来，可是这里有猛虎之患，虽然很危险，但走了厄运没法脱逃，便心惊胆怕地上山，走了一里多路来到这破祠堂附近，看到您两位满身是血倒在这里，很吃惊，想救你们但怎么呼唤也不苏醒，幸好我怀中带着有神效的金疮药，用了后果然苏醒过来了。世间古今有许多丧手断足而不死的。只要伤好了总可以有活路的。命算保住了，请您放心吧。”他这样地亲切安慰，德用听了点头道：“这是你们深明大义，想听听我父亲是怎样打算的？”纪二六听了说：“我们不是秉公前来追赶的，香西大人说：‘德用等突然逃走，没有路费会有困难。汝等悄悄去追赶，遇到他们把这金子给他们，送他们到所投奔之处，再回来悄悄禀报我。那时我一定提升你们，安排个好职务。’我们没有白来，遇到了您，但是你们被那虎吃掉了胳膊，咬断了腿，也无法去投奔他处。天亮后，真的追兵来到这里可如何是好？实在太令人担忧了。”他这样编了些瞎话。坚削听了看看德用说：“长老，这些人既是自己人，也就不必隐瞒了。那公主是否无恙，现在哪里？很令人担心。”德用听了说；“是啊！我方才在这祠堂内放了个捆着的姑娘，你们看到那个姑娘还在那里吗？”纪二六听了摇头说：“不，那里没人。”两个恶僧一同叹了口气说：“太可惜啦。那公主定被虎叼去，已成虎粪了，太令人悲痛啦！”耷拉着脑袋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德用看看纪二六说：“总之我太命苦啦！你们既是父亲派来的，当前正有燃眉之急，也就不便对你们隐瞒了。把事情大概对你们说说。我对那里见的使者犬江那小子有旧怨，虽曾屡次密告，但管领〔指政元〕
糊涂爱那小子，不听信我的话。在比武时竟为那小子而使我遭到失败。因此便与同有此恨、现在河边值勤的头领，种子岛中太正告、纪内鬼平五景纪、鞍马海传真贤、无敌斋经纬等合谋，今晚一同悄悄进山，把犬江那个猴崽子结果了，带着我的徒弟坚削远去关东。可是听了坚削的话，偷偷劫了雪吹公主装在箱子里，跑到这里，在休息一会儿的工夫，既未遇到仇人，也没碰到五虎等勇士，却遇到了那只真老虎。坚削用他准备的火枪，我用六十斤的铁杖迎击都不中用，被虎追上咬断了胳膊腿儿，便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原来我的意中人竟被虎衔去了。但那小姐并不足惜，希望你们有好心把我们赶快背到阪本，在那里悄悄找个客店住下，然后回去将此事秘密告诉我父亲，但不得对别人说。父亲给的路费，不管多少分给你们一半。拜托啦！”他这样地请求，坚削也双手合十，如同叩拜一样对纪二六说：“喂，头领！正如方才师父说的，如真的追兵追来，我们如同没腿的螃蟹，没爪的虾，怎么逃脱得了？若被带回京师砍了头，对你们也无益。还是仗义把我们送到阪本吧。已经说分给你一半儿的金子，大概在你的怀里吧？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儿，就答应了吧！”他这样地一再哀求。纪二六听了冷笑道：“蠢货，这大概就是你们这些恶僧的本性。我并非香西复六派来的走卒，而是里见家的使者、蜑崎十一郎照文的随从直冢纪二六。日前受犬江大人的密旨，潜居在京师的另一家旅店内。还有那姥雪代四郎，他虽是里见恩顾的家臣，但装作是犬江的随从与其他人都同住在三条的客店内。听说今日犬江大人要去猎虎，我们想在途中与主人相会，便同姥雪等七个有志者，悄悄来至这山路，还没遇到主人，却发现汝等丧了手足倒在这里，还有个漂亮姑娘用布塞着嘴死在祠堂内。不能见死不救，便用神药先将那姑娘救醒，一问事情的经过，才知道那位姑娘是西阵管领左京兆的养女雪吹公主，是汝等所做的罪恶将她劫到这里。所以姥雪带领五个士兵中的三个送雪吹公主去西阵的管领邸。我想让汝等多活一会儿，问问汝等所做的坏事，便用神药的奇效，让汝等讲话。但没有告诉汝等真名实姓，谎称是德用父亲香西的密使。汝等愚蠢地受了骗，说出来想让那五个猛将帮助你害犬江大人。汝想到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乃是天罚之所致。我日前在左右川的战斗中是蜑崎的随从，所以在能化院时就认识汝等，那时咱们是初次见面，没有说过话，现在又是黑夜，汝等没有留心，想不到是我，真是可笑的傻瓜。实在可恨！”他这样详细地教训了他一顿，两个士兵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德用和坚削未待他说完，既吃惊又愤怒，手脚的伤又疼了起来，难以忍受，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歹徒，真没想到，悔不该受了你的骗，真想抓住把你撕烂。”他们骂着想一同站起来，被纪二六飞起一脚把两个人都踢倒。他们哼叫着在蠢动却爬不起来。纪二六冷笑着看看身后的两个士兵说：“你们要记住，野猪和豺狼身中猎箭受了伤，还能伤人。这德用和坚削也很骁勇，并且据说力气大，切不可疏忽大意。把这两个恶僧都绑在树上，等待姥雪们回来，要留心看守。你们也听到了德用与河边值勤的正告、景纪、真贤、经纬等四个猛将合谋之事，想到犬江大人就更感到危险。我想去才来的那条山路寻找主人，如能遇到他便告知此事，并助他一臂之力。你们明白吗？”士兵们没有异议，回答说：“您说得是，去吧！去吧！”他们说着把德用和坚削挟起来，用猎绳把他们紧紧捆在那边的大树干上，德用和坚削已浑身无力，疼痛难忍，乖乖地被绑在那里。两个士兵笑着说：“不知哪本小说中看到的。出家人从女人手中接过东西，五百辈子生下来没有手，有这样的经文是有道理的。这两个恶僧残暴无比，绑了恩顾的施主的小姐，带到这里来。恶报不待来世，当晚就被那虎伤了半截身子，不死不活地没胳膊，没腿儿，是让人知道此乃神佛的冥罚，可为世间破戒和尚之戒。”这时纪二六已取出腰间带着的草鞋，把旧的扔掉，赶忙换上，把枪扛在肩上对两个士兵说：“那么就暂且分手了。那恶僧自不必说，还有出没不测的猛虎，要特别小心。这里有许多枯树枝，要通宵点起篝火，不可疏忽大意。”士兵们点头说：“知道了。您走山路更要加倍小心才是。”纪二六说了声：“再见。”便手持火把急忙往北白河那边去了。

话分两头，这一天犬江亲兵卫在途中遇见纪二六后，快马加鞭回到住所，对送他来的两个年轻侍卫道了谢，打发了回去。又指着那匹名马走帆对住处的侍卫说：“这马是管领恩赐的，你等要好好喂养。”侍卫领命吩咐给奴仆，奴仆立即把马牵至后门，喂以草料。亲兵卫慢慢回到自己每天起居的房间落座，想找那两个管事的来面谈，恰好那两个管事的听说亲兵卫今晚要去白川山猎虎，早就来到这里。亲兵卫便召见那个管事的，告诉他们管领之命难以推辞，将去猎虎之事，管事的答道：“关于此事方才有司已经转告，我等尽已知道。吩咐说猎虎需要弓箭火枪，另外您还需要什么武器，都可以准备。请吩咐吧。”亲兵卫听了说：“谢谢！但我进山猎虎只是一个人，东西多了反而不便。只要良弓一张，猎箭十二支就够了。此外准备草料一袋，干粮一盒。其中对箭有个要求，在十二支箭中，十支箭都要拔掉箭头，换上如面团那样的木球。弓也要短弓就可以。拜托了。”管事的领命急忙退下，约摸过了一个时刻，两个管事的来禀报亲兵卫说：“方才吩咐的猎弓、猎箭都准备好了。”说着回头看看说：“过来。”两个侍卫把那弓箭和箭囊拿来，一个管事的接过来，放在亲兵卫身边。亲兵卫很高兴，对他们慰劳后，先把弓拿起来，试拉一拉。又看看那箭果然只有两支猎箭，其他十只箭，都去掉箭头换了木球。大概都是出自良工之手，无不称心如意。他对管事的致谢后说道：“东西既已备齐，今晚我即将只身骑马进山。这次去猎虎，我的存亡未卜。倘若不幸未遇到虎，则将无下山之日。即使遇到那虎，如力不足也将毙命。因此对两位只说一件事：这几个月来，管领恩赐的衣裳和武器用品，都登记造册，从一开始就由你们保管，可能还在。我福薄命浅，今已无用。因此想归还给管领。他日请你们奏明管领，只此一事相托。”管事的听了说：“这事小可们明白了。但是您的武艺，连五虎都莫及，即使它有出没不测的变化也不过猎一只虎，今晚如能制伏猛虎立了大功，可以得到更多的赏物都一同拿回安房，正如常言所说，可以衣锦还乡了。”他们一同这样安慰，亲兵卫摇头道：“不，我如幸而伏虎成功，已有言在先，恩准我回转安房。其他虽有千金、万金之赐，在所不惜。明天一定将这件事启奏管领，把那些东西归还宝库。就要到时间了，勿庸多议。”管事的不便勉强，便说：“那么就请先洗了澡再用晚饭。”回答后立即退下。

于是亲兵卫先被领到浴室，洗过澡出来后，两个侍卫请他进晚餐，菜肴比平素多，且备有酒，管事的又来劝酒。用过酒饭，亲兵卫称谢告退后，便整理行装。穿的都是从安房来时的衣裳，在京师置的新衣一概不穿。贴身披了南蛮铁的连环甲；系着铁的细网护肩和用铁丝编的护腿。外面上穿菱形花纹的斜纹绸子棉袄；内衬一件浅湖绉的肥大小袄。下穿深蓝缎子镶细边儿的礼服裙裤，裤脚挽得高高的。腰挎伏姬神女给他的短刀和小月形太刀，外罩着刀鞘袋。左袖系着束袖带，以备射箭时方便。背着的箭囊内高插着十二支猎箭。头戴骑射的银斗笠；脚穿用麻绳编的战鞋。手持明制的短弓，打扮得十分华丽，威风凛凛，人们无不暗暗称赞。犬江亲兵卫整装完毕，把准备好的饭盒带在右边腰间，向管事的和侍卫以及身边所有的奴仆告别后，慢慢走到外面。两个奴仆已将那名马走帆喂好草料，并将准备的一袋草料挂在鞍下牵出来在院内等着。鞍镫如初件件齐备。亲兵卫今天既已被允许在邸中骑马，所以也就不客气地骑上了马。这时一个年轻侍卫，急忙拿来盏马灯说：“这东西很重要，请拿着吧。”说着走上前去把马灯举来递过去。亲兵卫看了摇头道：“不，夜虽然黑了，但我不需要。”他拒绝后，一勒马的缰绳，往后门策马而去。管事的等站在院门一同目送着。两个侍卫和两个马夫送至后门，把木牌递给守门的，并告知有特别旨意，可骑马出入邸门。想起亲兵卫平素举止安详，待人忠厚，一旦离别似乎感到恋恋不舍，有人在窃窃私语说：“真是面对十万大军，一马当先，冲锋陷阵容易，如今只身一人制伏那猛虎立大功难啊！”都为他担心，看着他的背影惘然不肯离去。

且说犬江亲兵卫骑在马上缓缓往白川山走去，还没走上二里路，就日落天黑了。但是他怀中有那仁字宝珠，远胜过能照十五乘车的唐山的卞和之璧，可以照得见路。另外又有神的冥助，进山也不会迷路。他出发的时间虽与代四郎离开三条旅店的时间几乎是同时，但由于走的不是一条路，所以未能照面。亲兵卫在这天晚间初更时候，来到白川山脚下，也不打马，让它信步往上登。过了白河里后，山路崎岖羊肠九转，他不顾路途的险阻，一直往前行。冬夜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潺潺的溪流声。坎坷的沙石和莽莽的荆棘，都给马蹄增加许多困难，而且有许多无路的地方。从树间透过的星光犹如夏季的飞萤；迎面吹的山风如刀削一般。在树枝交错的地方如不伏在鞍上，斗笠都有被夺去的危险。经过落叶很深的地方，沙沙作响，宛如流水之声。到了丑时，月亮出了山峡，才看到霜很厚，月光照彻山谷，已知夜很深了。仰望天空，但见千仞石壁穿天，一抹白云疑是山妖头戴的白帽；再往下看，深谷幽静，多年的葛藤缠绕，疑是久目路上的栈道。山回峰转，亲兵卫一时停住马四下仔细观看，根据地图早就知道这里曾经是昔日法胜寺的住持俊宽僧都的山庄。当时俊宽等为拥戴后白河太上天皇，讨伐平家，曾在此山庄集会悄悄商议对策，根据这个故事，后人便把它称之为会谈谷。他想：“不管怎样，我通宵在山上转，到了天亮还遇不到虎，那就是我的命薄，将无还乡之日了。然而我蒙受二位国主的威福，又有伏姬神女的保佑，再加上自己的忠信，怎能就饿死在山上？”他这样地自言自语，不觉怅然嗟叹。

这时忽然来了一阵风，把前面枯草吹倒，飒飒作响。亲兵卫吃了一惊，马也突然嘶叫起来。亲兵卫使劲勒住马，心想一定有什么东西出现，忙从箭囊内抽出两支猎箭，左手挟着短弓，在马上注意观察，说时迟那时快，一声虎啸震撼山谷，一物突然跑了出来，不是别个野兽，不问便知是那只猛虎，张牙舞爪，目光射人，头也不回地向亲兵卫的坐骑后腿咬去。亲兵卫赶快策马纵横无阻地跑开了。他的马上技术自不用说，那马是有名的走帆，无异于得到了顺风，既已知道虎来了，亦不似起初那般害怕，进退奔跑，尽如主便，毫不怯懦。虽然脚下多是高低不平的伏石和缠绕着葛藤的松柏，都绊不倒它。虎更加急躁咆哮，紧紧追赶，但得不到一点机会。诚如元人罗贯中在《水浒传》中所说，虎追人倘如两三次没有扑到，便要窥伺机会。因此这虎几次想把亲兵卫所乘之马咬倒，可是人马进退自如，没有咬到，便泄了气不再紧追。绕着那里的老松树转了十多圈儿，便靠在树旁，弓背低头等待机会。亲兵卫与之相距有四五丈远，已在马上弯弓搭箭，这时虎忽然把头抬起，想扑过来。亲兵卫急把弓拉满，“嗖”地一声，他的好箭法，射中虎的左眼，箭头射进松树干四五寸深。虎一声狂啸想把箭拔出来，正在挣扎，亲兵卫又射出了第二箭，又将那虎的右眼射穿。虎的双眼被射瞎，正是要害。立即瘫软，只有尾巴在动。亲兵卫见已得手，便从马上下来，走上前去，攥紧右拳狠击虎的眉间，打了三四下，那虎岂经得起李广之箭，冯妇之拳，被打得脑浆迸裂，皮开肉绽，软绵绵地倒下毙了命。

第一四七回 纪二六月下逢犬江 亲兵卫湖上破三关

犬江亲兵卫见已击毙了老虎，拔出短刀上的小刀，割下了老虎的一只耳朵揣在怀里，然后把刀子插入刀鞘，这才回头看看，名马走帆还没跑，仍在原处。他含笑回来抚着马额说：“若不是这马进退自如腿脚快，我岂能轻易成功？胜于以前老侯爷赐我的青海波，汝应分享今晚之功。值得嘉奖！值得嘉奖！”他这样夸奖后，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下。他借着月光往四下观看，有块像小石臼一样中间洼的石头，拿起来放在马旁边，然后解开鞍下的草料袋，把草料倒在石头洼内给马吃；同时他又舀了些泉水饮马。他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暂且休息。这时远见左边树间有个亮光，隐隐约约的，不知是火把或是鬼火？亲兵卫心里很惊讶，眼见那亮光来至眼前，再仔细看看，原来是个人，左手提着枪，右手拿着火把，面貌很象纪二六。亲兵卫急问道：“你是直冢吗？”那人答道：“正是。”说话间人已来到，他看见亲兵卫含笑问道：“犬江主公，平安无恙吗？那猛虎怎么样了？”亲兵卫说：“还好，一会儿再慢慢说。你冒着黑夜一个人上山，难道有什么事吗？”纪二六听到他这样反问，答道：“方才已把您的指示告诉了姥雪翁，但还有不得已的缘故。”他便把与代四郎商议后，只让随从和奴仆去阪本那里等待，他和代四郎带了五个士兵想在路上迎着主人。当来到这山路时碰到了德用和坚削被虎咬伤，并救活了雪吹公主，从德用的口中得知他们与五虎猛将合谋之事，从头到尾地禀报给亲兵卫，然后他说：“姥雪翁为送公主回管领邸，带领三个士兵抬着公主去西阵。小可把那德用和坚削绑在树下，让两个士兵看着。想把那五虎之事赶快告诉您，所以就不顾个人安危来寻找您，幸而在这里相见，实令人高兴。那两个恶僧已受到那样的天罚，虽然可以放心，但还有五虎的大敌，请您多加小心。”亲兵卫听了说：“姥雪同你商议，今晚采取的行动很好。那德用等奸诈残暴，虽多次与我为敌，但我不想杀他们。可是他们自取灭亡，实可说是天诛。更何况那五虎，他们只是徒有虚名，即使正告、真贤、经纬等想狙击我，也不足惧。你先看看它。”他说着指了指前边的树下。纪二六惊讶地用火把照着，到树下一看，是那只猛虎。金毛白额，好似世间所画的虎豹一样的猛兽，左右两只眼睛被穿在树干上，死在那里。纪二六几乎被这个光景吓破了胆，声音颤抖着说：“哎呀，可吓死人啦！”不觉往后退了两三步，然后又走近前去仔细观看后，既惊又喜，回到原处跪下，恭敬地对亲兵卫说：“果然您的神箭将那虎射死。当时的情景一定更使人惊心动魄，请给小可详细说说。”“我也是晚间从这条山路前来猎虎，不知虎在哪里就随便搜寻，不料在这里将它制伏，未虚此行。我之所以能把它射死，并非我的武艺高强，而是有赖两位国主的威福；同时也是因有伏姬神女的冥助，不然岂能这般容易？还有这匹马，它名叫走帆，是政元的爱物，今晨赐给了我。虽然还没骑惯，但它的奔蹄神速，颇称我意。虎难以靠近它，所以才射中了那只虎。”他把那时的情景详细说给纪二六以后，又接着说：“我的马能够那样地行动自如，我想恐怕也是伏姬神女的冥助。我开始就认为那虎并非真虎，而是巨势金冈的神笔，故意没有点睛。可是日前由于政元卖弄小聪明，强令该画的卖主巽风点了虎睛，那画虎才忽然跑出来，以至吓坏了世人。连猎户和京师的武士用弓箭和火枪都未能制伏它，徒劳而无功。我想是由于他们没有很好地动脑筋。但我早已想到，所以射虎的眼睛。那虎被深深地射穿双眼，没了眼珠儿，便立即毙命。然而把那箭拔出来就会立即回到原来的画中去，所以没有拔箭，以便人们看了以后做证据。再想一想，这次被虎害了的人，除那巽风之外，有过客、武士或猎户，据说他们多半都是坏人，好人一个没伤。因此它是只灵虎，其暴虐要看对哪些人？然而那虎见了我也毫无后退的神色，一再往前扑，想害我，难道我也是坏人吗？我平素的所做所为，都是仁义忠恕，无何缺陷。这也是由于神明和佛爷可怜我不屈不挠的忠心，而让那猛虎施威，然后让我把它射死，以便因此功而让我还乡。一定是这样，没有错。我并非一开始就想到这里，但只准备了两支猎箭，其余的十支都去掉箭头换了木头球儿。这一点你想想看！在猎虎时，我如第一箭和第二箭都没射中，即使再射几箭恐怕也毫不奏效。倘若运气好，我深信有两支箭就够了，定能射中。另外的这十支箭去了箭头换上木头球，也是曾有考虑的。德用、正告、真贤、直道、景纪等，不思自己的武艺不高，也许怀恨我。因此知道我今晚进山来猎虎，也许想狙击我。如果是那样，我就都将他们射倒，惩治他们一下。但那僧俗都是政元恩顾之人，即使有一个死的，也必定怀恨，对我君侯不利。因为顾虑这一点才做了不杀死他们的准备。果然他们在德用的劝说之下，想合力杀我。可是如今已快天亮还未见他们来，也许他们商量的不一致，未能进行。德用和坚削可能会遇到虎害。”他详细说出了心里所想的。纪二六听着不住地感叹，待听完后喘口气说：“您的神机妙算，实出乎人之所料，堪称是奇妙无比。德用和坚削已如死人一般，再无须多虑。如果您猜得不错。那五虎可能是因为众心不齐未能速决，而没有前来。然而在天亮之前，还不能不小心。在过那两道关之前，小可想跟着您。”亲兵卫听了急忙拦阻说：“无此必要。”他说着仰望天空说：“很快天就要亮了。我想很早闯过辛崎和阪本的新关，尽量赶路，能早一天回国。汝在天明之前看着那虎的尸体，如有政元的人前来，告知我意将虎交给他们后，汝就同姥雪和士兵们，慢慢往回赶。我幸而已制伏了灵虎，政元即使还想留我，亦再无词可借了。姥雪和汝等不料救了雪吹公主的危难，以主仆之功，汝等即便晚来，也必无障碍。就听我的话吧。”纪二六听了，也没法儿勉强，沉吟片刻抬起头说：“那么就听您的吩咐吧。现在夜长，一定想吃什么吧，有准备吗？在小可等歇息的破祠堂，放着许多带来的饭盒，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亲兵卫说：“不，虽已准备了干粮，但那是以防万一，即使没有也不会饿。因为伏姬神女所授的神药不仅治病立见神效，在没吃的感到饥饿时，多少服下一点便可几天不受冻饿之苦，并能行走千里如同快马。神女曾告诉过我，但还没有试过它的妙处，这次就想凭这神药的奇效了。我完成使命后，宛如侨居敌地一般。因此日前我对姥雪说过，并把神药分给他，果然有了用，不料今晚从死亡中救了雪吹公主，为我增了光。岂只如此，从现在就要靠这神药的奇效，不受冻饿，行走神速，不是很好吗？”纪二六听了更加信服，说：“原来伏姬神女形影不离保佑着您，所以才能转危为安，不如意之事也能成功。连微不足道的小可，也跟您借光儿不祈祷便可得到冥助，真是幸运。”他十分高兴。亲兵卫立即起身走至马旁，纪二六赶忙为他解开缰绳牵着马，亲兵卫口衔弓弦翻身上马，又唤纪二六道：“直冢！你且呆在这里，对姥雪翁转达我意后，再一同前来。”纪二六答应道：“明白啦。啊，我带来的枪怎么办？您不带着吗？”亲兵卫摇摇头说：“不，我带有弓箭，吓唬敌人莫过于它。枪你带着犹可防身。再见！再见！”他的心情毫未宽舒，策马缓缓向唐崎关而去。

犬江亲兵卫与纪二六分手后，往湖边走去，听说从会谈谷〔今作俗谈谷〕
有去南辛崎〔又作唐崎〕
的捷径，但抄近路山路崎岖，怕马太劳累,所以故意绕点路。当走过钵伏、大县等山村来到山中村时，天便快要亮了。俗称作山中越的大概就是这里。在这山脚的南边有个新关，叫辛崎关，所以这里叫南辛崎。此外在阪本和大津也有新关，其间相距不远。这三关呈品字形，互相辅助，以加强戒备。亲兵卫早已想好在东海道除大津之外，还设了许多新关，由城主把守，所以他想从辛崎、阪本，取道志津岳从岐岨回安房。

闲话休提，犬江亲兵卫快马加鞭，来至那关隘附近时，已经黎明，天气晴朗，飞离林间的乌鸦声远近可闻。亲兵卫在城门边下马，将马拴在柳树下，独自走进城门对守城的士卒道：“某是安房里见的使臣犬江亲兵卫。此次前来谒见室町将军，事毕想归国，烦请禀报头领。”士兵们听了赶忙向守关的头领报告。此地的守关头领名叫老松湖大夫惟一，头戴黑漆礼帽，身披素袍，横挎腰刀，手持折扇，来至关前与亲兵卫见面，询问来意。亲兵卫又如方才一样禀告后，从怀里取出政元的关符递给他。惟一接过去打开看看，对亲兵卫道：“你是否确实根据这个手谕制伏了那猛虎？”亲兵卫答道：“不错，大概昨夜丑时三刻，在会谈谷边，那虎被某猎获，射中其双目毙命。”他述说了打虎的情景后，接着说：“恐没有证据，某割下了那虎的一只耳朵揣在怀里，您请看。”他说着摸怀里，当时确实把它插在怀纸之间，可是却没有了。他十分惊讶，把左右衣袖和衣领间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亲兵卫紧皱双眉说：“哎呀！夜间走山路把它丢了，这可怎么办？虽然虎耳丢失，但那虎确实已被某射死。如不肯相信就赶快派人去会谈谷。在死虎的旁边有我的随从直冢纪二六在那里看守着。请您赶快派人到那里去。”惟一听了圆瞪双眼厉声说道：“你不说也当然要去看。在手谕中写得明白，不见所杀之虎，不得放他出关。因此在派人去查看虚实回来之前，你且退出城去等着。”他这样责难后，两三个士卒立即把亲兵卫赶出城去，将城门锁上。然而亲兵卫对惟一的蛮横无理，也不与之相争。他心想：“那惟一虽有所怀疑，拒绝我出关，但有死虎在。派人察看回来定能消除疑云，放我过关。正好在此暂且歇歇，等待后来的姥雪和纪二六等。”他这样寻思着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

且说老松湖大夫惟一，吩咐两三名士兵说：“亲兵卫说他昨夜在会谈谷射死了那只老虎，去看看是否还在那里？”这两三个士卒素来胆儿小，领命后不得不去，但走了不过三四百米，就站在树荫下悄悄商议道：“那猛虎是妖怪，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后生，即使武艺高强也不易射中那兽。我想那个犬江一定是想过关，而编造的假话。”一个这样一说，那两个点头道：“你说得对，如不好好想想，稀里糊涂地去到那里，碰见那虎，谁能活命？索性在此多呆一会儿，然后回去禀报说，小可们去到会谈谷，把树下和岩间都搜遍了，连只死兔子都没看见。一定是犬江编造的瞎话儿。”他们这一说，最初的那个也赞同，便一齐闲聊起来。

却说犬江亲兵卫，哪里知道他们在耍花招儿？等了两个时辰，已快到巳时，还不见去查看的人回来，心下十分焦急。他便叫门催促，但只听到答应，而不准他进去。他暗自生疑，又到关门前去侧耳静听，窥探里边的光景。他听到有给马备鞍和披挂铠甲的声音，心想：“原来里边发生了变故，大概想取拿我。”但他毫不惊慌，又回到柳树下，解开缰绳骑在马上，手持弓箭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这时城内忽然响起战鼓，城门哗啦被打开，只见守关头领老松湖大夫惟一，身披黑皮条缀的腹甲和带横条花纹的战袍，腰挎双刀，跨着备有雕鞍的桃花马，手持令旗，前后左右跟着一百二三十名士兵，威风凛凛地走出城来，高声喊道：“喂！犬江亲兵卫，我已派兵去会谈谷查看了那虎的虚实，连只与虎相似的山猫都未发现。我想你一定是想用瞎话儿蒙混过关，以逃回安房。这是欺骗管领的行为，死罪难逃。因此我今将汝拿下，送往京师问罪。我已知照阪本和大津两关，你展翅难逃。识时务者，还不立即下马就擒。”未待他说完，亲兵卫哈哈大笑道：“蠢货！惟一你听着。那虎并非真虎，乃是名画变的，被某射中眼睛是否又回到画中，虽不得而知，但那里有我的随从纪二六在。即使纪二六已经离去不在那里，也必有我射进树里的那两支猎箭，是否并未仔细查看，便说没有，不问可知是查看的疏忽，为何却指责我？我素性以信义为本，纵然想还乡，归心似箭，岂能效唐山齐国田文〔孟尝君〕
之故事，蒙混过关呢？我已制伏猛虎，实现了与左京兆之约，今过此地，汝等却生狐疑，竟小题大做地想捉拿我。出于无奈，让汝等领教领教。”惟一对他的话听了半截儿，便勃然大怒，用令旗敲着马鞍说：“不要听他那一派胡言，还不赶快将他拿下。”他这一声令下，二三十个勇猛的士兵，挥舞起枪叉冲上前去想把犬江拉下马来。亲兵卫急忙弯弓搭箭，不择敌人瞄准便射，箭虽然没有箭头，但他的箭术高强，弦声响处，很快被射倒了七八个。众多敌兵被他的箭射退，不敢上前，亲兵卫便打马冲进敌群之中，夺得敌人的一支叉，四下乱打，所向无敌，不但士兵，连惟一都吓得拍马逃跑。这时只见迎面来了一队人马，不是别人，乃阪本关的头领、根古下厚四郎鸽宗，率领一百多士兵飞马前来支援惟一。惟一增添了力量，调转马头前去搏斗，想合力将亲兵卫拿住，但是亲兵卫满不在乎，在马上纵横奔驰，使敌人左右披靡，被打得半死不活之际，忽地从阪本关那边，高高燃起烈火，黑烟被湖风吹到这边来。鸽宗看见忙说：“原来有奸细在放火，兵士们分一半儿赶快回去救火！”他这样一喊，两队人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不知有多少敌人，不敢回阪本竟往大津逃去。鸽宗和惟一也跟着一路溃逃。兵败如山倒，亲兵卫正追赶着逃兵，大津关的头领大杖意鬼入道稔物，也带领一队人马一百多人，为与惟一、鸽宗协力御敌策马前来。败兵之势不可了阻挡，三队人马都乱作一团，纷纷奔大津逃走。亲兵卫不给敌人留下半点喘息的机会，横扫败兵紧紧追赶，就势把大津关也攻破了。毕竟犬江亲兵卫连破三关，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三十

第一四八回 顿生机智从者立功 深海奸诈执权送还

再说这日犬江亲兵卫与辛崎、阪本两关的头领老松湖大夫惟一、根古下厚四郎鸽宗，及其所率领的士兵二百多名在交战之际，突然阪本关那方面起火，黑烟冲天，鸽宗和士兵们都以为是自家有了奸细所放之火，慌忙败走，因此后来的大杖入道稔物，也跟着一同溃逃。这火并非守关的士兵中有了奸细；亦非因过失起火，此事乃有想不到的原因。那亲兵卫的随从和奴仆六七个人，根据昨天姥雪代四郎的指示，突然离开三条的客店，打算过了辛崎和阪本，到关那边去等待亲兵卫。他们积极赶路，好歹在那天黄昏到了辛崎关，因有木牌毫无阻碍地过了关。再去阪本已经天黑，夜间不能出入，城门关得紧紧的。在关与关之间没有投宿的地方，所以只好在阪本的城门附近露宿，等待天明。可是到了次日清晨，城门还没开。他们心里暗自惊讶，但不敢随便叫关，便与其他想过关的人凑在一起商议，究竟是为了什么？快到已时，突然关门内吵嚷说：“快去辛崎关助战，捉住犬江那个歹徒好立功。喂，大家都跟上！”这样吵嚷着在催促士兵，亲兵卫的随从们听得清清楚楚，便更加惊讶，大家商议说：“原来主人已猎获老虎来到了辛崎关，大概那里的守关头领有怀疑，不准过关，主人发怒而与之争斗起来，这里很快得到消息想去助战。常言说，大厦将倒，独木难撑。我们七个人屁大力量，即使去到那里也无力杀败大敌。在这里也没办法拦阻去增援的敌兵，该如何是好？”其中有个叫漕地喜勘太的年轻武士，平素沉默寡言，只护卫主人，这时他沉吟片刻，悄声对众人说：“当此十分紧急之际，不能久议。兵贵神速，我有一救急之策，就是如此这般行事，即使守关士兵出去增援，也一定慌忙撤回，别无良策。”大家听了说：“此计甚妙。赶快在这里助主人一臂之力。”便令一人悄悄从板壁的木孔往里边窥视，其他人都躲在树荫下。这时只听到该关的头领根古下厚四郎鸽宗下令说：“我们赶快出发去增援辛崎关，捉拿那歹徒犬江亲兵卫！”说着威武地骑在马上，前后跟了一百多士兵，“哗啦”一声城门大开，策马扬鞭冲了出来，士兵们跑步跟着。在关门外过路的旅客和当地百姓数十人，从一大清早就聚在门外等待开关，如今关门打开，便一窝蜂似地拥上前去，拼命地往里闯，向守关的士兵报名掏出证明给守关的人看。守关士卒拦阻道：“大家等等，别着急。你们不知，在辛崎关有了歹徒，现在去兵增援，在平定此事之前，本关禁止出入。快快退出去！”他们虽然喊破了嗓子，这么多人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后边的人往里拥。趁着秩序紊乱之际，亲兵卫的七个随从由哨所的后边钻了进去，用准备好的火绳四处放火。火被山风一吹很快着了起来，火从天降如同火神爷降了灾，人人都惊慌得吵嚷起来。守关士卒中的年轻士兵，都跟着头领鸽宗往辛崎增援去了。这里留下守关的只有十几个老兵，对突然发生的事故早已心慌，无人想救火，与吃惊后退的众人一同逃出关去。亲兵卫的随从更加得势，便在烟里大声喊杀，并往外飞石子，追击逃跑的人。守关士兵，被这个突然袭击吓破了胆，以为是遭到了敌人的火攻，不知敌人有多少，把从背后跑来的旅客也当作了敌人，所以没有敢回头还击的。另外过客和庄客怕受连累，也只顾逃跑，一直跑到了辛崎关。

再说阪本关的头领根古下鸽宗，帮助老松惟一与犬江亲兵卫交锋，正在战斗之中阪本那边起了火。辛崎到阪本是上坡路，从远处看得很清楚。鸽宗和唯一的两队士兵都认为那火是因自家出了奸细，把敌人引进去烧了关后，再回头夹击。现在对付这犬江一骑尚且难以取胜，如再受到大敌的夹攻，孰能幸免？所以都惊慌失措站不住脚，向大津那边逃跑。从大津那边来增援的大杖入道的一队士兵，前进不得，却被自己人推回来，连大津关也被攻破了。看官在这里一定会想，主客之势竟可使敌我易地，智愚和勇怯之差如何会那么大？犬江亲兵卫虽是盖世英雄，但他只有只身一骑，与三关之士卒三四百名敌人交锋，立即将敌人击溃，并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了三关，焉有此理？最初一定有人会这样想，因此又重复详述，文必有先后，非一朝便能说清的，务希前后仔细对照。

闲话休提，却说犬江亲兵卫追赶乱作一团的三关敌兵，不觉来到大津关。该关的士卒想把逃回来的己方士兵放进关来，再关闭城门，但由于人多拥挤，合不上城门，只是大喊：“还不快进来？”紧追过来的亲兵卫就势驰马闯进关去，手持铁叉挥打敌兵，又从那边的门冲出来，望九三津那边而去。大杖入道实在看不过，厉声怒吼道：“汝等真是厚颜无耻！三队士兵都拱手挡不住一个敌人。谁也别想辞其咎，有骨气的跟我来！”他挟枪拍马追了过去。惟一和鸽宗自不待言，三队士兵，在他这句话的鼓动下，一百多名士兵振作起来，人喊马嘶地已追到跟前，亲兵卫调转马头对他们说：“汝等这些蠢货！方才还没受到教训吗？觉得面子过不去，就都上来。”还没等他说完，稔物、鸽宗和惟一捻枪一同向亲兵卫刺过来。这时听到后面有马蹄声，一个近侍跑着喊道：“喂！士兵们且莫动手。犬江大人也请稍待。管领已亲自前来，不要打啦！”稔物、唯一、鸽宗等和他们的三队士兵听了都大吃一惊，急忙回头看，果然不是别人，而是京师的管领、左京大夫源政元。政元这天的打扮：头戴软胎儿黑漆礼帽；身穿纯绿绣着蛇龙的锦缎礼袍；腰佩金饰太刀，外套虎皮罩；跨着一匹灰色有圆斑纹的肥头大马，备有雕鞍金镫，左手握着紫色缰绳，端坐在马上策马走来。前后跟着的十几名随从，都身着猎装，手持弓箭，另有数十名士兵没有跟上，被落在后边，只有姥雪代四郎和直冢纪二六和他们带的五名士兵，以及从阪本来的漕地喜勘太等和犬江的七名随从，跟着政元一同来到这里。见此光景，三关的头领和士兵们无不惊慌害怕，还没等左右跟着的人散开，稔物、惟一和鸽宗便跳下马来跪拜相迎。亲兵卫也将马勒住，站在那里毫无怯懦神色。

当下政元驻马立目对三关的头领道：“汝等为何这般无礼，想捉拿犬江亲兵卫，反而被攻破了三关？真是蠢材！”受到这般叱责，老松惟一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奏道：“管领大人在上，并非小可们好事想捉拿他。只为查看亲兵卫射死之虎的虚实，派人去到会谈谷，未找到任何证据，因此想将他扣留。可是亲兵卫不服，反而动武。所以不得已下令捉拿他。这时阪本、大津的两位头领鸽宗和稔物也带兵前来助战。不料阪本关的士卒中可能有了奸细，放火引敌入关，并前来袭击，三队士卒惊慌失措，遂全面溃退。”他寻找借口这样陈述后，大杖稔物和根下鸽宗才向前挪动了两步奏道：“诚如方才湖大夫所奏，臣等听到禀报便去助战，因为那火的缘故而造成了不得辞其咎之罪。虽然臣等的罪责难逃，但如果开始就用箭将犬江射落并不难将他杀死，因想捉活的才酿成这般错误。臣等该死。”没等他们说完，政元已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喝道：“汝等蠢才竟想掩盖错误，更令人可恶。今天拂晓犬江亲兵卫射死之虎，我从山路来都看见了。惟一派去的人为何说没见到？也没问清楚就想捉拿亲兵卫，真是无法无天。还有鸽宗和稔物所说的也毫无道理。那阪本关的哨所起火，不一定是奸细所放之火，也许是不慎失火，虽然尚未查清，但汝等是把阻留在那里的庄客和过路人，因被烟赶出来逃往辛崎，疑心生暗鬼地当作了袭来的敌人，真是岂有此理。关于此事，亲兵卫的七名随从，昨天离开旅店来到阪本关的这边，听到主人遇到危难想跑去相见，方才来到这里遇见我，已向我禀报；同时那些庄客和行人们也向我禀报了，我尽已知道。因此汝等的罪过是分明的，待他日听候处置。去吧！”惟一和鸽宗受到叱责唯唯听命，各自带领士兵向辛崎和阪本关退去。大杖入道稔物碰了一鼻子灰，心里闷闷不乐，稍微退后几步与所带的士兵一起站在政元的身后，暂且补充尚未赶上来的政元所带的士卒。

政元又打马向前走了几步，飞身下马。亲兵卫也把拿着的铁叉往后边一扔，下马走上前来。大杖稔物见状，令士兵去哨所取来凳子和皮垫儿，为宾主设座。政元急忙拦阻道：“今日前来送行乃私事，岂有尊卑之分？一同都坐凳子吧。”亲兵卫听了一再推辞不肯落座。政元不依，亲兵卫只好要个短凳子坐下。于是主客倾盖的野席这才坐定。观之者悄悄称赞此乃难得之光荣。且说跟随政元前来的姥雪代四郎和直冢纪二六，以及五个士兵与那七个随从和漕地喜勘太等，急忙起身跑到亲兵卫的身后，有的牵马、有的持枪，把甲胄箱解下来，整齐地跪在那里。于是政元笑着对亲兵卫道：“无与伦比的安房名臣，果不爽约制伏了那只虎，我已看到死虎，为表示感谢才追到这里来。然而三关的头领却对你生疑，想予以捉拿，其罪不轻，待他日再行发落。这一点请看在我的面上，暂且饶恕他们吧。”亲兵卫听了离席恭敬地答道：“对您的过分关怀我实感荣幸。您既已知道便无须详禀。小人在会谈谷附近射死那只虎后，让找我去的随从纪二六在那里守着；同时小人今早只身来到辛崎关，拿着关符想过关东去。本来作为证据小可曾割下那虎的一只耳朵揣在怀里，可是也许失落了，一时找不到，便请求派人去查看。那人并未仔细查看反而说小人是撒谎。也没再详细问问，便突然与阪本、大津两关的头领联合想捉拿小可，出于无奈将他们击散，追过了这个大津关来至此地，并未伤一个人。请看这个！”他说着从箭囊内拔出两支箭来，给政元看看说：“小可早就做好准备，猎箭只有两支，其余的都像这样，拔掉了箭头代之以木球。所以即使射中捉拿小可的士兵，也只是惩治一下而不至于死。另外夺来的那支铁叉是为了轰赶敌兵的，只驱逐而不伤害。倘若其中有受伤的，不是同伙儿互相伤害，便是自己弄伤的，小可则不得而知。从这些便可知道谁是谁非，其用心之不同了。望乞明察。”他这样详细地解释，政元听了不胜感叹道：“你的仁心并非始自今日。不仅武勇胜过千夫万夫，你的智谋也可以说胜过一百个陈平。事情的凑巧还不仅如此，你的随从姥雪等的忠信德义也甚为难得。虽然说起来话长也请你听着。昨晚发生的祸事太多。日前为防御猛虎吩咐在河边值勤的种子岛中太、纪内鬼平五、鞍传和无敌斋经纬，由于澄月香车介师徒对他们怀有仇恨，鬼平五和经纬被当场杀死；中太和海传师徒以及香车介师徒又被叛兵用火枪击毙。苏醒过来的只有双方的两个徒弟。肇事的士兵已被立即抓获入狱。意外事故连续发生，昨夜子时前后，有人禀报说我的女儿雪吹在卧室不见了。因此查看了她的闺房，在枕边伺候她的两个女侍被勒死在隔壁；同时听说日前为降伏猛虎在后堂设坛作法的坚削推说有病，昨日请假回了住处，德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我便怀疑是这两个人。心想他们不会跑远，便立即派士兵四下去追，但我心里十分不安。雪吹是我的养女，实是今出川将军〔义政之弟亚相义视〕
之女，如被堕落的凶僧德用等奸污，乃我之罪过，想到这里就更加坐立不安。心想与其这样在府中听候消息，莫如亲自出去寻找。便毫不犹豫地带领近臣波波伯部十郎和所有值夜勤的士兵，天将亮便出来，不知往哪里去追，信步走过三条大桥附近，遇到你的随从姥雪代四郎与保等，正将救活了的雪吹护送回邸。至此才知道坚削和德用的狼子野心，以及他们把公主窃走在白川山的破祠堂歇息时，碰到那猛虎，德用被吃了只胳膊、坚削被吃去一条腿，倒在那里；同时雪吹也昏过去，没有活过来的希望。可是你的随从姥雪和纪二六等七个人，为了在途中与你相遇，从昨天离开旅店，在白川山深夜没有找到你，偶然来到那破祠堂附近。代四郎用你给他的神药，把公主救活。直冢纪二六又用那药把两个恶僧救醒，通过他们的口供得知他们日常谗言诬陷所做的恶毒勾当。后来这件事是留在破祠堂的他们的两个同伙儿供出来我才知道的。德用和坚削与你有旧怨，他虽屡次进谗言，但我都没采纳。然而心想他们所说的不会是假话，便对你有所怀疑。可是派去结城的那两三个细作，昨日黄昏回来禀报了在那里探得的实情，才知道德用花言巧语的密报都是谎言，而你所说的与探得的实情完全吻合。然而由于我并未深虑，只因德用是我奶母之子，与他有很深的俗缘，所以事事都相信他。如今才知道他的为人，使我悔恨万分，想明天一定对他治罪严加惩处。可是不料在这个夜间，他又做了许多坏事。但是冥罚就在眼前，与其同恶的徒弟坚削都成了残废。让他们半死不活，是为了告诫尘世。如此神虑和佛意，不是件奇事吗？我对你的赔礼道歉就暂且简要地说到这里。再说我昨晚在途中遇到姥雪代四郎等人后，即将雪吹交给跟随的老臣，并分派部分士卒护送回府。因另有所思，又吩咐一个近侍赶快到西阵把跑出虎来的那幅画儿和盛画轴的盒子拿来。然后我带领其他随从，由代四郎等做向导，来到白川山的那个破祠堂一看，德用和坚削缺了只腿和胳膊，被绑在树下，有代四郎的两个随从在那里看守着。据说另一个随从直冢纪二六，已用计让那两个恶僧招了供；同时纪二六担心你的危险，想把五虎企图谋杀你之事告诉你，又回到山路去找你。我听了他们大致的禀报后，便吩咐七八个士兵，把德用和坚削带回西阵，告诉有司收监下狱。他们于是在那里砍了些藤条，赶忙编了两个筐，把两个恶僧装进筐里，由四个奴仆抬着忙去西阵。这时有五六个士卒从西阵邸赶来，为我们主仆送饭盒、酒筒和煎茶。我就在那个破祠堂打开酒筒，冒着午夜的寒风，且同姥雪代四郎和你的随从们一同干了一杯，以表彰他们当晚所立的功。我的随从都拿起饭盒吃，可是代四郎和同伙儿的五个随从说有自带的饭盒，拿出那个来做夜宵。我当时想：‘听说德用与五虎合谋打算狙击阿仁，可是正告、景纪、真贤和经纬被直道杀了，然后他们又被士兵杀死，对亲兵卫来说这一点可以放心了。但我既已到此，没看到和听到亲兵卫是否制伏了虎便回去，太遗憾了。即使已经天亮，也得进山，不然怎能遇到亲兵卫？’于是便向代四郎等和我的随从说明，离开那里骑马进山，到白川村天已经亮了。这时从前面来了个村民，跪在路旁告诉我的随从说：‘骑马的那位老爷好似西阵的管领大人，小人方才在会谈谷边受犬江大人的随从、名叫直冢纪二六的一个年轻武士之托有件事想禀报。’于是便把这天拂晓亲兵卫在那里射杀猛虎的情景转述了一遍。然后他还禀报说：‘那个直冢说你快去西阵邸禀报。犬江大人留我在此看守死虎。主人已急忙东归，不待天亮就往辛崎那边去了。并说这一点也不要忘了禀奏管领。小人听了很高兴便跑着前来。恰好在这里遇到管领大人，真是非常幸运。’代四郎听了非常兴奋。我也甚感欣慰，想速去会谈谷看看死虎，便先唤两个年轻侍卫，令他们原路回去，遇到我吩咐回府取画儿的那个近侍，让他一同到会谈谷来。派他们走后又唤近侍长波波伯部十郎真忠，吩咐他去这白川村多找些庄客带到会谈谷去。让他们抬着死虎去京师给两位大将军〔室町和东山〕
看看，同时也让京内外的贵贱百姓们开开眼，以作为今后的话题。然后我便带领剩下的人，策马前进。代四郎和你我的随从都很振奋，无一落后者。跟来的随从不多，是因为分一半去护送雪吹，后来又派出几个去。我就让那个村民带路，在朝阳升山时来到会谈谷。姥雪代四郎先跑去告诉纪二六说，雪吹公主已另外派人护送回府，管领想赶快前来查看死虎。纪二六听了高兴地前来迎接，在马前与我相见。我立即下马，听纪二六禀奏说，不仅你的箭法古今无与伦比，你的智慧也能够随机应变，因为射中了双眼，而把虎立即射死。我听了他的禀奏后，立即查看那虎，大小与牛犊仿佛，箭深深射进虎的双眼，虎被仰面扎在松树干上；同时虎头好似塌陷了，大概是被你打的。但少了一只耳朵，我很惊讶，便问其故。听了纪二六的回答，才知道这也是他人之所不及，深感你颇有远虑。代四郎和随从们也在同我一齐观虎，听了纪二六的回答，都愕然吃惊无不感叹不已。然后纪二六接过伙伴儿拿来的饭盒，退至树下准备用餐。我又把他叫回来，夸奖和慰劳他功劳后，把方才剩下的酒菜给了他。到了巳时左右，波波伯部十郎真忠，从白川村带来的三十多名庄客。另外昨晚在途中被吩咐回府取画儿的近侍也在白川村与前去迎他的那个年轻侍卫一同回来。他来得这么晚，是因为打听我的去向而耽误了时间。后来的这两个近侍和白川村的人夫，看了死虎也都称赞你的箭法。我又立即吩咐波波伯部真忠，把射穿虎眼的两支箭拔出来。可是那箭深深扎进松树干内，轻易拔不出来。真忠是比别人有力气的壮士，大概感到有些面子不好看，便紧紧攥住箭尾，一只脚踏着虎的前胸，身子向后使劲往外拉，由于用力过猛，箭被拔出来了，他手持两支箭落了个倒栽葱，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当下由五六个庄客解开挽着的猎绳，走近前去把虎的四条腿捆在一起。说也奇怪。那虎忽然就不见了，如同一股烟儿似地立即消逝不知去向。不可思议的怪事还不仅如此，近侍拿着的那个画轴盒子，宛如裂帛之声震得胳膊发麻，不觉把盒子掉在地上。众人都吃惊地说：‘这是怎么回事？’都吓得茫然不知所措。过了片刻我想：‘那虎是古画儿变的。起初因为点睛，有了灵气，所以才跑了出来。既已被射穿双眼，失去了眼珠儿，便将其灵镇住了。然而还留有虎的形象，大概是因为勇士之弓通神，有战胜妖怪之德，因此犬江仁并非凡夫。此妙此奇我虽非早有先知，但我有个想法，昨夜途中令近侍回去取那画轴，是想在万一之际，也许会通过它可解除怀疑。’我把心里所想的说给大家听了后，想看看我的想法是否对，便让近侍赶快将那画轴打开，近侍听了立即将画轴挂在对面的树枝上，主仆一同观看，果然虎又回到画中，其形状与原来无异，其眼睛亦如初，白眼而无眼珠儿。被你割去的那只耳朵，方才看还没有，可是虎回到画中，那只耳朵又有了。只是一只耳朵有刀痕，好似多少没有连着。至此便更明白，你怀里揣着的那只虎耳没有了就是这个缘故。那只耳朵大概早就回到画里，因没有打开画轴，所以谁也不知道。后来整个虎回去才连在一起，一只耳朵有刀痕就是证据。这也可以说是件大奇事。听我这一说，彼此的随从和代四郎、纪二六、真忠等以及士兵和人夫，都恍然大悟，一同发出赞叹之声。我当时又想：‘约莫这大奇大幸都是你之武德，才使上下得以平安无事。如果这样就让你东归，会有人更加议论我，难免讥笑我的恩怨赏罚不明。即使犬江已过关东去找不到，如有后走的随从也许尚未走远，也要追上他们告知有这等奇异之事；并答谢其功和尽送行之义。我这样想好便让没用的庄客回了白川村，让近侍拿着画轴，让代四郎和双方的士卒跟着打马去山中村。这时我听到有两三个村民站在路旁谈话，便让近侍去问，说如今辛崎、阪本、大津的守关头领为捉拿一个少年勇士，三队士卒正协力与之战斗。另外阪本的哨所失火，大概是敌人之所为，士兵们害怕不敢前进，反被那个敌人打败，向大津方向逃跑。见到兵火的硝烟，不仅我感到吃惊，代四郎、纪二六和随从们也都深感不安，都跑在我的马前，从山中越向湖水那边跑去。我也策马前进，来到辛崎一看，阪本的兵火还没熄灭。因此便多分部分士卒去那里救火。从那里随从我前来的有代四郎等，我的随从只有波波伯部真忠等八个近侍。我带领他们飞马前进转瞬赶来，喝住了三关的头领才得以与你见面。你的大功实前所未闻，即使赏以万金亦不为过。更何况你的随从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等救活了雪吹；使恶僧德用和坚削招认了盗窃奸虐之罪，这个大功也应该赏以万金，你们都是我的良、平，虽想奖以高官厚禄，但无奈你素性清白，前曾屡次送你名刀衣裳和珍贵物品，你一件不用都交给管事的。管事的告诉我，你在临行时对他们表明心志，让其将那些东西还给我。这件事我昨天黄昏听到，不胜感叹。因此现在即使送你亿万赏禄，你也决不肯受。此事只好他日启奏将军，听候将军旨意吧。今日握别便天各一方，后会不易，所以我亲自前来送行，不用高下之礼，而以尊敬贤者之心，共同对坐，庶几以为褒奖罢了。先请观赏一下那幅画儿。”近侍听了从盒子里取出那幅画来，在对面将画儿打开。亲兵卫答应着观看那幅画儿，确实虎耳上有刀痕。名画的彩笔栩栩如生，虽白眼无睛，但那虎的姿态威猛，它之所以有灵也绝非偶然的，因此感叹不已。一直在政元身后站着的大杖入道，及其士兵们，听到那个奇谈和看到灵画的证据，都十分吃惊，心想适才竟帮助惟一想捉拿犬江，真是一时地疏忽，既羞愧而又感到惭悔。

于是近侍又将幅画卷起来收到盒子里。亲兵卫恭敬地对政元说：“通过您的详谈，臣已深知您的好意；您又让臣观看了那灵虎入绢之奇异，今生之幸，何过于此？然而伏虎之事虽是臣等之所为，但非臣等之功。说来令人万分惶恐，此乃今上皇帝和大将军之圣德，和素以仁义忠信为本的寡君义实和义成父子之余泽；同时也是名马走帆进退自如之助，因此对您的过奖实不敢当。姥雪代四郎和直冢纪二六无意中救了公主的危难，为臣也增了光，似乎聊有其功。那代四郎与保原是犬山道节之旧仆，前因立大功，被泷田的老侯爷举荐，侍奉了主君。他虽是与臣同藩的武士，但他对为臣又好似奶母有养育之恩。因此这次同来京师以悄悄照看为臣。还有直冢纪二六，他是今秋回安房的副使蜑崎十一郎照文的随从，十一郎在临别时对为臣放心不下，便将他留在京师，以便有事与代四郎商量。这老少两位，前在三河之苛子崎遇到海贼之难时，帮助了为臣和照文，消灭海贼有功。昨晚又为公主做了些事，他们比为臣光彩。”政元听了拍着膝盖感叹道：“这真没想到。”他说着看看左右说：“把那两位随从找来！”一个近侍应声急忙起身，向代四郎和纪二六传达了君命，将他们领来。政元又召唤他们说：“代四郎！你是里见的家臣，这次照看亲兵卫来京之事；还有纪二六遵照蜑崎十一郎的吩咐，善于帮助亲兵卫，关于你们的人品现在才听说。前在苛子崎和这次立了两次大功，绝非偶然的。待他日启奏将军，一定十分钦佩，现在先对你们说一声。”他这样地亲切慰问，代四郎大大方方地与纪二六一同唯唯称是，又退回原处。

当下亲兵卫又上前表示谢意道：“管领对他们这般关怀，实胜过衣锦还乡，十分荣耀。但还有个要求，就是请速放臣等早日回安房，以完成这次使命。”政元听到他这样请求，不胜嗟叹地说：“虽然还恋恋不舍，但也不便久留你。”他说着解开腰间的锦囊带，拿出来说：“亲兵卫！这是官府急使所用的驿铃。我每次外出一定带在腰间充作火急之公用。它仅有十二个分给五畿七道，是一个也不能作为私用之至宝。今天也没准备什么用做饯行之物，就把它借给你吧。在东海道，伊势有北、尾张有斯波、骏河有今川、甲斐有武田、伊豆有北条、相模和武藏有上杉，都在其封疆建立新关，以防御敌国。因此据闻各国使者和他乡过客，往来诸多不便。佩带此铃者则可被当作是上使，所以无论哪个关口都不扣留，这是一般惯例。你带着它过关时给他们看看，可在路上通行无碍。”他说罢递过去。亲兵卫急忙上前接过来说：“您的这个赏赐，可胜似那周公的指南车，我得到这个方便，感谢之情实千言万语难以尽述。时间已经不早，就此告别了。也请您上马吧。”他这样劝说后，退了几步把铃揣在怀里。政元没离开凳子说：“亲兵卫！方才已经说过，今日送行不分尊卑。你不一同上马，我怎能独自上马呢？”亲兵卫见他不肯站起来，没有办法说：“那么就谨从尊意。臣受到这样的宠遇，还有一事相求。三关头领之失误，是因没有查看死虎，乃派去之人的疏忽。请宽恕他们才是。”政元听了说：“此事我已知道。就请一同上马吧！”说罢起身，跨上牵过来的马。亲兵卫稍退后几步也慢慢上了马。当下代四郎和纪二六与士兵和随从们，暂且目送着政元，波波伯部十郎代为答礼后，跟在主公的后边，便彼此各奔东西，路上无不感佩这位值得尊敬的勇士的功劳。

第一四九回 石药师堂贤少年辞朝赏 东山银阁老和尚醒骄君

这日犬江亲兵卫在大津关边，辞别了管领政元，已是过午。因此快马加鞭抓紧赶路，到黄昏时候又走了四五十里路，来到距石部不远的雁南山山麓的高野林，那里有座有名的大野的六地藏堂。亲兵卫登时驻马对站在左右的代四郎和纪二六道：“我好说，你们昨夜通宵经过险阻的山路来到这里，必然十分劳累，更何况背着甲胄箱和包袱的奴仆，不能不考虑他们的辛苦。今晚在这里歇脚，再准备继续赶路。”代四郎和纪二六答应说：“是。”于是便与士兵和随从们商议后，又走了几百米，见许多草屋中间有很宽敞的旅店。从庭门往里一看，有拴马的地方，便在那里投宿。主仆们租了里外两间屋，奴仆把名马走帆牵到后门的马厩，喂草料时已经天黑。于是主仆们便轮流入浴，并一同用了晚饭。亲兵卫把代四郎和纪二六以及五个士兵、七个随从召集到身边，慰劳他们在京师时很长时间对他的担心，并对昨晚之事予以嘉奖。代四郎和士兵与随从们，对昨夜亲兵卫在会谈谷制伏猛虎的情况，以及打败了捉拿他的守关头领之事，因方才听到左京兆〔政元〕
与亲兵卫的谈话，虽已知其概略，今又经亲兵卫详细一说，更感到惊奇。其中随从们对纪二六一直呆在京师之事甚感惊讶，及至知道这也是出于亲兵卫的远虑，悄悄商得照文的同意，将他留下住在别的店里，大家都感叹不已，这个迷团才算解开。亲兵卫含笑看了看纪二六说：“直冢你长时期出入管领邸去做买卖，那里的杂役奴仆都认识你。方才政元的随从中没有认识你的吗？”纪二六回答道：“小可跟着管领到大津时，他的随从大部分散去，只剩了八九个近侍，没有面熟的。在此之前小可于会谈谷参见时，虽有走卒和奴仆，但被虎的奇异吓坏了，都混杂在一起，可能没有留神，我既未认出他们，他们也没有感到奇怪的。”代四郎听了说：“事情很凑巧，在走运的时候，事事走运。昨晚送雪吹公主时，因为直冢去那府中多有不便，便由小可陪同前去，不料在途中遇到政元，这是一幸。在返回破祠堂时，直冢已不在那里。在会谈谷是在观看奇异的杂乱之中参见政元的，所以杂役和走卒都未留意，看见直冢就如同没见到一般，不认得他是谁，实在太幸运啦！”他说着放低声音说：“犬江大人！这个直冢虽是小吏，但出身并非小吏，听说他是蜑崎大人的侄儿。”他小声说了纪二六的来历。亲兵卫屡屡点头，他说：“大概是那样。他这次起的作用比想像的大，他的才略能随机应变，诸事无不干得很漂亮。他日回到稻村，必当启奏主君予以恩赏。”纪二六听了羞愧得低头不语。当下一个随从从座灯后趋膝向前告诉亲兵卫说：“不知您是否知道。昨日小可们按照姥雪的吩咐，提前离开了三条的客店，在那个黄昏拿着木牌过了辛崎关。不久天就黑了，阪本关不准通行，只好在那里露宿，等待天明。这天早晨，阪本关的头领为去辛崎助战捉拿您，趁着人马出城的混乱之际，”他说着往旁边看看接着说：“根据这个漕地喜勘太临时的计策，在哨所背后放了把火，立即助成了我们的胜利，守关的士卒和过路人都往外跑。这时不料遇到姥雪、直冢和士兵们跟随政元来到大津。便向管领的近侍说我们是犬江的随从，便跟在一起了。”喜勘太听了接着说：“回想那时关前的情况，他们大概早已知道辛崎关的消息，到了巳时还不准行人通行。等待开关的旅客和当地的庄客在关前聚集了很多人。待他们人马出关时，大家便往里拥挤，这正给了我们机会。”听他说完，代四郎、纪二六和士兵们自不必说，亲兵卫高兴地对喜勘太说：“方才听到你的这个好计策，仅次于直冢，也立了件大功，甚是难得。同时其他人不妒贤忌能，大家一致行动建立大功也值得嘉奖。此事他日奏请两位国主一定都给予恩赏。我现在对大家说，当时对那把火我只当是伏姬的冥助，哪里想到庄稼汉还能立这样的功？好事还不仅如此。直冢和漕地都始终没露过头角，你们以后定会出人头地的。真是妙极啦！”他这样地兀自感叹，代四郎等也都感叹不已。纪二六、喜勘太和其他几个随从被主人如此夸奖，实在感到有些不敢当。稍过一会儿，亲兵卫从腰间的钱包里拿出一包金子，有一百数十两，然后对代四郎等说：“这金子是我在受命出使时，由老侯爷赏赐的，以备万一之用，我长期把它揣在怀里，被政元扣留在邸中之日，衣食不缺，所以至今未用。我想从明天就将远离京师，那里之事可以放心。但是在前进的路上据说有不少新关。幸而有政元借给的驿铃在我腰间，它同关符一样是行路过关最好的朝榜。但自应仁以来，各国动乱，在当今诸侯割据之世，天子和将军的命令也有的地方不听。因此前途是否还会发生不测的变故，尚难以预料。倘若途中又遇到事故，我们主仆被拆得四分五散，将以何求食？那时就只能靠盘缠。你们也可能都有些许准备，但还是多些为好。因此现将这些金子分开，做每个人的盘缠。这也是国主的恩典，来吧！”他说着把包打开数金子。先给代四郎二十两、纪二六十五两、喜勘太十两、五个士兵和一个侍卫各七两，其余奴仆各五两，分配完毕还剩了一些，他就又装进钱包揣在怀里。这算不算当场的赏禄？不管算与不算，因为言之有理，就连一向廉直的代四郎都无法推辞，恭恭敬敬地接过去说：“少爷的远虑很有道理。因此我等姑且收着，如果路上没用，他日回到安房，一定奉还。”他说着揣在怀里。大家见代四郎都收下了，谁还推辞？都十分感谢地接过去。当下亲兵卫又说：“今晚这个客店很宽敞，又无其他旅客混住在一起，虽然谈了些秘密，但也不会泄露。然而在路上绝不可谈起政元大人和京师之事，定要谨慎，都必须记住。我已解除危难，现在归心似箭。我的马是千里的骏骑，想一日便回安房也并不难。但是你们为我在京师滞留了一百多天，我怎能中途抛下你们独自回国？因此从明天起，即使一天走七八十里，年内也能回去。这一点也要知道。”大家听了感佩地说：“您一向神通广大，您的意见小可们一定遵从。”这时已隐约传来入定的钟声。亲兵卫拍了几次手店小二似乎才听到，赶忙过来放好被褥，各自就寝。

次日清晨，犬江主仆十六七个人，一大早就起床，吃过早饭，付了店钱。这时奴仆已喂好马，每人的行装都去掉了腹甲，全是一般人的打扮。喜勘太等两个年轻侍卫跟在马的前后，纪二六在后，代四郎在前，牵马、持枪的和背甲胄箱、柳条箱行李的都各尽其责，跟着亲兵卫一同离开客店。离故乡尚远，一天走七八十里虽不算很急，但马是骏马，这一天到黄昏时候，已走了一百来里。当进入伊势境内走过写着叫石药师的一个村落时，在路的右侧有座佛堂，立着药师如来的石像，大概因此这个地方叫石药师村。亲兵卫在这里不觉把马停住，唤住走在前边的代四郎说：“稍等等。老伯你可曾记得，那灵虎的来历不是来自丹波国桑田郡叫药师院村的一座佛寺、琉璃光山药师院的宝库中的金冈的古画吗？我因伏虎有功才得以解厄回国。这里也有个石药师殿，而且这个地方又以此命名叫石药师村，所以想起来颇有感触。我虽然不同世间一般自充的博学家一样，见到佛爷和菩萨便阿谀奉承，想祈祷冥福，但是这座庙有鸟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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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定有来历，如果这样的拍马过去不大好，想在这里歇息一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后边有个骑马的武士打马飞快追来，待马蹄声接近时，忽然高声喊道：“犬江大人暂且留步！我是朝廷的特使。”他们主仆听了都大吃一惊，一同回头观看。但见那个武士是京中打扮，头戴黑漆高礼帽；身穿浅蓝大纹的武士礼服，两个袖子挽起系在脖子后面；裙裤脚挽得高高的；腰间挎着用螺钿镶嵌的长把双刀；骑一匹桃花马，配有涂漆的银花马鞍；手里拉着纯红的马缰绳。这人不是别人，乃秋筱将曹广当。亲兵卫曾与之相识，不知他为何遥远追来，因听说他是朝廷的特使，便赶快下马在路旁迎接，代四郎和纪二六、喜勘太等跟在后边。其他士兵和随从们都成一列，只有持枪的犹如草丛中的松树，把枪竖立着。广当在距离十丈远时把马放慢，把召唤犬江的扇子插在腰间，缓缓走近前来，在石药师殿附近翻身下马。代四郎让奴仆把马接过去拴在树下。纪二六拿出腰间饮马的水勺子，从药师堂的净水盆中汲水饮马，对广当的长途劳累进行慰问。当下秋筱广当对亲兵卫道：“犬江大人，别来可好？我向您祝贺。因有圣旨十万火急，某奉旨赶来，能在这里见到您，实乃公私之幸。然而在路旁不便宣旨，见那里有无人的佛殿，倒是个便当的地方。”亲兵卫听了跪着抬起头来说：“想不到钦差大人光临，即使召臣回京，也不敢推辞。在中途传达圣命实乃罕见之例，想是可怜为臣渴望回乡之情吧？实乃无上荣幸。大人请！”他说着往身后看看，代四郎和纪二六会意，一同起身，推开药师殿的门，分别跪在左右。

秋筱广当登时把裙裤的裤脚放在膝盖以下，登上了佛殿，慢慢往四下看看，立即坐在上座。亲兵卫跟着进去对面坐下。这座佛殿不过是九尺见方的两间，在正面的台座上立着药师的石像。在佛前有个供桌；在左右的花瓶内插着芥草和寒梅花；中间的磁香炉已断了香烟；还有上供的高座方木盘已滚落在香钱箱的旁边，其中大概供的是黏糕，有一两个硬黏糕落在木盘附近。左右的板壁上有不少各种匾额，有新有旧，有大有小，写着某某施主敬白，祈求病灾平安。此外在殿堂的檐下挂了个叫鳄口的铃铛，供拜佛者摇动的。没有看庙的和尚反而感到方便。广当端庄严肃地对亲兵卫说：“犬江大人听着！这次你降伏那奇虎所立的大功，和其他奇异之事，昨日室町将军〔义尚〕
根据政元管领的禀报立即启奏天皇陛下，陛下很受感动，降旨说倘若没亲兵卫，都下的良贱至今也不能得安，应予以嘉奖。于是公卿立即商议，举行了临时的任命仪式，授予你从六位上的官职，任兵卫尉。此事本应将你召回京去传旨，但念你被政元在京扣留很久，不便召回，可立即派特使在中途传旨。根据义尚公的启奏，陛下准奏。在选派特使时，听说我广当与你在比赛射箭的那天有一面之识；同时又是骑马的能手，所以便被选中充担这个差使，借给我一匹御马往返。于是我接过圣旨和足利将军的公文，今晨骑马离京已是巳时初刻。听说你昨日在大津与政元主公告别时是午时将过，已隔了一宿，今天是否能追上，十分担心，所以便策马直追。那御马实是匹骏骑，能日行千里，因此随从们都被落在后边。冬季天短还不到三个时辰，就跑了一百五六十里，在此能同你见面实在令人高兴。请先拜见圣旨。”他说明来意后，从怀中把圣旨拿出来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亲兵卫趋膝向前接过来，没有立即打开，忙向四下看看，把身边放着的香钱箱旁边的高座方木盘拉过来，掸了掸灰尘，把圣旨放在上边，恭敬的拜读。圣旨道：

上卿万里小路亚相：文明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宣旨。

里见安房守兼上总介源朝臣之使臣犬江亲兵卫金碗宿祢仁，今般降伏妖虎有大功之事已上达天朝，乃古今一人者也。宜叙从六位上，为兵卫尉。

藏人右少辩藤原朝臣秋丰奉

与圣旨一起还附有足利氏〔将军义尚〕
的公文，内容类似立战功的奖状，写明要求地方长官根据天皇的旨意办理。亲兵卫看过这两份文书，照原样叠起来，又放在方木盘上，将其退回去说：“承蒙如此意想不到的钦赏，实乃无上之光荣。然而制伏灵虎之事，只是为了报答左京兆〔指政元〕
的知遇之恩。因此蒙准回东藩，已是十二分的造化。如再接受如此圣恩，将是获罪之阶梯。何况那虎已入绢，使良贱感到安堵，乃当今天子之圣德和将军家的武威。臣等聊尽微薄之力，也是主君义实和义成父子忠孝之余泽，因此非臣等之功。明知无功而受此恩赏，乃蔑视主君而只求自身之利，如此后患如何得了？”他这样推辞，广当便阻拦道：“你所说的乃是臣子之理，谦让之道是贤者之德，虽皆为人之所不及，但是古人有这样的格言：天之与而不取，反受其咎。你有功而不以为功，是至高的美德，然而拒受此荣爵，则将有不敬之罪。更何况派特使遥远赶来，我广当何以回去复命？就请收下吧。”亲兵卫又推回去说：“此事臣实有顾虑。臣等并非不知有抗旨之罪，但为人臣者，只以其君为天，荣爵虽不易得，但是尚未禀报义成，便擅自接受，岂非蔑视主君而成了骄臣？同时臣还有与之分忧共乐的七位盟兄弟，臣如先于他们受此荣爵，乃最大之不义。宁做忠信之犬，也不愿做不义之人。倘若他日将此圣旨送至安房，即使义成同意吩咐遵旨执行,如不与盟兄弟一起，臣也绝不接受。更何况在途中派来特使授命，臣实感困惑，望谅臣之愚衷，予以美言回奏，至感幸甚。”他眼睛里噙着泪花，反复地推辞拒绝，其坚定的忠魂义胆已见之于神色言语之间，似乎难以使他转念。广当深深感叹，沉默了半晌才答道：“你有如此无与伦比的忠诚耿义，实乃当今的贤少年。我开始看到你的本领时便认为，你不仅武艺和膂力胜过亿万人，心术也一定很慈善，不愧叫仁这个名字。却没想到你竟这样廉洁耿直、辞让之词很有道理。因此我回去一定按你之意回奏。但是帝王之言既出，驷马难追，即使再钦派特使去安房宣旨，在当今乱世，拒不接受也毫无办法。天子和将军的懿旨也有行不通的，如再经朝议则不了了之，世间亦无人知道，实在太可惜啦！”他说着把圣旨和公文拿出来往头上举了一举，又揣在怀里。亲兵卫非常高兴，把叩着的头抬起来说：“您善于体谅我这乡鄙之人的愚直，很有涵养。对您的宽容大度，终生难忘，实至感幸甚。我自看到您的举止，便知您有君子之风度。被列入五虎之中乃掺杂在瓦砾中之片玉，果然不差。今日之特使倘若是别人，谁肯听我的陈述？定以权势压人。如果是那样，将不得已只好自刎而死以明志，除此之外则别无他策。今天没遇到那种残暴之人，大概是我的命运所致。然而天子的赏赐，使臣万分感激。”广当听了点头道：“你说得是，在讲道理人的前面就不能不讲理。你的推辞似私而又是为公。我如只怕自己获罪而不听，便是蛮不讲理。当今圣上是位圣君，同时室町将军〔义尚〕
也是贤相，即使听到我回奏你因为这样的道理而未受恩赏，恐怕也会很受感动。此事似乎不难，但还有一点使我不大放心，就是你要走的路线。为何不从信浓路走，而偏要从东海道回去呢？”亲兵卫说：“我原来想从歧岨路走，可是因与那守关人等的冲突，不料来到大津时政元赶来，让我从东海道走，并借给我一个他所佩带的驿铃。他告诉我说这样走如何方便。”广当听了说：“这样说虽然不无道理，但我不那样认为。东海道除伊势、尾张外，都是京家的敌地。纵然有那驿铃，我想也不一定允许你过关。同时那驿铃，是朝廷交给室町将军的，一共十二个，一个也不能少，乃是至宝。政元以私情借给你一个，东归后如不及早归还，你则有罪。啊，太危险啦！太危险啦！”亲兵卫听了大吃一惊说：“我一时疏忽不知道此事，您看该如何是好？”广当听了答道：“今以愚见，若想没有后患，就将那驿铃给我带回去，交还政元主公。这样不仅可为你消除后患；同时也可作为我回去复命的证据，说明已遇到你，将你的话转奏将军请求饶恕。另外你可从尾张横穿过去，经信浓、上野回安房。尾张是斯波的领地。在美浓有土岐、信浓有村上、木曾、诹访的神官。上野和武藏是扇谷正定的封疆，都是倾向京家之地；此外还有个便利条件，我这次奉旨来追赶你，不知在何处才能遇到，远近难以预料，所以朝廷赐给我一个官府的关符，现在怀里，今已无用，就送给你吧。在我方之地有此关符可通行无阻，请你慎重考虑。”亲兵卫不胜感谢，说：“如此深厚的友情，我焉能不听？小弟遵命。”他说着立即从腰间拿出驿铃，连袋一起递过去；广当也从怀里拿出关符交给他。当场交换完毕即不再闲谈。广当往天空看看说：“现在已经不早，冬季日短，很快就要天黑，就此告别吧。”他说着立即起身，犬江的奴仆递过草鞋并把马牵来。亲兵卫也上前送行道：“秋筱大人的随从还没赶到，让我的两三个随从送送吧。”广当听了忙说：“请不必费心，我还是一骑回去，在遇到他们的地方找个店歇息一下人马，明日回京。再见！再见！”他纵身上马，扬鞭而去。亲兵卫、代四郎和纪二六等目送着，连士兵和随从们都无不十分感激。广当真可称做是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使者，这般情谊实在难得。亲兵卫不贪图荣利，他的忠信更发放出浓郁的芳香，智者赞叹说：“若非那个贤者，怎能知道这个大贤？”

话分两头，却说管领左京大夫政元，与犬江亲兵卫话别后，策马前行，当日回到京师，立即去花宫向大将军义尚，详细禀奏了里见之使者犬江亲兵卫仁伏虎之大功；和澄月直道在贺茂河畔与值勤的头领火并之事；还有恶僧德用、坚削的堕落凶暴之事。其中特别赞扬了犬江亲兵卫智勇双全所建的奇功。然后把又回到画绢中的虎画轴拿给大将军看了。义尚公骇叹不已，立即让管领山左卫门督政长，把那画轴拿到宫中去请求天皇御览，圣上看过，深受感动，根据圣谕由公卿立即商议：“应对犬江亲兵卫仁，善加恩赏。”于是于次日清晨，便以秋筱将曹广当为特使，在途中追赶亲兵卫，已如上述。于其次日广当回到京城，向皇上回奏了犬江亲兵卫为了忠义不怕冒抗旨之罪，辞掉官职的恳切心情，并退还了圣旨；另外向室町将军也禀奏了此情，将公文退还。圣上和义尚公不但没怪罪，反而对他的忠信情操，十分钦佩。又商议是否再派特使去安房，但听说东国长期动乱，人马通行不便，数百里派人传旨不那么容易，朝议未决，不少人都深感可惜。

广当当日便去政元邸当面向政元禀奏道：“昨日在下奏旨去追赶那犬江亲兵卫，在石药师殿见到他时，托付在下一件事。就是主公借给亲兵卫的那个驿铃，他即使用它能通过东海道，但回国后也难以立即奉还。如将这官铃留下久久不还，不但他有罪，对主公也有不便。索性不走东海道，而从信浓路回去。所以他把这个驿铃交给在下还给您。犬江的远虑是有道理的，首先是为了主公您，所以在下便接过来替他归还。请主公收起来吧！”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转达了亲兵卫之意后，把铃拿出来交给了政元。政元苦笑道：“真让他费心了。”他说着接过去，打开袋看看，挂在腰上。广当便不再多言，急忙带领随从回府。且说政元要治辛崎关头领惟一和阪本、大津关头领鸽宗和稔物等人的失职之罪，在请得室町将军〔义尚〕
的旨意后，免去老松惟一之所领，把他交给了所亲看管。对没有查看死虎的三名士兵，下狱后笞杖一百被驱逐。还有根古下鸽宗和大杖稔物，在家中闭门思过很久，才被免予治罪。这也是犬江仁的仁慈的影响所致。自此之后便废除了那三关，不再派人把守，因为北国的敌人已和顺不再犯境。这时政元又命令有司把日前关在狱中的德用和坚削提出来，审问其旧恶。这两个恶僧还没死，同时前已中纪二六之计，自己说出了所做的坏事，所以现在也无须说假话，便都乖乖地招认了。因此德用和坚削终于在河滩被枭首示众。德用的父亲香西复六因怀恨主君便不再上朝，托病请求隐退。于是政元把复六的次子香西再六政景从本领的阿波调上来，继承他父亲的家业。政元之所为，似乎是秉公办事，然而这次的灾殃，皆出自政元之奸邪。起初是纳德用的谗言，而以将军之命扣留了犬江亲兵卫，竟不思有欺君之罪；又以好奇而放虎，惹出贵贱之忧；复让恶僧接近闺房以至雪吹被窃走，尚且不知醒悟。众人议论他虽然治别人之罪，却为何不治自己之罪？他在幕府内名声扫地，便长期不上朝，然后也托病请求辞去管领之职。其显赫的要职被免去后，只剩了政长一个管领。后过了三年，至文明十八丙午年，政元又官复了管领之职，才重新得到出头，这是后话。

再说那无睛之虎的画轴，经天皇御览后，义尚公把它送给其父东山将军〔义政〕
。那义政有好事之癖，非常珍视欣赏，经常挂在座右，夸其珍奇。一日紫野大德寺的一休老和尚拄着禅杖来到东山，这位稀客也许偶然顺便前来造访、与义政公谈了很长时间的佛法禅机。毕竟一休老和尚前来拜见东山将军，那天说了些什么？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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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居是神社入口单独树立的高大的门，颇似我国寺院的山门。

第九辑 卷之三十一

第一五〇回 照文捧二书回归东藩 两侯听众议缓探京信

再说一休和尚名宗纯，嗣法紫野大德寺的宗昙花叟。有出蓝之才，擅长禅机悟法，世间有所记述，所以为人共知。或云这位活佛是后小松天皇之庶子。因此倜傥不羁，不避权贵，高兴时便漫游朝野，普度众生；兴尽时则深居简出，在屋中坐禅。不知已是几许高龄，大概对教化世人已感厌倦，最近很少听说他拄着禅杖出来。这一天不知哪阵风，突然前来东山将军邸造访。义政公素好闲雅，即使是至尊之人，也不肯屈请，可是对一休和尚的来访十分高兴，认为是难得的稀客，便立即请到静室相见，亲自为一休和尚添炭劝茶，闲谈了一些时候，一休看了座右的那幅虎画儿道：“这幅画是近日风闻甚广的金冈之笔吧？”听他这样问，义政公也一同看着画说：“原来你已经都知道，我就无须细说了。日前跑来大闹京城内外的妖虎就是它。我对这画虎的来历还有些怀疑。据说最初巨势金冈画这虎时，怕它跑出来，所以故意没有点睛。金冈既然知道未来，怕它为害，为何当时不添上铁链，将它紧紧锁住？当时虽未点睛，倘若后人添上使它跑出来，金冈起初的用心，岂不是白费了吗？我还想起初将这幅画给了巽风的那个艳丽童子，他究竟是什么人？有人说他是药师十二神将中的第三位寅童子变化的；但也有说可能是狐狸变的，其说不一，没有证据。倘若是那寅童子所变，又为何将此灵画给了歹人巽风，而酿成后患？若是狐狸之所为，樵六等狙击时，为何火枪竟击不中它？我对这些事疑惑不解，望高僧指教以释所惑。”一休听了颔首道：“不仅主君有疑，世人也对此十分诧异。世间妖怪多半是狐狸所为，不然便是冤鬼作怪。然而真的妖怪有形无体，犹如所降之雨雪，突然出现，及至消逝时谁也不见其踪。神鬼善用二气，在天为日月星辰；在地则为行潦河海，七十二候、二十四气循环往复则是天地的变化。气候正常风调雨顺乃天地之经；不顺则为天地之变。在其不顺之一方则五谷不收，瘟疫流行。其变化之大者都是人所招致，或为祯祥，或成妖孽。因此典籍中教导云：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它现于蓍龟，动于四体，如祸福将至，善者必先知之，不善者亦必先知之，故可以说至诚如神。佛经中所说的善恶轮回，因果报应之理亦与之相似。昔宋徽宗皇帝，能书善画，琴棋诗文、各种杂技曲艺无所不能，只是治国无方。因此远贤臣、亲奸佞，甚至作为风流之事，收集名花奇石，从千里之外运送来京，劳民伤财，不仅耗资亿万，而且因此外寇〔金兵〕
屡次犯境；贼民〔山东的宋江及方腊之类〕
四起。终于在宫中出了妖孽，黑眚夜夜出现，不少宫嫔触之便死。最后招致亡国，父子同被擒至金国，成了魂游夷狄之鬼，岂不是很可悲吗？据说那黑眚形状如牛，因为太黑看不清楚。今这无睛之画虎，可与那宋朝的黑眚同日而语。恕贫僧冒昧直言，请静心而听。主君这些年不也是只好风流，为玩弄古董而疏于为民父母之国政吗？因而发生应仁之乱，官库之史传、诸家之著述，皆焚于战火，只字无存。您对典籍无存还不如损坏一个石碗那样痛心，而更加奢侈无度，嗜茶好奇爱玩各种古物。为求得一物，虽万钱万万钱也在所不惜。终于效仿先君鹿苑将军〔义满〕
，为修造这银阁，而搜刮尽民脂民膏，您注意到京师已荒芜得如旷野荒郊了吗？幸而当今的将军〔义尚〕
贤明圣德，不愿像您那样骄奢淫逸，厉行节约，深切希望能够拨乱克残。但在久乱之后无力反正，诸侯不朝，权臣当道，仍然如故。对此您竟不以为耻，只知讲究茶道，不顾重振朝纲，明诸侯之顺逆，因此贫僧深感可怕。后世不论富贵之家，还是豪门子弟，不知或不想知义尚公之贤明俭朴，而一味向您效颦，不管是否喜好茶道，都以难得的古董为贵，说这是东山将军之御物、那是义政公的御批等等，竟相争奇好胜，不惜耗费钱财，甚至破产丧职，民叛国削。如此即使幸而没有亡国，也必然被后世讥讽嘲笑。盖品茶之道乃清贫闲雅之小聚，因陋就简随便品尝，乃茶人之本意。怎能造起极其讲究的高阁台榭，玩弄难得的古董，而将玩物丧志，当作是真正的闲雅之道呢？您以古今罕见的骄奢，收集了这么多珍器奇石、花卉书画，劳民伤财而犹不知足，多年来已引起了民怨神怒，所以变做那妖艳童子拿来这无睛的画虎，是为了警世醒人，可是您竟不悟，反而对那个童子感到诧异，并指责那虎没有点睛的用心。真是醉上加醉、迷上加迷，从这里可以想到，一切众生之眼，多如有眼无珠。因此虽看书亦不懂其义，可称之为文盲。而更有甚者，有的人一文不识，甚或玉石不分，菽麦不辨，视而不见，指而不知，这些都是有眼不能用，如同有目无珠，岂止是这画虎有目无睛呢？因此在佛经中般若与菩提同义。般若即有大智慧。智是自知；慧乃醒悟之意。另外在典籍〔荀子〕
中说，人而昏醉不悟，则如朦胧不见之乳狗。您是俗称之好事者，喜好新奇。虽对珍品古物有鉴别的眼力，但看不见民忧，而只对无睛的画虎感到奇怪，岂不是迷惑不明吗？回想这画虎由于人之点睛，使它忽然跑出来吓唬人，细思之有与此相似之事。譬如素性奸佞而又有邪智者，或本是庸才，一知半解学了点汉学，略有见识，便趾高气扬骄傲自大，自夸博学而欺骗世俗，沽名谋利，却忽略了正心修身，成家行道的真学问，看不起世人却不知自己已在魔界之中，甚至因作乱而受刑，或与众争而动武。这样的蠢人留下恶名，不是可与无睛之虎因点睛而惹出那祸事同年而论吗？造化小儿实在手段奥妙，并不徒兴祯祥、徒起妖孽，俱事关劝惩，孰能知此深意？由是观之，这虎究竟是否真是出自巨势金冈之手，抑或是神佛之灵画，人不得知，我亦不知。本不得知却强做解释，并想穷究其缘故，这不是糊涂吗？盖虎乃猛兽，然而无睛便不能伤人。有人天资原不甚佳，如不见不知道，倒也简便。因此瞽者有时反而胜过有眼之人，他们之中有富户、有学者，有不少兴家立业者。目之有助于人否要看其人之行如何。您如一定想知那妖童的来历，和画无睛虎的用心，那就莫如反省一下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拍着席子，也不怕当面顶撞，谈论了一个时辰，义政公懵然似懂非懂，既怒且羞，默然半晌，熟思了一阵，觉得高僧的教导很有道理，是最好的告诫，便急忙息怒，对一休说：“实在感谢您的宏论明辩，若非老和尚如此告诫，谁敢这样冒犯说得如此透彻。对我来说您就是佛门的比干，从此不再玩弄那些珍宝古物，戒奢侈、尚节俭，以肥瘦民。然而如把这无睛之虎的画轴留着，传至后世又有好事者予以点睛，岂不又惹出祸来。该如此是好？”一休听了笑笑说：“您如改志而合乎道，这虎自然就消灭不会再出来。然而您如见不到它的去向，似乎还会有所怀疑。这虎虽是笔下之墨迹，但已有形体。凡有形体者，听到佛法无不能成佛。那么就超度它一下吧。”他说着立即拿起拂尘，徐徐起身面对那画中之虎，念诵偈词道：

噫，玉眼木佛！无学之人，视而不读，读而不通。勿笑无学与文盲。水母无眼，虾子扶之；多目鳗鳢，眼不为用。江湖亿兆贤与不肖，谁知无眼之胜于有眼？汝原来是何物也？乃笔下墨迹，无睛之画虎。狡儿点睛，忽而吓人；神童射睛则又入绢。妖乎？怪乎？神乎，鬼乎？一来一去，休索出处。人面兽心人乃非人；兽面人心竟有此虎。造化小儿颇多机关，以心传心不立文字。写真写生，画亦非也。有像无像本来空，鼓腹管心无一物，苦海爱河，迷孰之深。一盲导众盲彼岸远；群犬吠于声此岸暗。中流风涛不可妄涉，迷悟在人岂有于汝耶？今我持一炬以为乌有，始可与入无为也。喝。

他念罢偈语，吹了口气，那口气立即变做心火，向虎的画轴喷去，说时迟那时快，画轴立即化为灰烬。在义政公看着惊叹之际，一休又回到原位对义政公道：“眼前已经看到，贫道已度化那虎进入无为的世界，谁还来点睛使世间不安呢？请不要忘记贫僧愚直的谏言，应以俭朴节约为本，可怜百姓的涂炭，那么妖怪就从此消灭，不会有因图小利而失大利之悔了。贫僧想说和想做之事都已说罢做完，就此告辞了。”他说完立即起身飘然而去。

义政公又为这件奇事惊得茫然不知所措，他目送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对身后的近臣熊谷猿二郎直次和一色驶马幸通等道：“不知汝等怎么想？听说那一休确已在前年〔文明十三年〕
冬十一月圆寂，如今他又来告诫，这是否在做梦？令人奇怪。”他甚感惊讶。直次和幸通听了一同禀奏道：“臣等从旁听到那和尚的宏论明辩，深感景仰，竟没有想到他已圆寂之事。经您这一提醒，才想起他确已圆寂三年了。然而最近却听说有樵夫在京外的北山遇到过一休和尚。原以为是谣言，如今看来那和尚是否没有死？说不清楚。”义政公听到他们这样回答，颔首道：“你们这一说使我想起件事，往日我在谈话中听有学识的小槻雅久说过，在唐山有仙术者，到死时实际未死，而悄悄从棺材中脱出，隐进深山幽谷再不回人间，名日尸解。僧侣亦有此事，如达磨就是如此。昔日菩提达磨被流支三藏毒死，圆寂三年后，魏之宋云出使西域，归途在葱岭遇到达磨带了一只鞋翩翩而来。宋云问他：‘师父，您到哪里去？’答道：‘回西域。’并且说：‘汝主君已经厌驾。’说罢便走过去。宋云回到本土，明帝已驾崩，孝庄即位。孝庄听到达磨之事，甚感奇怪，开冢一看，果然尸体不在，只剩了一只鞋。此事听说见之于《高僧传》和《传灯录》。其后据说达磨来到东瀛，暂住我邦，那与圣德太子咏赠答歌的片冈山饥人，就是达磨的化身。据说这段故事载于虎关师炼的《元亨释书》中。由是思之，一休也是通过尸解迁化而没有死。他身在深山中犹知京师事，告诫我为我解除迷惑，并烧了灵画。这是为堵上好奇者的眼睛，使他们闭住嘴，消除以后怀疑的善巧方便，回想起来实是太可尊敬了。另外仙人以心火焚物也有此先例。昔日释迦的徒弟迦叶佛，调解西域两国的战争，两国之王不听，迦叶便从河上飞身驾云，由身中出火自焚以示寂，说明无常迅速之理，其两国之王深感忏悔，收兵和解，使两国百姓避免了流血牺牲。这是某僧正在茶会后闲谈的，现在想起来了。这些故事都说明神佛的慈悲和佛法无边，回想起我这些年的过错，实令人悔恨。”他顺口咏了首歌：

以往不思民间苦，今摘一支忘忧草。
(1)

直次和幸通听了，叩头感佩道：“您的御歌咏得很好自不待言，寓意也很恰当。臣等不懂斯文，听了您的教诲，如同一阵风吹散了一团疑雾，受到很大教益。”听到他们这样称赞，义政公愉快地含笑，对丧失灵画之虎，毫无爱惜后悔之意。

闲话少叙，这一年在安房的稻村城内，七月间出使京师的犬江亲兵卫、蜑崎十一郎和姥雪代四郎等，在三河的苛子崎停船靠岸时消灭了海贼之事，已由亲兵卫和照文派随从直冢纪二六来禀报过。还有纪二六追赶主人去京师以后，虽很久不知音信，但在秋末蜑崎十一郎照文独自带领五个士兵和随从等从水路回到安房的洲崎。照文立即去稻村禀报了出使京师的经过；并拜谒了君侯〔义成〕
，呈上了圣旨和公文；同时对犬江亲兵卫被管领政元扣留没能一同回来之事也进行了禀奏。义成十分吃惊，便让他立即去泷田禀奏老侯爷〔义实〕
。照文回到泷田向义实主君的禀奏，因内容相同便不再详述。这件事不仅只有照文的口头禀奏，还另有亲兵卫的上书和给七犬士与祖母妙真的信，因此义实主君和妙真、音音、曳手、单节，以及七犬士等都紧锁双眉，深感不安。照文来后第三天，泷田的老侯爷〔义实〕
来到稻村城。此事因昨天已得到消息，两位家老东六郎辰相和荒川兵库助清澄，以及杉仓武者助直元等，准备了酒宴。这一日犬冢信乃戍孝、犬山道节忠与、犬川庄助义任、犬村大角礼仪、犬田小文吾悌顺、犬饲现八信道、犬阪毛野胤智与丶大法师同被请来，各穿礼服从辰时便在那里恭候。另外蜑崎十一郎照文也跟随老侯爷于巳时前后来到稻村。于是两位侯爷同席令辰相和清澄等传话，召见丶大和七犬士。义成主君立即对一僧七士说，今已如所请经圣上批准将八犬士之氏改做金碗，同时并赐姓宿祢。于是便由辰相打开圣旨和公文，高声宣读，并把两份副本交给了丶大和犬士们。七犬士拜听完毕，一同离席向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致谢，但对亲兵卫没回来未能在座深感遗憾。其中丶大法师只是唯唯领命。便与七犬士一同退至警卫室。然后义成主君又召见蜑崎照文，为他这次进京事情办理得很好，身兼正副两职远道从水路归来，嘉奖他出使有功，赐时装两套、金币二十枚。然后更换地点请老侯爷入宴召丶大作陪。又在别席赐照文酒饭，由七犬士作陪。在席间犬士们对亲兵卫未能在座虽未说出口，但都各自闷闷不乐。

用过酒宴，二位侯爷在静室长时间进行密谈。其后又召见照文和七犬士与丶大法师，可是听说丶大已经离去，二位侯爷都只笑了笑，没再把他找回来。只有照文和七犬士又立即进见。当下二侯爷先让照文禀奏京师的情况和政元的为人，以及犬江亲兵卫的深思远虑和姥雪代四郎的请求与所立的功劳，还有苛子之事。听了半晌，待他说完后，侯爷便问七犬士有何良策能使亲兵卫回来。道节答道：“此事臣等也深感不安，昨日臣等一起商议了一整天，也未想出办法。”他说着往旁看看，信乃道：“这虽是另外之事，亲兵卫所受的宝珠，仁字乃八行之首。但像孔子那样的大仁不是也有陈蔡之难吗？虽然比不得孔子，臣等七人流浪了六年，历尽了各种艰难困苦，才终于得见天日，有今日之荣。惟有亲兵卫不同，他超过其他盟兄弟早就侍奉主君，只遇到一点小难。前曾中了妙椿那老狸之计，受到怀疑，但不久便被召唤回来，讨伐素藤立了全功。这次出使京师如果事成后毫无阻碍地归来，则未免太幸运了。这大概是至盈则亏的天理吧？”庄助听了也说：“臣等根据传闻猜想，那管领假借室町将军之命将亲兵卫扣留，只是因爱其武勇之才，而似乎无害人之心，莫如等待解除危难之机。”小文吾听了说：“他是臣的外甥，但臣等不如他的神通广大，他又很仁义。政元爱他，即使想以厚禄将他拴住，他怎能甘居政元的臣下而事二君呢？这一点请主君放心。”大角也同意他的见解说：“臣之愚意也是一样。如昔日前汉之苏武出使胡国，被拘禁了十九年，解除危难还朝后，被列为麒麟阁的功臣。回想这个故事可以说与今之亲兵卫相同。在京师被扣留两三个月并不算久。这样说似乎是薄情，连飞鸟尚思慕笼中之友呢。即使不是周公旦而谁不为兄弟的危难担忧呢？虽然忧心忡忡，但仔细想想，还是莫如等待为是。贫富有时，得失乃命，纵然他身在水火之中，因有宝珠的神护，亲兵卫也一定安然无恙。另外还有姥雪代四郎和直冢纪二六的帮助，他的危难不会像苏武竟达十九年之久。”然后现八接着说：“臣等虽然并非怕政元的权势，实是因为不好下手才不得不暂且等待。昨天的众议就是这些。主君如果仍不放心，是否派细作去探听一下，想得到消息只好这样办。”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所商议的意见。两位侯爷听了，义成说：“派细作一事是知其吉凶的捷径，与其胡乱猜想，探听一下会得到些安慰。但是毛野据说是智囊，为何至今还一言未发，是否另有良策？”毛野听了叩头道：“不，臣也别无他议。关于派细作之事，虽似乎是个办法，但陆路到处是新关，难以通行，水路又难免风浪之险。往返若走阪东道足有千余里，即使探得京师的消息，如无翅膀也无法今得而明告。不仅如此，倘若被京家的人知道，则更断绝了亲兵卫被放还的希望，这事恐怕对他不利。方才现八提到此事，也是出于不得已，恐并非他的本意。”义成听了说：“那么，该如何是好呢？”毛野答道：“听说前在讨伐素藤之日，只根据您的一个缓字，便未使我方损失一兵一卒，而获得全胜。这次也莫如用个缓字。臣今朝凭《周易》悄悄推算亲兵卫几时方能回国，相信最迟在年内定能回来，请稍待。”除七犬士外，照文听了也称赞很有道理。这时义实也默默听完，看看义成说：“安房将军也一定会同意吧？我等待亲兵卫回来，虽然大有一日千秋之感，但没有办法又如之奈何？”他说着嗟叹不已。义成耐心地进行安慰，便不再议此事。

(1)
忘忧草即萱草，在古歌中用其忘忧之意，在这里是过去忘了民间之疾苦，现在不再忘记他们的忧苦了。

第一五一回 七犬练兵梦想遣三使 定正卒将水陆起大军

稍过片刻，义成主君又对犬士们说：“关于亲兵卫之事，根据各位一致见解，容再商议。我还想起另外一件事。前在素藤伏诛后，领内虽然似乎很安定，然而居治不忘乱，乃古今良将的用心。更何况在当今战国之时，一日也不可燕居。安房、上总和下总胜过他州，稻谷早熟，从十月至正月乃农闲之期，如忽略了经典中不教而战乃弃之的教导将会后悔的。没有几天就是初冬了，要很好地教给民众习练水陆之战。此事已通令上总的各城主知照。本国就由汝等七人分做七队教练民众。然而不能让邻国知道，所以陆上要以狩猎为掩护，水上则假借捕鱼为名进行。此事他日再详细部署，要先知道。”听义成这么说，信乃、道节、毛野、庄助、大角、现八、小文吾等一同禀奏道：“臣等自被招来本国，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如此磋砣岁月实非本意。听您如此吩咐，正合臣等之心愿。但无主帅诸民难以信服，不能像使用手足一般进退自如，未知此议以为如何？”义实听了说：“此事安房将军已有主张，练兵的都督当是太郎义通。他虽尚未成人，年仅十一岁，但从今便以诸位为师，以后大有裨益。要好好教他哟！”犬士们听了叩头道：“此事臣等虽不敢当，但如推辞似乎是不忠，无论如何也必尽犬马之力。”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承担，义成很高兴，便谈起其他事情。在谈话间道节说：“如您所知，扇谷定正是臣故主的仇家，今春正月二十一日，臣在盟兄弟帮助之下，略报了君父之仇。那时信乃攻下五十子城立了奇功。其后不料那河鲤佐太郎，改名叫政木大全孝嗣跟随犬江亲兵卫走了。定正对这两件事非常气愤，暗中打听臣等的去向。我们虽然并非怕他，但这扶桑二国是东南之一隅，很难探得邻国的虚实。如能想办法增派细作长住该地，定会探得一些消息。”小文吾听了也说：“有个名叫犬屋依介的年轻人，是下总市河的船长，亲兵卫之父山林房八的继承人，如今还住在那里。其妻水澪是妙真的侄女，夫妻两个为人老实，日前他到这来时臣曾向他谈过那件事，让他充做敌地的密探。他乘河船武藏、下总、下野无处不去，刺探敌情很方便，比派细作容易进行。”义成听了说：“这太好啦！我也担心那个管领会犯我边境，所以这次水陆练兵就是防患于未然的。我们派细作去，敌人也会派细作来，绝不能让他们捞到我方的虚实强弱。因此既要显示武功，保卫疆土，也要施行仁政。我们依靠地利与人和，什么样的大敌也不足惧。但是听说那个原叫河鲤的政木孝嗣和次团太、鲫三等掉到河里去了。他们在讨伐素藤时，跟着亲兵卫立过军功，自左右川之难后便不知下落，实在太可怜了。”他不觉在嗟叹。道节、庄助、小文吾等也感到惆怅。信乃、毛野、现八、大角则感到这位主君实有良将的仁慈与博爱，对尚未见到的士卒还这么关怀没有忘记，十分钦佩，一同表述了他们的喜悦心情。闲谈完毕，赐照文三十天假以示慰劳，同七犬士陪着义实主君，在天黑时回泷田去了。七犬士回去把这天的众议告诉给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等，她们对亲兵卫的安危和代四郎的处境十分挂念，每天在等待消息，转眼秋尽，到了十月。

却说安房的有司们，得到习练人马的命令后，便向安房四郡的村长和庄客传达命令，水陆都做准备。在山上建造了临时房屋和鹿砦；在海边聚集了许多渔船，仿效楚国的竞舟。安房春寒冬暖，而且又是所谓的十月小阳春天气，比暮春时节还风和日丽。士卒们都聚集在这里，他们不喜欢吴客为购那宋人不龟手之药的水战，习练泅马渡海和赛船。义通公子也带领杉仓武者助直元、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等十数名武士和五千多名士兵来到这个海滨。七犬士都是全副武装骑着马带领随从练习泅渡和骑马渡水。其中犬阪毛野、犬冢信乃、犬田小文吾、犬饲现八的水性最好，人们看了无不惊叹。其次犬山道节和犬川庄助的水性也不差。只有犬村大角因为生长在下野，没有练过水战，但经过努力学习，游水的技术提高得很快。到十月二十几日，水战已操练完毕。直元和七犬士等又陪着义通去山野狩猎。义成曾下令：“昔日唐山之汤王以雀罗捕小禽，三面张网一面不张，入者入、逃者逃。此乃仁者之所为，一定要这样做。因为这次狩猎是为了练兵，所以不能贪图猎物，而肆意杀生。野兽不怕人前来袭击，可将其击毙，但不得追杀逃跑的。要以生擒为主，其次即使伤了也不要杀之。昔建久四年五月二十七日，镰仓之右幕下〔赖朝〕
狩猎，工藤庄司景光因射了山鬼所变的大鹿，突然得疫病身亡〔《东鉴》〕
。要好好记取这个教训。”对义成的恳切告诫，七犬士和直元等都很佩服，遵旨向士兵传达，制止杀伐。七犬士的箭法无不百发百中，对特别厉害的猛兽只射其四足使之滚倒，由士兵生擒；对一般野兽，射落其尾、或射断其耳，各种大小野兽无不惧他们的箭法，乖乖被擒。每日生擒数十头。直元、逸时、景能等自不待言，有武艺的士兵也都以七犬士为师学习箭法，而不以杀伐为本。这时义成又下令：“对害人之豺狼和糟蹋庄稼的猪鹿，给它吃饱后绑在木筏上，流放到远方岛屿。”一个也不杀，连伊豆、相模的渔民都无不称颂流传义成的仁政。

这时冬季已到了十一月中旬，一日清晨，泷田的义实主君突然召见蜑崎照文，告诉他说：“大概因我思念亲兵卫之故，昨夜忽得一梦，好似犬江亲兵卫也在这次狩猎的队伍中，他射死了一只皇国难以获到的猛虎，提着来见我，我忽然被惊醒。梦乃五脏之烦恼，佛经把人世之无常比做是泡沫梦幻。在《周礼》中有六梦之说，所以置官占梦以卜知其吉凶。上古在天朝也有此事。崇神天皇即位四十八年春正月，天皇〔崇神〕
降旨命令丰城命和活目尊为其圆梦，确定继承天皇之大位，此事见之于《书纪》。其他由梦而知吉凶之事，在国史和诸书中之记载不胜枚举。我虽并非效仿那些例子，但也不能认为是虚梦。虎是凶猛之兽，故把人之残忍奸凶称之为有虎狼之野心。所以此梦是否乃亲兵卫在京，受到虎狼般奸人迫害之兆？即使是梦也使我深感不快。因此我有个想法。为了知道亲兵卫的安危，派细作前去似乎不大好。明着派使者去再向室町将军送些贡品，请求将亲兵卫放回来，看是否可以？但这又要耗费不少资财，我亲口对安房将军不大好说。你先去稻村悄悄告诉家老们，他们说可以的话，再如此这般进行。”他这样吩咐，照文深感钦佩，说：“您对亲兵卫在京师的安否这样挂心，真和关心自己的孙子一样。臣遵命前去稻村妥善办理。”他答后退下速去稻村城，对辰相、清澄说了老国主所吩咐之事与之商议。辰相和清澄也很钦佩，都无异议，说：“老国主这样殷切的希望，国主怎能推辞？咱们同去启奏。”便与照文同去参见义成，奏明此事，义成听罢也很受感动，并十分高兴，他回答说：“老国主的想法甚合愚意。日前曾想再派使者去京师，请求把亲兵卫放回来，经征询犬士们的意见，毛野和其他六个犬士都认为用个缓字为好，别无他议，便把此事放下了。这又过了五十多天，至今尚无消息，此中定有缘故。因此再次派使者去请求放还亲兵卫，也不能说是性急了。同时暗中虽是为了此事，而表面是奉主命去向室町和东山二公进贡，忠信是我们的真实面目，数千金并不足惜。想起远在唐山的故事，殷纣王凶暴地将西伯〔周文王〕
囚在羑里，用美女和数千金的宝物才赎出来。如今虽说是战世，但不像那纣王的时代，有圣皇和贤相在上，管领的私议也在所不行，因此这次再拿五千金派使者前往。十一郎你回去将此事禀奏给老国主。犬士们现在郊外练兵，便不必招他们回来再议。老国主的旨意恩高义重，他们怎能不感佩？等狩猎回来告诉他们也不迟。其次还有一事，这次的使者无须再派别人。十一郎回国后不久，虽然很辛苦，但还是你去那里妥善办理，同亲兵卫一起回来。”此事难以推辞，照文只好唯唯听命，叩头领旨道：“臣谨遵君命。前次有正使亲兵卫，并有代四郎帮助，所以臣这个副使得以脱离苛子崎的贼难，顺利完成出使京师的重任。这次比前次的任务还重，以臣之短才浅虑，独带数千金，怎能杀退海贼，解除京家的扣留，将亲兵卫带回来，完成这样大的使命呢？千里之水路往复数十次，臣在所不辞。但对如此重任明知力量不足却领命前往，倘若有了差失该如何是好？望主君谅察。”他诚惶诚恐地进行陈述。义成听了点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六郎和兵库助，你们看派谁去做副使呢？”两个家老听了“啊”地答应着，其中清澄沉吟片刻道：“以臣之愚见，这次又让照文出使京师，其副使最好是派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去。他们前次被素藤夺去馆山城，为了活命逃跑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跟随犬江亲兵卫，在诛灭素藤之日立了军功，因此又把他们找回来。本邦之所以得到安宁，是由于阿仁的恩和义。由于这些缘故，对亲兵卫的安危，他们定能尽心竭力，帮助照文共成此事。未知主君意下如何？”义成点头道：“我倒把他们忘了，六郎也同意吗？”“是的，逸时和景能武艺不错，又有谋略。他们虽不如亲兵卫，但胜过他人，是合适的。”照文听了也回答道：“用二人做副使更有利于随机应变。就请这样吩咐吧。”义成说：“说得是。孔子曾说过：三人行必有吾师。择其善者而从之，俱可不犯过失。那逸时和景能日前同直元等跟随义通，久在七犬士操练人马的猎场，赶快派人召唤回来吩咐他们。先抓紧办这件事。”

恰好逸时和景能做为公子义通的使者从猎场前来。义成听了很高兴，认为来得正好，便立即把逸时和景能找到走廊，问他们：“为何事而来？”二人回答说：“不是为了别事，是义通主君在猎场的山路，不料得到棵灵芝。那灵芝一棵有十个茎，无疑是祥瑞，拿来请主君观看。”两个人奏明后，把灵芝递给近侍。义成没有仔细看就对辰相和清澄说：“灵芝乃世间稀有之物。我虽非嫌弃它，而为人之君者，妄自喜欢祥瑞，奸民则必然屡次呈奇，以企图得到利禄。昔日在唐山后汉之光武帝中兴时，每年都把许多祥瑞退回去，概不奖赏〔《后汉书》〕
。有志之君谁都一定这样做。我想义通乃出于孝敬之意，所以把灵芝交给十一郎，拿给老国主观看。他如感到无用便可用作贡品之一。另外六郎和兵库助可将那件事告诉户贺九郎和八郎，让他们做启程的准备。可派别人去猎场回话。”他如此恳切吩咐后，众人领命一同退下。

于是辰相和清澄同照文带领逸时和景能至别席，对他们说：“这次又派蜑崎照文出使京师，因此主君决定命令你们二人做副使。其原因是想把亲兵卫赎回来。”逸时和景能听了很高兴地说：“臣等前承蒙犬江亲兵卫的好意，虽雪了会稽之耻，但仅是附骥之小功。不料受命担当副使的重任，此乃一生的无上光荣。纵然此去有困难，也要不惜牺牲完成此命。”他们异口同声地领命回府。因此辰相和清澄便派两个年轻侍卫代替逸时和景能去猎场，向直元和七犬士告知此事，然后对义通公子也复了命。

再说蜑崎照文让随从拿着那灵芝回到泷田，立即参见义实主君，奏道：“按您的旨意，国主派臣再次出使京师，由逸时和景能陪同从水路启程。另外这灵芝是义通公子在猎场的山路得到的。”他把国主的意思转告给老国主后，把灵芝呈上去。义实很高兴，先看看灵芝，确实是一根十茎，其第四茎和第五茎、第十茎短，而且枯萎变色。这是有缘故的，至百十余年的后世，知道此祥瑞之事者，虽然偶然悟到此中之奥秘，但天机不可知，这时谁能想到？义实只是说了声：“奇怪”，便毫不吝惜地把它交还给照文。却说妙真、音音、曳手、单节一直在惦念着亲兵卫和代四郎的安危，听说由于老国主的慈爱，又派照文和逸时、景能等出使京师，想把亲兵卫赎回来，他们非常欢喜，深仰两位国主之洪恩，真是比山高、比海深，并去照文府问主人之妻子，他们哪天走，几时回来？对遥远的水路，祝他们一路顺风平安归来。再说有司们得到赴京进贡的命令，便不分昼夜仅用三四天工夫就备齐了各种贡品。计：黄金五千两、名刀五口、柘弓三十张、征箭五百支、火枪三十支，还有咸雁五十对、干鲷鱼五十箱、棉花五百吨、麻五百把。这一天照文和逸时、景能被召参见了君侯。义成对他们做了以下指示：“这次去向朝廷和摄关家，以及室町、东山将军进贡，是对批准八犬士姓氏的谢恩；同时请求放犬江亲兵卫东归。然而要随机应变，如认为没有必要，便无须特意呈递礼单和上书。因此让右笔大岸法六郎跟随十一郎一同进京。上书写状等各种文书，待汝等至京先窥视机宜，然后再写好呈上。”于是让辰相和清澄将画好押、盖了章的空白公文纸给照文几张，启程前的参见之礼便这样结束了。照文和逸时、景能一同退下，从有司那里领取了黄金和各种贡品，以及私用的钱米，准备陆续装船。跟随这三位使者的有右笔大岸法六郎和士兵十名、奴仆二十余名、人夫六十名，共将近一百名。于是通宵达旦地用许多马匹驮着东西运往洲崎港，装上海船。不少亲友前来为这三位使者送行。照文、逸时和景能向亲友告别后，主仆在那天破晓一同上船，正好是顺风，水手们解缆扬帆西行而去。

这一日是十一月中，又过了三四天，日前派往武藏相模方面刺探敌情的细作回到稻村城报告说：“有了大事。”因此义成将细作的士兵招至走廊下亲自听他们的报告，左右有五六位心腹股肱的近臣。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在隔壁伺候。大家一听不是他事，而是管领扇谷定正，深恨道节、信乃、毛野等八位犬士，商议发动武藏、相模、下总、上野、越后等五国大军想讨伐本家〔里见〕
。这并非一朝一夕之故，究其原由，以前定正的家臣根角谷中二，被政木狐迷住，将无辜的罪人河鲤孝嗣乖乖交出去，他和穴栗专作等傻头傻脑地如同做梦一般，立即去五十子城将那太夫人之事禀报定正。定正听了十分惊讶，因事关重大，便立即派箕田驭兰二带领几名士兵去前面冈迎接箙太夫人。可是谷中二所说的全是谎言，并无其事。驭兰二又白白返回五十子城，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定正勃然大怒道：“原来谷中二和专作等私自谋利，将罪人河鲤孝嗣放走了。为了蒙骗我便捕风捉影地报告太夫人之事，其欺君之罪绝不能轻饶。不仅将他们俩连随从的士卒和奴仆都关进监狱，严加拷打，让他们招供。”他怒气冲冲地下令，于是驭兰二便将谷中二和专作等捆起来严刑审问。谷中二、专作和其他士兵挨了打才似乎如梦方醒，仔细回想太夫人之事实在太奇怪了。难道是狐狸之所为吗？其中谷中二用痛苦的声音颤抖着陈述道：“箕田大人，别打啦！请听我说，那太夫人之事我等岂敢谎报？后来听说他们主仆已经消逝不知去向，我仔细想了想，是否孝嗣的挚友派狐狸来将他劫走？不然便是施展了什么妖术，把我等迷住了。我等之罪虽不能饶，但是否可暂且留命，让我作为罪人与专作和士兵等一道，即使砍树割草也一定找到孝嗣的去向，将他捉拿归案。如果没有办到，即使杀头也甘愿受罚。请将此议转奏主君，答应小人的愚见吧。”他这样一喊叫，专作和士兵们也异口同声地哀求。驭兰二听了，这天便停止拷打，将他们收监入狱。次日向主君定正禀报了谷中二等的请求，定正歪头想想说：“可以这样办。但他们是否想借口逃跑？很难预料。即使暂且把他们放了，也要在他们把嗣孝捉来之前，以家眷做人质关押起来。其中那些士兵和奴仆是单身汉没有妻和子的，就将其同胞或叔父母关起来，不得有误！”他得意洋洋地如此发令，驭兰二便退下去遵照执行。他将谷中二和专作及士兵们从狱中拉出来，对他们说：“以百日为限，一定将孝嗣捉拿归案。倘若未能实现，不仅你们，就连家眷也要受株连，你等要好自为之。”然后他们被松了绑，成了被假释的犯人。因此谷中二和专作便分别带领同罪的士兵和奴仆，每天四处搜寻孝嗣的下落，但毫无结果。转眼间夏去秋来已到了八月时候，谷中二等捉拿孝嗣的百日期限就要到了。他们很发愁，便禀报驭兰二，请求再延长一百天。驭兰二由于职务关系，对谷中二等虽然很刻薄，但平素他们气味相投，都是诽谤陷害孝嗣的小人，便答应替他们向主君说情，又延长了一百天。吩咐说：“以今冬十二月为限，一定得奏功。”

因此谷中二和专作又分做两队带领士兵，化装改名，到武藏、相模、伊豆、信浓、上野、下野、常陆、下总，在方圆大约二三百里的范围内悄悄搜索孝嗣和那个会妖法的人，但已到了十月末尚无线索。于是便又回到五十子城，在其近郊搜寻。到了十一月初，不料在墨田河边，捉到了他们的一个同伙。他究竟是谁呢？是在距武藏野不远的穗北地方的落鲇余之七有种。他在今年夏四五月时候，与八犬士分别后，因其义父冰垣残三夏行患重病，和妻子重户一同每天不辞劳苦看护养父的病，九月中旬夏行终于病故。重户十分悲痛地办完葬礼和七七的佛事。冬季的十月末，因七七已过，一日有种对重户道：“日前八犬士被召去安房以来，因看护我义父之病无暇问候他们的安否。同时在义父卧病期间，里见将军曾派人来赐给人参，是否应该派人去安房向八犬士等人告知父亲去世的消息？”他这样商量，重户没有异议说：“应该这样办。”于是有种次日〔十一月初一〕
便给八犬士和丶大、照文等写了两三封书信，并准备了一点礼物，吩咐老仆世智介和小才二前去，在十一月初三一早启程。这个世智介和小才二前因大角和现八之事，与八犬士相识，并且很有心计。有种特意派他二人前去，是因为这书信不能落到别人手中，倘若一人在路上有个急病，可由另一个人先送去，而做了这个准备。因此世智介和小才二便一同准备行装，于次日清晨便离开穗北的家。当走到墨田河滩时，小才二突然感到腹痛，走不了路。这个地方有个艄公名叫蚁屋梨八，是世智介的叔父，所以便想到他家去暂且将息，待病好后再抓紧赶路。于是他们一同去梨八家说明来意。主人的老婆听了，先照看小才二，让他躺在地炉旁边，给他喂丸药并给了他点水喝。小才二患的是腹泻，不断去厕所。他说：“这是由于昨夜朋友为我送行沽来的酒，喝得过多所致。”小才二的腹泻总算止住了，但冬日早已西斜，已将近黄昏时候。这时主人从渡口回来，与老婆一同安慰这两位客人说：“即使现在就走到天黑也不过走十几里路。莫如今晚就住在这里，明日起早动身。”老婆买来酒菜，梨八烫酒，一同劝世智介和小才二吃酒。小才二因腹泻刚好不能多喝。梨八和世智介叔侄都很善饮，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梨八听说世智介等要去安房，便问他去做什么？世智介便趁着酒兴，把八犬士之事都告诉他，说他们以道节和信乃为首，都不分上下武艺高强。小才二在旁边听着很着急，不住地给他使眼色，并拉他袖子悄悄制止他的多嘴。可是世智介不听，还是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

再说根角谷中二和穴栗专作，这一天也是为了探听孝嗣的下落，带领十五六名同罪被假释的士兵，四处徘徊，在黄昏时，偶然路过梨八的家门边，恰好听到这家屋内世智介在大声提八犬士的姓名，并夸奖他们的武艺，谷中二等很惊讶，便一同在外面窃听，想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从谈话中猜到他与犬山道节和犬冢信乃等有关系。谷中二等含笑心里在想：“那两个家伙即使不是河鲤孝嗣的同伙，那犬山道节、犬冢信乃、犬阪毛野也是日前与我君为敌，火攻五十子城的结城和炼马的余党。现将这两个家伙捉住，审问出孝嗣的下落，一定可为我们赎罪。”于是他便小声告诉士兵分做两队，专作从后门，谷中二从前门一同冲了进去，用震耳的声音高声喊道：“歹徒们听着！现有奉扇谷将军之命，捉拿恶犬士同伙儿的捕快头领根角谷中二和穴栗专作在此。把他们捆起来！”他这样一喊，可吓坏了世智介和梨八夫妇，一同跪在那里，这时酒也醒了忙陈情解释。可是谷中二不容他们分辩，下令士兵把他们主客三人捆了起来。其中小才二心眼儿机灵，见捉人的进来便赶忙躲在黑处，从墙壁坏了的地方钻出去，飞也似地逃回穗北。谷中二和专作以及士兵们在忙乱中没有发现。于是谷中二便命令士兵用捕棍拷打世智介和梨八，挖根问底儿地追问那道节和信乃的下落，梨八夫妇根本不认识八犬士，怎么问也是不知道。世智介虽然编造些瞎话儿，但谷中二不信。发现了他们的两个包袱，士兵们打开一看，其中有落鲇余之七有种给八犬士的书信。其中提到悼念原叫河鲤佐太郎的政木大全孝嗣和石龟屋次团太与鲫三等在结城的左右川溺水身亡之事。另外还有给蜑崎十一郎照文和丶大法师的两封感谢书，谷中二和专作等高兴极了。便根据这三封书信，严刑拷打世智介。世智介见已逃脱不了，便都如实招供。不仅说出了有种的身世和道节、信乃等八犬士曾长期住在落鲇家，在报仇之后应里见将军之请同去安房。另外还说出原姓河鲤的政木大全孝嗣在将被斩首时，邂逅犬江亲兵卫。因得到他的搭救，一同去上总，在讨伐素藤之日，孝嗣也立了军功。与亲兵卫同伙的还有名叫次团太和鲫三的浪人，在去结城途中于左右川桥不料被敌人的火枪击落河中生死不明。在供出这些事后他说：“小可和名叫小才二的老仆同被派往安房，在这附近因小才二闹肚子走不了路，便到小可的叔父这位梨八的家想将息几天再走。那犬士之事和孝嗣都与叔父和小可毫无关系，请饶恕。”谷中二听了说：“原来未将小才二那小子一网打尽，却让他跑了。他一定逃回穗北去告诉有种等逃跑，快去追捕。”他说着便向世智介问穗北的情况。世智介答道：“一村约有一百多户，都是丰岛的余党，虽是庄客，但都会武艺，全都是有种的手下。您不知道他们日前曾帮助犬山道节报仇之事吗？”谷中二听了有点犹豫说：“若是这样，我们人少去了也没用。还是一同回五十子城禀报了此事后再听命令。”专作也表示同意说：“那么留四五个士兵在这里，把村长找来看住这家。留在这里的人，一定要当心。”他这样吩咐后便同谷中二带领十几个士兵，牵着世智介和梨八夫妇，用火把照路，忙奔五十子城而去。

且说小才二那天晚间跑回穗北，向主人有种夫妇报告了途中发生的祸端，世智介在其叔父梨八家被扇谷家的捕快头领根角谷中二和穴栗专作领带十七八个士兵给捉走了。事情的经过是：小才二因患腹泻，到世智介的叔父梨八家将息。世智介酒醉胡言，说出了八犬士之事而惹出了这个祸端。他喘息着述说了事情的大概。有种仔细听过，看看重户说：“前次在犬山主公复仇后，我恐怕扇谷派兵前来，便曾与亡父和犬士们严阵以待，但因事情没有泄露，所以便安然无事了。这次为问候八犬士的安否，派人前去却被发觉，祸不远矣，实乃天命。扇谷倘若派兵前来，我们箭矢有限，如防御不了，就只好焚家剖腹，事已至今还有何可惧？”他很性急，重户劝阻道：“你这样想乃武士之本色，虽似乎有理，但求死容易活着却难。我想那根角谷中二一队仅十七八个人，他们今晚不会来，一定回五十子城请派大队人马前来，可能得到明天早晨。你也知道，下总猿岛山院的住持法印，是奴家的娘舅，虽然出家却颇讲侠义。同时寺院很宽阔，即使把这里的村民都带去，也定能收容。且到那里去等待时机雪耻不迟。怎能鲁莽地战死，只图个武士的荣誉呢？”她很勇敢地这样劝他。有种沉吟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们这一边如今只有百余人，敌人可能是我们的三倍或五倍。以寡敌众，岂不是送死？杀友成名，非仁人义士之所为，莫如赶快退却。因此我想如今与村民直接去安房，通过八犬士请求侍奉里见将军，虽然很容易，但明知大敌当前，不战而退，怎能这样厚颜无耻地前去呢？还是一同退到下总后，再做主张吧。喂，小才二！你吹起做暗号的海螺，叫村民赶快集舍。”小才二听了赶忙拿起挂在柱子上的海螺，边跑边吹紧急通知。穗北乡的庄客一百十几名，手提竹枪和连枷，立即跑来，集合在有种的宽阔庭院。有种站在走廊上，告知众人突发的变故；同时说明为了避开敌人的锋芒，想暂且一同去下总的某山院。大家听了非常吃惊，其中两三位村中的故老答道：“从已故的东家冰垣翁那时，我们就都仰仗他才养活家眷到了今天，在这时谁能有异议？是死是活我们都听东家的，怎能违抗？”大家听了都异口同声，毫无异议地这般回答。有种听了说：“那么各位就赶紧回家，收拾所需要的东西和钱财，或用马驮，或用担挑，在今晚一同去千住河滩，在那里有我们的三艘大船，如果不够用可乘其他船，船资由我想办法付。有马的人由马驮着东西步行去也可以。大概天亮时五十子城便会派兵前来，不要落下。”他急忙拿出二百多两黄金交给故老们，大家谁不感激？答应说：“明白了。”大家一同站起来往家跑。有种又登时招呼小才二和四五名心眼儿机灵、腿脚快的农民，对他们说：“汝等现在就把家里的东西运到河滩装上我的船，然后在河边眺望，见五十子城或从忍冈城派兵前来，就赶快跑回穗北，把村里的房屋放火烧了，趁着浓烟四起之际，步行到我们投奔的下总那山院来。不要拖延,被敌人捉住将后悔莫及。好自为之。”有种如此告诫后给了他们些路费。一切安排停当，便从家里往外搬东西，这件事由重户指挥，一家的奴婢都没有空手儿的。霎时间将东西装在箱子里，或用草席捆起来，有用马驮的，有由人挑着的，往千住河滩搬运。约莫有两个多时辰，所需要的东西都装进三艘自己的大船。这时穗北的庄客也各带家眷拿着东西上了船。冬季夜长，当时河边是荒郊旷野，除一片枯苇外，距有人烟的地方很远，所以无人知道。全村的村民都拿着东西，乘船的使篙，步行的牵着马，同有种和重户的奴婢们一同去投奔下总。其中小才二和有种家的四五个农民，在河边站着眺望，等待敌兵到来，不久天也就放亮了。

话分两头，当晚根角谷中二和穴栗专作，让士兵们牵着世智介和梨八夫妇，虽然抓紧赶路，但因路途不近，到丑时三刻才回到五十子城。他们立即去箕田驭兰二府，急忙敲门把驭兰二叫醒，呈上了有种的那三封书信，禀报事情的大致经过说：“方才在下等在墨田河边渡口的艄公蚁屋梨八的家，捉到了穗北乡士、落鲇余之七有种家的老仆世智介和梨八夫妇。通过他们已详细知道河鲤孝嗣的去向和那犬山道节、犬冢信乃和犬阪毛野等八个恶党的下落。今年夏天在前面冈的法场，劫走河鲤孝嗣的那个会妖术的恶少年，也是道节的同伙儿，名叫犬江亲兵卫。据世智介招供，他们都已经在里见那里做事。只有孝嗣的存亡不明，因为他的水性很好，所以虽然落水但不一定被淹死，也许与那亲兵卫一起在安房当差，亦未可知。那落鲇有种帮助道节和信乃等，是今春在此城作乱的逆贼之一，同手下的歹人一百多名都在穗北的庄园，他们都是丰岛信盛的余党。我等探得此事后，虽想立即去穗北捉拿他们，但我们人少，对付一百多人的强敌不那么容易，便没有轻举妄动，急忙回来了。如能将此事奏明将军，替小可等说情，实乃今生之幸，拜托啦！”表面上是低三下四而心里却很傲慢，捏鼻弄眼儿地吹了一通。驭兰二听了并看过书信，对他们今晚的功劳大事夸奖，立即唤狱吏，将世智介和梨八夫妇下狱。这时已经鸡叫，天快亮了。于是箕田驭兰二天亮后便去向主君定正呈阅了有种的书信，禀奏了根角谷中二和穴栗专作等所立的大功：他们生擒了世智介和梨八夫妇；知道了道节和信乃等八犬士的下落；同时还有河鲤孝嗣和落鲇之事。他把谷中二和专作等禀报之事从头到尾详细说完后，定正喜形于色，便命令驭兰二道：“根角谷中二和穴栗专作等虽然没捉到孝嗣，但已探听到他的去向，而且昨晚在墨田河边，捉住了逆贼道节和信乃、毛野等的同党、穗北乡士、落鲇有种的老仆世智介，和世智介的叔叔蚁屋梨八夫妇，功劳很大。因此可免去他们的旧罪，职禄照旧。把做为人质被关押的他们的家眷和亲属也放回家。比此事更加紧急的是，立即派兵讨伐逆贼有种。今天去穗北捉拿有种等人。由你和谷中二为头领，穴栗专作为监军，带领精兵三百名，要火速前去，不得使一人漏网。去迟了彼等则将逃跑。快去！快去！”驭兰二领旨退下，与有司一同召见谷中二和专作等，传达了赦免旧罪，和担任讨伐有种头领的君命。谷中二和专作以及士兵们都欢天喜地，耀武扬威地一同聚集在专作家，先整备武装。

再说箕田驭兰二立即召集士卒三百名，吃过了出征前的战饭，给马也多喂些草料，与谷中二和专作等带兵在辰时初刻出了五十子城。他们一行虽抓紧赶路，但从五十子城到穗北，要从阪东路走五六十里路，所以在巳时中刻刚刚渡过千住河，忽见穗北那边黑烟冲天，火焰熊熊升起。驭兰二和谷中二、专作等一同仰望远方说：“原来逆贼自己放火，已经逃跑了。士兵们，加速前进不能让他们跑掉。”他这样喊着，打马往前边跑去。到了穗北村一看，全村的草屋都已经起火，人马进不了村。待火烧得半灭时，驭兰二带领士兵一同进村查看，一具自焚的尸体也未发现。只有近村的庄客从四面赶来救火。驭兰二和谷中二等把他们当作是有种的同党，被砍倒或被打翻，有二三十名被捆了起来，其余的都吓得逃跑了。此举使定正深恨里见，终于点起水陆两路大军。此事是否是其根源，有分教：

汉诗：蛮角战场吴魏似，蜗牛角上谁祈风？

和歌：江边乱苇已理好，且为蜗角架界桥。

欲知此诗歌之意，且自下回逐步分解。

第九辑 卷之三十二

第一五二回 宪重宪仪出使聚兵 行包在村忠奸异谏

再说箕田驭兰二、根角谷中二、穴栗专作等，只是砍倒或捉拿了许多从近村来的庄客，而有种和穗北的村民已不知去向。他们怕这日无功，不好交差，便让士兵把已死的五六个近村人，投到残火中，待烧焦后砍下其首级，并在其附近发现一口被烧毁的太刀，认为这是极好的证据，便拿着首级，欢呼胜利后，当晚五鼓左右回到五十子城，立即禀奏道：“臣等方才火速去到穗北，有种和村民们听说世智介被捕，心想难以逃脱，便把房屋放火逃跑。没跑掉的便被捉住。其中在有种家的火迹中发觉自焚的五六具尸体，其中有个剖腹的，想定是有种，便让生擒的叛贼们辨认，都说已经烧焦看不清了。但在其尸体旁边的灰里埋着口太刀，猜想可能是有种的。因而拿来请主君查验。”他们编造得像真有其事一般，把五六颗首级和烧毁的刀交给有司。然而烧焦了的首级怎么验得出来？于是次日根角谷中二同箕田驭兰二一同去参见定正主公。定正嘉奖了谷中二这次之功，并降旨道：“汝从今日起回忍冈城，仍做该城的守城头领。穴栗专作隶属在你的手下，让他也去忍冈。要经常告诫士兵加强戒备。逆贼有种的首级尚未查清，所以暂且不便示众。对世智介和梨八等其他叛贼不要急于判刑。倘他日捉到与有种相似的人犯，没有他们谁来辨认真假？该城距穗北较远，将那些犯人交给你带到忍冈去，关在那里的牢中，继续追查其余党。”这样详细吩咐后，谷中二欣然领命退了下去，告诉穴栗专作按照管领的吩咐，从狱吏手中把世智介和梨八夫妇，以及其他俘虏领出来，交给原属忍冈的士兵和奴仆们押着，一同离开五十子城忙去忍冈。当来到妻恋阪附近时，前面有许多人往这边走来。不是别人，正是那穗北近村的庄客，即前被驭兰二和谷中二等砍杀或被逮捕带到五十子城去的那些人的家眷。他们听到逃回去的村民说了被杀或被捕的情况，既悲痛又愤恨，想去五十子城告状，把被捕的亲人救出来。经过商议，有二三十名诉讼人由村长领着，在途中恰好遇到谷中二等。那村民的家属见自己的亲人被绑着双手由人押着，不知为了何故，便前去拉住自己的亲人痛哭，其他人则将谷中二等拦住喊冤，一同向他陈情。可是谷中二根本不听，瞪着眼睛厉声喝道：“汝等好大胆，竟目无法度，藐视上官，企图在途中劫犯人。不问可知定是有种的同党。也将他们拿下。”随从的士卒和奴仆说声“遵命。”便凶猛地跑过来，将村民连踢带打按倒绑了起来。其中不好对付的，专作便把刀拔出来骂着说：“将他们就地斩首。”众村民见难以战胜他们的武威，年轻小伙子腿脚快的，便立即逃跑，没有遭到他们的无理残暴。只有老弱妇孺被绑起来，哭叫着一同被拉到忍冈城打入死牢。于是根角谷中二于次日派穴栗专作去五十子城禀报说：“昨天在途中又捉到了有种的许多同党。”这都是谎言，定正也不深究，便信以为真，接连夸奖谷中二等的功劳说：“你们以后还要用心，继续追捕，不得松懈。”这样吩咐后，专作便回去。且说那些村民们因丈夫和兄弟或无辜被杀或无罪入狱，一再蒙冤，想去申冤告状，已经吃了一次苦头。虽心里不服，但赤手空拳的百姓又怎么反抗得了关东八州的管领？所以只好唉声叹气，幸而这个殃连没及于全乡，便忍气吞声，不提不念了。识者不胜嗟叹说：“虽说当今是乱世，然而上边有法不依，下面有冤难伸，倘若今有孔子在，将又会作《春秋》。”

却说扇谷修理大夫定正，现已详细知道他所恨的道节、信乃、毛野等八犬士的所在，和政木孝嗣之事，就更加感到愤恨。他经过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个主意，向该家的属城大冢派去使者，把该城城主大石石见守宪重及其子源左卫门尉宪仪父子，请至五十子城，在静室进行面谈。当时扇谷和山内两管领，下有四位大夫，便是长尾、大石、小幡、白石。此乃管领家的四老。另外还有持资入道道灌，他和长尾景春同是扇谷的大夫。因此长尾和御田〔又作巨田或大田〕
，又叫内管领
(1)

。其中小幡和白石是山内显定家的宠臣。长尾原是山内家的元老，但因景春多年与显定不和，所以虽属定正，但有背叛而独立之志。定正对此很后悔，君臣虽已和睦，但景春今尚驻在上野白井城，仍未去五十子侍君。另外持资入道〔道灌〕
，文武双全，是该家的军师，是忠心耿耿的罕见良臣。他对定正的所作所为多违背道义，曾屡次谏诤，但奸臣当道不纳他的忠言，且被佞人谗言诬陷，自身岌岌可危，大有伍子胥将头挂东门眼望越国；屈原作渔父辞之心境，终于抱病，与其子薪六郎助友同住在相模的糟谷城。虽其忠魂义胆不移，但情况如此，所以久不上班。

闲话少叙，却说定正这一日对大石宪重和宪仪述说了他宿恨难消的经过后，他说：“想你们也知道，那道节、信乃、毛野等八犬士，是我家的仇敌、刑余的乱贼，死罪难容，而里见义成却收容他们，竟不顾与邻国之好。还有我的旧臣河鲤孝嗣，因口出怨言有不忠之罪，前将其问斩时，被那恶犬士之一名叫犬江亲兵卫的凶少年，用神出鬼没的妖术，愚弄了那天的监斩官根角谷中二丽廉等，将孝嗣带到上总，为里见立了战功。其后听说孝嗣在结城掉入湍流中溺水身亡，但又有人说他仍安然无恙。日前捉到穗北乡士、落鲇余之七有种的老仆名叫世智介的一个家伙，通过他的口供才得知此事。同时据说有种也是那恶犬士的同党，所以派兵去捉拿，穗北的贼民皆自己放火把房子烧了，不知是逃跑，还是死了。虽有主犯的尸体，但因已烧焦，无法辨认。这样一些恶党在我领内横行，窥机捣乱多年，做里见的奸细。与我为敌的变故和暴行，不问可知都是义成之所为。义成之父里见义实，原是嘉吉之役的逃亡者，自从流落到安房，讨灭山下定包，霸占了神余的领地，诱杀了满吕和安西,吞并了四郡。义成也继承了其父的箕裘，侵略上总、并吞了半个下总，似乎还贪得无厌，竟想觊觎我家。先发制人，迟则被人制之。倘若不用斧钺，终为子孙之患。但我之力孤，一朝难以实现此愿。是以经过再思，山内显定乃同宗的管领，犹如车之两轮。然而因故一度发生争执以来，亲戚反而成了仇敌，已有多年。自是以来我的威德不甚如意，时有叛逆者。常言道过则勿惮改，如与显定言归于好，两家犹如鱼水，则将会重振我家之武威，关东八州的大小诸侯无不甘拜于我之下风。我与显定两大将率领众诸侯和武士，一举讨灭里见，将我所恨的恶犬士一个不漏地都擒来碎尸万段，才解我心头之恨。这是我的主张，未知尊意如何？”他气势汹汹地这样说。宪重低着头与其子宪仪听了，立即答道：“主君之明鉴十分有理，与山内将军和好之事，既是臣等之所愿，亦是本家昌盛的根本。如方才所说，两位管领联名发号施令，八州之诸侯谁敢不从？都会争先恐后地去讨伐里见。降伏安房、上总的五十余城，易如以石击卵。可恨那恶犬士们乃今之枭雄，特别是犬阪毛野是蟹目夫人的仇敌。还有犬山道节曾射过我君，并惨杀了臣等的家臣仁田山晋五。更何况那犬冢信乃竟闯入本城，杀人窃粮，还留下了羞辱我君的壁书，实在狡猾可恨。此次讨伐里见之举，实理所当然，谁能说是师出无名？赶紧派使者去镰仓，此事至关重要。”他这样一帮腔，定正欣然颔首道：“你们既已同意，则无须三思。石见你明日去镰仓，与显定妥善商议。如显定同意与我共伐里见，则甲斐的武田、相模的三浦会不招自来。其他近国的诸侯，石滨的千叶自胤原是自家一边的，还有下总的千叶孝胤和结城的成朝、常陆的左武、高久、鹿鸣，以及浒我的成氏、上野的长尾景春，由源左卫门〔宪仪〕
进行游说，商讨参加会战之事。如显定与我合作一体，浒我就会忘掉前恨跟着过来。另外越后片贝的箙太夫人虽是女流，却很讲义气。同时又是已故的蟹目夫人之母，如不告知此事，一定恨我。可派箕田驭兰二去片贝和白井。这一点先告诉你们。”宪重和宪仪听了定正的详细吩咐，领命一同回了大冢城。

