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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三部曲·1青桐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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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主任

卧底

外科医生的爱情故事

艳遇三部曲·1青桐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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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三部曲·1青桐时代

作者：李晓东

选题企划：马合省

责任编辑：卢祥秋　薛媛媛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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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一章

秋风，仿佛宛如的缕缕青丝缠住他的脸。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诗经》中的月亮，是美人的意象，高挂在碧天之上；皠皠之月，是孔轩文的思想，隐藏在他的灵魂之上。他站在阳台上，瞳孔里印着一弯月亮；浮云掠过月亮，他的目光被黑暗收藏。寂寞如浮云，在他的眼前飘过；孤独太久的他，总是与失眠相随，而寂寞又与他相伴；伴随着他的，还有水池边那只冷酷的壁虎和阳台角落里那只凄清的蟋蟀。

还是在下午的时候，他与宛如邂逅于办公室。宛如瀑布般的长发，纤细的手指，裸露的双臂，雪白的肌肤，淡花的连衣裙，婠妠的身段。待她飘然离开后，苏文锦则扶了扶眼镜，低着头，随口吟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小杨听罢，笑起来了，但他接不上下句，便瞅着孔轩文。孔轩文正准备批改作业，看着小杨那文学功底尚不太厚重的脸，也随口吟道：“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苏文锦拍了拍小杨的肩膀，笑道：“你小杨还得多拜小孔为师啊。”陈致生则一言不发，但他还是被苏文锦与小孔的古诗合吟逗笑了。

晚上，阳陵城的各家饭店门口都是宾客盈门，街上匆匆的人群中有一半是赴宴的。中国人常常是在围着喝酒的时候才显出最融洽最团结。孔轩文也是赶着去赴宴的。考进本校高中的学生家长为感谢老师几年来的辛勤劳动以及希望新任的老师继续辛勤劳动，特备薄酒，以飨老师。

这桌酒席安排在本市一家名闻遐迩的“过江龙渔村”，在婀娜多姿的迎宾小姐引导下，孔轩文走进了一间叫“渔歌子”的包房。包房里面装潢颇具江湖之气，深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韵味。早有两位身着银底锦花旗袍的应侍小姐，双手相叠，垂于下腹，列在门边，直冲着孔轩文微笑。这是一种职业性微笑，跟你微笑未必认识你，更不一定对你有好感。孔轩文向她们点头示意，表情木然。须臾，其中一位应侍小姐飘然而至，双手递给他一杯茶，手指纤细白嫩，茶杯白嫩纤细，茶叶翠碧溢香，小姐生动感人。孔轩文和另外几位老师枯坐良久。老实说看到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及桌上十来碟色香味俱佳的冷盘，孔轩文感到了饥饿，可必须耐心等待，因为有关领导还不曾到来。自古以来，不论开会还是赴宴，来得最早的官位最小，说不定还无一官半职。来得越迟的，官位越大。赴宴迟早与官位大小是成正比的。

半小时后，有关领导才匆匆赶来。大家一看原来是周校长。过去的校长身居“清水衙门”，只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现在的校长须是“外向型的”。如今的社会“一切为了孩子”，校长整天为了孩子上学、升学辗转奔波，赴宴也实在是工作的需要。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今学生靠家长，家长靠老师，老师靠学生，校长又靠老师，家长请老师，岂有不“株连”校长之理？只是一进包房，众任课老师便与校长完成了角色反串。老师成了配角，慭慭而坐，得看校长眼色行事，而校长则成了主角。

开宴之后，觥筹交错，桌上那一瓶满江红高档白酒早被那个“大哥大”家长与周校长分去了大半。两个人比膝而坐，谈得十分投机，可能是基于对一碟泡椒凤爪的共同爱好。服务小姐倒酒端菜，表情可人，仪态优雅，举止大方，每上一道菜，都用纯正的普通话报出菜名，诸如“鸳鸯戏水”“金屋藏娇”“群芳吐艳”“在水一方”，仿佛进了大观园，直让人吃得儿女情长。众人皆喝彩。

不一会儿，焖在透明碗中活蹦乱跳的醉虾，顷刻间只剩一具具空壳排列在桌上显出悲壮之美；几条修长银白的江鱼之肉已被剔得干净而剩下鱼骨的标本；通体透红极富阳刚之气的海蟹也被人类的伶牙俐齿咬得身粉骨碎；甲鱼方才还昂着它那高贵的头颅，眨眼工夫，它的甲骨针已成了食客的牙签。

酒酣之际，个个脸上阳光普照，周校长更是神采飞扬。周校长喝酒是个战术家，开始时藏龙卧虎，不显山露水，一旦兴致之至，定会龙腾虎跃，水落石出，且主动出击，步步为营，不知内情的人最终会被他打得东倒西歪，产生地球不转我在转的快感。那“大哥大”本是酒场高手，今天却不在状态，开始时甜言蜜语，既而胡言乱语，最后不言不语。孔轩文心中暗叹周校长功夫了得。过去老师喝酒，皆畏首畏尾，如小脚老太。如今像周校长这般豪情壮志，实在是扬老师之威，吐老师之气，争得了教师的尊严。孔轩文混在里面稀里糊涂地喝了两瓶啤酒，肚子里像被搅浑的泔水缸，直往外冒酸气。有几个老师倒是实惠，在“大哥大”和周校长互祝万寿无疆、前程无量时，乘机双管齐下，挑肥拣瘦，“吃里爬外”，将菜吃得孤苦伶仃。

酒席已罢，“大哥大”家长千恩万谢，拉住周校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请多关照，犬子全拜托您了。”孔轩文和另几个老师都作鸟兽散。孔轩文远远地还看见那“大哥大”和周校长依依话别。此时各家饭店宾客也鱼贯而出，分手时话都很多。凡喝酒的都变得特能侃，满心话儿说不完，似乎彼此都已很久未见，而又将长久分离，其实第二天上班又都相遇。

孔轩文骑上自行车。车头东点西撞，吓得迎面飞驰的摩托车纷纷夺路而逃。微醉是最自由的感觉。外国有句名言：“皇帝有皇帝的苦恼，囚犯有囚犯的快乐。”孔轩文觉得此时最自由最快乐。枯坐时是那么难受，开宴喝酒时又是那么拘束；有时为多说一句话而后悔，有时又为少说一句话而自卑。现在真有一种翻身农奴的感觉。让自行车任意滑翔，在喧闹的都市街头放牧自己的心灵，这也是一种洒脱。孔轩文远远地望见了自己的家，家家灯火通明，只有他的家一片暗黑。

团聚在家的人此时都在寻找关于家的感觉。主妇在洗涤一桌油腻的碗盘时正让哗哗流水抚摸自己的双手，洗净的碗盘晶亮瓷白，抹过的饭桌一尘不染；男主人也许正舒心地半倚在沙发上松开裤带，以缓解胃肠的拥挤，手上拿着报纸在浏览；小孩子也许正在书房里翻开溢出墨香的课本；老人闲不住，东摸西找，闲不住正是老人最充实的时候。也有的家里正在搓麻将，搓麻将时的哗哗声带来的快乐和刺激绝不逊于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葛朗台自个儿躲在密室里数铜板。又有一家不知因什么问题引起了争端，夫妻对骂是中国家庭常备的一份套餐。心理学家认为夫妻之间善意的吵架是和谐家庭气氛的润滑剂，这自然也就验证了爱的火花是基于两颗心撞击的结果。可惜吵架的结果往往会加大夫妻关系的摩擦系数，就好像一包火药放在哪儿都不能算是安全。

孔轩文已经站在楼梯口，在黑暗中探索台阶既要小心又要大胆。喝了一点儿酒的孔轩文从一楼爬到五楼，仿佛经过了半个世纪。开门进去，孔轩文算是回到家。家里一切就如他自己一样早已疲惫不堪。他忽然觉得生命已演变成一种生存，他扭开水龙头准备用凉水洗脸。忽然从肥皂盒底部爬出了那只冷酷的壁虎。壁虎探着小脑袋，用一双几乎看不到的眼睛打量着孔轩文：“好好睡上一觉，一切都会过去，黎明的到来毕竟无法抗拒。”孔轩文看着此君，觉得它是个智者。孔轩文不在家时，壁虎成了生命的象征。壁虎自然也认识孔轩文的妻子娟子，只是她早已远离了这个家。

从阳台上回到卧室后，他躺在了寂寞的床上。寂寞是生命最犀利的杀手，他便只得用沉睡来驱散寂寞。

第二天大早，因为有早读和第一节课，他便匆匆起来，洗漱一番后，便往学校里赶去。早晨空气清新，鸟儿在梧桐树上啁啾，树叶却簌簌落下。才九月份的季节，树叶似乎落得太早，孔轩文便向在这美好季节里不幸夭折的树叶行注目礼。马路边早起的人，三五成群地伸胳膊甩腿。上班的人忙忙碌碌，感到时间太仓促；退休的人悠闲自得，感到时间太充裕。学生则一个个没命地蹬着自行车往学校里骑去。

孔轩文骑到学校门口，便看到周校长早已伫立在校门口检阅鱼贯而入的学生。依然是油亮的头发，锃亮的皮鞋。孔轩文走进教室，学生也基本到齐。开读时却情态万状。有几个显然还未睡醒，惺忪的双眼像多雾的天空；也有几个不住地打着哈欠，一个个嘴张得像河马一样；还有几个正在鬼鬼祟祟地抄作业，神情紧张绝不亚于作案的小偷。十分钟后，学生才渐入佳境，一个个如小和尚念经般放开嗓门。一时天花乱坠，百鸟齐鸣。鲁迅说他的先生，方正博学的寿镜吾先生要学生读佶屈聱牙的古文，现在学生所读之文皆文笔流畅，却读得佶屈聱牙。

孔轩文不知道学生是否都吃过早饭，反正他肚子里还没有一点儿货色。空腹上课，且常常如此，不知道里面是否蕴含着伟大的奉献精神。不一会儿，孔轩文接触到了周校长巡视时从教室窗户外投过来的温和目光。这目光有如黎明前的一缕晨曦，又如怒海上的一座灯塔，也像黑暗中的一把火炬。他仿佛汲取了无穷的力量。往往领导的一个赞许的目光，或者一个爱抚的动作，或者一句平淡的话语，都可能表示是对你的无限信任。早饭算什么，精神是充实的。孔轩文凭这股革命精神一直坚持到第一节课下。回到办公室，他才感到虚脱。静坐了几分钟后，孔轩文便到校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回到办公室里吃得津津有味。奇异的香味让孔轩文很满足。乞丐有时会为讨到半碗稀粥因这世上曾有人饿死而庆幸。

教师的办公室里都有着奇特的风景：作业本堆积如山，且错落有致，高低起伏，人如在苏州园林；窗下或办公桌上大多会放几盆花草，不甚抢眼，倒也生机盎然；墙上则贴满课表、值班表、作息表、校历等表格，像是学校大门口的布告栏，且，纸角随风掀起，刮刮有声；办公桌大小高矮不一，颜色各异，典型的老中青三结合；书橱里书报相杂，书籍陈旧破损，知识贬值，文化脱水；另有水瓶一两只，旧而破；毛巾一两条，脏而皱；肥皂一两块，小而瘦。

有几个办公室里会不时地传出很大的说话声。办公室聊天是一种活法，教师本是以说话谋生的一族，蜗居在办公室神侃是教师的特长。社会上人都说教师不善言辞，其实在办公室同仁面前谁也不会显得过于深沉。男教师话题离不开政治，一个个咬牙切齿的，显得忧国忧民；女教师则离不开衣食住行，一个个伶牙俐齿的，显出万种柔情。五楼外语组办公室，是女教师的天下，只有一位男性。生活法则的确很游戏。如果一位女性跻身在男人圈中，这女性肯定是众男士仰慕的人，说话最有用的当数这唯一的女性；而在女人堆里的唯一的男士则处境不妙，女性会忽视他的存在。女性被男性嘲弄，会还之以眼泪，男性被女性嘲弄，只能强颜欢笑。

忽然有人来报，林主任要来检查迟到早退情况，各人于是各就各位。周校长曾说本校的教师素质普遍较高，不作硬行规定，但每周有四次突击抽查，已近九点才抽查，说明领导管理有方。不一会儿，教务处林主任表情严峻地走来了。他一手拿表，一手拿笔，从这个办公室走到另一个办公室，又从另一个办公室走到另另一个办公室，在每个办公室门口张望着，清点牲口似的逐一核对。有几位教师本是上厕所的，办公室里又无目击证人，于是算作早退或迟到。几位教师回到办公室一打听，受了奇耻大辱似的，立即打电话给林主任，要求澄清事实。林主任于是又跑到教师办公室，道歉说没有问别人，更没有亲自上厕所实地考察一番，是典型的官僚主义云云。风波于是平息。

林主任悻悻地走了，几个上厕所的老师都一齐向他翻白眼。翻白眼乃是中国文人学士惯用的表示鄙夷别人的方式。魏晋时文豪阮籍就是一例。他对司马昭此等权贵惯翻白眼，后阮籍被杀，永远翻白眼了。上厕所本是生理需要，教师用嘴谋生，喝水自然较多，上厕所的概率自然较高。何况，正如有的教师所说，他上厕所时间就特别长，并非便秘，而是在研究教材教法，是在备课。又有人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就曾记载，周恩来在延安每逢上厕所时，都要问警卫员有没有党的文件。

第二节课下，孔轩文办公室里忽然蹩进三位低着头的男生。班主任陈致生气冲冲地进来，把课本往自己桌上一掼，袖口一捞，指着这三位嚷道：“这还了得！上课睡觉，你还打呼噜！”陈致生指着打呼噜的哭丧着脸的那位。

大概是一种职业习惯，当某个老师训斥学生时，其他在场的教师也会趁机跟着数落几句，有时场面很是壮观。被训斥的学生龟缩在一角，老师们会一齐“口诛笔伐”，翻身农民斗地主似的群情激愤。苏文锦表情严肃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的，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毛主席他老人家不也教导过，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三个学生都笑起来，他们嘴里像嚼着口香糖似的蠕动着，其中那位“打呼噜的”终于开口：“我晓得错了……不过，昨晚我爸跟几个朋友在我家打麻将一直打到早上……”陈致生厉声呵道：“都给我站在走廊上反省！”三个学生只得齐刷刷地站在走廊上。

罚站是文明人发明的文明方式。被罚站的学生不知要罚站多久，如果老师过来再训斥几句，凭经验，学生一般会认为罚站差不多已到期；而等待老师的再训斥是他们最难熬的，就像给小孩子打针，哭得最凶的时候，是针戳进屁股之前。

下午放学前，三位学生的家长，都是妈妈，来找陈老师。她们先后有序地向陈老师表示要好好管教，其中一个可能是女干部，把儿子所犯错误分析得很透彻，上升到了理论高度。三个学生都汇报上午反省后的认识，说罚站的最大感受是腰酸腿痛脚疼头晕眼花胸闷，言辞恳切。临走之前，三位慈爱的母亲都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说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家长和他们的儿子一走，陈致生便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母爱是最伟大的。”孔轩文忽然想到一个笑话：老鼠是人见人厌的丑物，可小老鼠却自豪地说：“你们嫌我丑，可我妈喜欢我噢。”说的也是，画家韩美林笔下的小老鼠活泼可爱，实验室里做实验用的小白鼠极有科研价值，而东南亚一带的炸鼠则美味可口。

日子如流水一般，在不经意中消逝。转眼间，学校要开校运会了。对学校而言，这是一项重大工程。周校长亲自担任大会组委会主任，体育组一家老小忙得不亦乐乎。不少班级在黑板上还用粉笔醒目地写上“离校运会只剩×天”，营造出一派大敌当前的紧张气氛。

这几天早读，每个班上总是缺几位学生，是班级种子选手在操场上训练。教室里缺了几个人，就好像老年人的牙齿一样，残缺不齐。学生每有空闲，就聚集在一起为挑选参赛名单而争得面红耳赤。班主任大多显得异常冷静。在学校，越是学生热烈欢迎的、踊跃参与的活动，班主任越是淡然处之。每逢年级篮球赛或足球赛，学生都会为自己班级成绩的好坏而或喜或悲，可班主任都显得很严肃，表情活像国家足球队原主教练戚务生，因为班主任只在乎安全问题。本校运动会素有学生容易意外受伤的传统。上届校运会的悲剧影响不亚于美国亚特兰大奥运会世纪公园爆炸案留给人的惊心动魄。上届校运会一位学生一不小心头上长出了一支标枪，一位短跑好手跌得面目全非，而一位做裁判的数学老师的肩膀则成了“不明飞行物”——铅球的落脚点。这届校运会，班主任总是为安全问题忧心忡忡，当学生群情激愤时便免不了及时地给他们泼几盆洗脚水。

每届校运会，活得最开心的是各班的调皮蛋。他们在校运会前夕普遍患上了比赛综合征。训练时亢奋异常，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一旦看书学习却又患了偏头痛，上课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而一下课又如只只跳蚤般活蹦乱跳。陈致生班上有位叫马勇的学生，体重二百多斤，长得是虎背熊腰，却手无缚鸡之力。训练时，当他身穿一套耐克运动装巍然屹立在铅球场上时，别的班级的学生早就吓得缩小了一半。可一掷起来，这位仁兄却露出熊相，看上去力大如牛，哪知大力为夯。尽管他腮帮鼓得像蛤蟆嘴，脸色胀得像猪肝，却只将四公斤重的铅球掷出了五米多。班主任只得禁止他参赛。不做运动员的他却摇身一变，成了班级的总教练，连上课都在排兵布阵。昨天下午还因此事被班主任骂得遍体鳞伤，差点“下课”。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校运会开幕的这一天。操场上彩旗飞扬，凯歌阵阵，学生前呼后拥，都涌向操场。这一天全校教师每人也都领到了一份工作。教师做裁判，权当在操场上兜兜风，个个都显得很惬意，连语文组的孟老夫子也把操场当作旅游观光的胜地。这位衣着打扮永远停留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学究，对体育比赛一窍不通，让他做跳远裁判还真难为了他。当他戴着一副射击靶牌一样的眼镜，站在沙坑边时，不少学生早就冲着他笑了。这位为人温和的老夫子对学生跳远成绩也是温和得可以。跳远成绩他一律采取四舍五入法，真正体现了平等竞赛的奥林匹克精神，害得体育组曹组长哭笑不得。跳远比赛结束得早，他便背着手在操场上溜达。可当他一不留神踱到标枪比赛场地时，早被两位充当纠察的教师将他双脚悬空地架出了禁区。

人最多的地方当数径赛终点处。这里的计时员几乎清一色由年轻的女教师担纲。她们今天像是过“三八节”，个个都妆扮得灿烂生动，坐在计时的台阶上，俨然是一次夏秋时装展示会。周校长等诸位校领导也都想方设法，找个合理的理由站在终点附近，或者在计时台周围兜圈子，只是不时地瞅着台阶上的女教师们。美的魅力是无法抗拒的。罗丹说过：“生活中到处都有美，缺少的是我们对美的发现。”现在，这些女教师们展示出的美，直逼你的眼，让你无法躲避。

下午的比赛一结束，学生便纷纷散去。偌大的操场成了垃圾的集散地，害得周校长及其他几位中层以上干部满操场转悠，还不时地做做腹背运动。校运会对绝大多数学生来说是难得的假日休闲，既是休闲，就应该绝对放松随和。当学生将喝空的饮料罐愤怒地扔在操场上时，我们只能理解为这是因为他们班运动员水平太臭而进行的合理发泄。

两天的比赛终于以没有发生一例事故而圆满结束。恢复正常上课的时候，学生大多还不太适应，不少学生仍沉浸在校运会的悲喜氛围中。班主任则像警察抓小偷似的伺机以动，谁破坏课堂纪律，谁便会被隐在门外的班主任当场擒获。所以，第一节课下了之后，办公室走廊上便比往日多了些站岗放哨的学生。陈致生的班在这次校运会上的成绩几乎是全年级垫底。学生个个悲痛欲绝，班上失去了往日的喧闹，课堂上静如死水。失败有时不是坏事，对这个班来说，校运会上全军覆没，大灭了一些极端分子的威风。想当初，有的男生如一毛不拔的小公鸡，不住地打啼；女生则如刚下蛋的小母鸡，不停地喔喔。一些大款后裔，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常在校园里耀武扬威；一些“贫下中农”的后代也不甘示弱，从头到脚都是冒牌，竟也趾高气扬。这回让他们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公鸡母鸡都成了“瘟鸡”。陈致生又将他们骂得体无完肤，连任课老师也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不满一股脑儿泼在他们身上。

世界充满魔力。自然界有一种生物链现象，如野兔靠吃野草为生，狼则以野兔为食物，而狼一旦碰到老虎，也就成了牺牲品，老虎死后，又成了细菌的乐园。学校也存在这样的“生物链”现象。学校管理不善，校长挨了上级批评后，班主任就遭殃，班主任挨了训斥，学生便成替罪羊，学生挨老师一顿臭骂，回家后看到父母就不顺眼，父母就感叹如今这学校是怎么教育学生的。

但这些天来，包括校运会期间，孔轩文一直有些心神不定的。告子曰：“食色性也。”也说明此乃人之本性使然。就好像老鼠会为了一颗花生米扑向捕鼠器，鱼儿会为了一粒米奔向鱼钩，鸟儿也会为了贪图安逸沦为鸡鸭鹅。既得利益的诱惑，有时是难以抗拒的。孔轩文对新来的宛如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邪念，他甚至觉得宛如是专门为他而打造的。这些想法勾引住他，他仿佛成了扑向灯火的飞蛾。

一次偶然的机会，孔轩文又一次与宛如相遇。这回是躲也躲不开的，有点儿狭路相逢的感觉。那天下班后，孔轩文偶然经过一个叫金龙鱼的朋友开的“天缘时装店”门口，发现宛如正在店里看时装。正待她欲走时，孔轩文在她背后说道：“衣服不在看，而在于穿。”她扭头一看，显得十分惊讶，很不自然地笑道：“你也买衣服？这儿可全是女士服装哟！”“我不是买，而是卖，况且好的时装总可以欣赏吧？”金龙鱼见孔轩文与她相识，便笑道：“原来你们认识。我这儿有几套刚进的，待我熨一下，你可以试试。你气质高雅，皮肤又白，身材又好，品位又高。”这一说，倒把她逗乐了。孔轩文道：“宛老师，老板看来是想让你做个活广告啊！”她也顺口道：“行啊！我有好多同事都是高品位的呢！”金龙鱼道：“品位越高越好，本人就喜欢跟有品位的人打交道。孔老师是我的哥们儿，他是知识型的，我差不多是个文盲。”孔轩文打趣道：“能跟你厮混在一起，足以说明我出污泥而不染。”大家都笑起来。

不一会儿，衣服也熨好了。当宛如穿上那一身乳白色薄呢套裙后，效果竟出奇的好。披肩长发随意但不凌乱，脸上愈发显得白皙，有一种瓷质感；套裙上衣短而窄，青果领稳中求变，凝练又不失温情，上衣四只锃亮的灰黑色纽扣中和了这身乳白，成为闪亮点；腰身很窄，愈显得她的腰纤细而又富于动感；裙子长而紧，将臀部温润地裹住，与开衩的下摆过渡得十分流畅。此时的宛如，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让人赏心悦目，心为之动。

忽然，站在镜子前面的她问道：“我脖子这儿是不是有点儿空？”孔轩文和金龙鱼一看，果然如此。孔轩文道：“这有两种补救方法。一是里面穿淡蓝色或水白色半高领薄型羊绒衫，二是挂一串细巧简洁的项链。”“我不喜欢披金戴银的。”她提出异议。金龙鱼道：“那就系一条白底黑点的真丝小方巾，颜色鲜亮一点儿的也行。”孔轩文又补充道：“丝巾要随意系在脖子上。”

金龙鱼眯起本已够小的眼睛，向孔轩文眨了眨，笑道：“孔老师现在是内行了，看来你是研究年轻女性的专家。”孔轩文笑道：“准确地讲，这位宛如小姐值得人去研究，这身套裙便是研究成果之一。”大家又都笑起来。宛如遂将那条白底黑点的真丝小方巾系在脖子上，果然起到了画龙点睛的艺术效果。

金龙鱼一脸正经地说道：“宛小姐，这身套裙本店免费提供。你是我的朋友的朋友，我正式宣布，你已荣幸地成为本时装店首席广告模特！”宛如笑着说要给钱，金龙鱼道：“你不但不要给我钱，我还要发你薪水呢！”大家又都笑起来。孔轩文趁机建议送她一程。她可能是很开心吧，显得很乐意。

街上车水马龙，华灯齐放。晚风像无形的梳子将她的长发梳到耳后，她的脸显得格外清丽，小方巾飘飘然，愈加映衬出她的恬静高雅。天鹅以白为美，乌鸦以黑为荣。高雅的女性是介乎天与地之间的、超凡脱俗的白天鹅。“你也做生意？”宛如忽然扭头问孔轩文。“我像个生意人吗？”“那生意人是什么样子呢？”孔轩文道：“就像我朋友那样。”孔轩文又道，“这身装扮的确很赢人。”“可不给钱总是不好的。”孔轩文道：“当然给钱，算我送你的。”宛如惊讶地问：“为什么？”孔轩文道：“不为别的，为了这套时装的艺术效果，仅此而已。事实证明，这次进货选位准，应该有广阔的市场空间。”

两个人这么聊着，不觉已经到了她的家门口。这是一个大杂院，门口有一条小河，河岸杨柳依依。大杂院的房子参差不齐，显得很破旧。

“我到家了。你……谢谢你的衣服，谢谢你送我。”孔轩文突然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道：“我想提一个建议。”她怔住了。“希望你明天上班就这身打扮。”“行。”她满口答应，随即推着车走进院门。

孔轩文站在小河边，流水潺湲，水流湉湉。他忽然觉得这小河，这小路，这大杂院，这破旧的屋子，有一种黑白照片才有的怀旧感。在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这幅黑白照片则成了经典。

孔轩文正准备离开，忽然，宛如又跑出来了。“哎——”她远远地招呼孔轩文。不一会儿，她走近孔轩文，道：“我爸妈还没回来，我想，我请你吃饭。”她说得干干脆脆，丝毫没有商榷的余地。孔轩文想了想，道：“那我们去吃北方水饺，怎么样？”宛如沉思了片刻，道：“也好，我本想请你到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的。”“清静的地方以后有机会我来请，现在，最需要的是解决温饱问题。”

两个人便沿着小河走，终于在小河的尽头找到一家“四和香”北方水饺店。店堂很小，只容得下两张小方桌。包水饺的汉子听口音像是北方人，再看他擀面包饺子的麻利动作，就会断定他是北方人。这座城市餐饮业很发达，也很奇怪。饺面是北方人一统天下，排档是蜀湘人包揽，快餐全盘西化，本地的小吃只剩油炸臭干之类。

水饺很快就包好，一溜儿倒进锅里。不一会儿，揭开锅，热气腾腾，一只只饱满晶亮的水饺正浮在水面上。一盘水饺，两只醋碟，四根筷子，孔轩文和宛如相对而坐。热气从盘中向上升腾。宛如道：“请你吃水饺，你不会觉得太寒碜了吧？”孔轩文笑道：“是我建议要吃水饺的。吃水饺显得随和，朴实的环境，简陋的饭食，也许更能让我们彼此融洽一点儿。”宛如忽然问道：“你不回家吃饭，家人是不是在等你？我是说你应该打个电话回去。”孔轩文道：“没事，我经常在外面吃，况且在家里我也常常一个人吃的。”

小店里有一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天气预报。“明天有寒流了！”包饺子的汉子嚷道，“这南方的秋天冷得快，来一回寒流，就会感冒！”孔轩文道：“明天没准可能很冷呢！”宛如道：“不会吧？我怕热但不怕冷。”孔轩文笑道：“这一点倒像个北方人。”宛如道：“我爸爸是东北人。”包饺子的汉子听到他俩的对话，插嘴道：“你们南方人不晓得，北方人最怕冷。不过冬天有暖气、暖炕，不像你们南方，一到冬天，家里外面一样冷。我去年在这儿手上还长出冻疮呢。这在北方是哪门子的事儿！”孔轩文遂笑道：“要不嫌冷，就填饱肚子。所谓饥寒交迫，一饥就寒，不饥就不寒。以前冬天也很冷，家里又没有暖气，没有空调，也没有皮大衣、羊绒大衣，要不冷，一是使劲儿吃，二是使劲儿干活儿。”宛如笑起来。

孔轩文又说道：“有个故事，说的是有个地主老财残酷剥削长工。有一次这老地主硬说长工偷吃了他家的腊肉，晚上就让这位长工数九寒天睡在外面屋檐下。第二天大早，老地主以为长工会冻得半死，岂料长工竟然满头大汗。原来这长工整夜都在推一块大石磨取暖，老地主气得七孔冒烟。”宛如和包饺子的汉子都笑起来。宛如快活地问道：“那，那块腊肉到底是谁偷吃了？”孔轩文诡秘地小声道：“据我推测，可能是这位包饺子的。”宛如笑得连手上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孔轩文解释道：“我的推测纯属无稽之谈。”宛如又咯咯直笑。

吃过水饺，两个人从小店一出来，就发现寒流似乎已经提前“光临”本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哗哗直响，树叶像空降兵纷纷着陆。秋风毕竟不是春风，春风吹在脸上，就如同抚摸婴儿的屁屁一样舒服；秋风吹在脸上，则如同用铁砂纸往脸上刷。

孔轩文似乎有点儿不自在，他觉得晚上与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姑娘一起暴露在公共场合，过分地浪漫了。宛如大概也猜出了孔轩文的心思，便喃喃地道：“随便走走谈谈，也没什么的。工作到现在，我是第一次晚上在外面玩儿，也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她又说道，“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聊聊天蛮好，你不会怪我吧？”孔轩文道：“我会怪你的。”宛如愣住了。孔轩文解释道：“我是说，你，一个女孩子，跟一个很老的男孩子在晚上闲逛，可能对你不公平。”宛如不解地问道：“对我不公平？”孔轩文笑道：“本来你不应该跟我在一起的，只是一次偶然才如此。”宛如觉得孔轩文很深沉，而深沉又是男人的魅力之一。所以宛如更觉得孔轩文仿佛是一座大山，山里有丰富的宝藏，而好奇和历险寻宝，又正中女孩子的浪漫之性。

孔轩文看了看手表，时候也不早了，便说道：“不早了，该回去了。”宛如咕噜道：“我难得出来……就不想早点回去。”孔轩文劝她道：“以后有机会再聊吧，毕竟很晚了，况且天又冷。”宛如不再反对，默默地跟着孔轩文。她走得极慢，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搓着，倒像个犯了错误又不愿意去教师办公室而又不得不去的学生。孔轩文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劝她道：“以后会有机会的，你自己心里放……”孔轩文突然打住，他发觉自己的手拍着她的肩膀好像有点儿草莽，又极不合情合理。怎么会很突然地、很随便地，用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关心下一代那样的习惯动作呢？况且，肩膀，女孩子的肩膀，漂亮而高雅的女孩子的肩膀，是能随便拍拍的吗？孔轩文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已由一位绅士向小女孩最害怕的某种动物异化。好在宛如没有流露一丝厌恶，只是默默地说道：“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这话无比的温柔，秋风听了更亲和，黄叶听了更飘柔，路灯听了更淡泊。

大门口有一盏黄晕的路灯，依稀照见了大门里的甬道。孔轩文望了望大门里那模糊的甬道，想象着走过甬道的可能是曲径通幽的那个所在。宛如的身后是驳斑的灰色的墙，还有一根漆黑如铁的电线杆，这种黯淡的背景映衬出了宛如凄清的丽影。

孔轩文在头脑中一片空白时，忽然走上去，将她抱住，随即在她明净白皙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她对孔轩文这一突然袭击毫无准备，以至当孔轩文松开她时，她才有了知觉，似乎打了个冷战，表情像一张白纸。孔轩文这轻轻一吻，似乎表明了多重情感，宛如也猜不透这一吻的丰富的内涵，所以表情是一张洁白的纸。

孔轩文没有目送她走进大门，便转身去寻他的自行车了。自行车在冷风中苦苦等待了这么长时间，当孔轩文骑上车时，车子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与小河的潺潺流水声相应和。

骑了二三十米，孔轩文回头一望，但见宛如仍立在路灯下。冷风吹进他的眼睛，又冷又酸，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在跳。他拼力蹬着车，汽车像乌龟似的在他身边爬着，高大的梧桐树不断地向后移动。蹬了一阵子，孔轩文产生了流遍全身的躁热感，脊背与汗衫好像快粘连在一起了。孔轩文松开外套的第一个纽扣，一股热气正从衣领处往外散发。他的嘴唇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吻时的凝脂般的润滑感。自行车好像已不听孔轩文的使唤了，东突西撞，就像骑在乡间田畦边的小路上。孔轩文在这颠簸中渐渐舒畅起来。美丽的女人常常让男人变得谦和起来，美丽而又聪慧的女人常常让男人变得笨拙起来。宛如秀外慧中，孔轩文觉得跟她在一起的这个晚上，自己并没有完全施展自己的才华。当他以轻轻一吻向宛如告别时，才发觉自己离开得太早了；他又庆幸自己太早地离开。因为一旦有了爱，或者叫有了情感的端倪，两个人的故事情节就会不断发展。正如有了萌芽，不断长大已成为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

孔轩文这么想着，已到了家门口。整个住宅楼一片灰黑。没有月亮的夜晚，住宅楼就像一块竖起的巨大的砖头；楼下的花圃绿地被人们践踏得面目全非，刚刚栽下去的瘦小的树的树干上被绑了一根根绳子，据说是为了晒被褥用的。细弱的树干被人为地搞得七歪八扭，大多非曲则欹，非密而疏，这可能正暗合一部分中国人的审美心理。

孔轩文正准备将自行车推进车库，忽然从身后射过来一道手电筒的强光，随即走上来两个人。孔轩文回头看时，那两个人已将手电筒照在他脸上，其中一个道：“我说不像吧！跟我打赌，你还嫩呢！”另一个道：“远看像极了，近看又极不像，算我走花了眼。”那人将手电筒关了。两个人围着孔轩文看了看，也不说什么，然后又很豪迈地走开了。孔轩文愣在那儿，眼前迷茫一片，但他猜着这两个人大概是小区里的便衣保安，一定是把他当成偷自行车的人了。生活小区内自行车屡屡被盗已是家常便饭，当然这两个抓小偷的政治觉悟高，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紧，倒也让人钦佩，只是没有将孔轩文当成小偷抓起来，孔轩文倒觉得有些遗憾。

孔轩文将自行车放好，关上车库门，正准备上楼，忽然楼梯上好像有脚步声。脚步声由远渐近，由轻而重，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沉闷地传来。孔轩文将打火机点上，并延长了熄火的时间。那人从楼道上走出来，好像没有注意到点着打火机的孔轩文，火光对这个人没有作用，可孔轩文已看清这人好像是四楼那个开公司的老板。奇怪的是，他只穿着睡衣拖鞋，一直走出楼梯口，又拐向东。孔轩文觉得他神态很安详，不像是夫妻吵架出走的样子。孔轩文站在车库门口看着他往东走。那人走着走着，忽又停住，然后走到花圃里，两腿岔开，双手在下腹处做了一些小动作，随即听到“清泉石上流”。那人浑身颤抖了几下，又径直往东走去。

孔轩文发现楼道里忽然亮了灯，便上楼。刚爬到三楼，迎面就看见一个女的，大约是那老板的老婆吧。她睡眼惺忪地下楼，看见孔轩文，觉得有点儿面熟，便问道：“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穿着睡衣下楼？”孔轩文点点头。那女的随即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活做梦（方言，意思是倒霉、不顺）！晓得他又梦游了！真把人给急煞咯！”孔轩文这才明白那老板患了夜游症，深深为那老板可惜。孔轩文又暗笑自己，仿佛也得了梦游症，稀里糊涂地回到家，又碰到几个稀里糊涂的人，干着稀里糊涂的事。

孔轩文走到四楼，见那老板家大门开着，门口有个小男孩，靠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看着孔轩文。孔轩文慢慢上楼，又不住地回头看那个小男孩。小男孩忽然哭叫起来，大喊妈妈。孔轩文吓了一跳，上又不是，下又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小男孩哭。幸好，那女的和那老板回来了。

孔轩文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弯处，看到那老板由那女的抓着，正往门里推，那老板似乎还未醒，一声不吭地进去了。

孔轩文赶紧回家，一到家里便打开客厅和卧室里的灯。他半躺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头脑里正回味着今晚的一切。应该说，孔轩文这一晚过得是非常充实的。他觉得首先得感激金龙鱼，是他开的时装店创造了他和宛如相遇的机会；其次得感激那套时装，尽管并非名牌，也并非很时尚，但却能跟宛如相得益彰；孔轩文还得感激那家水饺店和那包饺子的汉子，宛如的笑声是水饺最鲜美的味道；孔轩文也得感激宛如那明净洁白的额头，因为上面有别人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情感的印记。至于被人误认为小偷，碰到梦游者之类的恐怖情景，孔轩文反而倒觉得有点儿喜剧效果。

孔轩文一看钟，已快十一点了，便准备睡觉。他在卫生间洗脸时，那只壁虎又出来了，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壁虎道：“看你脸色不错，想必很开心。这屋子白天又没有人，晚上也只有你一个人，你孤独，我也孤独。”说罢，便悄悄隐去。孔轩文觉得它也怪孤单的，但又觉得它毕竟也是个小生灵，能和自己共处一室，倒也说明生态平衡，便不再去管它了。

忽然，电话铃骤然响起。这么晚了谁还会打电话呢？当电话铃声响过第五声后，孔轩文拿起电话，听到的只是忙音。不寻常的电话声，打破了这片刻的难得的宁静。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孔轩文赶紧拿起电话：“喂！”对方没有回话，也没有挂断电话。孔轩文有点儿不可理解。忽然电话里传来宛如的声音：“是你吗？没打搅你休息吧？”孔轩文更加不可理解，宛如竟然没有睡觉，竟然知道自己家的电话号码，竟然在深夜打来电话。宛如在电话里道：“我只是想问候你一下。”孔轩文道：“你今天回家晚了不要紧吧？”宛如笑道：“我爸爸妈妈以为我下班后一直在家呢！因为我跟他们不住在一起，我自己有一间简陋的小房间，而且晚上我有时候又不吃晚饭。”“不吃晚饭，那吃什么？”宛如又笑道：“吃零食啊，吃话梅，吃水果，也不饿。”孔轩文道：“你如果今晚很快乐，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宛如道：“应该是快乐的。”孔轩文道：“你如何晓得我家的电话号码？”宛如又笑道：“我不但晓得你家的电话号码，我还晓得许多。”孔轩文觉得她真的很聪明，便道：“说说看，还晓得哪些？”宛如想了想，道：“嗯，还有……知道你叫孔轩文，知道你有个小女儿，知道你常常不在家……还有，知道你写得一手好文章，晓得好多吧？”随即传来她那风铃般的笑声。孔轩文觉得她很可爱，漂亮加聪明加可爱，不是白天鹅又是什么呢？不过如此完美的她，对孔轩文来说反而是一种可怕。这个时候，孔轩文已经输得一塌糊涂，只得束手就擒。但孔轩文又觉得还有一丝逃脱的可能，尽管他本不想逃脱。

孔轩文道：“我有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宛如道：“欢迎提问。”孔轩文道：“我是说，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子，理应早就名花有主了……”宛如道：“名花还没有其主，就不是名花了？名花非得有主吗？而且，我又不是什么名花。”孔轩文无话可说。想不到，此时的宛如和晚上的宛如竟判若两个人，一个静如止水，一个热烈似火。宛如又说道：“你跟我在一起时快乐吗？”孔轩文觉得这句话有点儿笨。孔轩文道：“理应是快乐的。”宛如笑道：“滑头！”孔轩文道：“是认真的滑头！”宛如道：“我想弹一曲古筝给你听，行吗？”孔轩文愈发觉得可怕，但又不忍打击她的兴致，便道：“我洗耳恭听。”宛如便将电话放在桌上，真的弹起小房间里的那架古筝。

孔轩文隐约听到了古筝那清脆而又悠扬的乐曲声，说不出什么曲子，只感到曲调如高山流水，花坞春晓，又细如蚕食，轻如落花。孔轩文听得入迷。忽然琴声戛然而止。宛如在电话里问道：“听到了吗？”孔轩文笑道：“听得很清楚，而且像你一样优雅，只是不晓得邻居听到听不到。”宛如道：“应该听不见的，我的小房间密不透风，也没有紧靠的邻居。”孔轩文道：“时间不早了，还是早点休息吧，充足的睡眠有助于美容。”宛如道：“好的心情是最有效的美容。”孔轩文没有话说了。

宛如道：“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孔轩文道：“什么要求？”宛如道：“我……我想请你到我这个小房间里来。”孔轩文又紧张起来了。宛如又道：“就现在。你向大门里面走，然后拐向东，最东头亮灯的一间就是。”随即挂断了电话。孔轩文放下电话，觉得浑身躁热，额头上竟渗出细细的汗珠。去还是不去，孔轩文拿不定主意。时针已指到十一点半钟，深更半夜探访一位年轻的异性，不论怎么说，这事情本身都有点儿粉色情调。孔轩文是很想去的。爱，有时会让一个男人失去理智，孔轩文也不例外，但真的去了，谁又能预测会发生什么样的情节？主人公的命运又能将如何？不去的话，孔轩文又不忍让宛如失望。在这种情形下，去，成了男子汉；不去，是窝囊废。孔轩文觉得必须勇往直前，而且义无反顾，便披了一件风衣，关上灯，出了门。

大街上人极少，车也极少。路灯显得很明亮，非常慷慨地将光明普照大地。终于等到一辆黄面的。黄面的据说不久将要淘汰，车主便拼命地开，车子也就拼命地坏。车主好容易才将车门打开。孔轩文坐上车后，车门却怎么也关不上。司机只好说将就一下吧。孔轩文说，也好，这样下车方便多了。谁知车子一开起来，冷风也怕冷似的直往里钻。车门则像个鼓风机，将孔轩文吹得几乎不能呼吸。冷风则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孔轩文，从头到脚，由表及里，层层深入。

到了宛如家大杂院的大门口，司机将车停下来了。孔轩文发觉离大门太近，便示意司机将车再开到离大门约三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孔轩文从车上下来后，将风衣领子竖起来，又将风衣紧紧裹住身体。他站在那儿直等黄面的开走，才朝大杂院大门口走过去。走进大门，看到眼前一条灰色的甬道，孔轩文又停下了脚步。“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前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幽静之所呢。他又记起了《相见欢》中的词句“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他也听到小河潺潺流水声，看见河岸的杨柳在风中轻歌曼舞，也听到了古筝的弹奏声。于是他顺着甬道往前走，然后向东拐，远远的望见东端透出一丝光亮的小房间。孔轩文又立住了。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丝生息。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和宛如还醒着，别人都已沉睡过去。醒着的孔轩文望着那间小屋，真正感到自己有如扑向灯火的飞蛾。他慢慢地向前挪动，小屋里透出的光明招引着他。黑暗中的孔轩文当然要捕捉光明。

到了小屋门口，孔轩文又四下看了看。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不一会儿，身影就没有了，许是又回了那间屋子。孔轩文觉得那人并没有看到自己，如果被那人发现，故事情节就复杂多了。他想，到她小屋里面总该比站在外面更好受些吧，况且，此时的他与宛如仅有一门之隔，便用食指轻轻敲门。仅仅三下，宛如便开了门。孔轩文闪将进去，心怦怦直跳，待她将门关紧，才轻吐了一口气。

孔轩文站在小屋当中，环顾四周，觉得小屋装饰得非常素雅。窗帘白底素花，墙上贴着几幅字画，并有她自己写的一幅书法作品，是宋代词人李清照《点绛唇》的词句：“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字体清洌而隽秀。一只锦绣香袋挂在墙上椭圆形镜框上，似有暗香浮动。桌上陈设着女孩子每天必用的创造生活、美化生活的必需品。那条白底黑点的小方巾叠放在一角；一只蓝花瓷瓶里插着几根孔雀羽毛；靠门的右侧摆放着那架古筝，古筝上一尘不染，说明宛如是经常弹奏的，也极为珍惜的。环顾了物什，当然也要欣赏一下宛如了。宛如并不像要睡觉的样子，基本上是晚上在一起时的装扮，只是脚上换了双精致的绣花拖鞋，愔愔而坐。宛如的面容清丽宛约，姽婳如诗，头发散在肩上，遮住了半个脸。孔轩文记起了刘禹锡《忆江南》中的词句“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浥露似霑巾”，又记起五代李存勖的词句“薄罗衫子金泥凤，困纤腰怯铢衣重。笑迎移步小兰丛，亸金翘玉凤”。宛如像个晶莹剔透的中国名瓷，孔轩文品味着这尊瓷器的古韵情致，心里倒反轻松起来。他觉得宛如是奇花异草，仅供欣赏，不宜采撷；是一泓清泉，只能爽目，不宜洗濯；是一瓶佳酿，只能收藏，不宜品尝。

宛如见孔轩文看着她发愣，便示意他坐下。孔轩文道：“站惯了。”宛如笑道：“你已经够高大的了。”孔轩文道：“站在这里，才能感受到这小屋里古典的氛围。坐着，就成了旁观者。”宛如有些不高兴，道：“你总是站着，就好像随时要走似的。”孔轩文道：“那你也陪我站着。”宛如笑道：“两个人都站着，都要随时走的样子？”孔轩文笑道：“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在你这儿，有些不自在。”

宛如道：“这样，你坐下，我泡一杯咖啡给你，慢慢你会自在些的。”宛如忙了一阵后，便递过来一杯味道好极了的咖啡。宛如问道：“要不要加糖？”孔轩文道：“不加糖，多加点伴侣、知己、爱人、同志之类的就行。”宛如又笑起来，道：“都给加进去，会是什么味道？”孔轩文本想说“别的都不要加，有你在旁边，就是最好的咖啡伴侣”，但看她清雅如瓷，觉得不能碰，便笑道：“喝咖啡，再加糖，再加伴侣，就嫌浪漫了。还是苦一点儿好，咖啡之苦，最纯，慢慢品尝，就会觉得苦中有一股纯香，这种苦香来自咖啡本身。”宛如道：“什么东西到你嘴边就变得有灵气、有灵魂似的。”孔轩文啜了一口咖啡，觉得真苦，但看到宛如，便觉得苦得纯正，苦得真挚。孔轩文道：“世间万物都有生命，这咖啡让人清醒，就说明咖啡的思想是存在的。打个比方来说，咖啡，纯咖啡是个老哲学家，儒雅、深邃、古朴。”宛如笑道：“喝咖啡不也是时尚吗？”孔轩文道：“老哲学家永远不会落伍的，因为他的思想博大精深，而且，越是时尚的东西越能在古老中找到渊源。”宛如又笑：“我看你倒像个老哲学家哩，也不晓得你上课，学生能不能听懂哩。”孔轩文道：“我上课大概不如你的，讲得太浅，学生说你功底不深，误人子弟；讲得太深，学生说你故弄玄虚，同样误人子弟。”宛如道：“我们刚上讲台的，站在讲台上，心都发慌呢！”孔轩文道：“你有你的优势。年轻，对学生更具亲和力；漂亮，对学生又有吸引力；聪慧，对学生又有……”宛如笑道：“不要太夸张吧？我倒觉得学生跟我有距离感呢。”说罢，便去为孔轩文那杯咖啡加开水。

孔轩文看她弯腰的姿势很生动，咖啡端到他手上时，孔轩文又发现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细嫩而光洁。宛如见他两眼呆滞，便道：“怎么，累了？”孔轩文回过神来，道：“不累，也不敢累，也不愿累。”宛如又笑起来，双手将长发朝两边拢了拢，便坐在孔轩文的对面。孔轩文端起咖啡，看了看加水后颜色变淡的咖啡，道：“咖啡不宜再加水，浓度稀释后，味道也就淡了。”宛如站起来，道：“那就再加点咖啡，加点伴侣。”孔轩文笑道：“倒也不必，虽说味道变淡，但也清爽些，只是换了一种风格罢了。”

宛如好像无一丝睡意，只是在孔轩文不太在意的时候，将那件外套脱了下来，露出来的则是一件银灰色半高领羊绒衫。她仍然在找话题，或者随意地向孔轩文介绍小屋里的一些小摆设，以至任何一样东西都好像有一段故事。孔轩文用眼睛的余光欣赏着被那件收腰紧绷的羊绒衫衬托出来的曲线极为流畅的身材。这种身材的造型透视出来的是有山有水，但不显山露水，正像她这间小屋，外面看不见，找不到，但有着曲径通幽的韵致。而且她身上透出的淡淡的幽香又点点袭来，乃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于是他又记起晁补之的词句，觉得这香味“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乃心香一瓣，心香如蕙。

孔轩文喝了两杯咖啡，仿佛喝了两杯酒似的，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有些醉意。适度的醉意，让男人往往有好的感觉。宛如道：“有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孔轩文道：“请讲。”宛如想了一下，道：“深更半夜请你来，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儿……那个？”宛如垂下眼睑，有些害羞。孔轩文道：“有点儿意外。当然在你这间小房子里，我感觉蛮好，最大的收获应该是——你让我变得崇高起来。”宛如似乎不理解，两只大眼睛看着孔轩文，急于捕捉答案。孔轩文解释道：“我是说，你让我感到生活本来就是美的，而且明天会更好。”宛如仍一脸的茫然，于是她又对孔轩文道：“我是说，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坏女孩？”孔轩文反问道：“适度的坏又有什么不好？”宛如忙问：“什么是适度的坏？”孔轩文笑道：“适度的坏，嗯，就是有点儿坏，坏一点儿，就像美人痣，本是瑕疵，人却因它更美丽。”宛如便追问道：“你认为我坏不坏？如果坏，坏一点儿，还是坏很多？”宛如大眼睛盯住孔轩文，孔轩文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便作低头深思状，道：“你，我……也不太了解的，我凭直觉，认为，你有这么一点点的坏。”孔轩文顺手做了一个表示一点点的手指动作。宛如又追问：“那这一丁点儿的坏，坏在哪儿呢？我脸上好像没有美人痣哟！”

孔轩文站起来，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宛如笑道：“你怎么像领导在思考问题呀！”孔轩文看着她笑笑。宛如以为他在卖关子，便道：“有什么坏，就直说嘛！”孔轩文忽然立住，用手拨了一下古筝的弦，古筝发出非常悦耳的弦音。宛如见他在制造悬念，装出生气的样子，道：“人家有什么坏，你就直说嘛！”语调有点儿嗲，但不做作。孔轩文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一丁点儿的坏，就是……”孔轩文觉得不太好直说，因为他觉得宛如这一丁点儿坏应该就是适度的吸引，用贬义词讲，就是适度的勾引。当然这也许是他的自我感觉。所以孔轩文不好讲，但一时又找不到她身上所谓的一丁点儿坏，便只好以卖关子来过渡一下。

宛如见孔轩文不肯说出来，便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孔轩文站在那儿，不敢靠近她，确切地说，不敢靠近她的床。孔轩文见宛如表情严肃起来，只得笑道：“这一丁点儿的坏，就是……找不到一丁点儿的坏，没有缺点，也可以算是一个缺点吧！”宛如抬起头，问：“我真的没有缺点吗？”孔轩文道：“我尚未发现，但愿发现不了。”宛如道：“方才我说的有点儿那个，是不是你所说的适度的坏？”孔轩文道：“虽说是你喊我来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说，我本身就很想来见你的，只是总觉得不妥，而且，如果‘那个’也算是坏的话，我宁愿喜欢‘那个坏’。”这一说，让宛如表情好转了许多。孔轩文见她情绪正常了，便道：“总不能聊到天亮吧？你该休息了，其实，我哪怕在你这儿待上一分钟，我也心满意足了。人，都有欲望，但要适度。”说罢向宛如一笑，起身准备走。宛如忙走上来，道：“这门不容易开的。”便赶在孔轩文前面，等他走到门口，才开了门。

这一开门，孔轩文和宛如就挨得很近，几乎脸贴着脸。孔轩文看着她那张美丽而清纯的脸，道：“谢谢你，我……你……”宛如眼里忽然湿湿的，晶莹闪烁。孔轩文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然后在她额上又是轻轻一吻。部位跟第一吻的几乎完全吻合。

从宛如小屋里出来，走到大门口，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小河潺潺，杨柳依依；霡霂霏霏，金风飕飕。他记起了《诗经·小雅》中的诗句“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但宛如的闺阁里却春意正浓；于是他又记起王维《秋夜思》的诗句：“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秋风，仿佛宛如的缕缕青丝缠住他的脸。

第二章

阳光，熏得路边树上的秋蝉昏然欲睡。

阳陵城过去是“北多商埠，南多寺庙，西多河流，东多坟冢”。大概是由于先天不足吧，这座城市就像患了“小儿麻痹症”似的，看上去“五官不齐”。过去市内唯一的主干道也只能容纳六人一排的游行队伍，早就有“街上两个人打架，全市交通为之堵塞”之说；又有“一条街，两座楼，动物园内三只猴”之美誉。现在不同了，这座城市仿佛暴发户一般，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可谓“北多商厦，南多别墅，西多工厂，东多名胜”。这种发达已波及郊外。谁都想开拓市场，就连郊外一个连地方地图上都无一“点”之地的徐坝村也在交通要道口竖起巨幅标语牌，上面赫然印着“让世界了解徐坝，让徐坝走向世界”的豪言壮语。旁边又竖了一块牌子，上面醒目地写着“徐坝对外经济技术开发区”。开发区是几亩荒废的老田，里面杂草丛生，正由几个放牛娃在“开发”草料。全市商业最繁华地段在一个叫石下街的长不及两百米的地方。这一地段商埠鳞次栉比，行人如织。有人诙谐地说，石下街怎么出名，上海的南京路素来有石下街之称，可见名闻遐迩。如今这黄金地段服装餐饮平分秋色，各领半壁江山。服装业又是专卖店和大商场彼此叫劲，餐饮业则以洋快餐和传统风味各领风骚。大商场底气足，气魄大；专卖店底气弱，但环境典雅，更重品牌。传统小吃大众化，通俗化，风格如天津杨柳青，陕西布老虎，扬州剪纸；西洋快餐则艺术化、异域化，风格如西洋油画，美国牛仔，巴黎时装。这条繁华商业街上还有一道特殊的风景线，那是由小姑娘、小姐、少妇们构成的梦幻组合。现在的女性，不伪装一下就不能上街，人们的美学观来了一个大变革，就像猿人变成人闭上眼的那一刹那间，人和猿就揖别了。女性将美视为珍宝，眼角出现了第一道鱼尾纹，比失去贞操还伤心。

金龙鱼就在这闹市口开了一家时装店。任何针对年轻女性的商业行为大概都能赢得市场，争得效益。金龙鱼专营女士服装，职业习惯使他成了女性研究专家。上回宛如在店里穿的那套乳白色薄呢套裙果然产生了广告效应，另几套烟灰色、玫瑰色、咖啡色、黑色的套裙不几天就售罄。

孔轩文下班后，路过金龙鱼的店门时，金龙鱼瞧见孔轩文步行而来，便向孔轩文挥舞双手，大声疾呼。他脸上涂着笑意，硬将孔轩文拽进店里，说要感谢孔轩文，尤其要感谢宛如。孔轩文今天没有骑车，他觉得偶尔步行倒也可能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孔轩文说，是你调查市场行情的结果，是你进货的眼光准，是你花言巧语骗得好，是你金老板素质高。金龙鱼乐不可支，强烈要求请孔轩文和宛如去吃宵夜。孔轩文先声明，说他跟宛如没有特别的关系，说她来买服装自己事先也不晓得，这样做不太妥当。

金龙鱼诡秘地说道：“不太妥当？我看是时机不太成熟吧？”孔轩文捶了他一拳，冲着他道：“我和你小子不一样。”这话似乎伤了金龙鱼的自尊心，他争辩道：“不一样？是不一样。我是个文化素质低的人，你是个文化素质高的人。素质低的人尽说坏话，做坏事。你们这些高知识的人就聪明，不说坏话，不做坏事，说了做了，也能瞒天过海。在我面前，你不要谈高雅，不要摆架子，不要玩儿深沉，也不要装虚伪。”孔轩文觉得金龙鱼这番话精辟、深刻，不禁赞叹道：“你简直就是个民间哲学家啊。”

谈笑间，店里已站了不少顾客。店里才雇的服务员是个川妹子，大约叫什么黄花菜，年龄不大，长得不太细巧，但诚实勤快，不厌其烦地向顾客介绍服装，帮顾客试衣。一位体态丰盈的姑娘，或者是少妇吧，看中一件收腰中式对襟素花夹袄。黄花菜热情地从模特儿身上剥下，替她穿上。大概是她腰粗了点，也可能是夹袄的腰窄了些，穿上后显得过于紧凑。黄花菜略带遗憾地说：“小姐，效果还行，只是这种素色夹袄显得胖。”“胖”字既出，这位少妇立刻变了脸，不买了。

金龙鱼非常恼火，用眼睛将黄花菜骂得枯蔫。对女人来说，两样东西免谈，即年龄和肥胖。现在的女性实在很难猜着年龄，往往是姑娘打扮得像少妇，少妇打扮得像姑娘，老太太花枝招展，小女孩则老气横秋。至于肥胖，更是女人忌讳的字眼，好像稍微肥一点儿就不是女人，而瘦比骷髅才是女人的风韵。金龙鱼赶忙迎上去，纠正道：“小姐，依我之见，你更适合穿鲜艳的款式，显得雍容华贵。你的体形是最理想的，不妨换一件试试。”金龙鱼脸上写满诚意。少妇换上了一件具有景泰蓝色调的夹袄后，果然颇有大家闺秀的古典丰致，又不失现代女性的娇美。

少妇满意地买下，又满面春风地走了。黄花菜站在一边，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不停地挼搓着手指，待她将要搓掉一层皮的时候，金龙鱼又瞪了她一眼。瞪一眼也许会扣掉她一天的工资。凭他能将一根稻草说成一根金条的嘴，人们没有理由不相信，日后这条时装街上他会傲视群雄。

满街都是时装屋。“百媚娘”“花想容”“秀厢儿”“百宜娇”“倦寻芳”的屋名令人神思遐想。时装是女性之宠物。小孩子喜欢在“肯德基”“麦当劳”大快朵颐，年轻女性则喜欢在时装屋流连忘返。有先生们陪着的，先生们大多像得了急性肠胃炎似的做痛苦难耐状。他们普遍在关注：身上的钱包，是小偷下手快，还是夫人下手快。

金龙鱼忽然一脸肃穆地问道：“孔轩文，什么时候给我搞张高中毕业文凭？二百？”孔轩文道：“文凭不值钱，广东深圳街上卖文凭的跟叫花子一样多，厕所里、电灯杆上老中医专治性病的广告跟卖文凭的广告不就贴在一块儿？”金龙鱼急了，道：“你又在耍我！我是正儿八经要求进步，你偏涮我！”“不瞒你说，一纸文凭对你卖时装又有什么用处？又不是搞对象，找饭碗。”金龙鱼道：“这可不同。你想，我生意搞大了，开个贸易公司，没有名片不正宗，有名片没几个头衔又不够分量。”孔轩文道：“印个名片这又有何难，我现在就可以封你几个头衔。这样，过几天我把名片给你！还有，离元旦还有个把星期，说不定我会让你大出风头的！”孔轩文遂将市群艺馆准备搞一个时装表演的信息告诉他。他一听，眼睛滴溜溜地转：“咋可能穿我这儿的衣服？大商场、专卖店还抢不过来呢！你又在涮我！”金龙鱼对孔轩文产生了信任危机。

孔轩文道：“我骗你与我何益？生意人要的就是信息灵。你必须有猎犬般的嗅觉，要有瞎子一样的听觉。不论什么样的公益活动、咨询活动、义演活动、展销活动你都得事先了解个大概。就说上回中央电视台综艺节目主持人在我们北城广场签名售书吧，礼仪小姐穿的旗袍不就是你的邻居，那个叫什么‘金缕歌’时装店提供的吗？那个主持人的服装不也是什么‘阮郎归’男士服装店提供的？连他的发型也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什么‘剪湘云’理发店设计的。上回宛如戴的那种小方巾，现在买的人多了，如果不是宛如为你展示一番，哪会卖得这么凶？这就是信息，这就看到一根白毛就断定有只兔子，看到有只兔子就断定不远处有个兔子窝的推理效果；西安兵马俑是怎么发现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拿锄头翻土时翻出来的；你手上的可口可乐哪来的，据说是最初的老板与老婆闹离婚时在酒吧自己瞎折腾混合出来的；我们博物馆的那口大铜钟哪来的，还不是有个小子在玉城河游泳一个猛子扎到河底，一头给撞出来的？至于偶然与必然、质变与量变、表象与本质、分析与判断……”

“好了，好了！我的妈，你是三斤鸭子两斤嘴，乱吹乱侃，我没你这口才，也没这一大套理论。长话短说，你跟我去争取一下。成了，我犒你；不成，拉倒！”

金龙鱼双手一摊，可乐溅了孔轩文一身。金龙鱼随手将空的易拉罐朝店门口的废物桶里扔去。不料易拉罐却偏离了目标，不轻不重地砸在一位走路颤悠悠的老妪的脚上。老妪仿佛被蜈蚣蜇了一下，跺脚骂将起来，什么“眼瞎啦”“心黑啦”“手断啦”之类国骂脱口而出。金龙鱼正待还击，那老妪忽又飞快地捡起那只易拉罐，自语道：“这罐子就算给我的赔偿吧！”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龙鱼挨了一顿国骂，脸色铁青。孔轩文安慰道：“给个老太婆骂几句算你有福气，若是小姑娘骂几句，你就晦气！”金龙鱼道：“砸在小姐脚上算我运气好，说不定会屡次三番地买我两套衣服，只要她能进这个屋，我就有办法让她掏钱！”孔轩文也不再刺激他了，扯了几句闲话，径自走出来，准备回家。

近来，他时常有一种预感，宛如会随时打电话给他。可让他纳闷的是，她从不打他的拷机，也不告诉她自己家的电话，只是她打来。有时孔轩文一个晚上都不出来，专心等电话，却每每白等；有时不在家，又担心她正来电话。这真是一种折磨。刻意某件事，也许一场空，放开某件事，又可能失之交臂。孔轩文心里想着电话，走路自然加快了步子，又因为心里只想着电话，不时有人骂他走路不长眼。身后的摩托车大喊大叫，他似乎没有听见；又有一辆好像没有刹车的自行车直冲他而来，他膝盖于是撞在自行车脚踏上，脚踏给撞弯了，孔轩文并不觉得痛。也许当一个人太专注于某样东西或某件事时，打雷下冰雹他也不晓得，拿针戳他屁股也不觉痛，痛神经已暂时丧失。

走了十来分钟，孔轩文右耳忽然听到一声：“同志，站住！”孔轩文扭头一看，是十字路口一位矮矮胖胖的交警正冲他发威。孔轩文没有走斑马线。交警走到他跟前敬了一个不很正规的礼：“你，跟我来！”交警将孔轩文护送到斑马线一端，态度和蔼地说：“请走斑马线。”然后就走了。

孔轩文猛地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愣醒了：交警一定是把他当弱智了！他悻悻地走过斑马线，心里又在想：怨谁呢？只有怨这似有似无、时隐时现的宛如。这样一个女子竟然搞得孔轩文像断线的风筝、断桅的帆船。爱情是把刀，能开天辟地，披荆斩棘；爱情是一泓泉水，能融化冰山积雪，滋润久旱的龟裂之土。可对于孔轩文来说，似乎就不是单纯的爱情，而是掺进了别的什么作料，未品尝时觉得很香，品尝时也觉得很特别，品尝过后发觉味道怪怪的，舌头检验不出，连肠胃也有点儿不适应，甚至皮肤隐隐作痒，用手抓，又抓不着。孔轩文本想回家，坐等那个电话，一看已是下午五点多钟，凭经验这个时候一般不会有电话，况且从金龙鱼那儿一路走来，感觉就很不好。于是他一拍脑袋，将贮存在头脑中宛如的照片全倒在地上，拐进了一家“品令”咖啡吧。

这座小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类时尚玩意儿都有。这家咖啡吧毫不抢眼，躲在一个巷子口。这样一个地理位置往往是烟酒店、缝纫店或者厕所之所在。“咖吧”是二层瓦楼，门面不大，但打扮得像个芭比娃娃，小巧玲珑，十足洋气。门两侧落地玻璃，叠褶窗帘半悬在窗顶；窗底一排木质低矮栅栏，内置素色盆花；玻璃门上画了一只咖啡壶并两只冒着气的咖啡杯，旁边还画了一位似乎是南美咖啡老农的头像；霓虹灯在一边一闪一闪的，像在做鬼脸；音乐的柔声让人舒服，胜过掏耳朵的快感。

孔轩文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方桌边。蓝白相间的方格桌布，木制加垫高背椅，白瓷花瓶里插些满天星、蓬莱松、鸟巢蕨之类的观赏草叶。方桌一侧还置着一只落地书报架，上面插了些诸如奸杀、盗墓之类的街头小报，并几本时尚而不休闲或者休闲而不时尚的画报杂志。大厅屋顶用黑色细木条拼成小方格，如蜂窝般，上面又垂挂了很多串紫色的塑料葡萄和绿叶，紫的葡萄和绿的叶子，化了妆似的油油地发亮。坐在这个位置上，孔轩文可以窥见巷口外的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在为活得更美好而奔波。天空中飘浮着五颜六色的巨大的氢气球，大楼顶上竖着巨大的广告牌，牌子上非丑男即靓女，一齐对着行人微笑。也有一类广告是新生事物，街头出现了不少学校广告标语横幅。诸如“热烈祝贺××学校中（高）考取得辉煌成绩”“××中学新校区即将竣工”“××中学校园网即将开通”。看来，教育已不再是深藏闺室的小女子了，也都能勇敢地走出来亮亮相了。看着这些教育类标语横幅，孔轩文便觉得如今的教育实在像是闺阁之怨妇，守着窗儿寄笺尺素，长期害着单相思，现在已耐不住寂寞了，卖春女子似的跑到街头市井袒胸露乳，搔首弄姿，卖弄风情。

孔轩文坐在窗口看世界，外面的世界蛮精彩。据说尼泊尔这个国家的老百姓有个习惯，夕阳西下，他们都喜欢坐在沿街的窗口看看街景，打打毛线，喝喝茶，说着诸如“张家长、李家短，王家媳妇闹翻天”的闲话。中国人不喜欢点缀窗口，以为窗口只有通风换气的功能，最多能晒晒臭鞋子而已。孔轩文忽然又想起在大学时男生宿舍里常见的一景：晚饭后，几个同宿舍的人趴在宿舍窗口俯视下面过道上走的女生，并就其相貌身材好丑一一打分。喝彩声常常惹得少数得高分的女生仰头张望，并显出一脸的怒容，当然心里可能是乐滋滋的。

“先生，要点什么？”孔轩文忽然听到一个玫瑰般的轻柔声。他扭头一看，是服务小姐正对他职业性地微笑。孔轩文觉得她的声音像落花飘零在水上，温柔而宁静。“请来一杯咖啡，不加糖。”孔轩文道。

孔轩文忽然觉得这服务小姐走路的姿势很像宛如。上回在北方水饺店，两个人相对而坐，热情有如蒸腾的水饺，如今在这样一个情调中缺少宛如总觉得有点儿缺憾。这里是一个充满浪漫而又随时能制造出浪漫的所在。

服务小姐端上一小杯咖啡，冲着他嫣然一笑，算是给咖啡加了点糖。他没有任何表情地向她回礼。咖啡冒着热气，袅袅轻烟螺旋式往上升，咖啡杯沿泛着细细泡沫。糖没有加，咖啡伴侣让咖啡变成乳褐色，倒也醇香四溢。那服务小姐又过来问要不要水果或点心。孔轩文四下一望，单喝咖啡的人不多，大多桌上有点心或水果拼盘，红的绿的非常诱人。孔轩文说我在等人，待会儿再说。

这么枯坐着，时间已过黄昏。窗外的一切都暗淡下来，路灯已张开朦胧的眼。他呷了一口咖啡，很苦，又有点儿润滑。端起咖啡杯，透过水的雾气，他这才发现这里是情人的驿站。少男少女不会蜗居在这里感受风雅情韵的，他们会在街头最显眼的地方吃麻辣串及各种烧烤，表情和动作都极度夸张，非得有几滴汤油沾在裙摆上或脚上才罢休，然后制造出卡通人物才有的大为痛苦的夸张造型；老夫老妻也不会来这里小憩，因为他们会觉得这里过于风情；热恋中的情侣亦不光顾，他们早就恨不得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孔轩文看到一个年纪不太大的老头儿和一个年纪同样不太大的女孩相对而坐。那老头儿的头发只剩几根仍在荒漠中倔强地生长着，他不停地说着什么，好像在阐述一个深刻的道理。当然他金丝眼镜后的眼光很有精神，早将那女孩的粉脸吻个没完。女孩的眼睛也很聚光，目光不停地在啃着老头儿手指上那只镶有钻石的大戒指。

孔轩文又看到另一对幼稚男女。两个人可能是第一次约会，表情都很庄严。男的不停地喝咖啡，女的手上有一片用牙签插住的水果。孔轩文替那男的着急。可以先畅谈国际国内大好形势，再汇报单位工作年度计划，接着有表情地朗读个人简历，重点介绍个人爱好特长及远期和近期的奋斗目标，最后作总结性发言。立意要高远，材料要翔实，要多用模糊性语言，诸如“可能”“大概”“差不多”之类。经济是基础，要夯实夯牢。父母情况要交代，父亲是工人，就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若是农民，就说家里农牧渔业兴旺发达；若是看大门的，就只说在机关大院工作；母亲没有工作或退休，就赞美母亲善良勤劳；家里若有人在省、部委工作的，只要有一点儿沾亲带故，都可不经意地说漏嘴；家里有点儿古董字画什么的，不必先说怎么值钱，可先从美学角度谈起，显得志趣高洁；家里人口多，就说人多力量大，没人敢欺负，若是独子单传，就说是遗产唯一合法继承人；没有房子的就说市区套房面积太小，不够住；家里没有什么积蓄的，就说都拿来炒股了，等他五年八年，股票会翻它二十倍；身上穿的是名牌，就说穿名牌显个性，身上穿得很普通，就说名牌十有八九是假的；没有手机，就说已掉了三部，不想再办了，有手机，约会前先通知哥们要在他约会时不停地打，产生响个不停的音响效果，可不去接，即使接也只说“过几天再签合同”“过几天到货”“还有五十万未到账”之类的话，然后摇摇头，耸耸肩，表情要有沧桑感。经济为基础，上层建筑少不了，要以“五讲四美三热爱”为主讲内容，也可赏析琼瑶、席慕容、张爱玲，也可剖析金庸、古龙、梁羽生，至于饮食文化、服饰文化、烟酒文化、扑克文化、旅游文化、麻将文化、医药文化、广告文化以及民间传奇、名人逸事，俗言俚语都可涉及，别的如MTV、NBA、SOS、UFO、WTO、DVD等可视情形略择一二加以说明。女性钟情于学识渊博、雄才大略、擅长口技的男士。学识渊博，表明什么都懂，所以百科全书应是女性的理想伴侣；雄才大略，表明志当存高远，所以能在飞机上吹笛子的人理应是女性最佳选择；擅长口技，表明能说会道，所以慢性咽喉炎患者值得考虑。

孔轩文喝完咖啡，正准备离席，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定神一看，原来是大学同学，现任有线电视台节目部主任的韩子非。子非也看到他了，先是一愣，然后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闲坐？”孔轩文道：“没有骑车，歇歇脚。”“哈哈哈……你不要瞒我，最近印度跟巴基斯坦又在为克什米尔打得不可开交，黎巴嫩也为争夺戈兰高地摩拳擦掌，以色列跟巴勒斯坦又搞得够呛！”

孔轩文笑起来。咖啡吧的人都很吃惊地望着子非，萨克斯音乐忽然走了调。与子非同来的还有一位男士和女士。子非向孔轩文介绍道：“这是广告部张主任，这是广告员小祁。”又指着孔轩文介绍道，“这是我的老同学孔轩文，文武双全，才华横溢。”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便围坐在一起。现在几个男人在一起休闲，没有一个女性是不成的，就好像商品销售，“买一赠一”，否则吸引不了人。几个男人一定要是豪放派，唯一的女性则以婉约派为宜，这叫和谐。

孔轩文瞥了那个叫小祁的女广告员一眼，长相尚可，打扮也有些品位。子非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孔轩文道：“最近有点儿累，抽不动了。”子非大笑：“幽默。”然后转递给张主任。两股青烟冉冉上升。子非道：“我说孔轩文，你们学校跟我们电视台业务越来越多，不是电视上打字幕，就是专题新闻。那个什么周校长好像老上电视。”孔轩文道：“给你们发财，让我们露脸，岂不皆大欢喜？”“孔轩文，你能不能挖掘一下你智慧的大脑，给联系几笔广告业务？”子非表现出职业性的虔诚。孔轩文道：“子非兄，做教师的名声更值钱，我去搞，校长会浮想联翩的。”“不必多虑，你又不露面。好了，我可等你的信息啊。”

服务小姐端上三杯咖啡。小祁带着欣赏的目光自语道：“装潢还不错，蛮有情调的。”那张主任忽然幽幽地说道：“孔老师，据说你们学校领导有个共同爱好，好像对跳舞蛮感兴趣的。”孔轩文笑道：“这纯属正常。放松心情，陶冶情操，有什么不好？毛主席他老人家不也是舞林高手？”子非也笑道：“你以为教师都是封建卫道士，个个不食人间烟火？照你张主任说来，男教师都成了牧师，女的成了修女？男教师成了和尚，女的成了尼姑？况且，如今和尚不也配手机、看电视、上网吗？”彼此大笑，一屋子的人又投来惊讶的目光。

张主任道：“子非你误会了，我是说现在学校也开放搞活了，领导不但要会跳舞唱歌，还要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孔轩文道：“我校下学期就有外籍教师。”“外国佬？”小祁显得很惊讶。孔轩文道：“还有两个女的。”小祁插话说：“外国女人气质就是不一样，我发现街上好多品牌时装我们中国人穿起来就不行，金发碧眼白皮肤才般配呢。”张主任反驳道：“外国人好什么！女的皮肤粗得像猪皮，男的浑身是毛，像金丝猴，当然身材没得话说。”子非反驳道：“你也错了，外国人肥的多。上回电视台去采访几个美国鬼子，也有女的，那还谈什么身材？标准的啤酒桶！”小祁笑起来。孔轩文道：“现在街上假洋鬼子、假洋婆子也不少，金发女郎也不乏其人，只差眼窝里滴几滴纯蓝墨水。”大家又笑。张主任道：“莫谈国事，小祁，你去把赵老板叫过来。”

小祁便跟着服务小姐走上仄仄的楼梯。木制的狭窄的楼梯踩在上面有一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上了楼，推开一扇门，出现一个小空间，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部电话机。

赵老板正在打电话。小祁不认识他。由于业务关系，她接触的大大小小的老板都不像他这样戴着眼镜，瘦弱斯文，他简直像个大学四年级的学生，而且正在考研。“你是赵老板吧？”小祁伸出一只纤手。赵老板道：“敝人姓赵，名子昂。”说罢，忙握住小祁的手，大约快到三秒钟才放手。有个美国心理学家作过研究，说男人跟女人握手时间超过三秒钟，就会涌起心理和思绪的波动；还研究说男人盯住女人眼睛的时间超过三秒钟，也会产生同样的反应。

小祁介绍道：“我是有线台广告部的，张主任和韩主任正在楼下喝咖啡。”赵老板忙打招呼，连喊“失敬”，便匆匆下楼。这悬在半空中的窄窄的楼梯晃悠悠的，小祁下楼梯就好像是在荡秋千。她觉得这个赵老板很热情，眼睛里发出睿智的目光，虽然瘦了点，但高挑，显得儒雅。

赵老板一见韩子非和张主任，便张开双臂作热烈拥抱状：“有失远迎！坐坐坐，你们到这儿，真是蓬荜生辉啊！诸位也晓得的，小城市搞咖啡吧真的不容易啊！如今社会高雅的人越来越少了，唉，我也是无可奈何啊！”子非道：“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文化人搞咖啡吧再适宜不过了！”赵老板忙摆手。有则笑话说有个鞋商请两位推销员去某个岛国推销鞋子。甲往返一趟，市场调研报告称：此岛国无人穿鞋，没有发展前景。乙往返一趟，市场调研报告称：此岛国无人穿鞋，大有发展前景。让野蛮人走向文明是人类发展规律，何况这咖啡屋开张不久已有不少顾客光顾。

张主任道：“小城市向中心城市发展是必然的，大城市拥有的东西，小城市迟早会有。就说这咖啡吧，人家进来图个啥？还不是冲着闹市口一方宁静。”“张主任说得在理，”子非道：“肯德基、麦当劳不是早就有了？那是小孩子的乐园，饭店酒楼不也有上星级的？那是当官的晚上加班的地方。就这幽雅的小屋，才远离市中心的喧闹，这巷子口正是闹中取静。赵老板点子多，想必日后一定会名闻遐迩。”

小祁忽然叹喟道：“我就梦想有这么一幢幽雅别致的小屋，好温馨喔！”子非笑道：“你祁小姐只要点个头，就很可能是这儿的老板……”“娘”字还未出口，小祁已娇嗔地捣了他一拳。赵老板笑道：“子非跟你开国际玩笑呢。不过，子非，这位祁小姐我总觉得有点儿面熟？”“噢，你认识我？”小祁一脸惊讶。子非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认识你，你不就是刚才上楼找他的那位？”大家都笑起来。

赵老板道：“我说句话不怕诸位见笑，祁小姐让人想起杭州西子湖，扬州瘦西湖，阳陵玉城河。”大家笑着问：“此话怎讲？”赵老板道：“西子湖是指祁小姐的容貌，瘦西湖是指祁小姐的身材，玉城河是指祁小姐的性格。六个字可概括，娇美、苗条、温柔。”大家又笑，心里也都在想：这小祁外表并不出众，说话时嘴甚至有点儿歪，普通话也咬不准，可广告量总是很大。这世界，真有点儿让人搞不懂。

孔轩文自赵老板过来打招呼后还一直未开口，在一边坐着。但他心里也有想法。据说赵老板也曾做过几天老师，后来辞职做过文化用品生意，也算个文化人。这文化人在一起胡侃，死的能说活了，活的能说死了，美的能说丑了，丑的能说美了。文化人的嘴上功夫远甚于气功大师和魔术大师。古代冯媛、蔺相如、扬雄都是雄辩家，昏君明主，都为之折服；哲学家苏格拉底、美国黑人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都是口才极佳的人；英国一个海德公园造就了无数演讲大师。还有更怪的，有人平时说话木讷，可一见到女性就口若悬河；也有的人平时说话滔滔不绝，可一见到女性就呆若木鸡。

“子非兄，说正经的，这回做个广告……”赵老板话未说完，子非抢口道：“这事全包在张主任身上，保证效果没得说！至于费用，你也不必多虑，有张主任在。”张主任道：“本身也花不了几个钱，何况都是朋友，好说。”赵老板道：“有张主任在，我就放心了。我斗胆建议，祁小姐若不嫌弃，可参与合作，广告效果也许会更好。”祁小姐笑道：“你这家咖啡吧做广告，我又没有出力。至于广告效果，我也不在行，张主任才是行家。”赵老板道：“话是这么说，不过，凭你祁小姐的审美能力，总是可以参与策划的嘛！”子非道：“小祁，赵老板这么器重你，你可以考虑在这儿兼职，广告业务还可继续做嘛。”“不行不行，我……最多当一回服务员，给我上个特写镜头。”祁小姐自己先笑起来。女孩子都是浪漫的，为争夺电视剧中一个镜头，哪怕是毫不起眼的、一晃而过的，她们也会使出浑身解数，有的则为此而英勇“献身”。不单是女孩子，不少中国人就特喜欢上镜头，那么多摄像机对着他，他会产生无数幻觉，感觉好极了。就说这座小城吧，电视新闻基本上都是会议新闻，不论什么会，大小领导都在场，摄像机总要一个个摇到。领导不常常露脸，老百姓就会起疑心：莫非出什么事了，生病？贪污？撤职？领导常露脸，这其实是一种“潜水效应”，就像潜水员一样，偶尔冒出水面换换气，表明并没有葬身鱼腹，所以常露脸，至少表明他仍然健在。这位祁小姐拉广告业务有本事，做别的事大概也不赖，女性本身就是一种优势，这种优势已呈日趋扩大之势。如今的中国真正印证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预见。这年头，男人常蜗居在家里做着妇女常做的事，女人则奔波在外做着男人常做的事；男人下厨房的多，厨房革命由此革掉了多少男人的命；男人买菜的多，讨价还价的本领也学得快，不识秤的也都装模作样地摆弄半天以显其内行；男人带孩子的多，从洗尿布到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当然也不排除偶尔接错孩子的失误；打骂孩子的母亲居多，坚持正面教育的男人不少。赵老板也许真的需要一位既能主内又能主外的复合型女性，祁小姐也许正是最佳人选。祁小姐不愧是做广告业务的，这当儿，不时地给赵老板一个不经意的微笑，甚至连坐姿也有意无意地向他倾斜了。这又印证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祁小姐的笑，在赵老板看来是饱含着让他兴奋的某些信息。心理学家说女性的眼睛遇到期望中的男人时会发射出强烈的电磁波，再坚强的男人也会被击中，赵老板就有被击中的那种灼热感。

子非忽然对孔轩文说道：“我们现在搞广告不跑不行，你看张主任，一年几百万，也够呛！还是你们教师稳当。当然，赵老板不同，他做过教师，在深圳又闯荡了几年，也不晓得哪来的钱，回到家乡，为地方经济做贡献，就开了这么个咖啡吧。如今除了这咖啡吧，他赵老板什么都没有了，搞不好，自己喝咖啡养活自己！”大家又笑起来。

子非看了看表，道：“赵老板，后天下午开始拍，你稍做准备”，又对小祁说道，“怎么样，做一回大堂经理吧，多搞几个特写？”小祁瞥了一眼赵老板，笑而不语。赵老板趁机说道：“就这么定了！祁小姐如不介意，就做个特邀嘉宾。我也不再陪你们了，有空常来！”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孔轩文正要站起来，子非摁住他的肩膀说道：“你再坐会儿，我们先走了！有空咱们老同学聚一聚！”孔轩文点点头。赵老板将他们一行一直送到巷子外。走了老远，小祁还在回头眺望。

孔轩文低着头对着咖啡发愣。赵老板过来笑着说道：“你坐，不要紧。”孔轩文觉得他上楼梯时声音太大，木梯吱吱作响，有些刺耳。他四下观察，发现咖啡吧人已不多了，那一老一少已不见踪影，只剩那一对男女仍在坐着谈判。当然，谈判好像有了进展，双方大概已在原则性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孔轩文一看表，快七点半了，外面早已灯火通明。他产生一种欲回家的感觉，这也是中国人的习惯。一顿三餐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间下班回家，似乎全国人民都一样。孔轩文将二十元钱压在咖啡杯底下，不声不响地出了咖啡吧。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霓虹灯幻成的门面。透过玻璃门，他隐约看见两个服务员站在门里，似乎都在看着他。

孔轩文在街上没有享受到宁静，在咖啡吧也没有感受到宁静，不如顺着这条小巷往巷子深处走。巷子湫隘而昏暗，两侧全是砖瓦结构的屋子。透过纸糊住的窗户，有时还听到哗哗的麻将声。麻将乃国技，早已成为中国百姓饭后茶余的最佳休闲方式，只有这麻将休闲，才真正不分男女老幼。晚上，这座小城的人有三种消遣方式，一是赴宴，二是玩儿麻将，三是泡澡堂子，这座城市犯罪率于是很低。有人统计过，四年一届的世界杯足球赛期间，各国犯罪率都呈现下降趋势。的确，坏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有则笑话说一个爬上人家屋梁上的小偷，看见主人正在观看一场精彩的足球赛，屏幕上一名队员“倒挂金钟”攻入一球，小偷失声叫道：“好球！”随即被主人逮住。主人谅他也是个超级球迷，良心发现，也就放生了。孔轩文低着头顺着七歪八扭的小巷只顾往前走。一阵自行车铃声陡然响起。孔轩文猛一抬头，自行车已直冲向他来，他本能地一躲，自行车擦腰而过。孔轩文惊魂未定，那自行车司机先赔礼道：“不好意思，没得刹车。”

孔轩文站在一边待着，许久才四下顾望。原来这儿是个三岔巷口，属于“事故”多发地段。三岔巷口电杆上的灯泡已坏了，铅丝做成的灯罩犹在。孔轩文往右拐，这条巷子的路面用大青石板铺成，石板磨得滑溜溜的，隐隐透出油亮。城市中的石板小巷透出的是古韵遗风。不远处有一家黑漆大门，门两侧各蹲着一只残损不全的石狮子。狮子头上油光发亮，是小孩子抚摸的结果。顺门往上看，门顶是斗拱式的，两边砌成人字脊向上翘起。墙壁透出残损斑驳的小青砖的质地，只是朝北的两扇窗户被用生锈的铁丝网罩住了，像是一副镶着深度近视镜片的粗黑架框的眼镜。离这家大门不远处还有个缺口，砌着一圈花坛，没有活着的花草，只有破脸盆、破痰盂及破砖头点缀其间。孔轩文觉得这里非常陌生。

他继续向前走。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靠墙处有一口井，一边墙上钉着“六角琉璃井”的牌子，井沿有七八个凹槽，大概是打水用的绳子磨出的。孔轩文对这口老井发生了兴趣。城市的老井是市井生活的最好道具，于是凑近想访问一下这口井。他忽然发现有一个人紧贴着井旁边的围墙。孔轩文倒吸了一口气，退却两步。定神一看，原是一位同性别的人在出恭。潺潺流水后，那人好像发现了孔轩文，很快地拐进旁边那人家的黑漆大门。孔轩文加快了步伐，快出巷子了，他忽然又放慢了步子。他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男一女躲在墙角。那女的头埋在男的胸前，那男的手仿佛在女的身上搜寻着什么，跟歹徒持刀对善良百姓搜身差不多。孔轩文觉得拐进右边阴暗的小巷看来是犯了方向性的错误，好在一出巷口，前面豁然开朗，是新开的一条文昌路。

晚风将他的头发吹起，他觉得爽快，但肚子里只有咖啡在荡漾。还是先回家，好像桌上还有一包方便面在等他。忽然，他的拷机响了，一看，不是宛如的，是父母打来的。孔轩文四下寻找，找到一家内有公用电话的小杂货店。店老板正在看电视，好像是一场什么赈灾义演。几个走红的影视歌星正在卖唱，主持人之一的赵忠祥打扮得像个政协副主席，而姜丰则像是个七巧板的主持人。电话里父母说，雯雯有点儿发热，大概受了点凉。电视上又变成笑林和李国盛正在说相声，主题是什么保护残疾人权益的，但偏偏两个人都在不遗余力地嘲笑对方的生理缺陷。挂断电话，老板道：“一块钱。”孔轩文一愣，老板耐心解释说：“计价器上显示通话时间是三分零一秒。”孔轩文扔给一元硬币。硬币在桌柜上滚了一圈，随即从柜台上坠落在地上。

孔轩文准备回老家一趟。父母家住在市郊王家桥，那是祖上留下来的房子，不甚豪华，倒也宽敞。院子里还有个花圃，长着许多闲花杂草；一只塑料盆里还养着两只乌龟，这是雯雯的宠物。孔轩文赶紧叫了辆出租车，他真的想看看两只乌龟还乖不乖。

第二天一大早，孔轩文便到学校了，苏文锦竟然来得更早。苏文锦，这位年近六十的学校遗老，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的校史见证人、活化石。他出身华侨之家，毕业于厦门大学，三十年前吃过一番苦，一度在学校做勤杂工兼木工。十年前，学校让他做教务主任，他不干，说教务主任跟勤杂工无二样，加上在语文组已待了快四十年了，“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还是叶落归根好。

今天，苏文锦穿了一身淡色西服，吊带西装裤，银色领带像条带鱼挂在胸前，西装外面披了一件长风衣。眼镜属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镜片一圈又一圈，像老树的年轮。眼镜是个奇怪的物品，不知是因看书过多而戴，还是戴了之后表明看书很多。文人戴眼镜表明知识的富有，那多半是近视眼镜，白领阶层戴眼镜显其智慧和精干，小学生戴眼镜则眼镜成了他们的宠物或护身符，老头儿老太戴眼镜显得慈祥，做官的戴眼镜则表明是个学者型干部。眼镜在某些人眼里是一种象征，简直成了图腾。苏文锦的眼镜是他的特征之一，甚至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卸下他的眼镜无异于给碾米的驴子套上眼罩，举世一片混浊。他的眼睛因眼镜而熠熠生辉，说话因眼镜而滔滔不绝，思维因眼镜而如淙淙水流。苏文锦在洗澡时，不愿戴眼镜。他的观点是，洗澡之时看清别人的裸像，觉得不舒服，脱光衣服的人不是臃肿拖沓的，就是干瘦枯黄的，并没有几个像大卫那么健美的；洗浴之时，水雾弥漫，如雾中见花，彼此又看不清，也就无法对话，思想也就停止了。苏文锦沐浴时绝不说话，一心一意研究自己的身体。又有一回他将眼镜遗忘在讲台上，竟还鬼使神差地摸回到办公室。大家发现苏文锦好像缺了什么器官似的心慌，小杨竟不认识他，“笑问客从何处来”。苏文锦便让孔轩文去找。孔轩文一路寻觅过去，走到教室里，但见几个男生女生正围在一起研究老夫子的“出土文物”。一个大胖子干脆将眼镜戴在脸上，酷似动画片中的滑稽人物。孔轩文不说话，径直走过去将眼镜拿回，瞪了大胖子一眼，转身就走。苏文锦重新戴上眼镜后才苏醒过来，自叙仿佛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年。有他存在的办公室总不同于别的办公室。窗口免不了摆几盆有名字的或没有名字的花草，有一盆兰花是他的宝贝，修长纤细的叶子向四周散开，碧绿青翠，花早已开过，只剩几串莛茎。窗台上还有吊兰、海棠、文竹之类的观叶植物，那文竹造型不错，自然而隽秀；秋海棠长得正茂盛，粉红的小花点缀在紫红色的叶间，平添了少许亮色。也有一只花盆里只剩枯死的花根，那是君子兰的遗骸。

说到君子兰，苏文锦还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伤心事。他有次生病，便请孔轩文照顾这盆君子兰，孔轩文及同事不断地浇茶叶水、牛奶渣。谁知不几天，先从根部烂起，很快肥大碧绿的叶子就泛黄。大家忙请来校医，校医说这花又不是人，建议找学校的老花匠。老花匠诊断后说没救了，建议找花的主人准备后事。苏文锦上班后，看到君子兰奄奄一息的样子，唏嘘不已。孔轩文等坚决要赔偿，苏文锦叹道：“君子已谢逝，存者且偷生，罢了！”孔轩文很难过。陈致生意味深长地说道：“花如人，溺爱不得。”孔轩文听了，觉得十分深刻、精辟，便将这凡人名言写在纸上，压在办公桌上的玻璃台板下。

苏文锦还写得一手好字，学校教学楼上“教宛楼”三字即他亲笔书写，标准的颜体，遒劲而敦厚。他办公桌背后墙壁上还有一副对联长轴。上联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下联是“品节详明德行坚定”。不过，这副对联非他手写，乃本市著名书法家一弓所书，字体幼拙，却幼而天成，拙而透趣。外行人说是苏老夫子儿孙所书，内行人则称非名流莫写。苏老夫子深得文人雅士的遗风，对世事视过眼浮云。不过他偶尔也是有不平之气的。比如去年办公室一位后生，不声不响地改行去了市政府，做了某领导的秘书。学校领导解释说这是人才合理流动，是物有所用，人尽其才。苏文锦由此发表看法，说做教师有个游戏规则，即教学越是教得好的就越是做教师，直至退休；教得越差的就越能改行，甚至会青云直上，他称这类改行者为教师之叛徒。

孔轩文不敢苟同，教师是文人，文人都有一番抱负的。从古到今，先读书后出仕再隐居的比比皆是，不足为怪。中国古代文人常常怀才不遇，于是寄情于山水田园，魏晋有“竹林七贤”，唐有“二王二孟”。失意文人也许都羡慕陶潜隐居田园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逸致，其实田园生活也不好过。陶潜曾诉苦，说有时穷得连鞋都没有，某天天麻麻亮时，陶先生踏青田垄畦间，忽而诗兴大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岂料诗未吟完，脚底一跐，四脚已朝天。他爬起来一看，原来是踩在了一堆新鲜的牛粪上。但文人总是不甘寂寞的，空有满腹经纶而不能教化天下，实在是文人的悲哀。孔子为实现理想满世界乱跑，到处碰壁，连贫下中农都说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骂得孔老先生直打喷嚏；墨子呢，整天带着一帮黑色的人到处宣扬“非暴力抵抗”的“非攻”哲学，连指甲末端的月牙痕都晒黑了。庄子呢，就聪明多了，常常躺在自家门口石凳上晒晒太阳，当然领导叫他去当个处长什么的，他也就不晒了。

不过，陈致生认为，文人是不能做官的，有的文人做官比武人做官更狡诈更残暴，还说那位改行当秘书的后生，如今眼睛已经移植到额头上了，见了熟识的教师早学会了挥挥手，姿势像毛泽东接见红卫兵。苏文锦摆摆手，意思是文人只好空谈玄议，与世无补，便由虚到实，笑着说要请诸位吃早茶。

陈致生笑道：“怪不得苏老师今天穿戴如此洋气，整个儿印尼归国华侨！”孔轩文也开玩笑地说道：“今天天气也不错，可谓‘四美具，二难并’啊。苏老师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的，怕是又升级了。”众人忙道：“升级？做校长？不像。”苏文锦笑道：“校长轮不到我当，做个书记，年纪大点倒也没关系。”办公室陆大姐笑道：“你们想哪儿去了？苏老师什么时候萌发过做官的念头？他已到抱孙子的年纪了！”苏文锦道：“陆大姐说对了！昨晚儿子从美国打来电话说，媳妇给生了个大胖小子！”大家都喝彩。陈致生道：“老子、儿子、孙子、房子、票子，全了！”苏文锦笑道：“没全，也不能全。真的全了，我就没有了人生追求了！唉！小女还不曾有着落！”脸上随即露出惝恍之色。陆大姐不解地问：“苏老师，上周李主任不是隆重推荐了一位二军大高材生？”“唉！高材生是高材生，可那高材生偏偏身材不高！小女在邮电部门，那儿的姑娘个个找的都是白马王子啊！”

孔轩文笑道：“哪来这么多白马王子？我看真正的白马王子只能在小说中找，现实中斑马王子倒不少！”众人大笑。陈致生问：“何为斑马王子？”孔轩文道：“在你初次相识时可能是白马王子，相识不久，就会发现不那么白了。”陈致生连声说不懂。

苏文锦接着说道：“小女单位姑娘找对象要‘三突出’。”“男人‘三突出’？”大家大眼看小眼，小眼翻白眼。他慢条斯语道：“所谓‘三突出’，即个子要突出，起码一米八；房子要突出，要有二层楼外加小阁楼；收入要突出，必须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家。”陈致生道：“那人品、文凭、工作、性格、爱好……”苏文锦道：“这些都是附属条件，类似于高考3+X中的X。”大家又都笑起来。

孔轩文道：“市场经济，这‘三突出’倒也很现实，你苏老师总不至于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光蛋吧？”苏文锦道：“这‘三突出’本身就凤毛麟角，再加那些附属条件，岂不成了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我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陆大姐安慰道：“你女儿她还小，现在就逼她嫁人？等过两年她懂点事就好办多了！我那女儿当初不也是高标准、严要求？后来找了个大专生不也恩恩爱爱？”苏文锦道：“环境造就人，邮电部门，收入高，工作稳定，哪会看上老百姓？小女有个要好的同事，长相不敢恭维，谈了个男朋友还蛮帅的，有点儿白马王子的味道，职业是外科医生，你们说我家小女能甘心吗？”孔轩文戏谑道：“主治医生，穿白大褂的，当就有白马的味道。”大家又笑。

陈致生刚欲发言，教务处林主任突来“查房”，大家遂都作沉默状。“你们来得蛮早的嘛！第一节课还不曾下呢。”他拿着考勤表，似在点名又似在找话题。孔轩文深沉地说道：“比起林主任来迟多了，离党和人民的要求就差得更远了。”大家噘着嘴笑。林主任其实很怕考勤，自己毕竟是人，又不是考勤机，也就做不到绝对公平。上回不就是记了几位上厕所的迟到的吗？后来自己还不是赔着笑脸向人家赔不是？打那以后，他也就乖巧多了。周校长不在，他就不点名或者写满勤；周校长在，他就乱点名。校长偶尔过问，他就尽拣人多的办公室点。人少的、没有人的就一律写上课。可仍有露馅的时候，有一次林主任写外语组满勤，可第二节课下，周校长亲眼看见外语组那位长相颇为昳丽的孙园园老师，骑着自行车从大门口缓缓驶进。那时刻，周校长也不知什么原因，正在大门口低着头，踱着步。周校长正欲对该女同志批评时，她倒先向周校长投来羞涩微甜的眼光，然后张开樱桃小嘴说道：“胃有点儿不太舒服，就……”周校长见她两腮绯红，也不再追问。为这事儿，林主任还被周校长训斥了一通。从校长室出来，他两腮也是红的，但红一块，白一块，是皮肤受到刺激后的不良反应。

林主任就像是夹在婆媳关系中间的那个男人。婆媳关系正常，这男人是双重间谍，两头探到情报，两头都讨好；婆媳关系恶化，这男人就成了“三夹板”，这边挤，那边压，腹背受敌，两头受气。林主任虽说享受中层干部待遇，其实做的是点名、排课表、找人代课、订试卷之类的杂活儿。最让他头疼的是每学期之初的排课表。每个教师都要求只上上午二、三节，且下午第一节都不上，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喜欢晚上备课，钻研教材，早上起不来；有的说年纪大了老失眠，早上精神不佳；年轻女教师理由更多，有的说要送小孩儿，要生炉子，要煮早饭，要买菜。有的女教师恋爱“弹”得动听的，睡不着，因为兴奋；恋爱“弹”得不和谐的，睡不着，因为“最近有点儿烦”；没有恋爱可“弹”的，也睡不着，因为单相思。林主任又不敢得罪中层干部及以上干部，他们个个日理万机，忧国忧民，理应不能上第一节课；老教师要午睡，下午第一节不能排课；那些比较“凶”的教师，也不宜安排第一节，否则会拿着课表兴师问罪，骂得林主任欠了人家一屁股债似的低头不语。再者，语数外是主科，理当安排在第二、三节课，这如同班主任会将成绩好的学生坐在教室前几排一样。差生坐在离讲台很遥远的地方是自认倒霉。可副科教师并不是“差生”，他们会团结起来，找校长论理。校长于是发话，要林主任注意平衡。林主任三天三夜躲在家里搞平衡，搞来搞去还是“失衡”，连老婆也在一边埋怨道：“你排课表，简直是活受罪！你说得好听是个主任，说得难听是个跑龙套的，人见人欺！”直骂得林主任七窍生烟。没有办法，所谓“差课”只得让那些副科教师承包了。下午的课上起来还真有创新，历史课上学生会出现诸如“司马光、司马迁、司马昭是兄弟三个”“淝水之战、赤壁之战、官渡之战都是周瑜指挥的”这样的最新考证成果；也会出现地理课上学生把地理学家徐霞客误认为金庸笔下的“徐侠客”，把“好望角”写成“金三角”的笔误；至于生物课，教师若不当堂活杀生宰几个小生灵，学生就睡觉；音乐课放在下午第四节，所教所唱的都是“饥寒交迫”的歌；体育课有点儿特殊，上午第四节特别多，体育组一家老小又都六亲不认，体育课简直就是减肥速成班。体育课一下，学生个个精疲力竭，饿得头晕眼花。美术班也常常安排在下午三四节课，这正是学生智商最低的时段，但歪打正着，美术教师惊喜地发现所教学生个个成了毕加索，画个人有五只眼，三只耳朵。副科教师普遍有怨气。周校长说这不要紧，课堂上出现的这些现象是学生创新意识的启蒙，这些学生中将来没准儿就有郭沫若、毕加索、帕瓦罗蒂、比尔·盖茨。况且林主任排课表也不容易，消耗的精力三只草母鸡也补不回呢。

这一大早林主任来点名时，他就感到情况不妙。从语文组两个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就不好，想来想去，便直奔周校长办公室，道：“这点名不好点。”周校长正在接待市报记者，扭头便道：“你先点，以后再说，我这儿正忙。”林主任看到两位穿得像叫花子的记者正在记着什么，他也不再待着，走了。

周校长一直比较忙。他恨不能一天变为四十八小时，更希望自己年轻他二十岁。学校要上档次，就得提高知名度。学校每学期都要接待各类参观团、访问团、观摩团、检查团、验收团，来人非中华不抽，非龙井不喝。学校也不知从哪儿调来—位女同志，长得甜甜的，就成了专职接待员。晚上食堂包间也常常贵客盈门，服务员不能用食堂的大叔大妈，就临时抽调几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做个钟点工。有的女教师不依，校长就说做个临时服务员意义重大，而且暗示说与职称挂钩。

林主任早有一肚子怨气，从校长室回到办公室便将点名簿扔在桌上。同室小杜吃了一惊：林主任的好脾气是举世公认的，在家里老婆女儿轮番数落他，他从不回嘴；同事拿他开心，他也一笑了之；走在路上，被人踩上一脚，他还说声对不起。今天这是咋的了？小杜望望窗外，天，湛蓝蓝的；风，轻飘飘的。小杜帮林主任倒茶：“林主任……不舒服？”林主任不回答，神色淘气，眼色委屈，脸色落魄。

小杜知趣，走为上计，便在走廊上散步。不知怎的，他却拐进了语文组办公室。大家吃惊地望着他。“小杜，你不舒服吗？”苏文锦问道。小杜抓抓后脑勺，不解地说道：“怎么，我不舒服？我怎么没发现？”陆大姐关切地问：“没吃早饭吗？还是失恋了？挨林主任骂了？还是有什么重大新闻要发布？”小杜笑道：“我一没谈对象，二没挨骂，三没新闻，只是林主任在办公室闷闷不乐。”苏文锦道：“林主任从不发火，我看八成是牙疼，昨天我就看到他从医务室拿了几盒药，这牙疼就不能说话。”“咋不说话？刚才在我们办公室还说我们来得挺早的。”陈致生道。苏文锦争辩道：“这牙疼也是一阵一阵的。”小杜道：“反正林主任有点儿不舒服。”小杜见大家也不搭腔，就走了。大家忽然都同情起林主任来了。

第二节课下，学生要做广播操，陈致生便站在窗口俯视。他已习惯于在窗口俯视本班学生，这是班主任的遥控。学校几十个班主任，对付学生各有绝招，单就广播操就可见一斑。操场上是看不见几个班主任的。有的班主任混在学生队伍中走来走去；有的班主任先躲藏在厕所里，被臭秽之气熏陶的同时，也把正欲到厕所避难的学生逮个正着；也有的班主任站在窗口或教室的走廊上。而窗口则是个绝妙的观察点，电影中的刺客也往往选择这么个角度。

陈致生终于发现班上有几个学生不是在做操，而是在打斗；而女生普遍像老太太打太极拳；腹背运动更是蔚为壮观，全校两千多个学生，在两千多个时间段弯腰举手。陈致生看到自己班上学生的不佳表现，非常恼怒，他恨不得用摄像机将他们的丑态给拍下来。

广播操一结束，喇叭里就传出体育组曹组长那大嗓门。声音经喇叭的放大和过滤，特别洪亮而悠远，远处田野上的牛羊都能听到他的回声。曹老师的嗓门大而且嘶哑，而且悠长，跟穿街走巷叫卖大米的相似。曹老师要求各班班主任必须到现场，然后决定广播操重做一遍。全场哗然。陈致生发觉这窗口已不再适合做据点了，只得下楼。

苏文锦笑道：“斯人已乘黄鹤去，徒留窗口空自悲。”孔轩文接道：“莘莘学子举欢腾，广播体操来两遍。”大家都笑起来，陆大姐道：“怕是第三节课又不能按时上了！”孔轩文道：“班主任，这是个官名、尊称，可做的是小保姆做的事。”苏文锦道：“也不能说是保姆，我那孙子回到我这儿来的话，我就找个大学毕业生做保姆。如今保姆不是雇来烧饭洗衣的，烧饭有‘三德’，烧菜有‘格兰仕’，洗衣有‘小天鹅’，吃不了的有‘容声’……”陆大姐道：“那洗尿布、洗澡、孩子哭、不睡觉，怎么办？总得有人去做，你老苏怕媳妇累丑了，还不是自己动手？”苏文锦道：“不远的将来当然会有尿布机、洗澡机、止哭机、催眠机。”人家都笑起来。苏文锦接着说道：“小保姆可以给孩子唱歌、跳舞、讲故事，吹拉弹唱、棋琴书画要样样行才好。”陆大姐问：“照你说来，那你媳妇干什么？”苏文锦一时语塞，是啊，那还要媳妇干什么，媳妇不就得“下岗”。孔轩文开玩笑地说道：“苏老师，果然如此，你老可要注意不能晚节不保！”“此话怎讲？”苏老师紧张起来。孔轩文笑道：“现在报纸上常有这样的新闻，说某某教授、学者常常让女大学生做保姆，给他念信、念诗、读小说什么的。有个女学生照顾一位孤寡老教授，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这老教授的夫人了。”陆大姐笑道：“果然如此，我谅他老华侨也不敢。”

苏文锦道：“小孔又在编现代童话了。首先第一，我苏老师是给我孙子找保姆，不是给我找；其次第二，我跟我现役夫人乃髽鬏夫妻，相濡以沫四十载。小保姆算什么，陆大姐晓得，我老伴也是个海派，风度绝不亚于南希和希拉里。”大家又都笑起来。

三人正在闲侃，小杨进来了。小杨是教师中的新军，也是个工作狂，只晓得上课，屁股又尖，总是忙得东奔西窜的。一见小杨，苏文锦诗兴又大发，道：“小杨，化用白居易两句诗‘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白’，小杨刚下课，两手沾满粉笔灰，故出此言。”小杨边洗手，边说道：“粉笔灰一洗就没了，可陈老师那粉笔灰的脸怕是难洗干净哩。”

大家正闲聊着，陈致生果然带着一张粉笔灰的脸色进来了。他的身后跟着的两个学生，缩头缩脑地立在门外。两位大概就是做操时现场比武的那两位侠客。长得虎背熊腰的就是先做运动员、后任班级总教头的大胖子马勇，此君看上去可能更擅长拳击，至少咬耳朵的功夫绝不亚于泰森；另一位又矮又小，叫张小军，此君练过武术，据说会轻功，且功夫了得，有“燕子李三”之称。陈致生让他们面壁反省。两个人一大一小并排立着，呈立正姿势，白墙没有乐趣，就低着头欣赏更没乐趣的地面。