于是次日大石石见守宪重便带领不少随从去镰仓，途中只住一宿，第二天上午巳时，便到了山内管领显定邸，请求与该家之权臣斋藤左兵卫佐高实会面，告知此事说：“我君〔指定正〕
有个心愿，就是认为一族不和，乃家门之耻。贵管领〔指显定〕
如能与我君团结和好，从今日起合兵协力共伐里见，捉住那八个恶犬士，报了宿仇，双方可平分安房和上总，各多得数郡。如赞同此议，便集合近国诸侯之大军立即讨伐。这是修理大夫〔指定正〕
的打算，请您妥为上奏。”他低声下气地，详细加以解释和利诱。高实听得明白，立即退至后堂，向主君显定禀报了扇谷将军的使者大石宪重所说的一切。显定听了先征询高实的意见，高实答道：“扇谷将军自从背叛本家以来，军威不振，诸侯叛离，只空有管领之名，而无管领之威。此番为恨里见，虽想动干戈，但自力不足，所以低声下气彬彬有礼地来向本家求助，其利却在本家。今如同意与之修好，共同会战消灭了里见，兵权则自归本家，一切都得听从主君的。这是不可多得的良机。应速同意与之和好。”显定听着他的谏言，频频点头，然后说道：“你说的与吾意相同。那么就召见宪重，快去准备。”高实高兴地领命又去客厅。过了片刻，显定身着礼服，由近侍跟随来到正厅。他坐在上座，老少家臣分列左右。斋藤左兵卫佐高实立即带领大石石见守宪重来参见主君。显定赐坐后对宪重说道：“已听高实说过，对修理将军〔指定正〕
的来意，我没有异议。两家和睦也是吾之所愿。而且讨伐里见义成之事也是师出有名的。两家联合率领近国诸侯，共同讨灭了里见，北条长氏也必将脱掉头盔在营门投降。那样的话，平定了八州，同宗永远和好，岂非莫大的喜事？我近日即带兵去六乡，在那河边共同盟誓，如无异议则入五十子城商讨起兵之事。你回去要向修理将军转致此意。有劳了。”他说罢亲手送给宪重一口名刀，然后设宴款待，连跟随的士卒都赐以山珍海味的上等酒饭。宪重主仆非常高兴，一同拜谢，回到馆驿，次日启程回国。又隔了一宿，第二天很早就回到了五十子城。他立即参见定正主君，说山内将军同意和好之事，愿以两家联合的旗号，会同各国诸侯，从水陆讨伐里见义成。关于如何会盟和其他事宜也都进行回奏。同时还提到他们款待得非常周到，一切都十分顺利。定正听了满面笑容，异常高兴。定正慰劳了宪重后，让他回了大冢城。然后定正又派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为使者，去石滨的千叶、下总的千叶、浒我的成氏、结城的成朝那里，以定正和显定两管领的名义，下令出兵讨伐里见。另外又派箕田驭兰二和有功的老臣做使者，去催促常陆的左武和鹿岛、白井的长尾、糟谷的御田、片贝的箙，要他们火速起兵。其中长尾、御田和箙太夫人或是侍奉扇谷的大夫，或是定正的已故夫人蟹目之母，都不会违抗命令。其次石滨的千叶自胤，领地不大，是附庸扇谷管领的小诸侯，又因有犬阪毛野和犬田小文吾之事，想假管领的虎威以雪旧耻，所以主动乐意听从指挥。还有甲斐的武田信昌和相模的三浦义同，已由显定那边下令。然而这两位诸侯为扼制北条长氏，不能离城远来会盟，决定由其嗣子，或亲族中有功的大将带兵前来。

只有浒我的足利成氏，与扇谷和山内两管领有旧仇。昔日在嘉吉之役，结成陷落后，成氏的两位兄长春王和安王被擒，在垂井的金莲寺被害。只有成氏安然无恙，由忠义的旧臣抚养，隐姓埋名，后经长尾入道尚贤〔景春之父〕
向在镰仓的京都将军〔义胜〕
举荐，被任命为关东管领。成氏想报其父兄之仇，与近臣密谋斩杀了上杉宪忠。因此上杉之氏族起兵攻打成氏，镰仓被攻陷；同时上杉之一族向室町将军〔义政〕
控告成氏之乱政，遂将成氏解职，由上杉房显〔显定之父〕
任关东管领。因此成氏在浒我屡次与两个上杉〔显定和定正〕
交战，想回镰仓，但是因势弱而未能实现。并且至文明四年显定猛攻成氏，攻陷了浒我城，成氏败走千叶，寄居在千叶陆奥守康胤之篱下。至文明九年〔即信乃与现八搏斗的前一年。或云文明十年成氏还浒我。盖有此二说〕
显定稍与成氏和解，允许成氏回了浒我城。此事至今〔文明十五年〕
已有七年。成氏与显定虽表面上和解，但因有周秦之隔阂，互相难以解除旧恨，所以定正也对成氏不快。都与成氏如同胡越，互不来往。大石宪仪知道此事的经过，所以感到这次出使无何把握，但不得已而带了许多随从去浒我。他与那里的权臣横堀史在村见面后，为了告知讨伐里见之事，便将定正的宿怨和八犬士之事、落鲇有种之事和河鲤孝嗣之事，都说成是里见的无理，并加以利诱。他说完这些又接着说：“如浒我将军同意共同举旗进军的话，想推浒我将军为统帅，待凯旋后拥戴他回镰仓。此事非定正个人之意，显定也同意，有联名的誓文在此。请将此意转致浒我将军。”他恳切地说明来意后，把联名的誓文交给了在村。在村答道：“您所谈之事我明白了。待我启奏主君，请您且回到馆驿，等候回话。”他说话傲慢，架子很大。宪仪唯唯称是，在回馆驿途中又去在村府，将两包金银代替礼品交给他家老仆，说是赠给在村的。于是横堀史在村将此事告知同僚的老臣，次日清晨在成氏来到正厅后，在村便将昨日扇谷定正派使者大石宪仪前来所谈之事启奏成氏主君，同时将定正和显定联名签署的催促发兵的檄文和誓书呈上。成氏看过，狐疑不定地皱着眉头对在村等说：“那显定和定正，最近与我和好，虽暂且相安无事，然而他们恣意妄为，毫无君臣之礼。今若帮助他们去攻打与我无怨的里见义成，乃为不义。汝等以为如何？”大家听后，一位老臣下河边庄司行包出班奏道：“当今战世，人心守义者甚少，无不唯利是图。扇谷定正和山内显定是本家旧臣之子孙，夺职略地，与我君是世代的仇家，为天下的乱臣贼子。因此前被显定等赶出镰仓，并夺去管领之要职至今不还。最近又攻陷此城想赶尽杀绝，但恐怕受到冥罚，便又将此城还回来。彼此仍无异胡越互不往来。定正深恨里见，想攻打之，但又感到孤力难克，便先与显定和好，缘合纵连横之古辙，联合诸侯，以遂素怀。因此让大石宪仪来做说客，诱我以大利，使之上钩，这便是他们的企图。而且这催促发兵的檄文，似乎是把我看作是一偏僻小城之主，其非礼之大不敬，莫比此更甚者。与他们不同，里见氏的祖父季基为保春王和安王，在结城陷落之日阵亡，其忠义之举成为今之美谈。其子义实逃至安房，自开基立业以来，直至如今的义成，每在年初必派使者前来，不失其父祖之旧义。如今怎能无故帮助仇家去攻打有旧义的里见呢？反之，倘若必要时应派兵支援安房才是。”他毫无顾忌地直言相谏，在村急忙阻拦道：“方才行包之见虽似乎有理，但臣之愚意不同。先君〔持氏〕
在永享年间身亡，恕臣冒昧乃自取灭亡，非上杉氏之罪。另外嘉吉之役是京都将军〔义政〕
的命令，非宪实和清方之本意。因此长尾尚贤〔尚贤又作昌贤〕
立主君为镰仓之主，是为了赎其旧恶，主君不思此事反杀了宪忠，因而使君臣为仇至于今日。定正因恨里见而与显定和好，请主君为统帅共同攻打里见，乃本家之大幸。今以自家和他家之势与里见决一雌雄，即使义成并非愚将，仅以房总之兵，如何抵挡得了八州的优势大军，是他的灭亡已经临头。今如与定正、显定协力消灭了里见,对本家有三大好处。其一是：定正和显定有言在先，一定让主君回镰仓，奉还管领之要职；其二是：本家的士卒如有战功，做为其恩赏，即使要求将安房四郡归我所有，定正等也不好拒绝；其三是：六年前那个叫犬冢信乃的歹徒，持村雨丸太刀作为证据，说是本家旧臣的子孙，请求参见主君，不料他拿的村雨丸是假的，竟是敌人之刺客，想捉拿他，却被他的高超武艺砍倒不少力士，逃上了芳流阁不知去向，当时的情景主君是知道的。还有本家的狱吏犬饲现八，本是走卒见兵卫之养子，因其击剑，柔道和擒拿的功夫好，便举荐他做了狱吏。可是那小子不愿干这种差事，久不到差并口吐诽谤之戏言，所以将其捉拿下狱。为让他捉拿信乃，一旦饶了他的罪。他登上芳流阁，不但未能擒获信乃，反而一同逃命不知去向。其后听说信乃在行德的客店卧病，那时追捕他的头领新织帆太夫明风，带兵去那里斩杀了信乃，首级曾拿来查验过，此事主君也是知道的。然而信乃还没有死，与那犬饲现八等七八个歹人都在氏姓中有个犬字，一同侍奉里见义成，很得宠，这次从大石宪仪的谈话中才知道。再说定正深恨里见想讨伐他，是因在今春，那信乃和现八等八个恶犬士，闯进了五十子城，定正的内室因而自杀。由于这些缘故，定正才同显定想一同讨灭义成，擒拿信乃、现八等八个恶犬士，将其治罪枭首示众，以正赏罚。因为这是件大快人心之事，所以那两位大将军，为表示感谢之意，想将这关东八州的统帅再度奉还给主君。这不是三大好处吗？然而行包没有想到这些，为迂阔的仁义二字所惑，而想去支援里见，让本家的士卒，与信乃、现八等八个恶犬士并肩战斗，甘居下风，岂不被世人耻笑？我们虽对义成本家无仇，但在连年的战斗中他们一次也未派过援军；在荒年也从未支援过兵粮。因此即便讨伐他，谁能说是不义？本家的兴衰在此一举，绝不能增援义成。”他这样巧言令色地进行谏诤，成氏终为其所惑，便没再辨明是非，说：“那么就面见宪仪，表示同意。”于是次日召见宪仪。在成氏与之见面时，由在村答复说：“扇谷和山内两将军派你来商议讨伐里见义成之事，我也深恨犬冢信乃等，所以也早有此意。详情容到五十子城之日再面谈。”除表示同意外别无异议。宪仪高兴地听到答复，约好赴会之日，退下后又赴结城。然而成朝可能另有所思，说领内不安定，予以推辞，没有接受他的催请。此外，千叶孝胤以最近老母去世在服丧为由，不能出兵，不打算赴会。还有常陆的左武、高久、鹿岛，虽答复同意，但到期未去赴会。他的想法，不是不愿甘居他人之下风，便是因义成是良将，事情之成败难测，而各自守其边疆远观胜负，不参与任何一方。然而定正已聚集数万大军，军粮也不缺，所以对不参加的诸侯毫不在意，便命令老臣和有司抓紧进行准备，等待近日诸将来会，确定各路人马的进攻地点。

(1)
内管领是在将军家执掌家务的权臣。

第一五三回 毛野献计八百八人 丶大听命善巧方便

却说这一天里见的细作从武藏归来，详细报告了上述情况。义成听了夸奖他们探到的重要消息。他说：“他日再行恩赏，且下去休息，然后再去那里打探。”细作们高兴地叩拜后从院门退了出去。当下义成把在隔壁的辰相的清澄唤至身边，将待商讨此事，忽听说：“公子从猎场回来。”义成含笑道：“来得正好。义通已经劳累，可不必急于见面，但是那犬士因有要事相商，无须脱换猎装，让他们都立即前来。”让近侍跑着去了。稍过片刻，信乃、毛野、道节、庄助、大角、小文吾、现八等，早已换好服装，同杉仓直元跟着义通主君，前来参见。义通对父侯恭敬地叩头，问候他的康泰。义成没说什么祝贺的话，只是说：“你到这边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后说：“七犬士和直元等刚刚操练完人马，今天回来也没让你们休息，便急忙找来面谈，虽然似乎不顾你们的劳累，但因这里派到武藏方面去的细作方才从五十子城回来，报告了重要的军情。我想将此事告知你们，所以便急忙将你等找来。你们听到什么敌地的动静了吗？”小文吾听了首先答道：“前次已经禀奏过的那个市河的犬江屋依介，因有情况禀报，所以昨日乘快船来到妙真家。他打听到臣等所在的地点，便去到猎场，与信乃、现八等六位兄弟见面后，悄声告知扇谷管领之事，说扇谷已联合各路诸侯，想从水陆两方面进攻本家。他说得很具体，无可怀疑。恰好操练人马射猎之事到昨天已经结束。也许您对依介还有什么吩咐，所以便让他暂且在妙真家听命。”他启奏完毕，信乃和现八也奏道：“那依介是臣等在行德的旅店时与之相识的，为人非常老实。因此臣与毛野、道节、庄助、大角等一同商议，毛野有一计策，主君是否听听？”他们这样一推荐，义成点头道：“好的，原来定正的计划，汝等都知道，那就无须多费言语了。毛野你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听听！”毛野听了往前凑凑低声说：“臣也无甚高见。定正打算从海路进攻本家，必然要征集很多船只。水战船多胜过陆战的马多。在未让敌人得到船之前，可赶快吩咐依介在武藏、下总等地多收买小船，然后将船带到我国领地的海岸来，这样到时候对敌人不便，而对我方有利。或者把船沉到市河边隐藏起来，以备后用。请将购船之资赶快赐给依介。事不宜迟。”义成听了说：“这确是应该立即办的好主意。六郎和兵卫助，你们赶紧去吩咐有司，把船资交给小文吾等。其他应该立即办的是由你们联名下达命令，派急使通知本国和上总、下总的城主和各头领，说敌人将要进攻，要守好海防。其中堀内杂鱼太郎、小森但一郎、浦安牛助、登桐山八郎、田税力助，对水陆的军阵都很熟悉，另有任用。他们现在所驻守的厅南、千代丸、椎津、馆山诸城的防务，暂且交给其副将负责，通知他们前来稻村。其他事情明天再议。赶紧先办这两件事。”他吩咐得很仔细，辰相和清澄领命，慰劳过七犬士说：“船资需要多少，以后再说。”说罢便急忙退下。

登时义成主君又对七犬士说：“现在毛野的计策我已经用了。此外还有何良策，请示教如何？”还未待他把话说完，道节上前奏道：“据闻这次扇谷定正仇恨本家想起水陆大军的原由，是因今春正月二十一日臣等攻下了五十子城，为先主先父报仇，他羞恼成怒以致有今日之事。通过依介的报信，臣等早已知道。然而因臣等之故，与邻国结仇，祸及于我君，此罪难容。因此臣等兄弟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将水陆大敌杀退，以上报两位国主之洪恩，下使房、总两州之臣民免遭涂炭。当然此乃臣等之职责，义不容辞。然而人各有所长，运筹帷幄决胜负于千里之外，如无大智者则难以胜任。另外摧坚克锐，战则必胜，且不怕大敌，使士卒勇如猛虎，无大勇者则不易做到。因此有关运筹帷幄之事请问毛野，臣等六名则依计破敌。这一点请不必犹豫。”他毫无顾忌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庄助、大角、小文吾、现八也认为此议甚好，说：“我们也想举荐毛野做军师。”见大家异口同声地推举，毛野急忙拦阻道：“怎能这样说呢？各位无不熟读过兵法七书。愚而好用，贱而独专，乃圣者之所诫。我虽有智字宝珠，但无智者之德，还是跟随各位共同行动，怎能将此事委我一人？”信乃听了清了一下嗓子说：“犬阪，你如果太谦辞则似乎是不忠。能胜过智者的是仁，而亲兵卫尚未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我们今日想推荐你做军师，也是为了主君。请你屈从众议，不要再推辞，献出你的才智，是为主君，这一点请你明白才是。”他这样一解释，毛野也就无话可答。义成听他们的议论很有道理，心下非常喜悦，立即对道节等说道：“听了你们的忠信荐举，使我倍感钦佩。我本来也想用毛野作军师，但因他年尚不足二十岁，是这六位犬士中的小弟弟，你们万一因为妒忌不肯听令，则如何是好？是以有些介意，尚在犹豫未决。如今你们反而推荐他，愿听他的决策，若非大贤大度的话，怎会不忌才妒能，而能使英雄得以两立呢？我有这样的八个贤臣，即使定正有数万强兵，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五侯之鲭，不难将其击败。今任命毛野为军师，信乃、道节、庄助、大角、小文吾、现八为防御使，都不得推辞。”七犬士听了一同往后退了退，叩头领命。在旁边听着的直元等心里暗自佩服。真乃君是君、臣是臣，不胜喜悦，一同欢呼，千岁！千千岁！于是义成主君又把毛野叫到身边说：“军师一定胸有成竹，已有御敌之策，说给大家听听好吗？”毛野听了答道：“是，敌人必不以陆路进攻为主，为图近一定多数主张从水路直接渡海进攻安房、上总，夺取此城。陆路可在行德和国府台两个要害处将敌人引过来，出奇兵易于破敌。水路无法用伏兵，但也不能坐等敌人之大军来袭。必胜之策是善用八百零八人，不然则难以消灭敌人。能胜任此事者，莫过于犬村大角和丶大法师。此外还得用一两个人，但是要待临机再行禀奏。但是丶大法师从上月便因受风寒长期卧床不出，这两天听说已痊愈。如去唤他一定前来，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义成听了点头道：“丶大和大角之事我已经明白，但这八百零八人究竟是怎回事？抵挡敌人的大军，只用八百零八人不是太少吗？我想一定不是人数之事。信乃和大角的文字知识丰富，你们想到了吗？还有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你们如何？”大家应声答应，但没有能够立即解答的。其中道节猝然焦急地说：“犬阪，你别再拐弯抹角啦！这是什么时候还有闲趣儿说谜语？快说出来吧。”他很着急。义成拦阻道：“不要那样说，道节！计策要以机密为好。猜猜也很有必要，我好好想想，你们也想想，解开这个谜明天告诉我。我又想，定正和显定联合调集各路军兵，即使催促得很紧，没有些日子，水陆大军是不会调齐的。因此战斗必在十二月上旬。但也不能因此便放松戒备。犬士等就驻在此城，明天一早来众议厅议事。今天便派人去延命寺，请丶大明天来。另外武者助，你明天拂晓便骑马去泷田，将此事禀报老国主知道。汝父木曾介和堀内藏人，听说已老得起居都不方便，然而听到此事一定很担忧。我幸有八犬士，和辰相、清澄等良臣，同时也不乏其他勇将。告诉他们耆宿老臣可以高枕无忧，等待凯旋之日吧。义通，你大概已经累了，赶快下去休息吧。”义通听了离座谢过父侯站了起来，七犬士和杉仓直元等也一同领命，跟着义通退下。

于是次日清晨义成和两位家老东六郎辰相、荒川兵库助清澄带领手下的头领，来到众议厅。七犬士也一同应召在座。当下小文吾、信乃、现八启奏，已遵命将买船之资于昨日如数交给犬江屋依介，今晨他已回了市河。对昨日毛野所说的八百八人之意，信乃、大角和庄助说已大体猜到。道节、现八和小文吾说只悟到八人的两个字，而对八百还不明白。义成主君含笑道：“我也猜到了，但不知对错。都先不要说，把它写下来，对对看。这里有笔墨纸砚。”君臣都各自写了，互相对着一看，道节、现八、小文吾只写了一个火字。义成主君和信乃、大角、庄助，则写了风火二字。道节看了皱眉道：“八人合起来是个火没有说的。风从八或从虫，因此王充在《论衡》中说，虫八日而化。然而八百便是风，不知道究竟为何？”他这样地指责。信乃说道：“风从八、从虫自不待言，但古文也作凮，即从八又从百，多见于汉人之隶书，毋庸置疑。”他这一解释，道节感到信服，与现八和小文吾等都觉得自愧弗如。辰相和清澄及其他众臣耳闻目睹，感叹不已。且说义成，不觉笑着唤毛野说：“军师，怎么样？风火二字猜到了吧？是以我又有所悟，以前那妙椿老狸，自称是八百比丘尼，那八百也是这个凮字。他有颗瓮袭之珠，可以自由起风，便是风狸之义，现在才明白。”他这样一解释，毛野说：“正是。”大家都无不称奇。毛野立即又说：“那瓮袭之珠，对八百零八人之计，非常有用，是至关重要之物，我很想得到它。主君既已想到这里，乃事成之兆。那珠子主君还收藏着吗？等大师来到告之此计，并请主君把珠子交给他。”义成听了说：“那珠子还在，拿出来虽然不难，但丶大他不肯来。昨日派人去延命寺，对丶大说了后，他拒绝了。他说：‘虽然说话失敬，但贫僧自入佛门以来，未曾破过五戒，为何招我这出家人去商量非分的军阵杀伐之事？实难从命。而且我病愈后尚未剃须发，就请恕过贫僧吧。’他是这样回答的，请问能用别人吗？”毛野听了忙说：“不行，不是那位师父和大角，都难行拙策。”他便把缘故和办法悄悄告诉了义成。义成听了高兴地说：“那就再派人去，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请来。”毛野说：“不可，那位师父很固执，有时君命也有所不从，因为这是杀生的战争。请让臣做使者，与大角立即去延命寺劝说他，也许会从命。幸好那位师父久病后，须发长得很长，面貌消瘦，容易骗得过敌人。大角听到臣的拙策，已做好准备，请准予他前往。在敌人之大军来到五十子城前，让他同那位师父趁着黑夜乘快船潜赴敌地。请赐臣瓮袭之珠。”他这样刻不容缓地请命，大角也极力称赞毛野的计策好，请求同去。义成便从其议。为了把瓮袭珠给他们，便问清澄宝珠在吗？清澄答道：“那个宝珠前曾根据犬江亲兵卫的禀奏，吩咐由臣保管。此乃难得之宝物，可比作犬士们的那八颗宝珠，为不使之丢失，所以一直将它带在腰间，现在这里。”他说着从腰间的锦囊内取出珠子递给义成。义成接过来看看便交给毛野。毛野拿过来揣在怀中，便要与大角一同告退出发，辰相急忙唤他们说：“犬阪君，你们去延命寺，须带随从，骑马去要快些。”毛野答道：“不，我想带随从多了反而不好，不骑马悄悄去吧。”说着往后退退，与君侯和盟兄弟告别后，便与大角同去延命寺。稍过片刻，辰相对清澄道：“犬士之奇才自不待言，然而犬阪的八百零八人之计真是太妙了。但这次水战，蹈唐山三国时吴魏赤壁之故辙，即使用风火之计，恐怕敌人也会事先明其利害，将如何是好？”清澄听了沉吟片刻道：“是的，我亦有此疑，但我想他不会有差错。国主可能知道吧？”义成听了说：“不，那赤壁之战周瑜烧了敌人的战船，是曹操认为冬月很少有东南风之故。孔明之借风虽然载之于罗贯中的演义之中，但在陈寿的《三国志》中无借风之事，恐怕风是偶然的。不管怎样，毛野此乃脱胎换骨之奇计，还是等待看他的成功吧！”他这样一说，辰相和清澄明白了，便同信乃、道节、庄助、现八、小文吾等进行闲谈。

却说犬阪毛野胤智和犬村大角礼仪，一同化了装，深戴斗笠，仅带两名随从，悄悄来到白滨的延命寺。这时丶大法师因感风寒欠安，虽已稍好，但还在方丈室内闭户不出。他听说毛野和大角奉国主之命前来，不得已令小沙弥念戌将他们让到方丈室，与之会面。毛野和大角落座后说：“师父贵恙可好些了吗？昨日为军旅之事，国主曾派人来请，师父提了不少困难，不肯去，所以又派我等前来传达旨意。请暂且屏退左右。”丶大听了说：“如果是与出家人不相称的军阵之事，即使再次传旨我也不受。而且左右无人，只有这念戌是贫僧心腹的徒弟，没有关系。喂，你去看茶。”念戌明白，退到厨房那边去了。稍过片刻大角说：“师父，您尚未听说吗？那扇谷管领因恨我们而与山内显定和好，联合各路诸侯，想派大军从水陆来攻打本家。今实乃存亡危急之秋。所以国主宵衣旰食，商讨军机大事。令犬阪为军师，犬冢和我等为防御使，同时想请师父告知御敌之策，然而您以身体欠安不肯前往，我想您虽非骄傲目无主君，但也不大应该。纵然是出家人，身在其国而不顾其国之亡，也难免不忠不义之罪。这难道是释迦的教导吗？”丶大听到他如此指责道：“我不是一般的出家人。为有活命之恩的两位国主祈祷冥福，这是我的职责。本藩虽然偏小，但不乏贤臣勇将。这次为何好似国内无人，竟要找我这与军旅无关的出家人去商讨那种事情？此乃推荐人之过。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他这样加以推辞。毛野劝阻道：“师父，请恕某直言，您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现已得知敌人将以水战为主，想派数百艘战船，过海前来讨伐。粉碎那些敌船莫过于风和火，而能用计为敌人起风者，只有师父您一人。若让您身披甲胄跨马舞枪，与敌人厮杀，说这不是出家人之所为而加以拒绝是有道理的。为君为民，而化装隐名欺骗敌人为他们求风，此乃佛家的善巧方便，并不破妄言之戒。这一点请您三思。”丶大听他这样一说，沉吟片刻后说：“你说得虽然似乎有理，但起风后，由于风而烧船灭敌，不是与亲手杀生一样吗？即使将我颈上之头割下来，我也不能开此杀戒。”他还是拒绝不听。大角慢慢开口道：“师父想法很矛盾。您如嫌起风破敌是杀生，那么敌人则将得势，攻陷城池大肆屠杀。那样的话则如同因师父一人之谬，而亲手杀了自家成千上万的士卒。此举的利害得失都难以避免。因此，使敌人无害，还是帮助己方，究竟哪条路是功德，请您仔细想想。如嫌因起风而杀了敌人，那么就在凯旋后做水陆道场，超度死亡的敌人，他们都会乐于成正果的。有生必有死，死后能由活佛引路是很难得的。忽略了这一点，岂非千虑而有一失吗？”这两个人的据理劝说，使丶大很为难。他沉默了半晌，反复寻思才颔首道：“那么就莫可如何了。我从你们之计可以，但我有何法力能够起风呢？”他困惑不解地这样问。毛野听了笑着从怀里掏出瓮袭珠的锦囊给丶大看，他说：“您先看看这个。这是以前妙椿老狸起风的宝物瓮袭珠。如拿着它呼风的话，东西南北随意可起劲风，得心应手。所以向国主讨来，以备师父之用。”他详细叙说了他的计策后，又说：“师父今晚趁着黑夜悄悄同大角乘船去柴滨，暂且躲在山里，他日请按计行事。当然对本寺的僧众，您就说为祈祷消灭敌军，要去富山的岩窟内呆三七二十一天。其他可如此这般做好准备。”毛野说着，把那瓮袭珠交给了他。然后他们又同大角把头凑到一起一直密谈到天黑。这夜丶大和大角悄悄乘快船去到武藏的柴滨，毕竟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中套序

作者总自评

稗官野史之言，捕风捉影，虚构无稽，于世人有何裨益？不过聊解春日慵倦，权慰秋夕寂寥而已。是以汉土有《齐谐》、《导苑》二书；我朝有《浦岛子传》与《续浦岛子传》。皆可谓和汉小说之鼻祖而戏墨之滥觞也。兹后益踵事增华，有《宇津保物语》、《源氏物语》之作，如五色春花，绚丽多彩；有《水浒传》、《西游记》之文，奇巧绝妙，句句锦绣：实乃稗史之大笔，和文之师表。举其不足者，则《源氏物语》太耽于淫恋而不谙劝惩；《水浒传》则劝惩过于隐晦，致今无善悟之者，徒观其表不过是强人之侠义，甚为可惜。大抵知与不知，熟读与未熟读者，均谓其书不过舞文弄墨耳。如余之曲学者流东施效颦，舐糟拈垢者，和汉古今又有几人？大凡有其才而能脱胎换骨，写出杰作者，颇为罕见；既不脱胎亦不换骨，囫囵吞枣似是而非者，反接踵而继，至今不衰。盖因其笔之远祖，世代相传，稗史小说乃难登大雅之作欤？昔之文人才子作稗史小说，必借用古人之姓名，而又故异其事。譬如《源氏物语》之光源氏、《竹取物语》之赫夜公主〔昔日称赫夜公主之美人有三人，详见于余之《玄同放言》〕
、《水浒传》之宋江等三十六人与夫晁盖、高俅等及《西游记》之三藏法师诸人，不必一一列举。如其人物不足之际，则悬思虚构，以无中生有之人补充之。《水浒传》中之地煞星七十二人，《西游记》中之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以及其他众魔王，实不遑枚举。

更思之，稗史特不详其岁月，亦是作者之用心，以示与正史之不同。此可验诸本传北条长氏之事见之。长氏起于伊豆，彼将小田原之大森实赖驱逐而占据其城，乃明应三年之事，距本传所云之文明十五年晚十二年。然本传中作为当时之事。更何况安房里见氏与山内、扇谷两管领交兵，并无其事，此类尚多。本传与正史或相符或虚构之处，都书明年号，虽似有违本意，然皆欲令看官于其事略具岁月先后而为之。然颇有拘执之人不解此乃虚实间之游戏，谓之诬世惑俗，未免迂腐之甚。毛鹤山评《琵琶记》传奇中之蔡邕，谓其既为后汉之蔡邕，又非后汉之蔡邕，自是另外之人。此足以解妇孺之疑，堪为灼见。岂仅如《琵琶记》中之蔡邕，他如《西厢记》中莺莺之类人物，传奇中甚多。借用古人之姓名者，自此间能乐之后，还有歌舞伎与净琉璃之话本等，看官孰可遽谓其真哉？明之谢肇淛云，今人读稗史小说，见其年代事实与正史不符便有议论者，岂如经读正史？其所以言过其实，特为取悦闾巷小儿，固不足为士君子道。斯乃至理名言。

然近《雄飞录》之作者，于其书中指责本传事实与年代不符，因大肆诽谤。余以为此实乃愚蠢之举，本不足挂齿，故当时未事辩解。如今顺笔聊论数言。如上所述，本传中之里见父子与八犬士等善士，既是昔日之里见氏而又非昔日之里见氏；既是昔日所有之八犬士，而又非昔日所有之八犬士。且本传之岁月，既是昔日之岁月，又非昔日之岁月。不言而喻乃虚构之言。毕竟是专为娱乐，于世毫无裨益。然此毫无裨益之虚构，实耗费心力，不知花费几许春秋，竟不知老之将至。本传计一百七十回，余朝夕执笔孜孜不倦，冥思苦想反复再三，方衍成此部长篇小说，实愚之极矣。虽是愚人愚事，然欲以此劝善惩恶，俾之能教育彼等愚执之妇孺翁媪，而作其渡却迷津之善筏，故尔动笔戏墨。余少壮之时即事此任，厥未读六史、九经、女教、女训，梦中亦不知圣贤教诲之贵媛，因爱读余之小说，年长日久也稍懂仁义八行等为人之道，与夫辨别不义隐匿所以灭亡之理，甚者能教导邻里之女子。余闻知此等可喜之事，稍可自慰寸心。谚语有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但为此辈，亦须反复教诲之耳。

大凡稗史小说借古人姓名者，如上所述，万不可把孝子贤孙、忠臣节妇诬为恶人。将其善恶颠倒，纵然新奇，然于劝惩则甚为有害。譬如本传中之金碗八郎孝吉，为故君报仇后不仕二君而自杀，乃义烈之士。又山林房八杀身成仁，乃侠义之良民。虽皆为无中生有之人，然余亦不能将其改做弑恶盗窃之无恶大憝。稗史传奇之些许可看处即在于劝惩。劝惩失正徒致诲淫导欲。故纵有善人不幸被恶人狠毒杀害，死后遗羞之事，书中亦应避免，因其有碍劝惩也。故余以为，和汉古今有具真才实学之才子，有尚未闻其道之才子，虽则均为才子，然不学且不知君子之大道者，则难以正其劝惩矣。

余观唐山之杰出稗史作家，无不为饱具真才实学，深明君子之道者。然其稗史中或有淫乱猥亵之段落。读而不知者，以为作者为顺应时尚而写这般丑事。岂不知，其淫乱者，都是残忍凶恶之男女，而无善人与焉。譬如《水浒传》中写武大郎之妻潘金莲与西门庆通奸之丑恶，及杨雄之妻潘巧云与裴如海通奸之污秽。此潘金莲、潘巧云、西门庆、裴如海等，俱是狠毒残酷、死罪难容，犹如獍鸮虎狼般之大恶人。彼奸夫淫妇耽溺于不义之淫欲中，看官看后岂能慕之哉？此乃与劝惩有关，可猜到作者惩戒奸淫之隐晦用心。自此以后，以《平山冷燕》为师，写才子佳人之奇遇者，近日在外来小说中颇多，如《好逑传》、《柳莺啭》
(1)

等等不胜枚举。内容十分相似，虽然是追逐时尚，但所写都是真情，并无淫乱猥亵之笔。见本传中信乃与滨路之爱情便可知之。于写爱情之际，须别出好人与坏人之差，另如本传所写笼山缘连与船虫以及竹林巽与于兔子之情事，均如《水浒传》中写潘金莲与西门庆等之心境一般，欲以之惩戒邪淫。更何况在《美少年录》中之陶朱之助，看官如认为其中写彼荒淫之甚不似余之笔法，此乃未解余之本意。那朱之助自年少即羡慕淫乱之事，后成为陶晴贤，乃弑君之大恶人。看官岂有欲效其尤者哉？此亦应视为有关劝惩之理。如彼等写贵公子与豪门闺秀，或市井男女间互相私通，野合淫乐之痴情者，实为诲淫导欲，乃余之所不为。

昔孔子删改《诗经》犹存淫诗，而未尽删，盖欲留之以戒后世。暨其以诛心之笔法作《春秋》，书成而乱臣贼子惧。故虽无聊之稗史小说，若以胸中之学识认真写作者，亦可见出孔子之心境。至如本传中之定正、显定、成氏者，虽然并非俱是残暴昏庸之君，但笔者都予以贬责，看官一定感到惊讶。盖因定正和显定之先代，弑了主君持氏；又乘乱世之弊，假借京都将军之命，擒拿杀害持氏之幼子春王和安王；且有强篡取君位之不义逆行。定正与显定作为其子孙承继要职，而不思修德赎先人之罪，却屡次攻打成氏，不顾君臣顺逆之义；同时扇谷定正还听信仇人之谗言，斩杀持资入道道灌，从而使兵权衰弱，子孙也随之衰亡。因此本传将其贬之为愚将。又如成氏，为仇家所拥立，不识时务，滥诛宪忠，被逐镰仓，移至浒我后，其城又被显定攻破，寄居千叶。仍不知以仁义兴家，不悟其先父持氏之被弑乃其祖尊氏以下克上之余殃，实为不贤，是以贬之。如谓愚意欲效仿清之逸田叟在《女仙外史》中诛心之春秋笔法，虽然不无冒昧，然本传中亦寓褒贬，知之者尚须鉴谅。

或有人责之云，此类小说中不宜杂识经文圣教，若否即为漫侮圣语。或有贤者以此耻笑本传，则与吾志异焉。本传虽是新奇之小说，而说仁义、辨善恶，无虚实之分。彼尚未学得四书五经只言片语之妇孺，于嗜读本传后，方知经文圣语之可贵，吾亟望有人感悟而志于学道，这便是以婆心言儒经之故，岂能谓之漫侮圣语哉？至谓余言确否，则依看官之便。

时己亥秋七月静坐于著作堂之南窗

本传之作者自评

自评余论

或云：近或有文人好事，将江户书作东都，并施以国字，读作アツマノミセコ。均以之指称皇城之地。武藏自古无皇城之地，称之为“都”乃误谬。国学者流中亦有此说，老朽非不知之。然而老朽所著之小说俱署名东都曲亭等等。或指责曰：此岂非误乎？余答云：不误也。皇城之地称作ミヤコ，乃ミヤトコロ（官所）
之省略。所以借用都字，盖因汉土谓天子所居之地曰都。然而都之字义犹多。《正字通》注云：天子所居曰都。又十邑曰都。又邑、都名相通。《周礼》中距国五百里为都。又总也。聚也。皆也。叹美辞也。凡言俱者曰都。又丽也。闲雅也。因学者尽知之，故不详述，只摘其要者。由是观之，和汉虽有其差，都之和训不仅是ミヤコ，亦用于スベテ。スベテ则是都会之义。因此书作东都读作アツマノミヤコ，乃为错误。吾取东都之字音读作トウト，用做东方都会之义。纵使如此，于唐山尚有东都西京之称，而天朝从中叶起，亦将南乐（即今之奈良）
称之为南都，故按字音读作トウト（东都）
，都亦为ミヤコ之义，定会有人持此义解。虽不知是否有人以为将其解作都会之都是牵强附会，但亦须因事而论。吾所著之小说，俱是无稽之谈，乃不登大雅之伎俩，所以作者故意不将本籍写作江户而称作东都，笔名亦自称作曲亭主人，而不用玄同和
斋这一二雅号。余之别号甚多，其中马琴、曲亭之二称，是余始作戏墨所用之贱号。看客试推余之用意，于名号尚如此用心，于地名焉能忽诸？余所编之《玄同放言》与其他认真之随笔，都必见姓名，便写作江门。恳请世间之亿万君子，谅余因故而有用意之不同。余幼时误为此一技所缠，终成为只图名利之小人，实后悔莫及。吾今垂老矣，不复能著此大部头之小说，设如于此事不行自答，后必有人因不明吾之用意，而加以议论者。故于自评之末，附记此篇以解后人之讥。盖多辩害德，为文中子之所不为，是以余亦不复多言。

在前版〔自第九辑卷二十九第一百四十六回至第一百五十三回〕
五册中，虽亦有校对之误，然直至此五册完稿，前版尚未刻成，仅完成一二册，故只仓猝披阅，不能再行修订，只得俟后版于卷三十六第一百六十二回之卷首录之。

(1)
《柳莺啭》经查无此书，似乎是《春柳莺》之误。

第九辑 卷之三十三

第一五四回 百中卖卜诱两将 风外风术招巽二

且说在五十子城内约定的诸侯从十一月二十二三日便来会合，士兵将第二道城郭占得满满的。其中管领兵部大辅山内显定，令权臣斋藤兵卫佐高实留守山内邸，他带领长子上杉五郎宪房，率军兵一万余骑，于十二月初一离开镰仓，用了两天时间来到五十子城。跟随的两位大夫白石城介重胜和小幡木工头东良，各带兵一千五百余骑，先到达六乡河附近与定正会盟。会盟完毕被迎至五十子城，三队人马进不了城，便在大森林中扎寨。此外足利左兵卫督成氏二千余骑、千叶新介自胤一千余骑、长尾判官景春三千余骑、箙太夫人的代理统帅稻户津卫由充一千五百余骑、总大将扇谷修理大夫定正七千余骑、定正之庶出长子式部少辅朝宁一千余骑、嫡子五郎朝良一千五百余骑、大石石见守宪重一千三百余骑、其子源左卫门尉宪仪五百余骑，还有邻近各国的在野武士们，不招自来，依附在显定、定正麾下者众多，总计达五六万骑，号称十万余骑。其中长尾景春虽告知已出兵，但故意在中途逗留，尚未至五十子城。另外浒我的足利成氏，听信大石宪仪说让他做总大将，同时又经横堀在村之荐，也来到五十子城。可是定正和显定不尊敬成氏，动辄以势压人，许多事情很不礼貌，成氏恼火儿，虽想回去，但又怕世人嘲笑，独自闷闷不乐，所以一言不发。至十二月初三，定正和显定召集众将商讨水陆的军事部署。当时定正出谋划策道：“我今从柴浦登舟去安房、上总。在顺风之日，同乘多只大小战船，一齐渡海去安房、上总，义成唾手可擒。为分散敌人之兵力，陆路派一两名大将，从下总的国府台、或从中川和行德口攻占下总，待攻至上总，我之水陆大军前后夹击，敌人防不胜防，一定都会放下武器请求投降。你们看此议如何？”他气势汹汹很有把握地这样说。显定听了摇头道：“此计虽好，但我大军渡海，敌人也定会乘船还击。他们以海岸为家，很熟悉水战。况且如今正是冬季严寒季节，士兵手脚冻得伸不开，在船上行动很不便，该如何是好？”他这样进行责难，大石宪重上前说道：“二位君侯之高见都十分有理，然而不渡海敌人难以立即灭亡。请恕臣冒昧，莫如等待有强烈顺风，从上风头放火烧毁敌船。昔日唐山三国时，吴之周瑜战胜曹操大军，也是靠风火之助。这一点主君可想到了吗？”显定听了说：“火攻之事，某也并非开始没有想到，但在二八月时刮烈风之日多，而从上月至今，很少有强烈海风。倘幸而在三四日内有强烈顺风，待我放火时风又猛然变了，反而会烧了我方之船，这太危险啦！”众人议而难决。定正沉吟片刻道：“大辅将军〔指显定〕
之见未免太过虑了。我方之武运正盛，刮风也不会突然转向。明日我们便去柴浦向当地民众问问，渡海去那里有多远。定会得到些启发，何必在此狐疑呢？”在座的众将成氏、自胤、朝宁、朝良、宪房以及白石重胜、小幡东良、大石宪重都表示同意，连宪仪和稻户津卫由充也听从大家之议。

于是次日定正和显定带领大石宪仪、白石重胜以下仅百余名士兵，一同骑马出城去柴滨、高畷一带的海边眺望，唤来渔民问道：“从这里渡海去安房和上总，水路有多远？”渔民答道：“从这里至上总的木更津，水路一百二三十里。这是最近之路，乘只小船一夜便可到达。请看那里，前面耸立着的是安房的锯山。到那山边的海滨，大约有六七十里，然而在海上横渡很危险，所以没有横渡之人。洲崎在山的右边，从这里斜着走大约有八九十里。因是他国领地，打鱼的没有靠近过那里的海滨，所以不大清楚。”

当时有个算卦的，头上深戴斗笠；身穿一件粗绸的黑色旧棉袄；挎一口朱鞘腰刀；坐在海边松树下的岩石上。在他身前的小桌上放着《易经》和占卦的用具；在竹筒内竖着筮竹；另外还有纸拧着的三四枚钱。因相距不远，方才渔民的答话，他大概都听到了，便忽然大声咳嗽一声喊道：“本卦摊儿能占卜吉凶祸福，占看宅位方向，算定胜败利害，所占之筮百卜百中，有来占卦的吗？”定正听了吃惊地看看，然后对显定道：“人在有疑之时必惑。去疑解惑，莫过于《周易》。恰好那里有个算卦的，何不找来试试看？”显定听了没有异议，便吩咐随从的近侍道：“把算卦人找来。”算卦的毫无胆怯神色，慢慢脱掉头上的斗笠，一看他的年纪不到三十岁，眉清目秀，白面孔、大眼睛、高鼻梁、朱唇白齿、耳朵厚长，仪表堂堂，不卑不亢。这个路旁的生意人被领到定正和显定的马前跪下。大石宪仪上前对他说道：“你这个卖卦的叫什么名字？到这里来的两位大将是关东的两位管领。现在将军要亲自问话，须详细回答，听到了吗？”卖卦的答道：“知道了。在下名叫赤岩百中，是个浪人。为了生计，从日前住在这里的旅店。因喜爱《周易》，多年来学到其中一些奥秘。无论问卜何事，都能做出判断。”定正听了与显定一同下马，坐在凳子上，对百中道：“喂，你这个汉子，我今想问汝一卦，我的宿愿不知是否能实现，欲知其吉凶如何？”百中听了毫不犹豫地说：“遵命。”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袖内占课后，莞然笑着说：“占得巽为风三三的大吉之卦。巽乃顺，又为入也。有以顺讨逆进入敌国之义。且其象为风，配之于八方则为辰巳。其次巽字之形乃并列两个己字共同进行之义。此巽之一卦卜两位主君和睦相处，想去讨伐辰巳方的里见氏。而且巽作风，在作战时定起顺风助舟前进，然后再将君子之德风，加于敌之小人，则草木披靡无不偃倒，必获全胜，无须多疑。”他讲得很详细，定正听了很高兴。显定也含笑对百中道：“汝卜之卦已经听清，侥幸卜中了，可按所求得赏。然而想得顺风，如无强风，这计则将落空。何时能有那风，如有的话，能是强风吗？”百中答道：“是的，辰之数为五、巳之数为四。不待四五二十日难得此风。”显定听了很不高兴地看看定正说：“您有何高见？窃以为数万大军已经聚齐，如信此卦徒待时日，军粮用尽则将有爽约者。那时劳而无功，将如之奈何？”他这样抱怨，定正也深感不快，同对百中道：“喂，百中！汝如对《易经》深得其妙，可会呼风之术吗？若有此术，某不惜千金，请汝帮助。”百中听到他的恳切请求，答道：“虽是您的将令，但在下并非能撼天地的术士。在下的师父风外道人，法术无边，能驱使鬼神，呼风唤雨，其术之妙，可与古之役小角不相上下。然而道人不与世交、不卖法术，多年隐居在邈姑峰，偶然隐身出游，今在谷山。如不向此师去求风，很难实现尊意。若同意此议，在下愿做向导。”他说得正中二人下怀，所以定正和显定非常高兴，说：“那么这就去拜访你师父，带些什么见面礼物呢？”百中赶忙说：“不必，我师寡欲，连一张纸的报酬也不接受。去诣见他一定要沐浴斋戒，不然他是不见的。然而要立即上山，也可让随从代替您沐浴净身后，赶快到那里去。”两位将军欣然同意，便毫不犹豫地唤随从的近侍说：“你们两三个人，现在代替我们到海边去沐浴净身，一同诚挚进行祈祷，随后到谷山去。”他们如此吩咐后，百中便退回去，收拾卦摊儿，将《易经》、筮竹和其他东西包起来揣在怀里；把小桌子叠起提着走过来，由士兵接过去替他拿着。

于是定正和显定各骑着马，白石重胜和大石宪仪以及士兵在后面跟着，赤岩百中在前面领路，很快来到谷山。百中提醒定正和显定，让他们下马，不要多带士兵。只带重胜、宪仪和两家的五六名近侍，一同上山。在常青树茂密的半山腰，有个横穴好似上古穴居的遗址。在穴内仅铺了一张菰草席，上面坐着一位盘腿打坐的老道。他骨瘦如柴，犹如千年的老松；手脚纤细，好似盘曲的竹根。胡须灰白、花白头发披肩，身穿一件旧的白色法衣，已破得褴褛不堪；下缠黑色的法裙，闭目合十，其身边用骷髅盛灰代替香炉，炉内香烟缭绕。当下赤岩百中先让定正和显定主仆在树下等着，他一个人进穴内跪着禀报道：“师父！百中回来了。”风外闻言睁开眼睛颔首道：“百中吗？汝为何今天回来得这么早？”百中答道：“方才在高畷偶然遇到扇谷和山内两管领，为他们占卦时提到了师父，管领有事相求，不得不同着来。”于是便把这次定正和显定和好，想消灭里见，大军渡海作战莫过于火攻容易取胜，但那时难以如意的是要有强烈的顺风，因此想请师父给求风之事，都告诉了师父。风外摇头道：“汝未免太多嘴了。我虽有呼风之术，但不能用以害人夺地，那岂不如同做恶的强人，帮助他们屠杀？还不快快给我滚开！”百中遭到叱责，但还在劝说道：“师父之言虽然有理，但征讨战斗乃用武之道。何况他逆我顺，以我之顺，讨那逆贼，平定了八州，可使百姓免遭涂炭。请您答应这个请求吧。”定正和显定也一同进了洞口，向前作揖道：“道人，我等是关东的两管领。请体谅我等亲自前来造访之诚意，万望答应我等之所求，至感幸甚。”风外道人见他们这样恳求，叹口气说：“那么就不得不从命了。但不知想让我所起之风，是东是西？打算在本月的几日渡海？”定正答道：“风在乾为顺风，虽想要强风，但过于强烈会将己方的战船吹翻，所以不急不缓，强度适当，始终如一，以乾为大利。”显定也说：“各方军马均已到齐，都聚集在五十子城。所以想赶快发兵，四五天内可有吉日吗？”风外听了掐指算算说：“今天是十二月四日。四天后初八是黄道吉日，由乾入巽，对谋事有大利。从本月初八的辰时起，起乾风至当晚亥中止。贫道这样说，你们也许还有些怀疑，不大放心。请先看看我的本事，到这边来！”他说罢起身走出洞门往山顶攀登。定正、显定和重胜、宪仪与两家的随从和百中一同跟着上登。

登时风外道人对着乾方，从怀中掏出个小锦囊，将它贴在前额上后，闭目念咒，然后将那锦囊拿在手中一招手，说也奇怪，从乾方忽然起风，飞沙走石，树木摇摆呼呼有声。定正、显定和随从们怕被风吹跑，扶着岩石或抓住葛藤、枯草，似乎一时也挺不住，定正和显定一同喊道：“喂，道人！您的本事已经领教了，请快把风收起来吧！”风外听了面带笑容，又口中念念有词地念罢咒语后，将锦囊揣在怀里，过了一会儿风停了，沙石也不再飞扬。宪仪和重胜以及随从们，都骇叹地仰望着天空。定正和显定等人一起掸掸身上的尘土，恭敬地对风外致谢道：“师父真是神仙。有如此奇风之助，对敌军用火攻之计必成，义成父子被擒，将那可恶的八犬士尽皆斩首，挂在营门示众之日，也不过还有四天。待凯旋之际，一定还来拜见，答谢道人的法恩。”风外听了赶忙说：“说的哪里话来。我为人偶施小术，并不图报答。因此在那风起后，次日便离开这里回旧山，二公不必费心。以后恐无再见面的机会，可让我的徒弟百中暂且跟随二公。他之先父赤岩某，是伊豆堀越将军〔足利政知〕
的旧臣。在其先君去世时，受到伊势新九郎长氏的袭击，丧失了驻城和领地。所以便隐居在相模的多武泽，后来他们夫妻都相继作古。其子百中既孝顺又有奇才。我怜其孤，多年来收做弟子，教以《周易》，已得其奥秘。倘有不解之事可问他。”在晤谈间，定正和显定随便往海上望望，从这一带的海滨科革，可以斜着看到上总和安房。当下显定对道人说：“对师父的教诲实感幸甚，铭刻难忘。但还有一事不明，望乞赐教。方才在高畷，唤当地的渔人问去安房的水路之便，他答得不太详细。请问乘船去安房从哪一带的海滨出发最近？”风外听了也望望海面说：“此事确也十分重要。安房以洲崎为第一港口，因从那里去稻村城近。因此各国的海船无不进入洲崎港。从水路去洲崎，从相模的三浦登舟最近，只不过五十里之遥。隔海相望，其岸边的渔家和松树都数得清。因此二公之战船，要在初八拂晓赶快从高畷之滨去三浦，待刮起乾向（注：西北方）
的顺风，一往无前地向洲崎驶去，其势胜过战车十倍，防不胜防。从安房的洲崎去尉崎，水路六十余里。此外，可在酉与戌间（注：西北方）
可看到富士山。邈姑峰也可在戌亥方（注：西北方）
看到。还有槚岛在戌方（注：西北方）
、假奈泽在亥子方（注：也是西北方）
、伊豆在酉方（注：西方）
、三浦在戌亥方。这全是从安房的洲崎眺望的方位。因此从相模的三浦往洲崎驶船，以乾为顺风。还有大矶在戌方、雨降山〔一名大山〕
也在戌方，便知三崎在戌亥方。因此如从五十子城乘船去伐里见，水路反而绕远，距安房并不近。以鹿山为目标，向上总海滨驶去倒是近路。但是如果想直接攻下稻村城，即使绕点儿远，有我的风涛之助，也会很快到达，因此请勿狐疑。”定正和显定听了更加钦佩，不胜喜悦，一同一唱三叹，增强了信心。稍过片刻，风外看着安房那边喊道：“喂，百中！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说着遥远地用手在指，百中看了看说：“徒弟眼睛不亮，看不见，请示教。”风外便指教他说：“你仔细看看，洲崎那边隐隐有一道黑气。说明那里有叛逆者，一定要助二公作战。从明日起三天内定会听到捷报，实在可喜可贺！”定正和显定听到他如此祝贺，非常高兴，顺口说：“好极啦！好极啦！”一同得意扬扬的。然而风外却毫无夸耀的神色，告诫定正和显定说：“二公的盛德和洪福虽然如此，但天机切莫泄露。今日之言只当作儿戏，不可随便让他人知道。时间已经不短，如在此过久，恐士兵们生疑。请赶快回去吧。”他如此催促，定正和显定说：“您说得是。”这样答应着，便一同告辞道：“师父之德义，某等不会忘记。只是这样分手便不能再会，深感遗憾。但百中之事一定记在心上，待有了军功一定重用，让他得到满意的俸禄。”风外听了忙说：“不，他也不是贪图做官得势之人。暂且跟随麾下，是为了答谢知遇之缘。”他说着对百中道：“徒弟，汝应勉力，这次战斗胜利，对二位君侯建了微功，要立即离去回旧山。古人曰：一日为官，损三年道心。要慎之！慎之！”他如此叮咛告诫，百中唯唯答应后起身，急忙下山。定正和显定带领随从缓步下山时，风外也跟在后面，送至洞边。宪仪和重胜与其他跟来的心腹近侍，都亲识眼见风外道人呼风之奇术，无不对道人十分尊敬，认为有这样的异人帮助，这次讨伐水陆都必获大胜，所以都笑逐颜开，精神振奋。定正和显定下山上马回五十子城时，方才代替他们沐浴净身的近侍们才赶到这里，也跟随其他埣同回五十子城了。

定正回到五十子城后，先唤有司告知赤岩百中之事，有司领命立即为百中准备住处，并备酒为之接风。定正和显定在这一天对身边的诸将也悄悄告知赤岩百中之事和其师风外的呼风之事。大家既感叹又高兴，无不增强了信心。这时天色已晚，定正与显定同席，只有宪重、宪仪、东良、重胜等四位大夫在座，根据风外的指教密议水战之事。把赤岩百中也找来参加，以便向其询问不解之事。百中能言善辩，不少事都正中其下怀。议事完毕，百中又说：“在下微不足道的身世，方才已由师父禀告，即不便隐瞒。顺便还有一事禀奏，愚父之故旧有些子弟都武艺和勇力过人，因未遇良主而默默无闻地做了在野武士。因家父关系他们都与在下是刎颈之交，大约有百余人，现住邈姑峰与多武泽之间。他们都生长在伊豆海边，皆熟悉水战。请准在下两三天假，日以继夜赶到那里，荐他们同来，水战时定会发挥作用，当胜过千骑之勇士。”定正听了说：“那虽有必要，但起兵之期已定，到初八已没几天，能来得及吗？”百中道：“在下同那些有生死之交的好友直接去相模的新井城，如能借给在下二三十艘船，一定会在初八的战斗之前赶到。请派人告知那里的城主三浦将军，在每只船上装好柴草、火药，交给百中。”定正对他的请求没有立即答应，先与显定商量，同时又征询宪重、宪仪、重胜、东良等的意见。四位老臣都无异议，说这样很有利。当时显定便对百中道：“你方才这个意见甚好。我军虽然兵多，但很少有对水战熟悉的。如有你们这些熟悉水战的人打先锋，那太好啦！汝想借船，新井城是我的管下。那里的城主三浦陆奥守义同父子，是有名的武士，对水战也很熟悉，定会同意此事，我明天派人去同他们商议。”百中听了叩头答道：“那么就请赐在下符节；并借用我方战船的标旗。无符节那里会生疑；借来的船如无标旗，怎能分清敌我？”显定听了点头道：“你想得很周到啊！为辨别火急的军务，已将一半符节给了新井。今晚给你那一半。”定正也说：“日前我召集各方军马时，曾下令多征用大小船只，以备军用。可是在武藏、下总各河中却没征到多少浅底船，水战快船比巨舻有利，大概都早被敌人弄走了，所以船的标旗剩了很多。但是如在新井城借船，还是山内的船旗好。不然你说借哪家的标旗都可以。”百中听了高兴地答道：“那么在下明日拂晓便离开此城，去邈姑峰。如您所说，水战浅底船虽比大船进退方便，但有我师奇风之助，巨舟跑起来也同浅底船一样快，而且巨舟在强风中反有不颠覆之利。敌人所得到的浅底船，都将被付之一炬。”定正听了笑着点头道：“说得对！说得对！”，密议这样便结束。显定对白石重胜道：“今晚给百中符节之事、船旗之事和明日派人去新井与义同商议之事，要切实办好。”他这样吩咐后，定正也对大石宪重和宪仪说：“你们要告诉有司发给百中路费和所需的军费。”百中听了推辞不要，他说：“在下只身一人走一百多里的里程，无须赐给路费，军费等更没必要。只要有符节和船旗就行了。请准假前往。”定正和显定感其正直，便不勉强。宪重、宪仪和重胜、东良，也认为“得此贤才，十分有幸”，而没有怀疑的。

于是白石城助重胜带领百中退下，立即给他符节和船旗。百中接过去告辞回到住处，暂且躺了一晌，天也就快亮了。他还没有睡熟就赶忙起来，吃过早饭，急速收拾行装，将符节揣在怀里，包好船旗背在肩上，由随从带路将他送去了城的角门，趁着天还没大亮，先去谷山。他在洞外向里边呼唤一声，风外已经起来去到外边，把落叶收集起来，将它点燃。见百中回来，招他进洞一问，百中将昨晚劝说定正和显定，已得到了符节和船旗之事，都小声告诉他。风外听了点头道：“你干得很漂亮。我还有件差使，在此之前，且在这里等待。”二人暂且在密谈。这风外道人和百中的虚实，看官不待作者分解，大概都已经猜到。

第一五五回 丰俊得时请恩赦 妙真恳求充军役

却说犬阪毛野胤智，在那天夜间把丶大法师和犬村大角，悄悄送上快船，派往武藏的柴滨。次日清晨他便带领随从，独自回到稻村城，立即参见义成主君，详细回奏了他昨天已同大角劝说丶大法师，派那一僧一俗去敌地用计的经过。义成很高兴地说：“那么，那八百零八人的计策一定会成功。”深深钦佩毛野是奇才。当下毛野又启奏道：“臣等之计但愿能够侥幸成功，然而尚无十分把握。因为大角在那里卖卦诱骗敌人，须得到城兵的引见，但是现距交战之日已为期不多，能够那么快接近城兵，得到那个方便吗？倘若遇不到定正和显定，则将是徒劳。此事难以预料，所以说很危险。”义成听了颔首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你看那秋季捉小鸟的人，虽然不能预先确知鸟一定从这里飞过，但是在网上放几只引诱的鸟，野鸟听到声音就一定从远处飞来，被粘在网上。何况身临战场者乃处于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因此那城内的士兵自不待言，即使是大将也会来问卜吉凶祸福的，怎能不上钩，被粘在大角卖卦的网上呢？你是早就料定此事，而谦虚地说还很危险，这是不擅自夸才，谨慎小心以恐万一。”毛野听到义成这样解释，叩头道：“您的解释实至当至妙。臣还有一事启奏。大角的策划如已实现，要悄悄禀报，将送他们去的快船留在那里适当的岸边，就是为了用那只船报信的。因此等听到回报时，请派个智勇兼备的头领，带领一百五六十名精兵，都要会使船的悄悄去那里。大角即使巧妙地骗了敌人，没有这些帮助是难以成功的。”义成听了颔首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那时帮助大角的头领，我看堀内杂鱼太郎贞住比较合适。他以前跟随贞行，讨伐千代丸图书助丰俊和真里谷、武田时，曾立过显赫战功。然而据说他不自逞武勇，一切都听贞行的指挥。他因在上总有任务，留驻在椎津城。听到这等大事一定火速前来。在其参见时悄悄命令他去。你看还有其他可胜任的人吗？”毛野听了答道：“那堀内贞住之事，臣也有耳闻，实是一人当千的勇士。是最好的人选了。”义成听了含笑道：“另外还有一议。素藤的逆徒、那个千代丸丰俊，前被贞行和直元生擒时，我当时因有个想法，便把他交给贞行，至今还关押在牢里。然而丰俊已痛悔前非，恳求贞行父子为他请求恩赦。他恳求说愿意这次跟随出征，如能赦免其死罪，想以死报答国主的德泽。此事昨日贞行告诉了信乃、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等，说贞住现在上总，告诉他往返多有不便。托他们上奏为丰俊求情。所以五犬士昨天便在众议席上，先同六郎和兵库助商量，然后禀报了我。仓猝间还未来得及降旨赦免。你看此事如何？”毛野听了十分高兴地悄悄回奏道：“臣的计策就有这一条，曾经启奏过，往敌地派遣做内应的，只有丶大法师和大角还不够，还得找个伪装投敌的人才行。这投敌之人，不是真里谷，便是千代丸。不管是哪一个，必须是曾一度蒙罪，因而深恨国主的，不然敌人不会相信。然而听说真里谷信昭已在上月病死了。千代丸的罪重，长期被关在牢里，如非真心归顺，不得赦免而派他去。我正在为难，所以未能说出口。他因深受主君仁政的感化，恳请参加这次战役，愿以命报答主君之德泽，实圣德之所致。那么就请恩赦其罪，让他去充当投敌之任，由臣悄悄授计给他，让他去烧毁敌人之战船。此事请速传旨。”义成听了他的奏请，点头道：“那丰俊的背叛是因为素藤做媒感到羞耻，同时以为与素藤为友其罪难免，便与真里谷信昭、武田信隆等曾一度共同据城抗命，并非死心塌地想背叛；而且他又是榎木城的几代城主，所以我没有立即杀他。过了一些时间，他也痛悔前非，谢罪请求恩赦，你去藏人家问问，此情如果属实，我一定恕其罪，令其仿效吴国的黄盖，如诈降有功，作为奖励把榎木地归还给他。此事可告诉堀内藏人说给他。”义成这样叮咛吩咐后，毛野更加高兴，奏道：“真是难得的仁政。但是这个差使只有臣一个人去，好似其他无人，请在盟兄弟内再选派一位去。这样丰俊则会更加诚服，如能从计的话，让他悄悄派人去敌方，就伪称是千代丸旧臣的家属。臣看这个人以音音和曳手、单节比较合适。他们虽是女流，但生长在武藏的河边，在当今乱世，听说都会使船。她们都是勇敢女人，必能完成此任。然而派密使前往，现在还为时尚早，最好是在敌船进攻的前一两天。待到紧急之际，有人去投诚，敌人一定高兴，即使是有谋略之人，也一定会相信，无暇怀疑。因此虽然还不必操之过急，但可先将音音等找来，与臣一同悄悄去贞行家，让音音等与丰俊见面。彼此不相识，以后依计进行时多有不便。”义成听了他的请求表示同意说：“你所奏之事我明白了。找音音前来乃是密谋，不能公开地命令有司派人去泷田。此事可由你等告知她们，把她们找来同去藏人家，这样人家就不会感到奇怪。那里已有丶大和大角，事情大体可成。又打算派千代丸丰俊去，是做十二分准备的周密用心，真是点水不漏。”义成如此称赞，毛野说：“如您所说，愚意是想多烧敌人之战船，我方的内应只有几个人，莫如有更多人帮助。大角即使在那里用计成功，只靠他们也恐怕多数敌人会免受火灾。用那颗珠子在这里也可以起风，从敌后用火可取得更大的成功，但使人不放心，可是有一度因叛变而被监禁了数月的千代丸可利用，是件可喜之事。只可惜原叫河鲤的政木大全和石龟次团太、鲫三等掉到左右川里恐怕已经死了，不仅这三个人，还有那落鲇有种，因为帮助道节和毛野报仇的消息泄露，被定正怀恨，其身十分危险，所以将穗北的宅院烧毁，悄悄携带家眷和村民，已不知逃往何方。臣是日前听依介来说的，主君恐怕根据细作的报告已知道此事。有种遇到这样变故，没有告知臣等八人，请求侍奉本家，大概是因为没有等到从五十子城去兵就跑了而感到耻羞的缘故吧？虽好似进退无勇，但是不自量力地战死，使村民也多数遭受屠杀，乃匹夫之勇，不是真勇。因此不能以其一事而论义士。其中有种只是一时躲避起来，生命绝对不会有危险，这一点虽可得到些慰藉，但是大全和次团太的存亡，至今难卜，而且亲兵卫也迄今毫无音信，盟兄弟对此都闷闷不乐，但也不便启奏。恐被主君听到，反而会被认为如妇女一般爱唠叨，所以便都没开口。通过千代丸之事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感叹不已。”义成听了一时也感到怅然。他为了摆脱这种伤感气氛，咳嗽一声对毛野说：“毛野！你不要那样悲伤。我得到你们八个贤士，都自觉福薄，所以不能再得到忠孝义勇的大全和余之七等，乃是造化小儿的安排，福分之所限，自己能悟到这里，就自会感到悲不悲叹皆可。不知你以为如何？”毛野惶恐地叩首道：“对您的教诲臣实深感佩。以主君之圣德，绝非只有臣等就够了。实天缘未尽，所以认为已死的孝嗣等，说不定过一过也许会来侍奉您。这可暂且不提，关于千代丸之事，要赶快唤音音等人来。”义成回答道：“你说得是，但那是密议。方才已经说过不能命令有司去办，所以就由你等去办吧。可将与你商定的这个旨意，传达给信乃、道节、庄助等五个盟兄弟，办法由你们去商量吧。从昨晚到现在大概已经累了，先下去吧。”主君暂且准假，毛野便退下去，来到这几天在城内暂且居住的客房，将信乃、庄助、小文吾、现八等唤至里边的静室，悄悄告诉他们昨晚已派丶大和大角悄悄去武藏的柴滨；同时想利用千代丸丰俊前去诈降，准备先打发音音和曳手、单节等前往，因此想将她们找到本城来。他传达了主君的这些旨意，五犬士都非常高兴，商议进行的方法。

当下道节道：“犬阪是我们当中的智囊，办这点事情易如反掌，却没想到大角竟说动了丶大法师，详细听他之所说，真有苏秦、张仪之妙，实令人佩服。”他这样一夸奖，庄助点头道：“那个人一向沉默寡言，但只要一开口必然说中要害。若不是这样一位稳当的人，到了敌地也许会无意中露了马脚。所以犬阪的这个人选也是很巧妙的。”大家都赞叹不已。现八也说：“犬村自从在返璧除治山猫，报了父仇之后，尚未发挥过很大作用。因此大家多半都认为他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在这次大规模战斗中，他将超过其他兄弟，建立辉煌的武功。”小文吾拦阻他们说：“关于那件事我想法师和大角定能成功，且不必再议论。当前找音音伯母前来之事，看该怎么办？”信乃听了表示同意说：“这是件密议，而且又有国主的吩咐，所以不能派奴仆去送信。我看还是由犬田和我走一趟。这就去泷田向老国主请安，同时将此密议告诉伯母等，明天赶快同她们回来。”小文吾听了答道：“是。”毛野也认为这个意见好，他说：“有二位仁兄前往是再好不过了。自上月操练水陆人马以来，很久没有参见老国主了，此去不是一举两得吗？就请二位代劳了。”道节、庄助、现八也都赞同此议，他们与毛野商议，对两位家老东和荒川就说犬冢和犬田因有事今天去了泷田。信乃和小文吾便急忙换好行装，带领随从一同赴泷田。

且说犬冢信乃和犬田小文吾，一同抓紧赶路，在那日黄昏前后回到泷田城。他们没有到家便立即去参见义实主君。他们对值班的近侍小凑目和船贝六郎说：“有事要启奏老国主。”义实得知非常高兴，立即与之见面。对他们说：“自上月因为练兵已很久未见到汝等了。又不料即将发生战事，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汝等都平安无事，很令人高兴。听说这次八州的两管领，要发动数万水陆大军进攻我们。此事方才已由安房将军〔指义成〕
派杉仓武者助来告诉我，业知其大概。此事是否已成为事实？”信乃首先回答道：“我方派在敌地的细作轮番回来报告，已基本上摸清虚实，现正进行御敌的准备。”然后小文吾接着禀奏说：“敌人之大军不日即将压境，这大概是千真万确之事。以国主之武威与之交战，敌数万大军所乘的战船，很少能安全返回的。”义实听了含笑道：“不然，胜负在于人之时运，虽然不能事先知道胜负，但幸而我子并不糊涂，同时又有汝等辅佐。听说已任命毛野为军师，汝等六个任防御使，在严阵以待，我很高兴。我早已把家业传给了义成。自那时起便与世无关，过着隐者的生活。在这紧急时刻，仅想求安不受战乱之苦，而不想求乐。对战旅之事虽不想多听，但对犬江亲兵卫至今未能回来，深感遗憾。然而天道是盈则亏，亏而又盈。他即使过些时候回来，也会平安无事的，现在想也没用。汝等日夜军务繁忙，二人同来看我，究竟为了何事？”二犬士对老国主的亲切关怀，不胜感激，稍过片刻信乃答道：“对您的关怀，深感惶恐。臣等回来无何大事。毛野曾向国主献策，需音音等协助，所以奉命前来，顺便先来问候贵体康泰。”义实听了点头道：“汝等有公务在身，我也不便挽留。那音音婆媳，因代四郎至今未归又听不到消息十分悬念。虽不知需要她们做何事，但如能代替代四郎做点什么，她们一定乐意。还有妙真每天在等待亲兵卫的消息，也着实可怜。汝等好好安慰安慰她。夕阳就要落山了，快退下办事去吧。”老国主这样催促他们快去，二犬士想走而又未立即退下。小文吾答道：“向音音等传达的旨意，因是密议，天黑后倒好，现为时尚早。可是明天拂晓就同她们去稻村，不能前来辞行，请国主原谅。”老国主说：“不必再来了。”还是催他们快去。于是信乃和小文吾向老国主叩谢后退了出来，便立即去姥雪家，已是点灯的时候了。

且说信乃和小文吾已提前让随从的奴仆告诉了音音，她和曳手、单节等非常高兴，急忙动手为客人准备晚饭。妙真听到消息也来了。在响过晚钟的时候，较平素提前点上灯，把内厅收拾好，安放了火盆、茶具，在一切准备停当时，信乃和小文吾来到门前，让随从叫门。音音应声迎了出去，将他们让到内厅，曳手和单节给他们拿来火盆，并看茶招待。彼此寒暄完毕，妙真和音音一同与信乃和小文吾进行交谈。首先谈到亲兵卫和代四郎在即将来临的大战中未能赶回来，深表遗憾。又谈及两位国主对他们很关怀，前些日子又派照文去京师想办法将他们招回来。她们一再感谢国主的关怀，不禁感激涕零。信乃和小文吾安慰后，又传达了今天老国主所说的话。然后打发随从先回住处，只有二犬士留下共进晚宴。饭后信乃和小文吾把音音等三人和妙真找在一起，告诉她们说：“今天我们是作为军务的密使回来的，因为毛野向国主献了个计策。”他们把毛野的计策简单告知她们后，说：“千代丸图书助丰俊已痛悔前非，不住地请求想在这次战役中立功，以得到赦免他的死刑。因此毛野想用丰俊作诈降之计，作为丰俊去诈降的使者，想派音音太太等三人前往。此议非今明两日之事，而最好是在敌人大军到来的前一两天。然而太太等与丰俊不熟，到那里后多有不便。所以国主秘密吩咐让你们明天去堀内贞行处，与丰俊见面。但是带两个孩子去不大合适，可请妙真伯母给暂且照看一下。本想另找妙真伯母谈谈，正好在座就省事了。”小文吾这样说过后，信乃又进行补充。因为是密谈，说话的音声很小，音音、曳手和单节把头凑在一起听了后，非常高兴。她们把头抬起来，不觉叹了口气一同对二犬士答道：“像奴家这样微不足道之人，竟得到两位国主如此洪恩，实不敢当。不仅代四郎，连奴家等都得到国主的抚养，恩如日月，未能答报。在这国难当头之际，代四郎又没有音信，哪一天才能舍命报恩呢？所以心内十分焦急不快。幸而我们这些妇人竟受此重任，实一生最大的荣幸。力二和尺八已经离奶，能够自己玩耍，所以就不客气地拜托伯母早晚照看了。”信乃和小文吾听了她们婆媳这般勇敢的回答，不胜欢喜。又继续交谈。可是妙真并未答应，噙着眼泪抱怨地对信乃和小文吾说：“犬田和犬冢大人，请恕我直言，即使是国主旨意，我也恨犬阪大人，他的计策竟没有想到我。代四郎自在富山以来就跟着亲兵卫，所以受了两位国主之恩。亲兵卫是我孙子，他先于你们参见了两位国主，还在总角的年龄就讨伐素藤，两次立了大功。后来又远路出使京师，目前即使不在家，被派往敌方做内应的这样的大事，如果妇女也可以的话，我就不客气地请你们对犬阪大人说说，也让奴家去吧。这样等他日亲兵卫回来，也不至脸面无光。要讲使船的技术，我是船长的母亲，怎能不及音音太太？由于依介日前来报告敌情，才派了这次的用场、奴家怎能独自在家里偷闲，每天看孩子？偏向也要看对谁。真太不体量人啦！该让人如何是好？”她很气愤，不觉哭了出来。吓得信乃和小文吾忙拦阻道：“请您小点儿声，不可让外人听到。”信乃对他劝解说：“伯母的怨言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犬阪向国主举荐这老少三个妇女去敌地做内应，也是有所考虑的。因为音音伯母使用器械有胜过男人的本领。这一点以前在上野的荒芽山，犬田和我都曾亲识眼见，并非根据传言随便夸奖。还有曳手和单节这两位孀妇，年纪轻而且颇有姿色。敌人之士卒哪个不好女色？因此伪称是丰俊投敌的密使，用她们的姿色行事，敌人一定不会怀疑，会很高兴地将她们收下。犬阪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没有用您。您要想到这个意思，恐怕就不会恨他了。”他这样解释后，小文吾也说：“一切行动都应该想到是为了国主，不应以私念而抱怨没有分派自己职务。就请您屈从此议吧。”音音、曳手和单节也一同进行劝慰，言词都很诚恳。但妙真还是转不过来，她擦擦眼泪说：“听你们这一说，只能恨我自己的不肖。但是国主如果想到亲兵卫之功比别人在先，能让我也算一个到敌地去做内应，就是死了也甘心情愿。以后亲兵卫听说也会感到光彩。人老没用了，我是町人的遗孀、町人之母，不会使刀弄枪，在这个时候也派不上用场，还生而何用？我已下定一死的决心，奴家不是不知耻的人，请你们告诉亲兵卫吧，再见啦！”她说罢便起身要往外走。小文吾急忙拉住她说：“老人应该通情达理，不该这般性急浅见。”这样地予以申叱和指责。信乃也不知如何是好，劝解妙真道：“伯母，您如果这样想，就一同去稻村，与犬阪等商量一下，也许会同意您的请求，一定不要这般性急。犬田！你也该体量伯母之心，是出于忠信节义，也并非没有道理的。你看如何是好？”小文吾答道：“看样子这样是完不了，就同去稻村吧。那么姥雪的两个孙子可怎么办呢？”音音和曳手、单节听了高兴地说：“我们三人有了用场，而使伯母遗恨，我们也深感不安，不是我等的本意。将力二和尺八交给看家的女用人带着也可以，即使哭和想妈妈，也总不会饿死吧？”她们这样地性急，信乃摇头道：“不行，妈妈和奶奶都不在，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人们会奇怪的。因此把两个孩子也跟着大人带到稻村去。到了那里会有办法的。”这件事才算定下来。音音、曳手和单节自不待言，妙真也转悲为喜，改变态度对信乃和小文吾道谢说：“想不到你们苦口婆心地这样劝我，直到了深夜。只因我的一时糊涂，恨别人、怨自己、不肯容让他人，这都是由于忠义的至诚所致。你们猜到了这一点，为我想办法。因为如此盛情，不仅使奴家有了颜面，等亲兵卫回来听说此事也一定满意。你们对我一时无知说了不少气话，大概一定很生气吧。请多多海涵。”她这样地道歉，信乃笑着点头道：“我们同你们一样高兴，何必道歉呢？我同犬田明天一早就回稻村，伯母和姥雪一家五口，各乘轿子随后去稻村。乘轿子去是怕被别人看见。把我们的随从留下两三个，请同他们一起去。”小文吾也说：“老弱妇孺出门，无论年轻，或是年老的，都要收拾打扮，很费时间。去稻村路程不近，时下天又短，所以今晚就得赶紧做准备。”他这样嘱咐，妙真、音音和曳手、单节一共答应着，又煎茶给他们斟上。其中力二和尺八到了天黑，早已去卧室睡熟了，不知这里有客人。于是信乃和小文吾与妙真和音音等告辞，回到已多日不住的此城的住处，当晚便住在那里。看家的奴仆对他们的暂时归来都很高兴，殷勤地伺候。

次日信乃和小文吾一早就去稻村。妙真和音音以及曳手、单节带着力二和尺八，由留下的随从雇了四顶轿子也一同去了稻村。这一对义姑和两个节妇，悄悄充担军务，其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三十四

第一五六回 贞行托妻哺幼子 毛野明察免死囚

却说犬冢信乃、犬田小文吾天刚亮便出了泷田城，快马加鞭回到稻村城住所，立即向毛野、道节、庄助、现八详细告知去泷田城的经过，他们说：“老国主示谕，对犬江的迟归认为是天道盈亏之理。关于那件秘议音音、曳手、单节都无异议，愿意前往。独有妙真对未能参加这次战役十分抱怨和不快，怎么劝说也不行。这也是她的一片忠心义胆，所以也不便叱责和禁止，便依其请求一同来了。因此那两个幼儿便无人照看，这一点颇感为难。请犬阪想想办法吧。”他们两个便轮着详细进行述说，大家一同听着，道节、庄助、现八感叹说：“音音素来就是位勇敢的妇女，人老了但雄心还在。曳手和单节是柔弱的女子，又都有幼儿，不怕生命危险到敌地去做内应，这种勇敢牺牲的精神也是不可多得的。还有妙真的情操也十分可贵。确实，只把她留下，亲兵卫也会感到很不光彩。犬阪，你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吗？”他们这样一问，毛野道：“事情之巧合都是天命。有三个妇女本来就够了，又加了个妙真，这也是自然之势。像这样的义姑节妇，在世间求得一个都不那么容易，如今三妇有余，这都是两位国主的盛德，实是本家之洪福。因此把妙真也加上，到时候一同派往敌地。这件事来得很突然，还没向国主禀奏，但这等小事，就是先让她与千代丸见面，然后再启奏国主，我想也会被恩准的。那么犬川就同我赶快去堀内府，向老翁传旨，审讯丰俊。犬山和犬饲，你们等待妙真、音音、曳手、单节来到后，把两个幼儿力二和尺八让其母亲带着，随后同去。关于力二和尺八之事与堀内翁说说，也许会有办法的。犬冢和犬田累了，暂且休息一下，然后请把妙真之事禀奏国主。天短赶快行动吧。”大家回答说：“好。”于是庄助和毛野便更衣，带领随从去堀内府。

堀内父子的府邸就在该城内，距犬士们侨居之处不过二三百米。毛野和庄助很快来至府前，向回事的递上名片请求见面。贞行把他们迎到静室与之相见。登时庄助说道：“日前拜受华翰，托我等七人为逆徒千代丸丰俊说情请求恩赦之事，告知东和荒川二位家老，取得他们同意后，便启奏了国主。国主是如此这般吩咐的。因此毛野有个全歼敌人的秘策。这一点可让毛野说说。”贞行听了抬起头来说：“这真是难得的造化。我自从夏天辞官以来，老病缠身，行走都不大方便。养子贞住根据君命现驻守上总的椎津，已奉旨召还，今明便可回来。然而那千代丸请愿之事，不宜等待他来，便不得已有劳列位立即启奏，实感荣幸。老臣谨遵国主的旨意。那丰俊请求恩赦确是实情，为乞求宽刑的仁恩，愿这次随军出征以死相报，别无他求。像他那样一度与主君为敌之人，都被我主的仁政感化，更何况我乃本家世代恩顾之臣。老朽无才多年忝居要职，人老了别无他恨，只是听说两管领要率十万大军渡海来攻，这样呆在家里，实非所愿。”他说着看看毛野说：“人老了净爱唠叨些无用的话，真太失礼了。不知犬阪君有何妙计，如不嫌弃请说给老朽听听。”毛野听到他这样问，便趋膝向前道：“老翁乃本家中兴的耆老，即使是秘策也不会回避您。”他便把他的计策概括说给了贞行。他想让丰俊去诈降投敌；让妙真、音音、曳手、单节等老少四个女人去敌营为丰俊做秘使。最初本想只让音音、曳手和单节去，可是妙真被漏下很抱怨，念其一片赤诚，便也同意她去。原来打算让妙真照看曳手和单节的两个幼儿，妙真这一去，两个孩子便没办法了，所以连孩子都一起带来。他然后又接着说：“国主的想法，关于那丰俊请求恩赦之事，既经老翁鉴定，自然不会有错，但莫如众目所视、众耳所听。让我等来藏人府，审问丰俊，如情况属实，便可依晚生之计，用他前去诈降。这是主君的旨意。所以今天想让那义姑节妇等与丰俊见面，以免他日之不便。那几个女子随后由道节和现八带领她们到贵府来。我们两个先来禀报此事而请求面谈。”他口齿流利地告诉完毕，贞行听罢恭敬地答道：“主君的秘旨臣都听清了。关于监禁千代丸丰俊之事，臣辞官隐退后便交给贞住看管，现仍在监中。他受国主仁政的感化，想以军功赎罪的请求，臣已考察了多次，确是实情。然而人心叵测，那就将他带来，请你们仔细审问。还有一事，那妙真、曳手、单节都素性忠义，或代其孙，或代其夫、其子，不怕出生入死，都愿意参加这次军役，谁不感到钦佩？将成为后世之美谈。现在乍一看她们是老妇人和一对容颜美丽的姊妹，让她们在审讯席上同坐，与尚未被赦免的犯人见面，恐怕不大合适吧。总之那几个女子他日要去敌地，索性就暂且留在寒舍，让她们与丰俊见面。另外那两个幼儿力二和尺八，在其母从军归来之前就交给老朽，由荆妻和拙女抚养。荆妻和拙女都有爱幼子之癖。女儿最近许配给贞住为妻，尚未生子。因此虽是他人之子，但她们都喜欢孩子，一定会高兴地抚养他们，这一点请放心。”他这样详细地表明心意，毛野自不用说，庄助也对这么凑巧非常高兴，向贞行致谢道：“您考虑得十分周到，无不合情合理。如将那四个义姑节妇送回泷田的家，待他日派往敌地时还得去召唤，多有不便。如留在贵府，很少会有人知道，对做为丰俊的秘使，他日出入敌地，可以说适得其所。更何况将力二和尺八交给令政和令爱，在其母回来之前，留在贵府，实在是太合适了，可使她们特别放心。”然后毛野也表示了谢意。正在谈话之际，堀内的侍卫来到走廊跪下，禀告贞行说：“方才犬山大人和犬饲大人来在隔壁等候。还有少爷也从上总回来了。”贞行听了说：“让他们久候了，快将他们请到这里来。”年轻侍卫应声退下。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这里的两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犬山道节忠与和犬饲现八信道。跟在他们身后的堀内杂鱼太郎贞住，还没换掉行装，进来就坐在末席。道节和现八先对贞行问候了退官后的安否，然后道节说：“晚生等今日前来，是为那几个妇人带路。她们方才已来到此城，让轿子直接抬到了贵府。为避人耳目故意让轿子从后门抬进来，夫人得知，将她们和孩子迎接到后房款待。这时令郎也从上总回来，与之相见后，想一同拜谒老翁，便来到隔壁。因老翁正同犬阪和犬川密谈，不想打断你们的谈话，便在隔壁等候。你们的谈话我们大体都已经听到了。”他说完后，贞住也向父亲叩头，告知他刚刚回城；同时对毛野和庄助说：“你们可能曾听说过，椎津城主真里谷信昭，是国主的亲戚。然而他因多年来放量饮酒，上月突然身亡。儿子年幼，听说与有司和将士们有争执，所以在下奉国主之命忙赴上总，从上月就住在椎津城，经过调解，一家已经和睦，事情刚刚了结，老少臣仆都表示顺从主公，同心协力，为幼主尽忠，并呈了联名的誓文，谢过党锢之罪。所以在下告诫他们以后不得再重蹈覆辙，便要回来。这时听到有大敌想从水陆突然进攻的风声。正在不知虚实之际，两位家老东和荒川，火速派人去送信，命令在下立即回来，所以便离开椎津，急忙往回赶。不料在途中遇到浦安牛助、登桐山八、小森但一郎和田税力助，他们也奉召，分别将所驻守的厅南、榎木、馆山三城交给其副手防守，急忙回府。我们便同路回城，立即同去求见国主。国主马上允许我等一同进见。参见后将在下又召至别室，亲口详细告诉在下，按照犬阪大人的秘策如何布阵。实深感光荣，不胜欣慰。因此对各位连日来的军议部署已略知一二。今日诸位为千代丸之事，又光临敝舍，可是由于在下不在家，连茶点也未来得及款待，实在失敬，望乞海涵。”他这样客气了一番，庄助趋膝向前祝贺道：“这是可喜可贺之事。椎津家中的争执，很难予以解决，而您没用几个月时间，便处理完毕，功绩实令人钦佩。”他这样说完后，毛野也对贞住道：“关于我的拙策，既然国主已直接对你讲了，再说也比较容易了。长途劳累且请下去休息吧。”贞住唯唯答应后，又对父亲道：“关于椎津之事方才已经说过了。我被用以参与犬阪大人的秘策，十分光荣，您也一定很高兴吧。”贞行听了点头道：“这个自然，但那是他日之事。当务之急，是犬阪和犬川奉命前来，审问擒拿的逆徒千代丸丰俊之事。你去向内叶四郎等传旨，将丰俊带到书院的走廊来。你是丰俊的监管人，当然要换了衣服列坐末席。”贞住听着不住地答应着，然后向四位犬士告辞，急忙退下。稍过片刻，堀内的侍卫来给四位犬士看茶献果。这时现八就把方才送妙真、音音等来时的情况告知毛野和庄助。他说：“方才你们走后仅差一二百步，她们就来到了。我等在隔壁已听到老翁与你们商议之事。听了后觉得竟那么巧，老翁的家眷已先将那六个妇孺招至后房，虽然没有商量过，但一家人都想到一块儿了，真是忠义多情，十分难得。”他这一夸奖，毛野和庄助也都称赞主人之德，不胜感激。

这时一个年轻武士来到走廊向主人叩头道：“已做好审问千代丸的准备。”贞行听了说：“那就请犬士们到书院去吧。”年轻武士在前面带路，贞行跟在四位犬士的身后来到那里。毛野和庄助是今天的审讯官，便坐在书院的中央，杂鱼太郎贞住也换了公服，与贞行对着坐在毛野和庄助的左右，道节和现八作为监察官退后六尺许，并列坐在上座。以下便是前家老的侍卫内叶四郎把裙裤的裤脚挽到大脚上，挎着短刀坐在走廊的左边。此外有五六名士卒，有的押着丰俊，有的手持笞杖或防身棒守在走廊的上下。四犬士登时定睛一同看了看千代丸丰俊。这个人年约三十多岁，白面孔、高鼻梁，身体魁梧，坐着上身很高。月牙头的额发又长又黑，虽然被监禁了很久，但并不显得那么憔悴。书院的走廊上铺了张席子，让他跪在那上边。这大概都是由于监管人父子对他分外照顾之故。其中独有庄助心里在想：“六年前我在武藏的大冢，被簸上宫六等诬陷，无辜被捕，受到丁田町进的严刑拷打，生死危在旦夕，没想到能活至今天，得以侍奉贤君，竟担任了审判犯人的职务。那时我是乡士的一个小厮，眼前的丰俊原是一城之主，贵贱自来有所不同，但他是叛逆，我是忠义之士，其所作所为当然有天壤之别。然而有贤君在上，恶人也会化为良善。如酷吏枉法，忠臣被诬陷，有的因无辜之罪而丧生。人有幸与不幸者，儒者说是命，老庄说是自然之理，佛家则看作是因果，这些都是有道理的。”他想起这些往事，自觉怅然。

当下贞住唤丰俊道：“千代丸！这二位是本家的贤臣犬阪毛野胤智、犬川庄助义任，还有上座的二位是犬山和犬饲。这四位是奉国主之命前来审问，你要据实回答。”贞住先这样告诉他之后，毛野端然对丰俊说：“千代丸，日前你向监管人堀内父子申请恕罪之事，可是真话吗？”丰俊听了抬起头来说：“是，我素性愚昧，前不知素藤的奸诈，与他鱼水相交，终于不料成了国主的敌人。然而螳臂挡车焉能取胜？所以城陷兵败，身为楚囚直至今日，仁君也未急于杀害。而且监管人堀内翁是位忠厚长者，对监禁之责虽然毫不松懈，但却对我成为笼中之鸟，无不以恻隐之心予以怜悯。因此既未受冻受饿，又可坐食枕肘而眠，很久也没受过笞杖审问之苦。想到君臣一致的仁心，自愧对其洪恩大德无以答报。所以想参加这次军役，以死赎罪，望大人谅察。”他这样悔恨地进行陈述，毛野听了点头道：“好啦！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他说着往旁边看看说：“犬川，你也听到了，是否应该恩赦呀？”庄助听了没有立即回答，在沉吟之际，道节沉不住气对现八使了个眼色，共同趋膝向前道：“且慢，犬阪！方才这个囚犯所供述的，我听着与堀内所说的一般无二。既未经过严刑拷打，也未有再三审问，只凭他一说便信以为真将他赦免，难免千虑而有一失。犬饲你以为如何？”他看了看现八。现八点头道：“你的小心与愚意相同。他心口是否一致一时难以知晓。如果经过再三再四的审问，是真是假会露出马脚的。犬阪可不要疏忽啊！”毛野含笑道：“你们这般小心很好。我虽无子路之才，不能以片言定诉讼，但在《孟子》一书中有这样的教导：‘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因此我在与千代丸问话时就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在想，孟子的教导果然不差。这个人的请求是真情，足以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有何可怀疑的？”他这样一解释，道节和现八都佩服他的明察，便没二话可说。庄助听了说：“犬阪的判断甚是。无真情者不能言尽其词。千代丸所说的，始终如同符节吻合一般，毫无出入，就证明他说的是真情。犬阪早就学会相面，非同一般，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相术这般高明，实令人敬佩。”他这样称赞也表示同意。贞行和贞住从旁听着感佩地说：“四犬士互相从善，不忌妒胜过自己的人，都一切为公，毫不偏颇，真是本家无上的至宝。”因此对他们更加器重。于是毛野对堀内父子说：“你们方才都已听到，千代丸所说无疑是实情。将此情奏明国主，一定能赦免其罪，所以可暂且将他松绑，把他唤到这里来，我还有要问他和对他说的事，且让士卒们退下去。”贞住明白，把在走廊侍候着的内叶四郎唤进来吩咐后，叶四郎领命很快给丰俊松了绑，把他带到屋内，士兵们都一同退到外边去。

当下毛野把丰俊叫到身边，悄声对他说：“千代丸，你感谢国主的仁政，倘能如愿得到饶恕参加这次战斗，想以战功赎罪的诚心，可以说十分得时。然而以弓箭和刀枪只能杀死一两个敌人，岂能立大功？你如果不是恃个人之勇，而能从我之计，我可向你说出肺腑之言，未知意下如何？”丰俊听了叩头称谢道：“由于列位的慈爱，为我说情，不仅使我没有丧失颈上的头颅，对以后的荣誉也有了希望。所以纵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有什么事情就敬请吩咐好了。”他回答得很有勇气，并向天地发誓，诚心见之于神色。道节、庄助、现八自不待言，贞行和贞住也在想：“真是已经进入从善之境，此人必能成事。”所以他们高兴得暗自含笑。稍过片刻毛野又低声对丰俊说：“千代丸，我就将心中策划的歼敌之计说给你吧。你到这里来！”他对着千代丸的耳朵窃窃私语了半晌，从毛野策划的八百零八人之计开始，到想让丰俊去诈降敌人，和打算用音音等老弱四个妇女为他去做降敌的密使，并已将她们找来现在后堂，想先让她们与丰俊见面等等周密的用心，都同他讲了。丰俊喜出望外，忻然答道：“您的吩咐我都听明白了。如今不仅允许了我的请求，同意我从军，并委以这样重任，实乃无上光荣。即使我同士卒被火焚之后葬身海底，也一定随机应变完成此任。这一点请您放心。我虽不肖，但承继了父祖世代相传的领地，原是一城一郡之主，不是没有恩顾的士卒。然而有忠义之志，且知耻者，在那次战役中皆身亡，大概已无孑遗。其他弃城逃命之兵，即使把他们找来参加这次战役，恐怕也没多大用。实在感到惭愧。”他如此赔罪，现八听了说：“那暂且不说，现在也不是用那些人的时候。你去敌地时跟随的精兵，犬阪一定为你准备。”他这样一说，道节道：“这个自然。”然后他对庄助说：“既然已有国主的秘旨，即使今日就放千代丸出狱，当然也没多大关系，但是如今无缘无故就将他放了，众人必然生疑。”庄助听了忙说：“这一点是否犬阪忽略啦？犬阪，你看该怎么办？”毛野听了笑着点头道：“仁兄们的小心，和我所想的是一样的。堀内翁和贞住君，请你们听着。且把千代丸带回监牢，只是不要严加看守。就说他近日即将被赦免，而对他予以放松。过几天说他逃出监牢去投敌，以便前后吻合。待投敌之日定了，去那里还有办法，到时候再说。先让音音等四个女人同千代丸相见，以为他日做好准备。然后赶快将他带回牢房。”堀内父子听明白了，贞住亲自去后堂，把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带来。四犬士便让丰俊与这几位义姑节妇相见。密谈完毕，贞行和贞住，先让四个妇人退回后堂，然后唤叶四郎又将丰俊上了绑，带回牢房。

作者在此暂且搁下秃笔，吸上一袋烟，漫然自语道：本辑从前两回至此，多是密谈商议的章段，都是后回的陪衬，不得不叙。凡是受看官喜欢有趣儿的章段谁都想写。但反复耐心地叙述无花无朵的平凡故事，实是作者的苦恼。因此把这些棘手的地方都写好、写完，就是那罗贯中、李笠翁等杰出的作家也不能不感到头疼。除《水浒传》外，能够写得圆满的所见不多。本传比《水浒传》多五十回，即使加上《水浒后传》也还多十回。实是俗语所说又臭又长。即使是微不足道之小技，也一定要有可读之处。君子有顾虑不肯作的末技之中有愚者之用心。看官恐不知作者之苦心，将苦、辣、酸、甜、咸的五味调和好，才是愚者之用心。

第一五七回 上总民孝义受再恩 安房侯仁心定军令

这一日犬阪毛野、犬川庄助、犬饲现八在堀内府与千代丸丰俊密谈后，回到侨居的住所，便向犬冢信乃和犬田小文吾告知了事情的结果。信乃和小文吾，对力二和尺八有了妥善安置十分高兴，说：“这里也向国主详细禀报了妙真之事。国主很夸奖妙真的忠诚，说以后不必事事都事先禀奏，可与毛野等共同商议，事后再奏。关于丰俊之事也可这样办。”毛野听了说：“这个密议是按照国主旨意进行的，还是得赶快回奏。”于是他便和庄助急忙进宫，向义成主君悄悄禀奏了贞行的安排和丰俊的服命，这一天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义成大悦道：“丰俊之事和其他事，就都由毛野去安排处理吧。”对他的作为十分赞赏。

说话间十一月仅剩几天了。派去武藏的里见细作，每夜都乘快船回来报告敌地的动静。据说各路诸侯已逐渐来到扇谷定正的五十子城。各路人马的大将，以山内显定父子为首，还有浒我的成氏、石滨的千叶自胤、白井的长尾景春、越后的箙太夫人，以及两管领扇谷和山内麾下的众城主：大石宪重及其子宪仪、小幡东良、白石重胜等不胜枚举。此外，武藏、相模的在野武士不招自来者，有如成群飞来的蝗虫。其中山内显定父子估计在本月末人马可能到齐，所以据说在十二月初一从镰仓出兵，在初二三进入五十子城。还有相模的三浦义同、甲斐的武田信昌为扼制北条长氏，决定由其子或亲属作为大将前来参战。义同的嗣子三浦暴二郎十分骁勇，膂力足可举百钧，然而近日因受风寒卧病尚未前来。武田信昌由同族的何人代替他挂帅尚且不详。惟有内管领持资入道道灌，因多年来对扇谷的乱政谏诤不从，一直隐居在糟谷，不来参加这次战役，说让其子薪六郎助友前来充任，但助友还没来到。除掉这些拖延不来的，其兵力也有十万余骑。据说陆路要从下总的行德和国府台进攻；水路想渡海去洲崎，直取安房、上总。对敌情已了解得很清楚，因早已想到这些，所以义成毫无惊慌的神色。这时在安房、上总、下总的自家军兵陆续来到稻村城的，已有三万五六千人。为了做好水陆的应战准备，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将主帅的大营设在本国洲崎明神的社前，将士卒都集合在那里。总大将里见安房守兼上总介源义成，身披薄金的铠甲和锦绣战袍；下穿大裤脚的精好裙裤；腰挎大月形的太刀，刀鞘套着虎皮的刀袋；手里拿着纯金的军扇坐在凳子上，在他身后的帷幕下立着金色屏风，这是大营的中央。其次是他的嗣子、里见义通，身穿小樱革缀的铠甲、战袍和大裤脚的裙裤；脚穿猩猩红的革履；腰挎牵狙的名刀，外套豹皮刀袋，他虽然尚是童年的副将，但威风不亚于其父祖，坐在凳子上相貌不那么凶猛，令人可亲，看着十分俊秀。在这两位大将的左右铺着皮褥子，军师犬阪毛野金碗宿弥胤智、水陆的防御使、犬冢信乃金碗宿弥戍孝、犬山道节金碗宿弥忠与、犬川庄助金碗宿弥义任、犬田小文吾金碗宿弥悌顺、犬饲现八金碗宿弥信道等人，铠甲的缀绳五颜六色，战袍等武装也颜色各异，都是赤胆忠心，威武雄壮。信乃腰挎村雨太刀并插着把桐一文字匕首；庄助带了两把雪筱刀；另外毛野、道节、现八、小文吾，也都腰带家传或神授的名刀，身穿上好的甲胄，头戴金光闪闪的头盔和系着护肩、护腿，一律是节日的盛装，个个威风凛凛，就不一一详述了。他们都列坐在右边。在左边的有：现职的家老、东六郎辰相、荒川兵库助清澄；带兵头领杉仓武者助直元、堀内杂鱼太郎贞住；上总馆山城头领、小森但一郎高宗、田税力助逸友；上总厅南、榎木两城头领、浦安牛助友胜、登桐山八郎良干等，他们的戎装无不耀眼夺目，整齐地列坐在那里。此外早已告退的老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小森卫门笃宗、浦安兵马乘胜等，虽然已经衰老不能上朝，但当本家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如认为能饱食终日以隐居为幸，则非人臣之道，纵然持杖也要跟随出征。因此各自上疏，请求再次服役，但是义成不准。他说：“其父老由其后易之，乃天下之通理。他们这些老臣不是都已功成名就隐退了吗？因此如今由直元、贞住、友胜、高宗、逸友，或继其父、或继其叔，都勤恳地在侍奉着我。如让他们这些老臣也出征，他人一定会耻笑本国无人。但如完全加以拒绝，他们的要求未能实现，也必然甚感不安。因此如不愿安然在家隐退，便去泷田，陪伴老侯爷。老侯爷一定会高兴。即使在泷田也有守城待敌的使命。就请他们屈从此议吧。”他这样恳切示谕后，令人去告知泷田的老侯爷。义成甚悦，连续召请那四位老臣。氏元、贞行、笃宗、乘胜受命后不觉感激涕零地说：“真是贤君之计，既孝而且仁慈，焉能不从。”都同去泷田，暂且守城。

这是昨日之事，今又有个老实人，不是别人，而是前为上甘利墨之助弘世，得了主仆安身的庄园的天津九三四郎员明。他身着武装，带领其庄园的二十多名庄客，也都身着鲛甲，来对东和荒川两位家老请求道：“听人说因大敌临疆，所以今日国主调动人马做御敌的准备，为了报国主之恩，特来参见。臣之主公墨之助弘世，由于两位国主的仁慈，虽得以继承了神余的香烟和家业，但因他体弱多病，不能从军出征。因此臣等想代替弘世，以死报答国主的洪恩。愿跟在与神余、金碗有关系的犬士们的手下。”他的请求很诚恳，义成便召见九三四郎，亲自对他说：“汝之所请不是没有道理的，但人各为其主。汝不要顾他人，能终生善侍墨之助，便尽到汝之职责了。因此今日即使不从军出征，侍奉我的八犬士已得到天皇批准赐姓金碗宿弥，有他们代替墨之助就够了。夫孝子为其亲不立于石墙之下，忠臣为其君，不助乡党之战。汝之志可嘉，但所请难准，赶快退下。”义成言词恳切地加以制止，九三四郎不觉感激得泪下，他叩头奏道：“臣违抗君命，虽罪责难逃，但是仁义比死还重。命虽人人皆惜，却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者。是因为它比死还重，而不得不如此。弘世倘如常人一般，能不参加这次军役吗？即使从军战死，既为义也就不会后悔。还是让微臣去吧！”他这样地苦苦请求，义成怜悯他说：“既然如此请求，也就不好拒绝了，那就给汝个职务。汝暂且在稻城，帮助搬运军粮。能同强敌作战攻坚劈锐，和押运兵粮维持自家士卒的生命，其忠其义是无异的。昔唐山在楚汉之争中，萧何和曹参始终在蜀运送兵粮，所以汉高祖〔刘邦〕
才能七十五战成功，开创了四百多年的大业。汝应善体此义。”九三四郎听了不好再拒绝，叩头谢恩退下去后，与带来的庄客等立即驻守在稻村城。这时听说那南弥六的弟弟、上总普善村的庄客阿弥七；还有椿村的坠八也同来这里从军。义成便命令荒川清澄道：“那阿弥七，作为对其兄南弥六义死的嘉奖，已免除了各种劳役；同时阿弥七的次子增松，是南弥六的养子，我即使想用他，可他年仅十一岁，还为时尚早。另外椿村的坠八对其母很孝顺。因此他日前不想与南弥六、九三四郎、出来介、复五郎等共同留在安房；并为孝而断绝了与他们的侠义之交，请求回了上总。如让他服这次军役，似乎夺了他的孝心。因此告诉他们回上总。”清澄领命立即唤阿弥七和坠八来传达了国主的仁慈命令，让他们回家。阿弥七等十分感谢，回答道：“对国主的钧旨不胜感谢，然而最初饶恕了舍兄南弥六的重罪，已蒙受很大的恩泽；在其死后得到犬江大人和贵家老的关照，死而得荣。纵然国主不催，在下如不前来从军，以后也会被人说是不辨恩义的蠢货。因此，虽然起不到多大作用，还是带领增松前来从军了。不能因为国主有旨，便乖乖地带他回去，那样一定会受到南弥六阴魂的责怪，而降灾作祟。就请让他在这里服役吧。”他声泪俱下地说出心里话，并唤其子增松出来给清澄看，不想回去，另外坠八也陈述了他的心情，他禀奏说：“国主的命令实如同阿弥陀佛的慈悲心愿。但是在下最初错误地想侵犯老国主，被饶恕了难以赦免的悖逆之罪，回到椿村后告诉了母亲。母亲听了哭着教导说：‘你可决不能忘记国主的慈恩啊！要终生勤恳地耕种，年贡和服役都应该比别人加倍。’这次服军役我之所以愉快前来，都是出于老人之心愿。因此如被免除军役回去，母亲一定会怨在下没听她的话而很生气。就请让在下服完这次的军役吧！不然母亲一定很不安。”他这样哀求着叩头趴伏在那里，不肯离去。清澄见他们都是一片赤诚，难以劝说，便退下去向义成详细禀奏了阿弥七和坠八等的陈情。义成很受感动，他说：“真是匹夫之志不可夺。然而如将他们放在勇士的队伍中，倘若不幸因中流矢或流弹丧生，岂不太可怜啦！因此让他们三个去做烽火台的助手吧。增松虽尚是童年，但他是洲崎木工三的外孙、荒矶南弥六之后，所以氏姓为矶崎，让他做助手的头领。因此阿弥七和坠八同是增松的监护人，这个渡口的烽火台就由他们掌管吧。当然起烽火还有原来担任此职的士卒。要传告士兵们，新旧都应该团结一致。”清澄再次领命退下，立即向增松和阿弥七、坠八等传达了旨意，同时对烽火台的士兵也传了旨。阿弥七、增松和坠八这三个人被派去做这个事情自然喜不自禁。此事逐渐被传开，三万五六千名军兵无不深受感动，他们说：“仁君在上，畎亩中也有忠义。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管领想以乌合的十万之众来袭击，焉能胜臣民一和的我君？”人人都无不这样想。

闲话休提，这一天义成主君又对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以及军师犬阪毛野和防御使犬冢信乃、犬山道节、犬川庄助、犬田小文吾、犬饲现八等人说：“我曾想过外国的制度，凡战斗之得失无不关系到统帅。因此其君在任命统帅时，必亲手授与节刀（注：相当于中国的尚方宝剑）
，委以赏罚之权，如汉高祖举用韩信时就曾有此事。因此从军的偏将误被敌军击败时，作为统帅之罪无不被解职者。我皇朝早自神代就有此制度，载之于《书纪》。因此对讨伐国贼的统帅必赐与节刀和驿铃，用之委以赏罚。盖在我朝中叶，从忠文朝臣讨伐将门时，直至近世义贞朝臣讨伐尊氏和直义时，朝廷的法律都是这样规定的。然而至于今日旧例被废除，已无此制度。多以一队之战为主，即使其一队之将误被敌击败，丧失许多士卒，也不作为统帅之罪。因此军令不明、赏罚不正，自恃血气之勇，而又好名者，动辄身先士卒，不顾军法，以力战为本，很少有善用谋略者。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是唐山圣人之用心，岂能只以力战而为勇？因此我之制度与邻国的军法不同。水战以我为统帅，陆战以义通为统帅。然而水陆的行动，都要服从军师和防御使犬士们的指挥。犬士等如有失误，必先治我之罪。犬士们如都有战功，士卒也应共同领赏。我素不喜欢杀人，更何况与那两位管领无怨。然而定正却以无理之恨为名，想讨伐我。我不得已才做此准备。凡在战斗之间，不是对面之敌，不主动进击，并以不杀为好。只以生擒敌之大将为大功，不以杀其头为大功。犯者要依法论处。我要尽快向大家下此军令。”于是他向毛野、信乃、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等各亲赐名刀一口，并命令说：“你们的士卒如有违犯军法者，可先斩后奏。对亲兵卫和大角也应同赐此刀，可是如今他们不在，因此，将赐给亲兵卫和大角之刀暂且交给信乃和现八保存，他日要他们传达我的旨意。这样说是为了表示我的诚心，绝不因为他们不在这里便等闲视之。你们要善体此意。”他意味深长地如此指示后，六犬士一同拜受奏道：“恩命胜过微躯，愿共尽犬马之力。”辰相和清澄以及直元、贞住和高宗、逸友、良干、友胜，还有其他武士，凡是受此命者，无不十分钦佩，表示诚惶诚恐地遵命。

这时泷田的东峰萌三、小凑目和船贝六郎等，奉义实主君之命，主仆都全副武装来到大营，因正在下达军令，其随从们暂且躲在幕后，等待下令完毕。

第一五八回 泷田三士献生擒 扇谷细作导假使

却说东峰萌三、小凑目、鳟船贝六郎待下达过军令后，立即参见义成主君道：“臣等奉老侯爷之旨同来参见。臣等自总角时至今一直侍奉老侯爷，尚未跟随主君上过疆场。因此在今年春夏之间讨伐素藤时，对人人都立了功深感羡慕。这次并非领内一城一郡之逆贼。敌人是两位管领和近国的诸侯，带领十万雄兵，想从水陆前来攻打我国，这个风声早已人所共知。臣等虽不在其职，但是倘若这时不去出征还等待何时？因有此迫切期望，便在值夜勤时互相窃窃私语，有人便将此事禀报了老侯爷。昨天老侯爷突然召见臣等降旨道：‘汝等这些血气方刚的壮士，因侍奉我的缘故，不得参加这次战役，一定很不高兴。因此派汝等三人作为军中之使者，从明天就去稻村。在战争期间同住在大营中，学习犬士们御敌之本领，一定要做他们的学生。这里即使汝等不在，还有其他近臣；而且今天还有四位辞官的老臣前来陪伴我。要将此事禀奏国主。’老侯爷这样准了假，臣等非常高兴，谢恩退下。昨晚一同做好从军准备，仅带了十五名士兵，今天一早从泷田出发，在路上不料捉到一个歹徒，因此耽误些时间，现在才来参见。”义成听了含笑道：“汝等之请求实乃武士的英雄本色。老侯爷猜到了汝等心意，以慈爱之心用人，十分难得，是汝等的好造化。从今天起就留在我营中，有事时让汝等去泷田禀报。汝等来时在路上捉到的那个歹徒，究竟是什么人？”萌三答道：“方才在过滨洼时见前边有个汉子，其打扮是身穿淡茶色破旧的短袖衫，腰围着短蓑衣，看样子虽然像当地的渔民，但说话口音无疑是武藏乡音。臣等对此甚感怀疑，便喊道：‘歹徒慢走！’他很害怕，跑了一百多步，被臣等捉住。经过拷打审问他的来历。那歹徒受刑不过，招供说是大石石见守宪重的奸细、宪重的家臣仁田山晋五之弟、晋六武佐之堂弟，名叫朝时技太郎。搜他的身上，虽然在怀中揣着扇谷定正的几份檄文，用以劝我百姓造反，想使之为内应。其企图十分清楚，便将他带来大营。”这样禀报完毕，贝六郎便起身到外面去，把那个朝时技太郎带了上来；并把几份檄文呈送给义成。众犬士耳闻目睹都非常惊讶，他们既感到愕然吃惊，而又莞然感到欣慰。

当下义成夸奖了泷田的这三位武士，然后便让杉仓直元打开檄文，慢慢读给大家听。檄文写道：

诸侯上尊帝王，时朝柳营
(1)

，下求贤才，善爱庶民，禀制于连帅
(2)

，而结交邻国，则可以为有道之君子也。兹有源义成者，其父义实，乃嘉吉叛逆之余孑也。当时幸而逃生流寓安房。复乘风云之会，伐神余之逆臣定包，杀之夺取其郡县。进而又诱杀满吕与安西，遂并之而得四郡。其枭雄奸诈，不一而足。其子义成奸且有胆略。自承其箕裘而来，略上总、掠下总，擅自受领房总守护，以自称东南之大藩。然而不受制于连帅，不结交于邻国。加之役使结城、炼马之残党犬山道节、犬冢信乃、犬阪毛野等。他等皆以犬为氏，乃八个强人。而且使他等在近国，屡次放火陷城，用暴行窃盗，无所不为。又于其中有称犬江某之恶少年，曾以妖术劫邻国之逆臣河鲤孝嗣于法场，而窝藏之。其出没无常，何遑毛举。今镰仓两管领，联合各路诸侯，将行天诛。待大兵临城之日，玉石俱焚。希尔等房总洲民，同去桀纣、就武汤，如能谋而刺义成；或取犬氏之首来献诸军门者，则其岂止千金？富贵腾达必在此举，是以檄之。

檄文是将此汉文加以解释，用国字写成的，供当地不识汉字的居民识读。义成听了让将那个俘虏技太郎往前拉拉，亲自对他说道：“当今是战国割据之世，彼此都派细作到近国去刺探虚实，用以守卫封疆。因此我并不如何恨打探的奸细，然而今见这檄文，实是颠倒黑白，蓄意诬蔑。起初我父得安房，是讨伐逆贼定包的义兵所致。满吕、安西的自取灭亡，是奸诈不义的天诛。因此信时被景连出卖而身亡；景连又被八房之犬咬死。谁能将此三者之灭亡认为是我父之罪？国民不以为罪，只是定正以他个人的臆断，认为是罪，为何那时不来征讨呢？今已过了数十年，才这样说，是否太迟了？而且我之夺取上总和下总，是因其城主之暴戾，为民所唾弃才取而代之，并非使用奸计，经过苦战夺取他人之城邑。因此对天皇和将军家的奉献从未疏忽过。虽然尚未与邻国诸侯结交，但一次也未对邻国动过干戈。天子和室町将军都未以此治我罪，管领独自想治我罪，乃是私议，并非公论。更何况犬山道节和犬冢信乃等，他们击败定正曾一度夺取了五十子城，而那是在他们侍奉我以前之事，只是为了给其先君和父祖报仇。因此说是我让他们放火攻城，岂不是诬陷吗？八犬氏在其出生以前与我家有宿缘。因此我有所感悟，而寻找他们下落已有多年。从今春至夏以来才缘分成熟，都把他们召来，做了我的家臣。然而犬士们生来就得到神佛的感化，在其各自的心中怀着仁义礼智孝悌忠信的八行，乃当代的俊杰，其所作所为无一不符合仁义八行。此事是有人知道的，而竟将他们诬蔑为强人，实在是荒谬绝伦。至于孝嗣我尚未见过，听说他因有灵狐之助，得以幸免了无辜之罪。我希望定正早日消除怨欲的妄想，以德从善，因而使彼此百姓皆大欢喜，永结唇齿之好。如果这样说还不醒悟，文过饰非，以非为理，愿决一胜负的话，这里已做好迎战准备，持弓箭者不会怯懦，一定奉陪到底。尔回去将此意告知宪重，他如能规劝定正，定正也可能改弦易辙。那样将是两家之幸。为何不这样做呢？”技太郎听了抬起头说：“您的话小人一定牢牢记住，禀报宪重。请恕小人之罪。”义成点头道：“好了。萌三和目，你们给他松绑，把他用船送回去，不得在此逗留。”他这样仁慈地下令，萌三等便领命要给他松绑。

这时道节已按捺不住，出来加以拦阻，向义成谏诤道：“对世间罕见的慈命，如加以拒绝，虽难免不敬之罪，然而让盗贼运粮，借给仇人刀子，乃圣人之所不为，这不过是宋襄之仁。您即使宽仁大度将这个人放了，而定正是愚将，宪重是悭臣，都不明道理，怎能容纳仁命而改正错误？夫为人臣而助君之恶者，其罪犹轻，而逢迎其君之罪者该说其罪重。根据这句经典的话想想，那宪重父子乃逢迎其君之恶者，怎能明理而谏其主？而且散发檄文的奸细也不会只是他一人。我安房之民明理者恐怕不多，如被檄文的诬言所惑，而生叛逆之心，则将是自家之害。因此如不速将其斩首示众，将悔之晚矣。”他这样毫无顾忌地陈述己见，毛野、信乃、庄助、小文吾、现八等都默然听之。另外辰相、清澄以及萌三、目、贝六郎等，都无不认为犬山的见解在理，因难以推测主君的心意，所以都默然不语。其中义成听完道节的谏言，并无愠色，他缓慢开口道：“道节，汝之谏言谁都会认为说得对。我虽然也不认为妇人之仁好，但是眼前我不认为你说得对。这安房、上总之民，如以老国主和我多年来之所行为德，即使见几百张这样的檄文，也绝无叛逆者。如安房、上总之民以我之所行为无德，多年有怨的话，即使不看此檄文，也会弃我，而多数从敌。其叛与不叛，在于我之有德与无德，无须隐藏此檄文。同时你说错了，不能因为他诬陷好人而憎其虐，则我亦仿其虐，那岂不犹如跟着狂人跑了。他以他之虐、我以我之仁，又何必杀了此人呢？汝之忠诚，我深知之。知而不纳汝之谏，就是因有这个缘故。汝今后有何想法还是尽管谏我。”他这样加以安慰。道节赧然敬服，惶恐地答道：“感谢您的教诲，实使臣心悦诚服。请恕臣之浅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犹如身在低处而不见富士之高峰。此外臣还有不明之处，请容臣冒昧启奏。方才您下达的军令中有一条，与敌人交锋时，以生擒为大功，不以斩杀为宜，臣实难领会。盖兵乃凶器，与敌人交锋时无须姑息，如加以姑息，岂能英勇作战？教臣等怜悯敌人，请恕臣冒昧，则好似鬻矛与盾者。昔日在楚国有售矛与盾者，当有欲买其矛者，则说如以我之矛刺之，即使是铁盾亦必刺透。又对有欲买其盾者说，如以我之盾防之，任何矛与箭都难以刺透。然后有人问他，那么如以汝之矛刺汝之盾将如何？他无言以对，结果什么都没卖出去。这个譬喻见于《韩非子》，《琅邪代醉篇》亦载。盖对言语之龃龉称之为矛盾。此事虽无人不知，但您所下达之军令庶几如是。这次敌军之统帅扇谷定正，是臣等先君、先父之仇人，现在也是国主的仇敌。临战时，倘若他是众矢之的，就不能不被射杀。这一点您能够允许吗？”义成听了点头道：“汝之怀疑是有道理的。我曾想过上古圣王仁君之军，绝不随便屠敌杀人。只是讨逆惩暴以救其民。因此我待敌以防为本，不以杀害为目的。所以委派汝等七人为防御使，是为了很好地防御。虽以战而获胜为功，但不以斩杀为宜。这岂非仁人之心吗？然而防御亦有所不同，有大勇者防大敌，必善于用谋。因此不战便可退敌。其次是善于防守或杀之或使之逃跑。再次者虽然防御而未得法，弓折势穷，战死后而留名。谁怜悯敌人而能善战者？临机应变，进退出没纵横无阻地奔驰在疆场上，谁能只为擒敌而战呢？要怜悯敌人是指在未战之前和克敌制胜之后。昔唐山秦之蒙恬
(3)

据说曾坑赵国之降卒四十万，后竟被赵高谗言陷害，死于刃下，应以为戒。我在军令中说，斩杀敌人者要治罪，这个话可能有矛盾。我不想杀他而他来杀我，在不得已时可以砍之，也可以刺之，不以杀伐为功乃出自仁心。这一点且莫体会错了啊！”道节沉吟片刻后，莞尔笑着抬头道：“对您的深刻教诲益感诚服。您的话不仅解除了臣的疑惑，对许多人也是有益的教导。谨领圣谕。”义成听到他这样回答，看看辰相和清澄道：“汝等都听到了吧。道节很忠诚，据我所闻只有他能如此端正直言。今天我虽未纳他之言，但对以后必有裨益。实可喜，可贺！”他这样称赞，辰相和清澄一同拜贺道：“君是君、臣是臣，我家定能永远繁荣昌盛。”他们如此祝贺。毛野、信乃、庄助、现八、小文吾和其他武士们无不非常感服，齐呼：“千岁！千千岁！”于是东峰萌三再次领旨，立即为朝时技太郎松了绑。技太郎谢恩后退到外面，由士兵们押送至洲崎港，让他上船回武藏的柴滨去了。且说朝时技太郎悄悄回到五十子城，对主君大石宪重，毫无隐瞒地禀报了在安房之事和义成宽大为怀的仁心。宪重听着呆了半晌，才开口道：“美言无信，甜言反而有毒。它只是迷惑对方之心，大概是义成的诡计。”他并未把它放在心上。同时他也不便把自己派去的细作，被敌人捉住又放了回来之事禀报主君，只是让技太郎守口如瓶不得让其他士兵知道。待兵败之后定正才知道此事，既羞愧又后悔，但已无济于事。这是后话。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义成主君既已下达了军令，这一天便派定了水陆兵马。水战的统帅由义成自己担任，大营设在洲崎海滨。以军师犬阪毛野、防御使犬山道节、犬村大角为首，另有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牛助友胜等，带领士兵一万六千人。其中犬村大角，现尚在敌地，然而他参与水战，所以这里列了他的名字。另外去下总的行德，以防御使犬川庄助为大将，犬田小文吾为副将，还有登桐山八郎等跟随。这队人马是八千五百人。去下总的国府台，由里见公子义通任统帅，东六郎辰相为监护。由杉仓武者助直元跟随，要做好守城的准备。在其城外等待敌人的大将，是防御使犬冢信乃、副将犬饲现八和田税力助逸友等，城内外士卒九千五百人。其他，印东小六郎、荒川太郎一郎、木曾三郎、东峰萌三、小凑目、船贝六郎，做为后备同留在洲崎大营。另外在稻村城由义成的次子次丸为大将，荒川兵库助清澄为监护，由其他老少臣仆跟随。守城的士兵为一千五百人。这时满吕复五郎的刀伤已愈，立即来到洲崎大营请求参战。义成立即召见他说：“汝跟随犬川庄助、犬田小文吾去行德迎敌吧。”队伍既分派已定，这天晚间，义成和义通父子便住在洲崎神社，斋戒沐浴向洲崎明神祈祷。把祈祷的简札系在两支白色的雕翎箭上，奉献在神殿内。神官和神职人员奏管弦之乐。在奏乐起舞时，从社前茂密的松枝中突然飞出两只白鸽子，向大洋的戌亥方（注：西北方）
飞去，转瞬不见，十分奇怪。因为鸽子飞得快，所以和名管它叫哈得（はと）
，见之于《东雅》。哈得是哈亚得比（はやとび，为飞得快之意）
的省略。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尚未到寅时二刻，所以没有月光，夜很黑。士卒们都认为有此鸟瑞必是神之所为，是以人心振奋，斗志昂扬。

于是这日清晨，去国府台和行德待敌的将士，便以义通公子为首，由犬冢信乃、犬饲现八、东六郎、杉仓武者助、田税力助等带领前后两队人马，离开稻村出发。另一支队伍是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与登桐山八、满吕五郎等，带领他们的士兵，同时从稻村去行德御敌。其光景如何？但见：

旌旗翻晓风，刀枪映朝霞。人连铠袖，盔照晓天。战马垂挂红缨，与镳声应和萧萧长鸣。征客楼天之势，不顾妻子惜别之泪。瞻望征途，山河迤逦。水仙向阳花开，野梅冬至馥郁。棱棱霜柱，上无觅食之鸟，凛凛寒冰，缀以缤纷落叶。

安房和上总，虽然是春寒冬暖之地，时值小寒节气，人马出气犹如冒着白烟。早晨耳朵似刀割的一般，是因头盔之铁太凉。弓矢维张，各扛枪炮，其武勇坚定，不只是这两只队伍。再想想洲崎大营的光景。距离岸边二百多步的丘陵处，扎着营寨。中央是义成的大营，约七丈长、五丈宽。左右是毛野和道节等的营寨，各可容数百人。内外共一万五千人，在大营后面还扎着不少营寨。白色的旗帜迎着海风飘扬。水边拴着战船，舳舻成列，无暇细数。马已熟练不怕水，人皆奋勇盼敌人早来。弓上弦、刀出鞘，火枪用的火绳隐隐，在潮风中不湿、不熄，准备的火箭簇簇尚未开箱。屯集的军粮累累，用苫布一垛垛地苫着。有驮马拴在那里等待搬运。士兵们有暇便磨箭头，船工们坐在石滩上在修帆。哗啦哗啦作响的人行铠甲声；昼夜的咚咚击鼓声；和打更放哨的梆子声，使士卒从瞌睡中被惊醒。严禁在一起饮酒，违反者虽是大将也决不轻饶。昼间吹贝壳报时，夜间则点起篝火，进来出去都得报名，整整齐齐，戒备森严，就不一一详述，这只能说是十中举一。

十一月如此过去，已到了十二月初五。这一天跟随丶大和大角日前去武藏柴滨的两个随从，悄悄乘快船来到洲崎营寨，求见毛野。他们从衣领中把大角捎来的密书呈上，并说明了来意。毛野唤道节过来一同看过书信，非常喜悦，先夸奖他们从水路来得很快，然后将他们留在那里，便立即去大营给义成主君看了密书，商议完毕，他又奏道：“丶大和大角在那里进行得很顺利，今晚派堀内贞住带领一百五十名士兵赶快到那里去。有这一队虽足以执行八百零八人的密计，但是敌船不在一处的话，恐有许多免遭焚毁。因此把音音等四个妇女今晚也派去，此事可如此这般进行。”他小声详细地禀奏，义成频频点头，他说：“这也由你去办吧。在贞住回府的那天便将此密计告诉他。他会明白的。”催他赶快依计进行。毛野退出来便先对堀内杂鱼太郎贞住和浦安牛助友胜说了此事的秘密。然后悄悄找东峰萌三、小凑目、船贝六郎等前来，对他们说：“你们的职务本是老国主的使者，主要是向泷田报信。然而只这样的话，很难遇到战斗，你们一定不高兴。因此已奏请过国主，派给你们一个重要差使。东峰和船你们二位，带领人马去我指定的方向，依计进行。小凑他日去另一个地方，也依计进行。”他详细说过后，三个壮士十分喜悦，一同含笑说一定遵计执行。当下毛野拿出符节递给萌三和贝六，拨给他们带领的士卒。部署好以后便让这三个壮士退下。然后他又唤浦安牛助友胜前来，悄悄同他回稻村城，去到堀内府，立即把浦安友胜引见给千代丸丰俊后，小声对丰俊说：“今晚派妙真、单节等去敌地的快船由他做水手。敌人是在本月初八进攻，你那一天要如此这般进行。”这样面授了机宜，丰俊听了愉快领命，还是呆在监牢里。毛野便出去把音音、妙真和曳手、单节找到别室，与友胜一起谈那件密计。这时堀内杂鱼太郎诡称心痛的病突然发作，告病离开洲崎大营，带领他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回到稻村城内他的府中来。毛野于是将堀内也找来，一同谈那个密计。他说：“方才已经概括说过，授与丶大和犬村之计业已进行。大角在密书中报告说这个月的初八，敌人一定进攻。因此堀内君要带领你的一百五十名士兵，打扮做渔人模样，把甲胄藏在各船的仓内。分乘五六条船，今晚就悄悄去指定的地方。我已将犬村的密使留下做向导。让他同船去指定的海湾，会很容易见到犬村。大角在那里的假名叫赤岩百中；丶大法师伪称风外道人。到那里后的行动，大角一定会安排。这一点你们要知道。另外音音太太等与此不同，伪称是今晚前去投降的丰俊的密使，要乘快船去五十子城。可是四个妇女同船，敌人一定会因为派去的使者都是女的，又那么多而生疑。因此，音音太太和曳手先去五十子城，就如此这般地说。那时敌人的士兵因未见丰俊的书信，必然怀疑，不会立即相信。妙真太太和单节由这位浦安君划船，另乘一条船随后赶到，就说：‘方才由于一时仓猝把丰俊呈上的降书忘了。所以又让我等送来。’这样编造一套假话，再把书信交给敌人的士兵，即使去的女人多，他们也不疑而会相信的。然而这边一定还会有如同技太郎那样的敌人奸细。因此我又安排好计策，如果敌人中计，就更会相信太太们了。这一点我已经说给浦安君。如果敌人中计实乃万幸。另外我还想，敌人不认识千代丸，一定要留太太们的一两人在船上做为识别的人，带着一同去参加水战。其他的人将被召进城内做人质。进城的要如此这般照计行事。另外留在船上的，在战斗开始后，要得机会焚烧敌人的战船。当然火战之计由大角和堀内的一队人必然成功。然而敌船甚多，如不能一次焚烧，其中定会有漏掉的，所以又派了千代丸这个任务。因此我想生长在这里的武士和庄客，从小就会水，能使船，那么浦安君今晚可以做船工。但是前边那条船没有水手，听说音音太太早就会水，即使没有水手也能划过去。另外还有个有利条件，大角在信中说丶大法师在今天黄昏用那个瓮袭珠，给从此处到那里去的船以顺风。这虽然是为了堀内，但对太太等也很有利。这样即使不划，船也会被吹到那里。这一点可以放心。其他事情就不详细说了。”贞住和友胜听了感叹不已。妙真、音音、曳手、单节都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做从水路去的准备。毛野便辞别众人，急忙回了营寨。

且说音音和曳手打扮成在这一带海滨过活的渔妇，在黄昏出城，到毛野告诉的海边一看，果然在岸边拴着一只快船。她们上了船，与曳手一同把船划出去。可能是丶大法师用那颗珠子起的风，恰好是顺风，把帆扬起来，虽然日暮天黑，船平稳前行也未迷失方向，坐到天亮船已到了柴滨。再说妙真和单节，比音音等稍晚些时候，由浦安友胜跟着，都各自化了妆，来到指定的海边，那里也有条毛野准备好的快船。同时在船的旁边有个渔人在烧着渔火，借着火光看了看友胜说：“你不是滨县马助吗？天这么晚了，领着母亲和妹妹到哪里去？”友胜听了心里明白，便说：“是啊，你也知道，因为故主图书将军想投降扇谷家，所以方才我的故友某甲的妻子和女儿，悄悄从这里乘船去投奔五十子城，可是由于一时慌张，把重要的降书忘掉了。所以想赶快追上把降书递给她们便来到这里。你也一同上船吧。”那人听了忙说：“马助，你好胡涂，难道不知里见将军的仁心吗？他没有杀害我们的故主，至今还养在监牢里。而主公想在这次动乱中，窥伺到监管人的疏忽，打破牢笼投降扇谷，这是不义之举，而且是很危险的。日前由于有个偶然的机会，他将此事也告诉了我，要我告诉潜伏在本国的余党，与他同心协力。但我感到很吃惊，没有答应他。你也算了吧！算了吧！”他这样加以劝阻。友胜故意冷笑道：“你真是个不忠不义的蠢货。余党都已同意想把主公劫出来，举旗之日已经不远了。那时你可不要后悔呀！虽然还有话要说，但因赶路要紧，今晚就饶了你。咱们走吧！”他说着带领妙真和单节来到岸边想上船，那个汉子大发雷霆，说：“且慢！”他这样大喊一声便“嗖”地站起身来加以拦阻。友胜急忙闪开回手就把那汉子摔了个筋斗，那人也许在沙滩上打滚儿时头碰到石头上，弄得满脸是血，仰面朝天地昏了过去。这时有个歹徒，暂且藏在松树后边，看到所发生的一切，不觉“喂！喂！”地搭言，大步走进前来，对友胜道：“好样的，滨县大人！方才从你们的谈话，我就猜到您定是那上总榎木的败将、千代丸大人的余党。我是大石石见守宪重的细作，名叫天岩饼九郎。您如果想去五十子城参见主公，咱们同船去，我给您引见。这一点不仅为了您，也是我的一份功劳，可以得到很多奖赏。详情上了船后再细说。请！请！”友胜听了不觉冷笑道：“这真是意外之幸。被那个家伙缠住，费了不少口舌，耽搁了时间，已被前面的同伙儿落下二十来里路。那么就烦您给带路了。”他说着看看妙真和单节后，又接着说：“她们是我的母亲和妹妹。既然想做内应，将女人们留在这里，日后很不放心。因此想把她们载过去，就烦您给禀报一下吧。”饼九郎听了点头道：“好啦！女人没有关系，快快走吧！”他说着便拉单节的手上了船，友胜也背着妙真来到船上。饼九郎解开缆绳，把快船划了出去，因是顺风，船如飞箭向洋面驶去。

再说被友胜摔倒似乎死过去的那个汉子，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像乌龟一样往四下看看，如蛇一般将五体伸开，到水边洗了洗脸上的鲜血，因为是涂的胭脂，洗掉了并没有伤。用手巾擦了擦脸，独自笑嘻嘻地回营寨去了。这也是毛野的计策，他悄悄告诉友胜说这一带可能有扇谷的奸细在窥探虚实。然后又让一个善演滑稽戏——猿乐、名叫猿八的士兵依计行事。果然钓出敌人的奸细饼九郎，反做了友胜等的引见人。毕竟饼九郎中计，其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1)
柳营在这里系指室町的幕府将军。

(2)
连帅在这里系指镰仓的管领。

(3)
蒙恬恐为白起之误。白起于长平之战大胜赵军，坑杀俘虏40多万人。后为相国范雎所忌，意见不合，被逼自杀。

第九辑 卷之三十五

第一五九回 助友忠谏代父志 信隆机变借族兵

却说士兵狙冈猿八，当晚回到洲崎大营，向军师犬阪毛野禀报了在那海滨之事。他用毛野教给他的猿乐，钓出了扇谷的奸细天岩饼九郎，使他上了钩，想为友胜等引见，同船去了五十子城。他禀报得很详细，毛野也不觉笑了，说：“我的计策真好似引诱狐狸的猎人，很凑巧帮助了浦安等，实在是意外之幸。这是你的功劳，但必须保密。”让他守口如瓶不能对别人说，给了赏钱，猿八高兴地回了他的营寨。这时还没到夜阑人静的时候，所以毛野便去大寨参见义成。恰好义成独自在帐中于灯下观看兵书，立即宣他进见。当下毛野将今晚已让贞住带领一百五十名精兵与大角派来的那两个人同去那里；同时又拨给东峰萌三和船贝六一百五十名士兵派往指定地方；另外让音音与曳手和妙真与单节，前后分别乘船去了五十子城，在妙真等的船上由浦安牛助友胜跟着予以帮助；还有士兵狙冈猿八，用猿乐钓出了扇谷的奸细天岩饼九郎，使她们得到方便等等，悄悄禀奏完毕后，他又接着说：“让音音等四个妇女前后分做两批去是出于如此这般地考虑。然而有那时技太郎之事，所以大石宪重等还在怀疑，恐怕对千代丸丰俊的投降不一定相信，臣对这一点很担心。虽好似黑夜投石，但想让猿八用猿乐试试看，没想到进行得很顺利，这就完全可以放心了。”义成听了笑着说：“是的，猿乐的计策有人会说来得太巧了，可我不那样认为。能猎狐的猎户，虽不认为这里一定有野狐狸，但是把诱饵放在套子上等着，相信狐狸必来一定会上套。你今晚的计策就是这个道理，虽然并不能确知敌人的奸细一定在那里，但与计策巧合，丝毫不错，这也非凡智之所能为。前次已经说过，用鸟子秋天捉小鸟，是同样的道理。由敌人的奸细引见的妙真、单节和友胜自不待言，音音和曳手也会因此被接纳。真是好计策！”义成如此夸奖，毛野惶恐地叩头说：“这不是由于臣之善用计。这次的拙计从一开始就得到成功，是由于国主的盛德和苍天的保佑。用计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义成听了忙说：“不然，不要那么说。善于用计虽必为圣贤所恶，然而孙子说，兵不厌诈。是以孔圣不是也说，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吗？因此善于用计如果是从善，必然被允许。如施展奸计当然是有害的，岂能一概而论？另外我想，距敌人进攻的初八已为期不远，现正值大寒季节，想进行水战是敌人的浅见就无须说了。然而自家士兵如误落海水，一定会立即被冻死。即使不落海中，手脚也会被冻裂，不便操干戈。你曾想过这一点吗？”毛野答道：“是的，寒天进行水战，彼此虽都感不便，但如您所知，本国冬暖的气候是不会变的。日前操练水军正值初冬时候，这里的海水温和，骑马涉渡，马腿不冷不冻。因此血气方刚的士兵都能下水泅渡。如今虽是大寒季节，而水反感温和。更何况施行八百零八人的拙计，海水都会被烧热，这一点无须过虑。”义成听了感到言之有理，二人一直闲谈至深夜。

话分两头，这一天〔十二月初五〕
在五十子城，清晨赐给赤岩百中符节和船旗去邈姑峰后，定正与显定商议部署水陆人马。这里通过细作报告也知道了敌方的准备。统帅里见义成把大营设在安房的洲崎，由军师犬阪毛野胤智、防御使犬山道节等跟随防守。军兵大概有一万二三千人。陆上据守国府台，由义成之嗣子里见义通任统帅，由老臣东六郎辰相、带兵头领杉仓武者助直元等驻守。在其城外的矢斫河前有防御使犬冢信乃戍孝、犬饲现八信道等把守。内外军兵不足一万人。另在行德口有防御使犬川庄助义任、犬田小文吾悌顺为大将，在矢斫河下流至行德的河边布下了阵势，军兵总计不过七八千人。其他在安房、上总的四十八个城池依然如故，由城主和头领们守之，海边设防毫不松懈。稻村城由义成的次子、里见次丸和老臣荒川兵库助清澄等同二三千名士兵守之。泷田城由义成之父、里见治部大辅义实和隐退的老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等跟随守之。守城的士兵据说仅一二千人。根据上述情况，去往洲崎的水军统帅是管领扇谷修理大夫定正。定正之长子式部少辅朝宁、小幡木工头东良、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武田左京亮信隆为大将，这一队的军兵三万余名，分乘战船数百艘，计划从本月初八拂晓向洲崎进发。其次进攻下总的国府台，由管领山内兵部大辅显定和足利左兵卫督成氏为大将，有显定之嗣子上杉五郎宪房，和白石城介重胜、成氏的重臣横堀史在村、新织帆大夫素行等跟随。两队军兵约三万八千人。另外向行德进攻，由定正之嗣子上杉五郎丸朝良和千叶介自胤为大将，有大石石见守宪重、原播磨介胤久、相马郡领将常、稻户津卫由充等跟随，两队军兵二万余人。再加上陆续前来参战的，水陆两军约达八九万人，竟佯称十五万骑。人马的部署已如此商定。这天早晨，显定父子、成氏、朝良、自胤，从柴滨乘船，或由两国河逆流而上，或直接去中川，想立即拿下要害。坐不上船的许多士兵则徒步前往。其中成氏因为大石宪仪有违前言，定正和显定对他不大恭敬；而且又没有当上这次的统帅，所以满肚子是气，在左右无人时便对他的老臣横堀在村说：“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抱怨由于横堀谏诤的龃龉，才落到这般地步。然而在村毫无愧色，悄悄劝解主君说：“您的气愤是可以理解的。臣据客观形势暗自猜想，定正和显定，原来并无对我君不恭之意，但因近国的诸侯前来聚会，为不失其兵权，所以故意未尽尊敬之礼。向国府台进攻的队伍，他已让我君做了统帅，显定将是副将。而且水路虽距安房较近，然而那只有四个郡。而上总是安房的五六倍，有四十余城，乃鱼米之乡。因此从下总进攻，如很快占据了上总，其军功将是定正水战的十倍，无疑兵权会立即落到我君之手。大功可不拘小节，大礼不辞小让，小不忍则乱大谋。请暂且忍耐，将此事交给微臣，将自有道理。”他这样巧言令色地哄着一说，成氏稍解其愤，便乖乖地与显定父子同去国府台，将从而悔之晚矣。

却说扇谷的内管领
(1)

、持资入道道灌，令其子薪六郎助友代理，这日来到五十子城。助友昨天离开糟谷，今天才到达，却毫无愧色。他参见定正转达父亲的意见说：“家父道灌日前曾屡次上书谏言，不该讨伐里见，竟未被采纳，事已至今则毫无办法。然而为人臣者，知其君之非，犹不尽孤忠之辞，而共同等待灭亡，是不义而且愚。想那义成父子乃稀世之良将，与本家无怨无仇。何况他有仁义八行的八犬士辅佐；东、荒川、杉仓、堀内等也都是以一当十的良将，可足以保卫其封疆。然而今以乌合之众，同时从水陆进攻，想一举取胜，比以卵击石、夹火掷水还无济于事。以臣之愚见，想那里见并非心腹之患，而成后患者是显定和北条长氏。可是您却卑躬屈膝地同他讨伐里见，这是只看眼前而忘了背后，岂不是错误吗？倘若此战幸而取得胜利的话，兵权反而会被显定夺去。如战争失利不但因而与里见结仇，及至我方的众将叛离，领地被削去时，则将后悔莫及。然而臣还想说，如今是大寒季节，以水战为主，士兵们手脚不得施展，行动很不方便，古时自不待言，在近世讨伐安房、上总也未听说有用船渡海的先例。水路虽然路近，但海岸的岩石多、波浪大，船难以靠岸，所以是很危险的。敌人是在海边长大的，人马渡水自由自在，而让不熟悉水性和地理的士兵，在这数九寒天进行水战，是既不知时，也不知敌的轻率用兵。显定可能知道此理，他不同您去水路，而在部署人马时，却去攻打国府台之敌，是其奸智之所长，想且观胜败，惜乎您竟不醒悟。”他拍打着席子，当面指责，代替父亲以孤忠之诚意慷慨陈词，详细谏言。定正听了气得满脸通红，瞪大眼睛厉声道：“助友，你太过分了。即使是你父道灌的吩咐，说话也该有些分寸。夸敌人、贬自己能说是忠臣吗？里见最近与我为仇，他把犬山道节、犬冢信乃等人拉过去，为害邻国，罪孽深重，今不伐之，将是后代子孙之患。我与显定本是同宗，彼此不和已得到谅解，如还怀疑他是否真心帮助我，将依靠何人？更何况因为如今是寒天，便弃路近之利不由水路进攻，那么何时才能直捣其老巢攻下稻村城？里见的士卒也不见得都懂水性，在寒天进行水战，我方不得施展手脚，敌人也是一样。这且不谈，我方有神仙帮助，还有术士指引，此战必操胜券。而当此即将出征之际，你口吐不吉之谰言，是难以饶恕的大不敬，难道还不知罪吗？道灌在糟谷对我的催促竟以等闲视之，至今才派汝代理，仅带了一点士兵，这是不忠之举，又说了骇人听闻的话，实难宽饶，等着瞧吧！”他虽然如此破口大骂，可是助友却毫无怯懦神色。他说：“您虽然这样说，古今之良将，哪有相信妖术和卖卜者之言的？重耳轻目，喜好奇巧者，必有奇祸。这也是您的一件错误。您责备臣来得太晚，但现在来还是为时尚早。我只是根据父亲的指教，想在您兵败时，解救您脱离危难罢了。”未等待他说完，定正暴跳如雷地忽然起身道：“让汝直言，竟敢如此大乱君臣上下之礼，这样混帐的东西，我要杀了你。”他骂着手握刀把将要拔出来，在席间的武田信隆吓得“哎呀”地喊着，以身挡住不让他拔刀，代替助友赔礼道：“在下是信昌的代理，也有迟到之罪，现在却出来为别人说情，似乎是好出风头。然而助友适才所说的，是为其父传话，不料竟惹您动怒。念他尚年幼就饶恕他吧。纵然有罪，他父持资入道有多年的军功，世人皆知。现尚未讨伐大敌，却先斩了有功的重臣之子，必被敌人耻笑，望您再思。”他这样地极尽讽谏之词，在左右的大石宪仪和箕田驭兰二也不得不帮着劝说。定正这才稍微息怒，又坐在凳子上。宪仪大声说：“薪六郎，你还不赶快退下去。”助友没有答应，却怫然环顾左右道：“微子去，箕子被囚禁；比干因谏诤而死。在我大皇国也有越后中太。宁做忠臣之狗，也不做离乱之民。以后会知道的。”他忿忿不平地站起来，缓步退出去，然后带了他的三百士兵是回了糟谷，或是停留在中途，便无人得知了。

这一日劝说定正息怒，使助友安然退下的武田左京亮信隆，原是上总厅南的城主。起初信隆错误地与那蟆田素藤结为酒肉之交，从去岁至今春，素藤因与里见有怨而叛变，在馆山举起叛旗时，信隆也因与素藤交往密切恐难免罪，便与其友真里谷信昭、千代丸丰俊等，各自据城顽抗。当与讨伐军的大将堀内贞行、杉仓直元、堀内贞住等交战时，真里谷信昭变心，做了讨伐军的内应，立即被击败。丰俊被擒、信隆好歹逃命，与漏网的士卒一同经水路，逃往相模路。甲斐国主武田信昌是他的本家，他便悄悄去府城，向信昌告知他的不幸和没落的原因，他们主仆便寄居在那里。这年冬季十一月，扇谷和山内两管领，想讨伐安房里见，催促甲斐的武田派兵增援。然而信昌因扼制北条长氏，不能亲自出征。但至少也应由其本族中可胜任的代理速去五十子城聚会。可是信昌随便答应，并不着急。召集老臣甘利尧元等商议该如何对付此事。尧元奏道：“那里见义实和义成父子是当今罕见的良将，众人皆知。何况前年旅居我国，国主也曾见过的犬冢信乃和犬山道节乃智勇双全的豪杰，您是知道的。如今他们兄弟八人都已侍奉里见，据说很受重用，这个消息很确切。因此犹如猛虎添翼，实乃劲敌，而管领以乌合之众想消灭里见，焉能取胜？我家幸有扼制北条的任务，可不派士卒，且观其成败。”他毫无顾忌地陈述己见，武田信隆拦阻他的话，而对信昌奏道：“甘利之议，虽然有理，但不派兵参战，两位管领必然怀恨。请借在下三百名士兵，代替国主去五十子城。到那里之后既不帮助两位管领，也不归顺里见。在下个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收复厅南城，使该城仍归在下所有。请准此议。”他这样小声地请求，信昌听了很诧异地说：“你以我名义去五十子城，既不帮助两管领，也不归顺里见，而要收回原有的城邑厅南，这究竟是怎回事，我不大明白，你再详细说说。”信隆答道：“计策应该保密，到时候随机应变，尽在我心中。如事情不成，为您惹了祸的话，在下将刎颈以谢罪。机会难得，时不再来。就请允许了吧。”他向天地明誓苦苦哀求。信昌还是犹豫不决。他又征询尧元的意见。尧元沉吟了一会儿道：“此人前不择友，以致丢掉城地，流落了一年。然而他有雄心，而且有义气、有智谋。如果不是施奸计做坏事就答应他吧。倘若对本家恩将仇报，不利于国主而不义的话，则是自作自受。若侥幸成功，我们没作什么帮助，而亲族能得以衣锦还乡，回归旧城，我们何乐而不助之？可先给他二三百军兵且去五十子城。不是一举两得吗？”信昌听了说：“我也是这样想。那么就从其愿吧。左京〔指信隆〕
，你一定要谨慎从事，切不可疏忽莽撞。”他这样恳切告诫后，给他三百名精兵。信隆欣然谢恩告辞，与从上总带来的十四五名士兵，一同离开甲斐府，故意在途中耽误些时日，于十二月初五清晨，在五十子城的众将去行德和国府台出征后，他才赶到。他参见定正托词陈述了迟到的缘故。定正对此未予追究，心里在想：“武田信昌有扼制西方的任务，他的增援已是额外负担。而且这个信隆原是上总的厅南城主，据说因被里见攻陷了城池，现寄身在甲斐的武田属下。因此他对安房、上总了如指掌，并与义成有怨，所以在临敌时必对自家有很大帮助。”所以他便将信隆暂且留在身边，想通过对他的咨询了解安房、上总的地理和城邑的多寡强弱。所以今天助友代替父亲大胆谏言，慷慨激昂，言辞激烈，定正怒不可遏，在盛怒之下想亲手斩了助友，被信隆劝阻很快消气了事，也是因为有上述关系。虽说是乱世，但笑里藏刀，饭内藏针之事还是有的。信隆的胸中究竟藏的是善恶邪正，现在连鬼神尚且难以知之。

(1)
内管领在镰仓幕府的初期是掌管家务的重臣，后期则成了辅佐将军执权的摄政。

第一六〇回 看守相挑两枝花 名将容纳内应质

却说定正在五十子城的海滨，聚集了许多战船，大石宪仪奉命进行了检阅。从柴滨到大森、六乡一带的海岸停靠着大小战船一千一百多艘，其中特大的战船有数十艘。装着柴草和火药，由宪仪的家臣仁田山晋六武佐掌管，派人夫去搬运柴草往船上装。这个地方名副其实是富有柴草的地方。因为当时柴滨的渔人，从冬十月初到年末，就靠打捞海苔为生。从岸边到海面十来丈远的水中插着树枝，如同树篱笆一般，随着波浪漂来的海苔便挂在树枝上，渔民们打捞海苔晒干，便成了当地的名产，又称之为紫菜。它的味道好，是他乡海苔之所不及。把打捞海苔用的树枝，当地方言称做希比（ひび）
。最近有人作了首狂歌〔此人是越谷吾山〕
：

日夜奔忙捞海苔，以备年礼赠紫菜。

作者按：歌中的希比（ひび）
是日日夜夜之意。洋中的海苔随浪漂来，每日挂在树枝上，所以便把树枝之意的柴（しは）
字，称做日日夜夜之意的日日（ひび）
。将此地称之为柴滨大概就是来源于这柴字。在《回国杂记》中，道兴准后在柴滨所咏之歌中有这样的句子：

渔人舟中积树枝。

这就是在现今的芝滨之事。它的本名是在《更级日记》中所说的建柴浦。建柴就是插树枝之意，这便是最早的证据。还有太田道灌在《平安纪行》中有咏芝浦之歌：

芝浦夜寂静，草坪晨露深。

马蹄踏熟路，天空见黎明。

昔日柴与芝通用，都读做西巴（しば）
。从前的柴滨，岸边都是沙滩，不会有什么草坪。把柴咏作芝（注：取草坪之意）
，是歌人的比兴，实际不一定如此。又按距柴滨不远有个叫日比谷（ひびや）
的地方，大概是从前每日从这里伐树枝而被称做日日谷（ひびや）
吧。待发现其他正确证据再另志之。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说明昔日在柴滨多柴罢了。

闲话少叙，却说十二月初六拂晓，音音和曳手船被顺风吹到了柴滨，呼唤往船中搬运柴草的人夫说：“我们是偷偷从安房来的，是管领的亲戚，求见你们老爷，请禀报一声。”大家很惊讶说：“是安房来的吗？”跑去禀报了仁田山晋六。晋六也很吃惊，先将船截住，夺去她们的桨和橹，用许多船将她们的船围起来，带着士兵来到船边。只见那两个女人，一个年约六十多岁，是个卑贱的老媪。另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容颜艳丽，可惜大概是个孀妇，发髻剪掉梳了两个绾。此外船上没其他人。晋六这才稍微放心，对音音等道：“老婆婆，你是安房人吗？在这个时候，到敌地来做什么？我是扇谷将军麾下的诸侯、本国大冢城主大石石见守宪重的重臣、郎君源左卫门宪仪手下的仁田山晋六武佐。我想你们是被风吹到这来的吧？不然便是回这里的家乡吧？”音音听了说：“不，我们不是那种人，是为故主做内应派来的密使。”她便把千代丸丰俊之事和在临战时，丰俊想叛变烧毁里见的战船等等，煞有介事地小声告诉给晋六，然后她接着说：“千代丸的余党潜伏在安房的虽然有一百十几名。然而现在如不是女人，就是渔船也不准出海，不得已便派我等来办这件大事。我丈夫和儿子都在今春的战斗中阵亡，所以我们婆媳都守孀。我名叫樋引、媳妇叫卧间。请您将此事转报主君。”她如此拜托后，曳手又做了些补充，编造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晋六听了说：“原来你们是早就听说的上总的败将、千代丸的余党呀！如果你们没有说谎，一定带来了他给本家做内应的书信。快拿出来吧！”音音听了面带愧色地说：“方才因为慌张，把这个忘了。即使没有书信，我们也绝不是撒谎。”晋六听了忙说：“你住口！你们这骗子手，就会饶舌。纵然是女流之辈，好丢东忘西，可是有不带降人背叛的降书前来禀信的蠢人吗？你们定是里见的奸细。士兵们，把她们绑起来，别让她们跑了。”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喊着。五六个年轻的士兵应声跳上船去，也不听音音和曳手的分辩，用捕棍打了她们几下，正撕掠着想将她们绑起来，这时从前方来了一艘快船，扬帆破浪疾如飞箭一般，陡然来至跟前。那船中不过男女四人。站在船头的一个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仁田山晋六的同伙，日前派往安房去做奸细，呆在那里的天岩饼九郎。饼九郎登时慌忙拦阻道：“你们且莫动手，请等等！”晋六惊讶地不知是为了什么，制止士兵且等一等，这时那船已扑通一声靠了岸。饼九郎急忙上岸，同站在那里的晋六一边窃窃耳语，一边指着友胜和妙真、单节，禀报事情经过，这时天已经亮了。

却说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为了检阅聚集在这里的战船，带领五六十个士兵骑马从五十子城来到这里。仁田山晋六和天岩饼九郎急忙迎上去，说：“有事禀报。”宪仪听了，下马坐在马扎上。当下晋六禀告了有人来为千代丸丰俊请降之事。饼九郎接着禀报了他再次带来了丰俊的来使、滨县马助及其母妹之事；同时详细述说他偷看了马助与其故友某甲厮杀，证明丰俊想叛变做内应并非假话，所以才把马助等男女三人同船带来。宪仪听了很高兴，便让音音、曳手和友胜、妙真、单节等都上了岸，又亲自问其来意。按照对待降人的规矩，晋六下掉了友胜的双刀。友胜的回答与饼九郎的禀报丝毫不差。友胜诡称是千代丸丰俊的旧臣、滨县马助，呈上了丰俊叛变的降书。妙真改名是马助的母亲户山，单节自称是马助的妹妹叫子，音音改名樋引，曳手叫卧间，都更名改姓，一同参见了宪仪。大石宪仪登时打开降书看过后，又折起来揣在怀里说：“丰俊想叛变投降的请求，已由我方细作天岩饼九郎探知，所说的不错，不必怀疑。水战定在大后天。那时丰俊的余党，将破狱把丰俊劫出来，一同叛变，焚烧里见的战船。因此马助等不把家眷留在安房，一同带来甚好、把户山、叫子、卧间等三个女人留在城里做为人质。然而我方士兵没有认识丰俊的，所以把叫樋引的老妪交给武佐，留在船上，以便等丰俊来时，由她辨认。另外滨县马助要悄悄回安房，告诉故主丰俊和其他余党，做好叛变准备。我这就回五十子城禀报主君。明白了吗？”大家一同领命叩头，其中友胜也唯唯听命想离开。当下仁田山晋六把没收友胜的双刀又还给了他。友胜接过去带在腰间，与妙真、音音、曳手、单节使了个眼色后，向宪仪拜谢；并与晋六和饼九郎等告别，然后登舟往安房划去。

再说大石宪仪吩咐大岩饼九郎，带领原叫妙真的户山、原叫曳手的卧间和原叫单节的叫子等三个妇女，一同去了五十子城。他立即向主君定正呈阅了千代丸丰俊的降书；同时把派往安房的细作天岩饼九郎，带来了丰俊的密使滨县马助和老少四个女子之事也详细禀奏后，定正看过降书又听了所奏之事非常高兴，含笑地对宪仪额手称庆道：“日前你也听说过，那风外道人，遥望安房那边说发现洲崎隐约有黑气，他日那里必有内应，他预见的果然不错。现在不料竟有千代丸图书助丰俊做内应的喜事。而且又得到了赤岩百中和武田信隆的帮助，都是我家之洪福。这次出征必胜无疑。传令把户山、卧间、叫子等三个女子留做人质，交由箕田驭兰二看管。”他这样吩咐喜形于色。宪仪答道：“这诚如您所说是此次出征之吉兆。至关重要的是风外道人借风之事，臣明日去谷山再拜托道人，在初八开战之时一定要把风借到。另外关于做人质的女子传旨让驭兰二看管好。臣都遵命。”他回答后立即退下向箕田驭兰二传达了旨意，把带来的妙真、曳手、单节交给驭兰二后说：“她们虽是女流，但是千代丸丰俊的人质，要日夜注意看守。由朝时技太郎和天岩饼九郎做看守的头领。你也不能疏忽，要时时留心。”驭兰二恭敬地领命，把那三个女人放在一间净室内，不允许随便行动。技太郎和饼九郎是看守的头领，所以带了五六个士兵，轮流看守着。连地上的爬虫，水中之游鱼，都有雌雄交配之举，何况这饼九郎和技太郎年至三四十岁尚未娶妻，见曳手和单节既年轻又漂亮，爱不肯舍，大有野花夺目，村酒醉人之感。在左右无人时饼九郎便悄悄与技太郎商议道：“我想那个叫子是千代丸的余党滨县马助的妹妹，至今尚未嫁人，是很难得的大闺女。那个卧间有丈夫，可是前在战败时已经阵亡，不用说是个年轻寡妇。她们俩在不眠之夜也一定想郎君。我也久想弄个美娘子，但还没得其缘。作为这次的恩赏，我想请求主君把叫子或卧间赐给我做老婆，可是仗还没打赢，这个话不好提。既已有意，这样地日夜看着无异于画饼充饥。因此想先告诉那个户山，让她给做媒，以后再禀奏主君，你看如何？”他这样一说，技太郎早已乐得心花怒放，不觉已垂涎三尺，点头答道：“你说得对，我也早有此意。我日前去刺探军情，在安房暂且逗留，由于运气不好虽然一度被擒，但被放了回来。把里见将军的心意和那里的虚实都向将军禀报了，有点小功。因此我和你一同向主君求个老婆。将此事告诉户山老媪，先结了亲，你我岂不快活。你要卧间，还是叫子？”饼九郎听了忙说：“那还用问，我要难以到手的叫子。对户山老媪，你将我的请求告诉她。你的心意由我去说。”二人商议好了，便在无人的时候，轮流把妙真悄悄找过来，厚颜无耻地说出了他们的心愿，让妙真做媒。妙真听了大吃一惊，虽然很恨这两个人，但不便发作，怕他们因怀恨而起坏心，便表面上敷衍着，模棱两可地拖延时间。她一面用瞎话哄着他们，一面悄悄告诉曳手和单节说：“这虽然令人很气愤，但是犬阪所定的计策也就在这里。因此也是意外之幸，可以使我等有所作为。切不可露声色。”她这样一说，曳手和单节说：“我们明白。”她们这样答应着，可是心里十分气愤。推开夕阳斜射着的窗户仰望天空，心里无限悲伤。想想公婆再想想自己，哪里都使人愁绪满怀，虽是很少降雪的冬天，竟犹如秋天一样，触景生情，不禁泪洒胸襟。

这且不提，却说洲崎的里见大营，这一天带领士兵在这一带海滨巡逻放哨的小头领印东小六明相〔东六郎辰相之子〕
和荒川太郎一郎清英〔清澄之子〕
捉到了三个歹徒，将他们带到大营来一同禀报道：“臣等方才在岸边的码头上捉到了这三个歹徒，审问其来历说是素藤的同党，日前丢失了厅南城的武田左京亮信隆派来的。臣等不明究竟，未敢专擅，带来请国主定夺。”义成走出来看了看这三个俘虏后，让军师犬阪毛野审问俘虏回答的虚实。犬山道节是领导明相、清英的主将，所以也一同参加审问。在这三个俘虏中有个壮士是武田信隆的侄子，名叫一条端四郎信有。这个人供述：“小可等这次做为信隆的密使来到贵军营寨，不为别事。以前信隆与蟆田素藤交往密切，以为其罪难逃，便成了国主的敌人，在被击败之后仅同一两个余党在乱军中好歹逃脱了性命，去甲斐国寄居在其亲戚武田信昌府中直至今日。扇谷催促信昌派兵增援，信隆以为得时，便请求代替信昌，仅带领三百多名士兵日前到了五十子城。他表面上虽然参加了扇谷军的一方，但他甚悔前非，仰慕本家之仁义，如能恩赦其旧恶，在他日交战之时，信隆一定反戈一击，以奏大功。由于其忠其功，希将旧日他所领有的厅南城赐还给他。如能答应他的这个请求，请赐恩准的文书以做他日之证据。为了表示出言不伪，故令其侄儿一条信有前来做人质。此事是在信隆尚未进五十子城之前，在路上悄悄吩咐小可等的。信隆的上书秘藏在小可的衣襟里，拿出来一看，便知究竟。小可无半点假话。”义成听到立即吩咐明相，拿出信隆的上书让毛野宣读。听了书信与方才信有说的一般无二。书信末尾几行的誓文是用血书写的，以见其赤心。义成听了，看看毛野和道节道：“你们以为如何？日前武田信隆与蟆田素藤交结是无知之过，然而因其素尚侠义，虽然明知难以取胜，但还是帮助逆徒与我为敌，现在已可能感到后悔，因此派人质前来，以示其无欺之诚心。你们看是否答应他？”道节听了毫不犹豫地说：“请恕臣冒昧，您的仁心虽然是仁至义尽，但如今世人之心，背叛誓言、抛弃人质，欺骗对方者时常有之。更何况甲斐的武田，有甘利尧元那样有谋略的老臣，这是臣十分清楚的，并非只凭道听途说而如此禀奏。因此信隆的投诚，即使有人质也勿庸再议，万可不必恩准他的请求。”义成听了又征询毛野的意见。毛野说：“道节十分小心，所料甚为稳妥没有任何风险，但是已有丰俊之例，如对信隆归顺的请求，因怀疑而不准，则以后会有人说，您的仁政是因人而异。纵然现在赐给他赦免的文书，他没有归顺，而在悄悄地使阴谋，可是扇谷的士卒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有被您赦免的文书，反而会对他产生怀疑。因此他如不履行前言，便中了我们的反间之计，无论哪一面都是对我方有利。莫如赐给来人赦免文书，把信有留下做人质，且观看信隆心意的虚实。”他这样回答，道节也醒悟过来，在独自点头。义成遂从毛野之议，给了来人赦免信隆的文书，放了回去，只把信有留下交给稻村的清澄。

第一六一回 重时刀铺逢二生 义任草人先三勇

却说在行德待敌的犬川庄助、犬田小文吾，与登桐山八、满吕复五郎等一同带领七八千名士兵，去往那里。在上总、下总的路上，加入这边队伍的有勇好名的乡士和豪民子弟一千二三百名，在庄助和小文吾到达行德之前，这支增援的士兵就留在两股和原木之间，以扼制下总的千叶孝胤。市原的乡士盾持兼杖朝经和夷灊的乡士大樟村主俊故，是他们的头领。从原木和两股去行德不过八九里路，乃犬牙交错之处，便于互相支援，足可布成掎角之势。庄助和小文吾感到可以放心，便带领士兵于当天到达行德。他们既不扰民也不乱烧民房，只占据有利地形，布下阵势。左边南方是茫茫大海。前面西方有条大河，上游是利根河，又名荒河，即所谓阪东太郎。其中游叫箭斫，真间和国府台就在那附近。其次是市河，下游叫今井，从此往南入海。在急湍中有个小岛，叫妙见岛。在此河畔有个下今井村。在河的西边是上今井村。因此名副其实，其本名是荒河。这条河的东西两岸有小松、中川、女木、逆井、猿江村、五木松、南本所、北本所等地。从两国河以西是武藏。这里是葛饰郡，这一带到处是小河，村落也多得不胜枚举。南面是深川。从行德至两国河，与现在的来路不同，约有三四十里，因此庄助要看着地图，小文吾因故乡在此，对行德的地理很熟。敌人还没到这里，为摸清敌人的虚实，他们派细作去刺探。但是敌人在妙见岛和今井河岸，已构筑了营寨和哨所，并竖起了瞭望楼，有二三千士名在那里把守。守河营寨的头领是扇谷的带兵头领小越小权太表练、千叶自胤的带兵头领猿岛郡司将衡。妙见岛的头领是大石宪重的老臣彦别夜叉吾数世，带领五百名士兵，水中放了千仞的铁索，以绊敌人的马腿。另外在水边设置了许多当时还很罕见的大炮，戒备森严，以防止敌人涉水渡河。庄助听了细作报告这些情况后，冷笑着对小文吾说：“这大河前面的营寨是以前用以戍守边疆的，并非现在构筑。现在他们是进攻的先锋，却坚固设防，怕被我们攻破，足可知主客之势相反，足知他们是无勇。”小文吾听了点头道：“他们易地设防，大概是为了等待大军到来。而我们是防御使，不是前来夺取别人国土的。今若夺取那两处营寨虽然不难，但还是遵从国主的旨意，等待敌人大军到来，一举破之。”庄助原来就有此意，遂在海滨构筑营寨，且在盐滨和今井的上游，准备了许多快船，在这里做长期驻扎的准备，等待敌人。说话十一月已过去，到了十二月初。

却说满吕复五郎在营中无事可干，一日独自出门，在行德〔今称此地为本行德〕
左右闲游，见沿着河边有许多村落，如堀江、猫贯、欠真间、关岛、凑村、河原、大和田、稻荷木等，到了市河路便叉开。其他情形，没有必要就不细说了。闲话少叙，这一天复五郎重时随便游逛，不料走至凑村时，听到丁丁当当煅刀打铁的声音。他一看在这村北头有家铁匠炉，好似店主人的那个汉子，年约五十多岁，同一个年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一起打铁，煅制各种器械。重时来到这里，不觉在店前停住，见在帘子上挂着的菜刀、小刀，上面都刻着藤原信之四个字。另外在旁边的白墙上，在个大竹圈儿内写了个“屋”字，大概店子的字号叫丸屋吧。那个小伙子很健壮，浑身油黑乌亮，圆眼睛、大骨架，身上只穿了一件破麻布夹褂子，一点儿也不怕冷，把两只衣袖缠在肚子上，衣襟掖在大腿上。那打铁的情景，你来我往很像使枪棒的手法，显出他很有膂力。重时没立即离开，等他们打完铁，急忙唤主人道：“喂，里边的汉子！有打的新刀吗？我想买一把。拿出来看看好吗？”主人听了回头看看说：“官人，请您先在地板边上坐一会儿。我家主人是世代煅冶刀器的，新刀多得很。小可是其徒弟名叫木瓜八，很笨，手艺不好，所以现在只做菜刀和小刀等。”重时听了问道：“这且不说，你们的字号大概是丸屋吧？竹圈儿是安房满吕的家徽。我是早年死去的麻吕小五郎信时的本家、满吕复五郎重时，现在侍奉里见将军，近日来在盐滨营寨。你主家的祖先是满吕氏吧？看那个青年的体格就知道他好练武功。他年纪多大，叫什么名字？我看他日后很有出息，大概是有来历的，所以想问问。”木瓜八听了搔搔头说：“原来您是满吕氏，到海滨营寨来的呀。听您这样问深感惭愧。小可的故主确是满吕氏，是从前在镰仓将军创业时，跟着赖朝公的麻吕五郎信俊将军的后裔。但其子孙降为百姓后，便以打铁为生。这只是凭口传说的，不知详情如何。如您所猜到的，他现今还叫满吕氏，信之是本家的通称。这个孩子是小可的主家，故主丸屋太郎平之独子，名叫再太郎，双亲早已去世，小可这些年在照看他，今年已有十八岁。这孩子的生年是文正元年丙戌年，而且又是丁月丁日生
(1)

，大概由于这个缘故，他是个热性子，连生活都以火为主，是个铁匠。因此生性好水，冬天跳到村后的荒河中去捕鱼，反而觉得周身痛快。因此谁也未教他，就水性很好，在夏季虽然水流很急，但他能游到对岸去。小可对他加以制止，但他一点儿也不听。他不仅嗜好游水，并且悄悄从师学摔跤、柔道、舞枪棒和击剑，然而在乡下遇不到良师，武艺未学好，只有把子力气，据说他还是业余摔跤的名手，因有这些乌七八糟的假本事，所以将来不会像其父亲，只能成个不务正业之人。”他说着哈哈笑了。重时听了感叹不已，仔细看了看再太郎说：“这孩子的秉性很好。在当今战国之际，不论庄客，还是工匠，若以武艺求升官的话，必可以扬名兴家。然而他即使是热性子，在冬天下水真的不怕冻吗？这一点我不大敢相信。”木瓜八听他如此责问，忙说：“您的怀疑虽然很有道理，可这件事却是有缘故的。至今还有我家五世祖麻吕太郎平信之传留下来的人鱼膏油。据传这个膏油，昔年装在个桶内，从河上漂流到盐滨，信之奇怪地将它拾起予以秘藏。那个桶是用樟木做的，用藤蔓做箍，不知它在大洋中漂流了多少年，桶上粘满了牡蛎和海藻，但还可模糊地看出‘人鱼膏油’四个字。然而它是哪国产的，为何漂流到了这里和作何之用，却不得而知。它已凝固得像蜡一般，只好按原样把它收藏起来。一年，有个头陀在我家住宿，那头陀听说我家有那个膏油，他便告诉主人信之说：‘倘若有人吃了人鱼肉，可寿高三千年。可惜是膏油，已无延寿之奇效。可是如用以点灯，可在风雨不灭，如同日月之光。另外人如将目、鼻、口、耳、脐和肛门九窍，都涂上膏油，即使在大寒之日跳入水中，也周身温暖不觉冷，能潜水渡海。还有，如将其涂在刀剑上，可削铁劈角，您可试试看。’信之那时就以煅刀为业，所以便将那人鱼膏油涂在新制的刀上，以削铁之名出售，果然很有效验，家业也因而逐渐富裕起来。可惜膏油快用尽了，只剩了二三合
(2)

，他为了留给儿孙，便用坛子装起来，写上岁月传到了今天。再太郎在大前年冬天试着涂了那膏油，跳入今井河游泳，觉得河水暖如温泉，便自由自在地潜水游到对岸，观者无不称奇。因此他不仅是热性子，好游泳，就是在冬天游水也不会受冻被淹，都是那人鱼膏油的奇效。小可觉得把它用在这无用的功夫上太可惜，便严厉制止，把它藏起来不许用，可是现在只剩一合多，大概不够二合了。冬日游泳不怕冷的奇谈就是由于这个缘故。”他得意洋洋地夸夸其谈，这时门前来了个男孩子站在那里。那孩子个儿不高，打扮很落魄，腰间挎了把短刀，刀把朝下，背着个包袱，右手提着斗笠，在侧着耳朵听他们谈话，可是重时并未发觉。重时听了木瓜八讲到有关再太郎和人鱼膏油之事，非常高兴，便对木瓜八说：“听你所说，这个年轻人与我正是同宗，无疑是先祖麻吕信俊的后代。我无妻无子，感到很孤独。这话可能说得太突然，就让我收他做养子吧。同去侍奉里见将军，对父祖也可尽孝，胜似做铁匠。而且又可参加这次军役，如有军功便可有扬名兴家之幸。未知你意下如何？”木瓜八听了沉吟片刻道：“这虽是他立身出世的好机会，但他不是我的儿子，是先主人的独生子。”说着他看看再太郎说：“喂，再太！你也听到了，如做这位老爷的养子，可以实现你想做武士的愿望。你好好想想，怎么回答才是。”再太郎听了把抄着的手放开，郑重地对重时说：“能得到您愿收不肖做儿子，实乃意外之幸。当然，如果您是别姓，我一定拒绝，不能让父亲之家断了后。既都是满吕氏，同宗便是一家，从现在就称您做父亲吧。请先受儿三拜之礼。”他说着往后退退，向重时叩了三个头。重时也急忙还礼，真是良缘奇遇。木瓜八被再太郎异乎寻常的高兴和懂礼貌的样子折服了，呆了半晌，嘴虽没说但心里暗中夸奖这个孩子。他拿出买来准备作夜宵的村酒，又烧了点干鱼盛上来，把重时让到上座互相对酌，在酒喝得正酣时，重时从腰中的财包内取出十块金币，用纸包着放在扇子上，作为酒菜钱赠给木瓜八说：“你以忠义之心养育了先主人的孤儿，我虽然知道得不大清楚，但我现在就将他领走带到盐滨营寨，从明天起你就会很孤单。我因在征途没带多少余钱，这点薄礼，就聊表谢意吧。”木瓜八听了说：“这大可不必，怎能收您这么多的钱。”他推辞不受。重时一再劝说，拉着手要他收下。木瓜八只好收了，揣在怀里。再太郎恭恭敬敬地对重时表示了谢意。

当下复五郎重时对木瓜八说：“你知道，敌人在西河滩和妙见岛两处设了营寨，我想同再太郎涉水过去破坏敌人营寨，因此想要些人鱼膏油。”木瓜八对他的请求没有异议，说：“这个容易。”说到里边去取来那个坛子；同时又给再太郎换了件新棉袄，并递给他两把旧刀说：“这是你先祖留下的东西，已有几代，留至今天总算可以随着主人出世了。你可不要做出对不起这刀的不忠不孝之事呀！”再太郎接过去说：“孩儿明白了。虽然对您的养育之愚未报就离开了您，但托义父之福如能入武士之列，一定把您接到安房去扶养您。”木瓜八听了只是点点头，因为心里难过，流着眼泪把人鱼膏油坛子递过去。重时喜不自禁，致谢告别，想立即起身。这时在门旁站着的那个男孩子突然搭话说：“且慢！”他一边拦阻，一边丢下斗笠进来对重时说：“我在小时候曾几次见过您的面，现在彼此都不认得了。不料来到这里，听到您同这家主人谈话报名才知道，叔父是我父的盟兄弟满吕复五郎。我是安西出来介景次之独子、安西成之介。您可能知道，我在与我母有俗缘的上总山中村弓折冢边的远山寺，由山寺的住持收养在做喝食
(3)

日前听说我父出来介为忠义，想刺杀素藤未成在那里丧命，非常悲伤。昨夜做了个奇怪的梦，好似父亲的声音，对我说：‘成之介！你还不知道吗？这次里见将军有大敌。镰仓两管领以合纵连横之大军，想从水陆前来讨伐。我的盟兄弟满吕复五郎跟随犬川、犬田二将，一定在行德营寨。你去那里托复五郎为你请求从军，倘若有幸立了军功侍奉里见将军，也好继承我之遗志。要勉力为之。’说罢我便愕然惊醒。醒后心跳不止，其声音犹在耳边萦回。原来是个梦，便立即告诉师父想请假告辞，可是师父不允。便不得不写下我的心意，悄悄做好出走的准备，乘着黑夜逃了出来，晓行夜宿，不辞路途上的辛苦，今天才来到盐滨营寨。打听您，说出去闲游不知到哪里去了。边走边问，不料得知您在这里。可是您因是满吕的同宗想收养此子，正在谈话之间不便报名搭话，所以一直等在这里。按您与亡父的交情，您当是我的叔父，就请您把我当作您的侄儿，如能领我参加这次战役，为我家增光，则我死去的父母也将含笑九泉。我生长在山寺中，虽未在京都宇治川游过泳，但山溪中戏水、游泳乃是常事，所以即使渡这个荒河也不必担心。这虽只不过是点小技，但也是个本领。就请答应我吧。”他苦苦哀求，深深叩头不住地流泪，表露了他的一片诚心。木瓜八和再太郎对这种意想不到的又一次奇遇深感惊讶。重时仔细听着，也不胜感叹，把趴伏在地上的成之介的头扶起来看看说：“你确是从小见过的成之介啊！竟长这么大了。你父临死前在遗书中提到过你，所以我一时也不曾忘记。然而在消灭素藤时我也身受重伤很危险，经吃药医治，过了几个月，至上月中旬刀伤才好，又随军出征，昨天到达此地，还没得机会向你转告你父的遗言。你的志向不亚于你父，为继承忠义之道，不足十五岁的总角之年，不顾生命危险，为了从军从上总的山中村山寺，远路跋涉前来寻找，真是你父之子。出来介就义时，国主垂询其后事，我曾启奏过你，国主说过要提拔你。但后来由于事多，便没再提起此事。因有与你父一同为侠义而舍生的南弥六之养子增松的先例，所以我禀告本营的两员大将犬川和犬田，一定能用你。你几岁啦？”成之介说：“今年十三，就拜托叔父了。”说着用衣袖擦拭因激动而流的眼泪。重时亲切予以安慰，并向木瓜八和再太郎引见了成之介。他们对这接连的奇遇十分高兴，都感到振奋。当下重时又说：“我今天出来闲游，不只是因为营中寂寞无聊，还想悄悄摸摸今井河的浅滩。不料来到这里收了同姓的养子，并得了过河的奇药，真是难得的幸运，而且又遇到盟侄来找我，多么令人高兴啊！赶快把他们带回营寨，请求二位将军的许可。快走！快走！”大家听了都很喜欢。再太郎拿过包膏油坛的包袱，腰挎家传的双刀，与成之介一起向木瓜八告别，急忙跟在重时身后走了出去。木瓜八恋恋不舍地站在门旁目送着他们离去。

却说满吕复五郎带着那两个少年，回到盐滨营寨，立即向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详细禀报了此事。庄助和小文吾看了看成之介和再太郎感叹不已，一齐夸奖道：“对安西出来介遗孤之事，国主早就十分怜悯，虽还没顾得及此事，但日前荒矶南弥六的后代那个矶崎增松，由其生父阿弥七领着去洲崎大营，荒川大人奉命让他做了管烽火台的助手。因此如将这安西成之介的孝义武勇之事奏明国主，必然受到夸奖，与那个增松一样允许从军。然而去洲崎大营路途较远，这样的小事不便立即派人去禀报，待他日得便再说。还有那个少年再太郎，因为是满吕的同姓，复五你想收他做养子，这也是奇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见之于圣人的经书，此事奏明国主，一定会照准所请。在奏请国主之前，这个少年就交给你，教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如能立功会加倍受到恩赏。十分可贵！可贵！”他这样表示祝贺后，给了成之介双刀和铠甲；同时也给了再太郎一副较好的甲胄。登时庄助又说：“这个安西成之介既是继承其父出来介景次的遗志，那么从今天起就将号的之字去掉，叫就介景重吧。另外再太郎也没有大名，在两军阵前报名多有不便。就叫信重好了。景是从安西景益传下来的该家的通称；信是从麻吕信俊以来世代相传的一个字。他们二人都加了个重字，是表示都跟随重时出世之义。这样不好吗？”他这样一解释，再太郎和就介都很高兴地领受了。可是重时急忙拦阻，对庄助说：“在下虽十分感谢您对他们过分的好意，但在下有何德领受此义？请将您两位的大名授给他们一个字，传给子孙实乃无上的光荣。望您答应这个请求。”庄助听了急忙说：“不行，我们的名字是根据所受的宝珠命名，不能随便授给他人。你不是他们的父辈吗？怎能谦虚让别人呢？不必争论了。”小文吾也说：“物有本末，事有始终。再太郎之本在满吕；就介之始不能不根据重时。因此求他人之名，是舍本求末，不思始而就终，不大好。与其取名莫如取实。”重时无话可说，便与就介、再太郎一同称谢。

这时跟随犬川、犬田两将当场在座的登桐山良干等，都是心腹之人，所以重时便趋膝向前对庄助和小文吾说：“在下今天不料得到再太郎家传的人鱼膏油。将这膏涂在人身的九窍上再下水，即使在如今的大寒季节，也不冻、不溺水，随便渡海，再太郎已经试验过，实在是奇药。可惜这膏油已所剩无多，不过一合多，难以分配给士兵，但足够在下父子和就介用的。国主曾宣旨，只待敌军进攻不准出击。然而以在下的愚见，冒昧思之，今如过河破坏眼前敌人的两处营寨，敌军一定丧胆，将取得全胜之势。在下早就想到此事，方才只身去打听当地人，并试探了一下浅滩，并非无可涉渡之处。就介也每年夏季在溪流中游水，据说水性很好，在下今晚带领他们悄悄渡河，放火烧了敌人的营寨。您二位乘快船，一队从河的上游在前面堵住敌人的去路；一队直接从今井河夹击，加把劲儿一定能把敌人头领擒获。您看此议如何？”他勇敢地建议，小文吾听着只是点头未表示同意，良干等都高兴地认为是好计。其中庄助听完后说：“我也并非没想过此事，因有国主旨意，至今在等待敌人，徒费时光，这样地浪费军粮，似乎是无谋之辈。因此先破了那营寨，过河去等待敌军，则足以挫败敌人的势头。然而那两座营寨有如今世间稀有的大炮，而且据说又有熟练的弓箭手，因此草率进攻会使我方有很大伤亡，因此便没有提议。满吕君有奇药，可以说很有利，但不能操之过急。今晚我想效仿唐之张巡，在船上多扎些草人，趁着夜黑突然去袭击敌人的两座营寨，可得到敌人的箭只和枪弹。那营寨的头领知道中计后一定很后悔，那时我们士兵在其次夜，乘船再去袭击其营寨，敌人定因前次上当而禁止放箭和开枪开炮，必然十分松懈，毫无防范之意。那时复五郎，你带着他们悄悄渡河，放火烧了他们的营寨，一攻便可击败敌人。如不先用草人之计惩治敌人，使他们不再动用弓箭和枪炮，将会有失。”重时听了非常信服，感到确是妙计。登桐山八良干对此计很高兴，对小文吾说：“在下最近听人讲军书，元东都的罗贯中在《三国志演义》中说，那魏公曹操想伐东吴的孙权，在赤壁之战以前，东吴都督周瑜心胸狭窄，忌妒刘玄德的军师诸葛孔明之才，所以突然向他要数万只箭，如误了规定日期，造不出箭来，就以其罪问斩。孔明随便答应，毫无难色，扎了很多草人分别竖在数十只船上，趁着天黑的深夜，划至敌营江边，击鼓呐喊装作突然袭击之势，敌之士兵惊慌失措，乱箭齐发，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不知有几万只箭射在草人身上。孔明得了箭只，立即令把船划回来。将此数万只箭交给了周瑜。周瑜对其智谋折服了，对孔明更加忌妒。这是演义的故事。然而犬川大人为何没说此事，只说效仿唐时张巡的办法，在下不大理解，请赐教。”小文吾听了说：“哪里，我只知用武，文学远不如犬冢和犬川，所以还没想到那里。是否请犬川说说，以释大家之疑。”庄助听了微笑说：“罗贯中的《三国志演义》虚实各半，虚构之事不少。譬如方才登桐说的孔明借箭之事。在陈寿的《三国志》和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中都没有。因此按《唐书》，这唐张巡的故事却与罗贯中所说相符。那张巡是唐的忠臣。玄宗皇帝时，在安禄山之乱中，唐之许多高官显宦都降乱贼，只有张巡据守孤城至死不屈，终于箭尽。张巡便扎了一千多个草人，给它们穿上黑衣服，在夜间把草人吊下城去，潮兵〔指禄山那边的贼兵〕
争相射之。过些时候把草人拉回来，得潮兵十万只箭。此后又把草人吊下去，贼徒笑而不备。乃以五百敢死之兵，杀进敌营大乱潮兵，烧毁其营寨，追杀数十里〔以下略〕
。见之于《唐书·忠义列传·张巡传》。近世天朝曾仿效过此计者，惟有千早的楠。忠义楠公也与张巡不相上下，甚或过之。此外那《演义》中，在汉中之战，孔明大开城门反退了曹操之事
(4)

，其实不是孔明，而是赵云。在赵云之外，开城门退敌者，在唐时亦有之，便是李谨行。此事见于《唐书·李谨行传》。另外孔明攻南蛮，做狮子吓跑了孟获使用的猛兽。此事之出处，来自另外的寓言故事。此类事情甚多，便不详述，容他日再识。盖士君子之喜欢稗史和小说，只是学余之乐。如不对照史传，眼界不宽，孰能辨其虚实，怎会发现作者的隐晦？因此我今谈的借箭故事，不是取自《三国志演义》，而是引自《唐书·张巡传》。还有什么疑问吗？”他这样一解释，不仅良干和重时，连就介、再太郎等都感到耳目一新。当下登桐良干对庄助表示感谢说：“不仅这一件事，你们八个人，在如今的战国时期，武备自不必说，如不是生而知之，怎能对文学懂得这么多呢？实令人佩服。”庄助听了忙说：“那里，我七岁时在路上丧母，便做了大冢蟆六家的小厮，出身卑贱，幸而偷偷与犬冢结为好友。在他的帮助之下，得以看到些和汉史传。论文彩是犬村、犬阪，还有犬江和犬冢，我不及他们。你们太过奖了。”他如此谦逊，转过了话题。

闲话少叙，却说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这一天突然命令士卒扎一千个草人，这草人要外坚内空，以便外边接受敌箭，里边接纳敌人的枪弹。黄昏时都扎制完毕，便给它们穿上黑衣，分装在四五十只船上。士兵藏在草人的背后。这队战船的头领是登桐山八郎良干、满吕复五郎重时，并有满吕再太郎信重和安西就介景重等跟随。每只船上士兵和船夫不过二十名。这一天是十二月初三，在咫尺莫辨的深夜，向妙见岛和西河滩的敌寨划去。当靠近敌寨时，各船同时鼓声齐鸣，喊杀之声大作，并从草人后面放枪放箭，做突然进攻之势。驻守两座营寨的敌人头领猿岛郡司将衡、小越小权太表练、彦别夜叉吾数世等，与士兵都十分惊慌，不知敌人多寡，只怕营寨被攻破，便敲起了进攻的战鼓，争相放枪和射箭，矢弹犹如雨点儿和冰雹一般，敌人也不退缩，相持达两个时辰，当天快亮时，良干和重时才下令缓慢返航，将在那里的情况禀报庄助和小文吾。次日清晨从草人身上取下二三万只箭；又将草人拆开从里边取出枪弹二三斗。众人无不笑赞他们不劳而得。

十二月初四这一天，庄助和小文吾召集良干、重时、信重、景重等诸将士说：“方才从洲崎大营派来快船，送到犬阪、犬山的书信。据说敌人在本月初八，水陆一齐进攻，以决一胜负。那么进攻此地的敌军，今明必到。因此我让来使诘茂佳桔等带去消息，将复五的请求和再太、就介之事禀报犬阪和犬山。今召集各位不为他事，因昨晚用计骗了敌人两处营寨的头领和士兵，使他们浪费了许多箭只和枪弹，故今晚即使再去船，他们也一定不会防备。在他们松懈之际，我们将所有的船都划过去，与之短兵相接，一定会将其攻破。但是据说那两座营寨的水边，在水中五六丈远处，布有铁索，以阻挡船只和马蹄。昨夜我们的船没到达那里，因此没遇到阻碍。今晚我船虽多，但不逾越铁索就到不了营寨附近。你们看该如何是好？”小文吾也与大家一起发表意见，进行审慎的军事部署。满吕复五郎重时突然向前对二位犬士说：“水中有铁索之事好办。昨天已禀报过，将人鱼膏油的奇药涂在刀上，即使砍数百斤的铁块比砍豆腐还容易。所以今晚的下水任务就交给在下和再太与就介吧。我们悄悄游过今井河，去到敌寨前边，砍断水中的铁索；同时从营寨的闸门潜入，以放火烧营为暗号。看此议如何？”他这样主动地请战，庄助觉得有理，点头道：“此议可行。在咫尺莫辨的黑夜，纵然攻破营寨，我方地理不熟也诸多不便。你们先烧起营寨，以火光为烛，必将全歼敌人。敌人昨夜上了当，可能不加防备，这只是随便估计，还要小心才是。你们今晚先去悄悄渡河，不要贪功随便动手，以免有失，务必谨慎。”重时听了欣然领命，高兴地退下去。于是犬川和小文吾一同部署了今晚的人马。庄助带领一千五百名士兵，攻打西河滩营寨。小文吾也带领一千五百名士兵，攻打妙见岛营寨。从初四晚间便一同乘数十艘战船，做启航的准备。其他士兵以登桐山八郎良干为头领留守盐滨营寨，待攻下那两座敌寨后再慢慢渡河。

却说满吕重时和再太与就介，从天黑后就做先遣的准备。先把各自带的刀涂上了那人鱼膏油，然后把所剩的膏油都涂在三个人全身的九窍上，肌肤光泽细腻，一点寒气都觉不出来。可惜膏油无多，全都用尽了。于是这三个义父子侄，便披上用牛皮条缀的腹甲和鲛皮的护肩、护腿；腰挎双刀，为了避免被波浪冲走，用绳系在腰带上；将用双层皮革做的打火袋，紧紧插在各自的肚脐边上，以免被水湿了。在亥中前后，来到距离下今井五六里远的河上游，从那里跳入荒河。今晚的寒风能卷起泥砂，波涛汹涌，水流很急。仅听到水声就好似到了冰海夜国，感到难以忍受。可是奇药果有灵验，进入水中反而觉得温暖如汤；同时在巨浪中也呼吸自如，无异行于地上，沉下去也能自动漂上来，很容易游水。再太郎每年夏季在这荒河里游泳，不会被水冲走。重时也是生长在上总的海滨，水性很好，他们两个都善于游水。惟有就介还不大熟练，顶不住这荒河的急流，很容易被浪冲走，重时和再太便帮助他。他们游到妙见岛和西河滩营寨之间的沙洲处，这里都是浅滩，能站得住脚，便在那里一同稍事休息，想再找到好下手的机会。重时预先小声告诉就介和再太郎说：“妙见岛只有少数敌兵，如把西河滩的营寨点着，那里的敌人不攻自乱。再太郎，你去把那边水中的大铁索砍断，为自家的战船开辟道路。我先独自靠近西边营寨，如易于潜入便召唤你等一同进去。一定不能急躁。”就介和再太郎听他的吩咐，都不擅自前进。暂且歇了一会儿，三个人只露出上半截身子，仰望天空，寒霜满天，星光闪烁，只有水鸟呼友的叫声，河风刺骨，阴暗的冬夜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们开始行动，再太郎悄悄往妙见岛那边游去。果然在去营寨不远的水中拉着两三条大铁索，他立即拔出腰间的匕首砍之，奇药十分灵验，宛如割草蔓一般，不费劲儿就砍断了。再说重时把就介留在沙洲处，他只身顶着激流靠近西边的营寨，在这边水下也拉着铁索，他用腰刀断之，皆应刃被砍断沉于水底。重时心中暗自感叹：“人鱼膏油真是奇异灵验，果然不差。只可惜不多，不能分给士兵，我们用过世人便不得而知了。”他这样想着继续往前靠近，在来到距闸门四五丈远处，不料从营寨内“咚”地一声炮响，可怜重时半身被击得粉碎，在水火激荡之中，与炮声同时沉入水底淹死了。三魂归天，六魄入地，人的无常竟这么迅速。就介“哎呀”地惊叫一声，眼看着叔父被击得粉身碎骨沉入水底，再也不见了。他心想：“命运怎么这样不济，当初计划好来做先锋，不料来至这五十步百步之间，我所依靠的人就做了黄泉之客，人世无常真太令人可悲了。”他没有出声，但已珠泪成行，悲叹不已，无计可施。再说满吕再太郎信重，在妙见岛营寨附近砍断了水中的大铁索，不出水声也不起波浪往回游，他孝顺义勇，唯恐义父等着他，心里着急。当游到就介憩息的沙洲，听到就介告诉他所发生的不幸，他的心都碎了，一同悲痛不已，后悔他没能及时回来，但也无计可施，进退维谷，愀然呆了半晌，不觉已隐约听到丑三的钟声。

这时犬川和犬田两队战船数十艘，由昨夜扎着草人的船五六艘在前边开路，分别悄悄靠近敌人的两座营寨。再太郎同就介远远看到，心里焦急地说：“听那船声，一定是自家的船划了过来。老人虽然死了，还有我们在，如果不能按预定计划放火，说不定将招致自家兵败。倘若坏了大事，岂非我等之罪。即使侥幸被饶恕，又有何面目见两位将军？总之只有拼一死，潜入敌寨放火。敌人戒备得很严，倘若不成，即使剩一个人，也要奋力杀敌一同战死。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在他的奋勇鼓励之下，就介也被感动得说：“你言之有理。但我想那闸门内必有重兵把守，所以叔父才一靠近即被击毙。如果还从那里进去，则是尚未接受前车之鉴。你看如何？”再太郎点头道：“你说得是。我也那么想。我想那西岸尽头的右边是营寨末梢，守敌也一定稀少。况且从那营寨内到水上有棵垂杨柳，我们可顺着那棵树潜入。如果行动晚了，那里敌人也会加强戒备。不得疏忽大意，赶快去！”就介从其议。这一对勇敢的少年，在汹涛骇浪中一沉一浮地向营寨的侧面游去。他二人满怀悲愤，以一死的决心，做孝义的先驱，毕竟成功如否，且听下回分解。

(1)
丙、丁都沾火字，丙是火之兄（ひとえ）
、丁是火之弟（ひのと）
。

(2)
合是容积的单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3)
寄居在山寺内修学间的蓄发男童。

(4)
非曹操而是司马懿。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下套之上序

稗史小说之精巧能善于言情，异闻奇谈在于表达人意。至于军旅攻伐之谈，只是取悦里巷之小儿。为士君子之所不足道。譬如《水浒传》自七十回以下有招安事，至宋江、卢俊义等及其同党一百零八人，为宋朝伐辽征方腊，笔致则远不如七十回以前新奇精巧。是以金人瑞认为前七十回乃施耐庵之作，七十回以下至一百二十回为罗贯中之作，并诬之为续水浒传。如毛鹤山者虽善阅小说传奇，却采纳金人瑞之诬言，亦将七十回以后称之为续水浒传。以余之见，《水浒传》一百二十回乃罗贯中一笔写成，其证据很多。然而评论那部小说之李贽、金人瑞等自不待言，其他明清之文人墨客评《水浒》者虽多，然而无一人领悟该作者之无量隐微。因此余戏以国字评《水浒》之隐微，想命名为《拈花窗谈》。然而老眼昏花，年迈力衰，今笔砚已不如意，是否写得好不得而知。总之本传至第九辑，二三十回皆有关军旅征伐之事，连罗贯中之大笔，对写争战之事韵味都不如开始，或何况以余之辁才，使本传对争战之谈亦能使看官不厌，实难上之难。《水浒传》至二次讨伐，一百零八名好汉多数阵亡，最后连宋江、李逵等也服毒致死。看官虽感遗憾，然而此乃有关劝惩，此等悲惨结局乃作者之用心。然而本传与彼之用意不同，是以战斗为因，为里见开创十世之荣，有花、有实、有约。而且由于性情仁义之所致，足以尽大团圆之欢。看官虽知本传有模拟《水浒》之处，但多不知作者之用心从一开始则不同于《水浒》。因此后世有如金人瑞之评者，或亦会将九辑有关军旅之二三十回诬之为续八犬传。夫求隐述怪之虚构小说野史，如出自大笔之手，则必有作者之隐微。弄此事者甚多而悟之者实在不易，古今皆如是。故余常曰，评达者之戏墨应有五禁，即所谓以假当真，求全求备者；评者只凭理论引其所好者；不究作者之深意，只想发现其与年代之不符，即俗称之为找错儿之类者；迫不及待进行催促前曾有约而久未结出者；神异妖怪有始无终出没无常，乃不可思议之事，然而欲详知其出处来历，并希望将其消灭以求安者，此只能增加迷惑，而并非作者之本意。凡能知此五禁，善评余之戏墨者，实乃余之真知音。此虽乃无益之辩，然而人与余因受太平之余泽，饱食暖衣在文场游戏者，只为晤谈而消磨春日之时光，可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余之戏墨小说甚合时尚者有《弓张月》、《南柯梦》、《蝴蝶物语》等。小册子有《倾城水浒传》、《新编金瓶梅》等等。特别是本传，甚受世人之欢迎，屡次出现在江户和浪速歌舞伎之海报上。另外在大阪还创作出净琉璃。其脚本为长篇，据说已出四册。至于彩色浮世绘版画，画八犬士者，在京都、江户、大阪，年年刻版，今犹继出。不仅如此，诸神社之画额和灯笼也几乎无不画犬士者。甚或连理发店之布帘、新织之金线织花锦缎、与烟包、团扇、风筝、小孩兜肚亦有犬士之画。因此有人告知，连闾巷说评书讲军记者，均以讲本传而谋生。其能如此合乎时尚，余亦十分震惊，岂非异哉！余做戏墨之游，盖已五十有年，即使不借卢生客舍之枕，亦已该稍醒。今余对书写小字已不如意。因此本辑再写完五卷，便欲以砚之余滴洗戏墨之足。如能推开笔砚与卷帙，安享余年，则可终日静坐深思，当复宛如少年。

天保十一年四月小满后五日

蓑笠渔隐

第九辑 卷之三十六

第一六二回 悌顺慈善放俘虏 庄助信义避三舍

再说满吕再太郎信重和安西就介景重所仰仗的满吕复五郎重时，突然被敌人的火炮击中，沉入水底，二人十分悲痛，因而袭击营寨之势受到了挫折。二人又重新鼓起劲儿来，按照再太郎的意见，由再太郎拉着就介，向敌人防守松懈的营寨西侧垂杨柳的旁边游去。当游到那附近想往寨里进时，说也奇怪，那垂杨柳的树杈，好似有人在举着手招呼他们。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清楚，但定睛细看，那人身穿铠甲，系着护肩和护腿，腰带两刀，宛如重时。再太郎和就介都十分惊讶，不敢上前。登时再太郎紧皱眉头说：“安西，你看见了吗？他一定是我们老人的亡魂。倘若那样，便是勇士的忠魂死而不亡，今带领我等进入寨内，帮助我等一同立功。”就介点头说：“一定是你说的那样。咱们赶快前进！”他们说着合十叩拜道：“南无大人之神灵，虽同志异体，生死之途各异，但我等二人力薄志坚，望大人鉴怜，请形影相随，保佑我等顺利地潜入敌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二人如此齐声祈祷，树上的那个人搭话说：“喂，再太郎！就介！你们以为我死了吗？方才敌人从闸门开炮并没有伤着我，但因其势不可挡，便赶快潜入水底，以免中弹。因此我想那大炮，并非把守闸门的敌兵见我悄悄靠近，想杀死我而开的炮。可能是一个时辰或半个时辰，放一声空炮，以示他们防守的严密。所以我一点也没有受伤。尽管如此，却也可以猜到那里敌兵一定没有睡，把守得很严，因此不能浮出水面。我在水底潜泳，好歹游到这沙洲来，抓住了从寨内垂下的这棵柳树枝，攀着柳树得以窥探了敌人的虚实，想再回原处去唤你们，一同从这里进寨，恰好你们都来了，是必然成功的吉兆。”他悄悄告诉他们，再太郎和就介听了欢欣鼓舞，喜不自禁，说道：“原来那时放的是空炮，大人竟安然无恙，我等哪里知道，以为您被击中了，所以哭得好似荒河发了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是即使我们俩的力薄，也要继承大人的遗志，如没有成功便回去，有什么脸面见人。然而又想那闸门内敌人定然防守严密，大人才不幸被击中。这一带的守敌可能松懈一些，想从这里潜入进去。我们俩已下了一同战死的决心，好歹游到这里，想不到大人却安然无恙，早已到达这里，真是太令人高兴啦！”他们把方才心里所想的悄悄告诉重时。重时见这两个少年性急，拦阻道：“小点儿声，切莫那般着急。从这往里边看，幸好只有烧剩下的篝火而没有敌人。你们跟我来。”他小声告诉他们后，飞身跳落到里边。再太郎和就介更增强了信心，一同抓住柳枝，攀登过寨墙，悄悄进入寨内。

于是满吕复五郎带着两个少年，继续窥探敌寨的虚实，见仅有两三个士兵背向着尚未熄灭的篝火，在抱膝打盹，此外没有士兵。他们不觉笑着，各拿起篝火的燃柴，分别将东西哨所的房檐点着。满吕再太郎信重是个机灵的少年。在抽取篝火时，见那打盹的士兵膝下有火枪，结着火绳，装着弹药，他便夺过来用左手提着，一同去放火。这时河风甚烈，又是寒夜，重时的火攻顺利，火势凶猛，转瞬间扩展得很广，火焰像车轮一般飞滚，寨内的士兵睡下或没睡下的都惊慌失措跑了出来，一同想灭火，可是所有的哨所都着了火，谁还顾得了救火，互相争吵着，不少被烧了鬓角，踏着火连喊带滚地爬了出来。当时在第二道哨所的守寨头领小越小权太表练，身穿浅绿色缀绳的铠甲，外罩红呢子战袍，立即跨上茶色战马，手挟眉尖刀，领带士兵跑来，高声呼唤道：“士兵们！为何不赶快救火？营寨在河边上，并不缺水。”士兵被他这一鼓励，才振作起来，都拿起消防钩，竞相扑救。表练威风凛凛地站在上风头指挥救火。且说满吕再太郎信重，在黑暗中窜到他的附近，用携带的火枪，瞄准他“咚”地开了一枪，把小越小权太表练的肋骨击断，从马上跌下来死了过去。士兵们大吃一惊说：“原来内部有了叛徒，不然就是敌人奸细放的火，赶快把他找着，抓住！”众人这样吵嚷，乱做一团，自相厮杀，死伤了不少。趁着混乱之际，重时和再太、就介游动着有选择地交锋，将营寨中主要的头领杀死了不少。

且说犬川庄助义任，带领他那一队一千五百名军兵，分乘数十条战船，在那夜丑三时候，趁着黑夜靠近了敌人今井的营寨。这时满吕复五郎重时等已在敌寨放了火；再太郎信重又将那营寨的二号头领小越小权太击毙，所以营寨内无一个士兵防守抵抗。庄助得了手，让士兵前进打破闸门，一同上了岸，齐声喊杀，营寨的士兵更加混乱，四处逃散。然而守寨的头领猿岛郡司将衡是千叶自胤的亲戚、相马郡领将常之弟，怕被他人耻笑，策马加鞭鼓舞士卒挡住敌人，暂且进行抗抵。可是庄助并不把敌人放在眼里，挫坚摧锐，有进无退，其势如虎入羊群，所向无敌。同时满吕复五郎和再太郎与安西就介一同从背后夹击，而且猛火又不断飞散，落在营兵头上。将衡终于抵抗不住，扬鞭策马从后门逃命，沿着木下川的大堤一直向女木、逆井那边逃去。士兵们则四处奔逃，落在后边的被烟呛火烧，倒在一起不知死活。不少人脱掉头盔放下武器，跪着请求投降。然而犬川庄助并未就此罢休，跨上敌人丢下的一匹好马，带领士兵前去追赶猿岛将衡，想把他捉住。

话分两头，却说犬田小文吾悌顺，带领另一队一千百余名士兵，乘坐数十艘战船，渡荒河去袭击妙见岛的营寨。他让十艘扎着草人的船在前边开路，靠近了营寨的瞭望楼。敌人在水中的铁索早已被满吕再太郎砍断，所以划到岛边也没遇到阻碍。于是里见士兵先头的船便靠近营寨闸门，齐声呐喊，放箭和放空枪，做佯攻之势。因为是咫尺不辨的黑夜，营寨内士兵，不知有多少敌船。妙见岛营寨的头人彦别夜叉吾数世，听到又来进攻的敌船的喊杀声和箭声，吃惊地喊着制止士兵说：“你们还没记住前次教训吗？敌人今晚又想来取我们的箭和枪弹，把草人竖在船上向我们佯攻。上次没有深思上了他们的当，岂能再次受骗，不要管它。”便毫没防备。且说犬田小文吾让船都靠近妙见岛西岸，用大炮击毁了寨墙和塔楼，士兵一齐从船上冲了出去，势如破竹不可抵挡。营寨兵惊慌地说：“原来今晚的敌人不是草人，现受到突然袭击怎么办？莫如先从这里撤退，等待五十子城发来的大军。”他们吵嚷着不知往哪里跑。彦别夜叉吾怒不可遏地说：“你们这些混人，敌人地理不熟，把他们围在要害处，选有头有脸儿的，遇到就杀。前进！前进！”他挥动手中枪，对着冲过来的敌人，连刺带击，率先冲了出去。这时今井寨那边猛火已起，映在河面如同白昼，逐渐听到不分敌我乱做一团的喊杀声，这个寨的士兵心想今井寨已被攻破，更无心迎战，乱着往后退。小文吾得势，一马当先，捉住敌人如石子般地抛出去。数世的枪也被击落，小文吾抓住他铠甲的蝴蝶结，把他抛出一丈多远，压在自家士兵的身上，被按住捆了起来。营寨的头领已被生擒，士兵们更站不住脚，想上小船逃命，可是跑到停船的岸边，哪知犬田早已料到此事，自家船都留有士兵，不让逃兵上船；同时将敌船的桨和橹夺走，一个都没留，营寨士兵挤着上了船没有橹，吵吵闹闹地心慌意乱。又赶上风烈流急，不少船被吞没到海里不知去向。其中没有上船的，反而从陆地逃脱，次日跑回大营报告兵败的士兵不过两三名。有的趁着黑夜上了里见的战船，被里见士兵生擒的残敌有一百五六十名，不得不向犬田投降。这个营寨敌人立即被肃清。

这时天已拂晓，犬田小文吾悌顺，坐在营寨哨所内点验俘虏。里见士兵第一个把敌寨头领彦别夜叉吾捆着带到距离小文吾一丈来远的地板下，小文吾看着夜叉吾对他说：“喂，数世！你是大石的家臣，被称做是勇士。听说是这妙见岛的头领。为何如此不堪一击，乖乖地做了俘虏？我想你这个勇士恐怕只是徒有其名吧！”夜叉吾听到如此指责，他瞪着眼睛说：“虽是盖世英雄，由于不走运而做了敌人俘虏的，自古以来就不少。譬如源义经手下的佐藤忠信、义仲手下的樋口兼光，和近世的妻鹿孙三郎、本间孙四郎，不胜枚举。听说你们的主君里见父子多年来施行仁政，因此从来不杀人夺地，可是如今无故犯境并烧了今井营寨，又占领了本寨，反说我无勇，是何道理？”他如此厉声回答。小文吾听了冷笑道：“你难道不知，这上下今井自不必说，连女木、猿江之民都早已臣服我里见将军。最近扇谷管领竟强取豪夺，声称以荒河为界，在今井河滩和这妙见岛构筑营寨，断绝了水陆交通。然而我君宽仁大度，不争夺小邑之地。仁君岂能为虞芮之讼而阋于墙？然而不知为何，扇谷定正却心胸狭窄，以不应有之怨为怨，这次突然联合诸侯，想以水陆三路大军伐我房总。我们是此处的防御使，虽不主动夺取别人之城邑，但能不设防吗？因此我悌顺和盟兄弟犬川庄助义任同奉君命防御，在德驻屯了八千雄兵，骏马良船、军粮弓箭、枪炮弹药，无不齐备。然而五十子城之大敌至今不来，坐食山空，五谷是百姓辛苦的果实，粒粒都是活命的至宝，如随便浪费，还称得起是民之父母吗？因此我想将营寨移至我君里见将军的领地、此河之西岸等待大敌。所以不得不拔除今井和妙见岛的敌寨。并非由我方动手拔除别人营寨、夺取别人之地，以为己便，而是想收回属于己有之地，以得其便。汝等知道这一点，就该赶快退出这两座营寨，将此地归还我们。可是汝等仰仗从五十子城发来的大军而在此顽抗，终于自取灭亡，这能说我君不仁夺取他人之地吗？认为我是防御使，不等敌人之大军到来，便越境出击随便胡为，那就错了。对吾之言你以为如何？”他这样据理质问，夜叉吾数世理屈辞穷，低头不语。小文吾哈哈大笑，又对数世道：“汝自以匹夫之勇，而与忠信、兼光相比，实在太过分了。然而我以为大石宪重和宪仪的家臣，都是仁田山晋五等之辈，可是竟有汝之小勇者，虽身已被俘，却不屈服，以非理为理，与我争辩，似乎是不怕死。我里见将军乃仁义之君，不以残杀为本，怎能因为憎恨汝等便枭其首呢？只是解除武装，让汝等乘船顺海流去，死活听便。倘若幸而无恙漂至柴滨，可向汝等主子大石父子，也可向两位管领如实报告。然而汝等若无被俘释放的标志，可能会掩饰其非。士兵们！将这些俘虏的发髻都剪掉。其他事情如此这般执行。”他左右看看吩咐后，大家领命，将彦别数世为首的一百五六十名俘虏都剪掉了发髻，仅剩一领衣服，寸铁不带。在五六艘船上装了粮米柴盐，让俘虏们都上船，从妙见岛东岸，向大洋流去。劲风急流，船一时势如箭驶，转瞬不知去向。

天已大亮，犬田小文吾悌顺，分该队的三四百名士兵，留守此处营寨，他带领其余人马乘船到今井河岸庄助夺取的河滩营寨，已辰时过半。这一日是十二月初五，聚集在五十子城的敌军众将显定、成氏、宪房、朝良、自胤等都离开那城，从水陆往行德口和国府台进发，想一举打败敌人，抓紧赶路。他们的军事部署已见第一百五十九回。虽是同一天之事，但因路远，这时从五十子城前来的大队人马，大将上杉五郎丸朝良、千叶介自胤、大石石见守宪重、原播磨介胤久、相马郡领将常、稻户津卫由充等尚未来到。如果犬川和犬田的军事行动过迟，昨晚破不了妙见岛和今井的两处敌寨，敌人占了便宜，战斗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说他们干得很漂亮。战斗的胜负，在于占据地利的迅速。有识者议论说，五十子城的进攻大军即使有数万骑，想渡过荒河取胜是不那么容易的。

闲话少叙，却说犬川庄助义任，想生擒逃跑的猿岛将衡，先于满吕复五郎、再太郎和安西就介等，带领一千五百名士兵在后面紧紧追赶。从下今井到木下川一带到处是支流。前方虽有许多阻碍，但逃者急不择路，而追者怕伤了马腿，逢河便伐树架桥，耽误许多时间，待追到猿江庄时已是晌午。猿岛将衡及其残兵跑得快，这时已不见去向，但见从前边忽然出来一队雄纠纠的军兵，其势大约有一千五六百名，队伍整齐不乱。为首的一员大将，身穿的铠甲虽不甚华丽，但从容地骑在马上往前边走来。只见敌人不慌不嚷，早将队伍摆成人字形，让弓箭手和火枪手走在前边，悄然无声，如果对方冲上去就立即还击。庄助远远望见，心想一定是五十子城派来的先锋大将。他拍马向前，靠近后仰观其旗帜，在一双箭羽的家徽下，有二十一个大字，是：越北片贝一大女丈夫、箙太夫人代军
(1)

、稻户津卫由充。庄助不觉笑着，让士兵站住，他打马上前，左有满吕重时、安西景重，右有满吕信重紧紧跟着，在相距不远处，庄助把马停住，亲自高声喊道：“从旗帜上的文字已经知道，那边来的主将原是稻户大人。我是里见的防御使犬川庄助义任，有事想与稻户大人面谈，且不要放枪、箭。请大人到阵前来。”敌军的弓箭手和火枪手立即向左右闪开，旗帜微微招展，见稻户由充在马上缓缓走来，右有荻井三郎，左有妻有复六。稻户由充把马停在阵前，立即对庄助道：“犬川大人，别来无恙，十分可贺。听说你今侍奉里见君，是此地的防御使，为何却越境入寇呢？”庄助听到他这样责备，在鞍上施礼道：“对恩人的安泰深感欣慰。自别后天各一方，荣辱有时，恩仇有别，前蒙您之关照后，我义任侍奉里见将军，得到了重用，这次与盟兄弟犬田小文吾悌顺，辱受此处防御使之职。然而这女木、猿江诸邑，是新归顺里见的领地，我们并未越境，更未入敌地。今试论其非，扇谷将军以连帅之尊，擅自主张以今井河为两藩之界，在今井和妙见岛构筑营寨，这是为何？因此我义任和犬田悌顺分做两队，昨夜攻破二寨，追赶残敌来到此地，此乃我之职责。尽管如此我们也是在领地内等待敌人，并未犯境。如今不料遇到敌军之先锋，就此决一胜负本来也是我的职责。怎奈前在义任流浪之时，和犬田小文吾同遇必死之难，而由于恩人知己的好意，悄悄得以幸免。在临别时义任曾向恩人发誓，倘若我有幸因生前的宿因，他日侍奉里见，并与你家交锋，若与恩人对阵，则退避三舍，以报答您的洪恩笃义。不料今日在此地得遂誓言，实难得之幸。小文吾为攻打妙见岛之敌，昨夜去那座营寨，今虽不在阵前，然他也想报答大人之旧恩，其志与我相同。虽然这样说，但今日之事乃我君之命，不能以人情私议。然而却有使公道和人情两便之术。您请看！”他说着从背后的箭囊取出一只征箭，拔去箭头，搭箭弯弓，对着稻户津卫身后的旗帜，一箭射去，不偏不斜，射中了旗帜之绳，旗被射上天空，就如同一朵横云被风吹开，挂在山峰的松树上，一时飘飘摇摇地落在后军之中。敌我的士兵都齐声称赞：“射得好！射得好！”喝彩声很快就停止了。庄助挟着弓又对由充说：“稻户大人，你我后会有期，再见！再见！”他说着勒马转了个圈儿，便往今井那边退去。满吕重时殿后，众兵整齐地缓缓在前后跟着。

敌兵看着这个光景，都茫然不知所措。妻有复六忍耐不住，劝由充道：“那犬川庄助是个奸雄，花言巧语地显示了一下箭术，便不战而退，是因为知道他们难以取胜。今如不追，将难免后患。”由充听了摇头道：“不然，不然，他乃盖世无双的义士。看他的行动就可想到他不愧自己名叫义任。以他的心术和武艺，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仗义而退避三舍，我如背义追之，纵然取胜，也不能算做是武士。我想在《左传》中，晋文公有避三舍之事。三舍究竟有多少里？按唐山之里法，十里为一亭，五里为一舍
(2)

。该土之一里是我皇国之六町
(3)

有余。由此观之，一舍是三十町，三舍是九十町。也有的说十里是一亭，三里是一舍。在这里只是大概那么说，不能拘泥里数。那庄助是文武全才，知此义而退，不也是君子吗？里见有这样智勇忠义的八名犬士，两管领即使兵多将广，不战也可知其胜负。我是老夫人之代军，不得不听从管领家的催促。然而明知难以取胜而战，使我士卒多数丧生，反是不忠。有甚于世俗所说的劳而无功。莫如托病且观安危。”他如此嗟叹后，便让荻井三郎带领四五个士兵去向进攻这里的统帅、上杉五郎丸朝良的监护人、大石石见守宪重的大营禀报说：“由充近年多病，也许因今晨冒了风寒，突然犯老病不能骑马。想且退至后方休息，请免除先锋职务。”然后便带领原队人马撤回两国河那边去了。

却说敌军的两位大将朝良和自胤，乘船来到两国河。大石宪重献计道：“从此以东支流甚多，且芦苇丛生，非用兵之地。”因此这一天便令人马前进，在五本松的旷野扎下大营。另外从陆路来的士兵，在原胤久、相马将常的带领下，过了两国河的船桥，也来到五本松大营。其中先锋稻户由充所带领的一队人马，为摸清敌人的所在，来到猿江一带，此事前面已经提到。此外在途中有不少队野武士前来参战，总兵力达二万五千余骑，在那旷野扎下连营，如棋盘上的棋子一般。然而先锋稻户津卫由充托辞老病突发，听说从猿江就回去了，那一队人马未能到达五本松，人皆感到惊讶。同时今井和妙见岛两座营寨的头领小越小权太表练、猿岛郡司将衡、彦别夜叉吾数世等，昨夜被里见的防御使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用火攻烧了营寨，而且表练被敌人杀死，将衡好歹逃脱，与其他残兵同回大营报告吃了败仗。另外从妙见岛仅跑回来数世的两三名士兵。因此才详细得知彦别夜叉吾的败战情况。他们以数世为首多数被生擒，并被剪掉了发髻，装在独木舟上流放到大洋中去；同时也禀报了庄助和小文吾说“至猿江、逆井都是里见的领地”。朝良和自胤非常震怒，说：“快把将衡拉出去斩首，如不让士兵们晓得败兵之罪，则会削弱我方之斗志。快！快！”将衡吓得战战兢兢地对其兄将常陈述道：“小臣等败兵之罪虽难以饶恕，然而敌人有一万之众，臣等只有一千五百名士兵，妙见岛只有五百人，寡不敌众。倘若管领之大军早到该地，臣等怎会兵败，实悔之晚矣。愿暂寄此颈上之人头，今晚请授臣四五百精兵，夜袭敌人营寨，杀死那两只犬，以雪前次之耻。然自家如有怀野心之人为敌人做内应，则计策容易泄漏。所疑者不是别人，而是越北片贝夫人的代军稻户津卫由充。他受命为先锋，方才到达猿江时，遇见敌人之主将犬川庄助，既未放箭，也未交锋，眼看着敌人退走，他却托病告辞，不回大营，其居心叵测，故此忠告。请以此事为我说情，请求恩免死罪。”他如此苦苦哀求，将常对胞弟有难，十分同情，便向上座的两家老臣大石宪重和原胤久告知此事后说：“如能赦免愚弟将衡死罪，今晚让他去夜袭，臣也愿同他去袭击敌人营寨，以全歼庄助和小文吾及其士兵。您看如何？”宪重和胤久听了他的请求，觉得有道理，便一同急忙上前对二位主君〔朝良和自胤〕
谏道：“将衡等败兵之罪虽然难饶，然而不是事出无因，敌人一万，自方势弱，难以抵挡。因此将衡和将常请求夜袭敌人营寨，以将功赎罪。尚未斩杀一个敌人，便诛自家头领，是恩怨倒置，恐被敌人耻笑，请主君谅察。”他们两个一同为将衡说情，朝良和自胤听了沉默半晌，朝良才对宪重说：“猿岛将衡是千叶之家臣，我不便发落。听说他不是告发了稻户由充的叛意吗？由充是我外祖母箙太夫人的代军，虽然不会有野心，然而景春已经归顺，还至今尚不来会，此事令人难以放心。”宪重听了说：“那由充遇到敌人不战便走的情况，方才猿岛将衡已经禀告。然而此事尚且虚实不明，如怀疑自家将领，二万士兵必人人自危，将无善战之人。即使由充有叛意，他不过是一千多北兵之长，有何要紧？姑且置之度外。”他这样悄悄陈述了己见。胤久也劝其主君自胤，不仅救了将衡之命，并允许与其兄相马将常一同去夜袭之请，拨给他们精兵一千人。

(1)
代军是代理领兵的主帅。

(2)
此处作者有误，中国古代以三十里为一舍。

(3)
日本之一町相当109米。

第一六三回 庄助设伏夜擒将衡 文吾奋勇击退鹫熊

却说犬川庄助带领其一队士卒，回到今井营寨，犬田小文吾早已从妙见岛领兵来到这里等待他们。在修理这座营寨未被烧毁的哨所时，发现敌人脱弃的许多甲胄和器械；仓库里未被烧着的军粮仍放在那里，不计其数。庄助登时告诉小文吾昨夜攻克营寨之事；同时说追赶逃跑的将衡时，不料在猿江遇到从五十子城来的先锋稻户津卫由充，为谢其旧恩，终于践了前言。他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后，小文吾听了不胜感叹。他说：“我也受过由充的再生之恩，还没有向他致过谢意。何况如今彼此交锋，已成仇敌，你能有机会履行前言，实令人羡慕。我等攻破妙见岛，虽然生擒了守寨头领彦别夜叉吾数世，但不能违背我君旨意将他杀掉，所以饶了他的性命，把捉拿的大约一百五六十名俘虏的发髻剪掉，分乘几条船，并给他们数日的柴米，流放到海中去了。”庄助仔细听着深感钦佩，让位说：“我夺取了这座营寨，你攻下了妙见岛，彼此功劳虽然相似，然而我们斩杀了此寨头领小越小权太表练和其他许多敌人。可是你在妙见岛却一个敌人都没杀，只剪掉发髻流放海中，是仁者之道，符合国主本意，我实不能及。更何况我擅自追赶敌人，没想到敌人会派重兵前来。那时我如遇到重兵，定会伤亡许多士兵。从这两件事已看清了巧拙。从今日起，让你做此处防御使之主将，我甘为副将。”小文吾听了急忙说：“犬川，此议我实难接受。夫兵乃凶器，是以身临战场，谁不杀敌而能取胜？因此国主军令是把生擒敌人放在第一位，其次才是杀伤敌人，并非杀敌有罪。更不要说这里和妙见岛都是小敌，尚未与敌之大军作战，怎能论军功之大小呢？你之考虑实是多余。”他虽然极力拒绝，但庄助还是不听，摇头说：“昔日在陆奥之战中，义家朝臣把自家士兵，按强弱分席，推强者于上座，落后者退下，以示鼓励。彼此虽不相同，但我违背了国主本意，还不该受贬吗？而且想想唐土唐虞三代之制度，天子惩罚诸侯曰‘征’；而诸侯讨伐诸侯曰‘伐’。因此，天子是征而不是伐；诸侯是伐而不是征。征乃正也，正身而后以正人。另外伐乃罚也，诛其罪而为罚，何必进行战争呢？因此国主的军令也是根据此义，并不同于宋襄的妇人之仁。然而和训把征和伐都作为‘无蚩（うつ）
’，诸侯之伐诸侯也多称之为征伐。定正在檄文中说是天诛，是狂妄自大。这且不谈，昨今我队作战之优劣，必明自评自罚之正以示士卒。此事他日再向国主禀奏，今且屈从愚意。”他如此诚恳地谢罪，推举小文吾坐在上座，自己坐在次席。在场耳闻目睹的满吕复五郎、再太郎和安西就介等自不待言，士卒都无不钦佩，称赞庄助的心正，这种自罚之举实在难得。

且说士兵从昨夜就只剩了腰间的干粮，因此便用这营寨的锅灶，赶快造饭，都喂饱了肚子。这时驻守行德大营的登桐山八郎良干，把日前为了扼制千叶孝胤，曾留在途中的乡民头领盾持兼杖朝经和大樟村主俊故的全部人马也都带到这里来，向犬川、犬田二位将领禀报说：“攻下今井和妙见岛两寨之事，今晨已由犬田大人派人通知了我。所以在下便想带领人马离开盐滨营寨到这里来，这时留在两股和原木之间的盾持和大樟两个头领，带领各自的人马来到盐滨。他们日前曾派细作去刺探下总千叶氏的虚实，据说孝胤虽然接受了两管领的催促，但尚且狐疑，不出兵增援，只固守其封疆。因此大樟和盾持已无必要留在那里，所以便把他们也一齐带来。”二位犬士听了说：“这是个好消息。已经说过到行德都是自家领地。馆持和大樟这两队人马还有用处，你的考虑很好。”然后庄助把昨夜小文吾对俘虏大发善心之事告诉他们；小文吾也把庄助在猿江遇到由充的人马，退避三舍以报旧恩，和自己诛非，让出首席防御使之位的高尚情操，说给了他们。良干、朝经、俊故等听了都很钦佩，感叹不已，又谈论其他事情，冬季天短，已是点灯时候。这时今井河边聚集许多水鸟，突然好像受了惊，立即展翅向东方飞去。庄助遥远看到，对小文吾说：“犬田，你注意到没有？群鸟无故惊起向东方飞去，可能是敌人今晚来劫寨之兆。”小文吾听了说：“你猜测的很有道理。这个营寨的头领小越小权太被杀死；猿岛郡司将衡好歹逃命，大概回到了敌军大营。为雪耻可能在今晚又来捋虎须。要做好准备。”庄助没有异议，便对登桐山八良干和馆持朝经、大樟俊故等悄声说：“你们是新到这里来的，今晚埋伏在寨前，等待敌人到来就生擒他们。”良干等欣然领命退下去做准备。

却说猿岛郡司将衡和其兄相马郡领将常带领一千余骑分做两队，人衔枚、马带镳，那夜子时二刻来到今井河滩的营寨。将衡带领五百精兵走在前边；将常也带领五六百士兵，做为后队跟着。猿岛将衡走近营寨，窥视了一下敌人的虚实，寨门烧了一半，出入很方便，便策马前进，士兵们一窝蜂地闯了进去。然而寨内肃静无声，连一个敌人都没有，将衡甚感惊讶道：“原来敌人已有准备，士兵们快往外撤！”还未等他说完，忽然从左右的树荫中，好似听到一声暗号，接着便一阵枪响，同时喊杀和击鼓声，喧嚣震耳。左边是馆持朝经，右边是大樟俊故，各带五百士兵冲了出来，从左右夹击。敌兵惊慌失措立即崩溃，无一人抵挡，将衡也调转马头往回跑。后队的相马将常迎了上来挡住敌人，策马捋枪，将冲近前来的敌兵刺倒一个又一个，督促士兵进行交锋，其势很凶猛。将衡也站住了脚转身回来助战。这时背后出现一队伏兵，不是别人，正是登桐山八良干，也是带了五百雄兵冲了过来。敌人前后三面受敌，难以抵挡。在混乱逃跑当中，将衡落在后面，被良干截住，便与之决一死战。良干的武艺比他强，将衡的枪法错乱，被良干一下子把枪击落，他一害怕，被良干从马上擒了下来。一将被擒，他的一队人马跑的跑、降的降，多数都当了俘虏。再说相马郡领将常，好歹杀开一条血路，带领一百来名士兵向五本松逃走。他怅然驻马，对左右士兵说：“我为了帮助弟弟将衡，夜袭失败，将衡被擒，我也损失了很多人马。因此我想，我们的主将千叶将军只凭血气之勇，不想是否能取得胜利。故日前将衡兵败就非常生气下令要砍将衡的头，我好歹救了将衡之命。另外统帅扇谷的朝良，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都是意气用事，不尊敬老臣。以我现在的惨状，厚颜无耻地回到五本松大营，一定又遇到他发怒，将砍我之头。一个武士为杀敌牺牲可后世留名。被自家人绑着问斩，只会被世人耻笑。因此考虑前去的吉凶，回五本松实在太危险。我想悄悄回本国的千叶，投靠孝胤主君。汝等是否跟着我同去千叶？如另有打算的，就赶快各奔他乡，我决不怨恨。”大家听了说：“我们这些年受您之恩，这时离开您，到哪里去栖身？您去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回答。将常高兴地点头说：“那么就快走吧！”他们化了装，主仆们一同从岔路去千叶投靠了孝胤。相马虽是千叶的亲戚，但将常兄弟却因故多年来跟随了石滨的千叶。今遇到危难，将常终于带领他的兵来投孝胤，所以孝胤非常高兴，毫不怀疑，还给他原来之所领，并做了家老，这是后话。

却说在今井河滩的里见营寨，登桐山八郎良干、盾持兼杖朝经、大樟村主俊故等，奉了犬川和犬田的将令，在那天夜间生擒了敌人的头领猿岛将衡和许多投降士兵，用绳子串起来一同拉到营寨正厅的走廊下，请犬田、犬川二将检验。犬田小文吾悌顺和犬川庄助义任立即带领满吕、安西等众武士坐在正厅的上座。先查阅俘虏名单，夜袭的头领猿岛郡司将衡是登桐山八郎擒拿的；将衡的表弟比田鸣子介村禽被盾持兼杖的人取拿；据说是相马郡领将常的家臣涩谷柿八郎足脱，是大樟村主俘获的，都立了军功。当下犬川庄助高举灯火看看将衡说：“喂，猿岛郡司！你前次跑得太快，转眼就不见了，今晚你又来送命，真好似飞蛾扑火。然而我君里见将军以仁义为怀，我们严守军令，即使取胜也不随意杀戮。就是把你等都杀了，敌军也不会力量减弱。”小文吾也说：“我昨夜攻克妙见岛营寨时，营寨的头领彦别夜叉吾及其士兵被我们俘虏后，都把他们装上船放了。汝等如愿回去，也可以都放了你们，再来决胜负。士兵们，把这些俘虏都松了绑。”士兵们领命把将衡、足脱、村禽等的绳索解开。将衡等羞得搔着头对二犬士道：“在下等不肖，自不量力，为雪前次之耻，却又做了阶下囚。可是又遇到再生之恩，实感谢不迭。然而我主将自胤和朝良，自恃血气之勇，不饶败兵之卒。前次在下失利丢了此寨，自胤震怒，要立即处以死刑，多亏我兄相马将常将在下救了，命令我等今夜来劫寨，可是今晚又战败，即使被您饶了性命，回到大营，自胤怎会高兴，一定又发怒要将在下斩首。如不弃暗投明，则难见天日。失不贤而得贤，是管仲、百里奚之所愿。愿从今日跟在手下，以报再生之恩。望乞采纳。”他毫无顾忌地如此回答。比田鸣子介村禽是猿岛的外戚，与将衡有同样请求，想留在这里。独有涩谷柿八郎足脱说：“我不能背叛将常主公，侍奉二主，请放我回去，与将常共安危，望您答应这个请求。”庄助听了问：“犬田，你的意见如何？”小文吾答道：“既已饶了他们性命，愿留者可留下用之，愿回去的，可以放他们。”良干听了不大高兴，劝二犬士道：“二位的仁慈是符合国主本意的。但请恕在下冒昧，聊陈愚见。当今人心叵测，饶了将衡等之命并且用之，不无黄公被虎咬之患。更何况放还了足脱等，将被敌人知道我们兵力的虚实。那样则将如同借给仇人刀子。这可能是千虑之一失，望您再思。”庄助听了说：“登桐，你的小心虽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将之巧拙无异二人对局决胜负、棋艺高超者，善于取对手之马为己用，此乃以敌攻敌之手段。而棋艺拙劣者，偶得对手之马，不知怎么用，握在手中而终于没用。按如今敌军之两位大将自胤和朝良，则是不善于用兵者。饶恕将衡和足脱等，依此理细思之，则必可消除怀疑。”良干听了十分佩服，无话可说。小文吾又好言安慰后，将猿岛将衡、比田鸣子介村禽和其一百多名兵士，交由良干带领，让这两个降将做了先锋的小头领。另外将涩谷柿八郎依其所请放回五本松大营。因此小文吾等便更加详细地知道敌军二万五千余骑，由朝良和自胤为大将，昨日到达五本松已安营扎寨之事。这时天已放亮，犬田小文吾和犬川庄助，想对这一天的战斗进行部署，满吕复五郎重时说：“据闻敌军的两员大将朝良和自胤，年少无谋，都意气用事，对将常和将衡的兵败发怒，一定前来进攻。未知尊意以为如何？”庄助听了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但是这一带到处是枯黄的芦苇，对人马的行动不利。莫如立即进军，在五本松这边的旷野等待敌人。”小文吾听了认为这个主意甚好，便以登桐山八郎良干为先锋，猿岛郡司将衡和比田鸣子介村禽为左右翼。另外满吕复五郎重时为后军头领。小文吾和庄助带领满吕再太郎信重、安西就介景重等众武士在中军。约莫有六千余骑，人吃饱、马喂足，命令士兵缓缓前进。让盾持兼杖朝经和大樟村主俊故带领其一千一百余名士兵，留在这里守卫今井河滩的营寨。

再说敌军的大营，在拂晓时涩谷柿八郎足脱和将常的士兵尚不知其主将逃跑，回到大营来。另外自胤的士卒，昨夜跟着将衡去劫寨，没有跟着将衡在那里，也有回来的。他们禀报昨夜将常和将衡兵败的经过；将衡被擒后与士兵一同向二犬士投降；另外将常好歹杀出重围，至今尚未回营，一定是怕兵败之罪而逃跑。朝良和自胤听了既吃惊而又十分动怒，说：“那么涩谷柿八等及其残兵没有投降，定是想害自家，为给敌人做刺客而回来的。一个不留都将其斩首。”自胤怕朝良小看他，是他的人马投了敌，羞得如同火上浇油，怒气难休。朝良对此有所怀疑，所以都对这些跑回来的人不肯轻饶。虽经原播磨介胤久百般劝说，才饶了足脱和残兵们的性命，但自胤和朝良并没消除怀疑，让把他们囚禁起来，严加看守。朝良和自胤还是没有息怒，说：“要立即进攻今井，把那残贼将衡和二个恶犬士都杀死，然后早日攻入上总，不然就得不到头功。一天不消灭他们，也难消此心头之恨。”两位将军很快议决，立即发兵，自胤亲自为前锋，由当时在山东被称之为野武士的勇士上水和四郎东三与赤熊如牛大猛势为先锋，手岚刚四郎和浅羽麻二为左右副将。原胤久等跟随。其次是统帅朝良，他今天的打扮是：身披小樱革缀的铠甲和锦绣战袍；头戴五叶龙头盔；腰挎金鞘外套虎皮袋的太刀；跨了一匹三岁口的桃花马，配着鲜红色的马具和雕鞍，耀眼夺目；背着插二十四只征箭的箭囊；左手握着重藤弓，在马上缓缓前进。左右跟着的近臣勇士有：松山小利作、入间尉藏、建柴破魔介、麻牛一郎等，他们都身着华丽铠甲，不遑枚举。大石宪重殿后，总兵力约莫有二万五千余骑，真是上山可伏虎，下海可捉鲛，其势森然。朝良和自胤没走出多远，便先派一两骑去打探敌情，探马跑回来报道：“敌人也出了今井，现在旷野的那边，相距不远。估量其兵力，不过五六千人。”自胤听了通知后军，前后都一齐往前推进，立即与敌人对阵。里见的防御使果然将兵力分做两队，犬田小文吾悌顺为前锋，犬川庄助义任为后军之将，在此等待敌军到来。

于是东西两军各自击鼓，让士兵前进，互相靠近，射箭放枪，射击了半晌。敌军和里见军虽各有负伤，但没有一个持枪冲出来的。这时从敌阵走出两个身高五尺八九寸的大汉，都穿着黑革缀的铠甲，挟着大刃的长枪，没有骑马，对着敌阵喊道：“喂，双方都暂且不要放箭和枪弹。我们是千叶将军的家臣，身经百战，无人不知，名唤手岚刚四郎高成和浅羽麻二原弘。世人称做里见犬士的小文吾在哪里？庄助也赶快出来，同决一胜负。”对他二人的叫阵，登桐山八听了说：“可恨的家伙休出狂言。看我撕碎你们的嘴巴。”他想拍马上前，猿岛将衡把他拦住道：“在下跟随前军，尚未立一介之功。手岚和浅羽的本领我了解，就把他们交给在下吧。”他如此请战并对比田村禽以目示意，二人在马上挥舞手中枪冲了出去。浅羽和手岚见了说：“尔等叛主的贰臣，不是我等对手，赶快让二犬士出来。”不等他们说完，将衡和村禽挥枪便刺。高成和原弘以枪接住，一上一下地进行交锋。双方各不相让，高成和原弘已负了重伤；将衡和村禽的马被对方刺死，便一同徒步厮杀。将衡把手岚高成刺倒割下了首级；村禽也刺中了浅羽原弘的咽喉，仰面栽倒死了过去。

这时从敌阵又骑马跑出一员金刚力士，呼喊将待退去的将衡和村禽说：“反贼休走！”他轻松地提了一根四五十斤的铁棒，骑马过来想与之交锋。他不是别人，正是在千叶自胤营中被称之为本朝吕布的武藏千束的野武士头领上水和四郎束三。将衡和村禽虽然已经疲劳，但敌人呼唤，怎能后退，一同持枪与之较量。束三毫不在意，用铁棒拨开两个敌人的枪，步步紧逼，使对方难以抵挡。村禽稍一畏缩被他击中头盔，头被打进控子里，一声没吭就死了。将衡大吃一惊想逃走，束三立即从马上抓住他铠甲的蝴蝶结，拉过去马镫声响狠狠一踢，将衡大叫一声，手里的枪飞出一丈多远，身体落在立着的一块巨石上，被摔得甲碎骨折立即断了气。里见的先锋登桐山八良干，目不忍睹，突然单骑上前对敌人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有这般膂力和好武艺？”束三瞪着眼睛说：“不能向汝等小卒报名，快让小文吾出来。”他大言不惭地这样叫骂，良干勃然大怒，将眉尖刀劈了过去，束三又用铁棒将刀拨开，交起锋来。斗了几个回合，良干的气力有些不支，满吕再太郎忍耐不住想跑上去。小文吾急忙将他拦住道：“信重且慢，你的力气和武艺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说着向四下看看，见这边有棵老橡树，树干有一尺多粗，大枝向着这边。小文吾认为这个恰好，便骑马到树下，从马上把那树枝扳过来，树枝虽然很粗，但被他扳弯了，从树干上把那枝折断，劈掉小枝，折断树梢，变做一根六尺来长的木棒，他挟着跑了出去。庄助虽然吃惊地加以阻拦，可是小文吾的劲头很足，不听他的劝阻。

这时登桐良干的眉尖刀把被上水和四郎束三打断，已不能取胜，便急忙调转马头，飞也似地退了回来。束三哪里肯饶，拍马追来。小文吾已经骑马来到阵前，他在马上的威武雄姿不问可知，好似鸟中之大鹏，兽里的狻猊，如入无人之境，将束三挡住说：“强敌，你且站住。我是里见的防御使、犬田小文吾悌顺。你屡次请我出阵，尚不知你是何人？赶快报名！”束三听了忙说：“你就是犬田呀？你还不知道么？我是阪东唯一的强者，即使比之为昔日的公时义秀也不为过。因我有万夫不挡之勇，所以石滨将军〔指自胤〕
令我做该军先锋，上水和四郎束三是也。狗儿本是猛鹫之饵，名诠自性，只一击就能结果你的狗命。记住今年、今月、今日就是你的忌日，看棒！”他这样大声地口吐狂言，策马向前举起铁棒便打。小文吾毫不慌张，用速造的橡树棒将铁棒挡住，回手又与他对了一棒。他的武艺和膂力虽然名不虚传，而他如今身担当防御使之重任，亲自动手去对付劲敌，是不想多伤士兵，名副其实是仁慈和武勇兼备的贤者，即使一百个和四郎焉能战胜这一犬？自家的士兵自不待言，连敌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这两雄之战已见出高低，束三有些危险，从敌阵中又出来一骑想帮助束三。那人左肩上扛了把很大的铁斧，飞马跑来。他毕竟是何等猛将，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三十七

第一六四回 残兵夺刃卖穷君 水军寄舰载败将

再说犬田小文吾悌顺，与敌军的头号猛将上水和四郎束三走马对棒，没有他人助战。但束三终于臂力不支，不住地大声惊叫，岌岌可危，所以又从敌阵跑出一员骑马的武士。只见这个大汉不亚于束三，蚺眼虎须，身材魁伟，面孔黝黑。他身着黑色革缀铠甲，腰挎三尺太刀，手持大斧，相貌凶猛，扎了一条银色的头巾，故意未戴头盔。这个猛汉打马上前，高声喊道：“上水，你去歇歇，我来替你。今番要让东西的千士万卒，看看我赤熊如牛太猛势的本事。”他打马过来，对着小文吾挥斧便砍。犬田小文吾虽左右受敌，但毫不畏惧。左挡右击，砍过来接住，接住后再回击，神出鬼没，身手不凡。他使的那根木棒，在空中来去飘忽，使人眼花缭乱。战斗方酣，双方的士兵都看得如醉如痴。上水和四郎得到一雄之助，又鼓起了气力，二人从两边夹击。小文吾虽然左右受敌，却愈发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谁能抵挡？唐山三国时冀州刺史袁绍手下勇敌万夫的猛将颜良、文丑与关云长之战也不过如此，其激战之情景实难以言传。犬田小文吾力战两个劲敌，二人疲惫不堪招数都出现破绽。小文吾见有机可趁，便大喝一声一棒打去，束三招架不住，正中顶门，连盔和头被打得粉碎，惨叫一声跌下马去。就在这时，小文吾的木棒也从中间折断。他手疾眼快抓住了束三的铁棒末梢，没让它落在地上，拿到自己手中。几乎与此同时赤熊猛势喊声：“杀死同伴儿的仇人，休得逃走！”举起手中的大斧向小文吾劈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小文吾在马上闪身躲过，猛势的斧头正砍到小文吾座骑的马鬃上，马颈被砍断。说时迟那时快，小文吾在座骑将要倒下的当儿，飞身跳上了束三丢下的马，挥动那八角铁棒，击中了赤熊如牛太猛势的右肩。猛势的肩骨被击断，手中板斧落下，人马一同倒在地上断了气。犬田此番壮举，使敌我双方都十分震惊，无不感到惊心动魄。

犬川庄助立即挥动令旗，下令进攻。战机难得，将士们个个奋勇当先，自登桐山八郎、满吕复五郎、再太郎和安西就介，直至士兵，以排山倒海之势，争先恐后挥动手中枪，头也不回地向敌阵冲杀过去，其势何人敢挡？敌军因被小文吾杀死了万夫不挡的猛将上水和四郎和赤熊如牛太，势头受挫，都茫然不知所措，惊慌混乱，开始溃退。这一仗败势已定，大将自胤和原胤也挽回不了败局，徒想呼唤士兵回来，但已无济于事。溃退的士兵冲乱了后军，朝良和宪重自然也制止不住，终于全面溃散。

里见的二犬士没有远逐逃敌，追不多远便将士兵召唤回来，把人马集聚在五本松，占据了敌人抛弃的营寨。论这次战斗的军功，登桐山八、满吕父子、安西就介等和其他人都有不少俘获，但谁也不及犬田的军功卓著，是他击毙了那两个勇士，使二万五六千名敌兵魂飞胆战。庄助不胜赞叹，对小文吾说：“你今日之举，真乃和汉罕见。以自家六七千人的少数兵力，把敌人二万五千多人的大军，一鼓劲儿杀败都是靠你一人之力。此虽我不能及，但你身为我军上将，就没想到为士兵而自爱，以期夺取最终的胜利吗？如此纵然有功，也只是匹夫之勇。你不让士卒去战那两个劲敌，实在太冒险啦！那时倘若敌阵放箭，你将无法防御。这虽好似孔子门前卖文章，唯愿聊述愚意，以为后事之戒。”他如此据理谏言，小文吾听了口佩心服地说：“你的指教确有道理。我并非没有想到此处，但那上水和四郎和赤熊如牛太是四方有名的猛将，将衡和村禽被他斩杀，良干也很危险。敌人若得胜，今日之战则胜负莫测。因此我不得已才尽一臂之力。虽并非为显示武艺，图别人夸奖，也非好逞匹夫之勇，但你之谏言价值千金，足以使我知道了错误。前在今井之战中，你没有控制住杀戮，并且只顾追赶将衡，没有想到敌人大军的进攻，因而自认过错，贬为副将。我推辞不过才忝居了正使的上座。在今日的战斗中，我轻身冒险，且动了杀戮，错误比你加倍，已擅自违背了国主的本意。所以从今日起还是把上座归还给你。”说罢他又坐到了原来的副将席上。庄助推辞了一会儿，争不过理去，只好勉从其意，又换过来做了正使。他们如此谦逊辞让，有义有礼，无不认为是人所不及的美谈。其中登桐良干悄悄对满吕重时评论这两位勇士说：“犬田之力胜过其他诸犬士，但武勇有余而智谋不足。犬川饶有智谋，武勇虽与犬田不相上下，但膂力尚赶不上犬田。国主实乃善于用人的帅才，所以用田和川二犬做正副二将，二者取长补短，配备得当。而那二犬士又不自居其位，互相间或以己之小过谦让正将之席，或再将正将之席退让回去，以其褒贬晓谕士卒，实是忠臣本色。且犬川和犬田因为动杀伐，违背了国主之本意，所以都认过自贬，但全都取得了胜利。世人鲜有不掩盖自己错误者，而他们却以己之无过为过，自贬自责，这种情操实是难能可贵。我想犬田今日明知此举是匹夫之勇，只为借机把正将之位还给犬川，才这样做的。”重时很佩服他的评论，赞不绝口地说：“此实乃难得之宏论，说得对！说得对！”

闲话休提，且说次日〔十二月初七〕
清晨，犬川庄助与犬田小文吾同在五本松营寨，先派探马去刺探敌军的行止。过了些时，探马回来禀报：“敌军背靠两国河在南本所安营。其兵力不次于当初，仍有二万四五千人。”庄助听了，与小文吾商量完毕，便召集登桐山八郎、满吕复五郎等众武士道：“敌军虽然昨日惨败，但未伤多少士兵，所以仍将布掎角之势。想敌军两名大将带领二万五六千人的大军，我方与他相比，尚不足三分之一。如欲以寡胜众，莫过于出奇兵。敌人歇息一天人马，明日必来进攻。因此明日之战一定要分散敌人之兵力，使之难获其图，自胤和朝良便可就擒。登桐山带领五百名士兵即刻回今井寨，将我之计传告那里的头领朝经和俊故，让他们带领手下人马明天拂晓去墨田河，做准备渡河之势。其计策是如此这般。”他悄悄吩咐后，小文吾也说：“我留下守妙见岛的士兵有三四百人。如今那里已不需要，令其迅速放火将营寨烧掉，前来把守今井寨。现在守今井寨的士兵跟随朝经和俊故去墨田河足矣。这样把守妙见岛的那三四百名士兵也拨给你，你就有八九百名士兵了。兵贵神速，要立即动身。”良干欣然领命急忙退下，也来不及等待跟随的士兵，便说声：“你等要尽快跟上。”说罢跨马扬鞭，往今井寨奔去。

却说敌军战败后，在南本所竖起旗帜，等待失散的败兵，不多久便聚集在一起，兵力不减于起初，暂且将息。次日〔十二月初七〕
，两位大将朝良和自胤便召集宪重和胤久等老臣和头领，征询再战的意见。大石宪重说：“请恕臣直言，昨天的战斗因千叶将军自恃我方的优势和上水、赤熊的骁勇而疏忽大意，才惨遭败绩。然幸而士兵伤亡不多，败而如故。所以明天的战斗一定要由我家做前锋，以便雪前次之耻。”他得意洋洋地发表了意见，自胤自感羞愧低头不语。朝良听了说：“石见之见甚是。明日是十二月初八，已到了早已商定的老管领定正由水路进攻安房稻村城之期。这里连个小城都攻不破，水陆的战斗不能协调，他日我将何颜以见老管领？所以明日我一定做前锋，取下那二犬士的首级。现在要妥善进行部署。”宪重没有异议，说：“臣遵命。敌人虽然兵力不多，但也要小心。今晚先派细作到那里去窥探虚实，同时明日要以奇兵捉拿二犬士。人马可如此这般进行部署。”朝良点头，即从其议。次日清晨，敌军统帅扇谷五郎丸朝良亲为前锋，由带兵头领入间九郎佑启、松山五六郎尚永为先锋，并由万户月十字行益为副将。另外派宿尻城户介建隆带领一千精兵埋伏在五本松这边的深林里，待战斗正酣时从侧面插入，所以他们今日午夜要提前去往那里。此外千叶介自胤和原胤久为后军，朝良和宪重为前锋，总兵力二万五千余骑。十二月初八拂晓，将待出发时，昨夜大石宪重派去打探敌情的细作回来禀报说：“里见的二犬士义任和悌顺，为了夺取千叶将军的石滨城，将一万余骑分做两队，小文吾悌顺想从柳岛渡墨田河攻打石滨城。还有庄助义任带领五千雄兵，还在五本松。不仅如此，当地民众都已顺从里见，想加入二犬士队伍的人不少。另外据当地人说，千叶孝胤已加入里见那边，不日即将出兵。如不在敌军增强兵力之前急速将其击败，日后则难以对付。”朝良和宪重听了十分吃惊，立即派人告诉了自胤。自胤也很惊讶，亲自来朝良营寨说：“如按探马所说，敌人之部署将使我处于困境。石滨城有我的家眷，我幼儿亦在那里，倘有万一则悔之晚矣。关于孝胤之事只有风声，想他尚未出兵。在此地的乡士、凶民尚未参加敌军之前，我想去击败柳岛之敌。但我的人马不多，请借一部分士兵给我。”他言语急促地提出了这个请求。朝良和宪重没有异议，回答说：“可以。”于是便授与扇谷的头领引船纲一郎师范七千雄兵。自胤想多多益善，便又请求将囚禁在营中的涩谷柿八郎足脱等一百一十余名相马郡领将常的人马赦免，归他带领，朝良也允其所请。这些人再加上自胤的人马和增援的野武士以及水上和五郎与赤熊如牛太的遗兵，大约有一万多人，自胤将其分做两队，以原胤久为后队。于是千叶介自胤带领一万多士兵，亲自为前锋，策马奔柳岛而去。

再说加入里见那边的盾持兼杖朝经和大樟村主俊故，昨日受了犬川庄助的计策，次日清晨带领两队人马一千四五百人，直奔墨田河边。途中来到小梅、三匝田附近时，被自胤从远处看到，说：“那必是里见的人马，想渡过墨田河去攻我城。敌人兵少，赶快前去都将他们击毙。”他用鞭子指着，策马前进。后面骑马和步行的武士都不甘落后，一同冲上前去。这时，朝经和俊故由于事先已料到，所以看着敌人冲上来说：“看敌人的旗帜有月星的家徽，不问可知是千叶的人马。犬川大人所料果然不错，士兵们，赶快做好准备。”他这样一喊，士兵们便一同对着敌军枪弹和箭只齐发，不使敌军靠近。当下千叶自胤的先锋，引船纲一郎师范，将一千余士兵摆成人字队形，拿起盾牌冒着枪箭射击，继续往前冲，势不可挡。自胤也在马上挥动令旗，严厉地下令：“此刻不雪前耻，更待何时？前进！前进！”于是他所带领的五六千士兵个个奋勇当先，冲了过来。朝经和俊故仗着前面是泥泞的稻田，背后是密林，敌人难以接近，便尽力放枪放箭，虽然射倒不少敌人，但敌兵人多势重，难以抵挡，终于全军溃退。

就在这时，里见的伏兵从三匝田西方的一片枯芦苇中，忽然连续放枪，击倒和击伤了不少千叶的士兵。这队伏兵的头领、登桐山八郎良干，带领近千名雄兵从自胤的背后喊杀冲了过来，此刻千叶军腹背受敌，已称不得优势，自胤和师范都抵挡不住，一同往后撤。后队的原胤久见此光景，忙让士兵前进，向敌人开枪射击，把自以为已取胜的敌人击散。自胤和师范得到后军之助，为不使前后之敌得到喘息机会，便与之短兵相接交起手来。这时忽然左右的枯芦苇中又燃起烈火，烟中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犬田小文吾悌顺。他带领一千多士兵从原胤久的队伍中间插了进来，一人当千所向无敌，如入无人之境。转瞬间杀退了敌军。另外良干、朝经、俊故也都与士兵一起奋勇杀敌，无不奋勇搏斗。晨风猛烈，树木、荒草都燃起烈火，挡住了敌军退路。火花飞落到千叶军中，士兵们慌了神，有的被杀死，有的被烧死或熏倒，其余的都落荒逃走，胤久和师范是否死在乱军之中无人得知。其中相马将常的残兵涩谷柿八郎足脱等一百多人，这天早晨刚被从狱中赦出来，带到了战场，但由于他们仍怀恨自胤，从开始就没认真打仗。他们预先悄悄商量说：“千叶将军凭血气之勇，不饶恕败兵，因此将常大人不回大营早已逃跑。我们愚蠢地回到营来，竟被残酷下狱。虽被突然赦免参加了今天的战斗，倘若再战败，主君又一发火，一定还会被砍头。此番如果战败就逃奔他乡。”他们商量已定，现已兵败，所以便多数早已逃跑，没被敌人放火缠住。只有柿八足脱和其他五六个人跑晚了，被兵火挡住了去路。他们没有办法，只得在背风的树荫下，用些湿稻草盖上，等待敌人撤退再作他计。

却说千叶介自胤兵败后，身边的近臣已四处逃散，他知道难以幸免，就杀死和赶走几名冲过来的士兵，在个小山冈下了马，想坐下剖腹。在背后偷看的涩谷足脱笑着说：“这是个奇货。”与那五六个人窃窃私语，立即产生了叛逆之心说：“我们且将这个败将捉住，然后去投降里见领功。”他们商量好了便悄悄上前。自胤哪里知道，他把铠甲丢在草地上，拔出短刀待往肚子刺去，就在这时足脱等“哇呀”一声喊着过去将他捉住，夺下刀按倒，把手背过去紧紧捆住。这时犬田小文吾悌顺已获全胜，熄灭兵火，在小梅的一座庙前插上旗帜和马标，集合士兵。盾持朝经和大樟俊故，虽然杀了千叶的先锋引船纲一郎师范，但因不得已动了杀伐，有违国主之本意，所以不想枭敌首提回去报功。登桐良干也射翻了两三员千叶的将领，但也放在那里没取其首级，无意中却发现原播磨介胤久周身受了十四五处伤，躺卧在枯芦苇中。他便让士兵将胤久放在个大盾牌上抬了回去，向犬田禀报了此事。小文吾可怜胤久为主尽忠，英勇奋战，拿出准备的膏药，让人给他包扎刀伤。再说涩谷柿八郎足脱与其手下的五六个人，生擒了自胤，将他带来向犬田小文吾禀报说：“我们是相马将常的残兵，深恨自胤的非法乱政，想投降贵军效忠里见将军。”他们阿谀献媚地详细禀报后一同请功，小文吾听了既欢喜又有气，先让朝经把自胤接过来，让他坐在皮褥子上，然后看看良干说：“这足脱等是逆贼，都将他们捆起来。”良干领命立即与手下士兵一同起身，跑上去把惊慌失措的足脱等都捆了起来。涩谷柿八郎足脱和他手下的几个人惊慌地大声说：“我等何罪之有？我们是想效忠里见将军才生擒了我军的大将送来。今天我们立了头等功，即使没有赏禄，也不该将我等捉拿。”小文吾没等他们说完，便瞪着眼睛厉声说：“大胆的歹徒！汝等不是相马郡领将常的手下吗？我听说相马将常是自胤的亲戚，乃千叶的家臣。汝等侍奉将常，则是自胤的陪臣。纵然自胤不仁，尔等心中怀恨，也该从战场脱身去寻找故主，才是本份。可是尔等如今见其兵败，便无情地侵犯此君，以卖功求荣。此无异于弑君。在经典中有云：君虽不君，而臣不能不臣；父即使不父，子也不能不子。我君里见将军以仁义为怀，我们也不好杀伐，然而此事是可忍，则孰不可忍！士兵们，快将他们拉出去斩了。”他严肃下令，良干的手下领命将足脱等推出去，全都斩首，将首级拿给自胤看过。

当下犬田小文吾亲自给自胤松了绑，恭敬地请到上座，跪下说：“想不到今天在这里参见，算来已有六年了。在下当时流浪到浅草野路附近，不料邂逅大人。但由于马加大记常武娼嫉奸诈，我如同笼中之鸟被囚禁在他的别院，实不堪楚囚之恨。当时由于得到未曾见过面而有共同因果的盟兄弟犬阪毛野胤智报仇之便，共同从那里逃脱，奉与之前世有缘的里见将军之召，来此尚且不久，以至于今日。因此如果是你我私人之再会，我可以将您悄悄放回石滨。怎奈现在防御的重任在身，不能以轻率的情义，而忽略重如泰山之君命。就请暂且同去安房。君与我有一介旧恩，怎能毫无情面？更何况我君里见将军是仁者，必以宾客之礼相迎，请您放心。”他深明大义地进行安慰，自胤更加感到羞愧，惘然半晌才答道：“你说得很在理儿。我作为一方之将，遭受逆徒之辱，想到我的非德，未能得死深感遗憾。此乃命运之所致，就请你设法关照了。”他说着嗟叹不已。当下小文吾命令士兵，向寺僧借两顶轿子，让人将自胤和胤久扶入轿中，然后唤良干道：“你将这两位君臣带回今井寨，让士兵留意看守。胤久伤重，到那里找医生把伤口缝上，要妥善给以治疗。”他详细吩咐后，良干领命，让八个士兵抬着那两顶轿子，并由士兵押着，急忙向今井寨而去。小文吾仍旧留在寺前，立即唤执事僧前来，问这座庙的名字，僧人答道：“此山乃禅宗，名叫他生山一树寺。”小文吾听了说：“那么有一事相求。我是里见的防御副使、犬田小文吾悌顺。约莫今天的战斗敌方阵亡者甚多。我家也有伤亡，应一同哀悼。请贵僧转告住持，雇当地人夫把尸体都葬在贵寺。此事本当请住持来面谈，并找来地方的村长吩咐，但因大敌当前，不得不立即出发，请予以转达。关于埋葬的费用，他日再付，这一点也请放心。”他说着取出文房四宝，写一纸契据交给了僧人，然后离开凳子跨上牵过来的战马，朝经、俊故和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人人奋勇地去增援犬川以击败朝良。

话分两头，这一天犬川庄助把五千士兵分做三队，还留在五本松的营中。在旭日东升之时，他们出营一百多米列阵，等待敌军的到来。庄助在马上往前看看，唤满吕重时道：“你注意到没有，前边的左右密林是一虚一实。因为右边的密林有群鸟啭叫；而左边的密林不见鸟飞。熟视之似乎有杀气。我想左边必有敌人之伏兵。因此今天在交锋前，双方放箭时，敌军如佯装逃走，我亲自去追，你不要管逃跑之敌，冲进左边的密林必有收获。”重时听了记在心里，带领八九百士兵，作为左队。且说敌军统帅扇谷朝良，这天早晨分一万余骑给千叶自胤去攻打墨田河的敌人，因冬季天短，又商议了一阵军事部署，已是巳牌时候。朝良着急地想：“如此地的百姓听说千叶孝胤加入了里见的一边，都背叛我的话，事将遇到困难。一定要在他们还未加入敌人一边之前，赶快消灭犬士。”于是他便命令先锋入间九郎佑启和松山五六郎时永以及万户月十字七行益等，让各队人马出发。当佑启、时永、行益到达五本松后，想放枪箭打乱敌人以便进攻。可是犬川的先锋满吕再太郎和安西就介虽然年少，却毫不惊慌，一同遵守义任的指教，鼓励士兵行动要机动灵活，合而分、分而再合，虽未学过诸葛的八阵和鞍马八流
(1)

，却好似深得其要领。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老兵和勇士们的帮助之下，不断向敌人挑战。敌军为了诱其深入，按照宪重预定之计，故意败走。信重和景重自不用说，庄助也跟着紧追不放。满吕重时却对逃跑的敌人连一眼都不看，带领他的九百名士兵，喊着杀声冲到左边的密林中，连续放枪驱逐敌人。敌人的伏兵刚想冲出去，却遭到突然袭击，不知是怎么回事，惊慌失措，乱做一团，无心交锋，有的被枪弹击倒，有的绊在树根上摔倒，被自己的刀剑刺伤。伏兵头领宿尻城户介建隆逃至大路，恰好遇到里见的先锋，他们前后受敌，士兵更加混乱，纷纷逃走。复五郎重时领着士兵追了出来，正来在敌军大将与犬川庄助交战处的背后。

却说朝良和宪重设下的伏兵没有起到作用，开始是佯败，而后竟变成了真败，处境十分危险，宪重稍微收拾了一下武装，欲与敌人亲自交锋，决一死战。朝良也尽最大的努力，在马上四处乱闯，有靠近的敌人便将其射倒，他身边的近侍在前面挡着，以免主君中箭。他们虽拼命交战，然而敌人是有名的犬士之一，文武双全的防御使，谁跑得了？在主客之势已经颠倒，进攻之军难以抵挡之际，满吕复五郎重时追赶伏兵，从密林中抄捷径跑到了敌军的背后，丢下逃跑的伏兵，带领九百多名士兵，从已经疲劳的敌军背后夹击。而朝良和宪重，士兵多数逃跑，就如同秋风过后的树枝，士兵已所剩无几，朝良好歹杀开一条血路，往两国河边逃走。可是庄助犹穷追不舍，让麻吕和安西前进挡住敌人。这时逃跑的敌人伏兵宿尻城户介建隆带领其一千多名士兵回到这里来，想雪方才之耻，加入了宪重的队伍，协同奋战，因此增加些力量。大石宪重、入间九郎、松山五六、万户月十字七等，都想让朝良逃走，便鼓励残兵一齐誓死奋战。这时敌军的大将五郎丸朝良，仅有八九个近侍跟随在坐骑的左右，逃至两国河边。但不知是什么人把架设的浮桥破坏被水冲走，又无一艘船只，朝良与近侍都吃惊地停住马往四下眺望。但见从浅草河那边来了两支人马。这不是别人，正是犬田的两个先锋盾持兼杖朝经和大樟村主俊故。他们在从小梅撤来的途中，就听到这里的敌军被打败，为了不使逃敌漏网，便向河边赶来。他们的人马一千四五百名，同往前看，见两国河好似有主仆骑马和步行的武士八九个人，想找船渡河。他们心想：“那必是兵败逃跑的武士，这可有了好获物。”他们便一直追来，其势犹如饿虎遇到了兔子。朝良主仆大吃一惊，心想既难以幸免，则莫如决一死战，便调转马头等待敌人到来。这时忽然从东方相距二三百米的田中茂林里，出现一支人马，也有一千五百余骑，其主将的马前飘扬着有箭羽家徽的旗帜，写着“越北片贝军代稻户津卫由充”的文字，所以朝良主仆笑着说：“又得活命了。”他们顿时感到高兴而又振奋。朝经和俊故也看到了那旗帜上的文字，说：“曾听说由充是犬川和犬田的恩人。我们不是私人相遇，而是为主君战斗，即使是由充也不能放过。士兵们，前进！”士兵们竞相向前冲。由充的先锋妻有复六、荻野井三郎，也命令士兵前进，两军激烈地交起锋来。稻户由充登时在马上高声喊道：“喂！扇谷的人们请听着。在下前曾因故暂且撤兵，疗养风寒之疾，果然在公子危急之际得以前来救驾。在东南方河边有船，把这里的敌人交给我们，你们赶快同公子〔指朝良〕
去深川海边找船逃走。快！快！”他虽然这样喊，朝良也不愿独自逃脱，说：“怎能那样做？士兵们跟我来！”他打马向前冲入由充队伍中，合力战斗。

再说满吕复五郎重时，已战胜了大石宪重率领的敌兵，为了继续追杀朝良，带领九百名士兵找到这里来。遥遥望见朝经和俊故的士兵与稻户津卫由充的人马鏖战正酣。他没有直接前进，却骑马绕至由充军的背后，开枪射箭，势如破竹。由充惊慌，防后边则前边受敌；对付前面之敌则背后受到攻击。士兵们腹背受敌吓破了胆，许多掉到河里，伤亡甚众，另外在乱军中逃跑的也不少。由充怃然嗟叹道：“我早就料到兵败，所以已有阵亡的决心。然而又何必急于求死呢？我如不救出此君，他日太夫人必然十分悲痛。莫如赶快离开这里去寻找渡口。”他把心里所想的告诉朝良，劝他不要莽撞，然后让妻有复六和荻野井三郎率领残兵进行抵挡。出于无奈由充与朝良只二骑沿河而逃去寻找渡口。他们还没走多远，东边忽然来了一队敌人，不是别人，而是犬田小文吾悌顺。他带领一千二三百名精兵，身先士卒骑马跑过来，高声喊道：“那边来的可是敌军大将朝良公子吗？我是里见的防御使犬田小文吾金碗悌顺。你们主仆人困马乏，往哪里逃走？那边无路，还是回去决一胜负吧！”他们二人吃惊地回头观看，稻户津卫由充立即调转马头，远对小文吾说：“久违了，犬田大人！你大概认识我是北越的由充吧。我如今既与你动了干戈，战死沙场乃我之所愿。怎奈我所陪伴的这位公子〔指朝良〕
是我家箙太夫人的外孙，他若与我同被你杀害，我对你的旧恩反成新仇，这恐非你我之所愿。你如不忘前情，请宽让一步如何？”小文吾听他如此请求，驻马答道：“这就不必说了，听说往日犬川庄助为报恩而退避三舍，我很羡慕。今在此相遇，岂能恩将仇报。想起昔日必死之难，都是由于您的再生之恩，我如今才做了防御使。然而今日之战，是受主君之命追赶敌军之大将，怎能以我私人之恩义，不战而了之呢？”他说着从箭囊内取出仅剩的两只箭，弯弓搭箭射了出去，不偏不斜正中由充乘马之腿，那马嘶叫了两声扑通倒下，由充急忙下了马。与此同时第二只箭射中了朝良坐骑的前额，人马一同跌倒，由充急忙上前将朝良扶起来，幸而无恙。朝良羞愧地忍痛站立起来。当下犬田小文吾看看跟随的士兵说：“我的马累了，箭也用尽。同时穷寇勿追，汝等何不暂且休息一下？”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身后有个骑马的武士，不是别人，正是满吕复五郎重时，高声答道：“犬田大人！您和他有旧恩不忍穷追，那么就交给我代替您去追。在此前无去路的江边，已经到手的敌军败将，怎能将他们放走？”他说着立即集合队伍拍马追了上去。小文吾虽然想拦阻，但他不听。原来重时已战胜了越北军，为追赶朝良，赶忙带兵来到这里。他猜到了小文吾的心意，所以便代替他去追赶朝良。

再说稻户由充，因犬田之仁义而得以再生，搀扶着朝良未走多远，又有一队敌兵追来。敌人喊道：“我乃房总防御使后军头领满吕复五郎重时，你等回来！回来！”其兵力大约八九百名，突然紧追，其势甚猛。朝良和由充面面相觑，嗟叹道：“才离龙尾，又遇虎腮。今日休矣。只要手中有刀，就与敌人死战。”“这个自然。”他们互相鼓励，做出与敌人搏斗的架式。这时从江边的枯芦苇中，忽然划来一艘快船，上面的船夫喊道：“你是扇谷公子吗？请同您的随从赶快上船。敌兵已经追来，快！快！”朝良和由充急忙一同回头观看，俗语说渡口逢船，真是天公作美，不胜喜悦，也顾不得细问便一同跳上船去。船夫操起篙来很快撑到江中。就在这时重时带领人马，追至江边，但船已去远。重时回头看看跟着的士兵说：“你们看，敌人已经脱逃了。但我身上曾涂了不少人鱼膏油，即使游过去追赶，也不会冻僵和溺水。敌人连船夫才三个人，我潜水过去将船截住，擒拿他们。”他说着飞身下马，解下铠甲和护肩、护腿，正准备下水之际，又见从江边芦苇中突然划出十几艘战船，每只船上都有三四十名身穿铠甲的武士，共计约三四百名军兵。在船舷上立着盾牌，比遮水板还多。刀枪的寒光在波浪上闪耀，如同升起的月光。那些船上的士卒，把朝良和由充的快船前后左右团团围住，嘴里嚷着真是好造化，向西方划去。这时夕阳已经落山，天色朦胧看不清楚。重时呆呆地望着江面，十分悔恨地说：“敌人的援兵甚多，我即使只身游过去追上也无济于事，算了吧！”在他嘟哝之际，犬田小文吾悌顺因担心稻户由充的安危想再同重时说说，便带兵赶来。

当下重时向小文吾禀报道：“在下刚才追赶朝良来到岸边，先见有条快船载着朝良和由充，向江心划去。本想游过去将船拉住，可是又来了十艘战船，每只船上都有援兵，共计约有三四百名。朝良走运得了这么多援军，我即使身上涂着人鱼膏油的奇药，而士兵们无泅水准备，我只身一人也无济于事，便撤了回来。”小文吾听了说：“这虽很遗憾，但临大事立大功，以七八分为好。我们今天的战斗，擒拿了敌军的副将千叶自胤，如再杀了朝良，可以说是十二分了。物盈必亏，功多生祸。我虽因对由充报恩而放走了朝良，但并非侍君不忠而有二心。就算将那主仆追上，无论杀死或俘虏，便是忘恩，我则难以为人。何况我们的两位国主，无论大小行事，都崇尚仁义。今若以不义之功为功，岂能受到国主之称许？日前盟兄弟义任遇见那位恩人，只射断了旗帜的绳，与我射马不射人是同样的心情。我们二人这无私的一箭，胜过不了了之。你们不这样认为吗？”重时听了十分钦佩，称赞说：“实是在下之所不及。”日后人们对犬川和犬田的报恩之举，传为美谈。其中有识者评论说，那时庄助和小文吾都是为报旧恩旧义，没有射杀由充，颇似昔日唐山姬周时，卫之庾公之斯射郑之子濯孺子之事，和工尹商阳与陈弃疾追吴师之事。庾公之斯为报师恩，在车轮上敲掉箭头放空箭，不射子濯孺子〔见《孟子·离娄下》〕
，这与庄助拔去箭头射由充的旗绳，是同样的心地；还有工尹商阳只射死吴军的三个士兵，而不射敌将〔出自《礼记·檀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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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小文吾射死由充和朝良之马，而不伤人，十分相似。都是有礼有义，与和汉古今君子之行全然一致，可谓是志同道合。

闲话少叙，却说犬田小文吾，这天晚间带领满吕重时及其士兵，回到朝经和俊故战胜越北军的两国河边时，朝经和俊故已将越北军杀散并追赶了一程，在河滩上点起篝火，都出来迎接小文吾。小文吾夸奖了两个头领之功，并且把朝良和由充上了增援的敌船被救走之事告诉他们。朝经和俊故，无不嗟叹悔恨，认为即使饶了由充也不该放走朝良，及至重时向他们述说了犬田的心意，大家才心服口服。然而这时对军师犬阪毛野胤智所设之计，小文吾和重时、朝经、俊故都还不了解。这究竟为何？原来在洲崎大营，毛野心中暗想：“向行德口进攻的敌军大将扇谷朝良和千叶自胤的援军将领中，据说有犬川和犬田的恩人稻户津卫由充。由充跟在朝良或自胤手下，如作战不利遭受失败，犬川和犬田为了报恩，定将由充放走，如此则朝良和自胤也可能漏网。”他早已料到这一点，所以便授计东峰萌三和船贝六郎，并派精兵三百余名，一同悄悄去市河的犬江屋依介那里，施行毛野的计策。萌三和贝六向依介传达了那个机密，他们共同依计进行，此时已是十二月初六七了。依介与同住的船夫把隐藏的十几艘快船和战船划出来，让贝六和萌三的三百多名士兵上了船，悄悄来到深川河畔，隐藏在枯芦苇中。只有依介一个人自快船中出来，从当晚〔初七〕
就在那里窥探双方的战斗光景。果然到了初八敌军被打败，依介赶快从那里回来，跑到两国河边，只见那里看守浮桥的扇谷士兵听说自家兵败，都已跑得无影无踪。所以依介便乘机立即将浮桥拆断，顺水流去，连一条船都不留。然后赶快回深川〔现叫“ふかかわ”，与周防的深川同名〕
又藏在枯芦苇中。于是在这天朝良和由充被满吕重时紧紧追赶，想过深川时，依介就将快船靠过去，载上了那两个主仆，可是重时不认识依介。当那条快船划至河心时，贝六和萌三的战船又从芦苇中划出来，一同护着朝良和由充而去。这时已经黄昏，重时认不出战船上的东峰和船。不仅满吕和犬田及其手下的士兵不知此事，就连由充和朝良也因从黄昏就天阴，初八的新月露不出来，河面黑暗，方向不明，只当是援军之战船。待次日清晨船到安房的洲崎，才知道已做了俘虏。这样既让庄助和小文吾报了恩没伤情义，又让别人俘虏了敌军之大将，并把越北军增援的头领由充也接到了洲崎。这都是军师胤智的深谋远略，若无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手段，谁能先机呈奇呢？大概连看官都被骗过，至此才掩卷惊奇。

这且休提，却说这一日大石宪重为了让朝良逃走，所以拼死搏斗毫不畏惧。满吕再太郎和安西就介以及其他士兵，不给敌人一点儿喘息的机会，猛烈攻击。起初逃跑的敌军头领宿尻城户介、万户月十字七、入间九郎、松山五六和宪重的家臣菅菰三布七、关口小田八、岸藻杂四郎等又返回来抵挡，进行交锋，但由于胆怯，结果又被击败，有的被杀死，有的不顾羞耻逃跑了。但是宪重不住地鼓励士兵，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决不能退却。他在马上挥舞长枪，逢人便刺，这员老将奋勇拼杀，无人抵挡。庄助远远看到，按捺不住拍马向前，与宪重对枪。他们二人一上一下，施展出浑身解数，犬士的得意本领终于使宪重甘拜下风，枪被扣飞，又想拔刀时，庄助在马上用枪击其面门，宪重栽于马下，一时爬不起来。安西就介和满吕再太郎从远处看见，飞跑过来，将他紧紧捆住。宪重做了俘虏，残兵尽皆逃走，战斗便告结束。

犬川庄助带兵回到五本松营寨，因已得到报告，便等待犬田得胜归来。这时满吕再太郎和安西就介将方才俘虏的大石宪重带来，请犬川庄助检验。于是庄助便带领众将士出来坐在凳子上，看着宪重说：“石州〔指宪重〕
，你是镰仓两管领的四位家老中的第一老，又是丰岛大冢之城主，你多年来助君为恶，不谏君非。甚而听信丁田町进、卒川庵八、簸上社平、军木五倍二、仁田晋五等奸虐酷吏之谗言，赏罚无道，究是为何？我总角时在逆旅中丧母，因无依无靠便做了当时大冢乡士犬冢蟆六的小厮。曾侍奉蟆六多年。我杀了东家夫妇的仇人以报主恩，你不但不予奖赏，却反而听信那奸党的谗言，诬忠义之士为盗贼，要将我问斩。在押赴法场时，幸得我盟兄弟犬冢、犬田、犬饲的搭救，我才在万死中得以幸免，并且杀死了那仇人，以至到了今日。倘若我与里见将军无前世之缘，不奉命与盟兄弟共做这次的防御使，我怎能与你对面，以报旧仇呢？一飧之惠必酬，睚眦之怨也必报，这是志士所不辞，勇士之所愿。然而我君里见将军乃仁义之君，所以日前犬田小文吾攻克妙见岛之营寨时，生擒了你的家臣彦别夜叉吾和一百数十名士兵，一个也没杀，把他们装上船流放到海中。因此我虽然很恨你，但怎忍心砍你的头？待他日凯旋回安房时，定为你求请饶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宪重被这样一责问，羞愧得无言以对，低头坐在那里，问了几次才开口道：“荣枯宠辱已颠倒过来，现已做了阶下囚，还有何言可讲。今已知昨日之非，实追悔莫及。幸蒙留我颈上人头，将永感德泽。”他称谢不已。庄助听了对满吕再太郎道：“你带领一百士兵将俘虏大石宪重带去今井寨，暂且在那边囚禁。天色已黑路上要多备火把。”又详细吩咐了其他事情后，信重将宪重押下去，立即由一百士兵押着，急忙去今井寨。