陈致生关上门，才说道：“马勇长得虎头虎脑，学习起来木头木脑，做起事来笨头笨脑，打起架来没头没脑。张小军也讨嫌，自以为武功过人，成天逗你撩他，上回跟同学打赌，能不留痕迹地走过花圃，结果在花圃里滑了个四脚朝天，被学校老花匠骂得血肉模糊。”大家都笑，孔轩文道：“男生只是调皮，女生就要谨慎对待了。”话题一转，大家又都发生了兴趣。苏文锦道：“深刻，精辟！”孔轩文道：“重点中学的女生跟别处是不同的。”苏文锦忙问：“怎的不同？”孔轩文道：“才女多，靓女少；清高的多，温柔的少。就说我教的这个班吧，班主任也早就发现有一男生和一女生接触过于频繁，学生中也有风声。找他们吧，就好像认定了他们在早恋，不找吧，任其蔓延于心不忍。爱情，青苹果般的爱情是一种传染病。”苏文锦又抢白道：“精辟，深刻！”孔轩文又道：“那一对男女说来让人不可理解，女生相貌平平，成绩也平平，男生据说初中时还是‘三好生’。但那女生有个特点，爱哭。眼泪是女性的专利。老师一批评她，她眼眶就红了，语气重一点儿，眼泪就下来了。有时没事，她也皱着眉头，弄得病害害的像东施，而病害害的女性最具含蓄之美。后来班主任找她家长。她妈妈说，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她爸爸又过世得早，说着就滴下眼泪来。”话题就此打住。

陈致生道：“我去看看这两个家伙反省得怎么样了。”推开门，两个学生竟纹丝不动。“想好了没有？”陈致生问。张小军道：“我错了，再也不犯了。”马勇也道：“再也不犯了，我错了。”“回教室去！进门喊报告！”陈致生一挥手，两个家伙抱头鼠窜，一溜烟跑了。

忽然，教务处小杜推门进来了，每人递上一张纸。大家一看是“期中考试监考安排表”。苏文锦道：“开学两三个月了，一晃元旦快到了，唉，我屈指数来，上讲台还剩两个多月了！”言语中竟流露出英雄迟暮之沧桑感。陆大姐道：“老苏啊！你精神好，再干它几年准行！”“老九不能走！”小杨呐喊道，“苏老师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下周苏老师不是还有一堂公开课吗？”“最后一课，最后一课！”苏文锦边说边用手去弹拂兰花叶上的尘埃。

第三节课已下了。苏文锦、陆大姐和陈致生准备上课。小杨又去班主任那儿要下午的自习课。他总有上不完的课，总有讲不完的内容。这当儿，办公室只剩下孔轩文一个人。孔轩文不喜欢寂寞，好在这时从窗口飞进一只灰蛾。这只灰蛾两翼毛茸茸的，正趴在孔轩文办公桌一侧的墙壁上，用两只前爪擦着嘴。

飞蛾道：“我样子丑陋，为人所不齿，可我也算是这办公室的常客了。我的生命短暂，可我学会了找乐。方才我还跟我那哥们儿说，这做老师的时间做长了都会得神经病，因为你们思想太发达了，倒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生活。”孔轩文耳朵轰轰作响，他看着丑陋的灰蛾，说道：“我觉得很正常，一个人自由自在。”灰蛾道：“我不敢苟同，真正的自由在心灵里，自由的翅膀在心灵里飞翔。”说罢张开羽翼从窗口飞出去了。孔轩文一阵目眩，眼前仿佛有一束亮光一闪而过。

孔轩文准备去食堂吃中饭。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一片寂静，没有灯，显得很昏暗。下楼梯时，他的脚步声很沉重，但他觉得很轻松。物理学上讲，人上楼梯因有地球重力而要做功，所以吃力，下楼梯则不同，这正如一个人一心想向上爬，越爬越重越难，因为他不断地做功，又试图摆脱地球重力；往下走则越走越快，自然很轻松，但也很虚空。虚空的他产生了领导一天不开会的孤独感，农民一天不下地的空虚感，小贩一天不摆摊的失落感，小偷一天不出手的难耐感。他觉得这上午过得很无聊，先有无聊的话题，再有无聊的闲谈，然后又无聊地结束。教师大概只有上课才会有充实感。校领导也会装模作样地上它一两节课，因为领导成了他的专业，而上课则成了副业，但又不能不上点课。不上课就是职员，而职员是没有职称的，所以兼职，才算称职。这是学校独有的“两栖”现象。教师唯有在讲台上才感到自己的崇高感，再口讷而渺小的教师往讲台上这么一站，遂都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般。

孔轩文刚进食堂的大门，迎面便与政教处张主任相遇。张主任四十多岁，个子不高，黑黑的，戴一副眼镜，神情一向很凝重，穿着并不显时尚。张主任是学校公认的最忙的人，从早到晚跑个不停，一只黑色公文包永远挟在腋下，他的一辆新自行车跟了他没半年就被折磨得不成车样。他是分管政教的，可他常常做些与政教无关的事，他有办公室，但平时很少光顾；办公桌上有电话，他很少打；办公室有一个跑腿的女职员，他很少用。一上班，他就往来穿梭于几大处几大室。孔轩文与张主任关系一般，所以他就礼节性地打招呼：“张主任，吃过啦？”“吃过了。”张主任礼节性地回礼。一问一答，都是废话，但又不能不说。张主任随即看了看表，又匆匆走了。

听在食堂吃饭的人说张主任下午有三个会，一个在本校，一个在局里，一个在兄弟学校。张主任就像那些“麻坛爱好者”，常常就是这样去“赶场子”。他也有不开会的时候。这时的张主任会溜达在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也都留下了他深深的足迹。他会像街上捡破烂的那样在校园里拾起一张废纸、一个娃哈哈空瓶，用弃的不干胶，或者一只水果核；校门口常常有钥匙招领启事，钥匙也多为他所捡；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会忽然闯进某个教室，将开着的日光灯亲手熄灭；他也常常会忽然出现在厕所里，潜心研究下水道堵塞问题，甚至还和体育组老师探讨有关足球门大小的细节问题。

吃完饭，他感到有点儿倦意，不如回家午睡。可又想想近来有点儿失眠，便怕睡觉，甚至怕闭眼睛。中国人习惯于午睡，这成了中国人的休闲文化的一种。吃饱饭，漱了口，喝杯茶，闲聊聊，然后宽衣解带。正好中午阳光好，风儿轻，邻家的孩子没有闹，邻家的狗狗也没练钢琴，睡个觉该多舒服。但于失眠者而言，黑暗是其天敌，白昼是其伴侣。他决定回家，但不午睡。睡不着不如不睡，困极了，不睡也得睡，就像小孩子不肯吃饭，就让他饿着，饿极了，什么都吃，而且吃得很香。孔轩文骑上自行车，不一会儿就混入来来往往的下班的人群中。

阳光，熏得路边树上的秋蝉昏然欲睡。

第三章

夕阳里，几只瓦雀正在学校大门口的地上打群架。

《笑林广记》上有则笑话。一位贫士用他的破苇席骗人说，是孔子第二代孙子躺过的；又捧出一把无弦的古琴，说是楚庄王独爱的绕梁琴；还摇着一只蒲扇，说是齐桓公与孟子闲聊时，孟子扇过的；还亮出一把宝剑，说是春秋时期残暴君主莒共公庚舆佩带过的；甚至还扬出一把手杖，说是大禹治水时拄过的。一位古董商倾其全部家当买下破苇席、无弦琴、蒲扇、宝剑和手杖。古董商成了乞丐，而贫士则成了富翁。

金龙鱼是个贫士，但他很想成为富翁，这年头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离时装演出还剩个把星期，仍不见着孔轩文的消息，他这心里便五点六点的（方言，意思是内心不安）。为能让店里的服装名扬天下，他挖空心思，先从批发商那儿买来一些世界名牌的假商标，后请黄花菜一一缝在服装衣领里，又一连用坏了三只熨斗，将精选的十套服装熨得有棱有角。忙了几天，他期待能产生巨大的广告效益，好让那些爱美爱得脚痛的女性踏破他的门槛。他还请人精印了名片，上面印有“意大利威尔士时装特约经销”“香港嘉仕服饰专卖”“澳洲利亨”“广东唐仕”之类的文字。

下午快放学时，金龙鱼早就站在学校门口，像家长接孩子放学一样翘首以盼。终于看见孔轩文了，他二话没说，便将孔轩文自行车摔在一边，又将孔轩文塞进出租车。当时气氛似乎有些紧张，门卫小唐以为孔老师遭人绑架，遂打110报警，谁知忙音，可能同时有人报警。

金龙鱼将孔轩文“挟持”到店里。孔轩文道：“我也正要找你，几天前我就跟广告公司联系好了，明天下午去彩排，你晓得我比较忙，忙得拷机电池都快没电了。”孔轩文又看了看那几套服装，自语道：“蛮好，有品位。”金龙鱼却开始吐苦水：“这几天你可把我害苦了！黄花菜那丫头忙了几天，后来忽然说跟几个老乡学美容，几天不见影子，再不出现，我扣她三天工资！”金龙鱼气急败坏地说道。金龙鱼两眼泛红，头发乱得像鸡窝，白衬衫领口分明染了一圈灰油油的垢迹，皮鞋上全是灰，上面还沾了些草与泥的混合物，像落荒的流寇草民。

孔轩文笑道：“广告公司，还有群艺馆的可都是文化名流，容不得你这样一个小贩子老板样子。”“这你放心，装神弄鬼我还行！这几天头都大了。喏，送几张名片。”孔轩文一看，又笑道：“我还说给你印的，嗯，智商蛮高的嘛！很新鲜，很洋气，跟电视上某些广告有异曲同工之妙，诸如本产品乃美国原料，意大利工艺，德国设备，法国技术，当然最后是中国制造。”上回有人沿街上门推销什么化妆品，说搽三天，皮肤见白。黄花菜经不起诱惑，便买了一瓶，搽了三天。白是白了，可不是全白，这儿白，那儿黄，像个阴阳脸。白的地方像得了白癜风，羞得她几天不敢出门。金龙鱼见识广，后来将瓶子上下细看，瓶身上面英文、日文、韩文，繁体中文似乎都有。后来黄花菜开始崇拜金龙鱼了，说这城上人就是不一样，想不到金老板还精通几国文字，愈加坚定了在这儿打工的信念。

两个人正聊着，黄花菜匆匆赶来了。她两眼红肿着，显然是哭过的。再细看，金龙鱼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你不是跟老乡去学美容了吗？怎么眼睛都换掉了！”孔轩文忙细瞧：真的不可思议！眼皮成了双双眼皮！黄花菜又哭将起来，呜呜地说，因涂了抗皱霜，致使双眼皮一不小心变成了单眼皮。美容院又为之做双眼皮修补术。术毕，遂成双双眼皮。黄花菜找老板论理，要求美容师赔偿损失，岂料老板说，眼皮由双而单，再由单而双双，青春已夺回了一倍，还有何不悦乎？

金龙鱼责骂道：“你才十七岁，涂什么抗皱霜！你是老太婆啊？”孔轩文想起电视上化妆品广告了。镜头上常常出现几个青春少女在涂脂抹粉，嗲里嗲气地对观众说，脸上的皮肤又细又嫩，像苹果，一戳就破。其实少女皮肤本身就细嫩，哪是涂了什么霜膏液粉而产生的效果？如此说来，在婴儿屁股上做广告岂不更好？还有那些苗条霜、减肥茶之类，也常以高挑女郎亮相，好像用了这些之前，她们都是水桶腰一个。黄花菜哭得很伤心，金龙鱼便叫她躲到更衣室里向隅而泣。

孔轩文道：“我先走了，明天下午五点，我打电话给你！”孔轩文刚走一会儿，拷机就响了。这金龙鱼又在搞什么！他赶紧用公用电话回电：“金老板，还有什么吩咐？”对方半天没回话。正待孔轩文发怔，对方回话了：“喂，是轩文吗？我是青鸿啊！我打了几十个拷机你小子也不回！找情人啦？”孔轩文一听，是群艺馆的青鸿兄。青鸿是阳陵先锋画派代表人物，孔轩文的大学校友。金龙鱼的服装参加展示会的事就是请他给联系的。孔轩文道：“我也正在找你，你们艺术家总是神出鬼没的到处流浪。这事有没有最后敲定？”青鸿道：“你先打的到‘望仙楼’大酒店，来了再说。”

孔轩文搁了电话，发觉还真有点儿饿，便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扭头问：“去哪儿？”“望仙楼。”“那是个好去处，环境幽雅，听说那儿小姐多，个个有眉有眼的。”孔轩文不回答。司机又说道：“坐我的车去望仙楼的小姐比老板多，他们最快活的时候，就是我最忙的时候。”孔轩文也不搭腔。小时候妈妈就教导过，跟陌生人不能说话。

到了酒店门口，孔轩文递给司机十元钱。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看计价器，是起步价六元。忽然一个男侍跑过来拉开车门，还将右手挡在车门上沿。孔轩文只好下车。他踩上花岗石砌成的台阶，自动门就开了。两边各有一位穿猩红旗袍的迎宾小姐一齐弯腰，大约成七十度，一齐呐喊：“欢迎光临！”

忽然从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下来一位装扮奇特的人。个头偏高，极瘦；头发长及双肩，没有束成马尾巴，也没有玉簪或发卡；上身穿一件褐色风衣，紟带悬在两侧；脚上穿着黑色老式圆口布鞋。此人正是先锋派画家青鸿。孔轩文简直不敢认此人，上个月的青鸿跟现在的青鸿判若两人。上次相遇，除头发相当长以外，别的都很平常。青鸿装扮的改变，可能意味着画风的改变，而多变正是艺术家创造力的源泉。学校里也有位美术教师，书好画也好，可他的造型怎么看都像个学校总务主任。大概一直囿于学校，美术工作者已渐失个性，也无须创造，平时只管写些标语，出些宣传栏罢了。流放于外的画家与固守于校的画家有如山坳里老太婆养的草鸡与规模养殖的肉鸡之不同。青鸿原本以山水画为主打，后师从吴门画派转而潜心于水粉，后又改学西洋油画，崇尚文艺复兴时之孔本斯、马约尔之肥美，后又钟情于中西合璧，到后来甚至弃画笔于一边，试以指、发、趾、嘴等创作，其“吹”画堪称一绝。其发画功夫亦了得。作品多次送展，特别是上半年省美术馆画展上，曾让画坛前辈观后点头不已，也摇头不已。据说，点头大师乃九十高龄的患帕金斯综合征的画坛宗师，点头摇头乃其落下的后遗症，纯属生理需要。可报上却不这样理解，那些深谙春秋笔法者称：点头者乃首肯，摇头者乃自愧不如。青鸿遂成为二十世纪末为数不多的敢于向二十一世纪叫板的先锋之一。

亲人相见分外亲，两个人握手时间超过五分钟。青鸿拉着孔轩文坐在沙发上。服务小姐款款走来，单腿跪于地，双手递上茶。这位小姐将头发高高盘起，用片渔网罩住。当她俯身下跪时，孔轩文发现她胸脯“挺”好，随即他将视线移开，不料却落在她猩红旗袍下摆的开衩处，那儿分明有一截藕色的美腿在含蓄着。孔轩文旋将视线扯开，最后落在青鸿的布鞋上。

青鸿呷了一口茶，笑道：“孔轩文，看你眉宇间，有一股凝重感，也难怪，大学时你不就是忧郁王子吗？这也是男人的一种魅力，不像我任其自然，无风无派。”孔轩文道：“我看你这一身刻意得很呢。”青鸿哈哈大笑，道：“刻意不刻意，已不是我的追求了。以前我总想做个纯粹的画家，可行不通，经济是基础，我算领会透了。”孔轩文道：“时代发展之必然，教育不也如此？学生不是商品吗？我校高一新生都是按质按需按人论价的。你现在搞广告设计公司，也是走市场经济嘛！上回有线台演播大厅设计和装潢不是你搞的吗？看上去不比中央台的差。”“唉！这有线台不好服侍，工程全搞好了，还差我几万块钱，本来说是两个月内结清，后来竟主动上门说免费为我公司拍些广告，到现在钱也只字不提。”

两个人正在闲扯，从楼梯上匆匆下来一个小青年，喊道：“王总，大家都在等你呢！”王总，青鸿实名王浩宇，青鸿是其艺名。于是青鸿和孔轩文上楼。孔轩文道：“你的客人我又不熟，不尴不尬的。”青鸿道：“你放心，都是些谈得来的，我晓得你小子口味高，见了面你就晓得没有白跑一趟。再说我们也难得一起喝两杯，你要给我个面子。”一位服务小姐迎面走过来，看见青鸿这个“怪物”，吓了一跳，差点没滚下楼去。上了三楼，往左拐第一间包房就是。

里面灯火通明，气氛很热烈，已有七八位品位高的人坐在那儿了。餐桌上摆放了两瓶颇为高档的相见欢酒。孔轩文刚入座，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射在他身上，好在他今晚不算含糊，灰色衬衫，灰色西服，灰色品位，灰色情调。心理学家说灰色折射出世纪末人的心态，人类学家说灰色是一种怀古情结，两性学家说灰色男人最具刚毅和成熟。

青鸿遂向各位介绍道：“孔轩文，教师，校友，才子。”于是孔轩文向众人一一摆手打招呼。可能是饿极了的缘故，孔轩文神志有点儿不清。待众人坐定，青鸿便吩咐小姐倒酒。孔轩文发现小姐给那唯一的女士倒酒时，那女士也不甚推辞，其他几个男士则你多我少地争执不下。

青鸿道：“古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满上！”众人于是和解。孔轩文的高脚酒杯也斟得满满的。那唯一的女性在喝酒问题上与男士享有同等的权利，那场景一定是很悲壮而惨烈的。女士喝酒，是一种美容，两腮一抹绯红，醉眼几分朦胧；而男人喝酒则无异于自残，一定会喝得“壮烈牺牲”才行，即使不倒下，大多也是面色或如猪肝，或如白浆，或者两腿打抖，两眼发愣，眼角泛渣，嘴上吐沫。酒桌上的男人命运多舛。青鸿忽然站起来，道：“轩文，忘了介绍各位了。”青鸿指着孔轩文身边的那个矮矮胖胖的、理了个中年毛泽东发型的人介绍道：“这是文化局张局长。”他又拍拍右首那个干瘦但打扮得一丝不苟的人说道：“这位是博物馆胡馆长，著名考古学家。”青鸿又一连介绍另外四个男人：“这几位跟我是同行，都比我有出息！”其中一个同行笑道：“就是头发比你短！”众人都笑起来。最后青鸿指着正与孔轩文成对角线的那唯一的女士，道：“这位是服装设计师芮雪莎女士，搞过多次大型服饰展览，在市群艺馆兼职服装设计培训和健身教练，女中豪杰！”

芮女士望着孔轩文，笑而不语。孔轩文这才比较具体地欣赏到她。头发如波浪般泻下，面容姣美，鸭蛋脸型，青黛细眉，尖鼻大眼，双唇鲜红，两腮凝脂，肤色雪白，虽说已不很年轻，但丰韵气质俱佳。

青鸿端起酒杯站起来，众人也一齐站起来。孔轩文发觉那芮女士个子不矮，估计将近一米七，感觉身材显得颇为丰满，那高耸而饱胀的胸脯似乎也肿胀了他的眼睛。青鸿发表开场白：“今天感谢诸位赏脸，我喝掉，你们随意！”说罢，脖子一仰，咕噜一声，满杯酒居然下降了一半。孔轩文想，青鸿以前似乎也是不胜杯酒的，如今却能这般豪饮，便觉自愧不如。众人都或多或少地陪喝了一口，坐下后彼此都成了裁判。孔轩文的酒几乎还是满的，张局酒杯里的水位有了明显下降，考古学家及青鸿的同仁略有下降，芮女士竟也喝了近三分之一杯。青鸿道：“还是芮经理爽快！男同胞们可要多加努力！”众人于是喝酒吃菜。

桌上的菜很精致，青鸿便请小姐报菜名。小姐道：“冷碟没有什么菜名的。”青鸿道：“这八道菜也应有个菜名。我看这醉虾，不如称之为贵妃醉酒。”众人大笑。考古学家道：“哪有这一盆子的贵妃，不妥，不妥！我看就叫‘青铜时代！’”众人不解，说这哪是什么出土文物。青鸿又指着一碟排成扇状的黄瓜片说：“这碟黄瓜，就叫留得青白在人间。”众人说不妥，一碟黄瓜政治色彩太浓。芮女士道：“我看就叫‘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众人又笑。柳女土解释说：“这黄瓜青皮白瓤，清纯朴实，不是蛮好吗？”张局说：“名字太长，干脆叫‘小芳’。”青鸿道：“也不好，这一来反而不好意思吃了。”考古学家又指着一碟白萝卜丝拌海蜇丝，说：“这菜该叫‘金缕玉衣’。”众人都说恰当，披金戴玉的，有富贵吉祥之意。冷菜菜名还都未起好，炒菜、烧菜已陆续上桌。小姐才一一报菜名，众人都说太庸俗了。

青鸿的一个小年青同事，便指着一盘清炒四季豆，说：“这菜该叫‘青春豆’。”众人拍手说再恰当不过。芮女士笑着指着一盘嫩笋片、野生香菇、青菜心组成的炒三鲜，说：“这道菜色彩素雅，该叫‘丽人行！’”众人都说好。那小年青又笑着说：“‘丽人行’太雅，不如叫——‘三陪女’！”众人大笑。青鸿沉下脸，指了指那小年青。服务小姐忙退出包房。

张局道：“菜名也要有文化内涵的。”他夹了一些清拌胡萝卜秧说：“这胡萝卜秧以前只有乡下人才吃，现在端上了城上人的酒桌，这菜该叫‘忆苦思甜’，也可叫‘农村包围城市’。”青鸿抢白道：“干脆叫‘农转非’！”大家又都笑起来。

酒过三巡，张局率先红了脸。他保养得好，脸上白里透红。考古学家正忙着给芮女士敬酒。芮女士两腮绯红，正产生了胭脂般的效果，显得非常妩媚。青鸿几个同仁正在互敬，共祝辉煌。青鸿道：“这刚上来的澳洲大龙虾，也该命名。”张局正跟芮女士碰杯，忙说：“就叫‘海军陆战队’，这是漂洋过海的。”青鸿的一位同仁道：“我看不如叫‘红海舰队’。”众人又说恰当。

芮女士跟张局干了一口，道：“张局，现在健身馆火爆得很，怕有两百多人呢！不过我想，还是另请高手吧！我老了，哪里跳得动？”“言重了！芮经理，这叫名人效应！找个小姑娘没人看得起，时间一长，怕要门庭冷落。”胡馆道：“张局说得对，芮经理的气质和才华非一般人能比，张总在我们面前可没有少赞美过你呀！”芮女士道：“他呀！才不会想着别人呢！八月份在家就做了一件事，托人把小军弄到阳陵中学上高一，九月初到新加坡海外公司，十月份又到昆明，连电话也打不了几个！上回老师打电话来说小军在学校调皮，他也没去。马上元旦到了，我还有几个商业性时装展示会……”

考古学家道：“酒桌不谈公事，也不谈私事，言归正传。你们看刚才小姐上的这道菜叫什么好？”众人一看是面包粉油炸鸡翅。张局道：“这道菜我吃过，叫洋奇炸鸡！”“太露了！不如叫‘羊脂玉’吧。”考古学家道。众人说这叫什么菜名，太职业化了。青鸿一拍桌子，道：“有了！就叫‘沙漠飞狐’！”众人都拍手表示一致通过。

芮女士笑道：“跟你们在一起吃饭，简直是在进行军事演习，什么‘红海舰队’，什么‘沙漠飞狐’……”她忽而问青鸿，“你这位朋友既不吃菜，也不说话？”青鸿道：“我朋友是阳陵中学老师，其实起菜名他最拿手的！只怕说出的典故我们都听不懂！”青鸿遂端起酒杯，碰了碰孔轩文的酒杯，道：“是不是可以表示一下？”孔轩文道：“口味很好，氛围也很好，菜名起得也很好。”众人又笑。考古学家道：“我插队时也做过老师，教过语文、数学、体育。”张局道：“我才是正宗教师出身呢！当然十多年前我就成了老师的叛徒！”青鸿道：“现在文化饭不好吃啦！我是吃艺术饭的，张局长晓得我大小也是个事业编制，搞了个现代艺术公司就是下海捞世界，说是不准脚踏两条船。没办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只得下海呛水。我毕竟是个搞艺术的，这芮姐最清楚，她跟我二姐是同学。我哪会对外交流，搞艺术又不是卖油炸臭干的，自尊心又丢不得。我刚下海，只会呛水，这些哥们儿可不一样，什么狗爬式、仰泳、自由泳、蝶泳，各有绝招，各显神通……”他的同仁抢白道：“现在你也不赖，混合泳最拿手！”众人都笑。青鸿发了一通牢骚，随即自告奋勇地喝了一大口。

孔轩文觉得还是主动一点儿好，否则就太显得有点儿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清高了。于是他站起来，道：“我不会喝酒，我用小杯子，算是感谢！”说罢，一饮而尽。众人都表示理解。

芮女士忽然问孔轩文：“孔老师，刚才青鸿说你是阳中老师吧？不知教哪个班的？”孔轩文道：“我教高一年级。”“我儿子张小军不知认识不认识？”张小军？孔轩文猛然想起被陈老师罚站的那个“燕子李三”。孔轩文道：“张小军我有印象，班主任跟我一个办公室，张小军蛮机灵的。”芮女士有点儿兴奋了，斟了一小杯酒，道：“我专敬孔老师一杯，算是感谢！”说罢，也一饮而尽，孔轩文只得又奉陪一杯。

女人敬酒，男人必喝光，这是天经地义的。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孔轩文渐渐感到有些躁热。青鸿则属喝酒越多越兴奋的那种男人，豪放自如，不时用手捋下长发，越发显出男人的洒脱；张局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正用牙签大搞口腔爱国卫生运动；考古学家胡馆则不时地瞅瞅芮女士，正积极寻找共同感兴趣的话题；青鸿几位同仁正在畅谈生意经。

忽然有人手机响了，声音是从芮女士的小黑包里发出的。接完电话，芮女士道：“人家在催服装表演有没有安排好”，然后又问青鸿道，“你联系的那服装有没有到位？”青鸿忙说道：“到位到位，明天就派人给你送去。”芮女士一看众人都在打量自己，道：“怎么，你们酒喝多了不认识我了？过几天有两个时装展示会。还有，张局，我听说在展示会上还要我拉一支百人健美操表演？我本来不晓得，是学健美的姐妹告诉我的，我看你们就饶了我吧。来，我敬领导一杯，怎么样？”她站起来，端起酒杯，笑容迷人。张局道：“这事儿与我无关，况且，你不去谁去呀？”胡馆也附和道：“小芮啊，哪个不是冲你来的？我可在这儿先透露一点儿小道消息，市里有人要重用你呢！”胡馆脸上显出复杂而神秘的表情。

芮女士扑哧一笑，道：“重用我？什么市里有人说，怕是美国之音说的吧？”众人都笑起来。张局道：“不管怎么说，芮雪莎你这几年清闲不起来的！我也透露个小道消息，这消息你会高兴的！有人已向我打听你，让你替他们做产品广告首席代言人！这可是既风光又赚钱的好事！文化系统那么多女同志都没有你这个福分呢！”芮雪莎笑道：“你们怎么总是盯住我这个老太婆！你们眼光也太低了吧？再说，芮雪莎我可不想什么风光、名声、金钱，那都是暂时的。女人嘛，哪个不想过清闲安稳的日子？小军就老怪我，说他上高中这几个月，不是在学校食堂吃饭，就是回家泡方便面。我上次跟儿子说，等忙了这阵子，我就向单位打报告，要求病退！”众人又都笑起来。

青鸿道：“张局、胡馆都在这儿，芮经理四十还不到，哪天不干了，我现在就预订，到时候到我公司来！”胡馆道：“芮雪莎，你看，你红到什么程度！就冲这，你也该先表示表示！”芮女士道：“酒，我是不能再喝了！再喝，胜利就会冲昏我的头脑，我改喝点饮料吧。”服务小姐忙递上一听椰子汁。芮雪莎开了半天也没能打开。孔轩文察觉芮女士已有几分醉意。胡馆赶紧帮她打开椰子汁，并帮她倒进未用过的高脚酒杯。

服务小姐端上一盘螃蟹。众人意犹未尽，于是建议还是给菜起名字的节目最好。青鸿抓起一只螃蟹放在芮雪莎桌前的碟子上，道：“芮姐，这螃蟹也得有个雅号，你先给起吧！”她摆手道：“我是不吃螃蟹的，还是让你们发挥吧！我就做个评委好了！”青鸿于是道：“那就叫‘水手’吧。”张局道：“不妥不妥！不过，我吃过那么多的螃蟹，还不曾有人给它起过什么绰号呢，我想，干脆就叫它‘八仙过海’，八只脚嘛！”胡馆赞赏道：“这名字蛮好！八只脚，是八仙，据说八只脚本各有其用的，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青鸿的一个同仁道：“螃蟹横着走，谁也不怕，又在河里养着的，也可叫它‘水泊梁山’，这螃蟹哪个不是铮铮好汉！”青鸿道：“好是好！可惜梁山好汉还得招安，与其被那高俅擒拿，还不如给我们吃了！”众人大笑。

服务小姐又端上一道菜，道：“这是‘煲乳鸽’。”胡馆道：“这名字不雅，小小的鸽子被人宰了，怕是动物保护组织要干涉的，说不定还有人会说这是践踏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呢，我看不如改叫‘凤还巢’。”张局笑起来：“老胡是个票友，这名字倒还出新！”芮女士道：“这几个名字起得都不错，不过总觉得还不够味，你们再给这道什么‘乌鸡煲’的菜起个雅名吧。”众人又都在寻思。

孔轩文觉得有点儿游离于他们之外了，还是参与一下以求气氛进一步融洽，于是道：“这菜我想了个名字。”青鸿扭头道：“你再不出手，就没有机会了。”孔轩文道：“不如就叫‘凤凰涅槃’。”芮女士一听立即拍手道：“太妙了！孔老师毕竟是老师。”她显得十分兴奋，孔轩文发觉她眼里流露出几许赞许的目光。张局附和道：“这菜名起得雅而不俗，有点儿悲壮，真能让人吃出浓厚的民族文化的韵味来！好！”众人一齐叫好。

服务小姐凑上来道：“这菜名蛮好的，我们经理听了肯定会用的！”青鸿道：“小姐，去把你们经理喊过来，这冠名权可不是白送的，这也是知识产权！”众人又笑。张局笑道：“今天这桌菜的菜名全被我们改了，经理大人不开心的。”芮女士道：“改个好菜名，也是广告效益嘛！”众人都说有道理。

正说着，餐饮部经理进来了。他仿佛没有看见别人，径直走进来，与芮女士握了握手：“芮经理，小姐说你们给菜都起了好听的名字，我本来正打算过来敬酒，不料小姐来喊了。”芮女士道：“在座的都是熟人，不必劳你大驾！酒桌上的笑话，岂能当真？”“芮经理，你能到我这儿赏光，我李某人脸上也风光多了。”随即斟了一杯酒，对众人道：“感谢诸位光临！”说罢一饮而尽。芮女士道：“李经理，可能我还得找你麻烦呢。”“请讲请讲。有芮经理在，兄弟尽力而为！”“大餐厅舞台有没有弄好？什么时候邀请我们给你捧场？”“快了，元旦后就好，到时一定邀请！”李经理一面说诸位慢慢用，一面退出包房。

胡馆道：“这李经理……”芮女士道：“他原来是海外公司的职员，因公私不分，被除名，后来开了个小餐馆，经营不善，又逢拆迁，欠了债。多亏他有个在工商局当局长的舅舅，这左拐右拐，就成了这家酒店的餐饮部经理。好了，不说这些闲话，你们继续喝，我可得在一边歇歇了，你们也真是的，也不把各自夫人叫过来陪陪我！”青鸿忙道：“老婆们也挺忙的。”众人忙附和：“也挺忙的。”青鸿又问孔轩文：“你怎不把夫人一起喊过来的？”孔轩文有点儿措手不及，忙搪塞道：“大家的老婆都挺忙的，我又没回家，你呼我，我正在开时装店的朋友那儿。”

青鸿转身离位，走到芮女士那儿，小声说道：“芮姐，那几套服装就是孔老师朋友提供的，这事儿是孔老师拜托我的，我就拜托大姐你了。”她正拿着妆奁，用化妆海绵对着镜子擦脸，笑了笑，道：“你咋不早说，我想这酒也不是白喝的。”

青鸿回到座位上后，便向孔轩文伸出两个手指，做成V形，意思是“搞定”。张局笑道：“青鸿，时间怕是不早了，下面还有什么节目没有？”张局满面红光，神采奕奕。青鸿的一个同仁指着青鸿道：“不如去洗个澡吧，今天不剥你一层皮不行！”众人大笑。青鸿对孔轩文说道：“这样，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就一起去。”孔轩文道：“我还有点儿事，你们忙吧！”芮女士道：“你们去潇洒，我可要回家等儿子晚自习回来。”她主动走过来跟孔轩文握手。孔轩文觉得芮女士的手很滑爽，很细腻，也很丰腴，但他终于发现她眼角已有少许细纹。但在朦胧灯光的烘托下，她的脸显得非常白皙，甚至觉得她的脸型极富雕塑感。

孔轩文刚走出酒店的大门，迎面便吹来一阵习习凉风。树枝摇曳，树叶簌簌，只见那秋月像搽多了粉饼的脸，白惨惨的。孔轩文惦记着他的自行车，不知门卫小唐有没有收藏好，他想不如先慢走一段路，但已有七八辆出租车从不同方向一齐向他冲过来。孔轩文吓了一跳，这情景就像无路可逃的歹徒被七八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团团包围住似的。孔轩文不理会他们。走了几十米，还有两辆出租车尾随其后，还不停地摁喇叭。孔轩文继续走，他不能回头，出租车就等着你回头。

忽然一辆轿车在他身边缓缓停下来。“孔老师，没骑车？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一程。”孔轩文定神一看，是芮女士。他无法过多考虑，就上了车，坐在芮女士旁边。轿车内饰颇为豪华，一只布绒小狗悬在眼前。芮女士开车很娴熟，动作有女性特有的优雅。如今女性驾车的越来越多，坐女人开的车，就像上了女人的床，绵、甜、香。孔轩文用眼睛的余晖打量着她，一身黑色套装裙，一挂白色珍珠项链在饱满的胸脯上晃荡不已；黑色裙装在灯光变幻中，黑如漆，闪亮如银；黑裙似乎很短，坐在驾驶座上，裸露出两截被黑色透明丝袜裹住的丰腴腿；鞋跟又高又尖，发出黑色的闪光。耐看的还有那脸庞的侧面，轮廓清晰而又流畅婉润。老实说，这是一张诱人的面容。孔轩文一阵目眩。

忽然，芮女士说道：“孔老师，出于职业习惯，我觉得你这身灰色西装颜色浅了些，穿这种西装，头发一定要有光泽。”孔轩文想想她毕竟是半个家长，用外交辞令恐怕过于书生气了，于是解释道：“我参加你们的聚会并没有准备，况且平时比较忙。”“孔老师住在哪儿？”“东苑小区。”“孔老师，你爱人在哪儿上班？”“在外地。”孔轩文又有点儿目眩。布绒小狗在微微摇动，那小狗像是活的，转来转去，眼睛总是盯着他，那表情像是在憨笑。

她没有再问。轿车拐了个弯，开到兴仁街。这条街离东苑小区较近，但不好走，街两侧都是摆摊的。兴仁街东端是露天排档一条街，说是排档，实以“麻辣烫”最出名。天色越晚，街上人越多。走到这条街上，你才觉得阳陵人不喜欢早早吃饭睡觉，除了打麻将的、泡澡堂子的，好像全拥到这儿了。这里又是关系复杂，或身份不明者聚集的地方。各类小姐正在享受麻辣烫的刺激，各类先生正在豪饮啤酒。这便是城市人的快活。路边的摩托车排成几排，耐心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喝得七歪八扭地骑着它七歪八扭地兜风。

因为交通拥挤，轿车驶得极慢，几乎要停下来了。孔轩文道：“你真不简单，真的。”芮女士扭头看了看孔轩文，笑道：“其实很简单，我们是不期而遇，以后有机会接触，你就晓得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人，有儿子，也有丈夫；有工作，也有职业。”孔轩文听了有些惑然。是先有儿子再有丈夫，是先有工作再有职业，真有点儿弄不懂。可能是儿子比丈夫更重要，工作比职业更重要吧。

轿车驶过兴仁街，就拐进了文昌路。这是新开辟的一条宽敞的大路。车开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东苑小区大门口。孔轩文忙说道：“芮经理，就停在这儿，走几步就到了。”她停下车。正待孔轩文开门，她忽然说道：“这是我的名片。”说着已递过来。孔轩文道了声“谢谢”就下了车。轿车缓缓掉头，疾驶而去。

孔轩文站在小区大门口很长时间，他不知道下车后该干什么。他借着路灯看了看名片，白底蓝字，很精致，好几排的头衔，下面却只有手机号码。他忽然想打电话给她，又很想看看那只有生命的布绒小狗。他慢慢走，一边掸掸衣服，似乎抖出了几袭清香。那是车上的香味，又可能是芮雪莎身上的香味。香味似有似无，用心去闻又没有，不在意时却又拂面而来，像初春的细雨，像深秋的浮云，也像隆冬的碧草。他不知道是怎么摸进家的，酒肯定没有喝太多。他习惯性地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手掬起冷水泼在脸上。脸上全是油腻的感觉。他抬头照镜子，眼睛没有红。他用水将头发弄湿，将右手张成梳子状，向上将头发理了理，然后双手撑住水池边沿，看着镜子里那张沾满水滴的脸。他的脸旁闪过芮雪莎的脸。

那只壁虎又从镜子后面爬出来，甩甩尾巴，正色道：“镜子里的你是假的，因为镜中的你没有灵魂，没有思想。”孔轩文道：“可镜子外的我有灵魂，也有思想。”壁虎道：“看得出，男人洗脸时研究自己的脸，多半是因为女人。研究自己的脸，其实是在审视自己的灵魂罢了。”壁虎有点儿畏畏缩缩的，大概是怕冷吧，一转眼就不见了。

孔轩文脱掉外套，将衬衫扣子解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他听见电话铃响，拿起电话，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性声音传来。他定了定神，好像是宛如的，他一下子坐起来。宛如已很长时间没有跟他联系了，自从上回一同吃水饺，一同逛街，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一个寻常巷陌的电线杆旁边吻她的额头后，就没有联系过。人在清醒时智商最高，那是理性战胜了情感，所以在学校里遇到宛如，便觉得与别的女同事毫无区别。可换一个环境就大不一样了。此时宛如的声音又很特别，他甚至看得见她打电话的表情和姿势。宛如说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孔轩文说最近比较忙，实在抱歉。宛如没有怪他，只是说快到元旦了，想找孔轩文谈谈心。孔轩文一口答应了，他知道自己是经常想宛如的，他也经常背诵对她的评语：清纯、优雅。他决心明天如果遇到她，趁人不注意时，一定要好好看看她，看看她额上的唇印还在不在，但他的眼光却落在了芮雪莎的那张名片上。

这天上午，早读课下了之后，陈致生班上的两个迟到的学生便被喊进办公室。一个说看错了时间，另一个说闹钟坏了。陈致生反驳道：“平时做作业就马虎，考试就粗心，看错时间是必然的；晚上不调好闹钟，坏了又不去修，能不迟到吗？上课讲话是偶然的，但平时放松要求，能不讲话吗？小偷偶然偷了一次，但自私自利、贪小便宜成习惯，能不成惯偷吗？狡辩！可恶！”孔轩文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个又是张小军。孔轩文对他似乎很熟悉了。俗话说，女儿像爸，儿子像妈，可在张小军身上怎么也看不到她妈妈芮雪莎的影子。孔轩文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芮雪莎的名片，偷偷地看了看。但陈致生的一番偶然与必然的高论，倒让孔轩文记起了几句诗。诗曰：“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这是偶然；诗又曰：“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这是必然。

不一会儿，苏文锦腋下挟了一叠书，准备去上课了。快出门的时候，他又退了回来，拍了拍张小军的肩膀，深沉地说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说罢，便走出办公室。陈致生道：“马上回教室上课。下午放学前把检查写好，不少于八百字，还有，记叙为主，兼用议论和抒情！”两个家伙灰溜溜地走了。

孔轩文笑道：“这方法不错，可谓一举多得，说体罚或变相体罚，不行；说一点儿体罚或变相体罚都没有，也不行，这就叫打‘擦边球’。”陈致生叹息道：“早上一起来，就发觉右眼皮跳，有一种不祥之兆。”孔轩文道：“总不是地震的前兆吧。”陆大姐一边改作业，一边插嘴道：“小孔你不晓得，方才陈老师在走廊上已经狠狠地训斥过这两个学生，整个大楼都在晃呢！”

忽然，孙园园老师进来了。她先向孔轩文问好，看见陈致生后，便笑道：“陈老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孔轩文和陈致生都一惊。孙园园道：“送一张小纸条给你。”陈致生接过小纸条，一看，忽而大笑起来。孔轩文觉得这是一种灰色的笑声。大家凑上去看。纸条上写着：女，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男，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孔轩文评点道：“这前两句可用《诗经》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来解释；这后两句呢，可以用‘青青湖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来解释。”大家都笑起来。

陈致生道：“这纸条来得及时，就当是大地震后的余震吧！”孙园园听不懂，睁大眼睛道：“你们说的是什么？陈老师，这是从你班班长手上搜到的。昨天下午上课时我发现她头一埋，在写呀写呀的，我就让她翻译句子，她愣了半天。我走近一看，她很不情愿地把压在英语书下面的纸条交了出来。我回家后想了一个晚上呢，后来决定还是应该把纸条交给你为好。”

孙园园讲解纸条来历时眉飞色舞，脸上还夹杂着羞涩的神态，好像是她自己写的。孙园园据说是校团委书记的候选人，校长对她印象不坏，她待人又客气，见到谁都主动问好，且说话声音又甜又绵。周校长曾感慨地对人讲，要是全校师生都能像孙老师那样讲究礼貌，就不会发生去年让校长尴尬甚至有点儿痛苦的事了。去年五月，省教委领导来检查工作，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领导们吃过饭都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于是大家就随便走走。领导走到教室走廊，看到有个教室中午还亮着灯，于是主动进教室关灯。学生私下说，这人穿得老土，长得又老相，肯定是个临时工。这话让领导听到了。做领导的时间长了，往往眼睛老花，而耳朵特灵。拐到三楼走廊，又有几个看风景的学生不理会他。半个月后，学校领导就听到风声，说该校学生文明礼貌差，学校管理差，云云。校领导急得团团转，当即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要弄清是怎么回事，要严肃处理这些素质差的学生。周校长从未发过那么大的火，他已经把茶杯举在半空中，几乎要把茶杯摔在地上。从此，周校长就有了心脏病史。

陈致生道：“孙老师，你是年轻女教师，我向你讨教讨教。这种事，我该怎么处理为好？望孙老师不吝赐教。”孙园园脸上一下子又红了，腼腆地说道：“我也不晓得怎么处理，所以我就把矛盾交给班主任。”孔轩文道：“这事很正常，‘少年维特之烦恼’，我上高中时也有过。”大家都笑他如此坦白。

孔轩文道：“那是一种暗恋，这在心理学上有解释的。那时我班上的文娱委员在男生心目中是个天使，后来，高中毕业后大学没考上，从此不知去向。去年我偶然去菜场买鱼，发现卖鱼的正是我那时心中的天使。天使变得又粗又黑，两手又白又肿。幸亏是暗恋，不然这买来的鱼怎么吃得下！”众人都笑起来。

陈致生道：“那时的你胆子小，现在的学生胆子大，你不及时采取措施，他们会不断发展壮大。”孔轩文又道：“不过，暗恋也是一种动力，毕竟心中有天使，伴我度过两年高中生涯。天使是心中的佛像，卖鱼的只是现实中的凡人罢了。”

孙园园道：“孔老师说话蛮有哲理的。”孔轩文道：“有道理，没有哲理；是真话，不是真理。我随便说几句，你看看都有些什么哲理。”孙园园道：“洗耳恭听。”孔轩文故作深沉状，若有所思道：“这爱情是天使，婚姻是魔鬼；爱情是白天鹅，婚姻是癞蛤蟆；爱情是法拉利跑车，婚姻是拖拉机；爱情是人参，婚姻是萝卜……”孙园园被逗笑了，但笑声里夹杂着涩涩的成分，因为她还没有婚姻，否则如孔轩文说来，岂不悲哀。

孙园园遂笑道：“我真不该把纸条交给你陈老师，让你添麻烦了！要不，这女生由我来找她？”陈致生道：“你先不要找她，班上我有线人。”“线人？报晓鸡？卧底？”孔轩文问。“方才被我骂的张小军就是，别看他小不点，机灵得很呢！他是班上的百事通，他保证随时向我汇报班级当前形势，比如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发生过一场地区冲突，什么时候发生过班与班在卫生、自行车摆放等问题上引起的国际间争端。我也向他承诺，如果情报准确属实，就让他担任班级第八小组副组长助理！”大家都大笑起来。

陈致生道：“班上学生来源复杂，都是花大钱来借读的。刚进高一，不少班豺狼当道，老师说自己是‘与魔鬼打交道的人’，跟他们在做‘绞索下的交易’。这些学生个个有背景，学生一有问题，家长先打电话给校长，然后校长再告诉班主任，校长是班主任的家长。这位女生，老头子是有地位的人，据说她舅舅做过包工头，跑过运输，也是舍得拿钱开路的人。”他喝了一口茶，又笑道，“不瞒你们说，她这班长是领导钦定的。”

孙园园不解地问道：“这不是拿钱买官吗？”陈致生笑道：“这很正常，拿钱买官，过足官瘾，也是一种享受呢！”孔轩文道：“我班上有位家长有个高论，说他生不逢时，青春正当时却下乡插队。现在手里有钱了，但文化水平低，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还说要让儿子当班长、团支书，耍耍当官的威风，还说生意人最怕跟当官的打交道，受尽了当官的折磨。”

孙园园越发觉得在这个办公室太充实太丰富了，自己同组的老师不知为什么总是谈不拢，一个个都很自傲，走路都像卡了枕似的，好像会说几句外语的都是洋人，碰到同事总是喜欢用洋话打招呼。外语组唯一的男教师也不例外，跟人说话时还习惯性地摊开手、耸耸肩、做做鬼脸，一副英国绅士的派头。一位脸型长得有点儿立体感的女教师，还将头发染了一绺儿金黄，学生戏之为混血儿。她倒高兴，说混血儿是人类优良杂交品种，也符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原则。这还不够，她首先从早餐革命开始，天天牛奶面包，每天至少喝十大杯白开水，严冬腊月穿裙子，落下风湿性关节炎才发觉中国人冻不起。孙老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仿佛出了国，举目无亲，备感祖国大家庭的温馨。

孙园园这一走，陈致生便跟孔轩文探讨纸条如何妥善处理。陆大姐刚下课，看了纸条后，说道：“我说老陈，这女生的事一定要慎重，你言重了，她说不定会干傻事，我那丫头当初就有过这种事。有个男生写信给她，被我发现，冲了她几句，好，她就绝食，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吓死我了，她爸爸差点就打110报警。幸亏晚上出来了，说饿了一天实在吃不消。现在的女孩子，感情脆弱得很呢！”

苏文锦下课回到办公室里，了解情况后，说道：“上次小孔不也讲过类似的故事？我倒觉得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当然，我一千度的眼镜，就是男生女生在我面前手拉手我也看不清的。”大家都笑起来。陆大姐笑道：“你老苏做班主任，学生最欢迎，说不定还是个月下老人呢！”众人大笑。苏文锦道：“我的观点是，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如果形势进一步恶化，就采取必要的措施。”“什么措施？”陈致生忙问。苏文锦道：“这措施多着呢！谈话，写检查，请家长，汇报学校。”大家都摇头，说不妥。孔轩文道：“两句诗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还是从张小军那儿再搞点情报吧！”陈致生道：“这张小军如果搞到什么情报，肯定也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这小子鬼灵。”

第二节课下，要做广播操，陈致生出去了。苏文锦又趴在窗口看风景。今天广播操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据说体育组一家老小联名上书周校长，要求班主任必须到场，并纳入班主任政绩考核条款之一。周校长斗不过体育组七八个大嗓门，只得同意。做操的学生也规矩多了，班主任在本班学生队伍中穿来穿去，校长主任们也一并到现场观摩。体育组老师则个个表情严峻，平添了几分杀气。陈致生站在自己班级最后，突然发现张小军不在，大胖胖马勇正做得很卖力，尽管动作很不到位，似乎还带着王景愚哑剧的艺术风格。

广播操一结束，周校长就在广播里及时地进行表扬，表扬过后学生便作鸟兽散。体育组曹老师走到校长和主任面前，大喊大叫，校长及主任们都笑脸陪着。曹老师的大嗓门是远近闻名的，校长及主任都摸透了他的心理，始终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曹老师大喊大叫是感谢领导鼎力相助的，这后来就形成一种规律：曹老师暴跳如雷之际，正是他最温柔之时。

这会儿，张小军早已窜到办公室等陈老师。看他一脸诡秘的笑，孔轩文就猜着这次一定有了可靠的情报，也推判这张小军行动如此迅速，想必是当官心切。陈致生一见到张小军，气不打一处来，劈头便责问他道：“你广播操为什么不上？”学生不上广播操，女生往往一律说肚子疼，男生则喜欢躲在厕所里寻求“政治避难”。“政治避难”很艰苦，特别是冬天，躲在厕所里的一个个冻得抖抖的，西北风嗖嗖地吹进来，厕所的臭味又是无微不至地熏陶着他们，只有感冒的学生甚觉遗憾。体育组也曾组织人员搞过几次“严打”，但收效甚微。凡逮着的，立刻都装出一副重病在身、奄奄一息的可怜状。此时，陈老师也认定张小军是躲在厕所里的。张小军始终低头不认罪，等陈老师教训完了，才将一只日记本颤颤抖抖地交给他。

“这是什么？”陈致生不解地问。张小军怯怯地解释道：“这是我……我从班长书包里找到的。”“什么？你不上广播操，居然躲在教室里乱翻别人的书包！”陈致生气得抓起茶杯就要摔，一看茶杯不是自己的，他才又放回桌上。孔轩文一看形势不妙，赶紧递给他一支烟。陈致生接过来就点，点不着，一看拿倒了。苏文锦劝道：“老陈，先让他回班。”陈致生只得让张小军回班。张小军舍不得走，眼睛盯住陈老师。陈致生没好气地说道：“先去上课，你的事下午再说。”张小军似乎很失望地走了。他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冒着生命危险帮班主任搞到情报，非但不表扬，还挨了一阵骂，第八小组副组长助理怕是泡汤了。

大家都围住陈致生，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打开。刚打开硬纸封面，就飘下一片红枫叶。日记本扉页上写着：“穿过我的长发你的手，掠过你的身影我的眼。”大家一致认为是病句。陈致生翻到正页，只见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第一句大意是这几天我睡眠不好，窗外的月亮总是盯着我看。苏文锦道：“你的班长为情所困，处境好像不妙。”大家都说是。

忽然，孔轩文笑道：“学生日记，最好不要看，人权！”人家都拍脑袋，说孔轩文提醒得对。陈致生便将日记本放进抽屉里。他满脸愁云，眉头紧锁，好像党和国家的命运都担在他肩上了。陆大姐切切地说道：“我说老陈啊！班长自己发现日记本没了，这可咋好？”

听陆大姐这么一说，陈致生就有点儿支撑不住了。是啊，要是班长在班上闹起来，要是生气回家，出走，要是告诉父母，要是传到校长耳朵里，这就成了松鼠吃馓子，绕住自己了。孔轩文问他道：“这女生长相如何？性格如何？成绩如何？”陈致生答道：“长相现代化，性格复杂化，成绩一般化。”又补充道，“她能力还行，据同学讲，她从小立志，将来成为女外交家，像撒切尔夫人、奥尔布莱特。”陆大姐道：“现在的干部能上不能下，这学生也是那么回事。我那姑娘上小学时就做班长，一直做到大学毕业，上回在家里还开玩笑说，我们家数她当官时间最长，大学毕业即使不做官，也可以算是离休干部了！她志向也高，说要做居里夫人、做燕妮，可现在还不是个普通人？”

苏文锦感慨道：“陆大姐说得极是，我那小女上高中时也是个女干部，官不大，架子大。我那儿子就不同，中学时默默无闻，现在却成了‘华籍美人’。”孔轩文道：“我那小雯雯，上幼儿园时轮到她做值日生，特高兴，在家吃饭不要喂，睡觉不要哄，可轮不到她做值日生就没那么乖了。”陈致生有些着急：“还是先不谈做干部的事，眼下的问题是，这日记本怎么处理？”孔轩文道：“孙老师不是要亲自找她谈吗？这日记本也应由孙老师出面妥善解决，你老陈就当不晓得。”大家都认为可以一试。

几个人正说着，便听得有人敲门。陈致生有点儿紧张，莫非校长找上门来了？孔轩文去开门，原来是林主任。林主任一声不吭地分发元旦补课课表。大家一看，元旦放假三天，补课两天，晚自习照上。苏文锦道：“林主任，这元……”“旦”字还未出口，林主任就用冷漠的口气打断道：“问我没用，是校长研究决定的。”说罢便走了。林主任最近有点儿烦，心里颇不宁静，弄得主任不像个主任的，整天跑断腿；小杜倒像个主任，整天在办公室里练“坐功”。陆大姐道：“老陈，你得赶紧去找孙老师，好让她早做准备。”大家也都觉得事不宜迟。陈致生拿起日记本就出去了。

苏文锦在办公室里背着手来回踱步。陆大姐道：“我说老苏，你好像也心事重重的。”苏文锦道：“不是我心事重重，我预感会发生一场风波。”大家睁大了眼睛。苏文锦又扶扶眼镜，像个算命先生似的说道：“这种女学生最易走极端，事情看来还不宜扩大化。”可能是转得有些头晕了，苏文锦也不再驴子拉磨了。

办公室窗台上的四季海棠开得正火，紫红色的叶子毛茸茸的油光发亮；窗外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团团心头疑雾。陆大姐在写教案，小杨上午还没有出世，孔轩文在批改作文，走廊上也没有人走动。

陈致生进来了，大家都急于想知道他此次出访“外国”进行的外交斡旋是否有了突破性进展。陈致生道：“孙老师答应由她出面，上午放学后就找我班这位大班长。”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一致认为孙园园若能圆满解决，便可以成为女外交家了。

下课了，陈致生正准备去上课，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想起。孔轩文刚开出一条门缝，张小军就像猫一般蹿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道：“陈……陈老师，姜玉儿正朝你办公室走来！”说罢，又像猫一般蹿了出去。张小军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了姜玉儿，他强作镇静，从她身边滑了过去，然后从办公楼一下子飞到教室里。就在张小军出门之时，孔轩文提醒老陈快打电话给孙园园，让她火速赶来。

班长姜玉儿进来了。其实姜玉儿来过办公室的，只是因为别的老师不注意，所以印象不深。这回大家都想好好“考察”她一番了：个子不高不矮，短发，眼睛很有神，长得算清爽，穿着校运动服和运动鞋。但仔细端详，就会发现打扮仍有与众不同之处：同样是校服，她将拉链一直拉到顶端，然后将领口向外翻卷一圈，里面确乎有一条黑底白点的围巾；袖子故意拖长，两手缩在袖口里，所以她的衣袖就显得比别人长些，这又是一种时髦的穿法；运动鞋是黑色的平底高帮，鞋带黑质而白章，正好与领口处若隐若现的围巾相呼应。

姜玉儿忽然手往嘴上一遮，抽泣着说道：“我的日记本被人偷走了！”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了。陈致生道：“这事我还不晓得。这样吧，你先不要着急，先上课，我会调查的。”姜玉儿哭道：“找不到日记本，我就不上课！”这可能是她的肺腑之言。让别人晓得她内心的秘密，一个高一女生内心的秘密，是残忍的事。高中女生处处都很在意的，普遍显得过于保守。就拿校服来说，迫不得已时，她们才很不情愿地穿上藏青色的上装和小方格子的裙子。炎炎盛夏，她们也愿意长衣长裤。有的女生赶着上洗手间，不小心将手中的卫生纸掉在地上，立刻会引来男生极大的兴趣，有人会起哄，发出猪号般的怪叫。那些长得好看的女生不外乎有两种表现形态，或者过于活跃，在班上以女能人姿态出现，说话交往一律不分男女，无羞涩之态，这样的女生，男生个个怕她；或者在班上以淑女形象亮相，内向，有点儿清高。班上那些小男生都是小公鸡，除了打架，只会打啼，缺乏深沉感和细致感。小男生哪会引来白雪公主的青睐。就是到大学里亦如此，低年级的女生喜欢找高年级的大哥哥玩儿，高年级的男生也喜欢找低年级的小妹妹玩儿；高年级的女生就跟已毕业的男生继续玩儿，而低年级的男生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儿。姜玉儿是班长，属于女能人那一种，但此时的她似乎又糅进了另一种女生的东西。大家就这么僵着，上课铃随时会响。

正巧，孙园园进来了，她让姜玉儿跟她走。姜玉儿倒也乖巧，一声不响地跟在孙园园后面走了。孔轩文忽然觉得孙园园让人回味。他脑子里在比较着几位女性。娟子结婚前也很可爱，有了雯雯仍然可爱，雯雯大了点，就只剩雯雯可爱了。女人以享受物质利益为快，而男人则以创造物质利益为荣。娟子在南方已近两年，孔轩文似乎已记不清她的长相，雯雯对妈妈也渐渐淡忘，她能天天和小乌龟玩儿，却懒得去接偶尔一次的妈妈的电话。娟子奉献给孔轩文的是可爱的雯雯，而孔轩文奉献给娟子的却只有空虚。他又想到宛如，最清晰的印象是留在她光滑明洁的额上的一吻，他至今仍觉得这一吻是何等的崇高。他又想到芮雪莎，那黑白相间的芮雪莎和那只布绒小狗。新生代的女教师多少秉承了大学时的清高，轻易是不跟人打招呼的，连走路都目不斜视，教学上明争暗斗，打扮也尽显中性。孔轩文觉得唯有宛如和孙园园是个例外。

第四节课下，陈致生匆匆回到办公室，喝了一口茶，便去找孙园园。岂料孙园园和姜玉儿一齐失踪。他又匆匆回到办公室，说找不到人。“可能孙老师送她回家了吧？老陈，你可以问问传达室小唐，有没有走不就晓得了？”苏文锦问道。陈致生于是匆匆下楼。小唐说，没有看见孙老师，下课前十分钟，倒是有个眼睛红红的女生说是身体不适，还说已向老师请过假。我说要有班主任签名才能放人，她又说肚子疼得厉害，我没办法，只好放行。

陈致生又匆匆回到办公室，急切地说道：“糟了！姜玉儿一个人早就离开了学校。”那孙老师呢？陆大姐问道。“是啊！孙老师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走呢？说不定跟孙老师谈崩了，孙老师毕竟年轻。”苏文锦也不安起来了。陈致生叹道：“唉！只能听天由命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回家！”他一扫方才的紧张不安，变得惊人的洒脱与轻松。

陈致生一走，大家也变得轻松起来。苏老师理了理头发，正了正衣冠，说今天老伴买了螃蟹，等他回去品尝；陆大姐也说今天女儿和女婿回来吃饭；孔轩文说家里还有一包昨天买的排骨炸酱面在等他呢。

从学校出来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金龙鱼。金龙鱼在电话里踹了孔轩文一脚，问诸如打拷机为何不回的古老问题。孔轩文一一将时装展示的事交代清楚。孔轩文准备回家刮个胡子，洗个午澡，换套衣服。他正骑到一家超市门口，便发现一个学生模样的人站在超市大门口正往书包里塞东西。孔轩文定神一看，却是张小军。孔轩文脑子里闪过芮雪莎那黑色的身影。张小军似乎也看到孔轩文注意他了，推车就想溜。孔轩文拐弯过来叫住他，张小军立在那儿不动。超市门口两个保安模样的人追上张小军。他们一定以为张小军从超市出来后样子贼头贼脑的，就抢了他的书包，翻出了几包方便面。张小军说是他刚买的，保安说结账单在哪儿，张小军说丢在地上了。保安说他耍滑头，抡起拳头想揍他。孔轩文忙说我来付钱，遂扔给保安十块钱，拉着张小军就走。张小军不解地说道：“是我买的嘛！我又不是没钱！”孔轩文道：“你在超市门口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张小军不说话了，他晓得孔轩文跟他的班主任同一个办公室，他推断孔老师也可能知道日记本的事，但他并不买孔轩文的账。

孔轩文知道这小子滑头，改问道：“买这么多方便面干什么？”张小军无所谓地说道：“我喜欢吃。”“中午不回家吃饭吗？”“中午家里没人。”“你咋晓得没人呢？”“我妈刚才打拷机给我留言的。”孔轩文见他爱搭理不搭理的，也不再多问，只好放了他。孔轩文觉得腰上别着拷机的张小军很可爱，也很可怜，就跟自己差不多。自己回家不也是吃方便面嘛！孔轩文真想邀他一起共进午餐，甚至想送他回家，权当上次芮雪莎用轿车送自己的回报吧。孔轩文觉得身上湿湿的，这深秋时节昼夜温差就是大，一天仿佛有两个季节。

下午第一节课下，陈致生就听任课老师说姜玉儿没有上课。还在中午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吃饭，就曾接到两个神秘的电话。第一次是他自己接的，对方没有说话就挂断了。第二次是他做档案工作的老伴接的，对方也没有说话就挂掉了。为这事儿老伴还曾要求他解释清楚哪来的神秘电话，他说也不晓得。老伴说你肯定晓得，还感慨地说现在的知识分子都会搞点浪漫的，说不定是哪个异性崇拜者，但老伴又看看陈致生那副德行，好像没有这份福气，后来也就不再啰唆。陈致生又气又恼地上班了。他心里嘀咕：肯定是姜玉儿打的。他又胡思乱想，像老伴说的搞点浪漫，他还真有点儿神往，可惜人已到中年，除了年轻时插队那阵子老伴崇拜过他外，至今还未有第二个呢。

下午姜玉儿没有上学，他似乎早有预料，只是联想到中午那两个电话，才觉得手心黏黏的。陈致生到孙园园办公室，办公室没人，他有点儿着急，何况刚才上楼梯时碰到过周校长，他也没顾得上打招呼。他隐约感到周校长的表情好像怪怪的。老师都晓得周校长表情怪怪的，是心情不好的预兆。他越想越觉得后怕，站在孙园园办公室门口，不知是先回办公室还是站在这儿等。他决定先回办公室，正下楼梯，碰到外语组唯一的男性余老师。陈致生问道：“你们办公室怎么没人？”余老师笑道：“我刚从国外回来，她们没我回国早。”这是一句笑话。陈致生笑笑，也不再问什么。

回到办公室后，陈致生发现小杨坐在椅子上发愣。小杨道：“陈老师早。”陈致生遂问小杨：“小杨，你上午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新闻？”小杨道：“新闻？我上午去医院看病的，咽喉发炎，疼痛难忍！”陈致生很失望，但又很庆幸，为没有新闻而失望，也为没有新闻而庆幸。

下课铃响了，上完课的老师都如释重负地回到办公室，手上都沾满粉笔灰，一个个都将右手悬着，五指不自觉地张开。陈致生看不到孙园园，走到自己班上，发现姜玉儿的确没有来。班上学生跟平常一样，只有张小军看到陈老师有点儿不自在。张小军在想，班长没有上学，一定跟日记本有关，但他偷日记本时旁边没有一个人，况且这也是为班主任办事的。于是他端坐在座位上作思考题目状。陈致生离开教室，想再到外语组看一下，此时此刻没有谁比他更盼望见到孙园园了。他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却看到思念已久的孙园园已坐在他椅子上。陈致生欣喜万分。孙园园看见陈致生，站起来，笑道：“姜玉儿下午没有上学吧？”不等他开口，她又笑道，“她中午在我家吃饭的，日记本已给了她……”陈致生打断她的话，问道：“她现在在哪儿？”“还在我家”。“一个人在你家？”“还有我爸爸妈妈，没事的。”孙园园母亲是市妇联主任，妇联主任是抵得上半个心理医生的。孙园园补充说道：“第三节课她肯定会来的。中午刚到我家时她可不老实，一会儿说不想上学了，压力太大；一会儿说偷看人家日记是犯法；一会儿要打电话向你说清楚。还说那张纸条毫无意义，是别人在一本杂志上抄下来的一则校园笑话，我还向她道歉呢！”孙园园见陈致生轻松了许多，便准备走。

陈致生疑惑地问道：“日记本的事，姜玉儿也就这么算了？”孙园园道：“我解释说她上广播操时我到你们班拿上节课忘记带走的课本，发现日记本掉在地上的，上面又没有姓名，我就拿走了，我向她作证。”孙园园这美丽而善良的谎言以及美丽而善良的脸庞赢得了姜玉儿的信任，也赢得了陈致生的赞许。待孙园园走后，陈致生觉得她其实是很厉害的，是绵里藏针的那种，漂亮的女人往往不聪明，聪明的女人往往不漂亮，孙园园二者兼得，实属难得。当苏文锦、陆大姐陆续到办公室时，陈致生便心花怒放地告诉了他们这一激动人心的消息，大家都向他祝贺，也向不在场的孙园园祝贺。

隔壁办公室今天真奇怪，不时传出女教师的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女人豪爽的笑声就像女人长胡子一样的可怕。这个办公室七个人，女同志占了五席，生态严重失衡，五个女同志中又有三个年纪尚轻的、已有孩子的妈。平常，这几个“孩子他妈”不是叽叽喳喳谈孩子，就是吞吞吐吐嗑瓜子。

小杨忽然进了办公室。苏文锦便问小杨隔壁办公室为何笑声不绝于耳，笑声竟如此放肆。小杨道：“是孟夫子在讲笑话哩。”大家吃了一惊，这个孟夫子以一向不苟言笑著称于校的，今天怎么会和一群孩子他妈如此融洽呢。大家决定派小杨去探个究竟。不一会儿，小杨回来报告：“是孟老师高级职称批下来了。”这当然是可贺之事，也无怪乎孟老师像老年得子似的高兴哩。职称成了教师的价值徽章，就像合格产品的标志一样。孟老夫子年纪与苏文锦相仿，只是属中师毕业，文凭不硬，加上贫下中农出身，又无任何背景衬托，搞得职称是一拖再拖，拖到头上白雪皑皑的时候，才感动了上帝。

为庆祝这“难产的孩子”的诞生，他还特意上街买了几包呆子瓜子，让几位孩子他妈嗑个痛快。岂料几位孩子他妈得寸进尺，暗示说要他请大家吃早茶。他爽快答应，还说全体语文组老师都邀请。第三节课下，孟老夫子果真到孔轩文办公室来了，他说明来意后便与苏文锦等一一握手，场景有点儿悲壮。他们又似乎找不到比较得体的语言来向盂老夫子表示祝贺。待他走后，办公室显得异常肃静，大家找不到适合的话题，空气仿佛被人抽掉了许多，让人感到窒息。苏文锦的兰花，在中午时分温情的阳光抚摸下显得睡意盎然，叶子蔫垂下来了。

孔轩文感到异常的烦躁，他一声不吭地拉开门。走廊上没有人，光线也暗淡，只有孟老夫子办公室仍然有快活的空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孔轩文先拐进卫生间，洗了洗脸，对着盥洗镜看着自己。他发现自己有些憔悴，胡子似乎没有刮干净，摸上去很不均匀。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只土狗落在水池里。水不停地往下淌，土狗不停地往水池边上爬，水池很滑，爬着爬着又滑到下水口，如此反复。孔轩文想想这小生灵何必非往上爬呢，掉进下水口，经过一段黑暗中的摸索，说不定可以重见光明的。孔轩文也不再关注它了。

出了办公楼，不知怎的，他却拐到高一年级教室。他发现那姜玉儿好像并没有来上课，坐在第一排的张小军正低头站着，可能是在回答问题也可能是在罚站。孔轩文往学校大门走去，他仿佛看到陈致生那灰色的脸和孙园园那粉色的微笑。传达室小唐看到孔老师走过来，笑道：“孔老师打扮得这么漂亮，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了，只是你那辆破自行车也实在不般配了。”孔轩文也笑道：“多亏上次你给我收藏好，般配不般配不重要，只要实用方便就行。”孔轩文觉得跟他大谈精致的男人和破旧的自行车的哲理是嫌深奥了些。骑上自行车，他感到这车子还是那么忠实而虔诚。车子实在破旧，骑在上面处处吱吱作响，但孔轩文觉得他是在和自己聊天，孔轩文全听得懂他的话。

夕阳里，几只瓦雀正在学校大门口的地上打群架。

第四章

校园里的路灯，像是学生晚自习时瞌睡的眼睛。

爱情的花只供欣赏，婚姻的花则需食用。没有爱情的婚姻就像一碗泡饭，没有婚姻的爱情则像一碗羹汤。泡饭可以填饱肚子，却索然无味；羹汤可以喝出鲜味，却填不饱肚子。爱情既亡，婚姻将逝，那泡饭和羹汤都没有了，连乞丐都不如。孔轩文曾经拥有过泡饭和羹汤，却又常常挨饿。他当然需要泡饭，也需要羹汤。乞丐沿街乞讨终会填饱肚子，孔轩文觉得与其沿街乞讨，还不如品尝鲜美滋润的羹汤。他早就发现自己精神之园荒芜干涸，虽然他肚子还常常挨饿。

孔轩文离开学校后，便到了金龙鱼的服装专卖店。金龙鱼正在服装店门口等他呢，他换了身休闲装，上衣是呢质休闲夹克，胸前商标图案是条鳄鱼，用放大镜细看，才能断定原来是条蜥蜴。金龙鱼满脸不爽地说道：“你也不必为我的衣服再考古了，哪会有人伏在你胸前看真假。这街上名牌多得是，假的成了真的，真的成了假的！”金龙鱼说着，已将十套时装用塑料袋装好，放在一只大纸箱里。

黄花菜又变了许多。黑里透黄的头发本是营养不良的现象，她却拼命地喷水涂胶，显出几分油亮，但终因底气不旺，还是让人感到黯恶；脸上涂得白惨惨的，倒像是将面粉调糊后刷在她脸上的；衣服是件长风衣，蓝色为底，上面无规则地点缀了些黑色碎花，像是一辆飞驶的汽车驰过泥塘时溅在她身上的；脚上穿着一双半高帮的皮靴，遗憾的是靴子帮沿又有一圈棕色翻毛镶着，让人想到青藏高原的牧羊女。本来她是将眼睛涂成熊猫眼的，金龙鱼骂了句“像个街头浪女”，她只好用面巾纸将一圈眼膏擦掉；本来嘴唇也是被涂得猩红的，只是牙齿不白，不一会儿，红唇就像被水染过似的，有一种被人打得吐血的痛苦感觉。金龙鱼又骂了几句，她只得改为淡红色。

黄花菜也要去送衣服，说要看看人家怎么打扮自己的。金龙鱼起初不肯，但看她那学生般的虔诚，只得让她跟着去，但约法三章：不准讲话，不准乱跑，不准太靠近。黄花菜一一答应。

孔轩文道：“我能不能见到组织者还要打问号，不要说你了，更不要提她了！”金龙鱼道：“只要用了我的时装，我能不能去，无所谓。噢，另外还顺送十盒高级连裤袜，这是正宗名牌‘温莎堡’！街上卖六七十块一双呢！”孔轩文向他一笑。金龙鱼也笑着说道：“这不含糊的，这回我是下了血本的，只要用得上，我可以全奉送！”孔轩文道：“要是用了，我还有个主意。暂时向你保密！”金龙鱼被说得好好开心，觉得孔轩文有本事，又有主意，交往又多，当教师算是糟蹋了。他于是笑道：“我看，搞得好，你不如也过来帮忙，我高薪聘请你当策划顾问，我发证书！”孔轩文笑道：“我不已经是高级顾问了？算了吧，我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要我干这行当，还不被你折磨死！文人下海，不是葬身鱼腹，就是站在海边摸小鱼小虾吃。海底世界很精彩，只有你金龙鱼才自在！”金龙鱼满脸怨气地说道：“你们文化人才自在呢！动动嘴，就有饭吃，我呢，费尽吃奶的力气才有口汤喝！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孔轩文也不跟他争辩，但他心里也在想，这文化人下海自古就有的。孔子也曾下海，据考证，孔子是中国第一个搞“有偿家教”的，当然收费并不高，往往一束干肉也能打发；庄周也曾在离家不远处的闹市口摆过地摊，卖过纯手工做的草鞋，还差点被城管人员赶走；苏东坡是美食家，“东坡肉”脍炙人口，苏小妹曾怂恿东坡哥不如开个“东坡餐馆”，但朝廷规定处级干部不能经商，营业执照批不下来，只得作罢；柳永是个民间词人，据说他是古代第一个靠填词卖词为生的文人；郑板桥卖画则是搞的文化艺术传播公司。学校也有辞职闯荡天下的，有个地理老师就曾勇敢地跳入海中，折腾了几年，我们再见到他时，发现他几乎已不成人样。岁月留给他蓬乱的头发，王字形的额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那蓬乱的头发是辗转奔波造成的，那王字形额头是用艰辛和焦虑刻成的，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则夹杂着风尘。

金龙鱼遂将店门关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将纸箱搬到车上。一行三人上了车。街上人多，车子开得慢。黄花菜则一脸的兴奋，仿佛她是坐在豪华婚礼车上的新娘。不一会儿，就到了服装公司门口。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迎接他们。他们和纸箱一齐下车，都立在门口一棵树下。孔轩文跑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电话里传出青鸿的声音：“我是青鸿，就在北城广场，这儿正在搭展示台，你马上过来！”放下电话，孔轩文便向金龙鱼摆摆手，喊道：“不是这儿，去北城广场！”金龙鱼和黄花菜抬着纸箱又拦住一辆出租车，三人上车直奔北城广场。司机说广场周围人太多，只能将车停在离广场很远的地方。金龙鱼气得怒发上指，目眦尽裂，给了司机一阵国骂。司机身材矮小，又一身疲惫，他打量了一下金龙鱼，估计打不过他，只得表示歉意。

金龙鱼径自下车，也不给车费。黄花菜将纸箱也推下车，纸箱在地上来了个前滚翻，金龙鱼头发又要上指，但看她那副窘相，而成怒视。司机表情复杂地望着他。孔轩文背着金龙鱼随手扔给司机十块钱，司机赶紧加大油门走开了。“跟我要钱！也不看看我是谁！”金龙鱼愤愤地嚷道。地上一只破塑料袋被风吹起，正罩在他头上。

广场北面已搭了巨大的T形台，有不少人正在搬上搬下的。孔轩文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先去找青鸿。他走到T形台边，左顾右盼，不见一个披一头长发或扎一只马尾巴的男人。忽然孔轩文的拷机响了，他赶紧去回电话。青鸿在电话里说他又到了服装公司，芮经理也在，让孔轩文赶快去。孔轩文走到金龙鱼跟前，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叹道：“唉！真是好事多磨！回服装公司！”金龙鱼一听又要回服装公司，气得没有了脾气。三人又打的往服装公司赶。

金龙鱼直冲孔轩文鬼笑，嚷道：“打了三次的，花了两次钱，划得来！”孔轩文道：“创业艰难啊！现在哪有这么容易办成的事？说不定你还得安排一下呢。”金龙鱼没好气地说道：“上饭店？我没这个实力，最多去排档！我是相信你孔老师的，说真的，十套服装奉送，我还真心疼，两千多块呢！我还等着钱进货呢！”“这样，到时候，我安排个地方，换个花样，来点情调，来点品位，如何？”金龙鱼掬起眼睛，笑道：“你们读书人什么都要搞情调！行！”

正说着，服装公司到了。孔轩文一下车就看见芮雪莎站在门口。时候已近黄昏，西边天空一抹斜阳正好涂在她身上，水蓝色的羊绒长裙显出若干亮丽，那肌肤白得透明。青鸿站在一边，小辫子扎起来了，穿了一身像人穿的衣服。孔轩文作为中介人，对双方一一作介绍。金龙鱼算有风度，只是“请多关照”之类的外交辞令说得略微多了些。孔轩文没有跟芮经理握得成手，因为正待伸手时，西边一柱阳光忽然射在她眼睛上。她眯起眼睛，手不由得遮住额头，神情显出几分娇媚。

青鸿说先看看服装。金龙鱼和黄花菜就抬着纸箱，跟着青鸿上了二楼。芮经理和孔轩文拖在后面，说些不淡不咸的话。青鸿在前面喊芮经理，芮经理快步上楼梯，将孔轩文落在后面。孔轩文一抬头，便有几分头晕。水蓝色羊绒长裙裹住她的身段，上台阶的扭动，使她腰际以下显得十分饱满；黑色高跟鞋的跟是尖尖的，不时显露出她那厚实的脚后腱。

到了芮经理办公室，孔轩文便发现那胡馆居然也在坐。胡馆的衣服穿得极有层次感。从领口看，最外面是夹克，由表及里，依次为皮背心、三角领羊毛衫、圆领羊毛衫、领带、衬衫，最里层还显出半高领汗衫。

芮雪莎让金龙鱼将服装送到一间临时的更衣厅，里面有几个模特正在试衣，这些模特都是从各大商场物色的临时模特。十套服装命运不知如何，金龙鱼和黄花菜便站在走廊上等。孔轩文递给金龙鱼一支烟，让他继续等。

青鸿走过来俯耳道：“轩文，还是你跟芮经理谈，”他忠告，“能不能成，全在你的眼睛。”孔轩文一脸的不解。青鸿解释道：“芮经理看中有品位的人。”孔轩文仍然一脸的不解，品位的高低跟眼睛有何干系。青鸿见他仍一脸愚昧相，又补充道：“眼睛是人之灵魂，是智慧之窗，是品位之本，要善于运用眼睛来表达。”孔轩文仍然有些麻木。待青鸿走后，孔轩文才略有所悟。他揉了揉眼睛，又照了照门边的玻璃窗子。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来应聘的。他眼前闪过张小军的脸。

孔轩文走进她办公室时，正巧胡馆从里面出来。芮经理的办公室不大，也不甚豪华，但清爽明亮。一张大桌上铺满了各式服装的设计图；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草，一只相片架，上面是她跟儿子的合影；桌子一侧放了张躺椅，上面铺了黑白斑马纹的海绵长垫子。芮经理放下电话，就去倒茶，孔轩文就坐在她对面。芮经理端上来的却是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孔轩文接过来，瞥见芮经理的手指甲有着珍珠般的光泽。她问儿子情况怎么样。孔轩文想了想，说还行，有点儿小聪明。芮经理忽然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说道：“我儿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是调皮王，鬼点子特多，老师其实是厌嫌他的。他唯一的爱好是足球，他的房间里贴满了足球明星的照片。嗯，孔老师，有件事我心里没底，我中午打电话回家时，小军好像有点儿不正常，说话吞吞吐吐的。一定又是犯了什么错误。”此时的芮雪莎的脸上全是母亲的亲情和关切。当她吸了一口烟，叹了一口气后，孔轩文觉得作为张小军母亲的芮雪莎一下子似乎苍老了许多，她的手背上隐隐地泛出细细的青筋，眼角的鱼尾纹依稀可见。孔轩文道：“男孩子调皮一点儿也不要紧的。”芮经理道：“我中午很少回家的。他不在食堂吃，就在家吃方便面，或者去他奶奶家。他爸爸更是管不到他，成年累月在外地。”她连吸了几口烟，神情变得很不好。孔轩文觉得芮经理的眼睛里饱含着无奈与辛酸，他甚至看出她吸烟时手指微微颤抖。孔轩文喝了一口咖啡，觉得十分苦涩。

忽然电话响了。芮经理接电话时变得很兴奋，喊道：“好！那就用八套，好……拜托！”放下电话，芮经理便对孔轩文道：“他们看中了八套，后天就用。”孔轩文一口将咖啡喝完，渐觉几分香甜和滑爽。孔轩文发现芮经理变得非常优雅，脸上洋溢着小姑娘所不会拥有的成熟和洒脱，水蓝的羊绒裙映衬出她那贵夫人般质地的肌肤，白皙而又膏腴。

忽然有人敲门，进来的又是胡馆。胡馆对芮经理道：“芮经理，下个月健身培训班开课的事，张局说，还是你来主持。”芮经理笑道：“哎呀！胡馆也真是的，群艺馆那么多小姑娘，哪个不是能歌善舞的？我就算了吧。嗯，这是孔老师，上回一起喝过酒，我儿子上学太让人操心，再说……”“那这样，芮经理，你做顾问，行不行？好了，就这么定了。你们忙，我先走。”孔轩文看到他话已说完，脚却没有挪动。芮经理道：“那就只好这样了。”胡馆慢慢走出去，忽又折回，笑道：“没有你不行啊！”然后才出了门。

孔轩文和芮经理相视一笑。孔轩文道：“今天真是麻烦芮经理了，我想……”话未说完，那胡馆忽又进来了，道：“芮经理，差点忘了一件事。上午张局长说要找你，好像有什么急事！打你手机没打通。”芮经理道：“我不清楚，待会儿我打电话给他。”胡馆才又走出门去。孔轩文和芮经理相视一笑，都觉得这胡馆有点儿可爱，有点儿天真，也有点儿淳朴，像是殷商早期古朴的陶器上的图案。

孔轩文道：“芮经理……”“叫我芮雪莎。”芮经理笑道。孔轩文也笑起来，道：“你名字很好听，也很好看，只是叫起来，不习惯的。”“以后接触多了，自然就习惯了。”孔轩文道：“晚上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和我的朋友想请你和青鸿去品令咖啡吧坐坐。”芮经理笑道：“好啊！我就怕赴宴喝酒。闷死了，烦死了。”“那好，等你安排停当，我们一起去。说实话，我非常感谢芮经理！”“又叫经理了，唉，女人做经理，就意味着老了！你看这胡馆还让我教健美，不怕你孔老师笑，我已为穿什么衣服犯愁了！”孔轩文道：“穿衣服，关键在气质。”“你不觉得我胖吗？”“我只是觉得你气质好，胖瘦并不重要，况且我感觉丰满好像更适合你。”芮经理听了，好像很兴奋，一抹绯红掠过她的面颊。孔轩文道：“不如我先下楼吧。”芮经理道：“行，烦你和你的朋友等会儿。”芮经理向孔轩文伸出手去。孔轩文很被动，但他也握住了她的手，并暗暗加了点力度，两眼放出两股穿透时空的深邃的光束。芮雪莎忙垂下眼帘，一丝羞涩掠过她的脸庞。

孔轩文下楼后，已不见金龙鱼和黄花菜了。正巧青鸿从楼梯口上来，孔轩文便说道：“事情搞定了，用八套，马上一起去喝咖啡。”青鸿道：“这个主意好，有情调。哎，轩文，我也有一事相托。”孔轩文道：“请讲。”青鸿道：“下个月我开个人作品展，想请你写篇品评文章，算是吹吹牛吧，报社那边我已打过招呼。”“行”，孔轩文道，“我要等看了画才好写呀！”“好的，过几天，我先提前给你一个人展览。”

时间已过六点，太阳大叔早已回家吃饭了，凉月子（方言，指月亮）妹妹又出来散步了。孔轩文站在服装公司门口，就是看不到金龙鱼和黄花菜。忽然从东南方向飘过来一股油炸臭干的奇异香味。寻香望去，金龙鱼和黄花菜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串臭干，歪着头，像是在吹口琴似的，两个人吃得嘴上血肉模糊的。

一见孔轩文，金龙鱼便笑道：“实在抱歉，你们文化人一见面肯定话多，我不如先吃点臭干充充饥。”黄花菜手上那一串臭干沾满了红辣椒水，殷红的正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滴，嘴上满是辣椒水，还沾了些辣椒籽，那副吃相实在惨不忍睹。本地油炸臭干是传统的风味小吃，据说百把年前还曾获得过西湖博览会金奖。卖臭干的大街小巷到处是，这臭干真正具备了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独特风味。有的卖臭干的还在担子上挂一只木牌，写着“正宗臭干”“X记臭干”“吓煞人臭”之类的招牌。街头小吃不卫生，执法部门也常常整治，就是这臭干没人管。可能是执法者本人就爱吃，或者执法者的丈母娘爱吃，或者执法者的儿子爱吃；也可能因臭不可闻，让执法者闻而却步。太臭太脏、太破太坏的东西往往反而会视为珍品，这可能正好印证了“丑到极致即是美”的观点。

孔轩文道：“事情办妥了，用八套。”“不管怎么说，用了就行！”金龙鱼吃完最后一块臭干后，便用舌头将竹片舔了一遍，又说道，“我还有个要求”，金龙鱼得寸进尺了，“能不能给我做个宣传广告，至少让人家晓得这八套时装出自何处。”孔轩文道：“这，你就放心了，到时候，你到场会满意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宣传出去了，这买卖的事还得看你老板的经营手段，效果好，你当天晚上就去进货，可多进一点儿。”“那肯定！只是资金周转……”孔轩文道：“我借你五千块，两个星期还。”金龙鱼笑道：“还是你素质高，这钱就当入股吧？”“那不行，我是不入什么股的，连股票我也不炒，只是帮忙。以后你发达了，是你积德；破落了，是你缺德！”金龙鱼发现孔轩文从未如此严肃，有点儿像他中学时代的政治教师。孔轩文随即又笑道：“你这臭干吃得真不是时候，待会儿安排到咖啡吧，你这嘴一张，还不把咖啡吧给熏臭了。”金龙鱼道：“我们就装哑巴，有人问到，你就说她是我表妹，近亲繁殖造成的残疾。”两个人都笑起来。

青鸿拿着剩下的两套时装走过来，交给金龙鱼，对孔轩文说道：“芮经理让我们先去。”金龙鱼用手指戳了戳孔轩文的腰，俯耳道：“这人我总觉得……”孔轩文道：“是我的校友加朋友加画家。”金龙鱼咕噜道：“我还以为是清朝人，看上去，比我还野。”孔轩文瞥了他一眼，道：“不是野，是酷。”黄花菜跟在金龙鱼后面，抖抖活活地从金龙鱼手中接过时装袋，她似乎把青鸿当作“京城猿人”了，生怕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野人”忽然对她张牙舞爪。不过，走了一段路后，她又发现孔老师跟这位“野人”和平共处，渐渐也就壮起胆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几个人便到了孔轩文上回去过的那家咖啡吧。金龙鱼小声说这地点有点儿偏了。青鸿道：“这个地点选得好，只可惜这门面装饰太花哨了些。孔轩文，如果是我搞，你猜是什么风格？”孔轩文笑道：“古城堡，冷色调，格子窗，透出枯黄的光。”“说得极是，你孔轩文的艺术品位跟我相仿。你的美术基础是不差的，反正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孔轩文笑道：“一手好字是生存的需要，以前邮局门口不是常有些老头儿代人写信的，用笔直追羲之；现在的人信都懒得写了，要么打电话，要么找‘伊妹儿’。不过说到美术基础，不怕你见笑，我在幼儿园时的绘画还在少年宫展出过呢。记得我画了一头大母猪，外加七八只小猪猪，旁边还画一大粮仓，画题为‘丰收乐’。”青鸿笑道：“这也是历史的见证，你孔轩文从文，我青鸿从艺，文艺合璧。”说着，几个人已到了咖啡吧大门口。

那位斯文的赵老板早已迎上来握住孔轩文的手，笑道：“我记得你，是上回跟子非一起来的吧？”孔轩文点点头，并一一作介绍，赵老板一一握手。他握住青鸿的手，赞叹道：“这位老板一看就是个非凡的人！”青鸿也不回话。大家坐定后，赵老板便吩咐服务小姐去张罗。

孔轩文看看吧台，发现一个不太陌生的女子，想来想去，就是想不起来了。青鸿正巧面对着孔轩文和金龙鱼坐着，却背向着整个咖啡大厅，梳着辫子的头发格外惹眼。打量他的人都在判断他的性别，好在他骨架大，有胡须，有喉结，于是打量他的男人都很失望。女人则在一边思忖，这人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他散开长发时甩头发会产生怎样的艺术效果？

四杯咖啡端上来，端咖啡的正是刚才还在吧台后面的孔轩文不太陌生的那位女子。她看看孔轩文，笑道：“我认识你。”孔轩文这才想起是上回与子非一起来的那位广告业务员，也就是让赵老板心跳加速的祁小姐。金龙鱼有点儿吃惊，除了宛如小姐外，从未听孔轩文说过还认识一位祁小姐的。他咬着孔轩文的耳朵，带着一嘴的口臭，踩着嗓子问道：“是不是……小情人？”孔轩文瞪了他一眼。孔轩文对祁小姐道：“子非最近怎么样？”祁小姐道：“我已不在广告部了，在这儿帮赵老板的忙，不过我听说他出差去了。请慢用，要什么尽管吩咐。”孔轩文觉得赵老板真有才华，不仅创造了一个咖啡吧，还创造了一个祁小姐。看着祁小姐与别的服务小姐的不同的穿着打扮，他就下了结论：祁小姐可能是该咖啡吧的主人之一。赵老板本是文化人出身，经营着富有文化气息的咖啡吧，祁小姐又追求浪漫，咖啡吧正是浪漫之所，征服了咖啡吧的老板，正是实现浪漫一生的必经之路。祁小姐就像一团蒲公英，任风飘散，最后落在了温柔之乡。

青鸿问道：“孔轩文，这家咖啡吧你很熟？”“哪里”，孔轩文道，“这是我第二次来。等芮经理来了，我们就来点西餐，喝点葡萄酒，怎么样，够浪漫的吧！”青鸿笑道：“我是喝白酒的，葡萄酒是情人酒，今天完全是为了陪你。”孔轩文道：“应该说是为了陪芮经理。”青鸿又笑笑，道：“孔轩文，你直接打她手机。”孔轩文想起来应该有一张芮经理的名片的，找了半天，终于在衬衫口袋里找到。孔轩文也不再推辞，径自走到吧台前。祁小姐正在跟赵老板谈心调情，孔轩文对他们笑笑。一会儿，孔轩文回到座位，道：“打不通。”青鸿道：“不可能吧？我来打！”他在走向吧台的那一刻，不少人都在注意他了。有两个姑娘坐在一边窃窃地笑，其中一个眼睛小小的跟另一个嘴巴大大的打赌：他肩上有没有头屑，他是什么的干活。当然她们更期望他是个什么明星。小城市封闭，长年累月没有什么明星光顾，来了个三流四流的明星，小男人小女人们就羡慕得要死。上回国庆前，影剧院广告上说邀请南国歌王毛毛先生和深圳舞星咪咪小姐来献艺，二人还要举行签名销售化妆品仪式。谁知那毛毛先生原来是个公鸭嗓子，唱得鬼哭狼嚎，观众吓得全部倾倒；那咪咪舞星胖得脖子都没有了，在台上就像只球滚来滚去的，观众大喊眼睛吃不消。后来两个人又在影剧院门口赠售什么祛斑霜之类的化妆品。谁知那男星满脸橘子皮，那女星雀斑密布。观众度过了一个很悲惨的一晚，不过，他们仍然在等待明星。

眼睛小小的那个姑娘窃语道：“看他头发还蛮顺的，头屑肯定没有，至于职业，我猜肯定是歌星。”嘴巴大大的那个姑娘说道：“头屑我猜也没有，至于职业，嗯，看他那样子，不像个好人，我猜是黑社会老大！电视上黑社会老大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就差手上拿台对讲机！”“什么对讲机！那是供黑社会老大专用的大哥大！抓在手里像砖头，既可打电话，又可砸人的。”待青鸿回到原位坐定，两个姑娘才打住。

青鸿道：“不是打不通，是占线。马上就到！”金龙鱼似乎不大坐得住了，还要装哑巴，只得不停地做小动作，像患有多动症的小孩子。黄花菜则非常遵守纪律，像是成绩较差但勤奋用功的女学生。她也跟着大家品咖啡，但心里总在犯闷：这城里人怎么都爱喝中药。她从乡下到城里快一年了，起初学美发美容，可惜手脚笨拙，给人理发总带点收麦割草的习惯动作；美容更是无法下手，颜色一多，她就头晕，最后才发现有点儿色盲。白交了几个月学费后辗转来到金龙鱼的时装店，不过她仍在学，多一门手艺，迟早总会有用的。在城里也快一年了，有些事她一直弄不懂：这城里人生活水平好像不如想象中的好，街上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很多，有的年轻人膀子、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有的人衣服上全是补丁，天冷了有的女孩没得衣服穿，露着腿子挨冻；吃得也不怎么样，不少城里人嗜食草根，爱喝中药。就拿这咖啡吧来说吧，灯光暗暗的，有的桌上只用蜡烛，还不如乡下油灯亮；吃的是豆腐干大小的什么烙饼，喝的是这苦涩的中药；筷子又不用，用杀猪刀和钉耙。她最怕喝中药，看见金龙鱼往杯子里放白糖，她也不理解，小时候妈妈就说过的，喝中药不能放糖，不然药效就差了。不过她转念一想，既是中药，定能治病，加上这几天伤风感冒，只得捏住鼻子往嘴里倒。

赵老板走过来，手放在孔轩文肩上，问道：“子非最近如何？”孔轩文道：“最近没跟他联系。那你赵老板生意如何？祁小姐很能干啊。”赵老板笑道：“她是来帮忙的，纯属兼职，当然祁小姐素质不错。”孔轩文觉得赵老板真的添了贤内助似的。孔轩文上次来的时候，赵老板头发还比较懒散，这回头发吹得齐刷刷的，领带打得正规，颜色又相当热情。孔轩文道：“我约了几个朋友来吃点西餐，烦你安排一下。”赵老板道：“包你们满意。”他的手一直搭在孔轩文肩上，试图向在座的表明他跟孔轩文是哥们儿，从小就一起尿尿调烂泥长大的。孔轩文只觉得这只手是广告之手而已。

金龙鱼忽然偷偷地指了指裤裆，示意要上厕所。不到半小时，他已喝了一杯咖啡外加三大杯水。赵老板用手指着二楼楼梯口左侧。金龙鱼拍拍孔轩文，暗示孔轩文也一同前往。孔轩文见他焦急的神色，想想就陪他走一趟，也好在洗手间趁机再跟他做做思想政治工作。

进了洗手间，金龙鱼便嚷道：“你可把我给憋死了！”孔轩文道：“现在不正好可以放松一下吗？”“什么！说又不能说，把我真当哑巴啦？你看黄花菜那可怜相，她晓得什么叫情调？我看我跟她不如找个理由先走。算我求你了！”金龙鱼眼巴巴地看着孔轩文。孔轩文也觉得这条“金龙鱼”再这么待下去，说不定会严重缺氧，肚皮朝天的，便笑道：“这样吧，你就说店里刚进了货，要连夜整烫。”金龙鱼便从裤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苦笑着递给孔轩文。一只秋虫在金龙鱼眼前盘旋，将他的眼睛对成了斗鸡眼。孔轩文看着他那副德行，也不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商议既定才出来。就在他们上厕所的时候，芮经理已进来并坐在青鸿的旁边。服务小姐正在倒咖啡。此时的芮雪莎又换了一身黑色裙装，正是上回在望仙楼酒店穿的那套珍珠黑的裙装。也许是灯光的作用，也许是外面比较凉，芮雪莎脸色显得异常白皙，黛眉和红唇十分鲜明。

孔轩文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脸上像凑近了灯似的发热。黄花菜坐在一边，六神无主，痛苦万分。当金龙鱼和孔轩文去洗手间时，她看也不敢看青鸿，当芮经理进来的时候，她更是浑身作痒。金龙鱼礼节性地跟青鸿握手，然后哈着腰，抿着嘴，看着芮经理。孔轩文替他打圆场，道：“金老板店里刚进了些货，他还得到店里打点一下，他们就先……”芮经理和青鸿都点点头。金龙鱼笑着向门口走去，黄花菜赶紧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孔轩文也跟上去走到门外。金龙鱼道：“芮经理一看就是个富婆。”孔轩文道：“她儿子是我校的学生。”“你喜欢上她了吧？”“不晓得。”“打扮得蛮风骚的嘛。”“不清楚。”“你小子要当心。我想，你应该找找宛小姐了。”“不知道。”“真是酸溜溜的！半小时后我们去喝啤酒？”“不远送。”孔轩文随即回到咖啡吧。

黄花菜跟在金龙鱼后面，不停地问道：“那女人是个富婆吧？打扮得好洋气！这时装展览全靠她吧？唉，城里女人真看不出年龄。”“什么看不出年龄！那女人可以做你老妈！”黄花菜吓得伸出舌头。

孔轩文坐定，芮经理才笑盈盈地问道：“刚才那一对儿就是卖服装的？”孔轩文道：“噢，那男的是我的朋友，那女的是站店的。”“我看也不像是一对儿。”“那女孩子是四川乡下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她在外面跟我的朋友说，你很年轻、漂亮、风度，说你是真正的都市女性。”芮经理笑起来：“这川妹子还蛮会说的嘛！”

芮雪莎呷了一口咖啡，又说道：“青鸿，这小屋情调蛮好，你也可以搞一个，要洋气一点儿或者复古一点儿，这都是引导潮流。”青鸿道：“芮经理，我是坐不住的人。”芮雪莎道：“你可以搞个艺术家酒吧，让你几个哥们儿帮帮忙，准比这儿好。”青鸿笑道：“靠几个哥们儿还不行……”芮雪莎笑道：“就再请你那个叫什么小艾的也来策划嘛。”艾小姐是青鸿艺术公司的会计，是青鸿的狂热崇拜者，为这事儿，青鸿跟他夫人还闹得够呛。他夫人十年前也是他的崇拜者，更喜欢跟他过吉普赛人一样的流浪生活。可十年后她才发现青鸿是丈夫，更是个安贫乐道的僧人，是个艺术工匠。别人用钞票吃饭，他把颜料当快餐；别人都在为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而奋斗，他却为纸笔墨砚而牺牲；别人都羡慕他的长发，夫人则说是穷得没钱理发；别人都敬佩他搞艺术公司，夫人则埋怨说搞什么艺术公司，自己被他弄得像村姑，儿子弄得像三毛。可艾小姐则陶醉于他的艺术之河，最动心于他的马尾巴，最迷恋他的手指，甚至他打喷嚏、挠痒痒都觉得是经典时刻。

青鸿见芮经理提到了小艾，便笑道：“芮经理，不瞒你说，艾小姐是不错，品画水平真不差的。有一次我给她画了一幅肖像，她就一直挂在床头，后来，她又要了一张我的自画像，没办法，只好涂了一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几根线条勾勒而成的。艾小姐便挂在家里，家里人欣赏了半天，有人说画的是一头小毛驴，家人就都说是头小毛驴。后来哭肿了眼睛的艾小姐才对家人说这是某艺术家的自画像速写。家人又都一致认为形神兼备，说这画家气质好。”芮雪莎笑得很开心，露出两排整齐的珍珠般的牙齿。孔轩文也笑问道：“怎会说像只小毛驴呢？”青鸿道：“可能是她那个看多了阿凡提动画片的小侄儿先说的吧。”大家又都笑起来。

赵老板亲自端上三份西餐，风格各异：芮雪莎的一份由切片白面包、生菜、奶酪、烤鳕鱼片、柠檬汁组成，素雅如丝绢；青鸿的一份由黑面包、紫包菜、牛排、黑咖啡组成，粗犷似野马；孔轩文的一份由黄面包、炸鸡、西红柿、牛奶组成，热情像烈火。青鸿道：“三种套餐、三种风格、三种情调。”孔轩文道：“三种吃法、三种风味、三种感受。”芮雪莎笑道：“你们是不是在谈菜经啦？我没这个本事，我只觉得是三个中国人、三种活法、三种结果。”青鸿和孔轩文都吃惊地抬头看她。芮雪莎一愣：“怎么？我接得不是很好吗？上中学时班上搞成语大串联，我可是接得最好的。”青鸿道：“亏你说了这三种，岂不让人感慨万千，万千感慨！什么是三种活法、三种结果？芮经理人生哲学我还很少听到呢。”芮雪莎用叉子戳住一块鳕鱼片，笑道：“这种鱼非常细嫩，是生活在深海里的。儿子已上高中了，我现在连镜子都不敢照呢！我要多吃鳕鱼片，好让青春永驻！”她先笑起来，然后又端起柠檬汁，说道，“这柠檬汁是养颜的。你青鸿是搞艺术的，你这套西餐名副其实，男人就得有男人味。孔老师的那份西餐正与他这身灰色基调的打扮形成鲜明的对比，冷峻的外表，热忱的心。这不是我们每个人的活法吗？”孔轩文看着芮雪莎，觉得她说话时眼睛如雨中花、水中月，美丽而又迷茫，明亮而又朦胧。青鸿道：“芮经理说得精彩，那么三种结果呢？”芮雪莎笑道：“你青鸿干吗这么刨根究底？三种结果不就是你青鸿吃不饱，孔老师吃正好，我吃不了。”青鸿笑道：“还是芮经理你厉害！今天是孔老师安排的，孔轩文，西方人喝酒也要敬酒的吧？是不是也来点有色酒？”

赵老板仿佛长着顺风长耳，早将一瓶洋酒和四只高脚酒杯端到桌上。赵老板道：“诸位，这瓶酒是我赠送的。”他又对着孔轩文说道，“我也是借花献佛，这瓶酒是子非送给我的。今天，我先敬诸位一杯。”说罢，将早已打开瓶盖的洋酒给每人倒了小半杯。喝有色酒是不宜倒满的，赵老板已掌握了这个细节。大家举杯，互祝辉煌。

待赵老板走后，三人流露出了同样难受的表情，这种不知名的洋酒喝起来有股化学药品的味道。孔轩文端起牛奶杯，说道：“这样吧，我也坐了这么长时间了，我用牛奶敬你们一杯，时装展出的事让芮经理为难了。”青鸿道：“说实话，芮经理为难，我也为难，你也为难，你那朋友也为难。”孔轩文道：“是的，这本是我出的主意，做生意不论大小，广告效益很重要。我这朋友开的时装店，生意还说得过去，我跟他讲，要让更多的人了解你，让你了解更多的人，就出了这么个让大家都为难的主意。实在不好意思。”芮雪莎道：“孔老师很有头脑，你说的主意，现在就叫创意，这是别的时装店想不到的一招。至于展示，请孔老师不必多虑，效果好，就证明你的创意是独特的、成功的。”“芮经理，这费用……”“你青鸿就不能说点别的？提高那个时装店的知名度，比什么都重要，别的事我自有主张。”“芮经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总该有个说法。”“什么说法？孔老师朋友的时装店参加展示，又不是跟我做什么生意。要问有什么说法，我觉得这顿西餐就是最好的说法。我的回答没有让你失望吧？”芮雪莎自己先笑起来。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过来的。接完电话后，芮雪莎道：“孔老师，我儿子说什么班主任要家长到学校去，听小军的口气，好像非去不可。我想小军一定是又犯了什么大错误了。”芮雪莎情绪变得有些急躁。孔轩文忙劝道：“芮经理，这样，你儿子的事明天由我出面，你不要着急，回家后也不宜多问，只说一定去。”青鸿也劝她道：“芮经理，你还是先回去吧，有孔老师出面，你就放心。”孔轩文又说道：“芮经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有什么消息，我打电话给你。”

青鸿将芮雪莎送出门，她没有开车，青鸿就喊了一辆出租车。待她上车后，他才回到咖啡吧。孔轩文没有送她，他发现芮雪莎的西餐几乎没有吃。青鸿回到座位后，叹道：“芮经理是个要强的女人，有关芮经理的故事太多了。唉，只要是个女人，不论她怎么要强，怎么风光，到头来总是个美丽的悲剧。”孔轩文道：“她儿子的确比较麻烦，是我们办公室的常客。”青鸿忽然道：“你老婆好长时间看不到了，怎么，关在家里养着？我还记得你结婚的那一天呢，你老婆比我老婆漂亮，也贤惠，你小子总该满足了吧？”孔轩文笑道：“夫妻两个长期共处不是刺猬现象，就是泡泡糖现象。”青鸿道：“倒很新鲜！说说看。”孔轩文道：“这刺猬现象就是说，夫妻二人相处不宜太紧密，太紧密了就像刺猬的刺一样产生冲突，两败俱伤。所以夫妻之间，两个人世界。泡泡糖现象是夫妻二人相处太黏糊，想闹点矛盾，想一方暂时摆脱另一方都不行，就这么捆死。”

孔轩文喝了一口咖啡，问道：“艺术家的老婆不好当吧？”青鸿感慨道：“不是艺术家的老婆不好当，而是有老婆的艺术家难当。说出来不怕孔轩文你笑话，我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老婆，一步一步地从一个崇尚艺术的纯情少女演变成一个追求贪欲的市井俗妇的。女人很可怕，没有一个女人会由坏变好的，更多的是由好变坏，美丽变得丑陋，年轻变得衰老，善良变得恶毒，宽容变得小气，文静变得唠叨，活泼变得粗俗。”

孔轩文发现青鸿不但是个艺术家，还是个哲学家、思想家。孔轩文道：“你对女人也太偏激了吧？这世界变得天翻地覆，女人变得翻天覆地。一百个男人，九十九个一样；一百个女人，九十九个不一样。这世界因女人而存在，因女人而多彩，何必那么悲观？”孔轩文觉得自己的话苍白无力，便将青鸿那几句排比句和着牛奶喝下肚去，心里才有了新鲜的感触。天使最美丽，婴儿最年轻，东郭最善良，傻子最宽容，哑巴最文静，跳蚤最活泼。青鸿又感慨道：“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男人诉苦，那是真苦；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诉苦，那是谎言。”“深刻”，孔轩文评价道，“我还可以加上一句，一个男人向一个纯情少女诉苦，那是美丽的谎言。”“哇噻！”青鸿冒出一句时髦用语。

二人这么侃着，觉得时间不早了，便准备走人。赵老板迎上来，笑道：“还早呢！小城市日出而耕、日落而归的人多，你们两位不如多坐会儿。是不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太单调了？”孔轩文道：“我们还有点儿事，赵老板，今天在你这儿小坐片刻，心灵也是一次净化。”“不敢当，不敢当，城市人嘛，忙碌辛苦，到我这儿来权当放松放松，只可惜像你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赵老板的感喟也有些道理。现在的人都爱到休闲中心去泡澡，他们能将身体冲得干干净净，却很少将灵魂拿出来用肥皂洗洗。不过孔轩文又想，这咖啡吧毕竟不是教堂，没有牧师的祈祷和教化，也不是寺庙，没有祭品和香炉，所以这心灵的净化，一到外面也许就被风化了。

孔轩文道：“赵老板，我去把账结一下。”赵老板扶了扶眼镜，跟在后面不停地说：“算了算了，都是朋友啊朋友的。”那祁小姐正站在吧台里面，形象很生动。孔轩文先掏出两张百元大钞，遂看了看账单，又补掏出一百元大钞。祁小姐笑道：“你是赵老板的朋友，干吗这么客气呢！”随即一点就放进抽屉里，脸上露出很职业化的微笑。赵老板本来是跟在孔轩文后面的，好像鞋带松了，蹲在地上系了半天才赶过来，连说三声“老朋友嘛”。孔轩文遂回敬了他们一个抽象的微笑。