当夜四鼓左右，犬田小文吾带领满吕重时、盾持朝经、大樟俊故等和三四队人马，回到五本松营寨。庄助慰劳后询问战胜的情况，小文吾便把在小梅之战中擒了自胤，已送往今井寨，和斩了涩谷柿八等诸事告诉了庄助，然后他又说：“其后朝经和俊故在两国河边追赶朝良主仆时，遇到了稻户由充的援兵。在一时胜负难分之际，重时从背后夹攻，敌兵被击败，他们主仆二人逃往深川。这时被我追上，因为那两个敌人，一个是恩人由充，便故意退让一步，以报旧恩。可是他们又在江边被满吕复五郎的人马追上，正难以逃脱时得到了水军的救援。有十艘战船载着三四百名精兵，把朝良和由充所乘的快船围着划走了。”他说得很详细，而庄助也不知那水军竟是自家士兵。他听了骇叹道：“原来敌人有援兵！未能捉到朝良虽深为遗憾，但要紧的是对稻户由充报了恩，你我都实现了以德报德之志，实值得高兴。即使把朝良漏掉了，你们捉住了敌军的副将自胤，也是首屈一指的军功。”然后他把这边的战况，从今晨重时击败了宪重的伏兵开始，庄助自己的一队人马打败了朝良，终于俘虏了大石宪重，都详细告知后，小文吾深深感叹，称赞这是意料中之事。

于是当晚在营门点起篝火，同时慰问自家的伤兵，认真救治。天明后，庄助和小文吾把当地村长找来，吩咐他们把昨天在这一带和两国河边双方阵亡将士的尸体收拾起来，埋葬在附近的寺院。村长们领命退下，立即召集各村庄客，传达了命令，将此事办好。再说越北军的两个先锋妻有复六和荻野井三郎，昨天在两国河边的战斗中，越北军战败，他们都负了伤，原想拗住敌人的头领与之厮杀，便故意与尸体倒在一起。然而稻户由充同朝良仅两骑好歹逃命，往深川而去，士兵有的被杀，有的逃跑，敌人也都撤走，故未能如愿。因此复六和三郎便一同悄悄站起来，当晚逃到深川去寻找由充的下落。他们听到当地居民说：“他因有水军的救援，与朝良一同上船走了。”他们这才放了心，次日悄悄找船同去了武藏。朝良那队人马的头领人间九郎和松山五六，听说阵亡了。还有宿尻城户介、万户月十字七和朝良的近侍，皆与败兵一同逃跑，弃甲遗枪和尸体触目皆是。然而里见的士兵阵亡者不过十分之一，受伤的也不多。有心的人说：“这都是里见主君克残去杀的俊德之所致啊！”

且说这葛饰一带的村民，不少人都箪食壶浆到五本松大营来祝贺，其中行德盐滨及其邻近的村民，都说是小文吾的乡亲，许多人手里提着酒坛、捧着酒菜，一同渡过荒河前来为其庆功颂德。开始小文吾和庄助在盐滨扎营时，虽有与犬田相识者，但听说敌人的大军要来，胜负难卜，所以前来求见者甚少。今见犬田已大获全胜，便好似蚂蚁见了甜东西都来了。一贵一贱见交情，孤寡多福势不同，小文吾见了感慨不已，不想接受；实不得已才把东西收下，让他们回去。犬川和犬田两位防御使大获全胜的战功已详细叙完。另外在洲崎和国府台两处的水陆战斗，毕竟双方的胜负如何，且听以后各回逐一分解。

作者附注：这水陆三处战斗的胜败结果，都是十二月初八同一日之事。然而及至今日详细叙述时，则不能将三处混在一起撰写。因此先详述行德口二犬士的战功后，其次再写国府台，再次是洲崎之水战。并非一战完了才开始另一战，而同是同日之事，请看官相互参照。盖此水陆大战之一举，乃吾二十多年之腹稿，今无一遗漏俱叙述出来。然而有人由于尚未见到结局的大团圆，怕吾将在第四辑所约定之事忘掉，远路托人捎信让作者看，想提醒于吾，这未免太狂妄了。其言虽似忠告，但又何必如此费心？余虽至憃寿，然而尚未至耄耋之年，岂能忘记？俗语说做法不同，看过结果如有漏时再说不迟。

(1)
剑术的一个流派，据说始创自源平时代的吉冈鬼一，他曾得到鞍马寺八个僧人传授的秘诀。

(2)
《檀弓》记载工尹商阳因不忍多杀，所以只射死三人便返回，并无兵将之分。

第九辑 卷之三十八

第一六五回 上挟一俘现八断桥梁 放火猪信乃烧战车

却说这时在下总的国府台城，等待敌军的两个防御使犬冢信乃戍孝和犬饲现八信道，与东六郎辰相和杉仓武者助直元、田税力助逸友等陪着公子义通，于十二月三日未时下刻，来到台城。在经过上总、下总的途中不少乡士和乡民前来参军，最初是九千余名军民，加在一起已有一万一二千人。国府台的守城头领真间井枞二郎秋季、继桥绵四郎乔梁，从这天清晨就率领士兵出城，去迎接公子义通。义通便与二犬士和辰相、直元、逸友等率领士兵进城，对秋季和乔梁下令，让这两个头领带领该城的四百余名军兵守城。当晚人马歇息了疲劳，次日便议定军事部署。因义通尚是总角之年，只是出席，而一切事情由辰相辅佐。二犬士和直元、逸友、秋季、乔梁，以及其他许多随军的老兵勇士列坐在末席。登时东辰相对二犬士说：“我昨天到达此地后，便先派细作刺探敌军的动静，得知进攻此地的敌军大将是山内显定和足利成氏，副将是显定的嗣子上杉五郎宪房。跟随的四家老的头领有：长尾判官景春、白石城介重胜、浒我的老臣横堀史在村、新织帆大夫素行等，不遑枚举。其中景春虽尚未来会，但各路人马已有三万余骑。听说不日即将从五十子城分兵前来攻打此城。我想这国府台一城，乃荒河一带的要害，城池虽很坚固，但也不能一开始便守城待敌。应以荒河为防线，在敌人渡河时狙击，或是过河据险设防，你们看如何？”二犬士听后，信乃说：“您垂询得很有道理，面对大河设防御敌，虽似有其利，然而治承之赖政、元历之义仲，还有承久之官军，以宇治河为防线，断桥靠河，虽可抵抗一时，一旦敌军渡河，则无不被攻破者。今此地之荒河被世人称之为阪东太郎，比宇治河水流湍急，但如今冬末水枯，露有浅滩。这次敌军中如有类似高纲〔佐佐木四郎〕
、忠纲〔田原又太郎〕
的勇士，一定能够渡过。他们如同犀象破浪上岸冲杀过来，何人能够抵挡？”现八听了也说：“这葛饰一郡是我家的新领，被定正侵占，似乎归了千叶自胤。因此即使越过矢斫河进至葛西等待敌人，也不能算侵犯敌地。当然宿老〔指辰相〕
要跟随公子守城。我们两个是防御使，明天起早便过河前去御敌。”直元、逸友、秋季和乔梁，也认为此议可行，一同向辰相建议道：“两位防御使之见十分有理。我们愿做先锋，请您下令吧！”辰相对他们的请求点头道：“方才二犬士之所议，与愚意相同。现拨雄兵五千给二犬士，杉仓和田税也跟着二犬士去打头阵。另外真间井和乔梁本是守城的头领，暂且跟随公子做后备。”众议已决，义通公子听了说：“防御使过河背水待敌，我也前往作为后军如何？我虽年幼，但和犬江亲兵卫比较，还是兄长，同时又是此地的统帅，怎能连敌人的旗帜都没看见，竟在这城里呆着？”他如此抱怨地说，辰相一时难以回答，急忙看看信乃和现八征求他们的意见说：“你们看这该怎么办？”二犬士也不好发表意见，沉吟片刻，信乃道：“请恕某直言，公子虽然尚在总角，但其智勇不亚于其父祖，乃是生来的天性。方才的话实在令人钦佩。然而敌军现尚未到此地，便轻率地离城渡河去对敌，似乎还为时过早。”现八听了也趋膝向前道：“戍孝之言与愚意相同。臣等先去对岸待敌，敌军来了以后，先对阵试试看，如敌军势强难以迎战，那时您再出阵。”辰相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对义通奏道：“关于出阵之事，您虽然言之有理，但军阵的行动，国主早有旨意。一切皆由犬士决定。就请暂且屈从二犬士之意吧。”他这样婉言谏阻，义通只好做罢，服从前议。大家都称赞公子温柔和顺，无不欣慰。

却说进攻这里的敌军两位大将是镰仓的管领山内显定、前关东管领足利成氏，副将上杉五郎宪房，跟随的偏将有：白石城介重胜、斋藤兵卫太郎盛实〔高实之长子〕
、横堀史在村等。他们率领三万五六千人马，于十二月初五从五十子城出发，由水路顺千住河逆流而上，在下总国葛饰郡的瓶蚁附近安营扎寨。在水陆行军途中，当地的野武士和凶民好勇图名者出来迎接，便跟着前来或加入了显定的队伍，所以士卒达到四万多人，气势更加旺盛。于是山内兵部大辅显定，这一天先派探马，到箭斫河附近去刺探国府台城的虚实，得知敌军的大将是里见义通，由东辰相辅佐坚守国府台，士兵约四五千人。防御使犬冢信乃和犬饲现八，同杉仓直元、田税逸友等已过箭斫河，在五十四田附近扎营，这队人马也约有五六千人。情况摸确切后，显定便请成氏前来，召集重胜、盛实、在村等，详细告知他们敌军的动静，然后说：“情况与所料大体相同。这里敌人兵力薄弱。倘若他们一同据守要害，固守城池进行防御，即使每天有些伤亡，也能守上半月之久。不知为何却将一万之寡军分开，过河抵挡我军。他们犹如螳臂挡车，飞蛾扑火一般，我大军一到，一举可破，易如以石击卵。然而听说那二犬士，既是奸雄，又有智谋，怎会不知利害，随便过河背水待我呢？必定是计。那韩信的囊沙之计不可不防。因此我制作了一种必胜武器，今正可用它破之。想唐山昔日作战，至周末战国时，还都是以战车为主。因此‘军’和‘阵’字都从车。然而自秦汉以后便不用战车。只在三国时，诸葛孔明乘四轮车，虽似遵循古风，但用意与战车不同。我大日本国，从神代时作战就不用车，故无有知之者。然而根据那种战法，制作战车对敌，即使坚阵如铜墙铁壁，也不会攻不破。我有此想法，便吩咐工匠造战车，悄悄教给士卒，已操练成熟。不料遇到这次战争，所以我从镰仓出发时，便吩咐斋藤高实，将数百乘战车绑在木筏上，在科革浦的海面飘着，今晨随着我的船划到这里。你们看！”他得意扬扬地说着拿出图在席上打开，成氏、在村、素行等浒我君臣特别感到惊奇，不觉趋膝向前一同看图。只见车高三四尺，好似世上的双轮大排子车，三辆连在一起为一车。车上有扶手，可乘武士十二名，六人在前、六人在后。中间是弓箭手、左右是火枪手。用六匹马拉着，车的左右有两个御者。持枪执鞭的自不用说，连马都是用薄铁罩面和马甲护身，防护得很严密，成氏和在村等不住称奇。当下显定用扇子指着图说：“在唐山，古今都是用马拉车，而我皇国只用牛车，自古就不用马，然而训练一下我邦的马也能拉车。譬如北狄之狗能拉雪橇，都是靠训练成性。马奔走神速，乃行军作战的重要工具，我的马匹都练会拉车，这次多用以拉战车。”他这样一说，成氏感叹不已，看看在村说：“你以为如何？”在村也感佩地说：“真是旷古未有的妙策，它叫什么名字呢？”显定含笑说：“是啊！我这个战车在造完后，命名为骈马三连车，即表示用马并排拉车之意。我想在葛西、假名町、新驿之间，有的地方路的两旁树木繁密，有的地方左右是水田，只在中间有一条宽坦道路。这是用骈马三连车的最好地方。明日将大军开到那里，全歼那两个犬士们。请听我的部署。”于是令白石重胜为前锋，锥布五六郎、鹰裂八九郎为副将，成氏殿后，由浒我的老臣横堀在村、新织素行和近臣科革七郎，望见一郎等跟随。统帅显定、副将宪房带领一万五千人马在中央。另外令斋藤盛实统帅骈马三连车，以训练有素的精兵三千五百余骑，相机行事，全力破敌。显定下达了军令后，全军约四万余人，于十二月六日拂晓从瓶蚁出发，在新驿和假名町之间的旷野扎下营寨。人勇马嘶，盔甲在清晨的寒霜中闪烁；刀剑寒光凛凛，森然逼人。寒风中杀气冲天，大有秦主当年以八十万大军过江，欲吞并东晋之势。

再说在五十四田扎营等待敌军的犬冢信乃戍孝和犬饲现八信道，根据探马报道，已知敌军统帅显定和成氏，率领四万大军昨日到达瓶蚁，今晨又推进到假名町附近。信乃便与现八商议后，将此事告知直元、逸友等头领。信乃说：“自家的士卒与四万五六千敌军相比，不过其十分之一，不以奇兵破之则难以取胜。然而王者之师不能靠奇遇，仁人君子遇到敌人也应如此，这是我君之本意。总之先碰一碰，看看敌人的刚柔巧拙，如不能胜则退，再想办法也不迟。我听说新驿、假名町之间，左右是水田或树林，中间只有一条宽阔的路，大军必有不便。敌军从那里进攻，一定是暗中用计，想引诱我们。所以即使得胜也不可贪功，一定不要追赶逃兵。须以防为主，最后定获全胜。请先明白这一点。”他如此丁咛告诫，直元、逸友等都深感信服，便遵照他的部署行事。

于是这天清晨，信乃和现八主动向敌人出击，便以杉仓直元为前锋，以守国府台的小头领润鹫手子内、振照俱教二为副将，率领二千人马在前。另拨田税逸友一千人马为游军，跟在直元等的后边。信乃和现八各带一千余名士兵一同殿后。到葛西、新驿、假名町一带，两军相遇，双方敲起战鼓，放箭、鸣枪，交锋片刻，敌军的先锋白石城介重胜见敌军力弱不难击败，便在马上挥动令旗，命士兵进攻。于是左右的小头领锥布五六郎、鹰裂八九郎，便拈枪驰马，带领数千人马如虎狼一般冲了上来，势不可挡。然而杉仓直元毫不胆怯，与手子内、俱教二把人马合在一起，摆成鱼鳞或鹤翼阵形，阳开阴闭，阵脚丝毫不乱，面对敌军的射刺巍然不动，并挥刀反击，锐不可挡。敌军却不料反被击败，后退了一百多米。因有信乃的告诫，直元不追，勒住马头命令士兵暂且原地歇息片刻。这时似听到前边树林中有敌人的暗号，轰然一阵枪声响彻四方，与此同时显定准备的所谓骈马三连车许多乘，向着直元的队伍连珠般地放箭打枪，在路上齐压压地冲了过来。直元、手子内、俱教二等十分吃惊，但也不好撤退，便鼓励士兵，合力抵抗。敌军的先锋白石城介重胜见机急忙回过头来，同锥布和鹰裂帮助战车进攻。里见的游军田税力助逸友，见此光景十分着急，想带领队伍帮助直元击败战车，不料从前边密林中又冲出战车来挡住了去路，一步也前进不得。不得已只好顶住战车想将其击退。可是战车一乘接着一乘，车辆很多，把逸友的队伍从前后左右团团围住，没有一点出路。杉仓直元和润鹫、振照则更是被骈马三连车，围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从哪一面也冲不出去。不仅斋藤盛实善于指挥战车，车上的士兵和御者也能一同随时打枪放箭，如果敌人靠近就居高临下用枪将其刺倒。对方凶猛冲过来，便用盾牌挡住。这种进退自如的奇兵之术，使直元的两千人马和逸友的一千军兵难以抵挡，成了敌人的众矢之的，伤亡惨重。且说犬冢信乃和犬饲现八在相距二三百米远的地方殿后，见自家军队被敌军的战车击败，十分震惊，信乃便唤现八道：“若去救直元和逸友，只有一条路而且又不太宽，难以从旁边冲过去。我想了个主意，你要跟上。”他说罢在马上挟着枪，带领一千多兵丁，故意不走大路，钻进路旁的茂林内，想迂回包抄敌军战车的后路，将其击溃。后边跟着的现八也带领一千一百多人马，在树林中不顾道路的高低不平紧紧跟上。信乃一马当先很快靠近敌军战车。斋藤盛实发现了敌军的行动，便在茂林的尽头将道路堵住，准备截击过来包抄的两三千敌军。信乃见状毫不犹豫，便策马冲入敌军之中。他的枪尖寒光闪闪，势不可挡，士兵们也个个奋勇当先冲杀过来。对这种所向披靡的凌厉攻势，盛实和其手下士兵都不禁溃退，顿时杀开了被阻挡的道路。信乃的一队人马摆脱了盛实的阻击，来到包围逸友等的数十乘战车背后，砍倒了车上敌兵，然后毙马毁车，士卒齐心协力，终于击溃敌阵一面，敌兵再不敢近前，从而打开了一条退路。

当下信乃高声喊道：“杉仓、田税，你等不必恋战，快跟我来！”他集合人马断然脱离战斗。直元和逸友自不待言，润鹫手古内和振照俱教二的两队人马也感到松了口气，对得以活命非常高兴，便转身撤退。白石重胜还不甘心，同着锥布和鹰裂又驱动战车进行追击。然而信乃击毁的战车和击毙的人马挡住了道路，战车不能自由行驶，无法迅速追赶。

再说犬饲现八信道见刚才被犬冢信乃击败的斋藤盛实，又带领士兵想去追赶已撤走的信乃，便大喝一声：“你站住！”他一马当先带领士兵将盛实截住。盛实的人马虽然很多，但被现八的一千雄兵，杀得七零八落，他身边也没了多少兵。所以现八得以与盛实单独交锋，他们一上一下没战上几个回合，盛实就有些气力不支，枪“哗啦”一声被击落。现八在马上冲过去将其生擒，挟在左腋下紧紧抱着，想去与信乃会合。这时敌军的先锋重胜等，已令士兵将被信乃击毁的破车和人马的尸体挪开，又驱动战车喊着：“去追赶信乃。”现八忽然从岔路出现，士兵们喊着杀声，挥动手中的太刀锐不可挡。敌军的士兵惊慌逃跑，白石重胜、鹰裂八九和锥布五六厉声喝道：“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那小股敌人有何可怕？赶快拉住战车，将敌人一举歼灭。”他们不住地叱喊责骂，骈马车的车兵、御者和士兵才又鼓起勇气驱赶战车，并准备开枪。现八见了冷笑道：“尔等尚且不知么？方才我在来的路上，生擒的这个武士是尔等的头领。倘若尔等与我为敌，就将这小子的头拧下来，然后再收拾尔等。知道我是谁么？我是里见将军的家臣、大名鼎鼎的犬士之一、此地的防御使犬饲现八信道。我身上带着宝珠，弓箭、火枪不能入，刀剑不能伤。尔等鼠辈胆敢虎口拔须，我就把他杀了，看哪个敢过来。”他这样地破口大骂，将挟着的盛实的面甲向后边推开，指给敌兵看。敌兵吓得“哎呀”地惊叫了一声。白石重胜赶忙召唤手下的头领锥布、鹰裂等，说道：“你们看！敌人所擒的那年轻武士无疑是本家权臣斋藤左兵卫佐高实之长子、斋藤兵卫太郎盛实。盛实倍受管领钟爱，如今被现八等所擒。若丧失这位宠臣，必然受到管领的怨恨。千万莽撞不得。”他这样一说，锥布、鹰裂等头领便告知士兵，不要轻举妄动。他们便都在战车上瞪眼睛看着。现八笑着大声说道：“尔等知道么！里见将军是世上罕见的仁君；同时我的职务是防御使，如非对抗之敌，既不动手也不杀害。现将这小子带回安房，由我家二位国主发落。”他说着用下颌向士兵们下令，让他们先撤，然后他调转马头，急忙投奔五十四田追赶犬冢去了。敌军的士兵不管有勇或无勇的，都被他的豪气吓倒，乖乖地看着不敢追赶。

却说山内显定出动战车虽开始得利，但最终被犬冢信乃击败。他已听到先锋重胜等战败，后又听说斋藤兵卫太郎盛实被犬饲现八擒走，怒不可遏，立即打马来到改为前队的后军，追问战败的经过。重胜和锥布五六、鹰裂八九以及众头领答道：“信乃和现八十分骁勇，他们为了把里见的两个先锋杉仓直元和田税逸友的败军救出来，从侧翼突然袭击战车，道路狭窄大军不便自由调动；同时三连车的指挥盛实，在那密林中被现八俘虏，战车没了头领；而且若追杀那个现八，盛实便会被他杀害，所以拦住士兵且不要追赶，等候您的将令。”他们异口同声地如此陈述。显定听了厉声道：“这能成为理由么？路窄正好，敌人不易逃跑。赶快出动战车挡住他们的去路，我带领大军从后面夹击，救出盛实并歼灭敌人。怎能被兵寡力弱的犬士们吓倒，而不去救盛实？这是汝等的过失。好啦！好啦！他们不会逃得太远，待我去追杀消灭他们。”他暴跳如雷地责骂。成氏也同在村和素行带领士兵来到这里，听到此事后便劝解显定说：“想那犬饲现八原是我的旧臣，赦免了他的罪想让他捉拿信乃，可是他却帮助信乃一同逃跑了。另外那个犬冢信乃很久以前拿了把假的村雨宝刀，不仅想欺骗我，还大闹了我在浒我的官邸，杀伤了我很多士卒。他们都是凶暴的歹徒，早就想将他们捉拿治罪。还是让我前去与他对阵，就像骑马射狗一样，用猎箭将他射死。”他说着立即向在村、素行下令，调动人马，由成氏亲自带领前去追杀。显定夸奖他很勇敢，然后把白石重胜和锥布五六、鹰裂八九等唤至身边说：“汝等也要一同前去帮助浒我将军〔指成氏〕
，雪适才之耻，如再有失误，则绝不宽恕。快去，快去！”大家欣然领命，立即与成氏的人马一同去追杀现八和信乃。战车隆隆地前进，显定和宪房也带领士兵在后面紧跟。全部兵力大约有四万多人，马、步兵个个奋勇当先，其势有如狂涛巨浪，往五十四田追去。再说犬饲现八信道，尽兴恫吓了敌军之后，便率部退向五十四田营寨。当时在距假名镇茂林边三里多路的地方，有条两丈多宽的小河，因在长阪村附近，当地人便把它称做长阪川。这条河是从不远的猴股河引过来，用做农田灌溉的。河上架了座圯桥，便是长阪桥。

闲话少叙，却说现八退到这座桥边，他且勒马停住，把挟着的斋藤盛实交给士兵捆起来，然后唤手下的小头领到左右来说：“敌军的先锋重胜等受到我的恫吓，虽然不敢来追，但显定必然发怒，带领大军前来追赶。听到认识我生擒的这个武士的人告诉我说，他是斋藤高实的长子，名叫斋藤兵卫太郎盛实。他原是显定的扈从，据说因受龙阳之宠，而得到重用。显定舍不了他，所以定要前来救他。显定即使用战车挡住我们的去路，又有何惧？我且在此稍待，把追来的敌人挡回去。然而无须留下很多人。汝等押着俘虏盛实先撤，将这里的情况迅速报告犬冢，等我回去。犬冢不会进城，一定在设法防御战车。”他对其他事情也做了详细吩咐后，只留下三十名精干的士兵，不让很多兵跟随。大家都认为现八真胆大，不知他想做什么，很为他担心，但又不便过问，只好遵命押着盛实，往五十四田退去。现八目送了片刻，然后吩咐留下的三十名士兵说：“汝等看着，在距离一二百米那边路旁茂密的小竹林里，有许多旧稻草垛，那是我用兵的好地方。汝等每人手里拿着火枪，躲在那有稻草垛的小竹林里，等待敌人到来。敌兵战车必定在前，来到那里看见我一定生疑而踌躇不前。那时听我的暗号，从左右一齐开枪击毁敌人的战车。这样敌军一定惊慌，必然暂且撤退。那时汝等不要追赶赶快后撤与我同回五十四田。按我的估计，大体不会错。要放开胆子，无须害怕，共同努力迎敌。”大家领会了他所说的话，便躲到小竹林的草垛后等待敌人。于是现八便单人独骑泰然自若地立马桥边。现八这天的打扮是：身披浅绿绳缀的铠甲；把有龙头的五片头盔系在脑后；外罩一件藏蓝金线织花锦缎旧战袍；腰挎红铜装饰的太刀和戒刀把的匕首；系着网眼儿很密的铁丝护肩和十王头的护腿；脚蹬高底麻编战鞋；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佩着深红色马具和贝饰雕鞍；右手拿着白紫两色马缰绳，悠然自得地骑在马上；左手挟了一条丈二长的钢叉，眼看着前方，身高马大，英姿不凡。他生得两条卧蚕眉、丹朱唇，双目炯炯好似星光闪烁，齿犹如瓠犀，面色稍黑，漆青的络腮胡子，一看他的面孔就知道这个盖世英雄是南总八犬之一里见家的股肱豪杰。堤边芒草因着霜而枯黄，不招自来的寒风，好似吹不到马边，真是威风凛凛，令人生惧。

却说对方山内和浒我的两位老臣白石城介重胜和横堀史在村，同先锋三连车的头领锥布五六、鹰裂八九和新织帆大夫，带领数千人马，策马驱车紧追上来，欲捉拿那二位犬士和全歼敌人。第二队的人马约两万余人，再加上两位大将和一位副将显定以及成氏和宪房所带的各队士兵，总计四万多大军，来到长阪川附近。前锋将领重胜和在村与士兵到这里一看，在前面的桥边，有个身穿铠甲的武士骑在马上，面向这边端然不动。从其铠甲的缀绳便认得出来是现八。“他在那里做什么呢？”重胜和在村赶忙将战车的驭手和士兵叫住，让他们把车往后退退，锥布五六、鹰裂八九和新织帆太夫，以及众兵都感疑惑，瞪着眼睛，屏住呼吸，无人敢向前一步。其中白石重胜骑马来到横堀在村的身边，对他说：“不知您是如何想法？那现八单人独骑在那里想引诱我之大军，必然是计。倘若贸然前进，再犯前次之罪，如何是好？”在村听了点头道：“将军说得甚是。那个犬饲现八十分骁勇，他的本领某曾领教过，即使一骑也不可轻视。待请示二位大将的旨意，赶快撤退。”说话间显定、成氏和宪房也带领大军来到这里。重胜和在村急忙下马迎接，他们一同往后边看着，遥指现八请示是进还是退？显定、成氏和宪房同在马上伸着脖子望了半晌，只是紧皱眉头，也疑惑莫解。但不能总这样愣着，成氏手摸头盔系了系带子，对显定说：“他是我的旧臣，对他的心机和本事我略有了解。如今即使他施点小计，也寡不敌众。让战车在前边开路，攻之必定取胜。”显定嫌他莽撞，拦阻道：“您说的虽有道理，然而请看，那边有条小河，现八倘若过桥退至对岸，战车就无能为力了。”宪房听了也说：“不仅如此，那个圯桥很小，车一上桥，恐怕就塌了。他占据了地利，在戏弄我们，实在可恨。”他怒气冲冲地这样说。三位大将和重胜、在村、锥布与鹰裂，以及众头领和士兵都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呆呆地愣了很长时间。

再说犬饲现八估计的一点不差，敌人四万大军，还有许多战车在前边开路，但是到了那里却不敢前进，就如同众狂人或群贼被不动明王用仙绳捆住，不然便是中了定身术。现八含笑远远看着。这时敌军的大队人马已开始混乱，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现八远见此光景，身在马鞍之上，脚蹬马镫，站起身来高声喊道：“敌军，你们怎么不往前冲啊？在浒我将军的家臣中，有佞人在村等许多人都认识我，虽然如今无须报名，但是对山内将军来说却是初次见面。请将我的大名写在你们的斗笠上以做为护身符。昔日我是浒我那边的一个小卒，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无辜长期关在囹圄之中。尔后有幸逢选隋珠和璧，如今是里见的防御使，名叫犬饲现八金碗宿祢信道的便是我。尔军四万之众中，有知耻惜名的勇士，或不怕死的猛将吗？为何都怕我这单人独骑而不敢前进呢？赶快冲过来吧！”成氏和宪房听了怒不可遏，一同挥动令旗，高喊：“冲啊！冲啊！”说时迟那时快，从左右的小竹林和稻草垛后，犬饲手下的士兵，二三十杆火枪同时开火，把敌军七八辆战车的人和马，都打得人仰马翻无一幸免，其他战车上无恙的士兵也都吓得一同惊叫起来。在惊叫声中帆大夫不觉蹬空了马镫，从马上“咕咚”一声跌了下来，士兵们吓得如同惊弓之鸟四下逃散。前军头领和后军的三位大将，都吓得不知所措，败军之势不可阻挡，一时站不住脚，在乱军之中身不由己地退到了假名镇。回想现八此举，实乃大武大勇！昔日汉末三国之初，刘备〔字玄德〕
的猛将燕人张飞〔字翼德〕
，单人独马在长阪桥上喝退了百万敌兵。二人一般英勇，桥名也颇相似，此等快人快事，和汉古今都十分罕见。有前砚就定有后笔。看官读罢，定会含笑，后回又该如何？

闲话少叙，却说四万敌军弃车丢戈，逃得无影无踪。犬饲现八便召唤埋伏的士兵，于是那三十名精兵手持火枪，从竹林中走了出来，都嚷着说：“真是好造化！”现八忙把他们唤至身边说：“汝等干得很出色。你们看，敌军丢下那么多战车，若把它都砸碎，然后把马夺过来，这样则会对以后的作战大为有利。然而时间长了，敌军会返回来，那时就不好抵挡了。所以要赶快追上犬冢，向他禀报这里的情况，再作破敌之计。且先把桥弄断了吧。”他吩咐完毕，从容走到前面岸边，三十名士兵领命共同协力，把长阪桥拆毁，将桥板扔到河里冲走，连桥柱都拔得干干净净。现八在马上看了说：“如今就可放心了。赶快过来吧！”召唤他们赶忙投奔五十四田而去。现八这一天退兵的地方，距古歌中提到的葛饰真间不远，虽不是给歌中的手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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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立碑，但却是有口皆碑，无不称赞。现八的英勇真是古今无与伦比。

作者附注：因本回之文字甚多，故将其分为前后两卷。将一回分为两卷，虽尚无先例，而所以如此，系应刊刻本传书肆文溪堂之要求，欲将全书分为九十六册之故也。盖分卷虽非作者之本意，然而腹稿尚多，既定之卷册、回数岂能增多？此亦非吾之所能预定，信笔敷衍实难省略，望看官谅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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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写做手儿奈，是下总国葛饰郡真间传说中的美女，见之于古歌。

第九辑 卷之三十九

第一六五回 下挟一俘现八断桥梁 放火猪信乃烧战车

今将一回分做两卷，虽无此先例，而本传欲以一百七十回实现大团圆，故自此之后，每回则不得不增多篇幅。

却说犬饲现八马前马后跟着三十名士兵，忙投五十四田而去。他们遥见前方屯了四五千人马，不知是敌是我，待走至眼前仔细一看不是别人，而是犬冢信乃戍孝和杉仓直元等，在等待现八到来。因有被现八打发回去的一千多名士兵也在其队伍之中，其小头领和老兵们便出来迎接犬饲，转告了信乃对他的关心。现八听了立即下马与信乃会面。信乃说：“我方才打败了敌人的战车，并杀开一条路，救出了杉仓和田税，然而对你的安危很不放心，便没有远去，而待在这里。想悄悄派个探马前去窥探胜负，可是你手下的士兵回来，因而得知你已生擒了一个有名的敌人，而且还想吓退大敌，以解除后顾之忧。可是又不知为何，却不要很多士兵，只留下三十名枪法熟练的精兵，我放心不下，不能远离，便在此等候你到来。有人认识你生擒的那个俘虏，他是显定的宠臣、斋藤左兵卫高实之长子，名唤兵卫太郎盛实。此人无异于卫之弥子瑕，颇受主君之宠，是战车的头领。因此我想他还有用途，便让田税力助带领三百名士兵将他押送五十四田的大营。你那里的战况如何？”现八说：“我想略施小计，恫吓敌军，因为他们是仰仗人多的乌合之众，一石投去便众鸟皆惊。果然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吓得纷纷逃跑，一个不剩。丢下战车数十乘，本想都将它砸毁，并夺其马匹，以利于今后之战，然而如在那里为时过久，恐敌人返回，则难以抵挡。因此便将长阪桥拆毁，切断了敌军的进路，便撤了回来。”杉仓直元和众头领在旁边听着吓得面面相觑，无不咋舌赞叹：“真是了不起！”其中犬冢信乃听了肃然起敬地对他说：“犬饲，你之胆大勇敢，虽非始自今日，然而面对四万大军，以单人独骑和三十名士兵，只用一口气的工夫就将敌军吓退，这种气势真可说浑身是胆，何人能及？你确是我邦之猛张飞啊！戍孝实望尘莫及。但可惜你还有欠考虑。想捣毁数十辆战车是费工夫，可是你身上一定带着打火袋，若打着火将战车烧了，即使敌军回来，他们在浓烟中踌躇之际，你也很容易逃脱。敌军没了战车，日后再战对我方必然有利。不仅如此，拆桥之事也是拙策。因为那长阪川是条小河，敌人有四万大军，即使没有那座桥，伐木架桥或以草填河不是很容易吗？你把桥毁了，敌军便可知道你是怕他们，而不会有其他埋伏。敌军四万人中岂能没有智者。如撤退时不把桥拆掉，敌军一定怀疑还有计策，便不敢随便过桥紧追，你没想到此理吗？”他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直元和众头领都敬佩信乃的高见，无不认为论智慧，还是犬冢比犬饲更高一筹。

经信乃这么一说，现八才明白过来，说：“一时疏忽了。”但已追悔莫及，便忙问：“该如何是好呢？”信乃答道：“四万敌兵并不足虑，可怕的只是那战车。如今若返渡荒河守城御敌，敌军的战车再巧妙也就没用了。恨的是我们二人要求到这里来等待敌军，未立寸功便逃回城去，不独是我二人之耻，对公子初次出征也脸上无光。因想到这一点，我已拿定主意。你也知道，在箭斫河的此岸有座新冈。这是因为距今十几年前，荒河曾数次涨水，冲来许多泥砂为害农田。所以当地百姓想齐心协力锄除泥砂，于是便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不辞辛苦，奋斗了三年多时间，将沙堆在一起形成了这座山冈，故叫做文明冈。这座山冈高数十仞，冈上平坦，可住数千人。况且如今已经历许多年，自生了不少小树，好似自然构成的城郭。我军要赶快占据该冈，以抵御敌军。因此方才我让田税力助带领三百士兵回了五十四田，是想把那里的军粮和武器，移到文明冈去。那人办事很麻利，现在正好，赶快到那里去吧。”现八赞同他的意见，便与信乃和武者助，一同带领各自的人马，登上了五十四田河滩上的文明冈，而田税力助逸友早已带领三百名士兵来到这山冈上。他迎接信乃和现八等上了山，说已吩咐十名士兵将那俘虏盛实押送国府台，并禀报了今天的战况。信乃见搬来的军粮比所想的少得多，仅有二百多包，惊讶地问其缘故。逸友答道：“想不到竟出了点事故。把营寨的军粮丢失了，还没来得及向您禀报，所以您的惊讶是有道理的。日前听当地百姓禀报说，近国的民间武士头领高飞车和女九郎与剑峰瘤四郎带领其同伙一百七八十人，想参加这次成氏出征的队伍。成氏或许对他们有所怀疑，尚未议决是否同意其加入。而横堀在村却为他们出主意，你们如能立点功表表心意，定能被重用。经过在村的悄悄指点，和女九郎等都很高兴，他们探知我军营寨中，因今日葛西之战，守营兵力甚弱，那个和女九郎与瘤四郎，便带领同伙一百七八十名，从小路前来偷袭营寨，攻破营门，赶走守营的老兵，掠夺了营中的军粮，装进我方拴着的船只，沿荒河逆流而上。当地庄客听到消息，有一百一十多人前来救援，与我军的老兵协力，一同乘船追击。贼徒的每条船上因装粮过多，有四五艘大船沉没，贼徒淹死了一百多。其中那个高飞车和女九郎与剑峰瘤四郎留在后边，想往船上多装些军粮，不料在下回去听到此事，立即带领士兵将和女九郎与瘤四郎及其同伙杀死，才平息了这次贼祸。然而有一千数百包军粮，沉入荒河河底，急切间打捞不起来，剩的只有二百七十五包了。其中七十五包给了庄客们，奖励他们杀贼救粮之功。营寨的老兵只是受了些轻伤，没有死的。因此军粮的数量锐减，如今运至此山冈的只有二百包。”他一五一十地禀报后，把和女九郎与瘤四郎的首级拿来交付查验。受些轻伤的老兵又做了些补充，并对没看好营寨表示知罪。对这个意外的事故，信乃自然十分吃惊，现八也紧皱眉头说：“及时消灭了贼徒，虽然令人高兴，但是将军粮丢失弄不回来，实使人担忧。赶快派船从水底往上捞，如不都捞出来会后悔的。”直元也说：“计算一下在这里的五千多士兵，二百包军粮仅能维持三天。从水里往上打捞不是立即能够做到的。莫如向国府台告急，请求增运军粮才是。”信乃听了赶忙说：“你们这些意见在平时可以。如今派很多船去打捞也好，派人去国府台告急也好，今天晚间能做到吗？未待做完，敌人的大军突然前来，何以抵挡？志士不忘死于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如今哪有工夫打捞军粮？而且事情虽已至此，但尚不知胜负。将俘虏盛实押送国府台不久，就又去报告丢了军粮，让公子和东翁担心，非忠臣勇士之所为。要先立即做好迎敌准备，才是当务之急。”他说得条条是理，现八和直元、逸友，与众头领都十分感动没有异议，一同说：“那么就赶快准备吧。”于是分配了各队人马的阵地，在山冈的树林间拉起许多帷幕，以防敌军的箭弹。当下信乃又出主意说：“在五十四田的河滩拴着我方的许多船只，如果放在那里，必被敌人夺去。但是也没必要把船都拉到这山冈背后的岸边，有了船，危急时士兵反而会起逃跑之心。古之勇士有沉船毁灶之先例，以示决一死战之决心。如只能前进而无后退之路，士卒则会齐心奋战，比平素勇猛百倍。因此把这里的船都拉到对岸拴在国府台之城下。其中可留下一两只快船，放在山冈背后的枯芦苇中，以备向国府台火速报告之用。这不也是紧急之事吗？”现八表示同意，便立即吩咐士兵，很快做好了一切准备。当晚点起了熊熊的篝火，静待敌军的到来。

却说敌军大将显定、成氏和宪房，被里见防御使犬饲现八的大勇大武之谋，吓得四万大军站不住脚逃回了假名镇，满腹是气又感到丢人，只好暗自发牢骚。过了一会儿，显定派探马去刺探现八后来的情况，回报说：“长阪川上敌人已全部撤离，只是把桥拆毁，截断了道路。”显定听了说：“原来中了现八之计。将那桥拆毁，分明是怕我大军，别无他计。要赶快伐树在小河上架桥，明天拂晓便进攻五十四田，报今日之仇，让士兵们赶快架桥。”他如此下令，成氏和宪房也振作起来，鼓励士兵不要再重演前次的错误。于是翌日清晨，三位大将又以四万人马去进攻五十四田，可是原来营寨已空无一人。这时才得知敌军驻守在文明冈，又知道昨日高飞车和女九郎与剑峰瘤四郎劫袭敌营虽然丧命，但是却将敌人军粮的十之七八沉入河底。显定在马上高兴得拍着巴掌，将此事告诉成氏和宪房后说：“那个犬冢信乃和犬饲现八尝到我方三连车的苦头，已逃到高处去了。据说军粮只剩了十之二三，已支持不了几天。再过四五天，他们因饥饿而疲惫不堪，定将自消自灭。何况他们为了不使船被夺走，都已拉到对岸，他已自己断了去路。我今再以三连车，将山冈三面围住，他们便没有活路。要前去进攻，不能让他们漏网。”向士兵下达命令后，确定由显定亲自带领鹰裂八九郎等头领的多数人马攻打山冈的正面。由成氏带领横堀在村、新织素行和科革七郎、望见一郎等不少非显定的直系人马攻打右翼。由宪房带领白石重胜、锥布五六郎等攻打左翼。总兵力共四万余人，将一百一十余辆战车配备给各队在前面开路。但山冈太高车马登不上去，于是士兵们便敲打着箭囊，高声呐喊，枪弹和箭只齐发。虽然连续进攻不给对方留下喘息机会，但是信乃和现八毫不惊慌，用垂下的帷幕接住弹箭，士兵们一个也没伤着。敌人又用盾牌护身想往冈上进攻，但被用枪箭击落滚下冈去，或投下大石将敌人砸死，敌军伤亡惨重。如此几番交锋，冬日便很快夜幕降临。敌人虽没占到一点便宜，但还是密密麻麻地将山冈团团围住。三处营寨夜间点起篝火如同白昼一般，只待天亮后再攻，毫不松懈。

却说犬冢信乃和犬饲现八，这日晚间召集直元、逸友等头领前来，信乃说道：“回想今日之战的敌我形势，我方虽处于劣势，但因在高处对防守有利。敌军虽占优势，但在低处，所以伤亡反而较多。然而不能以一战论敌军之强弱。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则我方的军粮将断绝，既不能效夷齐在首阳采薇充饥，也无法如勾践报会稽之耻。因此经过熟思，我认为敌军所倚仗的是战车，如不赶快破之，何日才能破大敌？然而想一时击毁百十辆战车，非我兵力之所能及。是以便想起犬阪所献的八百零八人之策，并不只限于水战。此时此地如不借助风火之力，谁也难以除掉络绎连接的众多战车。然而从冈上往下投火把，距离太远，烧不到战车，就会被敌人扑灭，大家看如何是好？”大家听了都很钦佩，说：“您的高见十分有理。但是我们还想不出一时能烧毁那么多战车的办法，请您指教。”他们趋膝向前异口同声地这样问。信乃点头道：“众位没听说过这个故事么？昔日唐山战国时，在燕齐之战中，齐将田单在夜间用火牛之计战胜了优势敌军。火牛就是在群牛之角捆上火把，将其放入敌阵，在敌军的慌乱之际予以歼之。在我大皇国，于源平两家之战中，木曾冠者义仲在北国举义旗时，平家一方的斋明，也用火牛之计，夜袭攻陷了富太郎宗亲和林六郎光明据守之城，取得了胜利。此事详载于阿弥陀寺本《平家物语》之第十三卷。另外《源平盛衰记》、长门本《平家物语》和印本《平家物语》中所载，虽有些差异，而这里无须加以考证。那个斋明原是加贺白山之社僧，最初跟随义仲，后又投降平家。此人心术表里不一，虽不值得怀念，但其谋还是可取的。在和汉用火牛破劲敌者只有那里的田单和这里的斋明。而我也欲效其颦，想用火牛破战车。田税君，你今晚带领十名有经验的士兵，乘隐藏在枯芦苇荡中的两条快船去台城参见东翁禀报此事，从真间、国府台附近的庄客家中多征些牛来，将牛悄悄装上船，明天晚间带到这冈上来。今明晚我约莫好时间，下令大鸣金鼓，惊扰敌军使之顾不得河滩那边，以利于你的往复。”他说着掐指算算说：“今天是十二月六日，新月现在已经落了。明晚月亮在亥中落，那时夜黑便于潜行。听说初八定正打算由水路去攻洲崎，这里和行德口的敌军都以那日为期，必然急于取胜。不知犬川和犬田那里怎样？都在这荒河岸边，彼此也无暇照顾，我想他们是不会有差错的。当务之急是火牛之事。此事已同犬饲商量过，并非我个人所想。天若亮了，则行动不便，要迅速行动，快！快！”他如此丁咛嘱咐后，现八接着说：“去国府台近郊征牛，虽不知牛有多少，但多多益善。明天只有一天，我们翘首以待。”他又这样嘱咐，直元等众头领都深感钦佩，急忙告辞回了自己的阵地。

且说田税力助逸友，在当夜丑时三刻，带领十名士兵乘上芦苇荡中拴着的两艘快船，悄悄赴国府台城。与此同时信乃和现八下令士兵突然敲起战鼓，并齐声呐喊，似乎要立即发动进攻。敌军闻声十分吃惊，互相吵嚷着说：“可怜的犬氏，军粮绝了，想趁夜逃跑吗？休想跑掉，将他们围起来，一网打尽。”他们把战车摆开，拔出太刀或手握着枪，高举旗帜，箭弹齐发，连珠般地射了过来。可是对方只是虚张声势，过了片刻便无动静。他们嘟哝着说：“原来他们出动晚了，一定是等到明晚再说。但那也是枉费心机。”便都撤回来想且睡一觉。这时对方又鸣起战鼓和发出呐喊声，如前次一样。因此敌人这一夜觉没睡成，也顾不得其他地方，直到天明。所以田税逸友乘船渡河去国府台之事，敌军一点儿也不知道。于是翌日敌军又将三连车在冈下一字排开往上猛攻，信乃和现八毫不在乎，射来的箭弹由帷幕接住，对登上来的敌兵，则用弓箭、火枪，或居高临下投石将其击倒，几乎没有不被击中的。所以这天敌军的伤亡甚多。终日交战，冬季日短，不觉又已黄昏。这日晚间信乃和现八约莫在逸友回来的时候，向士兵下令又作下山突围之势，如昨夜一样，大肆擂鼓惊扰敌人。敌军前次吃了亏虽不敢靠近，但也不敢松懈，各自坚守阵地，没有发觉过河进冈的敌人。

且说田税力助逸友这日夜间子时二刻从国府台回来，对信乃和现八禀告说，他昨夜顺利地进了台城，立即向东六郎辰相告急，详细禀报了需要牛之事。那边日前接到现八派人押送去的俘虏盛实，义通公子十分喜悦，因此认为我方虽处于劣势，但定会大获全胜，很有信心。可是接着又听说，敌军如用巧妙制作的许多三连车在前边开路，向五十四田推进，则其势坚不可摧，即使二位犬士武勇也难以再次抵挡，所以上了文明冈，且避其锐气。不仅如此，射箭的喊声和枪声昼夜都隔河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军粮掉到荒河中的不幸之事也传到了那里。所以义通和宿老以至下边的头领和士兵都十分担心。立即召集众人商量，有的说趁着黑夜去给冈上营寨送军粮，不然就由公子带领城内的所有士兵乘船去援助二犬士，与敌人决一雌雄。意见纷纷，莫衷一是。东辰相听了说：“你等各抒己见，虽表现了义勇之心，然而敌军有四万大兵，再加上那骈马三连车，不是以坚阵而能攻克的。明知是如虎生翼的劲敌，以我城五六千名士兵，去渡河攻击，若弄巧成拙，则难免后悔莫及。莫如在明晚深夜，趁着夜黑去送军粮，幸而山冈这边是河岸，未被敌军包围，是个有利条件。我想八犬士都有护身宝珠，并有伏姬神女之冥助，纵然在危难中，也不会大败。然而如长期隔着河对峙下去，则有如辙鲋之入枯鱼之肆，诚为不明轻重缓急。先确定送粮的头领吧。”于是他便吩咐真间井枞二郎和继桥绵四郎，于明夜丑时三刻，用二三十只大平底船载军粮千包，精兵一千名，横渡荒河，将军粮送至冈上营寨。这日众议便如此决定。然而就在这天夜间，田税力助逸友做为信乃和现八的军使，带领十个士兵悄悄来到台城。逸友立即向东辰相禀报了信乃的计策，并说明急需要牛，辰相听了很高兴，立即慰劳了逸友和士兵们的辛苦，然后便将众议之事和准备去送军粮之事告诉他。义通公子听到告急的消息，先是一惊，及至听到信乃的计策又感到很喜悦，他说：“六郎，你就赶快解决他们的急需吧。”辰相领命退下后，次日拂晓便下令近郊的村长和庄客：“将每家的耕牛，今日征集起来，速牵至城内，必有重赏。倘有隐藏不献者，则严惩不贷。”他虽然不住地严令催促，可是到了傍晚，一头牛也没有牵来。四境的村长和乡绅们一同进城来求见有司，他们战战兢兢地禀告说：“今晨突然接到命令征用耕牛之事，小可等立即向每村传达征募，可是这一带的庄客耕地或驮东西，都是用马而不用牛。在上总虽然有很多牛，但因路远赶不及用。请大人谅情予以宽恕。”他们异口同声地如此陈述。辰相听了嘟哝着说：“此事实非同小可。”他便把村长和乡绅们找到中庭，亲自询问虚实，众人的禀报与原报并无出入。他们陈述说：“用马耕种虽是屈材用得不当，但从别处买牛索价比马还贵，所以都不愿用牛。”他们说的不假，辰相则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稍过片刻辰相道：“除了牛之外有角的牲畜则是鹿和羊了。羊不是皇国之兽这里没有。有无为了游乐而养大鹿的人家？”大家回答说没有。其中箭斫河边的一个村长，名唤多次兵卫，趋膝向前禀报说：“虽未听说有养鹿的，但在我村却有不少驯养大野猪的。野猪虽无角，但有长牙。您看能用吗？”他一本正经地这样禀报和询问，辰相诧异地皱着眉说：“此事很稀奇，虽听说在京都和镰仓的茶馆，有如同养异鸟一样，养鹿供人观赏的，而野猪是猛兽，不是人所能驯养的，他们养野猪定有缘故，能告诉我为何吗？”他这样一问，那人答道：“今年十月间有六十多头很大的野猪，都捆着四个蹄子，被装在独木舟上，顺水流至箭斫的摩利支天河岸，观之者都很惊讶，有的嚷着说：‘打死它’；也有的说：‘不必杀死它。’‘如果让它上岸，将为害农田。’‘那么就把它们推开让水冲走。’这时摩利支天堂的别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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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唤西妙的僧人，本性特别慈善，同在河岸观看野猪，他说：‘大家仔细看看，猛兽到了这般地步，也都眼睛噙着泪花，好似在乞求人们救它。不知各位知道否，听昨日从安房来人说，近日在安房，国主进山打猎，那是罕见的仁君，虽然猎获很多，但都是生擒，一头也不许杀害。其中对为害百姓或破坏农田的豺狼、野猪和鹿等，便将它们装上船，顺流冲走，因此这些野猪说不定是国主放生的。先把一两头救上岸来，给它们点什么吃的。’大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有三四个小伙子便把独木舟拉过来拴住，然后救了两三头饿得奄奄一息的上岸，给它们解开四蹄。这时西妙从他的住处，拿来大麦饭团子扔给它们，野猪摇着小尾巴，好似在叩谢，它们吃完了也不跑，把四只蹄子一蜷，在那里睡了。船上的野猪看着似乎很羡慕的样子，用鼻子哼哼，几次想站起来。西妙对野猪更加怜悯，他又对众人说：‘这两三头解开绳索也不跑，说明它们因为受到惩治已没了害人之心。如不救剩下的那些，则不似国主那样仁慈之心，而将被称做是不慈不善之人。何况这里是摩利支天神神社的所在地，说不定这是天神的垂怜，实非凡庸之所能猜测，望大家好好想想。’众人同意他的意见，有十几个强壮的小伙子，有的上船，有的在岸边，很快把野猪都救上岸，总计有六十五头。哪一头都个大如牛犊，牙长一尺有余，短的也有七八寸甚至八九寸。鬃毛在后脖子上竖着，实是可怕的猛兽，但对人很亲近，如同小猪遇到了母猪。于是皆将其绳索解开，喂它们吃的，只那些大麦饭团子不够，又拿来黍子和稗子喂它们，似乎都吃得很满意。又拉着它们想往船上装，则皆都往后退不肯走。翌日想把它们牵着放到山里去也毫不动弹。大家想原是由于摩利支天神的怜悯而让它们来的，便不将它们轰走，而留在村里养着。”多次兵卫详细地述说了这件奇事，辰相听了感叹不已，心里想：“我君之仁心竟及于猛兽，仰望圣德实高不可瞻。昔日唐山姬周时，据说齐宣王曾提倡以羊易牛，但只限于祭祀，而这是以野猪代替火牛去烧毁敌军之战车。想那野猪牙长几乎及尺，今晚将火把绑在猪牙上，一定管用。真想不到会有此物，这定是我君仁义之洪福和伏姬之冥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这样寻思着便若无其事地对多次兵卫道：“用野猪代替牛虽然不定管用，但其大如犊，牙长及尺，可试试看。汝赶快回去将此事告知西妙，把野猪都赶来，快去！快去！”于是便派一百名士兵跟着多次兵卫去箭斫村。然后让那些村长和乡绅们回去，大家都高兴地退下。

且说田税逸友在隔壁房间听到这件奇闻，喜不自禁；义通公子听到辰相的禀奏，既吃惊而又振奋，于是便多备船只，等待把野猪赶来。到了这天夜间亥中时分，那一百个士兵和多次兵卫与西妙赶着六十五头野猪，回到城里来，将事情的经过禀报辰相后，便把野猪赶到书院庭中请义通公子观看。义通公子与在座的逸友、真间井和继桥等头领们出来一看，确实比听说的还大，牙齿很长，而且与牛马一样驯顺。义通公子和众将都不住称奇，感到有了把握。当下东辰相对多次兵卫和西妙等人说：“汝等听着！用此物代替虽不知是否管用，但倘若用后立了功，他日定有恩赏，汝等回去吧。”大家欢欢喜喜地领命退下。义通公子回到里间唤辰相前去面授旨意。辰相领命对逸友传达说：“对今晚犬冢之计，那些野猪是否够用，虽不得知，但公子考虑，打算让真间井枞次郎和继桥绵四郎为援军头领，授与他们精兵一千五百名，随着送野猪的船，往冈上营寨送军粮一千包，你看如何？”逸友答道：“此事信乃早已想到，他说如有此旨意，也要谢辞。因为当务之急是烧毁敌军战车。采用火攻之计如能取胜，敌军之存粮则必归我所有，所以不送亦可足用。如今若派兵增援运送军粮，倘被敌军知晓，会使火攻之计成为泡影。因此增派援军和运粮都为时尚早。望先赐野猪，回去后信乃火攻之计如能成功，一定会火光冲天。请公子以此为暗号，带领士兵乘舟前进，在文明冈插上我军之大旗以助军威。这样无论犬士还是士兵，都一定奋勇十倍，必获全胜。此非在下的愚见，而是信乃之所求，如蒙允许则至感幸甚。”辰相听了他的请求，说道：“汝所说的我都明白了。那么授与真间井枞二郎秋季和继桥绵四郎乔梁精兵一百名，在船中相助。这样既不违背公子的心意，又符合信乃的意见，可以两全。”逸友听了也就没有二议。于是辰相同他去至义通身边，将方才所议禀奏过后，退下来便吩咐给秋季和乔梁。他们同一百一十名士兵赶着六十五头野猪，悄悄出城来到岸边，将野猪装进准备好的三四条快船上，人也一同上船划到了对岸。这天晚间信乃又估计好时间，不住地惊扰敌人。敌军慌忙防守阵地，无暇他顾，再加上山冈离岸边很近，所以逸友进行得很顺利，没被敌军发现。

且说田税逸友让秋季、乔梁和他们带来的士兵暂且留在船上，他带了原来十名士兵，悄悄回到冈上的大营，向信乃和现八简要回禀了以上事情。他说没有征到牛而奇迹般地得到六十五头野猪；同时根据义通公子的安排，让真间井和继桥两位头领带一百士兵押送野猪前来。现八和武者助听了很高兴，在旁边听着的手古内，俱教二和其他头领也不住称奇。当下信乃欣然对逸友说：“这样的奇遇虽非头一次，但求牛不得，却不料得了许多老野猪，这岂是人力和人智所能及？为怜悯野猪而将其留在该地饲养的，摩利支天神社的别当西妙，和那加贺白山的社僧斋明，名字虽不同，而读音颇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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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像也是出于因果造化的自然安排，可以说是名诠自性。虽然如此，如无我两位国主仁义之余德和伏姬神女之冥助，又岂能有此妙用？”他说着往旁边看看，现八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便掸掸身上的尘土，一同向着洲崎和富山的方向遥拜谢恩。他们默祷完毕，又对逸友进行慰劳，然后说：“我的紧急计策想不到竟用火猪代替火牛，此事都是你的功劳。但是如不抓紧时间，天亮后就难以用计了。你赶快去把护送野猪的头领真间井、继桥及带领的人叫来，速做准备。”逸友领命下冈去至岸边，告诉秋季和乔梁，让其士兵拉着野猪一同回来。信乃和现八对秋季和乔梁今晚来助战表示慰劳后，一同观看野猪，确有六十五头，体大牙长很驯顺，都认为是打败敌人的奇物，所以异常高兴。直元、手古内、俱教二等和有暇的老兵都到篝火下边来观看野猪，惊叹地称赞：“真是神仙的造化。”当下现八说道：“凡有角之兽能有力量顶人的只有牛和羊。鹿之角比牛长，并有叉，所以似乎最适合往角上绑火把，然而它生性怕人，无顶人的勇气，即使将它放入敌阵中也一定惊慌地跑出来，如何能够烧毁战车？野猪虽然没角，但牙长可代替角。况且它很勇猛，在负伤时更是勇猛十倍，不择对手的狂奔乱咬，所以猎户都难以制服它。因此将匹夫之勇士说成是野猪武夫。以此推想它今晚的作用将胜过牛。实在难得。”大家听了他的夸奖都说：“言之有理。”信乃听了只是点头，他面带笑容地把脸转过来，离开凳子端然地对那群野猪说：“如是畜生，我想尔等定是在安房被猎获，由于我君的仁慈而将尔等装在木舟上漂流到此地。然后又因西妙等的仁慈，才得以不死。如今既助我们战斗，则将被放入敌军阵地，有的会被敌军打死，有的也可能同被火焚，即将丧生于此地。这大概是为了报答仁君的不杀之恩，尔等战功实胜于勇士，将永远载之于史册，希共勉之。”他这样一说，野猪好似听懂了，睁开眼睛看看，并好似点头表示愿意去的样子。为了部署兵力，信乃对现八说：“不知犬饲你怎么想？敌军在冈下三面包围。其正面是显定，左右是浒我将军〔指成氏〕
和宪房。其中浒我将军是你的旧君，同时也是我父大冢匠作的主君一方的。如今即使成了国主的仇敌，我也不愿与之交战立功。你之意见如何？”现八听了答道：“诚如你所说的。你是防御正使，请对付山内的人马。我准备击败其子。让杉仓和田税去对付浒我将军，这样便彼此都不会有顾虑了。”信乃对他的意见没有异议，便急忙把阔鹫手古内和振照俱教二叫至身边道：“汝等同带五百士兵防守营寨。我施行火攻浓烟升起后，公子将出击，在此处插起我军大旗。那时汝等就跟着公子的人马行动，一切听从东翁指挥。”他如此吩咐完毕，又向左右看了看秋季和乔梁说：“你们是奉公子之命护送野猪的头领，跟着哪一队都行，须同为国主尽忠。”秋季和乔梁听了很高兴，他们请求跟随防御使的队伍进攻。

当下信乃让士兵唤马夫来说：“把我从安房牵来的犬江亲兵卫的爱马青海波喂足草料，赶快牵来。快去！快去！”然后他又对现八说：“你早就晓得，那青海波是老国主以前赐给亲兵卫的一匹东国骏马。然而亲兵卫自秋天出使京师至今未归，未能参加这次大战，一定深感遗憾。我想即使他的马能够同来驰骋疆场，也定会使他满意。所以日前在出征时，便将此意告知管马厩的，而把它牵到了这里来。不仅为此，亲兵卫之父义士山林房八杀身成仁，是我再生的恩人。六年前的夏天，在行德的古那屋，当他弥留之际，我曾如此发过誓。因此我将房八的血衣从那时起就一直藏在我身边，多年来在艰苦的岁月中也未曾丢下过，不料发生了这次战役。我虽不肖，却身受防御使的重任，于此地对敌，想在此时将他的义名显之于世，以报其救命之洪恩于万一。现有用其血衣缝的防箭袋在此。防箭袋写作‘母衣’，把如同生母的旧恩背在背上去与敌人交锋，则一身而有二名，同时又乘了亲兵卫之马，实是身兼三职之重任。此乃出于不得已的仗义之举。然而前天的战斗只是想试探敌军之强弱，还未正式与敌军对阵。所以那一天未乘犬江之马，也没带上用山林血衣所做的防箭袋。而今日是两家一决雌雄之战。或我计成功，使敌军的三个主将就擒，或我计失败被敌军斩杀，此乃二者必居其一的大决斗，所以想跨那匹战马并背着这个防箭袋去杀败敌军。你请看！”他倾吐了衷肠后，把让士兵拿着的防箭袋打开给现八看。现八听着不胜感叹，直元和逸友等众头领也一同就着篝火，仔细看了那个防箭袋。现八认得确是那时信乃在病中所穿的夏衣，上边涂满了房八的鲜血，经过六年至今颜色还没变，而用它做了这个防箭袋。再定睛细看，在防箭袋的中央写着四行二十八个大字：里见八犬士之一、犬江亲兵卫金碗宿祢仁先人、义士山林房八之遗物。对信乃这种忠诚用心，直元、逸友、秋季、乔梁、手古内、俱教二等，不管是否知道当时的情景，都无不深受感动。其中现八肃然对信乃说：“在那行德的旅店，与你一起尝到这个苦难的只有我和犬田。虽六年如一日悼念山林为侠义而死，而眼前正是报恩之时，你的忠信之至，我实莫能及。”他不住地赞誉。这时那两个马夫惊惶失措地跑来跪下，战战兢兢地对信乃禀报说：“刚才您吩咐将那青海波牵来，到马厩去一看，那马不在那里，小的等十分惊讶，问在四下歇息的士兵，大家都说不知道，去向不明。小的等便在营中到处去找，均未见踪影。小的等想那马难道是脱缰跑到敌营中去了么？不然便是自家有了偷儿，偷出去卖给他乡人了。不管怎样小的等都有罪。但是这里无壕也无墙，露营御敌，自然有防备不到之处，请大人饶恕。”他们一同这样地赔罪。现八和众头领在旁听着说：“这还了得！”都吓得目瞪口呆，哑口不语。信乃强压住震惊的神色，愀然看了看现八说：“犬饲，你看怎么办？我因思念亲兵卫才将青海波牵到这营寨中来，不然哪会担这份忧，真是后悔莫及。然而出击之事万分火急，不久即将天明。且先骑着我的马去迎敌，如能取胜，改日再设法去寻找青海波的下落。士兵们即使吃饱了饭，也不要忘记带上干粮。真间井和继桥两位头领，赶快吩咐你们手下的兵，给野猪的牙上绑好火把。”他接着又详细做了其他部署。现八同意他的安排，没有他议。于是各自领命退下。中军是犬冢信乃和副将真间井秋季，带领一千五百名雄兵，牵着二十五头野猪。左右两队：一队是犬饲现八和副将继桥乔梁；另一队是杉仓直元和田税逸友二将。两队雄兵三千名，各分带一千五百名和二十头野猪，都在牙上绑了火把。还有润鹫手古内和振照俱教二同五百名士兵留守冈上的营寨，一同敲起战鼓，齐声呐喊，为自家军助威。

且说信乃的马夫丢失了名马青海波，幸而未被深究，饶恕了他们的罪过，十分高兴，把信乃的坐骑、灰色带圆斑纹的马，备好云珠鞍牵了过来。信乃背着箭囊，并挂着个血染的防箭袋，手里拿着重藤弓，与现八、直元、逸友、秋季、乔梁等分别跨上了马。这两位防御使和四位头领，都是身穿铠甲、腰挎太刀、系着护肩和护腿，打扮得格外威武，就不细表了。他们兵分三路，各带一千五百名士兵在马前马后跟随，把绑着的野猪在前面牵着。天尚未明，寒星闪闪，他们把在树间拉的帷幕砍掉后，便把所有的火猪都放到冈下的敌营中去，无异于脱兔，迅猛异常。人畜好似一心，野猪对眼前的数万敌军毫不畏惧，立即钻到前面设防的战车下面。在它们跑出来时，牙上绑着的火把已把战车点燃，敌阵猛然起火，毕竟这日的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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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当是管辖大寺院或神宫的僧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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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明读做：“さいめい”，西妙读做“さいみやう”比较接近。

第九辑 卷之四十

第一六六回 率众侠孝嗣救源公子 果西使仁来败走景春

却说敌军连续两夜遭受里见军的骚扰，未得安睡，这日午夜过后，冈上的营寨才安静下来，鼓声停息，篝火的火光也暗淡了。敌军都认为二犬士又未来得及突围，一定是等待明晚了。所以有的将盾牌放下，或手中抱着箭囊，不少人便打起瞌睡来。在天快亮时，敌营忽然金鼓喧天，杀声震耳，箭弹齐发，从三面攻了下来，其势异乎寻常；并且有数十头极大的野猪，牙上绑着火把，跑在前边，从三面一齐闯入敌军阵地。野猪异常凶猛，不怕敌军兵多，有的钻入战车下一直往前跑；有的从车上跳过去，将人马扑倒。它们牙上绑着的火把很快把战车点燃。另外里见的士兵预先按照信乃的吩咐都备有一个小口袋，装着火药和小石子拿在手中，遇到火就往上投掷，所以火势立即燃烧起来，无论车上的武士，还是车下的人马，都几乎很少未被火烧的。再加上晓风吹起，火烧得更加旺盛，敌军三面的大将显定、成氏和宪房及其手下的主要将领重胜、在村、素行和锥布五六、鹰裂八九，以至其他小头领和近侍等，都不知为何起了火，不敢恋战，也同乱做一团的士兵一样避开火势和浓烟，争先恐后地四处逃跑。犬冢信乃和真间井枞二郎从正面；犬饲现八、继桥绵四郎和杉仓武者助与田税力助从左右，三面一齐从浓烟的空隙中冲了过去，逢人便杀，野猪也帮助自家军，用牙将敌人撂倒，人畜配合得很默契，神出鬼没，而且敌军又占在下风头，被火烧、被烟呛，转不过身来，所以无论将帅还是士卒，都溃退败走。二犬士和直元、逸友以及秋季和乔梁，一同从三面紧紧追赶，霜冷的长夜在凛冽的晨风中迎来了黎明。这一日是十二月初八，约定在此日扇谷定正从水路去进攻安房，攻陷稻村，在这里的四万敌军中也不是没有知耻惜名的勇士，所以山内的游军头领内外进惟定和其副头领建柴浦之介弘望，勒住马头，高声喊道：“临阵脱逃太卑鄙可耻啦！对敌军的多寡不是不知道的，怎能受到火攻就逃走呢？有骨气的，跟我来！”他们俩在马上挥舞长枪，惟定去抵挡信乃的一队人马；弘望挡住现八一同展开血战。跟着他们的士兵仅有二三百人，为帮助主人，奋不顾死地进行搏斗。然而二犬士的先锋真间井秋季和继桥乔梁都很善用兵，躲开中路将其围住连续进攻，不给他们留一点喘息工夫。惟定和弘望刀折势穷，一同阵亡而留下了美名，其他士兵多数被击毙，很少有幸免者。且说山内显定由士兵们护卫着跑出很远后，回头见此光景喊道：“不能让敌人把他们杀了。”他便调转马头冲了过去。他手下的将领白石重胜等便不住地督促士兵重新返回去，其势虽不似方才，但也有二三万士兵。成氏和宪房既感到逃跑之可耻，又稍微缓了口气，便也重整旗鼓，三面都一同卷土重来。信乃看到毫不惊慌，便派人去告诉现八和直元等：“确实是穷寇莫追，敌军又返回来想要雪两次兵败之耻。然而他们的战车已被烧毁，如今好似无脚的螃蟹，何济于事。你们要占据要害，以逸待劳，击其疲惫。”现八和直元、逸友得到信乃的紧急将令，三队人马都往后撤，有的在水田后面，有的在树多的地方严阵以待。不大工夫，敌方的三位大将和主要将领分做三队，反扑过来，虽然奋力想击败对方，可是有树木和水田阻挡，人马不便行动，放了一阵箭，白石重胜有些急躁，虽屡次三番地下令士兵拿着盾牌，踏着泥很深的稻田上的薄冰，冲过来想与对方交锋，但是二犬士和直元等，在树间挡住敌人，不易被攻破。他们一进一退，士卒们也得心应手，施展神出鬼没之战术，杀伤很多敌军。但由于敌军人多，轮番过来冲杀，所以战斗持续了很久。

话分两头，这日清晨，在国府台城中，果然看到冈山那边起了战火，并可听到箭声和喊声，与昨夜田税逸友参见义通公子时所禀奏信乃的打算，说明天准备如何进攻的情况一点不差。义通公子便带领东辰相和五六名近侍，亲自登上城楼去观看，然后说道：“正如田税力助所说，信乃的火猪之计已经实行，可能烧着了敌军的战车。那么我也赶快出击，把我军的大旗插到山冈上，以壮军威，岂能在此旁观呢？”他说罢急忙走下城楼。东辰相早已做好出击的准备，士卒都穿上戎衣、用过战饭，在等待主将出来。于是只留下少数老兵守城，其他都跟随公子出击，乘上停在荒河岸边的数十艘战船，来到冈下。登岸后义通率先到达冈上的营寨，润鹫手古内和振照俱教二带领士兵出来迎接，请公子在安排好的帐内落座后，便将今日拂晓二犬士与直元、逸友等旗开得胜和野猪立了奇迹般的大功，以及敌军逃往葛西那边与我军的行动，都轮流向义通公子进行了禀奏，义通闻听非常喜悦。辰相听了他们的禀奏，担心以后的安危，便赶快派探马去探听情况。约莫过了半晌，探马回报：“敌军从假名镇那边又返了回来。现在某处进行战斗，胜败虽尚且难定，但敌军势众，恐对我方不利。”义通听了大吃一惊，他说：“那么便不能稳坐在营寨中，要赶快去那里相助信乃，决一雌雄。”他说着就想动身。辰相急忙劝阻道：“您如此年幼却这般勇敢，实令人钦佩，然而您是万金不换的贵公子，明知危险而去亲临大敌，不是太轻率了吗？在兵书中说穷寇莫追，犬士们虽然知道，却乘胜而犯了兵家之忌。连犬士都如此，更何况非犬士者，望公子三思。同时国府台城郭是本郡之根本，此山冈是咽喉，若放弃此冈去迎敌，而未能取胜，敌军一定会占据此冈，扼住我们的咽喉。倘若如此则台城亦将难守。想到这些实在太危险啦！您如在此坐阵，犬士则有了退路，必无后顾之忧。臣愿带领一两千人马前去助战，与信乃、现八等合力杀敌，请公子准奏。”他慷慨陈词进行劝阻，但公子不肯，摇头道：“不可。我并非不顾年幼之身而自做聪明，拒绝耆老之谏，而是我和犬江亲兵卫相比，比他还大两三岁，是其兄长。既被任命为此地之主将，已进行了两次战斗，我尚未见到敌人的旗帜，今听到我方失利也不出去，他日还有何面目去见国主？无论是吉是凶也要与犬士共存亡，望从此议。”他如此抱怨地进行说服，急得坐立不安。辰相见难以劝阻，便说道：“那就莫可如何了，大家都跟着您去吧。”他立即传令，由润鹫手古内和振照俱教二任先锋，辰相殿后，带领四千多人马，在义通坐骑的前后左右，跟着有经验的老兵和近侍，都身披华丽的铠甲，就不一一列名了。三四面白色旗帜在寒风中飘扬，出鞘的钢刀在朝阳内寒光闪闪，队伍整齐地奔赴疆场。他们走出三四里远，突然遇到一队敌兵，约有三四千名。打着带有双箭羽家徽的旗帜，往这边走来。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上野国白井城主、长尾判官景春的先锋梶原后平二景澄。景春前在扇谷定正的催促下，虽然听说已经出兵，但他不到五十子城去会合，而突然出现来到这里，究其缘故是因为他早有独立之心，所以虽然对定正的催促答应出兵，但不愿屈居人下；同时听说他们要从水路去进攻安房，只付之一笑没有搭言。他心中暗想：“扇谷乃无谋之将。想渡海进攻安房的稻村，实史无前例，既不明地理又不看天时，这等无谋将凶多吉少。山内比他稍有头脑，不与之一同从水路进军，而想进攻国府台，虽好似绕远，却必然有利。然而如今去到那里，纵然有了战功，我也只能落在人家后面，得不到一寸土地。好啦！有了主意。”他这样寻思已定，便自出了白井城就故意在途中淹留，不去五十子城会合。他先派细作去显定的营地探听情况，然后他将人马或一百或二百的在原地分散隐避，他虽来到这里，但隐藏着不露面，只观看动静。在前天的战斗中，显定的战车未能得手，双方各有胜负。后来显定军围攻二犬士驻守在山冈上的营寨，及至今天拂晓显定军的战车被烧毁，因而全面溃退。长尾的细作跑回去，禀报了上述情况，景春听了满面笑容地说：“若如此，里见的犬士们定去追击敌人，冈上营寨必然空虚。我何不乘虚而入，赶快去占领他们的营寨，然后再攻占国府台。显定遭到失败，兵权会立即落到我的手中。”他即时点起狼烟，集合隐藏在四下的自家人马。于是梶原、宇佐美、直江、樋口等众头领很快带领人马赶来，共计有三千七八百人。景春将人马分做两队，梶原后平二景澄为先锋，樋口小二郎维龙为副将，拨与他们二千人马走在前边。景春同宇佐美、直江等带领一千八百多名雄兵殿后，向河滩的山冈开来。不料在这里与前去增援信乃和现八的里见义通的人马相遇。

闲话少叙，却说里见和长尾两军，彼此从旗帜已看得清楚，虽然感到冤家路窄，但毫不犹豫，立即走上前去开枪射击。一阵枪战过后，长尾的先锋梶原和樋口督促士兵奋力冲杀。里见军的先锋润鹰和振照出来迎战，士兵们也拼力厮杀，时而占据上风，似乎里见军稍占优势。这时景春的后军将领直江庄司包道、宇佐美三郎职政，带领士兵一千多名抄小路从背后包抄过来。里见的后军东辰相护卫着义通勒住马观看双方的胜负。此刻忽然一队人马从背后冲了出来，辰相毫不惊慌，一面让士卒镇定，一面调动队伍进行迎击。前军与后军之间相距二三百米。两处都在激战之中，义通的身边除老臣和近侍外，跟随的士兵不过四五百人。长尾景春见机立即带领八百精兵从岔路绕过来，突然向义通冲去，其势急如旋风，两军立即交锋，展开了血战。义通的近侍白滨十郎、七浦二郎、朝夷三弥和老臣鸟山真人与敌军之主将交锋，士兵们也奋勇杀敌，决一死战。刀声铮铮，马蹄声响，沙土扬起，火花四溅。景春也是东国有名的猛将，惯能摧坚折锐，有义秀和亲衡般骁勇。他在马上挥动手中钢枪，把迎击的敌兵一个个刺倒。对这种虎狼般的勇猛，里见军不由得披靡溃退。义通见形势十分危险，便在马上左右奔驰，选择敌将搭箭射杀，以他熟练的箭法，弦声响处敌人应声栽倒。他虽仅是十五岁的少年，却是世家良将的子孙，颇似其先祖义家少年时的英勇，自家的士卒自不用说，连敌军中有心的老兵都无不咋舌感叹。但也有些有勇好名而不怕死的勇士，冒着箭往上冲。在这乱军之中义通十分危险，里见军的前锋和后卫的将领东辰相、润鹫手古内、振照俱教二和其他勇猛的头领，都想赶快杀退敌人去营救主将，然而前后被敌人挡住，抽不出身来。所以士卒们也很担心，虽非胆怯，终于被敌军击败，全面溃退。

正在这时，从西北方的岔路跑出另外一队人马，不知是何人。他们仅有一百来人，身披铠甲，或系着腹甲和护肩、护腿，手持长械，而无一个持刀骑马的武士。其中的一人好似头领，年约二十左右，面色洁白，不似贫贱出身。他身披黑革缀的旧铠甲；头戴燕尾形头盔；腰挎大小两口刀；手持双尖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他首先高声喊道：“景春，休得无礼。现有里见八犬士的知音、武藏国浪人、政木大全孝嗣在此，汝等还不后退！”他这样喊着，左右跟着四位老少勇士也厉声喝道：“我等虽是微不足道之人，然而与犬士有缘，名叫石龟屋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手吉，我们师徒同来帮助里见将军。”他们报名后不把敌军的人多势众放在眼里，争先恐后地上前拼杀，五六十个壮士手持长械，横扫敌军的马腿，敌兵撂倒没待爬起来，就被杀死。他们如此勇猛，使长尾军大为惊慌，不觉乱了阵脚。孝嗣得势便冲入敌阵，枪尖溅血，转瞬间杀死许多敌兵。次团太、鲫三、五十三太、素手吉也都拔出雪亮的太刀，在敌军中施展开他们的武艺。里见的老臣和近侍鸟山真人，白滨十郎、七浦二郎、朝夷三弥和手下的士兵，也因而缓过口气。他们也并非弱者，又杀了回来。长尾景春怒不可遏，在马上厉声道：“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敌人即使有了援军也不过一百来人，有何可怕的？赶快将他们围起来，一网打尽。”他咆哮如雷地喊着，挥动手中枪奋力刺杀。猛将手下无弱兵，景春的人马，在他叱责督促之下，又与对方展开厮杀，三队人马势均力敌，一时胜负难分。

话分两头，却说犬江亲兵卫于上月下旬，与秋筱将曹广当在那石药师村附近分手后，按照广当的教导，未去东海道，而想走过尾张，从信浓路经上野和武藏、下总去安房。他在同姥雪代四郎和随从士兵赶路中，从第二天起，那匹名马走帆，不知为何好似有病，草料吃的不多，走路也慢了。但是亲兵卫并不心急，因爱护它而不肯骑着，让士兵们牵着每天只走三四十里路，傍晚就投宿。这样走到信浓路上的马笼，在投宿的那天晚上，走帆的病更加重了，躺下就起不来，所以亲兵卫很忧愁。他拿出伏姬所授的神药，亲手给它喂到嘴里去，也许人畜有别之故，对马不灵；不然便是那马到了寿限，神药虽灵也救不了命。为这病马之故，又耽误了三四天。代四郎和纪二六心焦如焚，一同劝亲兵卫说：“您的慈善是由来已久的，连对畜生都这般爱护，实我等之所不及。然而好不容易才脱离京师之危得以回国，又为那病马缠着耽误这么些时光，岂非智者之失吗？仁义也要因时而论。现在安房那里，不仅二位国主，还有妙真太太和众位犬士们都在朝夕翘首以盼，您想到过这些吗？”他们抱怨地催促犬江动身。亲兵卫听了说：“我并非没有想到这些事情，然而怎奈那马对降伏妖虎有功。那时若非它驮着我进退自如，岂能奏大功而得回安房？如今那马病倒，我若将它丢下急于回国，则是不仁不义，心还不如牛马。因此走帆虽是政元所赐，我也不能不钟爱。因为它有那大功，所以如今看不到它的死活，我不忍离去。”他这样一说，代四郎和纪二六都很佩服，便再无话可说。就连漕地喜勘太与随从的士兵听了都说：“真难得既是神童，而又如此仁义。”无不为之感叹。翌日病马走帆终于死去。亲兵卫伤叹道：“此马他日如临疆场，实胜过关羽的赤兔马，可惜与它的缘薄，未能等到那日。它今在马笼乡丧生，与昔日源义仲在此牧过其爱马，既有因而又有缘，这或许也是名诠自性吧，岂非又一奇迹？”他这样自语后，赶忙找店家商量，想将此马的尸体于今晚埋在附近的山阴，以免落入旃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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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手，被剥掉皮。当下亲兵卫唤代四郎说：“老丈前在富山埋驮令媳的那匹死马时，是怎样做的？今虽想仿效，但据闻唐山的古代制度，埋狗用敝盖，埋马用敝帷。此事载之于《礼记·檀弓》。敝盖是破了的车盖，敝帷是块破布。然而今在逆旅之中，没有那样东西，但有大包袱皮，将两个缝在一起，把走帆的尸体裹起来吧。”他如此吩咐，代四郎听了没有二议，他说：“如今才领教了您的博识。我在富山埋那马时，因岩洞没有东西，同时又不知这个故事，所以便直接埋了。”他回答后立即退下去告诉纪二六和士兵们，照亲兵卫的吩咐办了。然后亲兵卫将留下的鞍镫交给了逆旅的主人，让他收着，他日将那鞍镫送到马头观音院收藏起来。

在那天夜间埋好了死马，次日清晨亲兵卫便同代四郎和纪二六带着喜勘太郎和五个随从的士兵，抓紧赶路。这时十一月已经过去，到了十二月初五，这一日亲兵卫在茶馆儿歇息时对代四郎耳语道：“我由于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学文习武无所不能，但只是没学过浮水和骑马泅渡，所以前次在苛子崎遭到贼难，即将被淹死时，幸而得到老丈的搭救才得以无恙，想起来十分悔恨不曾学过浮水。昨夜我在梦中又到了富山的岩洞。伏姬神女显灵教我游水和骑马泅渡之术。她还恳切地对我说：‘我一开始故意未教给你此术，是为了让你吃过苦头后，立志想学时再教你。然而当今是战乱时期，倘若不会游水，当身临疆场时，何以破浪涉水去征讨敌人？如不会水则难以在主君危难时前去营救，以及保存自己的生命。你定要努力学好游水。’她这样教导后，因响起晓钟忽然被惊醒。醒后想来似乎真正学到了游水之术。心想是否他日要为国主而用游水和骑马泅渡之术呢？实在难以想象。”代四郎听了，说：“据说梦乃由于五脏的疲劳而成。您的梦是因为长期被扣留在京师，而产生思乡之念的缘故。如果您确实学会了游水，那就定是伏姬神女所托的神梦。”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时忽然四下里乱了起来，人们东奔西跑，听到其中有个当地人站在茶馆儿旁边，对另一个人说：“你尚未听说吗？今番扇谷管领与安房里见为仇，因而与山内管领言归于好，并联合各国诸侯，从水陆同时去攻打安房、上总和下总。日前给这里也分派了军务，今晨又来催促。水路由扇谷父子带领五六万军兵去进攻。陆路的进攻大军，听说是由扇谷的嗣子朝良和千叶自胤为大将，大石兵卫尉为副将〔大石石见守宪重起初任兵卫尉，此事见于本传之第四辑，后又调任为石见守，然而当地居民尚援用旧称〕
，带兵三四万去攻打下总的行德口。别外攻打国府台城的是山内父子和浒我将军，以及其他城主甚多，人马大约有六七万人。总计以十五六万大军从海陆进攻，可怜那安房将军〔指义成〕
一定被灭亡。”于是另一人说：“是啊，据说里见将军是今世罕见的仁君。早就听说那里有八犬士勇将，即使进攻的兵多势众，也不会束手认输吧。另外不知是真是假，据说往行德口派去了犬川和犬田；去国府台御敌的由国主的公子义通为主将、东六郎为监军，还有防御使犬冢、犬饲等许多将领。不管怎样，这里总算平安无事。但在岁末庄客正好歇歇，可是被拉去做劳役，并征课军费。看来今年捣不了年糕啦！恐怕彼此都一样吧。”两人这样小声闲谈后，便各奔东西跑开了。

且说犬江亲兵卫偶然听到了这件事，大吃一惊，他只是向代四郎等以目示意，而没有开口。代四郎立即会意，向茶馆儿主人付了几十文茶钱，纪二六等便站起来往外走，一同跟着亲兵卫走出二里多路后，来到山阴树林深处一座山神庙前。这里四下无人，亲兵卫便进入庙内对代四郎等小声说：“老丈，你都听见了吧。我君又遇到了危急大事。真恨我等没有长翅膀不能飞回去。我想从武藏雇船去安房，定有敌人阻挡，过不去。去下总的真间和国府台，从这里走是顺路，而且有公子驻守在那个城中，所以经上野去武藏，渡千住河容易到达该城。为了从现在起日夜奔走不感疲劳，莫如服上伏姬神女所授的神药。分在我这个队伍中，若不令其同有神行之术，落在后边的一定会抱怨。大家赶快服药。”代四郎应声从腰间的药盒中取出仙丹来，让纪二六和喜勘太以及士兵等都吃了一点儿，他也尝了点儿，立即感到心地清爽，似乎一日能行千里。大家说：“那么就赶快走吧。”他们从那里出发，跑起来如同奔马，一天能行数百里。这日黄昏到达薄冰山麓，那里有个新关卡，关门紧锁，不准人们过关东去。亲兵卫等只好找旅店住下。他们次日拂晓便悄悄出了旅店，踏上无人行走的山路，登山涉水，想速至武藏，却由于迷路辨不清前进的方向。但因有神药的奇效，虽然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也不觉累。出于无奈走了三四天，在十二月初八的黎明才到达距武藏石滨城不远的千束村附近。从那里的街谈巷议中得知，自昨日山内和里见军在葛西和假名镇战斗的胜负，和攻打荒河堤边山冈营寨之事。亲兵卫便把代四郎、纪二六和喜勘太以及士兵叫到身边，对他们说：“已听说国主的大事更加紧迫。今日我们去山冈营寨，如果遇不到公子，则将后悔莫及。如果想抄近路渡过墨田河前往，必然惊动石滨城的士兵，遭到追赶截击。这虽不足惧，但若被无用的敌人缠住，今天这一仗就白打了。因此，若渡过千住河，去龟蚁和葛西，那里距山冈营寨很近，黎明时人也很少。你们要在这里换上戎装。另外如果不拿长武器，不便迎敌。我见那边草屋内的门后有许多连枷，据说在交锋时使用连枷很有利。此事见于唐山之书籍。然而那是百姓的农具，不能白拿人家的。不留钱是有罪的。喜勘太，你将这个绑在剩下的连枷上。”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二三枚小金币，用纸裹好交给了喜勘太。对亲兵卫这种一丝不苟的正直之心，人们都深受感动。

亲兵卫当下让随从把铠甲箱打开，穿上铠甲，戴好头盔，腰挎太刀，同时拿过随从扛着的长枪；代四郎等人也都急忙换上戎装。代四郎和纪二六在行李内有腹甲；没有腹甲的便只系护肩和护腿，手里拿着喜勘太拿来的连枷，皆立即准备完毕。亲兵卫走在前边，一同往千住河边走去，他不住回头对跟在后边的代四郎说：“老丈，我昨天在梦中好似跟伏姬神女学会了游水和骑马泅渡之术，大概她知道我今天有用才托梦教给我的。幽冥与人间虽然有异，但她一直形影不离地保护着我，蒙神恩如此过爱，实深感激。”代四郎听了点头道：“是的，实是如此。那神仙的恩德，对小可一家也是一样。实是天地君亲师神六恩兼备啊！”他们说话间来到千住河边，亲兵卫回头看看，对随从的士兵说：“过了这条大河就是下总，那里正在交战，不能乘船过河，所以必须涉水渡至对岸。纵然如今是严冬大寒季节，但你们都服了我的神药，下水也冻不坏，这一点请放心。约莫无论会水和不会水的，因有神药的效验，大概也无溺水之险。或将连枷接起来，或者互相手拉着手，跟着我渡河。”他说着已来到岸边。说来奇怪，此刻从对岸跑来一匹马跳入河中，其疾犹如鱼鹰，很快就靠近此岸，亲兵卫和代四郎等都十分惊讶。亲兵卫的眼睛快，对代四郎说：“老丈，你看清了吗？看那马的毛色很象我的爱马青海波。不管是与不是，那马如非骏马，怎能毫不犹豫地渡此大河，面且上身浮出水面，速度这般快。我今上战场能得此良马，实在幸甚。待它登岸便将其捉住。”代四郎等答应着，把捆行李的绳子解下来拿着，等待马上岸。那马游出水面站在岸边，抖抖身上的水珠也不跑，缓慢地往他们身边走来，所以大家一同跑过去，很容易便将它捉住。

亲兵卫立即前去观看，不觉含笑道：“我说的不错，这马果然是我的青海波。我日前出使京师，由于水路牵着它不便，随交给看马厩的人饲养。在京师政元赐给我那匹走帆，助我铲除了虎妖，因它有功而爱不忍舍。然而并未忘记这匹青海波。诚然两雄不双立，昼夜不同长。那马去这马来，得失皆由天时。这马定是从安房远路而来，这鞍镫都是老侯爷赐给臣下的。它过上总、经下总，到此来迎接我，其忠信情义实胜过那走帆十倍百倍，真如同做梦一般，堪称是奇马啊。”他如此称赞和感叹，代四郎、纪二六和士兵们也都一唱三叹，心想若非神童怎能有此奇遇？所以都精神振奋，似乎今日纵然与百万大敌交战也必能取胜，增强了附骥之信念。当下亲兵卫又说：“昔日唐山齐国之管仲，在雪深迷失了山路时，不是靠着老马识途而得以归来吗？我靠着这匹青海波，也可以很快到达公子营寨。你们抓住马尾或扶着马镫，跟我渡河，不要被水淹着。”他说着拄抢上马，一勒缰绳，紧扣马镫，往河里骑去。代四郎和纪二六等也跟着下了水，可能是神药的灵验，河水温暖，不觉是寒冬；而且不会水的也能浮出水面。其中亲兵卫不仅从梦中学会了骑马泅渡和游水，并有名马青海波显示了它的骏足，在水中比路上跑得还快，把代四郎等落下五六十米。在接近对岸时，不料有一小股敌兵，约五六十人，都身穿鲛皮铠甲，手提枪棒或眉尖刀，也有的拿着弓，站在东边的河堤上，见亲兵卫靠近岸边便弯弓搭箭，箭如雨点般射来。但是亲兵卫毫不畏惧，低下头用头盔挡着身体，策马冲上了东边的堤岸。敌人们立即迎上来将他围住。

当下亲兵卫高声喝道：“汝等是何人？难道不知我是里见的八犬士之一，犬江亲兵卫仁吗？”他说着伸出枪去连扫带打所向披靡，但敌军没有受到足够的惩罚还在围攻。这时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和随从的士兵也陆续登上岸来，挥舞连枷将敌兵击倒击伤。这种器械很得力，打得敌人四下逃跑，他们便紧紧追赶。亲兵卫急忙喊道：“老丈、直冢，且莫性急！因追赶那些无足轻重之敌，误了去营寨见公子的时间，将后悔莫及。我想在此地遇到这些敌人必有缘故，他们或许不是正式敌军，而是野武士或山贼之辈，其中有受伤倒下尚且未死的，何不审问一下他们的来历？”士兵们听了把个受伤的拉起来，拷问他们的来历，最初他抵赖不说，被打得忍受不了才招供说：“老爷们请住手，我说实话。小可与他们不是同伙的，我叫活间野目奴九郎，是个盗马的贼。昨晚潜入山冈的营寨，窃得一匹良马牵到这里来，恰好遇见平素相识的野武士头领，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坛五郎带领了五六十名同伙弟兄从对面走来，便想把马卖给他。当给他看马议价时，那马突然惊跑，嘶叫着逃入河中。我等追赶不及正在呆望之际，不料那马被大人捉住骑上，并带着随从们渡河往这边来。寄舍五和坛五等立即放箭，想将大人射落而夺取此马。可是大人十分骁勇一以当十，随从们的武艺也很好，转瞬间击倒和打跑了众多敌人，以至如此地步。请饶恕小可吧。”他这样地苦苦哀求，亲兵卫仔细听了，对代四郎说：“老丈，我现在才知道这马是怎么来的。一定是犬冢或犬饲对我未能参加这次战斗很惋惜，想让我的爱马青海波驰骋疆场立功，所以便从安房将它牵来拴在大营里。然而这马却被这个贼目奴九郎从山冈的营寨偷出带到这里。我想这马昨夜若未被目奴九郎偷出来还留在营寨，或被犬冢或犬饲骑上了战场，我就不能骑着它去营寨拜见公子了。所以很凑巧被他盗出来让我骑上，这岂不好似塞翁之马，倚伏之自然，令人称奇吗？”代四郎和纪二六等听了也都感叹不已。

当下亲兵卫又对目奴九郎道：“尔这个毛贼可知道吗？这马乃我国主赐给我的名马青海波。尔竟如此大胆将它窃出来想悄悄卖掉，虽然罪该万死，幸而马又回到我手，今日得骑之上战场，所以就饶了尔的颈上人头。尔不要忘记本来已是无头之人了。明白了吗？”目奴九郎对亲兵卫的痛叱唯唯称是，叩头及地回答道：“对您的教诲一定遵命。今已折了条腿，起居都不能自由，怎能还干那种盗窃之事？为了答谢您饶恕不死之恩，本想送给您点儿什么，可是现在途中未带着。今见您的随从过半未穿铠甲，倘若从这里上战场，何不将被击倒的伤号儿所穿的铠甲扒下来换上？”亲兵卫听了冷笑道：“真是偷儿尽说偷儿的话。当然身临战场者斩杀了敌将，缴取其兵刃是为了查验正身。虽然将其称之为缴获，但我不那样做。古之君子廉士瓜田不纳履，不饮盗泉水。怎能剥下冒牌儿敌人的假铠甲呢？咱们走吧。”代四郎等听了刚待要走，从背后的树荫下有人喊道：“犬江大人，请稍待！”说着跑出两个武士来。一看不是别人，而是刚才被亲兵卫打跑逃命的野武士头领，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坛五郎。这两个头领来到犬江的马前，一同叩头说道：“小可有眼无珠，不识豪杰，为了想要您的马而弯弓射箭，真是弄巧成拙后悔莫及。听到您报名是犬江亲兵卫，便都跑了，但并未跑远，悄悄回来躲在树荫下等待时机，见您把盗窃您的爱马的、这个活间野目奴九郎都饶恕了，十分景仰您的宽仁大度，所以便不顾此身之罪，出来向您陈述我等的愿望，望乞海涵。小可等原是本国千叶的浪人，都想行侠作义，因而收下数十名徒弟。这些年又结交了野武士的头领高飞车和女九郎与剑峰瘤四郎。他们原是常陆国人氏，手下有一百数十名歹徒。这次听说扇谷与山内两管领与里见将军交战，两位管领的人马将向本国进发，小可本想跟随里见将军，可是和女九与瘤四不肯听从此议。他们想跟随浒我将军，便在途中迎接，请求随军出征，但因浒我对他们有所怀疑，未肯应允。因此和女九郎等便想掠夺里见的军粮。他们乘五十四田营寨空虚之际，去突然袭击打破营门，杀跑守营寨的老军，夺得军粮一千数百包，皆装运上船，并想顺荒河逆流而去。这时被追兵截住，其船沉没，连和女九郎、瘤四郎都被里见的头领田税力助捉住，据传说得知已被斩首。我等一开始就因与同伙的意见不和，而耽误了时间，未能实现去国府台城参战的愿望，便不得已驻扎在这里。想等待管领方面的兵败，捉拿几个有名的逃将，以便用此功去进见义通公子，陈述我等想跟随仁君之意。方才活间野目奴九郎牵来想出售的马，我等虽然猜到那是赃物，但见其毛色如同波浪，不仅外表与众不同，连双眼和脊梁、蹄子都毫无缺陷，实是稀世的名马，所以因为爱惜便着了迷，竟然与大人为敌，而犯下了难饶之罪，如今十分后悔。最近听说里见将军的家臣有八位犬士都是文武兼备的英雄，但那只是耳闻，今日才亲眼得见。大人之仁心和绝顶的武功，实是古今罕见的英雄。小人等愿附骥尾，带领手下的士兵，在今日之战中，略尽微薄之力。此言如有半点虚伪，天诛地灭，来世托生畜生受苦，天神地祇为证。”他们说着一同折箭明誓，二人说话的神色诚恳忠实。亲兵卫在马上听罢，很受感动地说：“原来你等都是侠义之人，你等既深慕我君之盛德，想来归顺，我怎能不为之引荐呢？荐贤举士乃人臣之职责。将你等的情况启奏国主，必能得到重用。我不认识你等，一时进行交锋，击伤了几个人在这里。我这有神授的仙丹，用了会立即见效。先把手下的人都集合起来。”寄舍五郎和坛五郎听了不胜喜悦，答应着一同回头看看一招手，他们手下的人都陆续从树荫下走近前来，跪下给亲兵卫叩头。

当下亲兵卫唤代四郎道：“老丈，你腰间的药盒中还有仙丹吧？给那些伤号用一点让他们起来。”代四郎听了，从腰间药盒取出神药，递给纪二六和喜勘太，给伤号们吃了点儿，然后喜勘太又想给目奴九郎用药，亲兵卫急忙制止他说：“喜勘太，你不要给那小子用药。我并非只恨他一人而对他无情，然而那小子的伤好了，能够自由行动，一定还要偷盗。方才他对我奉承，让我扒别人的铠甲，以报我对他的再生之恩，说明他的贼性还未改。因此他表面虽然好似听从我的教诲，而恶癖难改，一句话就露出了他的本性。是以他如从现在起就孱弱残废，倒还可平安地以终天年。所以不给他神药不是对他无情，而是慈悲、是仁者之术。汝要明此理，莫要恨我。”他如此据理示谕，目奴九郎低着头痛哭流涕地说：“只有我这么可悲吗？那我就只好做个瘫痪的和尚，敲着钲鼓化缘而终此一生了，实在太可悲啦！”过不大工夫，神药发生了速效的灵验，伤号们伤痛全消，气力胜过平素十倍，都喜不自禁，悚然起立，然后又跪下给亲兵卫叩了几个头，齐声说：“真是奇迹！真是奇迹！”感叹不已。他们同伙的士兵自不待言，连寄舍五郎和坛五郎都感到惊奇和敬佩。他们俩对亲兵卫说：“大人仙丹之神效，实华佗苍公之所不及，这种救人活命的手段太不可思议了。今有一议想禀报大人。小可这样说并非想效仿目奴九郎的奉承。在小可们身穿的铠甲之外，还有十四五套铠甲和弓箭与火枪。想做为参加您麾下的见面礼，把那些武器装备送给众伙伴儿们，望您笑纳。”亲兵卫听了说：“汝等景仰我君的盛德，加入我军，今后你我便是同食君禄的朋辈，彼此不必介意。更何况今日在战场上，我的士卒不穿铠甲，会被敌人耻笑。如今幸而汝等有多余的装备，想赠给他们，太凑巧啦。如在身边就拿来吧！”寄舍五郎等听了很高兴，便吩咐手下的士兵。他们起身从不远的茂林中背来十几个大行李，打开盖拿出十三套铠甲和七八支火枪，呈了上来。亲兵卫立即将铠甲分给了代四郎等。当下代四郎和纪二六等，与寄舍五郎、坛五郎等相见，致了谢意，在披挂铠甲时，亲兵卫说：“我的队伍都手持连枷，它虽是不可缺少的器械，然而武士们手持农具对敌，是有碍观瞻的。这不是有七八支火枪吗？老丈和直冢与喜勘太还有五个士兵把它拿着为好。其他的六名随从还要拿着连枷，因为尚且有用。动作要快。”大家领命很快准备完毕。亲兵卫仰望树梢说：“时间过得很快，朝阳已升起很高了。大概已是辰时，赶快出发。”他说着敲打鞍韂道：“青海波！青海波！我今想去我方营寨，然而不知其捷径。你就驮着我赶快去吧。大家紧紧跟上。”说罢拍马便跑起来，大家争先恐后地在后面跟着。亲兵卫的手下以姥雪代四郎为首包括随行的奴仆，仅十四名，如今又加上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坛五郎所带的士兵六十五名，共计是七十九名，尚不足一百人。然而勇将手下无弱兵，都不怕大敌，犹如飞出深山的雄鹰在驱逐群鸟，威风凛凛无与伦比。那个瘫子命活间野目奴九郎在地上坐久了感到屁股凉，想站起来，可是身不由己，愁容满面地在目送着他们。有关目奴九郎之事，以下便不再叙。

却说那日清晨，里见太郎丸义通公子为援救信乃、现八等第二次交锋之危，亲自带兵出了山冈上的营寨，走了不远，在相川松林遇到长尾判官景春来进攻山冈的数千名雄兵，前后和中央分做三队，都在与敌人交锋自顾不暇，里见军的主将东六郎、润鹫手古内、振照俱教二和白滨、七浦、朝夷等自不待言，连突然前来相助里见军的政木大全、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钴素手吉，及其手下的舵手和船夫，都手持长械在与敌人进行拼搏。其中政木大全孝嗣是文武双全的勇士，如持弓箭则有为朝的善射本领，若持兵刃则不亚于牛孺丸，可一以当千。然而景春在东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将，而且深晓兵法，精通战术，孙子兵法、诸葛八阵、鞍马八流和楠氏七策无所不学，他很善于用兵，频频亲自与敌将交锋，但尚未决雌雄。景春之爱子，名唤长尾太郎为景，年方十五岁，系初次出征，其骁勇不次于其父，他们一同来到此地。这日为景任游军，带领三百多名士兵支援弱者，他窥视敌阵，发现里见的先锋润鹫手古内和振照俱教二已打得有些疲惫，队伍混乱。为景见时机已到，便带领士兵援助己方的头领梶原景澄和樋口维龙。为景犹如虎豹一般挥枪冲入敌阵，一枪便将手古内刺落马下，俱教二也为其所伤，阵脚大乱，全军溃退。

这时从葛西那边骑马奔来一个身穿铠甲的武士，其势宛如飞鸟，跟随的五六十名士兵，也好似都有神行之术，并没让疾驰的骏马落下。那一马当先的武士跑近前来高声喊道：“那边的敌人，从旗帜的家徽一看便知，大概是白井的景春吧。可认识我吗？现有里见将军的家臣、八犬士之一的犬江亲兵卫尉金碗仁在此。还有同藩老兵姥雪代四郎与保和蜑崎的侍卫直冢纪二六，以及新从军的野武士头领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坛五郎等在此。”他们报了名后，便分别将手中火枪端起来，对着敌人连续开枪，并齐声呐喊，正当敌人吃惊回顾时，亲兵卫骑马冲入敌阵中间，挥枪四面刺杀，敌兵纷纷被他刺倒。在他英勇无敌的带动下，代四郎、纪二六、喜勘太和二四的、须须利以及士兵们，无不奋勇杀敌。里见的前军和后军将领东六郎、振照俱教二，以及义通手下的鸟山真人、朝夷三弥、白滨和七浦都因之振奋起来，与士兵们一同英勇奋战。长尾那样的劲敌，终于被他们杀败，敌兵或伤或亡，犹如破卵出来的小蜘蛛一般四处逃散。景春和为景怒气冲冲地责骂士兵加以拦阻，也无济于事。梶原、樋口、宇佐美、直口见士兵们纷纷溃逃，连将帅带走卒都一齐向葛西那边逃窜。犬江亲兵卫和政木大全及其手下的姥雪、直冢、须须利和二四的，还有石龟、鲫三和枝独钴等在里见军的前边，紧紧追赶，扫荡残敌，不使漏网。犬江亲兵卫东归忠战得时，连石阵铁马都被他的钢枪摧毁；长尾判官景春以为必操胜算的数千雄兵，竟一举败北；义通公子初次出兵便旗开得胜，毕竟后话如何？有分教：

驰马北追，犬江笼凶禽；旧恩得报，戍孝践前言。

这是后一回的标题，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附注：此编本应以六卷续出，因于本回犬冢信乃、犬饲现八和杉仓武者助等，与敌将显定、成氏和宪房，于三面两次交战，尚未分胜负。另外里见义通在交战危急之际，政木孝嗣、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带领数十名同伴前来相救。对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等来历，尚未及详述。故虽想将第一百六十七回于本编一次续出，详述此事，以速示看官，奈因书肆每版只宜出五卷，不肯刻六卷。据云多一卷如增售价，则不好销售。为此缘故，余亦不得不屈从其议。江湖上之亿兆君子，若欲知战斗之胜负，与孝嗣等之来历，请且待下版五卷续出之日。

作者复注：本传原想以九辑一百七十回一定结束。因此将第九辑定为四十五卷。若如前例一辑为五卷，则相当十三辑。另外第七八辑为七册或八册，如再加算分卷，平均则可至十六七辑。将其压缩于第九辑，本有不得已之初衷，所以力求以一百七十回搁笔。因此本编既有一卷一回者，亦有一回分做两卷者。然而如今想来，本传以一百七十回结束仍然不足。众多拟就之腹稿，犹如绾起之细绳，于缀文时好似将细带抻开，因而不得不长。是以如今改变初衷，想以约一百八十回实现本传之大团圆。特此附注。

(1)
旃陀罗是梵语，是以屠宰生灵为业的贱民。

《八犬传》年表

注：月日使用旧历。《八犬传》中，改元当年，无论何月何日，都以改元后的年号记载。因此，十二月改元的长禄四年七月犬塚信乃出生，书中记为宽正元年七月。

（殷岳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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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犬传·柒

关东决战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八犬传·柒：关东决战

[日]曲亭马琴 著　李树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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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12432-20171228

制作：关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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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0

ISBN：9787533950163

目　录

1. 《八犬传》第九辑下帙下乙编下套之中序

2. 第九辑 卷之四十一

1. 第一六七回 逐奔马犬江笼暴禽 战疆场阿仁会五友

2. 第一六八回 冲三阵灵猪再奏功 报旧恩戍孝践前言

3. 第九辑 卷之四十二

1. 第一六九回 抬出野坑亲兵卫受赐 扫除风叶众勇士立谈

2. 第一七〇回 普施神药敌得活命 现八拔箭救淹死将

4. 第九辑 卷之四十三

1. 第一七一回 操神术伏姬助侄儿初阵 谒旧君信乃述父祖忠义

5. 第九辑 卷之四十四

1. 第一七二回 定正水路发大军 音音江中烧一船

2. 第一七三回 借数船大角阻义武 举降旗丰俊愚定正

3. 第一七四回 万里一水道节射小仇 八百八人毛野歼大敌

6. 第九辑 卷之四十五

1. 第一七五回 南弥六显灵佑子 礼仪失时却有为

2. 第一七六回 祸福反复三士同功 追兵紧逼忠臣救主

7.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下套之下序

8. 第九辑 卷之四十六

1. 第一七七回 一颗智珠途惩一骑骄将 四个人质反捉两个人质 建柴道场毛野谒守如墓 汤岛茂林道节破三队敌

9. 第九辑 卷之四十七上

1. 第一七八回上 有种雪耻复归乡党 丶大水陆超度众鬼

10. 第九辑卷之四十七下

1. 第一七八回下 里见诸将士凯旋稻村城 安房侯博爱赈邻国贫民

11. 第九辑 卷之四十八

1. 第一七九回上 照文东归房总多福 东西和睦两国开津

2. 第一七九回中 义成面十二败将 助友受秘封一匣

12. 第九辑 卷之四十九

1. 第一七九回下 戍孝全孝别故君 孝嗣仗义辞旧主

13. 第九辑 卷之五十

1. 第一八〇回上 一姬一僧死生同荣贵 孝心膂力咏歌赞奇异

2. 第一八〇回中 义成重赏功臣妻八女

3. 第一八〇回下 义成重赏功臣妻八女 信隆还任旧城免罪过

14. 第九辑 卷之五十一

1. 第一八〇胜回上 狐龙贻化石丶大解脱 返八行珠八行传十世 信隆宗盈古江逢孝嗣 政木大全辩论引和汉

15. 第九辑 卷之五十二

1. 第一八〇胜回中 延命寺义成赏牡丹花 富山窟念戌见遗题歌

16. 第九辑 卷之五十三上

1. 第一八〇胜回下 犬士退隐乐天命 众将得失叙其尾

17. 第九辑 卷之五十三下

1. 回外剩笔 头陀话说枕中四十八城 稗史大成本传二十八年

18. 马琴传

《八犬传》第九辑下帙下乙编下套之中序

智者知也。人生来耳目之所及，无不知物者。虽曰知如不究其理，亦无须有智。致知格物乃学者之先务，然而仅知之而已，无慧者难以领悟，无才者则不得致智。故称之为智慧或才智。佛经所云般若乃智慧也。智与慧兼备，并善悟能致而曰才。智慧不亦大哉！盖智与慧相辅为用，犹如人身之有魂与魄。魂乃心神，魄乃经络。人心之所欲，若无魄相助，手动足移，动静言行、坐卧举止，则无一能如意。智慧与才干相辅方能善致，以此理便可知之。

然而智有上智，亦有邪智。上智乃用于良善之事，毫不为奸恶之事所移。行动必合乎其度，虽动亦不能跌。此谓之贤才睿智。才乃智之粹者也，故难以具备。无才无智者，乃下愚。邪智乃用于奸恶之事，无仁义之心，只知进而不思退，动则害人。奸民盗贼之才多如是。或有良知心正，博学而有奇才者，却命恶而不得用，且不趋炎附势，不贪富贵，志同道合之友少，只以圣贤为师为友，隐居妄言，不觉春日秋夜之长，常著书撰文以泄其智。元之罗贯中、清之李笠翁庶几如斯乎？此后于唐山所谓稗官者流，国俗称之戏作者是也。其中有彼之大笔亦有陋笔，犹如白狐与野狐也。薪桂不分，人见之虽皆称狐，而白狐不游于野狐之野，功德亦各不相同。然而顽固之乡学究却不辨石玉，或忌其才、或妒其名，每闻其出书，则频频皱眉，这些人有如此学识，何不成为儒家，诵文章、教子弟，而传真道？愤而言曰：“只是费时费纸，多成出版之灾，诬世惑俗，可恶！可憎！”此不过腐朽之偏见而已。盖彼身有博学，退而戏墨之杰出作者并非如此。

大凡学经典辞章，和汉之先哲细心注疏，指导学者，而世人皆厌其教，喜欢无用之空谈，或好奇心盛，愿闻他人之好坏。是以达者之戏墨，取凡近之事，寓意劝惩，以虚构之事而醒尘俗之惑者，有《水浒》、《西游》、《三国演义》、《平山冷燕》、《两交婚传》之五大奇书。文章精巧绝妙，按其深意乃以《齐谐》为鼻祖，却不悖三教之旨，称之与释迦之所谓善巧方便；五百罗汉与二十五菩萨之功德为仲伯，亦不为过。然而如《水浒》，虽彼土之有识者亦未能悟其深意。更何况此土之俗客妇孺，连一段汉文俗语皆不懂，又无一本通俗解诂之书，其书虽舶来已久，但无以窥其趣。岂止俗客妇孺如此，连善于从事戏墨之名人，亦不知能否读懂唐山之俗语，而以为师？吾亦有其册，然未能读。作者之用心毋宁说是劝惩二字。然而以唯美为宗旨者，喜时尚、迎时尚，其书泛滥于书肆之林，而吾不羡之，因知昨之非也。

吾于宽政、文化间之戏墨小说，有附插图之合卷本者，因系少作而每以为耻。然而除《新编金瓶梅》一书乃吾之新作外，最近却年年有吾编写之合卷本，由贪图小利之冒名书肆，将吾之旧作随意再版，书名有改与不改者，皆伪记之为新版，欺骗看官，蔑视作者，不知彼等是何居心。去冬又将吾文化年间之旧作《赛八丈》之绣像通俗小说，改换插图擅自翻刻，伪记为新版出售。吾闻之予以指责，方将新版二字删去。然而彼市肆并未因之接受教训，又将吾文化三年丙寅春之《大师河原抚子话》擅自再版，削去本文之插图，增添两枚卷头画，并加像赞，词句亦有增减，插图不按旧刻，率皆为所欲为，而伪记之为新版。余经人告知，速叱其伪，然其本唯利是图，不明理义之辈，据说只是蛮横无理，不肯认错，毕竟是儿戏之册，即使有此错误之事，亦不能长久传世。彼乃余三十五年前之旧作，今之妇孺受骗，殆将以为新版欤。多藏吾旧作小说之年轻人，虽年久亦必知之。然彼蠢徒任意胡为，旁若无人不明理义廉耻，吾若乘一时之怒执意惩之，亦无大丈夫气度，故置之不理，然心实恨恨。彼等皆因吾戏墨日久误知吾之虚名，遂诋毁出卖吾名号。此等蠢事闻之见之实感讨厌。

本传已剩末三卷之六回，想早日结束，以告知四方看官。樵夫之柯烂矣，即使不然已老眼昏花，写作不能自如，是以将搁此戏墨之笔。日前画工佐藤正持于武北旅舍，画八犬士来赠，题歌一首曰：

一根生八叶，叶叶有露珠。

八珠安房聚，恰好粟已熟。

粟与安房同音，卢生之梦凡五十年。吾之戏墨生涯亦有五十年之久，但非一炊之隙，呜呼！久矣哉，吾已衰矣。吾梦寐构思之腹稿已殆尽矣！书此代后序之辞。老朽喋喋絮语，看官恐已厌烦，故就此停笔。

天保七一年阳月

蓑笠渔隐

《里见八犬传》一百八十一回。历多岁苦乐将完稿。因而自赞曰：

知吾者，其唯《八犬传》欤？

不知者，其唯《八犬传》欤？

传传可知可知，传可痴可知。
(1)

〔传字以下之十一字以音读之〕

败鼓亦藏革以效良医。

辛丑孟春

七十五岁叟 蓑笠又戏识

(1)
此十一字用音读，则为：どんでんかちかち、ざんかちかち，乃为击锣鼓之音声。似乎含有庆祝胜利之意。从其用以谐音之汉字看，似乎又含有他意。

第九辑 卷之四十一

第一六七回 逐奔马犬江笼暴禽 战疆场阿仁会五友

再说犬江亲兵卫一瞬间击溃了长尾景春之坚阵，遂紧追逃军。政木大全、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漕地喜勘太和犬江的士兵与随从，皆争先恐后乘胜追击。义通的先锋振照俱教二弘教，也不顾刀伤策马追赶。当下义通也待亲自追赶敌军，辰相迎面飞马跑来，翻身下马抓住主公的马头道：“想不到我路遇劲敌战斗危急之际，幸得闻名的政木孝嗣举义旗相助。同时犬江亲兵卫也从京师归来，击败劲敌景春，实乃十二分幸运。但您尚以为不足，还想追赶逃敌，设若被穷猫恶狗伤着，那还了得。请速回山冈营寨。臣想那长尾景春，带领许多人马从这条路来，定是听说冈上营寨兵寡，欲行攻占。公子知道，那营寨在箭斫河边，与国府台相对，乃要害之地，若被敌军占据，台城则将难守。请赶快回师。”辰相据理谏诤，义通虽不愿放下败走的景春不追，但曾有父君严命，怎能不听监军家老之谏？他虽对信乃、现八等战斗之安危放心不下，但又虑若丧失山冈营寨将后悔莫及，所以便默默不语。当下东六郎辰相命令士兵重整队伍，一同跟随义通返回冈上营寨。自家之伤号除了润鹫手古内，还有很多士兵，但伤势不重，都无生命危险。辰相让数十名士兵背着他们送回台城。

却说犬江亲兵卫，跨着名马青海波，身先士卒，策马紧追逃敌，惶惶败逃的景春人马，由太郎为景带领五百士兵殿后。他回头见追近前来的犬江亲兵卫人马不多，便冷笑着定下心来。他在枯黄的芒草深处埋伏了两三名火枪手，想把亲兵卫击落马下。正所谓逃敌伏草中，欲擒追来将。亲兵卫虽猜到此处，但事已到此难以自禁，又兼名马青海波驰如飞鸟，不觉来到近前。那伏在草中的敌兵，从枯草中一同开枪，但都没击中目标，子弹飞到一边去了。这是有缘故的，因八犬士都各有护身宝珠。这时亲兵卫的胸前粲然闪出两三道灵光，射向那士兵的眼睛，士兵们不觉惊叫一声丢枪便跑，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兄弟见状一同持长械跑过来。亲兵卫在马上回头看看他们俩说：“不要放过敌人。”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听命，持械冲过去，势不可挡，那几个敌兵想跑没有跑掉，被这兄弟俩挥械击倒。此刻犬江亲兵卫飞马冲入敌阵，一骑奋勇四下驰骋，纵横无阻，单枪横扫众敌兵，长尾军吓得纷纷逃跑。长尾为景难忍心头之火，叱骂着士卒独自与亲兵卫交锋。他一上一下施展出周身招数，虽然年少，却有摧坚之本领，但他哪里是亲兵卫的对手？枪法逐渐现出破绽，已十分危险，所以为景的老臣和近侍十几个人又回来援救主人，想与亲兵卫厮杀。此时政木孝嗣、姥雪与保、五十三太等便一拥而上，将他们挡住，击伤了六七个，剩下三个被五十三太等用长械击毙。当下犬江亲兵卫本可将疲惫的为景一枪刺死，然而他素以仁慈为本，待见为景愈发疲惫不支时，便横扫一枪，为景持枪从马上跌落下来，趴伏在地上。正待爬起来，被亲兵卫从马上用枪干压住其背，动弹不得。为景面红耳赤地喊叫几声想起来，可是那枪如千钧巨石压在身上，连大气都喘不过来，哪里动弹得了。

直冢纪二六和漕地喜勘太以及随从和五个士兵跑过来，亲兵卫以下腭示意，士兵们领命把为景按住紧紧捆了起来。且说长尾的士兵，有的被杀，有的逃亡，四下已没有敌兵。亲兵卫看到不仅孝嗣、次团太和鲫三安然无恙，连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也跟着义通公子在这个战场上，他惊喜交加，立即下马。这时振照俱教二弘经遵照东六郎辰相的命令，带领一千多人马，同新投军的野武士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坛五郎及其手下的士兵六十多人，为援助亲兵卫来到面前。亲兵卫没顾得与孝嗣等交谈，立即迎接俱教二等，谢过他们前来相救的劳苦，并且告知方才在此地擒捉了敌军头领，然后他接着说：“我曾听说长尾景春的长子名唤太郎为景。虽说尚且年少，却十分勇猛，武艺也很出众。我想方才生擒的这个年轻人，定是为景。请你把他押回去，将此事禀报公子。我与故友政木大全等叙叙重逢之情后，再同他们去大营。景春已远逃，这里无须很多兵，请你把人马都带回去吧。”弘经听了很钦佩，他羞愧地答道：“卑职等与您虽初次相见，但对您旷古绝今之武勇，却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您，还有犬冢、犬饲都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的豪杰。卑职等何能相比，我等乃斗筲之辈，虽想立附骥之功，却在方才的战斗中被击溃，因未能速将队伍集合起来，所以后来的战斗也未能与您相遇实感汗颜。”他为未能早来参见而道歉，寄舍五郎和坛五郎也一同赔罪。当下俱教二又说道：“如今此处虽无须要，但如将卑职奉命带来的士兵都带回去，则有违公子旨意。景春听到爱子被擒，必然深恨，或许中途再返回来也未可知。卑职只带二三百名士兵押送俘虏回去即可。请纳此议。”亲兵卫听了忙说：“不必。战斗胜负，不在兵之多寡。要善于临机应变，动如脱兔，静似处女，未战而知安危者，无不必胜。然而上命难违，那么就留下五百士兵，其余都带回去。这样既不悖上意，且各分兵一半，也就不会出差错了。”俱教二见难以勉强，也就听从其议。于是他便拨出五百名精兵交给亲兵卫带领，然后与孝嗣、次团太、鲫三、五十三太、素手吉等报名相见，谢过今日助战之劳，并对亲兵卫称谢后，便接过为景由士兵押着，队伍整齐地策马向荒河边的山冈营寨退去。这时亲兵卫又想起件事，唤三个士兵过去吩咐后，那三人便领命往葛西那边而去。

于是亲兵卫又吩咐喜勘太拿五六张敌人丢弃的皮褥子来，为宾主设座，然后请孝嗣们落座与之相见。亲兵卫道：“没想到政木兄和石龟师徒以及向水兄弟都安然无恙，这太可喜啦。其中尤其令人惊讶的是政木等三位。不说也都知道，今年四月某日你等三人在过左右川桥时，被敌人连发的枪弹击落河中被水冲走，不知是否溺水身亡，后来寻找也无有下落。我和七位盟兄弟都十分惋惜，至今念念不忘。此事国主闻知，也十分关怀。我等八人从结城回来，因故去穗北落鲇家逗留。不久国主便派丶大法师招请我等去稻村，俱蒙受恩遇匪浅。尤其是我阿仁奉命去京师，从七月下旬就到达该地。如国主之所请，蒙赐我等八人之氏姓为金碗宿祢。虽蒙受如此过分的恩宠令人欣慰，但也有不测之忧。由于管领政元的主意，将军只让副使蜑崎十一郎回安房，而不让我回去。那姥雪代四郎翁和蜑崎的侍卫直冢纪二六与五名士兵和六七名随从及奴仆，一同留在京师，直至上月二十四五日。由于两位国主的盛德和神冥菩萨与伏姬神女之保佑，我除治妖虎有功，主仆才被放还。然而途中因为爱马走帆病死在客舍，故而又耽误数日。来到信浓路上时，听到我国有战事的消息，后弄清是镰仓的两位管领，联合各路诸侯，想攻占安房、上总。闻听之后甚感震惊，想赶紧回国。可是从上野以东新设关卡不准通行。无奈便寻小路，今晨到达千住河，又遇到日前拴在稻村城内马厩中的这匹名马青海波，奇迹般地涉水过河来到这里。当时甚感惊讶，既有此意想不到之便，就立即跨上此马泅渡千住河，姥雪和直冢等或抓住马尾，或以连枷浮身，渡到岸边。这时，不料遇到一小股敌兵，遂将其战败收降过来，问其姓名才知道是野武士的头领，就是在这里的寄舍五郎和坛五郎。他们原想归顺本家，又从他们口中大致得知青海波的来因，所以便带着这一队人策马赶来，正遇到公子在危急之中，于是便将强敌长尾景春赶跑，然后又来到这里再战取胜，得以与你等五位重逢，委实令人高兴。我的情况概如上述，你和石龟师徒又是怎样得以活命的，快快说给我听。”孝嗣和次团太等听了自不待言，在旁边听着的向水、枝独钴及其手下的壮士，和二四的与须须利的士卒，以及另外的五百多名士兵，都各个咋舌惊叹，无不称奇。

稍过片刻，孝嗣对亲兵卫说：“您的高运和神通，都是忠心义胆所致和神佛之冥助，我们不仅羡慕，而且深感敬佩。有关我等三人之事，不说您也知道，在四月间跟您去结城那天，您走得快，我等被落下一百多米，在过左右川上的圯桥时，不知是何人对着我等连放了数十枪，只当必死无疑了。”次团太听了接着说：“落入水中之后，是被冲走还是沉到河底，我也弄不清楚。”鲫三说：“我们三个都一样谁也说不清。落水以后之事就请兄长详细说说吧。”他说着往旁看了看，五十三太含笑点头说道：“小可兄弟们在关宿停船后，因没让我们同去结城，所以便不得不将船划奔家去，但心中深感遗憾，于是便同家弟素手吉商议：‘我兄弟为报答犬江少爷的知遇之恩，带领徒弟将他们从水路送至上总，但未能跟着去讨伐素藤。仅捉几个逃兵，得了些赏赐。后又听说犬江少爷同三位朋友要去赴结城的法会，所以我们又将他们从水路送至关宿，但没让我们同去赴法会。当然给了我们几枚金币的辛苦钱，但是得点钱财并非我等本意。既没去修罗的战场，又未赴菩萨的法会便没脸地回去，必被人耻笑，同时也会被徒弟们瞧不起。我听说从关宿有通往结城的小河可行柴舟，水流虽然很急，但河不太宽，是当地庄客灌溉用的小渠。大船划不过去，幸而我们今天用的是快船，容易过去。咱们去结城躲着他们看过法会再回去。你看如何？’我这么一说，”素手吉立即接过去说：“小可听了认为这个主意甚好。即使让少爷知道叱责我等，也有许多分辩的理由。于是就突然转舵又赶快划回了关宿。这时夜幕已经降临，便在那里歇船等待天明。”五十三太又接过去说：“请您继续听着。翌日黎明我们便将船划进那河的支流，奔结城逆流而上。河面狭窄，水流很急，船走得不快。有时被两岸茂林的树枝遮住不见前方，又有时船被搁浅，无法使篙。到这样的地方素手吉便上岸拉纤。拉不动时便由他们兄弟下水，把船扛起来推着走出几百米。

这样艰苦前进，虽说四月天长，在日影西斜时，却还离结城二十多里。虽心下十分焦急，然而这一段河道特别窄，毫无办法。正在这时漂来三具尸体挂在船上。我们边唠叨‘真可恨’，边想用篙将它捅开，可是水流小，冲不走。无奈素手吉就又跳到河里，想用篙把尸体推开。这时忽然听到哼叫一声，把小可吓了一跳，便脱掉衣服下水去仔细看那浮尸，原来竟是政木君和石龟屋师徒。我们既惊讶又难过，不料三位相识之人竟如此横死，太令人伤心了。小可也一同帮着好歹把三具尸体拉到船上。一看每个身上都有二三处枪伤，但幸好没有命中头、胸、腹部要害之处，都伤在肩头和手脚。因此三个人虽似已死，但胸部还温和，摸摸似乎还有脉，原来并未断气。于是赶忙将他们一个个推到船边，倒着推动他们腹部，每人都吐了很多水，然而还是没有呼吸。登时小可与素手吉商量道：‘这几个人昨日在关宿与我等告别后，同犬江去赴结城法会，他们受伤落水必有缘故。我想定是今日那里出了不测之祸，可能发生了争斗。如果是那样，犬江的安危实令人担心。然而即使将这九死一生的三个人丢下，从陆路跑到结城去，也是马后炮了，只能知其安危，于事无补。这样反而会使犬江恨我等糊涂。索性将船划回家去，如救活了这几个人，结城的安危也就知道了。岂能说这是胆怯？’”他说着向旁边看看。素手吉接过去说：“因为大哥的想法很对，所以便将船往回划。由于在急流中顺水行舟，其势不似方才，船如飞箭一般快，黄昏时便划到关宿。我等合力通宵往回划，次日清晨便回到两国河岸的家中。于是便为政木等三人延医治疗，贴膏药和吃汤药，可还是不死不活。这时小可又悄悄去结城打听你们的安危。那里的消息很灵通，得知那个逸匹寺的恶住持德用、结城的家臣长城枕介惴利、坚名众司经棱和根生野飞雁太等大闹法会，但这些僧俗的佞人都受到八犬士的严惩，丢尽脸面。同时八犬士和丶大庵主却受到结城将军的夸奖，后从那里返回。小可从结城回去后，政木君和石龟师徒的伤势也逐渐好转，但腿脚的筋骨受了伤，行动还不能自如，所以还在室内养伤。”他说到这里，五十三太又接着说：“等到三伏已过，秋凉的八九月间，从安房来了一只商船，向他们打听有关八犬士之事，得知八人已侍奉里见将军，现在泷田城内。其中犬江君从七月便出使京师。这时这三位客人的伤势已痊愈，手脚都能自由行动，如同原来一样。所以我们兄弟便劝他们也去安房侍奉里见将军。那里有犬江等在，必然能成。但政木和石龟翁都诉说他们的想法，不肯前去。当然他们在我家住到何时我也不会嫌弃，但我并不富裕，所以在无钱无米时，却反而常用客人的盘缠买米度日。”孝嗣听了咳嗽一声拦住他的话，对亲兵卫说：“我三人的薄命得以再生的经过，已由这两位兄弟详细说过了。我本想将这些事早些告诉您，但因至夏末伤势还未好，不能拿笔，同时听说您从七月就出使京师不在安房，想等待您归国后再修书。由于向水等侠义相助，我和石龟等都不料在他家逗留很久，毫无作为。此番里见遇到了危急的战事，敌人是扇谷和山内两位管领，想发动大军从水陆进攻安房。我等通过张贴在市上的檄文得知这个消息后，都很吃惊，打听您是否从京师回来，可是谁也不知道。至本月初五有个扇谷的细作从安房回来，他原是向水的徒弟，五十三太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些双方机密。得知犬江君尚未从京师归来，其他几位犬士，犬阪做了军师，六犬士被任命为防御使。从那人口中还听到了扇谷这边的军事部署，进攻国府台的大将是山内显定和足利成氏，副将是山内宪房。这两队军兵号称六万余骑，而实际是四万有余。据说今晨从五十子城出发，在龟蚁扎营。我听到这个消息，便将向水兄弟和石龟师徒找到静室密议，我说：‘那犬江是我的恩人，然而他因出使未能参加此番大战，一定感到遗憾。我想代他为里见将军尽一臂之力，以报答犬江对我的恩义。然而扇谷将军是我的旧君，即使恩怨易地等于仇敌，也不愿对着他的人马弯弓射箭。听说进攻国府台的大将是显定父子和成氏，我既未受其恩，对他们也就无义。更何况在国府台城，里见义通是大将，据说防御使犬冢和犬饲已出城去防御进攻的敌军。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很合适，可先去那里待机行事，援助里见打败敌军，你看如何？’我这样说后，石龟师徒和向水兄弟都很高兴，毫无二议。向水便悄悄命令他的徒弟们集合，仅用半天时间就来了六十多人。”然后次团太接着说：“小可是越路的商人，但从小就喜好摔跤，老了也侠气不减。曾有幸与犬田和犬川相识。后来受淫妇和奸夫的诬陷，以无辜之罪被关进大牢。幸而鲫三偶然遇到犬阪，经他相救才被免罪释放。自在两国河边与您相会后，便与政木跟着您一同攻打馆山城，又去赴结城之法会，实令人高兴。不料在左右川桥遇到大难，由于向水兄弟之助才又得以重生。虽前后有此四次之幸，但未能去安房向您和犬田、犬川、犬阪报告，是因有政木方才所说的那些缘故，请原谅。”他如此赔礼，鲫三也表示道歉，孝嗣拦住他们的话说：“犬江兄请您听着。据我观察两军战斗之胜负，至昨日是互有胜败，今晨有人说敌军三将之战车被焚，吃了败仗。然而长尾景春不跟随那三将的队伍，今晨突然独树旗帜，去往山冈那边。我听了这个消息，心下暗想：‘景春以他的一支人马去攻打山冈，一定是知道那里空虚想夺取之。倘若山冈营寨被占领，则是台城之大害。要悄悄跟在景春军的后边，伺机行事。’于是便把我的想法悄悄告诉众人，将他们带来。孰料义通之军在中途已与景春遭遇，夹杂其他军兵展开了战斗。里见军虽然并非不勇，但是景春很善于用兵，迅即将人马分做三队攻击里见军，同时他也亲自迎敌，使里见军处于危急之中。我便带领手下的壮士们将景春截住，虽然奋战多时，但因我们的人都是侠客，不熟悉军阵，同时铠甲器械也不是正规之物，很难取胜。这时多亏您一马赶到，转瞬间使景春败走，而且继续战斗又捉到了敌将，我等实望尘莫及，不胜钦佩之至。”他如此表示祝贺，代四郎和纪二六等自不必说，寄舍五郎和坛五郎听了都感到新鲜，无不称赞说：“真是有其人方有其友，实在难得！实在难得！”

当下亲兵卫仔细听了他们几个的人谈话后，高兴地答道：“你们九死一生又得以相会，犬阪、犬山、犬川、犬田等如果知道，一定会与我同样高兴。政木兄真堪称是忠孝之俊杰。另外石龟是义侠；鲫三对师父孝顺；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也都是与人为善的豪侠。常言道：积善之家庆有余，不会没有天助的。或被诬陷冤枉入狱，白刃临头；或遭不测之枪击，落入急流，也能够起死回生，乙救甲、丙助丁，都是有因缘的。同忠同义，造化之默契实在太巧妙了。政木兄前在我讨伐素藤之日曾立过战功，所以我曾一再劝他去侍奉我君，但是你表述了诸多衷情，不肯从命。今日又代我拦住劲敌长尾景春，救了义通公子之危，实有一以当千之勇。还有那石龟师徒和向水兄弟，带领手下徒弟们，跟着政木兄自始至终为本家奋战。若论前后缘分，虽尚未侍奉将军，而实际皆如同里见之家臣。如将这些事禀奏公子和两位国主，一定大为嘉许，必能恩禄及于子孙。实可喜可贺。”他这样不住地赞叹。

这时，方才由亲兵卫吩咐的三名士兵，去打探敌军的去向跑回来，跪下对亲兵卫禀报道：“小可们领命奔赴葛西那边，去打探敌将长尾景春败走后的去向，景春败战后跑得很远，到了葛西才插上大旗，集合四散逃兵，聚集起士兵约三千余名。这时其子为景的漏网残兵有数名逃来，禀报了为景的战败情况。景春听了十分吃惊，既愤怒而又不胜怨恨。他立即把头领直江、宇佐美、梶原、樋口等唤至身边，告知他们为景之事，他说：‘因我素有独立之意，所以不跟随山内的队伍，想独自袭击冈上之营寨，夺取台城。可是我的打算出了差错，被乳臭未干的义通战败。为景初次上阵，仗着血气之勇，亲自殿后，却受到犬江那个猴崽子的侮辱。我儿已被敌人俘虏，若这样便善罢甘休，将被浒我和山内耻笑。还要前去进攻，如不杀死犬江、捉拿义通，报方才之仇，誓不生还。快去！快去！’他怒气冲冲地用军扇敲打着膝盖，叉胳膊、瞪眼睛，暴跳如雷，焦急万分。众头领见难以劝阻，便立即传令，给马喂足草料，人吃饱肚子，急忙调动人马。小可等混在敌军之中得以到了景春身边，所以听得很详细。”亲兵卫听他们如此禀报，便说：“我料他们一定如此。”他只是这样颔首，却毫无惊慌神色。

第一六八回 冲三阵灵猪再奏功 报旧恩戍孝践前言

且说众人听到三个士兵报告，景春又要再次进攻，姥雪代四郎及众兵和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须须利坛五与二四的寄舍五郎等，皆愕然面面相觑，十分不安。其中政木大全孝嗣却毫无惊慌神色，他对亲兵卫说：“在下识浅，请恕我冒昧进言：敌军败退后又聚集了三千雄兵，而我们仅有五六百疲惫的士卒，即使同仇敌忾，奋勇迎战，亦难以取胜。怒者容易上钩，依愚见如以奇兵制之，一战必胜无疑。此处有茂密的冬青树林，请分某二三百名士兵，埋伏在林中杀败敌兵，您看如何？”亲兵卫听了歪着头想想说：“此计虽然不错，然而古之圣王，征服不从，就正路而不以奇兵。如商汤之逐桀，武王之伐纣，故被称之为王者之师。虽至后世，有道之贤君必从正面出兵平定叛乱，正是为此。我在富山时伏姬神女曾授我阵法，即孙子之八门遁甲阵。蜀汉之诸葛武侯，善于布阵救了昭烈帝之危，那里俗称孔明八阵或八卦阵。”他立即画了阵图给孝嗣和各位头领观看，然后说：“现在这里的人马有振照俱教二带领的五百人；五十三太手下有六七十人；二四的、须须利的士兵六十余人，总计是六百三四十人。今将其分做八队各八十人，守住八门。每一门的头领有政木兄、姥雪翁、直冢、须须利、二四的、五十三太、素手吉和我八人足矣。行动用我这军扇指挥。大家都听从我的命令，定可擒住景春。倘若景春明白此阵，从东方的生炁门进去，冲破北方五鬼的死门，而又从生门出来，战斗将不分胜负。倘若他不知此阵，从死门进去，则犹如探囊取物，他们一个也跑不了。或者景春不知此阵，但他颇善于用兵，所以可能见机生疑，不战而退。那时要缓追，一定不能急于追击。见我迟迟不追，他感到焦急，会返回来不分三七二十一地进行冲杀，我们则要故意轻战，假装败走。我的五名士兵和喜勘太等，从一开始就不安排在八阵之中，各手持火枪埋伏在这里的松林内，登到树上去观察敌人的行动。倘若按我的想法，景春不冲入八卦阵，我方反而佯败之时，待他追至此地让他过去，要击倒其后军的兵马。待景春惊慌欲退时，我翻身回来，乘其混乱而攻之，必能取胜。不知大家明白了没有？”他如此详细说明后，大家都十分信服，听从他的指挥。其中孝嗣特别对亲兵卫足智多谋，说得头头是道，更加敬佩，很受感动地说：“这样的年轻人恐乃和汉古今绝无仅有。”于是只等敌人前来。

再说长尾景春要再次与犬江亲兵卫决一死战，想把被俘的儿子为景夺回来。他非常愤怒，毫不犹豫地又亲自带领人马前来，左有樋口小二郎维龙，右有梶原后平二景澄，直江庄司包道和宇佐美三郎职政殿后，三千多人马掩天盖日地又奔向原来的战场。到了为景被擒之处，景春勒住战马四下观看，敌军没有撤退，就在一百米的前方。为首的将领大概是那个犬江，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又回来进攻，所以布下了阵势，看那阵的光景甚是奇异，不可轻易进攻。只见那阵势，八方树立着八面旗幡，其下有许多军兵，好似有八个阵门，时开时合，四方互相照应，坚守着四隅。但见隐约有云雾从四下升起，团团围绕，十分令人惊奇。景春观看片刻，急顾左右，对景澄和维龙说道：“你们看了以为如何？我听说唐山的古阵法中有诸葛孔明的八卦阵，我虽然没有学过，但若攻打八卦阵，据说一定要从生门进去，然后再从生门出来，不然一定有失。我看此阵颇似那八卦阵，纵然不是，那八个犬据说颇会妖术，今如不用降魔之法，而随便进攻，一定要中他的圈套。因此我想，我如不战而退，敌军定要追击，其阵必乱。待其逼近时我们急忙转身将其围住，他们兵少，我们兵多，擒拿那犬江，则如同从树上摘果子一般。赶快传令后军，前队改为后队，往回撤。”他趾高气扬地下令，景澄和维龙十分钦佩，立即向包道、职政传令从后军撤退。亲兵卫见了笑着说：“果不出所料，景春对我阵生疑，不进攻便撤退，想待我军急忙追赶靠近时再进行反击。都且缓追。”于是队伍未乱，追而不近逼。待相距较近时五十三太、素手吉及其徒弟们一边笑骂，一边掷小石子。景春回头看看，怒不可遏地说：“那些家伙怕我，所以才追而不敢靠近，却投石子侮辱我，我不是那么好欺侮的，赶快回去把他们都消灭了。士兵们向后转！”他喊着策马持枪向敌人冲过去。景澄、维龙和其他武士也都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喊着向敌人冲杀。政木孝嗣和向水、枝独钴、须须利、二四的等将敌人挡住，且战且退，亲兵卫、代四郎和纪二六等也好似在围场见越过捕绳的猛兽向这边扑来一般，策马便跑，景春哪里肯放，紧紧追赶，不给敌军留半点喘息机会，这时响起了连发的枪声，与此同时，五六个长尾军的骑马武士，连人带马一同跌倒，众军兵和将士们都大吃一惊叫了起来，众人一乱便不管后边有无敌人，都撒腿就跑。犬江军早已料到，便一齐喊着杀声转回身来拼力厮杀，敌军更加惊慌失措，在混乱之中被马踩死不少。其中樋口小二郎维龙为了让主将逃脱，单骑阻挡敌人，枪尖溅血奋战多时，以死相拼。政木孝嗣从远处看到，赞叹是个好样的对手，便持枪跑过来，报名后刺了过去，维龙用枪拨开，驰马向前，二人一上一下展开搏斗。彼此的武艺都不错，一对一地斗个你死我活，虽然二人棋逢对手，旗鼓相当，但维龙因为经过几次战斗，有些疲劳，眼睛一花，被孝嗣一枪刺去，刺透了铠甲滚鞍落马。孝嗣未取他的首级，只捉住他的马，飞身上马又去追赶敌人。

再说长尾景春制止不住自家军的溃逃，便也一同落荒而逃，又遭一次惨败。须须利坛五郎、二四的寄舍五郎和其手下的十几名野武士紧紧追来，骂着让他们站住，欲将其擒拿。长尾的五六个近侍转过身来将追兵截住，剑戟棍棒铮纵山响，然而寡不敌众，长尾的近侍都负了伤，有两个被寄舍五郎和坛五郎用枪刺倒。景春按不住怒火，驰马来战，他的枪法厉害，只一骑便使许多人受伤倒下，寄舍五郎和坛五郎也抵挡不过景春，被刺中肩头和大腿仰面栽倒。这时政木孝嗣、姥雪与保、直冢纪二六、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和里见的四五百名士兵赶来。面对众多敌人，景春心想已难以幸免，这时直江包道、梶原后平二景澄带领二十多名残兵回来寻找主公，见到景春，驰马至身边谏道：“不料今日之战又失利。公子已被擒、主君再阵亡，长尾家就断绝了。您可曾想到此处？臣等护卫您退却。”说罢用鞭子狠抽景春坐骑，那马便一直向葛西奔去，后边紧跟着梶原景澄和部分残兵。这时又有一队敌兵追来，不是别人，正是犬江亲兵卫仁。向水五十三太和枝独钴素手吉，带领手下的数十名壮士也骑着马紧紧追来，景澄只好将残兵留下抵挡追兵。这样只剩主仆双骑，汗马加鞭拼命逃跑。亲兵卫忽然看见，心想那人定是景春，便将那些残兵交给五十三太等去收拾，他拍马追了上去，不让那两骑跑掉。名马青海波跑起来犹如箭驰，转瞬间来至他二人身边，亲兵卫声震四方地高声喊道：“景春，你回来！有犬江在此，不回来迎战，太卑鄙啦！”他一边喊着，一边捻枪直追。景澄见勇士威风势不可挡，怕伤了主公，便不得不回马放箭，与亲兵卫交锋。景春知道犬江的本领，难以对他取胜，便不管景澄是否战得过亲兵卫，自顾策马逃命。梶原后平二景澄与犬江亲兵卫没战上几个回合，便腕力不支，枪法紊乱，十分危险。这时景澄的表弟获野五九郎泰仪，为寻找景春的去向，恰好来到这里，见景澄与敌人交锋万分危急，便毫不犹豫策马相助，二人左右夹击，亲兵卫却毫不畏惧，精神抖擞，左挡右拨，枪法神出鬼没，景澄和泰仪害怕，一同拨马逃跑，亲兵卫在后边紧追，不觉与自家军离开，追向葛西的旷野荒郊。

话分两头，这日清晨犬冢信乃、犬饲现八、杉仓武者助、田税力助等击败了敌军的三位主将显定、成氏和宪房，追击败军来到距葛西假名镇三四里路的地方，在树林附近又与敌军三将交锋，这已见前回。信乃等虽然仅有二三千兵力，但地理熟，又占据要害，难以攻破。敌军之三将虽然一度战败，但仍有三万多士兵，为雪前次之耻，从三面猛攻。到了未时时分，战斗还未见雌雄。显定非常焦急，不断派军使去与左右二将商议，想从三面齐放火箭，把围着信乃、现八等的树林点燃，白石重胜掌管此事，下令士兵集中火药，打算一次放出数百只火箭。可是从清晨风很猛烈，火绳不慎被风吹跑，反将自家四下的枯草点燃。弓箭手和士兵都很惊慌，一同灭火，用枪、棍扑打枯草，不料草丛中伏有野兽，不是别个，而是日前牙上系着火把，烧毁战车的大野猪，数量不少，还是六十五头，忽然从前后左右的枯草中跑出来，士兵被野猪牙齿碰到便给扔出很远，头领和主将都吓坏了，大喊：“把野猪杀死！把火扑灭！”但命令无人肯听，士兵们四下乱跑，野猪咆哮着冲了过来，撞断骑马武士的马腿，人仰马翻死在一起，也有的士兵野火烧身喊叫不止。信乃和现八等见状都非常振奋，与直元、逸友从三面一齐进攻，中央是犬冢信乃和真间井枞二郎，其他士兵也奋勇当先，势如破竹，都说：“今日不擒拿显定更待何时？”他们纵横无阻地杀败敌兵，即使不然，慌乱的敌军也被野猪和野火吓得四下逃散。其中白石城介重胜和前军的五六个头领，因担心主君的安危想掩护他们退却，便集合四五千残兵避开野火，与信乃的人马决一死战。他们虽然并非无勇，但因士兵都吓破了胆，犹如落网的鱼鳖见缝儿就钻，无人肯坚持战斗，所以被仅有一千多人的犬冢军击败，站不住脚，再加受到自家军的误射，白石和雾布防不胜防，马都被射伤，因此便混在败兵之中逃得无影无踪。

再说显定军的副将山内五郎宪房，由于灵猪和野火之祸，不料被击败，在即将再次全军溃退之际，犬饲现八信道和继桥绵四郎乔梁带领人马突然冲了过来。他们在马上挥枪，一往无前，再加上显定士兵们对野猪和野火无防御之术，往左右乱走，这队人马的头领暗蚊野汶八夏盛和鹰裂八九郎，一同责骂士兵让他们回来，然后二人并马手持眉尖刀冲过来横扫敌军，其势凶猛，无人敢近前。现八心想这是个好对手，便与继桥乔梁一同策马挥枪迎了上去。这时从汶八和八九郎的身后，扑来两三头野猪咬住了马的后腿，他们的坐骑突然跌倒，二人心想这下完蛋了，便忍住疼痛爬起来，与逃亡的士兵一同跑得没影儿了。现八看着冷笑道：“真是个意想不到的蠢货。”士兵和乔梁听了都不觉大笑起来。

且说山内宪房仅带领六七个近侍，往假名町那边逃去，现八一马当先追上去，喊他们站住，同时捻动手中枪冲了过去。宪房的近侍们无奈只好将他迎住，挥舞手中的兵刃，一同与现八奋勇搏斗。然而他们哪里是现八的对手，都被现八刺得人仰马翻。宪房左右没了帮手，心想已逃脱不了，便打算决一死战，于是拔刀驰马，与现八在马上一来一往地交锋。然而他本来是长于妇人之手、不知艰苦、不察民情、骄奢淫逸，柔弱无能的贵公子，哪里是犬士的对手？所持的太刀被现八击落，正在畏怯之际，现八骑马过去将他擒过来挟在腋下，然后回头看看，恰好继桥绵四郎带领五百士兵骑马赶来，现八把他唤至身边道：“喂，继桥君！这个俘虏是敌军的副将，难得的稀客，不要粗暴对待，但不能让他跑了。把他绑在他的马上，迅速将他押送到公子营寨。”乔梁听了很高兴，从马上下来，与士卒们一起把吓瘫软的宪房抱起来抬到马上，解开缰绳，把他紧紧捆住。他乘上自己原来的马，感谢现八的不斩之恩，告别后被押往义通公子营寨。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敌军的另一位大将足利成氏的一队人马，野火既未烧到那里，也没遇到野猪，还在与直元、逸友等不停交战。这时突然看到自家的另外两队人马显定和宪房父子的阵势大乱，人喊马嘶，知道是吃了败仗。成氏大吃一惊，便对在村和新织素行道：“你们快去援救那父子。”于是分出部分兵马，因此成氏的士兵减少，对方更加得势，攻击得甚急。浒我的士兵见其他两队人马战败，锐气受挫，不少被杀死，其他则多数逃亡。跟在成氏旗下的只剩股肱近臣科革七郎、望见一郎等和其手下精兵五六百人。成氏嗟叹道：“事到如此，就决一死战吧。”他说着舞动军扇让士兵进攻。敌军头领杉仓武者助直元带领一队人马迎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树枝摇动，天昏地暗，只见跑来一头野猪，其大如牛犊，疾驰似虎，凶猛异常，撞倒了成氏的坐骑，主人滚落下来。成氏想爬起来，可是铠甲带被猪牙挂住，被猪背着而不知去向。这个光景，敌我双方士兵都未看见。成氏军被狂风吓得只顾寻求活路，所以尚未交锋，便决定了胜负。直元和逸友带领士兵冲过去，敌军多数逃跑，仅有科革、望见等被杀死。再说横堀史在村和新织帆太夫素行，按照成氏的军令去援助另两队败军，等带领六千人马赶到那里，显定已经战败，无须援救，再回头看看自家军也被击败，只看到不少自家士兵逃跑的背影。在村叹着气勒住马，唤素行至身边小声说道：“帆大夫，不知你意下如何？岂止这里，我们那里也战败了。虽不知我君无恙还是阵亡，但这样接二连三地战败，兵势已不能再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必然被俘。在浒我各有家眷，如不考虑安危赶快回去，将后悔莫及。”素行听了说：“所虑甚是，姑且同行。”他们说罢便立即从小路去了千住，当走过葛西的底不知野时，跟来的四五千士兵都跑光，仅剩了四个奴仆跟在马前马后。在村和素行都惊呆了，心境甚感凄凉，但彼此却装作若无其事，嘟哝着说：“好啊！这些靠不住的家伙跑了更好。”他们除了这样说说也别无良策，只望着辽阔的原野一同策马奔去。

再说犬冢信乃方才让显定跑掉，心中十分悔恨。他身先士卒单人独骑去寻找显定，左右仅有五六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跟着，只见前面有两个骑马的人在落荒而逃。那二人都摘掉头盔用黑布包头，一个身穿锦绣战袍，另一个外套红白条的披肩，二人在谈着话往前跑。与那两个人相距一里来路，信乃看到十分高兴说：“那个穿锦绣战袍的武士一定是山内统管吧？”随从的士兵有认识山内的说：“那个人不是管领，小可认识他们。那穿战袍的是浒我权臣横堀史在村，那外套披肩的定是其下属新织帆大夫素行。”信乃听了复喜形于色说：“他也是我的仇人，快追！快追！”他说着从箭囊中拔出两只箭，执弓策马追上去，高声喊道：“那边逃跑的骑马武士，是浒我的佞臣横堀史在村和新织帆大夫素行吗？我是犬冢信乃金碗戍孝，汝等奸佞成性，从前欺凌于我。汝等不仅想逮捕我，而且新织素行作为捕快头领，去行德我的客舍搜查甚急，义士山林房八为我替死。我用他的血衣做了防箭袋一直背在身上。汝等要知道，今日我定报此仇。”在村和素行听到他这一声喊，吓了一跳，勒住马回头去看，信乃早已弯弓搭箭，只听到“嗖”地一声，箭从素行的左耳深深射到下巴，未等叫出声来便落马而死。在村吓得脖子一缩策马便跑，信乃紧紧追赶，接着一声弦响，射中在村颈部，他惨叫一声没有落马，伏在鞍上被马驮走，不知死活。跟随在村的四个奴仆早已逃跑。信乃想再去追赶在村，但是箭已用尽，只好等待士兵们跟上来之后，重新拿起枪对士兵们说：“汝等在这里等我回来。”他说罢扬鞭策马又去追赶在村。

再说犬江亲兵卫追赶被他战败的长尾景春的头领梶原后平二景澄和荻野五九郎泰仪，因为紧追不舍，无意中来到葛西的底不知野，这里是一片茫茫旷野，枯草很深，本来无路，然而逃者急不择路，追者骑着青海波，对荆棘丛生的野草毫不在乎，马跑得很快，眼看追上了跑在前边的景澄，亲兵卫正想用枪从背后刺他，说也奇怪，草丛中有个大坑，马蹄蹬空，亲兵卫连人带马陷了进去。景澄一看得救，便回马持枪想刺死亲兵卫。这时恰好犬冢信乃追赶横堀在村来到这里，见有三个骑马的武士，是一骑追赶两敌，那个追赶的很像不在此地的犬江亲兵卫，信乃既惊且喜，将待开口问道是不是亲兵卫，就在这时那个武士忽然连人带马陷入草丛中的深坑，被追赶的一个敌人突然返回来，想用枪刺杀陷入坑内的劲敌。信乃“哎呀”一声驰马喝道：“歹徒住手！”他喊着便要挥枪刺去。景澄一看问道：“你是何人？”信乃答道：“汝尚且不知吗？某是犬江亲兵卫的盟兄、里见将军的家臣、八犬士之一、犬冢信乃戍孝。”“来者正是个好对手，某是白井的头领、梶原后平二景澄。汝虽然不是主要对手，且决一胜负。”二人相互报名后便交起锋来。这时已经逃得很远的荻野五九郎泰仪，回头见此光景，又骑马回来，帮助景澄连连进攻，可是信乃毫不畏惧。他虽然力战二敌，但是枪法凌厉，已使两个敌人手忙脚乱，正想逃脱时，泰仪被刺中颈部，仰面落马。景澄害怕想立即逃跑，但没有脱身的机会，反被刺中鬓角，也从马上坠地。登时信乃不顾两个敌人的死活，打马至坑边高声呼唤：“方才骑马误陷坑内的武士，可是犬江亲兵卫吗？我是犬冢信乃。你的两个敌人已被我刺死。你抓住我的枪柄赶快上来吧！”他连呼两三声，然后将枪伸到坑里去。这时说也奇怪，从坑中升起一团白气，飘飘如烟，冲上天空。与此同时忽然听到轰隆隆的风雷声，然后骤然一阵狂风，把犬江亲兵卫连人带马抬上坑来，安然无恙。他依旧端坐在马上，立在坑边。信乃再次大吃一惊，并喜不自禁，定睛看过后说道：“原来犬江安然无恙，真是奇迹般的重逢。从前我在行德，当你父临终时曾发过誓言，今日方得以实现，真令人高兴。”他要谈的事情很多，为避免这段过长，且听下卷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四十二

第一六九回 抬出野坑亲兵卫受赐 扫除风叶众勇士立谈

话说犬冢信乃戍孝，不料在葛西的底不知野，为犬江亲兵卫击毙了两个骑马之敌，他不仅报了亲兵卫父母的旧恩，还同时遇到了陷入不测深坑，又忽然被一阵狂风连人带马安然抬出坑外的亲兵卫。信乃异常高兴，定睛又仔细看过后欣然问道：“犬江，你几时从京师回来参加这次战役的？你追赶两个敌人误陷入坑内已不见影，可令人惊奇的是：从坑中升起一团白气，并同时听到风声和雷鸣，你便安然从坑内出来，若无护身宝珠的灵验和伏姬神女之冥助，岂能如此幸运？奇迹还不仅如此，你数月前寄存于马厩内的名马青海波，是我因思念你才牵到营中来的。可是不知那马昨晚是自己脱缰跑出，还是被人窃走，据说已不知去向，我十分后悔。当晚我想放火猪杀败敌军，所以也无暇寻找。今见你骑着这匹青海波，不是件大奇事吗？我方才追赶逃跑的浒我佞臣横堀史在村和新织帆大夫素行，虽然将他们射杀，但在村没有落马，被马驮走了，我便追赶前来，不料你的两个敌人，回马持枪想刺杀落在坑里的你，我将他们拦住杀死，使你得救，多么令人高兴啊！难忘六年前那一天，我在行德的古那屋旅店遇到九死一生的大难，那时你的先人山林，替我义死，在他临终时我为了感谢他，而把年仅四岁的你拉在我的身边，我对山林明誓说：‘他日此子长大与我同临战场，我要以身挡箭替他去死，以报今日之恩。说过之后已易六度星霜，尚未得到机会。今冬君家的这次战役，我等同是防御使，迎击水陆三处的大敌，怎奈你未从京师回来，不能安危与共。不料在这里得到机会，救你脱离危难，履行了我的誓诺，使九泉下之人，得以放心。不知这是天意，还是时宜？你虽然不在此地，但此事我从未忘怀，将你的马牵到这里，就是想用它代替你兼任防御使。不仅为此，你请看！我挂着的防箭袋，是用你父母的血衣做的。我多年来即使在苦难之中，也珍藏着不曾失掉。这次把它做成防箭袋，是为了让敌我双方士兵们都知道你父的芳名。”信乃说出了他的一片诚心，亲兵卫在马上低头听着，感动得热泪盈眶，不觉长叹道：“你的至诚之心如神，实令人敬佩。犬冢兄孝顺忠信，乃人之所不及，然而若无你如此感天动地的至诚之心，我怎能奇迹般得救，并与你相会？不然我必将被敌人刺死在坑内而无人得知。再生之洪恩千言万语难以尽述，实乃无上幸运。还有我今晨带领姥雪、直冢等回来时，不料因此马之助，得以解救了公子的危难，并击败了劲敌长尾景春，俘虏了其子长尾为景。另外那个原叫河鲤佐太郎的政木大全孝嗣、石龟次团太、越鲫三等三人，那时并没有死，这几个月他们住在两国河边的向水五十三太家。在我之前就援救义通公子，挡住长尾与之奋战。这些事说起来话长，在这枯草丛中下马也没处坐。那棵松下有片草坪，可以稍歇，我们共诉衷肠。”信乃听了看看说：“那松下甚好。听你说才知道原来公子也上阵与长尾交战了。俗语说灯塔照远不照近，现在才听说。有关政木和石龟等人之事，更是可喜的奇谈，赶快给我说说。”他们二人驱马缓缓走到松树旁，下马闲谈之际，犬饲现八、杉仓直元、田税逸友、真间井秋季等头领和跟随信乃的士兵，为追捕逃走的两位敌军主将显定和成氏来到这里。望见信乃同一位年轻武士在这里歇息，现八便与其他头领一同下马，来到信乃身边对他说：“犬冢，你把显定追到哪里去了？我擒住了敌军的副将宪房，已让继桥绵四等押送台城。赶快走，咱们同去寻找捉拿显定。”他说着看到了亲兵卫。大吃一惊，又仔细看看说：“犬江，你几时回来到这战场的？”亲兵卫听了微笑道：“我今朝来到此地救了公子的危难，追赶逃敌来至这旷野，不料遇到必死之难，幸而被犬冢相救，才来到这里。”现八听了说：“这又奇了。真值得庆贺！公子上阵之事虽然还没听说，这些事咱们过后再谈，当务之急是寻找管领的去向，今日如不惩治他，他日又须劳师兴众。赶快走，快！快！”信乃将他拦住，慢慢开口道：“犬饲，不要这般着急。这次国主的军令是以防守为本，不许有任何过于残暴之举。即使敌军的统帅，跑就让他跑了，应该宽宏大度才符合国主的旨意。”他这样一说，现八才忽然明白过来说：“是我错了。那么就在这里歇歇人马，如果敌人都跑光了，我们就回山冈的营寨。”他答毕往后看看，直元和逸友明白，便与秋季一同上前，祝贺亲兵卫平安归国。

当下信乃告诉现八等，在村和素行被他射杀；亲兵卫连人带马误陷入荒野的坑中，恰好他来到这里杀死那两个敌人；同时亲兵卫也被一阵狂风连人带马从坑内吹了出来。他大致说毕，大家听了都感叹不已。其中现八笑着对信乃道：“犬冢，你什么事情都干得很漂亮，特别是射死横堀史在村和新织帆大夫素行，太令人高兴啦。那在村是奸佞之人，惑君虐民，妒能嫉贤。我若不是数年前在流芳阁曾与你搏斗，必将被他残害死在狱中。还有那新织帆大夫经常对在村献媚讨好，他请命来行德搜捕你，可惜犬江的父母为救你而献身。此番如让他们漏网，将后悔终身。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贼被你杀死，实乃造化小儿的巧妙安排。更何况你对山林报恩的誓言，在这次战役中得以实现，若非神仙，孰能预料？也许有人等不得而说三道四地进行催促，但是俗语说，儿女焉知父母心？”他说着呵呵笑了起来。亲兵卫听罢改变了愀然悲伤的态度，对信乃等说：“犬冢和犬饲兄请听着！我在京师被政元扣留，那忧伤日月中事，非一朝所能尽述，这暂且不谈。我在十一月二十四五日才解除危难离开华都。不料在路上又逗留些时日，今晨才来到这里。”于是他便把名马走帆病死；在信浓路上听到这里发生战事；在千住河滩遇到爱马青海波渡河前来和有关盗马贼活间野目奴九郎与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坛五郎之事；还有他击败了长尾景春，接着又生擒了长尾为景；还有政木孝嗣、石龟次团太和越鲫三等死里得救与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的侠义之事；以及孝嗣仗义同次团太、鲫三、五十三太、素手吉等，带领许多人援救义通公子之事等等，都扼要地告诉他们。现八和众头领们听着无不钦佩，称为奇谈。

当下信乃笑着对亲兵卫说：“犬江，我现在才明白原来那青海波，是昨晚被贼牵走的。昨晚山冈上的营寨三面被战车包围，连老鼠都过不去，而背后又有荒河，他是怎么潜入窃马的？真可说是神出鬼没。善盗活马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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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窃术真高明！”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起来。稍过片刻，信乃又对亲兵卫说：“犬江，这里是旷野，虽不适宜传达君命，但不能拖延到明天，所以请你接旨。”亲兵卫说声：“遵命。”便向后退了退跪下。信乃道：“前在洲崎大营，国主亲自下令，委任犬阪毛野为军师，你和我等七人都是防御使，并各赐太刀一口，在这次作战中，倘有违抗军令者可先斩后奏。然而那时你和大角都出使他乡，所以赐给你的刀便由我转交给你；赐给大角的刀在现八手中。因此我出征来此地时便把那刀带在腰间。我不嫌身上带刀多，同时把那匹名马青海波也牵来，都是出于方才所说的想法。你来得正好，今天刚回到营寨就立了出类拔萃的大功。尚未受君命，便没辜负委以防御使的重任。你的举动完全符合国主旨意，实是武门之幸和你一生的荣誉，令人羡慕。现把国主所赐太刀交给你。”他说完立即从腰间带的三把佩刀中取出一把递过去。亲兵卫恭敬地接过来带在腰间，往后退了退答道：“臣在京师被权相扣留，未能迅速完成使命，在本国危急存亡之时，身在异乡毫不得知，而君之恩赐却与在场的盟兄弟一样看待，所以拜受此刀实感惭愧。请问犬村兄为何事被派往他乡？”信乃急忙打断他的话说：“此事另有原由，如今碍难明确相告。他日自然知道。”他如此回答后，看看现八说：“犬饲君，赐给犬村的刀你是如何处理的？如今还在身边吗？”现八低声答道：“国主那样吩咐后就确定了军事部署，我和你一起跟随公子来此地御敌，这样和犬村就分开了，战争如不结束，便难以向他传达旨意，转交太刀。因此当天便通过军师悄悄奏请国主。国主说：‘是我考虑不周，现八在返璧草庐遇到大角，知道他也有犬士的证据，所以我便把那口刀交给了现八。然而按照确定的部署，则确实不便。那就把它交给毛野吧。找别人给大角送去。’所以那把刀在洲崎就已退还，交给了犬阪。”这时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等随从和士兵，以及政木大全孝嗣、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和二四的、须须利及其手下的士兵，与长尾景春的头领直江包道、宇佐美职政奋战将其击败，见四下没了敌兵，便又带领士兵为援救亲兵卫而找到这里来。亲兵卫对他们慰劳后，将孝嗣和新参军的武士引荐给现八和直元、逸友、秋季等，大家对他们举义旗勤王并立了大功十分称赞。

这时葛西两乡的村长、乡绅和庄客们系着护肩的护腿，手持镰刀或竹枪，分做几队来寻找里见的防御使，一同祝贺战捷后说：“小人们多年仰慕里见将军的仁政，方才追赶败北的敌军，使他们一个也站不住脚。后听说不许取敌人首级，所以没带首级来，其中浒我将军的权臣横堀史在村中箭身亡，但还俯在马上，因此将其擒获。听说他是虐民的佞臣，既已身死，为了作为孝敬里见将军的证据，将其斩首把头带来。在来的路上又遇到个中箭身亡的逃将，有人认识，他是在村的属下，与之共同作恶的佞人新织帆大夫素行，所以也将他的首级带来，请大人查验。”他们战战兢兢地陈述后，献上两颗首级来。信乃把它拿过来，仔细看看后说：“这个在村和素行是我方才射死的。我君虽有仁义的军令，但是这两个人惑君误国，是死罪难容的恶人，必须枭首，以明大义。”他对村民加以慰劳，现八也对村长们说：“你们来得正好。今日之战，敌军自不待言，我军也有不少阵亡的。你们将那些尸体收集起来，埋在就近的寺院吧。”亲兵卫听了说：“克残去杀乃是国主之本意。今日之战中敌军和自家都有许多阵亡将士，他们都是忠臣。见死不救将其埋掉变作粪土，将长期结怨。各位都知道，我有不死的仙丹，是伏姬神女所授的灵药。即使是负了重伤，在两昼夜二十四个时辰内用了此药也可起死回生，犹如旱天枯苗之得甘霖，会勃然而起，有神奇的效验。过去被素藤杀死的公子的随从们都因而得以复生，众位是知道的。你们看此议如何？”信乃听了高兴地说：“犬江所想的，也许有人会说是妇人之仁。但我不那样认为。博爱乃天地之心，即使是敌人，如用仙丹使之生还，那两位管领以后也会敬佩我君之大仁大德，因悔悟而解除旧怨。我想在今日之战中，阵亡的敌军游军内外助和建柴某乙；还有浒我的近侍望见和科革这两个壮士都是知耻谏君，为恩义而身亡的。倘若能将他们救活，乃劝善之术。”现八忙打断他的话说：“此事我虽然同意，但是犬江所说的神药，仅装在一个药盒内，敌我双方战死的有一千几百个人，药够用吗？”亲兵卫听他如此询问，说：“你的怀疑虽然有理，但我的神药几千人怎能用尽。以前自家的伤号用了些，后来又给了姥雪个药盒由他带着，数量仍如原来一样，丝毫未减，这一点请放心。”他这样一解释，现八便无话可说了。

登时犬江亲兵卫对村长们说：“你们方才也听到了，我想用不死的灵药医救敌我双方士兵起死回生。然而如果用后无效，则不是寿限已到不能不死，便是隐慝积恶的歹人。那时便将没有苏生的尸体都扔在旷野中的大坑内。另外我还有一事不明，那个不知底儿的大坑，被荒草掩盖着，大概每年都有误陷落坑者，你们为何不将它埋起来？”村长们听了答道：“那个坑从早先就想埋，但因底太深，填不起来。试着投下石头有时隐约可听到水声，也许是泥底，说不定它连着地狱。所以便把它叫做不知底坑。”他们据实陈述后，亲兵卫听着沉吟片刻道：“这也是件奇事，我方才骑马误陷入坑内，下边好似有什么接着，没有到底儿，所以不知是否有水。但是如果齐心协力成年累月地埋，焉有填不满的坑？”信乃同意他的责难，说：“我也是那样想，因此我有个愚见。曾听说五十四田河边的山冈，原是当地村民疏浚荒河时，因土没处放而无意筑成的。想那山冈与国府台隔着荒河相对，倘若敌军占据那山冈，对守城有害而无益。即使不然，在《礼记》中云：‘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他日凯旋时我奏请国主，一定去掉那个山冈填坑。虽然路不算近，但在农闲时，经年累月一篑一车地推，不是也能愚公移山吗？”他说罢，现八、直元、逸友、秋季和政木、姥雪以及手下的士兵，都钦佩这个议论，羡慕其英才。因此义成主君从翌年便命令葛饰两乡的村民，铲除五十四田的山冈，填那不知底的坑。百姓皆慕国君之盛德，不招自来运土填坑，所以仅用一年多时间，便把那山冈铲平，填满了那个坑。义成主君因而让当地村民五年不纳贡，将那片旷野掘起来，教以开垦新田。所以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奋勉开垦，又用了二年开垦出新田，可每年增收数百贯，永远对公私有利。这个课役因是葛西两乡民众与安房藩的官吏同心协力除害兴利之举，所以时人将开垦的新田称之为二乡藩。后人将其读做二合半
(2)

大概便是同一个地方。同时至今在葛西假名镇的附近有个新田村。这大概便是其遗留的痕迹吧？总之可以瞻仰他们君臣仁义道德之迹。这是后话，看官要前后进行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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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间野目奴九郎，谐音可读做活马目拔郎。目拔（ああく）
是突出显著之意。

(2)
二乡藩是两乡与藩吏之意，与二合半是同音。

第一七〇回 普施神药敌得活命 现八拔箭救淹死将

这一日犬江亲兵卫以博爱仁慈之心，欲施神药使敌我双方伤亡士兵起死回生，便与信乃和现八商议后，让真间井纵二郎秋季去负责施药，代四郎、纪二六和喜勘太等三人予以协助，因为他们对用药很熟练。于是真间井秋季便带领四五百名士兵与代四郎、纪二六、喜勘太等一起，由葛西的村长和庄客们带路将待出发，这时方才与长尾景春交锋一同受伤倒下的须须利坛五郎、二四的寄舍五郎，由手下的野武士扶着找到这里来。亲兵卫对他们慰问后，从腰间的药盒取出神药给他们敷在伤口上，立即止住疼痛，伤口全好，神心清爽。寄舍五和坛五郎喜不自禁，说：“谢再次蒙恩赐重生之幸。”二人对亲兵卫表示感谢后，又与信乃、现八、直元、逸友、秋季道了初次见面的寒暄。村长和庄客们见亲兵卫的神药如此灵验，吃惊地钦佩说：“有那样仁慈之君才有这样的臣，以神药救活敌我双方死去的人，真乃神童，岂凡夫之所能为？实是神的现身。”村民们都觉得有了依赖。

于是施药的头领带着五百名士兵和村长、庄客等又赴战场。神药有亲兵卫分给代四郎带着的那盒药就够了，所以便没有另给他们，亲兵卫只是嘱咐代四郎、纪二六和喜勘太等说：“人之生命重于千金。老丈、直元、喜勘太，虽然不用对你们多说，但你们须知道，今日去施药并非我自以为是，而是国主的心意，要以德报怨，等待他们觉悟。所以即使是敌人也不可等闲视之，能多救些才好，不可漏掉，快快去吧。”代四郎等领命离去。稍过片刻，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将方才政木孝嗣刺杀樋口维龙时的精妙枪法，说给三位犬士听。孝嗣急忙拦阻道：“算啦！算啦！兄长们不要说了。即使有其事也是一时侥幸，又算得了什么？”他说着便又对亲兵卫说：“在下今日之战虽然杀死了长尾的几个头领和士兵，因本不为名，所以未取他们首级。后来才听人告诉我说，里见将军有军令，取敌人首级者，即使有军功也是二等的，不能重赏。我原不甚理解，以为是无稽之谈。看到你以所藏神药救活敌人的仁义之举，才对仁君的盛德十分感激，不胜敬佩。”他如此表示谢意。亲兵卫、信乃、现八听说孝嗣不仅这次，而且在以前讨伐素藤时也没有取敌人首级，对这种不为名利的情操倍加赞许。

当下直元和逸友对信乃和现八说：“不知二位大人以为如何，这次的一大奇迹是那些野猪。前次烧毁敌军战车，将三面之敌击败，而那些野猪一个也没被伤着或烧着，犹如烟消云散一般就不见了。更使人感到奇怪的是，当敌军的三位大将卷土重来，三面都展开死战，鏖战正酣之际，那六十五头野猪又忽然出现，撞倒敌人的战马。由于野猪相助，才迅速取得进展。倘无那野猪，不知别人如何，卑职等与成氏之一战，则实难取胜。”现八听了点头道：“我同意你的说法，因有那野猪相助，才没有费劲儿便生擒了敌军的副将，实在可喜可贺！”听他如此祝贺，信乃也笑逐颜开，对亲兵卫说了灵猪之事。亲兵卫听了感叹道：“我在京师时也曾有件奇事。古画中的虎从画中跑出来进了深山，我为管领政元除治了那只妖虎。”他说完了除虎之事后，又把德用和坚削的恶毒、政元主仆的奸诈，以及五虎的固执丧生和秋筱广当的良谋等等也都说给了他们。信乃和现八与大家一同侧耳倾听，亲兵卫的弓马本领似乎是天助神佑；那画虎的奇谈也使军旅疲劳得到慰藉，众人无不为之感叹，腊月的昼间虽然稍长些，但此时已日影西斜。现八望望太阳对信乃说：“敌军战败，既已全部撤去，我们则无须留在这里。你同杉仓带着犬江和政木等新来的人同回山冈吧。公子大概正等着犬江呢。我从这里去假名镇渡口，探查敌军是否已过河远逃，然后再回去。”他说罢便急于动身，信乃表示同意说：“此议甚好。方才不知公子在战斗中遇到危难，所以未能立即去祝贺公子平安回营。同时得了全胜也一定要回去禀报。赶快走吧！”他说着立即告知亲兵卫和直元、孝嗣等，然后便让逸友和多半人马留下帮助现八。如此很快部署完毕，信乃便带着亲兵卫和孝嗣、次团太、鲫三、五十三太、素手吉、寄舍五郎、坛五郎与手下的野武士和船夫，同杉仓直元两队士兵和犬江的随从，奔山冈而去。现八则同逸友带一千七八百名士兵速去假名镇。

再说真间井枞二郎秋季、姥雪与保、直冢纪二六和漕地喜勘太等与秋季的士兵，一同吩咐各处的庄客和民夫，查看敌我双方阵亡士卒，自家阵亡的只是士兵，有名的头领仅是受伤。敌军中山内显定的游军，内外助惟定、建柴浦介弘望和足利成氏的近侍科革七郎、望见一郎等，都身受数处重伤。另外长尾景春的先锋樋口小二郎维龙、梶原后平二景澄、荻野五九郎泰仪等散卧在几处。其中梶原景与犬冢信乃交锋时，虽被刺伤鬓角，幸而没有刺到脑子，伤势不重；荻野泰仪被刺中颈部，但未伤食道，只伤在左颈；因此用药后都得到了苏生。伤重者过一两个时辰也都恢复呼吸，醒了过来。当下秋季和与保对活过来的士兵进行安慰后，说明了里见将军的军令如何以仁义为本，不多杀伤敌军，秋季说：“战斗是不得已的行动，非里见将军之所愿。因此他向士兵下令，只消灭对面之敌，而不以取敌人首级为功。在战斗结束胜负已定后，也不查验首级。其仁慈还不仅如此，即使是敌军士卒，在危难时为君而死，便是忠臣，都予以嘉悯。犬江亲兵卫用神授仙丹将你们阵亡的士兵救活，就是奉行义通公子的旨意。我们是施药的头领。汝等愿降的则留下听用，愿回本籍者即行遣返，由汝等自己决定。”他这样恳切说明后，众敌军如梦方醒，被里见将军的仁慈和神药的灵验，感动得纷纷落泪，无不敬服。然而不少有名的勇士觉得因有此再生之恩便投降于名声不大好，所以也有要求遣返的。秋季和与保便禀报信乃、现八和亲兵卫，然后根据公子旨意，将内外助、建柴浦介、樋口小二郎、梶原后平二、荻野五九郎、科革七郎、望见一郎等敌军头领和一些士兵释放。这些头领后来回到主君身边详细禀报，里见如何仁慈，用神药救了他们性命。显定和景春惊叹不已，无不十分后悔。因此里见传国数代，山内和扇谷两管领一直不敢侵犯边境，都是因为此举。

闲话休提，这日由于神药的奇效，许多得以再生的敌军士兵都愿投降。他们全被带到国府台城，充做军务。另亦有部分敌军士卒用药后没有灵验，苏醒不过来的，不是寿命已尽，便是其性不仁作恶多端的坏人。那在村和素行被当地村民取了首级，便失掉了再生的机会，这是天罚之甚者，但其尸体没同其他人一样被集中在一起埋葬在不知底的深坑内。翌年用山冈之土填平了那个坑，国府台守城头领真间井枞二郎秋季、继桥绵四郎乔梁等商议后，在坑址坟冢上立了一尊地藏菩萨石像，当地人把它称之为不知底的千人冢，这是后话。

却说犬饲现八信道带领许多士兵暂且驻扎在假名镇，刺探敌军三将显定、成氏和景春败北后的去向。据当地人说：“他们都渡过大河，不知去往何方。”探马回来都是这样禀报。现八道：“如此便无须留在这里，快回山冈营寨。”于是次日拂晓，他便与田税力助逸友从假名镇撤退。当他们带领士兵将近山冈时，先派人去营寨禀报。但义通公子听说昨日自家军大获全胜，便与东六郎商议后回了国府台城。因此这里的营寨只留下一千多名老练的士卒把守。听到这个消息，现八和力助等便没上山，让逸友和士兵上了岸边的战船先到对岸。他故意带领二三十名士兵最后上船划往对岸，这是因怕士兵争吵发生混乱之故。这时从海上漂来一具身穿铠甲的武士的尸体，被横渡的船挡住，流不过去。现八无意中看了一眼甚为惊讶，又定睛细看，竟是一名敌军大将！他头戴燕尾翅白银盔；额上的金黄装饰在水中闪闪发光，宛如游鱼，又似落水的慈姑花。现八更觉吃惊，心想：“昨日和前日在冈下之战，敌军武士一个也不会掉在河里被淹死。不将他捞上来，怎能解我之疑？”他这样寻思着便大声喊道：“士兵们！把靠在船边的那尸首捞上来。”船夫们应声赶忙用一头有钩的绳索，把那尸体钩住，然后共同使劲往前划，很快到了对岸。然而现八没有上岸，把方才钩住的尸体拉上船来一看，果然是敌军的大将，这人年龄二十多岁，白面孔、黑眉毛、相貌文雅。身穿紫色革缀的薄铁铠甲；外套梧桐凤凰图案的金线织花锦缎战袍；腰挎带虎皮刀套的金饰太刀。刀上三寸处腢托穴旁深深插着一支箭。再细看头盔前额的装饰，乃纯金雕镌，上有竹丛群鸟家徽。他心想：“这个后生或许是进攻行德口的敌军主将扇谷定正的嫡子、上杉五郎丸朝良吧？不然便是定正的庶出长子，进攻洲崎的水师副将上杉式部少辅朝宁。”他这样寻思着，拔出那支箭一看，箭杆上漆着四个小字“犬山忠与”，现八不觉愕然，心想：“大概昨日水路的敌军在水战中，被道节将这个朝宁射落水中。因此这个尸体定是从安房或相模海滨漂流了一昼夜，漂进荒河，才靠到我的船旁。真是意想不到，而又似预先约好一般，在此遇上，真是件奇事。这人身着铠甲但未沉入水底，能漂到这里又是一奇。我想这铠甲是薄铁的，可能是那南倭刀之类的东西，不然就是琴高的浮剑之类。这且不说，据此推测，昨日一定在洲崎海面与进攻的定正大军发生了水战。犬阪大概施行了八百八人的计策，全歼了敌军。然而昨日连在这里阵亡的敌兵，犬江亲兵卫都施以仁术，将其多数救活，此人既是敌军统帅定正的爱子，我如见死不救，则使我君广仁博爱的盛德白璧微瑕，将来必定后悔。然而此人身负箭伤落入水中，在大洋中经过一夜漂流了数百里，即使用犬江的神药恐怕也难以救活。但还是应该告诉亲兵卫，同他商量才是。”他这样在心里自问自答，打定了主意，便立即派个士兵去台城禀报亲兵卫，求那神药。亲兵卫听了赶忙带领两三个随从，同来人一起去到那里。现八请亲兵卫上船让座，告诉了上述之事并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让他看那尸体。亲兵卫查看完毕对现八说：“犬饲，你的推测不错。他一定是敌军的水军副将朝宁。这个人寿数未尽，同时平素也无积恶，即使死后过了二十四个时辰也能活。那么就把他救活后拘留起来，对敌人是个很好的惩罚。此事他日被犬山知道，虽然一定生气，但他只是道节仇人的儿子，不是主要敌人，大可不必赶尽杀绝。正如你所说，把这样的人救活，足以说明国主之仁慈是德贯天地。士兵们，快将那死人的戎衣脱掉。”士兵们领命，过来两三个人将那死武士的戎衣解开。亲兵卫从腰间掏出不死的神药，先往死人口中送入两三次，然后又给箭伤处和胸口敷了药，并让有力气的士兵把死人倒过来抱着，让他将腹内的海水吐出来。当下就如同弄翻了坛子从口里不知吐出多少升海水。待水吐完后，轻轻让他坐起来。起初他面如土色，现在面部和周身都有了血色，中脘也温暖了。亲兵卫高兴地说：“这个人完全能活过来。慢慢将他抬进城去，最好让他倒着。”现八听了，就让士兵回城去，抬了顶轿子来，把那个武士搭上轿子抬回台城。待现八和亲兵卫并排走出来时，犬饲的士兵也从船上下来，排列整齐地守护着轿子。

于是犬饲现八和犬江亲兵卫一同回到国府台城，向犬冢信乃报告了这件事；同时通过东辰相禀奏了公子义通后，把那个淹死的年轻武士放在静室躺卧，由士兵们看守着。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那人便苏醒过来，手脚也能动了，似乎已省人事，把头抬起来看看守护着他的士兵，只是吃惊而不知是怎回事。他不知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便问士兵。士兵们告知以后，他更感到吃惊。心想虽然苏醒过来，但却被囚在敌城内，尽管十分悔恨但也毫无办法。于是现八、亲兵卫和信乃奏请义通公子后又告知辰相，然后同直元把苏醒过来的年轻武士找到城内的议事厅，审问其姓名和来历。他言词谦虚彬彬有礼，亲切地予以慰问。那青年武士对里见君臣的仁义之举感到惭愧，便不得不据实陈述，所供的都是实情。因此得知此人确是管领定正的庶出长子式部少辅朝宁。另外昨日在洲崎海面的战斗中敌军战败的情况，不待那里来人告知，这里也很快因他而得到了消息。夫得失在天，而又在人。求之则得、弃之则失，所以说其得失在人。另外有时意想不到而得，小心却反而有失，这就是得失在天。非人之所能为。譬如老子有云：泰山有宝，无欲者得之。看官请想想看！盖在陆路的两处战斗中，满吕复五郎重时追赶敌军之大将朝良，追至深川河边，本可擒到，却被犬阪毛野所获，这不是得失在人吗？另外在洲崎海面的水战中，犬山道节忠与虽然射落上杉朝宁，但无法立即取其首级，反被现八所获，并用亲兵卫的神药使朝宁得以再生，这不又是得失在天吗？岂人之所能为。故曰：得失在天，而又在人，不能不细之。世人不明此理，既感到困惑不解，而又怨天尤人。欲使之醒悟乃作者之亲切婆心，也即本传之宗旨。这里只是先提个头，有关道节射朝宁之事，在后回水战之段内再行详述，请看官前后对照观之。

第九辑 卷之四十三

第一七一回 操神术伏姬助侄儿初阵 谒旧君信乃述父祖忠义

在此之先，犬冢信乃戍孝、杉仓武者介直元和犬江亲兵卫仁带领新来的义士政木大全孝嗣和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须须利坛五郎、二四的寄舍五郎等及其手下的人和原来士兵，于十二月初八黄昏回到山冈的营寨，得知公子义通听到自家军得胜的消息，便依东六郎辰相之所奏，将山冈营寨留给鸟山真人等一千多名老练的士兵把守，已回了国府台城。信乃等便直接乘船渡过箭斫河回到台城，通过东辰相向公子义通禀报了以下事宜：敌军皆战败逃跑；政木孝嗣等仗义参战立了战功；犬江亲兵卫从京师归来又建立赫赫功勋；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等英勇杀敌和二四的寄舍五郎、须须利五郎等奋战之事；还根据犬江亲兵卫的建议遍施神授灵丹，使敌我阵亡将士不少得以起死回生，敌兵愿降者留下，愿回本籍者予以释放；但是浒我的佞臣横堀在村、新织素行，被信乃射杀，当地村民取了他们的首级呈上来，是多年作恶的天罚；再有犬饲现八为肃清残敌暂且驻扎在假名镇；另外真间井枞二郎、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是施药的头领或主管用药，现仍在战场工作；今晨与敌军三将再次战斗时，那六十五头野猪又忽然出现，援助自家军击败敌军的神出鬼没之事，都详细进行禀报。义通听了甚感欣慰。这天晚间义通去到大厅召见了信乃、亲兵卫和直元、乔梁以及政木孝嗣。其他人，犬饲现八和田税逸友尚在假名镇的营中；润鹫手古内美容受了重伤，在城内卧床不起，及至亲兵卫回来用了神药，伤势才很快痊愈。不仅手古内如此，日前跟随义通受伤的人，都经亲兵卫的神药救治后安然无恙。还有次团太、鲫三、五十三太、素手吉等虽是义侠，但他们是商人；另外直冢纪二六和漕地喜勘太是陪臣；再有须须利坛五郎、二四的寄舍五郎等人是他乡的野武士，虽然都有功，但不能与防御使和带兵头领并列。所以他们在次日，犬饲现八和田税逸友、姥雪代四郎等回来拜见义通公子后，被分别召见，表彰了他们的功劳。

闲话少叙，这晚公子义通唤犬冢信乃、犬江亲兵卫、杉仓武者助、继桥绵四郎和政木大全前来，赐以两茶之礼，由东六郎主持，七浦六郎、朝夷三弥、白滨七郎在旁侍候。当下义通对信乃、亲兵卫、大全等所立的战功，倍加赞许，他说：“日前犬饲现八生擒了斋藤兵卫太郎押送至本城是首功，今日又擒拿了敌军之副将上杉五郎宪房，押送至山冈营寨，其功勋似乎都是现八的。然而若非信乃以火猪之计，烧毁敌军战车，怎能获得今日之全胜？因此其战功与现八可谓伯仲。而我比不上你们，为去援助二位犬士和直元、逸友等，日前从山冈营寨出兵，途中遇到长尾景春的三队劲敌，当战斗处于危急之际，想不到与亲兵卫有旧谊的政木大全因想替换他，而与同仇敌忾的义士次团太、鲫三、五十三太、素手吉等带领六七十人突然前来援助。在他们拼力搏斗未分胜负之际，幸而亲兵卫从京都归来，他的随从和新来的义士数十人又来相助，转眼之间便杀败了敌军，并擒到景春的爱子长尾为景，押送本城，为我增了光彩，这个大功与信乃和现八之功可以说不相上下，分不出孰伯孰仲，使我感到万分欣悦。”他小小年纪如此聪明伶俐，滔滔不绝地对信乃等加以称赞。辰相予以补充说：“公子的话臣等都已聆记。三犬士的英勇才干实是无可挑剔，特别是犬江仁，在重杀伐的战场上，却不丧失仁慈之心，给敌人施药救命，虽然好似宋襄之仁，但以武制人，其威必不能长久；以德制人者，才能持续十世，使之诚服。亲兵卫实是善于贯彻国主的慈旨。”他如此褒奖，亲兵卫忙拦阻道：“家老羞杀阿仁了。这都是国主异乎寻常的盛德。今日来才知道我所为只不过暗合了国主军令。对小人之威不能回避，但如不惩之而令其改过自新，则世间永无宁日。因此臣才这样做的。”信乃同意他的意见，说道：“亲兵卫之所言与愚意相同。譬如那灵猪虽在牙上绑着火把烧毁了战车，但一头也没被火烧或被敌人打死，而是杳然不知去向。在另一次战斗中却又出现，帮助自家军冲倒战马、大破敌军后，又云消雾散不见踪影了。我想这个奇事乃伏姬神女对本家的冥助，并非臣之功劳。公子之褒奖，实不敢当。”他表示推却，公子义通听了拦阻道：“信乃，那灵猪还有件奇事。让六郎详细对你说说。”辰相听了趋膝向前言道：“犬冢、犬江，其他人也都听着。日前公子决定从山冈回城，正待动身时，说也奇怪，只见一头野猪，其大如牛犊，牙上挂着一个武士的腰带，背着武士飞也似地跑上山冈，来到公子马前。众士兵都大吃一惊，想把野猪挡住。可是那猪把背着的武士扑通往下一扔，就跑得不知去向了。这真是罕见的奇事。我让士兵把那武士扶起来一看，是大将级的人物，戎装华丽，已经半死。给他吃药救醒后，问他的姓名和来历，那武者不得不说，他乃敌军大将浒我的左兵卫督成氏。在方才兵败之时，被猛猪把马撞倒，他也被顶起来便失去知觉被带到这里。他心想这是敌营，恐怕命运必休难以幸免，就任凭处置吧。”他如此陈述后，我说：“你推测得不错，这里正是山冈上的营寨，义通公子正待回城。请你放心。我君义成是仁义之人，与你家又有旧交，是不会伤害你的。请先同回国府台城吧。’我这样予以安慰后便让人把他扶上马，由士兵押着一同回到城内，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由士兵看守着。现这里不只他一人，还有被犬饲、犬江擒住送到此处的宪房、为景以及斋藤盛实。他们都是贵人或主将，所以分室囚禁，多用士兵看守着。城内有这些宾客都是你们的功劳，不是件喜事吗？”听辰相这样一说，不仅亲兵卫，连直元都十分吃惊，并非常高兴。亲兵卫答道：“原来那时成氏被野猪顶走，带到山冈营中来了。臣当时只想待战斗取得胜利后，不能让敌人跑掉。但因未看见那个光景，所以丝毫不知，真没想到。”当下信乃恭敬地对辰相答道：“经您这一说才知道，那灵猪之此举，实是奇中之一大奇事，非人之所能为。臣等渡过箭斫河去迎击敌军，但成氏的人马，从一开始便由直元和逸友去迎击。臣未放一箭也未与之交锋。因为他家是臣之祖父大冢匠作之主家，我父番作当初是食其余禄长大的。他又是盟兄弟犬饲现八的故主。虽然已恩仇易地，也不能只强调君命，便与之交锋放箭，战胜后或擒或杀。那样的话，人们会怎样议论？故今日再次战斗时，臣带领真间井秋季去与显定交战；现八也以继桥乔梁为副与宪房交战；成氏的一队人马由杉仓和田税去迎战，三方都取得了胜利，是得力于灵猪的援助。然而那时如果直元和逸友将成氏擒住，虽然不是臣亲手所为，但臣是防御正使，他们是按照臣之部署进行的。既是臣之部署，则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罢了，实与臣之所擒相同。因此地祇天神命那灵猪，将成氏顶起来背着送至山冈营寨，而落入公子手中。如此既为公子初次出征的一桩功绩，臣又不致被说成是擒了故主，而落个恶名。如今想来，这等奇妙岂是凡庸之所能料？必是伏姬神女的广大神通所赐的托物之冥助。”听他出自诚心的一番解释，义通不胜喜悦。辰相、直元和孝嗣等听他这么一说，又一转想，信乃之忠诚始终不忘本，成氏那般无情，他却毫不怨恨，这理义分明的宏论，足以解除他人之惑。众人对他的学识感叹不已。亲兵卫也点头称赞道：“你言之有理。说得好！”且说义通凯旋后将其事禀奏了其父义成主君。义成便决定向箭斫河边的摩利支天神庙献纳五十贯钱，并在其殿内设了个伏姬神女的神位。因此摩利支天神庙的别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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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妙和最初把那六十五头野猪从独木舟里赶上岸分散在各家饲养的庄客们，都得到很多钱米的赏赐，他们都很高兴地叩谢国恩，这是后话。却说当天晚间，信乃等人议论和禀奏之际，已经夜深，所以亲兵卫便提议：“政木大全苦战多日一定疲劳了，让他赶快退下就寝吧。”于是准他告辞，让人领着孝嗣，退至外边。

登时信乃又对辰相等道：“此地的大敌皆败退，已经肃静。明日要赶快派人去洲崎大营禀报这里的情况；并打听那里的安危。但不知驻守行德口的防御使庄助和小文吾，他们那里怎样？不先与他们取得联系，有诸多不便。”亲兵卫听了也说：“臣从京师出使归来虽然没去稻村，但业经信乃传达接受了任防御使的君命，并得到了恩赐的太刀，故敌军进攻此地时应该帮助战斗。但现在敌军已退，如再在此城逗留，则似乎怠慢而有不忠。”辰相听了他们的议论说：“二位犬士言之有理。那么就派振照俱教二去行德，打听那里的安危。再让继桥绵四郎去洲崎大营报告此地的大捷。另外犬江君可派你带来的两三个士兵，去向国主禀报你已从京师归来。这样即使在肃清敌军之后再去稻村，也就不为迟了。”二犬士从其议，与直元一同退下，让笔吏写联名的报告。天亮后振照俱教二弘经奉公子义通之命，带领数名士兵去行德口的犬川和犬田营寨。庄助和小文吾那里也派满吕再太郎信重和安西就介景重带领士兵乘快船，溯荒河来到这里，向信乃和现八呈上了犬川和犬田的捷报，以及他二人的书信。从而得知这个再太郎是满吕复五郎重时的养子；就介是安西出来介的独子。那里的战斗，庄助和小文吾擒拿了千叶自胤和大石宪重与原胤久等，而胤久负了重伤，生命垂危。这些都在捷报中写着，再加上再太郎与就介的口述，尽知详情。东辰相高兴地夸奖了他们之后进去谒见义通。义通给了他们见面礼，然后说道：“这里方才已派振照弘经去那里了。所以犬川在汝等回去之前便会知道这边的情况。你等要速去向国主禀报。”于是便允许他们俩告辞。这时亲兵卫听说行德那里也有许多伤号儿，便送给庄助和小文吾一盒神药。这样不仅那里负重伤的士兵，就连原胤久那样必死之人，也可以得救了。于是继桥绵四郎乔梁和犬江亲兵卫的士兵，于次日清晨做为急使去了安房的洲崎大营。

再说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同次团太、鲫三等行完了参见之礼，便请求回两国河边。义通虽然一再挽留，但他们只是为了行侠仗义，而不愿做武士。所以便请求说：“小可等已习惯了原来的生计，就请准予告辞吧。”亲兵卫和孝嗣见已难挽留，便奏请公子，赐给五十三太素手吉及其手下的六七十人许多赏钱，并嘱咐道：“他日稻村找你们，可一定要来。”这时孝嗣也陈情道：“小可代替犬江的意愿已经实现。如今犬江回来了，并打败敌军，我已没有必要留在此地，想与向水等一同告退。”亲兵卫哪里肯答应，将他的话转奏义通，公子也不肯放，更加厚礼款待。孝嗣也就不便再告辞，只好与次团太和鲫三等留在该城。且说犬饲现八侦查清了敌军败兵的去向后，同田税逸友撤离假名镇回到了台城。他在箭斫河偶然救活了被淹死的水路敌将扇谷式部少辅朝宁，然后将其俘获，已见上述，现八和逸友听说敌将足利成氏被野猪背着送来，为义通的初次出征增添了光彩的奇事，感到十分吃惊，便一同参见义通，表示祝贺。另外真间井枞二郎、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等，也施完了神药在那天黄昏时回来。亲兵卫想在翌日黎明带领代四郎和士兵与孝嗣、次团太、鲫三等，以及寄舍五郎、坛五郎和其手下的人，同回安房。因为正在紧急之时，亲兵卫对在京师和途中之事，也未能详细禀报义通和辰相，但随时都有人向他打听。信乃等听到了也及时向义通禀奏。对亲兵卫的许多奇异事迹，人们无不感到吃惊，都称赞他英勇，而且把这些当作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闲话少叙，却说信乃和亲兵卫，对生擒的敌军败将和头领，毫不鄙视侮辱，并在禀报公子同意后，告诫看守的士兵不准慢待，更绝不许无礼。现八也一同到囚禁的房间去，慰问宪房、为景和盛实等。宪房和为景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只好蒙衣装睡。另外又去看成氏，他也由士兵看守着，在灯下袖手低头坐在褥子上。当下信乃、现八和亲兵卫让看守将门打开，一同进入囚室，向他叩拜请安。成氏吃惊地放开手还礼后问：“你等是何人？”信乃听了趋膝向前，恭敬地回答道：“您难道忘了吗？臣不是陌生人，乃是主君兄长春王和安王的小傅、武藏国丰岛郡人氏、大冢匠作三戍之孙、犬冢番作一戍之独子、犬冢信乃金碗戍孝。说起来是很久以前之事了。昔日在嘉吉之乱中，结城的十万义军被围困三年，弓折势竭，二位亲王被敌军俘虏，臣之祖父三戍杀出重围后继续奋战身亡，众人都如此传说。当时家父番作方十八岁，遵照父命杀出重围脱身，腰间带着二亲王留下的宝刀，去跟踪亲王的去向。行至美浓的垂井，可怜二位亲王已在金莲寺被斩首。番作目不忍睹，奋然跳过刑场一刀砍倒刽子手，夺走了二位亲王的首级，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信浓路上，在路旁的寺院中悄悄埋葬了二亲王的首级。当晚他投宿在一家草庐，遇到个名叫手束的少女，她后来成为我父的结发之妻。那女子之父也是在结城与匠作一同阵亡。她母亲早已去世，她无依无靠，便与我父结成良缘。她就是臣的母亲。父亲在金莲负了重伤，所以便去筑摩温泉疗养。刀伤虽然痊愈，但腿脚一时却不能自如。夫妻相携好歹回到了故乡武藏的大冢。从此将姓氏改唤犬冢，教村民兵法和武艺，过了几年生下为臣。不幸之事还不仅如此，在臣六七岁时母亲因旧病加重而身亡。家父积年有病。父亲之姐丈名唤大冢蟆六，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当着大冢的村长。父亲的姐姐龟筱，也是个靠不住的坏人。他们想尽办法打算夺取我父多年秘藏的宝刀村雨丸。父亲猜到此事便严加提防。但是他经年日久病疴缠身，知道自己朝不保夕，一日晚间便把父祖的忠义之事和那口刀的来历告诉为臣说：‘汝长大成人时要去浒我的将军邸献上这口名刀，并奏明汝父祖之忠义，请求仕宦。’他说罢便拔刀剖腹自尽。那时臣仅十三岁。遵照家父的遗训，在姑父母家忍受苦难岁月熬煎，待稍大一些，在六年前的文明十年夏月，臣即赴浒我去您的官邸献那村雨太刀。想不到那宝刀竟被歹人调换。横堀在村看破了那是假物，便不容分说，反认为臣是邻国的奸细，立即命令许多力士捉拿为臣。臣不得已砍倒力士，登上芳流阁楼顶脱逃。这时您家的犬饲见八登上高阁来与我较量，二人失足滚落在阁下河边的船上摔昏过去。那船断缆流去，顺着急流漂到了行德浦，被当地豪杰犬田小文吾父子搭救。臣虽然没有死，但在浒我所受的刀伤变成了破伤风，病卧在古那屋。那是小文吾父亲所开的旅店。这时您的家臣新织帆大夫素行奉横堀在村之命，作为逮捕臣的头领带兵去行德搜查。在臣处境危险难以幸免之际，小文吾的妹夫即在座的犬江亲兵卫之父、义士山林房八与其妻毅然以其杀身的鲜血溅到臣的伤口上，果然有奇药之效，我的破伤风很快就好了，不但身体无恙，并因房八的面貌与臣颇相似，小文吾便以房八之首级骗过新织帆大夫，解除了危难。臣便与盟兄弟们漂泊流浪了六年之久。臣之盟兄弟共有八人，都以犬字为姓，生前便与里见将军有宿缘，应做他的家臣，但尚未到时机。今年四月君臣的天缘已经成熟，臣等便同被招至安房，受到里见将军的厚遇。因此在这次战役中臣和犬饲现八隶属在公子义通麾下，担任此地的防御使，聊举螳臂之力接连取胜，以至如此田地。臣向您陈述卑贱的家史并非夸耀微功，只是想向您奏闻父祖的忠魂义胆，方多赘言。这虽然已是六日菖蒲，十日菊，但如不趁此机会向您禀奏先父之志，则是不孝，所以请恕臣冒昧。”他开诚布公地畅所欲言之后，回头看看，后退让坐。现八便趋膝向前对成氏叩头后说：“臣本是卑贱小卒，没机会见到您，请允许臣在此谒见。臣本籍上总，是武藏丰岛大冢之氓〔来自他乡的流落之民曰氓〕
糠介之独子，自襁褓中便由您家的走卒犬饲见兵卫收养，在浒我藩中长大。养父去世后卑职继承其职务，便暂且叫犬饲见八。如今是里见家的防御使，名叫犬饲现八金碗信道。臣在贵藩时虽是微不足道的卑卒，但侍君无私，竭尽忠义，俸禄多少、职务尊卑并不在心上。因此从总角时，就择师学艺，自兵法七书、弓马剑术之道，以至缉捕擒拿之功无所不学。然而贵家之权臣横堀史在村，忌能妒贤，憎恨为臣不会巴结上司，被调做狱吏。臣不情愿做狱卒小吏，曾屡次辞职，在村便诬陷以不敬之罪，将臣下狱。某一日捉拿犬冢信乃的力士们在芳流阁上被打败，死者甚多，因此在村便出主意，将臣从监牢内放出来做捕快。臣登上芳流阁搏斗之事，方才已由信乃详细说过。在臣昏迷时船漂到行德。我苏醒过来后一问原由，方知信乃只是一时之疏忽，而无被捉拿之罪。同时臣之生父糠介与信乃是同乡，有介绍他的手书。奇遇还不止如此，信乃和臣还有宿缘。我们是异姓兄弟，彼此身上都有块痣如牡丹花形。另外还有一颗神授的宝珠。小文吾和亲兵卫也有同因同果的痣和宝珠。在兄弟八人之中，当时我们四人就得以相聚。信乃虽无罪不该捉拿，然而臣如一个人空手回到浒我，必将被问罪而死于在村之手，委实进退维谷，所以便同信乃躲在行德的古那屋旅店。后流浪了六年之久，才与盟兄弟一同被招到安房，信乃已详细说过了。遗憾的是，您只听信在村的奸佞诬陷之言，大概至今还在憎恨信乃和为臣吧？但信乃和为臣则不然。虽已恩仇易地，如今又奉君命，但臣等也不愿把旧君故主当作敌人干戈相见，拼个你死我活。因此从战斗一开始就让杉仓武者助直元和田税力助逸友迎击您的一队人马，信乃和为臣则与显定父子交战。不料有灵猪之助，在您兵败时，将您背着送至我公子义通之营寨。这大概是神明和佛爷鉴于信乃和为臣有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不忘本之心，才给予冥助而有此一大奇事。”他说得成氏更加羞愧，无地自容，不住地从头上往下流汗。还没待他答话，信乃便安慰道：“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方才横堀在村和新织素行，不顾贵军战败，二人并骑逃跑，在底不知野的附近被臣追上射死。当地的庄客斩了他们的首级送来，已查验过了。根据我君这次的军令，只许迎击当面之敌，而不以斩杀敌人之首级为功。然而在村和素行是当地村民割了他们的头，然后又将其挂在营门示众，也是其多年来惑君害贤，虐民肥己应得的天罚。”听他这样一说，成氏叹息道：“你们所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因我之昏庸，不知你们是贤良的英才，你们被我抛弃后却成了邻国之宝。今日之悔有如楚怀王之恨。我已做好准备，即使乌鸦头白，我也难以生还浒我了。”他如此回答嗟叹不已。登时犬江亲兵卫上前叩拜后言道：“将军，莫要如此悲伤。臣也是里见的防御使，名叫犬江亲兵卫仁。虽似乎有些夸口，遵照我君义成的仁义家风，我等也无不有恻隐忠恕和辞让之心。在昨今之战中不问自家或敌方士卒，凡或死或伤者，皆是各为其君不惜牺牲的忠臣，岂有不予以怜悯之理？是以为他们用了臣所秘藏的神药。您手下的将领科革七郎和望见一郎以及其他士兵，被救活以后，愿回去的便放还仍归其主，连敌人之士兵都如此对待，又能将您怎样呢？义成必将迎您去安房，重修旧好。”他如此亲切安慰后，信乃和现八也说：“臣等并非为了羞辱您，才提出了有关父祖之事，只是想让您知道他们的忠义之心。以后再来拜见。”他们告辞后便一同退到外边去。这时在左右囚室内的宪房、为景、盛实等自不待言，连看守的士卒，都无不对这三位犬士的忠孝博爱、始终不忘本的真诚态度十分佩服。

于是犬江亲兵卫在这日晚间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东辰相，向公子义通请假。这时真间井秋季、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和漕地喜勘太等也施完药归来。所以亲兵卫便在次日拂晓，与信乃、现八和直元、逸友等众头领告别，带领姥雪代四郎、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和随从与士兵，以及政木孝嗣、石龟次团太、越鲫三、二四的寄舍五郎、须须利坛五郎与他们手下士兵，共六十余人，跨着名马青海波，奔赴洲崎大营。因为昨日已向洲崎派去三名士兵，禀报自己归来之事；另外对洲崎海战的胜利，已从朝宁口中得知，所以已无须抓紧赶路，心想莫如先去拜访犬川和犬田，打听清楚那里取胜的情况，然后再去禀报国主。于是便在那日先去行德。这时庄助和小文吾还在今井河边的营寨中。他们于昨日已派盾持兼杖朝经和一两名精兵做急使，去洲崎大营禀报已获全胜的消息，并送上了俘虏的名册。就在这一天，石滨的千叶老臣和士兵听说自胤已经被擒，十分惊慌，心想：“那么这个孤城也已难保。”他们便将主君的妻妾和众臣的眷属以及资财什物装上船，弃城逃跑。有人很快报告给河边的营寨，庄助和小文吾笑着说：“虽然不是我们去夺取该城，如果置之不问，怕也会被野武士或山贼所占据。”于是便拨给登桐山八郎良干一千二三百人马，速去石滨守城。这时犬江亲兵卫和姥雪代四郎带领政木大全、石龟次团太、越鲫三以及新来的野武士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坛五郎等，突然从国府台来到这里，彼此相见非常喜悦。便立即在营寨的大厅设宴，宾主畅谈数月的离情，不觉时间之易逝。满吕复五郎、再太郎、安西就介和木樟村长也在末席列坐，一同表示祝贺。

当下庄助和小文吾对次团太表示歉意道：“以前由于稻户津卫的好意相助，离开片贝的隐身之处，本想去贵府告知所发生的一切，但怕被人知道，所以未能如愿。”次团太和鲫三也说：“由于毛野的机智相帮，我才得以重生，也因没有机会告诉您，直至如今才得以去安房。今日相见，实令人高兴。”庄助和小文吾十分景仰孝嗣之为人，所以也与对犬江、姥雪等一样进行款待。他们又对亲兵卫说：“昨日蒙你赠送了神药，原胤久的重伤和其他人的刀伤，用了之后无不立见神效。但可惜战死的敌我双方士卒尸体都已掩埋，虽有神药在手，但已无法使之回生，实在不幸。我想这也许是寿数已尽，不然便是因果报应，注定命该如此。”满吕再太郎和安西就介为众人斟酒劝杯，主客谈笑方酣，这时日影已经西斜。亲兵卫急忙告辞，并催促随从人等赶快动身，让人牵着青海波，又渡过今井河投奔上总而去。

亲兵卫这天的行动，似乎忘记了主君和祖母在安房等着他，而只为友情在路上耽搁不少时间。也许会有人这样非议，这是有所不知。盖这次陆上的两处战斗，没有一个监军。亲兵卫悄悄与东辰相商议后，并禀奏了义通公子，由他身兼此职，以防他日有人忌妒别人的军功而加以诬陷，因此特意顺便来到行德。这次的小聚，不只是为私，同时也是公事。至此陆上两处的战争经过已经叙完。下面再说洲崎海面的水战又是如何。有分教：

赤壁阿瞒势勿负，烧殚艨舰有周郎。

这是前版阪东将帅的像赞。欲知详情，待改卷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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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管东大寺、福兴寺大寺院的僧官。

第九辑 卷之四十四

第一七二回 定正水路发大军 音音江中烧一船

话说武藏的五十子城，于十二月初五黎明，陆路的众将山内显定、其子宪房、足利成氏、扇谷朝良、千叶自胤和四家的头领白石重胜、大石宪重、横堀在村、原胤久等，已各率数万军兵，分头往下总葛饰的真间国府台和行德进发，所以城内不过有三万余人马。至初五六，甲斐武田信昌的代表武田左京亮信隆带领近国的野武士和伊豆、相模的海贼一干见势谋利、倚强欺弱的乌合之众，主客兵力约二万余人，想跟随定正出兵，他们痛改前非，表示愿意效忠，也来到五十子城。有利之事还不仅如此，上总的原椱木城主千代丸图书助丰俊以其旧臣滨县马助〔浦安牛助友胜之假名〕
为密使，带来降书，并有其家臣之眷属四名老弱妇女来做人质，约好在海上施行火攻。唯有巨田薪六郎助友代表其父道灌，从糟谷仅带来五百人马，并且向定正陈述这次水战的利害，力谏不可进攻。定正发怒将其人马驱逐不用。这样定正父子的水军兵力已达五万余人。其中有从南海道来的海贼头目水禽隼四郎绿林和锦帆八四九郎近范。这两个人与日前在三河的苛子崎，被犬江仁、姥雪与保和蜑崎照文消灭的海龙王修罗五郎和今纯友查勘太不相上下，异常骁勇，以船为家，对水战十分熟习，并有一千多喽罗，所以定正恕其前罪，令他做先锋。定正威势如此之大，并有赤岩百中〔犬村大角之假名〕
相助。为了吓敌胆破，定正将总兵力五万伪称十万余人。这队水军曾卜定于十二月初八拂晓攻破洲崎港口，然后拿下稻村城，所以定正和朝宁父子现仍在五十子城内。

于是初七拂晓，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沐浴后，在铠甲外套上白礼服，骑着快马带领一百来个士兵急赴谷山。他在山前下马，到半山腰的山洞内去探望那风外道人。那道人正在青石上结跏趺坐念诵经文。当下宪仪进去恭敬地对道人说：“道长，今有大石宪仪前来拜见。日前曾赐教水战之日宜在明天。某代表我君前来请求道长惠赐顺风，并想请教，几时出船为宜？”风外道人听了点头道：“善哉！善哉！信士，明日确是初八，贫道之言岂能更改？请于明日丑时三刻一齐开船，在三浦海面投锚。那时俺将以不大不小的顺风助你们很快到达那里的海面。从其次日拂晓，俺再起猛烈的顺风，以便进行火攻。其他事情按以前说的办理，毋庸疑虑，望勉力为之。”道人简明扼要地赐教后，宪仪叩头答道：“遵命。某回去复命后，主君定会非常高兴。待改日再来拜见。”他告辞起身，下山后飞马回了五十子城，便将上述情况禀报定正。定正更加相信不疑，下令说：“赶快备好战船，从今日黄昏所有的士兵都分别上船。”宪仪领命唯唯退下，立即向各队头领传令。冬季日短，从夕阳西下时士兵们就忙着进行准备，到了初七的月落时，五十子城内的将帅和五万士兵都登舟离陆到了海上。自柴浦到大森，从海上遥遥望去，千百艘战船星罗棋布，五彩旌旗和八色小旗，
(1)

在夜风中招展，海波不兴，水花闪闪与星光争辉。上古神代八千戈神降伏魔军的光景，大概也不过如此，所以众人都信心百倍。

却说敌人大军从子时二刻就陆续开船往三浦驶去，第一队是以大茂林小彦和中与滨川小渡铁久为先锋，以新来的海贼头目水禽隼四郎绿林与锦帆八四九郎近范为副先锋，率海贼五千余人，分乘四五十艘大战船。第二三队由小幡木工头东良带领五千多士兵、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带领八千士卒，都跟随不少有名的头领。第四队是全军的副将、定正的长子上杉式部朝宁，带领铠甲华丽的勇猛老兵和亲近的年轻侍卫百余名与士兵一万二千余人。第五队是统帅扇谷修理大夫定正，随从的主要头领有：箕田源次兵卫后纲、信城左传达赖、九本佛九郎望等，带领一万二千余名士兵。全部人马五万有余，战船一千一百几十只，扬帆破浪，击水的舵声和水手们的船歌，响彻云霄，在全部船只将近三浦海面时，风外道人果然履行诺言，施展法术突然起了顺风，虽是黑夜，船也没迷失方向，很快到达三浦海面。只有武田左京亮信隆开船较晚，带领他的人马故意远远落在后边。他让水手慢慢划到浦河海面，投锚等待起风，因为海上黑暗，定正和朝宁以及各船队的头领都不知道。进攻的船队在顺风中，于拂晓的寅时初刻便到了三浦海面，所有的船都落下帆，投锚休息，等待天明后风外再次起顺风。其中仁田山晋六武佐是烧敌船的火药头领，掌管二三十艘装载许多柴草和火药的快船；同时看守着千代丸丰俊做人质的老妇人音音，从前天就来在柴浦。然而这个晋六武佐有贪杯之癖，但从接受这个任务那天起，因怕出现差错，一直没敢拿起酒杯来。到了十二月初七的黄昏，他对同船的士兵说：“我和汝等连日值勤，恐怕都已经疲劳，今晚午夜统帅下令开船，我等便得出生入死，好喝酒的如不喝几杯，怎能壮大胆量，忘掉家眷而视死如归地为主尽忠？因此我已吩咐奴仆做了准备，先与你们喝上几杯，一醉之后再等待起锚。”大家听了说：“这番盛情，实感谢不尽。就为您斟酒吧。”说话间奴仆们热罢酒端上酒菜来，船舱狭窄，音音也在座。当下仁田山晋六拿起酒杯回头看着音音含笑道：“不知你年轻时怎样，现在虽然已是白发苍苍，骨瘦如柴，但是斟酒还是女人合适。来把它筛上！”音音听了也微笑道：“奴家让您看到实感羞惭。破草绳子有时也可用做木屐带。我这个不够格的侍女，就好似枯野中的马蜂窝，可别让它蜇着，使众位喝得不痛快。”她开着玩笑，熟练地给大家筛酒。大家兴致勃勃地推杯换盏。酒是疯狂药，始于礼而终于乱。武佐素来是斗量，而那些士兵们也颇能喝。喝酒的如同大蟒，斟酒的宛如刺人的马蜂。
(2)

音音不喝，只唱小曲儿助兴。武佐喝得连舌头都硬了，狂喝乱饮的士兵们有的靠在船舷上呕吐，有的敲着前额在哼哼。船尾的舵手、士兵和水手们也搬着酒坛子喝，对偷吃人家酒菜也不以为耻。大家都喝得醉倒了，召唤不答应，拉也不起，如同死人一般。到了日暮更阑，主将定正的船和他所带领的火药船都跟着定正开走了，他们也不知道，唯有武佐所乘的船还停在柴浦。

其中只有音音一个人没醉，见武佐等醉得横躺竖卧地熟睡，她不胜嗟叹心中暗想：“这仁田山晋六武佐是六年前在户田河害死我儿子〔已故的十条力二郎和尺八〕
的仁田山晋五的弟弟，据说他是侍奉大石父子两代的权臣。即使不然，他做火药船的头领也对本家不利。这小子所带领的火药船虽然方才已跟随敌船队划走，但到时他不在，没了放火的头领，方才已经走的火药船也一定指挥失灵。我虽是个老婆子，但也是武士之妻，如不等醉卧的晋六醒来便刺死他，也会被他人耻笑而在人前无光。好啦！有了主意。”她寻思已定，便借着灯光，从船板上拾起一只火枪，然后将火绳点着，一看这火枪还有两颗枪弹。“这太好啦！”她右手提着枪用身边的一个大瓦盆把自己蒙起来，怎么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一时许多思绪涌上心头：“不久前与曳手、单节和妙真太太分手后，她们被带进城去不知安危如何，也无从打听。对两个孙子自然很惦念，我的丈夫是否安然地同着犬江少爷还在京师，也十分使人放心不下，会不会成为永别？我今等待仇人睡醒后烧了这只船，如不能脱身便与之俱焚，以报答两位国主之恩，岂能惜这条老命？”她揭开点儿瓦盆仰望银汉后心想：“大概已经丑时三刻了，这些歹徒们还没有醒。快醒醒吧！”她没有开口，只是咳嗽两声，寂然地等着。长夜已将更残漏尽，船上灯光也越来越暗淡。更阑后海风凛冽，武佐等被吹醒时天已快亮了。他们醒来觉得口渴，抬头四下一看吃了一惊。有人懊悔地搔着头说：“怎么这样糊涂？主君尉将军〔指大石宪仪〕
的船和两位主将〔定正和朝宁〕
的船，大概都去了洲崎，这里已连一条船都没有了。实是我们的失职。”可是武佐毫没慌张，他思索了一会儿，厉声喝道：“睡过了时间没有跟上，固然有罪，但怎能还在这里耽搁而不赶快开船去追赶。”他焦急地下令，船夫们也刚醒，忙答应着扬帆解缆。这时武佐又把一两个小头领叫至身边小声说：“我今有一条妙计，作为误了开船的借口，莫如将那个做人质的老太婆杀了。”那两个小头领听了惊讶地问：“这是为什么？”武佐答道：“是这样，我们现在追上主帅的船后就说：‘臣等来迟，是因为途中出了事。日前交给臣看管做千代丸丰俊人质的那个老太婆，竟是里见的奸细，她胆大窥机对臣行刺。臣正想捉拿她，这时她的同伙数十人，忽然乘快船前来相助。他们跳上我们的船，帮助那老太婆进行搏斗。臣和士兵都奋勇迎战，他们一个也没跑掉，连那个老太婆也被臣等杀了，故而来迟。’这样编造一通假话，把老太婆的首级献上去请求查验，就不会追究我们迟去之罪了，反而会夸奖我们。你们看此议如何？”在他们悄悄商议之间，船已离开柴浦，驶向大茂林海滨的水面。

那两个小头领听完武佐的奸计，把头转过来不觉含笑道：“这个办法真高明。”他们这样夸奖后回头看看。音音认为时机已到，拿起准备好的火枪对着他们，以大丈夫的气魄厉声喝道：“尔等不必惊慌，你们的打算我已听到了。武佐的奸计正是我的实情。知道我是谁吗？我乃以前在户田河边与武佐之兄仁田山晋五的许多追兵浴血奋战的十条力二郎和尺八之母、犬山道节的老仆，如今是里见将军的家臣姥雪代四郎之妻，名叫音音。武佐，你知道你也是仇人之一吗？”说时迟那时快，她明确报名后“砰”地开了一枪，武佐惊恐万状，还没等他站立起来，便一声没吭“扑通”地倒下了。士兵们大吃一惊，想把音音捉住，但还未等他们围起来，音音重新拿起枪来，往船上堆着的火药袋上一扔，她便转身从船舷上边跳入海中。枪上的火绳把火药点燃，“轰”地一声巨响，烈火升起，其势如一时落下了千百个雷霆。人自不待言，柴草和船转瞬烧尽，只剩了个船底。跳入水中的音音是否安然无恙不得而知。

(1)
在战场上作为标识插在铠甲上的小旗。

(2)
“刺”与“斟”是同音，都读做“さす”，所以用做比喻。

第一七三回 借数船大角阻义武 举降旗丰俊愚定正

却说犬村大角礼仪，那日拂晓离开五十子城，先去谷山与丶大法师商议后，马上派随从的两名士兵去安房的洲崎大营，向犬阪毛野禀报计已告成。然后他立即去相模路，在约好的海边等着派去的人回来。至翌日晚，堀内杂鱼太郎贞住偕同派去的两个士兵，带领三百多士兵乘快船来到这里的海滨，面见犬村，小声传达了义成的密旨和毛野的意图。派去的士兵取出了毛野的回函呈给大角，然后又详细进行回报。大角听他们口述并看了信后，便让贞住等所乘的快船都回安房，一只也不留，让士兵们分散开藏在左右，等待水战之日。这时大角已知道了洲崎大营的情况：犬阪毛野做了军师，其余的七位犬士都被任命为防御使，并赐给他太刀一口交给了现八。可是犬饲与犬冢一同去国府台御敌，担任那里的防御使，所以把刀暂时交给毛野收藏。有这次之便，犬阪便把刀交由堀内贞住转递给大角。大角受了君命并得到恩赐的太刀，非常喜悦。他还得知犬冢信乃和犬饲现八同东辰相和杉仓直元等跟着公子义通去国府台城迎敌；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带兵去行德口等待敌人；还有其他有关水陆部署之事。另外他还详细听说毛野通过千代丸丰俊策划了一个反间计，为执行这个密谋，浦安牛助友胜和音音、曳手、单节、妙真等已赴敌地。大角对此深感钦佩，悄悄对贞住说：“这么一说，此计实乃苦中之苦，危中之危啊！为何这样说呢？因为音音、妙真这两位老媪和曳手、单节姐妹，伪称是千代丸丰俊的密使去至柴浦后，定正必将那几个女人做为人质留在城内。这样至水战之日，定正被火烧败，逃回五十子城，一定在盛怒之下将音音、妙真和曳手、单节斩首。倘若如此，犬阪之计只是出卖了自家的四名勇妇，白白让她们送死，岂不是危险吗？然而在历书上以危做黄道吉日。事危必慎，慎则寡失，犬阪岂能不知此理，而随便施行苦肉计？因此我想，犬阪一举破敌后，一定有追击逃敌拿下五十子城之策，所以才施行这个苦肉计。定正进不得城，城兵忙于守城，谁还有工夫害那四个女人呢？犬阪之计是知彼知己之策，必然不会有错。我即使不如他，也参与了这水战之计，如果连四个女流都不如，还有何颜生回安房？但愿不会如此，可得心里有数。”他说出了心里话，贞住答道：“您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而感叹不已。大家就这样隐藏到了十二月初七，犬村大角礼仪与堀内杂鱼太郎贞住一同身披甲胄，带领三百名士兵赶赴新井海滨，他让贞住和士兵留在那里，自己带领十几名士兵于初更左右去新井城，敲城门呼唤道：“我是新投扇谷将军麾下的野武士头领赤岩百中。召集多年在足柄多武泽的弟兄们前去参加明日的水战，愿做先锋。此事日前山内将军想已通知此城。现有显定将军的符契在此，请禀报城主。”

守门的士兵听了答应着，但不能作主，便立即派人跑去禀报城主。新井城的城主三浦陆奥守义同得知，说：“此事山内将军曾有知会，可不必怀疑。然而如今人心莫测，一旦疏忽，则将后悔莫及。我先与他会面，看过符契再借船不迟。只准那个赤岩百中带一个随从进来，必须小心，快去！快去！”他说着把礼服套在腹甲上，戴上黑漆礼帽，腰挎短刀，跟着二十多名力士去会客厅，另有近侍秉烛走在前边，或手持太刀紧随在后，丝毫不敢大意。再说守门的士兵向大角传达了城主的命令，将大角和一两名随从，从角门放进来，带领他们来到厅前。当下大角毫不畏惧地从正门走进去，只见厅内点燃的蜡烛如繁星闪烁，城主义同在上座的凳子上落座，左右力士面目狰狞虎视眈眈。近侍立在主人身后，都好似颇有本领。见大角跪在下方，义同亲自开口问道：“你是赤岩百中吗？”大角把叩着的头抬起来，答道：“是的。有显定将军让我带来借船的符契在此，想借十艘战船和所需的火药与柴草，请城主吩咐。”义同听了点头道：“此事我知道，你有多少兵呀？”大角答道：“有弟兄三百余人留在附近海边没有带来。因在深夜多有不便，小可仅带有随从十余人。”他说着往后退退，从怀里拿出符契呈上。一个近侍起身把符契拿过去给主公看。义同拿在手中由近侍举着烛台，与从自己怀里掏出的那半核对后，自言自语地说：“没错儿！没错儿！”他把符契收起来对大角说：“符契没有可疑之处。船自昨日已备好，与柴草、火药都在码头上。需要旌旗和船标吗？”大角谢绝说：“那两样东西扇谷将军已给了我们，都已带着。只需借给船和柴草、火药就够了。”义同听了说：“虽然你们已有准备，但不用我的船标我是不借船的。同时我子义武偶染风寒，尚卧病在床，未能应二位管领之约带兵前去。虽然深感遗憾，但又无人能代替义武。你今乘我的船去做先锋至感幸甚。我也当派两三个头领带领雄兵四五百名同去相助。”大角听了拦阻道：“小可此次誓死为两位管领杀败敌人，不愿加杂他人兵力。而且小可是扇谷将军的先锋，不是帮助贵城主，所以虽用贵家之船，但使用贵家船标则不大合适，望城主谅察。”他神色郑重地这样说，义同沉吟片刻道：“你说得甚是有理。你如果没有才干，怎能一个人在席上对我如此陈述初衷，我喜欢你的勇敢，就依你之所求，快快去吧！”他立即吩咐士兵送大角等去码头。于是大角和颜悦色地说：“实深感谢。公子身体欠安，请转达珍重。”他道谢告辞后退了出来。有五六个城兵拿着火把，将犬村主仆领出角门送至码头。堀内杂鱼太郎贞住同三百士兵从晚间就在这里等候，海滨拴着新井的许多战船，其中有为两管领所需而准备的十几只船，有只船上载着柴草和火药。码头哨所的士兵出来把船交给了大角，他与贞住一起称谢接了过去。每条船分乘三十名士兵，都带着弓箭、火枪和器械，连划船的水手也不缺，一同喊着船号子，向茫茫大海划去。这时还未过深夜的丑时。

再说三浦义同的独子三浦暴二郎义武这日晚还在床上养病，听说此事深感遗憾。他揭开被子，起身穿好放在枕边的铠甲，挎上一口太刀，让伺候他的女侍拿过头盔，跑到他父亲身边急忙跪下，奋然奏道：“众人皆知我家是两位管领的亲戚，这次因儿有病没有参战，虽出于不得已，但那赤岩百中只是相模的野武士，却让他占了先，乘我们的船去参加水战，而我们连一兵一卒都没派，成何体统？如今要把船开出去，在海上等着我方大队来到，明日儿要做先锋。告辞了。”他说着站起来要走，义同急忙拦阻道：“义武，你等等。你虽然感到遗憾，但你身上邪热未退，深夜出海海风一吹再发起高烧，连刀都拔不出来，岂不白白送死，难道这是勇士本色吗？这次会战因我有扼制伊势长氏的重任在身，所以没让我去，虽说可由亲属代替出征，但没去也不会被问罪，就算了吧！算了吧！”他这样予以责备，义武不肯听，顶撞说：“不，我从天黑时就觉得邪热已退，神志清爽。即使病又复发，作为一个武士，也要与百万大军浴血奋战，壮烈牺牲，扬名后世。躺在床上由仆婢伺候着死去，非儿之所愿。儿不说您也知道，我家本是平氏后代，为了本邦安宁，才做了上杉氏的养子。两位管领与我家是亲戚，同是藤原氏的血统。在这次的重要战斗中，只是借战船给来历不明的野武士，却厚颜无耻地不出兵，定会被世人耻笑。就请准儿之所愿吧。”他慷慨陈词不肯听从，突然起身去到外边，集合士兵。英勇的武士们也深恨今晚未能出船，他们心想说不定会决定出兵，所以从晚间便身着甲胄吃过战饭，等待出征的命令。他们听到义武下令，水崎蛋人、甲良龟九郎、小矶真砂五郎等带兵头领和弓箭手、火枪手立即前后排列整齐，共一千多士兵在正门的瓮城内集合完毕。义武欣然命马夫牵过坐骑，晃晃悠悠跨上战马奔赴海滨。那里已准备好二三十艘战船，看船的士兵迎出来，往船上装好柴草和火药，并挂上了船标。

当下义武让士兵五十个人一条船，共乘二十几艘战船，他自己故意乘上一艘快船，想去追原是大角的赤岩百中。这时已是十二月初八拂晓，辽阔大海一片漆黑，无半点星光，寒风刺骨迎面吹来，士兵们都冷得打战，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面色苍白，好似成了鲨鱼。拿着弓箭的手如刀割的一般，弓弦也好像要被冻断了，唯有这个船队的主将三浦暴二郎义武，今年虽然是十八岁青年，但其英勇和武艺不亚于其父，有抵挡万骑之勇，轻举千钧的膂力。然而今晚他是带病出征，人们无不为之担心。幸而他自黄昏后邪热已退，气力未衰，对强烈的夜风毫不以为然。他急于追赶百中，不住地催促水手们快划。犬村大角哪里知道这个情况，他欺骗义同借得十艘战船，开船后并不急于快划。在与堀内贞住并船前进中，悄悄告诉他在城内的事情和与城主三浦义同的对话。贞住和众老兵听了都含笑称快。

这时从新井方面划来条快船，忽然高声喊道：“前面船中有野武士的头领赤岩百中吗？我是三浦陆奥守义同的嫡子三浦暴二郎义武。且停船。”这样喊着已来到眼前，大家都很吃惊，大角回头看看，毫无惊慌神色答道：“我就是赤岩百中，有何贵干？”还没待他说完，义武的快船已靠近，士兵用钩绳把对方的船拉住。这时三浦的二十多条船和船上的水崎蛋人、甲良龟九、小矶真砂五等也顺风陆续来到，把犬村的十几条船团团围住，用钩绳一只不漏地把对方船都钩住。当下暴二郎义武气势汹汹地恫吓犬村大角说：“你就是这队人马的头领，前来参战的野武士赤岩百中吧？你大概知道我的名字。我本应代替父亲早去参战，不料染了风寒，直到今日才出船。你既是新投来的，又乘我的船，就得听我的指挥。”大角听了冷笑道：“这事你无须争竞。我日前在五十子城被确定为水路向导，岂能让给他人？这船虽是从三浦氏那里借来的，但并非我私人所借，而是扇谷将军的决定。这船既征做军用，便与扇谷的船一样。因为乘你家的船就得听你指挥，你未免太不客气了，想让扇谷家也听你的吗？你年纪轻轻，如此无礼，实太荒唐。”他这样叱责，气得义武面红耳赤，忍无可忍地高声喝道：“让你说倒喘起来了。待我用你的头祭旗。”他手扶刀把就要拔刀。大角还是毫无惧色地说：“在不讲理人面前无理可讲。你想以势压人吗？你腰上带着刀，我也有护身的武器。在不得已时虽然便不看对手，但以一朝之怒便忘了自己，此乃君子之所慎，小人之所悔。而且你之所为不正是为敌人效忠吗？还未进攻里见便自相残杀，何以对管领家尽忠义？我不能以这样的疯人为对手。”义武听了霍地起身脚踏船舷，拔出刀来就要去砍大角。左右老兵将他抱住进行劝说。水崎蛋人、小矶真砂五等听到义武发怒在叫骂，赶忙从其他船过来一同劝义武说：“那赤岩百中说话过分虽十分可恨，但他也是管领手下的，如果自相残杀，即使在这次战斗中有功也难免受到处罚。就饶了他吧。”他们这样据理调解，义武不得不听老臣的劝阻，便退了回来，把刀纳入鞘中，但还怒骂不休。

话分两头，在十二月初八拂晓，扇谷定正的许多战船在三浦海面投锚，等待风外道人用法术起顺风，几千艘艨艟悬挂的灯笼，映在水面，鱼鳖都向这里聚来。这时从洲崎那边划来一艘快船。船上的人举着灯笼，上面写着降人二字，不住地摇晃着喊道：“我是安房的降人千代丸图书助的密使滨县马助。今有火急之事想面奏将军，请传达一下。”说着那只船已来到眼前。扇谷的士兵乘小船迎上去，把船带到大石宪仪的船边。报告后，宪仪把船上的帷幕拉开出来与滨县马助相见。这个马助就是浦安牛助友胜。当下友胜说：“丰俊已约好，在今晨的水战中，他从里见军的背后放火烧毁里见战船。但那时如西北的顺风强烈，丰俊放火不但烧不着里见的船，反而烧了自己的船。因此丰俊想划过里见的众船，迎面放火。那时将军的船队也一同向前实行火攻，必获全胜。这次前来就是为了联系此事。”他煞有介事地这样编造了一通，宪仪听了立即登上小船领他到定正的船上，定正听禀十分喜悦，说：“我明白了。赶快通知各船，拂晓后的战斗就按此行动。丰俊主仆如有大功，他日再行嘉奖。先将此意告诉马助，让他回去。”友胜从旁听了便对宪仪道：“不久天就亮了，小可如回安房，被里见士兵怀疑，岂不容易泄露？方才的答复即使不告知丰俊，既然将军同意，便不会有错。请您启奏将军。”于是宪仪又将友胜的话告诉定正。定正很高兴地说：“他想得很周到。那么马助就放在你的手下吧。让他在战斗中立功。”宪仪听了没有异议说：“遵命。装柴草的船已经来到，可是其头领仁田山晋六不知为何还没有来。最重要的柴草船没有头领诸多不便。那么在晋六来到之前由马助代理充任此职，您看如何？”定正听了点头道：“他的主人千代丸丰俊是放火的头领；同时他们主仆都是安房人，对海上之事很熟悉，用他担任此职定可胜过仁田山晋六。就把柴草船交他带领吧。”他得意洋洋地吩咐，宪仪领命划船退去，便把柴草船交给友胜指挥。友胜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忍住笑谢过便留在那里。

这时东方发红，已开始黎明，风外道人果不爽约，从西北方的横云间刮起劲风，霎时间波涛汹涌，战船摇摆，敌军士兵见时机已到，无不忘掉了寒冷欢欣鼓舞地高声喊道：“喂！真的刮起了西北风，赶快起锚，进攻啊！”于是众船便依次启航。先锋是该军头领大茂林小彦和中、滨川小渡铁久带领五千士兵；新来的海贼头领水禽隼四郎绿林、锦帆八四九郎近范及其手下喽罗二千余人。共有雄兵七千、战船一百余艘。其次是管领的四家老之一小幡木工头东良率领士兵五千人。再次是上杉式部少辅朝宁，以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为副，信城左传达额和九本佛九郎望洋等跟随，带领士兵一万余人。后边是水军统帅扇谷修理大夫定正，带领三万多士兵，有箕田源二兵卫后纲、白峰麻生介广原和阪东有名的郡司乡士多人跟随。还有降将千代丸丰俊的密使滨县马助带领柴草船紧随先锋。只有武田信昌的代表武田左京亮信纲和新来的浪人赤岩百中与仁田山晋六，不知中途出了什么事故，至今未见船来到。定正和朝宁、宪仪、东良以及知道机密的老兵，都认为不能为等待他们而误了战机，所以敌军的两三千艘战船舳舻相接，整齐地乘着西北的顺风，直向洲崎进发，士兵们无不奋勇准备屠灭稻村和泷田城，斩杀义成父子。其势正是：

曹魏过江欲吞吴，胡元渡海待寇东。

乱世之人不把死活放在心上，也不想彼岸的后世，实在可悲可怜。

第一七四回 万里一水道节射小仇 八百八人毛野歼大敌

却说安房洲崎的里见大营中，国主安房守义成十二月初七召集军师犬阪毛野、防御使犬山道节和小森但一郎高宗等众头领，以及恩赦的罪人前上总榎木城主千代丸图书助丰俊等，决定明日水战的军事部署。印东小明相、荒川太郎一郎清英、木曾三助季元、小凑目坚宗等也在座。其中犬阪毛野奉君命部署各队人马的前后次序。先锋是小森高宗，千代丸丰俊为副，按照毛野的计策，船上装满柴草和火药以放火为主要任务。其次是犬山道节，以荒川清英和印东明相为副。再次是军师犬阪毛野，由木曾三助季元相随。其他随军的头领则不胜枚举。然而其他五犬士和东辰相、荒川清澄、杉仓直元、田税逸友、登桐良干、满吕重时、船茂足、东峰春高、堀内贞住等，不是在陆地御敌，便是授计他往。其中犬江仁和姥雪与保去京师未归，蜑崎照文和田税逸时，苫屋景能又被派往京师，所以营中的勇士不多。义成也要随船同去抵挡大敌，军师胤智劝阻道：“营中有本领的武士虽然不多，但只要安排得当则不怕大敌。同时明日水战，主君如果出阵，这里的防守则薄弱，脱有万一谁来抵挡登陆之敌？而且周围奸民和乡凶亦野心难测。您还是在此坐镇，则可无后顾之忧。”他如此据理谏诤，义成便从其议，说道：“那么我便登上检阅演练水军的望洋台，观看明日海战。”如此决定后，这时堀内藏人贞行作为老侯爷的使者，从泷田城前来探询安危。义成高兴地与他见面，认为他来得正好，便让他留下，另外派人去请求泷田，让贞行明日充做本营的一名头领。唯有小凑目没被分配明日的任务，他很失望便忍不住对毛野抱怨说：“在下是奉老国主之命从泷田来的。同僚的东峰和船等都派了用场，唯独没有在下，是何缘故？不派在下参加明日海战，是认为在下无用吗？实不明白。”毛野听了含笑道：“不，你另有用处。因为尚且不急，便没有说。你附耳过来。”于是毛野趋膝向前悄悄对他说：“明日海战时，必是东南风。那时你带领五百雄兵乘十几只快船，不要管敌人，速去武藏的河崎。听说内叶四郎和士兵猿冈猿八的故乡同是武藏的矢口，一定对那里的地理熟悉，因此要带他们前去。到那里之后可如此这般行事。”小凑目听了欣然受命，高兴地退下去进行准备。

犬阪胤智和犬山道节为备齐明日人马，便对众头领和水手长传达君命道：“对明日海战大家须要知道，我想黎明时如果刮起强烈的西北风，敌人战船一定会大举进攻。然而我方舰船都要停在岸边不许动。待变作东南风时，便对着敌船放火。当然应遵守国主军令，即使乘胜也不可多杀敌人，只以生擒为全功。倘有违令者立即问斩。今晚要将船上装满柴草，黎明的战饭各在船上用饭团子，同时不要忘了带干粮。此事有天津九三四郎从稻村来指挥做饭的伙夫，不会有误。你们要切记。”他严肃下达军令后，众人都唯唯听命。其中千代丸图书助丰俊，这一日监管人将他从堀内家叫来，也在队伍之中。日前他被允许参见义成主君并降旨：“在这次战斗中如有大功，可发还其原来所领的城地。”然而丰俊的旧臣都流亡各地，在安房和上总的也还不知此事，所以他身边无一个仆从。这次被任命为先锋的副将，很有光彩。这天夜间在营寨内燃起篝火，到了拂晓时，统帅义成主君登上望洋台想观看海战，有致仕的老臣堀内贞行和三千名士兵保驾。台上台下高挂起许多灯笼，防守得很严密。一万多名水军至初八拂晓，每队士兵便分别上船，等待敌军到来。从黎明时开始，刮起了强劲的西北风，波浪很大，对行船很不利。士卒都明白，军师之所料果然不差，现已起了西北风，敌船一定前来进攻。片刻之后又突然变作东南风，想到这里大家都信心百倍，不怕寒风刺骨，润润弓弦或往枪膛内装弹，精神振奋地在等待着敌人。

再说扇谷的战船因得到顺风，士兵们无不欢欣鼓舞，各把帆落下一些顺风行驶，左右都是船只，所以在狂风巨浪中也没有危险。从三浦海面到洲崎，水路不过四五十里，大约走过十来里路的时候，忽然风平浪静船都停下。大家都在惊讶之际，风向突然变做东南，对他们十分不利。就在这时，从洲崎突然划来十几艘快船，但未向前面的敌船冲去，而是横着往武藏那边去了。这不是别人而是小凑目坚宗同内叶四郎和猿冈猿八带领五百雄兵，去往预定地点。

当下犬阪毛野将一万军兵、一千余条战船分做三队，擂鼓扬旗命令士兵前进。于是先锋小森但一郎高宗、千代丸图书助丰俊的三千士兵，分乘三四百艘战船，破浪划去。划在最前面的那只船标，写着“降人千代丸丰俊”。扇谷先锋船上的大茂林小彦，滨川小渡和水禽隼四郎、锦帆八四九郎及其后面船上的大石宪仪、小幡东良、主帅〔定正〕
与副帅〔朝宁〕
看见都觉得很奇怪，定正说：“原来说好因千代丸丰俊没有顺风之便，不能从里见船队的背后放火，所以故意到前边来。然而里见的士兵并不觉得奇怪而加以阻挡，反让他们长驱直入地划上前来，不知是何缘故，令人难解。快把滨县马助找来问问。”在他说话间，小森和千代丸的船队如风驰电掣一般划了过来，将准备好的柴草夹着火药投向敌船，恰好海风猛烈，所放之火很快点燃了敌船上的柴草，浓烟四起，火神爷大施神威，先锋船队无一幸免。浦安牛助友胜所带领的扇谷的柴草船在先锋船后边，见到火烧起来，便将同船的四五个士兵砍倒，然后向左右的柴草船放火，一边砍杀抵挡的敌兵，一边高声喊道：“愚蠢的定正、宪仪和众敌军，你们听着！丰俊怎能投敌？我也并非他的旧臣滨县马助，而是里见恩顾的头领浦安牛助友胜，按照军师密计哄骗了定正。还不知道吗？你们就好似一群水鸟入了圈套，即将成为烧鸟，真令人好笑。”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前划，加入到自家的先锋船队中一同向敌人进攻。这时风火更加猛烈，敌船没有一只不起火的。将帅和士兵都惊慌失措，有的想从火中逃出，结果跳入海中溺水丧生，不然便被烈火烧焦，很少幸免。其中式部少辅朝宁是个性急的小将，让船快划想往三浦那边逃跑，印东明相和荒川清英同乘快船带领七八百士兵，紧紧追赶。朝宁的近侍保护着主公与靠近的敌人厮杀，朝宁也放箭防身且战且走。船在顺风中逃走，明相和清英虽非无勇，但在海上也无能为力，眼看被他逃脱。犬山道节忠与为了生擒定正，让船加速前进，见有只逃脱的敌船，明相和清英的两支船队也眼看追赶不及。从敌船的旗帜和船标看一定是朝宁，道节心里更加着急，说：“他是定正的庶出长子，是故主的仇人之一，是我君里见将军劲敌的骨肉。印东和荒川太手软了，竟让他跑啦。”他焦急地让船夫快划，可是离得太远，难以追及。道节更加急躁地喊：“那里逃跑的敌船定是扇谷式部少辅朝宁，我是炼马的旧臣、如今是里见的股肱之臣、八犬士之一、犬山道节忠与，你休得逃跑，回来！回来！”虽然射程较远，但是岂能让他逃脱。他拿起一张三力弓，搭上一支箭，轻而易举地把弓拉开，朝宁哪里知道，提着眉尖刀回头看时，道节“嗖”地把箭射了出去。朝宁被射中，仰面坠入海里。士兵们大吃一惊想用耙子捞起主公，正在停船之际，印东和荒川的两只船队很快划过来，纷纷跳上船去与敌兵搏斗，特别是明相与清英的太刀无人能挡，许多敌人被砍倒在船上，不少跪下叩头求饶。明相和清英笑着说：“不可无故杀生。”便把他们都绑起来。

这时道节乘船赶来，见此光景喊道：“小六和太郎一，无须那样做。那些家伙，无论投降还是生擒，都是白白浪费粮食，没有用。把武器和橹、舵夺过来，让他们顺水漂去算了。非同等闲的是我射入水中的那一员将，他必是朝宁。太可惜了，因离得太远将他射落水中而未能取得首级，还不赶快寻找。”他匆忙下令，士兵们在朝宁落水的附近用耙子捞，可是水深够不到底儿。然后又用小锚寻找，想搭上尸体再往上拉。但尸体也许已被冲走，犹如刻舟求剑一般徒劳而无功。道节不住嗟叹道：“早知如此，莫如追上将他斩首，悔不该用箭射他。”他这样自言自语，士兵们都对他加以劝慰。〔可与前卷第一百七十回现八拔箭救淹死之将的一段对照阅读。〕
当下明相和清英，夺下敌兵的武器和橹、舵，绑着让他们顺流而去。那些不知死的扇谷士卒，在船内遥望伊豆和相模那方说：“你们看！远远划去的那条船，可能是我方主帅〔指定正〕
乘坐的。请带臣等一起去吧。”道节和明相、清英听了望着远方说：“原来那条船上是定正。快追！”让艄公们赶快追赶，顺水行舟没有阻挡，急忙向伊豆、相模那边追去。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这一天里见的先锋小森但一郎高宗和千代丸图书助丰俊跟着浦安牛助友胜在敌人船队前后纵火，烧毁了很多战船。扇谷的先锋大茂林小彦、滨川小渡及其手下士兵都被烧死。敌军统帅扇谷定正只剩下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箕田源二兵卫后纲、白峰麻生介广原和近侍们跟随，急忙乘数只小船想逃回五十子城。在奔往武藏途中，第一队的头领小幡木工头东良和九本佛九郎望洋的两条船，好歹从火中逃出来，但舵已烧毁，又无小船，便同向海面漂去。小森高宗、千代丸丰俊、浦安友胜和木曾三助季元乘数艘快船紧紧追赶。高宗和丰俊向九本佛九郎的船攻去，佛九郎望洋是本领高强的猛将，一时难以击败，他手下的士兵也觉得既难以幸免，则莫如决一死战，所以一个个跳上敌船，或互相刺杀，或拗在一起共同跳入海里，使人联想到从前的寿永之战。望洋杀退了接近他的敌兵后，终于与千代丸丰俊对枪，二人一上一下地施展出全身武艺。两只船忽而靠在一起又忽而分开，一去一来地殊死搏斗，不知鹿死谁手。这时丰俊已经手忙脚乱，十分危险，小森高宗看到赶忙过去，总算把九本望洋收拾了。但遵守军令没取他首级，饶了剩下的残兵，这场战斗方告结束。

再说浦安友胜和木曾季元带领二三十艘快船飞也似地驶去，把小幡木工头东良的无舵船围住，拼命与之搏斗，东良毫不怯懦，他是管领四家老之一，以武勇超群著称。同时其家臣木代渔传太，名增濑五四郎也是两员猛将，同在一队中，主仆合力迎敌并责骂士卒不得松懈。他们锋芒甚锐，友胜和季元虽英勇奋战，还是不分胜负。且说犬阪毛野胤智素知小幡东良骁勇，恐友胜和季元一时捉不住他，便让船划至他们附近，端然坐在船头的凳子上，手拿着铁边的军扇观看。里见的士兵因而精神奋发，越战越勇。浦安友胜和木曾季元与那两员猛将木代渔传太、名增濑五四郎搏斗了半个时辰，季元终于将濑五四郎刺倒。这时小幡东良刺杀了几个冲过来的敌兵，枪尖溅着血，见濑五四郎被刺杀，愤怒地一枪刺过来，刺中了季元的肩头，季元翻身坠入海中。东良想再刺他一枪，不料季元在水中紧紧抓住他的枪就势跃上船去，拉着他的枪杆想把他扭倒。东良毕竟是阪东有名的力士，他毫不在乎，却把季元按倒，正想拔出匕首取他的首级时，毛野将军扇一掷，不偏不斜正打在东良的眉间，立即鲜血迸出，眼睛一花翻身跌倒。季元从下边转过身来将东良按住想将他捆起来，可是东良的膂力大，抓不住他的手。这时里见的士兵和浦安友胜终于将木代渔传砍倒，他们一同过来帮助季元，才算把东良捆了起来。小幡的手下士兵强悍者被杀死，其余的被砍伤，连去救东良的人都没有，谁还抵抗？便都放下武器，跪下做了俘虏。

于是季元和友胜把俘虏小幡东良带到己方船上来，请军师查验。毛野不胜嗟叹，怃然地说：“读《孙子兵法》之人，即使是温顺的君子，也难免起不仁之心。因为它教之以杀人利己之道。诚然兵乃凶器啊！我之二位国主、里见将军父子，虽是当今难得的仁君，但是我等在战场上迎敌，争个你死我生，还有何仁慈之可言？此与治乱保民的汤武之心是一样的。算了吧！算了吧！”他这样自言自语后，改变态度对东良说：“小幡君，你今日的作为实令人吃惊，十分可敬。我以风火之计烧毁了敌军战船，从定正和众头领以至士兵，无人敢迎敌者，都想逃跑，反而死了不少。你所乘之船，虽然因舵被烧毁，但仍如此浴血奋战，真好似瓦中之玉。我因爱你的武勇想放了你。即使饶了你一个，也并非我军败了。这是我君的心意，不要以为是我个人的仁慈。士兵们，赶快给他松绑。”拉着东良的士兵领命，忙给他解开绳索。东良被释放既感到羞愧，又不胜感谢。稍过片刻对毛野说：“想不到由于您的慈悲而被释放，实如江湖上的传说一样，里见将军君臣的仁心真是无微不至，某对此深感羞愧。这次扇谷将军出兵讨伐是受佞人的怂恿，我虽知其恶，但谏而不从，不得已一同参加今日海战，一仗未打便遭此大败。现不知主将安危，我一人得以幸免，有何面目再回故城？常言道，君辱臣死。我虽不及田横、鸟取部等众先烈，但我也有其志。算啦！算啦！今生就到此为止吧。”他说着突然抽出身旁士兵所带的刀，使劲向脖子上一抹，将自己人头砍落，身躯栽倒。想不到东良这般勇猛义烈，友胜和季元自不待言，连小森高宗和千代丸丰俊战胜了敌军把船靠过来，见此光景也无不为之感叹不已。其中犬阪毛野不觉拍了一下膝盖说：“真是忠臣义士都应有这样厌生乐死之志。定正不贤，所行之道皆错，但他的家老中有道灌及其子助友，另外又有这个小幡，所以不失其大职。今势力虽然削弱，但还不致灭亡。将小幡的尸体送还其家属，以示我君的大仁大义。士兵们，把俘虏都放了，告知此意。”士兵们领命去执行恩赦之令。然后毛野又吩咐水手给那只船一个合适的舵，小幡的士兵接过去叩头称谢后，抬起东良尸体提着头，告辞回船。他们顺风扬帆奔相模而去。如船过无踪一样，人的寿命也是很脆弱和短暂的。

毛野胤智夸奖高宗、丰俊、友胜、季元等今日之功说：“各位的战功可以说是不相上下。千代丸君也足可以功赎罪了。特别是木曾君，我不说也都知道，他是杉仓翁的季子、武者助之弟，虽很年轻，但初次上阵，与小幡东良交锋，在水中的战斗很出色。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前途不可限量啊！你肩头受的伤虽然不重，但进了海水，要快去好好治疗。”他说着拿出带着的药给他涂上，加以亲切安慰，季元深受感动，心情非常振奋。

当下毛野又说：“这次战斗，大角至今还没出来，不知是何缘故，令人担心。不仅他一个，还有被敌人扣做人质的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的安危也使人放心不下。如不快去五十子城，一鼓作气将其攻下，既不能严惩敌人，也无法知道那四位女人的安危。今若不乘胜前进，失掉良机，则有如斩蛇留头，后患无穷，传令士兵抓紧用饭。赶快开往柴浦。”友胜等领命说：“那四位女子如今定在五十子城。定正逃回城去，必因兵败之恨，将四个人质杀掉，应该迅速前去。”胤智听了点头说道：“我如不一开始便施行苦肉之计，焉能取得这样胜利？但定正即使脱险回到城内，也已被吓得心惊胆寒，只顾设法守城，还来不及杀那几个人质。这一点可以放心。”听他这么一解释，大家都很钦佩。但犬村大角与三浦暴二郎义武争斗的安危如何尚未细表，且待下回分解。

第九辑 卷之四十五

第一七五回 南弥六显灵佑子 礼仪失时却有为

文明十五年十二月八日拂晓，甲斐武田信昌的代军武田左京亮信隆因另有打算，虽然与定正的船队一同启航，但故意落在后面未跟随他们一同前进，而在浦河海面投锚，悄悄等待顺风。天将亮时刮起了西北风，于是信隆便命令船夫，向对面可见的锯山山麓开船。从相模的浦河至上总的锯山很近，水路不过二三十里，又是顺风，所以很快便划到岸边。当下信隆弃舟登陆，士兵们跟着悄悄走进山路去往自己的驻城南厅，连当地人都不知晓，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话分两头，这一日在洲崎大营中，荒矶南弥六的身后养子矶崎增松，与其生父堇野的阿弥七和椿村的坠八共同看守烽火台，正站在烽火台下，远望洲崎海面的水战，自家军取得很大胜利，敌军的千百艘战船俱被焚烧，很少有幸免的，熊熊烈火映在海水中，犹如筑石海上的神秘火光
(1)

众多敌兵被烧得在浓烟中喊叫，好似罪人在地狱烈火中忍受煎熬，闻之令人毛骨悚然。增松虽然年幼，但素性好勇，羡慕自家士兵乘胜杀敌，便对父亲和坠八诚恳地小声说：“我等在此看守烽火台，虽也是对主君的报效，但是自家军已经取胜，敌军不会再来，所以已无燃烽报急之必要。莫如乘船去缴获未被烧毁的敌船，同时打捞溺水身亡的敌军尸体，其中说不定会有大将级的人物，这才是忠实执行国主仁慈的旨意，胜似两手空空地留在这烽火台下。你们看此议如何？”阿弥七听后急忙拦阻道：“这大可不必。汝年纪尚幼，国主爱惜你，所以才派你这个差事。如违背军令，受到罪责，如何得了？使不得！使不得！”他这样地责备增松，坠八也认为是好意，都不听增松之言。增松感到再说也没用，难以与他们争辩，便默然待在那里。这时众敌船已被烧毁，业已取胜的自家勇士都划着快船，去追赶敌军乘舢板逃跑的残兵败将。洲崎海面的兵燹已经熄灭，海上只剩下敌军遗弃的残樯败橹，在海浪中漂摇。增松远远看到，心想：“这时不去缴获那些敌船，还等待何时？”他心下十分焦急，不住叹息。这时天津九三四郎员明完成了送军饭的任务后，稍有工夫，想看看这天海战的光景，便没带随从，独自佩剑着甲，与其原来的老仆诘茂佳桔一同来到岸边。他同增松等三人日前在洲崎大营参见义成主君时有一面之识，增松看到他很高兴，未待互致寒暄，便告诉九三四郎自己心中所想，征询他的意见。九三四郎听了吃惊地叹息道：“你年纪尚不足十五岁，总角之年就有如此报效主君的宏愿，恐是南弥六的英灵使然。我也因主君体弱多病，未被国主允许参加这次战役，仅被派做司饭这个窝囊差事，实非某之本意。今日偶然得暇，可与您同去缴获那海上烧毁的战船并打捞尸体。然而此事如不先禀奏国主，似乎违反军令。”他说着回头看看说：“诘茂！你昨日很幸运跟随堀内翁参加了战斗。缘由你方才已经听到了，去为增松和我禀报堀内大人，请他奏请国主允许，快去，拜托了！”佳桔听了毫无异议，他说：“小可明白。倘若国主不准，小可就跑回来；如不回来，就是不碍事。请您快去吧！”他如此回答着，匆忙地向增松、阿弥七和坠八等作了个揖，便向主君所在的大营跑去。

且说天津九三四郎向看守这座烽火台的主要头领禀报了增松等的心愿和已派诘茂佳桔去请求国主允许之事后，便借了烽火台下拴着的两只快船和耙子、绳索等所需工具，一条船载着增松和阿弥七；另一条船由坠八和九三四郎乘坐，一同摇橹掌舵划了出去。他们都是上总人，善于使船，不怕狂风巨浪。不仅只是这两条船四个人，连烽火台的头领也被总角之年的增松之忠心所感动，想帮助他们，所以另派了十条快船、一百十几名士兵，跟着增松和九三四郎前去。增松和九三四郎等这一天缴获了不少被烧毁的敌军大船，将这些船施回岸边。另外用耙子打捞双方的尸体，自家士兵的尸体很少，而敌军被火烧后落水身亡的尸体却不计其数。且说扇谷的先锋小头领水禽隼四郎绿林和锦帆八四九郎近范，他们原是海贼的头目，在水上很有本事。所以在敌船被烧时，一同跳入水中去避火，即使在风浪中也死不了。他们浮在被烧毁的船板上，在浪中漂流，盼望能遇到烧剩下的船只便可乘上去逃跑。但是他二人犹如浮木盲龟，海阔浪大，尚未遇到残存的船只。却被从烽火台来的士兵们在船上看见，以为是敌我双方的浮尸，便用手中的耙子将他们拉上船来。绿林和近范虽然得了这个机会，但还装作死过去的样子，待养了一会儿气力后，一同突然站立起来，抽出腰间所剩的太刀，将船上的士兵砍倒了好几个。其余的士兵都惊慌失措不知是怎回事儿，在骚乱之际，又有不少人受伤。当时天津九三四郎与坠八同乘在另外一条船上，见此变故，吃惊地一同把船划过来，跳到那只船上，九三四郎喝道：“蠢卒休得无礼！”拔出刀来便与水禽隼四郎绿林交起锋来。他们二人一上一下地叫喊厮杀。与此同时增松也看到了，便同父亲阿弥七一起将船划到这边来援助九三四郎。锦帆八四九郎近范回头看见，他欺侮增松年幼，不把他放在眼里，待增松的船靠近便飞身跳了过去。阿弥七欲行拦阻，用桨进行迎击。近范飞起一脚将他踢倒，然后又去砍杀增松，就在刀光一闪的刹那间，近范眼前迸出一团鬼火，射进他的眼睛。他惊叫一声退缩之际，增松得手拔出刀来砍断了近范的右手。近范这样还不示弱，想用左手拗住增松。可是增松回手一刀从他的铠甲缝隙砍了进去。这一刀正中要害，近范终于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蹬了蹬腿儿就死了。

这时在另一条船上，天津九三四郎员明正与水禽隼四郎绿林交锋，刀尖撞击火花四迸，杀得十分激烈。绿林原是个猛汉，武艺也非同一般，员明的处境十分危险，因此椿村的坠八也挥刀相助与之搏斗。然而绿林很凶猛，挥舞手中的太刀右攻左挡，员明和坠八都受了重伤。坠八抵挡不住，手忙脚乱万分危急。矶崎增松方才砍死劲敌，顾不得去安慰被踢倒的父亲阿弥七，便急忙把船划过去救助员明。这时员明已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眼看就要被杀死。增松心急如焚，船与船之间还相距甚远，他便纵身跳到员明那条船上。绿林为之吃惊回头看时，被增松砍了一刀，绿林站立不住，弃刀仰面栽倒。员明得势，换手拿刀想扑过去刺死他。增松急忙拦阻道：“天津君，且慢！如不让他暂且活一会儿，怎会知道他的姓名，又向谁去打听定正存亡的消息？不可过急。”员明听了觉得言之有理，他说：“那么就把他捆起来。坠八！你拿绳子来，赶快帮忙，快！快！”坠八听到催促，强忍着伤痛，站起身来拿着缆绳，把绿林紧紧捆住。那阿弥七只是被近范踢了一脚并未受伤，所以把船划过来，祝贺一场苦战消灭了劲敌。其他士兵所乘之船离得较远，听到消息也都吃惊地聚了过来，称赞增松干得很出色。这增松虽然素性好武，但他是庄客阿弥七之次子，家境贫寒，并未学过击剑之术，可他今日之所为，却颇有不亚于筑紫的八郎〔为朝〕
、镰仓的源太〔义平〕
、鞍马的牛孺丸的本领。正当锦帆八四九郎近范跳到这条船上，增松处于危急之际，奇怪的是忽然出现其义父荒矶南弥六的身影，只见他一如生前打扮，身着细丝护身锁子甲；系着镶大圆钉的护肩和十王头护腿；挎着乌金装饰的太刀，将近范挡住不让他动手，然后又化做一团鬼火闪入增松口中，这时增松变得异常骁勇，武艺也所向无敌，不仅立即将劲敌近范劈做两段，并使绿林受了重伤，轻易将其生擒，同时也救了九三四郎和坠八。这战功乃南弥六显灵之所致。九三四郎和坠八对此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只是在阿弥七被近范踢倒时曾发现有奇异的鬼火，而且增松从那时起目光和声音都很像南弥六，心术也突然和大人一样。谁还能对此有所怀疑？员明和坠八以及听到这个奇谈的士兵们无不感到惊叹，都称赞说：“那南弥六是个侠义之人，他死后英魂不灭冥助其子，真是仅次于伏姬神女。”一时传为美谈。

九三四郎和坠八幸而未伤着要害，疼痛也不厉害。他们俩撕下汗衫袖子包扎好伤口，审讯绿林，追问他们俩姓名和定正的存亡。开始他虽不肯招供，但身受重伤不堪鞭笞之苦，便供出他和近范的姓名和身份，并说出定正被宪仪和后纲等救上小船逃走。他不仅说了这些事，而且当时船上打捞起的敌人尸体中，有扇谷的先锋头领大茂林小彦、滨川小渡等，还有其他不少有名的武士，谁也认不出来，这也是让绿林看了后才知道的。这时自家军都去追赶逃跑的残敌，不在这里，只有军师犬阪毛野所率领的数十艘战船在洲崎海面下锚，让士兵稍事歇息。彼此相距不过五六里路。九三四郎和增松等想将这里的情况禀报军师，便将俘虏的水禽隼四郎绿林和锦帆八四九郎近范、大茂林小彦和中、滨川小渡铁久等的首级与尸体用船载着，划到那里详细进行禀报，并请军师检验了俘虏绿林和近范等的首级，胤智大为嘉奖，立即与九三四郎、增松、阿弥七、坠八等相见，夸奖他们的战功，并且说：“尤其听说增松的武勇超群，很可能是其义父南弥六神灵之所致。义士英魂死而不亡，实令人感动。我想这就去武藏，不使敌人在那里停留。汝等赶快去洲崎大营，向国主奏功。我也要向国主禀奏取胜之事。”他于是写了战报，将增松等的战功和美谈也写在其间，吩咐两个老兵将战报送去。那两个老兵与增松等一同乘船去望洋台。俘虏绿林因伤重而死在船中。胤智手下的头领小森高宗、千代丸丰俊、浦安友胜、木曾季元等自不待言，后来听说这件奇谈的，从国主义成到七犬士、四家老，以及其他众头领和士兵与当地庄客以至妇孺，无不感叹不已。

这且不提，却说这日拂晓，犬村大角礼仪不料在新井海面被三浦暴二郎义武将船扣留，为船的先后次序争吵不休。天快亮时，洲崎海面似乎发生了战斗，火光冲天，浓烟向这边刮来。最初刮的是强烈的西北风，然后又突然变做东南风。大角仰望天空大声喊道：“原来战斗已如期开始。若再无谓争吵则会贻误战机，士兵们，还不赶快动手。”他说着拔刀砍断了钩在船舷上的钩索。堀内杂鱼太郎贞住也大声命令士兵砍断钩船的钩索，想摆脱敌人的扣留划出去。这时义武更加大发雷霆地说：“好你个不安分的蠢货，即使你是管领家的人，我怎能让乌合的野武士抢了先。士兵们！先把那个百中杀死，赶快打开水路前进。”在他如此吼叫的同时，新井的三个头领水崎蛋人、甲良龟九和小矶真砂五命令船工将二十余艘战船摆开，把大角的十艘船团团围住，想砍杀大角。可是大角毫不畏惧，用响彻四周的声音高声说道：“义武你听着！是我愚蠢还是汝等愚蠢？我哪里是赤岩百中，实是里见的股肱之臣、八犬士之一、犬村大角礼仪。我骗取定正向汝父义同借船，是想在今晨从敌军背后放火，不料被汝扣留而误了战机。如今就先杀了尔等以泄愤，然后再去攻取新井。你如果知道自己愚蠢，就赶快摘下头盔投降。”还未待他说完，义武既惊又怒，愤愤地说：“原来被里见的奸细骗了，实令人懊悔。士兵们！还不将大角捉住，拉来见我。”他虽然急得直跺脚，但是新井的士兵想不到眼前这个敌人，竟是里见那边有名的犬士之一犬村大角礼仪，所以都吓得不敢上前。义武更加焦急，他便亲自挥舞手中枪刺倒了靠近的敌人。水崎蛋人、甲良龟九、小矶真砂五等也鼓起勇气接连把船划过来，勇猛的壮士和有本领的老兵个个奋勇当先，跳上敌船，或与跳过来的敌人进行搏斗。然而礼仪很善于用兵，虽处于劣势，但毫不畏缩。贞住也身先士卒与敌人奋战，所以义武虽以三倍的兵力奋勇拼杀，也一时难以取胜。正在难分雌雄之际，洲崎海面的兵燹已被风吹散，飞到这边来。有一团飞火落在新井船的柴草上，很快这条船便燃起烈火来，士兵们无法防御，在惊慌吵嚷中，有不少人被烧死。火神爷的作祟还不仅如此，这条船的火又向四下飞散，义武的船有五六艘被点燃，甲良龟九郎、小矶真砂五郎、水崎蛋人和士兵好歹跳到其他船上想逃跑。可是犬村大角和堀内贞住的船从上风头向前追击，刀锋猛烈，敌人的头领龟九郎、蛋人、真砂五和士兵都负了重伤，有的并排倒下，不少人则跳到海里不知死活。

当下三浦暴二郎义武，对起火不慌，对敌人也不怯懦，鼓励士卒刺杀靠近的敌人，战斗十分激烈。不料他的枪忽然折断，他借着火光看到大角所乘之船，便想拗住大角与之搏斗，便如蝗虫一般，跳到那条船上。大角未与他拗斗，将身子一闪，用手将其抓住摔倒在船板上。几个士兵过去按住他捆了起来。义武既已被擒，剩下的残兵尽皆投降，战斗便告结束。登时犬村大角召集堀内贞住等说：“我不料被这个魔鬼纠缠，误了放火的时机。如今即使去洲崎海面，也是初五菖蒲十日菊花，已没有必要。犬阪所施行的八百八人之计，我方一定会取得绝对胜利。我想义同听说其子为我所擒，一定十分愤恨，必然立即前来想夺回他的儿子。因此我们如埋伏在险要地方，则不难将其击败。可如此这般行事。”他小声地详细说明。贞住和众老兵听了都欣然领命，将三百名降兵加进来共计是五百多人，分做两队，一队由贞住带领。于是大角将俘虏义武留在船上，由五十名士兵看守，其余人都弃舟登陆。当来到岸边时，天已大亮，一群乌鸦在头上飞过，雪白的晨霜，寒风凛冽。

却说新井城主三浦义同，见其子暴二郎义武不顾病后体弱，非要带领士兵前去，在今日海战中打先锋，究竟结果如何，着实放心不下。他还未睡着时，近侍慌忙来到枕边禀报说：“有人报告现在海面上火光冲天，估计可能是战船起了火。方才跟随少爷前去洲崎战场的甲良龟九郎和其手下的两三名士兵，都负了重伤跑回来叫城门，说有万分火急之事向城主禀报。”义同未待他禀报完，便反披着睡衣忽地起来，说：“这非同小可！我亲自去听听，给我拿裙裤来。”他急忙穿好衣服，挎上太刀，让近侍秉烛跟着他来到走廊上，打开那里的雨窗。还未待他召唤，甲良龟九和跟随的士兵，身带刀伤血染铠甲，步履沉重地从院门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义同急忙问道：“喂，甲良龟九郎！你的刀伤究竟是怎回事儿，我很不放心，快说是何缘故？”龟九郎答道：“适才借船的那个赤岩百中并非是帮助扇谷的，而实是里见的犬士犬村大角。他想用骗取的柴草烧毁我方战船。但因船被少爷扣留，他未能得逞，十分愤恨，便自己报出了姓名。及至双方交手时，洲崎方面的兵燹远远地飞到这里来，烧了我方许多战船，因此我方失利，伤亡惨重。少爷虽很勇猛，但因病后体弱，以致弓折势穷终于被擒。其他小矶真砂五郎和水崎蛋人是战死还是被俘，尚不得而知。小可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想活着回来向您禀报此事。”他一面请罪，一面喘息着回答，士兵的回答也一般无二。义同非常气愤地说：“原来赤岩百中是里见的犬士啊！我真胡涂上了他的当，不仅丧失许多士卒，我儿也被擒，实是武门的奇耻大辱。他不会走远，还不赶快去追，将其消灭，以解吾心头之恨。迅速传令，集合人马。快！快！”他派近侍去传令，自己慌忙回到室内，立即换上戎装，手持眉尖刀又二次回到走廊来。他的队伍训练有素，很快便全副武装在院内集合，约莫有一百多人。虽然还有没到齐的，但也不便等，义同让人牵过马来，翻身上马说：“来迟的，让他们随后跟上。”说罢便策马从正门出去，过桥直奔码头而去，后面的士兵都喘息着跑步紧紧跟上。

且说三浦义同在盛怒之下匆忙出击，也不顾前后，只管策马前进。他走出没有多久，当走过左右茂密的常绿树边时，不料在路两侧的阴暗处，忽然响起枪声和呐喊声。枪弹和箭一阵乱射之后，出现了两支队伍，左边是犬村大角，右边是堀内贞住，带领士兵冲了出来。其势之猛犹如虎豹不可阻挡，将惊慌失措的敌兵刺倒杀伤不少。他们声震四野地高声喊道：“愚蠢的三浦义同，你已如落网的飞鸟和掉进陷阱的野兽，还想交锋吗？如若惜命就赶快投降。现有犬村大角在此。”对方这样报名后，从四面八方将义同等团团围住。义同好歹杀开一条路，策马逃跑，可是他手下的士兵，不是被生擒，便被杀死，不少人纷纷投降。义同只单人独骑好歹逃回城内，立即将吊桥拉起，紧闭城门，这才得以喘过口气来。

(1)
昔日景行天皇讨伐熊袭时，夜海之上出现许多火光，使船得以安全靠岸，被称为神秘火光。

第一七六回 祸福反复三士同功 追兵紧逼忠臣救主

却说犬村大角礼仪见计策已经成功，战而必胜，便暂且让士卒在路旁歇息吃干粮。因缴获了敌人之马，所以又让人找来草料喂马。当下大角悄悄对贞住说：“我听说三浦义同父子是阪东数一数二的勇将，然而却连吃两次败仗，都是因无谋之故。这个势头不可丢，我今押着义武去城下，如此这般地向他说。义同若念其子，交出城池远走他乡，则乃彼此之幸。他如为义弃子，率残兵防守，则另图攻城之计。你去先把义武押来。”贞住领命，立即带领两个士兵跑到海边，告诉看守义武的士兵，把义武叫来。这时大角的队伍加上两次的降兵，大约有七八百人。他们又缴获了敌人遗弃的马匹，所以大角和贞住骑在马上押着义武，队伍整齐地去往新井城下。犬村大角来至新井城的正门，勒住马隔壕仰望着城楼，有一两个随从的士兵会意，高声喊道：“城上有人吗？这里对你们喊话。现有里见的防御使犬士之一犬村大角礼仪来此，想与你家城主三浦将军当面讲话。且莫放弹箭，请速去禀报你家城主。”把守正门的头领听到喊话，先从瞭望窗往外看看，然后十分惊慌地让草占八郎和勇无头九郎两个小头领去禀报城主。义同暂且沉吟片刻后莞尔笑着抚额称庆地对两个小头领耳语道：“这真是件幸事。当我登上城楼与大角对话时，你们偷偷拿着火枪，击其不备，一弹便可报仇。然而离得较远，如果失手不中则后悔莫及。你们虽是新兵还没上过战场，但往日考试武艺，你们的箭法和枪法都名列前茅，颇有本领。就由你们带枪藏在我的身后，无论如何也要击中他，不得有误。”他如此吩咐做好了准备，便急忙登上城楼，草占八郎和勇无头九郎跟在他身后。当下义同打开城楼的瞭望窗，左右看看喊道：“好你个歹徒犬村大角，尔用奸计向我借船、擒我之子，如此奸恶凶暴还不够，还想乘势攻城，尔又有何事要说？”大角听到他这样高声辱骂，便骑马来到壕边，从容答道：“奥州〔指义同〕
，请您息怒，且听我说。我礼仪按照军师胤智的计策向贵城借船，并非想陷害您，而是想火攻敌军，严惩扇谷定正。可是令郎义武竟从后边追来，终于发生争斗，不得已才将他擒拿，今已把他带来。您如能痛悔前非，迎我进城当面谢罪，我也愿意不伤和气，把义武还给您。倘若执迷不悟，拒绝和解放箭守城，我则先刎义武之首，然后奋力屠城，您看如何？”义同未待他说完，便厉声喝道：“住口！你这歹徒休得无礼。我是两位管领的亲戚，怎能因溺爱儿子而顺从里见呢？”他说着悄悄拿起身边放着的火枪，想一枪击中大角。可是不知为何却没有火绳，他有些心慌，便往后看看说：“八郎！无头九！还不赶快开枪。”勇无头九郎和草占八郎“噢”地大喊一声，从背后把义同的左右手使劲捉住将他按倒，然后骑上去像捆老虎一般紧紧地捆了起来。义同“哎哟”直叫也无济于事，可惜这时身边无一个能救他的近侍，只好呆呆地瞪着眼睛，悔恨万分。

当下勇无头九郎和草占八郎高声喊道：“犬村大人、众军兵和城内的人们，你们都好好听着！此城城主三浦义同，已被安房的藩臣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用计生擒。城内的士兵如胆敢动手救主，我们便先结果了义同，然后再收拾尔等。手下士兵们，把城门打开，迎接犬村大人。”他们向四下说罢，便押着义同急忙走下城楼，拔出刀来放在义同的脖子上。把守正门的头领和城兵，更加心惊胆战，喊着说：“请等等！”没有一个敢上前的。此刻逸时和景能手下的十几个士兵，已把城门打开、放下吊桥去迎接大角。大角和贞住虽然十分惊讶，但有这样的机遇便毫不迟疑地迅速策马一同进城，他们带领的七八百名士兵，押着义武，喊着杀声一拥而入，势如山崩，城内士兵吓得抱头鼠窜，都从后门逃得无影无踪，只听到留下的妇孺的哭声。大角吩咐老兵将他们集合在一起加以慰抚，并严禁士兵随便胡为，城中迅速恢复平静。