出了咖啡吧，两个人不知干什么。青鸿道：“改日我来请，嗯，时装展示的事我明天再跟芮经理打个招呼，广告牌我已设计好了，不过，多种原因，肯定会放在不太起眼的地方，不过也会很醒目的。位置好的大广告牌未必有用，关键是以巧取胜。”两个人也不再多话，彼此走散。

孔轩文看看手表已过十点，趁金龙鱼没有呼他，就先关了呼机。回到家，电话就响了，是父亲打来的，问孔轩文元旦能否回家，还说雯雯和乌龟长势均不太良好。乌龟不吃饭，雯雯也不吃饭。爷爷说乌龟一到天冷就冬眠，可以几个月不吃，雯雯说她也要冬眠。孔轩文说元旦可以回家，叫雯雯听话。过了半小时，母亲又打来电话说，雯雯有点儿发热，可能是被吓着的。因为晚上雯雯看到电视上中央台大风车里的乌龟能说话，就要家里的乌龟也要说话。晚上睡觉做梦，梦见乌龟说话了，后来又出现了八只头的妖怪，就给吓醒了。孔轩文在电话里隐约听到雯雯的啼哭。父母家住在郊外，晚上去医院很不方便。孔轩文说我马上打的过来。挂了电话，孔轩文就翻抽屉找了一些小儿感冒灵、退热片之类的儿童药，披了一件风衣就下了楼。

外面很冷，行人稀少。等了十分钟，才有一辆红色夏利开过来。上了车，孔轩文才发现司机是个年轻的女性。女司机侧过头来将孔轩文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问到哪儿。孔轩文想，这女司机警惕性蛮高的，阶级斗争观念比较强，据说女司机最怕深夜带男客从城市驶向郊外，不久前就发生过女司机被奸杀的惨剧。她开得很快。孔轩文觉得自己长得还算善相，外貌上看至多有些郁抑沧桑，倒看不出一点儿歹徒的气质。

一刻钟不到，车子就开到父母家门前不远处的路口。孔轩文一看计价器上显示十二元。他先递给她十元，正准备找两块钱零钱，女司机说十块钱够了。等孔轩文一下车，她掉头就飞驶而去。孔轩文认为她之所以不要两元钱，一定是担心他在掏口袋找零钱时认为是在掏出匕首之类的凶器，所以仓皇逃跑。孔轩文并没有看清她的脸和车牌号，唯一有印象的是她的车前也挂着一只宠物，好像是只灰熊。他想起上回坐在芮雪莎车子上的那只布绒小狗。

雯雯半躺在床头，奶奶正给她喂梨子。梨子削皮后切成片，用水温过的。雯雯见到爸爸就说一点儿也不发热了。奶奶落下泪来。孔轩文对雯雯说道：“我带了两颗珍珠给你，是珍珠姐姐送给雯雯的，珍珠姐姐还说把这两颗珍珠吃下去，雯雯就长大了。”雯雯一听是爸爸曾经讲的故事中的珍珠姐姐，就说：“好的，我要吃，明天也让皮皮和西西吃。”孔轩文看着雯雯将两颗药丸吃下去后，又说道：“珍珠姐姐还说按时睡觉长得更快。”雯雯于是就躺下。奶奶给她裹好被子，又将枕头理了理，把布娃娃放在她枕头边。孔轩文看到雯雯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孔轩文从房间出来后，便与父亲坐在堂屋里。母亲从房间出来，就问娟子的情况。父亲打断她说道：“你哥上一回来电话，说今年春节可能不回家了。”孔轩文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几只不知名字的小虫在清冷地鸣叫。吃了几个汤圆后，孔轩文就睡在雯雯床上，他听到雯雯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次日凌晨，伴着母亲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孔轩文醒了。雯雯还在熟睡，孔轩文轻轻摸了摸她的前额，已经不发热了。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母亲说圆子正在炉子上热着。

孔轩文走过去看那两只乌龟。两个小家伙好像没有冬眠，正在爬来爬去，进行晨练呢。孔轩文将一小块长鱼肉放在池子里，皮皮和西西都争着吃。忽然那只背上发青的皮皮对西西说：“是雯雯的老爸来了。”两个就都昂起头来，小眼睛骨碌碌地转。西西道：“雯雯很乖的，我们也很乖的。”皮皮说：“就是上回雯雯看见我们俩在打闹，说要把我们分开，我们就不想吃东西了。”西西道：“一个人过，多没劲！”两个又慢慢地爬着。孔轩文吃了几个汤圆，看了一下熟睡中的雯雯就准备走。刚要出门，父亲便对他说道：“元旦回家前先打个电话。”孔轩文点了点头就走了。坐在往城里去的公交车上，他发现车上的人都瑟缩着身子，显得很疲惫。孔轩文觉得母亲做的汤圆真好吃。

第二天上午，孔轩文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便发现大家都坐得“端正好”，一副“接贤宾”的样子；再看看小杨那个“古调笑”的神情，孔轩文便觉得“好事近”了。孔轩文第一反应是又发生了新的地震，只是伤亡不详。忽然，小杨站起来迅速将门关好，也坐得很端正，像刚被点名批评过的学生。当孔轩文倒茶时，大家才都大笑起来，个个都笑得很开心，唯有陈致生笑得有点儿凄凉。趴在窗台上花叶里的飞蛾吓得直往窗外飞窜，嘴里嘀咕着“发了疯了”便无影无踪。不过这样快活的时候以前也常有，倒是关于苏文锦的最多，诸如上课时将鞋子左右穿反了，气愤时将粉笔当香烟，裤子拉链没拉上露出白衬衫的一角，跑错了教室讲了半天才晓得，等等。

苏文锦使眼色给陈致生，陆大姐和小杨都在静候佳音。陈致生站起来，笑道：“孔轩文，让你猜个谜，为什么大家都在笑？猜中有奖。”孔轩文道：“这哪是什么猜谜！笑，是笑神经受到刺激后的生理反应。”“什么刺激？”陈致生又问。孔轩文道：“金秋送爽，丹桂飘香，举国上下，形势大好，我校师生斗志昂扬，正昂首阔步迈向新世纪……”大家又笑起来。苏文锦品评道：“好！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孔老师的贺词立意高远，审时度势，不过，这文章的开头大处着眼，还得从小处入手呢！入题讲究的是快、准、狠。且听孔老师入题。”孔轩文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喜事不外乎，苏老师选中了女婿，陆大姐提拔为教研组长，括号，相当于科级，陈老师论文获了奖，小杨找到了心中的那个她……”“文不对题，文不对题，删去删去！”苏文锦打断孔轩文的话。孔轩文继续说道：“真正的刺激应该是我看到周校长今天满面红光，神采奕奕，领导的健康，是我们的幸福；我又看到隔壁孟老师第一次一身新西装，他在改革开放道路上跨进了一大步，可喜可贺；我还看到楼下发放元旦福利的通知，发钱的日子真好；我……”大家忍不住又笑起来。

苏文锦又写上批语：“兜圈子兜圈子，入题太慢，此风不可长！”陈致生准备对孔轩文进行启发式教学，道：“想想昨天学生发生的事。”孔轩文道：“学生发生的事？我又不是班主任。再说，昨天的事，你们今天上午才笑，这笑也太迟了吧。”陈致生失望道：“启而不发，朽木不可雕！”陆大姐道：“陈老师、苏老师，你们也不必再作诱导了，干脆让孔老师实话实说。”孔轩文道：“我说什么呢？我跟学生难道还有什么干系？”陈致生道：“我也打开窗户说亮话，日记本的事，你知道吗？”孔轩文点点头。他又问道：“那个姜玉儿昨天没有上课你晓得吧？”孔轩文又点点头。他又问道：“姜玉儿的日记本你没有看过吧？”“没有，昨天你们想看，我不是让你们不要犯法吗？大家只看到第一句，什么月亮失眠之类的话，一片枫叶落下来了。那纸条我也只是作一点儿品评而已。”“老实。”苏老师道。“诚实。”陆大姐道。

陈致生遂叹息道：“唉，姜玉儿如此不开心，是因为那日记本上有一些文字跟……”苏文锦抢白道：“陈老师，这样，有些事不便明说，孔老师要问个水落石出，那就看他表现如何。”小杨道：“明天请早茶。”孔轩文道：“行！我不知道你们笑的原因，我觉得你们的笑实在是一种浪费。不知原因的笑，不值得一笑的笑，也属一种卖笑。”陆大姐道：“这话不对，俗。”苏老师道：“不但俗，且粗。”陆大姐又道：“这事儿跟小孔多少有点儿关系，我们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小孔一步步走向深渊。不是才教过《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吗？一方有难，八方支持嘛！”孔轩文终于听出他们话中有话。“这样吧”，陈致生对孔轩文说道，“我建议你去找孙老师谈谈。”孔轩文转身就出了门。

苏文锦不解地问道：“小孔是不是生气了？”陈老师感喟道：“应该不会，孔老师无罪啊。”小杨插嘴道：“这种事现在多得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在上学时就经历过了。”“但在中学，大概还不能说落伍吧？”陆大姐道。苏文锦摇了摇头，沉吟道：“这事小孔不负担任何责任……再说那什么玉儿又是单相思，还说不定是那什么小军瞎编的呢，你们都没有亲眼看到日记本上写的东西。”“我弄不懂，小孔又没有教过姜玉儿的课，根本就没有师生相识的机会。再说，学校里不是有那么多的刚毕业的男教师，高三年级的男生中不也有小帅哥，姜玉儿为何不钟情于他们？”陆大姐有点儿迷惑。

小杨眼睛一亮，笑道：“小女孩子最喜欢三十多岁的成熟男性，像我们刚毕业，反而没有人看中，心理学上讲我们正处于爱情饥荒期。”陆大姐大彻大悟地说道：“小杨说得有道理，我倒想起一件事，不知你们知道不知道。”大家都洗耳恭听。陆大姐道：“我听说孔老师跟宛如老师比较好，有人曾看到他们两个晚上一起逛街的。”“不可能吧？宛老师好像已经谈了对象，上回在学校大门口我还见到的呢！个子不高，身材较胖，戴副眼镜，文绉绉的，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像个达官贵人。”小杨又说道，“说起宛老师，我倒听团委马书记说过，我们周大校长还曾动过心思的。”大家很吃惊。小杨又解释道：“周校长大概想招她为儿媳妇。”“校长的公子自己不会去找吗，要老头子挑选？未免太那个了吧。”陆大姐道。苏文锦道：“这也叫就地取材嘛！学校有几个才貌双全的、年轻的、未婚未谈对象的女教师？宛老师气质好，长得漂亮，我们校长再不捷足先登，怕就迟了！”大家都笑起来。

正说着，孔轩文进来了。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陈致生道：“这下我们不是卖笑了吧？”孔轩文道：“值得卖笑，不过一笑了之为好。姜玉儿的事还没个完，你班上张小军已传出风声，如果学生添油加醋再渲染一番，那真的就笑不起来了。”陈致生忽又恨恨地骂道：“这张小军太可恶、太滑头、太不像话！有这样的学生，你班主任纵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的。”孔轩文道：“陈老师，张小军的爸爸我有点儿认识的，不过最近出差了，他妈妈又管不住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堵住张小军的嘴，肃清他散布的流毒，‘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果需要的话，张小军由我来对付，恶的不怕凶的！”陈致生道：“也好，我看你就做他的监护人吧，有问题就找你。”孔轩文笑道：“监护人不敢当，就当作是一帮一扶贫工程，不是有位名人说过，教育好一个差生与培养一个优秀生一样伟大吗？”大家深深为孔轩文的一番话所感动。苏文锦道：“孔老师的话太感人、太伟大了、太像话了！”陆大姐道：“孔老师不单风度翩翩，而且有一颗真诚而善良的心，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小杨发自肺腑地喊道：“孔大哥是我的偶像！”大家都笑起来，孔轩文直嗅到一股肉丝炒大椒的味道。

苏文锦又问道：“那日记本上是不是写了有关你的内容？”孔轩文道：“叫我怎么说呢？”“实话实说。”大家也都实话实说。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又递给陈致生一支。大家都在期待着孔轩文能讲述一个浪漫的故事，一个纯情中学生与一位成熟男教师的风花雪月。

孔轩文道：“我真不明白姜玉儿为何对我有这般情思，孙老师告诉我，姜玉儿对我的所谓情思是始于十月份的那场校运会。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秋风习习的上午。她正坐在操场一边的草地上看什么小说，什么小说孙老师已记不得了。她猛一抬头，远远地看到我向她这边走来，越走越近，她突然觉得我就是这小说中的男主角。从此，我在她心目中留下了极其精彩的瞬间……”“等一下”，苏文锦道，“你有没有看见她？”孔轩文道：“没有，我在做裁判，哪有闲工夫‘寻花问柳’。”大家笑起来。“后来她只要看到我，晚上就在日记本上描绘一番，当然还需借助于丰富的想象力和文字表达能力。”陈致生道：“姜玉儿作文不错，细腻。”

孔轩文继续道：“她还告诉孙老师，说曾给我写过一封信。”“且慢”，苏文锦问道，“收到没有？”孔轩文笑道：“没有。”苏老师不相信。孔轩文道：“你们不要把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混为一谈，姜玉儿的话是真是假，又无人证物证，加上我也不自觉地进行了一番艺术再创造，所谓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而已。再说，我的信箱形同虚设，我也从未开过信箱。”苏文锦道：“这就是你孔轩文的不对了。这信如果还在你信箱里，说明你已收到，这么长时间却杳无音信，岂不让那姜玉儿等得好辛苦！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陆大姐不解地说道：“我年纪大了，越来越糊涂了，什么纸条、日记本、书信，我都搞不清什么关系了，这些东西怎会都集中在你身上？那姜玉儿长得又不漂亮。不过我方才说了，我们要向孔老师伸出援助之手，不论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要像当年周总理保护老干部那样保护孔老师。”孔轩文笑道：“事情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孙老师说姜玉儿能把心里话告诉她，就说明姜玉儿已经信任孙老师了，再做思想政治工作已经不很困难了。”苏文锦道：“孙老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实在难得。”大家都认为孙园园德才兼备，校长若不能慧眼相中，真是明珠投暗了。

直到第二节课下，关于孔轩文与姜玉儿的话题才告一段落。大家备课的备课，改作业的改作业，喝茶的喝茶，如厕的如厕。孔轩文在去厕所的走廊上碰到许多学生。他觉得他们都神秘兮兮地看着他，有几个还在他后面窃窃私语，发出奇怪的笑声。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照在人脸上冷冰冰的。

走进了厕所，他将门关好后，就在水池上洗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上课时留下的粉笔灰的斑垢。水龙头的水细细地流着，他掬起一手的水泼在脸上。此时他心里才转过弯来。昨天在超市碰到鬼鬼祟祟的张小军，原来他已知道一些内幕，这就不能排除他告诉他母亲芮雪莎的可能；姜玉儿在办公室哭得那么凄怆，而且她进办公室时目光与孔轩文相遇，就显得有点儿异样；孙园园也知道内幕，但与他交谈时自然而大方，年纪轻轻，但内功极深。

忽然小杨进来了，也把门关上，便站在孔轩文旁边，窃窃地说道：“我刚才去图书馆还书，还听到一点儿风声。”孔轩文将水龙头关上，可关不紧，水还不住地往下滴。小杨道：“我一进图书馆，就听人说什么鲁迅跟许广平、毛泽东跟江青、孙中山跟宋庆龄，不等于都是师生关系嘛……一见我进来了，忽然都不吭声。”孔轩文知道，图书馆那几个妇人闲着没事儿，就喜欢编写现代“聊斋志异”，印刷内部“参考消息”，开辟校园“新闻网站”。小杨又说道：“图书馆馆长的儿子好像就在陈老师班上。”孔轩文点点头，用湿湿的手将额前的头发梳了梳。小杨想洗手，可水龙头怎么也扭不开。孔轩文道：“不是有水往下滴吗？慢慢等。”小杨笑道：“我等这一巴掌的水怕要等两节课。”孔轩文道：“滴水石穿，细流成河。”两个人都笑着走出来。

回到办公室，孔轩文就发觉办公室里多了两个女教师。原来是隔壁的两位孩子他妈。长得胖些的何老师和同样长得胖些的朱老师。她们本是不大串门的，工作之余她们最大的休闲方式便是嗑瓜子、谈下一代。她们见孔轩文进来，都冲他直笑。孔轩文觉得这笑似乎与方才的话题有关，与其被她们涮，还不如主动出击。孔轩文道：“你们是不是也想听听浪漫故事？早点来就好了，浪漫故事已经结束，符合大团圆结局这个中国人的传统习惯。”何老师笑道：“我们是想问问，这浪漫故事还有没有续集……”孔轩文两手一摊，道：“你们教语文的，也算是半个文学爱好者，从古到今，有几个世界名著的续集感人的？《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乱世佳人》的续集，还有什么《还珠格格》的续集，续集都是画蛇添足。你们的浪漫故事不也早就结束了？有你们的下一代作证。”大家都笑起来。

苏文锦评论道：“小孔的话不无道理，读书人都有过浪漫故事。李白不浪漫？他游的是名山大川，喝的是茅台五粮液，又有仙女相伴；杜甫也浪漫，住的是草堂别墅，行的是高级游轮；我们的校长不浪漫？轿车随便坐，电视曝曝光，电台有专访；你们不浪漫？教教课，看看书，住的是一百平方米，吃的是麦当劳肯德基，行的是摩托轻骑，穿的是珠光宝气，看的是数码电视，玩儿的是游戏机，听的是萨克斯，跳的是圆舞曲，拿的是高工资……”大家笑得要断气。

何老师笑道：“你们是在偷换概念。我们说的浪漫不是你们讲的这种，这种只能叫日子过得好，还不能称之为浪漫……”陈致生道：“孔老师不浪也不漫，倒是活得很辛苦。做教师的有几个浪漫的？又有几个能浪漫的？我看都是些伟大的现实主义者。”苏文锦补充道：“应该是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者。”陈致生道：“你们两位女士错把孔老师当成是伟大的浪漫主义者了。”何老师解释道：“我们只是好奇，想到你们办公室来感受一下浪漫气息。”陆大姐道：“这种事又有什么好玩儿的！没有的事传成事实，那孔老师还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哩。总之，都是那什么小军做的好事，那姜玉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女孩子心一野，什么都完了！”陆大姐这么一说，倒让何老师和朱老师有点儿尴尬，表情复杂地走了。

下午，孔轩文刚到办公室，小杨就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学校领导好像晓得了一点儿风声。还有人说，孔轩文常跟一些不三不四、不五不六的人在一起玩耍；还跟一个不男不女、不雌不雄的人在一起厮混。小杨怕孔轩文精神上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拍胸脯说自己决不轻信，也决不传谣。孔轩文道：“这些神话传说在什么地方、又是通过什么渠道传出来的？”小杨道：“大概是在厕所里。”孔轩文认为那一定是混着厕所的臭味传出来的。学校教师专用厕所之臭是出了名的，连学生都怕上这样的厕所。当然厕所文化给我们也带来了若干活力与充实，从这一点上讲，厕所与澡堂有异曲同工之妙。如厕之人无高低贵贱之分，都属生理需要。厕所可以交流教学得失，可以品评教师是非，也可以制造奇闻逸事，领导与教师完全可以和平共处；澡堂亦如此，赤条条地剥去了衣衫，也剥去伪装，自然也就无高低贵贱之分。但丁说过：“走你的路，让人去说吧！”又有人说过：“柔软的舌头可以敲碎人的脊梁骨。”孔轩文体味到了这两句名言的博大精深。此时孔轩文倒觉得这“舌头”像一只锤子在敲他的后背，但他觉得敲背的感觉真好，就像三等澡堂子里上了年纪的精瘦的搓背工，用含有内气的手指对准穴位压捏搓敲，血脉因此而流畅，精气因此而充溢，神情因此而坦然。当然摸不着穴位的胡捶乱敲，说不准也会敲歪一节脊梁骨，让你达到“跌打损伤一百天”的满意效果。

第一节课刚下，陈致生就匆匆回到办公室，一见孔轩文，便喊道：“出大乱子了！”他迅速将门关紧，又感慨道，“姜玉儿家长打电话给学校，说姜玉儿离家出走了。在她房间的桌上压着写有负担太重，出去散散心什么的纸条。刚才周校长向我了解情况，我并没有提日记本的事，可校长已有耳闻。现在是信息社会，学生中有些什么新闻，家长很快就会知道。现在的家长很聪明的，有事不找班主任，而是先找校长，再由校长传达给主任。这传来传去的，事情还能不走样？”

孔轩文有点儿惊讶，看来校长找他谈心是迟早的事了。陈致生还告诉孔轩文，姜玉儿家长放学前要到学校来了解情况。姜玉儿的妈妈是单位出了名的女中豪杰，爸爸是做大买卖的公司老板，爷爷是老市委的老书记，奶奶是抓了几十年妇女工作的老妇联的老主任；情况还不止这些，他还透露，其大舅三舅二姨四姑也都身居要职；情况还不止这些，他还透露，姜玉儿是这华丽家族中唯一的女性小字辈。孔轩文倒吸了一口气。这姜玉儿出身豪门，乃贵族之后裔，他预感，这场斗争会更加复杂而尖锐。

小杨道：“孔老师不如主动向校长说清楚，免得满校风雨。”孔轩文道：“事情本身一清二楚，只是让人一传，就不清不楚了，而且越讲越不清楚。还是保持沉默好。”陈致生道：“如果家长来了，我去跟他们周旋，你孔老师到时先回避。”孔轩文保持沉默。他此时真的对张小军这小子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看到芮雪莎，他感到亲近而温暖，甚至还会产生某种激情，可现在，这些都已经被张小军撕得七零八落。

这时苏文锦、陆大姐也都先后进了办公室。孔轩文用第一感觉判断，他们好像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苏文锦喝茶、赏花；陆大姐洗手、改作业。外面阳光无限好，斜射进来，正照在苏老师身后那两副对联上。

办公室空气比较凝重，孔轩文找不到一丝乐趣。他沉默着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没有人，但仿佛到处都传出嘈杂的声音。在楼梯口遇到一位扫地的清洁工，那眼光竟然很有点儿诡秘。楼梯的每节台阶上都镶了一根根金属嵌条，有的嵌条上的螺丝松了，嵌条瑟瑟作响，踩上去随时要掉下来似的。楼梯上很昏暗，只有上下楼梯拐弯处有一个小窗口透出亮光。从窗口向下看，是校园里的花圃。花圃中间用鹅卵石砌成几何图形的甬道，周围树篁错落，枝叶牂牂，绿草如茵，花团锦簇。这几何图形却像个巨大的问号。

他决定到操场上转转。学生在上体育课，奔跑的学生仿佛流动的画。孔轩文看到篮球场上有几个教师正在打球，是体育组一家老小在游戏。那位面目可憎心如陀佛的曹老师看见孔轩文，招手且大声喊道：“快上场！打半场正好三打三！快点！快点！”孔轩文正待犹豫，曹老师已将篮球砸了过来。孔轩文躲闪不及，篮球重重地砸在胸口上。经这一吓，倒把他心中的憋闷给吓跑了。孔轩文没有准备，只得衣冠楚楚地上场了。几个回合下来，孔轩文已渐觉体力不支。曹老师嚷道：“你们这些人整天只晓得上课干什么，不晓得课后干什么。年纪轻轻的，个个像个老夫子！”

孔轩文觉得他骂得对，学校年轻的老夫子和年轻的老太太真的不少。小杨就是个工作狂，年纪轻轻的，胡子也不刮，长得快像山羊大叔了；孔轩文隔壁办公室几个孩子他妈岁数也不大，却都过早地练就了一张婆婆嘴；数学组的那位老姑娘自不必说，就是那有着甜甜的脸、甜甜的嘴、甜甜的心的孙园园，其为人处世也过于老熟。

曹老师拧了拧孔轩文的西装，问道：“有什么运动服、运动鞋没有？”孔轩文答道：“有运动袜一双，只是破了个洞。”曹老师大笑道：“你连一双运动鞋都没有？”孔轩文道：“最近比较忙。”曹老师嚷道：“忙？毛主席还游泳、打乒乓球呢！小平同志还散步、洗冷水澡呢！周校长还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跳舞呢！我看是懒！懒得成了精！”孔轩文发觉曹老师比较伟大，口气虽重，但犀利深刻，像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像康师傅干脆面一样的干脆。另几个体育老师也觉着孔轩文是有点儿怪，便问道：“你好像从来不打球的，今天怎么会有这闲工夫的？”孔轩文一时语塞。他闲工夫并不少，但这些闲工夫就像是空气，你感觉到它处处存在，但又看不见、摸不着。闲的时候觉得人生太漫长，活着是一种奢侈；忙的时候觉得人生太短暂，不知自己是否还活着。

孔轩文打了十多分钟篮球后早已气喘吁吁。西边的太阳有点儿懒洋洋的，余晖洒在人身上已不再温暖。高大的树木多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也没办法，慢慢地往西边地平线上躺下，一个哈欠，又吐出几团白云在天空中飘浮。

忽然操场另一头有人跑过来了。孔轩文仔细辨认，是小杨。小杨向孔轩文招手，打球的几个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孔老师，陈老师找你有急事！”小杨急切地喊道。孔轩文心里想，看来又闲不下来了。几个打球的一看是小杨，都直摇头，因为小杨更是个体育盲，甚至连篮球、足球、排球都分不清。

回到办公室，陈致生便将孔轩文带到门外走廊的一端，告诉孔轩文，校长要亲自接见他。孔轩文问道：“是日记本的事？”“不晓得，反正没好事！”孔轩文认为陈致生这话千真万确，校长主动召见老师，就像班主任让学生回家喊家长到学校一样，好事不多。孔轩文只得上楼。

周校长办公室在四楼最东端，平时去的人又少，总显得冷冷清清而又深不可测。门是开着的，孔轩文探头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没人，只好站在门框中间等。这是一个不进不出，既进又出的特殊空间。周校长的办公室宽敞而明亮，一侧墙上并排挂着几幅阳陵知名书画家的作品；办公桌的后墙上又挂有一幅书法作品，其字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顾。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字体似有羲之之遗风，据说是罗市长手迹。孔轩文终于发现周校长办公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表明周校长刚刚还在。

“小孔，站着干什么！快请沙发上坐。”周校长忽然进来了。孔轩文就坐在沙发边放着的一张椅子上，因为他觉得坐在沙发上的任何姿势都不优雅，要么后仰，要么前倾，要么二郎腿，这些都是不恭之姿。周校长说道：“孔老师，有个事情请你帮助一下。”孔轩文有点儿好笑，也有点儿感动。周校长又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你有个同学在电视台，我原打算开学初就想请电视台给我们搞一个专题节目，主要是宣传我校在素质教育方面的情况，这本来是说好的，只是电视台总是说安排不过来，这就一直拖到现在。”

孔轩文有点儿意外，不是说有关日记本的事；他又有点儿失望，把日记本的事说清楚，孔轩文才会觉得轻松些；他还有点儿迷茫，这专题节目本与自己无关，加之他与周校长私人关系一般，帮这种忙有点儿不伦不类。孔轩文也就说了一通不伦不类的话，什么我校这几年素质教育硕果累累，是领导有方，管理有力，又提出诸如要顺应形势、对外开放、对内搞活、争取外援、扩大内需、资产重组、西部开发之类不太合理化的建议，当然最后孔轩文还是表了态，决心竭尽最大努力，让专题节目早日与广大观众见面，决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殷切期望。

周校长很兴奋，顺手拿起桌上一根香烟作为对孔轩文的奖赏。孔轩文舍不得抽，放进口袋打算留作珍藏。孔轩文便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周校长忽然又送给他一句话：“你能力还是强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孔轩文匆匆下了楼。办公室没人，孔轩文便准备倒茶。他忽然觉得周校长的两个“还是”还是有点儿弦外之音。出于职业习惯，他翻开《现代汉语词典》查“还是”这一词目的意思。这个词有多种解释，他觉得有一种解释最符合周校长讲话的句境，即：用在形容词前，表示程度上勉强过得去（一般是往好的方面说）。孔轩文进而推论，能力还是强的，说明有人认为不强，周校长认为说得过去；表现还是不错的，说明有人认为表现不好，周校长认为说得过去。孔轩文认为周校长的评语很准确，而且是用发展的眼光所作的评语，这比好多班主任给学生写的学期评语遣词造句要高明得多。孔轩文又进一步推论，周校长的评语中似乎也还隐含了日记本的事，即已有人向他透露过这件事，加上学生出走校长不应不知，只是还未弄清事实真相，而未曾做出明确的判断而已。孔轩文最后的结论是：周校长以专题节目的事来考验孔轩文，办得不好，就会兜出日记本的事，私事公办；办得好，就不摆上桌面，公事私办。

陈致生从教室回到办公室里，看见孔轩文似乎在沉思，便问道：“去过了？”“去过了。”“见到了？”“见到了。”“没事？”“没事。”“有没有说日记本的事？”“没有。”“有没有说学生出走的事？”“没有。”“那你们谈了些什么？”孔轩文笑道：“会谈是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宾主就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广泛交换了看法，并共同遵循和平共处的五项基本原则……”

陈致生笑道：“看来，还真的没事，可我是苦恼人的笑！毕竟是我班的学生出走，凶多吉少啊！”孔轩文道：“姜玉儿出走的真正原因是不是张小军四处散布谣言，令她无地自容？”“孔轩文，我也不好瞒你什么了，张小军那小子肯定是净拣与你有关的东西大作渲染。如果是散布姜玉儿与某某同学关系如何，就不算是爆炸性新闻，只有散布与老师关系如何如何，才算是有价值的新闻，这就是所谓的新闻卖点！学生都喜欢神秘兮兮的人和事，更喜欢收集那些歌星影星舞星体星丑星的绯闻，有的干脆在班上评定什么四大天王、五大明星、八大金刚、十人名模，那姜玉儿哪能不受感染？每天写日记的女生思想多少都有点儿问题的。姜玉儿气运不佳，栽在张小军手里；你孔老师是气色不佳，也栽在张小军手里。”

时间也不早了，再不走人，迎接他的极可能是将专程来访的姜玉儿的家长们。陈致生道：“五点钟她家长可能要来，你不如先走。”孔轩文一看表，快五点了，想想不如先到食堂吃晚饭，甚至喝点啤酒，如果有一碟花生米的话；然后在学校浴室洗把澡。

孔轩文刚离开办公室，姜玉儿家长就到了。孔轩文快到楼梯口时，他便感觉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有些怪异：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行人，或者说是一个代表团；拖在后面的两个人长得粗壮结实，像两堵移动的墙，且表情冷峻，目光如刃。

来者正是姜玉儿的家长。首席代表是她的舅舅，姓严，据说是个老总，长得并不像伟哥，看上去还有几分和善。陈致生热情地请他们随便坐。严总便坐在孔轩文的椅子上，别的人都站着，“两堵墙”堵住门。严总先简要说明了一下姜玉儿旷课出走的有关情况，并告诉陈致生，家人正在全力寻找，并已准备在电视台、报纸上登寻人启事，还准备向派出所报案；又补充说姜玉儿爷爷奶奶都已伤心得犯病住院，姜玉儿爸爸不日也从外地赶回来；妈妈急得不停流泪，外婆急得流泪不停。

陈致生也先简要说明了一下姜玉儿在学校的有关情况；并告诉他们，学校老师没有给她施加任何压力，更没有说过任何有伤她自尊心的话；又补充说自己也急得不得了，班上同学也急得不得了，学校领导也急得不得了。严总见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觉得他说的可能都是实话，便准备告辞。陈致生也不留他们到食堂用膳。

走到办公室门口，严总忽然回过头来，冷冷地说道：“我会再来拜访的。”口气变得阴森森的。陈老师忽然想起胡汉三说的“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一句电影台词，心里陡然隐隐作痛起来。他目送他们下楼。那“两堵墙”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犹如四把刀准确无误地刺在他的眼睛上。陈致生一阵目眩，他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

苏文锦为上好一堂公开课，下午三四节课都泡在了图书馆，快放学时才又回到阔别已久的办公室。看到脸上阴云密布的陈老师，他忙问道：“老陈，今天天气蛮好的，你为何愁云笼罩？”陈致生道：“你苏老是‘躲进图书馆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饱汉不知饿汉饥，走路的不觉挑担的重啊！”苏文锦道：“姜玉儿的事……形势又进一步恶化了？”陈致生道：“方才她家长来过。”苏文锦道：“怎么，没挨揍吧？”陈致生道：“你还开玩笑！校长都已晓得这件事了！”苏文锦忙问道：“小孔呢？”陈致生道：“家长来，他只能回避。”

两个人正说着，小杨忽然又闯了进来。他随即把门关紧，便急切地告诉陈致生，周校长已走在办公室门口的廊上了，脸色不太好。自己方才向他问好，他也不理睬，别的老师也有同样不幸的遭遇。苏文锦便装着欣赏盆花，口中念念有词；陈致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就在办公室里打圈圈；小杨正打算去教室看学生晚读，所以找书、拿作业，显得很忙碌。

周校长推门进来了。三个人都向校长点头致敬，校长也以点头回礼。周校长道：“陈老师，你班上那个女生的事我知道了。你上班去访访，看看有没有跟她要好的同学，了解一下她常去的地方，才半天时间，理应不会走得很远。还有，老陈，据说是因为日记本的事闹大的？现在的学生心理太脆弱！该是到了加强对学生进行抗挫折教育的时候了！”大家对周校长的发言均报以热烈的沉默。苏文锦忽然点点头表示有同感，陈致生低着头表示有触动，小杨挟着一叠书准备上班训斥学生，以实际行动来响应周校长关于加强对学生抗挫折教育的伟大号召。

周校长一走，三个人便展开热烈的讨论。苏文锦刚想开口，周校长忽又进来。三个人吓了一跳，连苏文锦桌上的那盆兰花的叶子也吓得垂了下来。周校长道：“老陈，有什么消息随时通知我！”待周校长一走，小杨便将门反锁上，三人仍惊魂未散。

第四节课一下，小杨便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到教室去了。今天他肯定是要发火的，不对这帮学生进行一番挫折教育，他们就不认真读书。苏老师从抽屉里拧出一个塑料袋，准备去洗澡。他觉得在学校浴室洗澡更有亲切感和安全感，因为进入澡池，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月朦胧，鸟朦胧；万一脚下一打滑，还有同事助一臂之力；万一找不到衣服，会有同事拿给他。况且与熟识的人共浴，容易找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是真正意义上的促膝谈心。陈致生则到自己班上去全面贯彻执行周校长的方针，物色了姜玉儿的几个“女友”，请她们协助调查。

几个女同学躲躲闪闪地被叫到办公室。陈致生先讲了一下协助调查的重大的现实意义，几个“女友”急得不得了，姜玉儿的同桌甚至抽泣起来。其中—个女同学，绰号“假小子”的趁机强烈控诉张小军的种种罪行，无情地揭露张小军造谣惑众的狼子野心。另两个女同学也都愤愤不平，强烈要求班主任对张小军严惩不贷。几个女生又趁机提供了张小军若干方面的情况，说他和那马勇常常狼狈为奸，唯恐天下太平，搞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同学们又都不敢报告老师，怕他们打击报复。

陈致生只是说道：“张小军的事我一定会严肃处理的，眼下最迫切的是找到姜玉儿！你们可以仔细想想，姜玉儿常喜欢到哪儿去玩儿，你们可以多方打听，有消息，就打电话到我家。今天，我陈老师全拜托你们几位了！”这最后一句话让几位女生深深感动。几个女生走后，陈老师看看表已六点多了，才拧起黑包匆匆回家。据门卫小唐后来说，陈老师骑自行车出校门时被一块砖头碰了一下，不幸跌倒。那辆28型老爷车的链条摔断了，他只好推着受伤的自行车回家。

几乎就在陈致生骑车跌倒的同时，苏文锦恰巧与孔轩文在浴室水池里相遇。他看不清孔轩文，但他闻到了孔轩文嘴里的酒气，便问道：“小孔，难得在浴室里碰到，怎么，你喝酒了？”孔轩文道：“啤酒一瓶，花生米一碟，米饭一碗。”“你小孔也难得有这个雅兴，先喝酒再沐浴，爽快！‘浴乎沂，咏而归’，也是一种境界啊！”两个人都笑起来。

有几个同事向苏文锦打招呼。有的道：“苏老夫子！今天怎么也屈尊到学校澡堂子洗澡啊？”有的道：“苏老夫子几十年来一直保持如此苗条的身段，不知有何秘诀？”有的则笑道：“苏老师不戴眼镜，好像年轻了二十岁呢！”他均报以一笑，因为他无法看清对方是谁。

孔轩文道：“苏老师，我给你搓搓背吧，搓背是一种享受。”苏文锦道：“我从来不搓背的，让别人为你搓背，多少有点儿剥削阶级思想的。”孔轩文笑道：“这搓背也有政治问题？你苏老可不是个保守的人，况且搓背还能加快血液循环，于健康有百益而无一害。”苏文锦道：“小孔，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听。五七年反右那阵子，我吃过亏。那时我在师范上学，有一天我在学校浴室给我的老师，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搓背。后来，老师被打成右派，领导说我在替右派分子搓背，犯了方向性的错误。我吃点苦头不算什么，我那老师可惨了，三年不到，死在家中。从此，我岂敢搓背？甚至于不敢洗澡。”孔轩文笑道：“现在不同了，你尽可以放心，要打成右派的只有我了，再过几个月，打你也打不着了！”苏文锦大笑，道：“行！今天我就剥削你一次，有机会你也剥削我一次。”

其实，孔轩文也不会搓背，只是将苏文锦的毛巾卷在手上，上下来回搓几下。两分钟不到，苏文锦背上开始发红，而且依稀看见被搓出来的垢粒。孔轩文道：“你背上的脏垢还真不少呢！”苏文锦笑道：“文人都是比较懒的，也是比较脏的。魏晋名士的懒是出了名的，‘竹林七贤’不洗澡，不换衣服，不剪指甲，乱发披肩，扪虱而谈竟成时尚哩。”

孔轩文深有同感，本校教师之懒也是出了名的，只是懒得特别，也懒得可爱。年青教师的集体宿舍卫生状况总是令周校长皱眉头。在他们宿舍里不费劲就能找到一两只个把月都没有洗的碗盆。有的刚分配来的教师的鞋子，打从上大学时就不曾刷过，已经脏得脸老皮厚。崭新的毛巾旧了，变成了脚布；脚布旧了，变成了抹布；抹布旧了，变成了擦鞋布。东西到处放，需要的东西全在，就是找不着。周校长也检查过多次，可他们均感慨说，没有异性相伴的日子是多么痛苦，单身却一点儿也不“贵族”。女教师宿舍形势也不容乐观，沈校医的调查报告说，她们的宿舍“风格”各异，一个女人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已够乱了，七八个世界乱够了。瓜皮果壳的果味，化妆品的香味，还有无法分辨的怪味，笼罩着全宿舍，她们却安静而舒适。从宿舍走出来，个个装潢得青山绿水似的。宿舍则如穷山恶水，这也正好印证了“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民俗俚语。别的教师呢，有的整天蓬头散发，说是工作太忙；有的一套衣服能管用一个学期；办公室像个旧书废品收购站，吸烟的必有一只烟缸，烟蒂常常不在烟缸里，却躺在桌上、地上、走廊上，花圃也是它们的坟冢；烟缸尽显个性，易拉罐、破茶杯、茶叶罐、粉笔盒都可设计成烟缸；废纸篓每天都被喂得饱饱的；办公桌上也常常能发现美丽的糖纸、丑陋的薯皮、喷香的瓜子壳；走廊上痰多盂少。当然，咳嗽、咽炎、气管炎、肺炎让他们不得不产生痰类；偏头痛、肩周炎、腰肌劳损又使他们手脚变得不灵活，而这些又都是职业病。所以文人之懒无可厚非。

苏文锦背上的垢总算搓干净了，他觉得脊背很轻松，剥削别人的感觉还真不丑。洗完澡，他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浴室，便掸了掸外套，道：“古语云‘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唉，吾‘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孔轩文笑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两个人笑着互祝万岁，彼此分开了。

校园里的路灯，像是学生晚自习时瞌睡的眼睛。

第五章

那只壁虎，早已直挺挺地躺在水池中，睡相很甜。

校长与教师的关系是一种非常关系，或者叫非常态化的关系，或者叫关系非常的关系。他们有共同点，都属于以嘴谋生的一族，基本上都要上课，学生也都可以称他们为老师，他们也都有职称。但也有差别。校长是独眼，单线，聚光，射程远，所以看人看物能一目了然；教师是复眼，多线，散光，射程近，所以看人看物目光短浅；校长是小耳，大的声音听不到，但细微之声却听得清，所以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而教师是大耳，细微的声音听不到，大的声音听得清，所以风声雨声读书声，都能声声入耳。姜玉儿出走一事，校长与教师其实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第二天，校长便召开了中层以上干部碰头会。会后的新闻发布会就形成了共识：姜玉儿出走一事，反映了某些班级管理不力。学生出现的问题，其根源正在班主任身上，少数教师不能从严要求自己，静以修身不够。中层以下群众都躲在办公室里叽叽咕咕的，上午每个办公室的门都关得紧紧的。素有“四脚白，家家熟”之称的小杨不到一节课时间，已将各办公室的议论作了汇总。请了一天病假的陆大姐听说势态发展如此恶化后，十分意外，立刻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唤；苏文锦仍然是在赏玩他的兰花。

陈致生终于被周校长召见了。他离开办公室时，表情很是沉重。小杨打算将调查情况作通报。苏文锦问道：“小杨，你是消息灵通人士，都听到了什么风声？”小杨调皮地反问道：“是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苏文锦道：“先苦后甜，苦尽甘来。”小杨道：“消息是好中有坏，坏中有好。据可靠消息说，学校领导看来要开展一场整风运动，肯定有老师要遭殃。不过大家又都认为，这事怎么能怪罪班主任呢？也有人说即使搞点情调，只要不过分，又有何不可？还有人说学生爱老师是人之常情，老师被学生爱是老师的光荣和骄傲！这年头除了学生爱老师，还会有谁去爱老师呢？”苏文锦道：“这些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但目光是短浅的。真的出了事，还不是校长先遭殃？当然，上级领导骂校长，校长只好骂教师，教师只好骂学生，学生只好骂家长，家长只好骂自己。谁叫你小孩儿来上学的？况且，早熟，是教师的责任吗……”

陆大姐叹道：“后天就是元旦了，唉！那个什么玉儿的总不能从今年出走到明年吧？”小杨道：“现在的学校里，这类事见多不怪，我是眼见为实的。且不说高三，就是高一、高二，也有不少男生女生厮混在一起。上回高一有个男生不是带了一帮‘足球小子’到学校来跟高二的男生打架的吗？据说是为了高二的某个女生。门卫小唐也说过，晚自修后不少男生女生出校门时都是成双成对的。”

苏文锦也叹道：“都是少年维特之烦恼，不足为怪。我老伴跟我就是高中同学，上高中时就‘眉毛传情’过，当然彼此心照不宣，直到上了大学才开了新闻发布会。”陆大姐道：“你老苏那个时代也不敢怎么样，现在恐怕进步多了。远的不说，就说我那丫头，上中学时不也有男生写过信给她，信被我撕得粉碎！丫头跟我生气，几个月不理我。后来呢，晓得了，这种事还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哪能往心里去！”苏文锦笑道：“陆大姐言之有理。不过，姜玉儿另当别论。她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一枝……此物最相思’，单相思这种病轻易不得，一旦得了就不得了！任你扁鹊再世、华佗还魂也难根治。”

孔轩文终于站起来了。他转了一圈后，深沉地对苏文锦道：“单相思属于妇科疑难杂症。”大家一听，都吃了一惊。孔轩文的话仿佛出自一名老中医之口，不过大家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道理。据考证，婵娟曾暗恋过屈原，青蛇也曾暗恋过许仙，杨玉环也曾暗恋过李太白，苏小妹也曾暗恋过柳永。这女性的单相思很难根治，因为极易复发，目前尚无特效药。

孔轩文为了不让大家陷入“单相思”中去，便问道：“陈老师……在周校长面前，你们猜是什么样的表情？”小杨道：“激动、着急、恼怒；要么就是无奈、痛苦、难过、悲哀。”孔轩文道：“我看陈老师是一脸的肃穆，像大理石一般的冷静。”苏文锦道：“小杨，你是个外交家，你不如去侦察一下，最好不要让校长看到。”小杨道：“这好办，我装个扫地的工友就行了。”大家凄惨地一笑。

不过小杨还真的去了。几分钟后，小杨回来了，汇报道：“陈老师表情铁青，周校长表情也铁青，两个好像都不说话。”“怎么会呢？两个人相视而坐，又不说话？可能是话刚说完，或者还没有开口说话。”苏文锦一脸的不解。孔轩文道：“不论是什么心情，到了极点，只剩肃穆，大理石般的冷静。”苏文锦笑道：“我看你小孔脸色就是铁青的。”孔轩文道：“这很自然，铁青的脸色正暗合大理石的冷静，这比沉默效果要好，沉默有时是无助的代名词……”苏文锦抢白道：“铁青的脸色分明刻着愤怒，也可以理解为敢怒不敢言。”孔轩文笑道：“不让人说话，可以；不让人愤怒，不行。无声的愤怒正是大理石的性格。”苏文锦叹道：“石头无情人有情啊！”孔轩文又说道：“陈老师铁青的脸跟周校长铁青的脸不同，陈老师是怨，周校长是恚。陈老师的怨都压在舌头底下，就像大理石下面压着的野草，总有一天会钻出来的。”苏文锦叹道：“唉！哪晓得他们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孔轩文反问道：“两个男人寂寞地对坐，能说些什么？”

小杨插嘴道：“姜玉儿还未找到，周校长肯定会拿陈老师是问。刚才我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好像看到校长室隔壁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好像在偷听什么。”孔轩文道：“待会儿陈老师来了，他肯定是一脸的轻松。”苏文锦笑道：“小孔的话，我看是充满了一种，一种叫……非常哲理。”孔轩文道：“不是非常哲理，校长跟教师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关系。”苏文锦也不再斗嘴，道：“不论怎么说，总是要找到那个玉儿才行。”

孔轩文继续谈他的“非常哲理”：“姜玉儿找到，陈老师可以暂时解脱，但我的所谓故事没有完。打个比方吧，陈老师是故事的明线，我是暗线；姜玉儿的再现，也就是明线暗线交织的时候。我期待着与周校长对坐时的那种感觉哩。”

小杨道：“孔老师最好什么都不说，再把你扯进去，恐怕故事情节就开始带有悲剧色彩了。”孔轩文正色道：“悲剧美是一种崇高美。”苏文锦又按捺不住了，问道：“照你小孔说，失恋是最美的？离婚是最美的？死亡是最美的？”孔轩文笑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让苏格拉底回答吧！”小杨补充道：“苏格拉底的老婆又丑又凶，怕是出不来。”孔轩文道：“那就让康德或者黑格尔同志回答吧。”小杨又补充道：“他们正在申报职称，忙不过来。”苏文锦摇摇头，笑道：“你们两个小青年跟我玩儿深沉，我是甘拜下风啊。”

陆大姐道：“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大哲学家也不必再谈哲学了。待会儿老陈回来，我们要放松一些、自然一点儿，免得增加他的心理负担。”苏文锦道：“小孔的负担也不比老陈轻。”孔轩文道：“这不一样，陈老师的负担有形有色有味，我的负担无形无色无味，就像空气包围着你，看不见、摸不着，说其有，让我憋闷，说其无，一点感觉也没有。”

正说着，忽然门开了。大家一看，不是陈致生，却是邻居孟老夫子。孟老夫子以前几乎从不串门，就像一位本分的农夫整天在自留地里埋头锄耕。现在不同了，虽说职称姗姗来迟，但仿佛是五十大几的光棍汉忽然讨到了一位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让他觉得这是福气迟至，大器晚成，当然也就愈加珍惜。

孟老夫子说道：“你们几位都在，今天晚上就不用先回去了，我略备薄酒，请诸位到寒舍叙旧话新。”苏文锦笑道：“老孟啊，我是个老夫子，想不到你比我还老夫子，我们都替你高兴。只是这几天大家都比较忙的……就不必给你添麻烦了！”孟老夫子道：“我也晓得诸位都比较忙的，恳请诸位挤出一点儿时间……你们就不必再推辞了！”说罢，他笑眯眯地走了。小杨道：“是评上职称请客吧？”苏文锦和孔轩文都不再搭腔。小杨也不再吭声，自个儿伏在桌上改作文。

孔轩文忽然觉得有必要与金龙鱼联系一下了。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无聊和寂寞。空气算是清新的，办公室窗口的几缕阳光照在苏文锦桌上的几盆花草身上，花草显出几分新鲜和活力。但孔轩文的办公桌靠在门口，是在远离窗口的遥远的地方。看到那几缕阳光温柔地射进来，他感觉不到那几缕温暖。他想起与金龙鱼在一起的爽快，想起跟宛如在一起的浪漫，也想起与芮雪莎在一起的神秘。

下课了，陈致生还未回来。陆大姐一脸的着急，又让孔轩文预测一下形势发展的走向。苏文锦喊道：“老大姐呀，你就不要为难孔轩文了！小孔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陆大姐眼睛一瞪：“什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小孔人正不怕影子歪，你老苏又在善意地讽刺小孔了！”苏文锦赶紧辩白道：“大姐错怪我了！我们都晓得小孔与此事无关，可校长未必这么看，你越是认为好，他校长越觉得坏，你口诛笔伐的，他校长关怀备至。这就叫非常关系！”陆大姐不再辩论。她跟苏老师共事二十年，也斗嘴二十年，从来都是以陆大姐不再接茬告终。

孔轩文觉得有必要站出来说几句，又认为必须让他们两位都满意才行。是继续他的“非常哲理”，还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孔轩文找不到话题的切入口，于是只好拿小杨“开刀”：“小杨，前几天好像有人替你介绍对象的吧？”一言既出，大家都愣了神。小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喃喃地说道：“哎呀！八字还没一撇呢，尚未正式见面哩。”

苏文锦和陆大姐都抬起头，看着小杨，足有五秒钟之久，然后不约而同地问道：“哪个单位的？长得怎么样？”小杨仿佛被针灸点中了穴位似的，支吾道：“姓什名甚，我自己还弄不清，哪晓得别的……”“不会是就地取材吧？”苏文锦神秘兮兮地问。陆大姐道：“什么话！就地取材还能不晓得姓名？”小杨道：“你们也不必猜了，还是让我多自由几天吧。”

陆大姐笑道：“你这思想未免太悲观了吧？谁说谈了对象就不自由了？谁说不谈对象就自由了？我那小女没有谈对象的时候整天失魂落魄的，好像我们欠她什么似的。后来谈了对象又嫌我们碍手碍脚的，好像我们又多给了她什么似的。女孩子嘛，谈了对象都是这样的。小杨不一样，男孩子想得开，洒脱！”

小杨道：“我是心灵的游侠。”苏文锦问道：“心灵的游侠，怎讲？”小杨笑道：“我的内心世界广袤无垠，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大家都笑起来。小杨又继续说道：“当然在现实生活中我确实有时觉得有点儿无聊……”苏文锦插嘴道：“无人聊天，简称无聊。”小杨道：“这还无所谓，就是有时浑身是劲没处使。”苏文锦笑道：“这还不好办？操场上去跑它十圈八圈的……”陆大姐抢白道：“看你老苏的智商！幼稚！我本来还指望你老苏给小杨打听打听，看来你也不会介绍个什么好的！”小杨叹道：“我反正不着急，一没钱，二没房子，是万事不备，更欠东风。你们不必为我操什么心了，还是替陈老师出出主意吧。”提到陈老师，大家话匣子卡住了。

大家一直沉默着，直到第三节课下。彼此正准备上课时，门忽然被推开了，陈致生正巧进来。大家相会在门口，都愣在那儿。苏文锦箭靶似的眼镜的背后有两道光正在捕捉陈致生表情的变化。陈致生一看大家如此冷峻的表情，问道：“怎么，不认得我了？”苏文锦点点头，看到陆大姐摇头，于是也摇摇头。因为要上课，谁也没有说什么。待第四节课下，四个人匆匆赶回办公室，陈致生已经下班走了。苏文锦像侦探似的将陈致生的办公桌椅检查了几遍，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小杨忽然举起陈致生的茶杯，道：“茶杯还热的呢。”陆大姐准备倒茶，一拧水瓶，空空的，说道：“奇怪，我们上课前这只水瓶还满满的，怎么就没了？”苏文锦道：“老陈总不可能一个人在办公室把一茶瓶的水都喝光吧？除非他气得口干舌燥喉咙痒。”小杨更像个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进行逻辑推理：“桌上一切如故，只有茶杯热的，一水瓶的水没有了。嗯，一种可能是陈老师跟周校长经过长时间的论辩，口干舌燥，于是将一瓶水喝光；二种可能呢，水瓶不保温，被陈老师倒掉了；三种可能呢，是陈老师饥饿已极，只好用水先灌饱肚子；四种可能呢……”“打住，打住，”苏文锦向小杨做出体育比赛暂停的手势，道，“你小杨连半个福尔摩斯也捞不到！照你的推理，会有一百个可能！老陈肯定是一肚子不快，人一生气，就要喝水，火气越大，喝得越多！”陆大姐反驳道：“我不同意你老苏的看法，应该是陈老师跟周校长畅谈了一番，回到办公室如释重负，水喝得越多，越能证明他的轻松！”

小杨忽然叫起来：“哎——发现新大陆！”他从陈致生办公桌底下拧出一只同样的茶瓶，感觉沉甸甸的。办公室怎么多了一只茶瓶？大家仔细端详，两只茶瓶像双胞胎，毫无区别。

陆大姐忽然大彻大悟，道：“哎呀！瞧我这记性！那只空水瓶是我从总务处刚领的一只，原来这只水瓶不是不保温吗？这就补了一只新的。哎！真是庸人自恼！”苏文锦叹道：“杞人忧天！”小杨道：“替古人担忧！”一直未开口的孔轩文似乎自语道：“还是大理石般的冷静最好！”苏文锦眼花耳明，道：“还是小孔说得有理，沉默是金。”大家于是回家。

小杨见孔轩文不走，便道：“上食堂，我请客，如何？”孔轩文道：“这会儿食堂人多，等人少点再去，况且，才上完课，一肚子的气还未消。”“怎么，上课发这么大的火气？”孔轩文道：“不是发火，而是发功！教师上课不都是在做气功？教师上课，肚子里有墨水，还得有股气！气运丹田，方能发功，功发得好，四十五分钟一气呵成！所谓精气相生，血脉贯畅，气贯如虹。学生听得入神，也会形成一种原气，师生之气相合交融，下课后教师会一身轻松。教室里风气相吞吐，学生也有不尽的快意。小杨，你有没有发现，大凡一节课上得好的，教师下课后都显得从容潇洒，学生下课后也都显得精神抖擞；反过来讲，学生不是打盹就是呆若木鸡，神志恍惚，如在梦中。”小杨道：“我有同感。”孔轩文道：“人生有四大乐趣，教师有五大乐趣。”小杨迫不及待地说道：“洗耳恭听！”孔轩文道：“这样，我们先去食堂，边走边谈。”

两个人于是下楼。小杨道：“今天我请食堂多炒几个菜，边吃边谈，如何？”孔轩文摆摆手说道：“还是边走边谈，边吃边谈不宜。”小杨道：“这五大乐趣跟吃饭又有何抵触？”孔轩文手指着远处，道：“小杨，操场西边那是什么建筑？”小杨放眼望去，道：“那不是学校厕所吗？”“更是逍遥宫，早上起身如厕，卸掉一夜的沉重，这难道不是一身轻松？此乃人生第一大乐趣也。”小杨笑道：“但对有‘痔’之士来说，这岂不是第一大苦趣？”孔轩文道：“这就叫‘痛快’，痛并快乐着。”

两个人不觉已走到食堂大门口，学生正鱼贯而入。他们一脸的饥色，蝗虫般涌到了卖菜的窗口。窗口人一多，买菜的队伍便宽度大于长度了。古人曰：“仓廪足而知礼节。”学生则曰：“肚皮瘪则无礼节。”古人又曰：“衣食足则知荣辱。”学生又曰：“腹中空则无荣辱。”所以卖菜的窗口有点儿乱也是情有可原的。

两个人立在食堂门口，孔轩文道：“这第二大乐趣就是刚从浴室出来迎面吹来一阵不寒杨柳风；这第三大乐趣就是夏日炎炎酷暑难酎，猛喝一大杯生啤……”小杨期待第四大乐趣的降临。孔轩文道：“第四大乐趣对你不宜。”小杨道：“我又不是什么儿童不宜！要么我们边吃边谈。”孔轩文还是觉得说不出口，当着这么多少男少女，当着孔轩文自认为还是一介处男的小杨。

学生餐厅人仍然很多，有几个男生女生则躲在餐厅角落里品味人生。孔轩文一看便知这是几对有谈情说爱倾向的男女生。男生在女生面前喜欢高谈阔论，就像公鸡打啼，自认为是天下绝唱；女生则低头聆听，有时咯咯地笑，就像刚下了处女蛋的母鸡。

小杨和孔轩文进了教师餐厅，几个教师都分得很远，都在埋头苦干。小杨买了几样菜，颜色花里胡哨的。那一碟红烧排骨红得发紫，瘦骨嶙峋，瘦肉都被剐得精光，仅剩的一点儿肥肉也不上镜，像是粘在骨头上的带血的牙齿；一碗宫爆鸡丁，鸡丁根本啃不动，想必这只鸡平日酷爱运动，又不自觉地吃了些类固醇，长得太结实了；又有一碟炒青菜，叶色黯恶，根茎柔韧，卡在牙缝里就像是长在岩缝里的野草坚韧不拔；另有一碗榨菜肉丝汤，汤泽浑浊不堪，孔轩文用筷子打捞了半天，仅夹住一根细条肥肉，正往嘴里送，却掉在桌上。小杨也埋怨这菜既不中看也不中吃，于是劝孔轩文将就着吃饭，日后下馆子重请。至于食堂的饭，则天下一个样，上面一层永远是又硬又板，好像是下面的饭的外套，剥去这件外套，饭就只剩下一半了。

小杨一个劲儿催促孔轩文，要孔轩文和他分享人生第四大乐趣。孔轩文正要开口，林主任忽然移动过来了。林主任比较胖，平常就至少有三个下巴，这又刚吃过饭，人未到这肚子早贴过来了。林主任最近心情好像总不太好，总是闷在办公室里不大出来，所以身体发酵似的日益膨胀。据说他老婆和女儿都是他的“上司”，所以他常常以工作繁忙不能回家为理由躲避“上司”的指挥。在家庭里没有地位的男人惯用三种方式以求得自身解放。一是采取逃避主义，以公务繁忙来减少在家的时间和空间；二是采取投降主义，任妻儿轮番数落，恁是举白旗，不吭声，装出懒而无用，“拧起来不像个粽子，掉下去不像个糍粑”的样子，妻儿无奈只得作罢；三是两面三刀，阳奉阴违，妻儿在家时作乖巧温顺状，吃苦耐劳，埋头苦干，一旦妻儿不在家，则和狐朋狗友打牌、喝酒、胡侃。林主任采取的是第一种方式。遗憾的是在学校里他又处于另一种困惑中，常常是腹背受敌。上有校长的青光眼，下有教师的翻白眼，自己只得干瞪眼。林主任在家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在学校里挣扎在死亡线上。但他也有快乐的时候：在食堂吃饭时没有人麻烦他，在浴室里大家“赤”诚相见没人取笑他，在厕所里彼此平起平坐没人小看他。

孔轩文抬起头来，跟林主任打招呼：“吃过了？”林主任答道：“吃过了。”这是最为朴实无华的对话，跟在厕所里相见时打个招呼一样，最具亲和力。等林主任走出餐厅，小杨便胡提一笑，道：“林主任很有点儿官相，腆着将军肚，迈着方步，站到哪儿都是处级干部的派头。”孔轩文道：“林主任虎背熊腰，但英雄气短，文凭不硬，上课不行，夫人太凶，胆子太小，只得如此。”

林主任感到有人背后在说他，只觉得耳朵有点儿痒，加上一走出食堂，冷风一吹，满足感没有了。回到办公室，他还得编抄各类表格：监考表、补课表、调课表、阅卷表、分数表、排名表。况且，复印机坏了得找人修，可这台复印机“服役”时间太长，浑身是病，你拆散了去检查，又找不出病因，请来的修理师最后只得说，这台机子的生命已经耗尽了，是属于“无疾而终”。可校长说是林主任保管不善，才害得这台复印机拼命地干活儿，才买了一年的机子就成一堆废铁，是夭折，被折磨而死的。校长的话想来也有些道理。平时谁都可以来复印自己的“文件”，有的教师辅导学生需要资料，就将整本的辅导资料复印他十套八套的。当然教师也还算文雅，印这个印那个，还不至于愚昧得将钞票拿来复印。复印机不幸夭折了，但林主任还健在。他就像磨房里拉磨的驴子，没天没夜地拉磨，主人还嫌碾得不够细腻，驴子忍无可忍，也只得用打几个喷嚏以示抗议。

小杨忽然说道：“孔老师，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关于林主任，以后再聊，你还是将那第四大乐趣说出来吧。吃饭讲讲笑话，增进食欲，调节肠胃。”孔轩文道：“还是等吃完吧。吃饭不能讲话，更不能讲笑话，万一米粒呛到气管里，那岂不真的成了笑话？我看还是欣赏别人的吃相吧。”小杨遂将筷子放下，坐等孔轩文吃完。孔轩文吃一口，就抬头张望一下。这饭菜实在难以下咽，饭和汤都堵在喉咙口打转转，远不如看别人的吃相舒服。

几个刚分来的青年教师躲在角落里吃饭，其吃相还留有大学时的遗风。其中一个叫戴志的，是计算机教师，因其姓名与微软大王盖茨谐音，又因电脑技法了得，人称“小盖茨”。“小盖茨”人长得有点儿职业化，相貌轮廓像台电脑，眼睛像鼠标，在学校才几个月，知名度已跟门卫小唐差不多。“小盖茨”看到孔轩文和小杨正在欣赏他们，便将食指和中指构成V形以示意。

一会儿，“小盖茨”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两位也在吃饭？孔老师，我是第一次看到你在食堂吃饭呢。”孔轩文笑道：“难得，这纯属意外。”“小盖茨”笑道：“第一次在食堂吃饭，跟第一次上网一样，感觉有点儿怪异。”孔轩文道：“我真想不到食堂的饭如此难吃，沙砾又特多，一碗饭要吃半天。”“小盖茨”乐了，又笑道：“跟第一次上电脑打字一样，错别字太多，来不及删除。”小杨笑道：“戴老师，什么时候给我们上上电脑课，不学电脑，迟早会被时代所淘汰。”“小盖茨”道：“做你们的老师不敢当，互相学习，互相学习！”说罢一揖手，表示先告辞。

孔轩文道：“现在的大学生真不像我那时的大学生，世界是我们的，更是他们的。”小杨道：“各有优势嘛。”孔轩文道：“你小杨跟他们差不多大，活得好像没他们潇洒哩！”小杨道：“也不一定……我不也享受过人生几大乐趣，就等孔老师的第四大乐趣了。”小杨仍像小孩子上街缠住大人买玩具似的逮住第四大乐趣不放。孔轩文拗不过他，表情严峻地说道：“这第四大乐趣就是……算了吧，你小杨还年轻，我岂能教唆青少年一代犯罪呢？”小杨见他又在制造悬念，更急了：“你放心，我小时候打过卡介苗，有免疫力。”孔轩文道：“总觉得不妥，况且我是过来人，你是单身汉，我们是两代人。”小杨狡黠一笑：“我晓得了，肯定是男女方面的，这又有什么，我不也谈情说爱过。”孔轩文问：“大学里？”小杨道：“大学里。”孔轩文遂问道：“恐怕你已不是本世纪最后一名处男了吧？”小杨切切地道：“请孔老师放心，值得庆幸的是，我尚未被夺去贞操！”孔轩文笑道：“第四大乐趣，你还不曾体验过，说了也白说，画饼不能充饥，望梅岂能止渴，还是留点空间，让你细细品味吧！”小杨笑道：“我又不是六岁的小孩子，我晓得第四大乐趣是啥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罢了。”

孔轩文遂笑道：“这第四大乐趣，是刹那间的乐趣，也不是一个人所能创造的，所以最难寻觅。”小杨遂问道：“那教师的第五大乐趣呢？”孔轩文道：“在办公室我已经说过了，教师第五大乐趣就在于把校长的训斥巧妙地转嫁给学生，在学生面前赢得尊严是教师第五大乐趣。”小杨道：“倒也有点儿道理，上回有个学生上课跟我捣蛋，被我骂得狗血喷头，那一刻我还真的感到无比的自豪和风光哩。”孔轩文道：“狗有狗洞，猫有猫穴，猪有猪圈，其实每个人都有第五大乐趣，只是方式不同。搬运工下班后一碟花生米，一包猪头肉，一瓶水酒；营业员在商品降价打折时捷足先登买了一批廉价商品；当官的忽然有一天在家里吃了老伴煮的稀饭，碟子里只有萝卜干或者榨菜；小贩子收摊点钱时发现多收了三五块钱；出租车司机拉到一位身边搂着小姐的大款；农民干了一天的活，站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庄稼，脑子里产生了丰收的幻觉；股民在交易大厅看到祖国江山一片红的动人景象；网虫在网上聊天对话，对方发出求爱信号……”

小杨插嘴道：“的确有些道理，不过，第五大乐趣趣在哪里呢？”小杨一脸的好学上进的谦虚相。孔轩文道：“第五大乐趣是一种残酷的乐趣，这更刺激，也更有吸引力。前四大乐趣是生理上的，这第五大乐趣就上升到精神上了，这是一种超越。”

两个人饭罢，也走出了食堂。小杨像个小屁孩紧跟大人似的跟着孔轩文。小杨对孔老师也刮目相看了，他觉得孔老师具有政治的敏锐，哲学的思辨，历史的丰富，文学的风骚，数学的精明，便说道：“孔老师的话，我小杨终身受用……不过，教师有第五大乐趣，那校长呢？”孔轩文道：“说到教师，当然就得扯到校长。校长跟厂长、经理、局长、处长不同，校长是天底下最难当的一种官，也是最可怜的一种官。”“何为‘难当’？何为‘可怜’？他的第五大乐趣又何在？”小杨总是有疑必问。孔轩文笑道：“这就看你的眼睛是否敏锐，你的理解是否深刻了，慢慢来，时间一长，你总会有体验的。”小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只麻雀衔了一粒米饭从他头顶上欢快地飞过去。

两个人出了食堂，边走边聊。深秋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非常暖和。操场上有不少学生在忘情地玩耍。学生精力就是充沛，他们总是不失时机地消耗自己的剩余精力。有的学生会坚持到上课前一刹那间，当他坐在座位上时，终因筋疲力尽，只得用打盹儿向教师道歉。教师有时也不甚责怪，下午上课本身就难让人提起精神来，教师还得强打精神。但面对趴在桌上的，打着呼噜的，涎着口水的，做着白日梦的学生，他当然会感到悲哀。有的教师也会当头棒喝，如晴天霹雳。举座皆惊，学生睡意顿失，但神情依然恍惚。不少教师都不愿意上下午第一节课，而下午的课又大都赏赐给了副科教师。副科教师于是满脸愤怒，说副科老师本来就低人一等，连安排的课都低人三分，实在欺人太甚，都对独揽课程表大权的林主任恨之入骨，于是就享受残酷的第五大乐趣。

上课不到三分钟，孔轩文和小杨就看到不少教室门口都有个别学生站岗放哨。他们基本上是迟到的，迟到便是违反校规，让他们站在教室门口值班倒也是一种抬举。站在教室门口的学生显得很从容、很惬意，他们既能“倾听”老师上课，又能看到窗外走廊上，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而台阶下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姗姗可爱；甚至还能欣赏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的景色，产生对秋鸟欢快地在地上觅食而感到生命之可贵的人生感悟。当然下课后，教师说不定会敲打一下他的头颅，搅拌一下他的脑浆。

两个人回到办公室时，苏文锦已早早到了办公室，正趴在桌上搦管而书。见他俩进来，苏文锦便招呼道：“小孔，来得正好，我荣幸地受校长大人的委托，正准备写几幅标语，你看行不行？”孔轩文道：“苏老师写标语肯定没得话说，只是我对标语是一窍不通。”“不要过分谦虚！”苏老师说着，便递上一张纸，原来是欢迎标语。孔轩文笑道：“我校三天两头就有人来参观，也没见过如此隆重，这回怎么要您老亲自捉刀？”苏文锦叹道：“唉，方才周校长打电话，说这回参观的级别之高，规模之大，时间之长是本校历史上罕见的，还说有几位国际友人，我想这怕是政治任务，岂能马虎。我学识浅陋，恳请诸位给参谋参谋。”

孔轩文想，才一顿饭的工夫，苏文锦政治觉悟怎么变得如此之高，但也未多问，只是笑道：“这标语，我以为要体现我校优良传统和特色，也要有时代性，要有创新……”苏文锦惊叹道：“你小孔说的怎么跟周校长说的一模一样？”孔轩文道：“这纸的反面不是有校长写的要求嘛！”苏文锦翻过来一看，倒也是。小杨道：“孔老师讲的是标语的政治倾向，我觉得标语设计要醒目、新颖、脱俗，这是标语的艺术风格。”

苏文锦略加思索，然后一挥而就，笑掷笔于桌。笔却滚到桌边，坚持了一下，还是不幸坠掉在了地上。苏文锦也顾不上那笔跳桌自尽了，随即朗读一遍，脸上显出怿怿之色。大家都喝彩。孔轩文道：“等等，我不妨进一言。”苏文锦道：“欢迎正常的文学批评。”孔轩文笑道：“周校长看了你起草的标语一字不能改，并不好，不如将这第四幅标语故意留一些纰漏，让校长发现后由他润色一下，这才显出领导的水平更高。做秘书的都晓得这一套的。”苏文锦眼睛瞪得像两只剥了壳的鹌鹑蛋，感慨道：“你小孔真不简单，的确如此也。”孔轩文又补充说明：“注意，要有明显的缺陷，好让领导一目了然。”小杨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笑。苏文锦便按照孔轩文的意思，重新“加工”了一下，才将四幅标语底稿送到校长那儿去。

孔轩文和小杨觉得有些虚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方便”的生理需要。两个人走到走廊最东边的厕所，不知咋搞的，门怎么也打不开，只得上楼。爬楼梯时，小杨还差点滑倒，似有不祥之兆。果然在楼上的厕所里，两个人不幸与周校长邂逅。通常，厕所邂逅不会谈吃饭之事，就像吃饭时不会谈如厕之事一样；厕所和饭店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尽管彼此还是邻居。但孔轩文和小杨跟周校长没有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所以大家都不说话，孔轩文和小杨只好装出生理需要无法抗拒的样子。

周校长正站着整理装束，不料手机响了。手机铃声有点儿像西班牙斗牛曲，又有点儿像街头叫卖老鼠药的音乐声。周校长一看手机号码，赶紧回电，这一霎间，还未系好的裤子直往下滑。他只得用左手拧住裤腰，试图阻止裤子的堕落，这就摆出了一副动画片上才有的奇特的造型。孔轩文和小杨遂都装出旁若无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办公室后，两个人才发出压抑已久的狰狞笑声。

不一会儿，苏文锦也回到办公室。他开口便说道：“小孔是个预言家！还真被你说中了，校长的确就修改了那第四幅标语。我当然点头称是。”孔轩文笑道：“你苏老师不至于当面竖起大拇指，说‘高，高，实在是高’吧？”大家都笑起来。苏文锦又道：“我是个快滚蛋的人了，只不过是想在退休后多增添一点儿回忆的资料而已。”

下课铃响了。不一会儿，陈致生又怒气冲冲地回到办公室。还未等大家问个究竟，那鬼头鬼脑的张小军却蹩进来了。陈致生劈头便责问道：“为什么又迟到？是不是打游戏机的？是不是贪睡的？是不是自行车又坏了？”张小军仍旧哭丧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说中午回家忘了带钥匙走，又回到学校拿，然后烧饭，吃饭。陈致生道：“你真是名副其实的‘独身’子女！”张小军低着头，顺着眼，在数着脚上有多少尘埃微粒。

孔轩文看到张小军，仿佛条件反射似的，脑子里一下子就现出芮雪莎的影子。他又想起即将举行的时装展示会，但他自己似乎弄不清是很想知道金龙鱼准备的情况，还是很想知道芮雪莎的近况。他跟陈致生说了几句“下不为例、以观后效”之类的话，然后对张小军正色道：“还不快走！待会儿上课又要迟到了！”张小军遂给了孔轩文一个鄙夷的眼神，转身溜走了。

陈致生嚷道：“这小子简直不是个东西！这家人也不晓得做什么生意！他妈妈据说是什么设计师，也不晓得是个什么角色！”孔轩文像被人刺了一下太阳穴，酸痛眩晕。苏文锦劝道：“老陈，你要学会放松，上课迟到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张小军迟到事小，那什么玉儿的事事关重大！何不让张小军戴罪立功？”陈致生不满地说道：“这几天什么消息也没有，她家里人也一直未跟我联系过，好像失踪的不只是姜玉儿，而是她全家！”小杨道：“我看这个张小军心里有鬼，他眼睛里好像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陈致生挥挥手，生气地说道：“这张小军从来都是神经兮兮的，走路七拐八扭，说话七零八落，整天故弄玄虚，唯恐天下不乱。你们说，他为什么偷人家的日记本？我看纯粹是恶作剧！”

隔壁办公室又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是几个孩子他妈在分享孩子天真烂漫、生活幸福美满的乐趣。孟老夫子也在品味“夕阳无限好”的意境，自从他职称问题解决后，他犹如衰草泛绿，枯木逢春，老树抽芽，木桩生根，上课中气十足。

孔轩文准备把作业本发给学生。桌上堆叠如山的作业本、练习册，是教师压迫学生的历史见证。孔轩文不想压迫学生，便捧着一大堆作业本，沉默着走出办公室。

孔轩文刚出去不久，办公室就进来一位不速之客。这是一位打扮得很怪异的人：头发中间部分极长极黄，四周却极短极黑；一件长夹克，袖子居然一长一短，一白一黑；一条粗麻绳状的围巾胡乱塞在领口处；鞋子则成了介于皮鞋和运动鞋之间的一种放脚的东西，像是乌龟和墨鱼的杂交。办公室几个人都很紧张而诧异，以为这是一件说不出年月的出土文物，而且面目可憎，匪气凌人。

门卫小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孔老师在不在，说此人是来找孔老师的。大家很吃惊且诧异：这人是孔轩文，孔老师的朋友？不像啊；要么，孔轩文是不是在外面惹毛了黑社会，被黑社会的人追杀到学校里来了？大家遂都紧张起来了。

那“异类”终于开口了：“我找孔老师。”听声音，发觉是同一祖先。但大家仍然愣着不说话；面对这一新生物种的出现，他们都甚觉意外。好在孔轩文恰好也进来了。

小唐抬起手，抖抖地指了指那“异类”，忙问道：“孔老师，他说他是你的……朋友？”孔轩文笑道：“不，我是他的朋友。”大家听罢，都很怵然。孔轩文便对这个人说道：“还不打个招呼？要不是我及时赶到现场，门卫恐怕就要打110了！”此人忙一一赔不是。孔轩文遂介绍道：“小金，金老板，是我以前的学生，现在吃服饰文化饭的，属艺术家的一种。”大家这才有些释然。只有苏文锦还有点儿不放心，他扶了扶眼镜，聚了聚光圈，似乎还在鉴定金龙鱼产生的年代。

孔轩文对陈致生说道：“我有点儿急事，先走，晚上孟老师那儿我就不去了……”说完，孔轩文拉上金龙鱼就走。走廊上不时传出教师的惊呼声，甚至听到一只茶杯掉在地上的破碎声，墙角几只塑料文化垃圾篓也吓得侧翻在一边。小唐一直猫着腰尾随在他们后面，等到孔老师和金龙鱼走出了校门，他才松了一口气。

一到校门外，金龙鱼便笑得蹲在地上爬不起来。孔轩文也不理他，径自去取自行车。金龙鱼见孔老师已骑上车子，便马上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跨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车子吱嘎作响，表示强烈抗议。金龙鱼嚷道：“算了，算了，什么破车！把车放在学校里，一起步行算了！”孔轩文没有办法，连车子也不欢迎金龙鱼坐在上面，便只好又折回，将车子交给小唐。金龙鱼笑道：“步行才浪漫呢，边健身，边可赏风景，还可看美女。”孔轩文笑笑，不说话。一只郁闷的麻雀飞过来，在金龙鱼的头顶上空降了一件礼物。

当孔轩文又一次看到芮雪莎的时候，他的心中仿佛有一股气要往外冲。这是在芮雪莎的办公室，华灯初上的时分。办公室里酝酿着一种浮力很强的原气，又飘荡着奇异的香水味。女人的香水味能打通男人的鼻塞，并渗透到五脏六腑。孔轩文站着，但站着的孔轩文仿佛成了一具空壳，带着生命原气的孔轩文已被这香水融化。芮雪莎递过来一杯绛色酒，猩红的手指甲犹如五片花瓣在孔轩文眼前绽放。芮雪莎好像换了一种发型，头发拢在后面，下摆向外翻卷，带着一种怀旧的情愫；咖啡色羊绒裙长及膝盖，黑色透薄丝袜；白净的脖子上挂着木质的项链，耳环像是从项链上取下的两颗，只是色泽更光亮些。孔轩文端着酒杯，像是端着自己的灵魂在审视。酒色绛红，似乎能透视出孔轩文手指的血管，能将芮雪莎的红唇无限放大。酒本来是个极平常的东西，《诗经·豳风·七月》中早就有“为此春酒，以介眉寿”的酒诗文了。但酒与文人却另有含义了，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只可惜最终“投汨罗以死”；李白斗酒诗百篇，只可惜因酒醉溺水而亡；杜甫“白日放歌须纵酒”，只可惜得了酒精肝；苏轼“把酒问青天”，却不知今昔是何年；阮籍因酒而被杀，刘伶因酒而产生幻觉。孔轩文只觉得这绛色的酒似乎融入芮雪莎的一切，浸透了生命的原气。

孔轩文一抬头，便看到芮雪莎已经离他很近了。她的红唇正注视着他。他感觉芮雪莎好像抱住了他，至少是抱住了他站着的躯壳。她丰腴而柔软的身体贴住他的躯壳，蛇一般地蠕动。她的眼眸里印出孔轩文呆滞的眼瞳。孔轩文渐渐感到这绛色酒正在滋润他的躯壳，已枯蔫的躯壳神奇地复活了。他的灵魂像被钵盂一样的东西收敛住，放回到了躯壳里。芮雪莎双手搂住他的腰，散着异香的长发撩拨着他的下颌。孔轩文听到自己的灵魂在嗥叫着，他的手被自己的战栗着的灵魂牵到她的腰上。芮雪莎的双手在他的背上摩挲着，像山脊上摇曳着的奇花异草。她的手指柔而有刚，刚而有柔。孔轩文的手贴住她的腰，却没有游动，仿佛是疲惫的游侠躺在茂盛的草坂上。芮雪莎的手指似乎在点数着山脊上的台阶，一个也不放过，坚硬的台阶被她手指揉去了棱角，最低处的台阶被她的手指打磨得光滑而平整。孔轩文的手忽然松开，又紧紧地钳住她的腰，隔着滑爽的羊绒长裙，是一段充满张力和厚实感的生命的片段。他又松开手指，不经意地向下一滑，手指掠过腰际以下宽阔浑厚而又弹性十足的肥臀。他的灵魂经酒的浇灌由复活而清醒，将站着的躯壳打得粉碎，一股生命的原气从孔轩文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孔轩文拨开芮雪莎的双手，但芮雪莎微张的红唇仍然注视着他的脸。孔轩文忽然发现芮雪莎办公室那张躺椅上，放了一只洋红色的方形沙发靠垫，而芮雪莎正站在躺椅旁边。孔轩文一阵心慌，但他听到窗外的喧闹声了，看到窗外闪烁的灯光了，也听到了房间外面走廊上似有似无的脚步声。他依稀记得下午是金龙鱼喊他的，傍晚是芮雪莎“呼”他的，还没吃饭就来到她办公室的，说是商谈时装展示事宜的。

芮雪莎回坐在办公椅上，跷着二郎腿，黑色的高跟皮靴在孔轩文眼前晃动。她拢了拢头发，说道：“孔老师，真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儿子昨天跟我讲了学校发生的一些事……还有，对了，你那朋友送来的时装都已安排好了。我跟张局说过，这回是为你那个朋友搞一次免费宣传，广告牌的费用也划入了别的广告赞助单位……”孔轩文道：“实在让你费心了。”“孔老师，我儿子的事就烦你关心一下，我真是出于无奈。”孔轩文道：“当然，我理解你，你是个很不简单，也很让我佩服的女性。至于你儿子的事，我会尽力的。芮经理，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跟我那朋友交代一下，我……还是先走吧。”芮雪莎也不再强留。孔轩文出门前，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他分明看到芮雪莎的眼角是湿湿的。

孔轩文下了楼，走出大门。外面有点儿冷。他快步走着，眼前似乎总是有芮雪莎的红唇在注视着他；他甚至感到下颌仍然痒痒的，似有芮雪莎的长发缠绕不散；他想起了张小军，觉得他因有这样一位母亲而愈发显得可怜，又因有这样一位母亲而愈发显得可爱。街上溜达着数不清的靓女酷妹，也都张着刺眼的红唇，但都比不上芮雪莎那瑰丽而精致的双唇。他后悔不该这么快就出来，因为在她的办公室里，他的生命曾一度变得雄浑而激越。

一阵冷风吹过来，他的灵魂着了凉似的哆嗦着。他也有些胆怯了，芮雪莎的红唇始终注视着他，他分明看到自己脸上烙满了她那轮廓清晰而又曲线妩媚的唇印。他哆嗦着的灵魂变得懦弱，就像一个久埋在地窖中的人爬出洞口，却承受不了强烈的阳光的照射。

走到天缘时装店门口的时候，孔轩文看见黄花菜正在收拾店面准备打烊。她一见孔轩文，忙问他道：“孔老师，金老板说是去找你的，他咋的没来？哎哟！我快急死了，我还赶着去上课呢！”孔轩文有点儿诧异了，黄花菜去上什么课？孔轩文再细瞧瞧她，发觉她比以前靓丽了许多，脸上的雀斑也少了，整个儿打扮已经逐渐从农村过渡到城市，且已经过渡到城市郊外了。

黄花菜见孔轩文不说话，又急切地说道：“我要去上美容课，金老板一整天也不见影子，我不好交账。”孔轩文听她说又是去上美容课，觉得倒也有点儿感人了，便说道：“这样吧，你去上课，明天再结账，我在这儿等他。”黄花菜感激地说道：“那就实在不好意思了。”孔轩文发觉黄花菜变得优雅大方了，精神文明建设算是落到了实处。不一会儿，黄花菜一蹦一跳地走了。但也许是因为上了城吃得多，身体变得粗壮，一蹦一跳的样子不像是只小燕子，倒像是只美丽的企鹅。

孔轩文看了看时装屋，发现金龙鱼进货眼光好像不比从前了，款式颜色大多落伍，而且面料低劣，做工粗糙。西面墙上居然还挂着许多女性用品，其间还点缀着些小孩儿玩具。将小孩儿的玩具放在女性用品中间，是真正的“儿童不宜”。墙角靠着两尊只有上半身的塑料女模特，胸脯像是两只纺锤似的出奇地耸立着。他有点儿弄不懂了，这时装店怎么越开越像个杂货店了。

孔轩文点上一支烟。他刚吸了一口烟，便有两个女孩拐了进来。两个女孩打扮得很炫酷，焗黄的短发，齐腰的夹克，水磨蓝的牛仔。每人脸上都涂有图案，一个是在额头上，造型好像是花好月圆，另一个涂在腮帮上，造型好像是金枝玉叶，颜色都很亮丽。两个人还都背个小背包，鞋跟足有两块砖头那么高。孔轩文不理她们，小姑娘最好不去理会她们。孔轩文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数学老师曾说过的，男生不要接触女生，女生是“π”，3.14，怕挨，不能碰的。

一个女孩指着一件黑色套裙，叽叽喳喳鸣叫了一通。另一个女孩扭过头来，问孔轩文道：“老板，这件多少钱？”孔轩文有些被动，但自然被称之为老板，不如假冒一回。当孔轩文从衣架上取下这件衣服时，愣了一会儿。他陡然觉得这款衣服似曾相识，不就是宛如穿的那个款式吗？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长时间没有跟他联系了，他甚至连在学校碰见她都很困难。两个女孩发觉这老板有点儿怪异，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心里都嘀咕着：“这位老板好生奇怪，怕是神经有病。”她们也没有试穿衣服，拔腿就跑了。

孔轩文仍愣在那儿。不一会儿，又进来两个刚下班的女工模样的人。她俩环顾四周墙壁上挂着的服装。一个女的低声说道：“这些店的服装都不标价，你想买，得跟他猛砍价。这些老板心太黑！”另一个也悄悄地说道：“看上去越是斯文的老板其实心越黑！”孔轩文站在一边摸摸耳朵。两个人又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后，都走了。

孔轩文终于觉得金龙鱼比自己更能受到女性的爱戴和敬仰，他决定打电话找他。他正想到对面小店打公用电话，忽然又有三个长得精瘦而苍白的小年青勾肩搭背地闯了进来。其中一个头发染成银色的小年青指着墙上挂着的女性用品，道：“这些玩意儿妈的真讨厌！”声音同样精瘦而苍白。孔轩文觉得喉咙口像是塞了一团穰草似的，吐不出，咽不下。另一个眼睛也同样精瘦而苍白的小年青打了一下银发小年青的头，笑道：“你说话咋一点儿也不温柔，讨厌！”声音尖若芒刺、脆似腌瓜、腻如猪油。三个人转了一圈后，都扭着小蛮腰和地瓜臀走了。

孔轩文叼在嘴上的香烟掉在了地上，烟头还冒着微弱的红光。他用脚一压，烟头成了一堆灰烬。他赶紧跑过去打电话。金龙鱼回电话说人在旅途，马上就到。回到店里，孔轩文索性把灯关掉，才觉得轻松些。

忽然背后有人喊道：“想不到孔老师也下海了！”孔轩文扭头一看，原来是陆大姐。孔轩文笑道：“我下什么海！这是我朋友开的店，他有点儿急事，让我看几分钟罢了！”陆大姐也笑道：“我想也是，你小孔哪来这份心思！这几天我身体不好，这年岁一大，浑身就不自在。这会儿去街上买点儿东西去，不想碰到你了。我说小孔啊，那个事儿还有什么进展没有？”孔轩文晓得她指的是有关姜玉儿的事情，便淡然回道：“没有。”陆大姐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想开点。”孔轩文扯开话题，问道：“孟老夫子说请大家吃饭的，不知陆大姐去不去？”陆大姐道：“我回到家后，苏老师还打电话的，唉，我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啊，我就推托说身体不好，不去了，那你呢？”孔轩文道：“我是一点儿也没有胃口，况且我又有事，所以也就推托了。”陆大姐也不再说啥了，遂跟孔轩文招呼了一下，走了。

终于，金龙鱼跌跌撞撞地赶来了。头上油亮得可以滑冰，身上又换了身装束，怎么看上衣都像是件女人的夹袄；裤子则像两条长麻袋，下端有松紧封住口；一双银灰色运动鞋又窄又长，像两艘驱逐舰。孔轩文就纳闷了：女人一天换几套衣服，上帝是特许的；可金龙鱼一天也换几套衣服，上帝是气晕的，菩萨肯定会发怒的。

金龙鱼一脸的邪笑，解释说下午跟几个牌友玩儿了几圈牌，直到现在。孔轩文晓得他赌瘾又犯了，便笑道：“下午你到学校找我谈服装展览的事，后来一个电话，人影子都不见了！我只好先回家。原来你是手痒了！人生能有几回赌，此时不赌何时赌！”金龙鱼一脸的羞涩，既而又神采飞扬，抖抖地掏出一把钱，在孔轩文的手够不着的地方向上一扬，自夸道：“下午手气不错！我怕是要走运了！”孔轩文正色道：“我看你还是重操旧业吧！这赢钱比卖服装来得快……”金龙鱼抢白道：“哟！偶尔一次，正事怎么会忘呢？我认为全靠你的策划，我才有这闲工夫的！我请你吃麻辣烫，算是赔不是！”孔轩文道：“我嫌麻嫌辣也嫌烫。我倒要问你，你这店现在怎么都快成了摆地摊的了，看你进的都是些什么货！你自己还一天换几套衣服，作什么怪啊！”金龙鱼争辩道：“有品位的不都送去展览了吗？剩下的当然全是落脚货！我现在穿的是打牌服，到你办公室去的时候，我穿的是工作服。打牌的人都他妈抽烟，衣服上全是烟味儿……你说，我不换套衣服，穿着打牌服在店里卖服装，人家女顾客受得了吗？顾客至上嘛！”听他这么一番解说，孔轩文倒笑了起来金龙鱼还真是女人的贴心人。孔轩文也不再跟他争执了，交代他道：“我先走，噢，黄花菜赶着去上什么课，让我告诉你一下。”金龙鱼再四挽留，孔轩文仍扭头就走。

金龙鱼急了，三步并两步地追上来，问道：“我请你洗澡？吃夜宵？吃肯德基？”孔轩文道：“西部牛扒，南部火鸡，东部快餐，北部年糕，我都不吃。”金龙鱼站在当街，猛吼道：“你清高个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去拉倒，免得我破费！神经！”路人都侧目，邻家小店的那只花猫吓得到处窜。

两个人忽而相视而笑。孔轩文道：“算你狠。这样，我们去吃麻辣烫，一来解决温饱问题，二来我还可以抓紧时间再做做你的思想政治工作。”金龙鱼连忙摆手，嚷道：“饶了我吧，你的思想政治工作我可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一边吃麻辣烫，一边还要被你教育，哪来胃口！不把我麻死辣死烫死才怪呢！”孔轩文笑道：“群众的语言就是生动，难怪毛主席他老人家会说，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还说非要下一番苦功才行，走！”

金龙鱼随即去关卷帘门，可拉了半天，卷帘门赌气似的就是不下来。孔轩文上去帮忙，卷帘门还是趴在屋檐下不肯下来，气得金龙鱼一拳打将过去，却疼得他号啕大叫，手指曲得像钉耙。孔轩文笑道：“这卷帘门左右不对齐，当然拉不下来的。”两个人各站一边，一齐用力，卷帘门哗地滑到了地上。金龙鱼打算用钥匙锁好，不料因用力过猛，门是锁好了，可钥匙却断在锁孔里。金龙鱼气得用脚猛踢卷帘门，不料脚下一滑，若不是孔轩文伸手拉住他，金龙鱼的屁股很可能把地上砸个大洞。关上卷帘门后，金龙鱼已经累得直缺氧，两只鳍不住地扇着。

天色已晚，两个人来到著名的麻辣烫一条街。街一边一字儿排开的都是桌子，另一边一字儿排开的都是摩托车。麻辣烫出身寒门，根红苗正，平易近人，原料又十分平民化，诸如海带、粉丝、茶干、鸭血、百叶、火腿肠以及各种菜蔬。将这些原料都切成片，用竹篾穿成串，要吃就浸到底料汤里涮一下，然后蘸上各味作料。麻辣烫吃起来会让人热得满头是汗，麻得嘴歪鼻蹙，辣得流泪不止，烫得舌头起泡，但食客们热情不减。

金龙鱼要坐在外边吃，说外边可以兼看风景；孔轩文要坐在店里面吃，说里面也有风景看。两个人僵持不下，最后只得用石头、剪子、布决定胜负。金龙鱼两次犯规，被取消资格，只得跟着孔轩文钻进其中一家叫“麻郎儿”的小店。店堂面又脏又小，仅摆了两张小方桌，靠里面的一桌已围了三四个正吃得抓耳挠腮的小女人。

金龙鱼大约受了这几个吃得兴高采烈的女孩的刺激了，显出一脸的凶相，大声嚷道：“老板，拿六瓶啤酒！”老板赶紧跑过来，将六瓶啤酒放在他们的桌子上。几个女孩吓了一跳，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金龙鱼并不回避，仍是一脸的杀气。几个女孩又齐刷刷地把眼球投向孔轩文。孔轩文毕竟斯文，遂向她们报以绅士式的微笑。几个女孩这才将眼球收回，放在汤锅里。

金龙鱼低声说道：“这些个小妞，欺软怕硬，见钱眼开，打个赌，我请她们吃饭，她们保证不拒绝。男人有几个臭钱，什么样的妞泡不到！”孔轩文窃窃笑道：“我相信你的实力，不过，我们在这儿是吃麻辣烫的，不是吃小妞的，人家又没有得罪你，你如此亢奋，有失风度！”金龙鱼眼睛一瞪，道：“你不要吃不到橘子说橘子酸。”孔轩文笑道：“橘子哪有葡萄酸。”金龙鱼问道：“这些小妞哪个不喜欢浪漫？”孔轩文道：“这就对了！没有文化底蕴，哪来浪漫？”金龙鱼道：“浪漫是花前月下，是金色的沙滩，还是什么交响乐、萨克斯？浪漫就是浪荡，有钱就能浪荡，没钱那是浪费！”

金龙鱼吃得高兴，不住地瞅瞅那几个女孩。“我考考你的眼力，怎么样？”金龙鱼忽然笑问道。孔轩文道：“我有点儿近视，又有点儿散光，外加些色盲。”金龙鱼道：“近视，那就走近一点儿看；散光，又不是一个小妞，眼光当然要分散；至于色盲嘛，更无所谓，她们只有一种颜色，女色。”孔轩文笑起来了。金龙鱼又问他道：“你猜这几个小妞都是什么的干活？”孔轩文不假思索地道：“她们没有工作。”金龙鱼道：“No，她们有工作，一般是上夜班的。上午睡觉，下午逛街购物，她们都是地下工作者。”孔轩文喝了一口啤酒，道：“地下工作者也好，地上工作者也好，她们也有生存的需要。农民用锄头谋生，医生用刀谋生，教师用嘴谋生，你用衣服谋生……”金龙鱼笑问道：“她们是不是用身体谋生？”孔轩文斥责道：“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况且你又没有证实人家是干什么的。”金龙鱼道：“这你就不晓得了，这些人我一看就晓得干什么的，只要看看她们的衣着打扮。她们的衣服很时髦，穿得又大胆，但都是些廉价衣服。”孔轩文道：“经营服装，当然要研究人，你这是出于职业习惯罢了。”金龙鱼道：“衣服倒不是决定的因素，关键要看她们的眼神。”

金龙鱼两瓶啤酒已下肚，手上拿着一串海带片，算命先生似的分析道：“这种眼神荡、媚、猾。这荡，就是放荡，这是女人的毒箭，男人被刺中，十有九死！这媚，就是献媚，故意向男人放电，电量充足，也能电死男人，跟什么用电捕鱼差不多！这猾，就是狡猾，是狐狸的狡猾，狡猾让男人为她花钱，又无法吃到她！”孔轩文笑道：“你研究得很透彻，都说男人征服世界再征服女人，而女人是征服了男人再征服世界。我看，你大可不必先征服世界，你可以直接征服女人，然后告诉她，‘我就是世界’！”金龙鱼笑道：“你又在讲故事了！越讲越玄乎，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两个人举起啤酒瓶，笑着互敬了一回。

那几个女孩似乎吃好了，都用餐巾纸抹嘴，然后又都掏出小型化妆匣，在补唇膏。当她们走出去的时候，其中一个长着一张香肠嘴的、眼睛细细的、眉毛长长的、头发短短的女孩，还回过头来，一只眼瞟了一下金龙鱼，另一只眼瞟了一下孔轩文。可能是因为眼睛的电量不足，两个人均没有什么生理反应。

金龙鱼啤酒喝得多，又吃了五六串火腿肠，直喊肠胃不舒服。孔轩文笑道：“你肠子成了火腿肠，胃子成了啤酒桶，舒服才怪呢，再加上那几个女孩又跑掉了，心情不好，引起肠胃不满。”金龙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孔轩文涮，又无力反抗，只得装斯文，玩儿深沉，扮痴呆。孔轩文一看表，道：“时候也不早了，今天让你破费，实在不好意思了。”

金龙鱼遂去跟老板结账。老板说三十块钱，金龙鱼给了他二十块。老板跟他较劲，金龙鱼抓起一瓶啤酒就做出砸人的姿势。老板又不是吃素的，吃的也是“麻辣烫”，顺手操起一把菜刀，做出砍人的姿势；那老板娘也绰起一把炒菜的铲子，抖抖地握在胸前；不知又从哪儿冒出一位自称是老板弟弟的人，也顺手抓了几只洋鸡蛋，做出投掷的姿势。坐在一边的食客都吓呆了，纷纷退到旁边，准备观赏一场武打场景。

孔轩文不想看到金龙鱼变成悲剧英雄人物，便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老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还是这位老板在理。”老板娘也将铲子从胸前移开，正巧锅里有菜，顺手就炒菜。那个自称是老板弟弟的人一看没有打得起来，似乎很失望，便随手将一只洋鸡蛋吞进嘴里，岂料偌大的鸡蛋卡在口腔里进不得进，出不得出，那张脸瞬即胀得红如火腿肠。老板急中生智，用一把铁杵，对准他的嘴，一杵刺去，将那只洋鸡蛋捣碎，鸡蛋才吐了出来。观众大笑。

孔轩文一把拉住金龙鱼就走，可竟然拉不动这厮。别看金龙鱼骨瘦如柴，却岿然不动如虬松。孔轩文也急中生智，便挠了挠他的腋窝，金龙鱼这才浑身一抖，将啤酒瓶扔在桌上，跟在孔轩文后面走了。走了一段路后，孔轩文笑道：“你有气功，我也算是领教过了。”金龙鱼嚷道：“打架想占我的便宜？呸！要不是我以事业为重，看我不把他的店砸得像个旧城改造！”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劝他道：“不能因小失大，我看你不如先回家，好好调整一下状态。”金龙鱼酒也醒了七分，为了事业，只得径自回家。他一路打嗝而走，一片树叶经风一吹，便张贴在他的后背上。

孔轩文回到家，便习惯性地拧开水龙头洗脸。那只壁虎又从水池边爬出来，叹道：“独守空房是何等的寂寞，只是好长时间没有听到雯雯的笑声了。”说罢又隐身而去。孔轩文掬起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头发上，一股寒气袭击了全身。

静坐了片刻后，他打开洗衣机。浸泡在里面的衣服一下子纠缠在一起旋转起来。洗衣机的声音很响，但孔轩文并不感到厌烦，因为声音多少给这过于冷静的屋子增添了几分人间生活气息。他又打开电视机，看了不到一分钟，便觉得电视节目真是滑稽可笑。屏幕上不是辫子加拳头，就是噱头加枕头。广告像个乞丐，逢人便伸手，理直气壮地要钱；广告又像个情人，给你快乐的同时又给你以不期遇的伤痛；广告还像个酒鬼，醉得满口胡言乱语，却总是说还能再喝一瓶。孔轩文觉得现代的家用电器不但以人为本，而且简直就是人本身，或者叫“克隆之人”，“人之克隆”，主人无法协调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家用电器上的电线比人身上的血管还要多，人已无法满足他们的种种欲望。只是有一点儿却比人高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们比人进化得更快，进化得更完美。每个家庭淘汰最多最快的当属电器，一只小板凳，可由祖母一直坐到重孙，还觉得“养屁股”，一件电器却无法祖传三代。现在，有几间卧室就得有几台电视机，客厅也得有；洗漱间最好也有一台嵌在墙上，“方便”时可以让人忘却便秘或痔疮的痛苦；浴间也该装一台，边沐浴，边欣赏，才备感温馨和浪漫。洗衣机也是怪难侍候的，衣服必须分类洗涤，得有洗大件衣服的洗衣机，洗外套的洗衣机，洗羊绒的洗衣机，洗内衣的洗衣机，洗袜子的洗衣机，甚至洗手帕的洗衣机。电话也要多，进门时旁边得有一部挂机，沙发边的茶几上得有一部“茶机”，卧室床头柜上应有一部“床机”，办公桌上、阳台上、厨房等处也应有，手上还该拿着手机。至于空调、电脑之类及各种家电也是应有尽有，各得其所，各尽其用。人，则成了他们的奴仆，侍候不好，他们会犯病，打针吃药不管用，给他一记耳光，踹他一脚，或许能治愈。

孔轩文半躺在床上，手拿遥控器不停地在选频道。遥控器有点儿失灵，非得摇晃几下才行，成了“摇控器”。孔轩文选中一则“大力水手”的动画片，觉得很有趣，对话奶声奶气的，有点儿弱智，但情趣盎然。雯雯最爱看动画片，人物对白一学就会，现在雯雯在奶奶家，想必早已教会两只乌龟好几句经典台词了。躺着躺着，孔轩文已进入半睡眠状态。他觉得身体不停地下沉，四周沟壑纵横，岚风缥缈，峭壁林立，山势嵽嵲，一只苍鹰在头顶上盘旋，山谷里猛地涌来一阵云雾，弥漫开来，苍鹰在云雾里砉砉而飞。

忽然一阵刺耳的声音将孔轩文惊醒。他定神一听，是洗衣机工作任务完成时的哨声，而几乎就在同时，孔轩文的拷机也振动起来。他一看，是手机号码，似曾相识。孔轩文一看表，已近十点，便立刻回电。一接电话，孔轩文听得出是芮雪莎的声音。芮雪莎在电话里好像说想再了解一下儿子张小军的近况，最好当面谈谈，还说明天要出差，等等；她又好像在问孔轩文家具体住在何处。孔轩文也就迷迷糊糊地如实相告，电话也就挂断了。

不一会儿，忽然有人敲门了。敲门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感。孔轩文初步判断可能是个女的，再往里一想：不会是芮雪莎吧？他依稀记得方才电话里她好像问过他的住址。这个念头一闪现，他的眼前就出现了芮雪莎那鲜红的双唇。他浑身发热，赶紧拧开水龙头将头发弄湿，然后往后拢了拢。那只壁虎从水池边沿爬出来，探头探脑地盯着他，又顺着边沿爬进黑暗。

孔轩文打开门一看，来者果然是芮雪莎。她喝了点酒，两腮绯红，嘴里有一股酒的香甜味。“孔老师，打扰你休息了。”芮雪莎很客气地说道。孔轩文喃喃道：“没有，没有，我一般睡得很晚。”芮雪莎将手中一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打量着四周，问道：“就你一个人？”“是的，小孩儿在她奶奶家。”“那你爱人呢？”“她长期在外。”芮雪莎也不再问，两个人遂都坐着。孔轩文觉得芮雪莎出奇的漂亮。女人的漂亮有若干种，芮雪莎兼有好多种，高贵，典雅，艳丽，性感，更有十分的成熟丰韵，周身洋溢着无法抗拒的女性魅力。孔轩文此时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仍然呼啸着冲向前的汽车。

孔轩文在为芮雪莎倒茶、递茶的瞬间，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芮雪莎。依然是那件咖啡色羊绒裙，一挂珍珠项链衬托得晶莹剔透；眼睛大而微凹，可能是睫毛较长，就产生了一种雕塑感；肌肤又如大理石般的冷白。她坐着跷起二郎腿，露出穿了透明黑色丝袜的两截肥腴的白皙的腿；脚上穿了一双高帮紧腿细高跟黑色皮靴；那双皮靴发出特有的暗光。孔轩文有点儿心慌起来了。

芮雪莎笑道：“我随便买了点东西送给孔老师，希望你不必在意，我那儿子还烦你多关心哩。”孔轩文回道：“应该的，我会尽力的。”芮雪莎忽然站起来，环顾四周，似乎是在自语道：“这房子一个人住还行，一家子住就嫌小了。”孔轩文道：“一般都是我一个人住。”芮雪莎看了他一眼，忽又将眼光移开，然后半跨进卧室的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电视机屏幕上正播着电视购物的广告。广告基本上属于“做女人‘挺好’”“一‘戴’添娇”“‘娇’点访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诸如此类的东西。屏幕上的女人搔首弄姿，刚才她的胸脯还“一马平川”的，忽然就变得“层峦叠嶂”；又有一个女人双手托住硕大的胸脯，好像在说这里是什么特区，发展当然要快。

孔轩文笑道：“我平时不看电视，有的时候只不过把电视机开着，显得有点儿人气罢了。”芮雪莎扭过头来，几乎碰到了孔轩文的脸。孔轩文笑了笑，显得很轻松的样子，但他的双手却背叛了他，一下子抱住了芮雪莎，并将她的双手紧紧地钳住。

据说男人对女人采取暴力手段的话，一般会有三个结果。一是女人以暴制暴，以牙还牙，男人完败；二是女人不抵抗，束手就擒，男人得逞但有伤自尊；三是女人适度地反抗，俗称半推半就，男人完胜。芮雪莎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反抗，但反抗成了紧箍咒，反抗成了一种引诱。孔轩文遂将她摁倒在了床上，右手像个玩童在寻找一切新奇的事物。芮雪莎紧闭着眼睛，她的反抗很不彻底，属于半封建半殖民地，很快便被孔轩文俘虏了。

孔轩文侧身半躺着，右手从她掀开的长裙中间探进去，一阵拉扯翻掀，已经擒住她那起伏不定的、肥大而饱满的胸脯。他的手似乎能触摸到由乳头向四周辐射的细细血管。孔轩文的手又探进裙子里，将那薄透的黑色连裤丝袜一直扯褪到了膝盖处。孔轩文的眼前呈现出两截丰腴而白皙的腿。借着闪烁不停的电视屏幕的亮光，他能够清晰地辨析出她腿上汗毛的点点根斑。她的肌肤并不十分细嫩，但肤如凝脂，白皙如雪，肥美如羔，摸上去很有肌肉的厚实感。孔轩文的嘴在她腿外侧烙了一个深深的紫瘢的唇印。芮雪莎忽然伸出手来将他的头压了下去，孔轩文的头一下子便跌撞在了她的胸脯上。衣服的纽扣划过他的眉棱，他觉得眼睛钻心的刺痛，但经过庞大而温柔的胸脯的安抚，痛感渐失。孔轩文坐起来，将她的裙子和内衣卷地毯似的往上翻卷，一直翻卷到她的脖子处，芮雪莎的脸被翻卷的衣服遮住了。孔轩文的眼前凸显出两只白皙而丰满的、微微颤动的乳房。那乳房犹如两只倒盖着的白瓷汤盆。芮雪莎的手又一次将他的头压下去，孔轩文的嘴正撞在她那浅褐色的樱桃状的乳头上，两只乳头像两只钩子，将孔轩文的嘴紧紧地钩住。芮雪莎的身体极度扭动着。……忽然她的一只皮靴竟被她扯掉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响声，电视机里的嗲声嗲气的小姐吓得怪叫起来，紧接着停电了。两个人弹簧般地坐起来，彼此看不清楚，只有芮雪莎裸着的两条腿发出暗白色的光。