于是田税逸时和苫屋景能把俘虏的三浦义同交给自家士卒看守，并为大角带路，请他来至城内正厅。大角和贞住一同下马，在安设好的座席上落座，他手下的老兵和勇士们也都列坐左右。逸时和景能为了重新与大角和贞住等会面，也一同入座。大角夸奖这两位勇士的功劳后说：“田税和苫屋，你们日前不是同蜑崎十一郎出使京师了吗？人非神仙，谁能知道你们在此城内？其中定有缘故，这究竟是为何？”逸时首先答道：“日前我等同蜑崎大人由水路去京师，当船过远江滩时，大概有妖怪作祟，兴风作浪，船不得前进，几次要翻，谁也不敢想能够活命，在此生死关头船夫们占了一卦，告诉蜑崎和我们说：‘如今此船有妖怪作祟，是因船上有壬癸年生的人。如把这年生的人挑出来，将他们装上舢板放入海中，其他人就可得救，船也能够前进了。赶快动手吧！’大家听了都很发愁，默不作声。我们两个便出来对蜑崎大人说：‘他们不得而知，我们却是壬癸年和壬癸月生。其他随从和民夫中说不定也有这年生的。此船如果是为游山玩水遭此灾孽，则可一同听天由命，由河伯去决定沉浮。然而我等是受君命共赴京师，明知海上难以活命，却惜命不肯做出牺牲，让不是这年生的人也一同遭到灭顶之灾，这岂不是最大的不忠？怎能隐瞒不说呢？赶快把舢板放下去，让我们俩坐上。’在我们必死决心的带动下，有五名随从、六名船夫都说出是那年生的，与我们共计十三人，互相也顾不得告别，便乘上舢板。蜑崎大人也无计可施，只好流泪诀别，听从天命了。艄公占的卦正合时宜，自我等十三人离开大船乘上舢板，妖怪的作祟就立刻消除了，大船顺风向西驶去，转瞬间便不见了。我们所乘的舢板也没有翻，在海浪中摇摇摆摆，忽而向东，忽而向西，在大洋中漂流了一天一夜。”然后景能接着说：“于是在翌日船和人都平安地漂流到三河的苛子崎。在码头上的人们的帮助之下，找到旅店住下。我等在海上漂流的经过被领主邻尾将军得知，想立即派船将我等送回安房。但由于海上漂流的艰苦折磨，逸时和随从们不少人病倒，因治病耽搁了一些时间，到十二月初逸时和随从们的病才算将养好了。正待想向邻尾将军借船返回，突然听说扇谷和山内两位管领，联合各路诸侯，想从水陆进攻安房、上总，讨伐里见将军。这个消息似乎十分可靠，我等非常吃惊，坐在借来的船上赶紧往回划，可是不幸之中又遇不幸。当船过相模滩时刮起了暴风，船无法前进，不得不在新井海滨落帆歇息。该城士兵甚感惊讶，便驶船将我等围住，严厉地追问来历。登时我和逸时悄悄商议说：‘此地城主三浦义同是两位管领的亲戚，与我君也是仇敌。如果明确告诉他我们是里见的家臣，定被他杀害。’于是便决定如此这般地说，让随从们也都知道后，便出去对他们的士卒伪称：‘我等是三河邻尾判官伊近的家臣，名叫勇无头九郎和草占八郎，跟着的人是随从。伊近这次听说两位管领要讨伐里见，他无论如何也想出兵，怎奈城地偏小，士兵不多，我等奉君命前去禀报碍难出兵之故。在由水路去五十子城途中，不料被暴风吹到这个海滨歇息。’我们这样煞有介事地说明后，士卒们信以为真，便领我等进城去禀报城主。三浦义同立即命令左右将我们带到审判厅，他出来亲自询问我等来历。我们回答得始终如一，并无可疑之处。他便龇着大牙呵呵地笑着说：‘邻尾的忠诚值得称赞，但是你们主仆十几个人，即使去五十子城，也不会受到重用。我顺便给你转达吧。如今此城士兵不多，可暂且留在这里，你们如有武艺，可把守前后门。’我等不好推辞，便说：‘蒙您如此厚爱，实深感谢。我等武艺虽然平常，但能胜任您所吩咐的任何事情。’义同听了十分高兴，次日便找我等去马场，考试了弓箭、射击等各种武艺，我等都中了的，所以他便命我等做了正门的小头领，如同自己人一般看待。”逸时又接过去说：“在此期间我们寻找机会想逃回安房，可是总未得便。昨晚犬村大人冒名赤岩百中来此借船时，因夜黑未能看清，再加上姓名不同，所以便没在意。当晚义武想亲自去追赶您，他带了许多士兵出城，我们也漠不关心地没有当作个事儿。义武虽然很骁勇，但因病后体弱，不料被您生擒，今晨把他押来此城。这时才知道那个赤岩百中就是里见的犬士犬村，我等喜不自禁，虽想赶快打开城门，迎您进来，但我们的心腹士兵不过十一人，如操之过急则会酿成大错。正在犹豫不决之际，义同救子心切想出这个馊主意，打算亲自上城楼去同您问话，想乘您之不备用火枪将您击落马下。他让我们两个帮助，我等便高兴地跟在他身后。我们把义同悄悄放在膝下的火枪的火绳扔掉，义同毫不知晓，待想放枪而不见了火绳，在他惊慌失措之际，我们从左右捉住他的胳膊，将其按倒捆了起来。”他们轮流着说出这一番话。贞住和众武士与老兵听了都称赞说：“事情这样顺利，真太走运了。”其中大角仔细听过后，嘉奖了逸时和景能所建的奇功，他说：“如今才知道你们出使并没有到达京师，而在途中饱受风浪折磨和漂泊之苦。顾此思彼，蜑崎是否安然无恙，虽不得而知，但也无须那般儿女情怀。你等若不是遇到风浪之灾，不也一同去京师完成出使之命了吗？但未遇到这次大事，也将后悔。今被扣留在敌城，反与我等一同立了功，就好似祸福的相互倚伏。这是否也是伏姬神女的冥助？十分令人奇怪。你们在这里所起的假名，立意十分巧妙。为何这样说呢？因为勇无头九郎乃田力之义。勇字从工、从田、又从力，勇字无头岂不是田力吗？还有草占乃苫屋之苫，这是谁都能够想到的。先把义同和义武叫到这里来，我有话对他们说。快去！快去！”逸时和景能领命，一同退到隔壁的房间去。

这时三浦义同和义武在隔壁房间由里见的士兵看守着，逸时和景能所讲的真名、真事，他们都听到了，这才如梦方醒，十分后悔。当下逸时和景能将义同和义武押到正厅走廊，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大角看到立即起身，将他们请进来让至上座，并令人给他们松绑。贞住和逸时、景能等都很吃惊，一同加以阻止并劝说道：“虎狼等猛兽摇尾乞怜，是因其四蹄受缚之故，更何况义同和义武都十分勇猛，膂力可抵百人。这样的劲敌岂能随便松绑？这恐怕是千虑之一失。慈悲和和行善也要看对什么样的敌人。这实在是危险之举。”大角听了急忙说：“不然。即使是举鼎劈角的力大凶猛之敌，也无不可以仁义胜之。根据我君至仁至义的军令，将这父子松了绑，虽是对敌人也不失对待城主之礼。他们如果不仁想用暴力害我，你们能空着手不杀他而看着吗？那样他们将在世上永留恶名。就把这件事暂且交给我吧。”他这样说着，便立即给义同和义武松了绑，并安慰道：“成败由天，乃时运之所致，谁能说你们父子无勇呢？然而如今被我所擒，做了阶下囚，是因以不仁伐仁，助两位管领之恶的鲁莽之故。想我君里见将军之所为，无不以仁义为本。因此我们秉承国主之仁心，与犬阪、犬山共同担任此次水军的防御使，也只是防御大敌，不允许多杀敌人，长驱直追攻城略地，以增加疆土。然而按战争的常规，因时乘势暂且进驻敌城，歇息我方人马也在所难免。所以在此期间想把您父子由水路送往敝藩的稻村。虽然想让家眷们也一齐上船同行，但恐妇孺惧怕风浪，所以打算将他们留下，妥善加以照顾，这一点请放心。里见将军是位仁君，您父子到达那里决不会被当作俘虏，一定会受到厚礼相待。若东西双方和解，那么您父子同回此城之日，则屈指可数。这一点也请放宽心。”他这样慢慢对他们一说，义武听着不住嗟叹，默然有愧色。稍过片刻，义同把抄着的手放下，抚摸着胳膊说：“你说得十分在理儿，我们父子多年来只知驰马弯弓，挥刀舞枪，不学无术。所以愚蠢地上当受骗，甚至让强盗运粮，向仇人借刀，祸起萧墙尚不醒悟。以致城陷，父子都做了楚囚。没有被砍头已是万幸，岂能远路去安房，此情实不敢当。”他这样进行推辞，大角又加以安慰，并吩咐逸时和景能把父子两个移至他室看守。

于是大角便派士兵从水路和陆路去打探洲崎海战的胜败和山内显定镰仓官邸的情况。经探听得知洲崎海战敌船都遭到火攻，自家军大获全胜。在镰仓的显定官邸，老臣斋藤左兵卫高实听说海战大败和新井城也被犬村攻陷的消息，十分吃惊害怕，立刻同主君家眷，离开官邸不知逃往何方。山内的家臣谁还留在那里？都把家私装上船，带领家眷由水路逃之夭夭。这时三浦四十八乡的乡绅富户和村长庄客等，多年来仰慕里见的仁政，都各着戎装前来新井城请求参加大角的队伍，愿共守此城者达数千人。不仅如此，弃城逃跑的新井城士兵和甲良龟九郎也都归来，折箭发誓，愿投降守城。因众人不招自来，大角竟有了七千多兵丁。镰仓是大城市，又是阪东的咽喉要地，如被长氏占据，则后患无穷。因此大角便拨给堀内杂鱼太郎贞住三千多雄兵，派他去镇守镰仓。贞住则以山内的官邸为大营，对民众施行善政，不许贼民胡作非为，一切都按照大角的教导进行。犬村大角又拨给景能三百名士兵，并交给他战报一封，吩咐他将此地取胜的情况和他与逸时所建的奇功向洲崎大营禀报，并把俘虏义同和义武也押送给国主。景能立即带领士兵分乘十艘快船，押着义同父子去往洲崎。

再说犬村大角未费吹灰之力便掌管了三浦四十八乡，对他们无不施行善政，他与村长和乡绅们商定：法度虽可适当放宽，但不允许叛乱；租税过多，虽可少纳，但不准不纳。因此开仓赈济鳏寡孤独，民皆仰其德泽，无不把他当作父母。镰仓和新井的郊外，最近多有豺狼夜夜为害百姓，自礼仪进驻此城之日起，豺狼便都趁着黑夜迁移去他处。不但豺狼如此，暴主奸相、佞人贼民，好残害善良食人肉者也有所顾忌，不敢再胡作非为。实如孟子所云：君仁则无不仁，君义则无不义。里见将军父子多年实行善政已经开花结果，无论有心人或无心人，都讴歌称颂不已。

话分两头，却说扇谷定正在此之前于洲崎海面的战斗中，遭到犬阪毛野的火攻，生命十分危险，由于箕田源二兵卫后纲和白峰麻生介广原的援救，好歹才算脱险，急忙乘坐舢板往武藏划去，跟随的士兵不多。同船在左右伺候着的只有大石源左卫门尉宪仪、白峰麻生介广原、箕田源二兵卫后纲和信城左传达赖，及其他士兵三百余人，较起初的五万五千大军，还不足百分之一。然而借着顺风划行迅速，大约用了三个时辰，船便到了武藏的河崎海滨。他们弃舟登陆，此去五十子城虽然不过二三十里路，但因从水路而来没有马匹。有人便嘟哝着说：“这样的全军统帅回城，怎能步行呢？”可巧这日在河崎乡有马市，许多牛马贩子都聚集在那里，还拴着几匹马。宪仪仔细看过后吩咐士兵说：“你看那里有不少马，去牵来几匹给管领和我们骑，好陪着他同回五十子城。快去牵来。”士兵们领命跑过去厉声喝道：“喂！卖马的。这马管领征用了，我们牵过去。”他们说着解下五六匹马的缰绳，夺了就走。牛马贩子吃惊地说：“这太不讲理了，这都是出卖的马，即使管领要用，也不能不赏钱就牵走啊！”不等他说完，士兵又厉声骂道：“你这小子好胆大无礼呀。即使是价值千金之马，管领有急用，敢不献出来，就让你尝尝厉害。”他们说着对他拳打脚踢，牵过来五六匹好马。宪仪含笑道：“虽然是次货，但鞍镫都齐备。很好！”他说着先牵过一匹让定正骑了，然后宪仪、广原、达赖、后纲也都骑上马，一同来至河崎河滩，他们想乘船划过对岸去。可是艄公们大概看到了他们方才的暴行，十分害怕，赶忙把船拴到对岸的水边。怎么召唤也不划过来。定正不住地着急，说：“赶快召唤他们过来。”宪仪更加怒不可遏，命令士兵说：“用远程箭把艄公们都射死。”他怒气冲冲地骂着，后纲急忙拦阻道：“管领虽有威德，但如今战败，想急于回城，受到田夫野人之侮，若因不听命令而对他们发怒，则犹如棒打乞丐一般。明知他们不是我等对手，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倘若敌人追来，将如之奈何？莫如去此河上游的矢口去找渡口，路也不算太远，不知意下如何？”他这样陈述利害进行劝阻，宪仪只是说：“言之有理”，但还犹豫未决。定正听了说：“后纲的意见甚是，就去矢口吧。”于是又骑马前行，广原和宪仪在左右跟着。另外达赖在前边带路，后纲殿后，残兵们心下不安地跟在马后急忙前去。

再说方才被定正的士兵打倒的牛马贩子，有五六个人。他们都满头沙土，发髻蓬松地站起来，嘴里骂着。同伙伯乐里的几十个年轻人跑过来问是为何故。他们一听也都十分愤恨，不但未能安慰被打的人，自己也非常恼火但毫无办法。其中有个叫马渊场九郎的老骑手，是牛马贩子们的头人，他平素仗义好管闲事，是个颇为自负的江湖好汉。他对扇谷士兵的蛮不讲理非常愤恨，先叱责那几个挨打的徒弟们说：“他们仗着管领的淫威，抢夺买卖人的东西，难以令人心服。不仅今天有这样的暴行，他们从上到下，经常买东西不给钱，虐民肥己，今日的败仗就是报应，据说他们仅带了二三百名残兵败将寻路逃跑，那种惨状你们没有耳闻目睹吗？若是百八十文钱的损失也就认倒霉了，可是不凑金币不能交易的活马，被抢去几匹，你们从明天起用什么让家里的人喝粥？还不赶快追上把马要回来。处事要果断，你们这些胆小鬼！”被他这样一番责骂和鼓动，牛马贩子也有了勇气，还有村里的年轻人也不管好事或不好事的，仗着人多，手持竹枪、腰刀、棍棒、鱼叉、船篙，有的还扎上头巾、系好束袖带，都很快武装起来，由场九郎带头，把剩下的马匹牵过来，有五六个人骑上马，大家准备出发时又有些人跑来参加，竟有三百多人，他们说：“这样可以抵得过他们了。快去追！”这群人一窝蜂似地吵嚷着追上去。

此刻在这个渡口还有一伙儿逃亡者，不是别人，而是日前妙见岛的水寨被攻破，被犬田小文吾擒拿的彦别夜叉吾数世。他由于犬田的慈善，与他的一百五六十名士兵一同被载上独木舟予以流放。船在大洋中漂流了两三天，因为今天得到东南风，被漂到这河崎海岸。定正的战船在洲崎海面遭到敌人的火攻，其中有一艘战船只是船头被烧焦了。数世发现船上一个人也没有，许多甲胄和器械抛弃在船上。他还发现了烧剩下的船标，知道是扇谷家的战船。他心想：“原来今日在那边海面发生了战斗，管领〔指定正〕
可能吃了败仗。”他心里十分不安，便先让两三个士卒上岸去探听这里的风声。稍过一会儿，那士兵们慌张地跑回来向他禀报，得知定正仅带了三百多名残兵败将方才逃到此地，在马市抢夺了几匹马骑着住矢口那边去了。另外牛马贩子们很恨他，纠集了三四百人去追赶。数世听了既惊且喜，便对手下士兵说：“我在妙见岛被犬田所擒，未带太刀和戎衣，与你们同乘这独木舟被流放，漂到这里。幸而自家烧焦的战船也漂流到这个海滨，船上有许多器械和戎衣，你们都把它穿上，拿起弓箭或刀枪，去追击侵犯管领的歹徒，如能将他们消灭，既可雪前次之耻，又可使管领安宁。快去！快去！”经他这一催促，大家都鼓起了勇气，回答说：“快去侍奉管领将军。”他们于是便拿起战船上的铠甲穿在身上，有的背箭拿弓，有的挟着枪，很快便准备完毕，说：“快走。”这些残兵跟着数世，飞也似地沿着河滩向矢口奔去。

却说扇谷定正采纳箕田后纲的意见，带领宪仪、广原、达赖和三百多名残兵，急忙投奔矢口而去。这时忽然有大约三四百名敌人追来，都身穿戎装，其中有五六个骑马的，手里拿着器械异口同声地喊：“不能让抢马贼跑了！”这些人很快便来到跟前。后纲回头看看骂道：“原来是那些牛马贩子，对征用马匹怀恨在心，便以下犯上，这样无法无天，尔等就不怕天罚吗？”他一边骂着，一边调转马头。真是乱世的习俗，商人也都好武，场九郎毫不畏惧，说了一声：“上！”众人便挥舞器械攻了上去。这时跟着后纲，抵挡敌人的士兵有一百多名，人虽不算少，但是方才在海战中遭到火攻，好歹逃脱了性命，至今还没吃上饭，饿着肚子，仗打得很不如意，竟被这乌合的小敌击败。定正见后纲岌岌可危，不得已便让宪仪、广原和达赖带领二百多名残兵调转马头，迎上去援救后纲。这时又有一队军兵出现在敌人背后，其士兵仅有一百五六十人，都是步行没有骑马的，其中好似个头领拿着枪高声喊道：“歹徒们，休得无礼！现有管领家四位家老之一的大石石见守宪重手下的头领、把守下总妙见岛水寨的头人、彦别夜叉吾数世在此，要尔等引颈受诛。”他报名后勇猛地带领队伍攻上前来。箕田后纲的士兵见不料来了援军，个个精神振奋，就像海蜇长了骨头一样，从前后向这些已经胆怯的暴徒猛攻。马渊的同伙腹背受敌，许多人被杀死。马渊场九郎与箕田后纲交锋，他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所持的器械是竹枪，枪尖被击断，他一胆怯，被后纲“呀”地大吼一声，刺穿前胸，扑通坠落马下，他的马往路旁一跑，众人也开始逃散，被杀死不少。由于数世的援助，将凶悍的优势暴徒，杀得死伤败逃，清除了前进路上的阻碍，大家十分喜悦。其中定正对突如其来的彦别夜叉吾的效忠奋战甚感惊讶，他立即让大石宪仪将数世唤至马旁，要亲自问其来意。彦别数世诚惶诚恐地对宪仪说：“臣日前被里见的防御使犬田小文吾悌顺将妙见岛的水寨攻破，兵败后不得不带领一百五六十名残兵，乘船脱离了虎口。船在海上漂流了一两天，今天才到河崎海滨，听人说那里的许多暴徒纠集在一起想去追赶管领进行寻衅，并且已经出发。臣甚感吃惊，便随后前来，果然管领在中途遇到危难，因此助了一臂之力，与大家协力消灭了贼徒。”他虚实参半地自夸方才的侥幸之功，还没待他说完，从这河滩的岔道，又追来一支劲敌，这不是别人，正是犬山道节忠与。他们骑着方才此处战斗中丧主的三匹马，左边是荒川太郎一郎清英，右边是印东小六明相，他们带领一千五六百名士兵，队伍不乱，阵势整齐，以猛虎下山追赶群羊之势扑了过来，道节用震撼四野的声音高喊道：“定正，你休得逃走，不怕被人耻笑吗？今年正月在高畷，我射落你的头盔，虽然报了旧君之仇，但还未能取得你的首级。今有炼马的旧臣、武藏的豪杰、如今是里见的防御使犬山道节金碗忠与在此，你不会忘记吧，赶快回来！回来！”定正听了十分吃惊害怕自不待言，连宪仪、广原、达赖、后纲、数世等也都吓破了胆，心想又遇劲敌，实难幸免，便让四百五六十名残兵向前挡住去路，不让敌人进入河滩，暂且进行防守。可是印东明相和荒川清英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挥枪将敌兵刺倒。他们手下的士兵也英勇地冲杀过去，喊着杀声乱杀乱砍，对方的饥饿士兵，顷刻间便被这支劲旅杀败，伤亡惨重，其余的都急忙逃跑，人马所剩无几。数世被印东小六斩杀；白峰广原和信城达赖被道节和清英所杀。其中独有箕田后纲，虽数处负了重伤，但他还想保护定正撤离，便与两三个少壮近侍留在那里浴血奋战，终于一骑也未幸免，全都战死在乱军之中，不失人臣之义。道节夸奖说：“敌军中也竟有这样的忠义之士。”然而他不想让定正漏网，便不顾日暮后道路黑暗，与明相和清英一同马不停蹄地督促士兵紧紧追了过去。

再说扇谷定正与大石宪仪主仆两骑，左右仅跟随三名近侍，为寻找渡口往矢口那边逃去。荒川清英和印东明相两位头领率士兵在后面紧追。定正和宪仪听到人马的脚步声跫然而近，觉得这次实难幸免。跟着定正的三个近侍不得已，似乎是想回去迎战进行防守，但可能由于胆怯，他们并没有那样做，竟钻进竹丛逃跑了。明相和清英看见说：“定正已成了没脚的螃蟹，要捉活的。”他们并马竞相上前。说时迟那时快，那竹丛忽被推开，出现一队援军，其头领身后跟着四五百雄兵。只见他赶忙将队伍摆开，连珠般地开枪射击，枪声激烈。明相和清英制止士兵不可随便上前，以免伤亡。当下那个援军的头领，大概是把方才钻进竹丛想逃跑的定正的三名近侍捉住杀了，把在枪尖上挑着的人头一抛，对敌军喊道：“追兵的将士且莫性急，我是巨田薪六郎助友，奉我父道灌的密令带兵前来，在此等候我家君侯。”还未待他报完姓名，道节已策马来到，说：“原来是助友，我同他有荒芽山的宿仇，如不先将他杀了，终会使定正漏网。印东和荒川还犹豫什么，让士兵们往前冲！”他十分焦急，明相和清英以及勇敢的士兵，答应声：“遵命。”便冲上去展开了一场混战。正是：老龙虎魁争雌雄，岂是凡庸之战，定为一场生死之搏。山谷震动，群兽惊逃；河海生风，鱼介潜沉。这段还很长，五卷尚且不够，因还有不少腹稿，想再增三卷才能结局。江湖上的众看官欲知两雄胜负如何，且待更卷后的下回分解。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下套之下序

此编之标题在前版卷四十五之总目录下早已刊出，是想使看官知道结局内容。那六回只是大致举出当日之腹稿。及至后来撰写此编时，不得不较预想者为之延长。然而每卷之页数皆有定数，作者不能随意改动，因此不得已而将一回分做上下或上中下，实将其分做二回、三回以合其数。将一回分做二回、三回，在唐山之稗史小说中无此例。只在《源氏物语》中有“新菜”上下之分。然而本传并非仿效《源语》，而是按照唐山之稗史撰写。由于文溪堂性急，完半册稿便夺去，发至抄写人与刻工之手，是以出现此不妥之事。为急于将先刻之五卷发售，故于本卷首略记此事，以塞其责而已。

天保十二年辛丑秋九月之吉

蓑笠渔隐

第九辑 卷之四十六

第一七七回 一颗智珠途惩一骑骄将 四个人质反捉两个人质 建柴道场毛野谒守如墓 汤岛茂林道节破三队敌

却说犬山道节忠与同印东小六明相和荒川太郎一郎清英等带领一千三百余名士兵，远路追赶逃跑的敌军水军统帅扇谷定正，追至河崎与矢口之间的河滩将其击败，眼看即将定正擒获，这时扇谷的忠臣、巨田薪六郎助友预先估计到主君的安危，仅带领五百士兵埋伏在此，见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便出来挡住道节等以救主君脱险。他枪法不凡，又因其父道灌的教导，深明《兵法七书》的奥秘，进退得当，能以寡敌众。其武勇也与义秀和亲衡不相上下。跟着他的头领最中隼人、生入永六、秋瓠小纹次等也都颇有武功，一齐帮助主公奋战，刀风凌厉，一时难以击败。而追兵的头领是犬士之一、大名鼎鼎的犬山忠与，难得遇此为故君和先父报仇的良机，所以势如烈火，策马纵横奔驰，斩杀了不少敌人。明相和清英也千变万化地使出周身的武艺，摧坚挫锐。手下士兵也都听从他们的指挥奋力杀敌，而且兵力大于敌军三倍，所以敌军终于被他们击溃。助友所依靠的生入和秋瓠等以及许多士兵被杀死，他的护肩旁边也受了两处轻伤，心想不能再恋战，便集合不到百名残兵，且战且退，退了大约二百多米，分开岸边繁密的芦苇钻了进去。道节急忙追了过来，他的马因疲劳过度，扑通跌倒，而他并不慌张，赶快解开腰间系着的缰绳，侧身下马。这时明相、清英和士兵们也陆续赶到，想一举捉住助友。但是敌人早有准备，在枯苇中藏了三四条快船。助友战败后，便与残兵一同上船，划船退到对岸。道节、明相和清英等在黑夜中也已看到，喊叫说：“那个是他。”想追赶他们，但是没船，只好望着敌人向矢口那边离去。道节不觉长叹一声退到原来的河滩，大声鼓励士兵说：“士兵们！助友这小子早就准备好逃跑的活路，但他不是我心目中的敌人。我想定正主仆仅剩了两三骑，一定还没跑到矢口。我的马累死了，但是这里有敌人丢下的马，赶快找到牵来，快去！快去！”他焦急地喊叫着，明相和清英从左右急忙劝阻道：“犬山大人，请您允许我们俩年轻人陈述己见，这虽好似向释迦讲经、同孔子论道一般冒昧，但是国主早有逃敌莫追的军令，难道您竟忘记了吗？即使定正是您故君和先父的仇人，但今春在高畷，射落了他的头盔，不是已经报了仇吗？而且今日又射中其子朝宁一箭，事情十分顺利，为何竟忘记了冒着黑夜深入敌地的兵家大忌。这岂不是千虑之一失吗？望大人三思。”他们一同劝说，道节听了含笑道：“你们言之有理。今日之战实是为了二位国主，并非为我个人。然而定正乃敌军之魁首，根不断则叶不枯，如不断其根必贻后患。国主之军令是以仁义为本，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日前发布此军令时，我曾向国主启奏过，如只拘泥一个仁字，踏宋襄之故辙，将被世人耻笑。然而你们的意见乃金玉良言，如不顾人马的疲劳夜犯敌地，敌兵若再出现助友那样的援军，则后悔莫及。谚语说：大人有时会受到三岁孩子的教导，这就是说我呢。”他说着哈哈笑了起来。明相和清英非常高兴地说：“我等年幼，大胆地提出愚见，蒙您海涵实乃公私之幸。请您回去吧。”他们如此催促，道节答道：“是的，我想妙真、音音、曳手、单节被做为人质扣留，定在五十子城内。定正回城必将他们杀害。所以且退至河崎，赶快派细作去那里窥探虚实，明日拂晓直攻该城，以救出那四个女子。你们看此议如何？”明相和清英表示同意。他们便带领士兵，借着初八的暗淡月光，回到河崎岸边原来的码头。此时马渊场九郎的余党和那一带的侠客与野武士慕里见之德，不招自来愿投道节之军，所以一夜之间道节的兵力便壮大起来，新旧兵员合计达三千多名。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扇谷定正被犬山道节追得已陷入必死的绝境，这时他日前所深恨的巨田薪六郎助友似乎已料到他的兵败，并猜到他的去向，恰好将他救了。定正就如同漏网之鱼，不顾双方的胜负，与大石宪仪主仆二骑急忙投奔矢口设法渡河。这时已经天黑，他们借着朦胧月光来到渡口，可是怎么喊船也无人答应。宪仪更加焦急，便连声喊道：“喂！艄公都到哪里了？现主君打算回城，快把船划过来！”不料这时忽然从背后响起了枪声，定正和宪仪“哎呀”地惊叫一声，马也吓得跳了起来。他们主仆赶忙勒住马回头看看，只见有一队敌兵将他们围了起来，高声喊道：“定正你已无路可逃了。现有这队人马的头领小凑
(1)

目坚宗和小头领内叶四郎与猿冈猿八奉军师的将令来捉拿你等。你是自杀后把头交出来，还是人马一同绑起来押送安房？”士兵们这样责骂着从三面不住放空枪，枪声震耳欲聋。定正和宪仪更加惊慌，“扑通”从马上跳下来，躲在马后边，宪仪颤抖着说：“追兵的头领，请稍待。我是大石宪仪。我君有话亲自对你说，请等等。”他这样加以阻止后，便对定正匆忙耳语。小凑目让士兵们站住，他走上前去看了看，便对宪仪道：“你们主仆已经死到临头，还有何事要说？”宪仪答道：“是这样，自古以来常言道：穷鸟入怀，猎户不捉。没想到今日兵败，三番两次地脱离了虎口，却又被你捉到，耻辱莫过于此。我今在此自杀，把颈上人头交给你，就请饶恕了主君吧！”定正听了赶忙阻止道：“焉能那般做？宪仪是我的爱臣，如不能幸免则一同殉难。”宪仪听了不胜感激，他跪着急忙又对目说：“小凑大人，方才的话您已经听到了，就请以佛眼佛心高抬贵手，饶恕了主君吧！”他这样地赔礼，目冷笑道：“这像个武士说的话吗？这次战斗并非我君义成之所愿，而是管领以不义之大军，从水陆进攻安房和下总甚急，我君为了预防自身之危，令军师胤智和防御使忠与和礼仪，与你们在水上决一胜负。大概是因为天道助顺，惩治不义和骄慢之故，却以小兵战胜了大敌，以至到了如今地步。倘若义成战败，在马前求饶，管领能够饶恕他吗？不审已度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何人肯听？义成是位仁君，即使同去安房，也不会要你们性命，快快去吧！”他这样地责备催促而没有饶恕之意。定正见无法逃脱，便请敌人容点儿时间，坐下准备剖腹。宪仪急忙加以阻止，又同他一边耳语一边点头，然后又对目说：“如您所说，安房侯〔指义成〕
实乃仁君，岂能嗜杀以利己呢？因此我君说想剪去发髻代替首级，请答应此事如何？”他这样地向目哀求，定正拦阻道：“宪仪！我又仔细想了想，我身居管领的要职，岂能因惜命而剪下发髻交给敌人？这将上辱祖先，下给子孙留个恶名，乃耻上加耻，莫如干脆一死。”宪仪见他不肯答应，便小声对定正说：“难道主君忘记了吗？昔日建武二年冬十一月等持院尊氏将军在镰仓时，因大塔宫之事，后醍醐天皇十分震怒，以义贞为讨逆军统帅，派出很多官兵，等持院闻听十分吃惊和害怕，为表示没有叛逆之意，亲自剪掉了发髻。但由于锦小路〔指直义〕
和该家祖先〔上杉宪显〕
的恳切劝阻，始改变主意，这才在貌姑峰的竹下打败官军而开辟了该家的基业，传至如今的柳营〔指义尚〕
。因此从那时起为了分不出谁的发髻短，便无论近侍或旁系的武士都特意剪短发，不再绾发髻，被称之为一把剪。
(2)

这个风俗至今未改。既有如此先例，如今为了脱离危难，即使剪掉发髻，也是似耻非耻。为何便忘了古语所说：大功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呢？就听为臣之所劝吧。”他说着又向目重复方才的请求。目歪着头想想，然后说：“他这样地苦苦哀求，我如果不听，逼得定正剖了腹，则好似违背了我君以仁义为本的军令。”叶四郎和猿冈听了忍耐不住，从左右上前对目劝说道：“小凑大人，卑职等是微不足道的下属，今自做聪明地向您申述愚见，虽然深感冒昧，但仁与不仁要因敌而论。他不愿自杀，便将其擒拿押送安房，还有何可虑？”他们说着想立即起身跑去将定正等捉住。目不应允，将他们唤住说：“猿冈和内不得鲁莽！此举乃军师犬阪大人之预见，我是遵照执行，不要太急躁了。”他说罢对宪仪说：“管领想亲自剪掉发髻代替首级，这个请求合乎我君仁慈的宗旨，可允其所请。然而没有证人，担心别人认为是我的私意，所以要把你也带走。”宪仪听了说：“这是令人高兴之事。但除了我谁能陪同主君前往呢？我即使剪掉发髻做个和尚也在所不惜。就请答应我这个请求吧！”目听了摇头道：“不行，我要用士兵送定正。你不要舔糠及糟，得寸进尺呀！如再有异议则给你点厉害瞧瞧。内，你去接定正的发髻，猿冈你还不把这个大石押下去。”定正见事不可免，便连连叹息着摘掉头盔，拿出匕首将发髻割掉递了过去。目接过发髻便立即拨给内叶四郎一百名士兵护送定正。当下叶四郎请定正取下所佩双刀，不让他带在身边。另外猿冈猿八缴了宪仪的双刀并脱掉他的铠甲，用绳子捆起来押着。小凑目告诉叶四郎要多加小心，然后由士兵牵着缴获的马，与马的主人同去河崎码头。此时河滩上寒风凛冽，初八的月亮已经落了，道路黑暗，他们便做火把照明，继续往前赶路。

且说定正，他依了大石宪仪的意见，忍着耻辱乖乖地剪掉发髻交给了敌人，虽然得以活命，但仍旧同俘虏一样，身上不准带寸铁，骑在马上，由敌人的小头领内叶四郎带领一队士兵押送着去往渡口。叶四郎让士兵做火把照路，可能是看到了火光，忽然从下游逆流划来三四艘快船，每条船上坐着二三十名身穿铠甲的武士，有的摇橹有的使篙，划得很快。走在前边的那条船内忽然有人搭话道：“那边骑马的人，可是我君扇谷将军吗？我是巨田薪六郎助友。”定正听到助友报名，心里十分高兴，勒住马回头看看说：“原来是助友，你平安无恙吗？我由于你的帮助，仅与大石宪仪二骑好歹逃脱了犬山道节之围，在路上又遇到了敌人。”助友听了立即从船上走出来，来到主君身边。这时后边的船也都划到并靠了岸。助友仅带了同船的士卒跟在他的身后。定正看看羞愧地下马坐在块石头上，内叶四郎和士兵列坐在周围。当下定正又对助友说：“薪六郎，我如今对你说话，感到抬不起头来。方才里见的伏兵小凑目坚宗带领数百名士兵将我围住，眼看性命难保，便按照大石宪仪的意见，割掉发髻交给了坚宗；同时宪仪替我做了俘虏。但那坚宗是个有情义之人，可怜我没有随从，便派了一百多名士兵将我送到这里。日前我不纳你之忠谏，丧失了许多士卒，今只剩我只身一人，实追悔莫及。你根据什么知道我来此河滩，抵挡住犬山道节的许多士兵，又安然到此来迎接我？实在值得嘉奖。值得嘉奖！”他如此地夸奖不已。助友不胜嗟叹，愀然答道：“既已到了这般地步，臣之前言不幸说中，就不便再提了。臣今晚在此地抵挡了追来之敌，并无其他缘故，而是由于今日是东南向的顺风，斜着吹向柴浦，所以估计到主君在撤退时一定会船靠河崎。臣虽然一时抵挡住道节的雄兵，但里见的军师犬阪毛野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先将伏兵埋伏在这里，因此终于使臣之援军也无济于事，如今明白过来已经晚了。想那大石宪仪一骑跟随着您，他不思君辱臣死的节操，厚颜无耻地让您剪掉发髻，他又被敌人带走，这是极大的过错，如今说也没用了。不管他怎么样，能够见到您安然无恙，臣已然甚感满意和欣慰。”他这样回答后，借着敌兵火把的光亮，向内叶四郎等报名，并致了谢意。叶四郎让一个士兵把定正的双刀交给助友后说：“您还没有听说吗？我君义成以仁义为本，因此八犬士自不待言，连我们微不足道的头领小凑目坚宗也按照国主的军令，不以杀伐为功。因此将俘虏的敌军统帅送至这里。其他则请您谅察。”助友听了面有愧色，稍过片刻答道：“你说得甚是。里见将军君臣贤明而且有仁心，实望尘莫及。然而敝藩也并非无人。譬如我父道灌身为本家的大夫，预先知道这次必败，那么为何却躲在糟屋不出来谏诤呢？可能有人会这样说。世上的谚语不是说：良月欲明而云掩之，蕙兰欲茂而秋风破吗？更何况船横中流不能渡者呢？纵然不怕冒犯主君出来谏诤，而大厦将倾，一木难支。你异日回安房时请替我向犬阪、犬山众犬士转致此意。另外请转告小凑大人，对他今晚的好意实深感谢。”他说罢后，定正也回头看看，简单地表示致谢。叶四郎只是唯唯答应，便退下去带领士兵回了河崎码头。助友一直目送到不见了火光才说声：“走吧！”他把双刀交给主君，定正羞愧地接过去把它带在腰间说：“薪六郎，用你乘来的船赶快划到对岸。回到五十子城后再同你倾吐衷肠。快走！快走！”助友答道：“不行。五十子城恐怕已被敌军攻占。听说那八犬士每人都熟习兵法，尤其犬阪毛野更是足智多谋。我想方才犬山道节追赶主君，毛野已直接把船划到柴浦去攻占五十子城。倘若那样的话，守城的箕田驭兰二等岂是对手？他听到自家在水路兵败，可能已经逃跑。臣如今尚有一千人马，虽可以背后包剿，然而方才与犬山道节的优势兵力抵抗时伤亡了许多士兵，亦恐难以取胜。莫如请且去河鲤城。待弄清敌军进退和那里安危后再回五十子城，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闪失。方才臣派士兵去主君逃来的路上打探情况，已知道最初因宪仪在河崎夺了那牛马贩子的几匹马，所以凶民造反使您遇到了危难。若没那件粗暴之事，道节想追也来不及了。那样臣之援兵必能将敌人的伏兵小凑等击败赶走，您就不会受此奇耻大辱。可是如今说也没用了。就请主公依臣之议同去河鲤城吧。”他如此恳切谏诤，定正更是羞愧得无言以对。稍过片刻定正道：“以前我太糊涂，不仅长期疏远了你父道灌，同时也不纳你之忠谏，及至这次大败，你青松般的节操始终未变，今日尽忠奋战，又再次前来送迎，真是我家的范蠡。今后我要改正前非亲贤退佞，以雪会稽之耻，怎能不纳你之忠谏，就去河鲤城吧。”助友听了很高兴，立即请定正动身，把马也装在船上，与士兵一同渡至对岸。定正又骑上仅剩的一匹马，带领士兵连夜兼程赶路。

这且不提，再说这日初八拂晓，烈妇音音在那大茂林海面烧了仁田山晋六武佐的柴草后，便赶快跳入海中，所以未被火焚烧。音音从小生长在武藏的河边，水性很好，在海上漂漂摇摇地游了十来里路，好歹游到了大茂林海滨。在数九寒天落入海中，又被风吹浪打，早已周身冰冷四肢无力，累得不像人样。她扶着岩石站起身来，仅走了两三步就猛然跌倒不省人事。这时海边的渔民担心今日海战的胜败，有两三个人出来往海上眺望，站了半晌，突然发现音音在矶松边躺着，都甚感惊讶。他们同走过去，一看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妪，全身被海水浸湿，心想：“原来是沉船的浮尸，被今晨的大浪给卷到这里来了。”他们伸手拉音音坐起来，她似乎还有脉，身上也还温和，几人便说：“她还没死，快快将她唤醒。”他们便一同呼唤并按摸她的前胸进行抢救。音音这才喘出口气，睁开眼睛用手比划，但还说不出话来，渔民们不能丟下她不管，都可怜她而加以照顾，立即把她抬到渔民的茅屋中，让她躺卧在地炉旁边，邻人们说过再来看她，就各自回去了。

于是这家的女主人往地炉内添柴，暖她身子，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又给她服了珍藏的清心丹，音音才恢复过知觉，愕然如大梦方醒，起身跪着向主人夫妇说：“本以为必死，不料蒙您好心搭救，今又得重生，实感恩不迭。”她如此称谢，主人夫妇含笑道：“原来您已经好啦。不知老媪是哪里人氏？”音音只答了声：“是的。”因一时难以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奴家是浦河渔民的妈妈。不知今日在安房海面有战事，因去上总有要事，天没亮就上了船，雇个船夫划船，突然起了风浪，被吹出几十里路。漂到这里时，可怜船碰到岩石上，船夫和我都沉入海底，我原是渔家之女，从小就到千仞海底去采贝维持生活，所以虽然沉入海底却未被淹死，我就拼命地冒着风浪游了大约有数里之遥，才算游到这个海滨，刚登上石滩，就昏过去不省人事了。”她真假参半地如此一说，主人听了便相信不疑，一同点头答道：“正是由于你是渔户，船沉了落入水中，才能在这样的风浪中游了过来而没有溺水，苏醒后安然无恙。老媪方才如果死在那里，也会给地方添不少麻烦，这太值得庆幸啦！今日扇谷管领去攻打安房的里见，发生了海战，所以这里的船都被征用，也无法出海打鱼，不得不都在家里待着。方才不料发现老媪躺卧在那里，不能置之不理，便由邻人帮助抬到我家，我们都吃的是一河之水，好似在一棵树下乘凉，照看你也是应该的。我家住在这大茂林，名叫浮屠家海苔七，是个老捕鱼的。我们有缘，如再到这里，一定到我家来。请喝杯苦茶吧。”他们夫妇很实在，热了饭劝音音吃。音音对主人的款待十分感谢，解开怀取出个长钱包，拿出一片碎金子说：“这虽然是点微薄的小意思，就用以答谢救命之恩吧。”她说着把金子放在身边的旧方木盘上，说声：“请主人收起来。”主人夫妇含笑说：“这太见外了，就躺了这么点时间，何必赏钱呢？”他推辞不要，音音再三劝说不肯收回，海苔七这才致谢收下，把金子交给了妻子。这时已近黄昏，海苔七对音音说：“老媪即使今日想去浦河或上总，也不成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你虽以前是渔家出身，但在风浪中游了十来里路，一定很疲劳，我看歇一宿也不错。”他的妻子也诚恳地挽留。音音更加感谢地说：“这太令人感谢了，现天尚未黑，与奴家一同掉进海里的船夫不知怎样啦？其尸体是否漂到这里来？奴家十分幸运，连腰带和衣服都用地炉烤干，身上也暖和了，想去到那里看看。”她说着假话，向女主人借了双草履穿上走了出去。海苔七和他妻子喊着：“老媪，你可早些回来呀！”音音听了赶忙离去。

音音只身一人在夕阳残照中向海上眺望，她很不放心，心里暗想：“今日的海战是否如犬阪所料，敌军遭到火攻并已被歼灭了？然而若敌军统帅定正得以幸免回到城中，盛怒之下必将那三个人质妙真夫人和曳手与单节杀害。我今幸得重生，得偷偷去那里营救她们三个。”她心里虽然这样打算，却想不出主意来。正在为难之际，从洲崎那边漂来一艘剩下的敌船。那条船上不是别个，是方才敌军副将上杉朝宁手下的士兵。他们在洲崎战败，朝宁被犬山道节射落，其同伙又被印东明相和荒川清英所杀，其他人都想投降。可是道节不允，将他们绑上，没有杀头而流放到海中。这船上载着大约三四十名残兵，不料漂到这五十子城附近的海滨，他们很高兴。但手被倒背绑着捆得很紧，这个样子怎样进城？也没法从船上出来。他们见岸边站着个老媪，两三个老兵很羞愧地搭言道：“喂！那位老媪，你大概是这里人吧？我等在今日的海战中被打败做了俘虏，好歹逃了出来。然而这个样子怎么回五十子城。请把绳子给我们解开。”音音觉得这个机会很好，但她没露声色，走到船边仔细看看含笑道：“绳子我可以给你们解开，倘若受连累招祸可怎么办？”她有些不肯动手，大家听了忙说：“这不怕，怎会招祸呢？如今给我等解开绳子是你的效忠，他日会得赏的。不要迟疑，快快解开吧！”尽管他们催促，音音却故意不肯，她说：“他日领赏有什么用，现在我有个请求。我有个独生女儿被送到五十子城在后堂做炊妇，我对她很惦念，如能把我一同带去，就将你们的绳子解开。”老兵们听了说：“这虽然可以，但是我们这些败兵怎能带个老太婆去呢？”见他们予以拒绝，音音冷笑道：“那么就另找别人吧，我走啦！”她说罢便转身想离去。大家将她叫住说：“你且莫性急，带你走，快给我们解开吧。”他们这样哀求，音音又让他们发了誓，这才把船缆拴在松树上，残兵们摇摇晃晃地从船上下来，音音给走在前边的两三个人解开绳索，又由被解开绳子的老兵帮助，大家动手解，很快双手就都得自由了。当下老兵说：“已经说好了，不能不带这个老媪去，然而这样同去恐怕不让进城。船上有斗笠和护肩与护腿，用这些把她女扮男装，趁着黄昏时候一同进城，就不会有人盘问了。”大家听了都同意，立即让音音穿上戎装，又戴上军人的斗笠。无论从前边看还是从后边看，大家都嚷着说：“真是雄纠纠的武士！不足的是同我们一样，因为刀和武器被敌人缴去，腰里空空地如何是好？只有斗笠上的标志和船标能作为证据，我想会给开城门的，快走吧！快走吧！”大家这样吵嚷着，音音跟在他们后边，往五十子城而去。

却说犬阪毛野胤智在洲崎海面的海战中，用火攻烧毁了敌军的很多战船，大获全胜。他为了攻陷五十子城营救妙真、曳手和单节等，便赶快让其手下头领小森但一郎高宗、千代丸图书介丰俊、浦安牛助友胜和木曾三介季元等带领三千雄兵、一百余艘快船，顺风前进。在海上航行迅速，无异于月中之玉兔在飞奔，黄昏时候已来到大茂林海滨。他们把船靠近岸边，见在矶松上拴着一艘战船。他们想一定是未被火烧毁的敌兵想从这里赶快逃回城去；又往前一看，见有三四十个士兵正一起往五十子城走。他们猜想：“这些人定是从船上下来，想急忙去城内报告兵败的情况。”毛野便把高宗和丰俊叫到身边，告诉了自己所想，然后向他们授计。高宗和丰俊领命，他们带领手下的二十名士兵拾了敌人抛弃在那船上的斗笠、标识和船标，人人带在身边，然后便登岸跟在那些残兵的背后。这时已经黄昏，朝宁的残兵又急于赶路，无人回头看，于是他们便掺杂在一起也不知是敌得友。却说那些残兵一同来到五十子城，集合在正门的吊桥前，高声呼唤道：“请向守城头领禀报，我等是在安房海战中战败，好歹逃回来的副将军〔指朝宁〕
手下士兵某某，有火急的军情禀报，赶快开城门。”他们异口同声地叫门。守城的士兵很吃惊地从炮眼往外看看，见他们身上无不带着己方的船标和斗笠的标志，而且报名也都是相识的战友，虽然天黑也无须怀疑。守城的头领韭见利金太下令士兵打开正门的角门，那些残兵和音音都进了城去。就连跟在他们背后的高宗、丰俊和二十名雄兵，也跟着混了进去。因是黄昏，对谁也没盘问。

当下那些残兵由老兵带头跪下羞愧地向利金太说：“你们还没听说吗？想不到今日打了败仗，我方的战船反被敌人烧毁，谁也未能幸免。副将军被里见的防御使犬山道节射落，沉入千寻海底。手下的勇士们有的被火烧死；有的掉到海里淹死；其他的则被杀死或被生擒，无一幸免，小可等摧坚挫锐，但太刀和器械被打断，已难保性命，于是好歹划着船逃了回来，请将此下情禀报守城的头领。只是不知副将军和老管领下落如何，是死在水火之中，还是被杀死，就不得而知了。敌人必乘胜追赶，长驱直入攻占此城，要用心防守才是。”他们异口同声地如此禀报，却掩饰了自己之非。城兵十分吃惊自不待言，韭见利金太也吓破了胆，他瞪着眼睛说：“这非同小可，要赶快禀报箕田将军，你们紧紧守住城门。”士兵们听命赶紧跑去告诉把守第二道和第三道城门的士兵。负责驻守此城的箕田驭兰二圆通等，听后谁不害怕。有不少人尚未看到敌军的旗帜，就已做好逃跑的准备。驭兰二一边骂着一边鼓励着，正与小头领们做守城的部署时，有人突然在城内放起火来。火是从哨所起的，很快便蔓延到城楼。在浓烟中发现敌兵，不知有多少人。惊慌失措的城兵们，遇到敌兵便被砍倒。敌人刀锋锐利，高声喊道：“你们知道吗？现有里见军师犬阪毛野的先锋头领小森高宗和千代丸丰俊在此。”他们报名后，一齐喊着杀声，手中的太刀四下挥舞。天已很黑，城兵不知敌军多少，所以左右乱跑，被杀死不少。当下里见的士卒们，赶快打开正门，把拴在哨所附近的马缰绳割断，牵出三两匹马让高宗和丰俊骑上。其他的马因怕浓烟，一直跑过正门的吊桥，向远处奔去。城兵更加吃惊，全面溃退，从正门跑了很多，城兵就这样被打败了。

再说犬阪毛野胤智同浦安友胜、木曾季元带领三千多士兵，跟在那残兵后边来到五十子城附近时，城内忽然人声嘈杂火光四起；同时从那边跑来两三匹没有人骑的马。毛野赶忙令前锋的士卒把马捉住，他和友胜、季元骑上马，命令士兵从正门冲了进去。韭见利金和手下士兵，见其势不可挡，便退缩到第二道城门抵抗。

在此以前烈妇音音混在残兵之中轻而易举地进了城，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己方的头领高宗和丰俊带领二十名士兵也混进了城。她想快些打听到妙真、曳手和单节，将她们救出来，所以与残兵混在一起往里边钻，到处寻找。这时忽听城兵吵嚷说：“敌军反攻已经攻陷了正门，那个头领是安房的军师犬阪。此城已经难保，不能让家眷受害，还不赶快撤退？”许多人这样叫喊着四处乱跑，她也不好问。又往后堂里闯时，只见侍女们不分良贱尊卑都往外跑，她一边看一边问，都不对。她就拿着身边剩下的一把眉尖刀继续往后堂闯，当来到后堂时听到有男女争吵的声音。原来这城内有个河堀夫人，她是定正的继母，年约六十多岁。另外式部少辅朝宁之妻名唤貌姑公主，是京师某中纳言之女，最近由定正请求下嫁给朝宁为妻。她年方十七八岁，平素娇生惯养久居深闺，衣裳用兰麝薰香，夜间睡在狐貉皮的褥子上，冬暖夏凉，锦上添花，享不尽的安乐。但她不知急需雪中送炭的贫民之苦。一日三餐鼎俎罗列，薪桂炊珠，许多侍妾侍奉左右。这样的富贵之女，如今听说兵临城下即将国破家亡，恩顾的老臣和伺候的侍女又都跑得不知去向，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想走也走不了，便互相对着说：“这可怎么办呀！”都无计可施。她们在一同哭泣，听说城内已经起了火，心想：“怎么也逃脱不了啦，还惜什么命？莫如自尽同赴黄泉之路。”于是便手中各持短刀小声念了两声佛号，叹息着把刀拔出来，就待自寻短见。

却说妙真和曳手、单节等在城里做了人质，被关在后堂的一间屋内，她们不但自己发愁，又担心音音的安危，心想可怎么办呢？既不好问别人，自己也无计可施。这时夜幕降临，城内忽然吵嚷起来，说：“里见的军师前来进攻，已攻陷了正门。”看守人质的头领是大石宪重的家臣朝时枝太郎和天岩饼九郎，他们听到消息，便同做杂役的奴仆都跑了，已无人看守人质。妙真和曳手、单节等一度很吃惊，却又很高兴，她们凑到一起赶忙考虑安危。曳手和单节说：“听说今天的战斗，我方已大获全胜，犬阪来反攻，定能攻陷此城。那么我们出去就容易了。”妙真听了点头小声说道：“是呀！我们总会有办法的。听说这城内有定正的母亲河堀夫人和朝宁夫人，这次兵乱如果老夫人和新夫人有个好歹，是有违两位国主仁心的，对以后不大好。我们即使路不熟也要悄悄去后堂，带领夫人们出来，将她们交给犬阪，也不枉我们在此做了一番人质，你们看此议如何？”曳手和单节听了很高兴地说：“这个举动太好了。事不宜迟，免得后悔。快去！”她们说着便起身，妙真也与她们一起把衣襟掖起来出去。她们在后堂寻找了好几个房间，在一间垂着翠帘的内室中果然发现有两位夫人。从其打扮不问可知便是贵人。她们正手持短刀准备自尽。妙真、曳手和单节见此光景，说时迟那时快，急忙惊叫一声跑进去将她们的右手抓住加以制止。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也“哎哟”吃了一惊，她们镇静一会儿仔细打量了一下，便惊讶地问：“真想不到，你等竟是何人？”妙真等还不放手，答道：“您可能不认识。奴家是里见的家臣犬江亲兵卫的祖母妙真；她们是十条力二郎和尺八的母亲曳手和单节，此外还有姥雪代四郎之妻音音。我等同奉军师犬阪毛野的密计，伪称是降人千代丸图书助旧臣的家属，充做密使被派到这里来。我们三人来后被扣做人质留在这城内；音音由仁田山晋六看管留在船上。听说今日的水战敌军败北，犬阪前来反攻，此城即将陷落。然而我君里见将军是仁者之师，岂能屠人之城，杀人家眷，而利己扰民呢？我想今日攻城是想惩罚管领的无理讨伐。您们急于自杀，这并非义成主君之本愿，就请屈从我意，住手吧。”她们轮流劝解，夺下了夫人的短刀。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拉着他们的手哭泣道：“想不到原来你们竟是敌方的奸细呀！”她们问完话时，四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响声，她们吓得“哎哟”地惊叫，一同往前看，只见隔壁的隔扇被踢倒，出现两个猛汉。他们不是别人，而是那朝时枝太郎和天岩饼九郎。但见他们俩的打扮：都身穿腹甲，系着护肩和护膝，深戴斗笠，胡须弯弯的，怪腔怪调地高声喊道：“意中人，我们打错了算盘，管领已被打败，如今里见的军师前来反攻，此城即将陷落。我们本想把情人抢走暂且一同退至大冢，可是一找都不见了，所以便想进后堂来想想办法。到这来以后我们就变了主意。河堀夫人和公主还没走，这岂不是奇货可居吗？如果将这两位夫人献上去投降里见，我们俩不难做一城之主。然后娶你们为妻，早晚相伴，真是无上幸福和荣耀，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快把她们一同带走，如果说个不字，就转爱为仇，将你们三个打死，然后去见里见。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二人厉声骂着，拿起枪来对她们瞄准。妙真吓得惊叫一声，和曳手、单节姐妹用身子把河堀和貌姑挡住，声音颤抖着慌忙说：“且慢，请你们陪这两位夫人前去。至于那无理的不义私奔，即使用枪威胁也碍难从命。”还没待她说完，枝太郎和饼九郎跺脚瞪眼厉声骂道：“女流之辈竟敢如此大胆，就让你们尝尝厉害。”他们说着就待开枪。这时他们身后有个士兵，忽然高声喊道：“歹徒们！住手。”枝太郎吃了一惊，一回头被那士兵用眉尖刀把脖子砍了一刀，身体扑通栽倒。饼九郎被吓了一跳，也回头去看，又被那个士兵用眉尖刀砍了右臂，手中的枪随之落地，仰面倒下了。这意外的相助，使曳手姐妹且惊且喜，一同搭言道：“不料在危难之际得到相助，您究竟是何人？”她们这样一问，那个士兵摘下了斗笠，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音音。妙真、曳手和单节惊讶地说：“这真没想到，究竟是怎回事儿？”她们满脸笑容十分高兴，先把两把短刀纳入鞘中，起身让音音到这边来坐。音音把眉尖刀放开，跪着说：“奴家为了混进城，才特意这样打扮的。这个我以后再告诉你们。我方在海上的战斗不仅已大获全胜，犬阪的人马也已来到此城，正门已被攻破。”妙真和曳手等听了更加高兴，放心地说：“原来战事进行得这么顺利。这两位夫人是定正的妈妈和新媳妇。听说城陷她们想自杀，不料我们前来将她们制止住。这时那个枝太郎和饼九郎，想趁火打劫，露出他们不忠的本性，用火枪相威胁，想调戏奴家和她们姐妹。正在无法防身之际，你扮做武士前来结果了那两个歹徒，如此英勇前所未见，使我们非常高兴。”音音听了，恭敬地给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叩头后说：“奴家是里见的家臣姥雪代四郎之妻。如今军师犬阪毛野虽然攻陷此城，却只想铲除君侧的佞贼，并不想为难夫人们。然而如留在这里，难防士兵之胡为，请暂且离开这御园。快快请吧！”河崎夫人擦擦眼泪道歉说：“多年来侍奉我的侍女们都跑了，到了这时一个人都没有，反而让敌人的妻子、女儿相伴，实在太令人伤心了。”貌姑公主则潸然痛哭不肯离去。音音、妙真和曳手、单节便行劝慰，陪同她们一起去御园那边的茶亭。略过片刻，十几个稍有忠心的女侍回来寻找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她们只发现有两个杂役被砍杀躺卧在那里，未找到二位夫人，就吓得又跑回去了。

再说犬阪毛野的先锋小森但一郎高宗和千代丸图书助丰俊，追赶逃跑的敌人头目韭见利金太等到了第二道城门，命令奋力攻城。守城的头领箕田驭兰二和小头目纲阪四郎、布留川浅布同心协力鼓舞士兵拼命防守，其兵力有四五千人，所以一时难以攻破。毛野在马上看见，弯弓搭箭，“嗖”地一声射中了驭兰二的肩头，他忍不住痛掉下马来。守城士卒惊慌失措，乱了阵脚四散逃跑，敌军的先锋头领高宗和丰俊以及浦安友胜和木曾季元，见机便命令士兵猛烈攻城，刀锋凌厉，城兵防守不住，背着受了伤的驭兰二向后门溃逃；纲阪四郎和布留川浅布无心恋战，带着士兵也都从后门逃跑。

这样犬阪毛野胤智一举便攻陷此城，待他骑马进城已没有一个敌人。他暂且在此屯兵，召集高宗和丰俊道：“我听说此城内有定正的继母河崎夫人和朝宁的夫人貌姑公主。另外对妙真、曳手、单节等也很不放心，要赶快寻到她们下落，予以亲切慰问。不仅那五位女子，凡是女子都无罪，不得惊吓她们，把她们集合在一起予以抚养。宝库和仓廪要由我亲自加封。你等要特别留意，告诫士兵不得任意胡为。快去！快去。”高宗和丰俊领命，立即分派士兵在城内各处搜寻。这时其他士兵在院内点起篝火防守第一二道城门。初更前后，小森但一郎高宗同十几名士兵，将音音和妙真带来，向胤智禀报找到她们的经过。当下毛野先对妙真道：“妙真夫人，曳手和单节可平安无事吗？音音太太被留在船上不在这里，为何穿起腹甲和护肩、护腿来了？”妙真先回答了在这里的情况，和枝太郎与饼九郎对曳手和单节不怀好意之事后，她说：“方才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正想自杀，不料被我们看见，没让她们寻死。这时枝太和饼九找来，想乱主利己并调戏曳手和单节，如不从他，便用火枪威胁。正在危急之际，不料得到音音太太相助，杀死了歹人。我们一同对二位夫人进行安慰后，退到了花园的茶亭。”她一五一十地说完，音音便从在大茂林海边烧掉仁田山晋六的柴草船之事开始，到后来投入海中未被火烧，游到大茂林海岸被海苔七夫妇搭救之事告诉毛野，她又接着说：“这时有扇谷的残兵全被捆着，坐船漂流到那里，我就随机应变骗过他们，跟着一同混进城来。不知您和其他勇士也进了城。我为了寻找妙真夫人和曳手与单节，好把她们救出来，便在慌乱之际往后堂闯，正如方才妙真夫人所说，那两个坏人被我用眉尖刀除掉，又同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去茶亭，等待事情平静下来。”毛野仔细听完感叹不已，不觉拍手称赞道：“真是勇妇之所为，哪一位都是忠义之士，干得很出色。倘若让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自杀了，我两位国主的仁慈就徒劳了，双方将长期结怨。你们正好救她们没死，这件功劳很了不起，应该予以嘉奖。我也本应去觐见，但夜晚见女人多有不便，就请她们先回后堂，由夫人们值宿守护吧。起初是夫人们被扣做人质，如今反过来她们却又捉了两个人质，造化之巧妙实令人惊奇。纵然定正带领残兵前来想夺回此城，如让河堀夫人登上城楼，指出其罪责而予以拒绝，我即使仅有百余人，他也奈何不得。”他说着看看高宗，然后部署了守城的准备。这时千代丸图书助丰俊生擒了没有逃脱的纲阪四郎和厨师与管库的人绑着让士兵们押来，还捉到了该城的十几名女侍，也绑着带来向毛野禀报说：“这些人没有跑掉还在城中，所以便都带了来。”他详细禀报了他们的姓名。毛野听后便审问纲阪四郎，他说：“小可在第二道城门被攻陷时，想救出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所以没有逃跑。同他们一齐躲起来，被发现给捉住了。”女侍们也一同说：“方才听说敌人进城了，同伴儿们都慌忙逃跑，我等十几个人想同主母和公主一同走，便回到后堂，没看见二位夫人，只见两个被杀死的士兵，就吓得又跑出来，便被这位勇士追上捉住。”她们战战兢兢地如此陈述，毛野听了点点头道：“这些男女比箕田驭兰二等好多了，还略存忠心。都给他们松绑，去跟着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伺候二位夫人吧。由浦安君做头领，带一二百老兵把守后堂。但对纲阪四郎和管库的人还另有考虑，暂且关起来。”他对其他事情也做了具体安排。于是友胜便同妙真、音音将女侍们接过去，带领众老兵忙去后堂。丰俊让士兵又押着纲阪四郎和管库的退了出去。

当晚子时二刻前后，小凑目坚宗同猿冈猿八和内叶四郎让士兵们押着俘虏大石宪仪，来到五十子城，因为他们是根据毛野的指示行事，所以知道毛野的所在。毛野立即到正厅与他们会面。坚宗登时向毛野禀报，前在河崎与矢口间的河滩，定正主仆仅二骑逃脱了道节的虎口，在那里寻找渡口时，目尽起伏兵即行将其擒拿，可是定正苦苦哀求，目便同意他们的请求，由定正亲自剪掉发髻换取首级而饶了他的性命，同时为了有人作证，便将宪仪带来。另外让内叶四郎带领一百士兵去送定正。叶四郎接着禀报说，他途中遇到巨田助友乘快船逆流而至，他便把定正交给助友，回到河崎与坚宗合为一队。坚宗说他立即派细作去探听，得知道节的人马在追赶定正时，遇到巨田薪六郎助友仅带领五百士兵与道节交战。他将这个情况也禀报了毛野。当下毛野俨然对宪仪道：“大石大人，你是管领家的元老，不以贤良之道辅君，反而助纣为虐，兴无名悖理之师，攻略无罪之邻国。所以虽有十万大军，却败在小敌之手，致使主君受辱，自己也做了阶下囚。然而我里见将军，以仁义礼智之心，只防其暴虐，如今大获全胜，也不趁机略人之地、夺人之城。我今船靠此城只是为了惩戒其恶。不久前我以伏兵将管领围在矢口河滩，也故意将其饶恕，未使之做俘虏。我君以仁义为本，连如此要人也不想将其囚禁，你知道吗？”宪仪听了瞠目结舌，就如同哑巴吃黄连一般，稍过片刻才小声表示赔罪说：“军师！我实有罪，望乞饶恕。”毛野吩咐小凑目把宪仪押往监牢。

于是毛野又对小森高宗说：“我想把守大冢城的大石士兵，听说管领大败，此城也被攻陷，一定害怕而弃城逃走，那个空城我们若不去驻守则必被野武士或山贼占据。你与木曾三助带领一千士兵速去那里，如此这般行事。”他详细吩咐后，高宗说：“遵命！但是忍冈比大冢城还重要，您看如何是好？”毛野听了莞尔笑道：“你说得是。然而忍冈可能已被道节攻占了。方才犬山追赶定正，为巨田助友的援兵所阻，而使定正漏网；如今我又很快攻陷此城。犬山一定着急去攻忍冈想夺取该城，我想把那个城让给他。因此木曾你也要同去大冢。此城敌人丢下的干粮很多，你们不可忘记带上干粮，快快去吧！”高宗和季元听了非常敬服，带领一千士卒悄悄出城，速往大冢。

却说犬阪毛野欲将今日获胜之事禀报洲崎大营，令人取来笔墨，刚刚写完战报，士兵就来请用饭。这时已经天明，把守正门的士兵来禀报说：“丶大法师从谷山来了。”毛野亲自出去迎接，将法师让至上座，称赞他祭起奇风之大功。丶大毫无喜悦神色，愀然嗟叹不已，稍过片刻十分怨恨地说道：“军师昨日用兵取胜，虽然似乎值得庆贺，但我多年来的功德，竟成了应下地狱之恶。昨日火攻不知烧死了几千敌兵，不是十分令人可怜吗？这都是由于我用宝珠起风之故。我的罪孽深重，完啦！完啦！”毛野听后劝慰道：“师父虽然这样自谴，但是我曾说过，惩恶乃我佛之一种手段，根据时宜杀生并不违背佛意，应该说师父有大功。晚生今想派快船去洲崎，把师父也送去。请先用斋，以解除连日待在山上的疲劳。”丶大听了只是点头。他也不更换脏了的灰色麻布法衣和白礼服，除了搓着念珠什么也不干。宾主用过早餐后，毛野把内叶四郎叫到身边说：“你同丶大法师带七八个士兵，坐快船从水路去洲崎，向国主如此禀告。”他说着拿出一封上奏的书信，并把定正的发髻装在盒内，亲自封好交给他。叶四郎领命去做准备。丶大在毛野的询问之下，说了在谷山施计的经过和犬村大角之事，及至听说己方已在水路取胜，毛野很快攻占了五十子城，便想借船到这里来。话正谈得进入佳境时，叶四郎已做好准备，来催促动身。于是丶大便起身向毛野告辞，由叶四郎领路同去柴浦，乘快船往洲崎划去。

翌日清晨，犬阪毛野由妙真、音音和浦安友胜领着同去后堂，参见了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此事并不悖男女有别之礼。毛野指出定正是被佞人所惑，举了他此次兴师之非，说明了义成的宽仁大度。同时还安慰说：“臣船靠此城并非以杀戮为本，只是想锄除管领身边的佞人，以使两家和睦。在此期间虽想将二位夫人送往安房，但怕水路风浪太大，留在这里似乎也很好。这里有妙真、音音、曳手、单节等陪伴，她们都是忠信贞实的女人。还有多年侍奉夫人的女侍，请夫人放心。”从这天起他每日早晚去问安，同时把俘虏中的厨师放出来给她们做饭，所以二位夫人的每日三餐也一如平素。另外妙真和音音等时常给她们讲里见的仁心，指出定正的错误，所以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也逐渐醒悟过来，憎恨佞人们的不忠。因此毛野下令由千代丸丰俊、浦安友胜、小凑坚宗、猿冈猿八等担任守城的头领和小头领。

再说邻近各乡的乡士豪绅和庄客们仰慕里见的仁政，不招自来，请求充做军役者，竟达数千人之众。因此里见的军威更加显赫，无不望风来归。次日毛野跨马带领二三百士兵巡视了城外四境，接受民众的申诉，乡村故老们无不箪食壶浆夹道欢迎。他这样一路走到日比村头，见有座小庙。庙的前门已坍塌，用松树枝遮掩着，但可闻钲鼓之声，有僧人在里边念晚经。带路的人告诉毛野说：“这儿叫日比的宝传寺，是座旧庙。庙内有扇谷的忠臣河鲤权佐守如之墓。”毛野听了便勒住马向庙内看看说：“这倒是个好人的坟墓，进去参拜一下。”他说着下马走了进去。士兵将枪插在地上，拴住马站在门前。他带了一两个老兵去叫庙门。一个沙弥出来，神色惊慌地仔细看看，问道：“施主从何而来？”毛野亲自向前说道：“我是里见的军师犬阪毛野胤智。听说此寺有河鲤权佐翁之墓，想进去祭奠，请前边带路。”小沙弥答应一声急忙进去，稍过片刻带着镶边儿的席子和青磁香炉急忙走来，说声：“请”便穿着木屐在前边带路，领着毛野来到殿堂后有墓牌的地方。因为是冬天，既无花草，也没红叶，在柳树下有座土坟只立了个墓牌，尚未立石碑，上写着：“此乃河鲤翁之墓。”小沙弥把席子铺上、摆好香炉，站在旁边摇着铃儿唱偈语和佛号，帮助为亡人祈祷冥福。

毛野回头看看老兵说：“我如今想祭奠故人，但因过于突然没准备祭文。文是花，言是果。如将心中所想说出来，竭尽忠诚，我想神灵会领受的。不要笑我太拙笨。”他说罢对着坟墓烧香，跪着合十，高声朗诵。其大意是哀悼他为忠信而死，言简意赅，并怜悯其子，诚心诚意地慰问亡灵，足以使九泉之下的死者知晓。他祭奠完毕退了回来。小沙弥把他领到客堂献茶。这时庙里的住持老僧走出来与他相见，打听他的来意，毛野告之如初。同时他说：“那河鲤翁与某有一面之识，他对扇谷一片孤忠，反而如此丧生，实深令人哀悼。其子孝嗣也非常忠孝，却受奸党诬陷被处以死刑，后虽得救但仍然不幸，至今尚且生死不明。我今在五十子城想解除人民之疾苦，他们父子的忠义当然应该传之于后世。请为他速立墓碑，修建祠堂，费用由我布施。同时见此庙已坍塌不堪，也要妥善修葺，所需之款，明日请到城里去取。”他如此恳切说给老僧后，又要来笔砚亲手写了字据递给他。住持高兴地接过去说：“诚如施主所言，河鲤大人丧生时，曾一度城陷。他虽然不是我寺的施主，但是其子佐太郎令人将其父尸体抬来，请求在此安葬。我便答应收下了。但因对管领家有顾虑，所以尚未立墓碑。里见将军做施主想修葺我寺，实感幸甚。您的吩咐贫僧遵命。”他说着又献茶献果进行款待。

翌日宝传寺的住持带领一两个徒弟来到五十子城，毛野将此事告诉友胜和丰俊等，给那位住持几包金子，于是立即动手修葺，不仅立守如墓碑，庙也很快修葺一新，与昔日一般无二。

五十子城的民众对守如屈死、孝嗣无辜，素来非常不平，见毛野的如此善政，无不十分高兴，这是后话。毕竟犬阪胤智取了五十子城，道节又有何行动，且听下回分解。

(1)
小凑初作小水门，因两者系同音同义。

(2)
即将发髻剪得只有一把长。

第九辑 卷之四十七上

第一七八回上 有种雪耻复归乡党 丶大水陆超度众鬼

在此以前，犬山道节忠与于十二月初八黄昏，在河崎和矢口之间的河滩，赶走定正的援兵巨田助友时，听从印东明相和荒川清英的意见，又回到原来的海边。马渊场九郎的残兵和邻近乡民子弟跑来参加，兵力壮大。他暂且在那里歇息人马，并在当晚派细作去五十子城打探虚实。细作回来禀报说：“那里已被犬阪毛野渡江占据。势如破竹，四门都插着本家旗帜。”道节听了且喜且羞，他对明相和清英等说道：“你们听听！又被那智囊抢先把五十子城攻占了。因此我要攻下大冢城，然后再取忍冈城。赶快出发。”于是人吃足了战饭，马喂好了草料，于初九拂晓从河崎海边出发，由陆路去往菅菰、大冢。他的兵力新旧合计三千余人。犬山道节来到大冢附近，先派一两个探马去刺探敌人情况，探马回来报告说：“那座城也换了我方的士兵把守，插的都是我家旗帜。”道节勒住马呆了半晌说：“原来又是那个智囊，把此城也占了。既已来到这里，不能不见见守城头领。真没想到。”他于是扬鞭策马来到城门附近，派一两个士兵去报告守城头领。小森但一郎高宗、木曾三介季元等问清虚实确信无疑后，便命令开门迎接道节。

当下犬山道节将三千人马留在城外，他仅同明相、清英三骑，带领一百多士兵进城，与高宗、季元相见。他夸奖了他们用兵敏捷，并打听敌人的去向。高宗和季元说：“我们昨晚按照犬阪大人的指挥，带领一千士兵奔向此城。守卫这里的大石士兵，听说管领昨日海战被打败，已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又听说五十子城也被犬阪攻陷了。此城头领反桥杂记和丁田畔四郎等听到这些消息后，觉得此城也难保，莫如在敌军攻来以前退至忍冈，与那里合成一队。于是杂记便带着主君大石的家眷和自己的妻子首先逃跑。丁田畔四郎也带领三四百名士兵，将资财和用品车拉马驮，从后门走了。我们赶快冲进来，呐喊攻击，可是城兵早已闻风丧胆，没一个抵抗的，都抱头鼠窜四散逃亡。我们未费吹灰之力便得了此城。这些事都是听俘虏的士兵说的。”明相和清英听了不觉含笑，感叹事情的凑巧和犬阪的神机妙算。其中道节侧着耳朵听了后说：“真是兵贵神速，犬阪就是以迅速占了先。我昨晚不该在途中接纳跑来参加的士兵而贻误了战机，实追悔莫及。那么忍冈也被犬阪攻占了吗？”高宗拦住他的话说：“不然。我昨晚曾劝犬阪去攻忍冈，但他不肯，他想把那里留给您，不让我们分兵去取忍冈。因为五十子城和这里的敌人都逃到忍冈去了，所以那里的兵力一定很强。”道节听了赶忙道：“好好，我明白啦，就此告辞。”他说罢立即起身，明相和清英也与高宗和季元告辞，高宗和季元见难以挽留，便说：“请多多保重，要分外小心才是。”将他们送出门去。

且说犬山道节出了大冢城后，便对老兵和士卒们说：“犬阪已经说把攻打忍冈之事让给我们了。纵然该城加上从五十子和大冢逃去的敌兵有几千几万人进行防守，我们今天也要一举攻下来。你们要有粉身碎骨的决心助我立大功。快去！快去！”他这样催促，明相和清英自不待言，士兵们也都领命，奋勇相随。明相和清英为先锋，道节是中军，由一两个老兵和小头领殿后，队伍整齐地往不忍池那边的忍冈进发。

当日在砾川至汤岛间层峦叠嶂的山冈上，到处都是茂密的冬青树。当犬山的人马走过汤岛时，道节从马上往前方一看，急忙将前锋的士卒唤住，并对他们说：“我见前面的茂林，隐隐有杀气升起，必有敌人伏兵，要赶快将他们赶出来消灭。”还没待他说完，那密林中忽然喊声大作，枪声四起，在硝烟中出现了一千多敌兵，走在前面那一队的头领身穿黑皮条缀的铠甲；头戴五块瓦的头盔装饰着燕尾形的双翅；腰挎长短两把刀；策马拈枪高声喊道：“里见的小卒们不要害怕，今有扇谷将军的家臣、忍冈城的头领根角谷中二丽廉在此，为雪前次之耻，让尔等尝尝某之厉害。”他左右跟着两个小头领赤耳九二郎和当场阿太郎，督促士兵杀了过来。明相和清英不慌不忙地命令士兵以密集阵势徐徐前进，道节也帮助与之展开搏斗。这时从左右密林中又出来两队士兵，他们是箕田驭兰二、韭见利金太和布留川浅布所带领的一千多名敌兵，拦腰向道节的队伍冲杀过来，道节毫不惊慌，摆开阵势左拦右挡，指挥士兵如运手足，使敌人无隙可乘。明相和清英也因而得势挫败了敌兵。战斗打得正酣时，后军又出现了敌人。这不是别人，而是大冢城的头领反桥杂记和丁田畔四郎带领他们的四五百名残兵，一马当先，想击溃犬山的后军。为道节殿后的老兵和小头领都惊慌失措，没顾得迎击便败了下来。敌军趁势从前后左右四面围攻。虽然敌人攻势凌厉，但是道节毫不放在眼里，纵马前后奔驰左右抵挡，碰到敌人便将其刺倒，十分骁勇所向无敌，谁能战胜这个以一当千的犬士？箕田驭兰二和韭见利金太都负了重伤，不觉往后退去。他们手下的士兵也如同风扫落叶一般，回头逃跑。道节又奋力冲杀后军之敌，方才溃败的老兵和小头领也乘势掉过头去合力杀敌，以雪方才之耻。在这猛烈反击之下，反桥和丁田的五百士兵支持不住，慌忙逃走，死伤甚众。印东明相和荒川清英一直在同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当场阿太郎的一队士兵交锋，敌军因左右和后军都被道节击败，站不住脚，敌军的头领谷中二和九二郎以及士兵们都吃惊害怕，“哇呀”地喊叫着纷纷败走。明相和清英带兵追杀，明相与根角谷中二对枪，谷中二被刺中滚落马下。其间荒川清英刺倒了赤耳九二郎，又刺伤了当场阿太郎。他们二人一直奋力杀敌，士兵们也争先恐后奋勇当先，转瞬间敌人已逃得无影踪，战斗很快结束。道节在树下勒住马集合士卒时，印东明相和荒川清英让士兵把俘虏根角谷中二押来，其他敌人小头领赤耳九二郎、当场阿太郎，因伤势过重已经死去，也未取其首级。另外被道节士兵生擒的箕田驭兰二也因伤重已说不了话。韭见利金太、布留川浅布、丁田畔四郎等则有的被杀、有的逃亡，已无一个敌人。

当下道节夸奖明相和清英在今日之战中所起的作用后说：“我听说箕田驭兰二是留守五十子城的。反桥杂记和丁田畔四郎是大石的带兵头领，从大冢逃来。还有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和当场阿太郎等是忍冈的头领。五十子和大冢逃出来的敌人与谷中二合成一队在中途伏击我们必有缘故。我想定是谷中二派细作探知了我们的去向，便悄悄出城埋伏在这里，想截击我们。驭兰二和杂记等正从那二城逃出来，不料在此相遇，便结成了优势的兵力。”明相同意道节的看法，说道：“您推测得很对，我有个愚见，敌人丢下很多旗帜，我们就佯称是根角谷中二的队伍，回到忍冈城，城兵必然相信，开城让我们进去。”清英听了很高兴，他说：“我愿做先锋，可一鼓作气拿下该城。请速动身。”道节摇头道：“此计虽然不错，但是倘若根角的残兵逃回去，城兵会很快识破我们的暗计。同时此计如在夜间或许可行，但在白天到了城下，即使打着敌人的旗帜想去骗他们，没有与他们熟识的人，城兵也一定怀疑。莫如押着谷中二和驭兰二明着前去，城兵看到一定会害怕而向我们投降。倘若还有勇士想进行抵抗，我们就将其捉住。攻陷没有外援之城是不会费多长时间的。快去。”他说罢便策马前进，明相和清英只好从其议，让士兵在前边押着半死不活的谷中二和驭兰二，由明相和清英做先锋，道节跟在后边，带领三千士兵队伍整齐地来到忍冈城附近。只见正门的城墙内和城楼下，插着印有中黑和凤蝶家徽的旌旗和马标，在寒冷的西北风中飘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明相和清英自不待言，道节和士兵们也紧皱眉头，莫明其妙。道节忙派人去告诉明相和清英说：“今忍冈城树起我方旗帜，也许是敌人迷惑我们的诡计。

不然便又是那智多星抢先占据了此城。且向城内报名，观看其虚实。”明相等领命，策马至正门的吊桥附近高声喊道：“城内的人们听着。此城头领是敌是友不得而知。我是里见的防御小头领印东小六明相，他是荒川太郎一郎清英。本队的防御使犬山道节大人，以其武勇之威力，方才在来的途中与此城头领根角谷中二和五十子城头领箕田驭兰二等交锋，使其负伤就擒，已押到这里来。还不赶快开城迎接我等进城。”他们如此反复叫门，城兵答应着，先打开瞭望窗仔细看了半晌，然后将城门打开，一个好似头领的武士身穿浅绿色铠甲，系着带大铁钉的护肩和鬼头护腿，腰挎金饰太刀，让随从拿着头盔，跟了二十多名士兵，急忙走出来，亲自报名答道：“犬山大人在哪里？我是落鲇余之七有种啊！”他说着走向前去。明相和清英说：“久闻大名，不料在此相遇。”便带他去见道节。道节忙从马上下来说：“落鲇兄！别来一向可好？你几时攻下了此城，想不到在这里相会，愿闻其故。”有种听了说：“小可的遭遇非一朝一夕所能尽述。请先一同进城，歇歇人马。”有种说着又与明相和清英等报名见礼并加以慰劳后，请他们进城。道节和明相、清英等一同进去，其他老兵和小头目以及士兵也依次进城，分做三队东西排列丝毫不乱。

于是落鲇有种请道节和明相、清英至城内的正厅，有五十多名僧兵和落鲇家的老仆小才二以及穗北的故老乡绅们出来迎接，将道节等让至上座。宾主落座后，送过烤手的火盆并献上煎茶。当下道节对有种大致述说了昨日洲崎海面之战犬阪用计全歼了大敌；道节将敌军副将朝宁射落水中；另外在河崎河滩追赶定正时遇到了巨田助友的援兵；来此途中在汤岛的山冈战胜了根角谷中二、箕田驭兰二、反桥杂记等三城联军，生擒了谷中二和驭兰二等押到这里。道节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后，问讯有关落鲇之事。有种每听到一件事无不为之感叹，夸奖义成的武德和仁政，以及二位犬士的智勇双全。然后详细述说了有关他个人之事。道节和明相、清英一同侧耳聆听都进了佳境。其经过是这样的：落鲇有种最初听说扇谷的头领箕田驭兰二和根角谷中二带领很多兵前来，便听从其妻重户的劝告，赶忙通知乡党，又焚烧了穗北的家，然后同全体村民投奔下总国猿岛郡谊夹院村重户的叔父，向其叔父告急后，暂且躲在那里。该村有座名叫谊夹院的修验道
(1)

寺院，住持的头陀僧名叫豪荆。这寺院从前有四十八座分院，近世已十分衰落，仅剩了总寺院，但在近乡还颇有影响。庙众都是半僧半俗，喜好武艺，以农耕糊口。

倘若总寺院有事，四十八院无不前来相助。更何况豪荆法印一向行侠仗义，有一身平常出家人没有的好武艺，平素就助弱挫强，善为人打抱不平。如今落鲇夫妇为仇家所逼，弃地焚家，携家眷、偕乡党，悄悄找到这里，告知事情之危急，请求相助，豪荆毫无推却神色，殷勤款待。他把落鲇的家眷和穗北的村民及其妻小妥善地隐藏在各处。这样过了五六个月，忽然听说扇谷与山内显定联合各路诸侯，发动十万大军从水陆进攻，讨伐里见，陆路去行德和国府台;水路指向安房的洲崎。这个消息不假，有种听了十分担忧，便悄悄向法印豪荆谈了自己的想法。他说：“里见将军前在我义父冰垣夏行卧病之际，有赐物之恩。同时那八犬士曾与我有一面之交，尤其那犬山道节忠与原是炼马的余党，是我旧君丰岛将军同宗的家臣，因此那几位犬士曾一再劝我去侍奉里见将军。但我那时一要看护冰垣翁之病，二者也不愿丢下老翁开垦的田园而远奔他乡，所以未能前往。不久便起了祸端，在离开穗北逃走时，有人让我去安房找犬士们侍奉里见将军。但因无一介之功，无处身之地，便没去安房而来到这里。然而如今听说里见将军面临大敌，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如不报恩，实非武士之所愿。您如能助我一臂之力得立军功，则可以此功去侍奉里见将军，重整家业，您以为此意如何？”豪荆仔细听罢，莞尔笑道：“您的心愿甚佳。听说里见将军是贤君，并广施仁政。您如能趁此机会举义，既有名而又可尽忠，我岂能不相助？先派细作去探听敌军动向，同时召集分院的人和穗北村民听听他们意见。”于是次日便将那些人找来，征询其意，大家都表示：“一定誓死相助。”都啜神水宣誓，并悄悄做了出征准备。到十二月初，豪荆派去的细作回来报告了敌军情况：陆路的敌军已去往国府台，敌军的两位大将是某某人。里见这边以义通公子为统帅，犬冢和犬饲任防御使。另外也禀报了行德口和洲崎的敌我情况。

有种立即对豪荆等说：“我今举义旗勤王，去洲崎太远，难以救急。去行德和国府台是顺路而且不远，尤其是国府台，敌军是数万大军，以显定和成氏为统帅，而里见那边义通公子是统帅，犬冢和犬饲任防御使，我们莫如跟随这一队去杀敌尽忠。”但由于突然出征，一时准备不齐，到了十二月初八拂晓，有种和豪荆为头领，四十八院僧人和穗北乡党及其子弟，共约有壮士二百五六十名，将甲胄和器械用席子裹好各自背着去往国府台。由于路近，这日申时左右便来到国府台附近村庄，听说：“在前天的战斗中，敌军惨败，今天山内和浒我两位将军是逃跑还是被杀死，情况不明，那里已没有一个敌人。但是里见的防御使还没回该城。”听说的情况属实，有种和豪荆及众僧俗都很失望，说：“该怎样办？”有种沉吟片刻道：“战斗已经结束，如今再去城内，俗语说已是马后炮，只会被人家笑话。我想敌军既已惨败不知去向，大约丰岛城之敌，也都闻风逃跑。尤其是忍冈城的头领，不是与我乡党有仇的根角谷中二丽廉吗？他贪得无厌，枉杀无辜，残害百姓，鱼肉乡民，其恶与箕田驭兰二不相上下。莫如今晚先去攻陷该城，擒了谷中二，然后大冢和石滨两城则不攻自破。你们看此议如何？”大家听了都同意说：“此议甚好，那么就赶快去。”于是他们便渡过矢斫河和宫门河，当来到不忍池畔时已是深夜丑时三刻。因是急行军，虽然夜深天寒，但都汗流浃背喘息不止，他们在那里停下暂且休息，又进行商议，豪荆悄声说：“今以少数兵力想去攻城，不能力取，莫如用计，如此这般地进行。”他匆忙地小声说后，有种和其他僧俗听了都很高兴，传着让大家都知道。有种、豪荆和二百五六十名僧俗便急忙把背着的席子打开，穿好铠甲，挎上太刀或拿着器械，一同跑着来到忍冈正门。敲着城门高声喊道：“喂！城内有人吗？今日的战斗不利，行德和国府台都全面崩溃，我方阵亡几千士兵。公子〔指朝良〕
幸而杀开一条路，如今逃至此城。还不赶快出城来迎接。”他们反复喊叫。

且说忍冈城的城兵们，听到从行德口跑回来的几个士兵说：“我军兵败，朝良在近侍的帮助之下，好歹逃往两国河滩，不知去向。”城兵们十分惊慌，立即将此消息告知头领根角谷中二。他便召集当场阿太郎、赤耳九二郎和小头领穴栗专作商量，谷中二说：“里见的士兵如果乘胜反攻此城，这里的士兵不多，即使防守也坚持不了多久。索性在未见敌军之前让家眷逃往穗北别墅，以免担心。”于是让城内的妇幼跟着老兵悄悄从后门出城。正在惊慌之际，又听说定正的嫡子朝良被打败从行德跑来，谁能不吃惊？城兵们想急忙开城，这队的小头领穴栗专作阻拦说：“且慢！即使是公子前来，在此深夜尚未问清虚实怎能开大门？先请公子和一两个近侍从角门进来，然后再让其他随从们进城。快去！快去！”守门的士兵答应着说：“请公子先进来！”他们说着打开了角门，但闯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落鲇余之七有种和谊夹院的住持法印豪荆，及其徒弟突面坊豪的和师碗坊豪菁等两个勇僧。这四个人武勇过人，剑法高强，未见他们拔刀便砍倒了四五个守门士兵，然后回刀把专作的胳膊砍断，他惨叫一声便一屁股坐下站不起来了。众士兵都吓得喊：“有敌人啦！有敌人啦！”他们转身想逃，被追上一个个砍倒。在此期间外面的二百五六十名僧俗也从角门闯了进来，把预先准备好带来的中黑旗和丰岛旗，系在九尺长的枪尖上，挑着高声喊道：“里见的防御使犬川和犬田的先锋头领落鲇有种在此。”“新投军的修验道僧人，谊夹院的住持豪荆在此。”他们报名呐喊着攻进第二道城门，此刻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当场阿太郎和老兵头领，因害怕正让家眷逃跑，听到呐喊之声，以为敌人果然前来反攻，犬川、犬田和落鲇等进了城，于是更加惊慌失措，毫没抵抗，便如同惊弓之鸟，从后门一窝蜂地逃了出去，一千多名城兵不管勇与不勇，也都相继逃跑。

落鲇有种没有想到竟未费吹灰之力击溃了城兵，顷刻之间雪洗了会稽之耻，于是与豪荆一起慰劳了己方的僧俗，检验死伤之敌，有该城小头领穴栗专作等七八十人，其余都已逃跑，便暂且占据了此城。其中穴栗专作虽受了重伤，但还没死。他和根角谷中二、箕田驭兰二是同恶的奸贼，残害百姓，肆意为非，便将他捆了起来。

同时又检查了城内，妇幼都跑得一个不剩，留下很多米粟。立即令人把守好四门，又从监牢中放出了世智介和梨八夫妇以及穗北邻村的庄客与其妻小等无辜被捕的二三十人。他们长期被关在狱中受尽酷刑的折磨，都已经半死，幸而还活着，有种和豪荆等予以慰问，并给他们准备了药，让他们躺卧在静室内用火温暖他们的身体。世智介和梨八夫妇以及其他放出来的人，都犹如地狱饿鬼被佛和菩萨救了出来一样，无不感激得落泪。其中世智介前与小才二同为主人去做密使，路过梨八家，因酒后失言惹起祸端，使落鲇一家以至邻村的庄客都遭了殃，其罪虽然非浅，因是一时失言，本非恶意，所以有种也不深恨，只告诫他们要以后改过，与其他人一样给予疗养，世智介既害怕又佩服感激，吞声哭泣不止。

且说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当场阿太郎等虽有一千城兵，却无心防守而慌忙弃城逃跑。害怕追究责任，便想直接去五十子城请求箕田驭兰二等协助，在那里等待敌人。在途中遇到箕田驭兰二被犬阪毛野攻陷了城池，同韭见利金太、布留川浅布等带领许多城兵往这边来。不仅如此，大冢城的头领反桥杂记、丁田畔四郎等也因城被攻陷，同着主君的家眷逃到这里来。谷中二十分高兴，想借助这两队人马的帮助收复忍冈城，便与驭兰二、杂记等商议此事。

杂记也认为此议甚好，他想：“那么就把带来的女眷送往五十八月城，以免担心。”他便让主君宪重、宪仪的妻子和自己的家眷，跟着八九个老兵，去往那里。这时只见从西北方来了一队敌兵。其头领正是犬山道节忠与。可是谷中二、驭兰二、杂记等做梦也没想到，还以为是乌合的野武士听说我方兵败，来掠夺逃兵或攻陷城池，以获不义之利。便想先将他们杀死，然后乘势去收复忍冈城。他们于是分做三队埋伏在四处，却反被道节、明相、清英等击败，并将驭兰二、谷中二生擒押到这里。至于利金太、浅布、杂记、畔四郎等是与士兵们同被杀死，还是已逃跑，不知其存亡。落鲇有种向犬山道节述说了他的来历和豪荆的侠义以及攻陷此城的经过。另外从俘虏的敌兵口供中得知根角谷中二、箕田驭兰二、反桥杂记等逃跑之事。道节听着不住感叹，听罢肃然对有种道：“您的武略和豪荆法印的侠肝义胆，都是难得的佳话。俘虏的这个驭兰二、谷中二和专作等，据说多年来惑主求荣，残害不少无辜百姓。这次劝说定正兴无名之师，害人害己，都是这帮群小之所为。他日被押送安房，由于国主〔指义成〕
的仁心也许被赦免。所以如不速将其处决，何以正劝惩？且将其入狱，明日将其碎尸万段。”他怒气冲冲地吩咐后，士兵们领命将谷中二、驭兰二和专作等一同带下去。犬山道节为将此地情形和落鲇有种之事报告洲崎大营，并告知犬阪，便立即写了一份报告和给犬阪的手书，吩咐四五个得力的士兵带着书信，先去五十子城，如犬阪无异议便从水路去洲崎。立即派他们出发了。

次日有丰岛郡的庄客一百十几名，由穗北邻村的人带头，来到忍冈城，向道节控诉道：“这次生擒的箕田驭兰二、根角谷中二、穴栗专作是我等父兄的仇人，请把他们赐给我等，将其凌迟致死，以为无辜死去的人报仇雪恨。请允许我等之所求。”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恳求，道节听了点头道：“应该那样办。这时如不为民报仇则无善恶报应的天理。准汝等之所请。”他便命人将驭兰二、谷中二、专作从狱中提出来，交给了庄客们，并派士卒去监斩。群情振奋，立即将驭兰二、谷中二和专作押至城外，指责他们的罪行后，将二人一个个地先砍落其手脚，再劈其胸，将大肠小肠都掏出来后，才砍其头。有的人还不解恨，竟啖其肉。监斩的士兵将他们的三颗首级悬挂起来向远近示众，前来观看者络绎不绝。无不为之称快。这时世智介和梨八夫妇，及其他穗北的邻村人在监牢中受折磨而卧病者皆已痊愈，道节将他们交给其同村人得以与家人团聚，大家都向道节拜谢再生之恩，喜悦之声不绝于耳，皆把道节称之为民之父母。

这日法印豪荆向有种、道节、明相、清英等告别，他说：“下总还有落鲇和穗北人们的家眷，某不能在此久留，请准予告辞。”有种和道节见难以挽留，便从其意。道节极力称赞他的军功道：“高僧此次的功劳实勇士们之所不及。他日必奏请国君予以恩赏。”豪荆听了忙说：“贫僧怎能有此希冀？只因与落鲇有俗缘，不得不仗义相助，为之报仇。受赏实非所愿，告辞了。”他说罢起身，集合一百多名同伴儿，急忙动身一同回了谊夹院村。众人无不对他们予以赞扬。自此之后每天都有许多邻近的乡士豪民，仰慕里见之德，想参加道节的队伍而来到此城，所以道节的兵力更加壮大，竟达到一万余骑。

当下有种又对道节说：“此城以大人为将，又有印东、荒川等勇士，同时士兵也不少，在下已无须在此。听说根角谷中二将我的穗北庄做了他的别墅，造了很多房屋。今不去收回更待何时？在下想明日率原来的村民去那里。倘有残敌则如同对待围场之野兽，一个不留将其杀尽。”道节夸其勇说：“此议极是。但倘若轻敌，则必有失。我派五百名精兵送你等前往。此城军粮和钱财很多，你尽可随便做军用。”有种听了非常高兴，赶忙退下去告知穗北人速做准备。

次日拂晓，落鲇余之七有种和小才二、世智介、梨八等同一百四五十名穗北村民，再加上犬山的五百名军兵，前后分做两队出发，跨马披甲，手持武器十分威武，就无须细表了。且说穗北庄住着不少根角谷中二和穴栗专作等的家眷，在那里躲避敌军。同时也住着不少讨好那些奸党欲从中取利的庄客和商人，他们听说忍冈城被有种攻陷，谷中二、专作被道节的兵生擒，并已斩首，吓得惊慌失措，想要逃跑，被穗北的邻村人追上，用锄锹杀死很多，这是后来听说的。所以有种没费气力就收复了原来的庄园，并将谷中二所建的许多新房拨一部分分给村民居住，其余则归他所有。过了四五天他派几个村民去下总猿岛的谊夹院，给豪荆及其分院的勇僧们送了很多礼物，并将那里住着的所有家眷接回来。有种之妻重户和村民的母亲妻子，老的拄着拐杖，年轻的背着包袱，领着孩子欢天喜地地回来。然而穗北仍是敌地，所以犬山派去的五百名士兵便驻扎在那里，长期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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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验道的修行者在山里修行，以带太刀、拄金刚杖、吹法螺、留长发、戴头巾、穿袈裟为特征。

第九辑卷之四十七下

第一七八回下 里见诸将士凯旋稻村城 安房侯博爱赈邻国贫民

这时在下总葛饰的国府台城有里见安房太郎义通朝臣，从军的执事有：东六郎辰相、杉仓武者助直元、田税力助税友、继桥绵四郎乔梁、真间枞二郎秋季、润鹫手古内美容、振照俱教二弘经。这一队人马的防御使是犬冢信乃戍孝、犬饲现八信道。其次在今井水寨有防御使犬川庄助义任和犬田小文吾悌顺，其手下的头领有：满吕复五郎重时、盾持兼杖朝经、大樟村主俊故、满吕再太郎信重、安西就介景重。在武藏的石滨城有登桐山八郎良干。在同一国的五十子城有军师犬阪毛野胤智，其手下头领有：浦安牛助友胜、千代丸图书助丰俊、小凑〔又作小水门〕
目坚宗等。勇妇音音和妙真、曳手、单节、内叶四郎、猿冈猿八也在这队中。另外在大冢城有：小森但一郎高宗、木曾三助季元。在忍冈城有防御使犬山道节忠与，其手下头领有：印东小六明相、荒川太郎一郎清安等。按在武藏有两个地方叫忍冈。古歌中所咏的忍冈在多摩郡距多摩川不远。另将不忍池前、汤岛边上的出崎与不忍之名相对，俗称之为忍冈，又名向冈。

闲话休提，另在穗北庄有落鲇余之七有种和犬山的五百名士兵。在相模的新井城有防御使犬村大角礼仪，临时增加的头领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在镰仓有堀内杂鱼太郎贞住。在安房的洲崎大营有防御使犬江亲兵卫仁、政木大全孝嗣、姥雪代四郎与保、东峰萌三春高、船贝六郎繁足、须须利团五郎有数、二四的寄舍五郎团平、天津九三四郎员明、矶崎增松有亲、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等。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堇野的阿弥七和椿村的坠八也在这个队里。盖主帅义成朝臣击败大敌后，犬江亲兵卫同姥雪代四郎等从京师归来，在葛西之战中立了功，带领政木孝嗣等勇士和随从，昨日来到洲崎大营，义成主君详细听取了阿仁在京师的奇遇和葛西行德口之战的经过，时而吃惊、时而含笑，对他的所作所为倍加赞赏，对政木孝嗣和姥雪代四郎与新投军并有战功者，皆允许前来参见，嘉奖了他们的忠义。其中孝嗣和次团太前在除掉素藤之日曾有战功，同时义成早就听说孝嗣的忠孝，从今日起便让他们二人与犬士们同为本家的股肱之臣，各赐名刀一口。令堀内贞行向他们传达此事。贞行同时将毛野报告妙真、音音、曳手、单节在五十子城立了奇功之事，告知亲兵卫和代四郎。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便细述，加以省略，请看官谅察。

在此之前，东峰春高和船繁足按照军师犬阪的密计，悄悄捉拿了攻打行德口的敌将扇谷朝良和箙太夫人的代军稻户津卫由充。另外犬村大角俘擒了敌将三浦义同和义武。义成未将他们留在营中，令人立即送往稻村城交给次麻吕。但并不把他们当作战俘，而是每天以宾客之厚礼予以款待。由于亲兵卫归来，义成便让他做洲崎的守将，自己则带领贞行回了稻村。孝嗣和与保等都跟随亲兵卫留在洲崎大营。有关阿仁之事，前从国府台已派人很快告知泷田城，义实老侯爷非常高兴，虽想赶快见到他，但因他仍留在营中，便时常赏赐衣食之物，予以慰劳。这样已将近年末。日前水陆三处大敌于同一日皆败北后，山内显定逃至上野的沼田城；长尾景春退到白井城；扇谷定正逃到武藏国入间郡的河鲤城。他们都无再战之势，诸侯叛离，怨声载道，所以义成主君立即下令：“今已无须在领地内扎营御敌。”便将在国府台和行德的众将召唤回来。因此义通公子便同犬冢信乃、犬饲现八、东六郎、杉仓武者助、田税力助等，带领生擒的敌将成氏、宪房、朝宁、为景和斋藤盛实等，凯旋稻村。国府台城由真间井枞二郎、继桥绵四郎、润鹫手古内、振照俱教二等照旧防守。还有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将今井水寨破坏后，同满吕复五郎父子、安西就介、大樟村主、盾持兼杖等，带领俘虏自胤、宪重和胤久也向稻村班师。总计有士兵一万五六千名，无论骑马的武士和步行的士兵，都步伐整齐，铠甲华丽，十分威武。被生擒的那些人，虽然是仇家，但不是贵公子，便是一城之主将，所以没有被当作囚徒。临时为其建造了数间房屋，第一间住的是成氏；第二间是宪房；第三间是朝宁；第四间是自胤；第五间是为景。另外宪重、胤久、盛实各与其主宪房、朝宁、自胤、为景同室，以慰藉羁留中的寂寞。义同和义武在隔着天井的别室居住。唯有朝良和由充住在客房内，宛如被释放一般，款待得也很丰厚。这时犬江亲兵卫等也被从洲崎召回，那里只留下放哨的一二百名士兵。义通公子和防御使及众头领，于凯旋之次日，都被召集到正厅，义成与之相见，举行两茶和片茶之礼，嘉奖了他们这次所立的战功。荒川清澄和堀内贞行等也在座。

当下义成把二家老〔东和荒川〕
、一老臣〔堀内〕
和五犬士〔犬江、犬冢、犬川、犬饲、犬田〕
找到身边，对他们说：“不知各位怎样想，这次生擒之敌都是贵人或城主，我焉能予以慢待？昔日在源平之战中，平三位重衡被擒囚在镰仓时，赖朝与之相见，慰问其不幸。

其后宗盛被俘送至镰仓时，赖朝则未与之相见。因为他虽是大臣，但已是解官的罪人，那时赖朝也已晋升了官职。按平家与源氏乃世代仇家，平家是上奉天皇一人〔后白河天皇〕
的骄僭乱贼，今不能以他为例。我今是否应以宾主之礼与之相见，愿听各位的意见。”大家听了都愣着没有立即回答。稍过片刻，犬冢信乃对辰相、清澄、贞行等示意后答道：“未待众位老臣的允许便回答主君，虽然很冒昧，但愿陈愚见。您今想与敌将相见一事，实乃宽仁大度和博爱之至。但尚未媾和便轻率与之相见，他们怎能不以为耻呢？出于爱人之心反做成辱人之事，此事不宜行。”亲兵卫听了也同其议，说：“戍孝之议与愚意相同。应在那些人感动和佩服您的仁心后，再与之相见才是。”贞行、辰相、清澄和庄助、现八、小文吾等也跟着回答说：“应该如是。”义成仔细听过后说：“大家既然都同意戍孝的意见，那么就暂且不与之相见。对他们朝夕的起居、三餐茶饭，无论什么事情都要特别用心，以示我好客之诚心。尤其是稻户由充，他心地善良，善于知人，听说庄助和小文吾曾受过他的恩。如不将其俘虏，而只生擒了箙太夫人的外孙朝良，他必为忠义而寻死。所以胤智预先有所考虑，让春高和繁足将他也一同擒获。可让庄助和小文吾做朝良和由充的东道主予以款待，也要将此意告诉他们。”然后他对其他事情也做了吩咐。大家一同领命，这次召见就这样结束。

于是义成又让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把满吕复五郎、安西就介、矶崎增松等找来，对他们说：“可依复五郎的请求，让满吕再太郎做你的养子。安西就介和矶崎增松在总角之年便立了这次战功，可抵得过众勇士。这可能是汝等亡父英灵所致，实可说是奇事。因此将汝等做为本家世代家臣。听说增松还是乳名，怎能没有大名呢？汝有生父阿弥七，又有养父南弥六，一个笃实、一个义烈，有其父才有其子，因此可叫有亲，汝等要善体我意。”他这样亲切地说，复五郎父子和就介等都很高兴，增松被这些恩重之言感激得噙着泪花，一同表示遵命。然后义成又让犬江亲兵卫和犬川庄助把满吕复五郎、石龟次团太、越鲫三、二四的寄舍五郎、须须利团五郎等找来；又让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把盾持兼杖、大樟村主、天津九三四郎等找来，对他们说：“汝等之战功我已尽知，汝等之俸禄待他日再定。顺便宣布：满吕复五郎去行德暂且治理该地。石龟次团太和越鲫三为其副辅之。任命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须须利团五郎为国府台城的小头领，其随从的六十余人，皆跟随乔梁和秋季，守好该地。

另外赐盾持兼杖和大樟村主太刀各一口、时装一套，特准其回乡做该地的乡吏，其乡党一千多名，免纳贡赋。还有天津九三四郎，也准汝回乡并赐太刀一口、时装一套与盾持等相同。回乡后要对汝之主公甘理墨之助更加尽忠。”他这样宣布后，又把阿弥七和坠八找来也准予他二人回乡做堇野和椿村的村长，并且免除各种徭役。其他有功之人市川的依助、两国河滩的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钻素手因尚未前来，待他日再行召见恩赏。先大体上降了这些旨意。

在此之前，犬村大角、犬阪毛野、犬山道节和落鲇余之七等已将其取胜的情况禀报国主，自不待言，义成已详知其情。然而乘战斗取得胜势便略他人之地、夺他人之城，则不是仁君的谦虚之心。

但是不暂且留人看守别人抛弃的无主之城，也不大妥当，而且今年也没有几天了。且说犬川庄助和犬田小文吾，亲切拜访慰问了稻户津卫由充，转达了义成的仁慈之心，同时对日前的战斗，小文吾有心没有紧追，但是满吕复五郎又赶到，眼看由充等已难以幸免，这时按照军师犬阪的谋略，由东峰萌三、船贝六和犬江屋依介等将由充等用船接走。当时小文吾和庄助以及复五郎都不知道，只当作是敌人的援兵。他们将这些情况向由充和朝良解释后，他们对犬川和犬田的报恩之德和毛野的计策感叹不已，并更深感自己之可耻。

不仅由充和朝良，就连宪房、朝宁、成氏、自胤和败将宪重、胤久、盛实以及有万夫之勇的义同和义武，都对里见君臣的待人宽厚，仁而有礼心悦诚服，无不悔己之前非，因而改变态度，已有归顺之心。他们都深恨定正不该媢嫉贤者，起无名之师。

这样便过了新年，已是文明十六年。新春伊始，无论贫富贵贱都互相祝贺，你来我往地请客拜访，十分忙碌，光阴过得很快。春日融融，早晚日渐暖和，野外的黄莺飞到檐上来啼叫，已过梅花盛开的季节，到了二月天气。一日犬阪毛野从五十子城派两三名士兵，乘快船来到洲崎稻村城，呈上了毛野的条陈。义成立即召集在该城的五位犬士〔犬江、犬冢、犬川、犬饲、犬田〕
，由亲兵卫读给大家听。

毛野的条陈言道：“臣胤智以八百八人之计，于水上烧毁数千只敌船。另外盟兄弟等在陆上斩杀了数万敌兵，因而使房总三州安如泰山。此岂是我仁君之本意，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今时值仲春，将至春分。春分乃昼夜相等之意，佛家将春分前后的七天称之为彼岸。

彼岸是西方净土；此岸是娑婆；中流是烦恼。因此念佛者流皆于此日祈修冥福，以便使死人成佛。伏乞我君吩咐丶大法师，为双方数万战死的士卒，做水陆道场超度众生。另外给多年来为服军役的贫民乞丐多赈济些钱米，如此仁政庶几可起死复生，泽及枯骨。武藏、相模的五十子、大冢、忍冈诸城，有许多敌人为军用而贮藏的钱米，都是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正可用做施舍，不可失此良机。臣胤智对这些死者不胜悲泣哀悼之至。诚惶诚恐，万死陈言。”义成听了说：“汝等对此有何意见？”五犬士听了都在低头不语，信乃首先答道：“臣等也曾想到过此事，但只是随便谈谈，因忙于款待那些稀客，还未来得及启奏。”庄助、小文吾、现八和亲兵卫一同说：“毛野的意见臣等早就想到，请把师父找来共商此事。”他们异口同声地如此请求，义成点头道：“这与我的宿愿也完全相同。丶大去年十二月在起奇风成功后，便与毛野的使者同回洲崎，但他立即回了延命寺便不再出来，据说他独自待在方丈室内，终日诵经不止，不出来见人。如将此好事告知，他一定高兴前来，待我立即修书派人送去，告知此事。”于是义成便派使者去召丶大前来。

翌日，丶大法师便只带领一仆来到稻村城。义成立即召集五犬士共同商量此事。丶大听了启奏道：“那全歼之策，臣僧从开始就认为不好，曾陈词拒绝，但不料上了毛野和大角花言巧语的当，酿成了如此严重罪恶。今为忏悔罪孽而修冥福，则好似自相矛盾。既知杀人是不仁，则莫如开始就不杀，也就不必再做法事了。然而事已至今，不借诵经做佛事之力，则何以超度那些不计其数的冤鬼？何况对那些贫民乞丐多施舍些钱米更胜似诵经。请速宣旨如此办理。”听他如此回答，当下信乃道：“师父此次主持超度众生的法事，一定需要伏姬公主留下的那串水晶念珠。其中记数的八颗珠子在我们手中至今未还。我们盟兄弟现已聚齐一同侍奉本家，珠子定要归还。”亲兵卫、庄助、小文吾、现八也一同说：“那串念珠是役行者授予伏姬公主的宝物。这次大办法事，如将一百零八颗珠子凑齐，以此功德足可镇住冤鬼。”丶大听了忙说：“不必。这次用不着借你等的珠子，还有更大的奇事，请国主也听听。日前臣僧在谷山将起奇风的那颗瓮袭珠藏在怀内，回到寺里取出一看，甚是奇怪，那颗珠子的外皮自然破裂，里边有八颗白珠子。臣僧吃惊地拿起来看看，那珠子自然现出八个字来。真没见过这等奇怪之事，把那几颗珠子合起来一读，正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但是有‘三’字的珠子只有一颗，先把它放在多罗之下，藐之上，可读做三藐；然后再将它放在菩提之上，便可读做三菩提。因此一字两用，足可用八珠而读做九言。在《琅邪代醉篇》中，将‘阿耨多罗’注为等见之义；将‘三藐三菩提’解做成正觉，即见成正觉之义。正觉即为菩提。又有一说，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与儒家所谓之仁相同。人到至仁时则无不能成正觉即成为菩提。譬如在《孟子》中说：君如仁则无不仁，君如义则无不义。人之一身五脏之神君达到至仁时，手脚乃其助者，则不得为不仁。这就叫做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由是观之，八犬士等所得的那仁义八行的八颗珠子，乃人间所需的至宝，不宜用于吊死救灭的佛会。因而以此八颗珠子易之，做为此次之所用，这大概也是役行者的善巧方便。佛法无边，威力无穷，实在神奇玄妙之至！”他详细述说后，把带有记数珠子的那串水晶念珠拿出来给他们看。义成主君和信乃、亲兵卫、庄助、小文吾、现八侧耳倾听，无不感到惊奇，面面相觑，齐声赞叹。其中信乃道：“师父对阿耨多罗的解释真太精彩了，足以解雅俗之惑。昔日后醍醐天皇行幸睿山时，津守国香所咏之歌：

今生有缘见此山
(1)

，播下佛根种一颗：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此歌载于《太平记》第二卷。我想国香是把阿耨多罗云云，只看作是成正觉之意。今世国香如在，听到师父的解释，他将怎么说呢？”亲兵卫和庄助听了说：“确是如此。”然后接过义成看罢的念珠，他们同现八和小文吾一同观看，都感叹不已。

当下义成对丶大说：“那瓮袭珠虽出自妖物之手，但它起了那奇风，有助我击退大敌之功。其后它又变做八颗小珠子，显示了奇迹。说明此次超度众生的心愿，定能称合佛意。先将此事告诉家老们，然后抓紧施行。”信乃等领旨，将辰相、清澄和直元、逸友、孝嗣都找来，传达了国主的旨意，无不惊叹念珠之奇，并赞同进行此事。

当下义成又吩咐说：“按照军师胤智之意，敌城有很多钱米，建议用以充做施舍之用。然而我今行善，只以敌人之物充其用，似乎是自相矛盾，是以他人之财施舍，而贪为己德。我也有不少存做军用的钱米。施用敌我双方钱米，才称得起彼此的利益均等，是真正的施舍。水上用船载着众僧诵经，超度敌我双方的冤鬼；陆上则施舍救济贫民。法会当然要由丶大主持。施行要吩咐毛野、大角、道节、高宗、季元、良干等，从镰仓到石滨，在武藏和相模海滨，于春分的七天内进行。另外下总可吩咐满吕复五郎和真间井枞二郎等，当然要在葛西、行德和国府台施舍。然而只靠重时和秋季等不行。小文吾去行德和本所；现八去国府台和葛西，你们同做为施舍的头领带领士兵到达那里，指挥重时、秋季等行事。在船上超度众生的头领由亲兵卫、信乃和庄助担任，政木大全、田税力助、杉仓武者助为副。

速将此议传达给毛野、大角和道节等，同时下令告知安房、上总、下总的僧俗。”另外他对丶大也做了详细吩咐。大家一同领命，这日的众议遂决。

却说到了当日，房总各山各寺的长老、高僧，为相助举办超度众生的法会，带领各自的徒弟来到延命寺。不仅房总，连武藏、相模的老僧也都听说此事，无不高兴前来安房，愿意参加法会的僧众竟达一百之多。丶大便量才使用，差遣各异。这时信乃、亲兵卫、庄助与孝嗣、直元、逸友等，在洲崎海岸准备了超度众生的船只一百十几艘，分别载着前来参加祈祷诵经的僧众。在中央的大船上，丶大法师身穿香薰的法衣，披着黑绫子袈裟，手持白尾拂尘，打扮得虽然不算十分华丽，但眉清目秀，高鼻梁、白面孔，有威严而不凶猛，宛如达摩的后身，众僧无不敬服谦让。他身后有小沙弥念戌和蓄发的童僧三四名，拿着手炉和如意相对而立；诵经的和尚一百名分列左右。各船都帷幕低垂，系着红白两色礼带，船头上设有祭坛，四隅插着旗幡，上写着过去七佛的法号和四句涅槃偈。祭坛上摆着三位刀灵的牌位和各种供品，就不一一细表了。这样的超度船有一百零八艘，还有随行船和斋饭船，坐着掌管三餐的从者。另外信乃、亲兵卫、庄助和政木孝嗣、杉仓直元、田税逸友等，铠甲上外罩朝服，每条船上都插着中黑家徽的白旗，并排列着弓箭火枪和刀枪棍棒等武器，各自带领一百士兵，以防万一，一同来到海上。所有的船都向武藏逆流而上，法会便从墨田河开始。第一天从墨田河至两国河；第二天从两国河至科革海面，如此顺序前行，至第七天从新井海面至洲崎结束法会。每只船上有僧侣一百名，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念经，嗡嗡地如同一群蚊虻。同时在陆上进行施舍，在相模从镰仓至新井和浦河，以犬村大角、堀内杂鱼太郎为头领，或在城下、或在港口堆集许多钱米，由老兵和士卒从事施舍之事。其次从假名川至高畷由犬阪毛野、浦安牛助、千代丸图书助等负责进行，小凑〔又作小水门〕
目和内叶四郎是小头领。在大冢和砾川一带由小森但一郎和木曾三介进行；在两国河滩由船贝六和东峰萌三负责进行，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为副。从行德到本所、深川犬田小文吾是头领，满吕复五郎是小头领，石龟次团太、越鲫三等跟随。另外从国府台至葛西、龟蚁，犬饲现八是头领，真间井枞二郎、继桥绵四郎从之，润鹫手古内、振照俱教二是小头领。还有墨田河的西河滩和石滨城下，登桐山八郎是头领，跟着不少老兵和士卒进行施舍。此外冈山营寨的头领鸟山真人等，也出来参与此事。所有这些地方都是钱米堆积如山，有司斗的、有点钞的。施舍是按人分发，男人每人米一斗、钱五百文。女子和小孩儿折半。夫役的庄客、当地的村长和仆从者都不一样，实不胜细述。

这些年来，因疲于服军役而丧家卖子，妻离子散，不堪饥饿之苦的贫民、乞丐们，扶老携幼，或背幼儿、提着破口袋，陆续前来领取施舍者，如蚁附膻，络绎不绝。他们对得到的钱米之多十分吃惊，有的被感动得流泪，有的手哆嗦着进行叩拜，仰德谢恩，有领了钱米回去的，也有才来的。以春分的七天为限，施舍的官吏不敢怠慢，领取施舍的也无白来之恨，都说：“如今乱世之中，此行真如阿弥陀佛再世。”这些天人人都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已到法事圆满结束之日，丶大法师的超生船在新井海面诵完经，往洲崎这边划来。跟随的一百多艘船只，围着主持僧的船，高声念经，众口虽多却如同出自一舌，声音有粗有细，但腔调一致，其声下达龙宫，上至天庭，使群仙降临，助法会普救众生；使江河的鱼介也分波破浪，发了菩提之心。这七天没有降雨，今日海水特别温暖，空中也没有萧瑟的寒风，海面平静，眠鸥不游，群鸟都在岩岸上收敛起翅膀，连鱼鹰也聚集在岸边的老松上，不下海捕鱼，一派和平安静的景象。这日在稻村城内，里见义通公子同其胞弟次麻吕腋子，由两位家老东辰相、荒川清澄陪同，姥雪代四郎、白滨十郎、朝夷三弥、七浦二郎、满吕再太郎、安西就介、矶崎增松等跟随，去洲崎岸的望洋台观看。还有十条力二郎、十条尺八兄弟，被从堀内家召唤去，参见了二位公子也侍奉在左右。他们虽然年尚不足十岁，但举止行动如同大人一般，人皆夸奖。在此时机，被囚禁在此地的敌将、浒我的成氏主君和两位管领之子宪房、朝良、朝宁，还有千叶自胤和稻户由充、三浦义同及其子义武、大石宪重、长尾为景、原胤久、斋藤盛实等，为了让他们解解闷，也被允许到那里去，在左右的临时小屋子里，由许多士兵严加看守。义通先与众败将相见，很有礼貌地转达了父王的诚意，言词十分恳切。犬冢信乃、犬江亲兵卫、犬川庄助、政木大全孝嗣等奉义成主君之命，这日乘船回到洲崎海滨担任待客使。当下朝良、朝宁、宪重见到孝嗣，他们面有愧色。孝嗣虽想趁此机会与他们交谈，但因公务繁忙，诸多不便，便淡漠地只是忙着款待。

这时太阳已经西斜，法会的诵经宣告结束，丶大法师起身，对着船头的祭坛烧香、献水，闭目合十，高声宣布：“根据施主里见将军的心愿，为在去年腊月初八三处水陆阵亡的数万双方亡灵诵经祈祷的法会圆满结束。”然后他念了“往生得脱、一莲托生、等见菩提”的三句真言，并唱了五言四句的偈语，声音嘹亮，上可达紫微九天，下可至十八层地狱，水陆众人无不愕然吃惊地遥遥眺望。当下丶大取出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九言八颗记数珠子的念珠又拈着唱偈诵经，并念了十声佛号，然后用手挥动念珠，它的法力无边，十分奇怪，串上那八颗记数珠子突然脱离开念珠绳，撒落海中，说时迟那时快，浪涛翻卷，汹涌澎湃，千百万颗白色的小珠子与忽然升起的白气一同直冲九天，宛如夜空闪烁着繁星，然后那些白色小珠子又变作数万朵金莲和金花，耀眼夺目，光芒灿烂地与落日一同在西方摇荡，转眼间便消逝，天空中只剩下两朵蓝色祥云，隐隐可以听到乐声，一直奏到垂下了夜幕。看到这个奇观的义通主仆、众犬士们和稻户由充肃然起敬；敌军的败将成氏、宪房、朝良、朝宁、自胤和义同父子、宪重、胤久、为景、盛实等，也都改变了以往的高傲态度，他们心想：“两军战死的数万亡灵，能够脱离苦海早升天界，谁能说不是由于里见的仁义和丶大法师的莫大功德呢？”他们无不感叹敬服，从而愈发后悔。由此才联想到，那瓮袭之珠含有地水火风的四大，所以能起风而以兵燹战胜了水陆的大敌，正是四大发挥的作用。同时在开始时它被八百比丘尼获得，起风祸善；后来它又助了毛野八百八人之计。这两个八百不也是反正的对应吗？而且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九言变成八颗珠子，超度了数万冤魂，因此它与八犬士的仁义八行宝珠不相上下。它最初帮助了妖物，恰可比做那宋人的不龟手之药。毕竟丶大做水陆道场超度众生的功德圆满，还有何后话，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附注：如前所述，本回前在腹稿中，全部定作一百八十二回，并提出至结局之回目，及至撰写时不得无题外故事。故于本辑第四十六卷之首列出数条附属回目。请参照道节于汤岛擒二奸贼之段和里见三营寨与凯旋众议之段。

(1)
似乎将天皇比做了睿山。

第九辑 卷之四十八

第一七九回上 照文东归房总多福 东西和睦两国开津

仁人求仁得仁，仁非他，仁必在人；义非他，义必在人，只有求与不求之分。里见安房守义成，以博爱仁恕之心，作水陆道场超度众生，以丶大法师为首前来参加法会的僧众达百人，次日俱被请至稻村城，义成立即与之相见，赐斋饭布施，款待甚厚。然后他们便告辞，各回其寺。因此犬江亲兵卫也得暇回了泷田城，与姥雪代四郎一同参见义实老侯爷，叩谢君恩。当下义实主君详细听取了亲兵卫在京师的奇事和这次的战功；以及代四郎在苛子崎贼难中与在京师帮助亲兵卫之事以后，先赐茶、赐果，并赐宴，这一天没有叙完，次日又找这一少一老与之闲谈。且说直冢纪二六回到蜑崎家中，立即向女主人禀报了京师之事。日前照文为迎接犬江亲兵卫二次命他出使京师。他们从水路进京遇到了怪异之事，前在苫屋八郎景能的报告中已略知其大概，但对蜑崎以后的安危，至今音信皆无，所以家中十分惦念，纪二六也甚感忧虑。春天即将过去，花落后的树上都绽出嫩叶，近处已可看到浅绿的青山，家人则更加思念，无法排遣胸中的忧伤。

到了暮春三月二十八日，有人告知蜑崎十一郎照文已安然从京师乘船归来，义成非常欢喜，便召集两位家老辰相、清澄和犬冢信乃、犬江亲兵卫、犬川庄助、犬饲现八、犬田小文吾、政木大全、杉仓直元等，等待蜑崎归来。这日照文同书吏大岸法六郎带领士兵、随从和人夫们，船到洲崎港口是上午巳时。然后便急忙赶路，约莫走了两三个时辰，很快到了稻村城，义成在议事厅与之相见。法六郎也与照文一同参见了主君。两位家老和五位犬士也都列坐相陪。

当下犬江亲兵卫奉君命向前对照文说：“蜑崎大人，有关我最近东归之事以后再对您讲。还有前在远江滩，您所乘之船遇到怪异，也已听说。”同时他把田税户贺九郎和苫屋八郎等主仆十余人漂到新井海滨建了奇功之事，也概括地说完后，问道：“您又何故在京师逗留很久如今才回来？”照文说：“逸时和景能之事，臣等也因故知道了。此事以后再启奏。您们已经听说了臣等遇到妖怪的危难，后来臣等的船往西走了一日一夜，将近津海时，又突然起了狂风，桅杆被吹断、舵也折了，船几次要颠覆，人已没有生还的希望，只好随着风浪又漂流了一个昼夜，风浪才停息，船泊靠了伊势的阿漕。该地是伊势国主北将军的领地，阵代网曳平大夫周鱼命人，将已经半死不活的我们主仆救到岸边的哨所，命令医生和渔夫好好看护，给每个人喂药，照看得很周到，我和人夫们才得以未死。但是他们看见船上的许多金子和宝物，便生了疑心，周鱼暗自思想：‘方才他们说是安房里见的使者，定是谎言，实是海贼。’便把臣等全都关进监牢，并将此事禀报了国主。一直到去年底也未查清此事。这里扇谷和山内两管领联合各路诸侯讨伐国主之事也风传到那里，臣更加担心，只是想脱身回来，在紧要关头能够见到您。因无计可施，便把国主印章和修善寺的红格纸
(1)

拿出来给网曳周鱼看，用以证明是里见的使者。但因我主一次也未与北家来往过书信，所以网曳不信，不放臣回来。北将军怕关东之战中败军战船过海去到该地，便令人严守海防，并派细作去武藏和安房探听双方的胜败，以便有所准备。今年正月下旬，细作们回到多气城，详细禀报了两管领兵败之事和犬阪、犬村、犬山往北追赶去武藏轻取五十子、新井、大冢、忍冈等四城；还有在行德和国府台之战中，以公子义通为首，犬川、犬田、犬冢、犬饲以其英勇和智谋，擒获了许多敌将，山内显定和扇谷朝良以及千叶和长尾已被打败。不仅这些，细作们还探听到臣等于去年初出使京师乘船西去的机密之事，也禀告了北将军，这是事后才听说的。他们这才明白臣之言并非假话，又有人认出您的那颗印章，他们这才解除了怀疑。北将军下令说：‘里见原是南朝的忠臣，与我祖先有同是义烈之好，如今因山海阻隔远离千里，似乎有些疏远。其家臣渡海不幸遇到风浪，漂流到我领内的阿漕海滨，我却因怀疑将其长期关进监牢，太过分了。赶快另行派船送他们前去京师。’网曳平大夫周鱼领命将臣等主仆从监牢放出来，予以安慰，并说明了国主的旨意，于是派巨船一艘，退还了所有的金银宝物装在船上，还借给十几名舵手和船夫，待风开船，如最初一般地热情。臣自然十分高兴，同时心想：‘听说我君由于天助，已战胜了水陆大敌，房总平安无事，如今已无必要乘船返回安房。然而又从多气的细作向国主禀报的敌情得知，犬江已经回去，并在国府台之战中建了奇功。去京师也就没有必要了。那么如何是好呢？经过一番思索，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何不趁此机会去京师，将两位管领乱施军威、想以大军消灭我君的经过向室町将军禀报，然后再上奏天朝，并把进贡的金子献给朝廷大臣和幕府将军，这样才能显示出我君的忠恕孝顺和多年来的仁心，使室町将军和朝廷都知道我君无私的诚意，对以后不是大有好处吗？’臣这样寻思已定，便向法六郎说了我的打算，对网曳周鱼谢过国主的恩义，并告别后，我主仆数十人在拂晓乘那条巨船平安启航，向西而去。

二月上旬到了浪花津，便在那里投宿，把船和船夫都打发回去。我派了两三个机灵的随从先悄悄去京师探听那里的情况，得知京师的管领政元因故在今春被革职，只剩了山政长一个管领，这似乎也是件幸事。因此便向大岸法六说了此行的机密，让他用您的印章给室町将军写了一封文书；给朝廷的奏章也是按同样意思让他写的。将进贡的黄金土产按礼单分装在几个长箱内，让民夫抬着去了京师，住在去年秋天相识的旅店内。翌日同大岸法六穿好朝服，带领随从和民夫去参见室町将军。由于田税和苫屋因那妖怪之故，在远江滩分手，而使者缺人，就由法六郎做副使。于是臣同法六郎便先向管领政长大人递交了国主的文书，然后奏道：‘我君义成多年来施行仁政抚民治国，从不侵犯邻国。一贯尊敬皇上，不怠进贡之礼。然而关东的两位管领定正和显定为政不公，妄滋私怨，联合各路诸侯讨伐义成，义成无过，而两位管领却无故降罪，义成逃脱无路，只好以房总微寡之兵分三路抵抗大敌，只一天之间便大获全胜，在水上烧毁了敌军的数千艘战船，在陆上赶走了数万大敌。这都是由于敝藩的八犬士：犬阪、犬冢、犬村、犬江、犬山、犬饲、犬川、犬田等的智勇双全而取得的。今大敌已无踪影，水路畅通，故遣使臣蜑崎十一郎照文、大岸法六郎澄妙前来，聊奏微功并献上黄金、宝物，希速降旨制止两位管领的胡为，使东国的大小诸侯得以平安，百姓免受涂炭，不仅是义成之幸，八国的贵贱男女，皆将感激柳营之武德，载歌载舞，置酒庆贺升平，恳请降一道调节和好之旨。这是义成文书中所述，非陪臣照文之愚见，请大人谅察。’臣诚惶诚恐地陈述后，向室町将军〔足利义尚〕
和东山将军〔义政〕
各献上黄金千两；向管领政长和当时的豪门伊势氏等也分别馈赠了金银。其他土产和宝物也尽数用做使者的礼物。政长采纳了所请，他说：‘东国兵乱之事，将军已经知道，并深感震惊。房州〔指义成〕
之所述很有道理，何况他又屡次进贡表示忠诚，是无可怀疑的。我定将此意转奏将军，褒贬自然由将军决定。你且回馆驿候旨。’臣便回去。在京逗留期间也拜访了摄政关白等大臣府；向朝廷也进了贡；对缙绅之家也照例送了礼。且说室町将军听到国主的申诉后，便召集管领和有关人员进行审议，大家认为里见义成是谨慎君子，曾三番两次进贡。以此观之，今之申诉确是实情，足可知其忠义之志。然而谁能以非子路的片面之词而决定诉讼，须速派细作去武藏和安房，探听双方的善恶是非，然后再议。众议既决，义尚便命令政长办理此事。

政长领命退下来，便立即派细作去东国。至三月初细作从东国回去，详细禀报了定正和显定两管领之非和我君的仁心、八犬士及诸勇士的文韬武略和所立的战功。这都是后来听说的。于是室町将军又重新审议，遂决定降褒贬赏罚之旨。政长将臣找到管领官邸，传达旨意说：‘这次房州的申诉属实，因此要派使臣去东国，谴责定正和显定，降旨命他们与房州和睦。汝等充做向导，与幕府使臣同回东国’于是递给我批文。事情的顺利还不仅如此，天皇对我国主的忠信和八犬士的大功十分嘉许，也要敕使前来。因此便决定由秋筱将曹广当代理钦差，与室町将军的使臣熊谷二郎左卫门尉直亲同来安房。这两位使臣秋筱广当和熊谷直亲带领许多随从，于三月十二日启程，经岐岨路，先至上野。这时听说山内显定在上野沼田城；长尾景春在该国的白井城；扇谷定正在武藏入间的河鲤城。因此两位使臣决定先去那里向那三将传达将军旨意，谴责他们的罪责，以儆其后，待他们认罪和平之日，两位使臣再带领定正等的家臣从水路来安房，传达将军旨意。所以臣便从上野与两位使臣告别，未去敌城。登时熊谷直亲等对臣说：‘汝速回安房向房州传达此意；同时请转告在武藏和相模的新井、五十子、忍冈各城的三位犬士，让他们做撤退的准备。’根据这两位使臣的指示，臣便途中同法六郎带领随从和人夫，于昨日去五十子城，向犬阪毛野转告了此事。毛野等很高兴，立即派人去忍冈和新井城向道节和大角传达。

对在大冢和石滨城的登桐山八郎良干、小森但一郎高宗和在穗北的落鲇余之七有种，说另行派人去传达。毛野还对臣说：‘以室町将军之威德说服两位管领后，那两位使臣必来此城，然后再从水路去安房。那时我准备带领两位使臣一同回稻村城。请您速回城将此意告知国主。’他还说了以后的打算，并请臣用过酒饭，天黑后正是顺风，便让臣等主仆从紫浦上船，一路风平浪静，走了一宿，今晨到达洲崎。”蜑崎详细禀奏了上述情况，义成主君和亲兵卫等四犬士与二位家老，都不觉喜形于色，笑着称赞：“真是太妙啦！太妙啦！”其中义成主君特别高兴，将照文叫到身边说：“想不到你立了一大奇功，即使说与八犬士不相上下，也并不过分。真是祸福相纠缠，凡倚伏之所至，无不如塞翁之亡马。起初我命令照文再次出使京师是为了迎接阿仁。然而他未待使者前去便自己回来，且在葛西立了军功。同时照文因遇风浪船漂流到阿漕，度过了去岁，今春又继续进京，为我尽力化干戈为玉帛，使我得以实现宿愿，实是出色的功绩，他日再行嘉赏，这仅是随便予以表彰。”他说着急忙回顾左右，亲自拿起刀架上放着的一把刀送给了照文。照文膝行顿首接过去说：“这真是过分的赏赐，此乃俗语所说的偶然之功，实在太幸运了，使臣深感不安。”他说罢退下，向二位家老和五位犬士也谢过了君恩。当下大岸法六郎也被召至国主面前夸奖他跟随照文做副使干得很出色，两个人都很光彩。清澄补充说：“去岁派照文去京师时未带文书，因为吉凶叵测，想到那里后再写。所以只给了他纸和印章，并把法六郎也带了去。人非神仙，岂知这却提供了很大的方便。”辰相说：“可不是嘛，听说在阿漕也是用那颗印章解除了怀疑。

另外在京师蜑崎能够随机应变书写公文呈上去，也是因有那颗印章才办得到，这不是很巧妙吗？”他这样夸奖，信乃和亲兵卫也一同点头道：“事皆出乎人之所料，十一郎能处理得这么巧妙，恐怕是因我君的盛德和伏姬神女的冥助。总之这是蜑崎大人的全功。”他们二人这样补充后，庄助、现八、小文吾也深有感触地说：“对蜑崎这个新的智囊，犬阪也一定要退让一筹。”他们都眉开眼笑地加以称赞。照文感到有些汗颜，称谢道：“实不敢当。”当下义成又对照文说：“你虽然已很疲劳，但要立即回泷田向老国主禀报去京师的情况，老国主听了一定很高兴。我想在钦差到来之前，还有几天工夫。

法六郎也该回你的住处，继续做你的工作。辰相和清澄你们要好好慰劳他们。”对国主的仁慈，大家深感钦佩。这日的接见就这样结束。

从那天以后，稻村城就每天忙着进行迎接钦差大人的准备。一晃过去十几天，一日，犬阪毛野从五十子城派人乘快船来送信，告诉两位家老和五位犬士说：“这次前来的代理钦差秋筱大人和室町将军的使臣熊谷大人，谴责两位管领之事已经完毕，听说近日即将渡海去安房，由胤智做向导。不会超过这二三天，要加速进行准备，十万火急，不可有误。”义成听了，便立即召集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以及信乃、亲兵卫、庄助、现八、小文吾等进行商议，义成说：“那钦差动身前来，五十子乃敌城，那里所有的船只都是战船，用那种污秽之物，迎接钦差是不敬。因此亲兵卫和照文要带洲崎海滨的大船五六艘和一百五六十名士兵，去迎接钦差。还有信乃、庄助、现八和小文吾，由你们担任这次的接待使。六郎和兵库助要将此旨意传达给照文。另给毛野的来人写封回书，使他知照，不得有误。”义成如此吩咐后，大家都遵命，次日亲兵卫和照文便乘准备好的大船带领士兵去往柴浦。

没过几天，于四月十五日京师的使臣秋筱将曹广当和熊谷二郎左卫门尉直亲乘坐义成准备的大船，来到洲崎海滨。后面跟随着五六艘船只，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乘另一条船在前边引路；犬阪毛野的船跟在后面。这三位武士都带了不少随从。船到达港口后，有司和当地的小吏们前去迎接，在前边领路到了稻村城后，安排钦差们在准备好的馆驿住下。接待使犬冢信乃、犬川庄助、犬饲现八、犬田小文吾和接待使助理政木大全一同参见了两位使臣，以大宾之礼予以款待。毛野、亲兵卫和照文同去义成身边禀奏了迎接之事。义成非常高兴，他说：“据说大敌已经听命，我们感谢两位使臣到来，明日一定与之相见。因此我今晚要接见久已留在这里的浒我将军及以下众敌将，表明愚意。要先办这件事。”他详细做了吩咐后，毛野、亲兵卫和照文等都无异议，领命退下后，便对辰相、清澄和信乃、庄助、现八、小文吾以及政木大全等传达了义成的旨意，一同去进行准备。

且说成氏、朝良、朝宁、自胤、为景、义尚、义武、宪重、胤久、盛实和由充等，看管他们的武士让他们每个人都沐浴更衣。成氏以下的众囚徒，对此光景甚感不安，他们心想：“大概今晚要砍我们的头，所以才这样款待吧？”然而也不便问，便做好思想准备，由他们去摆布。用过晚餐后，义成的侍卫将成氏以下的十二名败将请到了大客厅。当下犬冢信乃、犬川庄助、犬饲现八、犬田小文吾、犬江亲兵卫等均身穿礼服，恭敬地对着客位，信乃道：“奉告浒我将军以下的诸位，我君义成有话要对你们说。你们来了很久，因故未能与你们相见，非我君义成之本意。如今才有此条件，今晚想接见你们。奉君命先告知此事。”成氏等败将听了含糊地答应着，面露羞愧神色。

这时在席上摆着的许多盏菊花形大烛台，灯花大放犹如白昼，里见安房守义成和其子义通，头戴黑漆高礼帽，身穿长裙裤，腰挎短刀，从金色屏风的背后走出来，在主位落座。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以及杉仓武者助、姥雪代四郎、满吕复五郎等被从行德召唤回来也跟着列坐在末席。其他满吕再太郎、安西就介、矶崎增松，有的为二位主君执太刀，有的秉烛在身后扈从。亲兵卫和庄助于席间传话，对着主位传达了众败将的名字。义成听了向前对着那些人也报了名字，然后他说：“列位一向可好？义成没想到被二位管领降罪，又不料在水陆之战中，有八犬士等进行防御，反而获胜，不得不将列位屈请到此城，这岂是义成之所愿？怎奈两管领在战败之后，便不露面，既未进行议和，其家臣又都弃城逃走不知去向。更没有人来迎接列位，直至今日。然而没料到从京师来了两位使臣，一个是代理钦差秋筱将曹广当，一个是由室町将军派来的熊谷二郎左卫门尉直亲，今日光临敝藩。虽尚未见面，听说是为了和解之事。义成苟能坐在家中奉聆圣旨和将军指令，实乃武门之光荣和无上幸运。想乘此机会告知我的心意，故与列位在此相见。”听了义成这么说，成氏和宪房等以下的败将，都感到很羞愧，一时难以答话，所以大石宪重和原胤久便战战兢兢地从末席上前答道：“您一向待人亲切，我主仆十二人，虽然都是被俘的囚犯，但能吃饱穿暖，早晚放心，对您的博爱之恩和不杀的仁者之心，实深钦佩。”他们这样一说，成氏、宪房、朝良、朝宁、自胤也都跟着谢过这些天的仁慈之恩，称赞义成的宽宏大量。义成听了说：“从我祖父季基时就与浒我将军有故交。还有两位管领的公子，若非遇到这个机会，怎能枉驾到敝藩来？顺便有一事想请教朝良、朝宁和千叶将军。”他说着往后看看，于是躲在屏风后边的犬阪毛野和政木大全一同穿着礼服出来对着客席仰面看看并顿首叩拜。