芮雪莎下了床，站起来，准备整理衣鞋。孔轩文点上打火机，看到她绯红的脸和绯红的眼睛，额上一绺头发贴在她的眼睛上。孔轩文灭了打火机，又抱住她，并将她又一次按倒在床上。黑暗中，芮雪莎暗白色的影子闪动不停。当孔轩文再次搂抱住她的时候，竟然发现她已经在黑暗中已将自己的身外之物全都抛弃于地。暗白的芮雪莎在孔轩文眼前晃动，如经典的黑白电影的片段。孔轩文压在了她的暗白的身体上，如同耕牛刨开肥沃的土地，骏马驰骋于辽阔的牧场，猛虎怒吼在深崖涧谷。黑暗释放了孔轩文的欲望，也释放了芮雪莎的风骚；黑暗成就了孔轩文的强劲，也成就了芮雪莎的柔韧。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人们仿佛在梦中被惊醒。因为停电，电视机里的人随即死去，看电视的人又复活了。两个人慢慢地从卧室走到客厅。芮雪莎理了理纷乱的头发，又抱住孔轩文，她垂下头去，伏在孔轩文的胸口，孔轩文的深沉而有力的心跳传进她的耳鼓，同样深沉而有力的双手则钳住了她的腰背。

“我该走了。”说罢，芮雪莎从孔轩文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开了门。她忽然立住，扭过头来，万般风情地看着黑暗中的孔轩文。孔轩文掏出打火机，搂住她的腰，两个人这才慢慢下楼。漆黑的梯道因闪烁的微火显得更加深浅难测，只听见她皮靴发出的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妖娆的梦呓和野性的呼唤。

孔轩文上了楼，回到家，关上门，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那只壁虎在黑暗中叹道：“你会感到更寂寞的，因为你用寂寞来消除寂寞。你不妨把你用眼睛拍的照片洗出来，照片肯定是漆黑一团，你在黑暗中曝光了。”孔轩文的眼前忽然一亮，来电了。

那只壁虎，早已直挺挺地躺在水池中，睡相很甜。

第六章

冬虫的凄鸣声，透过玻璃的缝隙，隐隐地传来。

爱情必须有爱又有情。有爱无情，那成了单纯的性爱；有情而无爱，那成了纯粹的感情。是爱决定情，还是情决定爱，应该说，爱情实际上称之为情爱，有情才有爱。情是因，爱是果。但宛如渴望情爱，而不渴望爱情。未婚女性更需要情，情无须家的笼罩，无须其他人的干扰；已婚女性更需要爱，爱需要家的呵护，也少不了别人的干扰。所以女性的一生正是由情爱演化为爱情的过程。

在宛如眼中，孔轩文是大哥加同事加情人，各占三分之一，但她渐渐觉得对孔轩文的牵挂已渐渐升华为情爱了。她试图将他视为心中所爱的人，尽管他似乎有个家庭，确乎有个女儿。在这两个月里，家人多次给她介绍对象，条件还都不错，特别是有个小伙儿对她一见钟情，后来也不经过介绍、联络、相亲这几道工序，就时常来找她。这位呆小伙儿很机智，大搞“曲线救国”运动，每次来访，都先拜访宛如的父母，拉拉家常，说说闲话，有时还很麻利地帮她家做点家务活。宛如母亲是厂里搞质检的。这位小伙儿经她多次“质检”，认为是“合格产品”，甚至可以说是“优等品”。宛如父亲是个工程师，出于职业习惯，他觉得还要全面考察，就像对待一台机器一样，一个小小的螺丝钉的质量也不能忽视。不过，他们还没有弄清女儿的心理，但到了元旦前几天晚上，他们便商议，不如跟女儿谈妥。

小屋总是收拾得很清爽，甚至有几分雅致。靠门处摆着的那架古筝，更让人觉得宛如具有淑女风范。这年头，淑女已不多了，不少原有的淑女纷纷改头换面，表示要与淑女决裂。所以如今的女人笑声变得爽朗，举止变得豪放，衣着变得开放，酒量不可斗量，跟男同志吵架也显得英姿飒爽。她们恋爱化被动为主动，变防守为反击；结婚更是尽显时代女性的风采，非把大老爷们折腾得腰酸腿痛肾亏阳虚才满足；离婚时，女性主动“休夫”的与日俱增，不要小孩儿的同步增长。宛如呢，就像这架古筝，奏出的是“清风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绕行云飞”，绝非摇滚之浮躁，通俗之太受伤。那个小伙儿相中她，倒也是深谙“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精髓。

母亲见宛如不吭声，有点儿急了，道：“你也这么大了，不晓得你心里都想些什么！这么好的小伙子你都不要，太不懂事了！”父亲责怪母亲道：“这事哪是急得来的，宛儿自有她的想法，你又何必强加于她呢？”母亲道：“她不懂事，她哪晓得个好丑？”宛如见父母在辩论，喊道：“我的事，不要你们管！”母亲一听，更急了：“不要我们管，你管得了？有本事你自己找个好的！”气话一出来，谈判只能告一段落。

回到自己房间，父母二人继续辩论。母亲道：“当初儿子找对象时也是不听我的，现在倒好，闹得要离婚！我也不晓得得罪了哪座菩萨！宛儿又任性，你说，这么好的小伙子她不要。我看宛儿像是中了什么邪！”父亲道：“你脑子里哪来这么多迷信思想？这个小伙子你认为好，宛儿不一定认为好，这是很正常的事。”母亲道：“反正那小伙子不错，等下回他到我家来，找个机会让他俩也沟通沟通，女孩子心软，宛如的性情我这做妈的还能不晓得？”父亲道：“倒也是，这样，不如明天请他来吃饭，饭后我们找个理由，说是到宛儿外婆家有点儿事，宛儿大概不至于把他赶走吧？”母亲道：“宛儿二姨妈介绍的那个开公司的是不是先回掉？”父亲道：“那个开公司的我看人品还不错，虽说是公司老板，可我看人还蛮直爽的，一点儿也不滑头。”母亲叹道：“别人介绍的你都说好，还有你们单位的那个会计，你不也说好得不得了。唉，只可惜宛儿不看好，我们操这份心，又有什么用！”母亲未免有些伤心。儿子虽说成家了，可三天两头小夫妻俩就斗嘴，孙子才四岁，做奶奶的好不心酸，要是宛儿再不有个平安美满的家，做母亲的怕是要歉疚一辈子的。

父亲道：“这样，你装着给宛儿倒杯茶去，看看她情绪如何。”母亲脸一板，生气地说道：“你这宝贝女儿，我管不了，要去，你去！”父亲道：“你的话她都不听，我的话怕是更不听了！”母亲一听这话，更不高兴了，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摆出做父亲的尊严？你这种好脾气还不把人给气死！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也继承了你们宛家的家风。唉，要是儿子凶一点儿，媳妇还怕治不了？”父亲也不高兴了，问道：“脾气好，不好吗？”母亲反问道：“什么脾气好？是无用！”父亲不再争辩。

忽然，父亲笑道：“那个小伙子脾气我看比我还好，你咋就满心欢喜呢？”母亲道：“他不同，人家……”不同在哪里，母亲一时也说不清，便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沏茶。

母亲端了一杯茶走到宛儿的小屋门口，看见门缝里依稀透出的灯光，女儿还未睡，便轻轻敲门：“宛儿，还没睡吧？”宛如一听是母亲的声音，自己正半躺在床上，便把手头的书放下，想了想，才下床去开门。母亲将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欲言又止。母亲觉得自己亲自送杯茶意思应该到位了，加上看见女儿表情仍有点儿平淡和冷漠，便道：“倒杯茶暖暖手，早点睡吧。”然后出来把门带紧。

宛如仍半躺在床上，将书反扣在被头上，侧过头来看着那架古筝。好长时间没有弹古筝了，当她心情最好和最坏的时候，都会拨弄一下古筝。古筝清丽婉约之声多少会给她一些宁静和安详。她下了床，坐在古筝前，一曲乐曲遂从筝弦上抖落下来。白居易《夜筝》诗曰：“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闇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又有萧纲《弹筝》诗曰：“弹筝北窗下，夜响清音愁。张高弦易断，心伤曲不道。”弹了一半，她便收住了手指。乐曲再好听，也得逢知音。她端着茶杯，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忘不了孔轩文。两个月来未曾在一起过，为什么总是淡化不了，挥之不去。她将目光从古筝上收回，又落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机上。她想给孔轩文打电话，再次让他听听古筝的乐曲，但她又有点儿忐忑不安。两个月不在一起，孔轩文也没有打电话给她，孔轩文当初的激情现在是否依然，再加上，她多少也听说过孔轩文跟女学生之间说不清的什么事。虽说有时偶尔看见他，但觉得他越来越神秘莫测。心理专家说，已婚而不幸的男人看中一个未婚的女孩子会迫不及待的，会用各种手段来博取女孩的同情和信任的。宛如觉得孔轩文似乎又不是这样的男人。她甚至想到，如果孔轩文一直对她很讨好，三天两头来找她，也许她反而没有了信心。正是孔轩文这种似近而远，似远而近，不即不离，若即若离，就像风中之雾，水底之荇，云端之月，也像隔岸之灯，他山之树，海上之日，反而让宛如依恋。她有时恨这样的男人，爱又不敢表露，畏前畏后的，有点儿窝囊，有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通病；有时又爱这样的男人，爱而不愿表露，远远地看着她，有点儿神秘，有些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绅士风度。

宛如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打电话给他，毕竟他们有过快乐。她记得那北方水饺，那乳白色的套裙，那飘动的白底黑点的丝巾；也记得他的幽默和冷峻，他的深邃而郁忧的眼睛以及他那凉爽的两吻。

宛如拨通了电话，很长时间却没人接。几乎是最后一声电话铃要结束时，孔轩文拿起了电话。宛如听到孔轩文那有些嘶哑的声音：“喂！你是芮……芮雪莎吗？”宛如的手不由得抖起来了。还是孔轩文的声音：“真不好意思……我……你……”

宛如听得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这芮什么雪莎的是谁？应该是个女的吧？她脑子一下子轰了起来。她冷静了一下，然后回电话：“我是宛如，不是什么芮雪莎！”随即挂断了电话。

她直直地发愣，几秒钟后又顺手将电话搁在一边。她后悔在不适当的时间打这个不适当的电话，她后悔当初就不该与孔轩文相识。她的饱含懊悔悲伤和痛苦的目光盯住那架古筝。筝弦似乎因她的目光而颤动，发出奇异的颤音，几秒钟后，一根长弦的一端断开，如划破墨黑天空的闪电，放出一道炫目的银光。

宛如哭得很伤心，她似乎感到孔轩文这模糊的影子其实早就占据了她的心。哭了一阵，她又觉得自己是自寻烦恼，孔轩文听不到她的哭声，也许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为他而泣，又有何价值。四周寂静无声，清冷的月光透过遮了碎花窗帘的缝隙射进来。那根断弦半弯在空中，似乎还在微微颤动。宛如喝了一口母亲沏的还有些温热的茶，慢慢躺下，蜷缩着身子。

就在宛如将电话搁在一边时，孔轩文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再打电话过去，企图作些解释，电话却已打不通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凌乱的床单和被子，鼻子里仍然充满着芮雪莎留下的奇异的香味。他穿好衣服，将客厅灯打开，走到卫生间，习惯性地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把冷水泼溅在脸上。那只尸骨未寒的壁虎仍躺在水池的角落里，眼睛似乎还睁着。孔轩文打了个寒战。壁虎之死，让他产生了失落感，寂寞这无形的杀手又偷偷躲在他背后。他索性将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当一支烟快要燃尽的时候，他的手指才感到一丝的温暖。

忽然拷机响了，是陌生的号码。肯定不是宛如的，也不会是芮雪莎的，那只能是金龙鱼的。孔轩文一看钟，已指向十一点。孔轩文回电话，果然是金龙鱼。金龙鱼正在“沁园春”休闲中心沐浴，让孔轩文也去体验一下沐浴文化。孔轩文晓得这厮肯定没有回家，但孔轩文不晓得哪里有个“沁园春”。自己家小区外的大街上倒有什么“水调歌头”“忆江南”“清平乐”“水龙吟”“水晶帘”之类的休闲中心。金龙鱼说在市电视塔东侧的一个小巷的尽头。

孔轩文挂了电话，转了几圈，才决定去。正准备开门，他忽又折回，跑到水池边，将那只壁虎小心撮起，然后放在一只塑料袋里。他将塑料袋带下楼，骑上自行车，拐了一圈，上了大街。经过几个垃圾箱，他并没有扔，直至一处开满了爆竹花的街心花园，他才将那只塑料袋扔进花丛中。他似乎听到花丛中有一丝骚动声。

街上人很少，出租车很多。找了半天，孔轩文才找到那家新开张的“沁园春”休闲中心，门口有保安，门里有小姐。服务员让孔轩文把鞋脱下，换了一双拖鞋，又给了他衣柜的钥匙，孔轩文便先上楼进了休闲大厅。

大厅里灯光昏暗，正前方有台投影电视，正播放着没有声音的武打片。银幕上的人分不清好人坏人，分不清朝代，分不清中外，也分不清男女，只是打，打得昏天黑地的。浴客们大多已躺在沙发上昏睡。孔轩文找不到金龙鱼，又不好一个一个地去询查。幸亏金龙鱼长得精瘦，孔轩文终于发现最后一排最边处，暴露着两条擀面杖般的精瘦的腿子。他走近一看，果然是金龙鱼。

金龙鱼正安静地睡着。孔轩文拍了一下他的腿子，岂料声音竟然很响，不少浴客被惊醒，但因睡意蒙眬，也不晓得从哪儿发出的声音，又都看着银幕。银幕上的人还在打个不停。浴客说导演肯定睡着了，忘了停机，演员也只好没命地打。惊醒了的浴客自觉没趣，遂又睡去。

金龙鱼睁眼一看是孔轩文，便问道：“怎么，洗好了？”孔轩文道：“什么洗好了，我刚来的，你一个人睡不着，要我陪你？”金龙鱼笑道：“你怎么也会开如此低档次的玩笑？”孔轩文道：“我看也不像，不如跟我去再洗一次，多洗一次，干净一次，况且躲在这儿不嫌冷吗？你小子明天感冒了，会误大事的。”金龙鱼经这么一劝，只得跟着孔轩文一道入池。

洗了两三分钟后，金龙鱼发现孔轩文目光呆滞，表情比较凝重，便用池子里的水泼向孔轩文。孔轩文竟然没有反应。金龙鱼急了，叹道：“唉，我早就说过，你们知识人，都是一群神经病！这洗个澡又玩儿什么深沉！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说出来，我去帮你搞定！”孔轩文忽然说道：“你不愧是个好斗的公鸡仔！真的打起来，还说不准谁先倒下呢！”金龙鱼道：“我瘦虽瘦，可我骨头里头长肌肉，小时候玩儿石担子，甩石滚子，也不是闹着玩儿的。”孔轩文道：“好了，好了！我这回还真的被人欺负了！”金龙鱼忙问问：“谁？”孔轩文不慌不忙道：“正是敝人。”“哪个别人？”孔轩文道：“不是别人，是敝人，是我自己。”

金龙鱼一听，连人带毛巾都掉进水池里，水面上直翻泡泡。旋即他又水鬼般地冒出头来，笑道：“我真服了你，我还不曾听说过自己欺负自己的。这不是神经病又是什么？”孔轩文道：“我是在向你讨教讨教呢！”金龙鱼笑道：“向我讨教？不难，就是收费不低。”孔轩文道：“记得芮经理吗？”金龙鱼道：“什么记得不记得，不就是那个半老徐娘吗？”孔轩文道：“还记得宛如老师吗？”“怎的不记得？在我店里买衣服，两个月还没付账呢！哎，宛老师不是你的相好吗？”孔轩文一听“相好”二字，急了，嚷道：“你不要胡说八道的，人家可是个清纯女子，不要玷污人家的名声！”金龙鱼也嚷道：“好！你认识的女性不是纯情少女，就是贵夫人，反正都是白天鹅；我认识的都是丑小鸭，跟黄花菜差不多，行了吧！”孔轩文道：“黄花菜也不是丑小鸭。”

金龙鱼道：“不要扯什么黄花菜，丑小鸭，唐老鸭了，我倒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实道来！”孔轩文想了想，说道：“刚才，在我家，也就是个把多小时前吧，芮经理以一个家长的身份拜访我。她儿子在我校上学……后来……”金龙鱼问道：“后来就搞了一点儿小情调？”孔轩文点点头。金龙鱼又问道：“怎么会扯到宛老师的？”孔轩文叹道：“唉，芮经理刚走，电话就响了，我还以为是芮经理打来的，谁知是宛老师打来的。宛老师一开始又没有说话，我就把她当芮经理了，这一误会，宛老师就搁了电话……”孔轩文露出一份尴尬二份难堪三份内疚。

金龙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竟惹得水池里碧波汹涌，惊涛拍岸，水气相生，卷起千堆雪。

“你不要以为你们文化人聪明，玩儿感情有两下子！”金龙鱼道，“我早就告诉你，那什么芮经理是你弄得的？她什么男人没见过？小的你不感兴趣，老的你倒兴趣十足，不是神经病又是什么？宛老师我接触不多，但总该是清纯一点儿的吧？况且对你一往情深，伤了她的心，恐怕你也没有了良心！”金龙鱼变得很能说，越说越来劲，“我也晓得你们文化人的喜好，但情调哪是好搞的？还不如花个二百元随便玩儿一个！你真是作号咷！（方言，意思是多惹事）”

孔轩文嚷道：“芮雪莎又没有伤害你，你左一个‘半老徐娘’，右一个‘老的兴趣十足’，要是没有她，你服装展览的事早就泡汤了！”金龙鱼争辩道：“对人不对事，我是替你担忧呢！搞感情这玩意儿，跟吸毒差不多，我看你中毒太深了！吸毒还可以戒毒，搞感情好像没得灵丹妙药哦。”孔轩文道：“说实话，芮经理或许是冲着我跟她这份感情才帮你这个忙的！”

金龙鱼听罢，把毛巾往水池子里一扔，瞪着眼睛嚷道：“这样说起来，你孔老师是为我牺牲自己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百十来斤怕是负担不起的！你不要认为你魅力四射，女人都围着你转，那芮什么莎的还不是把你当小白脸给养着！”

孔轩文一听，也火了，生气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搞服装，我马上打个电话，省得在这儿瞎折腾！老实告诉你，你服装搞不搞，我对她的印象也不会改变！”

金龙鱼也不示弱，继续嚷道：“你们都是些神经病！你跟宛如怎么好，我只有羡慕的份儿！但你跟芮什么莎搭上，是你的耻辱！再说，搞小姐太贵，搞情人太累，搞老婆太痿。我看你情人还不曾到手，就累得爬不起来了！”

孔轩文经金龙鱼这么几番臭骂，终于体会到了老师训斥学生时学生的感受。孔轩文架子算是丢尽了，幸亏在水池里，赤条条的，什么架子也没有，倒觉得爽快。于是孔轩文又笑道：“孔子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金龙鱼总算做了一回我的老师。”金龙鱼手一挥，嚷道：“不敢当！孔子也不是什么圣人，他不也有老婆孩子，摆到现在，他周游列国说不定也会搞点浪漫的！”孔轩文笑道：“还真看不出你金老板博学多才嘛！”金龙鱼道：“不敢当，不瞒你说，跟你混在一起，不读点书，到头来，你还不是把我给甩了！”孔轩文总结性地说道：“思想政治工作到此为止吧，不如上去歇歇，明早我还有课呢！”金龙鱼道：“你可以在大厅里睡一晚，我今天反正不想走了。”两个人遂又擦洗了一通，换了衣服，来到大厅。

武打片终于结束了，大厅里静悄悄的，但打呼声此伏彼起，有的如虎啸，有的如闷钟，有的如破竹，有的如蛇游。两个人便躺在大厅角落里的躺床上。孔轩文想喝点水，扭头看后面有没有服务员。不看则已，一看吓了一跳。后排长长的沙发椅上分明坐着五六个小姐，打扮得都很刺眼，一个个妆化得像戴了副假面具似的，但面具表情不一，有的清纯如溪水，有的凄婉如落英，有的高洁似睡莲，有的多情若狐仙。

金龙鱼见孔轩文翻来覆去的，便小声地问道：“怎么，要小姐陪陪你？”孔轩文道：“不要想入非非的，你想拖我下水呀！”金龙鱼笑道：“是你自己睡不着的，不是我拖你下水，是你要高台跳水的。”两个人都笑起来。

正待两个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孔轩文依稀觉得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拂来拂去的，有点儿痒，半睁开眼一看，他吓得一动不动。一位长发魔女正趴在孔轩文枕头前，像撩蛐蛐似的正用她的长发尖梢在撩孔轩文的额头。那小姐声音极细极轻地、嗲声嗲气地问道：“老板，要不要按摩？很舒服的，价钱又……”金龙鱼忽而干咳了几声，像深山巨谷中鹧鸪的鸣叫，像下水道里老鼠的厉叫，也像半夜里被风吹开的木门的吱叫。

那小姐见孔轩文没有反应，又听得金龙鱼的干咳，觉得金龙鱼好像活着，便又趴在他的枕头前，仍然用长发撩蛐蛐。那小姐双手按住金龙鱼的肩膀，轻轻摁了几下。金龙鱼又干咳了一声，咳声很涩闷，像是被小姐卡住脖子发出的。小姐见他没有条件反射现象，便用手指碾着他两只耳垂。金龙鱼不咳了，忽又翻了个身，侧卧着。那小姐的左手躲闪不及，被压在他头下。小姐叫了一声，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猫发出的尖利的叫声。孔轩文佩服金龙鱼的聪颖，既没有跟小姐去享福，又让小姐按摩了肩头和耳朵，可谓一举两得。那小姐见金龙鱼对自己不感兴趣，便使劲将手从金龙鱼的鱼头下抽出来，用极其悲愤的眼光狠狠地咬了他几口。

又一个小姐扭着蜂腰走过来，坐在孔轩文的身边。她长得倒是有几分清纯秀丽，长发如漆如瀑，口如含朱，指如削葱，白裙盈盈，罗衫飘飘。可她一坐下来，就将一条白皙纤腿搁在金龙鱼躺的那张床的床边，并毫不客气地从金龙鱼枕边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很老练、很优雅地抽了起来。她将烟圈罩在孔轩文的脸上，轻薄罗衫里微波轻荡，透风白裙里暗箭难防。

孔轩文侧过头来，看到金龙鱼笑得很古老。金龙鱼毕竟是江湖老手，浴室老脚，见到的小姐比孔轩文见到的浴室的拖鞋还要多。金龙鱼伸出两根手指头，猫耳朵似的抖了抖，意思是让这位小姐坐到他身边来，有悄悄话要跟她说。那小姐不肯过去，竟然侧倒下身子来，像一抹青烟似的笼罩在孔轩文的身上了。金龙鱼忽然大吼一声：“没得命，我的金项链掉了！”随即坐起来，眼睛直往地上扫描。几个小姐遂都跑过来，在地上乱看一通。笼罩在孔轩文身上的那个小姐也翻身下了床，蹲在地上细看。孔轩文遂坐了起来，并开始穿衣束带。

几个小姐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金光闪闪的东西。那个长发魔女说道：“骗人！哪有啥金项链！穷得鬼似的，还戴金项链呢。”金龙鱼笑道：“嘿嘿……不骗人的人还算人吗？老子就是个江湖骗子！”

几个小姐只好怅然地离开了。坐在孔轩文身边的那个小姐很气愤，将烟屁股往金龙鱼身上一扔，扭着屁股就走了。金龙鱼翻过身来，对着孔轩文鬼笑。孔轩文笑道：“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是自愧不如啊。”金龙鱼道：“这些都是雕虫小技而已，想当初……”孔轩文手一摆，道：“好了，好汉不提当年勇。”金龙鱼道：“你在这儿肯定是睡不着的，我没事，说不上与美人共枕，也算是进入温柔之乡了。”孔轩文笑道：“你做你的美梦，我得回家了。”说罢，便趿了拖鞋，下了楼。

走到店堂大门口换鞋的时候，孔轩文发现店堂里一侧的椅子上也坐着几个冻得瑟瑟的小姐，一个个眼巴巴地同情着他。忽然从里面走过来一位穿得很文化的人，很客气地对孔轩文道：“老板，一个人出去不冷吗？不如带个小姐帮你焐焐手。”孔轩文下意识地扫描了一眼那几个小姐。她们长得都不赖，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孔轩文忽然想起金龙鱼的绝招，便干咳了几声，摆出毫无表情的表情，很无所谓地、很潇洒地径直推开大门。他将衣领竖起来，便去拿自行车。

他刚想开锁，从浴室店堂里面却跑出来一个小姐，拽着孔轩文的衣角就哭。孔轩文慌了，两腿直打战。那小姐要孔轩文带她走，不带走就赏点钱。孔轩文见她可怜兮兮的，顿生怜悯恻隐之心，准备给点钱走人。但他转念一想，给钱反而说不清了，便说了诸如“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之类她听不懂的古文，趁机推车逃跑。走不多远，他回头便看见刚才那个男人正扯住那小姐就是一个耳光。孔轩文顿时觉得脸上红肿了一半，火辣辣地痛。

深秋初冬的后半夜只有天籁存在。马路灰黑色，是天然的冷色调；路两侧高大的悬铃木被朔风剥光了衣服，只剩下嶙峋的枝干，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尊抽象的雕塑；冷风似乎也累得回家睡觉了，只有月亮还在天空中孤寂地巡逻。

骑到一个十字路口，他远远地看见路口有一处亮灯的棚子，骑近一看，是一家简陋的面摊。锅里热气腾腾的，不时飘来汤面和作料的香味。他觉得有些饿，虽说晚上吃过“麻辣烫”，但现在仍觉得饥寒交迫，于是他停下车来，跟正在掀锅盖的中年男人说要一碗排骨面。

塑料棚里摆了几张折叠桌，有一对少男少女正在吃面。那男的长得有点儿像林志颖，那女的背对着孔轩文，但发型有点儿像“小燕子”。排骨面端上来了，很香。孔轩文一边吃，一边想，那女的也许就是姜玉儿吧？有了这种念头，他就产生了非要看看她长得什么样的念头。不一会儿，小男孩和小女孩吃好了。那女孩起身时，孔轩文终于看清了，但不是姜玉儿，也不是“小燕子”，倒更像“金锁”。走的时候，那男孩搂着比他矮一头的女孩。

卖面的汉子道：“这两个学生来吃过好几回了！”在一边洗碗的女人嚷道：“关你什么事儿！天天来吃才好呢！”那汉子道：“我是说那个女孩跟我们姑娘差不多大，这么晚，也不回家。”那女人嚷道：“关你什么事！人家又没有下岗，你只管做你的生意！”她叹了口气，又骂道，“要是我那丫头这样，看我不打断她的腿！”孔轩文吃完面，付了钱便走。

孔轩文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将近一点钟了。他看着卧室里那张凌乱的床发愣。枕头掉在地板上，被子的一角拖到地板上，床单满脸皱襞，空气里还夹杂着芮雪莎的奇异的香味。孔轩文倚在卧室门框上，点上一支烟。

这张床的现状是自然形成的，正如云南之石林，瑶林之仙境，尼加拉瓜之瀑布，撒哈拉之沙漠。哲学家说，事物总是发展变化的。由此推知，现在的孔轩文已经不能等同于几个小时前的孔轩文了。那时的孔轩文凭借着自然的伟力创造了这张床上的神奇景观，现在的孔轩文正对着这神奇景观进行深刻的反思。但他又不忍破坏这一神奇景观，他的眼前正上演着那几个精彩的片段。那时，他有一阵子想哭，当芮雪莎抱住他的时候。再强大的男人都有一颗脆弱的灵魂。芮雪莎的长发抚摸过他的灵魂，红唇亲吻过他的灵魂，躯体温暖过他的灵魂。现在，他有一阵子也想哭，当宛如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宛如的笑声滋润过他的灵魂，宛如的丝巾轻拂过他的灵魂，宛如的额头亲吻过他的灵魂。窗外，月光如水，流到了他的灵魂里。孔轩文看到月亮，便觉得明天可能有点儿美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全亮，孔轩文已站在阳台上。外面雾气朦胧，深秋的早晨每每有大雾，一切在雾中沉浮。远处高耸的电视塔在雾中仿佛是一根悬在半空中的针。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声鸡鸣，让孔轩文感到特别惊奇。那鸡鸣声并不很大，但很有节奏感，也很悠扬，在氤氲雾气中传来，显得特别清晰。第一声鸡鸣，有如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是天籁的原声，是真正的丽音，是人间的绝唱。孔轩文向这一只引吭高歌的雄鸡致敬。他仿佛看到了那血红色的鸡冠，那飘扬的彩色羽翎和那双微凸的明亮的眼睛。这一只雄鸡也许是伫立在简陋的鸡棚里，也许是伫立在败墟断垣上，也许伫立在瓴瓦重叠的屋檐上。孔轩文的心灵也在歌唱，不论是赞歌，还是挽歌；不论是激昂，还是悲伤。

早晨，孔轩文刚到学校门口，便被小唐拦住了。今天小唐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保安制服，腰上还扎了一根白色阔皮带，只可惜腰间没有驳壳枪，但头发列队，腰杆笔直，两眼炯炯。

孔轩文道：“小唐，蛮威风的嘛！我们看见你也得敬畏几分呢。”小唐来了一个类似香港皇家警察式的敬礼，只是动作有点儿走样，像是行了一个少先队队礼。小唐道：“孔老师，明天元旦，我也要以新的姿态出现。噢，这儿有你一封信。”说罢，转身进了传达室。小唐将信交给孔轩文后，说道：“这封信来得蹊跷，没有寄信人地址和邮编，字又写得比较幼稚，可能是你的学生寄的。”孔轩文接过信，一看，字体不熟悉，确有些稚气，但他感觉不像是男的写的。谢了小唐，把自行车放到车棚里，孔轩文便想拆开这封信。但想想还是到厕所上拆开看比较安全，便拐进了办公楼一楼东端的厕所里。

他正想拆开信，猛地发现信封背面右下角有“JYE”三个英文字母。孔轩文用汉语拼音一读，这不是“姜玉儿”吗？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急中生智，便查看信封上寄信地区的邮戳。邮戳不很清楚，辨识了很长时间，终于发现这封信是从南京寄出的，这就可以证明姜玉儿人在南京。再看邮戳上寄出时间是两天前，这也证明她至少两天前人还在南京。孔轩文又想到还是不宜拆开这封信，就当从未收到过这封信。但他又很想拆开看看，便借着厕所窗子的光亮看着信封。信封里面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忽然他隐约看到信封里好像夹了一样东西，反复辨识，才发现是一片红枫叶。孔轩文便想到那日记本里夹着的那片暗红色的有着苋齿边沿的红枫叶。他的心越发怦怦直跳了。镇定了一下情绪后，他才将信放进口袋，一声不响地走上楼梯，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小杨一个人正在作沉思状，孔轩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杨回头一看，是孔老师，忽地站起来，切切地说道：“孔老师！周校长方才打电话叫你去一趟哩。”孔轩文下意识地按了按放信的那只口袋，问道：“怎么，看你急的，天要掉下来了？”“不是天要掉下来了，真的发生地震了！陈老师刚刚被周校长叫去了，形势好像十分严峻！”小杨的脸色陡然变得灰暗，孔轩文随即走出了办公室。

刚刚爬到四楼的楼梯口，孔轩文就听到校长室里似乎有吵叫声，仔细辨识，却只有周校长一个人的声音。平日周校长蛮和蔼可亲的，开会作报告的声音也很婉转，可这个时候的周校长声音提高了八度。孔轩文推测肯定是关于姜玉儿的事，或许姜玉儿的家长们已经沉不住气了，当然就会给校长施加压力；校长也沉不住气了，当然就会给陈致生施加压力；陈致生自然也沉不住气了，只得自认倒霉。

校长办公室刘主任刚好走过来，迎面碰到了孔轩文，便对孔轩文说道：“正巧周校长要找你呢！”孔轩文只得跟着他去了校长办公室。当孔轩文走进校长室之际，也正是陈致生从校长室走出来之时，两个人擦肩而过。孔轩文发现陈致生眼睛灰蒙蒙的，感觉他被骂得灰溜溜的。

一进校长室，他便看到周校长背着手对着窗户向远处眺望，这是领导的习惯造型。刘主任身材瘦小，年纪不太大，但已经有些驼背，所以他向校长汇报说孔老师来了的时候，不必习惯性地弯腰，因为他什么时候都是弯着腰尊敬人的样子。周校长看见孔轩文，也不请他坐下，也不递烟给他。孔轩文发现周校长今天显得很有精神，许是刮了胡子的缘故，脸上油亮油亮的，头发也打点得颇有章法，齐刷刷地侧卧在一边。

周校长道：“找你有两件事。一个事情呢，是上回跟你提过的，关于为我校拍专题片的事，看看能不能安排在元旦后。”孔轩文道：“这个时间蛮好的，辞旧迎新，继往开来，我尽快落实。”周校长转了一圈后，又说道，“嗯，还有件事，我只是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陈老师班上有个叫姜玉儿的女生，好几天没有来上学了，家长很着急。我好像听人说过，姜玉儿的事跟你有什么牵连的……”孔轩文一怔，故作惊讶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周校长道：“所以我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这个学生的家长是有些背景的，这件事情，现在上面也有所闻了，我们已经很被动了。”孔轩文道：“现在的关键是，要尽快找到她，让她平安回家，才能化险为夷，皆大欢喜。”

周校长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问他道：“你不会有什么牵连吧？”孔轩文笑道：“我没有那个福分。”周校长尴尬一笑，道：“倒也是。不过找到这个女生才好！陈老师连班上学生都管不好，姜玉儿出走，又不及时上报，又不及时采取有力的措施，以至于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孔轩文道：“陈老师很重视这件事，也想了不少的办法，至于班级管理，他自有他的一套。”“什么‘自有他的一套’！班上学生出走究竟是什么原因，他都弄不清。据说班上有个调皮学生，叫什么小军的，陈老师居然拿他没办法！简直是荒唐！”周校长这一发火，侧卧着的头发中的几根便吓得苏醒过来，站直身子四下张望着。

孔轩文是第一次目睹周校长发火。领导发火大约有三种表现形态：一是低着头转圈圈，或者将手里的铅笔折断，摔茶杯，这是动态；二是伫立窗口，双手叉腰，极目远望，心潮起伏，逐浪攀高，这是静态；三是动静结合。周校长选择的是第三种。

孔轩文站在靠门的地方，不知是走还是留，正巧刘主任又进来了。刘主任说道：“周校长，办公会时间到了。”孔轩文趁机逃跑。

小杨见孔老师回来了，忙上前问道：“震级几何？伤亡几何？”孔轩文道：“我去的时候已经是余震了，反正具有一定的破坏力。至于伤亡，陈老师伤势惨重，至少头破血流，鼻青眼肿。”小杨道：“陈老师怎么没有回办公室？第一节课又没有下。”孔轩文道：“可能在医务室。”小杨苦笑道：“陈老师还真不幸。”孔轩文道：“还是老托尔斯泰说得好，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陈老师自有其不幸，我也有其不幸，你小杨也有你的不幸。”小杨笑道：“我的不幸无非是感情无所寄托。”孔轩文道：“我的不幸无非是感情太有所寄托。”小杨笑道：“你现在已不是什么‘郁抑王子’了，而成了‘多情王子’了！”孔轩文也笑道：“‘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我早就是老王子了！”小杨也笑道：“‘老夫’还‘聊发少年狂’呢！”孔轩文道：“老夫发狂是名流，青年发狂是风流，少年发狂是下流。”小杨又笑道：“周校长榨不出你一点儿油水，所以就拿陈老师开心；陈老师又是吃素的，所以校长就拿他开洋荤。”

两个人正聊着，苏文锦上完课进来了。今天的苏文锦也焕然一新，充满了新气象：一头灰白头发好像喷了“酷哥牌”发胶，油光发亮；身上套了一件说不清颜色的风衣，式样比较古典；皮鞋擦得锃亮，正好跟油亮的头发上下呼应。

苏文锦开口便说道：“我今天上课跟学生讲，我快退休了，也上不了几节课了，教师生涯行将结束，学生都叫起来，喊‘法兰西万岁！’……”小杨道：“下周苏老师不是还有一堂公开课吗？到时我们一定去捧场！”孔轩文也附和道：“即便退休还可以返聘嘛！学生又喜欢你，你还要发挥余热的。”

苏文锦一边倒茶，一边感喟道：“你们小伙子屁股上都有三把火，我这老头子还剩半把火啦！”孔轩文笑道：“我也剩两把半了，小杨三把火正熊熊燃烧着。”大家都笑起来。孔轩文的手按了按口袋里的那封信，还真想一把火把信焚烧掉。

三人正谈笑着，陈致生也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烧饼。这一口咬得很圆，形成月牙状，烧饼看上去仿佛在咧着嘴笑呢。陈致生一声不吭，只顾充饥。苏文锦不晓得方才在周校长那儿一幕，只是想制造一点儿快活空气，便笑道：“我说老陈，从来没有看到你啃烧饼的，今天老婆没有造饭吗？”陈致生正咽着一块烧饼，经他这一取笑，烧饼卡在喉咙口，便猛喝了一口水，没好气地说道：“烧饼有什么吃不得的！你老华侨钱多，就看不起我这个乡巴佬！”苏文锦一怔，嘴唇一张一翕的，就是发不出声音。

小杨见空气有此紧张，便紧张地站着。孔轩文晓得陈致生一大早就挨了骂，这才回办公室又被取笑，当然情绪不好，便解释道：“陈老师，我也刚从四楼下来的，苏老师又不晓得前因后果……”苏文锦听不懂，问孔轩文道：“小孔，这……”孔轩文笑道：“刚才周校长找过老陈，老陈心情所以如此，绝不是针对你的。”苏文锦听孔轩文这一解释，才领悟过来，忙向陈致生作检讨：“哎呀！老陈，恕老朽梼昧，多有冒犯，我本来是想……”陈致生道：“怪我不好，我脾气一急，也就……”两个人于是握手言和。

孔轩文道：“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你二人在也。”陈致生一脸的苦笑，便自我解嘲道：“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苏文锦则两手作揖，道：“卑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小杨一时衔接不上，愣了片刻，只得王顾左右而言他，说道：“刚才在一楼，我看到一则海报，今晚学校包场舞会，说是庆祝元旦。”苏文锦叹道：“唉！哪有什么心思跳什么舞啊！”孔轩文道：“你老苏可是国标高手，这可能是你最后一舞了！”

陈致生道：“我是茶饭不思，姜玉儿的事还不知道该如何了断！”孔轩文道：“你班上那几个学生有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他两手一摊，摇摇头，说道：“他们也奔波了几天，什么消息也没有。若是有什么消息的话，姜玉儿的家长还会给校长施加压力吗？”

孔轩文的手总不时地碰碰口袋，他也在寻思：姜玉儿人在南京，自己要不要告诉陈老师；若这封信亮出来，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与姜玉儿真有那么回事儿；这信要是传到校长那儿，校长会不会就此认定自己与姜玉儿真有说不清的关系。姜玉儿的命运似乎全系在这封信上了。孔轩文真的拿不定主意，但看了看陈致生一脸的愁云，想想他在校长室的不幸遭遇，决定还是救人要紧。孔轩文脑子里在背诵着孟轲的名言：“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舍生而取义者也。”于是他便将办公室的门关紧并反锁上，遂向大家打了个集合的手势。看到孔轩文满脸的严峻和诡秘，几个人都觉得孔轩文有点儿玄乎，便都围拢了过来。

孔轩文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解释道：“这封信是上班时小唐给我的，是姜玉儿写给我的。”大家颇为吃惊，不约而同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好像孔轩文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不是一封信，而是刚刚偷来的值钱的东西，四只头凑合在一起，就成了四个同案犯似的。

苏文锦忽然用手罩住信，问孔轩文道：“这莫非是一封情书吧？”小杨急了：“管他什么情书不情书的，救人要紧。”陈致生正在犹豫，孔轩文忽又将手抽回来，道：“不好意思，上回日记本没有看，这回信也是不公开为宜。”陈致生道：“也好，只是里面有没有她的一些消息，我只关心她人具体在哪儿。”孔轩文道：“看来信还是要拆的，拆信救人，胜过菩萨，只是我有言在先，大家要守口如瓶。”小杨手一举，表态道：“孔老师，我向天发誓，打死我也不说出去。”小杨一脸庄重，俨然总统宣誓就职。苏文锦道：“你小孔是清白的，也是大度的，我以人格担保，绝不会出卖革命同志。”陈致生道：“只要能找到姜玉儿，我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孔轩文正要将信拆开，苏文锦忽然手往下一劈，道：“这封信我们还是不能拆！我们只要晓得她在哪儿就行了。”孔轩文道：“她人在南京，邮戳上印着。”听说姜玉儿人在南京，他们都很愕然。想不到姜玉儿在南京待了几天，家里的人居然还不晓得。

陈致生道：“既然她人在南京，那肯定是在她亲戚那儿，可为什么家里人不打个电话问问，倒向我讨人？”孔轩文道：“我认为她不会住在亲戚家的。不过这封信是两天前寄出的，现在她还在不在南京，我就不得而知了。”苏文锦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的，像个福尔摩斯，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不会住在亲戚家”，忽然，他大彻大悟似的说道：“小孔推断有道理，不住在亲戚家，就该住在她熟悉的、相处很好的人家，也是值得她信赖的人家。不过，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如何得了！”陈致生遂问道：“是不是要打个电话给姜玉儿的家人，好让他们先放心？”苏文锦直摇头：“不妥，不妥，你若先告诉她的家人，她的家人会认为你老师晓得在哪儿，还说不定认为是你老师刻意安排的呢！除非有证据。但这封信又不能公开，否则，小孔就真的卷进去了！”

小杨蹙着眉头说道：“不在亲戚家，在什么人家呢？我觉得有一个人像是。”大家都侧目。小杨笑道：“我是随便说说而已。”苏文锦也急了：“有什么高见，尽管讲来！”小杨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人有点儿像孙老师。”大家都一怔。陈致生道：“虽说孙老师帮过她的忙，比如那个日记本，姜玉儿也蛮信赖孙老师的，只是孙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同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的？我谅她不敢。”苏文锦捋了捋稀疏的胡子，道：“如若说是在孙老师家，倒可以理解的，可她现在人在南京，就让人不可信了。”孔轩文道：“如果是孙老师，陈老师何不去当面问清楚呢？”

陈致生便赶紧去找孙园园，但不一会儿，他就回到办公室了。陈致生说道：“孙老师不在，但我听到一个意料不到的消息。”大家又都围拢过来。陈致生道：“这几天孙老师根本就没有上班！”大家一听，都说事情太巧了。小杨道：“不上班，你陈老师咋不晓得的？林主任不要安排人代课吗？”陈致生道：“她没有请假，偷偷请别的老师帮她代课的，学校哪里晓得的！孙老师只是跟代课的老师说快到元旦了，准备去外地旅游。”

苏文锦一拍桌子，嚷道：“是也，是也，肯定是孙老师了！孙老师肯定在南京陪着姜玉儿呢！”陈致生仍疑惑不解：“孙老师为什么不让姜玉儿住在自己家里，倒反而让她住在南京，这又怎么解释？”小杨一拍椅子，喊道：“我想起来了！孙老师是在南京上大学的！”陈致生一拍脑额，说道：“在南京上的大学，又不等于家住在南京。”

忽然有人敲门，大家立即分散，各就各位，作繁忙状。孔轩文打开门，大家一看是陆大姐，才都松了口气，苏老师直抚胸口，连说心脏吃不消。

陆大姐见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儿不对劲，便对苏文锦道：“我说老苏啊，你们肯定在办公室里搞什么名堂的！有什么秘密，你老苏脸上写着呢！”苏文锦赶忙抹抹脸，笑道：“我还有什么秘密有言？马上就要下野的人了！”陆大姐笑道：“你当然没得什么秘密，但办公室里有，要么就是那个学生出走的事。”大家都笑笑，说陆大姐耳聪目明。

陆大姐道：“刚才我从学校大门口进来，看到小唐正拦着一帮人在斗嘴呢！开始时我倒没怎么在意，这进了办公室，一提到那个学生的事儿，我脑子里就忽然想到那一帮人有些眼熟的，没准就是上一回到办公室里来的那一伙。”苏文锦道：“那学生家长你又没有见过的。”陆大姐道：“我没见过，不也听你们说过？”

大家正说着，上课钟响了，陆大姐、孔轩文和小杨赶着去上课。孔轩文走之前，劝陈致生道：“不如回避一下，尽量不要正面交锋，免得有意外。”陈致生嚷道：“我怕什么！我又没有赶姜玉儿走，家长要找就找校长去！”

不一会儿，那一帮人已经蜂拥而至，走廊上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杀气。小唐跟在他们后面不停地劝阻，但没有用。我们的小唐被其中一个人使劲地一推，便被嵌在走廊的墙壁里，动弹不得。眨眼工夫，五六个人已拥进了陈致生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陈致生和苏文锦在坚守阵地。

为首的正是姜玉儿的舅舅严总。虽说他长得有几分和善，但说起话来，却阴冷肃杀，声音像从地窖里发出的，极具恐怖感。上回来过的那“两堵墙”又搬过来了，他们的目光仍然像两把菜刀；另有两位白领阶层打扮的后生，看上去颇为白净斯文；还有一位老者，头发没有胡须多，皮鞋没有头皮亮。陈致生和苏文锦见来者不善，又见那“两堵墙”好生眼熟，不禁先打了个寒战。

严总仍坐在孔轩文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是陈老师，我们见过面的。上次我就说过，我会再来的。我们就长话短说吧，玉儿出走了这么多天，我看你陈老师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我佩服你的肚量，只是你也应该有个交代了。”

陈致生一听，便觉得他这话中有话，分明有点儿威胁的味道，便解释道：“姜玉儿出走，我事先并不知情。现在校长、我和同事以及学生都在找她。我们也一直希望家长跟我们配合，尽快找到人。找不到她，我做班主任的当然安心不下的。”苏文锦也补充道：“陈老师为姜玉儿的事一直忧心忡忡，老师都会把班上的学生当作自己孩子的，这……还请诸位家长要理解。”严总看了看苏文锦，便觉得他是个风吹就倒的人，也不跟他计较，遂吸了一口烟，才又说道，“校长说问题出在陈老师你这儿，我们当然要找你。”陈致生又解释道：“姜玉儿是我班的学生，也是学校的学生，怎么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况且，我又没有批评她，更没有赶她走。”

那白领阶层中的一个后生走上来，不由分说，便给了陈致生一记耳光；另一个白领阶层的后生也走上去，顺势一个铁沙掌。陈致生直往后倒，腰一下子重重地撞在了办公桌的桌角上，脸色早已涨得通红。陈致生指着那两个白净青年，喊道：“你……你们凭什么打人！这是学校！”严总走上来，慢慢拨开陈致生的手，冷冷地说道：“不要用手指来指去的，他们又不是你的学生。”

苏文锦见老陈被打，便想出去喊人，但门已被他们堵住；他又想从窗口跳下去，但办公室在三楼，离地面稍微高了点，一时急得直冒汗。他刚想走上去跟他们理论，那“两堵墙”已移过来，其中一个古猿般高大且黑的人，抡起拳头便要打他。也许是看到他不经打，也许是良心发现，古猿人便又将拳头收回，放进袖子里。苏文锦睊睊而视。窗户外忽然飞进一只飞蛾，仔细一看并非早已冻死的那一只。飞蛾一脸的恶相，鼓翅张爪地直往那“两堵墙”撞过去，嘴里发出了呖呖的叫声。

忽然，严总手一挥，一脸严肃地痛斥那两个打人的白净者，骂道：“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打人？尊敬师长你们不晓得吗？”随后又对陈致生说道，“我先向你赔不是，他们家境贫穷，读书不多，社会上的东西一学就会，你们做老师的可不要太在意了……有什么打伤的，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我全部负责。”

陈致生的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汗，他左手摁住腰，站坐不能。此时正是第二节课下，走廊上的学生看到这个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别的办公室的老师又不知详情，只晓得这个办公室有一阵子骚乱，但时间不长，便恢复了宁静，也就不看热闹了。严总发觉办公室门外的人好像很多，便对陈致生说道：“今天算是打个招呼，我还会来的。”说罢便带着一帮狗腿子出了门。

门卫小唐仍嵌在走廊的墙壁里，动弹不得。见那几个人出来了，他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按口型，大意可能是“你们这些家长简直是一帮强盗我非得打110报警不可”。

孔轩文下课后被教师和学生堵在办公室门外，见小唐仍嵌在走廊的墙壁里，便上去用手一拉，小唐才解脱出来。小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能放他们走！孔老师，这帮人肯定打伤了陈老师！”说罢，便追了过去。那家长们已走到楼梯口，见小唐勇敢地追上来论理，那“两堵墙”便堵住小唐，一个用左手，另一个用右手，喊“一二三”，一齐将小唐狠狠地一推。我们的小唐便重重撞在楼梯口的墙角上。墙角被撞破了，撕开一个大口子，几块砖头也被撞破，小唐好像倒是没有受伤。

孔轩文跑上来拦住小唐，喊道：“不要追了！”小唐坚持要论理，他很愤怒，下意识地摸摸腰带，好像并没有驳壳枪，急得眼睁睁看着那帮人下楼，扬长而去。孔轩文赶紧回办公室，门口仍有不少看客。孔轩文一进办公室，便将门关紧。

陈致生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只是左手仍摁住腰，表情很是痛苦。苏文锦急得团团转，嘴里七个八个地骂着一些鴃舌之言。这时小杨用钥匙开门进来了。他听了苏文锦的声声控诉后，牙齿咬得格格响，拳头攥得响格格。

孔轩文问道：“陈老师有没有受伤？”苏文锦喊道：“被打了一巴掌，又被撞了一下腰，这还不够重吗？是可忍，孰不可忍！”陈致生叹了一口气，道：“唉，做班主任真是活受罪！”苏文锦又愤然道：“士可杀不可辱，姜玉儿家长如此兽行，简直是无法无天！公理何在！天理何在！”孔轩文劝道：“老陈，你心里要放宽些，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们现在反而由被动变成主动了。”苏文锦应和道：“小孔说得对！校长迟早也会晓得这件事的，看他怎么收场！”经过孔轩文和苏文锦两个人这么一阵劝说，陈致生的脸色方由铁青向苍白过渡，并有微微泛红的良好迹象，只是左手仍然支撑着腰际。

孔轩文劝道：“老陈，不如去学校医务室检查一下吧。”苏文锦也附和道：“也是，真的被撞伤了，那个家伙是逃脱不了干系的！”小杨赶紧上去扶住陈致生：“我扶你去。”陈致生苦笑道：“我还是能走的，还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风！”只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身子已有些摇晃了。

当陈致生躺在医务室一张病床上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爬不起来了，身体沉重地落在床上，软软的床垫使他无法翻身。校医检查了一会儿，担心道：“怕是有内伤呢。”陈致生一听，微微泛红的脸色又变得苍白。校医又问怎么会撞在办公桌上的。小杨道：“地面上有点儿滑，这一不小心，也就撞上了。”校医建议道：“不如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吧。”

陈致生没有办法，只得遵从医嘱，但他却怎么也起不来，腰就像被机器铸造过似的板直板直的。校医便让小杨再去喊两个人来帮忙。小杨转了一圈，喊来了门卫小唐。小唐走到医务室，见是陈老师躺着，刚想骂“这帮土匪”，便被小杨阻止了。三人先将陈致生抬上担架。小唐道：“等等，我到校门口喊辆出租车！”不一会儿，出租车第一次破例开进学校。几个人七手八脚将陈致生抬上出租车。小杨对小唐说道：“烦你去告诉我们办公室一下，我先陪着陈老师去医院。”小唐道：“你一个人陪着上医院怎么行？哪里抬得动？不如等一下，我再去喊人！”说着小唐便倏地从一楼飞到三楼。

进了陈致生办公室，小唐气喘吁吁地说道：“陈……陈老师不行了！”苏文锦和孔轩文一听，都吓得一身冷汗，吃惊地看着小唐。小唐忽然反应过来了，改口道：“我是说陈老师腰撞伤了，正准备上医院，就在校门口出租车上，杨老师叫我告诉你们一声。”孔轩文便搀着苏文锦赶紧跑着下楼去。

邻居几个孩子他妈不知内情，走过来笑问小唐道：“是不是又有水果发了？”小唐的脑袋来不及急转弯，便放弃了答题，跟在孔轩文和苏文锦的后面下了楼。

半躺在出租车上的陈致生见办公室几个人都来了，便苦笑着说道：“兴师动众，影响不好啊！”苏文锦道：“也就我们几位，后面又没有领导和人民群众跟着。”孔轩文道：“苏老师，你就不要跟着去了，有我和小杨就行！”苏文锦再三要求作陪，陈致生摇了摇手，劝他道：“老苏，你就不必陪了，又不是陪领导去吃饭！”苏文锦只得下了车，目送出租车远去。

回到办公室里，苏文锦浑身上下直打战，一连打了十个半喷嚏。他孤独地坐着。桌上的兰花早已失去春日的隽秀，深黛色的叶子上蒙上了不少灰尘，叶尖枯黄，仿佛戴了一只破草帽；海棠花的叶子早已被秋风吹干了油水，叶色黯恶。他找出一把小剪刀，愤然将兰花叶子的尖端统统剪掉，草帽摘下来，连头都削掉了。眼看这花已似兰非兰，似韭非韭，似蒜非蒜，他深深感到“把有价值的东西撕毁给人看”的悲剧艺术魅力，便将兰花放在书橱下面的角落里，角落里正有一把断腿的扫帚和几捆发霉的旧报纸。那海棠花也衰老得太快，他也一并放在书橱下面，好让兰花有个伴儿，彼此不觉得太寂寞。办公桌上没有了那两盆花，显得很旷野，一只废弃的墨水瓶像古堡遗址。

陆大姐上完课，便去医院取药，所以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她浑然不知。这会儿，她却急冲冲地回到办公室，见苏文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忙问道：“老苏啊！是不是老陈被车撞了？我方才在医院拿药正看到老陈、小孔和小杨他们几个的。”苏文锦反问她道：“大姐，还记得你上班时在校门口碰到的那帮人吗？”“记得。”“那些人是姜玉儿的家长！唉，幸亏你不在，不然看到老陈的样子，你也受不住的！”“那老陈不是给车撞了？”“什么给车撞了！分明是那帮人动手打的！”陆大姐一听，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打了人就一走了之？”陆大姐半晌才愤愤不平地问道。苏文锦不回答，陆大姐忽然发现他桌上两盆花不见了，便又问道：“你桌上的花呢？”苏文锦喟然道：“哪有闲情逸致养什么花，我怕对不住这两盆花呢！”陆大姐不再追问了。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是校办刘主任。刘主任问陈老师在不在。苏文锦没好气地回他道：“问校长去！”刘主任被涮了一下，讨了个没趣，有点儿悲哀，但他转念一想，许是临退休的人心理综合征犯了，也就不跟他计较，只好转过身去，带上门，悻悻地走了。

忽然门又被推开了，是邻居孟老夫子。孟老夫子衣着裾裾，神态俇俇。他带着一丝疑虑的口气问道：“刚才是不是老陈被人打了？”苏文锦没有点头，只用眼睛间或一轮，表示肯定。孟老夫子遂叹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者不能称之为君子。老陈光明磊落，浩然正气，当属真君子也。”陆大姐听到这迂腐得发酵发霉的话，就没好气地说道：“你老夫子说话也不知是褒还是贬。”孟老夫子叹息道：“只要老陈没事便好！唉，古语道，天地尊师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又有几人能信守的……”孟老夫子的话就此打住，因为他察觉苏文锦和陆大姐有些不耐烦了，便改口道，“只要老陈没事便好！”说罢，便踱出了办公室。

陆大姐道：“这孟老夫子酸溜溜的，酸了一辈子，酸得让人耳痛！”苏文锦道：“也难怪他，快要滚蛋的人才讨得个高级头衔。这年头，高级头衔值几个钱？猫儿狗的都能评上个职称！”陆大姐一脸焦虑地说道：“也不晓得老陈的伤势如何？还有，那个女生究竟在哪儿？出走了这么多天，怕是夜长梦多！”

忽然，陈致生班上一个学生跑进来说要找陈老师。苏文锦道：“陈老师不在。”那学生遂说道：“这一节是陈老师的课……”苏文锦想了想，说道：“你们陈老师身体不好，去看病了！你们先自习。”那学生失望地走了。忽然，门又被推开了，是小杨，他几乎是将门撞开的。门经他这么一撞，发出从未有过的吱嘎声，又因惯性作用，门不停地摆动着，痛苦地呻吟着。

小杨急切地说道：“医生检查过了，陈老师是腰椎骨严重错位！”陆大姐的手直打哆嗦。苏文锦懆懆而语：“若是严重的话，怕是要动手术的！”这一说，陆大姐更是哆嗦得厉害了，连声喊道：“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得了！”

小杨喝了一口茶，又说道：“孔老师在医院陪着，已经打了电话给陈老师爱人了，学校好像还没有人去。”苏文锦愤然道：“岂有此理！”脸色随即涨得通红，头发随即变得凌乱，眼镜随即在鼻梁上滑滑梯。他站起来，转了几圈，又自语道，“男人的腰，女人的肾，腰椎骨错位，弄不好……”陆大姐抢白道：“你老苏又在说晦气话了！我想老陈会平安的！好人就该有好报！”小杨道：“我又不好告诉校长，所以我来请你们出出主意。”苏文锦道：“依我之见，不要主动告诉校长，让他们也尝尝被动挨打的滋味！”陆大姐没好气地说道：“校长晓得又怎样？据说那女生的家长是有些背景的，谁敢动得？弄不好，下一个吃苦的就是校长了！”苏文锦道：“如此说来，校长也可怜。”陆大姐道：“也不是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他再可怜，还不是把火往陈老师身上发？”苏文锦道：“还不是那句老话，一物降一物。”

陆大姐站起来，边收拾书本，边说道：“我头晕晕的，先回去休息了！老陈那边，我有时间再去看他。”陆大姐一走，苏文锦也待不住了，他头也晕晕的，想想不如顺路到医院去看看陈致生，便跟小杨招呼了一声。

苏文锦推着自行车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小唐便迎上来问他道：“苏老师，陈老师情况怎么样？”苏文锦道：“我正准备去看看。”小唐随即咬牙骂道：“这帮人简直就是一群强盗！刚才110也来过了，说要找陈老师了解情况呢。”小唐可以说是称职的门卫，虽然他没能挡住这伙强盗的闯入，虽然受尽了这伙强盗的折磨。

苏文锦推着车出了校门，便抖抖地骑上抖抖的自行车，往医院方向骑去。到了医院门口，他为找到自行车的“泊位”花了很长时间。医院这几年生意兴隆，也成了旅游胜地似的，游人甡甡。现代人每年都要逛他好几回医院，就像逛商场一样。医院门口车子堆得如山似海，出租车也常常在医院门口抢生意，又常常为争夺同一个顾客大打出手，当然打伤了正好治病，所以在医院门口发生的流血事件，抢救是最及时的。

苏文锦不晓得陈老师和孔轩文在何室何科，门诊大楼上上下下兜了两圈半，也没有看到他们。医院里的人最复杂，一是人种最复杂，二是职业最复杂，三是人的表情最复杂，四是医生的心理最复杂。医院里到处弥漫着的特有的药性味与人和物的各种气味相吞吐，形成医院里一种独特的生态环境。现代人的嗅觉器官是颇为发达的，狗靠气味识路，人靠气味相投。医院里的各种气味弄得苏文锦渐感呼吸不畅，眼镜上又蒙上了一层雾气，镜片仿佛成了磨砂玻璃。他分辨不出方向和眼前的影像是人还是物了，索性摸到一张长椅子上坐下来。谁知他的左侧正躺着一位大喊肚子疼的病人，正在对着地上的垃圾篓不停地吐苦水；右侧又坐着一位怀抱婴儿的少妇，怀中的孩子喤喤直叫。那少妇只好剥竹笋似的将胸前衣服层层剥开，好让那可歌可泣的婴儿吃馒头。苏文锦左顾右盼，情神恍惚。可那少妇以为他的眼光也想吃馒头，便一侧身，将背对着他。苏文锦眼睛被磨砂玻璃遮住，他左邻右舍的性别尚未弄清呢。最终，还是那个喊肚子疼的人发出的揪心声让他心惊肉跳，于是他只好离开此处去找急诊室了。苏文锦站起来，卸下眼镜，用手指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的眼前陡然亮了许多。

急诊室里躺着一个据说是后半夜才送过来的正在挂水的醉汉。那醉汉忽然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头顶上半空中悬着两瓶盐水瓶，便欲伸手去抓，嘴里还咕噜道：“嘿，还有两瓶好酒，再喝几杯！”

苏文锦在急诊室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老陈，便寻思道：陈致生肯定看过病了，说不定去了病房，或者已经被送回家了。他只好从门诊大楼里走了出来。

门诊大楼的门口人涌如潮，如过江之鲫。苏文锦忽然发现迎面有个小伙子正冲着他微笑，便以为是自己以前教过的学生，也回敬他以微笑。出了门诊大门后，他已找不到他的自行车了，甚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好走到医院大门口一侧的IC卡电话亭旁边定定神。真是巧得很，钻在造型如地球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人正是孔轩文。

孔轩文打完电话，便发现站西半球旁边的一个人竟然是苏文锦。孔轩文道：“苏老师！你怎么站在这儿？”苏文锦蓦然回首，一看是孔轩文，喜出望外，道：“我在门诊大楼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你和老陈，出来时又找不到我的自行车了。”孔轩文安慰他道：“别急，我帮你去找。”

不一会儿，孔轩文便找到了老苏的自行车。只是他的爱车已跌趴在地上了，轮子像赌盘似的还在打圈圈。孔轩文将车子拧起扶好，苏文锦便往口袋里掏钥匙，不料，他的手颤抖起来了。孔轩文见状，还认为他中风了，便赶紧扶住他。苏文锦取出钥匙，恇然道：“完了！我的皮夹子没有了！”他随即将衣服口袋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他不甘心，也剥竹笋似的从胸口层层剥开，最终在里面衬衫口袋里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硬物。他掏出来一看，是学校教职工通信簿。

忽然，苏文锦仰天长啸，喊道：“糟了！肯定是那个向我微笑的小青年！”孔轩文道：“哪个小青年？”“唉，方才出门诊大门时，迎面有个小青年向我微笑，我以为是我的学生呢！谁知是个小偷！”孔轩文道：“那是微笑的刺客，善良的歹徒！里面有钱没有？”苏文锦想了想，回道：“钱倒不多，证件亦没有，可那皮夹子跟随我已经三十多年了，还不曾破呢！”孔轩文随觉得这钱包一定是他老伴送给他的定情物，于是也觉得可惜。苏文锦道：“本来是想顺路看看陈老师的，谁知人没有看到，皮夹子倒丢了！”孔轩文忙安慰道：“小偷偷走的东西，大都是找不回来的，不过，我有预感，你的钱包很可能就在附近。”苏文锦努力地睁大眼睛，问道：“不可能吧？”

孔轩文便带着他在医院附近转悠。他们终于发现门诊大楼的北侧有个不起眼的垃圾箱，便走了过去。孔轩文往垃圾箱里细瞧，果然发现那只黄褐色皮夹子正躺在一堆垃圾上郁闷着。孔轩文便伸手从侧门里将皮夹子掏了出来，掸了掸灰，交给苏文锦。苏文锦接过皮夹子也没有打开看看，只是双手紧紧抓住皮夹子，仿佛抱住的是一个被拐多年才被找回来的孩子，一路千恩万谢。

孔轩文道：“这是福尔摩斯式的推理。小偷偷到钱包，急于找到钱，肯定会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翻开钱包，拿走了钱，见钱包已破旧，随手便扔。而门诊大楼附近，只有这儿最偏僻……”苏文锦双手作揖，道：“小孔不简单！受我老朽一拜！”孔轩文笑道：“钱包失而复得，不幸中之万幸。陈老师被打住院，希望万幸中万幸！”苏文锦便问道：“老陈伤势如何？”孔轩文道：“在住院部观察，做手术的可能性比较大，现在他爱人和两个亲戚都在呢。”老苏又问道：“学校可曾有人探望？”孔轩文道：“有的，那就是你苏老师。”苏文锦不无遗憾地说道：“我指的是领导。”孔轩文道：“你苏老师大小也是个组长，你可是我们的直接领导。”老苏一脸惭懅地自责道：“只可惜我这位所谓的领导，乃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惭愧啊！”孔轩文道：“打架你是打不过他们的，但正义和良心是制胜的武器。”苏文锦点点头，叹道：“唉！虽说正义和良心是制胜的武器，可受罪的还不是老陈？好了，老陈那儿先替我招呼一下，改日我亲自来看他。”两个人遂握手道别。苏文锦跨上自行车，以时速五公里的速度骑走了。

孔轩文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值放学之时，这是学生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下课便是放风，放学便是假释。小唐依然威风凛凛地站在学校大门口，见孔老师过来了，忙迎上去询问陈老师情况如何。孔轩文只说“还好”，便径自去了办公室楼。

办公室里只有小杨一个人趴伏在桌上。这是男人常见的造型，当男人疲惫时、失落时、无聊时就会趴在桌上发呆。孔轩文问道：“怎么？你还不去吃饭？”小杨抬头一看是孔老师，便说道：“没得胃口，活得太累，桌上又有什么补课表，真是无聊！”孔轩文道：“活得太累，想必是生活缺少色彩。有个好办法，学校晚上不是包场舞会吗？你不如去发泄一通。况且你嗓子好，多唱他几首，让刘德华们拿你没办法！”小杨苦笑道：“唱歌需要激情，没有激情，怎么唱歌？”孔轩文道：“不唱歌又哪来的激情？多唱几首，激情自然就来了！”小杨道：“那你呢？你为何不去？”孔轩文道：“我生活中还有点儿色彩，而且我活得还不太累。”“那你哪来的激情？”孔轩文道：“激情源于内心。”“那孔老师你是个革命乐观主义者，我大概是个悲观主义者了。”孔轩文道：“革命乐观主义者往往饱尝艰辛，悲观主义者却生活在幸福之中。”小杨斗不过孔轩文，只得说道：“那好，我今天就去唱歌！”“不但唱歌，还得跳舞！光唱不跳，激情来得慢；光跳不唱，激情来得太快；边唱边跳，激情才会由浅入深，由低到高。”

小杨被孔轩文这么一说，眼睛一亮，似乎已经萌发了激情。但他说道：“这样，孔老师你就跟我一起去吧，不然，我怕太孤单。”孔轩文笑道：“学校包场，歌舞厅里还不都是阶级兄弟姐妹？而且，你又没有谈对象，而且，学校还有不少未婚女教师，而且，其中也还不乏才貌俱佳者，你何不就地取材、趁势而动？”小杨叹道：“唉！我哪有这份心思！陈老师出了事，我哪里提得起神来！”孔轩文道：“好吧，我就跟你一起去！”小杨一拍桌子，道：“一言为定！”随即满怀豪情地到食堂用饭去了，孔轩文却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冬虫的凄鸣声，透过玻璃的缝隙，隐隐地传来。

第七章

夜色，如邪恶的影子笼罩住了阳陵城。

面具是一种生活道具，每个人都会戴着面具。有形的面具是一种艺术，而无形的面具则是一种心术；艺术只供欣赏，而心术则是生活；有形的面具因其有形而有神态，无形的面具因其无形而有神韵；神韵者，含蓄蕴藉，冲淡清远，意味无穷，是无形面具中之最高境界。

晚上，在学校包场的一家歌舞厅里，原有的小姐几乎全部逃之夭夭，因为经理说晚上来的人全是人类灵魂的主治医生，小姐们个个灵魂千孔百疮，就怕这些主治医生现场义诊，舞厅里只留下几个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十分简陋的服务员。

舞厅里挤满了人，不少教师难得出来朦胧一下，于是就携妇将雏，拖儿带女，舞厅里倒也平添了几分快活的空气。周校长是今晚的男主角，站在哪儿都颇具明星气质，加之周校长舞功了得，让人艳羡不已。据说周校长的舞功得益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幼儿时期跳儿童舞、六十年代游学时期跳忠字舞、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跳集体舞和九十年代后期跳国标舞；且周校长擅长双人舞，犹工慢三快四，舞姿或“犹有双栖雪鹭”，或“轻云岭上乍摇风”，或“嫩柳池边初拂水”，或“烁如羿射九日落”。

政教处张主任素以严谨著称于校，就像刻在办公楼墙上的“敬业、严谨、忠诚”的校风一样。他是从不去舞厅之类的娱乐场所的，今天当属破例入池，大概算是一不小心犯了一个低级失误，所以张主任总是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灯光闪烁不到的地方，且坐姿端庄，表情朴素。张主任麾下的三十来位班主任，看见顶头上司正襟危坐，一个个也只得作壁上观。有的班主任是带了小孩子的，而小孩子是不怕领导的，所以小孩子都奔进舞池，青蛙般、跳蚤般、叩头虫般地蹦上跳下。

姜还是老的辣，敢于在舞池中将异性半搂着轻歌曼舞的，倒是那些老同志。老同志跳舞正宗，慢三快四、探戈斗牛都拿得来。老同志的舞伴大多是年轻女教师。据说男老女少，跳舞最妙，果然艺术感染力很强。那些少男中男，也就丧失了侣伴，呆坐着猛嗑瓜子；也有的按捺不住，便抓住麦克风拼命地唱《真心英雄》，唱《我是一头来自北方的狼》，唱《心太狠》；嗓子不能唱的，只好搂着自家夫人，拖地板似的转两圈。

女教师是舞会的焦点，首先荣幸地陪周校长共舞的人竟是外语组的孙园园。脸上挂着永恒微笑的她穿了一件黑色背带裙，缇色的羊绒衫缀满了天上的星星，脚上穿着高跟皮靴，两条玉腿闪来闪去的，闪得男教师们眼冒金星，浮想联翩。孙园园的舞功也不赖，跟周校长一连跳了几种不同花色的舞。周校长已经累得够呛，可她却兴犹未尽，时刻准备着听从周校长的召唤。

语文组那几个孩子他妈，打扮也尽显风姿。有人上来请她们跳舞，她们也不拒绝。孩子他爸则坐在一边干瞪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夫人被别的男人搂着、牵着，还转来转去的。

忽然麦克风里传来体育组曹老师的一声狮吼：“下面，我们请周校长来一首，怎么样？”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已经跳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不接地气的周校长见状，连连摆手，表示唱不动了。曹老师便喊“一二三四五，校长来一首，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号子一响，群情激奋。周校长只得上台。曹老师对着调音室又是一声吼：“来一首《真的好想你》！”普通话不甚标准，贼声贼调的，有点儿阴冷，有点儿潮湿。众人都笑起来。坐在角落里的张主任笑道：“周校长还没讨儿媳妇，日子就不好过了。”一旁的几个班主任听了，哈哈大笑。

周校长手握住话筒，握姿不对，像是抓了颗手榴弹在手上。在音乐间隙时，他先干咳了两声，这是习惯性的声音，领导开始讲话前必须遵循的原则。周校长道：“各位老师，明天就是元旦了，我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合家快乐，万事如意！”众人鼓掌。

张主任道：“周校长不失时机地搞思想政治工作，可谓寓教于乐了。我干坐在这儿，想来倒显得不协调了。”一旁的班主任立即建议道：“张主任何不也去唱唱歌，跳跳舞？”张主任忙摆手，道：“我一不会跳舞，二不会唱歌，三不会斗地主。哎，你们这些班主任怎么也呆坐着？”有几个班主任见张主任开了戒，便迫不及待地上场了。可一时又找不到舞伴，溜达了一圈，又都打道回府。

张主任正要责怪他们，周校长已经开唱了。都说唱歌是要带感情的，周校长果然唱得很投入，只是乡音太重，怎么听都像在作报告。曹老师不停地喝彩，惹得众人都鼓掌吆喝。喝彩声此伏彼起，像洪湖水浪呀么浪打浪的。曹老师又不知从哪儿采得一枝红玫瑰，硬要几个女教师委派一个人献上。女教师们便玩儿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最终花落孙园园之手。她倒也沉静，便走上去献花。哪知周校长唱得忘我，并不知有人献花，仍一个劲儿在作报告。孙园园站在一边，怎么也献不上去，众人笑得人仰马翻。她忽然急中生智，将那枝玫瑰插在放话筒的环形架上。周校长唱毕，放话筒的时候却怎么也插不进去，细瞧，分明有一枝红玫瑰在放话筒的地方悄然绽放。

周校长唱罢，曹老师又是一声狮吼：“诸位！我也唱一首助兴，好不好？”台下有人喊道：“就唱《好汉歌》，该出手时就出手！”曹老师却嚷道：“我就献上我的保留曲目……《把根留住》！”大家于是喝彩。曹老师唱歌就像跟学生喊口令一样，嗓门响似闷钟，浑厚如泥，绵长若丝，“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只是听起来，不但“根”未留住，连音调都未留住；但感情充沛，激情四溢，唱声大胆，走调冒险，很是叫座。

张主任笑道：“我总觉得唱得有些异样。”旁边的班主任解释道：“同名同姓的歌多得很呢，他唱的可能不是童安格的。”张主任道：“我管他什么童安格、马德华的，反正听来有些吃力。”旁边的班主任又解释道：“不是马德华，是刘德华。”张主任道：“反正不是什么四大天王，就是什么八大金刚。”几个班主任都笑得落花流水。

这时好几个人都争着上台献歌。忽然“小盖茨”被大家隆重“推”了出来，并差点让他倾倒。“小盖茨”拿过麦克风，笑道：“我是不会唱歌的……既然被大家相中，我也就献丑了。”他看着眼前那架卡拉0K机。仿佛看到的是一台电脑，条件反射似的用手在屏幕下方乱按。旁边有人道：“窗口已经打开，你就等着拉菜单吧。”“小盖茨”对着话筒笑道：“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台电脑呢。”台下哄堂大笑，都说他可爱得要命。

“小盖茨”点唱的是好几年前流行的《同桌的你》，唱得还很投入。唱罢，曹老师一把抢过话筒，问他道：“我出一道题问戴老师，这‘同桌的你’是谁呢？”大家都来了兴趣。“小盖茨”也不呆，笑道：“我就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向大家宣布，我的‘同桌的你’就是……我的电脑！”

大家都唏嘘不已，但仍觉得他可爱得要命。有人说道：“他总不至于找一台电脑做新娘吧？”又一个说道：“这有什么不可的？外国不是有人跟他的什么电视机、冰箱结婚的，还登记注册呢！”

戴志唱罢，又有几个教师强烈要求上去献唱，跳舞的人也陡然多了起来。周校长换了舞伴，据说是某个老师的大姨子，彼此似乎很熟悉，边跳边谈。那个大姨子的孩子也在学校上学，关系又亲近了一层，所以周校长和她跳舞亲密无间。

张主任的思想也进一步解放了，当即决定也跳他一回舞，尽管他还有些顾虑，还有些腼腆，还有些迟疑。张主任刚刚站起来，马上就有几个女班主任凑过来，都说一学就会，实行三包。张主任反而犯了难，选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个，表情复杂了好一阵子。这时学校里一位长得颇为标致的音乐老师主动要求做张主任的舞蹈教练。这位女音乐人平时好像不善交际，独往独来的，像个跳动的音符。在学校里，晓得她名字的人并不多，有人查档案才晓得她叫安然，也才晓得她竟出过唱片。张主任只得忍痛割爱，暂时抛弃那几个女班主任，欣然接受了安然的邀请。

张主任步入舞池后，就慌张不安起来了，其思想僵化，眼睛僵死，四肢僵硬。所有男士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安然的身上。她平时好像不爱打扮，穿得像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一件衣服有时能连穿两个月，可今天，她着实让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上身穿一件下摆极短的、袖口极长的深红色皮夹克；扣子没有扣，胸脯鼓鼓的，像拴着两只小猫咪；下身穿了一条绷得紧紧的黑色皮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细高跟皮靴；不大不小、造型极佳的臀部直往上翘；长发束在后脑勺，扎了个把儿，向四周散开，这一圈散开的头发又被染成淡黄色。

安然的亮相让不少人两眼红肿，扁桃成熟，卡住喉咙。张主任毕竟与她离得太近，又不敢上下打量她，只得听安然一二一地教他“邯郸学步”。男教师们看呆了，唱歌的唱着唱着就跑了调；周校长居然不认识她，连问这个女同志是谁，打哪儿来的。

有志者事竟成，张主任还真的很用功。安然带着他跳了不到两圈，张主任的慢三快四也有模有样的了，只是腰杆子挺直如板，两腿沉重似铅，表情严肃若霰。一曲跳罢，张主任回到座位上，额上细汗直冒，赞许道：“教练毕竟是教练，再笨的学生也学得快。”

安然仍站在舞池里。忽然音乐变成了迪士高，灯光也闪烁起来了，偌大的舞池里只有安然一个人。她甩腿扭胯，旋转弯腰，演绎着人体写真；那头发甩得像鸡毛掸，腰扭得像弹簧，手指打着节拍如行板。迪士高一停，灯光又变得柔和起来了。大家定神一看，安老师忽而不见了。

也就在灯光朦胧之时，安然已经出了舞厅，下了楼；在大家东张西望之时，她已经走到楼下大门口。大门口早停着一辆豪华轿车等在那儿。也就是在她上车之前的瞬间，孔轩文和小杨正准备进大门。轿车的前车灯正照住孔轩文，孔轩文在灯光中隐约看到安然上了这辆车。小杨毕业刚来学校半年，并不很熟悉安然；孔轩文也不熟悉她，偶见的次数多一些而已，但彼此从未说过话。孔轩文上台阶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那辆轿车。安然正坐在车窗旁，似乎也看了一眼孔轩文。

上楼梯时，小杨道：“舞会怕是差不多快结束了！”孔轩文道：“应该还早呢，况且，迟来一点儿，我更觉得充实些。”小杨道：“倒也是，亏得你刚才去医院找熟人，不然陈老师还不被折腾得不得了！”孔轩文道：“我本不想找医生的，但他毕竟是雯雯的舅舅。”

俩人正闲聊着，已到了二楼舞厅。推开舞厅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音乐声直往人的耳朵里灌。小杨道：“好家伙！还蛮热闹的嘛！”两个人便坐在进门处一张沙发长椅上。据说舞厅大门一侧的沙发是小姐们的专座，现在小姐被赶跑了，孔轩文和小杨便当家做主。

孔轩文点上一支烟，见小杨两眼发光，便笑道：“小杨，本校女教师中的精英应该都来了，你要解放思想，抢抓机遇！”小杨也笑道：“倒也别说，我观察了一下，今晚的女同志个个美若天仙。”孔轩文道：“那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男同志就得主动些。”小杨笑笑，没有说话，但他善用眼力来表达。舞厅里即使灯光朦胧，他也能看得清楚，两只眼睛像两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的。小杨道：“还真看花了眼，嗯……外语组的最抢眼，哎，孙老师正在跟体育组的曹老师跳舞呢！奇怪，不是说她去了南京的吗？”孔轩文道：“你以为外语组的那些外国佬讲的都是真话？”“那就奇怪了，看来姜玉儿在南京跟她无关。”孔轩文道：“莫谈公事。”二人又将目光投向舞池。

孙园园和曹老师合作得很好，让人联想到大学时代。大学里外语系的女生就喜欢跟体育系的男生在一起。外语系美眉如云，体育系猛男又多。这叫刚柔相济，阴阳互补。

小杨忽然对孔轩文说道：“好像有一个人没有来。”孔轩文望了一下四周，知道小杨说的是谁了。小杨道：“宛老师不在，这舞会逊色不少呢。”孔轩文道：“说不定她会来的。其实，关键是校长要来与民同乐，独乐乐，与众乐乐，孰乐？”小杨笑道：“与众乐乐，周校长不是在那儿吗？”孔轩文顺着小杨手指望去，只见周校长正坐在那儿喝红牛呢。

忽然舞厅大门闪开一道缝，迟到的宛如果然来了。今晚的宛如真的美若仙子：头发高高盘起打成髻，耳朵两侧又很自然地挂了一两绺微曲的发丝；脸上化了浓妆，秀靥幽韵，美目顾盼；穿了一件长及鞋面，银蓝色超长袖松腰羊绒裙，整个人看去，除了清丽的脸庞外，全被这银蓝色所笼罩着；脚上只隐约可见银色鞋尖和跟尖。让孔轩文一阵目眩的是她白颈上还系着那白底黑点的真丝小方巾，小方巾很随意地松松地系在脖子上。当她走动的时候，娇美动人的肢体在宽大的银蓝色长裙里显出说不出、道不尽的鲜活。刚刚走了红与黑的安然，又迎来了银与蓝的宛如。

宛如的到来，也引起不小的骚乱；她坐在角落里，如蓝色天仙降临人间。说来也怪，没有人请她跳舞，周校长也只是远远地坐在那儿发愣。张主任见校长发愣，也发愣。旁边的几个女班主任倒议论开了。有的赞道：“宛老师打扮得如出水芙蓉。”有的叹道：“她这身打扮真漂亮呢，像外国人穿的宽松女装。唉，就是独特。”有的笑道：“裙子太长了，怕是走路时不小心会踩着呢！”

忽然灯光暗淡下来，大家以为停电了，原来是播放柔情似水的萨克斯。这是舞厅晚上必备的节目，好让多情的人们能有片刻的缠绵、暂断的粘连和适度的调情。但教师们都有些拘谨。教师是灵魂的多情人，是精神的纵欲者，是情感的风骚客。萨克斯奏着世界名曲，调子缓慢悠扬，像在慢慢地抽着一根线；灯光黯淡，舞池里几乎漆黑一片。

小杨问道：“孔老师，反正看不见，你何不请宛老师跳舞呢？”孔轩文道：“也看不清她坐在哪儿，我去找她的路上，说不定会因迷失方向而跌倒。”小杨道：“相信我的眼力，就在那儿”，他用手指着，“我敢打赌，你今天请她跳舞，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孔轩文道：“何以见得？难道我与她有什么关系不成？”小杨笑道：“查无实据，事出有因，凭我的第六感觉，我觉得宛老师对你有好感。”孔轩文道：“有好感又何如？”小杨道：“有好感就要珍惜。她要是对我有好感，我会奋不顾身，勇往直前，赴汤蹈火，视死如归，永不瞑目的。”孔轩文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产生了某种激情，这回就依你，过几天我请你吃饭，算是堵住你的嘴！”

孔轩文在黑暗中摸索了很长时间，在第一曲快要结束时，才发现了宛如。孔轩文站在她身边，附下身子，明确表明了他的企图。宛如看见朦胧中的孔轩文，迟疑了一下，才跟着他进入舞池。

偌大的舞池，只有孔轩文和宛如在轻柔。黑暗中的孔轩文按住她的腰，深刻感受到这银蓝色羊绒裙的温暖和滑爽以及透过羊绒的她的腰际的柔绵、弹性和纤细。他的手没有乱动，因为人的黑色的眼睛有时能够穿透黑暗。他便张开五指，将手指和掌心都紧紧贴在她的腰际。他还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淡香味，就像当初她第一次在他办公室时留下的薰衣草般的味道。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闪烁的双眸，就像晨雾中晶莹的露珠和黄昏里云雀的啁啾。宛如也感受到了孔轩文那温暖的呼吸，她的手被孔轩文的手紧紧地牵着，有点儿疼，但她不愿意摆脱。虽说那天的电话让她痛苦了很长时间，并发誓再也不与孔轩文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但女人是水做的，柔情是水的本性。当孔轩文搂住她跳舞的时候，她坚守的阵地渐渐溃塌了。女人是奇怪的动物，当她恨一个人的时候会恨他恨到骨髓里，但当她所恨的男人拥抱住她的时候，她心灵的坚冰便会迅速融化。被她所恨的人，也往往是她所爱的人，所以她又能把恨从骨髓里抽出来，重新注入大剂量的爱情水。她抬起头看着影子般的孔轩文，孔轩文便将她搂得很紧，两个人已粘贴在一起了。

萨克斯音乐已经接近尾声，几乎没有人知道舞池里还有两个人在跳舞。黑暗吞噬了一切。音乐快要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当世界重现光明的时候，舞池里空无一人，以至于有人说这萨克斯舞曲算是白放了一回。

小杨问孔轩文道：“怎么不跳完呢？”孔轩文道：“等音乐结束，灯光打开，再跳，还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小杨笑道：“有道理，如此说来，黑暗也有比光明更优越的地方。”孔轩文道：“黑暗遮盖一切，不如朦胧优越。因为朦胧会柔和一切。”小杨道：“能跟宛老师共舞一曲，也是人生一大乐趣也。”孔轩文笑道：“也未必，虽说在黑暗中共舞，但旁边有不少眼睛在盯着呢！黑暗挡不住人们心灵的眼睛。”

正说着，宛如已经悄然走出了舞厅的大门。孔轩文坐在大门一侧的暗处，她未必能看到他。小杨道：“宛老师走了！我说的吧，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孔轩文道：“美丽的东西总是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的。”小杨道：“宛老师一走，你是不是有些失落感？”孔轩文笑道：“也未必。虽说美丽的东西稍纵即逝，但短暂的存在也会像刀一样刻在你心灵的窗口，让你打开窗户的时候，能够随时欣赏到刀刻出来的美丽的图案。”

大概是嫌方才的萨克斯太软绵、太低调、太静穆了，所以萨克斯一结束，又开始卡拉起来。曹老师像个幽灵似的又出现了，他简直成了这场舞会的导演。酒有三巡，舞有九曲，否则就掀不起高潮。曹老师对着麦克风又吼起来：“诸位，现在是京城时间十点四十一分……二十秒，离新年还剩一小时十分钟不到，让我们尽情地唱，尽情地跳！我，代表体艺组，向各个组拉歌对唱，好不好？”台下都说好。曹老师本以为一振臂而应者云集的，但上台应战的人却没有。

坐在角落里的张主任遂说道：“曹老师肯定是喝了酒的，我坐在这儿都能闻到他的酒气！”坐在一边的几个班主任都说舞会上若是没有他的话，舞会气氛就上不来。张主任严肃地说道：“关键在于领导。”那几个几个班主任都点头称是，一致认为张主任具有无产阶级革命家高度的政治远见和观察能力。

曹老师站在台上吆喝了半天，还是没有人上来打擂台。曹老师自个儿晾在台上，进退维谷，穷达难兼，悲欢交加，境况很是凄凉。

周校长终于站起来了。曹老师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周校长。哪晓得周校长是想去方便一下的，曹老师失望至极。周校长忽然又决定不去方便了，拯救曹老师要紧，便走到台上，从他的手上将麦克风拿过来，笑道：“这么残酷的斗争，校长不带头谁带头？”众人一齐喝彩。曹老师又拿起另一只麦克风对着调音室猛吼：“请来一曲——《心雨》！有哪位女同志上来合作的？有没有？”台下骚动起来了。女老师们都拉拉扯扯的，想骚又不敢动。曹老师又笑着喊道：“我看这样，由校长亲自点名，好不好？”台下一片叫好声，都说这个建议深得人心，一下子拉近了领导与群众的距离。周校长笑道：“你又在将我的军了！这哪是点菜吃饭！”台下又哄笑起来，都说周校长蛮幽默的，这是政治家的幽默，真正的寓教于乐，与民同乐。

正待众女教师推推搡搡、扭扭捏捏、敲敲打打之时，孙园园已经站起来，往台子上走了，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她走姿很雅芳，脸色如雅霜，表情谢馥春，目光美加净；胸微挺，腰微扭，臀微抖，蹀躞而前，如飘落之花，开在了那遥远的台阶上。

孙园园一脸的灿烂阳光，张开兰花指，拿过麦克风，便腼腆着说道：“唱得不好，请多多包涵。”周校长见是孙园园走上台了，心里一阵紧张，便向曹老师求救：“我看还是换一首吧。”周校长可能觉得这首歌太暧昧，太柔情，歌词又太出格，跟五讲四美三热爱又挂不上钩。曹老师正欲换歌，但曲子已经响起来了。周校长对这首歌似乎有些陌生，怎么也流“唱”不起来。麦克风握在手里，依然像是握着一颗手榴弹似的。孙园园就唱得熟练多了，还不时地对周校长进行临场指导。周校长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一边偷偷地瞅着孙园园，渐渐地，“心雨”也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有几对便随曲入池，以舞助兴。大家仔细一瞧，却都是夫妻共舞。带了小孩儿的，有点儿麻烦。小孩儿对爸妈抛弃了他，自己在舞池里快活非常不满，便纷纷跳进舞池，强行干涉。语文组朱老师那儿子，闹得最凶，长得像个胖大海，满脸的横肉，索性钻在父母中间暴徒似的瞎捣乱。朱老师夫妻本想借机浪漫一下、重温旧梦的，却被这爱情的结晶、婚姻的产物弄得感觉全无，但又得忍住，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跳着，像蹚过一条积满淤泥的河。

“心雨”一停，台下掌声如雷。周校长遂对孙园园说道：“你舞跳得不错，歌唱得不赖。”就差一句“人长得不坏”就形成了排比句。孙园园道：“舞跳得不行，歌唱得一般。虽说周校长歌词不太熟，但音色好，标准的男低音呢。”周校长最近有点儿感冒，唱歌鼻音重，所以有天然大提琴般的深沉浑厚之音。

孙园园回到原址，马上就有女教师围过来，问寒问暖，切磋技艺。孙园园道：“舞会嘛，就要有些喜庆气氛。”一个女教师道：“我真佩服孙老师，我就不行，我看到校长就头晕。”另一个女教师笑道：“校长是舞林高手，我们这些舞盲歌盲迟早会被解聘的。”又一个女教师问道：“有这么夸张吗？”另一个女教师道：“不会跳舞唱歌，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何况老师和校长有共同的爱好，岂不更有利于自身的发展？”一个女教师反问道：“你，一个女同志，三四十岁，还指望有什么发展？”“有没有发展，关键要抢抓机遇哩。”孙园园一听这话，觉得有些刺耳，便将头扭到一边去了。

张主任不知怎么搞的，也被人推到台上了。他不停地摆手，说自己五音不全，音道发炎，音色太咸，又患牛皮癣，唱歌实在是勉为其难。可曹老师却不肯轻易放了他，逮着一个就是一个，便对着麦克风吼道：“下面，我们很荣幸地请到张主任给大家献歌！”“献歌”二字模拟广东话口音，又长又尖像根狼尾巴草，又媚又绵像团棉花糖，又甜又黏像块粘糕。

张主任表情严峻，说道：“我会说话，但不会唱歌，这样，我请人代替。”说罢，手一挥，随即上来几个女班主任。她们说来段小合唱吧，能体现集体主义精神呢。曹老师是一个人，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集体，也就依了她们。几个女教师便也点唱起了《真心英雄》。男教师们一听，浑身发抖，说她们成了英雄，我们岂不成了狗熊。

几个女教师一开唱，便成了四重奏，五线谱全搅和在一起了。台下喝倒彩，说个个都想领唱，是个人英雄，不是真心英雄。张主任遂笑道：“班主任个个都是英雄！只是嗓门大，唱歌就像是上班会课哩。”

曹老师觉得擂台没有砌得起来，很是失望，便深入到台下群众中实地考察调研。有的人说时间太晚了，瞌睡虫在唱歌了；也有的人说本来想唱的，但看到这几个女英雄后，现在就不敢唱了；还有的人责怪曹导演，说他重色轻友，好多男歌星都没有能一展歌喉。曹老师气得脸色铁青，因为他原来脸就黑，别人就没有能看出来他的铁青来。

周校长将曹老师叫过去，说道：“本世纪时间已经不多了，总要留一点儿时间给各位老师吧！”舞会于是到此结束。

小杨道：“说实话，从舞厅出来，人又会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孔轩文道：“朦胧中的事物才是最真实的，先前的反而都戴了假面具。化装舞会上戴的面具才是真面具，先前戴的是无形透明的假面具。”小杨见孔老师又在玩儿深沉，自己又深沉不下去，只得岔开话题，说道：“我也该回家了……我们就下世纪再见吧。”孔轩文笑道：“弹指一挥间，本世纪也只剩个把小时了。”

从舞厅出来后，孔轩文找到他的自行车、推着车子回头看的时候，发觉舞会上的众同事们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据碧天上的月亮称，周校长走之前，在舞厅门口，还跟孙园园聊过两分钟，彼此共说了近三百来个字；张主任待周校长跟她说完话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也走过去跟孙园园聊了几句话，但聊完之后，孙园园却似有不快地走了。

孔轩文刚想骑上车，拷机忽然响了，一看是宛如在呼唤他。孔轩文陡然觉得与宛如在黑暗中的共舞似乎产生了电热效应。他便勇敢地骑上自行车，向那杨柳依依、流水潺潺的小河边驶去。离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大门还有三四十米处的地方，有一家日夜杂货店。孔轩文回电话时，电话里传来了宛如的佳音。她第二次邀请他到她那间小屋喝咖啡。孔轩文也感到口干，舌头像被水冲洗了若干遍，又被暴晒了一天，干涩而乏味。但他又怕喝咖啡，因为咖啡会繁殖思想。

他将自行车停放在小河边。河水浟浟，柳枝摇曳。他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狗在独自徘徊。孔轩文放好车子正准备走，那条狗已经一瘸一拐地蹿到了他的跟前。孔轩文并不想跟他对话，便径自往那院子的大门走去。那狗立在原地，两耳耷拉下来，叹道：“唉，都说狗通人性，人怎么就不通狗性呢？行行好！”那条狗伸出了瘸了的前腿。

世纪之末，人们都没有睡觉，都在庆祝自己即将成为跨世纪的人。各家的灯都亮着，电视机开着；歌星们正在杂耍，笑星们正在严肃，主持人正在沉默；麻将正在打着，公安局今夜不抓。孔轩文走了几步就站住了，因为不时有人出来看看月亮走了没有，看看有没有刮风，或者用自备水龙头给墙角的小树苗浇点水，预祝它来年长得茂盛。远处还不时传来几声爆竹的钝响。

小路最东端的那间屋子里也亮着灯，那是宛如的小屋。灯光透过窗棂和门缝，映出了透明的暗光。刘基《眼儿媚》中有词曰“无情明月，有情归梦，回到幽闺”，史达祖《绮罗香》又有词曰“临断岸，新绿出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掩梨花，剪灯深夜语”。孔轩文抬头望天，窄窄的天空中，鹅黄的月亮正骑在人家人字形屋脊两端翘起的一角上；低头看地，他才发觉窄窄的小路上，一边在月光的明处，一边则在月光的暗处，明暗交接处印出了长长的、带着不规则锯齿形状的房屋的影子。孔轩文正站在明暗交接处。忽然眼前一片亮光照过来，孔轩文一抬头，便看到宛如已经站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孔轩文不由自主地融进了那一片光亮之中。长长的身影在地上晃动，显出动画般的效果。

两个人都端坐在小房间的椅子上，静默了很长时间。孔轩文发觉宛如的装束跟在舞厅里的一模一样，连小方巾也没有解下，仍然飘落在她雪白的颈处。没有换拖鞋，孔轩文这才看清她脚上穿的是一双与裙子颜色十分接近的银蓝色高跟皮鞋。

孔轩文站起来，张望四周，似乎是在寻找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肩膀，两眼盯住她，说道：“那天的电话你误会了，芮雪莎是我的学生家长……”宛如颤抖着，但渐渐缓和下来。她轻声说道：“不要再提了，不许再提了……我给你冲一杯咖啡。”孔轩文说道：“我暂不需要咖啡。”“那就喝茶。”“也不需要。”“那就吃水果。”“也不需要。”“那你就什么也不喝？”“也不需要。”宛如笑道：“那你需要什么？”孔轩文道：“我，如果有杯酒才好。”宛如道：“喝酒会醉的。”“不，因为我已经醉了，所以才想喝酒。”说罢，便将宛如揽在胸前。

孔轩文的右手像只刷子在她背脊上来回摩挲着。宛如的腰背像弹性极佳的海绵，但又隐含着温柔的骨感。孔轩文双手捧起她的脸。宛如两眼紧闭着，红润的双唇有着完美的曲线。孔轩文的嘴唇便在这流线型的双唇上作匀速曲线运动。孔轩文个子比较高，一米六左右的宛如要配合孔轩文的曲线运动，必须高高踮起脚后跟，而孔轩文又要尽量低头接应。当他将她那双珍贵的双唇归还给她的时候，宛如已经几乎是倒在孔轩文的肘弯里了。孔轩文几乎支撑不住她如此轻盈的体重，只好顺势坐在她的床沿上，宛如也就顺势坐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腿觉得非常幸福，而他的左手也在她的腰际创造着幸福，右手则对她那双被长裙裹住的苗条的腿发生了兴趣。

孔轩文道：“这儿又不是舞厅，又没有空调，多少有点儿冷的，可不要着凉了。”宛如喃喃地说道：“我并不太怕冷，但我怕寂寞。”孔轩文道：“也有道理，寂寞比数九寒天还要冷，因为严冬只是冷冻人的肢体，寂寞冷冻的却是人的心。”

他的右手已经探险至她的胸前，正在欣赏着两座山峰那神奇而瑰丽的景色。那两座山峰像经历过一切春雨的洗礼，变得芊芊莽莽，葱茏茂密；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山气氤氲，云蒸霞蔚。宛如的手抓住孔轩文的右手，但他的右手侥幸滑脱，溜回原处，又潜伏在她的腿上。宽松的、银蓝色的、软茸茸的羊绒成了右手藏身的草丛。

宛如道：“我觉得有点儿热……”这是属于女人的特殊语言，跟“我觉得有点儿饿”“我觉得有点儿冷”“我觉得有点儿累”“我觉得有点儿怕”，等等，都是女人向男人说的箴言谚语，寓意深刻而又浅显，正经而又风情。孔轩文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已将她的裙摆一节一节地往上打捞，一直打捞至她膝盖以上某个部位，这就露出了她由肉色羊绒袜裹住的两条藕段般玉白而修长的腿。此时的孔轩文正逐渐感到一股热浪在血管里呼啸着突奔而来。宛如依然将头贴在他的臂肘处，她清晰地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音量逐渐加大，给她以震撼人心的现场感。

孔轩文忽然发现那件长裙的领口处有两只银蓝色的纽扣，这是他的重大发现。人类历史上每一个重大的发现都能推动历史的蓬勃发展。他双击这两只按钮，就会出现美妙的窗口了。孔轩文的右手像是一架滑降机，掠过山巅的树梢。两只纽扣被扭开，衣领口被开辟成V字形的空间，露出了浅色的内衣。宛如闭着眼睛说道：“南极人，不怕冷。”孔轩文便将领口左右分开，一直拉扯到了她两侧的肩头。羊绒裙韧性很好，伸缩自如，且善解人意，已经从肩膀处往下滑去……。孔轩文的左手将她内衣里面胸罩的武装带解开，删除了这道防盗网，右手就可以长驱直入，占领两座山头了。

内衣终被掀起，像是芝麻开门，揭开锅盖，打开百宝箱的翻盖，两只雪白浑圆的乳房赫然入目。其造型几近完美，不大不小，不偏不倚，不翘不垂，如精面粉充分发酵蒸成的两只白馒头；乳头镶嵌在馒头顶端，色泽、形状、大小俨然两颗未剥皮的细小花生米，四周又渲染了一圈淡粉色的乳晕。他的手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神游，并不时地滑倒；他的嘴在她雪白的乳房上仙吻，并不时地吮吸；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具有优质绵羊皮般的滑爽感和油质感，阵阵体香熏陶着孔轩文。

宛如的颈项及胸前布满了涨红的斑点，银蓝色长裙已经成了羊绒毯，连裤袜也不知何时被脱去，两只高跟鞋掉在床上，两条光滑白嫩的腿交叉着，两只娇小匀称的光脚紧绷着，整个胴体白花花的泛出油亮。孔轩文的神经血管终于爆裂，他像台绞肉机似的，在她白嫩的身体上绞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分明听到外面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钟声。当钟声敲过十二下的时候，他也完成了“世纪之交”。他站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前只剩一片殷红。站在小屋中央，他看着那架古筝，那古筝上的一根长弦忽然断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重重地抽在他瑟缩着的灵魂上；他又隐约看到大门外的那只狗，那只跛足的狗正对着他那辆自行车狂吠，嘴里仍不停地喊着：“行行好……”

元月二日，时装展示会在北城广场隆重举行，无数的男人和女人聚集在那里看风景。下午天气又很架势，虽说是严冬，但季节反弹，倒有阳春三月的温情感。太阳公公笑眯眯地悬在空中也想看风景，T形时装展示台四周人头攒动，像是无数根捆在一起的火柴头，一点就燃。

金龙鱼也沉浸在这茫茫人海中。他那几套宝贝时装也将亮相，接受群众的审判。黄花菜没有眼福，因为要看店。金龙鱼打孔轩文的拷机，没有人回。早些时候，他就看到芮经理和青鸿几个人在T形台后面的工作室里忙碌，但他又不好意思去打招呼，况且他也出不去，四周全是人，人气已将他呛得半死。忽然身边一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孩儿要屙尿。那女的便拼命地往外挤，为了孩子，女人能释放出无穷的潜能。那女的抱着小孩儿，仿佛抱着一包炸药，所向披靡。金龙鱼就跟在她后面，突出重围，可出来后又有些后悔，他还没有看到自己时装店的广告牌。

这个时候，时装模特儿已经粉墨登场了。十几个模特儿都穿着今年冬季即将流行的羽绒系列服装。台下的人对羽绒服不感兴趣，不少男人感兴趣的是羽绒服下面不小心露出来的腿。一个黑瘦男人笑道：“这些模特儿也挺滑稽的，上半身进了冬天，下半身还在夏天。”另一个矮胖男人郁闷地说道：“模特儿身材太高了！我们几个站在她们旁边，不都成了武大郎？”又一个白净男人说道：“武大郎怎么啦？不也讨了个俏媳妇潘小姐？”又一个长胡须男人笑他道：“什么潘小姐！放到现在，不就是个三陪小姐吗？”几个人都大笑起来了。

模特儿又都换了行头，穿着流行大衣出场了。几个模特儿边走猫步，边将大衣纽扣一一解开，还不时地掀开合起。方才那几个评论家又议论开了。一个说道：“你说她们里面有没有穿衣服？打赌！”另一个说道：“她掀来掀去的，掀得你头晕眼花的，哪里看得清？”又一个说道：“你看得清又咋说？不如回家看你老婆去！”几个人又都笑起来。一边又有几个女人也在指指点点的。一个矮胖的女人说道：“这几套大衣不丑，蛮有样子的，我要是有她们这般高挑身材就好了！”另一个干瘦女人问道：“这些女的咋就不怕冷呢？”又一个矮小女人笑道：“有钱就不怕冷，冻死的还不都是穷鬼？”几个女人也都大笑起来了。

金龙鱼站在人群后面，看不清表演的时装，急得在原地直打圈圈。忽然音乐声变得柔和起来了。看那T形台上，模特儿穿着各种品牌的保暖内衣登场了。台下反应强烈。有个人，大概是个民间诗人，凑了几句顺口溜：“这就叫天当房，地当炕，小姐坐在炕头上；穿着内衣没被盖，原来是在广场上。”“好诗！好诗！”旁边几个人喝起彩来。民间诗人遂又吟诵道：“这就叫天当房，地当炕，小姐坐在椅子上；穿着内衣没上炕，炕上躺着老色狼。”“好诗！好诗！”旁边的几人又喝起彩来。十来个穿内衣的模特在台上走了一圈，便赶紧下台，躲在广告牌后面的更衣室里冻得像寒号鸟。T形台表演暂告一段落。

台下人心涣散。有的人正欲离开的时候，忽然音乐声乍起，随即蹿出七八个跳舞女郎来。跳舞女郎们穿得乱七八糟的，有衣的，有裙的，有裤的，只是每人胸前背后都套了件广告衣兜。这大概是某些厂家正在做广告宣传，而这些跳舞女郎便是其各自服装的形象代言人。

跳了一通后，时装展示又开始了。这回展示的是皮草系列，模特首先展示皮装。皮装已明显时装化、内衣化。从大衣、风衣，到套装、套裙，到背心、内衣，无皮不有，品种繁多，色彩缤纷。人类的确是高级动物，羊皮之类披在羊的身上是资源浪费，披在人的身上便身价倍增。十头羊，不比一张羊皮昂贵，这便是人类的智慧。接下来展示的是裘毛系列。各类裘毛几乎囊括各种珍奇动物，T形台则成了“动物世界”。女人披了裘毛，平添几分野性美，加上浓妆艳抹，怎么看都像最新繁殖的珍贵的高级动物。台下人看得直打战，不是因为天冷，多伴是因为恐怖色彩造成的视觉冲击力。

有个男人问道：“这些毛皮大衣，也不晓得有没有人买？”另一个男人笑道：“怎么没人买？老板买了给情人穿，就如同养了只高级宠物罢了。”又一个男人笑道：“你也不如回家把你家那只看门狗给宰了，剥下皮来披在你老婆身上。”另一个道：“把狗杀了，谁来看门？总不能让他老婆披着狗皮看门吧？”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金龙鱼既看不到他的广告牌，又看不到自己店里展示的时装，急得喊救命。眼看时装展示渐近尾声，金龙鱼索性钻到广告牌后面的工作室门口。他看到芮经理正在里面忙碌着。芮经理无意中发现工作室门口探头探脑的金龙鱼，觉得很眼熟，便走过来问道：“你是……”金龙鱼忙解释道：“我姓金，是孔老师的朋友。”“哦，金老板，下一台就有你的时装了。”芮经理忽然问道，“孔老师怎么没来？”金龙鱼道：“我也不清楚，电话又联系不上。”芮经理道：“孔老师难得放假，可能还闲不住吧。”金龙鱼道：“也许吧，不过，我先谢谢芮经理了。”说罢，他又回到了广场上。

不一会儿，他终于目睹了自己店里的时装了。模特儿穿在身上竟然有模有样的，品位不俗。他来了劲，便钻进围观的群众中，偷听人们对台上模特儿穿的时装所作的评价语。开始的时候，他选位不佳，周围全是老妪和稚童，只得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喜欢哪儿人多往哪儿钻的，大多是小偷，金龙鱼周围的人也都认为他是小偷，都按按自己的口袋，都侧目怒视。金龙鱼顾不了这么多，钻来钻去的，终于钻到了年轻女人聚集的地方。几个年轻女人忽然发觉从她们的裙子里面冒出一个男人来，仿佛踩着一条蛇似的吓得怪叫起来。金龙鱼故作镇静，表情严肃，神态静穆，脸色灰白，单是看那台上的模特儿。

一个尖嘴凹腮的女人骂道：“德行！”另一个塌鼻高额的女人也骂道：“变态！”又一个薄唇窄面的女人也骂道：“二显（方言，意思是痴呆）！”金龙鱼本想偷听年轻女人对台上展示的时装所作的评语的，岂料劈头盖脸遭到一阵臭骂，脸上似乎还浸沾了这几个女人的透香的唾沫。他不敢发作，只好强忍痛苦，强吞口水，强打精神，继续盯着台上的模特儿。

那几个女人见他仍直挺挺地插在她们中间，也只得忍着，但嘴里仍不饶他。一个说道：“真是不知羞耻！挡住人家女人。”另一个骂道：“真是个萨灯！（方言，原指女性不稳重，这里是讥讽男人）”又一个笑道：“口水都流下来了，好像一辈子不曾看见女人似的。”几个女人都笑起来了。

金龙鱼也是血性男儿，他瞳孔放大，嘴边吐沫，鼻子酒糟，正待发作，台上他那几套时装表演已经结束了。他便只好钻出女人堆，逃到圈外，拧了拧耳朵，落下一大堆秽语和耳屎。他觉得有些委屈，更有些失望，也不知道那几套时装有没有引起人们的兴趣，即使有人感兴趣，又不知在哪儿买，广告牌根本找不到，更看不见。金龙鱼开始埋怨起孔轩文来了。时装展示他不来，分明是在回避；金龙鱼又庆幸孔轩文没有来，免得让他看到自己被女人奚落的窘相；金龙鱼又开始厌恶起芮经理来了，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事当回事，只是让模特儿匆匆走过场，意思一下而已。时装展示尚未全部结束，他已经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店里，见黄花菜正在熨衣服，再看看四周墙上的服装一件不少，金龙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对着黄花菜大声吼道：“不要熨了！熨了也卖不掉！”黄花菜被这一声怒吼，吓得直打哆嗦，只好放下熨斗，站在一角。金龙鱼坐在椅子上只顾抽烟。店门口行人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的，就是没有一个人光顾本店。金龙鱼抽了两支烟后，终于进来了一个女孩，后面还跟了一个男人。一进店门，那男人便从后背拉过一把二胡，便一个劲儿地拉了起来，那女孩便表情木然地唱道：“想当初宜春得识窈窕，爱愈课情愈浓如漆似胶，为份情教风尘四处求告，受嘲讽遭唾弃心对天表……”金龙鱼本以为他们是来买衣服的，谁料却是两个卖艺讨饭的，更是火上浇油，破口骂将起来。岂料那男的不买账，仍一个劲儿地拉。金龙鱼气得没了脾气，便叫黄花菜赶他们走。

黄花菜见这一老一少可怜兮兮的，处境有点儿像自己，便顿生怜悯之心，偷偷掏出五毛钱，塞在那女孩手里，两个卖唱的这才走开。

生意人眼睛特别贼，金龙鱼一眼就看见黄花菜竟然慷慨施舍，便又骂道：“你拿我的钱去做人啦？谁来可怜我？啊？”“啊”字高八度，吓得挂在墙上的衣服掉下了两件。黄花菜忙解释道：“衣架坏了，又没有新的。”便弯腰将那两件衣服捡起来，整理好，又想挂上。金龙鱼又骂道：“挂不住，就不要挂了！”这一说，黄花菜手上的衣服又抖落在地上。

一般说来，男人失败的时候，大多选择坚强，但那是纸做的；金龙鱼选择了脆弱，那也是纸做的。他白折腾了半个月，唯一的收获只剩耳朵里尚未抖尽的女人的秽语和耳屎。他决定干脆关门大吉，虽然时间也才刚过四点。他觉得今天不走运，他忽然想起早晨出门时迎面碰到过几个尼姑的，那可能是触了霉头了。

黄花菜听到金龙鱼说要打烊，急切地说道：“才四点呢！又是节假日，有生意不做吗？”金龙鱼嚷道：“现在做生意也是望天收！今天就是等到半夜，也不会交好运！关门！”黄花菜争辩道：“今天又不是没有开市，早上不是还卖掉一条小方巾吗？”金龙鱼吼道：“一条小方巾？一天的电费还不够交呢！”黄花菜问道：“现在就关门，那……我干什么？”金龙鱼一想，倒也是，自己还可以泡泡浴室，黄花菜没事儿干了，便问道：“你……你不是学美容的吗？”黄花菜道：“晚上才上课呢。”“那你就去老乡那儿，我放你半天假！”黄花菜无奈，只得收拾小店，准备打烊。金龙鱼便垂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先走了。邻家的那只小花猫向他“喵”了一声溜走了，一片悬铃木枯叶飘落在他的头上。

走到半路上，不知怎的，他又拐到北城广场上去了。时装表演已经散了，可T形台还在那儿。他绕到T形台附近，无意中发现T形台背景墙上分明有自己时装店的广告牌。广告牌高约三米，宽近一米，是整个T形展示台较大的一幅，而且设计得十分醒目，“天缘时装店”几个大字老远就能看到，大字下面还有地址。

金龙鱼站在广告牌前直发呆，既而行默哀礼。默毕，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惹得过路的人都对着他侧目怒视。广场上一位卫生值勤的老大爷见这儿忽然孤零零地长着一个人，而且在大笑，以为是刚从精神病院康复的病人，便走过来，撵鸡鸭似的喊道：“快走开！快走开！”金龙鱼没有反应，仍盯着那广告牌可爱地傻笑着。正巧，黄花菜路过北城广场，老远就看到自己的老板桩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便跑过来，喊道：“金老板！”金龙鱼这才回过神来，见是黄花菜，道：“嗯……小黄，你还是去看店吧。”黄花菜见他喊“小黄”，以为是喊的别人，因为金老板从来未这样称呼过她，听来十分生疏和别扭，但又确信是喊她的，便问道：“老板不是让打烊的吗？”金龙鱼道：“反正没事儿，你去开门。”黄花菜觉得老板今天有些反常，又不敢多问，只好又折回去开门。

金龙鱼站在广告牌前低头认罪。他既错怪了孔轩文，又在心中伤害了芮经理。因为认罪态度较好，心里也就渐渐舒畅起来了。况且，沾了那几个娘儿们的几口唾沫直到现在还沫星闪光，满脸余香。女人骂男人，是男人的福气，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专做女人生意的。他不想泡浴室了，还不如到店里闲着的好。

黄花菜见老板也回来了，便看着他，不敢作声，手里拿着衣服，紧紧地抓着，生怕他发作时又吓得抖落在地上。金龙鱼刚坐下来，就进来一个女人。他仔细一看，却是芮经理。他感到十分意外，嘴巴一张一翕地，发不出声音。他忽然发觉芮经理真正具备了贵夫人的气质，浑身上下装扮得光彩照人，难怪孔轩文那小子会产生某种犯罪心理。

芮雪莎笑道：“金老板，我是特意上门来致谢的。”金龙鱼更感到意外。芮雪莎道：“是这样的，你那几套时装，模特小姐都很喜欢，说蛮有品位的，所以，他们把那几套时装都买走了。我又不晓得这些时装的进价，就每人四百元，这信封里共计三千二百元。嗯，还有，几个模特小姐说改日到你店里来看衣服哩。”

金龙鱼抖抖地接过信封，掏出那一沓子的钱，拇指往舌头上一舔，刚想当面点清，忽又觉得不妥，就假装咬指甲，并笑道：“应该是要感谢芮经理呢。”芮雪莎也笑道：“不要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孔老师吧。”一提到孔轩文，金龙鱼的眼睛即刻发亮，忙说道：“这样，你等一下，我去呼他。”芮雪莎道：“算了，孔老师也是比较忙的。”金龙鱼道：“那……你……”芮雪莎道：“我第一次光顾你的时装店，也想看有没有适合我穿的。”金龙鱼忙应道：“有有有。”随即去柜里取衣服。芮雪莎笑道：“我可不是什么模特儿，不是什么衣服都能穿的，一发胖就很难买到合身的了。”金龙鱼品评道：“芮经理气质高贵，举止高雅，况且你这可不叫胖，你的身材非常到位的。”黄花菜也附和道：“大姐保养得真好，水白水白的哩。”芮雪莎笑道：“就怕没有我穿的衣服。”

金龙鱼将衣柜全打开，挑来挑去，选了几套自认为不错的。芮雪莎看了看，没有表态。金龙鱼晓得她没有看中，有些失望。黄花菜从落选的衣服里抽出一件粉红色薄呢上短下长的裙装，对芮经理说道：“芮经理，这一套裙装大姐可以试试，只进了这一套。”芮雪莎拿在手里，摸了摸衣料，说道：“料子还好，虽说是粉色，但鲜而不亮，款式还不错哩。”黄花菜道：“大姐，您穿一定很洋气的。”芮雪莎笑道：“还真看不出这个小姑娘蛮有眼光的哩……那就试试吧。”黄花菜道：“我看大小也蛮合身的。”她便先将衣服熨了一遍，然后将芮雪莎引进试衣间。

金龙鱼站在那儿发愣，想不到黄花菜进步如此之快，但又想到这也是自己调教的结果，名师出高徒嘛，也就得意起来了。他吹起了口哨，哨声跟哄小孩儿尿尿的哨音差不多。

芮雪莎换上这套粉色套裙后，显得愈加风姿灼灼了。粉色套裙非常抢眼，但不刺眼，大小很适合，既洋气十足，又蕴含婉约之味，加上她波浪般的长发，雅致的化妆，白皙的肌肤，丰腴的体态，女性的成熟美、都市美、现代美、气质美都有了印证。芮雪莎照照镜子，也觉得不错。

黄花菜赞道：“真漂亮哩，小姑娘再打扮，也比不上大姐你呢！”金龙鱼也附和道：“芮经理真是好眼力，不愧是内行。”芮雪莎指着黄花菜道：“这个小姑娘蛮懂时装的。”金龙鱼道：“是是是，她心灵手巧，又好学，进步显著。”随即给了黄花菜一个不屑一顾的眼神。黄花菜也不示弱，回敬老板一个同样的眼神。金龙鱼不好发作，只得干瞪鱼眼。

芮雪莎道：“这套我就买下了。”随即从手提包里掏钱。金龙鱼连忙摆着手，道：“不行不行！芮经理帮了我的大忙，我感谢还来不及呢！算我送的。”芮雪莎说道：“我也是顾客，买东西就得给钱的。”金龙鱼说道：“你帮我的忙，不是用钱来衡量的，我怎能让你破费？”芮雪莎发觉这位小老板的思想品质不算坏，良心也是比较的好，便认为孔老师交这样的朋友自有些道理的。芮雪莎笑道：“这回是我买的，下次再说吧。”金龙鱼执意不收，道：“这回是我送的，下次再说。”黄花菜笑道：“大姐就不要客气了！你能光顾老板的店，我们求之不得呢！”芮雪莎道：“这样吧，我先给四百块钱。不给钱的话，我穿在身上也是不自在的。”金龙鱼拗不过，只得笑纳：“那我就先替孔老师谢谢你了。”忽然芮雪莎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后，芮雪莎便招呼道：“金老板，我还有点儿事，就先走了。”黄花菜领着芮雪莎去了试衣间换了衣服，并将这款套装包好放进手提袋里，金龙鱼和黄花菜一齐将芮雪莎送到店门外。

回到店里，金龙鱼便鬼笑道：“你表现不错啊！”黄花菜晓得老板笑里藏刀，便没好气地说道：“不就是替老板做事嘛！”一听这话，金龙鱼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笑里藏着的刀也就钝了刃。黄花菜见老板情绪好转，趁机说道：“金老板，我能不能先走？我约了几个姐妹洗澡，晚上还要上课。”金龙鱼手一挥，道：“请便，现在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从现在起，你自由了。”黄花菜一听，以为老板要解雇她，急切地问道：“老板不用我了？”金龙鱼嚷道：“什么用不用的！我是说今天你自由了！明天你不看店谁看店？”黄花菜一听，这才放下心来，忙着去换衣服了。

换了装束的黄花菜着实让金龙鱼吓了一跳。原本半土半洋的黄花菜打扮得竟然很前卫，脸上的雀斑也好像少了许多，穿着最流行的超长袖大衣，膀子缩在加长袖子里，一副慵懒相，却平添了几分娇美。

黄花菜见老板在打量着自己，便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要笑人家，我可不如你们城里的女人那么讲究……我先走了！”说罢，手指做成兰花状，向老板摆摆手。五只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像盛开的五片桃花瓣。金龙鱼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四川乡下妹子城市化进程竟有如此之快，他甚至认为大概是因为爱情的力量。男人的爱情写在嘴上，女人的爱情写在脸上，黄花菜很可能已经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丘比特之箭不仅射中了她的心，也将她脸上的雀斑一个一个地射了下来。

黄花菜正欲走，金龙鱼忽然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淡然道：“这是你的奖金。”黄花菜看见眼前有张五十元的“绿钞”在晃动，眼睛便发绿，随即收下，喊道：“谢谢老板！”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金龙鱼自个儿躲在店里柜台边数钱。他怕别人欣赏到他数钞票，便又蹲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爬爬凳（方言，指小板凳）上。时装展示的八套时装他净赚了近两千块，广告又打出去了，不日模特儿们还要来店里，而她们的亲朋好友也很可能受她们的影响到店里来买时装，再加上芮经理这么有地位、有身份、有品位的人也买了一套，金龙鱼终于品味到了成功者的喜悦感。他手里这么数着，心里这么想着，渐渐地产生了男人们认为最荣耀的成就感，便觉得自己运气不坏，大清早遇到的那几个尼姑肯定是假的。月隍庙他也是去过的，倒是没见过这几个尼姑。他又想起下午到店里来卖艺的那个小女孩和那个拉二胡的男人，如果现在他们再到自己店里来的话，不用说五毛钱，就是五块钱，金龙鱼的眼睛也不会眨一眨的。有钱人做善事太容易了，那些歌星影星舞星丑星笑星们哪有勒紧腰带掏腰包的，还不是嫌碗里肥肉太多了，随便扔掉一小块而已。他断然决定也要做一回慈善家了。他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富翁做善事，有个比例定则，即捐的资金一般是实际拥有资金的百分之一，如此推算，他只能拿出二十元资金，但他又断然决定打破这个传统比例定则，凑足两百元。资金已到位，现在的问题是做什么善事，他于是想到了孔轩文，也好让孔轩文分享他的愉悦和成就感。

打了孔轩文三回拷机，孔轩文终于回电了，原来人在医院里。金龙鱼忙问道：“怎么回事？撞车了？被打了？盲肠炎？”孔轩文道：“不要瞎说八道的！我正健康成长呢。”金龙鱼又问道：“健康的人跑到医院里干什么！”“废话！健康的人就不能去看望不健康的人吗？你住院，我不也要去慰问？”金龙鱼笑道：“你在咒我？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我马上来！”孔轩文道：“非来不可吗？”“非来不可。”“不来不行？”“不来不行。”“那你就来吧。”“那我就来了。”

搁下电话，金龙鱼一看表，快五点钟了。天已渐暗，看看街上游行的人好像没有一个像要到自己店里来买衣服的，便三下五除二地将店里打理了一下，关上门。他站在街中央，做了个希特勒挥手的动作，一辆出租车便缓缓地驶了过来，稳当地停在他的身边。

到了医院，金龙鱼门诊、病房、楼上、楼下跑了几圈，累得两鳃直吐沫，也不见孔轩文的踪影，后来还是孔轩文先看到他的。当时金龙鱼正站在病房走廊中间的护士站前，观赏着里面的几个小护士。金龙鱼问他道：“你不会整天都泡在医院里的吧？是不是校长住院了？”孔轩文笑道：“校长岂能住院？校长一住院，地球就不转了。”“那是谁？”孔轩文见他神秘兮兮的，故意卖关子：“看谁，跟你无关。”金龙鱼一脸坏相，又问道：“你大概不会是陪什么小情人到医院里……那个的吧？”孔轩文骂道：“冲你这句话，就该判你三十年监禁！晓得诽谤罪吗？”金龙鱼道：“好好好，我只是开个玩笑嘛！”孔轩文道：“开玩笑也会致人于死地的，上午医院里就送来一个开玩笑笑死的。”“笑死的？那倒值得一死哩！”“好了，有什么吩咐？”金龙鱼笑道：“芮经理说你忙，果然不假……时装展示的事……”孔轩文道：“是今天吗？我怎么记得是明天的？”金龙鱼自豪地道：“今天下午一点是第一场，本店隆重推出的时装也亮过相，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双丰收！芮经理还真帮了大忙！”看着他那个小人发财如受罪的猥琐相，孔轩文讥讽他道：“你不要开口芮经理，闭口芮经理的，说多了牙不酸！”金龙鱼笑道：“怎么，芮经理就你能喊，我就不能喊？芮经理，芮经理，芮……”“打住，打住！到医院来的果然没有健康的。”

走出医院的大门，孔轩文才问他道：“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成功的喜讯的？”金龙鱼一脸不屑地说道：“我可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我是来跟你商量，该怎样感谢柳……芮经理的，不好意思，又喊了一次半。”孔轩文笑道：“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在这儿你连喊一百遍，别人也不感到意外的。”金龙鱼笑道：“不喊了，不喊了，留到见面后再喊。”

孔轩文笑道：“看来不让你破破财，你就不能赎罪。这样吧，晚饭就不必请了，晚上8点，我约你去一处你没有去过的地方。”金龙鱼惊讶地问道：“我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孔轩文道：“一个让你拈花惹草的地方，如何？”金龙鱼眼睛一瞪，眄视着孔轩文，问道：“风月场所，你也敢去？”孔轩文道：“偶尔沾些花，惹些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金龙鱼一摸孔轩文的前额，嚷道：“难怪你跑到医院来，看你脸上发烧得可以焐汤焐子了！”孔轩文道：“在北城广场北侧，新开了一家茶坊，叫……”“什么茶坊！还不是婊子竖牌坊的地方。”孔轩文道：“在你的眼中女人都是婊子，男人都是什么？”金龙鱼道：“男人都是傻子，给婊子快乐，还要耗费财力，耗费体力，耗费‘精’力。不是傻子，也是呆子！”孔轩文道：“好一个‘三耗’！我说的这家茶坊叫‘醉花阴花草茶坊’，是我以前的学生开的，品位不低，当然跟‘三耗’无关。”金龙鱼笑道：“我想孔老师你也不至于破落到这种境地，既然高品位，我也不是什么乡巴佬，装斯文我也会的。”孔轩文笑道：“那就行，斯文都是装出来的，就看你装得是不是逼真。”金龙鱼道：“哪……她，就你……”“芮经理我来通知。”金龙鱼点头道：“行，你不通知我也要借你的名通知。”

送走了金龙鱼，孔轩文转身就碰到了小杨。小杨说道：“刚才那位好像是你的朋友，到办公室来过的。”孔轩文道：“生意人总是来去匆匆，不管他了，我还得回学校，补课的事我差点儿都给忘了。”小杨道：“我才从学校来的，小唐说周校长马上来看望陈老师。”孔轩文道：“让他看望好了……你小杨大概也不想陪同吧？”小杨道：“我是想来告诉陈老师，上午我补课时，姜玉儿的家长又来过，他们大概不知道陈老师被他们打得住院。看他们那个样子，好像还是来寻仇的。”孔轩文道：“这也就证明姜玉儿还没有回家，她家长上午到学校的事，你先别告诉陈老师。”小杨道：“也好，那我上哪儿？”孔轩文笑道：“你不可以回老家一趟吗？”小杨一脸的不开心，叹道：“本来是想回去的，谁晓得又要补课，唉！真是活做梦！（方言，意思是倒霉、不顺）”孔轩文道：“单身汉很孤独，你小杨也应该谈一个了，法律是允许的。”小杨笑道：“这又不是买菜，哪是随便可以挑的。”孔轩文道：“你也不必灰心。总之，你心中的那个她早已存在，只是暂时还不曾接上头。不过，恕我直言，外语组的孙老师可以考虑。”小杨以为孔老师是在戏谑他，便生气地说道：“这个孙老师轻易不会上钩的，那天舞会上，孙老师也出尽了风头，没准校长已把她作为儿媳妇的候选人呢！”孔轩文道：“事在人为，即使不成，也无关紧要。男人失恋，正常；女人失恋，失常。”小杨摇摇头，道：“我看还是等到明年暑假以后，看看新分来的大学毕业生再说吧。”孔轩文道：“现在的大学生可不是我那个时代了，中等以上的早已在大学里瓜分完毕，稍有姿色的也大多漂洋过海，远销亚非拉，剩下来的都是些库存积压的滞销品了。”小杨道：“我也未必想就地取材。”孔轩文道：“也是，爱情可遇不可求，婚事可求不可遇，就看你缘分几何了。”小杨想了想，觉得还不如跟着孔轩文一起先回学校再说吧。两个人刚去准备拿自行车，就看见医院大门口驶进来一辆“豪桑”。周校长、张主任和校办刘主任依次从车子上下来了。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小唐便迎上来了。小唐喊道：“孔老师，你的信！”孔轩文接过信来，一看，好像又是姜玉儿的，便不动声色地放在口袋里。小唐道：“陈老师伤得怎么样？周校长去看他，才走的。”孔轩文道：“具体情况不清楚，但愿平安无事。”小唐又咬着牙说道：“上午那几个打陈老师的人又来过的，我不巧上厕所。要不是我拉肚子，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几个家伙进来的。”

孔轩文谢了小唐，便和小杨回到办公室。孔轩文对小杨道：“帮个忙，趁学生还没有下课，烦你把这套试卷发给我班的学生，做不完让他们带回去做。”小杨问道：“你要出去？”孔轩文道：“我在办公室。”小杨也不多问，便卷起一摞试卷出了办公室。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外像拉了一层灰色的帷幕。孔轩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细看邮戳，是上午刚到的，仍是从南京寄出的。孔轩文端坐良久，偶一抬头，便看见墙顶角落处有一只蜘蛛正在上网。办公室没有了人气，蜘蛛便活跃起来了。往日人多的时候，蜘蛛不见踪影，现在他趁没有人的时候，偷偷上网；又值新年伊始，这网虫还玩儿起了网上游戏。孔轩文起初想用扫帚破其网，又可怜这网虫在大冷天竟如此快活，便觉得可贵，又想到鲜活的姜玉儿如今仍身在异乡，心头不禁笼上了一层愁网。他将那两封信摊在桌上。蜘蛛忽然拉下一根细丝捆在自己脚上，像是跳蹦极似的从墙顶上直坠下来，悬在半空中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这只蜘蛛忽然一翻身，在空中画了一道运动弧线，一下子降落在放在桌上的信封上。孔轩文细看那蜘蛛，他正在信封上漫无目标地爬着。蜘蛛忽然一昂头，正色道：“生活本来就是一张网，就看你是在网上爬，还是在网上跳。”孔轩文抬头看着那张网，觉得非常惊险，仿佛自己正在那张随时可能被拽破的网上进行蹦极运动，只是捆在脚上的绷极带已磨损得只剩一根细筋相连。那只蜘蛛从信封的边缘爬到桌子边沿，眼看着要滑落到地上的时候，忽又弹起，将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长线迅速收起，倏地收回到墙顶的那张网上，笑看着孔轩文。

小杨忽然进来了。看到孔轩文神态恍惚的样子，小杨忙问道：“孔老师，出什么事了？”孔轩文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清醒过来，一见是小杨，问道：“怎么，试卷做好了？”小杨将一把试卷放在孔轩文的桌子上，一眼就看见那摊着的两封信。孔轩文道：“都是我爱人的信。”小杨道：“你爱人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像还没见过嫂子呢！”孔轩文苦笑道：“你没见过，我见得也不多。”小杨不想触及孔轩文的伤心事，便换了话题：“也不晓得校长有没有回头。”孔轩文道：“回头是岸。”小杨见孔轩文老师说话又深奥起来，只得又换了话题：“你没有回去看看你的女儿？”孔轩文道：“我正想回去一趟呢。”孔轩文将两封信放进口袋，又说道，“那你就做回留守男士吧。”小杨道：“我也留守不住的，晚上还有几个学生要辅导，待会儿我吃点方便面就行了。”孔轩文出门时，抬头望了一下那张蜘蛛网。他陡然发现蜘蛛网不知什么时候不攻自破了，墙顶上只飘挂着几根残线断丝。

出了学校，孔轩文便打的回王家桥看雯雯。离八点还差一刻钟，他又打的回到自己的家里。还是在回头的路上的时候，他眼前不时地闪现出雯雯不让爸爸走的可怜相，连那两只冬眠的乌龟也都急得不想睡觉了。看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的都市夜景，孔轩文觉得眼睛里有些湿湿的。

回到家，他便拨通了芮雪莎的手机。芮雪莎正在饭店吃饭。孔轩文说明情况后，芮雪莎便一口答应，说等会儿就过去。孔轩文放下电话，便匆匆地赶到花草茶坊。金龙鱼早就站在茶坊门口了。他正昂着头在茶坊门口徘徊。芮雪莎还没有到，两个人便先进去安排。

茶坊老板姓吴，看见孔轩文进来了，吴老板便特意将他们安排在一间有四个座位的小包间。这家“醉花阴”花草茶坊门面不大，但设计颇有创意，进门的大厅风格鲜明，既为花草茶坊，少不了奇花异草的点缀。大门内侧，依次摆放着发财树、橡皮树、龟背竹、滴水观音、凤尾竹之类的观叶植物，每一张桌子四边都设计了摆放花草的木槽，各种观赏花草遍布其间；桌上也摆放了诸如水蜡叶、八角金盘、天门冬、高山羊齿之类的盆草瓶叶；大厅四壁的墙上也挂满了珍贵花草标本的精致画框。

孔轩文道：“吴老板，还有个把朋友没有来，我们先等一会儿。”吴老板笑道：“孔老师就不要喊我吴老板了，直接叫我小吴就行了。”孔轩文道：“以前是学生，现在是老板。”吴老板道：“学生在老师面前永远是学生。”吴老板有些发福，打扮得像个学者。

将近八点半钟的时候，芮雪莎才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她好像喝了一点儿酒，面颊绯红；穿着下午刚从金龙鱼店里买的那套粉红色裙装，外面披了一件白色大衣，肩头上披了一条色泽明丽、有着穗状须条的坎肩，雍容华贵；头发披在两肩上，熠熠发亮；眉毛又细又长，呈青黛色，眼角涂了眼影，愈显出双眼的迷人；唇线十分清晰，口红颜色为淡玫瑰色，鲜而不艳。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晚她还戴了两只素色水滴形耳环，耳环在微卷飘动的头发里忽隐忽现；手上拿着一只银灰色精致皮包，脚上穿着一双暗光黑色高跟牛皮靴。

芮雪莎进来后便不住地打招呼，说在外面吃饭，实在难以脱身，所以来迟了，然后将大衣披在椅子靠背上。孔轩文便猜着芮雪莎的饭桌上应该还有青鸿、张局和胡馆，说不定还有品位更高的名流雅士。

吴老板微笑着走进来，问道：“孔老师，要不要我介绍一下花草茶？”芮雪莎道：“喝花草茶也是一种时尚哩，大城市也才流行的。”吴老板道：“是的，我们也是连锁店，也是本市唯一的一家。花草茶是将植物的根、茎、叶等成分干燥后制成的冲泡饮品，不含咖啡因、单宁酸等刺激性成分。这里有若干品名任诸位挑选。”吴老板说着，遂递给每人一份印刷精美的花草茶单。

金龙鱼一看花草茶的名字，失声笑道：“嗨，这茶名真的好文艺哟！什么‘幼（窈）兆（窕）淑女’、‘天使之爱’、‘红粉佳人’、还有什么‘清风丽影’，不错，有品位！”孔轩文听到他读白字，装着没听见，便干咳了两声，以吸引吴老板和芮雪莎的注意力。

金龙鱼和孔轩文坐在芮雪莎的左右两侧，桌子又小，孔轩文无意中觉得自己的右膝正靠着芮雪莎的左膝。两膝相靠，便也在默默交流着心得体会。趁着金龙鱼还在审阅茶单之际，孔轩文的右手已探到桌帏下面，揪摸着芮雪莎的圆润的膝盖。芮雪莎便将这条腿伸直，搁在了孔轩文的腿上。

芮雪莎问孔轩文道：“孔老师最近比较忙吧？节假日也没好好休息？”没等孔轩文开口，金龙鱼就插嘴道：“时装展示会你没有去，要不是芮……芮经理帮忙，我就有点儿惨了。”孔轩文道：“我得感谢芮经理这么帮忙……”金龙鱼又插嘴道：“孔老师从不随便佩服哪个人的，芮经理大概是孔老师唯一敬佩的人了。”芮雪莎睁大眼睛笑道：“敬佩？”孔轩文看了看金龙鱼，笑道：“岂止是敬佩！”金龙鱼顿时哑了口，下意识地想喝口茶，岂料花草茶还未端上来，只好做了一个逼真的假动作，随即抹抹嘴，动作又不优雅，有点儿类似于小孩子用手背擦鼻涕。

服务生端上花草茶进来后，说道：“这三杯是老板赠送的，请随便用。”说着又递给他们一张说明卡。说明卡上面写着：“北国之春——以茉莉、英国红茶、柠檬草、菩提叶制成，能调血气，消除疲劳，可治腰痛及慢性胃炎。”三人各自喝了一口。芮雪莎道：“这道茶味道蛮特别的。”金龙鱼显然不适应，又不好说，只好看着孔轩文，显得很文绉。孔轩文道：“喝花草茶真实是品味其中蕴含的浪漫的文化气息。”芮雪莎道：“花草茶只是一种包装，到这儿来的不单是感受一种时尚，也是图个幽雅的环境。”金龙鱼忙点头，表示深刻领会。服务生遂诸位问要点什么花草茶。金龙鱼随即拿起茶单，指点着茶单道：“嗯……再点三杯‘天使之爱’、‘红粉佳人’，还有‘清风丽影’，再加什么……”服务生道：“窈窕淑女？”“对。”芮雪莎道：“有一两杯就够了，这么多哪能喝得下！”金龙鱼道：“既然来了何不都品尝一下？反正茶壶和茶杯又小。”

一会儿，服务生端上了他们点的几种花草茶。但见“红粉佳人”卡上印有：“以减肥茶、玫瑰、柠檬草、苹果花制成，可治偏头痛，可使肠内净化，并瘦身减肥。”又有一张卡上印有：“清风丽影——以金盏花、紫罗兰、玫瑰等制成，可清湿热、降火气，能去除蛀牙引起的胃肠异味，祛除眼睛疲劳。”又一张卡上印有：“天使之爱——以茉莉、英国红茶制成，可治腹痛及慢性胃炎。”又一张卡印有：“窈窕淑女——以英国红茶、玫瑰、甘蓝、薄荷制成，可治内分泌失调、腰酸背痛，能调血气，还可以治皮肤温疹、癣、瘙痒等。”三人就轮流品尝起这几道花草茶来。

吴老板进来了，笑着问道：“诸位感觉如何？”孔轩文道：“茶如酒，也是要慢慢品味的。”芮雪莎拿起说明卡，问吴老板道：“我是不是可以向老板提个建议？”吴老板见这位女士高雅华美，相貌贵丽，气度不俗，感觉不是一般的女士，遂点着头说道：“欢迎赐教！欢迎赐教！”芮雪莎道：“这些说明文字中好像有些不妥的地方，比如花草茶可以治什么什么病的，好像不妥。假如顾客点了‘天使之爱’，会不会让别人误认为这位顾客患了慢性胃炎？喝了‘窈窕淑女’，是不是意味着此人很可能患有什么癣之类的皮肤病？”

吴老板听到芮雪莎的这番解说后，表情便有些复杂，遂喃喃而语道：“我倒没有想到呢，你说的有道理。”芮雪莎怕老板尴尬，又解释道：“可以改一种说法，比如可以从正面说，或者用文艺笔调作一番渲染，太实在、太明显、太直接，也就失去了花草茶的韵味了，说明卡也是一种广告宣传。不好意思，我是随便说说的。”吴老板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明天就全部改掉。孔老师，我今天获益匪浅！这样，今天的这几道花草茶我全部赠送！就当感谢这位女士的直言相告，这是千金难买的好建议！”孔轩文道：“吴老板，你先忙，你已经赠送三杯了，我们已经很感谢了！”吴老板连说“不不不”，但还是被孔轩文劝走了。

金龙鱼道：“芮……芮经理真不简单！”芮雪莎笑道：“女人不简单未必是什么好事哩！你金老板才不简单呢。现在搞服装，很不容易的，既要瞄准市场行情，又要有点儿超前意识，当然关键还在于搞出特色来。”金龙鱼忙点头称是。芮雪莎的腿仍搁在孔轩文的腿上。

芮雪莎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多钟了，便招呼道：“我……还有点儿事，就先走吧。感谢金老板盛情款待，下次我来请！”芮雪莎扭过身子去准备拿大衣的时候，孔轩文的一只手却按住她的那条左腿。芮雪莎只是笑着，没有站起来。金龙鱼正欲说话，被孔轩文阻止了。芮雪莎看着孔轩文，手遮住嘴直笑。孔轩文先站起来了，手一摆，表示送客。芮雪莎这才站了起来，谢了金龙鱼，走出了包间的门。孔轩文忽然跟了出去。刚走出花草茶坊的大门，孔轩文便看到芮雪莎正准备上车，车上好像还坐着胡馆和张局。孔轩文心想，他们是不是早就在车子上等芮雪莎了？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男人也常常犯傻，年纪越大，傻劲越足，所以才有老年痴呆。

芮雪莎上车前看到孔轩文站在茶坊门口，也有点儿尴尬，便跑过来企图作些解释。孔轩文将手放在胸前轻轻一摆，然后说道：“我想请你帮个忙。”芮雪莎道：“你尽管说。”孔轩文道：“我想明天去一趟南京。”芮雪莎随即说道：“行，我开车送你。什么时候走，你打我手机就行。”芮雪莎遂又跑过去钻进车子里。车子疾驰而去。

金龙鱼跟吴老板打了个招呼也出来了。但见孔轩文一个人站在门口，他便问孔轩文道：“怎么，舍不得？”孔轩文挥手便做了一个打耳光的动作。金龙鱼吓了一跳，随即嚷道：“打架？别看你个子高，你我还是有得较量的！”孔轩文道：“听说过‘攻心为上’的孙子兵法吗？你可能会打得我鼻青眼肿，但我会让你灵魂血流成河！”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孔轩文道：“我还点事儿，嗯，能不能借点钱急用？”金龙鱼嚷道：“现在就要我还债？”孔轩文道：“只要几百块。”金龙鱼一听：“好说，好说……”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子钞票，数了六张，迟疑了一下，遂交给了孔轩文。孔轩文一边去拿自行车，一边对金龙鱼交代道：“吴老板的账你结一下。”说罢骑上车便走了。

金龙鱼便去吴老板那儿结账，可吴老板死活不收。金龙鱼见吴老板死活不收，只得走人。金龙鱼一出花草茶坊大门便暗暗自喜，白喝了几杯花草茶，又答谢了芮雪莎，更觉得这一天过得像装钱的口袋一样充实。这人一旦有钱，就是不一样。他打算去泡浴室，还是到“沁园春”；而且，如果泡得畅快的话，也许还会找个小姐给推拿推拿；这几天够累的，跑来奔去的，害苦了两只手。

金龙鱼正准备走，迎面就碰到两个青面獠牙的年轻女妖。其中一个两个门牙长期在外流浪的女妖，贴过身子来，对他狐声猫语道：“老板，要做事吗？”金龙鱼一听，晓得遇到紧急情况，便装聋作哑扮盲。两个小妖见碰到的是个呆头，便用目光猛刺了他几刀，然后扭着腰走了。金龙鱼气得牙齿直打架，想到大清早遇到的那几个假冒尼姑，心里便抖抖地骂道：“不把你们送进月隍庙我不姓鱼！”他当然不姓鱼，他应该姓龙，或者姓金龙。

金龙鱼泡浴室去了，但他腰缠万贯，恐发生意外，不到半小时就匆匆离开了“沁园春”，害得里面的小姐个个为他而失眠。他将外衣裹紧，拱着袖，缩着头，叼着烟，一路疾行而走。金龙鱼衣锦还乡之时，孔轩文已经站在陈致生所住的病房门口。陈致生的爱人正坐在病床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垂泪。

夜色，如邪恶的影子笼罩住了阳陵城。

第八章

卧室里，地毯上的黑白豹纹透出了奇幻的光泽来。

英国有句谚语：“心灵不在它的生活里，但在它所爱的地方。”心灵是游飞的小鸟，是飘浮的白云，是地上流淌着的雨水。小鸟可以穿梭于蓬蒿之间，也可腾跃于树巅，但鸟巢是小鸟的栖息之所；浮云可以飘游四方，也可变幻无穷，但天空是浮云的依托；雨水可以在地上任意流淌，但虚空之地才是雨水的归宿。孔轩文的心灵有如雨水，而芮雪莎的心灵正如暗沟。雨水泻进暗沟，暗沟吸纳雨水。水气相生，爱如泉涌。

早上，孔轩文穿了一套灰色西装，里面是淡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长风衣。他将风衣衣领竖起来，没有打领带，但围了一条紫红色羊绒长围巾。围不围这条围巾，他斟酌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还是点缀一点儿鲜亮为好，紫红色便产生了揭示主旨的作用。

九点钟时，孔轩文打了芮雪莎的手机，确定了出发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从楼上下来，一出楼道，孔轩文才发现外面下着雨。他没有带伞，便躲在一家小杂货店门口。九点一刻，孔轩文看到芮雪莎那辆绛红色轿车驶过来了。孔轩文上车后，便坐在芮雪莎身边的座位上。

车里开着暖气，暖意融融，温黁如春。芮雪莎仍是昨晚的那身打扮，只是长发束在了耳朵的后面，露出那两只银色三角形镂空镶边耳环；脖子上系了条白色透明丝质穗状围巾；两腮一抹绯红，双唇红艳如霞。在白天，在室外，他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看到芮雪莎，竟觉得她显得非常年轻，也出奇的漂亮。她身上散发的幽幽香水味，让孔轩文觉得十分惬意，但他一时不知如何跟她说起去南京的缘由。

车子开上了郊外的高速公路。孔轩文一看时速已超过一百二十公里，但并不觉得快。芮雪莎的手和脚配合得十分熟练，动作又十分优雅。女人开车，男人是窗外看风景，窗内也有风景看。孔轩文一抬头便看到悬挂在车前的那只布绒小狗，神态依然很可爱，晃来晃去的，像活的一样。

芮雪莎并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前面收放机下面的盒子。孔轩文抽出盒子一看，里面有一包中华香烟，还有一只打火机。他迟疑了一下，便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先掏出一支，轻轻含在嘴里，点上，然后递给芮雪莎。芮雪莎将迷人的嘴靠过来，轻启朱唇便含住已点燃的香烟。孔轩文没有抽。他见芮雪莎在看着他，便笑道：“两座烟囱，污染太严重，况且，我喜欢看你抽烟。”芮雪莎一笑，香烟差点掉下来，便将香烟夹在左手上，笑问道：“是喜欢看女人吸烟，还是喜欢看我吸烟？是喜欢看女人吸烟的动作，还是喜欢看我吸烟的动作？”两个选择问也逗乐了孔轩文。孔轩文道：“看你抽烟是一种享受，你吸烟是很有女人味的。”一语既出，孔轩文又感到有献殷勤之嫌。男人恭维女人是基本的本能，而适度的恭维对于女人来说，不啻为一种美容剂。但孔轩文仍觉得有点儿俗套，在她周围的人不乏献殷勤者，自己如此流俗，倒反而觉得自己好笨。

车子出了高速公路，在一处弯道口，芮雪莎忽然将车子停靠在路边。正待孔轩文纳闷时，芮雪莎已经侧过身子来，将手上的半支香烟插到孔轩文的嘴里。孔轩文顺势拦腰将她抱住，香烟却掉在他座位前的塑料地垫上。他只觉得芮雪莎身体几乎都侧压过来了，白皙明丽的脸倚在了他的下颌处。

孔轩文用右手托起她的下巴，便不顾一切地吻着她的脸，从额头到鼻尖，从左耳到右耳，从左脸到右脸，最后集中在她的嘴唇上。奇异的香味渲染在车厢的四周，两个人的嘴唇相处并不友好，因为彼此打得不可开交，两个人的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嘤嘤的鸟叫。孔轩文的右手迫不及待地着陆在她的腿上，尽觉难以言状的弹性和柔软，羊绒丝袜遮盖不了她腿十足的肉质。孔轩文的手让他读懂了女人的真正的定义。

一阵喇叭声传来。孔轩文睁开眼睛从车前挡风玻璃向外看，一辆二三十吨加长货车轰隆隆地从旁边碾过，震得小轿车有些颤抖，像是大海里颠簸的轮船。

芮雪莎没有睁开眼睛，她的神情安闲而恬美。孔轩文清晰地看得出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像是几泓小溪在静谷间流淌，也许正是这细细的皱纹才让他觉得芮雪莎是个真正的女人。也许有一点儿苍老的痕迹才能算是一个女人成熟的标志，细微的瑕疵更能反衬出玉璞的浑然，烤得有些焦黄的面包更加酥香，长着青荇的河里的鱼儿才更为鲜肥。

芮雪莎睁开眼睛，问孔轩文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有点儿老不正经？”孔轩文道：“首先你未老，其次你对我非常正经，退一步讲，我喜欢人你这种‘老不正经’。”芮雪莎听了这话，又闭上眼，并将另一条腿也伸了过来。

忽然侧窗有人敲窗，两个人立即恢复原状，幸亏侧窗上是贴了玻璃膜的，外面看不清里面。芮雪莎摇下车窗，原来是一位交警。那交警敬了一个礼，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芮雪莎淡然道：“没有。”便发动车子，车子疾驶而去。孔轩文心里怦怦直跳。

芮雪莎笑道：“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碰上车匪路霸呢。”孔轩文笑道：“人民警察爱人民，人民警察人民爱。”两个人都笑起来。芮雪莎忽然问：“孔老师开过车吗？”孔轩文道：“没有。”芮雪莎道：“开汽车也不复杂，一要有胆量，二要眼明手快。”孔轩文道：“有这两条，什么事都能成功的。”芮雪莎又笑起来。

开了一段路后，芮雪莎又换了话题：“我儿子最近有没有犯什么错误？现在小军回到家也不大说话，对我也是爱搭理不搭理的，整天心事重重的。前两天放假我本以为他在他奶奶家的，谁知打了两天游戏机，唉！我有时还真的忙不到他。就说昨天晚上吧，我也身不由己，胡馆、张局几个饭后硬要约我打麻将，说是罗市长约的……我还怕你有什么误会呢。”孔轩文道：“我倒是怕他们对我有什么误会。”芮雪莎笑道：“当然有误会了，昨晚胡馆在车里看到你的，后来打麻将时，我就看出胡馆有点儿心神不定的。”孔轩文道：“胡馆好像对你很有好感的。”芮雪莎道：“胡馆跟我相识十几年了，跟小军他爸爸也是老朋友了。胡馆一直对我有好感，不怕孔老师你笑话，他对我的细心周到远远超过小军他爸爸呢！当然，他仅仅有好感而已，别的，我想他还没这份胆量。”孔轩文道：“你周围的男人可能都有点儿……怕你，我的意思是既羡慕你、关心你，又觉得高攀不上，或者……”芮雪莎笑道：“小军他爸爸这年把都在外面，我也是半个留守女士，加上应酬又多，是非曲直的事总是有的。说实话，胡馆也好，张局也好，整天围着我转的人太多了，但只有一个人值得我信赖。”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孔轩文。孔轩文道：“这唯一值得你信赖的人，我想应该是青鸿。”芮雪莎一脸惊讶，赞道：“你真是好眼力哟！”孔轩文道：“青鸿看你时目光清澈见底，对你犹如对待大姐，至于别人，包括我就很难讲了！”芮雪莎侧过脸，笑问道：“那你看我是什么样的目光？”孔轩文道：“你应该看得比我清楚，我怎能看到自己的目光？当然，我想，任何一个正常的和非正常的男人看到你，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芮雪莎笑道：“我这么有魅力？”孔轩文道：“我忘不了那天你在我家时的情景。”芮雪莎两腮绯红，问道：“你……不后悔？”孔轩文道：“后悔就不会坐在你的车上，但我不愿意伤害你，更不想伤害张小军，所以我宁愿站在远处欣赏你。”芮雪莎笑道：“你现在就坐在我身边。”孔轩文道：“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了太多，我拥有了别人无法拥有的。”芮雪莎道：“但你却连最起码的家庭好像都不能完整地拥有。”孔轩文笑道：“我现在坐在你的车里，就有了家的感觉。”芮雪莎笑道：“这不能算个家。”孔轩文道：“那就叫汽车旅馆。”芮雪莎笑起来，将右手伸过来。孔轩文紧紧抓住，并不停地摩挲着。

外面忽而下起了大雨，雨打在车窗玻璃上，像几个孩子在打架；车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不停地刷着；前面烟雨蒙蒙，只能隐约看到路上的点点白线。一段一段的白线，连贯在一起，像无数个省略号，向前无限地延伸。

孔轩文道：“雨太大了，不如等雨小了再走，反正又不赶时间。”芮雪莎便将车停在路边应急区，将两侧方向灯打开。芮雪莎双手抓住孔轩文的围巾，便往自己座位上拉。孔轩文要从自己的座位上挪移到驾驶座上并不容易，只得半蹲着侧过身去，芮雪莎则将靠背松开，半躺着承受着孔轩文的压力。

孔轩文将手伸进粉红色套裙上衣的下摆里，将里面的羊毛衫、内衣一件件往上翻阅。首先露出的是白花花的、软绵绵的腹部，接着露出来的是两只乳房，肥白如瓠。他虽然认识它们，但没有料到这两位尤物竟然如此丰满而白皙。乳房上透出了极细极淡的青紫色毛细血管，使得她的乳房竟隐隐地泛出了青白色；两只乳头恰似两只淡棕色天落果，一圈肉白色乳晕围住乳头。孔轩文的手轮流慰问着两位尤物，头渐渐地埋了下去。芮雪莎呻吟不已，两只脚抵住方向盘下方的仪表台。不一会儿，她的胸脯上满是浅红色的、杂乱的指印和齿印。芮雪莎亲吻着孔轩文的额头，嘴里喃喃而语：“我需要你。”孔轩文问道：“你不后悔吗？”芮雪莎道：“我相信我自己。”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一切都鲜亮起来，朗润起来。路边的杂草丝毫没有沾染一点儿枯黄色，仍绿油油地发亮；远处的天边画着连绵起伏的、曲线柔和的山岫的轮廓。

车子又重新上路。芮雪莎问道：“终点在南京哪儿？”孔轩文道：“不瞒你说，我现在也不晓得终点在哪儿……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孔轩文心想，现在跟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是不是为时过早，而且，这件事总要扯到她儿子张小军的身上的，便一路踌躇着。芮雪莎看出他好像有心事，便问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今天你用的是包车。”孔轩文道：“我找的人是你儿子的同学，是一个叫姜玉儿的女生。”芮雪莎感到十分意外。孔轩文说道：“怎么说呢，这事多少跟张小军有些牵连。”芮雪莎更加惊诧了，问道：“难道张小军跟那个女同学有什么瓜葛不成？”孔轩文道：“张小军跟她没有什么瓜葛，是与我有些不是瓜葛的瓜葛。”芮雪莎又是一头雾水。孔轩文道：“那个女生有本日记本，上面，据说写了一些对我单相思的什么话，碰巧被张小军偶然看到了。那个女生以为心里的秘密被公开了，大概是承受不了心理压力吧，索性离家出走，到今天已个把多星期不见消息。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生，但她偏偏还写了两封信给我，信我没有拆开，担心这一拆开就可能有说不清的意外发生。元旦前一天，那女生家长到学校来讨个说法，便将那女生的班主任陈老师，也就是张小军的班主任，打得腰椎骨错位，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呢。那两封信是从南京寄出的，但我又没有看信的内容，就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儿。到现在，好多事已经说不清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尽快找到那个女生。”

芮雪莎将车停在路边，着急地问道：“小军怎么会偷看女同学的日记呢？”孔轩文道：“也是无意中看到的，为这事儿，张小军没少受陈老师的训斥。我现在想，虽说那女生是单相思，但事到如今，除了我，大概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在南京了。我要是能找到她，并将她带回，就是惹得一身的说不清，我也无所谓了。”芮雪莎脸色有些苍白，她点上一支烟，道：“你把信拆开看看，说不定有她的具体住处或者电话号码。”孔轩文便从口袋里掏出两封信，拆开，递给芮雪莎。芮雪莎犹豫了一下，便接过信。信上文笔清秀，而又情意绵绵，芮雪莎的脸色由白变红。第二封信的结尾处还写了什么如果孔轩文不来见面就自杀之类的触目惊心的文字。芮雪莎道：“这小姑娘好像对你蛮纯真的。”孔轩文道：“小女孩本来就是纯洁的，可她哪里晓得天下有如此之大！”芮雪莎惊叫道：“下面有地址和电话号码！”便将信递给孔轩文看。孔轩文道：“有电话号码就行，这回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了。”芮雪莎道：“你放心，我也应该帮助你的，我是小军的妈妈，多少也有责任的。”孔轩文看着芮雪莎，没有说话。

中午12点左右，车子驶入南京市区。芮雪莎将车停放在一处停车场后，便让孔轩文用她的手机打那个电话号码。孔轩文拨通电话后，电话里却传来“这是录音电话，请留言”的提示。孔轩文便说请按手机号码速回电。孔轩文道：“是录音电话。”芮雪莎道：“那只好等她回电话了。我们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吃点东西吧。”孔轩文道：“也好。”便将手机给了芮雪莎。两个人下车后，便在附近一家三星级宾馆开了房间。服务台小姐也没有多问，先收了押金，后登记了两个人身份证，便交给芮雪莎一把房间钥匙，房号是606。

两个人进了房间，芮雪莎便将门反锁上。这是一间标准房，布置得相当豪华，中央空调放着暖气，跟在车里一样，感觉暖融融的。窗户被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到窗口掀开窗帘向外看。

孔轩文忽然抱住她，道：“我好像有点儿不自在。”芮雪莎道：“不会有人打扰的。”孔轩文便又搂住她一阵亲吻。芮雪莎的手也在他身上游来游去的，孔轩文又将她那两只巨乳翻出来，深入研究了一番。芮雪莎粉红色上衣外套和裙子已经滑到地毯上，孔轩文便将她的羊绒连裤袜连同内裤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下褪，不一会儿，芮雪莎腰际以下直至膝盖处都袒露出来。孔轩文不知哪来的一股劲，一把抱住她，将她放倒在床上，扯掉她的连裤袜、内裤以及皮靴，随即将她两腿左右分开。孔轩文的坚强不“屈”和坚持不“泄”，强劲让芮雪莎极度兴奋和快乐，她的双手死劲地揪住孔轩文的手臂，以至指甲深深嵌进去，留下两道很深的红痕。孔轩文额上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渗。

不知过了多久，孔轩文才从她身上撑起来。芮雪莎仍抱住他，道：“我真的相信我自己。”孔轩文道：“我……”芮雪莎捂住他的嘴，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两个人又搂抱了一会儿，才整理衣衫。芮雪莎两条雪白丰腴的腿总是在孔轩文眼前晃动。芮雪莎穿好衣服，拿了手提包，便进了浴间，随即听到哗哗的水流声。

在这哗哗的水流声里，芮雪莎正对着镜子看她自己。她的脸上全是水滴，她也弄不清是水还是泪，但她脸上的笑容让她产生了笑容。孔轩文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感到有些气喘，心怦怦直跳。一支烟刚吸完，芮雪莎已沐浴出来了，她的头发有些湿，但脸色很好，又化了妆，光彩依旧。

从房间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午饭没有吃，两个人决定到外面喝点下午茶，吃点东西。电梯正上了十楼，两个人便从楼梯下去。下楼梯时，孔轩文忽然发现芮雪莎腿上原先的羊绒袜不见了，也没有穿丝袜，雪白、柔润而饱满的小腿肚上端和膝盖与黑色皮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白闪闪地直逼人的眼。孔轩文觉得非常性感，便俯下身子，将她裸露出来的膝盖和膝窝都猛吻了一番。芮雪莎感觉痒痒的，又感觉爽爽的。当他们走进大厅时，不少人都盯着芮雪莎，并上下打量着她。芮雪莎挽住孔轩文的臂肘，紧紧地倚着他出了大门。

冬天在大都市失去了它的严寒和肃杀。街头人山人海，都市时尚处处可见。大概裙子只有在冬天才会真正显示其特有的魅力，而裙子又是个颇为神奇的装束，遮是为了露，裹是为了裸；裙子遮裹住腿，却将小腿逐出裙外，以激发人类的想象力；而想象力有时则是罪恶之源。

前面有一家西餐厅。孔轩文道：“到里面坐坐吧？”芮雪莎道：“行，也该吃点东西了。”因为是下午，西餐厅人不多，两个人就找了靠窗口的一处卡座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孔轩文看到芮雪莎坐下来后就搓了搓手，便问道：“有点儿冷吧？”芮雪莎轻声笑道：“不是，天一冷，手就得经常搓，我们从来没害过冻疮呢。”孔轩文道：“看得出你保养得真好。”芮雪莎脸上泛出一点儿绯红，道：“……刚才在房间里，羊毛裤弄湿了，所以也就没穿。”孔轩文道：“怪不得不少人都在看你呢？”“很难看，很过分吧？”孔轩文道：“正相反，只是觉得美得有些残忍。”芮雪莎笑了起来。

服务员端上两杯咖啡，孔轩文点了几样西式点心。芮雪莎的手机响了，原来是胡馆打来的。芮雪莎回电话道：“我晚上就不去了，你替我打个招呼吧。儿子的事我总要过问一下吧……什么……人家孔老师跟你有什么关系？好了！好了！明天再说吧！”

芮雪莎关上手机，脸色就变了。她解释道：“是胡馆打来的。所以我跟你说过的，胡馆这个人对我很照顾，就是心眼儿小，我现在是一提到我儿子，他就立刻联想到你。”孔轩文道：“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你的几个老朋友。”芮雪莎道：“你不要放在心上。”孔轩文道：“说句笑话，男人也会吃醋的。女人吃醋，可以美容；男人吃醋，只能伤胃。”芮雪莎叹道：“唉！我也不晓得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整天就奔波、应酬、喝酒、打牌，都说我是个富婆，所以一个一个地向我借钱。这胡馆倒好，不向我借钱，我有时恨不能送点钱给他呢。虽说小军他爸钱多，可公司风险大，资金一套就是几百万……这几个月还不是到处要债！”

孔轩文道：“男人创业也很艰难。”芮雪莎道：“说得不好听，你孔轩文老师也不要见外，当初人家跟他做生意，大半是冲着我来的。”孔轩文道：“所以，其实，你比你老公更有风险。”芮雪莎道：“你要晓得，现在正儿八经做生意是行不通的，有时抬价压价，送钱送礼请客都没用，跳一曲舞，也许就能办成。不过，有的场合也会让人受不了，男人在一起，就是欢喜拿女人开玩笑。我这酒量就是给逼出来的。”孔轩文笑道：“为有牺牲多壮志。”芮雪莎也笑道：“牺牲自己的肠胃。”孔轩文道：“有时还有一双手。”芮雪莎咯咯直笑，说道：“跳舞时，我的手只能属于男人；不过除了手，还都属于我自己。”芮雪莎又说道，“生意场上的人就爱占点便宜，跳舞时小动作多，有人借酒三分醉，酒后失态，俗不可耐。”孔轩文道：“有时，有的男人只是欣赏你，也就满足了。”芮雪莎道：“张局就有点儿像呢，他很尊重我，有应酬又喜欢让我陪着。所以我常常说，干吗不赶快培养一个年轻女秘书，哪怕做做花瓶也好。”孔轩文道：“男人不一定如你所想，这就像瓷器，现在烧制出来的再精美，哪里比得上明清时的名瓷？”芮雪莎笑道：“我有这么值钱吗？”孔轩文笑道：“你是无价的。”

忽然芮雪莎的手机又响了，她一看又是胡馆的。只听得胡馆在电话里喊道：“他们都来了！说你不来，就不开宴！”芮雪莎道：“我又不是什么头面人物，非得等我？”胡馆道：“芮经理呀，你是从来都给面子的。”芮雪莎道：“人家真的有事走不开，明天我做东补偿，行不？”胡馆遂问道：“你是不是又跟那个什么孔老师在一起谈小军的事吧？”

芮雪莎一怔，怒然道：“请胡馆放尊重点，我跟谁在一起，要向你汇报吗？”随即挂了手机。还没喘口气，她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青鸿打来的。电话里，青鸿也求她道：“芮姐，你最好来表示一下吧，罗市长也在呢！我不想打的，我也是逼得无奈啊！”芮雪莎道：“你也掺和在一起干什么？能来我不来吗？罗市长跟小军他爸熟，何不让人打电话叫他回来？”电话那边又换了一个人，她一听，好像是罗市长的声音：“小芮吗？我是老罗啊，张总不能作陪，你就做个代表嘛！”那边电话里又换成张局的声音：“小芮啊！就给回面子吧，况且，罗市长还说要你教他跳舞呢！”

芮雪莎将头低下，眼泪直往手机上滴，浑身打战，孔轩文便将一张面纸递给芮雪莎。芮雪莎接过来点了点眼睛，说道：“真的不好意思了张局，烦你打个招呼吧。”便又挂了手机，但因为要等姜玉儿的电话，又不好关机。接完电话后，芮雪莎抬起头来看着孔轩文，眼泪汪汪地说道：“真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孔轩文道：“我理解你。”两个人随后只吃了一点儿毫无味道的点心，便结了账离开了这家西餐厅。

天色已渐暗，孔轩文挽住芮雪莎的肩头，芮雪莎便紧紧偎依着孔轩文。两个人走着走着，便走进了一家法国时装专卖店。营业员一看芮雪莎就是个气派不俗的女士，便争着主动迎上来介绍时装，以至于每个营业员都说这儿的任何一件女士品牌都非常适合芮雪莎。逛商店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空手而归的，芮雪莎也不例外。她看中了一件标价一千八百元的黑色驼绒半长大衣，款式很洋气，黑得纯正而透亮，特别华贵典雅。营业员说这是独此一件，且是手工缝制而成，轻盈又保暖，芮雪莎毫不犹豫地买下。孔轩文道：“你也不试穿？”芮雪莎道：“这标签上有尺寸的。”

芮雪莎忽然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孔轩文随便走走看看。营业员又迎过来做孔轩文的思想工作。孔轩文便选了一条宝石蓝呢质短裙，标价五百元。孔轩文还没有决定买下，那营业员已将裙子取下，叠好，放进袋里，并递上一张信誉卡，说质量有问题，或有假冒，可凭此卡双倍索赔。孔轩文看了看尺码，是大号的，便付了钱，将裙子夹在了风衣里面的腋下。

在洗手间里，芮雪莎一边照着洗手镜，一边舒缓着喘气。她摸了摸下身，觉得有些湿湿的，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感觉只要跟孔轩文在一起，身体似乎总会不时地产生生理反应，且浑身躁热。从洗手间出来后，她便挽着孔轩文走出了这家专卖店。

回到酒店房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钟了。孔轩文从腋下掏出那条裙子，说道：“不知配不配你买的那件大衣。”芮雪莎一看，惊喜道：“嗯，应该是配的，尺寸好像也差不多。”便跑进了洗手间。一会儿，崭新的芮雪莎出现在孔轩文面前。裙子很贴身，紧紧裹勒住她那饱满肥硕的臀部和她两条白皙肥腴的腿。孔轩文道：“魅力四射。”芮雪莎笑道：“吸引你就是我最大的满足。”孔轩文一听这话，便热血沸腾，他的手已经伸到裙子的下摆处。芮雪莎笑问他道：“我的腿很粗吧？”“是的，不过我喜欢啊！再粗我都喜欢！”

芮雪莎遂搂住孔轩文不放。芮雪莎道：“我这一辈子算是没有白过。”孔轩文道：“你本身就没有白过，你还有儿子。”提到儿子，芮雪莎便问道：“这电话怎么还没人打过来？是不是要再打一次？”孔轩文便拿起手机。这回有人接了，接电话的人正是姜玉儿！孔轩文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芮雪莎抱住他，并将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腿上。电话里，姜玉儿也没料到是孔老师，只是说，晚上九点到什么奥林迪厅找她，便挂了电话。

孔轩文说道：“是她！她约我晚上九点到什么奥林迪厅找她。”芮雪莎看出他一脸的茫然，搂紧他说道：“总算找到她了，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回家。”孔轩文道：“我好像信心不足。”芮雪莎道：“是不是我陪你去不方便？”孔轩文道：“我一个人去更没有信心了。”两个人便各自整理衣衫。孔轩文道：“还是把羊绒裤穿起来，免得着凉。”芮雪莎按他说的做了，并决定换上新买的大衣和裙子。孔轩文替她穿好刚买的黑色大衣后，说道：“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去找她。”两个人将随身带的东西打当好，便出了房间，下了电梯，走出大厅。大厅里仍有人在看着他们，服务台小姐打量着芮雪莎。

两个人走到街上，也不知吃什么，街头小吃到处是。芮雪莎道：“边走边看再说。”芮雪莎紧挽着孔轩文。挽着自己倾心的人，对女人来说就是一种浪漫，此时的芮雪莎就觉得自己正陶醉在浪漫之中。床笫的疯狂让她找回丧失已久的做女人的感觉，甚至让她觉得在生意场上、酒宴上、牌桌上，是多么的无聊，多么的难受；有时她觉得自己除了华丽的包装外，一无所有，内心已经荒芜，精神已经麻木；现在呢，她感到心灵的田野已经充满生气，精神已经复活；她坚信献给孔轩文的越多，越能筑就自己的尊严。

此时的孔轩文在芮雪莎的身上也明显地找到了什么才是女人的答案，但他心里不得不想到宛如，那清纯可爱的影子。他觉得能在两个女人中间周旋，而且周旋自如，是自己的聪明。如果说宛如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美丽的影子，那么芮雪莎则是他心中渐已成形的具象；影子只能捕捉，具象则可触摸。但他又觉得自己是个情感的骗子，是一个蹩脚的智者。

两个人走得很慢。看到街头各种新奇诱人的小吃，芮雪莎眼里不时流露出小孩儿般的好奇和惊喜。孔轩文道：“吃的东西太多，也不知吃什么好了！”芮雪莎笑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劝你，也没人看你。”孔轩文道：“倒也是，整天赴宴，一桌山珍海味，也会食之无味，难怪有的领导说家里的咸菜泡饭最香呢，这是他吃够了山珍海味才会有的想法。所以慈禧太后逃到热河，吃了只窝窝头，便认为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芮雪莎笑道：“你也不要想得太多了，随便吃点。”孔轩文便先买了两串羊肉串。芮雪莎道：“我还没吃过羊肉串呢！酒宴上哪来羊肉串？平时我也不可能跑到街头吃。”孔轩文道：“这就是身份决定的，就像我们有时在办公室里吃烧饼，学生见了都感到新鲜，奔走相告，说‘老师在办公室还吃烧饼呢’！这也像在学校浴室洗澡，老师和学生共入浴池，学生也感到新鲜，会窃窃私语，说‘我们的老师跟我在一起洗澡呢’！看，老师的斯文、尊严在学生面前全都曝光了。”两则有关老师的奇闻逸事，让她倒也觉得新鲜，便搂住孔轩文笑个不停。

两个人买了一纸袋鲜炸土豆片、炸玉米，又各吃了一碗赤豆元宵。芮雪莎道：“好像还没有吃饱呢！”于是他们又尝了炸臭干，觉得没有家乡的臭；又吃了炸年糕，觉得没有家乡的黏；又喝了榨鲜橙，觉得没有家乡的鲜。芮雪莎笑道：“我不能再吃了，再吃走不动了。”

孔轩文一看表，将近八点钟，便提醒芮雪莎要去奥林迪厅了。芮雪莎道：“问出租车司机，准保晓得。”于是两个人便拦住了一辆桑塔纳出租车。那司机说道：“这个迪厅蛮远的，在郊外。”孔轩文道：“只要把我们带到那儿就行。”司机犹豫了一阵，便掉过车头，加大油门向东驶去。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他们道：“你们不是南京人吧？来南京玩儿的？”孔轩文道：“是的。”一路上，这司机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南京好，好得一塌糊涂；一会儿又说南京不好，差得糊涂一塌。

车子开了约半个小时，果然在一个丁字路口看到一家叫“奥林”的迪厅。司机停下车来，说道：“这个迪厅痞子多。”孔轩文也没说话，付了钱，拉着芮雪莎下了车。孔轩文道：“姜玉儿不知来了没有。”芮雪莎道：“不如先进去看看吧。”两个人买了票便上二楼进了迪厅。进了迪厅，才发现跳舞的几乎全是少男少女；舞池并不大，但设计得歪歪扭扭的，灯光又非常怪异。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有人便端上两杯茶，两块口香糖。孔轩文怎么看都觉得跳舞的女孩打扮得都差不多，连发型都相差无几，加上灯光闪烁，时隐时现，孔轩文根本看不出姜玉儿在不在，便走到吧台上打听。旁边坐着的一位满头是汗的女孩忽然说道：“玉儿还没有来。”孔轩文谢了她，走到芮雪莎身边，拉起她便走。付了茶水和口香糖钱后，他们随即出了迪厅。芮雪莎道：“快把我闷死了！”孔轩文道：“有个女孩说她还没来，那我们就在门口等吧。”两个人便站在离大门不远处的电话亭旁边等。

等了十分钟左右，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在迪厅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打扮得跟迪厅里跳舞的女孩差不多的女孩。孔轩文一眼便认出个子稍高的就是姜玉儿，就一个人跑了上去。姜玉儿迎面碰到孔轩文，吓了一跳，定神一看，是孔老师，顿时紧张起来。另一个女孩以为姜玉儿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进了迪厅。孔轩文道：“不想回家吗？你家里人正到处找你呢！”姜玉儿忽然哭起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孔轩文正要劝她，从迪厅里跑出来几个小青年，不由分说，对孔轩文就是一阵拳脚。孔轩文本能地防守着，但仍有一拳重重地打在他嘴边，血顿时从嘴角流出来。芮雪莎吓呆了，两脚直打战，又不敢上来，眼睁睁看着孔轩文被几个小青年围着打。

打了一阵子后，姜玉儿头也不回地跟着她几个小青年进了迪厅。芮雪莎赶快跑过来，扶住孔轩文，急得直流泪。孔轩文脸色苍白，抹了抹嘴角，道：“我没事，你不要过来，不准你过来！你还站在电话亭那儿去！”芮雪莎只得又退回到原地，两手紧紧揪住衣襟，她甚至想打110报警。她正准备掏手机，看见孔轩文已经进了迪厅。芮雪莎急得打不出手机。

不一会儿，孔轩文被那几个小青年推了出来。这回孔轩文的额头蹭破了皮，渗出了血丝。芮雪莎正想跑上去，忽见姜玉儿和那个一起来的女孩从迪厅跑出来了。姜玉儿跟那个女孩说了几句话后，便跟着孔轩文走过来。

芮雪莎跑过来，赶紧拦了辆出租车，三人都钻进出租车。出租车飞驶而去。迪厅里那几个小青年又出来了，一看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四下张望了一下，又进去了。出租车开得很快，二十分钟不到，便将他们送到酒店。上电梯时，三人都没有说话。

进了606房间，芮雪莎欲替孔轩文擦拭伤口，孔轩文示意暂时不需要。姜玉儿看了看芮雪莎，又看了看孔轩文，道：“你是我家里派来的吧？”孔轩文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家里的人，我是自己来的。”

姜玉儿又问：“她是谁？是你的老马子？”孔轩文一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随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姜玉儿捂着脸，愣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仅仅十天不到，姜玉儿仿佛已变了一个人，一副特前卫的装扮，一脸无所谓的神态，满嘴世故之言。

孔轩文道：“她也是关心你的人。你还小，一个人在外，怎么说都不应该，你就没想到告诉你家人，哪怕打个电话，也好让他们放心。”芮雪莎道：“女孩子在外很不安全的。”姜玉儿瞥了芮雪莎一眼。孔轩文道：“在学校你是个好学生，你不是班长吗？”姜玉儿哭起来，嚷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孔轩文道：“回到学校，你会发觉，你仍然会生活得很好，没有人说你，没有人笑你，没有人伤害你。事实上，谁也没有偷看你的日记本。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孙老师吧？陈老师因为你不辞而别担心得住院，你家人到处找你，找遍了你家所有的亲戚。你如果平安回到家，我相信，他们会喜出望外的。你也该体谅父母，体谅你的老师……”

姜玉儿哭嚷道：“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你们有没有体谅过我？你有没有体谅过我？”孔轩文道：“就算你对我孔老师有好感，但你怎么能用这种过激的举动来对待关心你的人！再说，我也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的人。等你长大了，你会懂得爱是多么的神圣，爱是不能随便付出的！自毁前途的爱，盲目的爱，值吗？”芮雪莎道：“孔老师来南京找你，也是受了委屈的，冒了很大风险的，你是亲眼看到孔老师被人打成这样的。”姜玉儿道：“那几个人我又不认识，这几天我是跟我初中要好的同学在一起的，她是南京人。”孔轩文道：“我受点委屈，倒无所谓，只是你姜玉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请你相信我的话，相信一个老师的话……”姜玉儿寻思片刻后，说道：“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有两个条件……”“请讲。”姜玉儿道：“你要保证我回到学校里没有人嘲笑我，还有，你要保证……”姜玉儿又哭道，“你还要保证不要看不起我……呜呜……要关心我……”孔轩文道：“我保证！虽说我没有教过你，但我想，回到学校，你肯定还是像以前那样活泼可爱的……”

姜玉儿哭了一阵子后，才渐渐平静下来。临走前，她说还要到同学家去整理一下行李。芮雪莎稍作整理，三人便下了楼。芮雪莎在服务台结了账，三人一起离开了酒店。

这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钟了。芮雪莎到停车场将车开过来，孔轩文让姜玉儿坐在后座上，自己坐在芮雪莎旁边。到了她那个同学家，二人等了十来分钟，便看见姜玉儿拧了一只包过来了，那女同学向她挥手告别。车子连夜往回赶。车子刚刚驶出了南京城，姜玉儿已经半躺在座位上沉沉睡去，孔轩文脱下风衣盖在她的身上。近三个小时的夜行，姜玉儿一直沉睡着，孔轩文和芮雪莎也只用眼睛交流了几次。

回到熟悉的城市，芮雪莎停下车，轻轻叫醒姜玉儿。姜玉儿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身上披的风衣，便还给孔轩文。在把风衣还给孔轩文之前，她还将风衣上下看了看有没有压皱。孔轩文道：“你家住在哪儿？”姜玉儿看了看窗外，道：“在帝豪花园十八号楼。”不一会儿，车子开到帝豪花园十八号楼前。这是一幢两层楼的别墅，属帝豪花园的别墅区。孔轩文和芮雪莎看着她拧着包向十八号楼大门走去。忽然她又跑回来，对着孔轩文说道：“谢谢你。”便跑进了大门。一分钟不到，两层楼上的灯光几乎全亮了起来，孔轩文这才示意芮雪莎开车。

车子开到孔轩文家楼下停住了。芮雪莎便侧过身来抱住孔轩文，一面将他嘴角的血擦干净，一面又抽泣起来了。孔轩文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我也该谢谢你，这一趟南京之行，让你受累，受惊吓……”“不要再说了。”她抬起头，看着孔轩文，哭道，“一定要相信我啊，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元旦后上班第一周，学校就召开中层以上干部联席会议。陈致生虽说已经出院，但仍半躺在家里，班上岂能群龙无首？学校为显其慎重，专门开会研究陈致生班上的问题，陈致生班上的任课老师均被邀请作旁听。

周校长心事重重的样子，头发竟然有些凌乱，开会的时候又不停地咳嗽，咳嗽声很嘶哑，像揉捏一堆废报纸的声音。周校长怀着沉重的心情，首先反思学校内部管理不力，以致造成学生离家出走的严重后果。与会者也都肃穆地听着。接着，周校长又强调了加强班主任队伍建设的重要性、必要性和紧迫性。会议气氛始终比较沉闷，有几个便用打哈欠来提神。

今天开会，周校长没有让刘主任准备讲稿，有讲稿反而会束缚人的思维，况且刘主任起草的讲稿也越来越不对他的胃口了。周校长便即兴讲话，既是即兴，“嗯”“啊”“这个”“那个”之类的过渡用词也就多了些，但讲话的宗旨鲜明，思路也很清晰。讲了一阵子，周校长忽然扭过头来问张主任：“那个女生还没有找到吗？”张主任便继续扭头，问坐在遥远一角的几位任课老师；几位任课老师也都扭头，最后都扭到孙园园的身上。孙园园对着张主任点点头。张主任见孙园园点头，赶紧回话：“还没有。”周校长一听，随即将桌子拍得啪啪直响，大声问道：“还没有找到？”与会者见校长拼命拍桌子，全都吓得一身热汗，因为汗再冷，也不比会议室里的空气冷。

孙园园则一脸的着急，连连跟张主任打手势。张主任不是聋哑学校的主任，哑语一窍不通，分辨了半天，也无法翻译。孙园园只得站起来，平静地说道：“姜玉儿已经上课了。”与会者一听，都松了口气，个别打哈欠的一听，嘴张得老大一时难以合拢。张主任又回话道：“孙老师说那女生已经在上课了。”周校长听到这喜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边对着众人感慨道：“那就好！那就好！这个……啊……学生的问题，关键在班主任！所以今天这个会，我们就是要就高一9班班主任问题作一次认真的、深入的研究……”张主任猛一抬头，便发现孙园园还站在那儿，忙跟她打手势。孙园园也不晓得张主任跟她指手画脚干什么，以为张主任是在驱赶冬天的蚊子。幸亏旁边有人暗示，孙园园这才坐了下来。

周校长讲完，便习惯性地带头鼓掌，岂料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鼓掌，只好改用咳嗽声代替掌声。张主任补充道：“陈致生老师身体不好，9班的班主任我们打算由一名任课老师临时担任。”周校长纠正道：“不是临时，是暂时。”张主任苦笑着问道：“这……不是一回事吗？”周校长道：“不是一回事！临时是临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再做准备，暂时是指一段时间内……换班主任也不是心血来潮的！”张主任及与会者都暗叹周校长精于《尔雅》《说文解字》《现代汉语词典》，然后又都扭过头去打量旁听的几位任课老师。孙园园是唯一的女性，脸上又始终挂着微笑，大家都在猜测，这班代主任非她莫属了。

张主任笑道：“你们几个任课老师有没有毛遂自荐的？”几个任课老师都不想什么毛遂。他们心里也在想，班代主任不伦不类的，似是而非的，不正宗，而且学生肯定不买账；又都深入一想，如果在班代主任期间，再发生哪个学生来一次离校出走之类的事，就惨了。

正待诸位寻思之时，孙园园忽然又站起来了。她先环顾四周，然后看着张主任，平静地说道：“那就让我来当这个班的代班主任吧。”张主任一阵窃喜，心想自己麾下又多了一位女同志，且年轻，且漂亮，且温柔，且恬美。他便高声告诉周校长道：“孙老师自告奋勇，我看这代班主任就……”周校长嘶哑的声音陡然变得清亮起来，像堵塞的下水道疏通了似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也各就各位了，便回他道：“那就依你张主任的建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中层以上干部一律摇头，几位任课老师也都摇头。见大家都摇头，周校长便点头，只有孙园园既没摇头也没点头，但她却低下了头。

联席会议一结束，孙园园便走马上任。她首先被喊到张主任办公室。她只用臀部的三分之一斜坐在椅子上，顺着眼，单看那桌上的一盆鹅黄色冬菊和紫砂茶杯上的“清心”二字。张主任先大讲了一通班主任的地位和作用，又大讲了一通班主任的原则和要求，还大讲了一通班主任的使命和职责。张主任讲话时眼睛眨个不停，像是有毛毛虫粘在眼睛里。孙园园则始终微笑着，像一枝只是含苞却总是不怒放的鲜花。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但张主任似乎并没有听见。孙园园便甜甜地小咳了一声，并用一只纤指指了指门。张主任这才发觉门外有人，便喊道：“请进！”刘主任推门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孙园园，然后对张主任说道：“张主任，周校长让孙老师去一趟。”张主任好像没有听清楚，仍在补充做班主任其他若干注意事项，并明确表示工作中一旦遇到什么困难和问题，可随时来汇报，言辞切切。刘主任又重复了两遍，张主任这才听清楚。孙园园便跟在刘主任后面去了校长室。张主任似有失落地倚在座位上，桌上那盆冬菊的一根细长的花瓣忽然掉落在桌子上。

就在校长召开中层以上干部联席会议之时，陈致生办公室也在召开中层以下群众碰头会，讨论的焦点当然是有关姜玉儿怎么会突然上学的。新年新气象，苏文锦今天特意围了一条纯羊毛格子图案的围巾，头发也抹了油，显得很有点儿五四老年的味道。他习惯性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的，嘴里则不停地叽咕：“姜玉儿怎么会主动上学的呢？是谁找到她的呢？在哪儿找到的呢？她怎的竟肯依？”陆大姐见他怪怪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你老苏就爱杞人忧天！这人回来了，你又在制造沉闷！想那么多干什么！”

小杨上了一趟厕所，回到办公室就开始宣布惊人的消息。小杨问他们道：“你们晓得陈老师班上哪个代班主任？”苏文锦道：“老陈未上班，管他哪个代！”小杨道：“是孙园园老师！”孔轩文忙问道：“方才干部开会，就为这事儿？”小杨道：“所以孙老师这回做代班主任可不是随便点的。”苏文锦问道：“此话怎讲？”小杨又欲卖关子，孔轩文答道：“老陈凶，小孙松；老陈严，小孙甜。如此而已。”小杨直摇头，问孔轩文道：“孔老师，你还记得元旦前那场舞会？”孔轩文道：“有点儿朦胧了。”小杨道：“记得不记得孙老师在舞会上出的风头？”孔轩文一想：小杨无非是说孙园园在那场舞会上的努力现在终于有了回报，便说道：“这也很正常，如果那天是你潇洒跳几回的话，世界说不定也会因此而改变。”小杨有些纳闷了。孔轩文又解释道：“我是说你对她努力一下，很可能也有了回报，只可惜你失之交臂。”

苏文锦不知那场舞会的详情，见孔轩文说小杨时又扯到孙园园，便以为小杨跟她有点儿微妙关系，便笑道：“也难怪小杨对孙老师如此关注！”陆大姐又顺手泼了苏文锦一杯茶叶水，道：“你又在笑小杨了，这年轻人的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小杨就是跟孙老师有什么，也属正常，要是你，就不正常了！”大家都笑起来。

苏文锦仍死不改悔，笑道：“我们小杨条件又不坏，找到孙老师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搞对象嘛，各人有各人的一套，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孔轩文道：“我们不要转换话题，且听小杨继续道来。”小杨于是提了提嗓门，道：“孙老师做代班主任是早就钦定了的，只是不晓得班上语文课由谁来代呢！”

正说着，林主任进来了。他问苏文锦道：“老苏，你还是组长，这陈老师班上的语文课由谁来代，你做主了！”苏文锦忙摆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林主任道：“你还没有退休，怎叫‘不在其位’？在其位，就得谋其政！”苏文锦道：“期末考试指日可待，不如改上自习岂不更好？”林主任见他有些小调皮，便说道：“自习课也得有人去看嘛！”苏文锦道：“那好办，不如让新上任班主任去安排，岂不省事？”林主任遂笑道：“你老苏信息还蛮灵的嘛，不过这样子也好，省得你们嫌烦。”说罢便出了办公室。

小杨道：“孙老师做代班主任，不晓得陈老师晓得后有什么反应。”苏文锦道：“晓得晓不得又怎的？前天我去医院看他，他倒想得开，说这人一生病，权当作疗养。唉，只是他对姜玉儿还是放心不下。”提到姜玉儿，陆大姐便问下落如何，孔轩文笑道：“高潮就是结局，姜玉儿应该上学了。”大家一听，认为孔轩文全清。苏文锦又问道：“真的找到并上学了？我想大概未必是孙老师的功劳吧？”孔轩文道：“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苏文锦感慨道：“呜呼！只是苦了老陈，枉住了这么多天医院！也苦了小孔，受了不白之冤！也苦了小杨，跟在后面操劳奔波！也苦了……”陆大姐道：“我没有受苦！要说受苦的，还有你那两盆宝贝花草！”苏文锦叹道：“草木也有情啊！”小杨叹道：“唉！也不晓得姜玉儿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几个人正说着，第二节课下了。一会儿，孙园园进来了。她的表情告诉别人，她对做班代主任很有信心。一进门，她便跟他们打招呼。陆大姐问道：“那女生上学了？”孙园园道：“来了，只是……”大家发觉她似有难言之隐。孙园园道：“只是姜玉儿变得快让我不认识了！”苏文锦忙问道：“难道来了个冒名顶替的？”孙老师一笑，道：“不是的，她上课表现还不错，只是形象变了。”苏文锦道：“新年新气象，新姿态新形象。”“不是的，她居然染了一把黄发！而且班上的事也不过问，我行我素的样子，广播操她也不上，坐在凳子上只顾咬口香糖，看上去有些世故。”苏文锦皱起了眉头，说道：“她原来看上去本是个清纯可爱的女孩子，怎就变得如此之快？不合逻辑！”孙园园道：“我还真担心我当不好这个班主任呢！所以请诸位多多关照！”小杨以为她要一鞠躬的，连忙想上去扶她。但她没有一鞠躬，小杨伸出的双手又连忙缩了回去。

孔轩文发现小杨眼睛亮得出奇，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野外的篝火，也如春天的溪水；而且小杨已经对孙园园偷偷瞄过多次。孔轩文便猜着小杨对她确有好感，这种好感可能就是情感的萌芽，爱情的胚胎，恋爱的嚆矢。孔轩文于是说道：“我看孙老师是能胜任的，如果再有小杨的鼎力相助，一定会做得更好。”一语既出，孔轩文才发觉太直露了，但话已收不回，只得静观反应。孙园园便看着小杨，说道：“杨老师做班主任一定有经验，希望不吝赐教。”小杨神采飞扬，说道：“我经验没有，只是……”孔轩文道：“能力总是培养出来的，小杨的意思是想做个副班主任，或者叫班主任助理，虽说不上一个班的课，但就当搞点兼职，也未尝不可！”苏文锦也附和道：“说的是！小杨积极性强，精力又充足，搞活动又是块料，吹拉弹唱、棋琴书画样样来得！”孙园园笑道：“我是求之不得呢，多个助手，总比一个人干强些。”小杨听了孙园园的话后，觉得舒坦至极，像是躺在如茵的草坂上打了个滚，便主动拜了师，表了决心。孙园园道：“那现在去看广播操还来得及！”真是说打架就搬腿，小杨连蹦带跳地跟在孙园园后面去了。

小杨一走，苏文锦也兴奋起来，嚷道：“真是运气了小杨！小杨怕是要交桃花运了！”陆大姐倒总觉得他们两个有戏弄小杨之嫌，便提醒他们道：“人家小杨老实巴交的，可不能骗人家！”苏文锦道：“没准小杨歪打正着呢！这感情的事，岂可用理性的眼光来分析？”孔轩文道：“就看他运气如何了，帮也只帮这一回，也算是尽个责任。”

广播操一结束，小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眉飞色舞。还是在操场上趁学生做操之机，小杨便和孙园园并肩站在学生后面，偶尔还作方圆十米以内的短程旅游。

小杨道：“姜玉儿也是做了广播操的，只是打扮得很前卫，班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穿校运动服，很是抢眼。”孔轩文遂趁机问小杨道：“那个张小军表现如何？”小杨道：“不曾细看。”孔轩文有些失望，他担心姜玉儿又回班上课了，张小军会不会再搞点什么恶作剧。

孔轩文的这种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下午第二节课刚下，姜玉儿便和几个同学在一起叙旧话新，几个女同学正在欣赏她的染黄的那一绺儿头发。忽然，长得愈发沉重的马勇受人之托，抖抖地递给姜玉儿一张纸条。姜玉儿和几个女生一看，纸条上写着“我—爱—你”三个字，那几个女生一下子脸全红了，都齐刷刷地看着姜玉儿。马勇又移过来，道：“是给你的。”他指着姜玉儿的同桌、活泼开朗的文娱委员。文娱委员脸也早就红了，现在一听“我爱你”是写给她的，脸上便掠过一丝娇妍之态。马勇又移过来，表情严峻地道：“再看看纸条的反面。”那文娱委员忙将纸条翻过来，几个人一看，反面写着两个大字：“祖国”，“我爱你，祖国！”姜玉儿和那几个女生哭笑不得，文娱委员更是觉得无地自容，双手捂住眼睛趴在桌上不动了。马勇和教室后面几个恶作剧的男生笑得咯咯的，马勇的脸甚至笑得变了形，本来酒窝就错位在颧骨处，这一笑，看上去却痛苦不堪。

姜玉儿毕竟还是班长，见同桌趴在桌上两肩一抽一抽的，霍地站起来，责问那帮臭男孩是谁制造的这个冬天的童话。几个笑破肚皮的男生赶紧将笑容藏在口袋里，纷纷夺门而逃。姜玉儿便逮住动作迟缓的马勇一顿训斥。马勇心肠软，只得屈招说他只是从案犯，主谋在幕后。姜玉儿追问“幕后”在哪里。马勇无奈，只得挪动他那庞大的身体，原来那瘦小的张小军正藏匿在他的背后。张小军见事情已经败露，慌忙夺路而逃，却一脚绊在课桌腿上，一个狗吃屎，猫逮耗子，跌趴在地上大喊律师保释。幸亏上课铃骤然响起，姜玉儿也才不再追究了，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孙园园并不知晓这个冬天的童话，她的助理小杨也不晓知。小杨正陶醉在别样的情感之中。他正趴在桌上起草班级管理若干条例，虽说这学期已近尾声，但即使只剩一天，他也要来点创新思维。孙园园对小杨的工作态度和敬业精神也很赏识，三次自觉不自觉地跑到张主任那儿高度赞扬杨老师。张主任说让不同班的老师担任班主任助理是开了学校之先河，再看看孙园园一脸的满意，便说反正学期已将结束，那就试试吧。孙园园自上任以来，各方面反映均良好，这个信息又迅速传到周校长耳鼓膜里，周校长也很满意，说终于挖掘了一个人才。

有一天放学后，张小军走在半路上，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学生模样的小青年，迎上去便问道：“你叫张小军？”张小军本能地答应。那几个人便一拥而上，一阵推拉扯攘，张小军书包带被扯断，纽扣被拽掉两只，脸上留下了七八根手指印。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一顿拳脚，张小军觉得有些妖怪。他左思右想，想不通为何被陌生的人痛打一顿。但他眼睛尖，四下一看，便发现一条小巷的巷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晃动。他不顾疼痛，赶忙跑过去，但他只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张小军推断这个人可能就是姜玉儿，但他搞不清姜玉儿怎会跟这些人勾结在一起的，也从未听她提及过。张小军又气又恼，像国民党残兵败将，狼狈不堪。

张小军回到家后，芮雪莎正准备赴宴。见儿子一副惨相，她大为吃惊，忙问怎么回事。张小军起初不肯说，被逼得无奈，只好说是不小心跌下来的。芮雪莎当然不相信，便打孔轩文的拷机。孔轩文回电说不清楚，白天上学张小军还好好的，并说有消息会及时告诉她的。张小军见妈妈急得欲泪，只得说是被人打的，可能是被姜玉儿雇用的业余打手打的。芮雪莎一听儿子提到姜玉儿的名字，又吃了一惊，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遂又打了孔轩文的拷机。孔轩文也感意外，说姜玉儿白天好像也还好端端的，怎么放学后竟然敢用这种带有黑社会味道的方法，只好说等明天上学再细细调查，让芮雪莎不要太着急。芮雪莎挂了电话，只好又劝说了儿子几句。

张小军见妈妈又欲赴宴，加上自己又被人打得好惨，噔噔噔上了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赌气不出来。芮雪莎没有办法，也只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他。大约半小时后，张小军忽然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道：“我肚子饿了。”芮雪莎见儿子情绪有所好转，赶紧进厨房，不一会儿就弄了一碗面，几样菜。看着儿子吃饱喝足，芮雪莎才定下心来。张小军放下筷子后，说有几本书忘在奶奶家了，芮雪莎便开车送他。张小军背了书包就走。

到了奶奶家，正巧小叔张平也在家。张平半年前下岗，现在和爱人开了一家鲜花店，生意倒还不错。张平对芮雪莎道：“就把小军放在这儿，明天我送他上学。”奶奶见孙子衣衫不整的样子，欲问芮雪莎是怎么回事，芮雪莎只好如实相告。奶奶便责怪孙子道：“你这孩子，都上高中了，怎么还不会照料自己！你爸爸要是回来了，看见你这个样子，不打死你才怪呢！”

芮雪莎开车到了“望仙楼”大酒店时，已经是七点多钟了，一桌人也还在等着她。芮雪莎一进包房，便打招呼说儿子的事耽误时间了。胡馆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神色。张局打趣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芮经理不愧是个伟大的母亲！”芮雪莎道：“我做母亲都不合格，还谈得上什么伟大！”胡馆走过来道：“你瞧，罗市长也在等你半天了！”芮雪莎一看，罗市长果然坐在沙发上，便赶紧走过去握手：“让市长大人久等，实在不该！”

罗市长中等身材，白净面皮，梳着三七开的发型，西装领带，举止文雅；他分管科教文卫，最爱跟文人墨客打交道，且写得一手好书法，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架子，儒雅气十足。罗市长笑道：“既然来迟了，理当罚酒一杯！你今天来还应该代表张总的，所以两个人的酒得你一个人承包。”在座的都说应该应该。胡馆进谏道：“我们小芮喝酒还从未输过呢！”罗市长道：“芮经理也是个大忙人，今天难得相聚，酒尽兴就行！”大家又都点头称是。罗市长的秘书在罗市长耳朵边提醒道：您血压偏高，不宜多饮。罗市长笑道：“你要晓得，有芮经理在，谁不想多喝一点儿酒呢！更何况这郎君酒口味很不错呢！”大家都喝彩，张局也附和道：“芮经理一来，这酒无论如何也得尽兴了。”

芮雪莎白色大衣里面穿了那套粉色套裙，又化了妆，显得非常妩媚。罗市长笑道：“小芮啊，坐我旁边来，也好长时间不曾在一起了！”芮雪莎只得将披在椅子靠背上的白色大衣拿起来，搭在手弯里，走到罗市长身边坐下来。胡馆本来是坐在芮雪莎旁边的，芮雪莎挪了座位，他便急得不得了，眼睛像蝴蝶的翅膀眨个不停。但又不敢显露，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芮雪莎离他而去，心血管里则好像有七八只蚂蚁在爬似的。

青鸿刚刚去跟李经理安排了一下酒菜的，进来后，他便告诉罗市长道：“李经理说罗市长来了，特意让我替他先感谢罗市长。”罗市长摆着手说道：“不要铺张，就这么几个人，喝多少酒，吃什么菜，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气氛。”大家又都点头称是。

酒宴刚刚才开始，芮雪莎便端起小酒杯，站起来，道：“我先敬罗市长一杯。”说完便一饮而尽。罗市长也奉陪了一杯。罗市长笑道：“小芮啊，慢慢喝！我们就不必讲什么客套话了。”

芮雪莎的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她一直想着儿子；孔轩文又不在场，她心里又想着孔轩文。胡馆也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的，便猜到是因为儿子；因为她儿子的事，总可能又牵到那个孔老师，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快了，嘴巴歪在了一边，眼神也暗淡下来了。

其实，今天胡馆是刻意武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梳得很绅士，胡子刮得很学究，领带打得很文人，皮鞋擦得很贵族，浑身上下绝无一点儿出土文物的遗迹。他早就跟青鸿说好了，宴会结束后便在望仙楼舞厅放松一下，然后，再玩儿几圈牌，青鸿也一一安排好，但今天有罗市长在，不知这个企划能否顺利实施。

眨眼工夫，芮雪莎已连干了几杯，脸上绯红如霞，晶亮如月。罗市长显然因有芮雪莎坐在他身边而兴奋，不时地将头凑近芮雪莎作亲密的交谈。罗市长秘书坐在他右首，黑色公文包始终不离手。秘书的头脑是领导贮存思想的地方，领导的思想又要能及时取出，所以秘书跟领导就得形影不离，就像领导的影子。在一般人眼里，秘书是从事一份神秘工作的人员，甚至连长相和衣着也有些神秘；瘦瘦小小的，戴副比时代发展慢半拍的眼镜；衣着不时髦，但干净紧凑；话不多，思想丰富，总是来去匆匆。这位秘书几乎不吃也不喝，也不参与大家的交谈，但表情并不傲慢，显得十分温和。只是罗市长每干一杯，他都要提醒一下。

芮雪莎是酒桌上唯一的女性，显得绿肥红瘦，但又十分抢眼，加上修饰得又典雅华贵，连站在一边始终微笑着的服务小姐也羡慕不已。胡馆见芮雪莎喝了不少酒，女性的妩媚展露无遗了，他便急得不得了。但他只能隔桌相望，爱莫能助，便低头看杯，埋头喝酒。

青鸿自有他的想法，看到罗市长跟芮雪莎相处如此融洽，便认为罗市长答应去舞厅的可能性就会很大。青鸿趁空出了包房，先让酒店舞厅经理将舞厅里那些闲杂人员和无名舞女打扫干净，然后在过道上打电话给小艾。青鸿是小艾的崇拜物，青鸿约她，她岂肯不来？青鸿又补充交代小艾能否带个把女友，要有品位，清纯一点儿的，小艾也答应。舞厅经理趁机告诉青鸿说就你们几人，怕气氛上不来，便问要不要再邀几个，青鸿说有罗市长在，岂能瞎邀请。经理本想将他的夫人连同大姨二姨三姨几个一起献上的，听青鸿这么一说，只得作罢。

青鸿回至酒桌，便告诉胡馆安排好了。胡馆心里这才稍有些安慰，便抬头看着芮雪莎，仰头看着吊灯，扭头看着青鸿。罗市长显得兴犹未尽，跟芮雪莎大谈城市文化建设的重大问题。秘书坐在一边认真地听，头脑就是他的录音机。胡馆今天找不到酒趣，见那秘书跟他一样也呆坐着，便跟他碰碰杯，偶尔也说些写字不是走廊、读书不是月亮之类毫无逻辑联系的闲话。

张局满脸通红，不时地在罗市长和芮雪莎对话时插上几句不淡不咸、又酸又甜的话。张局已经年近六旬，快到退下来的年限了，但他舍不得退。文化局长这份官差跟其他官差不同，文化官退下来就像知识陈旧被淘汰一样，自然成了一堆垃圾。而文化官又特讲究面子，即便成了垃圾，也该是垃圾中的精品，或者是回收率很高的垃圾。非文化官的官卸下来，只是觉得无“私”无“喂”的遗憾，而文化官的卸任，则更多的是无“诗”无“味”的空虚。张局长如若提前卸任，也就多了一份知识贬值的痛苦；但张局自我感觉良好，长得“熊”壮，又满脸“鸿”光，生理年龄与档案年龄至少相差十岁。罗市长也晓得他的心思，但政策在这儿，也是爱莫能助，只能表示理解。

胡馆见酒食差不多了，便用眼光硬是将张局的头扭过来看着他。张局遂站起来，走到罗市长跟前耳语了一番，然后两手恭恭敬敬地垂着，聆听罗市长的指示。罗市长便咨询芮雪莎。芮雪莎晓得大家的意思，又见罗市长如些谦虚和诚恳，只得点头。

舞厅里空无一人，经理亲自接待，端水倒茶，忙前忙后。罗市长见大家都坐着，笑道：“怎么，都坐着听报告啊？”于是胡馆和张局就垂手站着，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踧踖之色。青鸿不停地看表，想想小艾应该到了。张局弯下腰，对罗市长笑道：“罗市长不打头阵，这气氛哪里上得来的？”罗市长一听，便站起来，决定做个示范。罗市长便先跟芮雪莎跳了一圈，大家都喝彩。

青鸿趁空溜出了舞厅，站在舞厅门口急等小艾。须臾，小艾已从楼梯上过来了，后面还带着三个女的，其中有两个年轻女子的打扮怎么看都像肉贩子：头发乱而长，皮肤白而苍，眼神妖而淫，穿得少而精。青鸿赶紧将小艾拉到一边，责问小艾，那两个女的是哪个部分的。小艾道：“你说什么！这两个女的我也不认识，是跟上来的，那个穿大衣的才是我的同学。”青鸿慌了，正巧经理出来了，青鸿便向他说明情况。经理便跟那两个女子说今天单位包场，两位女子一听，气得直磨牙。下楼前，其中一个女的还将瓜子壳吐在青鸿的鼻子上。

舞厅里多了两位女子，分配工作也就好做多了。青鸿先让胡馆和小艾的同学入池，自己也引了小艾入池。胡馆人在跳舞，眼睛却只盯着芮雪莎，传达出“我不想跟她跳只想跟你芮雪莎跳跟你跳才有感觉跟她跳没有感觉”的信息。但芮雪莎跟罗市长跳了一会儿后，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问儿子的情况。张平说小军的表现还可以，作业都做了，就是不晓得正确率如何。张平对自己的侄儿也很关心，这多半是因为他的鲜花店多亏芮雪莎张罗和关照。打了电话后，芮雪莎仍然放心不下，脑子里总是出现姜玉儿的名字。

一曲已罢，胡馆便慢慢移了过来，问芮雪莎道：“小芮有什么心思没有？还是为儿子的事？”芮雪莎并不想跟胡馆多说些什么，只随口说了一下姜玉儿的名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胡馆便坐在一边思忖。忽然，他记起来了，小军他爸爸有个老朋友叫姜介成的，听他说过有个女儿在阳陵中学上高中了，莫非姜玉儿正是姜介成的女儿？胡馆便把自己的推测跟芮雪莎说了。芮雪莎心急，随即打电话给小军他爸。张总人在深圳，听芮雪莎一说，便回话，说姜玉儿就是姜介成的女儿，而且告诉芮雪莎姜玉儿有个舅舅，姓严，是九鼎建安总公司的老总。得到这个消息后，芮雪莎又惊又喜，想不到姜玉儿的爸爸正是当年跟小军他爸一起插队的而且相处很好的姜介成。提到姜介成，芮雪莎又想到那天和孔轩文送姜玉儿回家的帝豪花园18号别墅楼。有了这份消息，芮雪莎情绪便有了一些好转，但她仍然无心跳舞。

罗市长舞兴正旺，小艾和她的同学也都陪罗市长舞了几圈。胡馆见芮雪莎的神态放松了许多，自己也才将心放下。芮雪莎看着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的、眼睛里萤火虫似的发着弱光的胡馆，想想这个时候不应该不适度地感谢一下胡馆了，便主动邀请胡馆跳舞。

胡馆自然受宠若惊，抓住芮雪莎的右手就不放，并适度地上下搓捏着。跳舞的时候，胡馆甚至很想适度地犯些错误，但芮雪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和权力。他的右手按住她的腰际，尽管让他感受到芮雪莎身躯的魅力难以抗拒，但看到芮雪莎那双审视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右手便停止思想了。一曲终了，胡馆左手仍抓住芮雪莎的右手不放。芮雪莎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松开，并用自己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

罗市长对张局说道：“听说老张的京剧唱得原汁原味，怎么样，露一手吧？”张局当然同意，他要唱得铿锵有力，好让罗市长觉得他中气十足，便点了《沙家浜》中“智斗”一段。张局是个票友，常常跟胡馆两个人在星期天早上，跑到阳山公园“百尺楼”前引吭高啼。果然，张局唱得字正腔圆，京剧的拖音也特能拖，一直能拖到刁德一手上的烟嘴抽完。

罗市长笑道：“果然名不虚传！有功力！”大家也都喝起彩来。张局唱罢，乐不可支，坐下来便喝茶，不料服务员刚加了开水，张局被烫了一下，但仍坚持笑着。

青鸿让小艾邀请罗市长的秘书也跳一曲，秘书婉言没有谢绝，但还得请示一下罗市长。罗市长道：“不会跳，就学嘛！”领导一开戒，秘书便跟着小艾入了舞池。小艾手把手儿教他学步，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他跳舞时很像写报告。首先要点题，他就说跳慢六，小艾笑着说只有慢四，慢六怕是打太极拳的招数，秘书只得改跳慢四；然后他又要先概括中心内容，便让小艾教他先把脚法踩点的过程示范一下；接着他要小艾由总到分，将跳舞的全过程具体分为几个部分，小艾只得按他的要求做了；这样一来，跳舞就像是演动画片，一停一顿的；最后，他又让小艾教他如何总结上文以及如何结尾，小艾便将收尾动作演示了一回。秘书的脑含量不比爱因斯坦少多少，也是聪颖过人的；他即刻就记住了点题、概括、分说、小结、收尾等主要流程；虽不甚连贯和通顺，但结构完整，条理清晰，中心突出。结束的时候，小艾评价道：“跳得蛮好的，进步很快。”秘书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还得修改润色。

胡馆则仍然陶醉在那片刻的幸福之中。他试图与芮雪莎再舞一曲，但罗市长已经捷足先登了，只好待在一边发呆。罗市长舞姿很潇洒，步点准确到位，众人都不停地喝彩，胡馆也跟在后面叫好，但他又巴不得这一曲尽快结束。舞曲结束后，还没等芮雪莎坐下来喘口气，胡馆已经发出了邀请。芮雪莎道：“我真的跳不动了。”胡馆又不好强求，便打人情攻势，主动询问张小军及姜介成及姜玉儿之间的事。因为方才就因这个事儿，让芮雪莎感动得跟他热情相拥的。芮雪莎也晓得胡馆此时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但她又晓得儿子的事也许胡馆能帮到什么大忙的，想了想，只好顺了他，让他尽快实现其人生理想。

胡馆这回共舞时的感受与第一回有所不同了，他已经有勇气如此之近地欣赏到跟前的这幅油画般的容颜。他真切地感到，她的丰韵和妩媚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愈加明显。这十来年，自己一天一天地衰老，又享有了这个年龄的大多数男人共同的病症；而芮雪莎虽说年龄已近四十，但保养得极佳，肌肤像是在牛乳中浸泡过的；身材丰而不赘，挺而不兀，柔而不弱，厚而不板。胡馆赞叹道：“小芮真是美得脱俗。”芮雪莎见胡馆又在赞美自己，便笑道：“美得还有些咄咄逼人吧？”胡馆搪塞道：“是的，是的……哦，不是的，不是的。”额上早渗出细汗来。接下来的半曲舞，胡馆的手竟有些僵硬了，远不如第一回时那么曲张自如，倒像是轻度老年痴呆落下的后遗症。

罗市长的秘书又提醒时间不早了，说明天上午还有个重要会议。罗市长本是想再跟芮雪莎跳一回的，但迫于工作繁忙的压力，只得表示要走。听说罗市长要走，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起欢送罗市长，酒店老总及各部门经理及服务员及厨师及打扫卫生的等都列在大门口夹道欢送。秘书则在罗市长前面作向导。下楼梯时，罗市长又回头叫芮雪莎，芮雪莎便跟他一起肩并肩下楼。胡馆落在了后面，他在盘算着下一步的企划能否实施，便拉住青鸿。青鸿道：“等市长走了再说，看你急的！”

送走了罗市长，青鸿便向芮雪莎提出到张局家打几圈牌。张局家与别家是不同的，家里布置得很有些文化味道的，名花异草自不必说，每间房间门楣上还挂有楣匾，写有诸如“天霁阁”“瀚海苑”“励耕堂”“积微居”之类的雅名，连厨房的门上都挂着“爇心香”的雅牌。客厅正堂墙上悬着一幅“松鹤延年图”，两侧对联是“爱半文不值半文，莫谓世无知者；作一事须精一事，庶几心乃安然”，乃罗市长手书御赐。另有一间棋牌室，名曰：“弈喻”，意思是以下棋打比方、借下棋的事来讲道理。当然，棋是不大弈的，常常成了研究麻将技法的地方。张局老伴为人温和，待客又热情，所以到他家打牌是最雅不过的事。

芮雪莎不肯去，说儿子的事放心不下。胡馆急了，说培养下一代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小艾也说芮雪莎去她也去；张局又说家里正有好友送来的“醉乡春”好茶，喝了不白喝的。芮雪莎无奈，只得应允，但她说先去儿子奶奶家看一下儿子就来，大家都同意。胡馆心儿细，眼儿尖，但见芮雪莎开车的方向好像不是去她儿子奶奶家的，心中便隐隐作痛，又浮想联翩起来。众人见他像刚出土的文物一般沉静肃穆，也不再理他。

芮雪莎果然没有去儿子奶奶家。她将车子一直开到了孔轩文的楼下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停下车后就打孔轩文家的电话。此时的孔轩文正在伏案奋笔疾书。因几天后，青鸿要举办画展，他约了孔轩文写篇观赏性的文章在市报上吹吹。孔轩文正在炮制这篇文章的开头和结尾，中间作品介绍待看了作品以后再补写。

接到芮雪莎的电话后，孔轩文便要她上楼，但芮雪莎不肯上来，要他下楼。孔轩文想了想，站起来披了件风衣就下楼去了。进了芮雪莎的车，孔轩文还没说话，芮雪莎已侧过身子搂住了他。孔轩文闻到车里的一股酒味，知道她又应酬了。孔轩文便轻轻揪住她的腮帮，责怪道：“你酒后驾车，真勇敢！”芮雪莎道：“以后酒后绝对不驾车，由你来开。”说着先笑起来。孔轩文又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道：“还能开玩笑，说明你已经醉了。”芮雪莎靠住孔轩文休息了几分钟后，便将儿子被打的事说了一遍。孔轩文道：“明天上学我再了解一下，你不要太操心了。”芮雪莎又说马上还得去张局家陪他们几个打牌。孔轩文一听，有些不高兴了，道：“都快十点了，你还不回家早点休息？打牌以后不是没有机会的。”芮雪莎见孔轩文不高兴，便又抽泣起来。孔轩文便安慰了她几句，说玩儿几圈就早些回家，芮雪莎点头答应。孔轩文刚要下车，芮雪莎又捽住了他的风衣。孔轩文回到车上，托住她的脸，将下颌贴在她额上。两个人缠绵了一阵后，芮雪莎才放他走。

芮雪莎开着车到张局家的路上，又打了小军奶奶家电话，得知儿子早已睡了才放下心来。到了张局家，那几个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胡馆可能口渴，已经连喝了三大杯茶。小艾和她那同学也陪着。青鸿问小艾的同学这么晚还不回家，家人担心与否。那同学说难得出来，也就难得回家，大家都笑起来。芮雪莎早晓得青鸿跟小艾关系不错，今天总算证实了。

玩儿了几圈后，胡馆心中隐隐之痛又阵阵发作，一脸的严肃。张局问道：“你胡馆这几把手气不错，干吗还绷着个脸？”小艾也说道：“胡馆今天一定是大赢家了！”胡馆不屑一顾地说道：“打牌嘛，就要深不可测。”芮雪莎笑道：“胡馆打牌是有名的高手哩。”胡馆道：“我藏得再深，也不比小芮呢！”声音悠悠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芮雪莎发觉他话中有话，便笑道：“女人就要藏得深，不然早就被你们看透了！”大家都笑起来。

玩儿了一个多小时，芮雪莎已将手撑住头。青鸿见芮雪莎一脸疲惫，便劝她先回去休息。张局不同意：“这牌还不曾摸热呢。”胡馆表情藏得深，心里也想得深，他感觉到芮雪莎似乎有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好像是自从认识孔老师以后才发生的，这么一想，他也没有了打牌的兴致。青鸿道：“芮姐，你还是先走吧，小艾来当替补！”小艾一口答应。芮雪莎见有了台阶下，招呼了一下便走了。没打几圈牌，胡馆就由大赢家变成了大输家，气得连连灌茶。

芮雪莎回到家后，想想儿子的事，便又有些心烦气躁的。进了自己的卧室，她便又想起孔轩文了。她将衣柜一一打开，里面挂着几乎数不清的衣服。她拿出一件衣服，对着试衣镜照了照，又将衣服挂进衣柜里；又换了一件穿上，脱下，放进衣柜，如此反复，折腾许久。穿上睡衣，躺在床上，直到后半夜，她才昏昏睡去。