登时义成先对自胤道：“千叶将军，您认识这位壮士吗？他是敝藩的军师犬阪毛野金碗胤智。他原是贵藩的忠臣粟饭原首的遗腹之子。详情将由他自己禀告。胤智，你还不前来参见。”毛野听了答应一声：“是。”然后恭敬地对自胤说：“这虽似故意使您难堪，请原谅。臣之父粟饭原首原是千叶的亲属，侍君无私心，不顾安危，敢于谏君，然而竟遭到佞臣马加常武的谗言陷害，后被笼山缘连杀害。

常武还进谗言，将臣之嫡母和兄姊残酷斩杀。臣母乃父之妾，因有身孕幸免于难，隐居在相模国足柄山脚下的犬阪村。及至臣长大成人，母亲详细告知父亲的丧生和仇家姓名，不久便去世了。自此以后臣立志报仇，便扮做个姑娘，名叫朝开野舞妓，终于被马加常武招至宴会席上，当晚杀死了仇家常武的一家主仆，越墙逃走。这时与臣有前世之缘的盟兄弟犬田小文吾悌顺长期被常武囚禁在府内，臣便帮助他一同出城，分别逃往他乡。另一个仇家笼山逸东太缘连后来在五十子城侍奉扇谷将军。去年正月下旬，听说他奉命出使相模，臣便埋伏在铃茂林边，杀了他，为臣的父兄报了仇。此事大概传闻有误，请扇谷家的两位贵人也听着。臣后一次报仇是由于你家的忠臣河鲤权佐守如的指引。守如恨那缘连奸佞惑君，想除掉他，又听说他是臣的仇家，便将他启程去相模之事告诉给臣。守如做梦也没想到当日犬山道节报仇之事。臣在那时与道节也不相识，事情完全是偶合，扇谷将军不仅被道节追赶，五十子城也被犬冢信乃攻陷。所以缘连的同党便谗言惑臣，说守如有谋反之心，可怜守如和蟹目夫人皆因而一同自尽。臣后来才知道有前世缘分的八个盟兄弟，最近我们共同侍奉本家，都得到重用，并立了微功。臣是水军头领，未有与您直接对阵，可谓幸运。望您解除迷惑，分清玉石，佞臣常武和缘连十分奸诈残暴；粟饭原首因忠诚耿直而丧生，死后如能得到应有的赏罚，善政将及于枯骨。为说明此事不觉长言，请饶恕。”他怀着的一片至诚之心，从眼睛里噙着激动的泪花便可知道。

当下小文吾也趋膝向前叩头后，把头抬起来对自胤道：“前在浅草的荒郊曾偶然拜见过您，今想禀报在那以后之事。那时您对我虽有知遇之恩，但逆臣马加大记常武加以阻挡，悄悄将我扣留在他家，想让我助他谋反，被我严辞说穿，指出其非。常武表面采纳，但唯恐其言泄露出去，便将我囚禁在别室，长期不放。恰好在常武的贺宴席上与舞妓朝开野相见，当时我不知他是假扮的少女，及至他报仇之后才知道是有前世缘分的盟兄弟，但无暇细谈，便在他的帮助之下远走他乡。您家中常武的余党尚多，恐仍会说三道四诬陷我和胤智。我想借此参见之机，和胤智一同与您解除旧怨，未知您意下如何？”他爽快地诉说后，自胤听了惭愧得无地自容，赧然答道：“犬阪和犬田都与我有缘，但因我愚昧未能用他们，直至今日才明白常武等人的奸诈和谋反的企图。这次因两位管领的催促而一同出兵受到兵败之辱，实后悔莫及。幸而议和成功，如得以回归领地，并允许互通使节彼此往来，则望乞赐教。”他如此谢罪。义成听了说：“千叶将军如果这样想，不仅胤智和悌顺很高兴，我也不枉此举，达到了心愿，实在可贺。顺便还有一事想向扇谷的二位公子请教。贵家的忠臣河鲤守如的独子河鲤佐太郎孝嗣，日前改名叫政木大全，今在末席列坐。他虽是被处刑之人，听说他并没罪。望您二位能见见他。”经他这一引见，孝嗣上前叩头后，稍过片刻禀奏道：“这虽好似饰己之非，但臣在您家时实只知以忠孝二字侍奉主君，别无二心。然而受到谗言陷害，竟被处以死刑，在白刃临头之际，因有灵狐冥助，才得以不死，并有幸与犬江亲兵卫邂逅。”他便把在那以后跟随亲兵卫铲除素藤，和这次为报答亲兵卫的恩义，在葛饰之战中救了义通公子，抗击了强敌长尾景春等事从头到尾概括地叙述一遍，然后他接着说：“这只是为报一旦之恩，因虑及自身命薄，本不愿求荣。但由于犬士们的推荐，被里见将军得知，竟无法脱身，便侍奉将军，做了个头领。然而若无此机会，焉能参见二位贵人？希您能理解臣所禀报之事，回城后转奏老管领〔指定正〕
，臣的冤枉之罪也就可以解除了。这不仅是本身之幸，亡父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高兴。此事就恳求二位贵人了。”他这样请求后，亲兵卫也前来对朝良和朝宁道：“请恕某冒昧，听听某的禀报。在孝嗣将被处刑之际，是白狐为了报答孝嗣之母的大恩，而变做箙太夫人，愚弄根角谷中二，救了孝嗣免于一死。这是后来才详细知道的。那时某因故行经武藏，听到孝嗣冤枉即将被处死的消息，很难过，想看看临终的情景，而去了忍冈。在他得免于死时，想看看他的强弱勇怯，便因而结了友谊。然而根角谷中二等人以他们的浅见臆断，说是某用幻术救了孝嗣，以进而惑君，这是从传说知道的。幻术就是魔法，乃仁人贤者所不为。某曾用伏姬神女所授的神药救活过不少人。日前朝宁大人死后又苏醒过来，就是我这神药的奇功。那些佞人也恐怕会诬陷说是幻术吧。您如懂得这个道理，孝嗣忠与不忠之疑就会解除了。谗言者之舌似剑，三人成市虎，能使曾参之母受骗。不是很可怕吗？”他毫不客气地劝说他们使之醒悟。朝良和朝宁这才明白，一同呆了半晌，朝良才开口道：“不知家兄听了有何想法，我认为孝嗣之言是有道理的。犬江的议论更是令人信服。我等被允许回城后，必向父亲禀报。”朝宁也说：“孝嗣之罪乃家父的谳断，我虽不知，但当时如未弄清真假，便将其杀死，必给后世留下不明之讥。可是因有灵狐的冥助，今得以侍奉贤君，乃彼此之幸，这一点我明白了。”义成听他这样回答，称谢后笑着说道：“再说说三浦将军父子吧，他们乃阪东数一数二的勇士，却被犬村大角礼仪仅用三百小兵，便攻克城池，将军才到了这里来，成败不是由于时运吗？同时也说明靠膂力是不能战胜义理的。对败军的进退由他们自己去决定，不多伤害士卒，此乃大勇之所致，识者必然为之感叹。况且您们父子并非我的当然之敌，本应早就送您们回去，但因故未能做到，让您二位知道我的心意，以便今后修好。这也用不了多久啦。”他如此安慰后，义同踧然答道：“领受您的赐教。我这样说虽然似乎有些自夸，我力可拔山，但难敌仁和义。倘若不让我到这里来，焉能详细领教您和犬士们的大仁大义？对我儿子也是个很好的教育，我很高兴。”他这样表示感谢。义武抬起头来说：“我日常对仁义二字是很生疏的，如今才知道它的奥妙。它如同云和水，砍不断，逐不去。只靠武勇真是太愚蠢了。”他这样嘟哝着，义成急忙拦阻道：“您们父子的谦虚实不敢当。从今以后如能修好结交，则实感幸甚。”他说着往旁边看看，然后说：“稻户翁，您大概在这里待得很无聊吧？您和庄助、小文吾有旧交；同时此次在行德口的战斗中，他们向您报恩之事，我已聊有耳闻。在深川追赶您的骁将满吕复五郎今天在这里。怕您们被复五郎杀害，而悄悄用船将您和朝良大人接走的那个策划者也在这里。”他说着一指毛野，由充急忙答应着又仔细看了看说：“贤君手下竟有这么多八行之臣，实令人钦佩。由充不肖，虽并非我一人兵败，但恨我未能当日就死。虽因其报恩之义未杀我头，可还有何颜面再回越路！”他很忧郁地如此回答。毛野安慰他说：“您的忧伤虽可以理解，但那时您所救的朝良大人是箙太夫人的外孙，那日他如阵亡，您也一定不想活命。我料到这点，所以设计将您接到此城，并非把您当作俘虏，而是代替庄助和小文吾向您二次报恩。”然后庄助和小文吾也一同安慰说：“稻户大人，您一时屈节听其自然被留在敌城，但毫未背弃忠义。因您之贤良，我君才格外予以款待。这也是臣等之所愿，请您静待北归之日，修日后之好。”由充听了只是点头，别无他言。

当下义成对宪房道：“山内公子，那个骈马三连车真太奇妙啦。

然而有奇功时可以破奇物。并非您失败了，鲁般的云梯不是也被墨翟折断了吗？不要气馁想不通。”他这样安慰后，宪房怃然嗟叹说：“虽是那样讲，巧拙何足为恃。盛实首先被擒，然后便全军溃败，我也跟着被俘，至今不知家父的安危，真可说是一日千秋，此意请您谅察。”他这样称谢，义成也感叹夸奖道：“你这个年轻人真乃孝子，前途实不可限量。”成氏从旁点头说道：“然也。然也。”他道歉说：“此子跟随其父犯了错误，但非他之过。我等前在国府台曾被信乃和现八指出了以往的过错，但未能改悔，又错上加错，实后悔莫及，真恨那个在村。”义成拦阻，予以安慰道：“您是贵人，与我又有旧交，如无那个错误怎能枉驾到敝藩来？不久即可转忧为喜了。”这时钟已经打过初更，宪重听了，看看胤久和盛实，然后向前对义成表示感谢今晚的接见，他说：“如此盛情，孰能不感到欣慰。已经是初更，请赐华胥之暇。”唯有为景听了傲然笑道：“对败军之将不谈兵，对被俘之人无须示安乐，我一言不发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你去吧，并不算你无礼。”见他如此高傲，成氏瞪着他加以制止，宪房、朝良、自胤等又一同表示谢意，请主人离去。义成听了也不勉强，他说：“今晚是初次见面，不便秉烛长谈，以后再见。”然后便与义通一同告辞退出，辰相、清澄等众臣也跟随主君退了出来。登时许多看管他们的人前来，带领成氏等十二名败将各回卧室。这时信乃和现八送成氏回去就寝；毛野送自胤；政木大全送朝良和朝宁；庄助和小文吾送稻户由充，因为他们之间各有关系。其他斋藤盛实陪着宪房、为景、宪重、胤久由亲兵卫和看管人护送，各自回了卧室。

(1)
此纸产于伊豆的修善寺，似乎专用以书写公文。

第一七九回中 义成面十二败将 助友受秘封一匣

却说义成父子在那天晚间接见了十二个败将，次日又要拜谒京师来的两位使臣，接受圣旨和室町将军的指令，所以于这天早晨便将代理钦差秋筱将曹广当和上使熊谷二郎左卫门尉直亲请到稻村城内的正厅。为了此事犬山道节忠与和犬村大角礼仪应召昨日从新井和忍冈两城各乘快船，于深夜来到稻村，仅带了三十名随从。另外那两座城由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印东小六明相、荒川太郎一郎率众兵把守。且说道节于去冬的海战中将扇谷朝宁射落海中，朝宁被冲到下总葛饰的矢斫河时，让犬饲现八救上来，并用亲兵卫的神药，将他救活，医治好箭伤，与俘虏一同在稻村城。道节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气愤，破口大骂说：“即使国主有以慈善为本的军令，但将射落海中的敌军大将又救上来治活了，那岂不是如同没有交战吗？好啦！只要那个小子在稻村，就是怎么唤我也不去。”他怒气不休，经明相劝说，虽然来到此城，但还没有消气儿。那天早晨他先向信乃吐露了内心的怨恨，信乃便慢慢劝说道：“犬山，这太没道理了。那扇谷虽是你故主的仇人，但是去春你射落了他的头盔，不是大仇已经报了吗？去冬这场战斗是我国主的大事，不是按私愿行事之时。因此犬饲和犬江一同将他救活，这并非是可怜敌人，而是考虑到朝宁那时如果丧命，以后即使两国和睦，也留有遗恨。这一点难道你忘了吗？”他这样一解释，道节恍然大悟，答道：“确是如此！确是如此！”他便再无二话。从此以后虽常与现八、亲兵卫团聚，但再未提过此事。倘若有人问到时，他便用话岔开，不再加以解释。信乃悄悄感叹说：“仁兄善于知过而不惑，真是君子风度。”闲话休提，在四月十六日这天清晨，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身穿绸子上下身礼服，在馆驿伺候着钦差。时间一到，代理钦差广当和上使直亲头戴黑漆高礼帽，身穿印着大家徽的武士礼服，腰挎短刀，走出来让犬江和蜑崎带路，跟随着十几名掌管杂务的官员，也都是礼服、礼帽，有的手执太刀，有的拿着弓箭，跟着各自的主人前行。两位使臣走近正厅时，安房守义成率嫡子义通身穿朝服出来迎接，将使臣让至正厅的上座。随从官员列坐在厅外的走廊上。参加拜谒钦差的犬阪毛野、犬冢信乃、犬山道节、犬村大角、犬川庄助、犬饲现八和犬田小文吾各着礼服，与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一同在走廊伺候着。在隔壁房间，东六郎、荒川兵库助、杉仓武者助、政木大全、田税力助、姥雪代四郎、满吕复五郎、满吕再太郎、安西就介、矶崎增松、朝夷三弥、白滨十郎、七浦二郎、东峰萌三、船贝六郎、大岸法六郎等也都身穿礼服列座伺候着。还有义实老侯爷的代表堀内藏人也在座。其他杉仓木曾介、浦安兵马、小森卫门等因已是告老回家之人便没召集来。另外天津九三四郎也已退职在家。还有堀内杂鱼太郎现驻扎在镰仓；小森但一郎、浦安牛助、千代丸图书助、木曾三介、小水门目、音音、妙真、曳手、单节、猿冈猿八、内叶四郎等驻守五十子和大冢城；印东小六、荒川太郎一郎前边已经提到。另有登桐山八郎在石滨城；落鲇余之七在穗北；真间井枞二郎、继桥绵四郎、润鹫手古内、振照俱教二、二四的寄舍五郎、须须利团五郎等在国府台城；鸟山真人在山冈营寨；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在行德。再有盾持兼杖、大樟村主已获准还乡，在其领地。另外直冢纪二六、犬江屋依介虽然有功，他们有的是蜑崎的家仆，有的是市河的商人，不在此数。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等也一样，看官自然明白。

却说熊谷直亲对义成道：“今有给房州将军的指令。”义成听了答应一声：“是。”便趋膝向前，拜听室町将军的指令。直亲把印有家徽袖子里的手合拢在一起说：“去冬兵乱之事，究其根源是扇谷定正因有小恨，便与山内显定联合近国的兵力，想讨伐安房、上总。那次战斗被击败后，东国至今尚不平静。京师已听到此消息，将军深感不安。经审议，认为是定正与显定之过。故派我直亲为使去予以谴责。我已去过上野沼田、白井和河鲤城，传达将军的旨意，谴责了他们之罪。定正、显定和长尾景春都很后悔，无何辩解，如能恩免其罪，他们愿与里见义成和好，使东国奏太平之功。但是定正和显定之子与参战的众将，被敌方生擒，今在稻村城者有主仆十二人。如义成能迅速接受议和，遣返败将，两国从此和好，一定唇齿相助。如背叛此事，愿受天诛国罚，断子绝孙。为了证明并非假话，他们还在联名签署的誓文上溅血，并折箭为誓。人有过不惮改，两位管领都如此，参战的众将谁还违抗。房州乃忠义孝顺之人，此事室町将军早就知道。如能迅速接受此议，归还所占之敌城，赶快放还俘虏的败将，实乃公私之幸。这不仅是将军的旨意，圣上也对此事深感不安。同时房州再三进贡表示忠诚，其家臣八犬士的战功圣上听了也深为嘉许，又增派了代理钦差秋筱大人。想你定能接受将军和圣上的钧旨。”义成听了不胜喜悦，恭敬地答道：“臣领旨。义成日前虽然抵挡了水陆三路大敌，但以防御为主，不尚杀伐，各队将士和八犬士等，追逐残敌占据了敌人抛弃的城池，只生擒了许多敌将，仅仅为了惩戒其暴虐，并不想在那里久留。怎奈大敌去后，并无人来议和，而至于今日。辱承如此过分的恩命，怎敢违抗？臣虽愿迅速归还城池，遣返败将，但尚无两位管领派来议和的使者，如之奈何？”他如此一问，在走廊列坐的京师来的两三个官员，急忙趋膝向前恭敬地对义成道：“贤侯请放心，臣等并非京师的来人，实是扇谷、山内、浒我三将的老臣巨田薪六郎助友、斋藤左兵卫高实、下河边庄司行包。不只我等，还有千叶的老臣原胤久之弟原赤石介胤辅、长尾之老臣直江庄司、三浦的头领水崎蛋人也在此。我君定正、显定，受到室町将军的谴责，虽愿议和，但尚不知贤侯是否同意。故请求使臣允许，扮做他们的随从前来。这是临时的权宜之计，请贤侯海涵。”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歉意，在带来的素方木盘上放了定正和显定为明誓议和而折断的两只雕翎箭，助友和高实拿起来呈给义成。当下河边、原、直江、水崎等四位老臣一同对着义成叩头拜谢，致了议和使者之礼，熊谷直亲补充说：“房州，请恕他们鲁莽之罪。

两位管领和众败将只想早日议和，故我将他们带来。”他这样道歉，义成则无异议说：“我明白啦。”他向旁边看看，对那几个使者说：“没想到这样快地互通友好，义成也十分高兴，对议和之事没有异议，其他细节过后再谈。且请同去客厅等待。”他这样回答后，助友也很高兴，便向八犬士报名相见，他说：“前在两军阵前厮杀时，有时是在黄昏或在乱军之中，彼此认不清面貌。其中如水崎蛋人那时被犬村大人击败，小矶真砂一同负了重伤，幸得活命，以后便来到河鲤城，这次也作为使节前来。不仅他一个人，还有小矶真砂和浒我的近臣望见一郎、品革七郎以及稻户津卫的随从妻有复六、荻野井三郎，他们那时虽然逃离了本所的战场，但未回越后的片贝。因想知道津卫的安危如何，便来到河鲤城，至今还留在那里，准备来迎接津卫。昨为吴越般的仇敌，今则成了虞芮的善邻，这都是仁义之余德。望乞赐教。”他这样地表示谢罪。毛野、信乃、亲兵卫和大角、庄助、现八、小文吾都对议和的成功表示祝贺。其中唯有道节如同没听到一样默不作声。当下义成鼓掌唤道：“有人吗？将这六位使者带到客厅去。”田税逸友和满吕重时答应着，从隔壁起身前来，带领助友等的使臣们退下，这里只剩下五六名真正从京中来的官员。

这时秋筱将曹广当对义成道：“这里有给房州晋升的圣旨。”义成听了赶忙答应和义通一同离席拜听。广当整容后宣旨：

天皇诏曰：里见安房守兼上总介源朝臣，谦虚知礼，富而不骄，尽以仁义之善政，治国爱民，据闻贤佐甚多。曾多次远路派使朝贡表示忠诚，并于去冬防御三路之大敌，未让强敌越境便及时将其击退，使百姓免遭涂炭。此皆因其家臣八犬智勇之助，彼等之功非小。有大功者必行重赏，如赏罚不正，则堵塞贤路，使小人得时，民不肯从。故封义成朝臣为正四位上左少将，安房守兼上总介如故。封其嫡长子义通为从五位下右卫门佐。其父义实朝臣虽隐遁许久，但创业有功，麟子凤孙足可继其箕裘，故封为治部卿。其家臣犬江亲兵卫去年出使京师时，轻除妖虎，使良贱安堵，故曾遣代理钦差秋筱广当追至中途宣旨赐爵，但他因故辞而不受，是以这次另行与其他七犬士同叙从六位下。同时封犬江亲兵卫仁为兵卫尉；犬阪毛野胤智为下野介；犬冢信乃戍孝为信浓介；犬山道节忠与为带刀先生；犬村大角礼仪为大学头；犬川庄助义任为长狭介；犬饲现八信道为兵卫权佐；犬田小文吾悌顺为丰后介。此皆因其忠战之大功所赐之朝封，由义成领旨传达彼等八人。钦此。

他宣罢圣旨接着说：“上卿及大使右少弁领旨，临时任命广当为代理钦差前来安房传达圣恩。此旨已吩咐室町将军，故在熊谷大人带来的公文中定有此意。”他详细说明后，将托盘上放着的黑漆礼帽和几套朝服以及叙位证书递了过来。熊谷直亲也把室町将军的公文拿出来交给了义成。这时义实老侯爷的代表、堀内藏人贞行和两位家老也从隔壁被找来列席拜听。在走廊伺候着的八位犬士对如此越格的朝封深感吃惊，皆叩拜在地上不抬起头来。当下义成恭敬地回奏道：“臣义成以一芥之微功，父祖三人和八个家臣同日受此恩赐之重爵，实古今罕见。且家父义实早已抛弃了名利之心，因老病缠身故派代表前来叩拜，十分不敬，怎能辱受三位之爵？犬江亲兵卫等八人所受之勋也实属过宠。臣义成仅是房总两国之宰，受勋的家臣竟有八人之多，似乎难免僭越之嫌。物盈必亏，有如过午的太阳、十五之明月，岂能不倾亏？义成不愿其盈，而愿不盈不亏，故想呈上辞表，请予以斡旋。”广当听了忙说：“虽然你很谦虚，但王事靡盬，出令如出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莫如还是受命为好。”直亲也说：“昔镰仓之右大臣〔实朝〕
身在领地而受重任，受勋不少。更何况如今乃战国割据之世，进京很不容易，在领地受封，何以算做僭越？此事是经室町将军奏请朝廷决定的恩赏，如强要辞退，岂不有抗旨之罪吗？还应领命才是。”他这样一解释，义成见难以推辞，沉吟片刻后把头抬起来，看看八个犬士说：“汝等也接受了吧。要知道我很为难啊。”犬士们答应一声“是。”又看了看毛野，毛野很快会意便答道：“我君父子之荣膺爵封也是臣等所愿。然而想不到臣等也受勋爵，深感不安。纵然是微末的爵位，君臣都有勋爵，实乃乱上，愿多上几次辞表。”亲兵卫、信乃、道节、大角、庄助、现八和小文吾也表示同意，义成急忙拦阻道：“这样说是大不敬的，先接受了以后再说吧。”义成说罢便对广当和直亲表示同意。广当和直亲都很高兴，说：“总算没有白来。”在隔壁听着他们谈话的两位家老和众将士不觉欢声雷动，无不高呼：“千岁。”义成回奏完毕，接待使犬江亲兵卫、蜑崎照文等带领两位来使，在别厅摆酒宴贺喜。犬冢信浓、犬阪下野、犬村大学、犬川长狭庄助、犬田丰后、犬山带刀、犬饲现八兵卫等拜见两位使臣，谢过授勋之恩。

然而此后都谦虚地省去了守、介、尉、头等头衔，尤其是忠与和义任，以后一直只叫道节和庄助，不称官衔。至于六位之事更是秘不为人知，所以世人都不知道，这都是后话。

于是两位家老和诸头领也都拜谒了两位使臣，摆下了盛大的酒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年轻武士轮流在旁边伺候着。最后义通代替父亲为广当和直亲斟酒，并赠送了太刀和马匹各折合白银一百枚。对从京师来的官吏和随从、奴仆们也都赐宴，并赠送了若干酒钱，他们都喝得醺醺大醉。这时日影已经西斜，欢宴完毕，两位使臣便告辞，由照文等一同送回馆驿。这日巨田助友、斋藤高实、下河边行包、原胤介、直江、水崎等也在客厅被设宴款待。犬阪下野、犬冢信浓、犬村大学、犬川长狭等轮流前来敬酒，但助友等推辞并不多喝。他们说只想等确定交还城池之日，退下去进行准备。酒宴过后，犬冢和犬阪一同前来，对那六位使者传达君命道：“议和之事既已同意，归还那五座城池和遣返败将之事，自不必多虑。待与那几位主君面谈后再确定日期。”助友、高实、行包等听了很高兴，他们商议后回答说：“六天之后本月的二十一日是吉日，那一天比较合适。”二犬士立即禀奏了义成，被允许领着那六位使者去见成氏等众败将。这段尚长，难以立即叙完，且待改卷后，于本回之末分解。

第九辑 卷之四十九

第一七九回下 戍孝全孝别故君 孝嗣仗义辞旧主

再说巨田助友、斋藤高实、下河边行包、原胤介、直江庄司兼光、水崎蛋人等，被犬阪、犬冢、犬村、犬川等领着，到了后边的静室，成氏、宪房、朝良、朝宁、自胤等众将经告知都已聚集在那里，看管的三十名武士在门口守着。当下助友、高实、行包等六个使者，由犬士们领着各个拜谒了其主。因不是体面之事，只祝贺他们安然无恙，并告知议和之事，然后说：“近日可能有士兵来迎接你们。”众败将都感到很不光彩，所以含混其辞地简单作答。宪重和胤久应付着告诉他们里见很仁慈、犬江的神药很灵等等，这些话似乎都是阿谀奉承，所以助友也没有好生听，便告辞与行包、高实等一同回到客厅，犬阪下野、犬冢信浓将他们送出去，约好改日再见。助友等致谢后便想离去。这时外面有人咳嗽，突然进来个人，不是别人，而是犬山道节带刀先生忠与，坐在犬冢和犬阪之间，对助友说：“虽然早就面熟，但因没有机会，尚未能面谒尊颜。议和既已谈妥，至约定之日自然会归还城池。但距千住竹冢不远的穗北庄，是落鲇余之七有种的养父冰垣残三夏行自己开垦的新田，今归有种所有。有种因受根角谷中二的谗言陷害，虽暂时逃走，但在扇谷败北之际，有种便悄悄乘机夺取了忍冈城，并收回穗北庄，雪了一时之耻。然而东西既已和睦，一定说服有种如期归还忍冈城。但是穗北庄及其前后左右的四个村，都是有种的，其庄园是不应归还的。那个有种尚未侍奉我家，但其岳父夏行与我同是丰岛的余部，是以与我不无空谷跫音之感。不知此议如何？”助友听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早就听说那有种是人们所公认的武勇义士。谁能去夺他的庄园？此事我一定奏明主君〔指定正〕
，至其子子孙孙也不没收他的土地。”他正在这样明誓般地回答，犬江亲兵卫也前来就座。高实、行包、胤介怕说话的时间太长，便说：“我们且回馆驿准备归船。”直江和水崎也一同告辞起身，犬冢信浓急忙前去遥远相送。

当下犬江亲兵卫对助友道：“你家的忠臣河鲤守如的独子河鲤佐太郎孝嗣由于灵狐的冥助，得以避免因谗言陷害而做刀下之鬼，以后改叫政木大全，今为本家之家臣。其无辜之罪已由孝嗣亲自禀奏给扇谷的二位公子，他的冤枉已经解除，详情以后再谈，谨向您告知此事。”助友听了嗟叹道：“河鲤父子真可说是忠臣孝子。他们被谗言陷害，父死而子幸免，如今做了邻国的股肱之臣。虽十分令人后悔，但想请允许趁此机会与之相见，以结今后之交。”亲兵卫听了很高兴，轻轻敲了下拉门，站在外面的政木大全孝嗣，用托盘托着个三四寸见方的小梧木盒，走了进来。他先将小盒放在犬阪身边。亲兵卫便先将孝嗣引见给助友，彼此互致寒暄，表述了对议和的喜悦心情。他们说罢，犬阪下野便把托盘拿过来，对助友说：“方才扇谷将军为了明誓赠了折箭，我君已拜受。因此义成也有一物相赠，以做为东西结成唇齿之交永不反悔的证据。请将此事向贤侯美言相奏。”他说着将托盘上放着的小盒递过去。助友恭敬地接过来，先细看了看那小盒，盖上有十二个字：“豆有一页，长杉无木吉。义成封。”助友紧皱双眉想了想说：“豆有一页是个头字。长杉无木吉是长乡吉的三个字，合起来则是个髻字，再与头连起来则是发髻。

那么这盒内必是去年十二月初八之夜，我君在矢口河边，未能逃脱敌方伏兵之难，被他们的头领小水门目拿去的将军发髻，今欲归还。”他很快明白，含羞带愧地将那盒揣在怀里，对胤智答道：“我明白了仁君明誓的赐物，它的用意之所在。我回去后交给我君，定会十分高兴。今距归还城池的二十一日已为期不远，就此告辞了。”他匆忙告辞回了馆驿，犬阪下野、政木大全见不便挽留，便送至正门。

巨田薪六郎助友急忙回到馆驿，与高实、行包、胤介等五位使者共同商议后，便将打算回去之事告知秋筱广当和熊谷直亲，得到了他们的同意。助友便与其他五位来使，于当晚从洲崎港口各乘快船分别回去了。他们带的随从都不多，船也是雇的，这是后来才听说的。

翌日犬阪下野、犬山道节、犬村大学参见，义成主君命令他们交还城池，同时也要向堀内贞澄、小森高宗、登桐良干等传旨，便给了他们一份公文。三犬士领命退下去，便立即带随从的士兵急忙从水路回了新井、五十子、忍冈城。很快就到了四月二十一日，山内的家老斋藤高实和头领内外助惟定等带领一千士兵回到镰仓，接收其主君山内显定的官邸；其另一个头领建柴浦介弘望带领一二百名士兵用船去迎接宪房。这时堀内杂鱼太郎贞澄已得到了犬阪下野传达的命令，立即向斋藤高实交还了镰仓的管领官邸，秋毫无损。他带领三千多名士兵先退至新井，士兵们也谦让有礼，丝毫不乱。斋藤高实和山内的士兵都很钦佩，感到为己所不及。这时在新井的犬村大学也已做好交还城池的准备。他同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等商议后，让降人甲良龟九郎等将已议和之事告知三浦义同的家眷，同时召集投降的城兵和相随的三浦四十八乡的武士和庶民，宣布说：“汝等虽因时势所趋，临时归顺了我方，但如今东西已议和，此城仍旧归还给三浦将军，所以汝等也依旧还是此城主之民，希各位谨知此意。”他恳切说明后，大家听了不住叹息，一时难以回答。其中甲良龟九郎出来说：“您的话我们明白了，但是三浦父子很凶暴，他们回到此城，恨我们投降，一定要杀死我们。因此甘愿一同跟您去安房。”另外三浦四十八乡的乡士、乡民和村长等，也异口同声地请求说：“我等并非惧怕贵军之威才归顺，而是由于仰慕安房国主的仁政，想永远做国主的臣民，就请答应我等吧。”大学听到他们如此哀求，忙说：“我并非叱责汝等，但还城不还地并夺其民，是只有和睦之名而无和睦之实。我怎能那般狡诈？甲良你也想想，即使你等曾一度降了我，但三浦将军父子这次也受到了教训，他们不会降罪汝等的。如果还不放心，我还有办法，不必害怕。”他说罢写了份文告，说降人甲良龟九郎和三浦的百姓无罪，贴在城的正门上。这时堀内贞澄从镰仓撤来，向犬村大学告知镰仓之事，大学便遣散其士卒和三浦四十八乡的乡士和乡民，让他们各自回家。大家都恋恋不舍地不肯离去，有的还在哀求。大学不肯答应并说道：“汝等知道吗？俗语说：新不如旧，情愿受新恩而忘了旧地是会后悔的。然而实属无依无靠之人，他日可去稻村，这次不能同去。”便将他们都遣散了。

这时水崎蛋人和小矶真砂带领三四百名残兵，从沼田城来到这里，向大学和贞澄、逸时、景能等述说了对议和的喜悦心情。当下大学便将军粮、钱财和武器装备，连同账目核对好交给了蛋人和真砂等，一目了然无丝毫侵犯掠夺。同时他说：“甲良龟九郎和城兵一时归顺我方，是为了城内有三浦将军的家眷和士兵的妻子儿女，因此他们无不忠之罪，此事我已写了文告贴在城门上。义同和义武回来，请各位将此事转达给他们。”他详细说罢，蛋人和真砂等高兴地答应，没有反对的。这一日城内打扫得特别干净，无傲慢无礼之事。

礼仪果然名诠自性很懂礼仪，蛋人和真砂及其手下士兵，对他更加敬佩，有依依惜别之意。于是犬村大学同堀内贞澄、田税逸时、苫屋景能等，仅带领安房的二三百名士兵离开新井城，想从水路回安房。这时三浦四十八乡的村长和庄客们还在恋恋不舍。其中有数百名跑着赶来，拉住大学所乘之船的船缆说：“大人为何抛弃我们而返回安房呢？希望您继续留在这里施行善政，以解百姓倒悬之苦，令妇孺得安。恳求您啦！”大家齐声喊着不肯放他们走。大学讲道理安慰他们，他们还是缠着不放。贞澄和逸时、景能见难以劝阻，便拔刀将缆绳砍断，十几艘船的船夫们一同顺风划了出去。见船已离开，村长和庄客们便在岸边呼喊，船走得很远还可以隐约地听到喊声。后来到了里见实尧和里见义弘的时代，攻进镰仓占据了三浦四十八乡，长期成为里见之领地，那里的百姓犹慕里见之德，都是义成主君和礼仪植下的善根，当时的有识者都这般议论，这是后话。

且说犬阪下野胤智回到五十子城，向新井、大冢和石滨三城传达了义成交还城池的命令；浦安牛助、千代丸图书助等也都分别部署士兵做了准备。到了二十一日这天，一大清早犬阪胤智便让人把从去冬就囚禁在该城的大石宪仪、网阪四郎等押出来，告诉他们双方议和已经达成协议，并且说：“我将你等长期扣留在此城，是因为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在此之故，要让你等共守此城，这是胤智的用心。然而东西已经和解，今日便将此处和大冢、忍冈城都交还扇谷将军。所以你等留在此地当然可以，但恐不大光彩。故打算将你等放了，可随便投奔哪里。这也是胤智的一点寸心。”于是令人取来他们的太刀和铠甲，把原来宪仪和网阪所乘之马也牵了来，都交还给他们。宪仪和网阪四郎既羞愧又高兴，赧颜退下，由城兵护送着出了五十子城。但是他们一时去向难定，心想：“总之是难以见人，奠如去迎接管领〔指定正〕
。”于是他们便急忙奔向河鲤城。走出七八里路后，大冢城的头领反桥杂记、丁田畔四郎为了接收大冢城，仅带领二三百残兵从河鲤城而来，正好相遇。宪仪借势说：“那么就先去接受我城，明天再去河鲤城。”于是又从那里返回去，网阪四郎也不得不同着宪仪奔向大冢城。

却说自从去冬就在五十子城的妙真、音音、曳手、单节为保护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与那十个侍女一同认真地伺候着。到了东西和解交还城池的这天，一清早胤智就来参见河堀夫人，告诉她东西方已经和解和交还城池之事，同时说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要在胤智之前乘船回安房，然后他急忙退了出去。妙真、音音和曳手、单节想告辞，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感激她们这些天认真伺候的好意，都十分恋恋不舍。河堀夫人亲手拿出许多用金银镶嵌的小匣子和用玳瑁做的梳子、簪子等物品，送给她们为之饯行。妙真等一概谢绝不受，她说：“我们四人虽是微不足道的卑贱妇人，但受里见将军的君恩，人们都知道我们有的是犬江亲兵卫的祖母；有的是姥雪代四郎与保的浑家或儿媳，并不缺东西用，赏赐给我们这些东西何用？很抱歉，还是请您收着吧。”她们异口同声地如此谢绝，不想收下。河堀夫人很为难，吩咐在身后伺候着的侍女，拿出四套用兰麝薰的唐山织的夹袄放在托盘上，她亲自递给妙真等四位女人说：“汝等十分耿直，不肯收受礼物，实在让我没有办法。但是现已是四月下旬，今天特别暖和，汝等还穿着去年冬天的棉袄，大概会冒汗的。至少将这个收下吧！”她说得十分恳切，妙真等见贵人这般据理劝说，也不便再三番二次地推辞，便一同收下，拿着退下去，分别穿上后又走了出来，在末席落座，向夫人致谢。河堀夫人觉得总算有了面子，慢慢向那边一看，她们把方才给的夹袄穿在里面，外面还故意披着原来的旧衣裳。河堀夫人很惊讶，问是何缘故？妙真和音音答道：“这旧衣是去冬我泷田的老侯爷让我等穿的，乃恩赐之物。今天给我等的夹衣虽是新的，且很漂亮，但我等怎能因新赐而忘旧恩呢？把旧衣还披在上边，是拜受余馨，不忘本的愚意罢了。”她们如此一解释，河堀夫人感到很扫兴，便无话可说。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一同告别说：“既已和睦修好，今天就将归还城池。因此我等想告辞乘船回安房了。祝您千秋万代永远长寿。管领〔指定正〕
不久即将回来，您一定会转忧为喜分外高兴，就此告辞了。”她们说完便一同起身，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见难以挽留，说了几句道谢的话，侍坐的侍女会意，立即将她们送至鸣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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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森但一郎高宗和木曾三介季元带领一千多名士兵从大冢城回来，禀告犬阪下野道：“方才大石宪重的头领反桥杂记和丁田畔四郎带领二三百名残兵来接收城池，其头领听说是被释放的大石源左卫门宪仪，并有网阪四郎相随。因此我没有答应，指责他说：‘源左将军虽是此城城主大石氏的嫡子，但从去年长期被俘，是刑满释放的罪人，网阪四郎和他一样。怎能将此城交给刑满释放的源左将军呢？应该交还扇谷将军。你先向后撤退，待把城交给扇谷将军派来的反桥和丁田，我们撤出之后，你自可进退自如，现在不能让你进城。’宪仪听了很生气，他嘟哝着说：‘那么我就去河鲤城迎接管领。’他说着让反桥杂记分给他一些人马，便驱马和网阪四郎一同去了。我同季元将城池交给了杂记和畔四郎，便带领原来人马回来了。”他说罢木曾三介季元又补充了一些那里的情况。这时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从后堂退出来，向犬阪告知方才的事情，胤智听了含笑道：“小森君的做法和妙真与音音夫人的寡欲，皆是忠义的本色，我非常高兴。交还城池的时间已经到了。”他说着先让士兵把浦安牛助友胜找来，对他说：“今日我们交还城池退往稻村时，若这四个女子与我们同船，恐怕以后有人议论。你原是同这几位勇妇烈女共立大功之人，同船送她们回稻村如何？让猿冈猿八同二三十名士兵跟着。”他如此匆忙吩咐，友胜没有异议。高宗、季元和妙真、音音、曳手、单节，欢谈了一会儿对议和的喜悦后，便退下去做准备。这时胤智又将此事吩咐给猿八，说很多船都在柴浦拴着。音音等四个女子与犬阪以下的头领告别后收拾好行装，便同猿八带领士兵出城，在柴浦登舟。此时音音唤船夫过来说：“我们到大茂林有事情，在那里靠一下船。”船夫们领命立即启航，不久船便到那里，音音让个士兵把海苔七夫妇找来说：“你们没有忘记去年十二月初八之事吧？我是那个漂流到这海边的奄奄一息之人，经过你们的救护才得以活命。我们用计战败了敌人，如今和这些人同回安房。我是里见将军的家臣姥雪代四郎之妻音音。同船的那三位女人是犬江亲兵卫大人的祖母妙真夫人和我的两个儿媳曳手和单节。你们知道此事可以做为日后的话题。现在路上也无何报答你们的东西，就先把它收下吧。”她说着把河堀夫人赐给她和曳手与单节的那三套唐山织的丝绸夹袄拿出来送给他们，妙真把她那件也作为奖赏拿了出来。海苔夫妇被这个情景惊得呆了半晌，他们手捧着衣裳如同做梦一般，满面笑容地道谢，音音急忙拦阻道：“我等还要赶路，有功夫请到稻村去。再见！再见！”船又顺风划了出去，海苔七与妻子站在那里目送着。有关海苔夫妇之事，后边便不再提。

再说巨田薪六郎助友同小幡木工头东良之独子小幡木工太郎东震，带领二三千名士兵来到五十子城，他将多数人马留在城外，只同东震带领一百多名老兵，缓慢进城。犬阪下野胤智让内叶四郎去迎接，他同小森高宗、木曾季元、千代丸丰俊、小水门坚宗等与助友和东震相见。彼此寒暄过后，告知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安然无恙。于是交接城池，做法与犬村大学所做的一般无二，便不再叙。当下犬阪下野把投降的城兵都交还助友，一个不带，他只将原来的所部分做三队，其中两队由高宗、季元、丰俊、坚宗做头领，三队士兵都出城后，助友在城外的人马才慢慢进城。一出一入秩序井然，毫不混乱。犬阪在柴浦备有许多船只，所以便都去往那里的海滨。这日扇谷又派白石城介重胜为接收忍冈城的头领，由入间三三和松山三十为副，带领一千多士兵从昨日深夜离开河鲤城去往忍冈。

在此以前犬山道节忠与便同印东小六明相、荒川太郎一郎清英做了移交城池的准备。他派人去穗北将议和之事告知落鲇余之七有种，命那里帮助防守的五百雄兵都回忍冈。落鲇有种立即带领家仆小才二、世智介和一百多乡民来到忍冈，与道节和明相、清英等一同会面。道节便将这次议和的经过，和已与巨田助友说好穗北及邻近的四个村归有种所有之事，告诉他后说：“请你与我等共去稻村，如以里见将军为靠山，今后才可以放心。”有种听了说：“在下也素有此意，然而东西和解，你等回了安房，我乡之人很危险，十分令人担心。我先将家眷安置一下，然而再去稻村。”他这样推辞，道节回答说：“言之有理。”正在闲谈之间，白石重胜等带领士兵前来接收城池。道节先让重胜和入间三三、松山三十与十几名随从进城，他同明相、清英、有种等与重胜等相见。道节说：“此城是这位有种仅以一臂之力便攻下来，雪了会稽之耻。今日已经议和，自然要归还，但穗北五个村乃有种私人所有，想以此城换取那五个村。此事日前我已同助友大人谈过。不知你们知之否？”重胜听了答道：“根据助友的启奏，已拿来我君定正的证书。”他说着拿出来递给了道节。道节接过去打开看过后说：“那是有种自己的庄园，并非扇谷将军之所赐，虽无须此证书，但有与忍冈交换的文字记载，对子孙后代有用，好好收起来吧。”他说着递给了有种，有种也看过后，对重胜互道了初次见面的寒暄。交还城池之事既已办完，道节便同明相、清英、有种等撤出忍冈城，由扇谷的士卒接管，白石重胜和入间三三、松山三十等共同驻守此城。道节准备了许多船都在两国河边，跟随道节的士兵有马渊场九郎的余部和武藏、相模的野武士，他们不愿留在此城，想做里见之民，所以跟在道节之部下，据说有九千多人。道节带着他们去两国河，有种带着乡人一同送至岸边。

再说登桐山八郎良干将石滨城交给原胤介等之后，带领一千多士兵也来到这河岸，想与道节等一同上船。据说千叶的老臣原胤介等，前在行德口战败，因为害怕，带领主君和家臣们的家眷逃到了河鲤城，这天又都回到该城，到处充满欢声笑语。良干与道节等会面后，告知了上述情况，然后便准备上船。此地的船老大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不愿在扇谷的领地居住，想迁到东岸去，他们同为伐木去了下总，所以由留下的船夫帮助里见的船夫，共同驶船。一切准备妥当，道节和山八郎同明相、清英等让士卒们分乘了一百多条船出发。有种等到他们都上了船，直到天黑后才回穗北。

话分两头，这天早晨在稻村城内，为众败将设了饯行宴。席间让酒时，义成和义通出来说了许多寒暄之辞。这时迎接众败将的船不少已经到了洲崎海滨。第一批是山内的家臣建柴浦介弘望带领十几名老兵和三百多名士兵，前来迎接宪房。第二批是万户月十字七、宿尻城户介和大石宪重的头领菅菰三布七和关口小田八等带领二百多名士兵，来迎接朝良和朝宁。这四个头领去年十二月在本所兵败，各受重伤，一度已经起不来，但好歹算捡了条命，到河鲤养伤，现已痊愈。上述的三三和三十是入间九郎和松山五六的子弟。

闲话休提，第三批是迎接自胤的一百五六十名士兵。因有原胤久在这里，所以胤介等便没来。第四批是迎接为景的头领宇佐美三郎职政和梶原后平二景澄与士兵三百余人。第五批是迎接义同和义武的头领小矶真砂和士兵二百余人。第六批是迎接稻户由充的头领妻有复六、荻野景三郎和士兵二百余人。只有迎接成氏的随从不多，仅有望见一郎和科革七郎带了五十多名士兵，乘一条船从河鲤城来到这里。因为距浒我较远，那里的士兵大概还没有来到。

当下里见的有司和港口的小吏前去迎接，各领带他们的头领和二三十名士兵来到稻村城。其他人都留在船上以防混乱。犬冢信浓和犬江亲兵卫、犬川庄助、犬田丰后、犬饲现八兵卫等奉命在客厅设酒饭款待。职政、景澄及弘望等，对他们自己和内外介因犬江神药的奇效得以从死亡中治愈了刀伤表示感谢。然而宪房、朝良和斋藤盛实等败将，听说有士兵来迎接，已归心似箭，酒宴过后便急于告辞，想立即离去。义成赠送众败将每人一匹好马，由政木孝嗣、满吕重时等送至港口。唯有稻户津卫由充不急于启程，待众人离开之后他才慢慢辞行。义成让犬川庄助和犬田丰后对他说：“稻户翁对这两个犬士有旧恩。虽然听说他们已实现了报恩之志，但还不够。越后是缺盐的地方。我从今代替义任和悌顺每年赐你们行德盐一千包，切莫推辞。”由充听了前额流着汗说：“真没想到，实在使不得，请原谅。”他虽然谢绝，这边哪里肯听，据说从此以后每年都有馈送。由充于是带领妻有和荻野井，由犬川和犬田送行，上了来迎接的船，很快渡至三浦，从陆路返回越后。不仅由充如此，其他迎接败将之船也都从三浦来又回到三浦去。盖从安房的洲崎至相模的三浦，海上仅四五十里，因是近路的缘故。其中只有来迎接成氏的随从不多，他又居于宪房和朝良之下，不愿去相模，所以没有跟着一同走。义成又与之见面进行安慰。话间提到：“将军〔指成氏〕
是春王和安王二君之弟，与我祖父里见季基有旧交。以前的交战已经过去，既已亲密相交，便想继续维持旧谊。听说您如今领地不多，我想把上总的御弓庄送给您，用以种植喂马的饲料。”成氏听了深感惭愧，拦阻道：“这虽然十分感谢，但因我愚昧不明顺逆之理，一时糊涂想讨伐您，十分悔恨。还怎能接受您的庄园呢？此刻归心似箭，与其那样，莫如借给我一些随从，想从该国经上总，由陆路回浒我。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义成听了没有异议，他说：“尊公，此事甚易。让与您有旧缘的犬冢信浓戍孝去送。今晚还是住在这里，明日动身好啦。”他如此挽留，成氏听了忙摇头道：“请恕我冒昧，还是想今天就回去。众败将都已经回去，只我还留在这里，怕以后他人议论。倘若送行的士兵一时备不齐，就只带我的随从回去。”他很性急，义成见难以挽留，便说：“那么就听从尊意。”他退出去向犬冢信浓如此一吩咐，戍孝很快明白，立即召集他的士兵，因为他的手下训练有素，不到一个时辰便都准备完毕。成氏因而有了仗依，谢过戍孝后，赶忙催促前来迎接的科革七郎和望见一郎等，与里见的众将告别，急忙动身。犬冢信浓戍孝已经收拾好行装，与望见一郎和科革七郎等在正门内等候着，还有浒我的随从五十名、里见的士兵二百名，义成又命令犬饲现八和田税力助，送至当晚投宿的旅店，他们的随从也有二三十人。当成氏动身时，义通公子带领杉仓直元等送至正门。这次上路为成氏准备了轿子，戍孝、信道、逸友等各骑马跟随。还跟着不少执弓箭、火枪、枪棒和扛柳箱子的人。

于是从稻村城的后门出去，队伍整齐地一同奔向去上总的大道。因为成氏急着要走，义成所提的御弓庄之事，由于成氏推辞便未再议。但是后来，至里见义尧时，从浒我把足利义明找来，让他住在上总的御弓，做为对与北条氏之战的支持。当时的人把义明称之为御弓将军，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闲话少叙，却说成氏带领自己和借来的随从往回走，这一日行了二三十里，太阳既已偏西，犬冢和犬饲等商议在路旁的寺院住下。现八和力助便在这里拜辞成氏，成氏对他们予以慰劳，并对义成的好意表示感谢。现八等带领随从与逸时一同赶回稻村，已经天亮了。另外从浒我来迎接成氏的头领下河边二郎行正、真中大内藏直充和士兵二百多名乘三四只船，于二十一日傍晚来到洲崎海滨，说：“因不是顺风，所以这时才到。”但是听说成氏想从陆路回浒我，已由里见的士兵护送离开了稻村城，行正和直充十分吃惊，心想：“现在追也来不及了，莫如赶快把船划回去在葛饰和真间的渡口等待。”他们便请港口的官吏转告稻村城，然后等待顺风于次日启航奔下总而去。再说成氏在犬冢信浓的护送之下，走了三四天，从安房经过上总来到下总的真间里时，已是申时，又兼突然降起骤雨，犬冢信浓便决定将成氏的轿子抬进国府台城，在那里歇息。驻守该城的头领真间井枞二郎秋季和继桥绵四郎乔梁等预先得到信儿，急忙让振照俱教二、润鹫手古内去迎接，请至城内的客厅。须须利坛五郎和二四的寄舍五郎也在此城内，由他们两个负责接待。在此之前迎接成氏的头领下河边行正和真中直充等所乘之船沿荒河逆流而上，已于昨晨到达这里，正在国府台城下歇息。昨日派人来对此城的城兵说：“成氏如路过此地，请通知一声。”因此城兵便将此消息告诉他们，所以行正和直充便带领五六十名士兵来到城里，与望见一郎和科革七郎等见面，他们禀报说：“本月二十一日是逆风，船走不了，所以不料来迟，便于昨晨经荒河来至这里恭候将军。”成氏因是自己性急，没有等他们，所以也就没追究他们接驾来迟的过失。成氏说：“那么明天一早就乘船回浒我，要做好准备。”行正和直充领命告知船上的士兵，他们留在台城内，以便随同主公登舟。再说秋季和乔梁等，突然来了二三百名客人，虽然一时有些忙乱，但因并非毫无准备，所以内外的住处和上下的晚饭、早餐都安排得很周到。日暮后成氏沐浴完毕用过了晚饭，坐在卧室旁边的小茶室内，只有望见一郎和科革七郎在旁边伺候着，似乎很无聊。犬冢信浓便前去与之闲谈予以慰藉。这时村雨忽降忽停，夜间的风声也很大，在此潇潇夜雨之中，又身在旅途，成氏抚今追昔，倍感凄凉。

戍孝登时恭敬地对成氏奏道：“从前曾向您禀奏过的那口村雨丸宝刀，臣无论如何也要把它献给您，以实现家父犬冢番作临终时的遗训。然而在稻村时，因您与其他败将他们同居一室，诸多不便，未能禀奏。今晚即将久别，恐后会无期，所以急忙说出愚意，也许会因而使您吃惊，请恕某之不敬。”他说着把身后放着的刀匣拿过来打开盖，拿出装在刀鞘内的那口太刀，跪着用一只手拄着奏道：“这口太刀是您先考持氏朝臣的传家宝，春王和安王二君之遗物，无论如何也要献给您。臣今天总算实现了亡父的遗志，实不胜欣慰。因有上次的教训，请允许臣在您的面前试试它是否是真的村雨丸。”他说着往后退了退，解开刀袋拔出那口宝刀，那三尺冰霜虽夏犹寒，实是稀世之名刀，蜡烛也因而忽然增光，四下生辉。他紧握刀把挥舞起来，说来也奇怪，从刀尖喷出水气，像露珠一般劈里啪啦地落在席上。成氏主仆不觉用衣袖急忙掸拂，蜡烛都几乎被掸灭。这时檐上掠过剧烈的暴风雨声，加上电闪雷鸣，与室内的刀光水滴相辉映，此情此景实难言喻。成氏不觉开口道：“信浓君！我的怀疑已经消除了。快把刀收起吧。”他急促地予以制止，戍孝应声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小绸巾把水湿的刀擦擦，纳入鞘内，然后趋膝向前，用双手捧着献给成氏。但成氏不肯受，他说：“喂，义士！虽你志可嘉，但我无一介微恩，怎能受此名刀？把它做为你家传给子孙的宝物吧。”戍孝听到他如此推辞，忙道：“您的命令虽不敢违抗，但臣有家传的桐一文字短刀，近日又蒙里见将军赐了一口名刀，其他刀剑则不需要了。这村雨刀是您家的宝物，怎能做别人家的传家宝？匠作、番作这父子两代的忠心，到了臣的这一代才得以实现，您怎能推辞呢？”他这样一解释，成氏深深感谢，他说：“你说得对，是我错啦！”他答应着把太刀接过去，主客的心这才雨霁天晴一般豁然开朗，只听到房檐还有滴水之声。

当下成氏激动得噙着泪花，把村雨丸几次捧过头顶，然后才放下，又对戍孝致谢道：“信浓！想到你的忠义，更使我感到可耻和德薄。今得到如此宝物，怎奈旅途之中，无以酬谢，就写几个字送给你吧。”侍坐的望见一郎急忙为他取来笔墨；科革七郎秉烛照明。成氏拿起身边的折扇，将它打开，握笔想了片刻后，写下几行字，自己看过笑着说：“写得不好，你看看吧。”他说着伸开胳膊，将打开着的扇子递给戍孝。戍孝急忙趋膝向前接过来后，在烛光下定睛一看，正是成氏自咏之歌：

浒我旅人在归途，忽逢村雨湿衣袖。

接着还有一首表示同一心境的歌：

耿耿忠臣昭日月，天公送还村雨刀。

戍孝反复吟诵，深受感动。他说：“您即席作歌实在妙极。臣一定将它传给子孙，作为传家之宝。此歌真是一唱三叹使人情意难禁。请恕臣冒昧回赠一歌。”成氏说：“好极啦！快快咏来。”戍孝高声咏道：

亡父遗训得实现，今可晾干雨湿衫。

吟咏了两三遍，成氏侧耳听着，不觉拍着膝盖说：“太漂亮啦，即时达意，妙趣横生，你快将它写在这上面。”他说着拿起刀袋，把里儿翻过来递给了他。戍孝不敢接，说：“请不要让臣现丑啦！”成氏哪里肯听，望见和科革拿来笔砚，催促他动笔，戍孝见难以推却，便在那黄绸子里儿上写下了那首歌。成氏等到墨干之后，将太刀纳入袋内，此时夜短已经听到二更的钟声。犬冢戍孝登时将那扇子折起来揣在怀中，复对成氏奏道：“臣多年的宿愿已经实现，人各为其君，浒我虽是邻国，但是从今以后便不能为您尽寸忠了。望您多多自爱，夜已深了，请就寝吧。”成氏听了嗟叹道：“你说得是，明日就真正要分别了。”望见一郎和科革七郎也一同向戍孝话别。这两位壮士日前用犬江的神药得以起死复生已感恩在前，今又听到犬冢的忠孝之志，更加敬服，所以悄悄表述了惜别之情。次日天气晴朗，于是成氏在辰时离开国府台城，至荒河登舟，下河边二郎、真中大内藏和望见、科革以及浒我的一百十几名随从在前后跟着。犬冢信浓也带着士兵送至码头。

这且不提，再说二十一日那天，政木大全和满吕复五郎送众败将至洲崎港口登舟后，将待与犬川庄助、犬田丰后等一同回稻村，这时犬村大学、堀内杂鱼太郎、田税户贺九郎、苫屋八郎等带领所部的三百多名士兵，乘十几艘船从新井回到洲崎港口。接着妙真、音音、曳手、单节和浦安牛助、猿冈猿八与三十多名士兵，也同乘一条船回到洲崎。翌日清晨犬阪下野带领三四千名士兵分乘七八十只船，同小森但一郎、木曾三介、千代丸图书助、小水门目、内叶四郎等从五十子城归来。这一日还有犬山道节带刀和登桐山八郎的两队士兵一万多人，同印东小六、荒川太郎一等分乘一百多条船也回到同一个港口。他们都聚集到稻村城，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常。且说犬江亲兵卫前去港口迎接祖母妙真。姥雪代四郎领着十条力二和尺八前去，想让音音、曳手和单节早点儿见到这一对孩子。这祖孙和婆媳都立了功，安然归来，相见话长，难以尽述，请看官谅察。于是次日以犬阪、犬村等为首，与久在武藏、相模的众头领都参见了义成，他们英勇的战功受到了嘉奖。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还另外有事，去拜见了吾嬬夫人，得到了许多赏赐。其他士卒也都受到恩命，允许休假回家，都有了安堵之感。又过六七天，犬冢信浓将成氏送至下总葛饰的荒河边后，带领二百多名士兵也回到了稻村城。

这样因东西之战所造成的灾难，尽已消除，房总又恢复了安静。无论良贱士民都置酒庆贺，高呼千岁。再说泷田的义实老侯爷，他没想到和义成、义通都被提升，同时八犬士也受了勋，他非常喜悦，说：“我虽已老朽，却受了如此无上的朝恩和室町将军之泽，岂能不见见那两位使臣，而躲在家里贪生呢？”于是一天将代理钦差秋筱广当和将军的使臣熊谷直亲请到泷田城，设宴款待，八犬士前来作陪。此后广当和直亲便在此地无事，然而尚未见到东西会盟，还不便回京。所以直亲便从水路去镰仓和五十子城专为催促此事。

广当还留在稻村城内。东西使者往来，商定了会盟之日。唐山战国时，诸侯去至国境一同歃血盟誓。然而武藏、相模和安房、上总隔着海，无会盟之处。便想到相模的三浦与安房的洲崎，海上距离不过六七里，
(2)

天晴之日相互眺望，可以看到岸边的渔家和小松树，这样会盟之日定正和显定可去三浦之滨。同时义成可去洲崎之滨，遥远相望，东西之使者乘快船来往其间，举行交换誓书之礼，则可以名副其实地举行会盟。熊谷直亲和秋筱广当事先商量，定了下来，双方便开始进行会盟的准备。经过问卜确定为六月初一，这一天是黄道吉日，梅雨初晴，虽然初夏已日益炎热，但海边便于纳凉，于是就这样商定了。

却说扇谷定正和山内显定，在三浦海滨搭起了一座有数间房屋的临时房子。当日他们从辰时就身穿朝服坐在那里。这日前来会盟的诸侯有：千叶介自胤、三浦陆奥守义同、其子暴二郎义武、上杉五郎宪房、扇谷五郎丸朝良、式部少辅朝宁，还有大石石见守宪重、其子源左卫门尉宪仪、斋藤左兵卫佐高实、其子兵卫太郎盛实、长尾太郎为景、白石城介重胜、巨田薪六郎助友、小幡木工太郎东震、原播摩介胤久等。其他足利左兵卫督成氏的代表下河边庄司行包；长尾判官景春的代表直江庄司兼光前来参加会盟。成氏因前次受到惩罚；景春因有独立之志，都托病只派老臣做代表前来。此外箙太夫人因是女流不来参加；同时由于路远，稻户由充也推辞没有前来。这日各诸侯家的随臣、士卒数不胜数。临时小房子的三面拉起紫色帷幕，上面印着白色竹叶与群鸟的家徽；下面铺着猩红色的毡子为席；左右枪架上插着五十条枪，还有小旗儿和马标。另有二百名走卒手持防身棒在岸边警戒，三四名小头领各穿麻布的上下身礼服，底襟高高掖起，手里拿着捕棍。岸边准备了两艘快船，船上有八九个船夫。再说安房的洲崎海滨，有去年初冬修建的望海台，就无须再搭临时房屋了。只拉起印有中黑家徽的帷幕，别无其他装饰。这天早晨，里见左少将义成、右卫门佐义通一同身穿朝服、头戴朝冠，坐在望海台上。两位家老、八位犬士、众头领和有司、近侍都身穿朝服侍坐左右，随从者甚多，就不一一列名了。也同样准备了快船。在三浦的临时小屋有室町将军的使臣熊谷直亲，在洲崎的望海台有代理钦差秋筱广当，一同观看这次会盟。这日从清晨就天气晴朗，两边不用望远镜，就可看到人马。

巳时左右，三浦海滨升起了用做信号的烽火，洲崎这边也以烽火回答。登时从三浦那边巨田薪六郎助友身穿无袖麻布礼服和长裙裤；腰挎金饰太刀；颈下挂着装有誓书的小木匣，坐在船的中央，跟随五六名士兵，八个船夫摇着橹把船划了出来。后边还跟着一艘快船，是这次会盟送礼的使者小幡木工太郎东震所乘的船，他的礼服与助友一样。船上载着两樽酒、三件礼品，跟着八九个士兵，也是八个人摇着橹。这时从洲崎海滨也划出来两艘快船，一条船上不是别人，而是交换誓书的正使犬阪下野胤智。另一条船载着送礼的使者政木大全孝嗣，各着礼服，带着随从和礼品，与上述相同，就不再赘述。东西方的这四条快船在海上相遇，船速如飞，助友、东震和胤智、孝嗣，彼此行了个注目礼，因为船行的速度快，转眼就错过去。

所以唐山将其称之为快船，我国俗称之为鲸船，乃用橹划行的船，大概就是这四条船的速度。

闲话少叙，却说巨田助友，船很快到了洲崎，便带领随从上岸，由两三名警卫士兵带领着来至台下。助友立即将系着长裙裤的带儿解开，用双手捧着誓书，登上台阶。犬村大学站起来迎接，领着他参见义成主君。助友先对义成叩拜，义成以礼相还，等待听取助友说明来意。当下助友将东西议和进行会盟之事说过后，呈上带来的誓书。那是持资入道道灌在糟屋邸为定正、显定写的。义成让犬村大学宣读。盟誓大体上有五条：要施善政，奖农业；对天子和将军要按时纳贡；与邻国修好，不得以暴力侵犯边境；要赏罚公正，求贤远佞，不得废嫡立庶，不得以妾为妻；凶年邻国要相助补其不足，不得有不忠不义之行为。义成于是在其名下画了押，并刺破手指溅了血，然后递给助友。他还对助友进行慰劳，授太刀一口。助友领谢退下。小幡东震的船也到了，献上了礼物。里见的近侍将其接了过去，计：白酒一樽、黑酒一樽、咸雁两包、鲜鲷鱼两包、干鱼两包。东震手持礼单登上台阶时，犬江亲兵卫迎过去，领他参见了义成主君。东震说明来意后呈上了礼单，并转达了两位管领对东西会盟之事的喜悦心情。义成表示感谢后也赠给东震太刀一口。巨田助友的心术和人品是人所共知的。这个小幡东震，虽然还年幼，但有其父东良之风，重忠义、懂廉耻，这时也不卑不亢。在扇谷的家臣中，这两个人是豪杰，人皆称其足以抵消前次之耻。

再说犬阪胤智和政木孝嗣来到三浦的临时房子，向定正和显定呈上会盟的誓书，并献上了二樽和三件礼品，与上述一样即不再细叙。其誓文乃犬村大学所撰，也是五条，彼此虽然没对照，但明理人所撰之文，却宛如虎符一般完全吻合，人们认为是一奇。定正让白石重胜宣读，显定和前来会盟的众诸侯一同听着。听罢由定正和显定以及长尾景春的代表直江兼光都分别在署名下画了押，又各自刺指染血，然后由定正递给胤智。他接过来看看，称谢揣在怀里，待告退时，定正送给他一口太刀。其次政木孝嗣跟着登上临时小屋，述说君命，呈上了礼单，定正羞愧得不知如何回答，显定代他致谢，也赠了一口太刀。这时犬阪下野已带领士兵乘船回去。当孝嗣随后将待上船时，定正让大石宪仪急忙追来，对他传话说：“以前由于我之过错，欲将汝无辜置于死地。日前朝良和朝宁从稻村回来，将汝之冤枉详细告诉了我，感到十分后悔。汝倘未忘三世之恩，忠孝之心至今不移的话，要立即回来侍奉我。那样想给汝多于旧领十倍的厚禄。汝看如何？”孝嗣听了缓慢答道：“您的话听清了。臣也是人，怎能忘本而依枝呢？然而并非臣弃君而是君杀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时如无仙狐之冥助，今日岂能来见君？请廷尉〔指宪仪〕
替我致谢。主君所厌恶的河鲤佐太郎已死。今日是因义由恩，做了里见的忠臣，我政木大全岂是为荣利所引诱的不义之人？告辞了。”他毫无情面地拂袖，带领随从急忙上船回了洲崎。宪仪感到很扫兴，只好将孝嗣的答复回禀定正。定正听了气得瞪着眼睛，紧闭着嘴只用鼻子出气，无话可说。这日东西方的使者乘快船分别回去之际，在洲崎的望海台，由该处洲崎明神的神官们奏舞乐。犬冢信浓、犬山道节也一同打开扇子翩翩起舞，很合乎舞乐的节奏，人们都惊奇地看着，无不惊叹说：“他们是什么时候学的？”再说三浦海滨在临时小屋前，由从镰仓找来的能乐艺人，演奏表示祝贺的能乐。其鼓声随着海风可隐约听得到。助友和东震捧着誓书回到三浦来；同时胤智和孝嗣也带着联名的誓书和定正、显定的谢书回到洲崎的望海台，一同向主君复命。这时太阳已经西斜，义成和义通立即带领八犬士走下台来，同在海边站立。那边定正和显定也带领前来会盟的大小诸侯，一同到海边站着，东西彼此眺望，各自施礼后离去。会盟便告结束。

却说武藏、相模、安房、上总的渔户，从其次日便不分河海之界，彼此可来往撒网捕鱼，收获甚丰，生活有了着落。另外在武藏和下总交界的两国河与墨田河上，架起了浮桥，良贱都可随便往来。

所以两国的士民日益亲近，变吴越为友好的邻邦。在《夫木集》中有歌咏康正年间在墨田河上架浮桥之歌：

自古墨田河难渡，今有浮桥变通途。

从康正至文明之间为时不久，看官可能知道作者的用意。本传中作为丰俊的像赞，咏了一首歌：

墨田已有浮桥架，无须再怕渡世艰。

就是蹈袭了上述的那首歌。毕竟扇谷和山内两位管领与里见氏议和会盟后，还有何后话，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附注：如前所述，本辑第一百七十七回以下，于发售前版时尚只为腹稿，为使看官及早知道至结局间之内容，故将其回目附载于总目录中。及至撰写中远较预想者长，然而又不便更改其回目，故将一回分做上下，或分做上中下而作为两卷。是以于四十六卷之卷首已刊出附回目，请予以对照。（注：此译本系根据国民文库版，已将附回目分别纳入各该回中。）

(1)
鸣铃间是后堂与前厅之间，设有铃铛呼唤人之处。

(2)
此处原文为六里，一般按三十六町计算则为四五十华里，这样实难以隔海相望。然而古时有按六町计算的，这样则为六七里，故此处译作六七里。

第九辑 卷之五十

第一八〇回上 一姬一僧死生同荣贵 孝心膂力咏歌赞奇异

却说扇谷和山内两管领〔定正、显定〕
已与里见和睦修好，并举行了会盟，又听说室町将军的使臣熊谷二郎左卫门尉直亲准备回京。是以定正和显定想派使者去京师向室町将军叩谢未予治罪之恩。便以白石城介重胜为定正的使者，以斋藤左兵卫佐高实为显定的使者，各带不少随从，打算于明日随着直亲启程。这日直亲派人乘快船来向代理钦差告知此事，广当并不着急，先将来人打发回去后，把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找来，将此事告诉他们。然后他低声说：“熊谷虽然派人前来告知此事，但这次我不能同他一路，因为他与两位管领的使者同行，我是代理钦差，不能甘居下风。故想过四五天后再走，与你们的使者同行。请先禀报安房将军。”亲兵卫和照文表示同意，退下去先告诉了两位家老和七位犬士，然后一同向义成主君禀奏此事。义成点头道：“那么照文就做我和义通的代表吧。

八犬士也应进京叩拜受勋之恩。但是老国主〔指义实〕
由谁做代表呢？是否请示一下老国主？”亲兵卫和照文一面答应称：“是”，一面趋膝向前禀奏道：“此事往日曾拜听过老国主的意思，他认为这次进京的代表以丶大最为合适。他说：‘我是久已隐退之人，即使蒙受晋升的朝恩，也不能同义成、义通一样。同时丶大二十多年只云游了关东八国，尚未踏过皇城，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义成听了又点头说道：“老国主之意甚好。那么快去请丶大前来。”照文答道：“听说那位法师为祝贺东西议和达成协议已经前来，正在警卫室等待着呢。”义成听了微笑道：“这太好啦，快去请来！”他身后的近侍应声起身，退下去了。稍过片刻带领丶大法师来至主君身边。当下辰相、清澄、照文和犬士等都立即让座。丶大法师恭敬的拜见义成，对议和成功表示了祝贺。亲兵卫和照文从旁说：“师父还有所不知，适才主君降了这样的旨意。”他们便将那件事告诉给丶大。他听了睁大眼睛说：“这个旨意实在使我为难。我是出家人，怎能与列位一样做那样光荣的代表去京师呢？然而我回顾过去，曾犯下了死罪，老国主对我有大恩，以发髻代替了我颈上的人头，岂能忘记？更何况老侯爷亲自选我做代表，乃一生之幸，纵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否则便是不忠不义。我谨遵君命，前去便是。一定前去。”他反复地应诺，义成听了高兴地说：“事情紧急，那么照文你明日就领着丶大去泷田向老国主详细禀奏此事，看还有何旨意。亲兵卫、信浓、下野和其他犬士们都速做启程准备。另外六郎和兵库助，你们要吩咐有司置备献给朝廷和室町将军的贡品。”大家齐声领命退了出去。

这时天气日渐炎热，六月初五早晨，秋筱将曹广当说明日清晨就离开此地回京。义成听了，让亲兵卫和照文为之饯行。回京的路程是：从洲崎港上船到相模的大矶，然后沿东海道前行。犬江亲兵卫、犬冢信浓、犬阪下野、犬山道节、犬村大学、犬川庄助、犬田丰后、犬饲现八兵卫与蜑崎照文和丶大法师都准备跟随广当一同登舟启程。这僧俗十人故意没带许多随从，只有内叶四郎、猿冈猿八、直冢纪二六、漕地喜勘太和少数士兵、奴仆与人夫，包括广当的随从共约一百五六十人。于六月初六一早主仆都登上巨舫，向大矶划去。清晨天气凉爽又是顺风，这天中午便到达大矶海岸。船从那里返回了洲崎。他们便由陆路西行。貌姑峰、足柄是胤智的故乡；伊豆是庄助的故里，怎能没有怀旧之情？于是晓行夜宿，走了十几天，平安到达京师。

秋筱广当说要去向室町将军和朝廷复命，便与他们分手。点大、照文和八犬士等在三条附近找到旅店住下，便立即去熊谷府，告知他们这次来京是代表义实、义成、义通拜谢东西实现和解的恩命和履行拜任之礼。直亲立即与之相见，并慰劳了他们来京之速，他说：“明日可去参见室町和东山两位将军。”并对他们的进谒做了些指示，他说：“扇谷和山内的使者白石重胜和斋藤高实，已完成拜谒之礼，于前天获准归国，从岐岨路回去了。因此你们也事不宜迟。”约好时间，他们就回了旅店。次日丶大、照文、八犬士等都穿好朝服，带领随从和民夫，于巳牌左右去参见室町将军，奏明今有里见义实和义成父子的代表及其家臣八犬士等进京前来谢恩，并呈上义成的上书，献了许多拜官的礼物。丶大、照文和八犬士被召至正厅，管领山政长与之见面，熊谷直亲传话。当下政长对丶大、照文和八犬士表彰了义实、义成父子的忠信善政和八犬士等众臣的功勋，然后说：“本来答应你们今天拜谒将军〔指足利义尚〕
，可是将军从昨日有些欠安，今日便不能谒见了。你们进宫参见天皇也须待他日。可暂回旅店等候。”丶大、照文和八犬士听了，知道由于前次的碴儿口有些不妙，但也不能违抗，只好唯唯从命。回去后立即去拜谒东山将军，献了不少礼物。回来又去管领政长和参与审议的众官员邸送了不少东西。这些应酬完毕他们回到三条旅店，等了不少天也不见消息，谁不对此感到无聊？丶大法师每天冒着暑热离开旅店在京内外行走。去了日枝、鞍马、爱宕等各大名山，还参拜了柴野的大德寺，也寻访了一休和尚的遗迹，所有的名山圣地和名胜古迹，他都走遍了。犬冢、犬阪等各位犬士和照文也轮流参观了京师的名胜。唯有犬江亲兵卫听说京师那些好奇的年轻人知道除治妖虎的少年又回来了，都等着观看，十分讨厌，所以便留在旅店内。同时也因为他从去秋在京师呆过很久，不像其他犬士那样对京师的名胜感兴趣。

这样无聊地过了十几天，秋筱广当已启奏朝廷，他说里见义成的仁义善政和八犬士的忠孝智勇，其渊源都是由于伏姬的孝烈神灵所致。同时丶大法师以其二十多年云游苦修的功德才找到了八犬士，做了里见的家臣，他出家修行的功德是符合佛意的。还有蛋崎照文，多年出外招贤也是功劳卓著，这些事在安房的稻村是有口皆碑，完全是事实，其经过也十分奇妙。天皇和关白以及殿上人、殿下人
(1)

，都想看看这十个僧俗，屡次催促室町将军，让他们进宫参见。这时义尚公的病已经好了，便先让里见的使者进宫参见，然后再去将军那里。当下由管领政长向丶大、照文、八犬士等传旨，次日丶大等穿好朝服，并让随从和民夫带着贡品，从皇宫的南大门入内参见。秋筱广当为他们引路来到御阶之下。丶大和照文呈上进贡的奏本和辞表，转本的公卿接过去，传旨说：“照文、丶大是左少将和治部卿的代表，准予上殿。八犬士虽是陪臣并系自己前来参拜，但念其为国戡乱和除治妖虎安定圣心，功劳卓著，因此可援以前持资入道道灌进宫参见之例。”特准八人上殿一同赐了酒。然后又传旨道：“里见左少将及其父治部卿同想辞去新恩官职，可予照准，今后君臣同任前官。还有左少将之姊伏姬，生前孝烈，死后屡显神灵佑护，对其国有大功；再有丶大多年云游，并于今年在水路作道场超度亡魂，功德显著，经秋筱将曹广当启奏，圣上甚为嘉许。故奉伏姬为富山神；提升丶大法师为大禅师。”不仅如此，还钦赐一面御笔书写的“富山姬神社”五个大字的匾额。同时赐给丶大禅师委任状和僧衣。对八犬士和照文各赐丝绸两匹。真是破格的朝恩，丶大、照文和八犬士等都诚惶诚恐地叩拜谢恩，犹如登上了天堂，把恩赐之物顶在头上退了出来。

这日以关白为首的百官穿着朝服观看者甚多，天皇也从珠帘内观看后，面带微笑。次日丶大、照文和八犬士等去室町将军邸参见了义尚公。管领政长及参与审议的众卿和熊谷直亲都列坐在正厅，宣里见的使者入内参见。室町将军坐在正位，由管领政长向点大、照文、犬士等传旨：“房州能遵从朝廷和幕府的恩命，与定正、显定言归于好，实堪嘉许。望汝更加施行善政，与邻国和睦，不要使东国太平遭到破坏。”同时交给他们一份公文准予归国。义尚公曾想试试八犬士的武艺，将其佼佼者留下捍卫京师，然而将军家的武士、近侍，忌才妒能，不少人轮流进谗，遂取消了那个打算，而准予他们回国。这时管领政元已被罢官去其领地阿波，所以不但八犬士未被留下，而且得到了钦赐伏姬神号的匾额和丶大被升为禅师的意外朝恩，大家都非常高兴，向广当和直亲告辞后，次日便离开三条旅店，带领随从和民夫从岐岨路速回安房。丶大虽然被晋升为禅师，但他并不高兴，心想还不如没被提升的好。

于是这一僧九士主仆一百十余人，往东踏上归途。其路程非只一日，一路晓行夜宿，途经美浓的垂井时，犬冢信浓把丶大、照文和其他七位犬士唤住道：“这里的金莲寺，是从前嘉吉元年五月十六日春王和安王二君临难时，我祖父大冢匠作三戍不忍见其被斩首，与多数敌兵浴血奋战的阵亡之处。我父番作一戍虽然当时还年少，但不乏忠孝和武勇之志，当日也在人群之中。为了帮助父亲，他跳了出来，杀死了二位亲王的刽子手牡蛎崎某，夺取了春王、安王二君和父亲匠作的首级，杀出重围逃至信浓路上，在御岳与大井间小道场的墓地悄悄掩埋了那三颗首级。我在总角时父亲曾对我说过这件故事。不料今日路过此地，何不去看看故迹呢？”大家听了表示同意说：“应该如此。”他们便往前走了二三百米，见有座古刹，其三门上所悬的匾额写着金莲寺，不问便知定是这里。犬冢便带头一同走进寺内，但见东边有个年约四十开外的卑贱男人，乡下人打扮，扛了条扁担，上边系着两个小罐子，匆忙地往这边走来。他大概看出了八犬士，走近跟前便对犬冢信浓问道：“对不起，请问在您们中间有安房里见将军的家臣犬冢大人吗？”信浓听了惊讶地说：“你有何事？我就是犬冢信浓。”那个男人含笑说：“太奇怪啦！太奇怪啦！”他说着将扁担放下，跪着告诉信浓道：“请恕我冒昧，小可是距信浓大井驿不远的小筱村庄客，名叫息部局平。说来话长，请您听着。小可的父亲息部是非六是信浓国人氏，井丹三直秀大人的老仆。于嘉吉之乱中他剖腹殉难，曾受到人们的称赞。我当时还在总角之年，与母亲同在故里。因是贫苦百姓，母亲在世时丝毫也未听说过主家的后世如何。昨夜三更忽然有人托梦相告，那是个身穿铠甲的老武士，站在我的枕旁对小可说：‘我是在嘉吉之战中阵亡的春王与安王二君的小傅、大冢匠作三戍。当日由于我子番作一戍的忠义之功，将二位亲王和我的首级埋在了某个地方。然而美浓的金莲寺乃二位亲王殉难之梵刹，因此想把那首级送还到那里去。你悄悄将我们主仆的三颗头骨挖出来，带到垂井的寺院，那天必能遇到我孙犬冢信浓戍孝，他是里见的家臣犬士之一。那时你将此事告诉他，戍孝会妥善处理的。你不要怀疑，务希尽力。’他接连托了三夜的梦，小可不能置之不理，便按照吩咐把那头骨带来了，果然遇到大人，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可能是神灵所托吧？”他如实地这么一说，戍孝既惊又喜地说：“原来就是你呀！我昨晚也得了一梦。父亲将此事告诉给我，但因虚无的梦幻不足为凭，便未对他人说，你我的梦完全一样，还有何可疑的，实在太不可思议啦！”他如此回答后看了看其他犬士和丶大、照文说：“各位都听到了。我要告知此寺的住持，改葬二位亲王和我祖父的头骨。然而按律令规定，改葬祖先骨殖子孙必须斋戒三日。否则对伏姬神女的匾额也是亵渎。就请各位先走一步，我办完此事随后追去。”七犬士听了忙说：“怎能那样做呢？

你祖父无异于我的祖父。我们一同留下帮助你改葬。”丶大也说：“做法事是出家人的职责，我怎能丢下不管？咱们一起办。”大家争议不决，照文拦阻道：“不要争执了，索性都留在这里，待改葬之事办完后一同走，反正出使之事已经办完，耽误几天也不能算怠慢。

我在驿站的旅店内守护匾额，你们看如何？”大家听了点头道：“此议甚妥。”信浓还是拦阻说：“我虽然十分感谢，但是许多人进寺，反而诸多不便。请各位先投宿住下等待，我带这个局平和四五名随从进去与寺僧商议。”大家同意，吩咐纪二六和喜勘太等先去找好旅店。

且说犬冢信浓戍孝带领局平等叫开金莲寺的庙门，与执事的僧人面谈，告知改葬之事。该僧难以立即答复，便将他们请至客室看茶，住持出来与之相见。当下戍孝向住持告知上述事体，同时将局平得到神人托梦之事也详细对住持说了。住持听了感叹说：“那两位亲王之事，虽不能不对京都将军有所顾忌，但已过去多年，换了三四代，如今不必那么顾忌，贫僧知道了。”他回答得很爽快，戍孝高兴地说：“我还等着赶路，而且同行的主仆有一百二三十名，其中有七个人是我的盟兄弟，另有一位是在京师被升任为大禅师的丶大师父。他们为帮助办理改葬之事都住在此驿站的客店内。现在太阳还很高，我想立即进行改葬，请大师同意此事。”住持觉得不好推辞，便说：“你们如此性急，也是在旅中出于不得已，就这么办吧。”他答应后吩咐给在座的执事僧人，便告辞到后边去了。当下戍孝想将商议的结果告诉大禅师和七位犬士，便走出正门吩咐年轻武士去客店。然后戍孝把局平带来的两个小罐从扁担上解下来，悄悄打开盖一看，果然在一个小罐儿里有两个小头骨，在另一个小罐儿内有个大人的头骨，他胸中充满了哀悼之情，泫然泪下，但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赶忙将盖儿盖好，由局平帮着照旧绑好，然后告诉执事僧人，由他安排办理。僧人明白，让一两个寺僧拿着那两小罐儿，立即安放在正殿的佛前。

再说犬阪、犬江、犬山、犬村、犬田、犬川、犬饲领着丶大禅师，带了过半的随从和民夫，来到金莲寺，由寺僧让到客室。戍孝为他们让座，急忙将改葬之事告知他们。大家都高兴，其中丶大微笑道：“洒家见了派去之人，便想到此事，所以把民夫都带来了，是为了让他们挖起旧坟。”他们说话之间，执事僧又急忙前来对众人说：“对长老和众位的光临实感荣幸。住持本应出来相见，但因正做佛事没有功夫，待改葬之事办完再行参见。各位准备了礼服吗？”戍孝说：“衣服都准备了，请赶快开始吧。”执事僧答应着跑到后边去了。于是小沙弥和童仆等给丶大和众犬士看茶、献果。这时诵经的法师已聚集在正殿敲起了钟，沙弥们已经退下。八位犬士立即让随从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白麻布的上下身儿礼服换上。丶大本来就穿着袈裟和法衣，无须换装，便与犬士们一同去往大殿，他与俗家人分开坐在客席上。施主以戍孝为首，犬士们都一同列坐。十几位诵经的法师穿着一色的袈裟和法衣鱼贯而出，先在主佛前膜拜，然后站立在经案的左右，敲击铜锣或木鱼唱了几声梵呗。这时住持的老僧缓步走出来，他身穿浅绿花纹的纱僧衣，披着绛紫色的锦绣袈裟，手持拂尘，左右跟着两个小沙弥，持着手炉和如意。住持靠在佛前的椅子上，对着那个小罐子，闭目诵经。领唱的法师在其间敲着铙钹，号令诵经，众僧便都翻开经卷，异口同声地开始诵经。住持也跟着一同谙诵了半晌，丶大也帮着诵起经来，他的声音洪亮，宛如春鸟千啼百啭，响彻云霄，众僧不觉举目观看，都见而生畏。诵经完毕，住持由椅子上下来，又敲着诵经的梆子，在佛前转了几圈儿，然后住持向主佛膜拜烧香，念完了经退回来，又对着小罐儿内的头骨祈祷，并奉献净水和撒芥草叶，然后闭目合十，唤春王、安王两兄弟和大冢匠作的法号，并念佛和赞诵施主的功德，然后又诵经，这一切都完了后，他慢慢退下来坐在凳子上。这时领唱的法师敲着磬高唱六字佛号，众僧应合，连续念了一阵佛，其中一僧起来让施主去烧香。于是戍孝领头，众犬士都轮流上前烧香礼拜，最后丶大也烧了香，法事便告结束。

住持登时离开凳子过来，先称赞戍孝等的改葬之功，然后与丶大报名相见，并且说：“听说师兄是大禅师级的高僧，本来应由您主持这次佛法，但后来才知道此事，实在失礼，请高僧原谅。”他这样道歉，丶大听了忙说：“哪里的话，拙衲是客僧，那三个头骨自应靠贵僧的功德予以安葬，请举行补葬之礼吧。”住持听了，答应着退到方丈室去。于是犬冢信浓戍孝让侍从漕地喜勘太和息部局平进来，拿着那两个小罐子，请寺僧带路来到埋葬春王和安王的旧冢旁，众犬士与丶大也跟着戍孝一同前去观看，只见一个土坟堆立着两个木牌儿。戍孝和众犬士都不禁愀然产生怀旧之忧，沉默片刻，吩咐民夫挖开旧坟。民夫们领命，向该寺僧人借来几把铁锹，合力挖掘。

这时已经黄昏，犬士们向寺僧要来烧柴，点起了篝火，以便连夜工作。在挖到尸骨时来了四位和尚，有的烧香、有的手持木鱼异口同声地诵经。这时丶大也帮着念了半晌，诵经完毕后，先将装着春王与安王头骨的小罐儿放到墓穴内。当下和尚们请丶大做引导，丶大再三推让不过，便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拿着木镐走上前去站在墓穴上边，高诵引导的偈语并喝斥一声，其声音不仅十分优美，而且有威严，同时从眉间灿然放出华光，宛如照着墓穴一般。金莲寺的和尚见此光景无不骇叹，倍感敬服。匠作三戍之墓穴往西相距七八步远，民夫挖好后由戍孝将其安葬，四个和尚念经，丶大引导，与方才一样。葬礼完毕民夫们很快将三个墓穴埋好，依旧做了土坟堆。寺僧立了三个木牌，备好香案，犬冢带头，众犬士都烧了香，夸奖了民夫们，与丶大一同由寺僧领着又回到客室。夏季夜短，这时僧人已敲过初更的钟。

登时执事僧前来请丶大和犬士们用斋饭，因已是夜间，故曰过时斋
(2)

。只是水泡饭和三四样蔬菜。随从、民夫和局平等也在下房被招待了晚餐。当下戍孝和众犬士同对执事僧谢过改葬的过时斋饭，并且说：“我等这次是护送钦赐神号的匾额回安房稻村的。然而改葬要斋戒三日，因此同行的蜑崎照文带领数十名随从在此驿站的客店守护着神匾。我们主仆三十多人今日参加了葬礼，便不能与他们同宿。我们还想为今日安葬的三个头骨做三天法事。请恕我们太不客气，想在念完三天经之前，请让我们主仆三十多人在此留宿。倘若不便，则只好去驿站另找其他旅店了。您看如何？”执事僧答道：“这事甚易，方才住持说过，与你们同行的大禅师是当世的活佛。我们若能做东道留住一宿，也可结缘，实令人信服。如不嫌款待不周，住到几时都可以。”戍孝听了高兴地说：“实在幸甚。请问此驿站有石匠吗？如果有，想让他们给做三块墓碑。”执事僧听了说：“有。在此驿站内有个叫宇贺地野见六的石匠，他有两三个徒弟手艺不错，多年出入此寺，是常用的工匠，今晚派人去告诉他，明日一早就能来。”戍孝高兴地表示同意说：“这太方便啦，如此就拜托了。”执事僧听明白，赶忙退了下去。

又过片刻，住持的老僧让一个小沙弥秉烛，缓步走出来，对丶大和犬士们表示歉意，说过时斋太慢待了。然后他说：“方才您们对执事僧说要举办法事诵经和在小寺住宿之事，贫僧都知道了。禅师实乃神僧，岂是野衲等之所能及？从明日起的两天法事请由您主持。”他如此谦让，丶大听了忙道：“实不敢当。由贵僧主持乃施主之所愿。”他如此回答后便进行闲谈。住持对丶大更加敬佩，不敢多争辩，便告辞回了方丈室。这时客室内已无外人，道节道：“犬冢，我想日前国主赐给你做路费的金银一定还有。然而我主仆一百十几个人，在此地逗留的房钱和补葬做三天法事的费用，以及祠堂费和立三块墓碑，你的钱一定不够。因此我们兄弟已经商量过，我有剩余的盘缠，先借给你三十两黄金，请收下。”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金子来。下野、亲兵卫、庄助、丰俊、现八兵卫、大学等也都分别解囊，各拿出黄金三十两，合在一起共计一百二十两。当下这六位犬士一同说：“犬冢兄，这些金子且助你燃眉之急。我等是断金之交，反而倒薄，毕竟还是国主的恩泽厚。由于你的孝行，赶的时机太好啦！”他们异口同声地如此称赞，戍孝答应着把金子接过去，收在腰间的钱包内，答道：“如果不是异体同心的盟兄弟，谁能如此相助，这也是国主之所赐。虽然用不了这么许多，就暂且收着吧。”他很受感动。

这时丶大正去登厕，暂且不在这里，大概后来才知道此事。这时又敲起了入定钟，小沙弥前来为他们挂蚊帐，铺被褥，丶大和犬士们便立即就枕。

次日清晨，丶大和犬士们很早就起床，用过斋后，执事僧告诉说：“昨夜所说之事已派人去石匠野见六家告诉他。野见六现已找五六个人用三辆地车拉来不少墓碑石，说要拜见客人犬冢大人。把他叫来吗？”戍孝惊讶地说：“知道了。如不嫌弃就请他来吧。”执事僧找来个僧人，让他将那野见六请来。过了一会儿，石匠野见六手里拿着叠着的茶色单褂子，来到客室，先向执事僧打个招呼，然后在隔壁房间跪下说：“小可是宇贺地野见六，犬冢老爷在吗？”戍孝听了走出来说：“我是犬冢信浓，你怎么知道我？”他这一反问，野见六趋膝向前说道：“是这样，在三十多天以前，有个年纪五十八九岁的武士来到小可的店铺，订了三座石碑，连石头的尺寸大小都订好了，说是要建在此驿站的金莲寺内。并说到七月某日一定得造出来，那时有安房里见的家臣叫犬冢信浓戍孝的武士来，付给你石碑钱，你要记住。小可说：‘遵命。然而没有定金不便动手做，能否付些定金？’那个武士沉吟了片刻说：‘我今日怀里没带着钱，但也不能因此而拖延。’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小片纯金的刀护手和两个纯金的刀柄上的钉帽，递给了小可说：‘这都是纯金的，价值十两黄金，暂且留在此处，待犬冢前来付墓碑钱时与之交换。’他如此吩咐后，小可便想写张收据给他，便问他的姓名。他说：‘无须将我的名字告诉你，就直接写犬冢信浓吧。他会知道的。’他说罢便拿起收据飘然而去。小可昨日已将那墓碑如期雕成，正在等待施主。昨晚此寺的执事僧派人去说，客人犬冢有事要小可明日一早就来。小可想必是为定做的那三座墓碑之事，于是便用地车将碑拉来了。”他这样详细地一禀报，犬冢一时茫然莫解，其他犬士也都很惊讶，紧皱着眉头，不知是怎回事儿。

当下戍孝对野见六说：“我想你方才说的定是事实，但我却毫无所知。你把作定金的金护手和金帽钉拿来了吗？”野见六听了急忙打开个纸包，拿出那两件东西递过去。戍孝接在手中仔细看看，还是想不出是怎么回事儿，便对其他犬士们说：“你们请看这个小的刀护手，很像儿童佩带之物。这个帽钉在桐叶上刻了个一字，与我所佩短刀的帽钉相似。我这短刀之事，犬川很清楚，是从前家祖父在世时给了我的姑母龟筱，所以将这桐一文字刀传给了我〔作者注：记得在以前的章回中曾将桐一文字误写成菊一文字，如有则是记忆之误，皆应作桐一文字。〕
彼此的帽钉相似，难道有什么原由吗？”他沉吟着对执事僧说：“请恕我冒昧，此寺的宝库中有春王和安王二君所遗留的短刀吗？同时当日在此寺内阵亡的大冢匠作三戍的尸体是什么样的，没有收藏着当时三戍所穿的铠甲和太刀等等的吗？”执事僧听了沉吟一会儿说：“不，据说当时根据统帅清方将军的命令，犬冢翁被弃尸于市，没带太刀等物。但却有春王和安王二君的短刀收藏在宝库内。库内的东西只是在每年六月拿出来晾晒，以免虫蛀。”戍孝听了说：“那么请原谅，我想看看那口短刀，能向住持说说吗？”执事僧不便推辞，便答应着退下去。过了半晌，住持的老僧让执事僧拿着装在刀袋内的那两口刀，一同到客室来对戍孝说：“如今不知有了什么奇事，您想一见那口刀，就拿出来看看吧。”执事僧听了便把那两口短刀递给了戍孝，解开刀袋一看，是插在右边的短刀，长短皆一尺有余，装潢一样，两口刀都没有护手。戍孝更加惊讶，便问住持和执事僧说：“这短刀原来就没有护手吗？”二僧吃惊地看看说：“不！不！原来有护手，是几时丢的？真奇怪！真奇怪！”他们都困惑不解，然而丶大和众犬士却都已明白，可是不便明说。

当下戍孝敲着膝盖说：“我明白了。日前向这位野见六定做三座墓碑的那个武士，可能是我祖父大冢翁的灵魂现身，所以才用这两位亲王的刀护手做了定金。同时这刀柄的帽钉已被土腐蚀了。我想祖父的腰刀一定是在阵亡时丢失，多年埋在土中，故只拿出了这个帽钉。遗憾的是不知埋刀的地点，真是件怪事。”丶大和众犬士以及住持和执事僧，都认为他分析得对，无不为之感叹。于是戍孝把那两个护手依旧纳入那两口短刀的刀柄下，留下桐一文字的帽钉，把短刀还给住持说：“您方才已经听到和看到了，真是件大奇事。望将那短刀做为无价的寺宝，载入册内。”住持同意说：“此事贫僧记住了，现正举办法事诵经，没有功夫，且回去准备一下。”将两口短刀让执事僧拿着，告辞到后边去了。于是戍孝又对野见六说：“你已经听到，让你做墓碑的大概是我祖父之灵。事情虽然很奇怪，倘无此事怎能这么快今天就把墓碑立起来？实乃家祖之所赐，总共价款多少？”野见六说：“三座墓碑的石料和刻工费共收十五两黄金。”戍孝点了点头拿出十五枚金币，又添了一枚交给野见六说：“你开始就不怀疑，完成了这个定活，使我意外得到了方便，这一两做为赏钱。”野见六听了喜不自禁地说：“十分感谢，就领受您的好意。”他把金子收起来后说：“那么就立墓碑吧。”他说着立即往外走，戍孝一同起身想先看看石碑。丶大禅师也跟着往外面去了。稍过片刻道节说：“仁兄，不知你是怎么想？我认为昨今之奇事与去年四月在结城的法会，造季基朝臣墓碑的那十个和尚的奇事相似，马后炮就不新鲜了。”胤智拦住他的话说：“不要那么讲，犬山！两件事看来彼此相同而实质并不一样，这正是一对。更何况犬冢是孝子，因此神才授他一颗孝字宝珠，而名其为戍孝。这些难道不是孝的感应吗？如不明白这也是与劝惩有关，只认为彼此相似，那就成没有擦干眼眵的人了。”他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道节自己也好笑，便不再固执己见，同其他犬士说：“犬阪解释得很好，走吧，还不一同看看那墓碑去。”他们说着一同提着刀到外边去。于是八犬士和丶大禅师看了野见六所造的君臣三座墓碑。春王和安王的墓碑石料最好，刻工也十分精致，刻着此寺上上代的住持给春王兄弟所命名的法号和嘉吉元年五月十六日字样。这两座墓碑今存垂井的金莲寺。另外大冢三戍的墓碑石料次、尺寸也小，只刻着：义烈冢翁之墓。这座墓碑不知如今是否还有。犬冢等众犬士和丶大禅师一同看过，心想这大概也是那位神灵之用心吧？都感叹不已。

再说息部局平和民夫们也听说了这件奇事，无不骇叹，他们不招自来帮助野见六运土修墓，不到半日三座墓皆已建成，野见六便辞去。这时听说要为死者祈祷诵经，众犬士和丶大便更换礼服或法衣，如昨日一样在大殿列坐。住持虽让丶大主持，但丶大不肯，仍旧坐在客席帮助诵经。翌日也是如此。经过三天祈祷的法事做完，戍孝等上坟烧香献花，然后又退至客室，兄弟商议后将执事僧找来，按下列清单把布施的黄金交给了他。计：改葬做三天法会布施金十两、主仆三十多人住三宿房费金五两、春王和安王与三戍的祠堂费金三十五两，共布施黄金五十两。执事僧看了，很高兴地收起来，退下去禀报了住持。此后戍孝又将局平找到客室对他说：“你前天就想离去，我将你留下是想让你做向导。你为人老实，想不到使我得以改葬了三颗头骨，十分感谢。这是一点赏钱，请收下。”说着给了他二十枚金币。局平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欢天喜地地把钱揣在怀里说：“我也没干什么事儿，就赏了这么多黄金，真是幸运得使小可心中不安。我将用它买地，养活家眷。您无论想到哪里去，都愿为您带路。”戍孝笑着说：“不，不到别处去了。改葬三天之斋忌，今日已满，从明日就打算东归，想顺便去小筱村为我的外祖父母井丹三直秀夫妇扫墓，请为我带路。”局平听了忙说：“这个太容易了。”他这样回答后，便退至随从们歇息的房间去。当下戍孝找来两三个老民夫，夸奖他们挖墓穴、立墓碑，不怕触犯忌讳，老实肯干，给了他们十枚小金币（注：一钱金子一枚）
作为净身钱，民夫们无不欢欣鼓舞，非常喜悦。这时夜幕已经降临，丶大和犬士等向住持告别，说今晚还住一宿，明晨动身启程。次日清晨，主仆们起得很早，执事僧已为他们烧好浴池，让大家轮流洗个澡，净身去秽。犬士们又让漕地喜勘太去照文住的旅店，告诉他今日离开此地和改葬及立墓碑所遇到的奇事。照文听了立即收拾好行装等待着。

却说丶大和众犬士主仆，用过早饭便收拾行装，向住持和执事僧告别，带领随从、民夫和局平等离开了金莲寺，走了不到二百多米，遇到照文让纪二六等随从们抬着装那块匾额的长箱子，也往这边走来。彼此相遇，暂且站在路旁谈话，其中照文提起了今晨听到的那件奇事，称赞犬冢的孝行感动了幽冥。戍孝告诉他想去小筱村之事，似乎大家都想去。因此主仆便如同原来一样一百十几个人，由民夫们轮流抬着长箱子跟在后面。次日未下来到小筱村，局平将他们领到拈华庵墓地井氏夫妻的墓前。奴仆和民夫们在柴门外面歇息。局平去提水、找花儿插在那坟前。当下戍孝走上前去看那座坟，已不似当年父母所讲的那样了，不知何人将其改建，有三重的墓碑，上面刻着直秀夫妻的法号和年月。其右边大概就是从前其父番作悄悄掩埋那三颗首级之处吧，日前局平挖起的土还未干，挖土的痕迹还看得出来。戍孝对有这个坟很感惊讶，跪下合十默祷完毕退了回来，其他犬士们和大禅师也轮流前去祈祷礼拜。于是戍孝又让局平带路叫拈华庵的门，与庵主见面。拈华庵本是村落的小佛寺，没有客室，容不下很多客人，丶大和其他犬士们便退到外面，或在庵的走廊边坐下。里面只有个与庵主同宿的老尼姑。当下戍孝对庵主说：“某是安房里见的家臣，名叫犬冢信浓戍孝。此处墓地的井丹三直秀翁及其孺人是我父母的外戚。偶过此城，顺便前来扫墓。”他说罢递给她一枚金币做为香奠。庵主满面笑容地接过去，供在佛前，答道：“那井氏从前是本庵的大施主，在嘉吉之乱中他家灭亡，连个墓标都没有，在前代庵主时，不知化了多少年的缘重修此庵，建了那座墓。从前叫蚊牛的那个庵主被杀死，庵也被烧毁，长期无人在此居住。前代的传真庵主是贫僧的师父。原来您是那井氏的外戚啊？看来您还很年轻，却如此孝顺。”说话之间，与他同宿的老尼煮茶端来。

戍孝喝着茶仔细往四下看看，他心想：“从前我父年少时，在此庵投过宿，曾斩杀了破戒残忍的庵主，不料与我母报名相会，此乃天缘未断而结成伉俪。我在总角时曾听父母夜谈时讲过。今来到此庵，与后来的庵主相遇，一善一恶人不相同；一去一来却是同处，浮世真好似一个圆环。”他心里这样缅怀往事，别人哪里知道？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墙上挂着口旧刀，刀把和鞘都腐蚀了。但他想知道那口刀的来历，便向庵主问道：“那口刀有什么来历吗？”庵主答道：“不，那是口旧刀，没什么来历可说的。大约十几天前的夜间，在您扫墓的旁边发现土不一样，好似有人挖过。贫僧见了心想，也许是有歹人前来悄悄埋葬了横死人的尸体，不能不管，便拿着锹挖开一看，发现了这口破刀，而没有尸体。刀大概在土中埋得年久，已经腐蚀，虽不值钱，但如有人要便把它卖了。”戍孝听他一说，觉得与自己所想的有些巧合，便若无其事地把那刀拿过来看看，确实在土中不知已埋了多少年，装潢虽已腐蚀掉，但护手和刀还没有蚀坏，同时手柄上铭刻着桐一文字四个字。他愕然感到既惊且喜，心里想：“原来这刀是我祖父阵亡时佩在腰间的，我父将祖父的首级和刀夺走，杀开一条血路逃脱后，将刀和首级一同埋在这里。我从父亲讲的故事中只听到了那首级之事，但没听说过太刀之事。既发现了此刀，定是那时埋的。那么日前祖父的亡灵给野见六做定金的那两个帽钉，定是此刀上的，也就不必怀疑。大概这太刀是在那三颗头骨的下边，所以局平没挖出来，反被庵主获得而为我发现，太令人奇怪了。虽然不知此中就里，但那时竟将帽钉留下，没有布施给金莲寺，可原样装在太刀上，这不是自然的巧合吗？知道了帽钉的出处，真使人高兴。”他心里这样自问自答，没有说出口，然后若无其事地又对庵主道：“将这口太刀卖给我吧。你要多少钱？”庵主听了说：“贫僧也不知道价钱，给个二三百文，您就拿去吧。”戍孝听了从怀里拿出两枚小金币，放在块纸上递给她。庵主接过去不胜喜悦，道谢说：“这真是好造化。”然后拿过笔砚给戍孝写了个收条，并高声喊道：“老尼姑！那边坐着的那些位也是与这位老爷同路的。快给他们倒茶。”他喋喋不休地故献殷勤予以款待。老尼答道：“水没有了，我提水去。”她提着水桶便往东边去了。戍孝惊讶地对庵主道：“这庵内没有井吗？”庵主答道：“是的，原来这院内的东边有清水，整天往外涌水很充足。可是十几年前的秋天有一次大地震，山上的石头滚落，不仅将井口砸碎了，还把井给堵上，从此便没了水。至今只好往东走四五百米去提泉水。”戍孝听了说：“这太不便了。这院内树木茂密，东边又有块大石遮着，所以这室内的光线很阴暗吧。”他说着看看那块石头，便唤坐在走廊边上的犬田丰后说：“仁兄，以你的膂力将那块大石往北边移移不难吧。”悌顺听了含笑道：“哪里，我也不是五丁力士，虽然不一定搬得动，但为了帮助人，成不成试试看吧。”他说着脱掉单褂子，把裙裤往高提起，将刀往身后推推，起身来至大石旁边。他打量了一下那块大石高五尺许，上尖下粗，直径有四五尺宽，约莫有数百贯重，实是千钧之巨石，自然会将井堵住。悌顺毫不在乎，先用一只手推推，那石前后摇动就如同牙齿要掉。于是他用双手“嗨”地一用劲，将那千钧巨石推动起来，就像石臼一般向前滚，悌顺就势往北推了二三丈放在那里。巨石既已挪开，泉水自然流出淌了满院子。亲兵卫、道节、现八兵卫将那附近的圆石头，有八九十斤的，也有一百多斤的，他们轻而易举地搬过来砌在废井的周围，很快将井口砌好，水便不再外流了。庵主和院门前的局平以及刚提水回来的同宿的老尼都大吃一惊，那老尼提着的水桶掉在地上，桶箍断了，水洒了满地，人们四下逃散，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过了片刻，犬村大学对犬田丰俊说：“你和犬江、犬山、犬饲显示膂力使庵主得了水，这也是仁慈和武德。我撰写一篇《复泉记》留做纪念吧。”他取出笔墨缓步走至石头旁，持笔挥毫在那石头的平坦处，写下了一篇文章，也未起稿，一气呵成，在文后还附有赞歌。〔作者注：这《复泉记》一定得用汉文写。看官对汉文一定感到难懂，同时文字又多，故省略不载。〕
胤智看了说：“犬田之膂力我不能及，犬村之文字也十分难得。我今不留下几个字也将遗憾。就写首歪歌添上吧。”他便借笔写了一首歌。其余的六犬士也乘兴，各咏歌一首，依次写在下面。蜑崎照文从院门进来，仔细看看赞叹不已。亲兵卫急忙拦阻道：“蜑崎翁！您何不也写下一首一同称赞呢？”照文听了搔搔头说：“我没有风流文采，怎能同你们比呢？”他予以推辞。亲兵卫和众犬士都笑着不肯饶他，说：“这大皇国之人，怎能不会咏大皇国之歌呢？难道还不如水里之蛙、花间之莺吗
(3)

？咏一首吧！”照文没有办法，沉吟片刻便在那巨石上写了首歌。丶大走上前来看过后，莞尔笑道：“各位都咏得很好，我也不能不如蛙，虽然咏不好歌，也只好献丑了。”他说着从照文手中接过笔来，写完后说：“你们写下之歌都字字珠玑，但若不镂刻在上面，终会被风雨磨灭，一句也不剩。我就为庵主念几句咒语吧。”他说着面向石头，拈着手中的念珠，念了一会儿咒语，然后大喝一声退了回来。于是这《复泉记》和跋赞的十首歌便刻在石面上，经过百年也不消失，至今还隐约可见，这是后话。当下八犬士聚在一起默读《复泉记》。读罢，大学代替大家吟诵赞歌。其声响亮悦耳，即使是拙歌也很中听，大家都十分赞叹和喜悦。其记文之后有歌序和十首歌。

文明十六年秋七月十六日，犬村大学头金碗礼仪为拈华庵主所撰之《复泉记》后，其同行者题十歌一赞如下。犬冢信浓介戍孝之孝感、怀旧歌亦在其中。以礼仪为首各于石面即兴自题。歌曰：

赞歌一：壮士推动千钧石，庵院苔青水自流。

犬村礼仪

赞歌二：揭开石盖涌泉水，力大无穷美名传。

犬阪胤智

赞歌三：信浓户隐山神在，莫及凡夫大力神。

犬饲信道

赞歌四：力拔山兮猛壮士，移此巨石有何难。

犬田悌顺

赞歌五：云近水远山麓庵，井成汲水再不难。

犬山忠与

赞歌六：偶来亡母故乡地，山间草庵怀旧情。

犬冢戍孝

赞歌七：三世太刀显奇迹，后代庵主道原由。

犬川义任

赞歌八：拨开竹丛来此山，井边留言汲寸心。

犬江仁

赞歌九：细萩
(4)

丛中小芒草，秋风吹过送微香。

蜑崎照文

赞歌十：山松苍翠成雨露，微风阵阵入庵屋。
(5)

大禅师丶大

善行不灭，不断祈祷。劫火既灭，八功德水。同等功德。虽有拙巧之差，但都是即兴之咏，不论识与不识都为之感叹。于是犬冢戍孝又回到庵室坐下，招局平前来，复对庵主道：“我有公务在身，离得又远，日后难以前来扫墓。”他说着看了看局平说：“那局平是我外祖父井直秀的老仆之子，因与之有旧缘，故想让他今后做此庵的施主。”他说着把局平唤至身边委托他说：“你是个老实人，从今就替我照看井氏之墓吧。”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十两黄金，先给庵主五两，下余的五两给了局平，他说：“那五两和这五两，都作为井氏的香奠费，你们僧俗二人平分，聊表戍孝的寸心。”庵主听了高兴得满面含笑，而局平却惊呆了，搔头搓手地推辞说：“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日前已受过您的恩赏，看看这里的坟，时常除除草，忌日献点儿花，算得了什么。赏这些黄金实不敢收。”庵主也推辞说：“方才我已说过，井氏是小庵开基的施主，历代都不断布施小庵，前代庵主，因怜其无后，便为其修了墓，在忌日怎能不烧香献花呢？这份布施就免了吧。”戍孝又将布施的黄金推回去说：“虽然你说的很对，但托人祭祀外祖不表示点儿心意，也对不起死去的人。就请且收下吧。”他把金子给了他们便告辞，提着桐一文字的太刀走了出来。庵主和老尼满面春风地说：“这太令人感激了。使我们又有了水，又给了这么多黄金，真是功德无量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们念着佛，将犬冢送出去。局平也只好把金子收下，跑下去跪在门旁等待着。

这时犬阪、犬江、犬山、犬村、犬田、犬饲等众犬士，同丶大和照文已在门外等着。他们见戍孝走出来，便立即带领随从和民夫又待急忙赶路。当下局平将犬冢拦住说：“小可的茅屋距此不远，方才抽空儿跑回去，把您赏赐了这么多金子和在垂尾之事都告诉了老婆。她也喜出望外，早已煎好茶在等待着。请到寒舍坐坐吧。”戍孝听了说：“不行，同行之人甚多，怎能让他们等着，我却到别处去呢？对不起，就此分手了。”他说着先吩咐随从把那桐一文字太刀装在行李内，然后向局平告别，与众人一同赶路。局平还是跟在后面不肯离去，戍孝和众犬士都回头对他说，让他回去，他又跟了一二里地后，才告别回家。局平和石匠野见六之事，以下便不再叙。且说犬冢戍孝后来将那口桐一文字太刀找人磨了磨，它本是口名刀，虽然多年埋在土中，但一点也未被土蚀，还是与原来一般锐利，便将那有桐一文字的帽钉和护手装好，将其装饰一新，它与那桐一文字的短刀成了长短一对的名刀，所以便传给后代子孙。也许因为戍孝的忠孝之故，那村雨太刀曾长期是其身边之物，为实现亡父的遗训，他毫不吝啬地将村雨刀奉还给成氏主君。但没有多久又得了这祖传的名刀。这乃上天的巧妙安排，善有善报之结果。物之盈亏无不与善恶邪正有关。世人多不明此理，只想得不义之利贪而无厌，即使本身无大损，至其子孙也不能无祸，落得个一概皆无。寡欲不仅对本身有利，同时也是子孙万代的至宝，不可不慎之。

闲话少叙，却说八犬士和丶大、照文又走了六七天，来到武藏国丰岛的柴浦。在走过来的路上，菅菰、大冢乡是犬冢信浓的故乡，他父母之墓在那里的香华院内。同时还有犬川庄助之母的行妇冢。

其父犬川卫士之墓在伊豆的堀越。另外在大冢有犬饲现八的生父糠介之墓。按说本应同去扫墓，捐献一点多日来的香奠费，但由于在美浓路上改葬之事，已耽误了三天，今再耽搁，虽说是为了父母，但好似因私而怠公。所以扫墓之事也就只好等待他日再说，便都一同来到柴浦。这三位犬士到了次年，奏请义成主君恩准才一同去大冢了结了这个心愿。再有道节，为其父犬山道策和其生母与妹妹滨路魂招，将墓建在安房的延命寺。另外犬阪下野也将其父粟饭原首胤度和嫡母稻城、异母之兄梦之介、姐姐玉枕及其生母之墓建在上述的同一寺内，子子孙孙年年月月不误斋祭之事。犬村大学前由犬饲现八陪同离开其故里赤岩时，为其生父母、养父母和故妻雏衣已向香华院捐献了很多香奠费，其墓已不便再迁。犬田丰后祖父母和母亲之墓在行德；其父文五兵卫之墓在泷田。犬江亲兵卫之祖父与其双亲山林房八和沼蔺之墓，在市河之乡。这些都在里见的领地内，同时又有犬江屋依介和其妻水澪轮流去扫墓，在忌辰也不断献花。政木大全也想为河鲤守如建墓，后来奏请里见将军去到武藏丰岛日比的宝传寺，才知道犬阪胤智在五十子城时已为孝嗣建造了守如墓，同时修复了那里已经坍塌的香华寺，孝嗣感激得落泪，喜不自禁。常年的香花和墓地费也由胤智捐献了，无须再做法事，便为其祖先和母亲向香华院捐献了一些香奠费。犬阪为其朋友做了这么大的功德，却不告诉孝嗣，孝嗣对此深感敬佩。他回到稻村对胤智提到此事，称赞胤智是君子，行了三拜之礼犹感不足。此后每见到胤智皆为之让座，敬之如兄。这虽是后话，顺便提及以结束此事。

闲话少叙，却说八犬士、丶大、照文来到柴浦，商议是从水路走，还是从陆路走。照文说：“从这里由水路回洲崎，虽是近路，但有钦赐之匾额和公文，恐遇风浪有失。不能只贪路近，还是从陆路经下总至上总为宜。”丶大听了此议说：“怎么能那样舍近求远呢？因犬冢办理改葬之事在美浓路上耽误了三日，应缩短日程早回去才是。如今是初秋季节，不似冬季海上的风浪大，更何况八犬士都有护身宝珠；同时因有钦赐的匾额，伏姬神女也会保佑，何惧之有？”犬士们都同意丶大意见，说道：“师父的决断有勇有理。直接从水路回去吧。”于是他们便在那里雇了一艘大船，于七月二十二日月出时启航，果然一路顺风，同舟的主仆一百一十多人，高枕无忧地睡了一宿，船走了二三百里，于次日巳时左右进入洲崎港口。

作者附注：本编每回都较腹稿文字增多，是以于卷四十六之卷首增补了回目（注：此译本所据之国民文库版已将增补回目收入目录之中）
，但本文皆仍用原来回目，省略了增补回目，此回无原回目，且又系长篇，故每回均用增补回目。此回虽亦早有腹稿，但屡次出现法会，故曾想删去，但又觉得遗憾，便又留下。从结城之法会，接着又有白滨延命寺改葬之事，然后又有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之大法会。以至最后又有在金莲寺补葬之事和拈华庵的结局。约莫一部稗史小说接连有这么多之佛事，不厌其烦地予以叙述，当知作者之用心。盖不误对先祖父母兄弟之祭祀，举办祈祷冥福之法会，乃忠信孝子、义士贤孙不可欠少之事。本传之主要目的为劝善惩恶，于其结尾时不得无此事。然而同是法事，其事相似而内容不同，好看官自然知之，不但不感厌烦，反而更会爱读。总之此乃作者之婆心，亲自予以评注。看官如不认为是重复，则庶几是知音之友也。

(1)
殿上人是准予上清凉殿的五品以上公卿；殿下人是不准上殿的五品以下官员。

(2)
按佛家规矩是过午不吃的，故曰过时斋。

(3)
水里蛙、花间莺都无不能歌，是引用纪贯之《古今和歌集》中的“假名序”。

(4)
细萩是枝叶很细的一种野草，又名胡枝子。细萩的原文是“いとはぎ”，“いと”与“井”字同音，似乎表示即兴之意。

(5)
“雨露”与“有漏”同音；“室（即屋）
”与“无漏”同音，“有漏”与“无漏”是佛家语，即有烦恼与无烦恼之意。所以此歌有暗喻在功名成就之时便可从有烦恼的世界进入无烦恼的世界了。

第一八〇回中 义成重赏功臣妻八女

却说八犬士和丶大、照文，主仆一百多人，乘船回至洲崎，立即捧着钦赐匾额和公文进稻村城禀奏，经两位家老东辰相和荒川清澄传话，次日参见了义成，详细奏明在京师的经过和钦赐伏姬神女匾额之事以及丶大被提升为大禅师等，并呈上匾额和室町将军的公文，义成拜受后不胜喜悦，慰劳了丶大、照文和犬士等后，说：“汝等立即去泷田城将此事禀报老国主。钦赐匾额待另行降旨。”于是那九士一僧便去泷田拜见了义实老侯爷。义实听到禀报，欢喜万状。又听到他们在归途中得到三颗头骨和桐一文字太刀之事；与在美浓的金莲寺和信浓的拈华庵所遇的奇事；以及首次听到犬田丰后的膂力胜过千万人之事，尤其感叹不已。后来义成、义通和两位家老以及众武士听说这些奇事也无不骇叹，都称赞戍孝之孝行感动了神灵。

义成主君为降旨奖赏有功之臣，一日亲去泷田城，与义实老侯爷进行了商议。然后将驻守国府台城的头领真间井枞二郎、继桥绵四郎、润鹫手古内、振照俱教二；驻守文明冈的鸟山真人；驻守行德口的石龟次团太、越鲫三；住在市河的犬江屋依介；住在两国河滩的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等，都找到稻村城。这时落鲇余之七有种带领法印豪荆，为谢前次之恩从穗北前来拜谒义成国主。他们来得正好，义成便吩咐犬山道节，将有种和其随从也都召进稻村城内。时惟八月十五日是个黄道吉日，国主里见左少将义成主君头戴黑漆高礼帽，身穿朝服，辰时前后就端坐在正厅，两位家老和八位犬士以及各位头领都着上下身的礼装侍坐在左右。首先出来受赏的是八犬士，作为对此次战功之赏，各封为一城之主，各赐采邑一万贯
(1)

。义成还亲自宣旨道：“上总的郡县广阔，且是富饶之地，但离稻村较远，未能置股肱之家臣，今特由本国委任。其中犬江亲兵卫前虽被任命为上总的馆山城主，但由于事多未能赴任，同时俸禄也未定。故这次另行任命为本国馆山城主。无城之地迅速建城，以便上任。其地位居家老之上，应为上大夫。”然后他让东辰相发下任命的城邑清单。八犬士对此无上光荣的君恩，诚惶诚恐地拜受谢恩，退下来拜领了任命的城邑清单。恩赏都一样，以仁字为首，其次序如下：

○安房国馆山城主 采邑一万贯 上大夫 犬江亲兵卫尉金碗仁

○同国东条城主 采邑一万贯 上大夫 犬冢信浓介金碗戍孝

○同国犬悬城主 采邑一万贯 上大夫 犬阪下野介金碗胤智

○同国御厨城主 采邑一万贯 上大夫 犬村大学头金碗礼仪

○同国朝夷城主 采邑一万贯 上大夫 犬山道节带刀先生金碗忠与

○同国小长狭城主 采邑一万贯 上大夫 犬川长狭庄介金碗义任

○同国神余城主采 邑一万贯 上大夫 犬饲现八兵卫佐金碗信道

○同国那古城主采邑一万贯上大夫犬田丰后介金碗悌顺其次宣东六郎辰相、荒川兵库助清澄受赏。宣旨道：“两位家老之忠诚不次于旧老氏元与贞行。前次讨伐素藤和这次防御大敌之战中，进退得当，给养充足，是以在原采邑三千贯之上，今再各增二千贯，共五千贯。”又宣杉仓武者助直元、堀内杂鱼太郎贞住前来受赏，宣旨道：“他们在这次战斗中都立有功勋，足以继承其父之重职，故任命为家老，采邑如其父时为三千贯。”其次又唤政木大全孝嗣，任命他为大田木城主，宣旨道：“他在讨伐素藤时助犬江亲兵卫立有战功。日前又在葛饰之战中，带领五十三太、素手吉等数十人，解救了公子义通之危难，抵挡了强敌长尾景春，战功卓著。因此予以恩赏，地位仅次于四位家老，赐采邑五千贯。”再次唤千代丸图书助丰俊前来，宣旨道：“他遵约执行了军师胤智之计，对大敌施行了火攻，其大功足以赎过去之罪。因此返还其旧地如故，任上总国榎木城主，可召回其旧臣复职。”然后将姥雪代四郎与保、其孙十条力二郎、十条尺八郎、满吕复五郎重时、满吕再太郎信重、安西就介景重、矶崎增松有亲、馆持〔又作盾持〕
兼仗朝经、大樟村主俊故等一同找来，宣旨道：“与保自苛子崎贼难以来，屡次助犬江仁有功。因此提升为头领。十条力二、尺八虽尚年幼，但因其祖母音音和其母曳手、单节施行苦肉计之大功，赏其做次麻吕公子之陪堂。月俸由二十口再增加十口，共赐三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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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重时、信重、景重、有亲，也都有木少战功，因此任为头领。信重、景重、有亲同做为近侍，侍奉右卫门佐〔义通公子〕
。”同时指出：“对朝经和俊故前已进行恩赏，命做其地之长，一定要廉政爱民，信守为官之清操，不得有过失。”接着接见了落鲇余之七有种和谊夹院豪荆等。义成说：“有种是位义士，据说在八犬士侍奉本家之前，对他们帮助不少。何况又以少数兵力攻占了忍冈城，为犬山道节省了用兵之劳，更应予以重赏。豪荆也是侠客，助有种为我家尽了忠。因此赐有种在下总葛饰郡新领五百贯，加上旧地穗北的五个村，要很好地管辖。房总是东南之一隅，对他乡风俗不大知晓，幸有有种在武藏，要经常探听邻国的消息，对有关我国利害者报告稻村。另外豪荆的谊夹院做为本家的祈祷寺院，今后每年赐米粟百包。”义成还听说有种之妻重户非常贤惠，善于劝说丈夫，使之免犯过失，也予以嘉奖。

然后又召见了石龟次团太、越鲫三、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犬江屋依介，俱有恩赏。任命次团太为行德、盐滨之长，鲫三为其助理。依介、五十三太、素手吉依旧住在市河和两国河边，国府台城有事时，令其做船队的头领。月俸各赐五十口。这四个商人或跟随犬江亲兵卫、或跟随政木大全，有忠有义，立有战功，都提升为武士，司以有姓和带刀。以上这些都是新恩，应率先行赏。对世代家臣有功者的行赏，以蜑崎照文为首，宣旨道：“照文自受命任招贤使，与丶大法师共同巡游关东八州开始，至三次出使京师，不能说无功。因此提升为泷田城大头领，增加俸禄赐二千贯。他没有子嗣，听说想招亲戚之子直冢纪二六入赘为养子，将女儿山鸠嫁给纪二六，可从其所愿。”于是便将纪二六找来，让他改名为蜑崎十二郎照章，参见了义成主君。他是在京师时帮助犬江亲兵卫的有功之人，因此让他做了泷田城的守城头领。其他有战功之勇士，小森但一郎高宗、印东小六明相、荒川太郎一郎清英、鸟山真人由世，被列为带兵头领的上座。浦安牛助友胜、田税力助逸友、登桐山八郎良干、木曾三介季元、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同为稻村城之头领。小水门目坚宗、船贝六郎繁足、东峰萌三春高为泷田城之头领。白滨十郎、七浦二郎、朝夷三弥依旧侍奉右卫门佐，为首席近侍。这样虽然都加官进禄，但各有差别。还有真间井枞二郎秋季、继桥绵四郎乔梁、润鹫手古内美容、振照俱教二弘经各较旧禄增加一倍。须须利檀五郎、二四的寄舍五郎已有恩赏，驻守国府台城，这次被找来，赐其手下士兵白银二百枚。对五十三太、素手吉的数十名徒弟也给予同样赏赐。对内叶四郎、猿冈〔又作狙冈〕
猿八、漕地喜勘太、诘茂佳桔等除增加月俸，并各赐白银二十枚。他们由犬阪下野和犬江亲兵卫引导，都参见了义成。其他各军兵无不受到恩赏。最后请来退官的老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堀内藏人贞行和小森笃宗、浦安乘胜，宣旨道：“因其子之功，对氏元、贞行赏赐养老费良田各五百贯；对卫士、兵马各赐三百贯。”对为祝贺东西方和解前来的上甘理墨之介弘世之使者天津九三四郎员明和堇野的河弥七、椿村的坠八，以及跟随次团太来的今井河边的木瓜八与安房、上总、下总的村长、故老等，也都赐了不少东西。然后召丶大禅师前来，义成亲自夸奖了他多年来的大功德，赐宋版的《一切经》和唐阎立本画的白衣大士条幅与沉香十斤。另外因妙真、音音、曳手和单节是女人召至别室，由义成亲自嘉奖其功，各赐名刀一口、冬夏服两套、黄金一百两。凡受此君恩者无不进行拜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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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笑之声充满厅内外，都仰慕国主的仁慈和富有，无不万分感激。

于是义成又召丶大禅师和八犬士等前来，恳切吩咐说：“我想在富山的石窟建造一座石头祠堂，将朝廷赐我姊之神匾供在祠堂内做为神体。同时在石窟前建立一座石头牌坊，挂一块仿制的钦赐匾额。此事由禅师和八犬士负责办理，要尽早吩咐石匠动工，不得怠慢，并要以洁净为本。”丶大和犬士等领命，于次日便吩咐工匠动手赶造，大约用了一个月时间便很快建成。便以钦赐之匾做神体，由洲崎明神的神宫诵祝词、献法乐，由丶大禅师主持迁位之礼，大山寺和延命寺的僧众都来诵经，迁位之礼完成后，远近的男女不避山路难行，前来拜谒者众多。

再说已故的上总椎津城主真里谷信昭之嫡子柳丸年方十一岁，初次来稻村城谒见里见将军，由老臣鞠谷毛大夫绮妙等跟随。

去年其父信昭死去后，由于家臣等发生争执，拖延了谒见之期。真里谷是里见的亲戚，暂且留在稻村城内。柳丸于参见之日，献上黄金五枚做为晋见之礼物。义成赐给柳丸太刀一口。这时义成主君又召集八犬士和四家老商议八位公主的婚姻之事。且听本回的下编分解。

(1)
贯在室町时代用以表示武士的俸禄高低。究竟多少领地为一贯无明确标准。

(2)
口是领取俸禄的标准，即按每人之口粮计算。

(3)
拜舞是在叙位、任官、赐禄时的叩谢之礼。再拜之后将衣袖向左右摇摆，手舞脚踏，站起来再坐下，先向左、再向右、最后再向左叩拜。

第一八〇回下 义成重赏功臣妻八女 信隆还任旧城免罪过

再说义成召集八犬士和四家老〔辰相、清澄、直元、贞住〕
对他们说：“这次跟随柳丸前来谒见的真里谷的老臣，对我的近侍提了一件事，说柳丸有个姐姐，名叫葛罗小姐，年方二八，想为其找个女婿，但尚无合适之人，就想在安房、上总的众城主之子中选一位佳偶，如能请我为之做媒则至感幸甚。真里谷是我的外戚，他们之请求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我想起一事，比他之所求还急。汝等知道我有八个女儿，其中虽然不少是庶出的，但其母不是产后身亡，便是寿短，皆由吾嬬抚养，因此她们都无异于嫡出。现已到了该出阁之年，可是一人也尚未婚配，这也许反而是她们之幸，我想将这八个女儿许配给八犬士为妻。犬士们之贤才和其忠其功就不必说了，如能有此八人做我的女婿，于愿足矣。汝等要善体我意才是。”八犬士等听了只应声说：“是。”但一时很难回答。辰相和清澄回禀道：“臣明白了您的心意。八犬士前世是伏姬公主之子，您的圣见谁敢不从，这也是臣等之所愿。”道节忙拦住他的话说：“家老，请恕我冒昧，这并非臣等之所想。臣等兄弟八人即使与本家有宿缘，但只以一战之微功，便各为城主，已深感不安。更何况又要将公主许配，盈则自溢，太过分了。此事不仅忠与个人推辞不敢领受，恐怕也是异体同心的盟兄弟们的共同心意。”他说罢向左右看看，戍孝、胤智等其他兄弟也点头说：“犬山说得极是，这样说虽然似乎有些冒犯，但以国主如今之威德，即使将公主许配给近国的大诸侯，他们也会很高兴的。为何定要许配给臣等呢？臣等八人由于伏姬神女之故，虽然早受国主之厚爱，但毕竟是新来的，侍奉您不久便忝居上大夫之座，做了万贯采邑之城主，已实属君恩过加，深恐他人忌妒。今又要将公主匹配，实在太不敢当了。凡为人臣者，如富贵压君，则几乎无不灭亡的。恳请家老转奏主君，收回匹配公主之成命，则至感幸甚。

拜托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如同出自一人之口，不住地推辞。义成拦阻道：“犬士们，不要这样说，即使有连城之诸侯，我也不想让女儿远贤才而靠富贵。忠臣即使官高任重，掌握了军权，也不会不忠而忘君。蜀汉之诸葛武侯，我国南朝的北准后不就是如此吗？

更何况我得了八位贤臣，正好有八个女儿未嫁，这不是天赐良缘吗？我意已决，无须再推辞。”君命难违，八犬士诚惶诚恐地表示遵命。辰相和清澄听了很高兴，直元和贞住也一同祝贺欢呼千岁。

当下义成又说：“伐柯者必用斧，娶妻者必用媒。此语载之于周人《诗经》三百篇之中。我想以六郎和兵库助做此婚姻之媒，武者助和杂鱼太郎协助办理此事，并吩咐有司进行必要的准备。我的八个女儿年纪有大有小，但与犬士们之年龄相似，除犬阪和犬江外，比其他六个犬士年轻。因此以谁给谁为妻，实难决定。诚如和汉之俗语所说，男婚女娶由神掌管。我国世俗说，每年十月，众神聚集在出云大社，为世间男女进行匹配。唐人之所云也与此相似。或曰有个月下老翁手中有本册子，对世间贵贱男女的姓名、年龄无不知晓。

因此他用赤绳系之于男女脚下时，即使是仇家，也不得不为夫妻。

又有的说，在冰下有两位老人，相对商议，冰上之人听了便将世间的男女匹配成夫妻。因此媒人即曰月下老儿，又曰冰人。据说在唐山之妓院供白眉大仙，它与我国世俗所说的报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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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而与月下老儿或冰人不同。这且不说，在匹配我女儿时她们各持一条红线，让犬士们拉。在每根红线的头上系一个名牌，他们拉的是哪一个就可以知道了。犬士们就根据所拉之绳儿决定与哪个女儿结为夫妻，这不可以说是天缘吗？即使有某些不尽满意之处，谁还会抱怨呢，看此议如何？”辰相、清澄和直元、贞住听了义成的详细解释，都钦佩不已，八犬士等至此也就没有异议，称赞主公想的主意妙而表示赞同。义成含笑道：“那么我也就高兴了。虽然好似太性急，今天就是黄道吉日，先举行牵红绳儿之事。女子以晚间为宜，故婚姻之婚字，既从女又从昏。犬士等在张灯时一同穿好朝服，由六郎和兵库助等领着，到后堂的客厅来。我的女儿早已知道，大概都做了准备。八士八女把姻缘定了，即使订了婚，婚礼也要到桃花夭夭的明年二月下旬才能举行。因为犬士的领地无城者，要给予修建费金三千两，然后迅速动工修建城郭，到来春结婚时，房子才可能大体上落成。这一点须要知道。”他这样地亲切示谕，犬士们一同叩头谢恩，述说了感谢之意。

稍过片刻，亲兵卫对辰相和清澄道：“请恕我冒昧，《礼记》说男子三十而有室。后世和汉不受此限制，都在十七八岁娶亲。然而臣尚不足十五岁，当然在幼年男女可以订婚，在唐山谓之结发夫妻；我国俗称之为未婚妻或未婚夫，但多在成年后才举办婚礼。没听说男子尚不足十六岁就结婚的。因此臣同意订婚，但请推迟合卺之大礼。”义成听了说：“亲兵卫，你说得虽然似乎有理，我却不那样认为。你虽年方二五，但身高无异于十七八岁的少年，膂力万夫不挡，心术也为白发之儒者所不及。为何一定要因岁数而推迟婚期呢？同时别人明春完婚，若将你一人漏掉，做你之妻的一定抱怨。先娶了过去，至十七岁前你们合不合房，我就不管了。只是无须按一般人那样，因年龄而予以推辞。”义成这样据理说服，辰相和清澄忙趋膝向前补充道：“主君说得十分有理，亲兵卫你虽有奇才，但对此事尚不大懂，太拘泥年岁了。”七犬士等以犬田丰后为首，代替阿仁表示感谢主君的示教，亲兵卫不得已向四位家老承认一时唐突，表示已无异议。

于是八犬士和四家老为了今宵之事，急忙告辞退下去做准备。

秋天黑得快，到了点灯之时，犬冢信浓、犬川庄助、犬山道节、犬饲现八兵卫、犬田丰后、犬村大学、犬阪下野、犬江亲兵卫，都身着上下身礼服，在东辰相和荒川清澄的带领下，来到后堂与前厅之间的山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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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列座伺候。左右摆了不少银烛台，犹如白昼一般明亮。好似夜樱的树枝一般，犬士的身材长相虽不一样，但都是二十岁左右，威风凛凛，却十分和蔼可亲，笑时有如三岁儿童，怒时就是盖世勇士也得生畏。他们有的面白，有的稍黑；身材有高也有矮，竖鼻横唇，人面相似，却各有不同。他们都各有一颗仁义八行的宝珠，皆是好男儿，难分孰优孰劣。这时在对面房间，垂下一面镶着锦缎边儿的翠帘，里面坐着公主们。那里也有许多银烛，灯光从翠帘之间射出来，随风送香，好似春日之黄昏，又有如满山红叶映着斜阳。

义成主君八位公主，大小姐名叫静峰公主，年方十九岁；二小姐名叫城之户公主；三小姐叫鄙木公主，二人同庚，都是十八岁。四小姐竹野公主和五小姐滨路公主也是十七八岁。六小姐刊公主和七小姐小波公主，同是十六岁。八小姐弟公主虽然年方三五，但发育得快，身材和大人一般，好似超过她的姐姐们。大小姐反而显得身材瘦小，好似能做掌上舞的赵飞燕。但都是稀世美人，肌肤洁白如玉，长长的秀发站立起来可垂至裙边。如把她们比做花儿，则尚含苞待放，若比做月亮则是十三日的月光。她们都很聪明，写字、刺绣自不待言，对管弦之乐也不生疏，经常以《宇津保物语》和《源氏物语》为枕边之友，甚至能咏歌，或爱好读小说，颇有文采，若赋辞章，必将使世人感到惊奇。

闲话少叙，这八位公主皆头上戴着镶金嵌玉的花钗，身上穿着用金丝银丝绣的五光十色的华丽衣裳，坐在设好的席位上。伺候的侍女们，今晚也打扮得特别漂亮，侍坐左右，如同锦上添花。这温柔妖艳之妙皆在珠帘之内，犬士们看不见，也一定深感遗憾。稍过片刻，侍女长走出来对二位家老和八位犬士道喜祝贺，然后与辰相和清澄商议如何进行。谈完后退了回去，从翠帘内送出八条染成红色的粗绳子。辰相见了站起来拿着绳头儿，慢慢往外拉，长约一丈二尺许，拉出来以后，将八条绳子都放在席上，八犬士明白，一同慢慢上前，都拿起一根绳头，将其系在左手上，拉一拉略有反应，彼此拉拉，然后放下，各自再急忙将绳子捯过来，果然在那头都系了个名牌。辰相立即趋膝向前，把名牌逐一拿起来看看，然后高声念名字，内外都一齐听着：“大小姐静峰公主拉的是犬江亲兵卫仁；二小姐城之户公主拉的是犬川长狭庄助义任；三小姐鄙木公主拉的是犬村大学礼仪；四小姐竹野公主拉的是犬山道节带刀忠与；五小姐滨路公主拉的是犬冢信浓戍孝；六小姐刊公主拉的是犬饲现八兵卫信道；七小姐小波公主拉的是犬阪下野胤智；八小姐弟公主拉的是犬田丰后悌顺。天缘所致，匹配已定，千秋千秋万万春。”辰相祝贺后，在翠帘内侍女们也齐声答道：“万福，万福。”当下荒川清澄拿过准备好的纸笔墨砚，写了男女十六人的名单。这时侍女长又走出来，对二家老和八犬士表示祝贺。清澄把匹配的名单给了她一份作为证据。侍女长接过去退了下去。

于是八犬士便退席一同回到寓所。另外辰相和清澄立即去后堂参见义成，禀奏了牵线匹配的情况，并将名单呈上。义成含笑仔细看过后说：“六郎和兵库，你们注意到没有？我女儿的婚姻似乎早就定了。因为都是名诠自性。譬如静峰做了阿仁之妻，《论语》云：仁者静，仁者乐山。然而静峰十九岁，较阿仁大九岁，为何以这年长者配最年幼者，以后可能会知道。城之户配了义任，是根据古语守义如城之意。还有鄙木配了礼仪，是因与其故妻雏衣虽文字不同但读音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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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鄙与犬村之村字含意相同。竹野配了忠与，忠表现在守节之中，节即道节之节，即竹节也；野与犬山之山其意相似。