卧室里，地毯上的黑白豹纹透出了奇幻的光泽来。

第九章

那双细高跟皮靴，像是躺在地板上的两只黑猫。

孔子曰：“学而优则仕。”那文人为什么要入仕？孔子又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意思是，君子只谋求其道，不谋求衣食。耕田，也常常要饿肚皮；学习，则可以得到俸禄。君子只担心道不能行，不担心贫穷。孔子告诫文人不要只注重名利，信仰坚如磐，修养深似海，德行高比天，这名利也自然会扑面而来，撞你个满怀的。如今，不只学而优则仕，还有“商而优则仕”“教而优则仕”“演而优则仕”了。

临近期末考试，学生便觉得是世纪末日将临。在学校里，每逢各种考试之前，严禁考试作弊与考试如何作弊的斗争便日益尖锐；考试时，师生双方都严阵以待。就拿孙园园班上来说，马勇为人憨厚，肚子里没几两知识，竟然出高价从张小军手里购得《考试作弊八法》的一份小册子，如得了《圣经》似的废寝忘食，潜心研究，并撰写了大量心得笔记。张小军这套非法出版物据说是从异地走私过来的，除了《考试作弊八法》外，里面还有《临摹教师家长笔迹四法》《偷试卷技巧》《耍弄教师十八条》以及《成功早恋二十招》等秘诀，开价当然很高。班上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买的，须得有“三保”，即保证不加价倒卖，保证不公开发行，保证不让“海关”查获。有了这“三保”，这套东西就更显得神秘，价格居高不下。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群众不都是近视眼，这事终于露出了尾巴。

姜玉儿仍然是班长，孙园园也没有召开班级人大代表大会进行换届选举。班上的支部书记，从组织上讲，本应压在班长头上的，但此君乃学者型书记，成天忙于治学，并无暇顾及班级日常事务；加之他从初中到高中已做了三年多书记了，也觉得要退居二线了，所以是班长负责制；况且姜玉儿还兼任团支部第一副书记的职务。

姜玉儿目光很敏锐，很快就发觉马勇等班级落后分子最近表现太好，上课不说话，自习课也老实得很。但狐狸总是要露出尾巴的，驴子学马叫总是会变调的，公鸡学鸟飞总会掉毛的。姜玉儿思忖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条毒招。

晚自修刚结束，教室里已没几个人了，马勇等落后分子主动请缨，要求免费打扫班级卫生，原本值日的几个同学都喊“乌拉”，全都走光。马勇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个座位是他的包厢，从小学起，他就一直住在这样的包厢里。当然他老爸偶尔也会向老班表示点心意，所以偶尔包厢也会迁徙至讲台一侧的角落里，与扫帚为伍，跟垃圾桶相伴。

姜玉儿让班上一位长得有点儿迷人的女生去将马勇叫出来，要她在走廊上跟他毫无目的地乱侃一通。马勇果然被这“妹力四射”给射住了，聊着聊着就不肯走。与此同时，姜玉儿假装整理桌凳，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微型数码相机，将马勇藏在课本下面的《考试作弊八法》摄了下来，又保持好现场，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那女生见姜玉儿事已办成，突然中止对话，走了。马勇眼睛一眨，人不见了，便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以为方才可能只是自己在和自己的影子聊天。

姜玉儿回家后从电脑打印机上印出放大数倍的“证据”，第二天大早就到孙老师那儿“报案”。孙园园一看，觉得有些蹊跷，便问这是从哪儿弄到的，姜玉儿只告诉孙老师说班上不少同学都有的。孙园园便问哪几个同学，姜玉儿不说了。孙园园觉得这是一股不正之风，必须及时刹住。

姜玉儿一走，孙园园便拿着这份“证据”向小杨咨询。小杨故作老沉地说道：“你呢上班去观察一下平时几个调皮的，如果哪个变得特别老实，就可以拿他开刀了！”孙园园道：“这倒是个办法！”她抛给了小杨一个很佩服、很信任的目光。小杨这心里自然也快乐似神仙，眼睛则晶亮如闪电。

苏文锦对这份“证据”产生了兴趣，便拿来把玩。他边走边读：“四面楚歌法，即此伏彼起，云集响应，全面开花，让监考老师应接不暇；声东击西法，即故意让角落里的学生向监考老师提问卷面有印刷不清的地方，其他同学趁机作弊；前俯后仰法，即前排学生靠倚后桌，紧锁眉头，或以牙咬笔，或作深入思考状，由后排同学趁机扫瞄前桌上试卷的答案；眼镜遮盖法，即平时不戴，考试时戴起来，以左手扶镜框，乘机偷看……”苏文锦读累了，便请小杨继续宣读。小杨便拿过来继续读：“手指暗示法，即除大拇指外，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分别代表A、B、C、D四个选项，伸出食指，即选A，以此类推；旁敲侧击法，即以卷面印刷或设题等问题咨询监考老师，让监考老师不自觉一不小心地说出解题思路；看人作弊法，即掌握监考老师不同的个性特点，严者则倒霉，松者则暗喜；浑水摸鱼法，即在收交试卷时故意制造一些骚乱，趁机相互交流。”

小杨读完后，苏文锦便长吁短叹不已，吓得陆大姐以为老苏突发心脏病。苏文锦道：“莘莘学子，学子莘莘，如此了得，怎么得了！”孙园园也苦笑道：“现在的学生鬼点子特多，真是防不胜防！”小杨道：“不如这样，孙老师，你去找个把调皮鬼来。”孙园园便上班物色人选。看着孙园园走路的窈窕身姿，小杨便默诵了几句关于爱情的唐诗宋词。

不一会儿，孙园园便相中了马勇。马勇跟在孙老师后面心惊胆战的，以为是有关他昨天晚自修后跟女生眉来眼去的事。到了小杨办公室，孙园园便取出“证据”，让马勇解释清楚。马勇一看那“绝密文件”已泄露了，顿觉得大势已去，只好说是他的。孙园园问道：“是从哪儿得来的？快说！”马勇不肯交代了，这本是一桩黑市交易，岂能说出；况且交代得越多，处罚得越厉害，犯罪分子都爱上这个当。孙园园一边宣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我党的一贯政策，一边暗示交代不清，期末考试“有幸”免考。学生之于老师，正如兔子之于狼，小鹿之于虎，小贩之于城管，哪里斗得过的。不一会儿，马勇心理就全线崩溃，屈招说是自己花了二十块钱从张小军那儿买来的，并哭丧着脸说这二十块钱是自己一个月的消费资金；并进一步交代张小军在班级和年级已成交了数十笔，获纯利近三百元；还披露说已有不少人在暗中联手操作演练。孙园园对他的弃暗投明给予了充分肯定。

马勇的叛变，让张小军等惊慌不已，也悲愤不已。有人骂马勇是汪精卫、甫志高，是汉奸，咒他扒饭咽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打瞌睡睡死，抄作业抄死，被老师骂死，反正绝没有好下场。

上午第三节课，孙园园刚好有课，她便在班上公开此事，并暗示主犯若能主动投案自首，绝不秋后算账，否则罪加一等，格杀勿论。姜玉儿窃喜，觉得灭了张小军之流的威风，扬了广大干部群众的志气。张小军呢，他早料到姜班长会有这么一手的，也早料到马勇是可用却不可大用的，只是自己对形势估计不足，以至如此被动；张小军一方面内疚用人不当自食其果，一方面又联想起他那天不明不白被人痛打，造成的生理和心理的挫伤至今仍未完全消除，更觉得活得有些窝囊，人生有些失败。

孙园园在班上进行法纪教育的时候，苏文锦几个人也在办公室里议论开了。孔轩文下课后进了办公室，手还没来得及洗，就听苏文锦叙述了这则寓言故事。孔轩文本已猜着这则寓言故事与张小军和姜玉儿均有关联，这小两口如今成了冤家对头，动辄明争暗斗；又想想自己亲自将姜玉儿从南京带回学校，如今她却女大十八变；又想想自己曾经向姜玉儿保证过不再让人看不起她，嘲笑她的，现在想来就不免有些歉疚和后怕。而对于张小军，孔轩文又觉得教训他，于心不忍，于芮雪莎不忍；放生他，又于心不忍，于芮雪莎不忍。思来想去，他只得坐下来抽烟。

小杨上了一趟厕所，便有了新的信息，说下午开大会，讨论推荐年度先进个人问题。这消息本与张小军、姜玉儿无直接关系，但有可能牵到仍坚卧不起的陈致生，而且假使孙园园对班上的歪风邪气打击不力，收效甚微的话，校方都可能不把账算在孙园园身上，说成是陈致生时代留下的后遗症。

评选先进个人洋溢着人文主义精神，也有点儿类似于动画片中动物王国的选美大会。孔雀以开屏显示自身迷人风采，金丝猴则凭一身金光闪闪的纯毛作为外籍选手代表参加角逐，蚂蚁和蜜蜂欲以其辛勤劳动体现其自身人格魅力，狮子以雄健阳刚夺人，夜莺以哀婉凄丽取胜，黄牛以脚踏实地著称，八哥凭口齿伶俐出名，兔子以善跑名播天下，乌龟凭禅坐长命百岁，狗以忠诚不二彰显品德，猫凭安静温顺赢得美名，斑马以黑白分明显示爱憎，长颈鹿以身材修长表现崇高。

下午教职工大会的气氛有些紧张而又沉闷。古代文人进仕则显，不仕则隐。现在不同了，不仕则不隐，不仕犹可做回先进什么的，其政治荣誉与进仕荣誉与进仕加封大抵相当，所以必有一番争夺。但教师修养得好，决不会赤膊上阵，短兵相接，大动干戈于萧墙之内的，而是在发内功以求胜，以静制动。大内高手不以拳脚显示武功之高超，武功达到极致之人，能唤风招雨，飞沙走石。

周校长首先慷慨陈词，花了二十分钟带一个小时，将评优之事诠释得全面而透彻，然后，各处室便派代表讲了学期结束前若干工作。

林主任本没有发言的机会，但他征得周校长的同意，插了几句话。林主任大会讲话的概率极低，跟周校长大会不讲话的概率极低差不多，这回他终于有了做领导的感觉了。但说话时仍不免有些紧张，这人一紧张，就可能出差错。林主任在讲期末副科考试时，由于语感把握得不够准确，又由于没有系统学习过文章的句读停顿，也可能喉咙口正堵着一口痰，竟将“组织全校学生进行一次性考查”，读成“组织全校学生进行一次——性考查。”台下哄堂大笑。林主任并没有随即领悟过来，还以为自己讲话颇为生动，脸上倒刷着自豪的神色。这种神色又让台下人笑得前俯后仰，几位怀胎将近十月的女教师也捧腹大笑起来。

大会一结束，各处室组分别开会决定推荐名单。语文组十几个人便团结在苏文锦办公室里。苏文锦是副组长，但因组长长期空缺，自然该由他主持。苏文锦是很重视这次全体会议的，下学期他就光荣退休了，他看到组里那么多年轻同志，便感慨岁月不饶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他又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推到沙滩上，再过个把星期，他自己就被推到沙滩上了。大家都乐了，说苏老组长根本不显老，而且上课有深度，打扮有风度，走路有力度，开起玩笑来还很有适度。

孟老夫子比苏文锦小一岁，他首先提议这先进个人理应让给苏文锦，以表彰他几十年来辛勤耕耘的精神。苏文锦首先反对，他人老头不晕，道：“我戴上这个花环，又有何用？难道是为了欢送我光荣退休？主谓之间，取消独立性，无实义！”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苏老师是典型的学者型幽默，文化程度达不到大学中文本科是听不懂的。

苏文锦等大家笑毕，又建议道：“我倒有个建议，我想这份推荐名单中理应有卧病在家的陈老师。”大家一听，随即议论纷纷。苏文锦见众人纷纷议论，忙补充道：“老陈因公受伤，精神可嘉，且平日工作负责，成绩突出……”大家又叽叽咕咕像一窝鸽子。朱老师边嗑瓜子边质疑道：“陈老师因公受伤，我们咋不晓得的……”何老师接口道：“我们只晓得他班上有学生出走，好像至今还未归呢！”这一说，大家都说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太意外了。

苏文锦正欲解释，陆大姐道：“老陈班上学生自觉出走，家长向老陈要人，还打了老陈，校长不也去看望过的。”大家又叽叽喳喳，像没有调好的收音机的杂音。孟老夫子道：“老陈勇而未斗歹徒，实属君子，只是……其负面影响亦不可小觑……”有人接着说道：“学生出走，或者打架斗殴之类的事屡有发生，还评为先进，这好像就有点儿……那个了！”

陈致生是否作为候选人一事暂时搁浅。又有人建议不如推荐那些要评职称的人，不少人立即表示赞成。评职称有个先进的头衔就很有些筹码了，先进当然必然是称职的，既然称职，当然就得授予相应的“官衔”。孟老夫子虽说加封的“官衔”来迟了些，但毕竟给人以年龄偏大还可以当将军的感觉。生活中这样的现象多得很，年长者，必然慈祥，必然德高望重，必然满腹经纶，必然儿孙满堂，必然都有一官半职。孟老夫子既当上了将军，并不再想当元帅了，所以对这一建议，表示首肯，道：“这也不妨试试，候选人嘛可以多推几个。”苏文锦道：“如此算来，恐怕有五六人之多，但候选人只有两个名额，如何分配？”说起评职称，陈致生，孔轩文都在其列，朱老师也在其列，还有两位也将临产到期。

苏文锦道：“那你们几个不如先自我评估一下吧。”要让几位当众自诩，做教师的都会觉得有失尊严。王婆卖瓜，可以自卖自夸，因为她不识字，只识瓜；教师自卖自夸，因为只识字，不识瓜。

有人建议就按姓氏笔画由少到多，有人说按年级由低到高或由高到低，也有人说按年龄大小，或者按个子高矮，不一而足。

坐在一边始终未开口的孔轩文忽然站起来，大家以为他自告奋勇，便掌声鼓励，岂料孔轩文是去倒茶的。回到座位上，孔轩文便说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先说……我也无话可说，谨以这杯茶作为自我鉴定。”大家一听，都愕然而又茫然。孔轩文原本倒了满满一杯茶，随即喝了一口，剩下大半杯。有人道：“孔老师最具创新意识。”孟老夫子道：“满杯不动半杯摇，既不满又超过半杯，莫非操行等第为良乎？”陆大姐道：满杯就是自满，小孔这大半杯是谦虚，况且他又喝了一口，操行等第当为优。朱老师笑道：“给学生一杯水，教师得有一桶水，孔老师只有大半杯水……”小杨道：“只要茶杯没有盖上，就可以继续倒，这恐怕比仅有一桶水喝一辈子的更多，也更新鲜吧？”大家都笑起来。

苏文锦一摆手，道：“小孔自我鉴定就此结束，下一个！”朱老师也站起来了，拧着吃剩的一袋瓜子壳向大家展示。大家又都很愕然和茫然，怎的都在搞创意？这一袋瓜子壳象征什么？何老师道：“朱老师作为一位女性，上有老，下有小，挈夫将雏鬓有丝，是勤劳善良纯朴坚韧的中国劳动妇女的杰出代表！”大家又乐了，朱老师反而不高兴了，埋怨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倒觉得自己成了窦娥、华大妈、祥林嫂！”大家咯咯直笑。何老师忙解释道：“朱老师上课吐词清晰，教学语言干净利落，还多亏这嗑瓜子嗑出的一口好牙呢！上次公开课，兄弟学校老师都十分赞赏朱老师这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呢！”孟老夫子诗兴大发，也托物言志，来了一段《瓜子赋》：“瓜子之区区，嗑声之铿锵，舌为之生津，齿为之健朗；区区之子者，粉身碎骨之无恨也；铿锵之声者，犹鼓瑟箫笛之齐鸣也；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大家哈哈大笑。苏文锦赶紧做出比赛暂停的手势。

第三位是平时沉默寡言的梁老师。梁老师刚从别校招聘过来的，四十岁不到，据说是原校的骨干教师。教师不论年龄大小，都有令名，年长者称之为经验丰富的学界泰斗；年中者，称之为骨干教师；年青者，称之为后起之秀。所谓泰斗，即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所谓骨干者，乃大軱也，本是通俗说法，意思是年富力强，没有他们，就像人没有了骨头，就成软状物了；所谓后起之秀也，实属植物早熟现象，转基因的产物。梁老师既为骨干，但骨架子小，长得又瘦弱，自我评价也显得瘦弱，干巴巴的三根筋吊住个头，什么按时上下班，按时上下课之类，像在读学生期终小结。

大家都不看好他，觉得他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张过目就忘的报纸。但聪明人吃暗亏，不吃明亏；老实人吃明亏，不吃暗亏，没准他是匹黑马哩。苏文锦一看已经有三个人作了自我鉴定，而且个个都有创意，颇为满意。何老师也进行了自我鉴定，跟朱老师大体相同，唯一的区别在于瓜子品牌不同。有人问如何不同，何老师笑道：“朱老师吃的是傻子瓜子，我的吃是呆子瓜子。”举座皆笑，有人暗语道：“聪明人都说自己是傻子，傻子都说自己是聪明人。”另一个道：“不论是傻子，还是呆子，最终还是被聪明人吃掉了！”这两句话她们并没有听清，因为音响调得很低。

陆大姐道：“那老陈呢？”苏文锦便喊道：“老陈也谈谈嘛！”大家又都笑起来。苏文锦拍了一下脑袋，道：“老糊涂了！你们瞧，人年纪越大，记性就越差！陈老师属于特殊情况，当特殊处理。诸位意下如何？”孟老夫子一脸疑团，问道：“老苏啊，我就不明白了，这候选人究竟有几何？要确数，不要概数！”苏文锦道：“连同老陈，共五个候选人。”孟老夫子道：“上面不是只给了我们组两个名额吗？”苏文锦见他在耍弄迂腐，道：“给几个是校长的事，有几个符合条件的是我们的事！都是同事，谁上谁下？且，反正最后还画圈！”孟老夫子正义凛然，说道：“这评优岂可当儿戏？愚以为还应三思而行！”孟老夫子一言既出，大家都愣了神，又不好当面异议，便都求助于苏文锦。苏文锦原以为五个人都报上去，皆大欢喜，却不料孟老夫子“舍生取义”，一时也没了手脚。孔轩文将那大半杯茶喝完后，站起来说道：“这样吧，我主动退出竞选！你们看，我这杯子里空无一滴水。”说罢，便打着招呼，上厕所减负去了。

孔轩文主动弃权，让大家始料不及。孟老夫子有些尴尬，他以为孔轩文跟他过不去，便解释道：“孔老师年轻而有为，岂可主动弃权？老夫只是觉得五个候选人委实太多，谁上谁下，还得通过竞争……”大家又开始煮粥。陆大姐故意将茶杯一推，说道：“不如组里先画圈，然后当众宣布，这才叫公平、公开、公正！”苏文锦道：“我这组长还剩一个星期有效，过期作废，趁在有效期内，我就最后一次使用权力吧。就按陆大姐讲的，画圈！”他随即让小杨去教务处领本组教师名单，然后宣布各人回自己的办公室，独自画圈，十分钟后汇总。

各人便回到各自办公室，坐到各自座位上，潜心研究全组老师的名字，每人只能最多圈两名。苏文锦将名单放在桌上，便沉思起来。不知怎的，他想到了当年老师被打成右派那阵子的事了。毛主席早就教导过，凡有人的地方都有左中右，除非沙漠。这本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但一旦操作起来，就有人可能强奸真理，个个宁左勿右。居左者，是人；居中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居右者则是野兽。苏文锦当过一回野兽，现在，他不想当野兽了，也不想做猎手。他几乎未再多考虑，便圈了陈致生和孔轩文两个人。

孔轩文回到办公室听说要画圈，也未加思索，便只圈了陈致生一人。在自己的名字处，孔轩文沉思了半晌，但终未画圈。他觉得孔轩文这人有些说不清。

十分钟不到，名单收齐，苏文锦便让小杨点票统计。小杨道：“应该有个公证人才有法律效力。”苏文锦指了指语文课本，喊道：“公证人克罗旭、安东尼奥在此。”逗得小杨直笑。

五分钟后，统计结果出来了。大家又都团结在苏文锦办公室。苏文锦一看统计结果，似乎分辨不清，便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陆大姐拿过来一看，笑道：“答案是丰富多彩的。”原来有十来个人都并列第一！当然，这至少证明教师自我意识增强了，自我价值体现出来了。我行，我可以，已不单是一则广告词；我选择，我喜欢，也不单是一双运动鞋。

苏文锦看清结果后，眼镜终于跌到地上，但巧得很，并没有摔坏，只是镜片上粘了点灰尘。他自语道：“这世界太神妙！”遂又摇头道，“老朽弩钝，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道之不行，是知矣。”

第四节课下了，也没有个结果，不少人已无心恋战。朱何二老师要赶着去接小把戏，还有人要赶着回家造饭。苏文锦道：“那这候选人……”大家都或摇头，或摆手，说道：“还是由你组长了断算了！”

放学了，没有学生背书包回家，各班灯火通明。要期终考试了，学生就像鸡一样都被关在教室笼子里复习迎考。学生就是个吃苦的命，他们眼睛与课本直线距离不超过半尺的时间每天在十个小时以上；他们平均每人每年消耗笔芯一百五十支，墨水二十瓶，透明胶带三十圈，写字一百万；他们几乎个个近视，上课不戴眼镜的，除非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忘记带来，二是刚刚摔坏。孙园园新官上任，自然也不敢放松，也把学生拴在教室里的凳子上读书。学生叽里哇啦，呕哑嘲哳，读得教室里热气蒸腾，窗户上蒙上了一层雾气。刚刚投奔光明的马勇读得似乎也很投入，但他心里一直在想能不能从孙老师那儿将那二十元钱赎回来，他忍受不了没有零花钱就没有零食吃的痛苦，他更憎恨地主小财张小军对他这些穷哥儿们的残酷剥削和压迫。张小军呢，也蜗居在座位上读书，谁也听不清他在读什么，只有一点是明确的，那肯定不是人类的语言。张小军心里也在盘算，马勇已经变节，别看他那虎背熊腰，料也经不起严刑拷打，迟早会供出自己的，有人证，又有物证，看来自己在劫难逃，想想兜里的那三百多块血汗钱很可能上缴国库，或者退还给那些客户，心里一阵阵难受。不仅如此，张小军还对姜玉儿恨之入骨，第七感觉让他认定这事多半与她有关。姜玉儿呢，也在读书，但她也没有停止思想，不知孙老师会如何处理这些事了，上午孙老师只是批评过，但不能光批评一下就算了，自己虽说也是一班之长，但以前过于善良淳朴，以至于吃尽了苦头。

孙园园呢，在教室里来回踱步。她偶一抬头，却发现北面窗户上写了不少的“指书”，再细瞧，又惊又恼。原来那些窗户上因蒙有雾气，班上的好事者或者业余书法爱好者们便提“指”留言。有书英文的，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孙老师好靓哎！”也有书中文的，如“伊妹儿不要走”“恐龙来也”；有的还有签名，如“甲壳虫”“西方不输”“西夏老尊”“心肝”之类；还有一些敦煌莫高窟壁画的仿制品，有些字已被雾水浸染得模糊。

孙园园看到那句英文，脸刷地红了，但教室热气大，不少学生的脸上也红得像西红柿，也就没有引起学生的注意。孙园园在想是否对这些橱窗文化进行一番点评，但她又有些犹豫，因为那句英文当众点评，弄不好的话，学生会对孙老师到底靓在哪儿进行深入的美学研究。她干脆不理它，先找了张小军在走廊上谈那非法出版物的事。

张小军早有心理准备，说自己也是从同学那儿购得的。孙园园问哪个同学，张小军支吾了半天，才说不认识。孙园园说怎么会不认识，张小军说第一次做交易，还不曾混得熟，只说印象中长得大众化，并无特别之处，也就无什么绰号。孙园园犯难了，张小军说得不错，凡学生特征鲜明的，大抵便有绰号。比如头大，绰号叫“大头”，胖的一律称“猪”，瘦的一律喊“猴”，眼睛小的叫“天不亮”，眼睛大的称“灯泡”。

张小军说不出是哪个同学，孙园园便问道：“有人说你是专搞批发的，是不是？”这一句正中要害。张小军一惊，料想孙老师可能已掌握了大量证据，但他若把这几百块钱都交出，又觉得太不划算了，于是就装糊涂，说马勇血口喷人。孙园园有点儿急了，将马勇喊出来。马勇两脚拖着地走过来，道：“是张小军自己告诉我的。”张小军见马勇一副熊相，气得直咬牙。但他也无奈，真的较量起来，张小军并不占上风，别的不说，单马勇那两只熊掌就够他啃的。

孙园园见张小军低下了头，道：“敢作敢为才是男子汉！”激将法果然奏效，张小军终于彻底交代了他的“发迹史”，并将那三百多块钱全部掏出。他本来已经打算用这笔资金投资几个项目的，并留点资金赞助网吧的，但目前一分钱还未投入。孙园园见他认罪态度较好，便让他们两个人回教室。两个人在回教室的路上，都狠狠地对视了一眼。孙园园跟在后面进教室后，猛地发现窗子上的那句英文已被擦掉了。她也有过一丝遗憾，那句英文被擦掉，就好像自己卸了妆似的减色不少。

将近六点半钟，孙园园才宣布放学。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喝了一口水，才感到做班主任太辛苦，做女班主任更辛苦，做漂亮的女班主任最辛苦；她甚至在联想，不用多长时间，别人就会眼睁睁地看到，一位青春女孩是如何一步紧一步地蜕变成老太婆的。

第二天下午第四节课，学校又召开大会，宣布各处室组候选人名单，并当场画圈，这是学校一年中最神圣的时刻。周校长特意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米黄色羊毛围巾，鼻梁上架了一副深色镜框的眼镜，看上去神采奕奕的，像电影里苏区派到国统区做地下工作的资深特派员。主席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有些孤独，但台下教师都懂得，大凡伟人或名人常常是孤独的，也就不计较了。

周校长首先用叙述性的语调讲了一下各处室组推荐情况，然后用评论性的语调阐明了民主推荐的民主性和科学性，接着又用激昂的语调抒发了其重大意义和深远影响，最后用说明性语调简介了画圈的程序和技术要领，并特别提醒，所画之圈要圆，不能太大，也不宜太小，并形象地比喻说这圈该如美人痣般大小。

台下的教师笑起来了，美人痣究竟多大，大家便都在看女教师们脸上的痣。周校长见台下气氛太活泼，庄重不够，便张开五指像音乐指挥家似的向台下压了压，声音渐止。

刘主任开始发选票，语文组候选人终于浮出水面。同组的人一看，有且仅有梁老师和朱老师两个人。苏文锦一看，呆了，老母鸡变雄鸭，自己做主推荐的陈致生榜上无名，梁、朱二位并非他推荐的候选人。他呆了一阵，觉得好生奇怪，自己昨天写的名单陆大姐也过目且点头的，他下意识地望望陆大姐。陆大姐却对他一脸鄙夷之色。苏文锦想，陆大姐一定认为他老苏耍滑头，来了个狸猫换太子的拙劣游戏；他再看看小孔，孔轩文也在那儿发呆，手上没有拿笔，而是拿着一支烟。苏文锦越想越觉得冤枉，越觉得气人。

刘主任已经逐一收选票了，他到了苏文锦身边，苏文锦尚未回过神来。刘主任提醒了他三次，他才递交推荐名单。刘主任道：“苏老师还没画圈呢。”苏文锦一看，果然还没画，便掏出笔来。不料笔滑到了地上，他又吃力地弯腰准备去捡。刘主任眼明手快，加之有点儿驼背，离地面更近，便一猫腰，已抢先拾到笔。苏文锦便画了七八个圈，都不太圆，鸭蛋、烧饼、鸡心、水滴、苹果，应有尽有，都不相同；同组候选人名单他没有画，可能是粗心大意。苏文锦画圈之时，刘主任便将脖子扭到后面，避而不看，以示尊重个人隐私权。

十分钟后，刘主任收齐选票，并当场在大黑板上唱票。手工唱票，历来以“正”字来点票数，这回学校搞了点创新，以“非”字唱票，“正”字五画，“非”字八画，更科学。

先进个人终于统计出来了，语文组两个候选人得票不多也不少，排在二十四人中第十一、十二位。全校仅有十名先进个人名额，这下语文组就无一人入选。

大会一结束，各办公室免不了要议论一番。苏文锦将办公室门关上，关紧，恨不得再用木条封死。他又习惯性地在办公室里转圈子。陆大姐本有血压高，见他又在毛驴拉磨，瞎子探路，没好气地说道：“你老苏一转，我就头发晕！小孔、小杨也在这儿，明白人不说瞎话，我倒问你，这推荐名单是不是你回家以后精心炮制出来的？或者，是人家贿赂你的？”苏文锦哭丧着脸，怫然道：“枉杀我也！我是跳进玉城河也洗不清啊！”小杨笑道：“应该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孔轩文笑道：“玉城河污染得一塌糊涂，跳进去也洗不清的。”

苏文锦道：“我苏文锦几十年来不曾做过亏心事，这推荐名单非我所填的那一份，也！”陆大姐见他窦娥似的喊冤叫屈不已，便扯开话题，道：“只是我不明白，声音小一点儿，梁和朱难道有什么背景不成？”苏文锦仍在喊冤叫屈道：“我这组长，豆大的官，屁大的权。唉，真是痛煞我也！我若做了点小动作的话，臣请就汤镬！”陆大姐见苏文锦如此悲哀，道：“就算我错怪你了，你也不至于如此自虐，这也不是你的错。”小杨笑道：“都是月亮惹的祸。”

孔轩文一直未表态，他当然不认为苏文锦偷换了概念，但那两个神不知鬼不觉的人成了候选人，可能他们还真的有些时代背景的。再看看苏文锦那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的样子，也产生了英雄迟暮的悲壮感。苏文锦即将退休，不是说话不算数，而是说话算不了数，便替他解释道：“候选人最终还是上面定的，果然有意外，那也叫统筹兼顾，叫平衡协调，叫方方面面。”苏文锦觉得孔轩文的话也有些道理，便问：“那个梁老师籍贯何在？”小杨想了想，道：“好像跟周校长同乡。”陆大姐也补充道：“说话的尾音一样，不是一个村上的，也是一个庄上的。”苏文锦道：“那就找到答案了，还有，朱老师……”朱老师已执教数年，连儿子都教出来了，但从未有人提供过她的背景资料，只听说她老公原是个驾驶员，现在不晓得是驾驶什么车子的。驾驶员差别可大了，有开拖拉机的，有开奔驰的，当然都是同行。

大家便派小杨做一回“克格勃”。小杨也精明，趁着放学之际，漫不经心地到各办公室走走。拐到朱老师办公室，正巧没人，便看了看朱老师桌上台板玻璃下压着的照片。果然了得，有一张照片上，她老公正倚着一辆奥迪车，轿车牌号属市政府范围的。回到办公室，小杨便将探来的情报告诉了大家，大家心里才变得踏实多了。苏文锦脸上也褪去了悲伤的神色，道：“难怪我说了不算数的，我只是个自行车驾驶员！”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忽然孙园园推门进来了，她看到小杨还在，便说道：“杨老师，你还没走？”小杨一看是可爱的孙园园，便想用电视剧上的经典台词“我请你吃饭”接下句。孙园园继续说道：“考试作弊的什么秘方的事我终于弄清楚了！根子还通在张小军身上！”孔轩文一听，又是这小子！便插嘴道：“孙老师，你能不能把他叫到我这儿来？”孙老师有些不解。苏文锦忙解释道：“孙老师你不晓得，孔老师是张小军的监护人呢！”“那就好了！”孙园园便到教室去请张小军。小杨有点儿失望，不是孔轩文插一嘴，孙园园没准还有别的什么重要的事跟小杨说呢！孔轩文也猜着小杨的心思，道：“小杨，你先不要着急，孙老师马上会来的。到时候，我和张小军共进晚餐，你和孙老师共进晚餐，如何？”苏文锦道：“各取所需，按需分配！”小杨这才有点儿高兴，果然，张小军跟着孙园园进来了。苏文锦和陆大姐几乎同时站起来，一个道：“不早了，得回去了！”一个道：“得回去了，不早了！”

孔轩文对张小军道：“去拿书包，我有事找你！”张小军本来就对孔老师有点儿感冒，赖着不走。孙园园道：“孔老师找你有事，去吧。”张小军这才出了办公室。孔轩文晓得这小子滑得很，你稍不留神，他就可能趁机逃脱，便偷偷跟在后面。办公室只剩下孙园园和小杨。

孔轩文出了办公楼，便走到小唐的传达室里等候张小军。果然不出他所料，张小军背了书包，推出自行车，骑上车子就想趁月色朦胧时逃走。可惜很不走运，还没骑到大门口，便被火眼金睛的小唐一把逮住。张小军企图弃车而逃，又被小唐拽住袖子，只得束手就擒。孔轩文从传达室出来，假装替张小军求情，并要小唐保证不上报班主任。小唐见孔老师替他保释，只好放了他。张小军见孔老师帮了他一把，乖乖地跟着孔老师走。孔轩文将他领到一家小吃店，点了几样学生普遍欢迎的菜。张小军肚子正饿着，看到眼前几样正合口味的菜，也就不客气起来。孔轩文趁机问他晚上在哪儿复习，张小军这几天都是在家里复习，还说妈妈每天也在家看住他。临走时，孔轩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早点回家。”张小军没有谢他，便跨上自行车，像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动作还蛮灵巧的。孔轩文看着渐渐远去的张小军，觉得这小子蛮有个性的。

办公室里，孙园园的确和小杨都没有走，但他们彼此并没有对话，连目光都没有对视一下。小杨做看书状，眼睛却斜视着身后的孙园园，心里则有些紧张；孙园园觉察不到小杨的心理，因为他看书的样子装得也太像了，好像并不在乎孙园园的存在，便看着孔轩文桌上玻璃台板下压着的凡人名言“花如人，溺爱不得”，并似有领悟地点点头。小杨刚准备开口说“我请你吃饭”的时候，那孙园园已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趴在窗户边沿上的一只不相识的冬虫却急得大叫起来，嘴里咕噜着“咋好哦咋好哦”，便飞得无影无踪。

周六上午，青鸿打电话给芮雪莎，说他的画展明天上午10时揭幕，并且说该请的都请了，能请的也都请了。芮雪莎正欲问什么，青鸿说也请了孔老师。挂了电话后，芮雪莎感到青鸿大约已经晓得她和孔老师之间的一点儿信息，但她并不惊慌。

下午，芮雪莎便约了小艾一起去“念奴娇”美容厅保养了整整三个小时。芮雪莎美容健身如此专注和虔诚，小艾起初只是以为她与别的同龄女人一样，单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年轻漂亮些，但小艾又对芮雪莎美容健身花样之多，项目之细大为惊诧。还是美容厅一位服务小姐告诉小艾，芮女士从一两个月前，就开始几乎隔天就来此美容健身，并花了几千元买了会员卡；她还告诉小艾，芮女士从头到脚都有美容项目，包括美腿美足。但芮雪莎的气质又让服务小姐惊羡不已。青春和年轻又有什么用呢，关键在于你是否能散发迷人的魅力。这正像花卉一样，有的是昙花一现，花期极短，美艳一时；有的则四季常开，美艳一世。

第二天上午十时，先锋派画家青鸿个人作品展在文化馆展厅准时开幕。参加揭幕式的嘉宾有三四百人之多，全市文艺界名流平日也难得聚会，今天几乎都到齐了。罗市长作为特邀贵宾主持剪彩仪式。罗市长风度翩翩，笑容可掬，一直沉浸在这浓烈的文化氛围中。在文艺界，大家都晓得罗市长写得一手好字，书画界称之为罗体。其书法博取众长，自成一派，用笔滑如黄鳝，韧似牛筋，游若蛟龙，狂比犬吠，城乡处处皆有其墨迹。罗市长在揭幕前，不停地跟诸多名人骚客打招呼。省书画院老前辈作为特邀嘉宾与罗市长就书法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切磋良久，但罗市长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如今的名流大多与靓女相融，这是时尚之趋，有如名模与名车，美女与野兽。展厅前广场上不少名流身边都有靓女酷妹，她们体态优美，品位颇高。

揭幕式由文化局一位副局长主持。他掏出讲稿读了一通后，便是隆重的剪彩仪式。罗市长起初并没有看到芮雪莎，芮雪莎来的时候，罗市长已将张小泉剪彩专用剪刀握在手里。台下掌声雷动，罗市长只是不剪。他不剪，张局、胡馆等几个也只得候着。礼仪小姐手捧托盘，也只好在寒风中战栗着。

忽然罗市长眼前掠过一柱阳光。他一抬头，便看见芮雪莎正远远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似乎正向着他微笑。罗市长遂用剪刀咔嚓地一下，将红色彩带拦腰剪开，陪同剪彩的也都一齐咔嚓。罗市长将那把剪刀放在小姐捧着的托盘里，剪刀刀口锃亮如月。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随即展览大厅的门打开了，大家都陆续走进了艺术的殿堂。

罗市长并不急于欣赏青鸿的作品，仍站在门口。张局等人也只得陪他站着，并不时找一些有关绘画与书法之类的艺术话题用嘴在撕扯着。

芮雪莎几乎是最后一位进展厅的人。在阳光很好的、带有艺术情调的时刻，芮雪莎就仿佛是件精美的移动的艺术品。波浪式的长发盘成一个髻，高贵典雅，黑发已染成淡淡的金黄色，且喷了啫喱水似的熠熠发亮，产生了玻璃的质感，愈发映衬出肌肤的皎白，又平添了几分洋气；脸上的化妆浓淡相宜，黛眉皓齿，明眸红唇；穿着那件纯黑色驼绒大衣，里面衬着那条宝石蓝的贴身短裙，走动时偶尔会闪出两截丰腴的腿；脚上是黑色细高跟及膝紧腿皮靴。当她离罗市长等人还有五六米远的时候，张胡等人已看呆了。罗市长毕竟立场更坚定，品位又高尚，似乎并没有十分在意芮雪莎的款款而至。

胡馆早已退在一边，远远地躲在展厅大门的另一侧。芮雪莎造型的变化，特别是头发染色后渲染出来的欧洲古典美让他头晕目眩，他终于支持不住，顺势倚靠在走廊上的栏杆处，并郁闷地把栏杆都拍遍了。

展厅设计颇有新意，被隔成相连的几个空间，每一个空间是一个画种和画风，这就表明青鸿总是在不断的革新中求得生存和发展。水粉、国画、油画、速写、木刻，甚至雕塑，品种繁多，且风格迥异，有现实主义、后现实主义的标帧，也有野兽主义、立体主义的萌芽，还有一些浪漫与现实、古典与现代、愚昧与文明、激进与颓废的交叉、融合、渗透、重叠而产生的新生派的胚胎。赏鉴者或驻足凝视，或侧目遐思，或仰面联想，或闭目回味。总之，作品产生了让人心理迁徙和情绪波动的作用。有不少人围住那几尊抽象雕塑在细细品玩。这些雕塑材料由黏土、石头、钢丝等塑成，或捏或削，或焊或烤，创意非常，造型奇特，意象深邃。当即就有人愿购得一尊钢质雕塑模型，说是作为正在开发的凤凰广场标志性雕塑的样品。这是一尊双椭圆形雕塑，巨大的穿洞是圆雕的一个对比或者是对立面之间的一个连接物，使得雕塑艺术从占有实在空间的传统观念里拓展开来，使空间本身的周围环境，也成了雕塑实体的连续。作为广场旷野的标志性雕塑，又洋溢着浓郁的田园诗意和人文主义精神。看中这尊雕塑的正是九鼎公司广场策划部的一位经理，该公司正是凤凰广场建筑中标商，老板也正是姜玉儿的舅舅严总。

青鸿今天的装束除了那条辫子保留着前卫外，浑身上下透着儒雅之气。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一双崭新的黑色皮鞋，破例戴着副金丝眼镜。他一直忙着给画坛前辈诠释每件作品的构思和意念，并不时地对前辈们的评语点头称是。罗市长并未从艺术的角度作一番评说，而是深刻阐明了举办这次画展的现实意义，特别强调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反作用。

胡馆进了展厅，便不见了芮雪莎；他跑遍了各个空间，也未见到芮雪莎的影子。本来在走廊上的时候，他就有些头重脚轻，现在又在几个空间里捉迷藏似的兜了几圈，更觉得胸闷。他便又绕到展厅大门口，忽然发现芮雪莎进了大门另一侧休息室。其实他并没有看到人，只瞥见了芮雪莎跨进休息室门时飞动的大衣下摆的一角和鞋跟的三分之一。他赶忙跑过去，但他又没有进去，只在窗外向里张望了一下，但看到的只有窗帘。

休息室里充满了文人。芮雪莎进去之前，孔轩文、子非、小艾、报社文化副刊的蔡主任以及摄像师都在里面，另外还有几个站着的闲适文人。小艾见芮雪莎进来了，一下子扑过去，抓住她的手，惊喜道：“哎呀！芮经理，你今天好高贵哟！我嫉妒死了！大家看画展，不少人大概是在看你呢！”芮雪莎道：“别乱说了！看你这么开心，我倒羡慕你了！”小艾便向诸位隆重介绍芮雪莎。除孔轩文外，其他人都说认识认识，只是不曾见过，今天亲眼目睹，果然非凡。

孔轩文将手上的稿子交给蔡主任，道：“蔡主任，拙作还得劳你驾给润色一下。”蔡主任一边瞟着芮雪莎，一边去接稿纸，一边点头道：“文不加点，文不加点。”稿纸飘落到地上。孔轩文拾起来笑道：“看来写的分量还嫌轻。”蔡主任回过神来，笑道：“够重的，够重的，重得抓不住了！”彼此大笑。

子非对孔轩文说道：“我们大概还是上回在赵老板咖啡店碰到过的，嗯……还有一次电话，是有关你们学校搞个教育专题的事，不想今天老同学重逢。拍专题的事，我已给你们周校长联系过，安排在放假前……到时候说不定又要你串写解说词呢。”孔轩文道：“解说词还是让校长亲自执笔为好，况且领导站得高，看得远，也必然想得深。”子非笑道：“谦虚了吧不是？”蔡主任插嘴道：“到时请校长亲自交代给你任务，孔老师还不接受？”孔轩文道：“你蔡主任尽出这些馊主意，动辄拿领导压人，民怨载道啊！”几个人遂都笑起来。

小艾拉住芮雪莎道：“我们也去看看画展吧。”芮雪莎便以微笑向诸位打个招呼，跟着小艾去了。满屋子的人遂都将目光投向了往休息室门口走过去的芮雪莎，孔轩文则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蔡主任对子非道：“这芮什么经理的好像见过的。”子非笑道：“本市还剩几个名流你没见过？怎的，准备独家采访？”蔡主任笑道：“这位女士一看就觉得很卓越，风姿绰约，长得的确漂亮。”“仅仅是漂亮？”子非笑问。蔡主任狡黠一笑：“当然，用漂亮来概括，似乎太浅了。”子非道：“你是报纸的编辑，也算是半个作家，仅用这两个字，如此媚俗的两个字，也太……”“是的，是的，词穷，词穷，囊中羞涩，囊中羞涩……”大家又都笑起来了。

蔡主任忽然把话题引向孔轩文：“孔老师有没有见过她？”孔轩文一听，猜着他对芮雪莎这个栏目已经发生了兴趣，便故意逗他道：“好像认识。”“何时何地？”孔轩文笑道：“好像就是刚才参加揭幕式的时候。”蔡主任脑袋被急转弯了一下，有点儿难堪，但仍强颜欢笑。子非解释道：“孔老师有点儿冷幽默的。”蔡主任道：“老师的幽默比较深奥。”子非见蔡主任表情不太自然，又解释道：“孔老师的幽默是雅俗共赏的，就像他的文章。”

三个人正闲聊着，青鸿进来了。青鸿道：“蔡主任，孔老师这篇美文有没有吹捧之嫌？”蔡主任扬了扬手上的稿子，道：“我还不曾细看，但我想应该是奇文相与析，雅俗共赏之的。”青鸿拍了一下孔轩文的肩膀，道：“孔老师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写的，一挥而就，文笔峬峭（方言，意思是优美），堪称一支笔呢。”孔轩文笑道：“被人吹捧感觉不丑。”青鸿又看了一下表，道：“中午就不留诸位了，晚上望仙楼，六点，准时！”说罢就先出去了。

子非道：“青鸿既搞纯艺术又做生意，真是雅到极致，俗到极致，典型的儒商。”蔡主任道：“青鸿是本市已为数不多的没有完全放弃纯艺术的艺术家，但他又不固守这象牙之塔，他的作品处处颤动着时尚的节拍，透视出时代的印记。”子非道：“深刻。”孔轩文道：“前沿。”三人边聊边笑着也从休息室出来了。不一会儿，子非、蔡主任、摄像师以及另几个闲适文人便先走了。

罗市长正准备上车，张局、胡馆等几个正在送行。当罗市长轿车车轮缓缓滚动的时候，芮雪莎和小艾正在展厅的一角闲聊。可能是因为人多且杂，罗市长几乎就不曾有机会跟芮雪莎交流过有关艺术方面的话题。罗市长上了车以后，车子发动了很长时间才启动。罗市长略带些遗憾地走了。

送走了罗市长，张局和胡馆便满大厅转悠，终于在展厅一角找到芮雪莎。张局开口便诉说她的不是。胡馆眼睛一直未曾离开过芮雪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异香也很快地治好了他感冒引发的鼻塞和头晕。

芮雪莎道：“市长大人由你们陪着是天经地义的，还有这么多的长辈和名流陪着，我岂不是多余的吗？况且我有小艾陪着。”张局无奈，只得去找青鸿。胡局不想老是跟在张局后面，但原地不动似也不妥，正拿不定主意时，芮雪莎道：“胡馆，不如一起去找青鸿吧。”胡馆巴不得如此。走的时候，他故意落在后面，以便可以欣赏到芮雪莎那迷人的背影。

青鸿此时正站在展厅大门口欢送文艺界同仁，不少前辈和有识之士都一一跟他握手表示祝贺。忽然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跑过来，各人手里拿着一张贺年卡，要青鸿签名。看来，青鸿这次画展，收获应该是多方面的了。从表情看，两个女孩很像是他的崇拜者。有资格签名的人都一定是名人，是名人就一定要不停地签名，名人别的字可以写不好，但自己的姓名一定得练得有模有样的，而且要极富个性和品位。青鸿签名如速写，两张贺年卡上各画了一枚相同的振翅高飞的鸿羽。青鸿是这个城市的名人该是无疑的了，再加上他那俊逸的外表，飘逸的长发，也正暗合时下不少女孩的审美情趣和价值取向。两个女孩走的时候像两只飞舞的蝴蝶。小艾目睹了这一动人的场面，心里有些不舒服，便暗下决心，回去后一定要让青鸿为她签名一百次，而且不得复印，不得雷同。

芮雪莎和小艾从展厅出来后便先到休息室休息，张局和胡馆被青鸿截住，要他们帮他送客。芮雪莎和小艾到休息室时，发觉孔轩文并没有走，小艾便有些惊讶。三人聊了一些关于时尚的话题后，芮雪莎又与孔轩文聊了一些关于张小军的话题。小艾便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一看表已近十二点，赶紧出来找青鸿。趁无人之机，孔轩文和芮雪莎几乎同时启动脚步，两个人便在门背后紧紧搂抱了一回，然后各就各位。两个人相隔较远，为的是怕有人突然进来时产生的尴尬。芮雪莎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将大衣下摆掀在身后，并将那宝石蓝短裙下摆往上挪了挪，孔轩文便清晰地欣赏到她那两条裹了肉色羊毛袜的诱人的腿。一会儿，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芮雪莎忙站起来将大衣下摆裹住腿后又坐下来。

张局和胡馆进来了。张局并无一点儿惊异，甚至还热情地跟孔轩文握手；胡馆鼻子且通且灵，一进来，便嗅出这间休息室里处处飘散着芮雪莎身上的香味，并推断芮雪莎未必是一直端坐在沙发上的，脸色随即变得像汉瓦。

胡馆也跟孔轩文握了一下手，准确讲是碰了一下手。握手之时，他心里产生了几分伤感。眼前的孔轩文高大英俊，又不失儒雅，再看着孔轩文眼睛瞳孔里自己的模样，更是伤心不已，只好乖乖地坐在一边。

张局问孔轩文道：“孔老师没有参加揭幕式？”孔轩文解释道：“其实，我是第一个欣赏到青鸿的作品的，为了赶写一篇品析文章，所以九点前就先睹为快了，稿子已送给报社的蔡主任。”张局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孔老师刚来呢。”胡馆问道：“孔老师还不曾成家吧？”孔轩文一听这话，甚感意外，但又必须回答，便笑道：“我女儿已上幼儿园了。”大家都笑起来。胡馆继续提问道：“那孔老师何不顺便把夫人孩子也带来？”张局见他在扯话题，便将了他一军：“你胡馆干吗不把夫人孩子也带来？”大家又都笑起来。

芮雪莎并未听孔轩文说过他有个女儿，她判断孔轩文的女儿一定由奶奶带着，她越来越深切地感觉到了孔轩文眼睛中那隐隐的抑郁和沧桑。

小艾跟着青鸿进来了，青鸿脸上洋溢着成功者的喜悦。张局道：“青鸿，还满意吧？”青鸿忙拱手道：“承蒙诸位关照！这三天画展有个如此之好的开端，我已心满意足了！”胡馆道：“我不明白，你为何不搞现场拍卖？”青鸿笑道：“胡馆抬举我了！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字辈，岂敢效仿荣宝斋、朵云轩艺术大师的精品也搞点什么拍卖？而且，我觉得开画展搞拍卖之类的有悖我的初衷。不保持一点儿文人的贞操，我还躲在家里舞文弄墨干什么！”张局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可是亲眼看到你给崇拜者签名的！这种礼遇我这做局长的也不曾享受过呢！况且，卖的钱还可以搞点慈善捐助，岂不一举两得？”胡馆笑道：“张局说得极是，上午若能卖得几件，我们午饭问题不就解决了！”

小艾又有些不耐烦了，埋怨道：“你们就不用再在这儿空发议论了！你们肚子不饿，我可饿了！”青鸿道：“我中午只安排了一顿便饭，在小艾朋友开的小饭店，晚上安排了一桌，在望仙楼。”张局笑道：“青鸿太客气了，我们无功不受禄。”青鸿道：“谁都有功！孔老师写鼓吹文章，你张局免费让出展厅，胡馆送了花篮，芮经理赞助，小艾捧场，我青鸿感激不尽呢！”大家哈哈大笑。孔轩文对青鸿道：“我那篇稿子就当请假条吧，明天学生考试，我还……”青鸿手一摆，道：“且慢，学生考试，老师轻松，我好像还上过学的吧？”孔轩文道：“要么这样，中午、晚上，我反正免一次，如何？”张局对青鸿道：“孔老师帮你写稿子，你哪能抛弃孔老师！”青鸿道：“我岂敢抛弃他！在大学里孔老师就是学校里知名度很高的才子了。”孔轩文笑笑，感慨道：“做学生时风光的，进入社会大多蹩脚；做学生时蹩脚的，进入社会大多风光，这就是生活中的辩证法。”青鸿也笑笑，道：“你孔轩文说这话，你我都恐怕是欢喜不笑啊。”

大家边聊边走，胡馆一直拖在后面，以便能跟芮雪莎靠近些走。小艾挽着芮雪莎，不停地对芮雪莎品“头”论“足”，说芮雪莎的靴子至少值八百元，千百度的品牌就是典雅出众。胡馆在旁边又插不上话，只得低头欣赏自己的鞋尖。他猛然发现自己皮鞋的鞋尖好像饿得张开了嘴，早上还擦过鞋子的，倒不曾注意这厮原来一直咧嘴傻笑着，便又远远地拖在芮雪莎和小艾的后面了。

出了文化馆大门，几个人又都站住。芮雪莎道：“我的车上除了我，最多坐四个人，至少有一位要打的。”孔轩文道：“青鸿，我……还是先回去吧，你们在一起庆贺庆贺蛮开心的，至于晚上……”青鸿有些生气了，说道：“怎么，摆起了教师的臭架子不成？晚上我请不动你，让学生家长请你总不至于不给面子吧？”芮雪莎站在车门前，劝道：“青鸿就这豪爽性格，他今天特别开心，孔老师就不要扫他的兴吧。”孔轩文很为难地说道：“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场面的，好多人我又不认识，不尴不尬的。”青鸿道：“你放心，你都认识，而且都已经比较熟悉；再说，晚上也不是简单的应酬，就当继续替我捧场，怎么样？”小艾附和道：“青鸿就跟我说过，他跟你孔老师在一起最谈得来的。”胡馆见大家都在劝孔轩文，不得不表个态，便说道：“孔老师到时候实在有事，可以先回去。”芮雪莎听了这话，便瞪了他一眼。

孔轩文终于答应晚上一定准时赴约。青鸿便不再留他，只好放行。孔轩文取了自行车，掉转龙头，骑上车就走了。胡馆为了抢坐副驾驶座位竟然还跟小艾发生了一些争执，最终引起公愤，被夹在张局和青鸿中间，动弹不得。

孔轩文回家后，便胡乱吃了点东西，因昨晚写稿子写得太迟了，便躺在床上准备睡一会儿。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拷机响了，一看是芮雪莎打过来的，时间是下午近两点。他便赶紧回电。电话里芮雪莎要他现在可否到她办公室来，为何而来，她并没有解释。孔轩文知道，没有任何解释，正表明只能为她而来。孔轩文从家里出来时，隐约听到水池边有丝丝骚动的声音。

孔轩文一进她的办公室，便发现芮雪莎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口。窗帘是拉上了的，空调将房间熏得柔绵。芮雪莎走过去将门关上并反锁好。孔轩文在她走动时陡然发现，她好像仅仅穿了在南京买的那件黑色驼绒大衣，竟然光着腿穿着黑色及膝紧腿高跟皮靴；走姿变得婀娜，硕胸颤悠，巨臀摆晃，肉光四射。

“吃过饭他们打牌去了，我说儿子在家，就没陪他们。”她递给孔轩文一根烟，自己嘴里也含了一根。孔轩文低头一看，她的黑色大衣衣襟大敞，两大团乳房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生动感人；不着一丝的腿又雪白在眼前，皮靴的黑色之光又明亮着他的眼睛。孔轩文并没有点烟，但他心里似乎火气上扬。他迎上去，搂住芮雪莎，顺势就将她推掯在那黑白斑马纹的躺椅上，而那洋红色的坐垫则枕住了她的头……

这正是芮雪莎需要的场景。大衣被孔轩文扯掉在地上，她的大衣里面一丝不着，雪白肥腴的胴体风骚地勾引着他的眼、他的手、他的嘴、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灵魂。孔轩文伸出双手，分别用劲揪住她的两只晃悠悠的雪白豪乳，并一阵抓捏，豪乳上随即印出了道道红痕；他又揪住芮雪莎的两只大腿，肥白而肉质，更有几分结实和粗壮；他又抓起芮雪莎的一只脚，将那只黑色高跟皮靴内侧的拉链拉开，一把将皮靴扯下来，扔在地上，随即抓住她的脚踝，便吻着她的每一根脚指头。

周六下午的窗外自然是更加喧闹的。树上的冬鸟不停地呼唤着春天的到来，街上商贩的吆喝声唱出了原生态的歌谣，汽车的喇叭声昭示着交通的堵塞。但喧闹是窗外的，他们也有他们的音响；芮雪莎低吟着、气喘着、梦呓着；她金发散开，媚眼半睁，红唇半启；她双手攥住躺椅的护手，双乳不断的颤悠，双腿不停地摇晃。孔轩文潜心钻研着眼前这本“白皮书”，仔细研究其教材教法。翻遍了这本书后，他的粗犷和野蛮才又一次复活了芮雪莎。她的身体和灵魂都需要孔轩文的抚摸。孔轩文给了她莫大的满足，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两个人大汗淋淋、气喘吁吁的。而黑白斑马纹的躺椅在不停的、猛烈的震荡中不停地移位，椅腿使劲地啃咬着地板，但躺椅还是经受了锻炼和考验，精神得到了升华。

“在我的办公室里，怕不怕？”芮雪莎抱着他，笑着问道。“心跳一百六十八。”芮雪莎一听，咯咯大笑，道：“你啊跟我在一起，还是这么胆小！”孔轩文摸揪着她的腿道：“已经够大的了，因为你太让我兴奋和满足。”芮雪莎爱怜地梳理着他的头发，说道：“记住我的话，我只属于你。”孔轩文捧住她的脸，说道：“你是我的支柱和动力。其实，我喜欢你的一切，我需要你对我的这种骚劲！”两个人都笑起来。芮雪莎满脸通红地、不停地捶打着孔轩文。

孔轩文离开她的办公室，下了楼。走出大门时，他忽然发现大门口传达室有个老头儿正幽幽地盯着他。

晚上六点多钟，孔轩文到了“望仙楼”大酒店后，竟然有了新的发现。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青鸿预订的包间对面竟然是姜玉儿的舅舅严总预订的一桌，其中竟然遇到了安然。孔轩文起初对严总没啥印象，但他感觉严总好像就是姜玉儿的舅舅。孔轩文的眼前便浮现出陈致生那痛苦的模样。

两间包房开宴后，不知是谁联络的，两边有不少人彼此都认识，串门也就很自然的了。中国式串门是很有意思的，邻里之间的串门是老太太的爱好，“王家长、李家短、赵家媳妇气跑了”是永恒的话题；同事之间的串门是中层以下人员的爱好，“甲某色，乙某贪，丙某背景不得了”是永恒的话题；包房之间的串门是至朋故友的爱好，“张兄爽，徐弟罡，这位美女好眼熟”是永恒的主题。

芮雪莎对严总印象很是浅薄，虽说他也可以算是张总的老朋友，但张总又长期在外，所以芮雪莎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几回。上次陪罗市长跳舞，胡馆立了功，现在，芮雪莎才依稀记得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人。芮雪莎好多年没有看见他了，但见此人相貌还算温和，穿着也算文绉。

严总是晓得芮雪莎的，但也好几年未见她了，这回相遇，让严总觉得十分意外。他想不到张总夫人竟还如此年轻，竟还拥有如此之丰韵。芮雪莎问严总道：“听说你有个外甥女叫姜玉儿的，跟我儿子在一个班？”严总一怔，遂问道：“有这么巧吗？你儿子也上高中了？”芮雪莎道：“怎么，不像吗？”严总笑道：“一点儿也不像，还真看不出来呢！芮……经理，青春永驻啊！”芮雪莎道：“严总开玩笑了，嗯……你那外甥女在班上肯定不错吧？”严总道：“玉儿从小惯大的，小学初中都是‘三好生’。不过，上回出了点事，玉儿不知咋搞的，一个人离校出走了好些天！在学校里好好的，怎么会出走？我上次是不客气的，不教训那个什么老师不行！”芮雪莎道：“我听儿子说，那个什么老师被人打得住院了很长时间。”严总又是一脸的惊讶：“不至于这么严重吧？那个老师就这么不经……碰？”芮雪莎忽然感觉糟透了，眼前的这位严总不说话是只青蛙，一叫起来，便变成了癞蛤蟆。严总见芮雪莎脸沉下来了，便海吹神侃他的生意经，可惜芮雪莎一脸的木然。严总只好搭讪着找个借口走开了。

芮雪莎回到座位上，情绪变得很不好，她几次看着坐得离她较远的孔轩文。孔轩文故意不看她，因为他发觉胡馆犹如古堡幽灵、墓地僵尸、夜树雕鸮，一直在密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酒桌气氛渐趋热烈，青鸿正忙着敬酒。忽然，对门严总进来了，手上端着酒杯，他身后紧跟着安然和那位策划部经理。那经理手上还拿着一瓶“醉公子”酒。安然仍然是上回舞会上的那一身装扮，红与黑的组合极具前卫和动感。孔轩文并不清楚安然跟严总有什么内在联系，但他终于记起来了，那天晚上自己和小杨进舞厅时在楼下大门口碰到过安然的；她是提前退场的，坐上了一辆进口豪华轿车的，那车没准便是严总的。但安然究竟跟严总属什么关系，孔轩文仍找不到解题的答案。

安然进来时，起初也不晓得孔老师在，后来才无意中发现的，但她一点儿也看不出慌乱的样子。严总首先要敬青鸿一杯酒，他下午听那个经理提过画展上的那尊雕塑。安然堪称陪酒高手，一连七八杯下去，面不改色心不跳。严总看起来非常兴奋，酒酣之时，不时地，又很习惯地搂一下安然的肩膀，平均五秒钟松开一次。安然始终微笑着。

严总跟青鸿连碰三杯后，又移到桌子另一边，准备敬芮雪莎的酒。芮雪莎正欲站起来，青鸿走过来，道：“严总，芮经理滴酒不沾。”严总笑道：“滴酒不沾，那就沾一杯，我让安小姐出面，女人之间嘛，好说话些。”安然遂端起斟满酒的酒杯，道：“你气质真好哎。”芮雪莎笑道：“喝酒不行。”青鸿欲拿芮雪莎的酒杯，打招呼道：“那就由我代劳！”严总手一挥，道：“女人之间的事，男人不要插手！”正待芮雪莎万般无奈之时，小艾站起来，将芮雪莎桌前的那只小酒杯斟满，说道：“我来喝，行吧？”说完，一闭眼，一饮而尽，脸上随即痛苦不堪，手放在嘴前，不停地扇着酒气。青鸿忙说道：“夹个菜，过个桥！”严总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优良工程！”说完又欲一个一个地轮流敬酒。

张局拦住他，央求他道：“严总也喝得不少了，酒就不必再敬了！”严总道：“我的酒不敬，可不可以让安小姐敬诸位？”张局只好退到一边。张局是文化局长，严总是房产巨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张局甘拜下风。安然又连续敬了五六杯，最后只剩下孔轩文一人了。孔轩文将目光焦距调好，很犀利地射住她的眼睛。孔轩文的目光终于起了作用，安然几乎不敢正视孔轩文，手竟有些发抖，脸色陡然变得苍白。青鸿欲上来向严总介绍孔轩文，被孔轩文拦住。安然将酒杯端起来，在等着孔轩文。孔轩文忽然要来一只高脚酒杯，将青鸿带来的第三瓶“酹江月”酒打开，将酒杯斟得满满的，然后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安然的小酒杯后，头一仰，像喝啤酒似的将酒杯喝得个底朝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胡馆看着芮雪莎，芮雪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安然也将一杯酒喝了下去，大家都喝起彩来。严总竖起大拇指，嚷道：“不错不错，样板工程！”大家没有看到他的大拇指，只看到无名指上那金光颎耀的、粗大的、黄蟹蛛般的金戒指。

严总意犹未尽，仍盯住芮雪莎不放，绕来绕去，又绕到芮雪莎身边，说道：“我还是应该至少敬芮经理两杯。一来替我向张总问好，兄弟承蒙张总多年关照，生意人嘛，没一点儿良心不行，以后用得着我的，尽管说，啊！这二来，你儿子跟我外甥女是同学，值得庆贺，理当喝一杯，怎么样，芮经理？”严总的眼睛有些犯红，目光阴森而干涩。芮雪莎站起来，说道：“我是不喝酒的，要么我以茶代酒？”“那不行，以茶代酒，偷工减料，豆腐渣工程！”严总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如旷野枯树上乌鸦的叫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胡馆再也沉不住气了，应该是显示自己男子汉英雄气概的时候了。疾风知劲草，出水才看两腿泥，秋后的蚊子嘴如刺。胡馆一个箭步跨过来，自己将高脚酒杯倒满，抖抖地端起来，说道：“如不嫌弃，我来打招呼！”说罢，极艰难地将满满一杯酒喝了下去，放下酒杯，人已趔趄起来了。他手扶住椅背，仍坚强地站着，造型极像黄山之巅的一棵老虬松。严总对胡馆也不是很熟悉，只晓得此人也是张总的老朋友，但见此人且老且瘦，像一块风干的化石，觉得他似有些内功，便支吾道：“芮……经理有这么多人保驾护航，兄弟我自愧不如了……我佩服这位老兄的爽快！”说罢，夺过安然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他的脸刷地也红了，眼角充斥着不明分泌物。安然便和那经理一起扶住严总，一边说“打扰”了，一边撤退。

严总出了包房后，便要上厕所，那经理又架着他拐进厕所。严总的手在自己的下腹部摸索了半天，掏出一片衬衫衣角，感觉有些异样。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嘴里还不停地吐沫：“张……总那老婆怎么……么会这么……漂亮……”

严总走了之后，青鸿才算安下心来，大家也少不了对严总评论一番。但胡馆终于支撑不住了，便让人扶着下楼先打的送走了。据说胡馆到家时还敲错了家门，开门的是那家人豢养的一只京巴狗。小狗隔着防盗门，奶声奶气地道：“我家主人不在家哟，宝宝也觉觉了。”

孔轩文那一杯酒喝下去后，也已经有些麻木了，人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周围的人和事都变得朦胧起来。子非和蔡主任过来敬酒时，孔轩文反应已有些迟钝。芮雪莎心急如焚，胡馆已经为她而倒下，孔老师又摇摇欲坠，她真想过来抱住他，想尽办法给他醒酒；但她不能，只得用温情的目光抚摸着孔轩文通红的两颊。子非见孔轩文神志恍惚，开玩笑地说道：“孔轩文见我来敬酒，就玩儿深沉了！”蔡主任也附和道：“孔老师怕又是在进行创作构思了！”青鸿忙过来解架，他偷偷地用力拧了一下孔轩文的肩膀，发觉孔轩文已暂时丧失痛感，便劝两位道：“孔老师明早还要上班，有酒我来喝！酒不喝足，灵感出不来！”小艾赶紧阻止他灵感的迸发，埋怨道：“看你满脸通红的，灵气都成了酒气！”大家都笑起来。

张局一看时间不早了，便告诉青鸿，说酒足菜饱，也该散席了。于是一桌人都起立。对门尚未有罢宴的迹象。当青鸿带着众人下楼，各自寻求自己的道路的时候，安然忽然从楼上跑下来了。看到孔轩文后，她便说道：“真不好意思，请多包涵！”孔轩文几乎听不见，也看不清谁在跟他说话，只觉得大门口出租车喇叭声在强烈地召唤着他。青鸿、子非几个决定带孔轩文去浴室泡一泡，让他在浴室里睡上一觉。青鸿等几个就打的去了浴室，孔轩文却非要骑着自己的那辆自行车。

芮雪莎准备跟小艾一起走。蔡主任见芮雪莎自己开着一辆豪华轿车，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本想找个机会再一睹她的丽人芳容的，但轿车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免费给他洗了一回蒸气浴。他站在那儿不动，似乎想打个喷嚏，但却打不出来，嘴就这么张着，像在无声地学唱帕瓦罗蒂的“我的太阳”。

孔轩文被温水泡着的时候渐渐有了些知觉；躺在包间的躺椅上的时候，他又失去了知觉，打着呼噜睡去。但他的思想仍在思想。青鸿晓得孔轩文人虽睡着，但脑子里全清，便跟他海阔天空乱侃一通。子非和蔡主任觉得好笑，孔轩文明明睡得很死，青鸿还在一个劲儿跟他说话。可当青鸿提到学校、学生时，孔轩文忽然醒过来了，子非和蔡主任都吓了一跳。孔轩文坐起来，急切地说道：“快十二点了吧？明天还得监考，我要先走了。”青鸿道：“十二点还差十分。”孔轩文赶快穿衣服，临走前还没有忘说一声：“你们多睡会儿，这儿温暖如春。”

从浴室出来，孔轩文便发觉外面的寒气太逼人。冬天喝酒哪会御寒，只会惹来寒气。他骑上自行车还不到两分钟，便觉得股股寒气穿过鼻孔、嘴，甚至皮肤的毛孔，直往胃里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连忙停车，跑到路边，一弯腰，便大口呕吐起来。有的人醉酒后便呼呼大睡，这是静态；有的人醉酒后，滔滔不绝，这是文态；有的人醉酒后，大打出手，这是武态；还有的人醉酒后，呕吐不止，这是惨态。孔轩文刚刚吃喝下去的东西伴着酒水又还原到嘴里，并一齐向外涌，胃里倒是干净了，可鼻腔、口腔里还塞满污物，眼泪又酸得流出来表示同情。吐了一阵子后，孔轩文便仰头望月。据说人要打喷嚏的时候，看着月亮才会打得更彻底。孔轩文想借助打喷嚏将胃里的杂物给带出来，可是月亮也目不忍视，吓得隐到大楼的后面去了。孔轩文无奈，只好猛吸鼻子，将那些杂物取道口腔，一并吐了出来。忙了半天，孔轩文才觉得轻松了许多。

到了楼下，他把车子放进车库后，无意中发现不远处停了一辆有些眼熟的轿车。他走近一看，果然是芮雪莎的车，她正坐在车上等他。这回是芮雪莎主动扶他上楼了。上楼时，孔轩文问她一个人坐在车上怕不怕。芮雪莎说当然怕，手机已按了110报警号，只差按拨通键了。

孔轩文的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芮雪莎很利索地帮他收拾。去厨房洗抹布时，她忽然尖叫起来，孔轩文赶紧跑过来抱住她。芮雪莎指着水池，抖抖地问道：“你……还养壁虎？”孔轩文一看，果然是一只壁虎，旦仔细一看，又不似以前的那一只。孔轩文道：“我自己还怕养不活呢，哪有这闲情逸致养壁虎！”芮雪莎惊魂未定，又问道：“冬天哪来壁虎？”孔轩文道：“我也不晓得，这大冷天，壁虎竟然有如此之强的生命力。”

芮雪莎再也没有让他的手离开自己，她摸着孔轩文的脸，关切地问道：“没事吧？”孔轩文道：“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在浴室里又闷了半天，感觉好多了。”芮雪莎又问道：“严总手下的那个安小姐，你好像认识？”孔轩文笑道：“当然认识，她是我们学校的音乐教师，但她跟严总为何如此之熟，我就不得而知了。”

芮雪莎偎依在他的胸前。孔轩文的手一接触到她的身体，便失却了自控力，也像是醉了似的，但这个时候，双手的醉态却是武态了，他的两只手强行伸进她的大衣里，罩在她的胸脯上取暖。芮雪莎便将衣服掀开，让他的手直接揪住她那两个尤物。孔轩文便用仍然含有酒气的嘴将那两位尤物醉得直晃悠。两位尤物不怕醉，在她的胸前晃荡着、跳跃着，像是拴着的两只雪兔。芮雪莎紧紧贴住他，并将左腿抬起倚住孔轩文。孔轩文的右手便托住她的半悬着的这条腿，并感受着宝石蓝短裙下面那截美腿传递给他的信息。孔轩文的手武态毕现，双手连拖带拽地将她拉进了卧室。芮雪莎一进卧室也疯狂起来了，竟将孔轩文的衣服几近扯光，并抱住他，一起滚倒在了床上。床发出了奇怪的音响，或沉闷如钟，或尖利如锯，或轻快如溪。这回她将孔轩文的身体一一打点得服帖，自己则忙得香汗细渗，低吟不已，但她更渴求孔轩文对她的粗孔、野蛮、放肆，甚至暴戾。孔轩文狂吻着她的一切，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有着孔轩文的嘴和手的印记，在床上，在地板上，在沙发上，甚至在黑暗中的阳台上，都有他们跌打滚爬的痕迹。芮雪莎需要这种深刻而异样的感觉，就像下午她和孔轩文在她的办公室的时候产生的那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歇下来，气喘吁吁的。芮雪莎神志恍惚，披头散发；她的膝盖被压挤摩擦得通红，腿上还留有道道浅红的指痕，但她却兴奋不已。她趴在孔轩文的身上，狂吻着他，浑身雪白肥腴的她像是一只雪豹。

那双细高跟皮靴，则像是躺在地板上的两只黑猫。

第十章

一只冬天的蚊子飞来飞去的，忽然坠毁在了蔡主任喝的茶杯里。

奸商要钱不要脸，文人要脸不要钱，这是传统。可如今，这一传统已经被打破。奸商既要钱也要脸，文人既要脸也要钱，所以奸商都成了儒商，温柔敦厚，文人也都成了俗人，大俗才能大雅。现在的文人大抵懂得精神只能填饱大脑，还得用钱填饱肚子，所以文人谈钱，也不再蒙着条温情脉脉的面纱。但文人也要脸，尽管面纱已被揭去，也还得脉脉含情，显出一丝含蓄之美，这一点倒是秉承了传统文化中的审美情趣。各类文化名流，现在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卖文化以换钱，只是点钱时不像奸商那样用食指沾些唾沫，而是直接打卡，钱并不用手去玷污，这又是文人的优雅之处。

如今的教师属有文化的半个名流，除了工资以外，对钱的一切变异物也都痴迷。名声或名誉是文人的无形资产，而无形资产就像隐形飞机，你看不见它，雷达的显示屏上也测不到它的影迹，但却实实在在的有形并存在。从小处说吧，教师被评上先进之类的话，无形资产骤然就会升值，如果冠以专家的封号，那就成了名牌。既是名牌，那么就是有价的，可以货币化的。所以，名人说的话叫名言，名人写的文章叫名篇，名人唱的歌便叫名声，名人的宅第便叫名家，名声或名誉与名牌及货币之间多少是有些内在联系的。

学校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办公楼下粉纸红字上就公布了年度先进个人名单，所有的人都要驻足研究一番。表情丰富的、看得细致的、叽叽喳喳的往往榜上无名，不屑一顾的、一瞥而过的、似笑非笑的往往红榜题名。

苏文锦当然也要过过目，不看则已，可一看则不已，那粉纸红字上分明写有梁老师和朱老师的名单，字体很端庄。苏文锦想起那天推荐候选人和画圈的情景，他清楚地记得本组候选人最终只报了陈致生一人，而公布下来的却是组里并未推荐的，而且画圈数得票时那梁、朱二人也只名列十名之后，他的脸上随即泛出了怊怅之色。带着满脑子的迷惘，苏文锦爬楼梯的时候，两腿就有些打晃。

进了办公室，见他们几个都在，苏文锦便首先解剖自己，作了深刻的检讨，说自己看来真的是大势已去，不办退休手续不行了。陆大姐见他一脸的悲哀，便劝道：“校长手上总归还有几个机动名额的，这就像看戏，多少还有些赠票的嘛！”小杨也附和道：“足球比赛主力受伤，替补大放异彩的太多了，这也体现了人文主义思想的。”苏文锦问道：“此话何解？”孔轩文解释道：“应该说是人情主义思想。家乡人照顾一下，是人之常情；老公在市府也该照顾一下，这又是人之常情；老陈躺在医院里，校长亲自探望，也已送去了温情。”听了小孔这一番解说，苏文锦才内心稍安，但仍无法平静。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想想自己为革命奋斗了几十个春秋，还未正式退休，这组长的印玺已被上交，不免又心潮起伏。坐了几分钟，他决定还是要跟周校长面谈一次，就当是巴以和谈的继续，反正自己不久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箱，也就无所顾忌了。

苏文锦便假托上厕所之名，真的上楼去找周校长了。孔轩文等他出了办公室，便让小杨进行盯梢。不一会儿小杨探来情报，说苏老师根本就没有上厕所，径自上了四楼。陆大姐一听，急切地说道：“这老苏咋回事？他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嘛！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孔轩文笑道：“正常，这也属老年综合征，他现在闲不住，是因为过两天他不闲住也得闲住！”陆大姐又说道：“这先进个人名单都公布了，他老苏还去较量什么？”孔轩文道：“他不吐不快。”

苏文锦来到周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瞥见里面正有电视台的两位记者在采访周校长。刘主任见苏文锦要进去，挺胸拦住，道：“周校长正在接受电视台的采访。”苏文锦见刘主任义正词严，也不发软，道：“我也是来采访的。”刘主任见他表情过于严肃，便猜着肯定是跟评选先进个人的事有关，但名单已公布，苏文锦还来干什么，便先好说歹说将他劝到自己的办公室，又是递烟又是倒茶，还不时地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甚至想编两则儿童故事讲给苏文锦听，以此来拖住他。

岂料苏文锦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执意要去。刘主任有些急了，但又得尊敬老同志，只好恳求他等会儿再说。苏文锦见刘主任软禁他，更急了，准备夺门而出。别看刘主任比苏文锦年轻，但长得瘦小，哪里拦得住的！两个人便在离办公室大门约五十厘米的地方纠缠起来了。据说苏文锦年轻时也曾练过个把月的气功的，现在看来果然还有些功底。刘主任几次被推搡得往后倒，若不是刘主任立场坚定，早就滑倒在地了。刘主任也急了，不由分说，便拼力去抓拽苏文锦，不料竟将他一只膀子给扽了下来。刘主任吓得脸色煞白，定神一看，扯在手上的不是一只膀子，而是一只袖子。苏文锦成了独臂大侠，但他不恨刘主任，他是恨自己的老夫人贪图便宜，上周在滨河湾的地摊上跟他买了这件纸糊的大衣。

周校长耳聪目明，隐约听得隔壁办公室有纠缠声。他便跟两位记者打了个招呼，走到隔壁办公室一看，果然发现刘主任跟苏文锦正在进行古典式摔跤，便轻轻敲了一下办公室的门。苏刘二人听见敲门声，以为比赛时间已到，遂都松手，各自跳出圈子。

周校长压低声音责骂道：“你们在干什么！”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接受采访。苏文锦是教语文的，晓得校长用的感叹句，饱含了强烈的感情，又见刘主任已经气喘咻咻，只得罢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休息。

刘主任赶紧端上茶来，大口喘气地说道：“以后……还真的要加强锻炼……嗯……这袖子……”苏文锦道：“不能怪你，衣服质量差，就谈不上领袖风采了，况且，我办公室里有胶水。”刘主任不停地道歉，说都是教师，学陶师陶的，为人师表的，要文治，不要武治。

一会儿，两位记者走了，周校长跑过来示意苏文锦到他办公室去。苏文锦觉得热茶可以焐手，且茶叶翠绿飘香，便将那只袖子塞进大衣口袋里，端着茶杯去采访周校长。周校长发现他衣服少了一只袖子，笑问道：“怎么，这也是一种时髦穿法？”苏文锦见校长在打趣，也俳谐了一下：“透透气，凉快。”周校长也猜着他此次前来的意图，便先作了一番解释，反正又都是诸如顾全大局、统筹兼顾、注意平衡，协调发展之类的短语。苏文锦只认为校长的话符合语法，没有明显的病句，但不合逻辑，便问道：“我，目前，现在，还是不是个组长？”周校长笑道：“谁说你不是组长的？”苏文锦继续发问：“组里的事我还有没有参与权和决策权？”周校长一愣，觉得他是郑重其事，不是在开玩笑的，想了想，才答道：“组里的事嘛，当然还是你掌舵。”苏文锦又进一步发问：“那组里民主推荐的名单为何作废？”

周校长没有即刻给予答复，只是站起来给他加茶。苏文锦也晓得周校长在酝酿最佳答案，便又进行启发式教学：“陈老师算是因公受伤吧？”周校长见他提到姜玉儿出走的事，有些不自在了。沉默了半晌，他才说道：“这件事情的性质已有定论，办公会早就讨论过的，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旧事重提干什么呢？再说了，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家长固然有错，但让事态发展到如些地步，就很难说清楚了。一句话，一切要有利于工作，有利于团结嘛！”苏文锦觉得校长的话很像一则儿童故事，有些童话色彩，大人有时反而会听不懂的，但他仍不死心，又在吐露心声：“陈老师不上，我这心里便不安稳，带着这种遗憾退休我不服气！还有，那两个替补名单又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周校长劝道：“陈老师以后还是有机会的，至于增补的两位也是经过办公会讨论过的，各人有各人的具体情况嘛。不过话说到底，这先进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只是一种荣誉，你们又何必争来争去的呢？有的人就喜欢争名誉、争地位，心思不放在教学上……”苏文锦抢白道：“我可不是为自己争什么！”“你老苏姿态高，不等于别人都姿态高。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快退休了，有些情绪我也能理解。老苏啊，我看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我马上还有个会……”苏文锦见周校长想结束采访，便作了最后的努力：“能否再增补一个名额？”周校长见他赖着不走，不满地说道：“老苏！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就不必再在我这儿……”“胡搅蛮缠？”苏文锦提高了嗓门，“苏文锦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你校长不能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我！”周校长还真想不到苏文锦如此老而弥坚，竟自愣在那儿。

刘主任一直躲在门外猫着腰窃听。他发觉苏文锦嗓门大起来了，便判定会谈很可能陷入僵局，甚至破裂，便冲了进来。周校长赶忙目示刘主任，要刘主任稳住他，自己则直奔会议室开会去了。

再一次面对苏文锦，刘主任便有些紧张了。他寻思着：虽说第一回合难分伯仲，但自己体力已耗去了大半，再来一个回合，自己很可能不占上风。苏文锦见周校长弃他而去，便想追上去。刘主任又挺胸挡住他，批评他道：“校长开会，你乱折腾什么！”苏文锦便没好气地戏谑刘主任道：“你说话先把个胸脯挺起来，我不忍心面对你这种谦虚相！”刘主任也不客气，埋怨他道：“老同志说话怎么不顾影响！”苏文锦一脸艴然地喊道：“我不跟你计较！我也是独家采访！”

刘主任怕事情搞大不好收拾，便将别的办公室的人以及无关人员都喊了过来，一齐劝说苏文锦。随即，一直蜗居在档案室里和打字室里的员工们，以及冲水扫地的大妈们，也都赶过来做他的思想工作。苏文锦见刘主任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人民战争，只得落荒而逃。

下楼梯时，他一脚踩空，便往下一栽。偏巧，这一栽却栽在上楼梯回办公室的孙园园身上。孙园园躲闪不及，与他正撞了个满怀。苏文锦虽说跌跌跘跘的，但终于没有栽在地上。他晃悠悠地站定了，便做了几节广播操，见四肢伸缩自如，才庆幸没有摔坏，只是他的眼镜被摔得老远。孙园园则被撞到墙壁上且大叫起来了，她定下神来一看，跟她相撞的人竟然是苏老师，羞得脸上刷地就红了。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还帮着苏老师找眼镜。终于在楼梯上找到了他那副可怜的眼镜，不过只剩下了镜架镜框，镜片早被摔得粉碎。孙园园将没有镜片的眼镜放到苏老师的手里，并表示要护送他回办公室。苏文锦坚决不肯，他不敢再纠缠，便自个儿扶着墙，摸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零点一秒的碰撞，还是被人看到了，随即就像雾一样吹散开去了。有好事者开玩笑地说苏文锦一不小心撞在了年轻且漂亮的女教师的身上，有“性骚扰”之嫌；又有一些传道者半开玩笑地说苏文锦撞得准确而有力，让孙园园直抚胸口说痛；刘主任不开玩笑地告诉周校长，说苏文锦平日就喜欢班上的女学生，偶尔还会慈祥地拍拍人家的肩膀；又补充说他是个华侨出身，思想比较解放，总喜欢在办公室里愤世嫉俗，影响下一代健康成长。周校长不相信进化论思想，并不认为青年的总是好于年老的，但现在确有这极少数老的身上仍残留着封建主义的、资产阶级的等非社会主义的元素，有时这些个元素还很活跃。周校长喝了一口茶后，便吩咐刘主任尽快把苏文锦的退休手续办妥。

苏文锦摸回自己的办公室之后，便将门关紧，坐在椅子上叹息不已。陆大姐忽然发现他大衣的一只袖子失踪了，又发现他眼镜上的两只箭靶没有了，裸眼凸现出来，像两只剥了壳的鸽子蛋，忙惊讶地问道：“哎，我说老苏啊，这衣服咋回事？这……这眼镜又是咋回事？”苏文锦眼睛眨呀么眨的，光线明显不足，像月亮躲在云雾后面时隐时现的，像学生躲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像远处高楼上的歌声时断时续的。

忽然，苏文锦高声朗诵起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大家听罢，都觉得苏文锦精神反常，孔轩文估计他肯定是在周校长那儿受了刺激，以至于到现在还未曾回过神来，便替他泡茶。

苏文锦忽而站起来，又是拉抽屉，又是开壁柜，嘴里还不停地嘀咕道：“下午教工大会我就不参加了！我得收拾收拾了！我得早点滚蛋了！”大家见他在整理行李，都劝他何必这么认真，做人只要问心无愧就行。苏文锦感慨道：“我问心有愧！唉……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然后又说了一些很悲壮的话。小杨道：“苏老师，你不如先坐坐，我去帮你配副镜片。”苏文锦便将镜架摘下来，随即要掏钱。小杨忙摇头，道：“我先垫着。”说罢，拿了镜架，问了度数，便走了。

陆大姐又劝他道：“你现在又看不见，不如先歇着，养养神。这退休又有什么不好，省得成天烦死了！我那个丫头就巴不得我早点退休呢！回家带带孙子，在下一代身上发挥余热，总比在这儿受气强多了！”孔轩文也劝道：“我也巴不得退休呢！”苏文锦被孔轩文的话逗笑了，道：“你小孔也想早点退休，就不正常了！我再干下去，怕是人见人嫌了！上次林主任让我上堂公开课，我便跟他说，老朽上公开课，哪来新鲜的血液？老生常谈，连我自己也不忍耳闻，更何况那些学生？现在想来，这课不开，说明我还未惛愦！”

再说小杨带着那副镜架，驾驶着他那辆自行车便满街转悠。岂料这种老式超高度镜片市场上已很少见到。有一家眼镜店比较热情，老板在仓库里刨了半天，仅找到八百度的镜片，一千度的没有。小杨急中生智，便去询问那些个体小店，甚至地摊，说不定有所收获，果然在一家没有店名的眼镜店里找到了超高度的镜片。

老板打磨了半天，终于将镜片配好，但见小杨看上去有些稚嫩，顿生歹意，便问小杨道：“这副眼镜不是你戴的吧？”小杨一听：简直是废话！若是我戴的，还能裸着眼睛满世界乱跑。老板又说道：“这种镜片如今很难买得的，今天算你运气好，只是价格贵一些，物稀为贵嘛！”“多少？”小杨问。老板伸出两只手指。“两块？”老板笑道：“两百。”小杨一听，晓得这家伙在耍他，便说道：“也太贵了吧？方才那一家小店开口要一百，我还没有配呢！”老板见小杨好像不太嫩，便说道：“那就九十吧，算我白送！”小杨笑道：“就五十吧，你就当学雷锋参加义务为民活动的。”老板一脸苦相，说道：“再加一点儿，也让我有口饭吃。”“五十一，一言为定。”老板终于发觉小杨还比较老扎，只好由他。小杨先给了五十元，后又摸出一块钱硬币，往柜台上一丢。那硬币便在柜台上滚，一下子滚进了柜台角槽里。老板撬不出来。小杨笑道：“反正在你柜台里，就是你的了。”说罢就走了。

小杨回到办公室，已是上午十一点半了。他将配眼镜的经历说给大家听，大家都夸小杨社会经验了得。苏文锦自然也很高兴，戴上眼镜后，眼前的人和物也清晰起来了，便不住地夸小杨精明能干，又问耗资几何。小杨不肯说，也不肯要他的钱。苏文锦急了，嚷道：“这钱岂能不还！”小杨逼得没有办法，只好说耗资五十元。苏文锦不相信，说要看发票，小杨说小店无发票。苏文锦道：“你小杨可不能骗我！让你多花钱不行，你这钱一分一厘都有用的。”陆大姐笑道：“小杨的钱是攒着准备讨媳妇的。”苏文锦便掏出五十元给了小杨。

提到小杨的个人问题，大家都顺便问他目前跟孙园园的进展如何。小杨淡淡地说道：“目前处于胶着状态。”大家一听，吃了一惊，小杨竟然发展到如胶似漆的地步，怕是有些经济过热。岂料小杨一脸怅然地说道：“我是说处于战略相持阶段。”大家又觉意外，相持不就是不温不火吗？时间一长，还不是逐渐被淡化。苏文锦鼓励（贬义词是“怂恿”）道：“战略相持？小杨你要尽快进入战略反攻！”孔轩文也怂恿（褒义词是“鼓励”）着笑道：“你最欣赏的不就是意大利式的防守反击吗？不要贻误了战机！”其实小杨在对待孙园园的问题上是底气不足的。他何曾不想主动进攻，但又苦于没有最佳时机，这就像中国男足一样，也会不断地发动如潮般的进攻，只是全场比赛下来，射门次数仍为零。

下午四点钟，学校召开了全体教职工大会，周校长作学期总结报告。大会前，学校还特意发出通知，不得缺席，有事就向在上海学习的邵校长请假。老师们都说周校长蛮幽默的，这是政治家的幽默。孔轩文坐在会议室的最后面，四下张望着，便发现至少有四个人没有来，一是宛如，二是安然，当然还有陈致生和苏文锦。周校长作报告的时候，孔轩文有些不安心，他脑子里正重温着与宛如的浪漫之夜，镜头仍很清晰，但不久便被周校长的慷慨陈词震得飞翠流玉。

周校长神色很凝重，不时地强调加强学校内部管理、全面推进内部机制改革的迫切性和必要性。台下的人都低头反思着，只有刘主任盯着周校长，头则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不过，教师们此时最关心的就是快过春节了，学校有没有一些送温暖的具体举措。周校长也晓得老师们此时的朴素思想是什么，所以特意就这一热点问题作了长时间的阐述。教师们都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周校长，热切盼望从他嘴里能蹦出几粒金牙来。周校长首先深刻论述了厉行节俭、反对奢侈的重要性，观点全部正确，论据相当充分，论证也很严密，只是感染力不强；接着周校长又紧密联系学校实际，给教师亮家底，内容包括人民币的若干流通情况；最后周校长又坦白学校基建工程已经开工，总投资近两千万，学校贷款占三分之二，所以勒紧腰带也是形势所迫，同时也有利于减肥健身。

台下议论纷纷。周校长便提醒大家要注意课堂纪律，不得随便讲话、做小动作。体育组曹老师忽地站起来，吼道：“多话不说，究竟发多少钞票！”这一声“河东狮吼”，吓得台下人心惊肉跳，连那几个怀孕的女教师的腹腔里的孩子都啼哭起来。曹老师这赤裸裸的提问，让周校长猝不及防，愣了半晌，才乱翻讲稿，找钱究竟藏在哪一页。翻了几页讲稿后，周校长终于抖下包袱，带着迷人的、神秘的微笑，说道：“春节的福利都会打在你们工资卡上的！”这个回答真是想不到的妙，因为放假后的三四天，才是领工资的日期。

台下又纷纷议论。议论的焦点是究竟能发多少人民币，又折合多少美元。有人乐观地猜测不低一千块，有人悲观地估计不高于两百，也有人透露说这回评上先进的奖金就高达几百元。周校长见台下研讨得差不多了，才读了由四个“一定要”，五个“必将”组成的结束语。结束语一结束，周校长又顺便宣布了一下市级表彰的两位先进个人。只有两个人，太少了，大家并不十分感兴趣，但其中有一位竟然是语文组的梁老师，这让语文组同仁甚感意外。市级表彰又有奖励，且可以作为职称破格的筹码，也可以作为提拔的条件。

教职工大会结束后，教师们便都忙着回家筹划春节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了。不少男教师有些沮丧了，不是为春节福利之多少，而是因为福利都将打在由老婆掌管的工资卡上，这就等于将工资和奖金都进贡给了老婆大人，自己一点儿私房钱也没有了。本来，他们是想利用这笔资金在春节期间玩玩牌、小聚小乐一下的，或者留作他用的，岂料鸡飞蛋打，血本全无。当然，做班主任的大多不慌张。春节前几天，他们必须理发、沐浴、吃斋、敬香、看老皇历，闭门关窗，修身养性。春节是班主任领略无限风光的美好时刻，家长们大都会在这个庄严时刻上门造访的。待家长造访之前，班主任则会将妻儿老小都支出去，并将家里看上去比较值钱的物品藏起来，让家长觉得家里清贫简陋，蓬荜无光，自个儿则躲在家里守株待兔。可惜小杨领略不到这种风光，虽说这几天他也跟在孙园园后面抄成绩、写评语，忙这忙那的，但孙园园自己就是代班主任，并未正式扶正，小杨是代班主任代助理，更无学校红头文件的批复。当然，女班主任风光也有限，家长也不是呆子，年轻女班主任的门不是随便可以敲的。她们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家长送时装、送化妆品吧，似也不妥；因为家长的夫人会顿生疑窦，大男人送女人用的东西岂不是有点儿沾染红尘之嫌？让夫人送，也不行。夫人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怎好意思拜见班主任？夫人自己穿得像个老妈子，老妈子怎么会送时髦玩意儿的？

陆大姐、孔轩文和小杨都没有走，因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们便发现苏文锦竟然独坐在里面自个儿品茶覃思。他的大衣袖子好像用胶水粘接好了，但他背后墙上的那两幅对联也被他取下，卷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老苏真的要绝尘而去？大家都舍不得。孔轩文笑道：“苏老师，不如这样，今晚我们几个小聚一下吧？你没有参加大会，但要参加今晚我们几个的聚会。你执意要走的话，小聚就当饯行，如何？”陆大姐和小杨都表示赞同。陆大姐又补充道：“如果老陈身体状况尚可，也把他请过来。”苏文锦还在迟疑，小杨也感慨道：“我们也真的难得聚聚，我明天还想回老家，苏老师对我的帮助我是终身受用的。”苏文锦终于点了点头。陆大姐遂笑道：“学校抛弃你，我们收留你，不，我们需要你！这也体现了祖国大家庭的无比温暖嘛！你们看，这几天我一直感冒，今天小聚，说不定还会治好我的感冒呢！”

六点多钟了，几个人便上街找饭店。选来选去，还是选定在离陈致生家不远处的一家名叫“逍遥乐”的酸菜鱼馆；几个人又选了一间叫“渔父乐”的小包房。孔轩文便和小杨去请陈致生。快到春节了，不能空手去，加上老陈又生病，他们便买了些补品并一束鲜花。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孔轩文拍板，去老陈家买的补品和鲜花让孔轩文出钱，晚餐则由小杨付账。

两个人来到老陈住处的楼下。但见楼道阴暗，两侧堆了很多废弃之物，楼道台阶破损不堪，墙壁则如古老的寻宝地图。陈致生没有想到他们会来慰问他，又惊又喜，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孔轩文一看，觉得老陈似乎还未能走动。

一阵中国式的寒暄后，孔轩文便问老陈能否走动。陈致生道：“慢慢走，还是可以的，你们一来，我的精神也就振作起来了。”孔轩文又问能否久坐。陈致生敲了敲膝盖，道：“坐也能坐，就是时间长了，怕站不起来了。”孔轩文又问坐个把小时行不行。陈致生被孔轩文的连续发问逗笑了，笑道：“一个小时能坚持。”孔轩文便告诉他道：“苏老师、陆大姐正在楼下东边的一家酸菜鱼馆等你呢！你也晓得的，老苏准备退休了，我们几个就想趁这个机会小聚一下，就当替他饯行。”陈致生一口答应，便挣扎着起来打当了一下。

这当儿，孔轩文和小杨便退回客厅。这幢房子虽说也是楼房，但楼龄似乎已过中年，孱弱而破旧；客厅里两只书橱斑驳在墙角的一侧，书多而旧；一张小方桌上还留着中午的剩菜，半盆青菜汤、半盘韭菜炒鸡蛋和巴掌长的半条鲫鱼；地面是水泥地，剥损严重，坑凹不平，像是一块破旧的、灰黑色的老棉布；一面墙上贴了好几排奖状，都是陈老师的女儿从小学到高中获得的“三好生”或“品学兼优生”的奖状；正堂墙上还挂了一幅“墨竹图”，两侧夹了副对联，上联曰“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下联曰“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字体清瘦而朴拙。

从老陈家出来的时候，小杨便走上去搀扶着老陈。陈致生连忙摇头道：“不必不必！这上下楼还好，多少级台阶我算熟透了。”还是在下楼梯的时候，孔轩文的拷机就响了，他没有看号码。当三个人走到酸菜鱼馆门口的时候，孔轩文的拷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宛如家的号码，便让小杨将老陈先带进包房里，自己出去回个电话。

电话里宛如泣不成声，这让孔轩文甚感意外。下午她没有开会，已是一疑；现在打电话，未言先泣，是为二疑。宛如在电话里只是说要他去她的小房间，有急事找他，什么事，宛如不肯说。孔轩文便安慰她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如此悲伤。这句话反而惹怒了宛如，她没好气地说道：“你真是先见之明，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孔轩文一时也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便又劝了她几句话，说待会儿再去她那里。宛如起初不肯，但后来她又想到孔轩文来早了的话，有可能会被左邻右舍看见，只得依他。

搁下电话，孔轩文陷入了沉思。他依稀记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一则广告词，又联想到上次芮雪莎在他家里，电视购物上出现过的，可那是指隆胸保健产品，这么一想，他似乎想通了：难道是元旦前夜与宛如的那次交流的结果？难道不是隆胸而是隆腹？孔轩文浑身直打战，手脚发麻，头皮发痒，脑袋轰地响起来了。

苏文锦他们几个见小孔迟迟不来，便让小杨去找他。小杨站在饭店门口，远远地看见孔轩文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发呆。小杨走到他跟前，他丝毫也没有察觉，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小杨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好像没有什么可看的风景。不远处只有一个卖油炸臭干的老妪坐在那儿吆喝，一位老者站在一侧怀想天空，一个小孩儿正在地上打滚，旁边还有两只小狗正在跳橡皮筋。

小杨推了一下孔轩文，孔轩文才回过神来。见是小杨，孔轩文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小杨笑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都在等你呢。”

两个人进了包房后，苏文锦便笑道：“小孔啊，千山万水隔不断，两情一线牵啊。”陆大姐也笑道：“我说小孔啊，是不是你爱人回来了？”孔轩文自语道：“有什么大不了的。”陆大姐笑道：“哎，我说小孔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爱人回来了，小两口难得团聚，这是很幸福的事，值得庆祝！”孔轩文坐下后，淡淡地说道：“她就是回来，也不会打电话的。”苏文锦又笑道：“那你爱人回来，肯定想给你一个惊喜。只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啊！”孔轩文一脸的苦笑，摇摇头说道：“你们也不必替我高兴了，今天在一起是替苏老师解解闷的，再扯到我，就是走题了！”大家于是开始吃喝起来。

小杨给苏文锦、孔轩文、陈致生及自己各斟了一小杯“点绛唇”白酒。大家一闻，都说泉香而酒洌。陈致生先敬诸位，感谢诸位的关怀；然后又单独敬苏文锦，并向他致敬。苏文锦噫嘻而叹，道：“我是问心有愧啊！一春心事闲无处，两鬓秋霜细有华啊……”孔轩文道：“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相欢，我们难得小聚，何不以酒相欢一场呢！”陆大姐道：“老苏你问心有什么愧的？你现在是功成名就！还哀叹什么呢！”苏文锦摇手道：“陆大姐抬举了！我苏文锦从教四十余年，现在光荣退休，总允许我产生一些失落感吧？这干部退休有干部的失落感，工人退休有工人的失落感，我退休有我的失落感，只是感点不同而已。”陆大姐忙问道：“感点又有何不同？”苏文锦呷了一口酒，道：“干部退休失落的是地位，工人退休失落的是岗位，我退休失落的是座位；干部无权也就无地位，工人无活计也就无岗位，我无教鞭也就无座位……”

孔轩文笑道：“你老还有三味。”苏文锦眼睛一亮，问道：“哪三味？”孔轩文也啜了一口酒，笑道：“有暇看书，是为品位；有暇写字，是为体味；有暇赏花，是为玩味。”大家一听，都说有道理。小杨忽然道：“这三味退休干部也可享有的。”孔轩文道：“这不同，干部退休看书没劲，看文件看惯了；练书法没劲，因为无人请他题词了；赏花也没劲，因为无人赠送给他了。”苏文锦冁然而笑，道：“极是极是。只是小孔老沉得有些可怕呢。”

陈致生道：“老沉总比稚嫩好，我也快奔五十岁的人了，但所谓人情世故还是一窍不通。不过，这也好，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我算想开了！”孔轩文接了话头道：“人情世故也可怕，太世故了便是老奸，太老沉了便是巨猾，与其做墙上一根芦苇，还不如做山上一棵不老松。”苏文锦道：“是极是极，小孔的老沉其实是成熟哩。”大家又吃喝互敬了一番。

孔轩文的拷机又响起来了。陆大姐道：“小孔好像有什么心事，这拷机催得紧。”孔轩文笑道：“我有什么心事？心想事成，简称心事，我现在只想苏老师能够开心，老陈早日康复，小杨有所收获……”话未说完，拷机又响了，孔轩文只得出去回电话了。

电话里宛如仍然泣不成声，孔轩文便说马上就到。放下电话，孔轩文又有些走神了。他转身想走，身后老板唤住他，说话费还没给呢。孔轩文赶紧折回，付了钱。孔轩文回到饭店门口，迎面碰到了小杨。小杨问道：“没事吧？”孔轩文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吗？”走进饭店，苏文锦便劝他道：“小孔啊，如若果真有事，我们也不拉你。我们今天都很开心，老陈也很开心。”陈致生道：“你有事，就先走吧。”小杨道：“我负责护送陈老师回家。”孔轩文遂将风衣披在身上，正准备走，又有拷机响了。孔轩文一看不是自己的。大家便都在寻觅这声音从何而来，难道是冬天的蟋蟀在弹琴。终于，大家发现声音是从小杨腰间发出的。

小杨忙解释道：“真不好意思，是我的。”苏文锦惊叹道：“小杨什么时候也配了腰机的！”陆大姐道：“不是什么腰机，是拷机。”苏文锦考证道：“手机在手上谓之手机，拷机在腰间不是腰机吗？”陆大姐道：“照此说来，那交警用的对讲机就得挂在嘴上了？”大家都笑起来。小杨一看号码，眼睛便发光，旋即出去回电话了。

孔轩文笑道：“看小杨眼神，我就猜着是孙园园打来的。”陈致生不解地问道：“我弄不懂了，孙园园老师跟我们小杨有什么内在联系不成？”苏文锦笑道：“你老陈在家疗养，可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孔轩文边系纽扣，边笑道：“小杨和孙老师彼此之间产生了谐振运动。”陈致生笑道：“想不到小杨还有这等本事！”陆大姐道：“老陈，你疗养期间，孙园园是你班的代班主任呢！小杨是代班主任助理。”陈致生遂叹道：“我这班主任也该退休了，做了十几年的班主任，唯一的收获恐怕只剩下这脊椎骨错位了。”说着就有了些伤感。

大家正要劝他，小杨进来了。大家发觉小杨不对头，目光黯淡，脸色苍白，神情有些异样。孔轩文拍拍小杨的肩膀，问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吧？”小杨悲切地说道：“我的事大概完了！”大家一惊，以为他在玩儿幽默。小杨见大家不相信，便解释道：“刚才是孙老师打的电话，说不想再跟我有联系了……”苏文锦问道：“为何？”小杨道：“我也不晓得，口气淡淡的，声音低低的，感觉怪怪的。”孔轩文的拷机又响起来了，大家便叫孔轩文先走。孔轩文心想，现在走，不是时候，老陈伤感，老苏伤神，陆大姐伤风，小杨伤心，自己先走，不仁不义，但拷机又总是在催他。苏文锦向孔轩文挥了挥手，喊道：“小孔！你尽管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孔轩文心一横，扭头便走了。

到了宛如家大院门口，孔轩文照例将自行车放在杨柳依依的河边，但一阵风吹过来，车子却侧倒在地上。孔轩文也顾不上去安慰它了，便趁着朦胧的月色，顺着墙壁，走进院门。那高大的梧桐树，硕叶已落尽，枯枝正颤摇。晏殊《采桑子》词曰“时光只能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滴泪春山酒易醒。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笼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又有晏几道《蝶恋花》词曰“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此时的孔轩文仿佛已经看见纤弱凄清的宛如了。许是因为天冷，大院里好像也没有什么人出来走动。他借着一点儿酒胆，很快便走到宛如那间小屋的门口，遂用小拇指轻轻敲了两下门，但门并没有关严，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宛如裹了一件米色大衣，蜷缩在床沿，显得很怕冷的样子。孔轩文走近一看，只见她两眼红肿着。屋子里的一切摆什似乎都黯淡了许多，锦绣香囊也已经余香不再，那架古筝似乎也落满了灰尘，窗帘布上的素花似乎也不再清丽。孔轩文抚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梳理着她披下来的有些凌乱的头发。宛如一把抱住孔轩文的腰，随即又抽泣起来，嘴里喃喃而语道：“我……好像怀孕了……”随即仰起头来看着孔轩文。孔轩文尽管有些心理准备，但面对现实仍有些紧张和不安。他第一个念头便像许多让女孩子不幸怀孕的男人一样，坚决主张打胎。但宛如那凄丽和无助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还是宛如先说不如先堕胎。孔轩文见她主动提出来了，心里一阵惊喜，遂将她搂得更紧了。

宛如忽然说道：“不过，我还有个要求。”孔轩文见她已经答应打胎，还有什么要求不能答应呢？便点头道：“你说。”宛如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永远。”听了这一句话后，孔轩文怔住了，盯着她，问道：“这……这很现实吗？”宛如淡然说道：“我想过了，只要你离婚，就行。”孔轩文见她说话如此爽快和坚决，不免更加紧张和不安了，因为她的话听起来绝非一时冲动，而是考虑成熟且坚定不移的。孔轩文一时竟难以正面回答。

宛如见他面有难色，便问他道：“喜欢一个人，很难；抛弃一个人，更难，是不是？”孔轩文忙解释道：“别乱说……我只是没有充分考虑过这个问题。”宛如推开他的手，哭嚷道：“不，你是在等时间考虑如何摆脱我！”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孔轩文抱住她，道：“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只是我……”“只是你觉得离婚是不光彩的事？是很困难的事？”孔轩文没有料到清纯的宛如会变得如此尖锐，自己一时又找不到恰当的话，只好改口安慰她道：“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具体时间我明天再打电话给你。”宛如责问道：“这是尽责任吗？”孔轩文道：“目前最要紧的事，就是去医院。”她又哭嚷道：“最重要的应该是你还爱不爱我！”

孔轩文无法回答了。他也晓得，如果说这也是爱情的话，可能多少有些亵渎，至少是曲解；他也晓得自己是喜欢她的，喜欢她的清纯和美丽，但如果说喜欢也是一种爱的话，那么这种喜欢中多少带有些功利性。占有美丽，是男人的本心；践踏美丽，是男人的本能。女人看中结果，是相信产生结果的过程；而男人看中过程，往往是害怕产生的结果。孔轩文占有美丽，更大程度上是看中了这美丽的过程；他也想过如果自己离婚，而且未必很困难，但再与宛如厮守在一起，又可能变了味，他会感受不到她的那种清纯和美丽。对孔轩文而言，结婚，不全是一种错误，至少有雯雯这唯一正确的结果；再婚，也不全是一种正确，至少雯雯不再是唯一正确的结果。

宛如见孔轩文表情躲躲闪闪的，说话也支支吾吾的，便又抽泣起来了。孔轩文觉得怎样劝她也显得苍白无力，当务之急是要去堕胎，但宛如似乎就要他在今天，现在这个时候，就得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这让孔轩文感到十分为难。孔轩文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敢作敢当。”宛如道：“我怕你坚持不了多久的。你是男人，你就有男人与生俱来的缺陷，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孔轩文抱紧她，说道：“时间是公正的法官。”宛如问道：“你是要我无限期地等你？等你一辈子，等你一千年？”孔轩文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像以前一样对待你。”