另外滨路在甲斐曾得到戍孝之助，同时也被道节搭救过。戍孝原来的未婚妻听说名叫滨路，在守节中丧生，如今在此又有个滨路，不是她的再生而可以说是代替。刊归了信道，也是有道理的。信道可理解为信步走路，为行路者引路的路标便是刊，无刊则会迷路。小波归胤智，也是《论语》云：智者动，智者乐水。水动时不会无波，波乃水之表皮，因此波字既从水又从皮。智如不动则无用，是以智者才乐水。弟归悌顺，悌乃侍兄之道。同时悌顺虽是阿仁之舅父，却反得了悌字之珠，如按八行，不得不为仁义之弟，故以弟公主为妻。

此皆名诠自性，实在是不可思议。”听了义成的推衍阐释，辰相和清澄十分信服地说：“经您抉发隐微之妙解，臣等才领悟了语义，足可知此乃天缘难移的自然妙契。”他们如此称赞并表示祝贺。义成吩咐道：“姻缘既已确定，赶快举行纳彩之礼。然而犬士们尚未移住所辖之城池，办此事有所不便。六郎和兵库助要予以帮助，准备聘礼可从简。”义成吩咐得很仔细，辰相和清澄领命立即退了下去。辰相和清澄于次日犬士们前来时，便将义成所解释的名诠暗合之妙契和纳彩之事详细告知他们。大家都很受启发，其中胤智说：“名诠暗合之事，臣等昨晚回至寓所，也忽然想到，但无国主想得这么深入，实是国主之宏才，臣等万分钦佩。”然后他解释了其中之一二，戍孝也说：“已故的滨路只是个未婚妻，便因守节而丧生，为歹人左母二郎所杀，留下了烈女之名，所以我想不再娶其他女子，不料公主却与她同名，又有在甲斐的奇事，终于与我婚配，这实是造化小儿的巧妙安排，真是一大奇事。”礼仪也说：“臣因为雏衣剖腹飞出宝珠击倒了杀害父亲的那个妖怪，念她之功便不想再娶。可是诚如国主之解释，雏衣与鄙木的称呼相似，所以断弦重续。”大家都同意他们的说法，与辰相和清澄一起，去至主君义成身边，叩谢许婚的恩遇。

义成笑着说：“你们的天缘成熟，我的女儿也都得到婚配，实乃无上欣慰。前次曾经说过真里谷柳丸之姊葛罗小姐的婚姻之事，我想将她许给政木大全为妻，他们的才貌和门第都很合适。此事于明春由下野和长狭为媒，妥善办理才是。”犬士们听了高兴地说：“孝嗣也新来不久，未立什么功，便又得到这个恩命，他知道了一定欢喜感恩不迭。”辰相和清澄也一同表示祝贺。

稍过片刻道节奏道：“君恩浩荡，四境已经平定，只有厅南的一条还没有领到新的旨意，此事该如何是好？”义成听了点头道：“是啊！那件事六郎和兵库最清楚，先从头说说吧。”辰相和清澄应声对忠与等说道：“如各位所知，降人武田左京亮信隆，于去年十二月初，派保质一条丹四郎信有前来请求，想带领水军倒戈反击，以赎旧罪。国主允其所请，给了他一份照会说，如你当日有功，可如你之所请，将厅南之城地交还给你。此事是由犬阪和犬山办理的，不说也一定知道，开头就是这样。然而信隆于十二月初八之战中，虽跟着定正进军，但没去洲崎，他直接横着去了上总海滨，悄悄去到厅南城，告诉守城头领江田九一郎宗盈说：‘我与里见将军有约，故欺骗敌军脱身回到这里。此城是我的旧城，里见将军已归还给我，还不赶快开城。’宗盈不听，说：‘你即使有国主的照会，但我没接到旨意，不能将城交给你。如有此事，可暂且退去听候旨意。’信隆哪里肯听，他说：‘已有照会的公文在此，还等待什么？你如有怀疑，就赶快派人去稻村询问。今如不速交还此城，我就进驻外城。’他说着便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命令三百四五十名士兵进了外城，将在那里把守的老兵都轰出来，紧闭城门不与之合作。江田宗盈大怒，想立即下令士兵进攻。但是守城的二头领畑夏作急忙劝阻道：‘信隆虽然旁若无人很傲慢，但他有国主的照会做证据，此事如不禀奏国主，便自相交手，将会后悔。请你三思才是。’宗盈听了无法争辩，便忙派使者，向国主禀奏了信隆的无礼无法，请求旨意。国主不慌不忙地对那个使者说：‘武田信隆虽然似乎颇有智谋，但其性奸诈，有想独立之意，所以不来此城谢恩，却直接去其旧城想取代宗盈。他虽然不讲理，但如立即攻击，似乎是效仿他人之不仁。他即使待在厅南旧城的外城内，仅有三四百士兵，何足为虑。厅南之民不感其旧恩，反愿做我义成之民，信隆总有一天难以置身，而前来谢罪的。待他自取失败之前，且置之不理。’给宗盈等下了这个旨意，让使者回去了。自此以后信隆任意动用存放在外城的军粮，江田宗盈非常愤怒，屡次派人来请求消灭信隆，而国主不许，只是下令且置之不理。

对你们也没有说，保质一条丹四郎仍旧被留在泷田城。”道节听了说：“这虽然是国主的仁慈，但是信隆奸诈成性，前曾欺骗国主，不但没有反击敌军，反而去厅南想夺回其旧城。其罪不轻，如不诛灭，将会有更多的叛逆者。”胤智拦住他的话说：“犬山此言差矣。信隆虽然奸诈，但他是个豪杰，不是不明理之人。他随便进入厅南可能是有原由的，因此还是听从国主的宽宏大度为宜。”还没待他说完，一个年轻侍卫来到大厅的走廊禀报说：“厅南的江田九一郎宗盈，为武田信隆之事，有所禀奏，其第二头领畑夏作带领信隆前来求见。”义成听了说：“世间常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先把夏作唤来。”年轻侍卫领命，急忙退下。八犬士和二家老端坐等候。这时畑夏作通丰身着行装，由侍卫带路来拜见义成。

义成登时让犬阪和犬山先问其故，夏作禀报道：“武田信隆的无礼无法之事前曾禀报过，想已知道。信隆手下的人马，是甲斐武田的士兵，见他的威势局促，军粮断竭，便不想久留。每天都有一二十人托病回甲斐去，只剩下了信隆原来的五六十名士兵。信隆深感忧虑，想向当地庄客说明旧恩，以便为他充兵役。于是一天他便托词打猎，带领十几名士兵悄悄出城，召集当地的几个村长和乡绅们说：‘你们是我旧领之民，从今日起要服从我的命令，一年两季的贡品自不必言，还要派壮丁到外城去助我守城。’村长们听了一同拒绝说：‘此地自从归了里见将军，俱蒙受他的仁政之恩。没有得到他的旨意，怎能做那样的错事，真是想不到之事。’说罢他们就想走，信隆急忙拦阻，他们也不听，他便勃然大怒，抽出刀来就砍倒了一个。大家既吃惊又生气，喊叫说：‘有人撒野随便杀人，快来救命呀！’附近的庄客们听了手持连枷跑来一百多人，将信隆主仆围住，迎面痛击。信隆和随从们虽用刀抵挡，但他们人多毫不退缩，同时又有许多庄客来助战，猛攻猛打，信隆的随从都被击倒，信隆也抵挡不住。正在十分危急之际，守城的头领江田宗盈飞马跑来，喊着冲了过去让庄客们住手，这时宗盈手下的士兵也从城里赶来，一同救了信隆。

“当下江田宗盈召集村长和乡绅们，询问肇事的原由，他们说信隆蛮不讲理，无故杀伤庄客，年轻人忍无可忍便动起手来。事情既已弄清，宗盈便责备村长们，不该不去报告便与原来的领主发生争斗，然后慰问了伤号儿，被砍倒的庄客幸未伤着要害，不至于死。

另外信隆的随从也都是扑打之伤，只被打折了胳膊腿而倒下，也没有生命危险。宗盈便找来医生为他们医治，据说过五六天就会好的。于是便把庄客们和伤号儿都打发回去，然后扶着信隆主仆进城。信隆痛悔前非，对宗盈赔礼道：‘我未去参加洲崎之海战，而进了此城，是不愿做脚踏两只船之武士。为何这般说呢？因为脱离开定正而不背叛他，这是义。倘若欺之而背叛他，则是恶上加恶，无异于凶贼。虽未背叛，但归顺了本家不能说是无功。另外没有禀奏里见将军而进入此城，是因有将军所赐的照会；同时想此地是我父祖三代的旧领，百姓不会忘了旧恩，必都顺从我信隆。可是没想到庄客们都仰慕里见将军之善政，而不以信隆为有德，竟惹出这等事，实在惭愧，是信隆不知人、不知己之过，悔恨莫及。想去稻村负荆请罪，请为我转致此意。’他嘟哝着这样赔礼，并拿出一份向神冥宣誓的誓文以表诚心。宗盈这才同意，吩咐臣畑道丰带领一百五十名士兵送他前来参见。”他详细地禀报后，义成让道节读诵誓书，分明是一份降书。义成不觉含笑道：“我不是说过吗？信隆终于自取失败，才会真心投降。然而如不赏罚严明，则难惩以后的骄臣。将信隆交印东小六和荒川太郎一郎看管，在城内囚禁五十天，如果心中无恨，我再见他，归还他的旧领。下野和道节将此事传达给小六和太郎一郎。”他传旨后，给江田宗盈一份回文，慰劳了畑夏作，打发他回了厅南。

再说信隆在明相和清英的看管之下，被囚禁了五十天毫无怨言，只请求恩免。义成闻听很怜悯他，便于这年冬十月召武田信隆前来，在正厅与之见面，八犬士、四家老和政木大全、印东小六、荒川太郎一郎等都在座。登时义成说：“武田信隆临时变心，虽有想独立之罪，但终于改过自新，既已真心归顺，则赦免其旧罪，将其旧领厅南的城地归还给他。从今以后则不可变心，要以施行善政为本。

即使变心随意占据城池，百姓不从谁同你把守？要切记此教训。”他这样谆谆告诫，信隆敲着脑袋表示绝对顺服。义成又降旨道：“信隆的士兵减少，手下不过五六十人，将此城的士兵借给他一些，由犬阪下野送他回去上任。”便准许他回去了。

且说犬阪胤智带领三四百名士兵，送信隆回厅南时，义成想让保质一条丹四郎信有跟随信隆回厅南，可是他仰慕里见之德不愿侍奉信隆，便留在泷田城做了蜑崎照文的部下。犬阪胤智同武田信隆来到厅南城，向守城头领江田宗盈、畑道丰等传达了君命，吩咐他们交还城池，他们早已有所准备，立即向信隆交代。另外宗盈和道丰这次处理得很得当，义成下令让他们做了犬江亲兵卫交还的上总国馆山城的守城头领。胤智传达了这个旨意后，宗盈和道丰便带领家眷和四五百士兵去馆山，与那里守城的士兵交接，便终生驻守在该城。犬阪胤智又召集厅南的村长和庄客们，传达了义成的旨意，让他们与城主信隆和睦相处，同时留下二百名士兵便回了稻村。信隆的家眷和残兵在远近躲藏着的，听说其主人又官复了原职，便都兴高采烈地归来，势力稍有壮大，便将里见的士卒退还给稻村。从此以后信隆善理此城，长期领有厅南。

按《房总志料·上总部》，在里见义弘时，厅南城主是武田信荣。他是隶属甲斐武田的庶流。据说这个信荣不服从里见而独立。

信荣乃信隆的二三世孙。有关信荣之事虽不甚详，作者前后借用，希看官知道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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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神原文作“通神”，据说妓女在情书的封口上写上这个神的名字，就可保险投到。

(2)
客厅的名字。

(3)
鄙木读做“いねぎ”，而雏衣读做“ひねきぬ”，颇相似。

第九辑 卷之五十一

第一八〇胜回上 狐龙贻化石丶大解脱 返八行珠八行传十世 信隆宗盈古江逢孝嗣 政木大全辩论引和汉

复说武田信隆在厅南城复职，本领地得以安定；千代丸图书助丰俊也因战功得以赎罪，赴其旧领上总国榎木城复职。其家属和老臣自不待言，躲藏在安房、上总的千代丸的残兵听到消息，也兴高采烈地赶来，所以城内士兵不少，门第繁昌。次春二月，义成主君将八个公主下嫁给八位犬士。媒人东辰相、荒川清澄和其他老臣、有司奉命安排男女的陪嫁、随从。有关送彩礼的仪式，在当时有本叫《迎亲》的书中介绍得很详尽，足以粗略知道足利时代的俗礼，即不再详叙。这时犬士们的新城虽尚未完工，但住宅都已建好，所以都各得其所，迎娶了新人过门。至于洞房花烛之欢会，贵贱贤愚都无何差异。其中只有犬江亲兵卫，当天晚间与静峰公主只举行了合卺之礼，而没有同床共枕。亲兵卫悄悄对静峰公主说：“我看着虽像大人，心术也不幼稚，但还不到十五岁，不能过早地动色情。倘若现在便做男女之交，会使人对前次因八百比丘尼老狸的妖术而留的坏名声还有所怀疑。因此我十七岁前，就如山鸡一般雌雄隔山而宿。

请你原谅。”静峰公主听了说：“你言之有理，听说关雎乐而不淫，夫妇一世的恩爱，何必急于共寝？请随君意。”此后六年多他们没有并枕，然而感情并不疏远，夫妻相敬如宾，反而心里更加亲热。在亲兵卫十六岁那年春天，夫妻才开始同床并枕梦游了仙窟。人们后来听说无不感叹，这都是后话。

犬士们完婚之后，政木大全孝嗣也依君命，由犬阪和犬川做媒，与真里谷柳丸之姊葛罗小姐订了婚，从上总的椎津城，迎娶到同国灊潘郡的大田木城，结了白头偕老之盟。另外照文的女儿山鸠从十一二岁时就侍奉吾嬬夫人，这时已十八岁，准予她嫁给了照文的养子、原名纪二六的十二郎照章为妻。都是蒙受主君之厚恩，其喜悦心情不问可知。

再说政木孝嗣虽然做了大田木之城主，但尚对地理不熟，这年夏奏请义成主君恩准在国内游历。因是微服出行，当然随行者从简，只带了六七个士兵，又因步行方便，所以他也未骑马。想先从距大田木和根小屋城不远的夷灊、天羽两郡开始。当路过普善村、砚里、杂色村时，随从中做向导的老兵告诉孝嗣说：“方才路过的普善村〔又作布施村〕
，是从前上总介广常居住的地方，有其官邸的遗址，但如今当地很少有人知道。另外距此不远在馆山城附近，是昔日广常的山庄，所以今遗名叫馆山，但并非安房的馆山。这都是从前之事，今已无据可查。砚里附近的乙接村，是神童增松少爷生父阿弥七居住之处。在比那里还近的这个杂色村中的古江地方有座宝刹，叫医王山金光寺，是天台宗的寺院，供奉大日如来佛。在这金光寺内有广常之子的墓。所以这座山就叫古冢山。这寺内在山脚下穿了个洞，在那里有座旧的无名五轮石塔，当地人相传是上总介广常之墓。患疟疾者削取石塔上的青苔，用水浸泡后喝了无不立即痊愈，所以四时去取青苔者不断。”孝嗣听了说：“上总介广常虽是镰仓创业的功臣，但他夸功自傲，不加检点，屡次犯上，赖朝卿对他生疑，无罪诛之。那是寿永二年之事，详载于《东鉴》。且到那里去看看那座石塔。”于是他们便快步来到金光寺门前。这时忽然阴霾四布，电闪雷鸣，下起雨来。天地昏暗，就在这时数道金光四射，从天空坠落一物，其声有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孝嗣主仆赶忙跑到老松树下去躲避，聚在那里茫然呆立。过了片刻便雨过天晴，阳光普照。孝嗣想看看从天而坠的究竟是何物？待定睛一看，却是块很大的白石头。其形状宛如蟠龙，头似虬非虬，又好似狐，有九条尾巴，纵横约三尺许。随从们都十分惊讶，孝嗣仔细看过后，心里想：“原来是狐龙的化石。正如政木狐所说的，这说明她的寿数已尽。实在令人惊奇。”他正在感叹之际，从那寺门内由沙弥陪着走出三个武士来，一个四十许、两个三十左右，都仪表不俗，他们下穿葛布裙裤，上披下摆开口的单褂，挎着长短的双刀，跟了十四五名随从。这僧俗们发现那坠落的化石和孝嗣主仆们站在那里，吃惊地指着说：“他们一点儿也不怕，真能沉得住气，太令人奇怪了。”其中有个武士看到孝嗣说：“那不是政木大人吗？我是武田信隆。”孝嗣听了忙往那边看看说：“在下正是政木，前在稻村初次晤面，武田大人您一向可好？此寺距厅南不近，因何事亲自前来参拜佛寺？”信隆听了道：“某上月得了疟疾，医治无效，便按照世间的传说派人到此寺来，取了上总介广常五轮石塔上的青苔，服用后立即痊愈。因十分感谢，便悄悄前来向神致谢。您何事路过这里？方才突然天降暴雨，您未被大石头砸着，可能是您的洪运有神佛保佑，实在可贺。”孝嗣答礼道：“原来广常墓青苔的灵验竟名不虚传。某新到此地，尚不明二总的地理，便奏请国主允许，四处游历，听说本寺有广常的五轮塔，想去看看，不料路遇暴雨和天降化石。昔在唐山姬周时，曾坠石于宋国，此事载于《春秋左传》。有说星星坠落而成石，但与此不同。

请看此乃狐龙之化石。”信隆听了很惊讶，忙问：“何为狐龙？”孝嗣说：“白狐经过千年修炼，积的功德多便可化为龙，称之为狐龙。虽想将这政木狐之事给您讲讲，但话长，一时难以尽述。”那两个武士听了也一同向前对孝嗣说：“政木大人，与您初次见面，卑职是馆山城的头领江田九一郎宗盈、畑夏作通丰。最近根据国主的旨意，从厅南调来驻守馆山。为查点神社佛阁的古代记录和宝物，今日来到此寺，不料与武田大人相会，今又遇到您，实令人高兴。不仅如此，还耳闻目睹了狐龙的化石，十分幸甚。”孝嗣答礼道：“对江田和畑二位大人早有耳闻，不料在此相会，实三生有幸。有关这化石之事某想与此寺的住持面谈，请您给说一下。”宗盈表示同意说：“知道了。请至客室叙谈，武田大人也请吧。”他这样地邀请，畑通丰便在前边带路。于是政木便跟着信隆、宗盈，带领彼此的随从进入寺内。沙弥们从旁听了忙着跑去报告方丈。他们走后，附近的庄客都跑来观看从天上坠落的石头，庙内不少小和尚也出来观看，所以观者如堵。

且说政木孝嗣在武田信隆、江田盈宗、畑通丰等带领下，先看了广常墓，果然在山脚下石洞内。那是一座无名的小五轮塔，已颓圮了一半，剩下的还不足二尺高，塔上长满了青苔，已看不清塔基。

孝嗣怃然礼拜，稍过片刻他开口道：“昔日的上总介广常是本国的次官，是拥有两万骑的大将。然而被斩首国亡，子孙断绝，至今前来观看者，只能见到半截的五轮塔，不是十分可悲吗？世间相将在其有权有势之时，门前是车水马龙。倘若离职则门前冷落，可张网捉雀。谁能避免这荣枯得失之理？”信隆、宗盈、通丰听了也都一同嗟叹。来至寺院的殿门，执事僧急忙出来迎接，让至客室，孝嗣是主客，坐在上座，宗盈和信隆在其左右，通丰坐在下座。看茶之礼毕，住持出来与之相见。当下江田宗盈向住持引见了孝嗣，并说了化石之事。孝嗣便对住持道：“方才在此寺门前天降狐龙化石，是表示与我有关系的白狐寿终。”他便接着说了政木老狐之事。它为了报答受孝嗣母之旧恩，于前年夏天在前面的山冈用妖术救了孝嗣无辜的死刑。当日它的功德圆满，变成狐龙从不忍池升天，已有三年，今在此国见到了它的寿终。他说完后接着说：“这件奇事除我之外，当时犬江亲兵卫也曾亲眼见过，狐龙的预言果然不差，不是一件大奇事吗？”宾主听了他的详细叙述，都一致称奇。

当下孝嗣又说：“关于此事我有个请求。想把这块狐龙化石埋葬在此寺，并筑个冢，费用待我回到大田木城后，一定送来。”住持听了说：“此事贫僧明白，但是此寺有上总介广常的五轮石塔。昔日在近卫院天皇时，妖狐变做宫中的玉藻夫人，烦扰天皇，于是便下诏请天文博士
(1)

加茂泰亲除妖。妖狐抵挡不住，逃至下野的奈须野藏了起来。于是又诏三浦义明、上总介广常、千叶介常胤等去奈须野猎狐。那妖狐被广常用箭射死，化做一块毒石。世间称之为杀生石。彼此虽然不同，但是将政木狐的化石埋葬在此寺，广常的亡灵一定会感到不安。将如何是好？”孝嗣听了说：“长老之言差矣。那九尾妖狐玉藻夫人的小说，是稗官者流模仿最近由明船带来的《封神演义》之新作。本来并无其事，然而载于最近出现的《下学集》中。

另外在能乐的谣曲中有剧名为《杀生石》之作。当今的世俗好奇，听到传说就认为有此故事。那奈须野的毒石乃砒霜、信石之类，纯属附会。即使有此事，那玉藻乃妖物到处害人，而政木狐是仙狐。它对世上有功。广常怎会不知此理？他如果有灵决不会厌恶。长老请放心。”听他这一解释，住持搔着头说：“贫僧学疏才浅，一时失言，请大人海涵。”宗盈忙把话拉过去说：“政木大人说得极是。长老也是出家人的本性，不掩饰错误，乃人之所不及，都令人钦佩。把那化石拉进来埋上，所用的民夫，由卑职吩咐庄客们妥善处理。”住持和孝嗣听了都很高兴，赶忙称谢，谈妥后住持便告辞退下。

登时执事僧又吩咐沙弥看茶献果，信隆很钦佩孝嗣之才，他问道：“大全大人虽然年轻，但对玉藻狐这类事，谈论起来就是老儒亦莫能及。狐龙之事一定有出处，但不知载于何书？望乞示教。”孝嗣道：“有关狐龙之事，日前犬江亲兵卫曾发现它的出处，据说出自《奇事记》。按此事载于《渊鉴类函·狐部》，原以为是无稽之谈，今可解此疑。”信隆听了点头道：“确实该多看书，若无如此博识之教，谁能知道狐龙之出处？实令人高兴。然而关于狐龙升天之事，尚有所不解。曾闻义实老侯爷在年少时，于结城陷落之日想逃往安房，在相模的三浦海边找船，曾见到白龙突然从海中升起登上天空。龙乃鳞虫之君，其德比做王者。源氏素有金德，色以白者为贵。因此义实主君，至安房后不久，便为神余举义旗，斩杀了逆臣山下定包，讨灭满吕、安西，并吞了安房四郡，进而征服上总，有贤君之名。其子义成主君更是青出于蓝，声望益高，遂使上总人无不臣服，并平定了下总半国，如不是施行善政，百姓怎能把他看作是尧舜？国主确是一位仁义善良之君，如今诸侯虽多，但与他不能比拟。何况更有许多如八犬士和你这样英勇的良臣。再想到又有那白龙之瑞，因此能取代足利氏为天下之连帅者，非里见氏莫属。可是不然，竟只领有东南一隅偏小的安房、上总，此外除下总的半国再无地可增。

去冬战胜了两位管领，偶然得了敌方的三四个城，和好后又还了回去，岂非如俗语所说干完了也不过得三百文，徒劳而无功吗？如此则是吉兆难指望，仁义也无用。未知仁兄对此有何高见？”孝嗣听了他的这一番宏论，莞尔笑道：“不，我不那样认为。有关那白龙之事，孝嗣也曾听说过。那时泷田的老国主只见到龙腹，未看到龙头。因此老侯爷父子虽是仁义贤明之君，然而德政不能施于全国，却是得到如八犬士这样贤良心腹之臣的吉兆。另外那时随行的两个家臣杉仓氏元、堀内贞行，只见到龙尾，乃是其子子孙孙都是本家的家老之兆也未可知。因此虽是贤君又有贤臣，但只能有偏小之国，而不能成连帅掌握兵马大权，此事在和汉都屡见不鲜，这便是天命。

试以唐山汉末三国之成败为例，那昭烈帝〔刘备，字玄德〕
乃贤君，当时虽有十八国诸侯，但其仁义忠信无人能及。同时又有诸葛亮、庞统、法正、费祎、蒋琬、马良、姜维等贤良忠义之臣辅佐；另外如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那样的五虎将也颇不少。然而未能讨灭吴、魏，再兴汉室，而只有巴蜀的偏小之地，仅称帝号。这便是天命，非人力之所能及。后主刘禅不肖，宠信佞人黄皓，父子才两世四十多年便国亡。初，昭烈入蜀时，成都有火井，自是火渐旺，所以汉有火德，色以赤为贵。据说此乃昭烈续汉位之吉兆。乃至称帝号之后，那火井的火焰愈烈，从不间断。待昭烈帝崩，诸葛武侯薨之后，火则渐衰，后随自灭。因此那个火井对昭烈虽是吉兆，而对后主却是凶兆。还有曹操和曹丕乃是汉贼。当曹丕逼汉献帝并篡其位时，从魏王宫前的露井，飞出黄龙升天。魏有土德，色以黄为贵。人们认为此乃曹丕受汉帝之禅，即大位之吉兆，故年号称做黄初。然而实是篡夺，岂是受禅？曹丕就如同将人绑上剥取其衣，却说我受了那人赠衣之惠。天神地祇怎能不知顺逆之理，只是为媚其势而降吉祥呢？纵然有其事，也不过是偶然的巧合，并非吉兆。顺逆邪正虽有差别，但魏也仅晚于蜀汉一年便被司马氏篡夺，也仅四十多年便亡国。由是观之，以成败论人者是不知天命啊。另外不修德政，只靠吉兆以自许，则将成为世人之笑柄。请恕某冒昧，老国主所见的那白龙之兆，和国主所施之善政，并非为了屠城略地，扩大自己之封疆，而是以为民父母之心，安邦治国而已。人不知分便贪而无厌。贪而无厌，则祸害必接踵而来。我君乃房总两国之主，即使不增加领地，也能使良将之名流芳后世，子孙长久，这便是仁义善政之大益。

仁君贤者兢兢业业奋力所求者便是这个，怎能说毫无裨益呢？然而阳春白雪的格调太高，恐难入俗耳，不知对某之话以为如何？”他据理详细地陈述己见，信隆只是点头称是，一时连感叹之声都难以出口。宗盈和通丰也不觉趋膝向前，侧耳倾听，连连称赞：“说得有理，说得有理。”过了一会儿，信隆急忙改变态度对孝嗣致谢道：“您真是难得的英才啊！由于里见将军的盛德，得到八犬士和您这样的王佐之才，实在有幸。以我之所闻，把山林房八和您置于犬士之外，不能不说是造化小儿的疏忽，不然便是天命，实在太可惜啦！太可惜啦！”听他如此夸奖，孝嗣没有回答，看看院内的树木说：“日影已经西斜，正事很快谈完，闲聊却用了这么多时间，要告辞赶路了。”信隆也表示同意说：“我是因私出行，不能再耽搁时间，我也一同告辞了。”他们说罢起身，宗盈和通丰见难以挽留，便目送他们离去。这时执事僧又走出来道歉说：“请恕款待不周。”说着送出门外。

于是武田信隆带领随从与孝嗣分手回了厅南；孝嗣也带着随从去游历这一带的村庄。且说武田信隆在路上心想，里见君臣确实英勇有才干；同时政木孝嗣的宏论十分令人信服，自己愧莫能及，从此便没再动摇，一生跟着里见。政木孝嗣又走了许多天，游历完上总后又去下总，由东到西，最后去武藏又祭扫了他双亲之墓。关于扫墓之事前回已详细叙过，即不再述，看官可前后对照。

政木孝嗣于这年九月下旬又回到杂色村，立即去金光寺观看日前托该寺住持所建的狐龙冢。距广常的五轮石塔五十步远，便是埋那块化石之处。冢高三尺许，上边建了个舍利塔。孝嗣心中大悦，叫开寺门向执事僧致了谢意。然后回到大田木城，派人去金光寺和馆山城向住持和江田宗盈还了埋葬化石的费用，并向金光寺布施了钱米致谢。当地人见了这个冢都无不称奇，便把它叫做狐冢，并将金光寺的山号古冢山的古字改做狐冢山。按《房总志料·上总部》杂色村的条目下云：古江之金光寺有狐冢，今已不知其处。据说是因金光寺的山号叫狐冢山，后嫌此狐字，便以医王山为号。另外广常石塔上的青苔能治疟疾，也是借用了该书之所载。看官便可知作者的用心。

闲话少叙，这年八犬士在婚后也奏请义成恩准，分别去自己的故乡祭扫了双亲和亲戚之墓，此事也如前回所述，不再另叙。其中犬冢信浓戍孝，前次盟兄弟们借给他的钱，这时都还给他们充做杂用。犬山道节在将其双亲和异母之妹滨路之墓改建在安房的延命寺时，戍孝也资助他不少费用。滨路之墓本应由犬冢建造，可是道节在圆冢山曾遇到滨路的丧生；同时又将滨路的仇人网乾左母二杀死，把滨路的尸体火葬。因有这些缘分，事情不能有始无终，便由他做了施主。这些事前边没提，这回予以补上，看官可前后对照。却说政木孝嗣回到大田木城后，便去稻村城禀报已游历归来。

当时有犬冢、犬江、犬村等三犬士值勤。孝嗣将狐龙化石之事告诉给亲兵卫。亲兵卫和其他二犬士都惊奇仙物也有寿终之事。于是他们向义成禀报孝嗣已在国中游历完毕，前来向国主谢恩。义成便召见孝嗣，垂询游历之事，那三位犬士也在座。当下义成将孝嗣唤至身边，说：“你在游历期间，对我领地内的要塞都看了吧？有何意见对我奏来。”孝嗣叩头答道：“所有的要塞都很坚固，无可上奏。但国府台一城前是荒河，后是岐川，足可防御大敌。然而岐川到处是浅滩，实是沼泽之地。臣日前在那里时曾见到鹳鸟落到河中在觅食。倘若敌人知道那里是浅滩，在战斗正酣时，从身后渡河冲杀过来，实难以防备。”犬冢和犬江听了愕然地面面相觑，说：“臣虽曾驻在那个城内，但没留意此事，幸被大全发现进行禀奏。”义成听了点头道：“好好，我知道了，切要保守秘密”义成将他们的话拦住。然后他给守国府台城的头领真间井秋季、继桥乔梁下了个手谕，悄悄告诉他们对此事要加强戒备，并于其书末尾写了一首歌：

正面之敌易发现，慎防背后人偷袭。

秋季和乔梁谨遵上谕，对城后严加戒备，毫不松懈。此后过了数代，至里见义弘时，与北条氏在国府台之战中，敌军发现鹳鸟落在城后的岐川内，知道那里是浅滩，便一队加紧从正面攻城，而另一队悄悄从城后渡过浅滩，破坏城壁，以短兵攻入城内，里见兵抵挡不住，终于使城池陷落。盖义弘虽武勇有余，而缺少文采，也许不知先祖之遗训，不是很可惜吗？观看今之国府台城址，那歧川约有五六丈宽，水深之处，鹳之腿是站不住的。若如今日之状，敌军是很难渡河的。而当时确实是浅的沼泽，引荒河之水才看着像条河。耕地变做了大海，古今之沧桑是毋庸置疑的。温故而知新，可以说是好学，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犬江亲兵卫这日向义成主君禀奏了政木老狐之事的经过；政木孝嗣禀奏了狐龙变做化石，从天上降到金光寺门前，并将它埋在寺内。义成听着不住地现出笑容，似乎很感兴趣。这段还很长，故将这胜回也分做上中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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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博士是古代观测天象、掌管阴阳、地理之事的官员。

第九辑 卷之五十二

第一八〇胜回中 延命寺义成赏牡丹花 富山窟念戌见遗题歌

义成主君对狐龙化石之奇谈感叹不已，便对戍孝、仁、孝嗣道：“物之化石并不为奇。狐化做石，最近听说在奈须野有杀生石之事。

另外人化做石，如大伴左手之妻松浦佐用姬和秩父重保之妻，都有其古迹，遗名叫望夫石。唐山大概也有此事，汉张良之师黄石公便是。然而虚实不详。今狐化做龙已属意想不到，而且又化做石，真是一大奇事。大学深通和汉之学，必有见教，你说说如何？”礼仪答道：“微臣愚见，化石多因水土而成。譬如那化石谷，即使是手纸或手帕，在其溪水中浸泡三四十天就可化为石。又有如那望夫石，在《万叶集》中有首古歌：

松浦佐用姬，望船挥披肩。

其夫远离去，留名做此山。

这恐怕是古今附会之事，因海边耸立的天然石偶然像人，便名之为望夫石。唐山也有望夫石，和汉可以同日而语。还有那在下邳的圯桥传授给张良六韬三略的黄石公，并无其人，而是个寓言故事。其实是张良想神化自己之术，故假设了异人黄石公，说在十三年后遇到其师所化的黄石。当时人不了解真情而传做故事。纵然有此事，也难以求得，况不一定必有，所以圣人不语怪力乱神。不管怎样，臣以为那狐龙化石之事，它决不能临终想化石，便化做了石头。譬如在雷霆过后，坠落似小斧或小锤的石头，便叫做雷斧、雷锤。另外在奥羽、越北、下野等地，大风雨时也曾坠落箭头般的小石，当地人称之为神军的箭头石。其实那是被风扬起的沙砾，被云雷之气所蒸，凝聚成形，并非真有其石。由是观之，狐龙化石之理也是一样，臣想定是在她数尽临终之时，被云雷之气所蒸，而化石坠落。此乃愚见，奏请参考。”义成听了他的详细回答，非常喜悦。犬冢、犬江、政木等也都很钦佩。义成不觉额手称庆道：“大学说得甚好，犬阪下野是个智多星，很有学识，我有问必答，每答必中。然而又有这个大学，岂是只有礼仪？追究道理，也是有学问才能做得到的。”三位犬士回答说：“主君说得是。”当下犬江说：“有件事虽然不似狐龙化石那样奇异，但也是件奇事，不知国主是否知道。最近听人说，丶大禅师从去年在延命寺于法务之暇，便忽然不见，无人知晓其去往何方。此事习以为常，众僧徒也就不以为怪。禅师曾预先告诉他的徒弟念戌说：‘我不在时，倘若有火急之事想找我，你就口念此寺所供奉的主佛之号，连续鸣钲，我即会回来。’念戌知道后，有事时便如其所教，鸣钲请他回来，禅师应声而至，如平素一样做法务。念戌等很惊讶，问他来去的地方，禅师笑而不答，说这不是你们所应知道之事，以后自然就会明白。这时有去富山参拜伏姬神社的人，因那石窟附近有时云雾弥漫，不知神社之所在无法参拜。另外樵夫进富山砍柴路过那神社附近时，也有时见那里云雾升起，并听到岩窟内有诵经之声；又有时听到斧头声和雕木头的锤凿声。听到的人吃惊奇怪，便告诉他人，遂传到了延命寺。是以念戌等稍有所悟，原来师父有暇便去富山的石窟待在那里。虽然这样想，但也不好当面问，所以还未能解开这个谜。目前只有此风声，尚不知虚实，待禅师来时，是否由国主问个分明。”听了他的详细禀奏，戍孝也说：“此事臣亦听说，但因过于离奇而又虚实莫测，便没有禀奏。”孝嗣听了也说：“臣在旅途中也听到了这个传说，但从禅师的功德加以推想，是否他碍到了与尸解一样的解脱神通，恐非虚说。”义成听了他们所奏，说：“亲兵卫谈得很详细，大全说得也颇有道理。因此我想，丶大一向是老实的出家人。

世人常说，佛法没有奥妙之处。丶大即使功德圆满，有广大神通，他也不会使用出入莫测的左道旁门之术，如果是那样，君子反而不信。但不能不听大学之说，想听听你的意见。”礼仪听到义成如此垂问，便叩头答道：“臣也难以肯定地回禀，但禅师的出入莫测，并非与那幻术一样，而可能是方才孝嗣所说的与尸解相同的解脱之术吧？譬如无学的木讷法师，或无智的愚夫愚妇，行止坐卧都在念佛，一心想去极乐世界者，有的还能自知死期，至其日果死。何况丶大禅师是正直无欲的活佛。从其出家时起就一心想报答伏姬的恩德，所以他虽做了延命寺的住持，身为众僧之长，但并不以为荣，总想待在富山为公主祈祷冥福，其志不移。因此他活着尸解，其心灵往返于富山，也并非不可能。和汉的高僧在迁化之后，尸体从棺内蜕出，去他乡的山泽云游者，在汉籍中谓之尸解。唐《高僧传》中之达摩多罗便是。另外听说我国紫野的一休和尚也于近日尸解。但还没有听说活着便解脱的，所以不能不说是新奇。远古在唐山有黄帝梦游华胥国的故事。还有天朝的小野篁，据说经常往还冥府。这些恐怕是神游，或魂游于幽冥。尸解和解脱，既相似而又有不同。以此理推之，足以知道丶大禅师之解脱并非幻术。然而如果现在就问禅师此事，也许违其本意，反而产生障碍。莫如装作不知，待其寿终，必能有所作为。”他论述得很透彻，义成主君非常高兴，戍孝、仁、孝嗣也认为是精辟之论。稍过片刻，义成看看戍孝和仁说：“大家辩论得很好，犬阪下野和其他犬士们以及政木大全之言，都对我很有帮助。大学寡言不好辩，但他对解脱的论述，实人之所不及，使我之疑惑顿时冰释。真是拦住了学者的话，则不能使他行其术。好啦！好啦！我明白了。大全旅途劳累，退到根小屋城去休息吧。”这日的闲谈便告结束。

这年退官的老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小森卫士笃宗、浦安兵马乘胜等相继去世。长亨二年，堀内藏人贞行也因病作古。然而杉仓武者介直元、堀内杂鱼太郎贞住，早已继父职做了家老。还有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牛助友胜也担任了家老之职。这年夏四月十六日义实老侯爷卒。义成父子君臣都万分悲痛。其安葬之礼和儿孙亲族的服丧均非同一般，看官是可以猜想到的。却说近国和他乡的大小诸侯，感里见之仁义，或畏其威武，分别派使者前来修好。这些诸侯以足利左兵卫督成氏和千叶介自胤为首，在下总有千叶新介孝胤；在常陆有佐武、高久、鹿岛等；在武藏和相模有扇谷和山内两位管领、三浦陆奥守义同、长尾判官景春等。他们在东西和好之后，便派使者往来，表示不背叛会盟之约。另外甲斐的武田信昌派宠臣甘利尧元为使者到安房来；还有三河邻尾判官伊近的使者锦织机马、伊势的国主北中将的使者网曳平太夫周鱼等也分别到稻村来，修海上通船之好。义成接受了他们的请求，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及其女婿十二郎照章、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等，做答礼之使，去上述各诸侯之驻城，并送去不同的礼物。从此便作为先例，每年都互通友好，至义通执权时也从未疏忽过。最后结城的判官成朝派能化院的权僧正影西和小山大夫次郎朝重为使者，来与里见修好。义成便派丶大禅师为使者，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为副使去结城，此事如同前版的一百二十九回，无须详述。再有箙太夫人，她很钦佩义成的仁义，虽想与之媾和，但因是女流不便修好，便只由稻户津卫由充每年春派人到犬川和犬田那里去，为义成祝寿。自此房总无事，干戈不兴，士、农、工、商都安居乐业，无不孝之子、不忠之臣，耕者让畔，商者言不二价，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年无荒凶，鳏寡孤独也无冻饿之苦，这都是义成主君仁义善政之余泽，民皆仰之如日月，慕之如赤子之于父母。里见的领内既太平无事，八犬士等便都被准予各居其城。其中四位犬士在稻村值勤，每半年一换。然而每年初五大节之参拜，或临时有吉凶的参勤，或商议国家大事时，八犬士都前来参与国政。

文明的年号至十八年而止。长享仅二年便改元为延德。从延德又改元明应。从嘉吉元年至明应九年，经历了六十载星霜。这年的四月十六日〔一说是十四日〕
是悼念结城陷落、季基朝臣阵亡六十周年，又是义实老侯爷逝世十三年的忌辰。这一日义成主君从清晨便出稻村城，去延命寺参拜。两位家老杉仓、堀内和有司与近侍们跟随。八犬士也前来参加悼念。在家庙和墓前烧香悼念完毕后，义成来到客室，丶大禅师让沙弥念戌看茶。八犬士犬冢信浓戍孝、犬阪下野胤智、犬江亲兵卫仁、犬山道节带刀忠与、犬村大学礼仪、犬川长狭庄助义任、犬饲现八兵卫信道、犬田丰后悌顺和两位家老杉仓武者助直元、堀内杂鱼太郎贞住侍坐在左右。这时在客室外的院内，牡丹花盛开，红白相间，香风馥郁，实是不可多得的绚丽景色。义成舍不得离去，便坐在房檐下，让丶大禅师讲佛法，不觉过了多时。在谈话间丶大说：“臣僧本不愿做此寺之住持，但因恩命难违，已过了十七八年。您已看到徒弟念戌也长大了。他虽然尚且年轻，但深通佛法，可将衣钵传给他。请准许贫僧辞去住持之职，实现传授法灯的素怀。”他如此诚恳地请求，义成听了沉吟片刻道：“你的这个心愿由来已久，禅师入此院时，老侯爷曾有旨，十年为期，如今已难挽留。但我多年来有一事不明，禅师每有暇便忽然不在寺内，在庙内的念戌等有事要找你，一念本寺之佛号，连续鸣钲，禅师就忽然回来。另有进富山者在那岩窟内听到有禅师诵经的声音；有时还听到雕木的凿子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丶大听了，神色毫不惊慌地回答说：“那么，就从头启奏吧。臣僧自削发出家以来，不受施主的款待，不食烟火，每日生食果子和蔬菜，再只喝点水。为的是不间断地为伏姬神女祈祷冥福，和为本家子孙后代的繁昌而进行祈祷。因此身在本寺的方丈内，而心在富山的石窟。这样就没了喜怒哀乐之情，也断了荣枯得失、好憎褒贬之念，所以有时便忘了自身。这样想去的地方便忽然能去；想回来，便忽然就来，然而脚不踏地也不驾云，究竟为何能如此出入自如，我也不知。我不知不觉地进入这出入自如之境，就如同那厌世入山，炼形易性，岩居水饮，修成的神仙一般。但不仅神仙，佛也要驾云踏浪，因有无边的法术，故将佛称之为金仙。不管神佛如何，臣僧自从能够出入自如以来，如有怀疑立即可以领悟，人唤我时即使离得很远也能听到。因此念戌想找我，一鸣钲，即使远在富山也能入我耳。譬如唐山鲁国之曾参至孝，外出日暮不归时，其母盼儿不归，出门去眺望，一咬手指，曾子便感到胸痛，知道母亲在等待，便急忙归来。盖因念戌老实，侍师至诚，他鸣钲也许会通幽冥之故吧。世间向神佛祈祷者，是否灵验就在于其人之至诚和深信。心诚则灵，如不是那念戌鸣钲，则恐怕不能远入我耳。由此可知其诚。前在文明十六年冬，这白滨随海浪漂来一棵奇异的原木。其材周匝约十围许，长一丈五六尺。色黑有香气。稍微削下来点儿一烧，无疑是沉香。臣僧便吩咐工匠将那木材锯成五十五块，将其藏在富山的石窟内，然而无人知道。自此之后，臣僧有暇时便飘飘然来到富山窟，朝夕为伏姬神女诵经，白天则刻那木头，做了须弥山的四大天神和二十五尊菩萨与二十五尊古佛，用剩下的一块木头刻了一串念珠。这雕刻的功夫用了十几年，现刚刚完成。没有在此寺雕刻是因为寺内尚有俗气。如今的法师不思寂灭为乐的教导，希望富贵腾达。去富山神窟参拜者和樵夫既看不到臣僧，就更不知道有刻制的佛像，不是因为有云雾笼罩，而是那些人的凡眼污秽，看不到罢了。现虽已为五十尊古佛和菩萨开了光，但四大天王尚未开光。此事本想同犬士们商议，但还未待开口，国主便问起以上之事，不料便说了这么多。佛像尚在神窟内，想把念珠留给此寺，已交给念戌了。如若不信，可拿来请观看。”念戌听了起身从念珠盒内取出念珠放在盒盖上，拿来请义成观看。还未待拿在手中，已是异香满室。义成不仅听到他的奇异之言，又闻到了念珠的异香，十分吃惊。他轻轻把念珠拿在手中，向身后看了看礼仪说：“大学！你往年的争辩，虽然并没有说错，但是禅师的直言十分诚恳，更足以解除我的怀疑了。你看看这个。”说着将念珠交给了他。礼仪接过念珠说：“正如国主所说，禅师的功德和神通自如之妙，从这个念珠亦可猜到。昔年臣所推断的实在荒唐，深感惭愧。”他说着把念珠传给其他犬士们观看，无不感叹不已。直元和贞住也都感到惊奇，把念珠又还给了念戌。

当下义成又对丶大说：“禅师关于此事向八犬士有何商议？”点大答道：“非为他事，伏姬神女所遗留的水晶念珠乃是那役行者的灵物，不能最后落入凡僧之手。因此用那念珠的一百颗珠子做了那五十尊佛像的玉眼。并想向犬士要那计数的八颗珠子，做须弥山四大天王的玉眼。如果都能得以开光，臣僧还有个宿愿。便是将那四大天王埋在本国安房的四隅，把它们比做昔日平安京的将军冢，可延续十代为本家的子孙做守护神。另外将那二十五尊古佛和二十五尊菩萨安放在本国领内的锯山，不建庙堂，只将其分开埋在那山上。这是播佛种之意。臣僧曾相过锯山，乃房总最好的佛地。如今这样做，至二三百年后，我埋的种佛将由五十尊变成五百尊立在那座山上也未可知。待实现这个宿愿后，我将告辞进入富山等待寿终。不仅将此事禀奏国主，也请犬士们听着。昔年在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时，各位想把所藏的宝珠还给我，我因有这个宿愿故没有收，而以瓮袭珠代之。然而那瓮袭珠已变做金莲金花四散消失。如今想那莲字从艸、从车、从辵。轮回如车转。此乃因国主的仁心善政所积之德，使恩怨报应的轮回消失之兆。另外各位所藏的宝珠，虽有仁义八行之文字，然而君仁臣亦仁，则别无以仁义八行为名的了。这便是《老子》中所说的大道废仁义起。所谓大道乃至仁至善，人如至仁至善，则无不仁不善之名了。大道废是有不仁者、有恶人，于是乎圣人立仁义礼智孝悌忠信的八行以教人警人。你们这八犬士都是具备了八行之人，何必再靠那显示八行文字的宝珠的冥助呢？即使没有那八颗宝珠，你们八人的一生，也会得到伏姬神女的保佑。如今请把那宝珠还给我，想用它做四天王的玉眼。古人择四个最出色的良将勇臣把他们比做须弥的四天，而称之为四大天王，这样的例子甚多。如侍奉源赖光朝臣的卫府勇士渡边纲、阪田公时、卜部季武、碓冰贞光。此外还有源义经的勇臣龟井、片冈、伊势、骏河；义贞朝臣的勇臣栗生、筱冢、畑、亘利等等，皆是人所共知，实不胜枚举。然而本国主有八犬士的贤臣是那四天王的一倍。将这八犬缩简成四个，做四天的八目，则八犬便成了四天。天从一、从大，四天便是八犬。犬从大、从点，八犬就变成了四天，永久镇守本家，不是很好吗？”义成主君和众犬士、二家老对他的精辟议论都很钦佩，毫无异议。

其中戍孝、胤智、仁等说：“通过师父的教诲，想起来一件事情。

臣等将神授的宝珠总是藏在护身囊内，每月之朔望拿出来礼拜。在昨日拿出来礼拜时，不知何时文字已消失变成白珠。不只是臣等三人，问其他犬士，道节、大学、庄助、现八、丰后等所藏之珠，也都变成了白珠。”现八听了上前说道：“不只是那珠子，臣等八人身上牡丹花形的痣，自与邻国和睦那时起，便年年变浅，至本月则完全消失，毫无痕迹了。其他盟兄弟的痣，有的在肩胛上，有的在肋、背、臀、腿、肘上，被衣服遮着无人知道，连自己也看不见。然而臣的痣在脸上，外人自不必说，照照镜子自己也不难看到。请看这里。”他说着把脸给大家看。义成和丶大师徒，以及直元、贞住一同仔细看过后说：“犬饲面部的痣最近确实变浅了，却没有注意到已完全消失。其他犬士们大概也是一样吧？真太奇妙啦！”忠与、礼仪、义任、悌顺听了趋膝向前一同答道：“事和物都有因果，始于因而终于果。

我们珠子上的文字和身上的痣是因。倘若没有这珠子和痣，怎知是伏姬公主之子呢？因有这两个证据，才被国主召用，待功成名就之后，珠子上的字和身上的痣都消失了，这便是果。在这奇事没有终结之前，珠有疵、人有疵，不能清白无垢。真是佛法无边，看来不是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显灵，便是造化小儿之所为，倒也不值得奇怪。”八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然后都把珠子拿出来放在护身囊上，还给了丶大。

当下义成欣然对犬士们说：“真是物有本末，事有始终。我今日来到这牡丹亭，知道你们身上状如牡丹花的痣都消失了。那痣失而这花儿还在，这也应当说是感应。这些年来，我有一事始终不大明白。犬阪下野是智多星，我想一定会知道。”胤智听了叩头问道：“不知是何事？”义成含笑道：“汝等八个身上的痣似牡丹花形，原是与八房犬的毛色相似。那犬的身上原有八撮白中夹黑的斑毛，形状如牡丹花，所以当时老国主给它取名叫八房犬。不把它写做八总而写做八房也是有原因的。房和总和名都是‘夫沙（ふさ）
’。盖房乃并列之屋，是以妇人之乳曰乳房，两个并列好像垂下来的总（注：日文之总乃囊、袋之意）
。还有蜂巢曰蜜房，也好似垂下之总。故和训总与房通用。不仅字义如此，上古皇国没有牡丹，大概于延喜、天历年间，渤海的商船首次载来牡丹，和名叫：‘夫卡米库沙（ふかみくさ）
。’

‘夫卡米’是渤海的假字。自崇德帝时有牡丹之歌。同时牡丹不宜植于极寒之地，据说在东南的温暖地方适宜，故当时降诏，将其根植于纪伊、萨摩、安房等地。此后多处分根，如今各国都有。老国主想起这些故事，而取名叫八房。这是我幼年时听老国主说的。

然而今之一知半解的文人，不明其深意，而自做聪明地将八房改做八总，这不是老国主的本意。这且不谈，那八房犬的斑毛形状似牡丹花究竟是何因缘呢？汝等八人的痣也都与那犬相似如牡丹花状，其中定有缘故，你解释一下，我想听听。”胤智听了沉吟片刻后说：“遵命，但臣事先没准备，故未曾细想。即使稍有些考证，但因此事关系到盟兄弟自身的隐微，臣不敢擅谈。听说丶大禅师自悟道后，如有不明，则如同有神灵相告，能立即领悟。请问问禅师自会分明。”丶大听了急忙拦阻道：“犬阪不可随便禀奏。你是生来就有智，何事不知，为何要推给洒家呢？”义成听了忙说：“禅师不要那么说，下野虽是个智多星，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此乃上智。那些一知半解的学者才以不知为可耻，而勉强臆断，多成笑柄。禅师有神仙之识，何必惜只言片语，而不为我和世人解开此谜呢？”丶大听了答应说：“是。”然后沉吟片刻答道：“您言之有理。那八房犬之死和八犬士的出世皆与臣僧有关，怎能把阐解隐微之任推给别人呢？是臣僧之过。今根据伏姬神女的指教予以解释，请慢慢听着。”他如此谢罪后，解释道：“丶大曾查阅过《本草》，牡丹无牝卉，而由旧根丛生，故名叫牡丹。由是观之，牡丹皆只有牡卉，乃纯阳之花。另外那八房之犬在其母犬死后，是由狸子哺育的牡狗，一生也未能与牝狗配对，也是纯阳的畜生。因此其身上的斑毛形状似牡丹花，其数有八。八乃阴数之尾，阳中之阴也。十通于一故不作为阴数之尾。老国主为此犬取名叫八房，成了后来八犬士终于来安房团聚之谶。还有八犬士虽各有父母，但推其宿因乃伏姬公主一人，他们无疑是孪生兄弟。这八个兄弟都是男儿也是纯阳。同时他们身上的痣都形状似牡丹花，这是表示他们与那八房相似同是纯阳。然而阳不独立，阴不独行。所以犬阪、犬冢，幼时因故都身着女装，名字也与女子相似叫信乃、毛野，这也是阳中之阴。犬冢有个名叫滨路的未婚妻；犬村有叫雏衣的贤妻，此乃阳不独立之义。然而滨路、雏衣和犬江之母沼蔺皆是善良的烈性女子，而竟杀身丧生，似乎没有得到善报，这也有它的缘故。譬如草木开花在结果之前，必先有虚花。有虚花而后才有实花。因此那三位女子虽是犬冢、犬村等的虚花，但其忠贞节烈名垂千古，犹如双重的棠棣之花，虽不结果而其花可供赏玩。这虚花脱落之后，便有那滨路公主和鄙木公主的实花，以至结果，繁衍了子孙后代。不仅犬冢和犬村，八位犬士在功成名就之后，各娶了一位小姐，都已阴阳匹配。于是乎纯阳的牡丹花痣便消失，表示了阴阳对冲之义。真是因果也有完结之时。从无烦恼进入有烦恼的世界，然后再从有烦恼进入无烦恼的世界。大中小三乘如人之少壮老三令。佛以此教之，请各位不必怀疑。”他口似悬河地道破天机进行解释，义成和八犬士、二家老齐声感叹，称赞说：“实在太玄妙了。”稍过片刻后，犬江亲兵卫对丶大禅师说：“除了珠上文字消失之事以外，还有件奇事，但由于众议纷纭，莫衷一是，所以直到今天才说。这便是从前仁在富山时伏姬神女所授的神药，在东西和睦之后，因无战事便没再给伤号儿用，多年来秘藏在那药盒内。昨日想救家仆得急病者，可是打开药盒一看，药已消失，连香味儿皆无。但以前用于几百人、几千人，历时十几年从未用尽过，这不也很奇怪吗？各位请看！”他说着从腰间取出药盒打开给大家看。丶大看了点点头，给义成主君祝贺道：“主君应该高兴，本国将更加太平无事，所以起死回生的神药便消失了。因为起初有素藤的叛乱，后又有两位管领的讨伐，所以伏姬神女预先给了犬江亲兵卫那个神药，以救敌我双方之死人。这大概是帮助主君的仁心。然今已化干戈为玉帛，房总可以长期平安无事了，所以伏姬神女便将那神药收回去。常言说药只能救不该死的病人，神只保佑走好运的凡人。国家太平已无死于非命者，对病卧在床的人，伏姬神女怎能轻易授予神药呢？由是观之乃吉祥之兆啊。”他如此祝贺，犬士和二家老也齐声欢呼千岁。当下义成肃然致谢，并答道：“我虽素来德薄，如能像禅师说的那样，实乃幸甚。关于须弥四天王冢之事，禅师做先导，八犬士做总管负责办理。另外向锯山移种那五十尊佛种，吩咐政木大全和江田宗盈等多找些民夫，你看如何？”丶大听了摇头道：“不，无须那样小题大作。那里有念戌和十四五个民夫就够了。播种以年轻人为宜，因为老人种了发芽者少。此事办完，便请下令让念戌做此寺的住持，臣僧则告退了。”义成听了说：“关于任命念戌之事他日再传旨。长谈许久，已经日阑了。请各位退下吧。”义成说罢站立起来，八犬士和二家老便召集随从的士卒，跟着一同回了稻村城。

于是有司领命，吩咐工匠制做盛四天王的本色木龛和石箱，以及盛佛像的五十个小坛子，约莫有三十天左右便都做出来了。丶大禅师带着念戌同八犬士，领了不少民夫去至富山的岩窟，取出丶大禅师刻制的并已开了光的四天王佛像。他将另外的五十尊佛像交给了念戌，装进准备好的小坛子载在车上，由民夫们推着回了延命寺。次日念戌同四五个徒弟让民夫推着车赶忙去锯山。再说那八犬士把四天王的木像装在四个长箱子内，已安排好犬冢和犬江去东方；犬川、犬饲去西方；犬村、犬田去南方；犬阪、犬山去北方，各带领民夫分别前往。丶大一个人没有离开岩窟，他告诉犬士们说：“念戌去了锯山，明天寺里就没人了，所以洒家在此祈祷后便回白滨。各位要多劳了。那四天王的玉眼已用你们的宝珠做好，他们如同各位分身的善神。埋的地方，已由洒家立好标志。在那里挖一丈二尺深，象征地支的十二生肖。冢高十尺，象征十天干。四天王的方位已按东西南北写在长箱上。冢的标志，以东植柳、西植枫、南植柏、北植冬青为宜。不要弄错了。”犬士们都听明白了，便各奔一方。

安房四郡并不宽阔，过一两天便从四隅返回。因为在此之前四地的村长和庄客，已根据国主之命，将石箱从稻村拉来，等待四天王神像的到来。犬士们分别在有标志的地方将坑掘好，把天王像连同木龛装入石箱内埋起来，都按照丶大的教导一点也不差。然后筑冢植树，因正值五月的梅雨季节，栽的树没有枯死的。八犬士将此事办好回到稻村城时，念戌和徒弟们也已将那五十尊佛像埋在锯山后返回延命寺。

从此之后，丶大禅师不断提出辞退住持的请求，义成主君实在没有办法，便降旨让念戌做了延命寺的第二代住持；同时另拨给点大一部分养老的领地，可是丶大坚决不受。为表示获准辞去住持的谢意，他来到了稻村城。这时八犬士恰好在主君身边，义成便召见了丶大。他向主君施礼致谢后，说：“臣僧多年的宿愿既已实现，便想入富山不再回来了，所以今日是最后一次参见。顺便有一事想启奏国主，富山岩窟有伏姬神女的祠堂，众人前去参拜，实非神女之所愿。因为她原是富山的观世音的化身，众生参拜神女，则莫如参拜富山顶上的观世音。臣僧知道神女的想法，所以便把那御笔题的钦赐匾额放在山后臣僧自凿的石室内了。从今以后可将伏姬神女祠称为大悲院，这样会降福子孙。臣僧想把那岩窟封上，长期在里边入定。”他说罢看看八犬士说：“你们也听到了吧。功成身退，乃谦之上吉者。为何一定要把官职传给子孙，而不辞官享受隐居之乐呢？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望国主允许臣僧从今日告辞。”他说罢急忙起身，跑出庭院便忽然不见了。义成和八犬士只好呆呆地目送着，无话可搭。稍过片刻，义成后悔地对八犬士道：“我日前不该让人把钦赐公主的匾额当作神体，安放在富山岩窟的祠堂内。因为神乃无形者，而佛是有影像的。将其比做天地，神是天、佛是地；如比做人体，则神是魂、佛是魄。不明神是阳、佛是阴之理而胡乱祭祀则是淫祠。看看大和的三轮神，只有牌坊而没有神殿就可以知道了。因此从今天起将山顶的寺院做为供奉我姐姐的地方，每年春秋进行祭祀。要将此事传达给士民。”犬士等十分钦佩，接着又进行闲谈。

却说丶大的随从们听到禅师已不在了，十分吃惊，立即跑回延命寺去告诉住持念戌。念戌也很吃惊地说：“原来师父去富山入定了。无论如何也想再见他一面。”他便立即带领随从去富山。在路上天就黑了，便用准备的火把照路，当晚跑到那岩窟一看，很奇怪，岩窟前立了块很大的石头将入口堵住，即使是大力神也很难轻易将它挪开。念戌不觉叹息道：“原来是不想同我见面啊。”他便对着岩窟跪下念佛，然后退下来急忙往回走，想去禀报义成主君，在路上走着便天亮了。另外在这天早晨犬江亲兵卫根据义成的指示，寻找丶大禅师向他传达君命，带着随从去往富山，恰好在路上遇到了念戌，听念戌一说，心想去也没用了，无奈便同念戌一起回了稻村城。他禀奏义成后，义成立即召见念戌，询问详情。念戌说：“那岩窟堵了块大石头，纵然有千人之膂力亦难以轻易挪开。在那大石上写了首歌：

若有世人来造访，则将驾云上太空。

此外什么也没看见。”义成听了问：“那是首古歌，还是新咏？”亲兵卫答道：“是首古歌。昔日在建武年间，中纳言藤房卿出家隐遁后，自号侃山子。他幽居在越前的鹰果山时，新田的勇将烟六郎左卫门尉时能，在那里扎营，士兵找不到水，进入深山看见了藤房入道，惊讶地问他：‘你因何来到此地？’他没有实告，只回答是东国人。士兵们更加惊讶，立即回去禀告了时能。时能听了心想：‘他一定是藤房入道，待我去看看。’他亲自去到那里，可是藤房已经离去，在其坐的石头上写下了那首歌。此事是在小说中看到的。禅师定是想用这首古歌来表示他的心情。”他说得有根有据，义成听了不胜嗟叹，他说：“那么说即使去几趟也是难以见面的了。”便不再谈此事。以后有去富山者，时常听到那岩窟内有诵经的声音。

又过了许多年，在里见的第四代国主实尧时，有樵夫入富山，一日忽然出来个老僧，遥远地唤那樵夫道：“我是丶大禅师，请你替我去稻村城告诉实尧主君。就说：‘主君父祖的圣德已经衰微，将发生内乱，要以仁义忠孝为本，不得有怠善政。’你不要忘了。”他说过后，便如同奔驰的快马忽然不见了。然而那樵夫怕说了被国主怪罪，没有禀报，但其预言一点也不差。这是后话。在此之前，犬田丰后的驻城所在地那古浦，又名镜浦。这个地方的棘鬣鱼是安房的特产，经常献给国主做菜肴。另外政木大全驻城所产的大田木棘鬣鱼，也是上总的特产，但因路远不能献上国主的餐桌。然而大田木的渔夫却夸他们海滨产的棘鬣鱼比那古的好。犬田丰后听了，一年春天，他将咸棘鬣鱼送给政木大全，并附了一首自咏的歌：

浪花拍打拖渔网，樱鲷
(1)

名产在那古。

政木大全也将那里的咸棘鬣鱼赠给犬田，并回了一首歌：

春潮后浪赶前浪，樱鲷当属大田木。

义成主公后来听说此事，很欣赏他们赠答的歌，便让人在冬天用大田木的棘鬣鱼制做菜肴。大田木的渔人很高兴，因此便做为惯例。似这样仰慕义成之德，从近国来归的百姓甚多，上总的郡县日益繁昌，政木大全向主君陈述利害，在险要之处筑了不少城堡，以后竟达到四十八处，世人相传称之为里见四十八城。以下且听本回下分解。

(1)
棘鬣鱼又名鲷。樱鲷是指在樱花季节捕的鲷。

第九辑 卷之五十三上

第一八〇胜回下 犬士退隐乐天命 众将得失叙其尾

却说八犬士等认为丶大禅师在临别时所说的话甚是有理，便都想隐退。从此之后把国政尽量推给四位家老，只是去稻村值勤，因为平安无事已非用人之时了。

再说东六郎辰相和荒川兵库助清澄，因老病缠身，紧接着便去世。其子印东小六明相和荒川太郎一郎继承父亲的官职，做了家老。从此至第十代的里见忠义时，这四世的子孙都是世代的家老。

其中杉仓武者助直元无子，因此以其弟木曾三介季元为养子。杉仓之本姓是木曾氏。直元之父氏元因故借用母姓，称做杉仓，至季元时又恢复了本姓。从此以后一代称杉仓，另一代又称木曾。所以在历史记载中对里见的四家老，有写做杉仓、堀内、东、荒川者，也有做木曾、堀内、印东、荒川的，就是由于这个缘故。东是印东的简称，本贯一定是下总。

不仅这四位家老子孙世代相继；八犬士自娶了主君的公主之后，也不乏男女子嗣。其中犬江亲兵卫从十八岁时举子，有二男一女。长子叫犬江真平，又名如心，其父隐退后便改名叫亲兵卫。次子叫犬江大八。犬江依介无子将大八给了他们夫妇，做依介的养子。亲兵卫被赐予安房的馆山城，自从移住那里后，便把祖母妙真从泷田接去，十分孝敬。静峰公主也善于侍奉婆母，妙真竟做了城主的祖母，无忧无虑地活到七十七八岁，无疾而终。所不足的是静峰公主不幸短命，于三十九岁那年秋天身亡。那一年亲兵卫三十岁、长子真平十三岁、次子大八十一岁、女儿才八岁。虽有许多人为亲兵卫说媒，但他决定不再娶，他说：“人之娶妻是为了生子，都以无后为最大的不幸。我已有三个子女，而且亡妻是主君的公主，决不能再娶了。在国主的八个公主中静峰是长女，她十九、我十岁时结成良缘，这大概是盈则亏的缘故吧。我自从九岁那年春天在富山出世以来，事无不成，身为下总市川市人房八之独子，自九岁时便做了馆山领地的城主，已是十二分造化，倘若无忧则我必早逝。世上年不到十岁，便能书会画，或咏歌赋诗，甚至还精通文学，而被称之为神童者，必是他人之游魂附在虚弱的小儿身上。因此神童多短命而不能长寿。倘若幸而未死，至壮年时，那游魂为血气所迫，不能长期附着于他，忽然离去，所以那个人便恢复愚昧，多成为默默无闻之人。我与他们不同，从八九岁时就身高四尺有余，文学、武艺和软硬功夫都胜过世人，因为这都是神授的，所以过了三十亦不复愚，直到如今。若无伏姬神女的保佑则可能立即身亡，怎能贪恋余生而娶后妻呢？据说古时男子三十而有室，我十岁便娶了妻，所以三十竟成了鳏夫。物发生早者，死亡的也快。桃树三年便开花结果，故三十年必枯。因此桃树又名短命树。鸟十七天或二十一天便能孵化成雏，故养的鸟七八年必死。兽三个月或五个月便可生，而供人食用者，八九年必死。惟有在山野的鸟兽，它们能与天地同气，如同人之有神仙，其寿命之长短不在此限。我也想做山野之鸟兽。再娶之事算了吧！算了吧！”他摇着头，说得这么详细，媒人自不待言，其他人听了都无不敬佩感叹。这时有人不知何为游魂，惊讶地追问犬江，亲兵卫答道：“游魂是指文学或技艺学得无所不精，但未能得志便不幸短命而死，其魂灵尚未归天而固执地留在虚空之中，便谓之为游魂。那游魂或因触缘、或因感物，有的附在他人的幼儿身上；有的便附在他人的胎儿身上。游魂皆附虚弱的幼儿，健壮者它附不得。故神童很少有不短命者。以此理推之，大概就不足为怪了。”他这一详细解释，那个人十分佩服，受益匪浅，向他表示感谢。

闲话休提，再看看其他七个犬士的子女，犬山道节忠与三男二女。长子叫犬山道一郎中心，后改名叫道节。次子被落鲇余之七有种讨去做养子，因为有种之妻重户后来生个女儿，而没有儿子，故取名叫落鲇余之八有与，做了穗北的乡士。三子从童年就打算出家，没人教就能诵经，所以便送延命寺去，做了念戌的徒弟。后来去睿山和高野山兼学多年归来，在念戌和尚迁化后，做了延命寺的住持，法名道空。从这时他改变宗旨，做了真言宗的信徒。两个女儿成年后，许配给十条力二郎和十条尺八郎为妻。其次犬饲现八兵卫信道也有三男一女。长子叫犬饲玄吉言人，后又称现八。次子犬饲见兵卫道宣成年后，被派往浒我侍奉政氏。三子甘糟糠介做了上总国望陀郡的乡士。女儿做了犬村大学的长子角太郎之妻。犬田丰后悌顺有二男二女。长子名叫犬田小文吾理顺，后又叫丰后。次子姓其本姓那古氏，名叫那古小七郎顺明，长大成人后做了下总行德的乡士。两个女儿嫁给了犬江真平和犬江大八。还有犬冢信浓戍孝也是二男二女。长子叫犬冢信乃戍子，后又称信浓，娶犬江仁的女儿为妻。次子姓其本姓大冢，叫大冢番匠戍乡，成年后被派往武藏的大冢做了乡士。一个女儿给了犬川义任之子为妻；另一个做了犬田小文吾理顺的妻子。犬阪下野胤智只两个儿子，没有女儿，长子叫犬阪毛野胤才，后又叫下野。次子姓其本姓粟饭原氏，叫粟饭原首胤荣，派往下总做了千叶的乡士。犬川长狭庄助义任有一男二女。一男叫犬川额藏则任，后又叫庄助。一女嫁给大冢番匠；另一女做了蜑崎照文的孙媳妇。还有犬村大学礼仪，有二男二女。长子叫犬村角太郎仪正，后又称大学。次子叫赤岩正学仪武，做了下野赤岩的乡士。一女嫁给犬饲玄吉；另一女做了那古小七郎之妻。八犬士如此多儿多女，而且都才貌双全。以后听说吾嬬夫人逝世，仁的爱马青海波也老死了。

义成主君去世后，其嫡子义通也是位贤君，众臣都对他很爱戴，但不幸短命，不久去世。这时义通的嫡子筠孺丸年纪尚幼，根据义通的遗命，暂且由其弟次麻吕，这时叫里见二郎实尧继承国主之位，待筠孺长大后再将执掌家业之权交还。俗称之为顺养子，即弟弟当哥哥的养子。这样实尧便做了第四代国主，任上总介。其心术不似其父兄那般仁义，虽有勇略但很吝啬，对一切事情都很苛刻，不少臣下无罪便被罢了官。当下八犬士在去延命寺参拜时，借寺里的静室进行了商议。四五日后，他们一同去稻村参见实尧主君，启奏道：“臣等受先君之恩宠，各授一万贯的高禄，并分别做了一城之主，饱食终日不知老之将至，现已年过花甲，如此下去，恐堵塞贤路，故想交还领地辞官隐退。臣等之犬子继续侍奉左右。”他们呈上了联名的辞呈，实尧立即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准其辞去官职。对其子犬冢信乃、犬阪毛野、犬山道一、犬川额藏、犬村角太郎、犬饲玄吉、犬田小文吾、犬江真平等各赐采邑五千贯，同任带兵大头领。收回其驻城的领地分别改任为守城头领。于是戍孝、胤智等八犬士，在富山顶上的观音堂旁结庐同居，颐养天年。七位公主哭泣着想跟随同去，犬士们分别劝说道：“富山自从发生伏姬之事后，女人一概不准上山，你们就留下由儿子扶养吧。这不也是享天伦之乐吗？”他们亲切地进行安慰，一个也未准其跟着。当夫妻父子离别之时，八犬士各对其子留下遗言说：“汝等一定要共同努力，对君不能不忠，对母要尽孝。安房仅四郡乃九万贯的小地方。先君竟赐给臣等八人八万贯的俸禄，这虽是对军功的恩赏，似乎已君臣等禄。不符合王制中大夫是士禄之倍；君是卿禄之十的规定。因此汝等领五千贯也是过分的，得机会要辞退，有三千贯足矣。据说君子周而不党，小人党而不周。汝等八人都一定要周；对善恶绝不能党。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致仕甘乐清贫。贵人多惜其富贵；不那么高贵者则惜其俸禄，该退时而不退，很少不失败的。汝等要记住。”他们如同出自一人之口，同对儿子进行一番教训，然后便同去富山，住在山里不再出来。最初他们用两三个老实的奴仆为他们砍柴，后来感到麻烦，便把他们都打发走，只有八个犬士同居。春天与山麓的花鸟为友；秋季便以岭上的红叶为茵。夏天捧溪水纳凉；冬日便围坐炉旁烧着落叶聊天儿，似乎把尘世之事都忘了。

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他们终于不食烟火，有时儿子们让仆人送来米盐衣裳，他们都不受。这时城户公主、竹野公主、鄙木公主、刊公主、小波公主、弟公主都已年老，先后去世，可是他们的良人八位犬士，据说至今容颜未老，上山下谷，身轻如同飞鸟，很少待在草庐内。后一代的八犬士对老人感到不放心，一日带领随从同到富山的草庐去探望父亲，戍孝、胤智、仁、礼仪、义任、忠与、信道、悌顺等就像知道的一样，都等在草庐内，落座以后，胤智对后一代的犬士们说：“你们还没有感到吗？先君父子仁义的余德已经衰退，即将发生内乱。因此我等八人本想拄杖下山去谏国主〔指实尧〕
和义丰主君〔指筠孺〕
，但是当今的国主很吝啬，久借不还而不知此乃是夺。义丰主君也不孝顺，向他谏诤也不会听。明知不听，因犯颜直谏而被杀身实在无益。不入危邦、不居乱邦，因此洒家八人想离开这里，移至他山。汝等何不也一同致仕远走他乡呢？”他说罢，戍孝、忠与、仁、礼仪、义任、信道、悌顺也各告诫其子道：“汝等倘若仍旧执迷不悟，舍不得丢掉俸禄，不辞官而党其事，必将堕亲之名，所以只能速辞其官。”他们异口同声地如此教导，犬阪胤才、犬山中心、犬冢戍子、犬江如心、犬村仪正、犬川则任、犬饲言人、犬田理顺等被感动得眼睛噙着泪花，肃然听命，过了一会儿才把低着的头抬起来，奇怪的是八位老翁已忽然不见，室中只留有馥郁的异香，老翁们已不知到何处去了。大家都愕然吃惊，嘴里嘟哝着说：“原来大人们已得了仙术，这么大的山到哪里去找呢？但愿能再见到老人家们。”他们别无良策，便一同下山，次日联名写了个辞呈送至稻村城，都托病辞职。实尧可能另有想法，对他们的辞职照准，取消了他们每人五千贯的俸禄。好在这后一代的八犬士都有些积蓄，各携家眷久住在他乡。

其后不久，国主里见实尧与其兄义通之独子义丰发生争执，房总果然不得安宁。后来实尧战死，义丰被杀害，到了义尧的时代，百姓才又有安堵之感。这时义尧打听到后一代八犬士的去处，连连召唤他们，犬士们才不得不携眷回到上总的九琉璃，然而都告老不愿再做官。义尧便把他们之子第三代犬士找去，各赐采邑五千贯，并同任带兵的大头领。这八犬士也与其父祖同名，其武艺和智谋也不亚于其父祖。他们侍奉义尧和义弘两代国主，每次上阵出征都立了不少战功，名扬阪东。还有政木大全孝嗣娶葛罗小姐后生了二男一女。长子叫佐太郎，后又叫大全。次子夭亡。女儿长大后做了实尧的侧室。大全家世代任大田木城主，子孙都同名。孝嗣的第四代孙政木大全时纲，是以一当千的勇士，侍奉里见义弘。义弘在国府台与北条氏康交战失利，败退时政木大全殿后，砍落敌军十五骑，将主公救了出来，但他日常暴饮无度，在义弘逝世后，吐血暴卒。时纲无子嗣，大田木的政木便断了宗。因此义赖之弟里见箭九郎继承了政木氏的家号，叫政木大全义嗣，任安房的馆山城主并授采邑一万贯。这个大全也是勇士，每次出征都做先锋，远近驰名。故国人称大田木的政木氏为外臣之政木；称里见的政木氏为家臣的政木氏，以为区别。也有的说因为政木时纲的战功卓著，义弘嘉奖他，说要给他再增加滨荻之地的三千贯，但又舍不得而没有给他。时纲很气愤，于天正六年义弘卒时，时纲突然起兵夺取了滨荻之地。当时他手下的老兵卒目冈四郎，举其非而谏之，时纲乘醉以鞭毒打冈四郎后，便醉卧帐中。冈四郎气愤难忍，偷偷进帐刺杀时纲。时纲虽被刺，但还攥拳击断了冈四郎的吭骨，冈四郎也一同死去。时纲横死无子，但是因为他是本藩的第一勇士，敌人无不知晓，所以不能让他绝后，义赖便让其弟里见箭九郎继承了政木氏的家号，也叫政木大全。有以上这两种说法。此外十条力二郎、尺八也有子孙侍奉义尧。石龟次团太之养子越鲫三也娶妻有了子孙。姥雪代四郎、音音、曳手、单节均老而得福，享了高寿。还有蜑崎、满吕、安西、矶崎、金碗、天津，也有子孙世代相继。只是对第一代的八犬士不详其终，听说他们都做了地仙，仍在富山，但没有目睹者。因此第二代犬士便以分别之日作为忌辰，在延命寺给他们立了墓碑。里见义尧念他们是创业的功臣，将八犬士的灵牌摆进了厅月院将军〔义成的法号〕
的神殿，每年春秋两季由国主亲自祭祀。盖里见十代的简略家谱就其有据者载之于后文，以供看官前后对照。里见之家臣有名的如向水五十三太、枝独钴素手吉等，都得到恩赏，封以官职，以上已经叙过，这里便不再提。另外还有点闲话，本传所出现的众将帅，对其后来的成败得失如何，不详者尚多。这也不能不说是遗憾。因此据其实录叙其尾，也供看官参照。

却说京师的管领细川政元，在文明十八年被召回官复原职。其后将军义尚二十五岁时，薨于钩里的营中。义政无子嗣，便以其弟义视之子义材为养子做了将军。其后不久义政薨，从此政元便弄权专政，无可与之抗衡者。永正四年春，政元手下已引咎辞职的宠臣香西复六之子香西再六一日无病突然死亡。其父复六前因罪长期未能任官，其子德用自不待言，今再六又突然身亡，复六万分悲伤。

此时有人告诉他说：“昨日我君赐给再六少爷爱宕神社庙会的供品，他吃后，就觉得不好受。”复六听了心想：“原来是他把我儿毒死了。”于是他深恨其主，便给了政元的右笔（即秘书）
户仓鹗四郎很多金子，让他弑杀政元。永正四年六月二十三夜，政元为了去爱宕神社的庙会祈祷，在浴室沐浴净身，鹗四郎偷偷进去一刀将其杀死。政元的近臣波波伯部忠一义列，见此光景十分吃惊，立即跑过去与之厮杀，也挨了一刀，倒下而未死。于是香西复六便扶持政元之养子澄之，进入岚山城，趋炎附势的不义之兵跟随他的不少。盖政元素来修炼左道旁门之术，所以既无妻又无子，便收关白尚经公之子做养子，取名九郎澄之。然后他又娶雪吹公主为妻，可是雪吹多病，不久便身故。其后政元又收了四国的同族赞岐守元胜之子六郎澄元为养子。因此，阿波的宠臣三好长辉扶持澄元，从阿波前来讨伐香西复六。这时波波伯部忠一义列投到澄元部下，独自率先杀死了户仓鹗四郎。于是复六势穷城陷，死在流箭之中。九郎澄之无奈，投降敌军而后削发出家。此后三好氏便登上政坛，势如破竹，后竟执了天下之政。

闲话休提，再说扇谷定正兵败后不久，又被显定抛弃，军威不振，无奈只得屡次派大石宪仪去镰仓媾和，可是显定不从，并欺之说：“使大夫〔指定正〕
处于危急之地的是巨田道灌。他身为扇谷的主要家老，却不顾主君之安危，安居在糟屋。这能说是忠臣吗？你如将道灌杀了，我则与扇谷议和，合兵以雪前次会稽之耻。”定正愚而不悟，便立即让大石宪仪为讨伐军头领，去糟屋斩杀道灌。文明十八年七月二十六日，宪仪带领一千五百名精兵悄悄来到糟屋，破门毁壁，以短兵进攻。这时道灌正在沐浴，他毫无惊慌之色，从浴池内出来，擦擦身体，穿好衣服，正在系带子时，敌军踢开浴室窗户闯了进来，道灌的侧腹被刺了一枪。然而他没有倒下，把腰带系好后，攥住敌人要拔出的枪杆说：“你且等等，我这有一首歌。”然后他高声吟道：

饱藏妄想忍耐囊，不料今日被戳穿。

他吟罢，咽喉又被刺了一枪而身亡。道灌这天的光景，可与昔日唐山卫国之仲由子路阵亡的情景同日而语，子路被敌人的矛刺中，可他还是正了正头盔。有识之士对他们十分称赞。又有人谬传道灌的辞世歌日：

若不早知命该死，临时一定难舍身。

这首歌虽曾有记载，见之于《慕景集》，但其实并非他的辞世之歌。

闲话休提，这日在糟屋的道灌府，仅有士卒五六十人，所以无法抵挡，有志之兵与冲过来的敌兵互相厮杀，全都阵亡。于是大石宪仪取了道灌的首级，放火烧毁了府邸，凯旋而归。

却说巨田薪六郎助友因有宿愿，去镰仓鹤冈的八幡宫参拜，所以那日没在府内。次日他听说了凶信，虽恨得咬牙切齿，但毫无办法，只好把随从打发走，去亲戚家躲了起来。流浪了几年后投靠北条氏纲。北条氏乃平庸之辈，助友徒费时光而未得到重用，便辞职去了安房。他自从侍奉里见以后，屡次与北条氏交战，显示了他的武勇，其名大扬。再说扇谷定正因中山内显定的计策，而杀了无辜的道灌，白石和小幡感到自危，便不听他的军令。定正进而被山内显定夜袭了五十子城，他跑到河鲤城去防守。这时式部少辅朝宁战死。大石宪重、宪仪和白石重胜等都投降了显定。自此之后显定虽似乎势力增大，但其身后有劲敌。北条早云，其子氏纲，有勇有谋，屡次从小俵进攻镰仓，显定终于被击败，退至武藏防守。扇谷定正于明应二年十月五日卒于河鲤城，享年五十二岁。其后显定攻打河鲤城与朝良交战，北条氏纲则乘虚而入，占领了武藏的大半。因此显定便与朝良和好，共同防御北条。在明应七年六月十二日的战斗中，两位管领兵败，显定在军中阵亡，享年五十七岁。在此之前显定削发出家，法号叫可谆。其子宪房带领残兵跑到上野。从此山内和扇谷两家衰落，只剩北条氏在武藏与相模之间称雄。千叶自胤孤城难守，终于投降了北条，后来移居信浓，其子孙便无声无息了。还有三浦义同老后出家，法名道寸。他们父子同是勇士，所以坚守孤城不屈，屡次与北条交战，于永正十五年七月十一日，终于势穷，已难逃大难。义同入道道寸与其子杀死不少敌人，后来暴二郎战死，道寸退至城边在城楼放火，当剖腹自尽躺在浓烟中时，高吟了这首辞世歌：

陶器虽然被砸碎，却要还吾原来土。

然后他被烧成灰烬而亡。其中成氏幸而未受到劲敌的攻击，他于明应六年九月卒，享年六十四岁。其子政氏受长尾景春入道伊玄的监护，保住了浒我的一城，子孙世代相继传至第九代，世人称做九代的镰仓管领。长尾景春至为景时，越后和佐渡都被人家征服，他仅以春日山为其居城，后来子孙繁盛香烟不断。还有结城的成朝因是位良将，未被削减领地，子孙相继了数代，这皆是后话。

关东众将之成败，当时就是如此。但里见的领地平安无事，义成老侯爷于长享二年四月十六日卒。次年改元为延德。从嘉吉元年至此已经历了四十七个春秋。义实在结城陷落时年仅十八岁，卒年应为六十五岁，葬于白滨的延命寺。因为他是里见家中兴之祖，其家庙和坟墓很庄严。其忌日是四月十六日，与结城陷落的月日相同，人皆以为是一奇。第二代义成于文龟元年四月十五日卒。第三代义通于文龟二年二十八岁时早逝。又一说于永正十七年二月朔日卒，享年四十八岁，尚不知哪个属实。当时义通之独子筠孺丸年方七岁。以其幼小之故，义通遗言立其弟实尧〔义成之次子，乳名次麻吕〕
为君。待筠孺长大后，再交还政权。实尧最初是上总宫本的城主，后移驻九琉璃城。继任国主后便移居稻村城，并被任命为上总介。其性骁勇多欲。大永五年，实尧率领安房、上总、下总、常陆、武藏等五国之兵，攻克了相模的三浦。六年在镰仓之战中再次取胜。在此期间筠孺已长大成人，名叫义丰，其性勇猛好武。然而实尧背叛了其兄义通的遗言，不还政于义丰，义丰恨之。是以房总的众士便分做义丰党和实尧党，两党在藩中发生了争执。这便是丶大所说的内乱。义丰率其党兵屡袭稻村城，双方互有胜负。天文二年稻村城被打败，实尧阵亡。义丰便自立为国主，居上总的九琉璃城，也被任命为上总介。天文三年实尧之子义尧又率党兵袭击九琉璃城，为其父报仇。城终被攻陷，义丰阵亡。义尧便自立为国主，任左马助，便以九琉璃城为其居城。后筑鬼本城移居之，以防御三浦兵时常渡江入寇。天文十一年秋七月，义尧与足利义明同在下总的国府台与北条氏纲交战。义明当时在上总的八幡，因此时人称之为八幡将军。其性骁勇无智谋，在这日之战中初虽取胜，但终于从八幡之兵那里败下来，义明阵亡，义尧败走退回上总，失去了占葛饰半郡的葛西。上总的众城主也多背叛，真里谷信政是其魁首。义尧便去攻打椎津城，诛了信政。信政阵亡，背叛的众城主便都投降。义尧又平分了上总。

义尧于天文二十年卒，葬于香华院府中的延命寺。延命寺大概是在义尧时被迁到府中。义尧卒后其子义弘嗣。义弘也很骁勇好战，立即任左马头，以上总的佐贯为其居城。弘治二年义弘与其子义赖率兵过江，攻打相模的三浦，与北条交战。义弘大胜，占领了三浦四十八乡，那里从此长期成为里见的领地。永禄七年，义弘又与北条氏康战于国府台，义弘大败，国府台城陷，从此下总便不属于里见，皆归北条所有。其后仍与北条战斗不止。天正六年义弘卒，义赖嗣，任安房守，又以鬼本为居城〔鬼本其地今不详〕
。天正五年与北条和好，娶氏政之女为妻。其后议和又破裂，受到小俵兵的攻击。十八年以后才平安无事。这时义赖任从四位侍从。此后三代皆叙侍从，因此时人称之为安房的侍从。义赖卒，其子左马头义康嗣，以安房的馆山为居城。至义康之子安房守忠义为第十代。若除去义丰则为九代〔这家谱并非虚构，皆根据史实略记之〕
，但义丰不应除外。识者对此论之曰：义丰杀其叔父实尧而自立，相当于五逆之大罪。但实尧也有罪，他受其兄义通托孤之遗命，而想传位于己之子，及至义丰长大成人，长期借房总而不还。是以祸起萧墙，以至杀身。因此里见之世代家谱，如将义丰除外，则实尧亦应除之。今不除实尧，也不应将义丰除掉。本传作者按：于《里见军记》中将义丰做为义通之弟，无与实尧争执之事；同时也未将实尧列入世代之内。另将义弘做为义尧之弟，都颇有错误。在该书中义实于长享三年四月七日卒。法号献珠院将军建宝兴公居士；义成法号厅月院将军大憧胜公居士，这不是根据延命寺死亡者名簿之记载，真伪难辨。又按：里见和北条在国府台之战，于《里见军记》中，义尧和义弘两代曾交战三次。另在普通《军记》中，只有永禄七年的一次，义明阵亡也在那时，这是错误的。盖国府台之战，于天文十一年义尧时和永禄七年义弘时，前后有过两次，义明阵亡是在天文十一年之役，《军记》所载有误。此虽是不必要之争辩，仅随笔志之。复说八犬士在安房聚会之初，以义通为将操练水路兵马，在山路获得十棵灵芝，将其凋荣与里见十代的荣枯对照起来，看官定会想到似乎是其前兆。盖八犬士一世功名，娶高贵的公主为妻，高官厚禄，醒过来都如同南柯一梦。人生无常，如能禁欲敛情，积善去恶，谨言慎行，生而对得起天地，死而给子孙留荣。踏古人之先迹，择其善而从之，以为他世之师，则人皆为犬士似乎很难实并不难。

凡为人君者只在于择良臣；庶人则在于择良友。有良臣则无不治之国；有良友则无不善之人，何忧无兄弟呢？当时以落魄流浪之身逃至东国开基立业，终于成了大诸侯的，只有里见和北条。北条虽领地倍于里见，得了许多州郡，但早云、氏纲、氏康、氏政、氏直仅五世便断绝。而里见虽只有房总两国，子孙却传了十世，都是因为义实和义成两代的德泽和仁义善政的余馨，长期遗留在民众之间，这不是美谈吗？有诗、歌为证：

汉诗：里见名臣八犬传，精编五卷集珠全。

谁云咱恶他戏谑，惊叹流行独杰然。

和歌：众人心中八犬士，如珠似玉俱八行。

虽是荒唐无稽辞，劝诫诸公奋勉之。

上述之诗虽好似自负夸口，但这乃世间亿万人之众目所睹，实是如此。虽说是荒唐无稽之辞，但看官细读可用以自警和警人。即使不然也可使你渡过迷津到达彼岸。总之因患眼病视力衰退，已不能自由提笔，便不得不向妇幼教汉字、教假名，让他们代书，才算撰完全编。看官定会知道作者的努力吧。最后有歌一首：

见之必然生怜意，目遮层障完此书。

第九辑 卷之五十三下

回外剩笔 头陀话说枕中四十八城 稗史大成本传二十八年

此篇系述作者之心意，用以代跋。其中或亦补本传之遗漏。颇类世间所谓之幕后消息。

文化十一年甲戌春正月下旬，本传之作者曲亭主人，为撰写这部小说，拭案呵笔将待搦翰操觚。这时有一云游的头陀自上总来到。一日他来叩著作堂的松门，请与主人相见。顽婢禀之，主人道：“我因厌恶世间尘埃，经常垂帷谢客，以读书习字送此半生。然而世间遐迩之人，不论亲疏雅俗，误闻吾之虚名，不知有多少人前来求见。我最讨厌与此辈交谈，空费时光，故托病不见。只是对相识介绍之客，权看其面不得不出去问问来意。对远方未识者寄来的书信也是如此。许多想见我之人，多半是在两国桥边看过曲艺或戏曲后，回乡之日想来随便聊聊。打发他走吧。”他挥了挥手，顽婢会意，出去以主人有病向头陀谢绝。头陀闻言道：“不，野衲带来了与老翁相识的某甲之荐书，就请允许相见吧。”他不住请求，主人无奈便将他请到书斋与之相见。宾主落座后，主人问他带来的荐书，头陀答道：“没有。因为您说素不相识者前来造访，如无相识者的介绍则不见，所以便说了谎。”主人听了忙说：“你也过于开玩笑了。出家人的五戒，妄语是其中之一。贵僧既有破戒之罪，我们还有何好谈？算了吧！算了吧！”主人如此指责后便想站起来，头陀拦阻道：“翁且休怒，请听我说。妄语虽是五戒之一，但妄语亦有二。或伪言期获利欲，或蜚语毁谤圣佛，皆对人有害，这是佛所说的妄语。还有如吓唬小儿，其言虽诳，但只为惩人之恶；或以谎言解人之怒，或为更好地规劝别人，这是善巧方便，不是佛所说的妄语。譬翁所作之小说，必以劝善惩恶为宗旨，以警醒蒙昧。这也是善巧方便。翁没有想到这一点，而骂我是破戒，这不是过诬了吗？”他言语急促地进行辩解，主人听了笑道：“你说得好。那么贵僧来意为何？”头陀答道：“贫僧好闲寂山居，有山水之癖，然而寡闻驽才，不知古人之有诗歌，更无力探索当地的历史、古迹。只是游历了名山古寺拜了佛。这一二年贫僧来到安房、上总，借长期化缘之便，听到了昔日房总国主里见氏之事，很想知道他的事迹及其旧址，但当地的土俗都说不清楚。

有人说昔日里见氏在上总有四十八城。今考查其地仅有二十六城，其余都说不知。以后又问了许多人，也收获甚少。所以便又四处打听，一日因过于疲劳，坐在松荫下不觉得了一梦，有人告知说：‘今在大江户的著作堂有个乖僻的人，虽博学多识，但不好为人师。年年写了许多儿戏的小册子，以供朝夕之需。他今年应书肆之求，想写一部大部头的小说，书名叫《里见八犬传》。有关里见氏之史实，他必有研究，何不去问他呢？但是那个人讨厌未见过的无用之人；同时又因择友之故，他虽身居大城市，但无同好之知己。因此他自号蓑笠。蓑笠即隐遁之义。衣笠内大臣有这样一句歌：

用以做为隐身处。

大概与这种心情是一脉相通的。由是观之，蓑笠二字对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可是世人却不那样想，而是因为他有名才想见他，以便向别人夸口说与曲亭相识，因此才投刺求见，可是见到的不多。你要先知道这一点，然后去到那里，倘他说无人介绍不肯相见的话，你就如此这般地编造点儿瞎话儿。’他如此告诉完后，我就从梦中醒来。这好似神仙托梦，使我暗自心喜，便从木更津上船前来造访，果然不易进来，我撒谎说有人介绍，是按梦中人的指示做的。翁想撰写有关里见的小说，并已开始执笔，一定查阅了许多记载他家的历史、军记、地图等书，贫僧很想知道那四十八城在何处？望乞示教。”他不住地叩头请求，主人听了笑着说：“贵僧即使说的不是妄语，也善巧方便太过了。说梦中人让你问我，纯属谎言。不管怎样，我今撰写的《里见八犬传》纯属虚构，无须考究事实，但我素有尚古之癖，时常涉猎有关书籍，然而迄今尚无刊行的安房、上总地图，很难查考。另外有关里见的历史，在坊间很难看到其抄本。据我所知有《里见记》、《里见九代记》、《房总治乱记》、《里见军记》等。其中《里见军记》坊间虽有抄本，但很疏略，且有许多错误，不足备作考证。听说《里见记》有四五部，但我尚未见到异本。其他如《北条五代记》、《甲阳军鉴》以及《本朝三国志》等通俗读物，虽也记载有关里见之事，但因是出自他乡人之手，难免有误传之事。最近有上总国夷灊郡臼井乡村民之长者、中村国香所著的《房总志料》五卷，虽尚未见其全豹，但粗略记载了房总的地理和里见的旧址，且有编者的想法，是我这部著作的指南。我想上总人告诉你说在四十八城中，今存其名者只有二十六城，恐怕不是个人想到的，而是根据《房总志料》讲的。在该书内上总的附录之卷中有‘四十八城辩’，所载者是二十六城。请看！”他说着将那书拿出来打开给头陀看。头陀接过来读道：

国香曰：所谓四十八城者，在上总有二十六城录之如下。有关因战争而产生的兴废，因另有记载，故在此省略。其二十六城是：○大田木〔夷灊郡〕
指政木大全的居城根小屋城。其后……〔以下是编者对每城的想法，在此无用者均省略。〕
○土气〔山边郡〕
○东镜〔山边郡〕
○舍人〔埴生郡〕
○八幡御所〔市原郡〕
，有关小弓义明之事详见前说。○榎木〔长柄郡〕
见前说。○椎津〔望陀郡〕
见前说。○久保田〔望陀郡〕
，《里见记》中有明应三年里见义成攻久保田城之事。城主之姓名遗失。○造海〔天羽郡〕
，即今之百首浦。○胜见〔天羽郡〕
，于《房总治乱记》中由胜见御所莳田左兵卫正垂统辖。国香按：御所可能是镰仓持氏之余裔。据该地人说，御所是新田义贞之后裔，称之为寺崎御所。天正后……○真里谷〔望陀郡〕
，其说见本编。○池和田〔埴生郡〕
○胜浦〔夷灊郡〕
，其说见本编。○一宫〔长柄郡〕
，其说见本编。○小滨〔夷灊郡〕
，枪田美浓守之居城，载于《房总治乱记》。最初从里见氏渡海去三浦。又云：因见枪田美浓守是土歧之家臣，故后来可能属万木。○鸿台〔夷灊郡〕
，不在下总的国府台，载于《房总治乱记》。三阶图书助之居城，后属万木之土歧氏。○万木〔夷灊郡〕
，载于《房总治乱记》。万木城主土歧弹正少弼赖春是贞赖入道启岩之子。国香按：于土歧氏的墓寺海雄寺的禅院中，置有为弘、为赖、赖春三代的画像。启岩之事尚无从查考。于《甲阳军鉴》的十三将内有万木少弼，实乃赖春之事。○矢岳〔夷灊郡〕
，载于《房总治乱记》，麻木主水佐之居城，属万木。○鹤城〔长柄郡〕
，于《治乱记》中又说是鹤见弹正之居城，属万木。○鸣土〔武射郡〕
，又作鸣东，羽贺伊预守之居城。○帆丘〔长柄郡〕
，黑熊大膳之居城，后属里见家。为土气阪井氏所灭。○久琉璃〔望陀郡〕
，又云：里见越前守之居城。于《里见记》中云：里见实尧筑久琉璃城，可能后令里见越州守之。○佐串〔天羽郡〕
，朝仓能登守景隆之居城，属里见氏。○鬼本〔其地今不详〕
○厅南〔埴生郡〕
，武田信荣之居城，里见义弘于国府台战败后，自己独立。○峰上〔天羽郡〕
，于天神山上有叫峰上之处，载于《里见记》。峰上之城主是真里谷入道道环。本编所载之望陀郡真里谷村之城主，当地人相传与之同名。我想道环这个人是把峰上和真里谷给调换了。本编如果遗漏予以追记。〔本传作者曰：鬼本以下之三城是追加的，以上共二十五城。尚漏掉了一城，即本传中的馆山，今充其数。〕
国香按：以上四十八城中，在上总有二十六城，其他当在下总、武藏、上野等地。根据前说应知此二十六城悉属里见氏。独有厅南之城主属甲州，胜赖灭亡之后，既不属里见，也不属北条，而自己独立。（以上见《房总志料》）
。

头陀读罢很高兴，把书放下向主人致谢道：“赖您的指教，犹如消除了多年的疑雾，立即得见青天。真是应该多读书啊！想再请问，在战时众武士之采邑有载多少贯的。《房总志料》中编者言，在里见氏时俸禄的贯数较高，尚不甚清楚。翁必有高见，请示教。”主人听了点头道：“是的，我也曾对贯的多寡思考过。在北条的身份地位名册上，将众武士的采邑也都录做几贯、几百文。里见氏的众武士录也必是如此。在《甲斐名胜志》中，提到贯多寡之事，但不甚详细。关于此事未见解释，只知其大概。愚按：田圃之收入称做永几贯、几百文。如今算账称之为永钱。教算盘的老师也用此法教给人。把这个永钱认作是永乐钱就错了。永是颖的假字
(1)

，颖是稻穗之义，用以表示田圃收成的价值。笔之异名叫毛颖，也是因其形颇似稻穗之故。然而颖的笔画多，世人和乡下人不好写，故且做永。永将一两金作为一贯；金一分是永二百五十文；二朱
(2)

是一百二十五文。以今之银价兑换，银六十钱是永一贯。银分作几匁的匁字唐山也有，是钱之简字。当时稻谷的价钱不算贵。元弘、建武施行纸币，从京都将军中叶，流行的钱、银较少，故物价很便宜，此事从《室町将军日记》和《室町将军物语》中可知。由是观之，从前以一贯钱换一石粗米，其一贯钱是金一两，这便是如今俗云的石一两。石是斛，十斗为一石，即表示俸禄之石，和一贯是有关系的。做为俸禄所收的年贡是收成的三分之一，如果收米一石，贡米便是其三分之一，即三斗五升。剩余的六斗五升又一分为二，其一是耕者所得；其二是明年的种子，俗称之为三分成。四分成也可从而得知。然而俸禄的颖一贯，领主的武士之所得是否实际是三百五十文，尚不得而知。根据丰年和凶年，米价虽有高有低，大致平均为石一两。由是解释，颖一贯即玄米一斛，其实是三斗五升。以此原则推之，百贯文是百石，千贯文是千石，当知其实是百包、千包罢了。关于贯多寡之事，其他细情就不得而知了。另外对俸禄之多寡写做高，是多寡之简字，因高与多寡同音都读做：“ちか”。如《孟子》中所说，五谷多寡同则价相若。然而多寡也类似颖字，因为难以书写，大概就为方便而写作高。顺便说说，上古唐山之圣人，唐虞三代和成汤文武之时，用井田制取之于民。井田是将一块方田分做九份，譬如一町方二百四十间的田
(3)

，其中之一做公田。所谓的公田是备作贡米之义。有诗曰：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天朝上古概亦如此。仁德天皇时，据说有禁纳三年之贡以富民之故事。和汉至战国之世，财力不继，取之于民之事自然就多起来。今如据井田之法则不能养士。正如圣人所说，生之于今世而想复古之道，则将祸及其身。温故知新也可以说是好学。”主人这样亲切地反复解释，头陀佩服得五体投地地说：“诲人不倦乃君子的忠恕之道。野衲初次前来，妨碍了你的著述，请恕罪。闻一得二，何乐及之。古语有云：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又云：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于闻名。以后再来拜访。”头陀即告辞而去。

是年〔文化甲戌〕
冬十月，《八犬传》第一辑十回五卷由刊行的书贾山青堂发售。及至次年冬出了第二辑五卷，谈论此书者渐多。

至第三、四、五辑，本传的销量大增，然而山青堂因耽于他事而本钱不继。此后便由书贾涌泉堂收购其旧版，代出第六辑。可是他也不是个正经商人，在刻第七辑时，得到文溪堂的帮助才好歹得以发售。这时此书更受欢迎，据说盈利很多。但由于上述两个书贾的不经心，前后发行中断了五六年。今之书贾文溪堂将旧版全部收购过来，继续发行了第八九辑。此书之畅销实非同一般，不仅江户、京都、大阪，连其他县乡、渔浦樵山，凡足迹所至、车船所通之处；或纳年贡之地、贷店铺之所，也可以说凡是能听到鸡犬之声和洪钟之响的所在，只要认识四十七个假名的田翁野媪，或山妻牧童，凡是有精力之人，据说无不爱读此书者。这个消息年年都不绝于耳。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本传从初版到今年天保十二年辛丑秋八月，已历星霜二十八年。作者不觉老之已至，业是古稀过半七十有五了。当本稿按预定之所想完稿之际，不知哪阵风又把那头陀吹来了，真是位稀客，彼此互道别后的寒暄，然后那头陀道：“昔年多蒙教诲，迄今难忘。这些年游遍了西海南海的九州四国，逗留之地甚多，久疏问候，望乞恕罪。去岁又到了安房，住在某院。无论是在关西还是关东，《八犬传》之流行实耸人听闻。所以就更思念老翁，即使受到叱责也想来登门拜见。别后算来已近三十年，翁实老矣。见《八犬传》之附录，得知琴岭君已早逝，实感吃惊和不胜哀悼。不该现在提起此事使翁难过。听人传翁在二十多年前就与已故的令郎〔指琴岭〕
同住在神田，但不知卜居于此山寺，所以好不容易才找到。《八犬传》出了很多卷，已出到了第九辑四十五卷，年年接着出，贫僧在等着看，所以知道翁尚健在，甚感欣慰。只是急着想看到结尾之篇。

不知是否已全部完稿，即使一卷也好，请麻烦老翁让贫僧先睹为快。”主人听了点头道：“是啊，第九辑有许多编，从第四十六卷至第五十三卷的第一百八十胜回下，九卷才结束。与追刻的首卷全书共一百零六卷。其四十七卷因页数太多，分做上下。故从四十六卷就变成每卷一出，当于今冬发售。剩下的从五十卷以后的下五卷，据说接着在明春刊出。此事已委托刊行之书肆文溪堂。请看这个！”他拿起身旁的四五卷书稿给头陀看。头陀接过去无暇细看，随便翻阅后，惊讶地说：“这书稿似出自女人之笔，翁为何不自己写呢？”主人听了不胜嗟叹，他说：“这三四年我的老眼病衰，从去冬十月，连看书写字都不能随心自如了。因此便不得不让妇幼代笔，书写此稿。”头陀听了紧皱眉头道：“这太不方便了。倘若琴岭在世还可为翁代劳，帮助抄写，太可惜了。未知代写稿本的是哪位门人？”主人摇头道：“不是的。我自早年戏墨便无门人。于三四十年前，我戏作了一部看图的通俗小说，落的笔名是门人魁蕾子〔又作傀儡子〕
，然而实无其人，而是一时玩笑。于文化和文政年间有荒唐的年轻人，想做我的弟子，求亲朋介绍前来拜访者有八九个人，我一个也未答应，并对他们说：‘戏墨是读书之余乐，不是我真正的事业，而是赖以糊口之计，并用以购买我所需要的书籍，自然不认为它是个好的技艺。既是己所不欲之事，又怎能教给别人呢？所以收徒之事实难答应。你们浪费光阴做此无益的游戏，莫如求师就学，定有很大裨益。同时戏墨不是从师可学的，应各从其才。我看了许多唐山人的稗史小说，选其文之精巧者而效仿之。你们为了晤谈而来访，我毫不厌恶。但是你们的希望就放弃了吧。’这样一说他们很失望，但还没死心，时常来访，为使他们能有所获，便教给他们修身齐家的道理，有时也讲《老子》、《庄子》等，但他们很少不打瞌睡的。其中有的说，您不收我们为徒，毫无办法，但请允许我们用琴字的笔名如何？

我说以琴字做名号非我一人，昔今儒者中有琴所、琴台，此事各位可随便。他们听了很高兴，有叫琴雅的、也有叫琴梧的，或叫琴川、琴鱼者，有五六个人，也仅过了一两年便断绝了往来。如今想来已是三十多年前之事，不知他们是死是活。其中有个栎亭琴鱼与他们不同。他是我知音之友伊势人筱斋之弟，《窗灯余谈》、《青砥石文》等小说的作者，可惜四十多岁便去世了。此外女流也有从远地给我寄信和其撰写的小说书稿，请我删改的。还有一少女通过其父向我请求收她做戏墨弟子。最近又有一孀妇来信，问我怎样教育儿子和处理家务。其志可嘉，我也不能不受感动，但因其是妇女，均末作答。其中有位陆奥真葛的才女，也是孀妇，据说是比我大七岁的姐姐，这位老大姐善书法、能咏歌，和文也不错，且并有男子气魄，写了议论书《独考》三卷、随笔《奥州故事》一卷；还有《海滨纪行》纪行文一卷和其他小册子三四卷，将原稿寄来请我删改，我情不可却，只对《独考》二卷写了编写的意见，予以答复。然而也因其为女流，便辞退而未与之长期交往。这是文政元年之事，七年过后听说她已入鬼籍。这虽是些多余的话，但只说我没有徒弟，你恐怕认为不是实话，便随便唠叨了这些。”头陀听了感叹道：“世之通俗小说作家，都以能多有一名弟子为荣，曾见过某某在其弟子的书上录其名，而翁却不然，实人之所不及。您的眼睛怎样了？此病不可轻视，要很好治疗，并祈您早日康复。这书稿出自女人之笔，却抄写得很好。看了一下汉字和假名都没有错误，即使是您教的，也不容易啊。此事亦望示教。”主人听了不胜嗟叹地说：“确如你说的那样。说起来话长，请你坐着慢慢听我说。我自总角之时便喜好读书，成年之后也没有一天放下过书本。于宽政二年冬开始编写了戏墨的看画小说，由书肆甘泉堂出版。至今五十二年，出版的各种书籍和小说二百九十余册。其他没有出版的笔记、杂辑或二三叶的小册子多不胜数。其中文化年间书贾所约之长短篇小说甚多，所以每日很早就起床伏案撰稿，一直写到夜间入定之后，为别人写作而不厌疲劳。直至亥时过后困睡以前，总是以读书为乐。倘入佳境，则不觉直读到天明。有时听到邻居鸡叫，便匆匆起来又面几写作。如此经过多年，患头晕牙疼，至五十岁牙年年脱落，以至一颗不存；同时夜间就寝，仰卧则目眩，侧卧则好些。最近同一名医晤谈，我将此事告之，名医吃惊地说：‘足下素来精力过人，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九石之弓如只张不弛，其弦也不能不断。以其所乐，而为名利殉命乃贤者之所不为，今后应再松弛些。’我认为言之有理，便答道：‘您的教诲我领受了。我虽非为名利忘身，而耽溺于无益之笔墨，但从年少时就有侠义之心，今仍不失其癖，一旦对书贾许诺了书稿，如马马虎虎不按期完成，会影响他们的发售，损失不少赢利，这也似乎是不义。想到事已至此，实悔当初太糊涂了。’自此以后夜间便不再看书，对书稿也约定一年两版，其余便一概不应。晚间在入定前赶快就寝，身体这才感到好些，仰卧也不感到目眩了。这样讲究一些养生之术，在我花甲之年的丁亥年夏秋之间，还得了场大病，几乎有生命危险，幸而痊愈了。大概是在九年前癸巳年秋的八九月间，一天早晨起床，突然右眼就看不见了。我十分惊讶，告诉了儿子，他说是瞳仁的上部流出来了，要赶快治疗。其后亲朋甚至书贾许多人都劝我治疗，可是我没听，心想：‘我从幼时就没患过眼疾，如今一个朝晨便右目失明，定是多年来读书和写作劳累，同时在冬春之际身旁放个高火盆，以防几边的寒气，为时已久，不知何时其火气侵入右眼，而使右眼干瘪，这犹如老树枯了个枝。即使用尽医疗之术，药力也达不到草根树皮般的末梢啊。’所以一天也没放弃写作。最初看不见砚台心，濡笔很困难，及至时间长了，也就不觉不便。其后在吾儿去世的那年，因是职业，过了忌期又不得不开始写作。次年移居四谷，因左眼没有异常，仍旧年年从事写作。从戊戌春，不知不觉左眼也有些模糊不清，到了夏天则更加明显，但还没想到是眼睛坏了，只误当作是眼镜的缘故，就不惜价贵，买真正水晶制的眼镜，前后换了几付，仍坚持写作。可是到了己亥春，更觉得模糊不清了，虽已知道是眼疾，但因尚未至最后的大团圆，书肆之约难以推却，依旧勉强工作，此外还有些别的写作任务。这样到了去年春，还是照旧写每页十一行的小字，但到了夏天，眼睛模模糊糊地写不了小字，只好写每页五行的大字，这也是摸着写。去秋九月写完本传第九辑四十五卷，总算堵上了发行书肆的嘴，但对明年写完四十六卷以下的各卷，心里没底儿。便鼓励自己，拼命干吧，能多写一卷是一卷，写至第九辑第一百七十七回‘一颗智珠途惩一骑骄将’一段，就将五行大字写做四行的大字，而且是七扭八斜，甚至还有墨迹不到之处。由于很难认，便让家属们将不清之处再描一描。到了十一月这眼睛就如同蒙上了一层云雾，或好似站在朦胧的月光之下，一字也不能写了。不仅不能写作，连书画也看不清了，仅能辨出昼夜和知道东西。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书案，投笔自叹咏歌曰：

徒活世上目不见，书卷朦胧渡长河。

在每天坐在炉旁无可如何之际，文溪堂和租书铺的人都听到了此事，无不为我担忧。他们想为我找个代书的人，但无如意者。我也想，如双目失明，则活着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从这年秋至次年，经人介绍换了三位医生行医用药，但都毫无效验。至今年〔辛丑〕
春，我复想《八犬传》是古今罕见的长篇小说，如有始无终，不仅使看官感到不满足，同时也影响文溪堂今后的利益，将是莫大的遗憾。为人谋而不忠，亦是我的耻辱。然而吾孙兴邦尚乳臭未干，无写作之意，且生性好习武，帮不了这个忙。其母能一般地写点字，便想是否让她代书？于是从第一百七十七回音音在茂林之滨得重生的一段便让她书，每个汉字都得教，每一句注的假名也得教她拼写。妇人连普通的俗字都知道得很少，汉字雅语更不晓得；对使用てにをは等助词弄不清楚，部首偏旁也不懂，只靠口授教她写，这种困难是可想而知的。更何况被教的如同在梦境之中领会不清，艰难得哭了出来。待代书完一页后让她重读，再教她注写假名，她对熟句不知道，句读也不懂，重读时不是脱字便是多字，口授其不懂之事，想起代书人的艰难，实令人痛心。几次想算了吧，但又一转念，便咏歌以自慰，歌曰：

年老目衰难执笔，教媳抄写苦何言？

这样代书了一二卷之后，困难也不似起初了。她对偏旁也稍分辨得出，再不那么多费口舌了。篇中之绣像无法让别人代书，我便将那个人物圈上，详细告诉画工让他代画。稿本自不用说，书画工的抄本是否按我所说书画的，很不放心，但也毫无办法。还有文中想引用的典故，如不查阅原书唯恐记忆有误，便让她拿出书来读，汉籍自然她不懂，连带假名的古书她也读不了，勉强让她读，就如同舌侏离，不能引用。书写虽可教她，读则因我看不见，实在毫无办法。然而被教者如无不怕艰难百折不挠的毅力，能写完十卷至最后的结局吗？做针线活儿和烧火做饭是她的职责，让她代做文墨风流之事，明知是强其所难，可是经年累月，到今年辛丑秋八月二十日本传第一百八十胜回下‘众将得失叙其尾’的最终大团圆的结局总算叙完。啊！说了这么多无用之言。”主人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头陀叹息之声不绝于口，稍过片刻道：“老翁真是个老实人，和汉古今的稗官者流虽多，但如此艰苦地克服种种困难，为书肆执笔，实是难得的情操。可是世上的看官却忽略了这一点，一定会在说长论短。这样一部巨著，如果是对人有裨益的杂纂，可以劳而有功，但是那样的书，世之善读者甚少，书肆也不愿意出，只喜欢这样的书。因此老翁也就做了稗官者流，这也是天命啊！太可惜啦，太可惜！”他反复地感叹不已，主人也一同感叹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若无这些小说，我这些年怎能写作以操副业呢？昔清人毛声山喜好小说传奇，曾评注《三国志演义》，其手笔之妙在金圣叹的《水浒传》评注之上。然而他不幸老年失明，可是还不放弃所好，又评注了《琵琶记》，据说是他口授由一两个子弟代书完稿的。早年我读过《琵琶记》，故知之。他和我是同好，且眼疾也相似，然而其评注之精妙如同自己执笔一般。盖唐山乃文字之国，其子弟都无不能文，所以将其口述的一字不差，代书得很好。天朝以语言为本，从来不以文字为国风。何况由妇幼代书，怎能握笔凝思，写出波澜曲折的文章呢？仅只能传其大意而已。同时由笔工抄写，其刻本再让妇幼阅读校对，有漏字我会让她改，可是有错字我看不见也就无法改了。看官不知详情，定会有人耻笑校对的粗糙。在《庄子》中说，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文章虽不仅指文字之事，但瞽者怎能做文场之游呢？只能咏歌赋诗。另外在枚乘之《江赋》
(4)

中说：‘水母目虾’。我是否也以虾为眼？但那虾亦难得。因是愚蠢的遨游，所以不喜欢者一定会诽谤。

憎恨小说者，从前和汉都有。《续文献通考》中诽谤罗贯中因作《水浒传》得恶报，生了三代哑子。据说有人在梦中看到紫式部因作《源氏物语》之恶报，而下了地狱，《宝物集》〔卷四〕
中有此证文。《水浒》、《源语》是稗史小说中之大笔妙文，但或以其传是写绿林的义侠；或以其内容是写贵人的淫荡，而加以诽谤，可以说和汉是如出一辙。果真是那样，为何《西游记》、《宇津保物语》也是大笔妙文，而其作者却未得到哑子或下地狱的恶报呢？因此唐之韩愈曰：‘动而得谤名亦随之。’由是观之，一定会有人诽谤说，我也是由于作《八犬传》之恶报，老而成了半盲，那就随便让他们说好了。我从总角时就好读书，和汉历史、诸子百家、小说传奇、诗歌、草子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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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不读，辱圣教贤诲自不待言，医书佛经、占卜方位也略窥一隅。虽孤陋寡闻，但对和汉的治乱之道、君臣之得失、士农之所务、工商之巧拙奸直、货殖与清贫之所乐、渔猎牧樵之所、名胜古迹、禽兽草木之名、才与不才、人情之厚笃浮薄，也略知其大概。以致学之余乐，且启蒙昧，故应书肆之需而作戏墨之小说。为满足润笔之需，则节衣缩食购买所需的和汉书籍。五十多年藏书五六千卷，达六十多箱。想留给儿子，他却早逝，我也老眼衰亡读不了书，便全部卖掉，一点也不剩。世事皆成画饼，但腹中还有些书文，故尚能稍有这么点儿作为。我就是如此不幸！想昔日唐山孔门诸贤，子夏老而丧子，终于双目失明，曾子去看他时哭了。子夏也大哭，嘟哝说：‘苍天啊！我有何罪？’曾子责备他说：‘商〔子夏之名〕
，你怎能说没有罪？’便举三罪而责之。子夏弃杖而谢，此事见于《礼记·檀弓》。子夏是贤人，仍不得不有三罪，何况我这样的人，当有五罪或六罪。然而曾子之意并非说子夏因有三罪得恶报而失明。子夏言己无罪，曾子以三罪责之，是想让他知道因丧子失明哀伤过甚的过错。如果不然，伯牛乃大贤，其德行与颜渊、闵子骞不相上下。然而他得了癞病，在生命垂危时，孔子去看他，因其病臭气难闻，不能入至其病榻前，便从窗户持其手叹息说，死大概是命吧？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他并未责之罪。当然伯牛是无罪的。凡说人之非者有二。举出其错误使之知其过，这是朋友之信。另一种人对凡是不合己之爱憎的，便举而责之，好说人之恶。文化年间在浪速有个人号赤水、名惠迪、字文敏，文化五年己辰秋，他著《赤水余稿》一卷，书中对我批评得很苛刻，说我是任意妄为，咒骂我是贼。当时京师的朋友角鹿比豆流告诉我，并说要为我作解嘲之文。我未允，并对他说，好说人之恶者乃圣贤之所憎。他与我素不相识，且无一芥之怨，他是何等人，却那样肆无忌惮地骂我呢？他必是个狂人。狂人飞跑时，如果不是狂人也跟着跑，则也如同狂人无异。我从少年时就不理睬好吵架的人。

像他那样的人何足挂齿，为他浪费笔墨作解嘲文是没有大人气度。

我今阅《赤水余稿》，他在哀悼其次子的文中，对其子受到男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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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妓的悼念颇以为荣，其心术的卑鄙便可想而知。我虽不肖，但不犯国法，不行不仁不义事。我多年撰写的小说，对世人虽无大裨益，但官府许可，刊行的书肆和书画工、刻工、租书铺等，也因而得到了衣食，他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咒骂，大概是忌妒别人的名利吧？今江户写通俗小说者甚多，而他只对我口出恶言，盖认为我颇有学问，却写这种儿戏的东西，故而恨之吧？他是个好争之人，焉知吾志？最近我在此地的书肆打听《赤水余稿》，竟无知其名者。这样看来大概是卖不出去的书籍吧。他是否为了想卖其书，而借我的名字在书中夹了这篇恶论也未可知。如我作解嘲文则中了他的圈套，却正好给《赤水余稿》做了广告。于是自我劝阻：‘算了吧！算了吧！’心中并未介意，既未告诉别人，连我自己后来都忘了。现在顺便想起此事，算来已是三十多年了。人间真是什么样人都有啊！”主人说着把火盆拉过来，吹火盆里的烟。头陀非常钦佩地说：“老翁大概是学唐之张公艺吧？忍辱是我佛的第一教义，但非野衲之所能及。有人做汉学却不明谨慎之德，动辄好论，说人之恶。更有一种人以无恶为恶，大发议论而不怕别人憎恨，即俗所谓不讲理的浑人。如非老翁，谁能忍受这样的恶评？实在令人钦佩。顺便想再请教，最近此地的书贾，随便再版老翁之旧作，绘图小说。他们没有告诉老翁，便改换插图，甚至把像赞之词都加以增减，伪称是新版。老翁曾在本传的附录中指出过此事，故而知之。然而今年〔辛丑〕
春正月下旬，书肆英某出版的《雅俗要文》是老翁的著作，但有令人怀疑之处。此书的自序是天保十二年春正月，但并非在作序的那个月刻成发售的，且在左边有已故的令郎琴岭君的略注。令郎是在七年前乙未夏五月八日故去的，与老翁的自序的岁月不符。而且其书落款是著作堂马琴作，这也令人不解。马琴这个笔名老翁只用于合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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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南亩这个笔名也仅用之于合卷本；狂诗用寝惚之号；狂歌用四方赤良，或称做杏花园等等。我想《雅俗要文》并非通俗小说，不该用那个笔名。同时文中也有错字，似乎并未经过老翁校订，这究竟是为何？”主人答道：“是的，确有其事。拙著之《雅俗要文》是文政十一年春，应江户伯乐町的书肆永寿堂西村与八之约，于同年夏六月完稿，立即交给了与八。后来只听说那个书肆营业不佳未能出版，他也未来见我，已有十几年。可是今年二月听有人说《雅俗要文》出版了。我很吃惊，便买来一本让妇幼读给我听。诚如贵僧所说，稿本的自序是文政十一年夏六月吉日，同时在序中载有永寿堂之号。而那个英某随便加以更改，堂号和自序的年月都是假的。因此我急忙派人去英某处，询问其出版之事。他说：‘是从永寿堂的家人那里买来我的稿本，立即让笔工抄写刻印出版的。’于是又问他：‘为何不早告诉我，让我校阅？同时随便更改自序的年月和序中的堂号，更是错误的。另外这等著作不应用马琴的笔名。何况本文和略注都有错误？

后来想起自从永寿堂不到我这里来之后，很长期间也未将刻版的清样拿来给我看，便过了这些年。因此这些必须补刻，先将自序的年月和马琴二字赶快削去。’向他说了几次，他答应说：‘本来应当及时告诉您，可是疏忽了，实在对不起。’听说已经发售了一千多册，所以我的话有用还是没用，就没把握了。将那个刻印本让妇幼读给我听，虽然都注有假字，但因丢字太多，读了也听不清楚，真还不如隔靴搔痒。因此至今尚未读完，哪里能够勘误？譬如‘单叶’的注音假名ひとへはな，竟误作：‘ヒトヘハ’，这类的例子便知道两三个。又如三月部分的‘雏游’（注：三月三日女儿节摆偶人之游戏）
引了飞鸟井荣雅老君之歌：

都にてやよひのそらののどけくてひな

のあそびも思ひやるかな

（京师三月天晴朗，不觉想起摆偶人。）

将のどけくて误做のどかにて；あそびも的も误做を，这是笔工的误写。还有杂部三十八的本文中有竹都神宫之辞是错误的。对此辞之义，我友伊势松阪的小津桂窗，他有个看法，说竹都是指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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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遗址，距伊势神宫约二十来里，清水滨臣不知而误认作是神宫。竹都在古歌中也有读做故乡的。还有该人的评论，在略注中的‘标识称谓辨’下，对‘样’的解释说：‘虽然书中称做是近世的俗称，但永享年间的古书中有此言，说做近世是值得考虑的。’但我却不那样认为，天朝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便无革命的世代，即使是二三百年前也可说是近世。此辨的文字甚多，容他日有机会再谈。还有一件事也颇似《雅俗要文》的经过。宽政年间京都的书贾中川新七侨居江户时，我应他之所约撰写了一卷叫《花鸟文素》的妇女所需的文字，完稿后给了他，这是文化元年甲子春之事。他说将与近江屋的新八合刻。这年新七回了京都便没再来，这个稿本究竟怎样了毫无消息。经过三十八年，到今年初夏时候，有人告诉我说，与我相识的书肆森屋某，买到《花鸟文素》的稿本，没有告诉我便刻印了。

我很吃惊，便派人去找森屋某，说《花鸟文素》是昔年我给中川新七撰写的粗文，内容写的是什么如今都忘了，一定很拙劣。既没有告诉我，也未请我校阅便刻印是不对的。你如果想刻这部书，我可以为你另写一部，请先将那稿本给我看看。他说《花鸟文素》的稿本已经出版审查当局批准，盖有印信，并已经刻印了。没有告诉你，也未请你校阅是有缘故的。因先生厌恶刻书粗糙，而那个刻版刻得不好，即使拿去请您看也一定不满意，所以便没去。因此我又另派人去，说你的回答我不能同意，如果刻得不好我可将它买下，请把刻版给我看看。这样反复地对他说，他回答说不是把它做单行本，而是做了《百人一首》的附录，而且书都卖光了，如今已一本也没有，待他日翻印后再送给您看。所以至今也没看到。他在十年前，年年向我索戏墨之文稿，从纸皮儿的绘图故事书开始，还有《女西行》、《金鱼传》等许多合卷的绘图通俗小说都已出版。如今没有需要了，便尽说些蛮不讲理的话。我想亲自去同他谈谈，但是我的腿脚不好，没有轿子，就连百八十米也走动不得。况且实不愿为这等麻烦事伤身劳神。且事已过后，说也没有用，所以便放下而没有追究。恐怕有识之士因对那两部书不明就里而加以议论，故谈了这些。书肆为获利而粗率出版，作者为惜名而感到羞耻，两者是水火不相容啊！有人将我的旧作再版伪称做新版；有人买我的旧稿随意出版。

出卖我名号之人，并不知其书之好坏，他们出售我的名号也不告诉我，各自恣意妄为，究竟是何居心呢？有些人不通人情，不明道理，唯利是图，概皆如此。俗语说寿长辱多，我就是这样。”主人这样发牢骚，头陀便安慰道：“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是言之有理的。贫僧还想请问，那《朝夷巡岛记》、《侠客传》、《美少年录》等都只写了一半，距结尾相差尚远，老翁的眼疾如此，恐难以续出，百年后如有他人以凡笔续之，将是莫大的损失啊。”主人听了点头道：“是的，唐山亦有此事。如雁宕山樵的《水浒后传》、天花翁的《后水浒传》以及《续西游记》、《后西游记》等，他们不知作者之隐微，只是随便地画蛇添足，因此不那么受欢迎。因玉不全而以瓦补之，谁能以连城与之兑换？即使不是卞和也将捏鼻而走。不知己便不知人，冒牌儿的作者在唐山也有。《巡岛记》和《侠客传》是由浪速的书肆出版，其书、画的刻版清样，曾让书工和画工拿来给我看，我老后对其已经厌烦，而且志向也不一样了，所以在老眼没有失明之前，就对他们不感兴趣，以至于今。但《侠客传》是我得意的戏墨，据说世之许多看官也在等待出第五辑、第六辑，所以未能续出就是因为上述缘故。另外《美少年录》与本传相同，是文溪堂的藏版，他们虽想把它续完，但是如上所述，现必须由妇幼代书，所以是否能完连我也不得而知。还有随笔等也是由文溪堂约的，几年来想将抄录之书让人读给我听，可是既无其人，也就更难以完成了。我为了慰藉长夜之不明，将我三十多年旧作之小说，让妇幼读给我听，大有隔世之感，如同初次看到一般，许多都已忘记了。其文之拙劣自不待言，其创作方法究竟如何呢？我认为其中不少如果是今天决不会那样写。昔卫国之蘧伯玉据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他是异国之大贤，每五年一化易知前非
(9)

，非我之所能及，我仅是偶然能知昨之非。本传是在二十八年前开始动笔之旧作。第四辑五辑以前的体裁与今不同。那是因为已厌恶旧我，而且当今时好也有所不同的缘故。因此回想关东阳、后后山英子曾对本传第一二辑中，八房犬的毛色形似牡丹花感到诧异，问其义于我，还有其他人也曾问过。其后故儿兴继和铃有年叠翠君也感到诧异，当时我未做答，只是说到了结尾你们自然会知道的。问其事的朋友皆是有同好之才子，或二十四五岁，或三十七八岁，皆不幸与世长辞。虽不是业平朝臣之歌，但亦有唯我一人之感。及至不久前撰写了对八房犬毛色的解释，怃然不禁有怀旧之念，甚至将口授之笔停下，凄然落泪。我的知音好友未能看完本传便早已入了鬼籍的，有出羽的茂木巽、江户的蒲生秀实、伊势的栎亭琴鱼，这几个人都是在文化、文政年间夭亡的。今年又听说轮池、孤云、奈须等三翁仙逝。去秋老妹身亡；今春老荆去世还不在此数。还有翠君擅书画、嗜小说，是同好的风流之士，于阳月初五收到了他的讣告，还不到五十岁。因此在广大江户的知音之友皆丧失，今只有我一人了。只在他乡的牟礼、松阪两地还有默老、筱斋、桂窗三同好而已。和汉之才子著大部头之书虽多，但只不过一世一部。我写了四部大部头的戏墨，有三部未完成。以前认为活至何时也感到不足，如今才知道长生并不太好，实在有些后悔。”主人说着叹息不已。头陀也垂涕说：“翁之慨叹是有道理的。不仅翁之知音，世上喜欢此书的青年人未能看完此书便早逝的，也会有的。

据说唯有安房、上总人不看《八犬传》。问其故，许多人说里见氏根本在我国，用不着看他乡人之作。”主人听了笑着说：“乡下人顽固，乖僻者较多。盖稗史小说皆是虚构，何必究其是否属实？要欣赏其创作的新奇，文字的精致。譬如吴蜀之人，能够说三国之事我国是根本，用不着看他乡人之作，便不看《三国志演义》吗？实在可笑。当时在上野也有里见氏，与安房的里见是同宗，驻在桐生城，后被由良国重〔一书云谦信〕
讨灭。其后裔去出羽为藻上氏之臣，领六千石，大概就是里见越后。此人后来有罪被赐死。其后在奥州又有个忠臣里见十右卫门，房总人对这些人又该怎么说呢？且本传中地名等与今不同者甚多。譬如安房的富山，当地人称做トミサン，而本传做トヤマ。这是因有雅俗今昔之差的缘故。还有洲崎，当地人叫スノサキ，而本传读做スサキ，与江户深川的洲崎同称。不仅本传如此，又如《三国志演义》的落凤坡、《水浒传》的史家村，都是作者不得不捏造的地名。稗史小说的这种随意编造是不少的。当地人也许因与今之称呼不同而发笑。这是不知小说之为小说，是无须争辩的。另外人名也有故意改变而不据实际的。譬如足利成氏应读做シゲウヂ。因为当时在足利学校的一老僧于随笔中书作重氏。由是观之成氏之和训无疑是シゲウヂ。此义最近载之于《南亩莠言》等随笔中，故不待我说已有人知。因此我想，结城的成朝乃持氏、重〔成〕
氏的余党。他可能是被授予重〔成〕
氏的一个字。那么成朝的成字，也不能按字面读而应读作ツゲトモ。以此例推之，里见义成当时的称谓，也许是ヨシシゲ也未可知。然而本传故意没有据实，而按世俗的乡音傍训做ナリウゲ、ナリトモ，说明并非纯属史实。

其中两管领定正、显定，其名之和训无异，而书中将其大大贬低，似乎是污辱古将，然而亦是有意为之。那两个管领从其父祖时就不思君臣之礼，而是乱世的枭雄，太平的逆臣，所以不得不心诛其以下犯上之罪。而且定正不才，显定多变，都没有多久子孙便衰亡。这样构思是想让看官明白，此乃其父祖不忠的余殃，终于难逃天理顺逆的报应。这便是俗语所说的弄假成真。这部小说中此类用意虽然很多，但房总人自不待言，其他人也恐怕多不明白。”这时已听到入定的钟声，头陀吃惊道：“不觉已经夜深，告辞了。”他急忙起身跌了一跤，把灯也扑倒了，主人惊叫了一声愕然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啊，卢生之荣华五十年，本传作者笔耕二十八载，哪一个不都是梦呢？这部犬物语就此结束，有诗、歌为证：

汉诗：戏墨新奇长，多编有是书。

学仙师砚寿，毛颖汝何如？

和歌：蓑笠隐身渡浮世，奈何挣得此虚名？

(1)
永与颖是同音字，都音“えい”。

(2)
是金币的一种。

(3)
一町六〇间，约一〇九米。

(4)
应为郭璞《江赋》，“水母目虾”。

(5)
草子是绘图的通俗小说。

(6)
指出卖男色者。

(7)
江户时代的一种通俗小说。

(8)
斋宫是侍神的公主，即古时天皇即位时选定派往伊势神宫侍神的皇室未婚女子。

(9)
《庄子·则阳》说：“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非五年一化。

马琴传

曲亭马琴，非寻常稗史家也。其人则严毅方正，其学则宏博精通，其文章则诡奇变化，光怪陆离，非汉非和，不古不今，新创一体，后人极力模仿，无片语相似者，亦可谓豪杰之士矣。

曲亭，姓泷泽氏，名解，字琐吉，小名仓藏，后改清左卫门，晚削发称篁民，曲亭其号，江户人。父曰兴藏，仕幕府士松平信成为家宰，生三子，马琴其季也。父殁，兄兴旨嗣，以事致仕。马琴甫九岁，留仕小主。马琴幼好读书，又喜稗史野乘，昼夜不释。小主骄而暴，动虐使之，马琴不怿，夜书徘歌于房壁曰：“木枯仁思立，计利神乃旅。”遂逃去，时年十四。兄兴旨仕户田氏，闻之论示再三，荐之主为徒士，非其好也，无几辞去，更历仕幕士数氏，皆不终仕而去。寓医官山本宗英家学医，又受经龟田鹏斋，皆不终学而罢。寓小说家山东京传家，京传爱其才，待之甚厚，马琴慨然曰：“吾不能为官为医，又不能为儒，宁作稗史小说，著名后世，亦一快事矣。”乃始著一书，日《壬生狂言》，京传一见，惊叹日：“从今二三十年，世不复说老夫也。”时宽政三年云。书肆茑屋某闻之，延寓其家。

马琴身长六尺余，容貌魁伟，有角牴长某，来见日：“子从余，必扬名海内。”马琴笑不答。茑屋叔父家在妓馆侧，以媒嫖为业，有女甚美，欲以马琴为婿。马琴曰：“妓家何异乞盗，忍以父母遗体污之乎？”遂辞去。寓饭田街，以著述自给，然未足糊口，乃为人看守僦舍。居五六年，所著次第行世，文辞绝妙，引证精博，海内莫不读马琴之书焉，而《八犬传》最著云。书贾雕工，日踵其门，待一纸成刻一纸，一篇成刻一篇，万本立售，远迩争观。三都七道，边陬僻邑，公侯贵富，士女农商，道小说必称《八犬传》为巨擘。

盖马琴意，仁义八行，人伦之大道也，然妇女老幼，武人俗吏，不讲圣经贤传者，不知其为何物，若欲使其略领大旨，莫善国字小说焉，于是赋八士各以其一，或推行事而明之，借言论而精之，间有涉神异怪诞者，未尝不以劝善惩恶为基也。比之《水浒》之煽乱，《西游》之玄怪，《金瓶》之导淫，其相距岂啻霄壤已哉！且夫世之儒生，明目张胆，口说诗书，以维持世道为任，然其言论迂阔，不切于人情，其书虽多亦何益？呜呼！是《八犬传》之所以大有效于世也。

马琴既以著述为家，所著无虑二百五十余种，下笔立就，文不加点，家渐饶于财。先是嗣子兴继业医，与马琴别居。马琴又养子胜茂，妻以长女，称泷泽氏。盖马琴兄兴旨早世，以兴继为其后也。无几，兴继病殁，子尚幼。马琴著述益力，年七十余，患眼殆盲，不得作字，乃口授兴继妇土木村氏写之，句炼字琢，绝不见代稿之迹也。既而叹日：“余著述数十年，藏书万余卷，不幸嗣子殁，寡妇幼孙，茕茕无依。余一朝溘焉，子孙寒饿，后悔无及矣。”遂鬻其书得三百余金，入赀以孙兴邦为幕府下士。又作寿藏于小石川深光寺，自撰法谥，曰著作堂隐誉蓑笠居士。马琴笃于追远，以深光寺为其祖先茔域，香火祭奠，略无虚月。又著《吾佛记》，起远祖泷泽觉传尽孙兴邦，详悉曲尽，虽外戚疏亲，记载靡遗。先是兴继殁，为作《后为记》，审其性行履历，并藏于家。《八犬传》起笔于文化十一年正月，成于天保十二年八月，凡二十八年矣。明年壬寅六月，幕府大行新政，以稗史小说淫猥滥俗，命禁之，而马琴所著，则不问也。嘉永元年十一月六日殁，年八十二。

马琴少年豪宕不羁，后改行，老益方正刚毅，不与世俯仰，与人友，或一言不合，终身绝交，其孤峭如此。孙兴邦称太郎，号琴鹤，后祖一年殁，年二十五，无嗣。母土木村氏，养某氏子承祀，妻以次女。土木村氏名路，纪藩老三浦氏医员元立女也。二十二归兴继，生一男二女，三十而夫殁。氏有节操，善事舅姑。姑会田氏，年七十余，奇妒，兴继殁后，马琴命氏干家事，姑不怿，动虐之，氏循循谨，姑不能如之何也。又解文字，马琴患眼，口授著述，不误一字。既而舅与子并殁，氏哀痛不止，而及义子嗣家，为经理家事，如马琴在时，年五十余殁。先是马琴日记家事，毫厘不失，氏亦继之，其文章辞气，仿佛舅氏云。

（依田学海《谭海》卷之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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