宛如情绪稍有好转，也抱住孔轩文。抱了一会儿后，她忽然又问道：“我是不是太信任你了？太相信男人了？”孔轩文道：“你要相信你自己。”宛如看着孔轩文，又问道：“我还像以前一样漂亮吗？”孔轩文笑道：“你看，你对自己都没有了信心，是不是要我堆砌一大串形容词给你，你才会找回自信？”孔轩文便双手托住她的下颚，在她的脸上亲吻着；又将她扶抱至床上，让她半躺在床头。孔轩文见她身上虽然裹了不少的衣服，但却光着脚套在棉拖鞋里，便抓住她两只脚放在自己身上。宛如道：“其实我也是怕冷的。”孔轩文一边摩挲着她的脚，一边说道：“你的脚已经告诉我了。”宛如便问：我的脚还好看吧？孔轩文笑道：“指如削葱根，趾如梅花瓣；吴王好细腰，唐皇爱丰满。”宛如被逗笑了，脸上泛起了潮红。孔轩文道：“你就像打磨过的白玉一样，无任何瑕疵，看你的脚光滑细嫩，净白如凝脂，就可以证明的。”说罢，便忍不住将她的两只玉足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许久，孔轩文说要走了，宛如一把抱住他不让他走。孔轩文便坐在床沿陪着她，一直到后半夜两三点钟。宛如几乎是在孔轩文哄拍下睡着的，睡相非常恬美。孔轩文见她睡着了，便帮她脱掉大衣，将她躺好，盖好被子，又见枕头边有只汤焐子，便用茶瓶将汤焐子灌满热水，用一块布将汤焐子裹好，然后放在她的脚前，并将灯关灭了。孔轩文又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听着宛如均匀的呼吸。走的时候，孔轩文将门关紧，迟疑了一下，又推了推门，确信关紧了，才离开这间小屋。

他顺着昏暗的甬道往外走。墙角草丛里，不时地传出几声凄清的虫鸣，像片片残花凋零在水上，又像粒粒寒星闪烁在空中，也像点点冷雨敲打在心上。出了大杂院，大门口那盏黄晕的路灯将孔轩文的身影拖得很细很长。

大院门前的那条小河已被冬雾笼罩，流水声沉吟着，像吟诵着一首哀婉清丽的诗；河岸杨柳的风姿依稀可辨，只是早已褪尽了绿色的外衣。他记起了《诗经·蒹葭》中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宛如就是那个伊人，如蒹葭之苍苍，纤弱似水。

回到家里，他便考虑如何帮她去医院，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金龙鱼。也许他有办法，尽管孔轩文预感到，这一来，金龙鱼肯定会骂得他体无完肤，但他需要金龙鱼的谩骂。

不过，孔轩文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金龙鱼了，第二天上午，孔轩文便去他的店里找他了。眼看春节快到了，金龙鱼榨干了脑汁，在店门口也挂起了一幅广告。广告词是“天缘丽人节”。不称服装节，而称丽人节，有创意，亦有品位，此为一绝；不称女人节，而称丽人节，来者皆丽人也，正中丑女下怀，此为二绝；广告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丽人服饰价格渐涨”，不说打折，却说“渐涨”，制造悬念，属逆向思维，此为三绝。

金龙鱼打扮得居然像个小地主：大冷天却推了个光头，身上穿了件红色绸缎暗黑纹棉夹袄，褐色灯笼裤，老式棉布鞋。据说金龙鱼原想在脑勺后面留一条可爱的猪尾巴的，理发师却一不小心将他的尾巴给剪掉了，为这事儿，金龙鱼还发了火。理发师也怕了，只好说不收钱，白送他一只脑袋。

孔轩文到了店门口，金龙鱼因为忙碌，并没有看到他。孔轩文发觉黄花菜不见了，也许临近春节赶回老家去了。店里的丽人还真多，有几位个子特别高挑的正在试衣，金龙鱼站在她们旁边，备感男人的渺小。见孔轩文站在店门口，金龙鱼旋即走了出来。孔轩文笑道：“你好像还差一顶瓜皮帽，否则，我的眼睛实在是吃不消。”金龙鱼道：“我可没这闲工夫再听你的政治课。有话就讲，有屁就……”“放”字未出口，已被孔轩文用手捂进他嘴里。

孔轩文将他拉到离店门稍远的地方，轻声说道：“我今天有一事相托，这事若办成了，你想怎么处治我都可以。”金龙鱼见孔轩文一脸的真诚，点头就答应。孔轩文问道：“你还不晓得什么事，就乱点头？”金龙鱼笑道：“看你的表情，我就晓得这事非办成不可，你孔老师几时低三下四过的？”听了这话，孔轩文一时语塞。金龙鱼见孔轩文不吭声了，便招呼道：“你稍等片刻。”便回到店里忙着接待那几位高度丽人。

金龙鱼这几次进货的眼光好像不错，不但款式时尚，连满足这几位高度丽人的尺码都有。她们已经够高的了，却还偏偏穿着细高跟鞋，看去像踩着高跷。她们一律偏瘦，其中一位瘦得只见肩胛骨，不见胸大肌，只见两条扁担样的长腿，不见一只臀部；若是露出胸脯，估计两只乳房也只剩下了两只纽扣。今年冬季流行绿色系列，金龙鱼便进了一大批各种款式的绿色系列服饰。他的精明远不止这个。凡购买他店里服装的，每个人他都发一份绿色系列服饰搭配表及效果图，这东西在批发市场没人要，他全部吃进。买了他的服装，又带了一份搭配表，这种买一赠一，倒是一种成功的策划。那几个高度丽人都觉得，别看这位小老板样子怪怪的，长得像个土豪劣绅，但所进的服装还是蛮有品位的，也蛮合口味的。她们一共买了五六套服装。临走时，金龙鱼还给她们每个人赠送了一份明年春夏服装流行色的预测表。这一切，孔轩文看在眼里，不明白在心里。金龙鱼博得女性如此之青睐，服装理念他算是领会透了。

等店里暂缺顾客的时候，金龙鱼才跑了出来。他对孔轩文介绍道：“刚才走的那几个瘦洋马就是芮经理推荐的那几个模特儿，我本以为芮经理是说了玩儿的，没想到今天兑现了！你孔老师还得再次替我感谢芮……经理。”金龙鱼故意把“芮”字拉长，以表明芮经理这三个字在孔轩文面前可不能随便说的；而且他认为，孔轩文这次来求他，多半也是跟芮经理有关的。见孔轩文有些神志恍惚的样子，金龙鱼便问他道：“是不是跟芮……搞了点小小的不愉快？”见他不吭声，金龙鱼忽又叹道：“唉！我说嘛，虽说芮经理人好，风韵犹存，但毕竟不是我等巴结得上的……她不理你，纯属正常！”

孔轩文终于开口了，他也不得不开口了，便先建议他道：“这样吧，你先到店里张罗一下，我还是靠一边去，我再有什么急事，总不能影响你做生意。”金龙鱼鱼眼一翻，道：“那只好等黄花菜来了！”说罢，光头一闪，便闪进了店里。邻家的那只小花猫也闪进了自家的店里。

孔轩文站在店门口，门口的人穿来走去的，便觉得不太自在。不一会儿，黄花菜终于赶到店里来了。原来她是跟几个老乡上街购物的，过几天她就准备回老家过年了。黄花菜好像苗条多了，也穿着中式碎花棉夹袄，跟金龙鱼站在一起的话，便是个地主婆儿。

黄花菜到了店里之后，金龙鱼这才有了空闲，两个人便站在街对面一棵悬铃木下。孔轩文沉默了半天，抽完一支烟后，终于鼓起勇气，说道：“这事儿跟芮经理无关，这事儿责任全在我，这事儿非立即解决不可！”金龙鱼一听，相面似的将孔轩文端详了一番，然后便试探性地问道：“这事儿跟宛小姐有关？”孔轩文苦笑道：“只有你了解我，只是……”金龙鱼一眼就看出孔轩文的表情闪闪烁烁的，一耳就听出他的言辞吞吞吐吐的，便又试探性地问道：“要上医院了吧？”孔轩文吃惊地看着金龙鱼。金龙鱼手一摆，很随意地说道：“文化人碰到这种情况，都跟你的表情无二样，死要面子活受罪！搞来搞去，还不是回到现实中来？世上哪有只开花不结果的？不过，”他吐了一口唾沫，又说道，“我还真他妈佩服你，你这临门一脚比中国足球队那帮家伙准多了……”孔轩文赶紧阻止他继续发挥下去，责怪他道：“请你不要把别人的痛苦建立在自己的快乐之上！”金龙鱼鱼眼又一翻，嚷道：“这话更适合你自己！”两个人的对话僵住了。

黄花菜隔着大街向金龙鱼招手，金龙鱼便穿过街道跑到店里去了。孔轩文站在那棵悬铃木下，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只好看着悬铃木的树皮。悬铃木，又称法国梧桐树，俗称剥皮树，每年都要蜕一层皮。蜕皮时，树皮一片一片地发枯并翘起，样子很枯槁。孔轩文觉得自己也在蜕皮，一层一层地被人剥开，样子也很难看。

金龙鱼又跑过来了，见孔轩文看着悬铃木发呆，便笑道：“我现在才晓得什么叫落魄文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事我来摆平！”孔轩文见他如此爽快，心里也流畅多了，赶紧问道：“具体如何操作？”金龙鱼扭过头去望了望自己的店，说道：“我让黄花菜陪她去！趁中午人少的时候。”孔轩文有些犹豫，担心道：“黄花菜肯答应？况且让她晓得的话，我担心宛如有思想负担。”金龙鱼没好气地说道：“黄花菜就是传出来，也只能在她的几个老乡中间，宛小姐一辈子也听不到的。”孔轩文仍有些不放心，他掏出四百块钱，交给金龙鱼，说道：“要么给黄花菜一百块钱，就说是这几天的辛苦费，另外三百块钱让她带上作为费用。”金龙鱼笑道：“你想得倒蛮周到的，嗯……一百块钱塞住黄花菜的嘴足够了，如果她传出去，我就‘休’了她！不过，”他正色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帮这一次，我还奉劝你一句，你把宛小姐给蹬了，我可不再认你！当然我这么猜着，你怕是蹬也不那么好蹬的。”孔轩文问道：“你希望我跟她有什么样的结果？”金龙鱼道：“感情的债一辈子偿不完的！谁叫你们文化人动不动就来感情的？宛小姐哪是什么发廊妹、浴室女、街头娼！感情是什么玩意儿？是黏土，越捏越黏手；是泥巴，越抹越黑；是毒品，越吸越他妈痛苦！”三个比喻组成的排比句气势逼人，感情强烈，孔轩文差点昏倒于地。沉默了一会儿，孔轩文便双手作揖，道：“你说也好，骂也好，我都认了！这黄花菜的思想工作还得请你老人家做一下。”金龙鱼将烟屁股焊在悬铃木的树皮上，说道：“她的工作我来做，你先走，中午一点钟，你让宛小姐到我的店门口……你不必出现，我也躲在一边。”孔轩文很庄严地跟金龙鱼握了握手。金龙鱼掩口一笑，随即低着头，穿过街面，径自回到了店里面。孔轩文远远地看到金龙鱼这厮在店里笑得弯了腰，像只煮熟了的竹节虾，便满肚子的愤懑。

孔轩文预感宛如不会如此从容地听他摆布的。果然，在电话里，听了孔轩文的建议后，宛如便抽泣起来了。宛如哭嚷道：“我要你陪我去！你不是说敢作敢当的吗？”孔轩文劝她道：“我不是不想陪你去，只是不太方便……要么我在妇幼医院门口等你？”宛如仍不满意，并且告诉孔轩文她家人好像发现她有点儿异常，她又紧张又害怕。孔轩文又劝她道：“你不要想得太多，到时间我肯定会在医院大门口旁边的电话亭等你。另外，你去回都不要骑车，打的，你要坚强些，镇定些。”宛如只好抽泣着答应了。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涊然汗出，宛如则看着古筝，陷入沉思。

快近中午时分，金龙鱼见店里暂时没有丽人了，便先递给黄花菜一张百元大钞。黄花菜抖抖地伸出手，又不敢接。金龙鱼笑道：“这几天的加班费。快过年了，过几天你又要回老家，买些阳陵土特产品吧。”黄花菜发觉金老板人情味愈来愈浓了，差不多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了，她终于抖抖地接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走过来，胆怯怯地问道：“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金龙鱼发觉黄花菜愈来愈聪颖了，便笑道：“有个小事请你帮忙。”黄花菜随即说道：“有什么事，老板尽管吩咐。”金龙鱼见她如此爽快，倒有些不爽快了。黄花菜见老板似有难言之隐，便也试探性地问道：“不会是……要辞退我吧？”金龙鱼笑道：“要辞退的是我，轮不到你呀！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是个女的，我请你等会儿一点钟的时候陪她去一趟妇幼保健医院。他们小夫妻两个刚结婚，为了事业本想不要孩子的，不料女的一不小心怀孕了，没有办法，为了事业嘛，就想去医院人工流产。”黄花菜听罢，颤颤地说道：“是这件事啊！我……我又不懂。”她的脸红得也像煮熟的竹节虾。金龙鱼道：“你当然不懂，人家老公在外地，只要你陪着就行了。到了医院，牌子一看就晓得人工流产在哪儿。”黄花菜道：“我……我又不识几个字……我碰到老乡咋办？”金龙鱼道：“识几个字就行了，快去快回！你放心，中午医院人少。何况，你帮人家的忙，人家也会谢你的，现在工作多难找啊！你不是还想让你妹妹也来找工作吗？”黄花菜见老板如此坦诚，想想反正又不是自己怀孕，妹妹也想走出贫困山区，也就答应了。金龙鱼将另三百块钱交给她作为费用，又叮嘱她道：“一点钟人来了，你就跟她一起去，走的时候你不要跟我打招呼，我就在街对面看人家打牌‘斗地主’。”

一点钟刚过，宛如就来到了小店门口。她披了件长大衣，戴了只绒线帽，又用一条长围巾裹住脖子和脸，只露出了两只眼睛。黄花菜也披了件大衣，裹了条围巾，帽子没有戴，因为她觉得戴帽子不好看。两个人彼此都看不清楚，但黄花菜总觉得好像就是她，但又不便多问。两个人都踌躇了半天，还是黄花菜主动上前相认。她心里一直拥有“又不是我怀孕”这个念头，倒反而坦然起来，很热情地招呼宛如，甚至还劝宛如不要害怕。

到了医院，黄花菜更加主动热情，跑上跑下，忙个不停。直到把宛如送进那个做人工流产的房间里去，她才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歇歇脚。十几分钟后，她忽然听到里面似乎有宛如痛苦的呻吟声，又听不真切，时有时无的。她双手夹在两膝中间，浑身抖抖活活的。偏巧走过来两个年纪有些大的护士，她们见黄花菜坐在那儿慌张不安的样子，便议论道：“现在的女孩子也真勇敢，一个人来流产，干坏事的男人也不知逃到哪儿去了！”黄花菜晓得她们是在议论自己，但又没听懂她们说的什么，只猜着肯定没好话说，便愈加不安起来。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宛如从里面出来了，仍然只露出两只眼睛，黄花菜赶紧上去扶住宛如。快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宛如便让她先走，说自己一个人能回家的。黄花菜起初不肯，但见宛如执意要她先走，只好先走了。

到了店里，她便不停地喘着气，连喝了满满一杯茶。金龙鱼见她回来了，也赶紧从街对面跑过来表示慰问。黄花菜喊道：“我怕死了！我再也不敢去那个地方了！”金龙鱼笑道：“那地方又不是饭店，哪能常去！你有没有照顾好她？”黄花菜道：“老板请放心。喏，还剩这些钱，还你。”金龙鱼道：“这剩下的钱就归你了。”黄花菜不肯要。金龙鱼也不强求，道：“这事儿可别在你老乡面前瞎说。”黄花菜道：“她长得什么样我都没看清，我瞎说什么！”忽然她好像清醒了似的，盯住老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金老板，这个女的是不是那个孔老师的……上午他不是来找过你的吗？”“才说叫你不要瞎猜，你就瞎说！孔老师是那种人吗？你再提这事儿，我就不客气了！”黄花菜见老板发火了，立即不吭声，一边去整理衣服了。她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去，如此反复。金龙鱼见她做出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动作，便问她：“你在干什么？”黄花菜一惊，搪塞道：“我……我没干什么。”正巧店里又来了几个顾客，金龙鱼便出去打孔轩文的拷机了。

孔轩文把宛如送到她家门口的那个小杂货店门口以后，便让她先下车，然后自己赶紧去回电话。孔轩文在电话里说事情办得还算顺利。金龙鱼还想问什么，孔轩文已经挂了电话。因为孔轩文感觉杂货店老板娘似乎很注意他了，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儿打公用电话了。他猛地一惊，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一步。这家小杂货店离宛如家的大院不远，宛如的家人很可能经常到店里买东西的，而且老板娘又一定是认识宛如的。这么一想，他便有些心慌了。回到家后，孔轩文便觉得困乏之极，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他便睡着了。他一直睡到天黑，要不是拷机响起来，他还不会醒过来。

电话是青鸿打来的。孔轩文回电话的时候，青鸿便告诉他，画展的品析文章已经登出来了，画展和文章都赢得了一片叫好声；又说蔡主任非要他请客，于是又约了子非，并开玩笑地说就阳陵四大才子在一起聊聊天；还说饭店太吵，排挡太乱，烧烤太脏，麻辣烫太低档，不如到子昂那家咖啡吧坐坐。孔轩文其实根本提不起神来，头昏昏的，手脚还有些发麻，心里又慌得很，但不去肯定是不行的。

赵老板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装束仍然深得咖啡之精髓。青鸿还未到，赵老板便先跟子非、蔡主任握手。看见孔轩文，赵老板便问他道：“孔老师，久违了！放寒假了吧？”孔轩文回话道：“久违了，赵老板，放寒假了。”子非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道：“孔轩文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嘛，这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赵老板笑道：“你们看，子非现在是出口成诗，快成脱口秀了！”大家都笑起来。

咖啡吧好像显得有些冷清，服务员脸上的微笑似乎也黯淡了许多，只有赵老板的热情仍然如咖啡般浓烈。他亲自端上三杯咖啡，并让服务小姐站在他们那一桌旁边，随时听候吩咐。这位服务小姐该是这里最漂亮的了，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并伴随着两只可爱的酒窝。

蔡主任笑道：“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子非道：“你就当她不存在嘛！”蔡主任道：“但事实上她确实存在，我还能听到她温柔的呼吸。”这位服务小姐笑起来了，两只虎牙肯定是不会咬人的。

赵老板走过来，递给子非一份菜单让他过目。子非看了看，笑道：“我提醒你赵老板，今天是四个大男人在一起，你可别搞得太婉约了，这柠檬汁、牛奶的就免了，两瓶葡萄酒就行，别的酒也免了。”赵老板道：“四个大男人围在一起不觉得单调？没准谁熬不住，就会打电话请两个来陪的。”子非道：“你这儿不是已有一个小姐站着陪的吗？”赵老板笑道：“她是站着服务，咋能陪着你们？你们文化人说的东西她哪里懂的！”子非道：“有些话只能男人听，女人和儿童不宜。”赵老板一听，摆了摆手，笑道：“那我就请她后退三步，如何？”

赵老板善于开玩笑，但这回开了玩笑后，他便开始诉苦了：“说实话，这咖啡吧不好搞啊！我现在心里的滋味就像这不加糖、不加伴侣的咖啡，又苦又涩，而且还得不断地品尝！”子非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便说道：“还不至于如此吧？这做生意，哪会那么一帆风顺的？”赵老板继续“喝咖啡”：“实不相瞒，我现在才觉得小城市玩儿品位就像在沙漠上种花，没那份土壤啊。”子非道：“这就要看你如何能把沙子改造成泥土了，或者能否培育出一些只适合沙漠种植的鲜花了。”赵老板叹道：“我这咖啡吧，本来就想来点文化品位的，绝不是挂羊头卖狗肉。除了品咖啡、喝饮料、吃西餐、听音乐，绝无其他服务项目。招聘服务小姐，也不求漂亮，只求顺眼勤快，这种定位我是不会改变的。”子非笑道：“唯一漂亮的祁小姐还被你娶走了。”赵老板不好意思地笑道：“还不曾过门呢，到时候还望诸位捧场。”子非遂问道：“小祁呢？”赵老板忙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上个月又开了一间网吧，小祁先在那儿帮着张罗张罗。”子非不解地问道：“这网吧跟咖啡吧又有什么内在联系？”赵老板解释道：“网吧是个时髦玩意儿，我本人也爱好电脑，所以我跟小祁这么一商量，就搞了个网吧玩玩儿，嗯……离此地不远，叫‘名仕网吧’。”

蔡主任终于插话了：“这名仕网吧里都有何方名仕？”赵老板道：“哪里有什么名仕，全都是学生，未来名仕。”提到学生，赵老板便问孔轩文：“你们学校允许不允许学生进网吧？”一直未开口的孔轩文见有问题要回答，便坐直了身子，想了想，道：“当然不允许了，只是进网吧的学生肯定不少。”赵老板笑道：“学生最容易上瘾的，上回有个中学生在网吧里一天一夜不回家，赶他走也不走，我也怕出事，只好说要关门。”子非问：“这上网就这么让人上瘾？”赵老板道：“学生上网是只见开头不见结尾的，网上对话交友是最热门的了。”蔡主任道：“跟你对话或者是谈情说爱的说不定是个老太婆、老头儿，或者是个同性，反正你又看不见，个个都以美眉相称，像是进了大观园。”子非笑道：“这有可能，比尔·盖茨不也说过的，跟你对话的很可能是只狗。”大家哈哈大笑。

在笑声中，大家迎来了青鸿。青鸿打扮得很有派头，西装笔挺的，皮鞋漆黑发亮；长发不见了，留个女学生运动头，只是从中间一分为二，呈五五开，幸亏抹了发胶固定在两侧，否则就是个汉奸头。他刚坐下来，子非便笑道：“青鸿的画风可能又有了新的改变。”青鸿点上子非递过来的一支烟，解释道：“一幅画耽误了诸位宝贵的时间。唉，有了灵感，笔抓在手上就放不下了。”

话刚说完，他的手机便响了。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对青鸿发火。青鸿愣了半晌，才回话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随即关了手机。一个电话将青鸿的脸色染得苍白。子非看出青鸿来迟了大概并非绘画的缘故，便开玩笑地说道：“青鸿啊，莫非是你画的那幅人物素描还未画完，叫你回去补画呢！”青鸿也不再隐瞒了，便老实交代：“我笔下的人物跟我关系一直很融洽……是我老婆打来的。唉，一件失败的作品！”大家遂都不吭声了。

孔轩文也判断出青鸿的处境似乎也并不容乐观，前一阵子跟艾小姐交往甚密，想必他夫人已嗅出了什么别样的气味来了。如今的老婆们也不好当，做有名的男人的老婆更难当。男人在外面风光无限，老婆就得当侦探；一见老公跟异性交往，便推测那异性很可能是老公的相好。青鸿老婆是认识艾小姐的，但她开始时并没有把艾小姐作为考察对象。因为按女人的逻辑，老公的相好一定长得漂亮，但艾小姐并不漂亮，甚至还不如自己，所以她并未在意。但男人又很滑稽，不少男人的相好偏偏就是一般化的女子。老婆们发现自己老公在外面找了这么个德行女子，会感到十分惊诧：这样的女人，一扫一箕畚，老公咋会迷上她呢！由此又会深入联想，现在的男人特难侍候！荤的吃多了，要吃素的；素的吃多了，又嫌油水不足；不给他饭吃，他饿得慌；给他吃，又撒得满桌都是；没酒喝，不吃饭；有酒喝，还是不吃饭；胖得皮带撑断了好几根，到医院一查，竟还营养不良；让他吃点水果蔬菜，说是要谋害他；不让他抽烟，又说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最男人；能几个星期不洗澡，浑身没有一块干净的肉皮；让他洗澡，有时就一天两把澡，像患了洁癖；老婆说他几句，不是吹胡子瞪眼睛，就是死不吭声装深沉。老婆们普遍认识到，侍候老公比养一只宠物还难。不过话说回来，青鸿的老婆是否已搜集到有关他与艾小姐的一些可靠情报，还不得而知。

但青鸿刚刚喝了两口葡萄酒，就哇地倒出一肚子的苦水。他先评点孔轩文、子非及蔡主任，说孔轩文虽然老婆长期不在身边，孔轩文享有结婚后单身汉的绝对自由；说子非老婆真是贤惠；说蔡主任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记者很风光，老婆也沾光。子非问道：“你可曾见过我老婆以及我那儿子？”青鸿道：“你整天在外面，老婆不查不问，岂非贤惠？”子非叹道：“唉，怎么可能不查不问的？你们不晓得，我这个老婆最喜欢明察暗访的！脾气也不小，骂起人来跟泼妇似的！她的贤惠就是会做家务活罢了。”蔡主任也问道：“你怎么晓得我老婆也沾光？”青鸿道：“记者乃无冕之王，记者老婆就是王后，还不风光？”蔡主任笑道：“啥王后啊？不就一黄脸婆吗？”说罢遂反问青鸿道：“你老婆也没那么可怕吧？都说女人如老虎，你老婆还会猛于虎？”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了。站在不远处的虎牙小姐也笑得露出了那两颗可爱的虎牙来。

赵老板又亲自端上四份西餐，说道：“今天，你们聊什么都行，如不嫌弃，我也请求加入。”他端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后又说道，“我发现，到我这儿来的大多是些怀才不遇者、愤世嫉俗者、不大得意者、失恋者、离婚者，还有个别‘第三者’。”子非笑道：“我倒要问你，这第三者脸上贴了第三者标签的？你看得出来？”赵老板先劝大家喝了一口葡萄酒，然后带点神秘的表情又娓娓道来：“在这儿的还都是些高级第三者，穷乡僻壤、世井巷陌也有第三者，但称呼不同。”蔡主任似乎找到了写文章的素材，忙问道：“称呼又有何不同？”赵老板道：“奸夫、淫妇、姘夫、通奸、偷人、相好之类是下贱的称呼，情人、情妇就是高雅的称呼了。”赵老板显然已陶醉其中，便继续说道，“方才子非兄问我，在这儿的第三者我怎么看得出来，实不相瞒，据我所观察，其一，一般来说，男女年龄相差较大，当然女的年轻的较多；其二，男的对女的呵护有加，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父爱的成分；其三，交流并不十分融洽，好像总有解决不了的矛盾而又在不停地解决；其四，一般都选择较为偏僻角落里的座位。”蔡主任显然对这些素材兴趣大增，便又采访道：“不如来个现场测试，赵老板你看看，我们四个人中哪个有第三者？”其他三个人没想到这蔡主任如此逼人，难怪都说记者最爱打听人家的隐私，只要打听到一星点，便合伙爆炒一通，不熟、不够味不要钱。

赵老板笑道：“我岂敢冒犯你们诸位！不如继续喝葡萄酒吃西餐吧，我还要到网吧去一下，失陪了！”赵老板也很精明，见好就收，留点空间，留点思考，也留点尾巴。待赵老板一走，四个人才似乎都松了口气，好像大家都有一些隐私，万一被他歪打正着，总是有失尊严的，况且那个虎牙小姐还站在不远处磨牙呢。

青鸿便招呼那小姐。那虎牙小姐走过来，问：“先生有什么吩咐？”青鸿道：“我看你也站累了，去忙你的吧。”那虎牙小姐笑道：“没有事儿，站惯了。”青鸿只好建议道：“这样，你不如也坐在这儿。”虎牙小姐连忙摆手，道：“老板不允许的，谢谢你们的好意。”大家只好由她站着。

据说越高档的葡萄酒都不甚甘甜，四个人已将桌上两瓶不甘甜的葡萄酒喝了一瓶半，虽说有些泥浆混着野草的怪味，又夹杂着些馊粥混着剩菜的怪味，还渗透着一丝中草药混着土霉素片的怪味，但也应该属上等的葡萄酒了。青鸿喝得最多，差不多近一瓶。孔轩文劝他道：“青鸿兄，大凡是酒，喝多了也会醉的。”青鸿道：“今天孔老弟沉默寡言的，肯定也有心思，你也不要劝我了……我老婆已经跟我下了最后通牒！”大家一听，都很吃惊，蔡主任甚至将自己的左手当牛排一般用餐刀在剁着。

子非不解地问道：“青鸿兄这次的画展非常成功，影响很大，你夫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青鸿叹道：“都是画展惹的祸！”大家更是不理解了。青鸿又猛喝了一口葡萄酒，拍了一下孔轩文的肩膀道：“你们可能不晓得，孔轩文应该晓得的。”孔轩文便轻声问道：“莫非跟小艾有关？”

青鸿靠在椅背上，脸上已经渐渐泛红，看得出来，他不倾吐心中的不快是不舒服的。果然他又开始回忆往事了：“那天画展结束后，晚上不是在望仙楼吃饭的吗？饭后洗过澡，我刚回到家，老婆就兴师问罪了！原来有好事者中午就打电话告诉我老婆，说画展上，有个姑娘跟你家老公关系密切，形影不离。还不止这个，有一次回家，我的衬衫领口有个口红印，老婆非让我解释口红印的由来，我说是陪着跳舞的女同志不小心印上去的。她哪里会相信呢？说不可能一不小心印了个完完整整的唇印！我解释说那女同志个子矮，地上又滑，我也喝多了，跳舞时被人一碰，不就印上去了？唉，我也晓得这种解释有些苍白，幸亏她又无人证，也得作罢。可这一回有人证也有物证，说是人赃俱获。”子非忙问：“物证是什么？”青鸿又喝了一口葡萄酒，道：“所谓物证，乃是一条女性专用……”他突然打起嗝来，蔡主任眼睛瞳孔忽然放大，急于知道“一条女性专用”指的是什么；子非故作镇静，对于女性用品，有品位的男人往往会显得十分镇静。孔轩文则向青鸿笑笑，并偷偷将他那只高脚酒杯拿过来，倒扣在桌上。

青鸿拍了拍胸口，打嗝忽然止住了。他继续说道：“是一条女性专用手帕。”大家一听，都深感意外。蔡主任有些失望，但仍肉不笑皮笑地说道：“这年头，还有哪个用手帕的？街上根本就买不到的！”青鸿道：“提起这只手帕，我更倒霉！这手帕是几年前我为一家手帕厂设计的，上面印了兰花。孔轩文也可能晓得的，小艾，名兰。不巧的是那天吃过饭出来时，我就吐了不少酒，小艾见了便把手帕送给我擦嘴，这嘴一擦，也就忘了还她。”子非道：“这手帕艾小姐随身带？”青鸿道：“这种手帕只是厂里送给我的纪念品，不少女同志都用过，谁知道小艾还一直用着。”

蔡主任赞道：“我敬佩青鸿兄的坦诚，能有个除老婆以外的异性在思恋着，也算是一种幸福啊。”子非道：“你青鸿的老婆也不至于这么武断地下结论！男人身边有一两个要好的异性朋友又有何妨？孔老师在这儿，现在有几个男女生不讲话的？哪像我们那个时代，男女授受不亲，男女生同桌，桌上还画着三八线。要是哪个男生跟哪个女生讲话了，摆到现在，就成了绯闻！如果有好事者再添油加醋一番，就有了卖点，好像男女生一说话，女的便肯定会怀孕！”一听到“怀孕”两个字，孔轩文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子非又说道：“今天四个大男人，不妨都来倾诉倾诉做丈夫的难处。”蔡主任便感慨道：“记者老婆更难对付，出于职业特点，我总得采访一些人，自然也不排除女性，其中又包括极少数年轻的、长得不错的女性。我老婆就不高兴了，一再提醒我要注意职业道德，甚至，让诸位见笑了，只要采访这极少数女性，老婆便非叫我穿得像个乡巴佬，你们看，这……简直让我哭笑不得。反过来讲，我还没有碰到过一位真正让我有感受的女性呢！不是小的卖老，就是老的卖俏，典雅高贵的极少，还有……”子非用手指点点桌面，道：“等等！我好像记得在青鸿画展那一天你跟我提到过一个女的，我当时看你眼神，就觉得不对劲！”蔡主任笑起来，左边的脸红了，大概是因为子非坐在他左边吧。子非又说道：“你不要装疯卖傻！都是男人，有什么害羞的！”蔡主任搪塞道：“我只是说说玩玩儿而已，你怎么就记在心上！”

青鸿虽说酒喝得不少，但他头脑清醒，便对蔡主任道：“你说的应该是芮经理了。”说的时候，还瞥了孔轩文一眼。孔轩文装着反应迟钝的样子，继续啃牛排。蔡主任只好解释道：“我们做记者的，认识的人太多了。我跟你子非提到她，只是表明我的一个看法，即，这个女性有些例外。”子非问道：“咋个例外？”蔡主任笑道：“例外，就是特殊，就是个别。”子非笑他卖关子，故弄玄虚，吊人胃口。蔡主任又补充解释道：“这个女性，的确让人过目不忘。”子非问：“就这些？”蔡主任又笑道：“还不够？点到为止吧！再展开的话，你韩主任怕又会炒作了！”子非指了指蔡主任，道：“你的，大大的狡猾。”青鸿递给各人一支烟，道：“芮经理是我的大姐，谁有什么想法，怕是还要过我这一关的。”孔轩文一听，觉得有些话外之音，便想扯开话题。但蔡主任不想收尾，他似乎很好奇地问青鸿道：“芮经理好像比你青鸿兄大不了多少的。”青鸿道：“大一岁也是大姐。”蔡主任忙点头道：“倒也是，倒也是，只是这芮经理有些意外。”

孔轩文见蔡主任不吭声了，便问子非道：“你们电视台前两天采访我们校长的吧？”子非想了想，道：“是张主任派的两个记者。两个人回来说你们周校长很有风度的，学识也渊博，拍电视又很上镜头。噢，对了，有一回你们校长跟我们台长一起吃饭的，好像还提到那个，就是在望仙楼吃饭时过来敬酒的什么严总的，我当时也未在意。现在想想，他们之间似乎很熟悉，搞教育嘛，也得不断拓展社交面。”子非忽然问孔轩文道，“怎么，你小子也想从政？像校长那么风光？”孔轩文笑道：“从政？大词小用了，难道做官就叫从政？如此说来，卖油炸臭干的都可以叫企业家了。”子非道：“从政好听，显得隆重，现在很看中这个的。”蔡主任也赞同子非的观点，道：“如今的男人，要么腰缠万贯，要么谋个一官半职，否则就会开除男籍。”大家都觉得好笑，开除男籍，只好当女人了，蔡主任道：“女人也当不到，又不能生孩子，只好不男不女地闲着。”子非道：“你蔡主任说话如此毒辣，怕是四川火锅吃多了。”蔡主任道：“事实即是如此。首先你老婆就让你远一边儿去，我老婆就曾埋怨我，说记者的头衔也掉价了，我就重印了张名片，叫首席记者。老婆满足了，首席嘛，不就是最大的吗？当然，这张名片是骗老婆的，不能骗领导的。唉，老公不带长字，老婆就备感耻辱。我也接触过老师，不少做班主任的，对外一律称某某主任，主任一律称校长或校长助理。”子非道：“这是普遍现象，官场无一人不是官，无官也自封，连传达室的也有封号。有的称什么接待部主任，保卫处处长，也有的称对外交流处处长。那个专门负责开关电控网门的竟然叫什么关长，也不知属哪一级官衔。我那小子上小学一年级，专门负责发放班上同学副餐的。看到别的同学印了名片，什么大队长、中队长的，心里不平衡，也要我给他印张名片。”蔡主任问道：“什么官衔？”子非笑道：“后勤部部长。”大家哈哈大笑。

青鸿的酒委实喝得不少，但心境不佳才是他有些难受的主要的原因。碰到糟糕的心情，酒自己也会醉的。青鸿将烟蒂摁在烟缸里，说要去方便一下。孔轩文欲送他，他不肯。子非开玩笑说让那虎牙小姐送他，那小姐说目前还没有增设这一服务项目，只好目送着青鸿上楼。

大家等了好几分钟，仍不见他下来。孔轩文赶紧去楼上找他，但见青鸿正趴在洗脸池上。青鸿见孔轩文也来了，忙把水龙头拧开，哗哗水流将那水池里红的、黄的、紫的冲得一干二净。青鸿一边洗手，一边问道：“要不要喊芮经理？”孔轩文道：“不是说好的今天是男人的世界吗？”青鸿又问道：“芮雪莎很喜欢你，你……不会否认吧？”青鸿分开的头发都遮在眼前，孔轩文看不出他说话时的眼神，但能感受到他说话的分量。没等孔轩文开口，他又问孔轩文道：“以后怎么办？”孔轩文道：“我跟芮经理的事……”青鸿又打断他的话，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与我无关，我只想奉劝你一句，”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道，“你如果真的喜欢她，那你必须忠诚于她。芮经理跟她老公张总已分居数年，她这个年龄的女人，你要么死心塌地去爱她，要么不要惹她。让她喜欢上的人，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当然对你孔轩文而言，名声比女人更重要。现在芮雪莎身边已有不少男人对你颇有微词，你提防的不是芮雪莎，而是那些男人。”停了片刻，下楼前，青鸿又问道：“你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孔轩文觉得怎样回答似乎都不太妥当，便劝青鸿道：“你喝多了，这事儿以后我们两个再聊吧。”青鸿又说道：“我跟小艾再怎么好，跟你们不一样。小艾是个小姑娘，也无甚背景，芮雪莎就不同了，这你也清楚。不过，话也说回来，芮雪莎是朵花，谁见了都想采；是条鱼，谁见了都想钓；是块肉，谁见了都想吃。幸亏她是天山上的雪莲，是深海的鳗鱼，是蓝天上的天鹅，你小子得到她，是你的造化！”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时，子非和蔡主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子非道：“你们两位高高在上，就不想下来了？”蔡主任笑道：“高处不胜寒呀！”青鸿坐下后，陡然发觉自己面前的一盘西餐几乎未动，惊疑道：“咦，又添了一份西餐？”虎牙小姐走过来笑道：“先生，您还没吃呢。”青鸿连连啧嘴：“喝多了，喝多了。”正说着，手机也响了。他一看是芮雪莎打来的，又瞥了一眼孔轩文，起身站在门口接电话。芮雪莎告诉他，说他夫人来找过芮雪莎评理，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劝了他夫人几句。芮雪莎叫他不如早点回家。青鸿关了手机，回到座位上，说道：“是我老婆打来的……我就不再陪你们了，你们继续。”说完便在虎牙小姐陪同下去结账。虎牙小姐见他多给了一百元，便退还给他。青鸿正在迟疑，虎牙小姐笑道：“赵老板交代过的，只收两百元。”青鸿正欲转身，那虎牙小姐又说道：“先生的发型真帅！”青鸿一听，吓了一跳，走的时候差点撞在玻璃门上。青鸿一走，蔡主任便对孔轩文说道：“艺术家也是食人间烟火的，我等更不例外，不如去洗个澡，让小姐捶捶脊梁骨，放松放松。”孔轩文正犹豫，蔡主任又说道，“怎么，不给面子？”孔轩文答道：“跟你们在一起，我哪来面子？”

三人出了咖啡吧，便去了一家名叫“浣溪沙”的颇为高档的休闲中心。人还没洗澡，孔轩文已经被包房的暖气烘得直打盹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子非和蔡主任已经各自沐过浴，并似乎按摩过。沉睡中的孔轩文迷迷糊糊听见子非问蔡主任道：“这个小妞味道如何？”蔡主任笑道：“比上次好多了，只是价钱太贵了。”又听得子非说道：“这妞儿是北方的，辣得很，你今天算是……”又听得蔡主任叹道：“唉，这些个小妞也没啥品位，都不上档次的。”又听得子非问道：“有品位的哪去找啊？”又听得蔡主任笑道：“实不相瞒，那个……芮经理的确有品位，长得实在漂亮，皮肤白得要命，那身段咋就那么……啊？小小的阳陵城怕是数一数二的，要是……”又听得子非笑道：“你啊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等可没这个福分……不过据说罗市长跟她也很熟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孔轩文打起了呼噜，但他没有注意到拷机的液晶屏上显示着九次相同的电话号码。

一只冬天的蚊子飞来飞去的，忽然坠毁在了蔡主任喝的茶杯里。

第十一章

赤裸着的她，仿佛鲁本斯笔下的一幅人体油画。

晋书《列女传·跋》曰：“盖女人之德虽在于温柔，立节垂名咸资于贞烈。”贞操是女人的护身符，但社会发展到今天，许多女性对贞操这一护身符早已失去了固守的勇气和耐心，甚至以典当护身符以换取金钱、美貌和爱情。但贞操这一护身符更应包括女人的精神、情感和心灵的护身符。女人永远记得第一个破译她护身符密码的男人，而男人只记得最后一个被他破译护身符密码的女人。

在宛如一连打了孔轩文九次拷机都没有回音以后，她躺在床上蒙头抽泣。孤寂包围着她，痛苦伴随着她，怨恨纠缠着她。女人是水做的，眼泪特别多，味道各有不同。高兴的时候，是甜而黏的；痛苦的时候，是苦而涩的；愤怒的时候，是硬而辣的；懊悔的时候，是酸而浑的。现在宛如的眼泪酸甜苦辣都有了。在复杂的感情中，她已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窗外不远处的梧桐树上，似乎总有无名的冬鸟在莫名地鸣叫，凄尖的叫声，刺得人揪心捏魂。

春节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她的嫂子最先发现宛如的变化来了。她告诉宛如父母，说宛如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小侄儿也说阿姨老是躲在床上，不跟他玩儿了。母亲开始时并未在意，听儿媳这么一说，有些不放心了，便对宛如她父亲道：“宛儿确有些怪哩，这几天都没精打采的，也不想吃饭，这……”父亲也警觉起来：“是有些不对劲儿，前天小丁来找她，她也爱理不理的，小丁坐了会儿就回去了。”

吃晚饭前，母亲去院落门口那家日夜杂货店买盐。老板娘便问她道：“你女儿谈对象了吧？”没等宛如母亲开口，那老板娘又说道，“那个男的长得挺帅的，个儿也蛮高的。”宛如母亲听罢，觉得不对劲，小丁的长相并不像她描述的那样。老板娘以为宛如母亲不相信，又神秘兮兮地说有一回那男的到了半夜才送她女儿回家的；还有一回，也是将近半夜，那男的进了她家的大院。

宛如母亲一回到家，菜也不想做了，便将刚刚听到的一切告诉宛如父亲和她哥哥宛浩。父亲惊讶道：“这男青年是谁呀？肯定不是小丁！”宛浩道：“她的事你们也不要瞎操心，处什么样的对象她心里咋会没数？”母亲不同意宛浩的看法，道：“宛儿脾气又犟，上回不就是把我和你爸冲得远远的？你爸总是说宛儿长大了，尽护住她！我看你能护她一辈子！”父亲道：“我也不是护着她，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做父母的包办得了吗？小丁人再好，宛儿不领情，你又不能逼她的！”母亲便将在厨房忙菜的儿媳喊过来，对她说道：“你不如去问问宛儿是不是生病了。”

嫂子便去了宛如那间小屋。进了小屋，嫂子就发现宛如眼睛哭肿了，便问她道：“你……哪儿不舒服？”宛如不吭声。嫂子又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这一问，让宛如抖了一下。她想，嫂子难道看出自己的心事？不可能，嫂子只是凭女人的直觉和敏感罢了。嫂子也不再多问，只叫宛如过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小侄儿强强跑到宛如屋子里去拿他的玩具，说阿姨不跟他玩儿了，要把自己的玩具拿过来。嫂子便去喊儿子。宛如见嫂子也跑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发疯似的想追上去，不料，刚站起来，头便一晕，差点儿栽倒在地上。这边父母慌了，连忙把她扶躺在沙发上。那边，嫂子去喊儿子，她却无意中看见宛如的床单上似乎留有点点的血斑。强强在宛如房间里乱翻抽屉，妈妈替儿子关上抽屉，又无意中发现了夹在日记本里的一份妇幼保健医院看病的病历收据存根。她粗略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强强以为妈妈被蜈蚣之类的东西给吓着了，也跑过来看。妈妈一把扯住他，一起出了房间，重新关好门。

嫂子到厨房里去端菜，端了半天也端不上来。宛浩便到厨房去看，爱人正扶着水池在喘气。“怎么回事？”宛浩忙问道。他爱人见是宛浩，便偷偷告诉他，宛如前几天刚刚去医院做了人工流产手术。宛浩一听，非常吃惊，愣了半天，才问道：“你怎么晓得的？”他爱人道：“我也是无意中看到她在妇幼医院看病的病历和收据，而且她床上还留有血斑。唉，难怪她这几天虚得很呢！你还说你眼里只有你妹妹才是最好的！”宛浩又气又恼，不知所措。母亲走过来问道：“菜还没弄好吗？”两个人这才端菜出来。

他们两个人才坐下来，宛如又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转身就往自己房间里跑。进了房间，她看到了床单上留着的点点红色斑痕，便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几块红斑，然后用被子盖住了床单。回到饭桌边，宛如便说道：“我不在，你们最好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

母亲安慰宛如道：“宛儿，你这几天身子这么虚，就别再生气了！都这么大了，还不懂得爱惜自己！”母亲这句话无意中又刺痛了宛如，她趴在饭桌上就哭起来。宛浩跟爱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都没有吭声。母亲见宛儿哭了，便自责道：“都是我脾气不好，我又不是怪你的。”父亲见宛如如此伤心，便问道：“宛儿，你有什么事就讲嘛！哭怎能解决问题？”宛如呜咽道：“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说罢，饭也不吃，径自去了自己小房间，关上了门。她坐在床边，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只口红，放在手里摩捏着。

母亲急了，便将怨气一股脑儿发在宛儿父亲身上：“你看你宝贝女儿！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行，她的事我以后不管了！”宛浩的爱人原本跟宛浩就有矛盾，她见他母亲如此，便想趁机将宛儿的事抖出来。她要他们晓得当初是怎么对待她自己的，对宛如如此疼爱，会有怎样的让他们难堪的结果。宛浩想阻止她，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一边喂儿子吃饭，一边淡淡地说道：“你女儿刚做过人工流产……”

母亲一听这话，立即昏倒在沙发上，父亲一听也差点昏倒。强强蛮聪明的，边吃边问妈妈：“妈妈，什么叫流产？”宛浩见儿子如此善问，甩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强强哇哇大哭起来。他爱人也火了，指着宛浩嚷道：“你打儿子干什么！小孩子又不懂事，懂事的是你的妹妹！儿子，走！我带你去吃麦当劳！”说着，拉起儿子，拿了衣服就走了。宛浩见爱人带着儿子走了，气得坐在一边抽闷烟。

母亲醒来后，见媳妇带着孙子走了，又见儿子在抽闷烟，便坐在沙发上捶心跺脚地哭。父亲抽了支烟后才镇定下来，对宛如母亲道：“好了好了！先把情况弄清楚再说，马上快过年了，一家人这个样子像话吗！”

宛浩越想越觉得怄气，便去找宛如。敲了半天门，宛如才把门打开了。宛浩关上门，便质问她道：“你不要瞒你瞒他的！我只想知道他是谁？都有什么背景？”宛如预感家人可能都已经知道了一切，但她只是说这是她自己的事。宛浩急了，又嚷道：“怎么只是你自己的事！妈妈气得都昏过去了！你……你说，这人到底是谁？”宛如哭道：“你不要逼我……”宛浩见她不肯说，便生气地说道：“好！你不说，我也查得到！”说完便气鼓鼓地离开了她的小房间。回到父母那儿，宛浩披上外套，说了声“我走了”，便出了门。

走在大街上，宛浩便寻思怎么尽快查到这个人。宛浩本是个老实人，在自己家里，爱人是老大，自己因为平庸无能受尽了爱人的精神折磨，原本雄心壮志的他被爱人驯服得像只毛驴；在单位里，又因为天性本分憨厚，不会打通关节，混得也比较单纯；宛如从小就没有以拥有这唯一的哥哥而自豪过。宛浩想想儿子已上幼儿园了，自己还是个只敢跟儿子说“不”的人，不免感到有些酸楚。但今天的事真的让他悲愤交加。一路上他便不停地发誓，这回还不能帮宛如讨个公道，自己真的成了窝囊废了！温和的猫逼急了，也会用爪子抓人；老实人逼疯了，也会做出过激的举动。宛浩想来想去，觉得应该从宛如学校内部有关的人员着手调查。定下了这个取值范围，他便先找到自己单位的一个朋友，因为这个朋友的姐姐是宛如的同事。打了几次电话，才转弯抹角地找到这个朋友姐姐家的电话号码。这位女教师以为宛浩是在向她打听宛如有没有跟学校哪个同事谈对象，便告诉宛浩，说好像没有。挂电话前只顺带告诉他，说宛如好像跟同校一个姓孔的男教师关系不错，并补充介绍说这位男教师三十多岁，已有个上幼儿园的女儿；她再三交代只是听说而已，不足为据。宛浩心中便猜着这个姓孔的教师几乎就是个嫌疑犯。

第二天上午，宛浩便跑到电信局找了相识的朋友，请他帮忙查询了一下父母家这两三个月打进打出的电话号码。他一一核对，排除了亲朋好友的电话，最后只剩三四个比较陌生的电话号码。这几个号码肯定是宛如打出的，宛浩便一一打这几个电话，有三个都说不姓孔。唯一剩下的一个，打了几次无人接。宛浩不甘心，到了中午，便继续打过去，终于有人接了。宛浩也变得聪明善问多了，开口便模仿家长的口吻问道：“你是孔老师吗？”孔轩文这回被骗住了，答道：“我是，请问你是哪位？”宛浩没有再问什么，便挂了电话。

下午，他又打了孔轩文家的电话，说受朋友之约，请孔老师四点钟去北城广场附近那家“品令”咖啡吧谈些事情。孔轩文的心里虽说不太踏实，但一想是在赵老板那儿，也就答应了。

四点钟的时候，孔轩文准时来到咖啡吧，坐在靠窗户的一张小方桌边。赵老板见孔老师一个人坐着，便走过来打招呼：“怎么一个人，孔老师？”孔轩文说道：“约了一个朋友。”赵老板诡秘地笑道：“男的还是女的？”孔轩文见赵老板对性别鉴定如此热心，便开玩笑地说道：“基本上是男人。”赵老板笑道：“孔老师真会说话。”孔轩文怕他误解，又解释道：“我的朋友基本上都是男人。”

话刚说完，宛浩已经进来了。赵老板便迎上去招呼道：“老板……”宛浩道：“我找一个姓孔的老师。”赵老板指着坐在窗口附近的孔轩文，说道：“已经来了，我去冲咖啡，你们慢坐。”

孔轩文和宛浩彼此并不相识，但彼此又觉得似曾相识。还是在路上的时候，宛浩就琢磨着这孔老师长得什么样子，竟让宛如如此痴迷，见到孔轩文后，他终于找到了答案。眼前的孔老师绝无一般人心目中教师的固有模样。他个子高挑，并不瘦弱；脸色白净，并不奶油；长相颇为英俊，又不失文人的儒雅。宛浩终于觉得宛如遇到这样的男人迟早会有这样的结果的。孔轩文在宛浩刚进门时就看出他是宛如的哥哥，长得几分相像，同时他也清楚了宛如哥哥找他的缘由了。

宛浩问道：“你就是孔老师？”孔轩文点点头。宛浩又说道：“我是谁，我想你也该清楚了。”沉默了一会儿，宛浩又问道，“你……你是个男人吗？”对男人来说，这是个极为复杂、极其敏感、极具挑战性、极不易回答的问题。孔轩文点上一支烟，用沉默作为回答。宛浩见他回避这个重大问题，便又改了话题，道：“我妹妹为你付出那么多，是石头也会流泪的。”孔轩文仍然沉默着。他在想宛如哥哥怎会晓得的，宛如是不是已经承认了一切，怎么会承认的。但他又想，再掩盖事实真相，甚至再为自己辩解，已经毫无意义了，便说道：“这件事我当然承担责任。”宛浩立即责问道：“你承担得起吗？你以为这是学生上课随便讲话，不交作业，写个检讨就拉倒？”孔轩文见他语气加重了，说话时几乎要站起来，便仍然用沉默作回答。

赵老板亲自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香味四溢的咖啡，刚想说话，宛浩突然站起来，拿起一杯咖啡，一下子就泼在了孔轩文脸上！孔轩文并没有躲闪，也来不及躲闪，滚烫的咖啡旋即将他的额头及面颊处烫得通红。孔轩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灼热，像无数根针一齐刺在脸上。宛浩又欲端起另一杯咖啡，被赵老板挡住。

赵老板指着宛浩，责问道：“你这位老板干什么！”因为是下午，又临近春节，咖啡屋里客人极少，所以几个服务小姐都围拢过来了。那虎牙小姐见孔轩文脸上有几处烫得通红，吓得惊叫起来。宛浩又抓起桌上一只花瓶，猛地砸向孔轩文。孔轩文本能地用手一拦，手被砸破了。宛浩双手抓住桌边，将桌子往上一掀，桌子便斜倒在地上。他指着孔轩文吼道：“你不要跟我玩儿老相（方言，意思是摆老资格、摆谱）！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罢便欲走。

赵老板一把扯住他，道：“你哪里好走！砸我的东西就算了！”孔轩文站起来，手捂住脸，对赵老板道：“让他走。”宛浩挣脱了赵老板，扭头便走了。孔轩文掏出一百块钱，交给赵老板，道：“如果不够，我改日再补。”说罢也要走。赵老板拉住他，急切地说道：“孔老师，你脸上都快烫烂了！怎么走？来来来上楼去！”赵老板便将孔轩文扶上楼，用冷毛巾给他敷。烫过的地方已经红肿，渐显出一些水泡。赵老板翻箱倒柜，拿来纱布、药膏之类的东西，像个江湖郎中似的准备进行紧急治疗。孔轩文赶忙摇手，说道：“什么都不需要，露在空气里是最好的疗法，你只要用针将泡挑破就行。”赵老板又让服务小姐找来一根缝衣针，又用打火机在针尖处烘了烘，算是消过毒，然后就准备挑破水泡。几个服务小姐也想围过来看，早被赵老板轰下楼去。

大约半小时后，孔轩文从咖啡吧出来了，他脸上的烫伤似乎并不十分显眼。此时，他想到的是赵老板迟早会告诉子非和青鸿的。告诉子非倒没有什么，若青鸿晓得，芮雪莎就难免不晓得。倒不如先找青鸿，省得被动，省得赵老板在伤口上再添油加醋。此时，他又想早点回到父母家，抱抱雯雯，逗逗皮皮和西西；他也想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再次倾听那只蜘蛛的哲学原理；他还想回到自己家里让黑暗中的那只壁虎给他指点迷津。

宛浩回到父母家后，直奔宛如那间小屋，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指责。宛如还蒙在鼓里，以为家人还不晓得她跟孔轩文的事。父母也跑过来一齐指责她上当受骗，做出如此败坏家风的事。思想还未转过弯来的宛如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搞得痛苦而难堪，但事到如今，遮也遮不住了。宛如哭喊道：“你们是不是要到大街上去喊！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喜欢他，我愿意！”父母没想到宛如竟然会说出如此下贱的话来，母亲气得直打哆嗦，父亲一脚便将那架古筝踢翻在地上，宛浩甩手就是一个巴掌。这一记耳光打得宛如愣了半天，盯着宛浩说不出一句话来。但此时的她，表情反而没有了一丝的惧怕和羞耻。事情暴露得如此之快，让她始料不及，但现在，挨了一阵打骂后，她反而感到轻松，身体似乎也恢复了许多。到了傍晚时分，她还是没有吃饭，一个人关在小屋里弹那架已经摔坏的古筝。古筝已断了两根弦，但她依然能弹奏出颇为流畅的曲子。

母亲终究是母亲，几次想换一种方式安慰女儿；毕竟，宛如仍是自己的女儿；父亲也有同感，说也不能全怪宛儿，那个姓孔的太不像话；宛浩说等下学期开学，就到他学校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父亲对宛浩的想法持不同意见，说事情闹大了，满城风雨的，宛儿也难见人的，做父母的也抬不起头来的。母亲忽然想到小丁，便一脸焦急：“这事儿要是让小丁晓得了，咋好？”父亲道：“小丁的事我们暂且不作决定，只好往后拖。”母亲道：“正月初二小丁肯定是要来吃饭的，这早就说好的。”父亲叹道：“吃饭就吃饭，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唉！虽说这是下策，也只好如此了！”

蜷缩在小房间里的宛如，只是想证实孔轩文对她的感情是否依然。她觉得自己仍然是美好的，她坚信孔轩文不会丢下她不管的，但她需要孔轩文亲口对她说，她才会真的定下心来的。她很想立即见到他，便准备打孔轩文的拷机，但在家里似乎已不太安全，便偷偷出去打。她来到门口那家杂货店的时候，就发觉老板娘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便又绕到大街上打IC卡电话。此时的孔轩文正在等青鸿来，忽然拷机响了，一看是陌生的号码，他以为又是宛浩打的，不想去接，但他很快否定了先前的想法。接通后，却是宛如打过来的。宛如在电话里哭诉着不幸的遭遇，并追问孔轩文是不是不理她了。孔轩文便劝她先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了一定会找她的。但宛如不同意，说别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想见到他。孔轩文正要劝，宛如只说她现在就在大院门口的河对面等他，便挂了电话。孔轩文一看表，已经快六点半了，他约青鸿六点半到的。没有办法，孔轩文只好跑下楼，打了个面的就去了那条河边。

孔轩文终于在小河边的一幢房子背后找到了宛如。宛如看见孔轩文走过来，便小跑过去，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孔轩文摸着她凌乱的头发，劝她道：“我当然不会离开你的。”宛如抬起头来，看着孔轩文，嚷道：“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不理我，我就死！”孔轩文吓了一跳，责怪她道：“要死也轮不到你！大过年的，只许说生，不许言死！”宛如又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傻？”孔轩文道：“你我都是傻瓜！”宛如不高兴了，又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孔轩文道：“时间是公正的法官。”宛如紧紧抱住孔轩文，又嚷道：“你可要好好对我，你不理我，我就会让你彻彻底底忘记我的！”孔轩文双手托住她的下颚，责怪她道：“又说傻话了！”两个人便搂抱在一起了。

宛如离开小河边的时候，是很开心的。孔轩文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依稀看见她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飘逸，他很庆幸脸上的烫伤并没有让她发现。

当孔轩文匆匆赶回家时，青鸿早已站在楼下等他了。进了孔轩文的家，电灯一打开，青鸿一眼便看到孔轩文额上、面颊上有几处红肿，便问道：“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你约我六点半，倒让我干等了半小时。”孔轩文一面递烟，一面解释道：“脸上是不小心跌下来的，人嘛总有失足的时候；我刚才是逛了一趟街，准备买些年货，过年了嘛，总得有个气氛。”青鸿看了看餐桌，又问道：“就坐在这儿干说？不吃不喝？”孔轩文说道：“我早就准备好了。”便去厨房里将准备好的几样小菜及碗筷之类并一瓶“醉江月”酒端过来，摆放在餐桌上。

孔轩文说道：“今天，我们一醉不休，如何？”青鸿笑道：“醉而不休，我奉陪！”孔轩文遂将两只酒杯都斟满。孔轩文正欲举杯，青鸿摆手道：“嗯……我说轩文，要不要把芮雪莎也请过来？你同意，我就把小艾也喊过来！”孔轩文道：“好像不妥吧！说好了的，两个人世界。”青鸿笑道：“你不想见到芮雪莎？今天见不到，只待来年了！”孔轩文道：“你不要拿我开心了！芮经理是你大姐，也是我大姐，我很……”青鸿打断他的话，道：“你不要瞒我，你当我是半个画家的话，请你相信我的眼力。”孔轩文道：“如果你也当我是小半个作家的话，也请你不要怀疑我的脑力。”两个人对视而笑，各自干了一杯。

青鸿看看酒杯，赞道：“这酒不错，好酒不上头，上头非好酒。”孔轩文道：“喝多了也不会伤心吧？”青鸿道：“心灵的创伤不是喝酒喝的，哪个男人身上没有几块创伤的？对我而言，多半是老婆砍的。你干得出色，她一边以你为荣，一边又怕你心犯野；有钱了，说你陈世美；没钱了，说你窝囊废。”孔轩文道：“女人就这样，你跟小艾好，小艾就没有类似的心理？”青鸿道：“我带她出来，心里还是蛮轻松的。”孔轩文笑道：“你老婆对你看得紧，说明她仍然很在乎你。”

青鸿自个儿干了一杯，叹道：“唉，这正是女人奇怪的地方。轩文，我倒要问你，你必须回答。就是，你的老婆是不是性冷淡？”孔轩文笑道：“你怎么扯到这个上面来了？”青鸿紧逼不放：“两个人世界，无话不讲。”孔轩文想了想，道：“说实话，我跟雯雯她妈已经很久未在一起了，我确实很难回答。”青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老婆就是，你说女人性冷淡意味着什么？”孔轩文笑道：“就像假酒，口感差，上头又伤心。”青鸿又问道：“男人阳痿意味着什么？”孔轩文被他的直率和坦白逗乐了，笑道：“我说青鸿兄，你今天是来研讨这两个问题的？你青鸿是画家，好像不是保健医生。”孔轩文沉吟片刻，又说道，“男人阳痿，基本上就不是个男人。”青鸿遂问道：“那女人性冷淡还是不是个女人？”孔轩文笑道：“基本上不是个女人。”青鸿忽又站起来，道：“你说对了，男人阳痿被人耻笑，所以伟哥大行其道；而女人性冷淡，却无人耻笑。所以我的观点是，女人性冷淡就等同于男人阳痿。”孔轩文又笑道：“男人阳痿，老婆可以提出离婚；女人性冷淡，丈夫恐怕无法提出离婚。”青鸿道：“这就是阳痿男人的绝对隐私和心理负担，所以说，男人阳痿，老婆可以‘休’他；女人性冷淡，老公只好做和尚。”

孔轩文给青鸿斟酒夹菜，笑道：“青鸿兄，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我今天约你来小聚，本是想请你出谋划策的。”青鸿道：“两个人世界，有话就说，我的性格你清楚。”孔轩文想了想，说道：“有个女孩跟我关系很好，因为好过了头，所以她怀孕而且流产了，这事让她的家人知道了……”青鸿抢白道：“所以就有了你脸上的伤疤？”孔轩文有些难堪，道：“这是咖啡不小心泼在脸上的，赵老板是目击证人，你青鸿就不必再纠缠这伤疤了。况且，正如你所说，哪个男人身上没有几块创伤？这女孩子现在对我已经死心塌地。”青鸿啧啧嘴，问道：“我有些不明白了，我只是隐约晓得你跟芮雪莎的关系非同一般，怎么突然又蹦出个林妹妹了，而且一蹦出来就怀孕了！你小子功夫了得！”孔轩文叹道：“唉，这……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请求援助。”

青鸿自个儿又干了一杯，盯着孔轩文问道：“你，老实说，你更喜欢谁？”孔轩文道：“如果必须回答的话，我更喜欢芮雪莎。”青鸿又问道：“你想跟芮雪莎在一起，现在，以后，还是永远？”孔轩文道：“我只珍惜过程，将来的世界，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操纵的。”青鸿又欲干杯，孔轩文拉住他，劝他道：“酒，得慢慢品的。”青鸿道：“女人，也要慢慢品的。小姑娘有小姑娘的味道，大姐有大姐的魅力，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罢了。不过，你说更喜欢芮雪莎，这我绝对相信，虽说她年长于你，但她却是女人中的极品。”孔轩文道：“那她老公，张总……”青鸿道：“张总是个大老板，他不缺女人，这芮雪莎心里清楚。男人年龄越大，越喜欢小姑娘；女人年龄越大，越喜欢小白脸，这是游戏规则。解释一下，你不是小白脸，所以芮雪莎不单是喜欢你，她简直能把心掏给你！”

孔轩文也自个儿干了一杯。他觉得再好的酒，也发麻，多少也会上头的，便去拿香烟。青鸿道：“你既然不想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那你就该尽早脱身，不能再耽误人家。唉，想不到你小子竟然能在两个女人中间游刃有余，我青鸿兄可是自愧不如啊！”孔轩文摇摇头，道：“哪是什么游刃有余，现在是进退两难。我今天约你来，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我跟那女孩子的事不能让芮雪莎晓得。”青鸿道：“你放心，我是不可能跟她说什么的，不过，要想让她不知道的话，全看你的造化了。”

一瓶酒已经喝下去大半了，两个人倒是越聊越兴奋。酒不能消愁，但至少能掩盖忧愁。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刚吸了一口，青鸿又问道：“轩文，过年你打算如何安排的？”孔轩文道：“我明天准备回父母家，大概初二、初三回来。早点回来，一是要备新课，二是要写些东西。上回电视台给我们学校拍了个专题，子非昨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把解说词给润色一下。”青鸿道：“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我这边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呢！说不定，芮雪莎也需要你呢！”孔轩文笑道：“我一介书生，能成何大器？哪有你们风光！”

青鸿忽然对孔轩文道：“我倒想起了一件事，芮雪莎好像跟我提过的，说开春后她自己想搞个服装公司，开个服装厂的，这事原本也是她老公的主意。张总做大买卖，常年在外，也不敢怠懈老婆，只好用钱向老婆打招呼。况且，我也看得出来，在文化局工作，芮雪莎已经有倦意了。”孔轩文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青鸿道：“你那朋友不是开服装店的吗？没准以后会成为她出口内销的总代理呢！还有，告诉你一个不是秘诀的秘诀。女人没有老公没事，没有孩子不行，芮雪莎的儿子是她的命根子，你是她儿子的半个教师，多关心她儿子，比别的什么都强。芮雪莎身边的男人很多，但大概只有你才有这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什么胡馆、张局、严总，乃至于罗市长，等等，都只是场面上的人。芮雪莎又具有一般女人所学不到的周旋应付的本领，苍蝇再多，她是个金蛋，哪里叮得着的！”孔轩文道：“我总觉得胡馆这个人有点儿……”青鸿道：“这位老兄对芮雪莎垂涎欲滴了十来年，饱了十来年眼福。不过，这人鬼精，当年芮雪莎的父亲收藏了大批名人字画，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都先后无偿地捐赠给市博物馆。胡馆那时是副馆长，因为张总这层关系，这捐赠字画的事都由他经办的，不想这老兄竟留有一手，将其中两幅字画私下卖掉了，得了一笔不算小的钱款。去年，芮雪莎父亲过世，究竟一共捐赠了多少幅，谁也弄不清楚。这事儿，芮雪莎至今也不晓得其内幕。芮雪莎天生讨厌胡馆，但又不好让他过分难堪。胡馆跟张局关系又非同一般，既是牌友，又是票友，还是连襟。”孔轩文道：“这些背景我是一概不知。”

青鸿似乎有些口干，便让孔轩文泡杯茶。孔轩文便起身去沏茶。两杯“柳含烟”绿茶端上了桌，青鸿呷了一口，笑道：“好茶，反正不是你买的。”孔轩文道：“不要走题。”青鸿又说道：“张局是老局长，社会关系网大，又善于奉承巴结，局位十几年不动摇，实属罕见。张局又不敢对芮雪莎有非分之想，一是好几年前有次他酒喝多了，想揩点芮雪莎的油皮，被芮雪莎痛斥了一通，这事儿文化局上上下下都晓得的；二是此人官瘾大于色瘾，年纪一大，整天想的是怎样巴结罗市长，给一个好归宿。但他也得抓住芮雪莎，芮雪莎是文化局的一块牌子，再加上她老公的实力，影响力很大。再说罗市长……”

青鸿忽儿笑问道：“我是不是走题了？”孔轩文道：“没有，没有，形散神不散。”青鸿便又继续说道：“罗市长的今天，便有张总的一份功劳，张总曾鼎力相助过他。张总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广东炒房地产，一夜暴富，但作为家乡人总得为家乡办点实事吧，于是他前后捐了百十万元用于文教卫事业。台前是罗市长的政绩，幕后则是张总在撑腰。不过，罗市长也有他的难言之隐。他夫人早年受过刺激，头脑有些问题，从人性的角度讲，罗市长自有他美中不足的地方，对拥有如此风韵的芮雪莎颇有好感，也就不足为怪了。当然罗市长层次高，这又是胡馆等不可比拟的。好了，你认识的这几个人我都妄加评述了一番，幸亏你不是那个蔡大记者。现在，也该轮到自我评价了，芮雪莎是我现实中和心目中的大姐。首先，她是我的媒人，其次，我开广告公司、办画展什么的，她都鼎力相助过。”

孔轩文又递给他一支烟，道：“芮雪莎生活在这么个圈子里也很艰辛。”青鸿叹道：“岂是艰辛，有时简直是痛苦！比如说张局、胡馆打牌不拉上芮雪莎，他们就没劲；再比如赴宴、开会、出差，不带上芮雪莎，他们就没神。而且又何止这几个人？芮雪莎的故事太多了，有些故事简直就是童话，实在好笑啊……”

青鸿停下来，故意不讲了，单看着孔轩文傻笑。孔轩文也笑道：“讲不讲是你的权利，我不敢奢求。”青鸿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追她的男人数不清，各色各样的人等都有。有个模特儿小姐的男朋友，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转而向芮雪莎发起了进攻，大约个把月，天天送玫瑰。文化局传达室有个老头儿，他没事儿就爱到芮雪莎办公室张望。这老头儿本爱每天喝几盅的，但哪天看不到芮雪莎，他就戒酒。还有个邮电局送信、送报纸的小青年，他经常将芮雪莎的信私扣下，有一回竟将芮雪莎的照片偷了出来。这还不算，芮雪莎办公室里还常常丢东西，什么衣服、鞋子、化妆品之类的。”

孔轩文道：“这些故事的确有些非现实的成分，难以理解。”青鸿说道：“还有让她更难堪的事呢，芮雪莎本身兼搞服装设计，尽管年龄不饶人，但她保养得好，身段魅力无穷。不好意思，我先打个招呼……有一次在文化局大门口，有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因为盯着她看，被出租车撞得骨折。好笑的是，他竟然说是芮雪莎的责任。去年芮雪莎家里搞装潢，自买了一家建材店里的一些卫生洁具和地面砖后，那店里的老板便几乎天天打芮经理电话，说只求与芮经理吃顿饭，买建材的钱就全额退还。芮雪莎的父亲有个老朋友，七十来岁了，曾担任过阳陵市宣传部的副部长，退下来后便中风了，但他只要见到芮经理，据说病症就会缓解不少。为这事儿，他老伴是又羞愧又无奈。不过自去年芮经理买了新房子后，我好像再也没有看见过这位部长……”

两个人都笑起来了。青鸿说道：“我是搞美术的，女性之美，美在容貌，美在体态，美在气质，美在风韵。芮雪莎不单相貌亮丽过人，气质高贵之极，而且体态又特别的诱人。”青鸿又停下来，傻看着孔轩文。孔轩文道：“我帮你写赏析画展的文章，你对芮雪莎的赏析就当作是对我的回报。”青鸿这才继续说道：“芮雪莎的体态，用两个字概述，就是成熟女性特有的那种……性感。记得前年夏天，局里组织去青岛旅游，在海滨浴场，我印象最深，当然不单是我了。穿着泳衣的她，肌肤白得透明，白得醇厚，就像原汁牛奶上面那层奶衣，胸脯又突出饱满，哪像生过孩子而且孩子已上高中的，腰也不算粗，下肢又……”孔轩文见他在出填空题，便答道：“丰腴肥美。”青鸿赞道：“还真有点儿拉斐尔、鲁本斯的风格，但绝不臃肿松弛，这当然也得益于她做过好几年健美教练。当时吧，张局、胡馆等不少人早就看歪了眼睛，但又不敢开玩笑，更不敢下流，这都因着芮雪莎那高贵的气质和冷艳的神态。”

青鸿忽然就此打住，道：“好了，该讲的都讲了，不该讲的也讲了。我得声明，我不是为你选择出路，你的事还得你作判决。话又说回来，你跟那个女孩的事，你处理不好，也够你折腾的！”

说到宛如，孔轩文便直摇头。青鸿道：“今天不如到此为止吧。”孔轩文道：“听君一席话，少读十年书。茫茫人海，能碰到你，我是三生有幸。”青鸿站起来，顺便欣赏孔轩文的房间，边看边说道：“典型的单身汉的家，典型的单身文人的家。”又走进孔轩文的卧室，笑着问道，“轩文，你这张床上有没有芮雪莎的痕迹？”孔轩文道：“不要太残忍了吧。”青鸿笑道：“开句玩笑，开句玩笑……”

送走了青鸿，孔轩文便将桌子收拾干净。在洗脸池洗脸的时候，前次看到的那只壁虎又爬到池沿上。这只冻不死的壁虎，让孔轩文十分愕然。那壁虎说道：“我所以不死，是因为我的心不死，灵魂永远不会死的。”孔轩文猛一抬头，便看到镜子里宛如那凄清的脸庞。他的心一阵紧蹙，不觉鼻子一酸。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终于想到了王家桥的老家。按《说文解字》诠释，“家”字是屋子里面养着一头大肥猪。为什么屋子里面不是一个人呢？大概是因为有猪必有人，猪代表丰裕和吉祥，有了猪的主人当然生活才美满；如果屋子里面只有人，没有猪，主人靠什么活下去呢？孔轩文自己的家里只有壁虎，壁虎并非由人所养，而且有壁虎未必有人，只能表明这个空间里可以生存有生命的东西。孔轩文父母家里有乌龟，乌龟是雯雯养着的小生灵，雯雯又是爷爷奶奶养着的小生灵，这便有了家的概念。

第二天一大早，孔轩文就回到了父母家。还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孔轩文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家的气息。郊外的空气永远比城市里的空气清新，因为老天爷说，不是大自然不想恩赐更多的新鲜空气给城市，而是城市心胸太开阔，以至空间越来越狭窄，剩下那么一点点空气，还被无数人在争着吮吸。城市里的风，因高楼大厦堵着它，大街小巷绕着它，神经早已失常，不是歪风便是斜风，而郊外的风则刮得畅快，吹得爽快。大自然善待郊外，给了郊外更多的优惠，空气清新自不必说，连人的眼睛也都能看到真色彩。城市里万紫千红，色彩缤纷，那多半是假的色彩，就像许多化了妆的女人的脸，用餐巾纸往脸上一抹，就现了原形，而本相倒会让许多人不认识。郊外的地黑得淳，树绿得透，是天然色素染成；城里的地上没有土，只有水泥和柏油，挖地三尺还夹杂着砂渣和石渣；郊外的树一排一排的，高低粗细一个样，城里的树总是七歪八扭的，道旁树更是常常看见缺胳膊少腿的，孤零零的像迷路的孩子；郊外的路大多泥泞不堪，却能按摩人的足穴；郊外的茅厕实在简陋，却能让人方便时兼可看风景；郊外的拖拉机轰轰而过，却看不出城里司机脸上的傲慢和深沉；郊外人的样子大多老土，但衣服是大地的衣服，肌肤是大地的肌肤，神态是大地的神态。邻居的热情也像是自家酿制的酒，就连那些狗见了客人也不狂吠，摇着尾巴表示友好。

孔轩文还未到家，雯雯养着的那两只乌龟已经在塑料盘里爬来爬去的了。雯雯见乌龟不想冬眠了，便把这个异常现象告诉给爷爷。爷爷说肯定是有人来了。雯雯便跑到大门口向远处张望，果然看见爸爸拎着两只包远远地走过来了。雯雯赶紧跑过去，一下子扑在爸爸怀里。孔轩文问雯雯你怎么晓得我现在到了，雯雯说是皮皮和西西告诉她的。

孔轩文抱着雯雯进了家门，爷爷奶奶乐不可支。一阵寒暄后，雯雯便催爸爸去慰问乌龟。孔轩文走到院子里去看，两只乌龟又像在冬眠了，一动不动的，头都缩在背壳里。孔轩文问雯雯：“放在外面不嫌冷吗？”雯雯说道：“白天出来晒太阳的，晚上放回屋里去。”忽然皮皮将头伸出来，说道：“新年好！你再不回来，雯雯就不带我们玩儿了。”雯雯问爸爸：“爸爸，你看他们有没有长大点？”孔轩文道：“跟你一样，当然长大了。”那背上长着青氄的皮皮，头又缩在龟壳里面，直咕噜着：“我有点儿饿了，能不能吃点甜酱薯条？”西西道：“来点羊肉串也行的。”雯雯便用手点了点西西的脊背，批评道：“吃多了会拉肚子的。”皮皮和西西便不吭声了。

孔轩文回到屋里，将包打开，里面有雯雯过年的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品客薯片之类的儿童食品，还买了几本童话集，另有两套冰岛牌保暖内衣，是送给父母的。母亲笑着问孔轩文道：“这衣裳真的保暖？”孔轩文道：“当然没得电视上吹得那么神奇。”父亲笑道：“儿子孝敬你的，你就穿呗！”母亲笑嘻嘻地到厨房里做饭。雯雯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偷偷告诉爸爸：“爸爸，你不晓得吧？奶奶前天切菜，把手切破了，流了好多血哩。”雯雯忽又指着爸爸的额头，问道：“爸爸，你也受伤了？有没有流好多的血？”孔轩文笑道：“爸爸不小心撞的，没流血，过几天就好了。”父亲道：“一个人在外面，要会照顾自己。”孔轩文道：“没事。来，雯雯，今天，我来弄菜，雯雯做我的助手，行不行？”雯雯笑道：“行！我会拣菜。”孔轩文便带着雯雯去了厨房。

吃过中饭，孔轩文便在院子里闲走闲看。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一棵腊梅开得正浓，花香浓烈醉人，淡黄色的花瓣几近透明，摸上去蜡油般的凝滑；几蔸大蒜，虽无水仙抽蕊飘香，倒也叶色翠绿，是佳肴必不可少的点缀；櫌耙镰锹之类的农具则质朴于另一边的墙角。两只乌龟又骚动不安了，爬来爬去的，孔轩文只好又去慰问他们。西西道：“爷爷奶奶饭后是要午睡的，你不如带雯雯去外面逛逛，听说村东头风景独好。”孔轩文便进了堂屋，叫父母先睡会儿，自己带雯雯出去走走。雯雯临走前，扭头对奶奶喊道：“奶奶，我和爸爸出去玩儿，马上就回来的！”

两个人刚出门，便碰到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个长得像阿童木的男孩问雯雯道：“小雯，是你爸爸吧？”雯雯点点头。另一个长得像哪吒的男孩也问道：“雯雯，到哪儿去玩儿？”雯雯扭头道：“到东边。”刚走了没多远，迎面又碰到一位背着一只竹篼的老者。老者蔼然可亲，满脸的皱纹，像是一幅木刻。雯雯叫道：“爷爷好！”老者笑问道：“乖！雯儿，是你爸爸吧？”雯雯直点头。老者对孔轩文笑道：“难得看见你啊！在城里工作忙吧？”孔轩文道：“快过年了，也闲下来了。”老者走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地嚷道：“今年这天气倒蛮架势的哩！”

孔轩文搀着雯雯爬上田塍，便看见一只小山羊在沟洫边吃草。小山羊也留着胡须，十足的少年老成；但即使是老山羊，叫起来的声音也像婴儿啼哭，又是十足的返老还童。雯雯问爸爸道：“爸爸，你说小山羊干吗还长胡子？”孔轩文一时不好回答，便反问雯雯道：“童话书上有没有讲过？”雯雯道：“好像没讲过。”小山羊见两个人在评论自己的胡须，便低低地咕噜道：“这又有什么，小猫咪不也长胡子吗？小老鼠不也长胡子吗？小老虎不也长胡子吗？”两个人都笑起来。

爬过田埂，眼前变得极为开阔。一望无垠的田野，染成浓浅不一的绿色；田埂堤头，树色綟绿；一排排的树又将片片田畦划成若干畇畇的几何方块，蓁蓁郁郁的田野的尽头，融进了蔚蓝的天际。

雯雯又问爸爸道：“爸爸，树到了冬天为什么都光秃秃的？”孔轩文道：“天冷了，叶子就掉在地上了。”“叶子不是树的衣裳吗？冬天干吗脱衣服呢？”孔轩文道：“树皮才是树的衣裳。”“那叶子是树的什么呢？”孔轩文又无法回答了，只好说道：“叶子是树的大衣，大衣穿旧了，就该换新衣裳；春天到了，树就有了新衣裳了。”雯雯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孔轩文又带着雯雯来到一条河边。河边架了只戽斗，河中央有鱼簖给挡着，河水低浅，脉脉细流；河岸芦苇枯黄，花穗银白，而芦根染青；河泥黑而不暗，蕰草黄而不衰；一只田鹨在芦苇尖梢上，影子似的翙翙而飞。

雯雯又问爸爸道：“爸爸，小鸟不怕冷吗？”孔轩文道：“它身上有厚厚的羽毛。”“它干吗不回家过年？”孔轩文道：“它的家可能就在附近的一棵树上，也可能是在人家屋檐下面，它跟你一样想在外面玩儿一会儿。”“我有爸爸带我玩儿，它是一个人玩儿。”

忽然雯雯仰起头，盯住爸爸，问道：“爸爸，你想妈妈吗？”雯雯这一问，让孔轩文怔了半天。雯雯又说道：“我想妈妈……又不想妈妈。”孔轩文问她道：“雯雯为什么这么说？”雯雯道：“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好多小朋友都是妈妈来接的，我就想妈妈；在家里有爷爷奶奶和小乌龟陪我玩儿，我就把妈妈给忘了。”说完，自己倒先笑起来了。孔轩文真的害怕雯雯再来几个“为什么”。

中午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天边飘出几朵白云，像羽毛，像棉絮，像雪莲。孔轩文觉得身边有偎依着他的雯雯，已经很满足的了。乌龟说风景这边独好，独好的风景正绘在雯雯那鲜红的、透明的、稚气的脸蛋上，绘在雯雯那双明亮的、清澈的、无瑕的、透明的眼睛里。回家的时候，孔轩文带着雯雯又抚摸过河堤上的小草，访问过打谷场上那头老牛，还捡了几片枯黄的树叶，拔了几朵无名的野花。回到家里，雯雯便要将那几朵野花栽在院子里。爷爷笑道：“没有根的花哪能栽得活呢！”

吃过晚饭，母亲便告诉孔轩文：“你大哥打电话说今年春节不回来了，你就在这儿多住几天吧。”孔轩文道：“我初三想带雯雯住到我那儿玩儿几天，以后有可能，你们还是把这房子给卖了，都住到我那儿去。”母亲道：“这怎么行呢？你那儿又不大，挤在一块儿哪能行？”孔轩文道：“房子再想办法，买，这是迟早的事。”父亲道：“我们就不想动了，以后有条件你重买大一些的房子，我们偶尔去住住就行了。”母亲又叹道：“唉，你一个人总不是个事情，说家不像家的，以后不能总是这个样子，让人家笑话。”

晚上，吃团圆饭的时候，娟子突然回来了，这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雯雯似乎已经不太认识她的妈妈了，愣了半天，也不敢认。娟子比过去时髦多了，精神似乎很好。她随身并没有带什么东西，只是送给雯雯一个布娃娃。孔轩文也不知说什么好，但他预感到娟子的突然出现是不愉快的开始。

果然，三句话没说到，娟子就提到跟孔轩文分手的事，老两口便带着雯雯退回到厨房里。两个人的对话声音渐渐升高。孔轩文道：“我不想跟你争吵，过年谁都想图个吉利，图个平安。”娟子说道：“我这趟回来，也只是告诉你，我在深圳有工作、有房子，我只想把雯雯接过去。”孔轩文道：“这不行，雯雯也不会跟你去的。”娟子说道：“小孩子懂什么！在这儿上幼儿园，一起玩儿的都是群没教养的乡下野孩子，雯雯将来会有什么出息！到我那儿，我可以让她上最好的幼儿园，请最好的保姆。”孔轩文道：“条件再好，也未必适合雯雯，雯雯在那儿缺少的不是这些。”娟子道：“在深圳，有文化、有知识的人都发达了，小城市能干什么？你可以耽误你自己，你不能耽误雯雯！”孔轩文问道：“你今天就是为了雯雯？”娟子道：“那当然，我明早就走！”

奶奶听到娟子说要带雯雯走，急了，跑过来说道：“雯雯在这儿习惯了，过得好好的。”娟子说道：“你们带雯雯，只晓得吃饱穿好，还会干什么？年纪又大了，手脚也不灵便，雯雯出了事，你们负责得了吗？”

孔轩文有些沉不住气了，道：“你怎么这么说话？”娟子也气道：“我怎么这么说话？你有本事让雯雯住好房子，上好学校？”孔轩文站起来，喊道：“你不要以为有钱就有一切！”娟子冷笑道：“没钱还能有什么？”说罢，便去厨房找雯雯。

雯雯紧紧抱住爷爷，一个劲儿在哭。娟子俯下身子，道：“雯雯，妈妈带你去大城市上学好不好？”雯雯只是哭，那只布娃娃早已丢在地上。回到堂屋里，娟子道：“看来我只有通过法律手段了，到时候别怪我无情无义。”她随即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又跑到雯雯身边，插在雯雯的衣服口袋里，道：“好乖，这是妈妈给你的压岁钱，听话，过段时间我再接你去大城市。”

从厨房出来，娟子便准备走。临走前，她对孔轩文说道：“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负责！”说罢，掉头就走。走的时候，她表情冷淡。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又停住，双手掩住脸便抽泣起来，但她还是走了。她来这儿之前，就预订了酒店的房间。

雯雯见妈妈走了，从厨房里跑出来，抱住爸爸就问道：“爸爸，妈妈说要带我去大城市玩儿。”孔轩文半跪着，摸着雯雯的头，道：“妈妈出差回来看你，她很忙的。过两天，我带你上城去玩儿。”雯雯又问爸爸道：“妈妈干吗那么凶？比我们幼儿园的老师还凶。”孔轩文告诉雯雯：“这不是凶，是狠。”“狠是什么？”“狠……就是恶。”“恶是什么？”“恶……就是……”爷爷走过来，道：“雯雯，不要再问爸爸了，这布娃娃你咋丢在地上了？”雯雯喊道：“我不喜欢丑娃娃！我不喜欢丑娃娃！”

院子里两只乌龟其实早就不耐烦了，孔轩文和娟子的对话，他们听得真切。当他们听说雯雯妈妈要带雯雯走的时候，西西便四脚朝天，皮皮则举起双手，都表示抗议。雯雯便跑到院子里，将乌龟盆放回家里，两个小家伙这才安静下来。

团圆饭当然吃得不愉快。母亲只是不停地叹道：“这娟子怎么会变得这个样子的，当初你们不都是好好的？又是同学，又是同年，又是同乡。”父亲道：“自从有了雯雯后，她就开始唠叨我们家里穷，我早就琢磨过，迟早会有这一出的。”孔轩文道：“你们也就不要再说了，有些话雯雯是听得懂的。”奶奶一把抱住雯雯，问道：“雯雯想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吗？”雯雯道：“想。”奶奶一揉眼睛，便落下泪来。

收拾完桌子，孔轩文便带雯雯去大门外看人家放鞭炮。远远近近的鞭炮和烟花将天空照得通亮，空气中酝酿着火药气味和人家堂屋案几上的歆香。雯雯在尽情享受着过年的乐趣，她还帮爷爷将写好的春联贴在门框和门楣上。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正月初三，中午吃过饭，孔轩文准备带雯雯走的时候，雯雯却跑过去跟两只乌龟道别。皮皮说道：“我想吃冰糖葫芦。”西西说道：“我想吃肯德基。”雯雯见两个乌龟都提要求，不高兴了，便用手指按了按两只乌龟，两个小家伙才安稳下来。出了大门好远了，奶奶又跑过来对孔轩文说道：“不要让雯雯冻着，到家回个电话来。”

一到家，雯雯就打电话给奶奶，除了说已平安到家外，还告诉奶奶，说爸爸家里脏乱差，卫生状况令人堪忧。孔轩文道：“拿起电话就说爸爸的坏话，下午公园不去了。”雯雯随即又补充说爸爸正在大扫除哩。两个人忙了半天，家里总算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阳山公园里游人如织，节日的公园成了儿童的乐园，动物园更是儿童的天堂。平日备受冷落的动物们，忽然发现这几天动物园里又增添了很多新奇的大小动物，都跑到家门，凑近栏杆铁网望着动物家庭新成员。人看动物，动物也看人，彼此既熟悉而又很陌生。雯雯先带着爸爸去花果山看孙悟空，拜会猴哥。几十只猴子见有这么多人围着他们，逗他们玩儿，都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的才华。有一只老猴，爬到假山之巅盘腿而坐，看其长相和风度，有些像老佛爷，别的猴子不敢接近他。雯雯要爸爸扔块糖给猴子吃，孔轩文便将糖抛进池里。陡然，就有七八只猴子扑过去抢抓机遇，围在一起像是在打橄榄球。

雯雯问爸爸道：“爸爸，这些猴子都是一家人吧？”孔轩文说道：“都是一个大家族的，跑来跑去的是小孩子，坐在那儿晒太阳的是他们的爷爷奶奶。”雯雯又问道：“爸爸，过年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孔轩文道：“这儿就是他们的家。”

拜会了猴子，雯雯便带着爸爸去慰问别的动物。老虎栏外人最多，虽说老虎威猛，但被关在铁笼子里，人也就不怕了。老虎形体壮大，但似乎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打盹，任你如何撩他，他也无心恋战。想想本是在野外的老虎，可谓一世之枭雄，如今虎落平阳，困于笼中，倒也可怜。看过老虎，雯雯又领着爸爸去看骆驼。沙漠之舟驶到了这儿，算是搁浅了，难怪他站在那儿长喟短叹，不断地喊着：“俺要回到塔克拉玛干去！”看过同样可怜的骆驼，他们又去给麋鹿拜年。这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颈似驼的麋鹿，乃阳陵之特产，俗称“四不像”，但啥都不像，倒是极富个性、极有创意的动物啊。接着，雯雯又领着爸爸去欣赏孔雀，但那孔雀任你如何逗它，它也不开屏，想必是蹲在一边的雌孔雀不感兴趣吧。倒也是，雄孔雀只顾搔首弄姿，也实在有些娘娘腔；雌孔雀则羽毛毰毸，亦无彩翎，灰暗在一角。在动物界，往往色彩明艳的为雄性，而色彩黯淡的大多为雌性，这与人物界截然相反，这一定是上帝年轻时犯的一个无法弥补的超级失误。雯雯很失望，好多小朋友也都很失望。孔轩文便告诉雯雯，孔雀不开屏是心情不好，还不如去看狗熊。哪知狗熊懒得出奇，躺在那儿呼呼大睡，整个儿一个胸无大志的懦夫懒汉。狗熊的邻居是河马，河马大叔也躲在家里，趴在门口有太阳的地方。雯雯没见过河马，只在童话书里看到过不少有关河马大叔的故事。雯雯对爸爸说，这河马长相怪怪的，样子也有些怕人。岂料河马大叔听到了，声音低低地说道：“我丑，可是我也很温柔噢。”给河马大叔拜过年，雯雯又带着爸爸跟小动物去打个招呼。雯雯学会了鹦鹉和八哥的几句方言，又欣赏了丹顶鹤的几曲芭蕾舞，最后还跟小松鼠讲了一则童话故事。

从动物园出来的时候，雯雯又问爸爸：“爸爸，这么多动物在一起会不会打架的？”孔轩文道：“一般不会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又相互隔开，想打也打不起来的。”雯雯又问爸爸：“那爸爸妈妈有没有打过架？”孔轩文道：“怎么会呢，爸爸跟妈妈又不在一起，想打也打不起来的，小孩子不要乱说。”雯雯道：“不打架是好孩子，皮皮和西西也从来不打架的。”

孔轩文想换个话题，便问雯雯想不想去游乐场，雯雯当然乐意。游乐场里，小孩子的家长们全都成了保安，往往一个滑滑梯下面就能有好几个大人在把守着。孔轩文带着雯雯几乎将所有的游乐项目都玩儿了一回。玩儿过以后，孔轩文忽然觉得大人玩儿孩子的游戏是别有情趣的，也是很有必要的。大人玩儿小孩儿的游戏，至少会暂时变得稚气和天真，这些秉性本是与生俱来的，只是被大人隐藏得太深而已。大人就怕别人说他天真和幼稚，所以十六七岁的少年也会留着胡须，故作老成；小孩子不吃这一套，他们会不顾一切地释放他们的天真和幼稚。一个人果真丧失了天真和幼稚的秉性，恐怕衰老就会匆匆而至。外表的衰老固然可悲，内心的衰老那就有点儿可怕了。

从儿童乐园出来，雯雯又要去划船。阳山公园里的河道不宽，但小桥流水，迂回曲折；河岸芳草茵茵，林木薿薿，风景如画；人在画中游，也是一景。孔轩文带着雯雯走到了码头时，游船早已租完了，岸边还有许多人在等船。雯雯就建议爸爸带她去爬山。两个人刚要离开码头，孔轩文却碰到姜玉儿和她的伙伴们。

姜玉儿打扮得很前卫，神态也很晴朗。看到孔老师后，姜玉儿起初有些不自在，但随即就变得很随和了，并主动喊孔老师，主动要求带雯雯去划船。雯雯当然不肯。姜玉儿便问孔老师。看着她一脸的真诚，孔轩文只好答应。姜玉儿并没有上船，而是让她的几个伙伴带着雯雯上船，这让孔轩文始料不及。

姜玉儿看着雯雯，笑道：“你女儿好可爱。”然后扭过头，看着孔轩文，又问道，“她妈妈呢？”孔轩文对她的提问又没有充分准备，只好解释道：“嗯……我们两个人分工，我初一，她初二，她逢双，我逢单。”姜玉儿笑起来，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孔轩文便问她道：“期末考试情况怎么样？”姜玉儿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孔轩文，想起了在学校的情景，想起了在南京的情景，也想起了孔老师去南京找她并送她回家的情景。孔轩文见她神情有些异样，又问道：“寒假没有出去玩儿？”姜玉儿淡淡地回答道：“没有，本来我舅舅要带我出去的，我本来是想去南京找老同学的。”她又看着孔老师，改口道，“今天碰到孔老师，我又不想去了。”语气变得有些娇嫃，有些责怪，又有些自怜。孔轩文晓得她可能想起了南京之行的往事，便劝她道：“完成学业，比什么都重要，我对你很有信心。”姜玉儿嘴一鼓，道：“我对上学不感兴趣，烦透了！”孔轩文又劝她道：“知识能塑造一个人。”姜玉儿反问道：“我舅舅又没上过大学，不也是老总？而且以后，有钱还怕上不了大学？”孔轩文仍劝她道：“知识可以完善一个人。”姜玉儿见孔老师总是在知识知识的没完，嘴又一翘，喊道：“现在学的知识有什么用？考考考，背背背，分分分，无聊死了！”孔轩文见她有些不开心，也就不再劝了，便望着河面上的游船。

姜玉儿忽然问孔老师道：“孔老师，我……想问个问题，行不行？”孔轩文笑道：“学生有疑问，老师哪有不解答之理？”姜玉儿嘴唇抿了很长时间，才喃喃地问道：“孔老师，我……毕业后可以再找你吗？”孔轩文一听，有些紧张，反问道：“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姜玉儿说道：“我是说，如果我以后再找你，你不会……拒绝我吧？”孔轩文有些迷茫了，道：“我……不太明白。”姜玉儿见孔老师一脸的疑惑，也不再问这个问题了，但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孔老师，上回跟你去南京的那个女的，是谁啊？”孔轩文道：“一个朋友。”姜玉儿又问道：“不会是普通朋友吧？”姜玉儿如此的老熟和尖锐让孔轩文更加感到惴惴不安，于是赶紧收住这个话题，重新打开另一个话题，遂问道：“现在跟张小军不再是冤家对头了吧？”姜玉儿见孔老师提到张小军，便没好气地回道：“天生是一对冤家，昨天还跟他过招呢。我在名仕网吧，他也在那儿，还差点打起来哩！我又不怕他。”孔轩文道：“都是同学，何必这样？”姜玉儿道：“谁跟他是同学！我才懒得理他呢！孔老师要找他，很容易的，他现在整天都泡在名仕网吧里。”

雯雯坐的游船终于靠岸了，雯雯显得很开心，孔轩文便让她谢谢姐姐哥哥们。孔轩文搀着雯雯刚离开他们才几步，姜玉儿忽然又跑上来，送给雯雯一块口香糖，然后俯下身子问雯雯：“想不想带姐姐到你家去玩儿？”雯雯还未开口，孔轩文笑道：“她一直在她奶奶家的，自己的家都快不认识了。”雯雯跟姜玉儿摇摇手，喊道：“姐姐再见！”姜玉儿便给了孔老师一个很可爱的微笑。

跟姜玉儿不期而遇，让孔轩文心里有些不舒服。雯雯见爸爸不说话，便问道：“爸爸，你不想玩儿了？”孔轩文道：“我们过两天再来玩儿，好吗？”雯雯不高兴了：“过两天我就要回奶奶家去了。”孔轩文道：“以后一有时间，我就带你玩儿，行吗？”雯雯很不情愿地点点头。出了阳山公园的大门，孔轩文见雯雯气鼓鼓的，便又带着她在公园大门前的广场上玩儿了一回套竹圈，并套得了一只瓷娃娃，又买了一大团棉花糖，雯雯这才满意而归。回家的路上，雯雯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面，不停地说要把这只瓷娃娃送给西西和皮皮玩儿。

孔轩文和雯雯刚到家，孔轩文的拷机就响了，是芮雪莎打过来的。孔轩文便回电话给她。芮雪莎在电话里告诉孔轩文道：“姜玉儿舅舅，也就是严总，不知怎的跟张局联系上了，说要请我吃饭，说是替他外甥女打招呼，你去不去？”孔轩文道：“我还是不去为好，你可以让青鸿陪着你去。”芮雪莎道：“也好。噢，我倒忘了给你拜年了！”孔轩文道：“我也忘了，嗯……赴宴时，你要稍微谨慎一些，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你。”这才是最重要的一句。芮雪莎道：“放心吧，小孔，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芮雪莎如约赴宴的时候，才真正感到了孔轩文的话绝非随便说说的。严总那边有三个朋友，芮雪莎这边有张局、胡馆和青鸿。但芮雪莎一见到严总，凭女人的敏感，便探出严总那狡黠的眼睛里隐藏着的不易让别人觉察到的某种欲念，芮雪莎甚至后悔自己打扮得过于时尚。她的脸上化了浓妆，头上用了根琥珀色玉簪夹在盘髻上，上身穿着在南京买的那件黑色驼绒大衣，下身穿了孔轩文买的那条宝石蓝短裙，腿上穿了肉色连裤袜，脚上穿了双黑色细高跟靴。

吃饭的地点，安排在一家开张不久的“宴琼林”酒店。让芮雪莎难堪的是，在豪华包房里，严总将她安排在他自己的右边，胡馆、张局、青鸿则坐在他们两个人的对面，而芮雪莎的右侧又坐着严总的一个朋友。那朋友髟髟而玈，身高腰娤，浓眉小眼，目光凶猛。

芮雪莎坐下来的时候便将两腿紧紧靠在一起，不敢有丝毫的移动，但仍然有些紧张；因为裙子较短，坐下来后，裙摆便向上吸缩，两条腿不得不探出大半；又因为空调温度调得高，所有人都脱去外套，芮雪莎也只好将外套脱下，披在椅背上，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件乳白色羊衫。

严总毕竟是大公司的老总，当然要注意形象的塑造。他打扮得像个极富文化内涵的绅士：没有戴那只粗大的戒指，指甲修得整洁；胡子刮得光滑，头发梳得油亮；深蓝的衬衫，浅蓝的领带，烟灰的羊绒衫，甚至在鼻梁上方还临时修筑了一副平光眼镜。当然这些是他餐桌以上的部分。

小姐端上两瓶“醉思仙”白酒，很费劲地打开，将每个人面前的高脚酒杯都倒进了大半。严总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道：“我先恭祝诸位万事如意，全家幸福，心想事成！今天诸位赏光，我严某是三生有幸，我们今天纯属普通家宴。当初，我并不认识芮经理，听介成介绍，我才晓得是张总夫人。本人才疏学浅，又孤陋少闻，还望芮经理多多包涵。我外甥女跟芮经理的儿子是同学，我也是不久前才晓得的。你们看，这也是一种缘分。所谓不打不相识，小字辈的矛盾，我们做长辈的哪有不负责任之理呢？我先代表介成向芮经理及诸位表示歉意。”说罢，一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坐下来后，严总便招呼说，大家随便用，不必客气，都是家里人，也都是朋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朋友，四回化敌为友。

严总是耐不住寂寞的，还没吃几口，他便侧过脸来问芮雪莎道：“张总没有回家过年？”芮雪莎说道：“没有，可能过段时间回来，公司有不少人没能回家过年，他也就没有走。”严总道：“张总与民同甘共苦，实在令我等敬佩。介成还跟我说，等张总回来了，一定要好好聚一聚，现在都是各忙各的，老朋友一年难得碰次头。”芮雪莎以微笑作为回报。坐在对面的胡馆插话道：“芮经理也很不简单，又要搞事业，又要教育儿子，还真……”严总抢白道：“所以说嘛，女人总比男人付出得更多，我们这些人的大男子主义更是要不得了！”大家都笑起来，觉得严总原来竟是个谦逊尔雅的好男人。那人高马大、浓眉小眼的男子也趁机将严总图腾了一番，说严总是公司的老总，更是公司职员崇拜的偶像；另一位三十多岁的，瘦小不堪的，留着两撇髭须的、带些三年自然灾害后遗症的男子也趁机将严总菩萨了一回，说严总家里每日香火不断，生意兴隆，人气也旺，以至公司不少人也都常年烧香，祈求太平。严总当然没有被荣誉所陶醉，嘴里不停地说“有点儿刺耳、有点儿刺耳”，只是眼睛有些犯红，像被手上的香烟熏了一下后用手揉红的。

一杯酒下肚，严总餐桌以下部分的身体便在桌帏里面的黑暗中渐渐有了一些知觉。男人和女人的坐姿是不一样的。女人两腿靠紧，从前面看呈“V”形；男人双腿叉开，从前面看呈“A”形。严总应该是个男人，他的双腿早已叉开，但他的右腿却不时地有意无意地碰到芮雪莎靠紧的左腿。芮雪莎无奈，只好将双腿一齐向右倾斜，不料这边又有人高马大、浓眉小眼的那个男人的左腿挡着，她只好将椅子往后慢慢挪动。

胡馆毕竟是搞文物鉴定的，眼睛很尖。他已经看出芮雪莎脸上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但他一时又找不到拯救芮雪莎于危难之中的好办法，只得用菜肴来塞住心头的不快和焦急。青鸿也看得出芮雪莎艰难地在两个男人中间周旋，便以敬酒来转移严总的注意力，严总也只好站起来回敬。

青鸿说道：“据说凤凰广场一期工程已被贵公司中得头标，当然我只是对休闲广场的设计感兴趣，不知贵公司有什么新的创意。”严总笑道：“你是画家，对这些也算是个内行，上回我就听说你的雕塑设计很有创意。怎么样，加盟我的公司，你会大有作为的！”青鸿道：“我搞创作纯粹是个人爱好，加盟贵公司，只怕有辱贵公司的名声哩。”严总道：“哪里哪里，是人才，谁都会抢的，再说了，如果芮经理也能对我公司有所关照的话，我更是欢迎。本公司已经准备自己建个三星级大酒店，我想……芮经理应该是最适合的人选了！”胡馆道：“严总说笑话呢！你手下有那么多的兵，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的！”张局也开口说道：“我们文化局这几年的人才都快被挖空了！”芮雪莎也笑道：“我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能干几年？”严总忙摆手，嚷道：“芮经理这话就非也了！芮经理看上去顶多三十来岁，长得又……啊……”人高马大、浓眉小眼的男子补充道：“长得又漂亮，刘晓庆跟你也不能比的。”瘦小的那位男子也补充道：“气质是一流的，莎朗·斯通也比不上的。”芮雪莎笑道：“谢谢你们的夸奖，再夸奖，我就快不认识自己了。”严总道：“这不是夸奖！打个比方，就像工程质量验收，你肯定获得最高奖——鲁班奖！”说完，自己便哈哈大笑起来。

人还未坐下，严总又对芮雪莎说道：“我专敬芮经理一杯，算是单独打招呼。以后小字辈有什么问题，我们可要多沟通沟通信息，怎么样？”严总将酒杯碰了碰芮雪莎桌前的酒杯。青鸿道：“芮经理是不喝酒的，严总也是晓得的，如不嫌弃，我就替她谢了！”严总问道：“不能喝酒，不会抽烟，总会跳舞吧？”青鸿道：“芮经理也不会。”严总笑道：“不会正好学嘛！这大过年的，大家也都难得轻松嘛。”人高马大、浓眉小眼的男子随即附和道：“我也不晓得是哪百年（方言，意思是哪一年）跳过舞的！”瘦小的男子也附和道：“跟严总在一起，不会跳舞，就别想发达了！”

酒宴只进行了个把小时，严总那两个助手便说吃饱了，喝足了，必须活动活动肠胃，才有益于健康。严总笑道：“好，我今天高兴，就依你们一回。”芮雪莎等几个也只得都说酒足饭饱。看来不跳舞是不行的了，那瘦小的男子早已去安排了。

芮雪莎一直在后悔、紧张和难堪中度过分分秒秒，想想跳舞又将面临若干考验，真想一走了之。胡馆偷偷跟她说道：“你待会儿就说头疼，先走，我跟张局和青鸿在这儿陪他就是了。”芮雪莎道：“你们陪他？他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胡馆不吭声了，脸色变得像土陶。

进入舞厅，胡馆和青鸿又有些担心了。这个舞厅很小，光线十分昏暗，而且似乎又没有别的舞客。严总一进舞厅，当然首先要邀请芮雪莎共舞一曲。严总的手一贴在芮雪莎的腰际，芮雪莎便觉得浑身像爬了蚂蚁似的难受。舞曲刚起头，严总的手已在她的腰际探求真谛了。开始的时候还算规范，只是轻轻地按住芮雪莎的腰际，但他渐渐地在施加压力了，甚至几乎是揪住她的腰了。他的左手则不停地、轮流地将芮雪莎的右手手指一一捏过。芮雪莎正视着他时，他目光贼亮；不看他时，他呼吸粗鲁。芮雪莎只得将脸侧过来。严总舞姿娴熟，三转两转，就把芮雪莎带到了角落里。他的右手已探进芮雪莎的羊毛衫，正准备拧开她的内衣。芮雪莎正色道：“我好像不是三陪小姐！请你自重点！”这一说，严总规矩多了，但仍不肯罢休，又将身子不时地往芮雪莎胸前靠。芮雪莎顾得了这儿，顾不了那儿，丰满的胸脯几次被严总掠到。

胡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在骨头里；他恨不能冲上去将严总痛骂一顿；他心里甚至想到，宁可自己让严总痛打一顿，也不情愿让严总碰芮雪莎。青鸿坐在沙发上一直也在寻求解救芮雪莎的办法。张局呢，既担心芮雪莎的处境，也担心自己的处境。还是在昨天，严总手下的人找到他，让他约芮雪莎出来吃饭，他适才知道严总是认识罗市长的，且关系不错。对芮雪莎，他只能祈祷她逢凶化吉；对严总，他有些讨厌，但也有些依恋。此时，严总的那两位助手，正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一曲终了，芮雪莎借机去洗手间的时候，将大衣和拧包都拿在手上。在洗手间里，她对着盥洗镜直哭。她想打电话给孔轩文，但又觉得不妥，自己情绪不稳定，反而怕孔轩文觉得她自己没有能保护住自己。想了一会儿，她便打了青鸿的手机。青鸿刚接通，芮雪莎便叫他镇静，说自己先走，叫他随便找个借口告诉严总就行。青鸿心里有数，便装着是朋友拜年的电话。

严总半天不见芮雪莎的影子，便问张局。张局道：“我也不晓得，只是饭前，芮经理好像跟我说了一下的，她说饭后要去儿子的奶奶家接儿子。”青鸿也装着什么都不晓得，说道：“芮经理欠儿子的债最多，都是为了下一代，严总就不要见外了。”严总嘴上也只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嘴巴已经气歪在了一边，眼睛聚成了斗鸡，眉毛则粘在一起打架了。那瘦小的男子凑过来说不如让安小姐过来陪陪。严总眼睛一瞪，嚷道：“你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另一位心里更清楚，严总办事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便劝严总要么先找个小姐垫垫肚子再说。严总眼睛又一瞪，嚷道：“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啊？”两个助手还真的不知道严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便都龟缩在一边，僵尸般立着。胡馆及青鸿见势不妙，都找了个借口趁机开溜了。张局犹豫了一下，但见此时的严总兴趣好像不在他的身上，也只好跟在胡馆和青鸿他们后面走了。

严总将一张茶几踢翻在地上，又摔坏了一只茶杯。瘦小的那助手走过来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如给她点厉害尝尝！”严总破口大骂道：“你懂个屁！都给我滚回去！”

从舞厅出来的时候，两个助手便借故上厕所。瘦小的那个男子嚷道：“也难怪老板歇斯底里的，那什么芮经理的也实在诱人！”高大的那个男子也嚷道：“就是我也忍不住！他奶奶的，还没见过如此成熟的桃子呢！”坐上轿车后，严总还在歇斯底里的，瘦小的助手紧张得将车子开得歪歪扭扭的。忽见十字路口的红灯，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不想却让严总撞了个额头。十分钟不到，严总的额头就有一块肿且亮起来，俨然一只烤煳了的小馒头。

芮雪莎回到家，沐浴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又哭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觉得双手已经被凌辱了似的，羞于见人，更羞于见孔轩文了，便用香肥皂反复搓洗着两只手。久之，双手洗泡得又白又透明，连指甲油都泡淡了，她这才安下心来；沐浴之后，她又将晚上穿在身上的那件羊毛衫扔进了垃圾袋里，因为上面有严总的爪印或者爪纹。

回到暖意融融的卧室里，她坐在梳妆台前，浴巾滑掉在了地毯上。白色的浴巾，象牙色的梳妆凳，瓷白的家具，黑白豹纹的地毯，紫罗兰的床单，蓝色的丝绸被面。

赤裸着的她，仿佛鲁本斯笔下的一幅人体油画。

第十二章

大街上，人流如潮，早已将吱呀吱呀的叫声淹没。

电脑是人类制造的玩具。当网吧如雨后春笋般长遍街头巷尾的时候，这世界已被这个长得有几分人样的怪物所控制了，甚至连“吃饭了吗”之类的问候语也被“上网了吗”所取代。对于学生而言，泡网吧已成为一种时尚，他们最开心的莫过于，眼前的这个玩意儿已是他们心目中最为理想的老师。他比学校里的老师知识更丰富，懂得更多。尤其重要的是，他非常听话，不会对学生心灵施暴，也不会体罚他们，更有人情味。虽说他偶尔也会发点儿脾气什么的，但很有限，更多的是温和慈祥的一面。就电脑本身而言，他还积淀了文人的若干秉性，比如长相斯文，为人谦逊，书读得多，有点儿清高，也有点儿文人相轻，还爱面子，惧怕竞争，当然，偶尔也会传染些风花雪月之类的电脑病毒。

正月初五上午送走雯雯，下午回来后，孔轩文便去了名仕网吧。果然正如姜玉儿所言，张小军正在里面劈波斩浪。二十多台电脑面前就有二十多个学生头脑。孔轩文进来时，没有人注意他，但他却注意起了张小军。张小军的身上全无过年的味道，头发杂乱无章，像电脑后面插着的电线。孔轩文正想上去喊张小军，忽而看见里面小隔间有个人像是赵老板，便不声不响地走到小隔间门口，一看果然是他。赵老板也在玩儿电脑，但只是在电脑上进行红心大战的扑克游戏，似乎刚刚又输了一把，连连摇头之时，却看见了孔轩文。

赵老板外形的变化让孔轩文颇为吃惊，也才未见不多日，赵老板竟变得有些像某种爬虫：比以前瘦多了，腮帮已经眍陷下去了；眼镜可能是带有电脑辐射保护功能的，像是戴了一架微型望远镜；头发一律往后梳，并从脑勺后面向上飘起；穿着褐色高领并有明暗竖条的羊毛衫；从袖口长出来的手指又细又长，像根根竹节。

赵老板见有人站在门口，便将望远镜取下来，戴上另一副眼镜。他一看是孔老师，吃惊地问道：“怎么，孔老师也爱上网吧聊天？”孔轩文笑道：“我看在这儿上网的好像都是青少年儿童，看来是大人不宜。”赵老板笑道：“请进来坐，进来坐，孔老师亲自来拜年，我赵某人始料不及啊！”孔轩文坐下后，也笑道：“说实话，我还不会上网呢！”赵老板也猜出孔老师不可能是来上网的，便问道：“孔老师今天来……”孔轩文道：“偶尔路过，便想进来看看，想不到你在这儿。嗯……上次在咖啡屋的事，我实在抱歉……”赵老板递上一支烟，笑道：“哪里的话呢，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我只是担心把事情闹大……”

孔轩文不愿旧事重提，便问道：“现在搞网吧生意一定不错吧！我看你这儿人气挺旺的。”赵老板叹道：“唉！不瞒你说，我现在是创业艰难啊！”孔轩文道：“你赵老板又是咖啡吧，又是网吧，有几个能像你这么辉煌的。”赵老板苦笑道：“孔老师笑我了！我本也想约子非和你们几个好好聊聊的。这网吧现在多如牛毛，房租看涨，费精力耗时间，利润又低，你说，都是些学生，这刀宰得下去吗？再说咖啡屋，我更是信心不足了，小城市文化氛围差，有几个人愿意定下心来品咖啡的？”孔轩文笑道：“现在的人都在创业，还不曾来得及品味人生呢！不过，咖啡吧毕竟是一种文化走向，品味咖啡文化的人应该是越来越多的，赵老板你就不要灰心了。”赵老板道：“孔老师说的自然也有道理，只是能理会的人不多。”孔轩文又道：“也可以多搞些创意嘛，比如会员卡制，搞几期文化沙龙，还可以在节日上多做些文章。”赵老板又频频点头道：“孔老师说的还真有见地，只是……”

孔轩文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便扭头看上网的学生。张小军还在浪尖上。赵老板感叹道：“我现在是分身无术啊，说了也不怕你孔老师笑话，咖啡吧现在是小祁负责，我搞我的网吧。”孔轩文道：“这一家人还分个你我？”赵老板又感叹道：“女人善变，这话不假。当初小祁是全力以赴帮助我的，现在，这结婚证也领了，她又说事业为重，谁料到这咖啡吧三搞两搞倒成了她一个人经营的了，连账目我都无权过问。这现在我又投资网吧，她倒好，三天两头说要买房子，还要买门面房，她以为我还有一坛子金条埋在地下还不曾挖出来呢！”孔轩文道：“上回在你那儿，你可不像现在这个样子的！”“所以说女人善变，我也不得不变。”孔轩文又问道：“那咖啡吧你就不去了？”赵老板道：“偶尔也去，主要在这儿陪公子们读书。”

孔轩文又笑着问道：“上网的女生好像不太多吧？”赵老板道：“平分秋色，女学生爱交网友，搞点情调。上次有个女学生交网友跟同学有了矛盾，后来不就打起来了！”孔轩文忙问：“谁打谁？你看清楚没有？”赵老板道：“打是在外面打的，我也不认识。”孔轩文一听，便猜着很可能就是姜玉儿跟张小军两个。赵老板继续说道：“那个女学生很潇洒哩，身边总有两三只小公鸡围着她转！”孔轩文笑道：“现在的大姐大有年龄偏低的趋势。哎，赵老板，”孔轩文指着坐在那儿的张小军问道，“那个瘦小的男生……喏，就是那个穿夹克衫的，你认识不认识？”赵老板扶了扶眼镜，对了对焦距，道：“好像叫什么小军的。”孔轩文道：“正是此人。”“怎么，是你的学生？”孔轩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这家伙怕是经常来吧？”赵老板道：“经常来，这个学生网上功夫了得，网友甚多。”孔轩文又问道：“他家里没人来找过他？”赵老板笑道：“这你就不清楚了，进了网吧，与外界隔绝，等于进了另一个世界，而且网吧铺天盖地，家长哪里找得到的？再说，这过年嘛，家长还不放孩子一马？”

赵老板又递给孔轩文一支烟，问道：“我说孔老师，你怎么对这个学生感兴趣的？是你的亲戚？或者你是受人之托来找他的吧？”孔轩文笑了笑，将烟点上。赵老板又问道：“我去叫他？”孔轩文摇了摇头，问道：“他总要回家吃晚饭的吧？”“要找他，还得趁他有空呢！如果他不回去吃饭，一般是晚上八点左右走；如果回去吃饭，来了以后一般是十点左右走。”孔轩文笑道：“你倒摸清了他的生活规律了！”赵老板也笑道：“从生意上讲，他是我的客户，了解客户也是必要的嘛！他在我这儿消费，我岂有不做好后勤服务之理？顾客是上帝嘛！小顾客，也是小皇帝嘛！不过，请你孔老板放心，我对他可是绝对优惠的！”孔轩文又跟赵老板闲聊了一会儿别的话题，就先走了。走的时候，他并没有喊张小军。

到了晚上八点钟左右，孔轩文再来的时候，张小军正准备走。也不晓得张小军有没有吃过饭，如果吃了，那一定又是方便面，说不定还是在赵老板那儿买的，因为下午在赵老板的小隔间里，孔轩文就瞥见过墙角堆了几箱方便面。

孔轩文站在网吧门口，只见张小军一边拉衣服的拉链，一边正从里面向外走。他没有看到孔老师，他正在找他的自行车，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孔轩文听说过网吧门口自行车被盗率很高，今天算是亲眼证实了。张小军找不到自行车，便又折回网吧。赵老板也出来帮他找，找东找西，自行车没有找到，却在一根电灯杆后面找到了孔轩文。赵老板说明情况后，便将张小军交给了孔轩文。

张小军看见孔老师，拔腿就跑。孔轩文大喝一声：“站住！”过路的人听见有人喊“站住”，随即都站住了，以为是警察在抓小偷，张小军也站住了。孔轩文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见我就跑，我有这么吓人吗？跟我走吧。”张小军无奈，只好跟在孔老师后面走。那几位站住的行人见状，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便衣警察抓住了个小偷。”

张小军跟孔老师已经较量过多次，但他并不惧怕孔老师。他认为孔老师跟学校里的其他老师都是一个样，一个鼻孔出气，穿一条裤子，好管人，有事没有事就训人，总是跟自己过不去。孔轩文推着自行车，也在想，今晚跟张小军该说些什么呢，不如谈些跟学习无关的话题吧，有机会的话，最后再点题。

孔轩文要带张小军去吃肯德基，张小军不肯，说那儿都是些小孩子；孔轩文又说去吃麦当劳，张小军不愿，说那儿都不是大人；孔轩文又说不如去吃鸭血粉丝，那儿不分老幼，张小军只好点头。

张小军肚子很饿，一碗鸭血粉丝眨眼便吃完了。孔轩文正欲让伙计再添一碗，张小军说吃饱了。孔轩文说吃得这么快，分明是饥肠辘辘。张小军说他吃饭就这样，快中快。吃完鸭血粉丝，孔轩文想了想，决定送他回家，一来可以作为他自行车丢失的证人，二来想认识一下芮雪莎的住处，三来也想看看芮雪莎。张小军不肯，说自己走回家；孔轩文不依，说带他回家。孔轩文其实也清楚，学生素有“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老师到我家”的逆反心理，便向张小军解释道：“我送你回家，不会说你的坏话，你跟我也接触过几次，我何曾大谈特谈过你的表现，甚至你泡在网吧这么多天，我好像也没有说你半句！”孔轩文表情比较严肃，目光又透着诚恳。张小军心里也在琢磨着，这孔老师是不曾训斥过自己，跟别的老师相比，孔老师是有些特别。

两个人走了很长时间，过了几条马路，张小军忽然停住，道：“走错了！”便又带着孔老师和孔老师的自行车往回走。十分钟不到，终于到了他的住处。这是新开发的住宅区，地位、品位、价位都不低；家家留有轿车车库；楼房建筑尽显欧陆风情。芮雪莎的家在三楼。到了楼下，孔轩文反而犹豫起来。张小军有点儿奇怪，见孔老师还在迟疑，反而变得很爽快，邀请他上楼坐坐。张小军态度的改变，让孔轩文感到非常意外。一碗鸭血粉丝竟能改变张小军对他的态度，这多少有些不合逻辑，但孔轩文还是跟着张小军上楼了。

门打开之后，孔轩文却迈不出脚步了，眼前所见，让他有些尴尬和意外。芮雪莎家里人很多，他们正围着桌子在打麻将；再细细分辨，又都是认识而且熟悉的。除了芮雪莎以外，有张局、胡馆、青鸿、小艾，竟然还有蔡主任。孔轩文的突然来访，也让所有的人感到意外，胡馆表情大为沮丧，可能是因为他眼看必成的一回好牌很可能会推倒重来。

张小军以为大家都不认识孔老师，便告诉妈妈，是学校的孔老师。芮雪莎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将面前的牌一推，站起来热情邀请孔轩文快进来坐。大家也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将牌推倒。胡馆舍不得推，表情复杂地盯着孔轩文，嘴里渐渐渗了些酸味。

芮雪莎问小军有没有吃过饭，怎么现在才回来。小军说孔老师请他吃过了，自行车被人偷了，是孔老师送他回来的。说完，小军便去帮孔老师沏了一杯茶来，然后自己上了楼。芮雪莎心想，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的，还晓得给老师倒茶。孔轩文和芮雪莎各自说了些老师跟家长见面时常用的几句台词。孔轩文道：“你们继续打牌，不影响你们。”芮雪莎便让小艾帮她打几牌，青鸿也让蔡主任代打几牌，三个人便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

孔轩文环顾四周，觉得这偌大的客厅布置得颇为典雅。白色为基色调，家具一律为白色，沙发为橙色；客厅一面的墙上，挂着青鸿送给芮雪莎的一幅黑白抽象线条画，孔轩文看去，那轻描淡写的笔墨深处，仿佛有一股青烟升腾而去。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三幅芮雪莎的巨幅时装彩照：一张身着青底撒花旗袍，身材凹凸有致；一张身着洋红丝绸落地裙，色泽艳丽不俗；另一张则身着黑色裙装，造型高贵典雅。客厅里另有各种花草的绿色点缀，复式结构的楼梯上则铺了橙色地毯。那橙色地毯延伸到楼上，也把孔轩文的思想延伸到了楼上属于芮雪莎的那个浪漫的所在。

胡馆洗牌叠牌的动作明显走样，他不时地瞅瞅坐在沙发上的芮雪莎和孔轩文。张局见胡馆心不在焉，便提醒他注意牌风牌纪，并强调了一下打牌的职业道德规范。没过几分钟，胡馆已经连输了两把。张局笑道：“胡馆是大意失荆州啊。”胡馆搪塞道：“打牌靠手气，手气靠人气，人气还得靠运气。”连赢了两把的蔡主任也笑道：“我是借东风，青鸿的座位风水好，人气当然就旺了。”胡馆道：“也不见得，虽说促织还是一窝的妙，老婆还是原配的好，这打牌重新组合，没准会转风向的。”小艾笑道：“胡馆还蛮迷信的嘛！”胡馆道：“我这上庄下庄都换了新邻居，彼此还不熟悉，也得有个磨合期嘛！”大家都笑起来。

青鸿对孔轩文道：“这几天大家是庄主轮流做，昨天是在张局家，明天是在我家，后天该轮到胡馆了。”芮雪莎也笑道：“小军他爸又没回来，大家就说不如都到我家来凑凑热闹，怕我和儿子两个人在家冷清呢！”青鸿接口道：“芮经理一年忙到头，过年也该开开心了。”芮雪莎又问孔轩文道：“还真想不到孔老师来呢！怎么会遇到小军的？”孔轩文道：“嗯……也不知怎么的就碰到了。”芮雪莎叹道：“这孩子，这几天玩儿得不得了！又是说在奶奶家，又是说在同学家，又是到哪个亲戚家，反正成天不在这个家。”青鸿笑道：“你儿子反正有去处，倒省得你整天操心！”芮雪莎叹道：“不让我操心倒好了！小军三天两头就会出事儿！这孩子我还不了解？”青鸿劝她道：“男孩子调皮点未必是坏事，小军木头木脑的整天待在家里，你芮经理高兴？我看，他只要把这玩心分个三分之一在学习上，准保没得话说！孔老师，你说呢？”孔轩文道：“我会常提醒他的，学生如弹簧，你压他就强，适当的压力还是需要的。”芮雪莎笑道：“孔老师说得对！小军就是缺少点压力，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孔老师才好呢！”

那边打牌的张局扭过头来，笑道：“我说芮经理啊，感谢老师也不能光说在嘴上的，是不是还得表示表示家长的诚意啊？”大家都笑起来。胡馆道：“人家孔老师可不是俗人，老师教育学生是天职，哪是你说的还要图个什么报答！孔老师，是不是？”

孔轩文听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有些戏谑甚至讽刺的成分，觉得坐在这儿有点儿不顺，便准备告辞。芮雪莎说再坐坐吧，孔轩文说你们打牌，我又不会的，便站起来打招呼准备走。胡馆见孔老师要走，喊道：“孔老师不再坐坐吗？不好意思，我手上忙，就不远送了！”张局道：“胡馆你以为这是在你家呀！”小艾也笑道：“自作多情！”

芮雪莎换了鞋，送孔轩文下楼。走到一楼楼梯口，芮雪莎便抱住了孔轩文，问道：“我……让你不高兴了？”孔轩文道：“你也是人在江湖，只是我来得不是时候。”说完便捧起她的脸，将她嘴唇上的口红都吸掉了。芮雪莎一面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屁股上，一面跟他说道：“过两天我正好有事找你，还有那个金老板……到时候再打电话给你吧。”孔轩文点了点头，一只手摸了摸她肥硕的屁股。

借着月光，芮雪莎看到孔轩文满嘴涂得红红的，不禁笑着暗示他擦干净，但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唇，所以送走孔轩文，回到家后，就有两个人发现了她嘴唇的变化。先是青鸿，画家对色彩最为敏感，看到芮雪莎玫瑰色的口红忽然没有了，便料定他们在楼梯的某个空间搞了点浪漫情调的。第二个人便是胡馆，文物鉴定家对色彩的演变最为在意，芮雪莎那一抹红唇陡然变淡了，像是被水冲洗过一样，胡馆那只拿牌的手便微微颤颤地抖了起来。张局以为胡馆摸到了一张好牌，道：“怕是要开和了！”胡馆用手指将牌的正面捻了捻，“叭”的一声弃在桌上。大家以为他成牌了，一看，原来是谁也看不上的“一条”。这“一条”的图案像花又像鸟，像草又像巢。接下来小艾一摸牌，倒是一枝花，陡即补上一只牌，自摸杠开！三家给钱，每家三十六元。

张局叹道：“胡馆真是虚张声势，我还以为是朵‘花’呢！”蔡主任也附和道：“胡馆真是故弄玄虚，我还以为他要成了！”胡馆见大家都在笑他，便把牌一推，道：“智者千愚，必有一失，我不如休战一会儿。青鸿，你来玩儿两把，让我也换换气！这空调调得太高了！”青鸿边走过来，边笑道：“我替你打，赢了钱我不拿，输了钱我也不拿！”胡馆边朝沙发走过去，边笑道：“你放心，我胡某人赢不起，还输得起！”大家又都笑他，说胡馆越来越幽默了，没准过两天博物馆又会展出几件新出土的文物了。

胡馆坐在沙发上，不时地瞅着光彩照人的芮雪莎。因为是在家里，芮雪莎上身穿了件咖啡色高领羊绒衫，胸脯绷得很高，一挂白色的珍珠项链垂挂在胸前不停地晃动；下身穿了件同色调的、颜色稍淡些的羊绒长裙，脚上趿着锦缎绣花拖鞋，头发波浪般散披在肩上；坐在沙发上有些慵懒的样子，贵夫人风味十足。

胡馆人坐在沙发上，却没有了话题，便摸了摸沙发，对芮雪莎说道：“这套沙发不错，我也想买的。”芮雪莎道：“那你干吗不买？”胡馆道：“唉！别提了！买沙发的钱全给打麻将输掉了！”张局大笑道：“你胡馆哪会这么背运的！这几天打牌，你手气也不坏嘛！”胡馆道：“手气好没有用，没得人气好，前天老婆洗衣服，把我那几千块钱给洗掉了！”芮雪莎惊讶地问道：“钱洗掉了？”青鸿道：“芮经理，不是钱洗掉了，而是他夫人洗钱，把钱洗劫一空！”胡馆又沮丧道：“本来想打牌捞回几文的，可你们看，你一家三十六，他一家七十二，不把我打得脱水（方言，意思是钱输光了）才怪呢！”大家又都大笑起来。

张局道：“穷则思变嘛！倒卖个把文物不就翻身了！”大家哈哈大笑。胡馆急了，道：“你张局是教唆我犯罪呀？我有这豹子心，也没得这豹子胆哩！”说这话时，胡馆棕褐色的脸色渐渐就变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胡馆以为张局晓得自己十年前私卖名人字画一事，但他咀嚼张局说话的口气，又觉得不像，张局肯定是开开玩笑罢了。胡馆的脸色才又渐渐恢复了原状，仍呈棕褐色。

打了几圈牌，已近十一点。胡馆一会儿站在牌桌边观战，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跟芮雪莎聊几句，惹得张局又笑他：“你胡馆跑来跑去的，也不觉得累，你到底是想打牌，还是想跟芮经理谈理想谈人生？”胡馆道：“芮经理不打，我也不打，我们是老搭档。”芮雪莎笑道：“在我家，我不把你们服侍好，往后你们就不支持我的工作了。”青鸿对胡馆道：“芮经理也累了，你就不要缠住她了。”胡馆马上辩解道：“青鸿这话不得体了！我怎么是缠住芮经理了？再说，”他狡黠地笑道，“芮经理哪是我等缠得住的！”芮雪莎道：“你胡馆酒不醉人人自醉，说话才不得体哩。”张局正巧自摸成牌，便将最后抓着的牌往桌上一拍，道：“胡馆在说胡话呢！”

蔡主任先赢后输，想拍拍臀部走路，便喊胡馆过来替他继续战斗。胡馆不打，说手冷了，手气上不来。芮雪莎道：“那就让我来打。”胡馆马上改口道：“手虽冷，多洗几把牌就热了。”大家都指着讥笑他，说胡馆像小孩子似的蛮天真可爱的。张局道：“这样，我让你胡馆打，我赢的钱都在桌上。”胡馆坐下后，按了按一叠钞票，笑道：“我资本雄厚，本大利大，我就不信不赢钱！”青鸿笑道：“只怕又输得好好惨，剩下的钱只够买沙发的一条腿了！”胡馆道：“还没打，就咒人，没有职业道德！”张局笑他道：“好了好了！这哪是打牌，都快成赌徒了！不晓得你先翻（方言，意思是言行过于兴奋）的哪一家！”胡馆道：“春节期间，十块八块，公安局不怪；一百两百，公安局不捉！”大家又都笑起来。

一圈牌还未打完，忽然张小军从楼上走下来了。他站在楼梯口台阶上，向他妈妈喊道：“吵死了！”就又上了楼。大家一下子都怔住了。青鸿道：“今天到此为止吧！”大家都不吭声，胡馆看着芮雪莎。芮雪莎心里巴不得早点结束，但还得装出很遗憾很不好意思的神情。蔡主任也很遗憾，他本想忙中偷闲跟芮雪莎这位美丽的女人聊上几句美丽的话题的，芮雪莎儿子的一声怒吼，吓得大家只好撤退。胡馆也许是走得匆忙，下了楼梯才发觉脚上竟还穿着芮雪莎家里的拖鞋，在一片笑声中，他又爬上楼去。芮雪莎正欲关门，胡馆却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芮雪莎吓了一跳。胡馆说明来由后，芮雪莎才放他进来。胡馆换鞋费了很大的工夫，想走又回过头来。芮雪莎笑问：“胡馆还忘了什么东西没有？”胡馆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像没有了，好像没有了！再会再会，不必远送了！”

芮雪莎将门关紧，倚在沙发上累得爬不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有空思考上午小军他爸打来的那个电话。其主要内容是问芮雪莎想不想接手市郊一家服装厂，那家服装厂原本专门生产出口服装的，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芮雪莎对在文化局工作也早已厌倦，早就想跳出来自己搞点实体。如果接手这家服装厂，就应搞成一个以外销为主的服装商贸公司，这当然需要一笔数目不小的投资，但芮雪莎有小军他爸的资金相助，再加上银行贷款，应该说是完全可以一试的。

到了正月初八，儿子开学前两天，芮雪莎便打电话给孔轩文，约他和金老板一起去一趟阳陵市郊那家服装厂。孔轩文一口答应，随后便去找金龙鱼。春节期间，孔轩文也没有见到金龙鱼，打他拷机，说是空号；到他店里，关门大吉；到他家里，家里人说他已经失踪好几天，再不归来，就准备报警。

到了下午两点多钟，孔轩文忽发奇想，此时的金龙鱼莫非泡在浴室里？便骑着自行车到“沁园春”去找他。一路上，但见天空彤云密布，朔风乍起。果然，金龙鱼正躺在那家浴室里睡大觉。孔轩文上去一把掀开盖在他身上的毛毯，金龙鱼一下子惊醒了，双手捂住三角裤头，糊里糊涂地喊道：“失火了？”定神一看，却是孔轩文。

孔轩文笑道：“我是专程来给你老拜年的！”金龙鱼笑起来，忙递烟，道：“领导亲自到浴室拜年，我更加感到无比的温暖。”孔轩文见他一脸的疲惫相，但眼神诡异，猜着他又是玩儿了一个通宵，便说道：“看你脸色，只觉得你疲惫；再看你眼神，就晓得你手气不佳。”金龙鱼笑道：“这回你可失灵了！我这几天连续作战，到现在一算，奶奶的，收支平衡！白忙活了几天！”“不输就是赢，手气算好的了。马上给我穿戴好了，有正经事要办！”金龙鱼笑道：“又有什么正经事！还不是请我帮助……”他忽然俯身倾耳问道，“宛老师的事不是早就摆平了吗？难道又有……”“好了！这事很可能跟你的事业息息相关！”金龙鱼便去穿衣服，孔轩文先到大门口等他。金龙鱼出来后，孔轩文指着他的光脑袋戏谑他道：“脑袋上还没有发芽？不戴个帽子，不怕把种子给冻坏了！”金龙鱼随即从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只毛线滑雪帽罩在头上。金龙鱼道：“我先把账目汇报一下，嗯……”他干咳了两声，吓飞了盘旋在他头顶上的一只麻雀，“春节前十天营业额突破两万元，利润近九千元。半年下来，扣除黄花菜的工资，房租、水电费用以及正常的招待费用，再扣除你的五千元无息贷款，净得一万三千元。”孔轩文笑道：“你账目还蛮清楚的嘛！幸亏你这几天打牌没有输，否则，我也不好交代。”金龙鱼问道：“这话什么意思？跟谁交代？”孔轩文笑问：“真的不曾输钱？”金龙鱼见孔轩文计较起来，便掏出一张存折示意孔轩文。

孔轩文一查，果真有一万八千元在账，便说道：“那就好。嗯，芮经理找我和你有事，她在等我的电话。”金龙鱼笑道：“你小子厉害！才把宛小姐安抚好，又跟芮……经理打得火热！找你，可以理解；找我，我就不理解了！”孔轩文一面催他快走，一面说道：“找你肯定有事！跟服装也一定有关系！再说，你也不想一辈子当个小贩子，真的满足于担任一位小地主吧？”金龙鱼忙拍胸脯，嚷道：“你还不了解我！麻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孔轩文笑道：“你有文化，高中毕业，这是全世界的人都晓得的。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什么机会送给你，你可别……”金龙鱼又拍胸脯，嚷道：“领导放心，跟你在一起，别的没有学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是牢记在心的！”孔轩文笑道：“胸脯少拍，肋骨拍断了，插翅也难飞！”说完便准备去打电话。金龙鱼一把拉住他，笑了笑，从上衣内口袋的深处掏出一只手机来，递给孔轩文，冷静地说道：“信息时代。”孔轩文接过手机，摇着头笑道：“资源共享。”接通了电话后，芮雪莎约他们两个人三点钟在望仙楼大酒店门口等她。孔轩文一看表，时间也快要到了，便要骑自行车装载金龙鱼。金龙鱼嚷道：“还骑什么自行车，人和车都打的！”

十分钟不到，两个人已经站在“望仙楼”酒店的大门口了。孔轩文去将自行车放在停车处，一扭头便看见芮雪莎的轿车停在那儿。两个人等了半支烟工夫，便看到芮雪莎从望仙楼酒店里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孔轩文不认识的人。芮雪莎跟这些人一一握手，目送他们远去，才上了自己的轿车。孔轩文和金龙鱼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芮雪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当他们走到轿车前面时，芮雪莎才发现他们，随即打开车门。

孔轩文坐在前面，金龙鱼坐在后面。轿车开起来的时候，孔轩文才发现芮雪莎今天的打扮很有民族特色：脸色白皙如雪，双眉细长若柳，两眼亮丽似月，唇红如玫，齿皓如玉；淡黄色头发盘成一个髻；衣服则是纯中式的，洋红绸缎小棉袄上绣了对称的黑色圆形图案，盘扣很古典，两只袖子是黑绸缎的，上面绣有银丝图案，黑丝绒镶成翻领和贴袖口，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妍丽妩媚；棉袄短面贴身，腰际以下是一袭有衬里的纯黑色绸缎直筒裙，鲜明地衬托出她那浑圆的臀部；脚上穿着雅致的黑色绒面皮质高跟靴。一身清香怡人。孔轩文扭头看了一眼金龙鱼，金龙鱼笑着伸出大拇指。

芮雪莎问道：“春节这些天，孔老师怎么过的？”孔轩文道：“过年是孩子的事。我回父母家几天，又带女儿玩儿了几天，在家看电视睡觉了几天，给同事朋友拜拜年几天，信手涂鸦了几天。”“那金老板呢？”金龙鱼笑道：“我本来想给芮经理拜个年的，只是联系不上，多谢芮经理对我服装店的关照！过年嘛，也跟孔老师差不多。”芮雪莎笑起来，问道：“你也带女儿玩儿了几天？信手涂鸦了几天？”金龙鱼道：“我还不曾有家呢！当然不是带女儿了，我是带钱自己玩儿了几天，信手涂鸦不敢……”孔轩文插嘴道：“就信手摸牌了几天。”芮雪莎咯咯直笑，道：“金老板也是个麻坛高手了！”金龙鱼笑道：“哪里哪里，跟孔老师比差远了！”孔轩文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金龙鱼忙改口道：“我是说理论上比孔老师差远了！”芮雪莎笑道：“照你所说，孔老师对麻将技法还有所研究？”金龙鱼道：“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孔轩文打断他的话，道：“你就直接说我根本就不会打牌得了！兜来兜去的，也不嫌累！”

芮雪莎又切切笑起来，一只手捂着嘴，道：“我还真搞不明白，孔老师怎么会跟金老板配合得如此默契！”孔轩文道：“不止芮经理你一个人问过。”芮雪莎问：“那还有谁？”孔轩文道：“我自己也问过。”然后故意给了金龙鱼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清高眼神。金龙鱼只好解释道：“我跟孔老师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不是一条道上混的人。”孔轩文笑道：“不是一棵树上的两只蚱蜢。”芮雪莎也笑道：“倒也是哩，一个是教书的，一个是卖服装的。”孔轩文又说道：“一个贩卖知识，一个贩卖服装。”金龙鱼道：“我说来芮经理可能不信。”孔轩文又插嘴道：“芮经理要有心理准备。”金龙鱼道：“我曾经上过山。”芮雪莎问道：“什么？看你年龄咋可能插过队的？”孔轩文解释道：“金老板是说他曾下过狱。”芮雪莎一惊，轿车随即抖了一下。芮雪莎笑问道：“你们是在编故事吧？”金龙鱼道：“孔老师说的是事实，我曾经参与打群架，捅了人家三刀。”孔轩文笑道：“他自己被人家捅了七刀。”金龙鱼急了，嚷道：“你不要老是揭人家的伤疤好不好？我也是有自尊的。”芮雪莎又切切直笑。孔轩文道：“我是说你是个孤胆英雄！”金龙鱼道：“这还差不多……关了一年多，出来后就浪迹天涯，什么活儿都干过，也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芮雪莎笑得厉害，只好把车子停在路边，笑道：“让你们说完，不然我就没法开车了！”金龙鱼遂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孔轩文递给芮雪莎。金龙鱼又递过来一支烟，孔轩文接了烟，随即掏出打火机给芮雪莎点上。芮雪莎道：“春节期间，我一支烟也没抽过，今天算是破例。”金龙鱼继续讲故事：“我有个表弟，是孔老师的学生，那小子比我强，早上大学了。学生上了大学，做家长的总该要对老师表示一下吧，我就跟我表弟一起向孔老师表示……哎！孔轩文啊，送的什么东西我记不清了！”孔轩文道：“一斤糖，甜的；一条红塔山，假的；两包茶叶，过期的。”芮雪莎又笑。金龙鱼道：“不可能这么惨吧？”孔轩文笑道：“也不能怪你，你送礼的时候，也正是假冒伪劣产品猖獗的时候，形势造成的。”芮雪莎又咯咯地笑了。金龙鱼道：“就这样认识了。不过，我那时就发觉你跟你的夫人不对劲。”孔轩文道：“往事不堪回首。”金龙鱼又顺便问孔轩文道：“今年过年有没有回来？”孔轩文道：“大年三十晚上回来了半小时，吵了一架，又走了。”金龙鱼遂叹道：“唉！不幸的婚姻！”

芮雪莎见孔轩文脸色不太好，便对金龙鱼说道：“金老板，你还是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吧。”金龙鱼道：“言归正传，言归正传。自打认识孔老师之后，我渐渐就觉得我好像也快成了他的学生了。上中学时，我最讨厌班主任的说教，当然孔老师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好！”孔轩文抢白道：“你金老板卖服装的口才也不赖，连芮经理你都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让她买走你的时装哩！”金龙鱼笑道：“害羞死了，害羞死了。”芮雪莎替他打抱不平：“那套服装也是我看中的，的确蛮好的，金老板搞服装是有些眼光的哩！”金龙鱼遂笑道：“芮经理，你不晓得，这也全靠孔老师的指点，我不单是佩服他，还真的有点儿崇拜他！我声明，我没说假话！”芮雪莎笑问道：“孔老师，你对这个学生评价如何！”孔轩文将金龙鱼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朽木犹可雕也。”大家都笑起来。一支烟抽完，芮雪莎又启动轿车，车子疾驰而去。

十来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那家服装厂门口。三人都下了车。服装厂看上去规模不算小，有两排高大的厂房。传达室出来一个老头儿，芮雪莎说明来意后，老头儿便放他们进去看。金龙鱼给了他两支烟，老头儿感激不尽，说尽管看，不碍事儿。

三个人在服装车间里绕了一圈。金龙鱼道：“设备看上去还蛮新的。”芮雪莎道：“这家厂子缺乏资金，加上经营不善，快要倒闭了。我打算接手这家厂子，专门生产出口服装。我的优势是，这厂子一切手续俱全，我也能筹集到资金，我也跟工商、税务、外贸这些个部门接触过，他们也认为一旦资金问题解决，这家服装厂还是可以搞的。我打算以生产、销售、出口儿童服装、休闲服为主，兼顾内销，可能的话，在省内外还可以开几家专卖店。我还打算创出自己的品牌呢！”金龙鱼道：“我对生产服装一窍不通，不过我想，芮经理的策略是不会错的。”“孔老师，你说呢？”芮雪莎问孔轩文。孔轩文想了想，道：“我相信你的眼力、能力和潜力。”

看了二十来分钟后，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孔轩文又偷空低声对芮雪莎道：“我不但相信你的眼力、能力和潜力，我也会在精神上支持你。”芮雪莎也悄悄地跟他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知道怎么做的。”“我还会在身体上支持你……”芮雪莎点头笑道：“好喜欢你这么直白的话……说真的，看到你，不知咋搞的，我就忍不住要……”芮雪莎的脸色雪白如瓷，那肌肤似乎是透明的，泛出了冷白的光泽；那双唇也红得透明，像贴了透明胶带似的；眼睛更是黑白分明，长而飞檐的睫毛幻出了动人的丽影，像是一片浮云半遮在了月亮边儿上。

她回头看了一下落在后面的金龙鱼，又对孔轩文笑道：“我需要你。”孔轩文道：“我也需要你。”孔轩文的这句话让芮雪莎兴奋不已，这正是她要听到的台词。芮雪莎又回头看看金龙鱼。金龙鱼正蹲在那儿系鞋带。她便告诉孔轩文，让他晚上八点钟去她家。说话的时候，芮雪莎已经抓住了孔轩文的手并用劲捏了捏。孔轩文点点头，但他心里在想，张小军八点钟会在哪儿呢？是在名仕网吧，还是在他奶奶家。不过看看身边的芮雪莎，他又不愿意想得太多。

三个人乘车回头了。芮雪莎将他们送到“望仙楼”大酒店门口后，才离去。孔轩文去拿自行车的时候，金龙鱼凑过来，斜着眼说道：“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孔轩文还以为他偷听到了自己和芮雪莎在厂子里说的话，有些被动。金龙鱼笑道：“我再次表示抱歉。以前我对芮经理有过偏见，现在我发现这个女人，不，芮经理，让你欢喜让你忧的原因了。”忽然一阵寒风猛地吹起，将金龙鱼的滑雪帽吹掉在了地上。帽子在地上还来了两个前滚翻，却翻进一汪小水塘里。

两个人分手后，孔轩文回到家吃了一碗方便面，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等时间。忽然拷机响了，是子非打来的。孔轩文回电话时，子非便问他解说词有没有改好，孔轩文说改好了。子非说开学后派人到学校去拿。搁下电话，孔轩文便想到，这么长时间没有上学，还真思念那些可爱的学生们和同样可爱的老师们。

天色已晚，外面陡然纷纷扬扬地飘来一场大雪。那雪在罡风中心神不定地四处飞散，路灯被飞雪团团围住，灯光神志恍惚。孔轩文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渐渐舒畅而快意起来。

七点半钟，孔轩文披上风衣，下了楼，踩着松软而湿滑的雪道，顶着漫天的风雪，一路亹亹而前。南方的雪与北方的雪是不同的。北方的雪，硬、燥、厚，而南方的雪，软、湿、薄，再清纯洁白的雪落在地上，旋即都成了黑浊之污秽。路上行人搂抱住自己，路灯哆嗦着眼睛，道旁树矮着身子，雪花和寒风在打闹不停。

孔轩文准时到了芮雪莎的家。他跨进了她的家门，也从冬天跨进了春天。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沙发边的台灯，芮雪莎换了身打扮，只穿了一件黑色套头宽松羊绒长衫，赤裸着两条雪白肥腴的腿，脚上则穿了一双黑色真皮高跟长靴。她把门关紧后，便迫不及待地抱住孔轩文并拍掸着他身上的残雪。孔轩文双手也搂住她的腰，并渐渐下滑。两个人的嘴唇长久地粘贴在一起，嘴唇的重叠交错发出了小鸟般的喈喈声。

芮雪莎笑道：“外面下雪啦！真难得！”“是啊，瑞雪兆丰年，几年都不下雪了！”芮雪莎忽又问道：“我，有没有苗……条，一点儿？”孔轩文揪了揪她的腰，说是有一些，然后又测量她腰际以下，笑道：“嗯，臀部没有苗条，也不能苗条。”“我啊，体重早超过一百四十斤啦！”“是够重的，不过我还嫌不够重！”孔轩文这一说又把芮雪莎给逗笑了。

两个人都偎依在沙发上。孔轩文将她一条腿搁在自己膝盖上，说道：“以后忙着搞服装，健身怕是没得精力了。”芮雪莎道：“正相反，我对自己的要求是苛刻的。过两天我就去买些家庭用的健身器材，以后我争取每天都在家里锻炼。”孔轩文一边抚摸着她的腿，一边将头渐渐埋了下去。芮雪莎便将羊绒衫的下摆捞起，孔轩文又享受到了她浑身的奇异的肉香。带着满嘴余香，孔轩文和芮雪莎一起相拥着上了楼。

踩着楼梯橙红色的地毯，孔轩文感觉软绵绵的，轻飘飘的。楼上有好几间房间，过道也全铺了地毯，有些宾馆的格局。芮雪莎的卧室也只开着一盏床头灯，空调又带来了春天的温暖，房间里馝馞四溢；地上也铺了黑白豹纹的地毯，野性而销魂。床头上方则是一幅芮雪莎侧躺着的黑白半裸巨照。在这朦胧的灯光下，在这温暖的空间里，孔轩文全身心地享受着眼前这具诱人的尤物，他忍受得了她身上不可抗拒的女人的衰老的痕迹，但他忍受不了她身上不可抗拒的女人的成熟的魅力。

芮雪莎侧躺在白色的、宽大而柔绵的床上，精美的、紫罗兰色调的床单更加衬托出了她的白皙和丰腴，如一幅西洋裸女油画；浑圆而肥厚，竟无一丝坐斑；两条腿白得刺眼，粗壮而厚实；巨碗样的双乳，饱满而不垂坠。孔轩文将她从头到脚地吻了个遍，肉色、肉感、肉香强烈地刺激着他的视觉、触觉和嗅觉。芮雪莎的手也不停地抚弄着孔轩文，她的手触到哪儿，哪儿便充满生机。她的淡黄色的长发任性地散开，她使劲地绞缠住他，并将她那两只硕乳扣在他的脸上。孔轩文享受着窒息的快感。亢奋的她始终趴在他的身上，用魔鬼的肢体一点一点地打磨着孔轩文，两只乳头始终盯着他。他也用亢奋和激情回报芮雪莎，他将芮雪莎一把推下了紫罗兰的床，芮雪莎便从床上跌滚在了黑白豹纹的地毯上。很快压在了她的身上。芮雪莎狂叫着，又低吟着。孔轩文将一只手指插入她的嘴里，芮雪莎便使劲地咬着，孔轩文在刺痛中感到了舒畅而快意。他的另一只手则揪住她的一只颤晃不已的豪乳，并将这只大块的面团揉捏得变形而通红。孔轩文抽出了早已咬得留有血红齿印的手指，然后拍打着眼前这张高贵而妖艳、精致而风骚、典雅而风情的脸。芮雪莎在刺痛中也感到了舒畅和快意。孔轩文的倔强、威猛和凶暴让芮雪莎得到了升华。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坐了起来。两个人大汗淋漓，相拥而笑。芮雪莎捏住孔轩文的鼻子，喘着气轻声喊道：“我的孔轩文，最棒的孔轩文！”孔轩文捏住她的嘴巴，也喘着气轻声道：“我的芮雪莎，最好的芮雪莎！”两个人又相视而笑。然后芮雪莎便拉着他一起进了淋浴间。半小时后两个人又回到卧室，芮雪莎侧躺在床上，孔轩文则坐在她的身旁。

孔轩文点上—支烟，将烟雾吐在她脸上，惹得她不断地问孔轩文若干细节性的问题。芮雪莎笑问道：“我的皮肤是不是太白了点？”孔轩文便说道：“女人肤为天资，太白才是精髓呢！”她又叹息道：“瞧我的腿，这么粗！”孔轩文便一把揪住她的腿，笑道：“这叫丰腴，穿裙子更能显出成熟的性感，况且，还是如此的结实，我以为成熟女性的身体厚重些更好。”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脯，问道：“大不大啊？”孔轩文笑道：“够大的了，有的人能一手遮天，我却遮不住它呢！”芮雪莎咯咯大笑。她又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笑着说道：“我是天生的大屁股，这锻炼来锻炼去的，感觉更大了！”孔轩文笑道：“真够大的啊！但结实，有弹性。”“不怕你笑我，我的内裤真的不好买的，尺码都嫌小，唉！”孔轩文笑道：“那就不穿啊！”芮雪莎一听，伸出手来就刮着孔轩文的鼻子。芮雪莎又笑着问道：“看我的脚后跟是不是都有些细茧子了？”孔轩文又摸捏着她的双脚，道：“还好，不明显。你这肉脚，脚型很正，脚掌宽厚，白里透红的，脚趾又整齐，即使是脚面上的微微绽出的青筋，也显露着撩人的残忍美呢。”她又好奇地问道：“喜欢我涂趾甲油吗？”孔轩文遂逐一吻着她的脚趾，笑道：“喜欢啊，非红即黑，很性感的。”“喜欢我穿什么颜色的内衣呢？”孔轩文道：“嗯，还是黑色的好，嗯，透明的好，嗯，不穿的好……”芮雪莎笑道：“那你也不准穿！”说着又刮着孔轩文的鼻子笑了。芮雪莎红着脸说道：“小孔啊，我大概完了……我好像一刻都离不开你了！春节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想你！”“想我什么？”孔轩文笑问道。芮雪莎一把抱住他，喃喃地说道：“想你干我、玩儿我……想你操我、搞我……我可从来没这么骚过！可跟你在一起，我真的骚死了！”“只能对我这样骚！否则……”芮雪莎说道：“放心吧，小孔！我这一身白肉，是你的私有财产……永远是！”

奇异的话题，无法走出卧室的话题，让芮雪莎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特别的感受。最女人的女人找回了最女人的东西，芮雪莎觉得自己就像去年她与孔轩文在望仙楼大酒店，第一次相遇时，孔轩文给起的那道菜名“凤凰涅槃”。她获得了重生。

孔轩文准备走的时候，芮雪莎拽住他不放手，但孔轩文知道外面的雪花在招引着他。从她家里出来的时候，芮雪莎执意要送他下楼，说想看看那雪花。芮雪莎只套了那件黑色羊绒长衫，穿了那双黑色及膝高跟皮靴。虽然她觉得身子很冷，但她的灵魂却将飞雪带进了春天里。她不顾一切地跑到空地上，双手上扬舞动着。她捕捉着飞雪，就像捕捉着飞花。孔轩文跑过去，一把拽住她，搂住她，揪摸着她冰滑如雪的肌肤。

终于，孔轩文还是把她劝上了楼。他走到大路上，怦怦直跳的心才算平静下来，额前的细汗经风一吹，如冰水般凝滞。在风雪中，透过那点点白得透明的雪花，他想到了宛如的那间被风雪笼罩的、凄冷的小屋和那条被雪窒息着的小河。小屋里，古筝上冰冷的琴弦在他眼前划过。

两天后，终于开学了。按照惯例，刚开学的时候，班主任总要在班上喋喋不休地大谈收心教育，可学生们上课时就是精神不济，生物钟被打乱了。

教师的生物钟也被打乱了，且出现了异常现象。有的班主任上班重排座位，竟然按照打麻将的套路排兵布阵。也有的老师上课酒气逼人，熏得一窝学生迷迷糊糊的都快成了小糊涂仙。还有的班更好玩儿，上课时不知哪来的手机铃声。老师大怒，循声探去，发觉走到哪儿，声音便跟到哪儿，老师气极，便让发出这蛐蛐叫声的学生站起来。有学生笑道：“早就站起来了！”老师这才发觉是自己身上刚刚装配的手机响了。老师关又不是，接又不是，羞愧难当，斯文扫地。学生遂解围道：“老师，没事儿，这不也是电化（话）教学吗？”满堂皆笑。老师接通了电话，果然是约他打牌的，说三缺一，等他等得要断气。

看来，开学之初，师生都还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气氛当中，这就像汽车忽然来了个急刹车，哪里刹得住的，汽车还得滑它十来米才会停下来的，惯性使然罢了。

孔轩文的办公室里也有惯性现象，自然也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陈致生上班了，精神状态不错，只是腰杆子挺直，看上去仍显得有些傲慢；陆大姐也快要抱外孙了，这几天正在做充分准备，以迎接外孙的诞生；苏文锦也来凑热闹，大家都赞扬他将革命进行到底的精神，尽管他声称不是来卖命的，是来办退休手续的，但只要他存在，笑声总是不断；小杨一身新衣服，因为年轻，也就看不出他因失恋而遭受到的无情打击的痕迹，再加上大家又向他描绘了一番“天涯何处无芳草”“春风又绿江南岸”“病树前头万木春”的美景，小杨的情绪也不坏；孔轩文主动说过年很愉快、很充实，家人也安康，雯雯也可爱得像樱桃小丸子。大家于是互祝吉祥如意。

趁着刚开学，老师们也还忘不了串串门，拜拜晚年，林主任几乎跑遍了每一个办公室。小杨说从本学期开始，安排课表这一艰巨而不太光荣的任务就转落在小杜身上了。林主任是有官一身轻，甚至连样子都发生了变化，大家快不认识他了：大背头发型，胡子刮得跟额头一样干净；林主任本是个大茬胡子，理发店不愿给他刮胡子，说刀口容易钝，他只好自己刮，每次总要刮断两片刀片，但仍刮得不太干净，常常形成“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境；又因为胡子硬且粗，又常常一不小心刮破了脸，严重时还得弄块邦迪贴着；林主任衣着也备感精神，深色的大衣，有棱角的长裤，锃亮的皮鞋，还破例在脖子下部系了条领带样的东西，因为颜色很特别，又是红领巾式的打法，所以大家不敢证实；抽香烟很讲究，抽烟姿势也很规范，甚至吐出的烟雾也不到处扩散。

林主任到孔轩文的办公室拜过年后，大家又都有了鲜活的话题。陆大姐道：“林主任排课表这副重担子一卸，怕是又要增肥了。”苏文锦仍习惯性地在办公室转了两圈，说道：“主任毕竟是主任，当官的就得有个官相，什么尖嘴猴腮的、鼠眉鼠眼的，什么歪瓜裂枣的、蓬头散发的，什么灰不溜秋的、愁皮苦脸的，怎么看也没个官相！”孔轩文则在一旁笑道：“林主任远看像个毛泽东，近看像个农民工，仔细一看是我校老职工。”大家哈哈大笑，都说孔轩文的嘴巴太狠毒了，把敬爱的林主任形容得太伤自尊了。

小杨道：“你们也不要笑，小杜说了，林主任虽说不排课表了，但他具体负责早读、晚自习什么的。”陈致生道：“林主任一向比较固执的，也比较呆板的，让他负责查早读什么的，谁也别想偷懒！”孔轩文道：“我若是他，就有锦囊妙计。”“都有什么对付老师的高招？”大家忙问。孔轩文笑道：“让干部或老师中那些失眠早起者查早读，让那些白天打瞌睡的夜猫子查晚自习。此之谓人尽其才，发挥特长。”大家听得汗毛竖竖的，说孔轩文的主意太馊，林主任绝不至于如此残酷，又说孔轩文若是做个领导，还不把老师折磨得不成人样。

办公室刘主任忽然进来喊苏文锦上楼去。大家都知道苏文锦这手续一办，就得滚蛋，几个人都显得依依不舍的样子，但大家又都一致认为，老苏的退休，也未必不是个好事。教书总是暂时的，而教师则是永远的，况且他总是那么乐观呢。据门卫小唐后来说，苏文锦老师那天走出校门时，曾站在校门口徘徊半天，当他准备骑着他那辆也该退休的脚踏车回家时，才发现车胆被什么锐物给刺破了，他只好推着瘪了气的脚踏车回家去了。

办公室里冷清了好几天，连飞蛾和蜘蛛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上了几天课后，陈致生就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失落感。每次上完课，回到办公室里，他都会动辄提到他的接班人孙园园。为不至于让大家心中生疑，他对孙园园的评价是褒贬结合，且褒大于贬，或寓贬于褒。当然每次提到孙园园，小杨总有些不太自在，或作思考问题状，或作没听见状，或借故回避。苏文锦不可能常常再到办公室里来关心小杨的健康成长，孔轩文也不忍心在小杨创口上再撒把味精。虽说小杨年轻，免疫力强，但不断地遭受打击，把我们的小杨变成一个年轻的小老头儿也不是不可能的。

开学第四天的下午，孙园园第一次到已卸任的原班主任陈致生那儿汇报班级情况。孙老师便列举了班上出现的种种新生事物，比如姜玉儿那一绺儿染黄的刘海已惹得不少女生竞相成为模仿秀。极个别男生也在赶时髦，比如马勇，他也心血来潮，竟将飘在额前的一片头发染成灰白色，只是艺术效果欠佳，怎么看都像是从面粉里蘸过一样，也像一只灰白小松鼠爬在头上；他父母更是担心，说儿子头发已半白，怕是未老先衰。

孙园园汇报的情况远不止这些。今天又是什么情人节，教师们只认得教师节，大多数并不认识何为情人节的，但他们反映今天学生的情绪普遍亢奋。情人节似乎已成了学生的专利了，因为大人不敢过情人节，怕造成家庭危机；谈恋爱的不敢过情人节，怕别人误以为是男的泡马子，女的钓凯子；夫妻间不敢互赠红玫瑰花，怕被对方怀疑不止送自己一个人。倒是学生最时尚，这一天每个班上的信箱里都塞得满满的，全是些不写寄信人地址的信件。孙园园说单姜玉儿一个人就收到五六封。学生还真是可爱，有心恋爱，无心恋学。班上的马勇不单染了头发，也还体验了一下情人节的味道，马勇没有收到别人寄给他的信，只收到两封因地址不详被退回的、他自己写给别人的信。但他不灰心，他头发标新立异，是为了引起异性的注意，只可惜命运不济，一直未有信息反馈。倒是下午上课前他才终于发现了班上有个长得不错的女生在走廊上对他暗送过秋波，一阵心跳加速后，他才证实那女生是因为灰尘迷了眼睛不得不眨眨眼。当然班级新情况还不止这些，就拿张小军来说吧，开学四天，他下午都有两节课旷课。张小军也精，每次早退，必写一份请假条，第一天说感冒，第二天说头疼，第三天说脚扭伤了，第四天，就今天下午，又说感冒复发了。姜玉儿也不呆，等汇集到四张请假条才一并上交给班主任，孙园园便将请假条送给陈老师过目。请假条除三四个错别字以及句子有些欧化倾向以外，文字尚通顺，并无语法之大病。

陈致生看请假条的时候，正巧小杨进来了。他一眼就看见孙园园正坐在他椅子上，他又惊又喜。惊的是，今天孙园园如此盛妆妍丽，一袭玫瑰红的羊绒套裙，外披一件黑色短大衣，脚上穿着长及膝盖的黑色皮靴；喜的是，孙园园坐在他的椅子上可能是表示亲近的信号。但孙园园除站起来让出座位来，对他并无明显的反应，甚至没有正面看他一眼。小杨也只好不淡不咸地打个招呼，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上学期小杨还担任了近一个星期的代班主任助理，本学期却不助也不理了。

孙园园汇报过情况后有事先走了，小杨便处在难过而尴尬的境地中。这时林主任进来分发小杜新排的听课表，也许是他进来之前碰到孙园园的，所以林主任一进办公室便透露了一个消息，说孙老师已是周校长的准儿媳了。小杨听到这个消息后，鼻子便不通了。他不停地蹙眉，表情很是恍惚。林主任呢，并不晓得小杨跟孙园园之间曾经生长过一叶爱情的萌芽，而且小杨至今还在伤感，仍一个劲儿地大谈孙园园如何成为周校长准儿媳的一些内幕；说孙园园自打做了代班主任后，便有了跟领导接触的机会，孙园园对人又总是笑不露齿，是典型的淑女风范，加上孙园园很爱戴和崇拜周校长，周校长也很关心她；还透露说这事儿可能是张主任做的媒。孔轩文晓得小杨其实痛不欲生，只是因为年轻掩盖住而已。林主任话还未说完，小杨已有些坐不住了，便借口说去图书馆查些资料。

等林主任一走，孔轩文才对陆大姐和陈致生道：“林主任无意中刺痛了小杨。”陆大姐道：“说得也是哩，去年我们一起吃饭时，我就发觉小杨心情不好，小杨自己也说这事儿完了，现在经林主任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小杨跟孙老师怕是真的没有缘分了。不过，平心而论，小杨是个好小伙子。”陈致生笑道：“再好也不比校长公子好，存在决定意识，如今的女孩子对经典爱情也已经不感兴趣了。”大家对小杨的不幸都唏嘘不已。

快到放学的时候，陈致生告诉孔轩文，说孔轩文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宛如老师来找过他三趟。陆大姐便问孔轩文：“我说小孔，宛老师好像从来没有到我们办公室里来找过你吧？”孔轩文笑笑，没有说话，他对宛如的来访感到有些意外。春节过后，宛如都没有找过他，他本以为平安无事的，只是自己心里有时也惴惴的。现在，宛如却屡次找他，而且是到办公室，这让他感到非常被动和不安。

等陆大姐和陈致生下班后，孔轩文便一个人点上一支烟，坐在椅子上发呆。他仰头看那屋顶角落里的蜘蛛网，仍像棉絮一般飘挂着。小杨自去了图书馆后再也没有回办公室，估计是去食堂吃饭，然后到浴室里苦闷去了。一支烟刚抽完，孔轩文正欲走，宛如忽然推门进来了。这个时刻，办公楼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宛如并没有因那次打击而颓废，倒是愈发亮丽起来，打扮与孙园园有异曲同工之妙：外面是一件加长白大衣，里面是一袭水红色羊绒套裙，只是没有孙园园的长；脚上也穿着长及膝盖的黑色皮靴；她的颈项上还挂着熠熠发光的白珍珠挂链，挂链较长，呈圆弧形，一直拖到心腹处。

宛如进来后，并没有生气，更没有发出一些诸如你好狠心之类的弱女子的哀号，显得很开心、很随和。她笑着对孔轩文说道：“我哥哥前天到学校来找过校长了。”纯粹是一种陈述性语气，极平淡、极随意。这让孔轩文感到一丝意外。女人经过感情的袭击，一般有三种表现形态，一是极端痛苦，整日以泪洗面，甚至自杀；二是极度愤怒，痛斥负心人玩弄感情；三是过分洒脱，变得玩世不恭。孔轩文觉得这三种形态宛如都不太像，又好像兼而有之。

孔轩文问道：“你，还好吧？”宛如笑道：“我还没有发现我有哪儿不好呢！”孔轩文道：“我也没发现你哪儿不好。”宛如又道：“过两天，说不定校长要找你呢！”孔轩文道：“你哥哥真是多此一举。”宛如道：“让他去说吧，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孔轩文一听这话，浑身冰凉，盯着宛如看了半天。宛如又说道：“今天晚上我要你陪我。”孔轩文回过神来，道：“你……”“我怎么了？我们一起走，我请你喝茶。”说着，便要挽着孔轩文一起走。孔轩文本能地将胳膊往后缩，却甩在桌边上，疼得直发麻。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下楼梯的时候，也没有碰到人；从办公楼出来后，也只碰到几个放学的学生。可能是因为情人节的缘故，这些学生对走在一起的男女教师也不感到稀奇，似乎在这一天中，身边没有异性相随的人才让人觉得稀奇。

孔轩文推着自行车，宛如便站在他左边，并紧挨着他。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他们还是被明察秋毫的小唐看到了。小唐做门卫工作，兼营着独家信息台，谁都可以从他的信息台那儿点播到需要的节目。孔轩文心里想，没几天，小唐很可能会编辑、制作新的节目，于是，他便跑到小唐跟前解释道：“家长请客吃饭，正好一起走。”小唐笑道：“老实告诉你，孔老师，你是第四个说家长请客吃饭的。”孔轩文不再解释了，觉得自己的谎言并不高明。

刚走出校门，两个人还在小唐视野中的时候，宛如已经挽住了他的臂肘。孔轩文说不要这样，宛如不肯，说就喜欢这样。走了几分钟，宛如因为没骑车，又要孔轩文骑车带她。孔轩文说现在哪还有骑自行车带人的，宛如说骑自行车带人，有乡土气息，蛮好玩儿的。孔轩文又说自行车没气没铃，没刹把，不安全，要么打的走，宛如只好答应。孔轩文只好将车又放回学校大门一侧。上了出租车，宛如便对司机说去“醉花阴”花草茶坊，然后偎依在孔轩文怀里。孔轩文闻到她头发的缕缕清香，右手本想搂住她的肩头的，但一想是去花草茶坊，愣了一下，右手便在她肩头边伸张着。

花草茶坊人很多，几乎客满，吴老板跑来跑去的忙得正欢。孔轩文正想说人太多，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宛如一眼便看到大厅正中央尚有一张小方桌空着。说服不了她，孔轩文只好跟着她坐在那张小方桌边。这个位置很抢眼，简直是在众目睽暌之下。孔轩文为使自己不至于过分紧张和拘束，便装出很随意的样子，向四周望望。他发现今天茶坊里俊男美女少，老火靓汤多，也有一桌清一色的毛小伙子围在一起都在低头猛喝茶。

吴老板终于看到了孔轩文，忙跑过来握手。他瞥见孔轩文身边坐着的宛如，笑道：“这位小姐长得好漂亮噢！孔老师，能否介绍一下？”孔轩文只是向吴老板笑笑，吴老板似有所领悟地跑开了。两个人才各喝了一杯茶，吴老板就宣布抽奖开始。宛如告诉孔轩文，满三十元抽一次奖。孔轩文这才发现那边一棵发财树下早已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打扮得像一对小小情人。孔轩文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吴老板便宣布6号桌是今天第一轮的幸运桌。孔轩文和宛如坐的正是6号桌。

不一会儿，那个小女孩便走过来，送上一只男娃女娃在亲吻的瓷质雕塑，那个小男孩则送上六十元什么优惠券，大厅里的人都鼓掌。孔轩文觉得有点儿搞笑，吴老板的创意颇为滑稽，茶坊搞得像舞厅，自己还莫名其妙地成为幸运者，更是感到诙谐。孔轩文便一再劝宛如说这儿不安静，不如早点走。宛如这回听了孔轩文的话，手捧着奖品，满心欢喜地挽着孔轩文离开了茶坊。

宛如挽着孔轩文，哪儿人多往哪儿走，哪儿明亮往哪儿去。孔轩文渐渐感到今天的宛如已不像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宛如了，他再明白不过宛如今天如此举动的意图了，他甚至觉得她这些举动里还隐藏着几分可以理解的阴险。

夜幕下逛街的除了人，便是狗。宠物狗今天也都随着主人上街。这些宠物狗有的穿着马甲，有的穿着胸兜，有的套了系着铃子的项圈，还有的竟穿着狗靴，全都狗模人样。狗知人性，所以狗也好结交新朋友。北城广场的草坪上，不论白狗黑狗，还是花狗，都在玩儿过家家。也有的扭缠在一起，亲热得让人脸红。在广场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只威武的大狼狗被主人用铁索子拴在树桩上。这只狼狗对着草坪直嗥叫，大声喊道：“我好委屈！我好受伤！我好妒忌！”

孔轩文见广场上人与狗太多，便故意带着宛如找光线阴暗的地方。偏偏华灯齐放，都市亮化早已驱走了少有的黑暗，即便树荫墙后，也早被有情人占为己有，享受难得的黑暗。宛如一点儿也不觉得累，紧紧倚着孔轩文，神态自然而愉悦。

老实说，今晚，宛如的清纯、妍美、苗条、时髦，一直拥有较高的回头率，包括在广场上曾爬在她皮靴上赖着不肯走的一只宠物狗。但孔轩文确实不太自在，似乎人人都认识他们，人人都在他们背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他也曾一度产生过奇妙的想法，既不愿让认识他的人认出他，免得传布开去；但又很乐意让认识他的人认出他，以满足男人江山美人可以兼得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时候，他眼前总是不断地交替着水墨画般清雅细腻的宛如的倩影和油画般华丽高贵的芮雪莎的丽影。有宛如在身边的时候他担心芮雪莎的出现，有芮雪莎在身边的时候他不担心宛如的出现。往日的宛如是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小家碧玉，而芮雪莎则是出走厅堂人尽皆知的大家贵妇，时间和空间很难让她们两个碰撞在一起的。但现在，孔轩文似乎已渐渐感到宛如不但能走出深闺，还敢于跟他徜徉于街头，穿梭于人群了。

两个人正准备去看夜电影的时候，孔轩文终于不幸与青鸿和小艾相邂逅。不期而遇的地点，正是在电影院大门口。灯光很明亮，孔轩文无处藏身，只好挺身而出。青鸿起初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昨晚在胡馆家又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眼睛疲惫不堪，但毕竟是画家的眼神，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映着孔轩文以及他身后那位陌生女子的形象。

孔轩文站在青鸿面前等待着他的审判。青鸿其实已经猜着那个陌生女子便是孔轩文所说的那个女子了，为不让孔轩文难堪，他跟孔轩文闲聊了几句关于月亮与电影票之间有什么联系之类的话题。宛如却走上来，拉住孔轩文的手催他快点进去。青鸿只好问孔轩文道：“这位是……”孔轩文不假思索地说道：“朋友、网友、学友，还有牌友、文友……”宛如娇滴滴地笑道：“是不是还少一个……女友？”青鸿笑道：“有这么多的友，那关系复杂了，好了，不耽误你们看电影，改日见！”青鸿刚走了几步，小艾便打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怎么回事？孔老师身边的这个小姑娘咋没见过？”青鸿便骗她道：“今天不是情人节吗？孔老师一个人太孤独，就租了个情人，如此而已。”小艾惊讶道：“租个情人？”青鸿见她不相信，便又解释道：“你不相信？生意还不错呢！大城市早就流行了！”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青鸿和小艾公然横行于情人节的街头，也可能被熟识他们的人看到。阳陵城不大，但人口密度大；上街溜达，碰不到熟人的，除非是雾太大，能见度只在一米以下。

看过电影，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宛如又要孔轩文送她回家，孔轩文只好答应。从电影院出来，天已变得雾蒙蒙的，月亮被一层细纱遮住了脸，街上的行人都像在洗蒸气浴。孔轩文将宛如送到那家小杂货店门口的时候，便停止前进了。宛如本想让他继续护送的，但她忽然发现，大院门口好像站着几个人，时隐时现的，看不真切。她有些害怕，便要孔轩文跟在她后面。

幸亏两个人没有一起走，在大院门口徘徊的正是她的哥哥宛浩和她的父母。宛浩看见走过来的人好像是宛如，便喊道：“恐怕回来了！”父母赶紧迎上去。孔轩文离宛如有十来米远，因为有雾气，宛浩并没有发现宛如后面的孔轩文。孔轩文忽然来了个急刹车，随即一转身，迅速隐去。但孔轩文和宛如的一举一动，早被躲在杂货店柜台后面边嗑瓜子、边打哈欠的老板娘看到了。

孔轩文回到家后，怎么也睡不着。他清醒地认识到，宛浩跟校长交流后必然会掀起一阵阵波浪，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宛如仍然不时地到他办公室里来找他，不少人已经渐渐地发现了苗头。

文人的嗅觉、听觉器官普遍良好。过去，文人只爱嗅那墨醇书香，翻开一本新书就像点红一位处女，便是文人读书的最高境界了；如今的文人则喜闻人世间的一切味道，包括腥臊膻之味；而文人的听觉器官更是出奇地发达，他们能听到别人的思想；至于视觉器官也不坏，尽管戴眼镜者居多，但文人擅长用心灵的眼光观察事物。

陆大姐、陈致生和小杨也都在密切关注孔轩文的变化。他们对宛如每次进办公室留下的香味已有些鼻熟，即使下课进办公室的时候，宛如并不在，但从留下的香味，他们也能判断出宛如刚刚离开不久；宛如到办公室来找孔轩文的时候，他们便参加旁听，但听来听去的，发觉两对话又实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是昨天北风呜呜呜，就是今天天气哈哈哈，抑或明天气温降降降，而且孔轩文的话极少、极低、极深奥，文白相杂，多用双关，间有象征，但他们却不时听到宛如如箫簧般悠扬的笑声；他们也会装出认真备课批改作业的样子，却不时用眼睛的余光，在倒茶拿书的空隙时打量宛如。他们发现宛如每次来的时候，衣着发型都不尽相同，或素雅似秋兰，或绮丽如桃花，或清纯若水仙。

有一天，陈致生终于忍不住了，便笑着问孔轩文道：“小孔，宛老师老是来找你，不会是有什么事吧？”孔轩文也笑道：“好像没什么事。”陆大姐插嘴道：“我说老陈，宛老师爱找小孔聊聊天，碍你什么着，不要展示丰富的联想和想象了，我们小孔就不能跟个把女孩子聊聊天？”孔轩文又笑道：“我是在帮她物色对象呢！”小杨一听，走过来，开玩笑地问道：“不会是你吧？”陆大姐和陈致生都笑起来。孔轩文道：“我？很遗憾，我已经没有市场了。你小杨市场潜力才大呢！”说罢，孔轩文便乘机跟小杨一同上厕所去了。

在厕所里，孔轩文责怪小杨没话找话，多事有事。小杨道：“我晓得宛如老师对你好，我不开个玩笑，他们会认为我俩是一丘之貉。”孔轩文心中有数，便谢了小杨。

但有关孔轩文和宛如的风声已日渐其紧了，左邻右舍也都有了课后的谈资。隔壁办公室的朱老师最爱看言情电视剧，起先她以为宛如是找小杨的，还称赞小杨有眼力，有手腕，有缘分。后来一打听，是找孔老师的，更来劲了，说传统爱情太平淡，拍成电视剧至多三五集便会夭折，如果是孔轩文，那就可以拍到二十一集以上了。陈致生、陆大姐晓得朱老师的业余爱好，当朱老师走过来串串门，顺便看看电视剧究竟拍得如何时，陈致生便戴起不常戴的老花眼镜查《古汉语字典》；陆大姐便说开学以来忙得头昏脑涨的，待会儿要赶着上医院去；小杨早被朱老师凭空涮了一回，朱老师也不好意思再找他担纲主演了，再加上小杨还远在教室上课，现在就剩下孔轩文了。

孔轩文见她一个人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通，为感谢她的关心和辛劳，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疯子瓜子作为奖励。朱老师有点儿怅然地走了。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平时文静得几乎不存在的年轻女教师，她们并不是来听什么言情故事的，只是说宛老师打扮得蛮有风格的，想来取取经的，仅此而已。陆大姐问道：“宛老师穿着有个性，那你们干吗不亲自去她办公室取经？”她们都说不好意思的，平时跟宛老师没什么交往，现在老是看到宛老师到你们办公室里来，所以就……

几个女教师刚走，报社蔡主任忽然又造访。孔轩文有点儿意外。蔡主任说本来是和子非一起亲自来拜访孔轩文的，自己正好顺便过来拿修改好的解说词，可子非昨晚被酒打倒了，到现在还未曾爬起来，只好他一个人来拿了。蔡主任得了解说词后，又说还有点儿事要拜见周校长，便跟孔轩文招呼说改天他做东小聚下，径自先上了楼。

蔡主任刚走，陈致生便问孔轩文道：“刚才这位又是何方人士？穿得像个叫花子。”陆大姐道：“还戴着副眼镜，大概也是个破落文人。”孔轩文道：“此人是报社记者兼副刊主编的蔡主任，无冕之王。”陈致生笑道：“那就是乞丐王了，记者这儿偷一点儿绯闻，那儿讨一点儿奇闻，还不像个讨饭的？唯恐天下太平，怕是现在不少记者的义务哩！”孔轩文笑道：“你们想想，如果我跟宛老师有什么事情的话，他怎肯放过采访我的机会？不搞点花边文学岂肯罢休？”陈致生笑道：“小孔是明星、名流就好了！”陆大姐道：“什么叫明星、名流？生下来就贴了标签的？还不是这些个叫花子给捧出来的！”陈致生道：“那又何不捧张三，不捧李四，偏要去捧王二麻子？”孔轩文道：“因为王二麻子是麻子，也就更容易出名。其实，到街上你随便找一个人，然后精心包装一番，不需时日没准也会成为明星的。电视上那些歌星的模仿秀水平也不差的，如若当初他们是原唱，那刘德华们不也成了模仿秀？”陆大姐道：“小孔说得有道理，我女儿也说过，张艺谋相中的是章子怡、董洁，当初相中的是什么王子怡、刘洁的，不又是一个世界！现在好了，一夜成名，鸡犬升天。”孔轩文道：“成了名人，什么都吃香了。朱德的扁担进了革命历史博物馆，你老陈也插过队的，用过的那么多的扁担，到头来还不是当柴烧？”这一说，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在笑声中大家迎来了下课的小杨。

小杨状态明显疲软，瘫在椅子上直喘气。好在苏文锦不在，不然，他又得逗小杨一番。不过小杨年轻，恢复得快，几分钟不到又朝气蓬勃了。他总是有刚出炉的消息，即使是去上课，在去教室的途中，也能捕捉到新的信息。但小杨故意不说，神秘的表情吊住了大家的胃口。陆大姐准备上医院取药，临走前奖给小杨两块大白兔高级牛奶糖，小杨才肯传达。

原来是学校即将实行教师聘任制，竞争上岗。大家说这消息几年前就喊过的，太陈旧了，像办公室书橱底下堆放的一捆发霉的旧报纸。小杨说现在不同了，关键是必须有一定比例的待岗或转岗指标。一律实行量化打分，得分最低的几个，就属于一定比例的范围。陆大姐道：“哪有这么好弄的？就像我们每个班上成绩名次倒数几名的学生，难道就得勒令让其退学或者开除拉倒？”陈致生道：“陆大姐说得是，这些后进生如今是个宝呢！研究后进生能出名的。再说，班没得几个差生，还要班主任干什么？”小杨道：“师生有别，哎呀，反正我也说不清楚，道听途说而已，又不作数的。”

但很奇怪，没几天，每个办公室都在议论这件事了，绝大多数人，包括各处室大小官员也都产生了危机感。文人都具有自我解剖精神，都晓得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强项和弱项，但心里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担心。做官的怕教书，教书的怕下讲台，职员怕被一脚踢开，年老的怕没人赡养，体弱的怕挣不了几天，刚结婚的怕怀孕，有身孕的盼早产，女的怕性别歧视，男的怕对手太多，调皮捣蛋的得小心，脾气不好的要养性，老实巴交的要吃亏，聪明伶俐的如鱼得水。在这种大背景下，孔轩文跟宛如交往过密更是成为不少人的焦点访谈，甚至有人向校长提议，男女关系非同寻常的必须作为量化扣分的一条。

孔轩文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风向和风力。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风，甚至在厕所，也不可避免；风力也是逐渐加大的，吹面不寒杨柳风是温柔而清爽的，但刮到孔轩文脸上时就不那么舒服了。先是张主任找他，孔轩文不是班主任，本不属张主任的权力范围之内，但张主任出于对他的关心和爱护，找他谈谈，也无可厚非。

孔轩文去张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正巧孙园园从里面出来。她向孔轩文嫣然一笑，便走了。刚刚宣布孙园园任代班主任时，张主任便告诫她，工作中遇到困难尽可以找他，孙园园也就常常向张主任讨教做班主任的一些秘方。张主任本没有做过班主任，但他是抓班主任工作的，从理论上讲，他至少在理论上是颇有一套的。班主任只有实践，没有理论武装自己的头脑，班主任工作就做浅了；有理论和实践，班主任就快成专家了。张主任跟孙园园讲的一套理论，孙园园开始时不大听得懂，因为张主任的话中有不少教育专用术语，如情商、嫡商、构建、口卡之类，但她虚心好学，又常常到图书馆充电，懂得的东西也就渐渐地多了起来，刚做班主任的时候，教育学生时只有几分钟的话就没有了，可到现在滔滔不绝一个小时还不够。

张主任的办公室是有些特别的。房间并不大，但布置得很高雅：墙上贴着马恩列斯等传统名人的传统名言，还贴着苏霍姆林斯基、巴班斯基等斯基们的教育名言；桌上的菊花寓意着张主任的高洁的志趣；而书橱里排满了教育类书籍，加起来也将近一吨的说教了；一张铺了坐垫的木质三人沙发专供访客就坐，办公桌的旁边还置了一把椅子，离张主任的坐椅比较的亲近；最特别的是，朝南的窗户上还贴了半人高的磨砂透明贴纸，因为从窗外不远处的教学楼上和东侧拐角处的厕所上好像都能看到他的办公室，所以他朦胧了外面的世界；不过，磨砂贴纸似乎也有其寓意，至少能表明德育是一门很难看透的人生哲学，其理论博大精深而又高深莫测，就像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闺阁之妇。

孔轩文刚刚坐在沙发上，张主任便开讲了。张主任的话不多，又多用暗示性的言辞，往往点到为止，绝不展开，也不作带有倾向性的评论。孔轩文头脑里不断地筛选着张主任的名人名言，筛来筛去终于弄清了他论述的主旨了，其主要观点是要孔轩文注意形象。孔轩文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并深刻感谢他的关心。孔轩文临走的时候，张主任还暗示说学校已把他作为考察对象，并以“是金子总该是要发光的”一句哲理名言作结。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后，孔轩文便反复琢磨“考察对象”这一短语的内涵，先初觉得有重用他的意思，但又觉得太奇幻了，毫无科学道理，纯粹的肉眼透视，隔墙看字，耳朵识字。后来他终于领悟出了这一短语的含义，即校长已经在密切注意他的动向了，这当然也和宛如有关，宛浩早就向校长揭露过孔轩文的丑恶行径，正焦急地等着校长发落孔轩文的消息呢！

终于有一天，下午放学之后，刘主任笑容并不可掬地亲自来邀请孔轩文到周校长那儿去做客了，孔轩文便跟着刘主任上楼。孔轩文发觉周校长办公室气氛倒也很祥和，黑胡桃色的宽大的办公桌上，一盆富贵水竹的造型，像圣地延安的宝塔山上之宝塔；茶已泡好，茶几上还堆着一些白痴瓜子，另有几只橙色柑橘，但当他坐定后，才发觉不对头。瓜子大多已成空壳，其子早已失踪；柑橘已被剖腹，内脏已被掏空；杯子里的茶只剩一半，一边废纸篓里还丢了若干柑橘皮。原来并不是特意招待他的。孔轩文只是隐约听到刘主任跟周校长说什么严总严总的，但孔轩文又听不真切，一时也想不起来，不知严总是指人还是指物。

周校长表情比较严峻，他习惯性地站在窗口向远处眺望。窗外虽说不是山峦叠峰，云蒸霞蔚，但也一马平川，绿色葱茏。

周校长转过身来，感慨道：“小孔啊，我一直是比较器重你的。”孔轩文听到“小孔”的昵称，觉得亲切，“比较器重”又暗合张主任上次谈话时对孔轩文的看好。但接下来情形就不同了，周校长批评孔轩文交往不慎，不注意自身形象的打造和思想品质的修理，已经产生了负面影响；并要求孔轩文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不得再与宛老师有任何非正常的交往。

孔轩文从周校长办公室出来，刚走到楼梯口，刘主任便跑过来告诉他，说关于他的传闻现在风声正紧，风力已达六级半，要他谨言慎行。看着瘦小而驼的刘主任，孔轩文觉得他像个戳不破、扯不开、也卷不起来的影子似的。孔轩文踩着楼梯，像是往幽深莫测、昏暗陡险的地下道走去。

浮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孔轩文在风雨中飘摇着，就像办公室一角的那只蜘蛛网。孔轩文回到办公室，从窗口向外看，天色已晚。他点上一支烟，正在回味着周校长的谆谆教诲。忽然门呀地一声被推开了，孔轩文以为是小杨，也就没有回头看。但他随即闻到了一缕熟识的香味，进来的人肯定是宛如。他本能地站了起来，宛如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宛如面带微笑，神态自然，穿着一身休闲服，背上还背了个小包包，像个高中女学生。宛如抿了一下嘴，道：“跟我在一起，有负担了吧？但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我又跟我爹妈和我哥吵了一场。我也晓得你已经在担心名声了，男人就这样，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说着说着，她已有些生气了。孔轩文不经意地看了一下未关紧的门。宛如道：“怕什么？不能在一起说说话吗？都是我来找你，你就不能找我吗？自私！”孔轩文有些急了，道：“在学校还是少接触为好。”“那你晚上到我那儿。”孔轩文手插在裤袋里转了一圈，道：“你总不能说到你那儿就到你那儿吧？我倒是无所谓，你就不同了，你是小姑娘……”宛如一听这句话，眼泪便流下来了，低着头哽咽道：“我……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姑娘了！”她的鼻子一抽一吸的。孔轩文劝道：“谁不把你当小姑娘？”“你！”“我很在乎你，所以才让你在学校里少找我……你不要总是感情用事……”宛如抬起头来，盯住孔轩文的眼睛，哭嚷道：“我感情用事？幸亏我还有感情！你这么理智，你就不要再理我！我找你，你不理我得了！”说罢便欲走。孔轩文一把拉住她，说道：“你就不能冷静点？吵吵闹闹的对谁有好处？让别人看笑话？”宛如质问道：“那好，我不找你，那你能不能保证主动来找我？”孔轩文抓住她的手，想了想后，说道：“我……大概不能。”宛如将手抽出来，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真冷静，你真清醒，你真无私……”说罢，一手轻捂着腹部，两眼噙泪地走了。

宛如走的时候，走得很突然，迈步又比较快，出门时差点撞到站在门外的小杨。小杨进来后便表示歉意，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站在门口的，又说自己没有这种业余爱好。等宛如走了之后，小杨便把门关紧，又告诉孔轩文道：“刚才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多人都在议论你和宛老师呢。”

孔轩文遂问小杨道：“都说些什么？”小杨支吾了半天，才说道：“说你的少，说宛老师的多，不过，”小杨顿了一下，见孔老师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又补充说道，“不过，有人前几天晚上还看到你们两个人上街的，而且，手拉着手，嗯，好像是情人节那天晚上。反正，说的人比较多，有的人还说得有眉有眼的。”孔轩文叹了一口气，说道：“由他们去说吧，也许是食堂的饭菜不合口味，大家就想找点作料，搞点小菜，正好我和宛如免费赠送。”小杨笑起来了，但随即又收敛了笑容。他发觉孔轩文脸色不太好，走的时候一声不吭的。

孔轩文走到学校大门口，少不了又得聆听小唐的几句教诲。但小唐当面不敢对孔老师说三道四的，况且他对孔老师还有些崇拜。但出于职业习惯，小唐还是凑过来说了几句诸如“才走啊”“吃过了”之类的比泡饭还平淡的问候语。孔轩文看得出他眼睛有点儿鬼，便也回敬他一副比白开水还乏味的表情。但当孔轩文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时，车子便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了。孔轩文知道自行车多少也是有些情绪波动的。

大街上，人流如潮，早已将吱呀吱呀的叫声淹没。

第十三章

雪白的身体，在超长的黑色风衣里寻找着光明。

古代文人士大夫们的胸襟大多潇洒高远如清云秋月。王羲之与众多文人名仕到兰亭举办了场文学沙龙，天朗气清，杯随水漂，即兴赋诗；阮咸也经常弹琴长啸，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但更多的文人骚客则与红嫣有缘。李白是谪仙之士，也潇洒过一回，高力士为他脱靴，杨贵妃给他磨墨，但李白也会不时地瞅瞅贵妃的酥胸玉手；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时，夜遇琵琶女，便一席夜谈，几曲琵琶，弄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他甚至还坐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柳三变因仁宗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转而纵游娟馆酒肆之间；苏东坡骑鸾来去，逸怀浩气，但他也会艳称其红颜为“天女维摩”；辛弃疾戎马半生，偶尔也会盼那红巾翠袖揾英雄之泪；东林党领袖钱谦益与秦淮八艳中的柳如是，竟成一段姻缘。

自蔡主任到阳中取了那份解说词后，隔了几天，孔轩文便打了子非的电话，对他前两天在酒桌上被醉倒表示慰问。子非在电话里笑道：“蔡主任幸灾乐祸了！你不晓得，那天酒桌上多了几个美女，他没本事跟美女调情，就跟我一杯一杯甩干（方言，意思是一口一杯），谁知这小子大大的狡猾，以矿泉水充酒，我人是倒下了，但我精神不倒！”两个人遂都笑起来。孔轩文道：“你子非那天斯文扫地，落魄潦倒，也可原谅，只是蔡主任也真滑头，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泰山不可尺丈，盲人不会摸象……”“不说他了。哎，你打我电话，我倒想起来了，晚上我们台里有个饭局，你最好也参加。”孔轩文笑道：“你们电视台的饭局，咋会扯到我呢？”子非笑道：“扯得到，扯得到，到时你就晓得了。还有啊，我们电视台可是美女如云啊，你又好像总是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孔轩文笑道：“电视台美女如云，报社佳丽如雨，好了吧？这样，晚上你打我拷机吧。”

下午，孔轩文刚到学校门口，小唐便又迎了上来了。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孔老师好！今晚又有家长请客了吧？看你穿戴得这么有精神的样子。”孔轩文见他也在进行启发式教学，便赞叹道：“你的目光果然敏锐。”小唐道：“见多才能识广，谦虚就会好学。”孔轩文笑起来了，道：“对偶句说得蛮好的啊。”小唐道：“对偶成句，两人成双。”说罢，便鬼笑起来了。孔轩文遂回他道：“三人成虎。”说完便走了。啥叫“三人成虎”？这让小唐愣住了，他挠了挠头发，站在那儿好一阵苦思冥想。

进了办公室，孔轩文便看到小杨头正趴在桌上睡觉。小杨睡相很可爱，嘴角的口水欲流不流的。孔轩文陡然发现小杨竟然也有了一些白头发，零星点缀在黑头发里，像是被人抛了一撮石灰在头上似的。孔轩文没有打搅他，自己也端坐在椅子上，神情黯然。

忽然，办公室飞进了一只不知名的像蛾又似蝇的虫子。该飞虫在空中滑翔了一阵后，便绕着小杨作圆周飞行，惹得小杨不时地挥手驱赶。但小杨并没有抬头起身，仍然虔诚地在午睡。那飞虫旋即又飞停在孔轩文面前，怔怔地盯着孔轩文。“天地之大大而无边，天地之小小而如尘。行走天地间，游刃而有余，难哉！”说完便羾羾而飞。窗外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小杨终于醒了。他站起来，伸了个不规范的懒腰，见孔老师也在办公室，便有些神志恍惚地说道：“孔老师，方才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有谁在叽叽咕咕地说话，只是听不真切。”孔轩文笑道：“你我肯定都没有说话。”“那就怪了。”孔轩文道：“天地之间并非只有人类才会说话。大凡生命，皆有思想，也皆有自己的语言。”小杨见孔老师哲学起来了，自己又哲学不起来，不再说啥了，便出了门如厕去了。

小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孔轩文见他表情有异，便猜着他又采集到了什么新闻。孔轩文觉得小杨真像古代的采集官，民间诗词赋骚、俳句骈文包括野史杂言、秘闻逸事，他都能采集不少。小杨见孔老师神情淡然，也不卖关子了，道：“我在厕所上巧遇林大主任，他告诉我说，宛老师最近不止一次忘了去上课，学生和家长都颇有微词……”孔轩文道：“你们在男厕所议论女同事？这恐怕又是开了学校先河了！”小杨一脸羞愧，争辩道：“哪儿啊，是林主任说的，我又没说啥，只是嗯啊了几声。”孔轩文道：“不管他了。有时沉默是最好的语言，没有表情的表情是最好的表情。”小杨点点头，表示深刻领会。两个人不再言语，各做各的事。窗外传来春鸟的鸣叫声，声音翠绿、温情而淑清。

孔轩文上完第二节课后，便打算下楼去操场上转转。因为站在操场上，人似乎才有立于天地之间的感觉，况且操场一带风景独好。但他刚刚下到二楼，便遇到上楼的张主任。张主任与孔轩文擦肩而过的时候，并没有喊住孔轩文。但当孔轩文到了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张主任才在二楼楼梯扶手的上下空隙处，低着头喊孔轩文到他办公室坐会儿。孔轩文重上楼梯时便寻思：张主任请自己到他办公室小坐是经过一番考虑的，当然也可能是突发灵感、即兴而喊自己的，领导的思维与常人都是不一样的。

张主任亲自用一次性纸杯给孔轩文泡了一杯茶。茶叶皆为芽尖，造型犹如凤爪，只是茶色已由绿而黄，可能放的时间太长了，张主任舍不得喝。张主任问孔轩文道：“嗯，那天周校长也找过你了吧？”孔轩文点点头，看着茶叶在水里翻腾沉浮。“这个……我想，你小孔也不会不顾及名声的。我还是这句话，你是很有前途的。”孔轩文很纳闷。几天前，张主任才找自己聊过的，意思也差不多，但转念又想，从文学的角度看，反复也是一种修辞手法，一般表示强调。孔轩文也运用了反复的修辞手法，又一深刻感谢张主任的关心。张主任忽然从抽屉里的最里面、最底层翻出一篇文章，双手递给孔轩文，道：“小孔，这是我写的一篇报道，主要是宣传我校德育工作成绩的，”他笑了一下，又说道，“可否请你给润色润色，在市报上给发表发表……嗯，你可以将你的名字加在我的后面，不，加在我的前面也行！”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孔轩文道：“学校德育工作成绩斐然，是你主任的功劳，我岂能分享？不过，润色谈不上，我可以看看文章，并争取让文章早日见报。”张主任道：“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孔轩文随口应道：“会发光的，会发光的。”两个人遂又都笑起来了。

操场上，除了上体育活动课的学生在草地上打滚外，还有几个年青教师在踢足球，而且是在曹老师的带领之下。孔轩文发觉曹老师还真的有点儿伟大，竟然将学校里那帮年轻的小老头儿给带动起来了。只是几个年青教师只会踢人，不会踢球，动作也不到位，甚至还有极个别的年青教师，除了两只脚接触不到球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能接触到球。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黄昏的夕阳，却将大地铺上了一层泛出金子般光芒的余晖。草地上的学生也不再打滚了，都坐在一边欣赏着他们的老师在踢足球，但又不时地被老师们搞怪的动作逗得大笑，又都笑得在草地上打起滚来。

五点半钟左右，孔轩文便从学校出来，准备去子非约的那家叫“庆春宫”的大酒店。还是在办公室里回子非电话的时候，小杨便告诉孔轩文，说宛老师好像来办公室找过他的，但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下。

门卫小唐见孔老师从学校门口经过，便又迎上来，笑问道：“孔老师，下午你进来时说的那个叫‘三人成啥’的，是啥意思啊？”孔轩文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回他道：“噢，你去查下成语词典，不就知道了？”小唐不再追问了，只好跟孔轩文摆摆手。一阵风吹过来，小唐的头发被吹得乱了方阵。

“庆春宫”大酒店离电视台不远，造型古典，雕栏画栋，金碧辉煌，甚为壮观。出入者皆衣冠楚楚，昂首挺胸，一看就是成功人士。身着旗袍、体态优雅的导吃小姐将孔轩文导进了一间叫“帝台春”的豪包。一进包房，孔轩文便发现里面早围坐了三位名流雅士，并四位闺秀碧玉。子非则站在一边打电话，一见孔轩文已进来了，忙走过来，拽住孔轩文，道：“我正打你小子拷机呢！来来来，坐我旁边。”孔轩文只好坐下，并将张主任的文章放在餐桌上。子非道：“又是哪来的解说词啊？你小子成专业户了！”孔轩文道：“是我校张主任的稿子，想请蔡主任帮忙发在市报上的。”“巧了，蔡主任马上也来。”

孔轩文忽然发现坐在一边的，是去年在赵子昂咖啡吧碰到过的电视台广告部的张主任，但张主任似乎已经不太熟悉孔轩文了。也难怪，电视台的人认识的人也太多了，只有名人才会印象深刻。孔轩文即使是名人，也该排在阳陵城名人录的一万名之后了，何况他还不是名人，所以张主任记不得。子非便对张主任稍微启发了一下，张主任才恢复了记忆，忙握手打招呼。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几个美女聊得正欢，她们个个打扮得冬夏错乱，春秋代序。子非便偷偷介绍说，那个松鼠般小巧可人的、做了个蘑菇发型的、打扮得像七星瓢虫的是少儿部的麦小姐，跟不少人都天真烂漫过的；那个苗条白皙的、长发瀑布般的、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的、额头上围了只玫瑰红丝质头箍的是著名的生活栏目的主持人杭小姐，不少财主大亨都曾为她在钞票上写过诗呢；那个染了赭色头发的、细眉大眼的、樱桃小嘴的、白衬衫破了几个洞的、着了窈窕超短牛仔裙的是广告部的任小姐，广告量比那个小祁大多了；而那个四十多岁的、做了菊花爆炸头的、披了一身黑色渔网的、浪里白条的是电台“阳城夜谭”栏目的资深主持人梅女士，离过三次婚，正准备结第四次婚。

四个不同风格的美女自然也都注意到了孔轩文。麦小姐可爱地看了看孔轩文，便问那三个美女道：“这个男人长得好浪漫啊，像不像琼瑶小说里的男主角？”杭小姐说道：“好像是韩主任的同学，我听他提到过的……是老师。你呀就晓得浪漫！穷教师还浪漫个啥？没品位！”广告部的任小姐则说道：“教育类广告越来越多了，没准儿以后也是我的客户哩。”资深主持人梅女士没有说话，但她用眼神来表达，她的眼睛正火辣辣地盯着孔轩文。孔轩文瞥了她一眼，便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像烤了火一般的灼热。子非又偷偷介绍说，这资深美女主持人对付男人常常是反客为主，台里不少领导都被她网过的，民间传说她跟罗市长还有一脚呢。

快到六点半了，蔡主任才匆匆进来了。一进包房门，他便先跟那四位美女打了个彩色的招呼，然后才与子非、孔轩文及张主任等一一握手并表示慰问。孔轩文便顺手将那份稿子递给蔡主任，道：“烦你润色一下吧，再烦你帮忙尽快使之见诸报端，客气话我也不说了，算我欠你个人情。”蔡主任翻了翻稿子，笑道：“又是狗而屁之的文章，学校都在抢钱了，你还在德育德育的空喊。好吧，你小子交代的事，我岂能不办好？否则，再过七八年，等我儿子上了你们学校，你还会拿我儿子煞气的。”孔轩文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一桌人正在闲聊着，电视台的顾台长终于进来了。子非赶忙迎上去，又将领导引到孔轩文身边。孔轩文只好站起来跟领导握手。顾台长五十多岁，瘦而不弱，老而不衰，头发少而不乱，目光温而不和。据说顾台长乃师范的老毕业生，文化功底深厚，书法也了得，其字鸾飘凤泊，风格如抱琴半醉，吟咏徐行；又若孤鹤隐林，群乌乍散。

子非道：“顾台长，这位是阳中的孔老师，我们台里正准备给阳中拍的专题片，解说词就是他执笔的。”顾台长道：“哦，欢迎欢迎。前天我还跟你们周校长一起去市里开会的。如今的学校也得开放搞活的，宣传教育的发展，也是我们的社会责任啊。”话音刚落，便引来一阵掌声。孔轩文便寻思着：这位顾台长说话的水平并不低，如果酒瓶也不低的话，就更厉害了。果然，两瓶“古香慢”高档白酒打开后，顾台长面前的高脚酒杯酒就被广告部的张主任斟满了，众男士也都倒得不少。子非几天前刚刚牺牲的，今天又复活了，也倒了满杯；蔡主任也不甘落后，也不敢再落后，因为子非正愤怒地盯着他，也只好倒了满杯；而那位资深美女主持人梅女士不但挨着顾台长坐，而且也倒了满杯，另三位一小巧一苗条一窈窕的也倒了半杯。孔轩文犯难了，电视台的人竟然个个都是酒厂里走过的，酒窖里熏过的，酒精测试过的，自己有文化，但缺的正是酒文化。正在孔轩文犹豫之时，蔡主任已经一把将张主任手里的酒瓶抢了过来，将酒瓶里剩下的酒倒满了孔轩文的酒杯里，正巧酒瓶见底，酒杯刚满。大家都笑着嚷道：“发财酒！发财酒！”

开宴还不到二十来分钟，半杯酒下肚后，孔轩文已经渐觉有些吃不消了。如果那顾台长平易近人，主动敬自己一杯，如果那四位美女也都尊师重教，轮流过来敬自己一杯，再让那蔡主任给耍喝一杯，自己的斯文非扫地毯不可。孔轩文便向子非紧急求援。子非无奈地看着孔轩文，表示爱莫能助，因为自己泥菩萨正过河。

顾台长还真的亲民得可以，不仅自己亲自过来敬孔轩文的酒，身后还带着那位渔网女。孔轩文发现这位资深渔网女好生泼辣，竟亲手扶着台长，并不时地向着顾台长露出睮睮之态。顾台长笑道：“来，敬老师一杯。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大家又鼓起掌来。孔轩文只好猛喝了一大口。但那资深渔网女却不饶他：“老师的杯子里还准备养金鱼啊？”一旁的几个遂都嚷道：“领导敬酒，喝光喏走（方言，意思是拉倒、完结）！”孔轩文只好将酒杯喝得底朝天。放下酒杯，人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顾台长指着嚷嚷的那几个，批评道：“你们酒一多，说话就没谱了！这酒量上去了，修养可不能下来啊。”说罢，便回坐在椅子上，那渔网女便递给领导一张面巾纸。麦小姐似乎有点儿崇拜孔轩文，最起码她是将孔轩文移情到琼瑶小说里的男主角身上的，她也走过来主动敬酒。孔轩文的酒杯里早被蔡主任偷偷加了酒，因为周围的人数他表情最正经。麦小姐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孔轩文的酒杯，仰着头看着孔轩文，忽然感慨道：“好好浪漫啊！”一旁的人都被她的感慨逗笑了，但又不知此话何意。孔轩文便又喝了一大口。那个杭小姐被麦小姐怂恿着也过来敬了一回，但她的手指还是颤动了一下，当孔轩文看着她的时候。任小姐和梅女士一起窈窕着过来敬孔轩文的酒，她们都不说话，但任小姐双眼献媚，梅女士两眼放电。孔轩文只得又喝了一大口，脸上早泛红了。

子非笑道：“你小子洪福齐天啊，领导美女都来敬你的酒，我等可从来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蔡主任道：“子非说的是，孔老师还不主动去回敬一下？”孔轩文摇摇头，说道：“拿我开心了，我早就受宠若惊了，不过，顾台长的酒我肯定是要回敬的。”说罢，又将张主任手里的酒瓶拿过来，斟了不少酒在自己的杯子里，然后走到顾台长那里，双手举杯，道，“我敬领导一杯！嗯，不代表周校长！代表学校！”顾台长哈哈大笑，站起来，道：“好，还可代表教育嘛！啊，张主任啊，教育这一口的广告宣传你可得多分担啊。”张主任忙跑过来随孔轩文一起敬了台长一杯酒。梅女士扶住顾台长，眼睛则仍然火辣辣地盯着孔轩文。蔡主任又嚷道：“还有四大美女还不曾敬呢！”孔轩文向着蔡主任一笑，但却没有敬四大美女的酒。他不能再喝了，更不能再跟美女周旋了。俗话说得好，女人捧杯，男人下跪；女人喝酒，男人求救；女人敬酒，男人躺着走。

回到座位上，孔轩文便觉得满嘴的酒气直往外蹿，肚子里泛泛如潮涨。子非便劝他道：“好酒不上头，上头非好酒；好酒不呕吐，呕吐非好酒；好酒不上脸，上脸非好酒……马上就没事了。”孔轩文笑道：“那你上回喝得……”“都是他蔡主任干的好事！我杂酒不能喝，一喝就尬姑（方言，意思是死亡，这里指喝醉）！”

一桌人又随意吃喝了几回。只是酒一多，话就多，桌上的菜肴便大受冷落。红烧小公鸡粉身碎骨也无人收尸；尺把长的江鱼躺在盘子里神情安详；一只酱鸭侧卧在盆子里正做着“春江水暖鸭先知”的美梦；一盆老母鸡汤中的老母鸡则终能以完尸送终；而银鱼涨蛋之银鱼始终还能在一片黄色中保持洁白之身。

不一会儿，梅女士接了个电话后，便与顾台长俯耳了几句，曲卷的短发弄得顾台长的耳朵和脖子上痒痒的。顾台长捻了捻耳朵，点了点头。子非也与孔轩文俯耳道：“肯定是去跳舞了。”孔轩文便问道：“你怎的晓得？”子非道：“资深美女和她那半资深美女妹妹合伙开了家舞厅。”孔轩文遂看了看表，道：“我就不去了吧，酒真的喝多了。”子非道：“你走得了吗？领导肯定会去的！况且，资深美女对你异样的眼光早被我捕捉到了啊！放松一下又何妨？又有美女相伴。”孔轩文便问他道：“据说你老婆看得紧，你去得了？”“今晚没事，我已经打了申请报告，说是跟领导在一起的。老婆二话没说，同意了。”孔轩文遂笑道：“唉，做男人不易，做电视台的男人更难啊！”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一会儿，顾台长站起来了，其他人便跟着台长慢半拍地一起站了起来。顾台长和梅女士率先离开了包房，三大美女紧跟其后，其他人也陆续走出了包房，孔轩文、子非和张主任拖在最后。走到一楼的大厅，张主任便去收银台结账，但他只是签了个名。吃饭签名的，不是主任，便是领导；不是领导，便是富豪；不是富豪，便是某人的相好。

顾台长、梅女士、麦小姐和任小姐坐进了梅女士妹妹开过来的私家车，杭小姐则坐上另一辆早停在酒店门口的轿车里，蔡主任和电视台的两个小年青也先打的跟着梅女士妹妹的车子走了。孔轩文道：“子非兄，今天我还是弄不明白，我来赴宴的理由。”子非拍了拍张主任的肩膀，道：“让张兄告诉你吧。”张主任道：“也没啥大事儿，就是上学期和这学期，贵校在电视台做的招生广告啊、学校宣传啊、专题片啊，等等，费用还没付……”孔轩文道：“这可以去找校长啊，公事公办。”“也找过多次的，只是……你们那个啥校办刘主任也狡猾，总是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我们。这回，烦请孔老师你出马，据说周校长很赏识你小子的才华，你帮他写这个写那个的，你也帮我们说说，准保有用，你看贵校的专题片又要开拍了……”孔轩文道：“那我就试试吧，不过也未必有用。”孔轩文说完这话，心里便想：前两天还刚刚与校长交流过，只是因宛如的事阻着，让孔轩文再跟校长说这费用的事，似乎也不太妥当，只好看看有无机会了。

张主任、子非、孔轩文及孔轩文的自行车也都打的走。十多分钟后，三个人便到了这家叫“凤求凰”的舞厅。舞厅的位置很特别，不在马路边，不在闹市口，也不在风景区，却躲在一条巷子里面。舞厅是将一座废弃的仓库改建而成的，门口的霓虹灯闪着暧昧的、情色的、梦幻的光。周围却都是破厂房或旧的民宅，碎砖杂物成堆地摆放在一边，舞厅与环境极不协调，像是在老破棉袄上用块彩色绸布缝了块补丁，也像是招摇过市的美女的丝袜上被钩了个破洞，还像是处级以上的领导错穿了条露出洞洞的牛仔裤。舞厅里面空间并不大，装潢倒也灯红酒绿、花枝招展的。据子非说，梅女士的妹妹也离过两次婚，目前还是钻石王小六。其妹打扮得风骚：乱发披在肩，嘴上叼着烟，两眼似熊猫，双唇如血案，身着透明衫，胸罩看得见，指甲红又尖，鞋跟两块砖，两腿细如线，裙子歪一边。

进了舞厅，还没等大家坐定，顾台长早跟梅女士在舞池里转来转去的了，她还不时地被领导幽默的语言或肢体的语言逗得大笑。女人一旦大笑，就得有外物倚靠，她顺势便靠在领导的身上了，昏暗而闪烁的彩灯将他们两个人动画成了一幅幅剪影。如今的领导工作太繁忙，常常是三班倒，又常常患上时差综合征。晚上喝点儿小酒，适当打点儿小麻，偶尔陪着异性儿小转，倒也是一种调节，所以顾台长跟梅女士跳舞也算是工作的需要了。这位渔网女天生的泼辣，蟒蛇似的缠住顾台长就不放了。酒能壮胆，亦能助性，还能调情。两个人转来转去的，却转到角落里去了，那里暗黑如漆，伸手不见十指，因为两个人的手指早已掩藏在对方身上的某些部分了。

麦小姐则跟她的年轻的男同事在闲跳曼舞。据子非说，麦小姐已是孩子他妈，但天性好玩爱耍，好歌爱舞，喜欢浪漫，就像七星瓢虫似的飞来飞去。台里的小年青也都像金龟子似的，喜欢跟七星瓢虫玩儿。要知道，女人娇小可爱，也中男人情怀。杭小姐则与一位大家都不认识的中老年男子，黑暗在一边卡座的暗黑里现场主持生活栏目的节目。又据子非说，杭小姐是典型的小资女人，会填词写诗；也会搞几碟小菜，还会切几片黄瓜炕烧饼似的贴在脸上的易皱部位；只看时尚杂志，非拿铁、真锅不品；会哭鼻子、蹙眉头、甩双手、猪拱嘴，喜欢旅游，更喜欢神游，当然也喜欢带老字的人和物，如老人头、老银匠、老板等。任小姐则独自坐在一边，她是张主任的手下，但据子非说，她也曾在张主任的手上过；又据子非说，如今她已另有靠山，且山势巍峨，早将张主任挡在山脚下了。

张主任跟梅女士的妹妹跳起舞来，那身子贴得紧，像被人用根绳子拦腰捆住他们两个似的。从二人的黏糊度推断，张主任与梅女士的妹妹关系也非同一般，但其妹长得还不如其姐，且黑瘦有加，脂肪全无，打扮得还不如小姐清纯。但男人有时动物性占了上风的话，凡遇雌性，他皆发情；凡遇母物，他皆乱性。蔡主任则端坐在一侧，脸上一副崇高的表情，但不一会儿，他的身边就偎依了一位大家不相识的小姐来。那小姐外面披了件黑罩衫，里面吊了件红色吊带裙，脚上穿着白色皮靴子。蔡主任也不陪子非和孔轩文了，径自在另一个卡座上进行独家采访去了。

子非便与孔轩文两个人坐在一边抽烟闲聊。子非笑问道：“怎么样，要不也跟你找个靓妹陪陪你？”“陪我？不需要。”“我说孔轩文啊，我可从来不曾看到过你身边有个女的，你这做老师的，怕是做成了和尚不成？”孔轩文正襟危坐，道：“贫僧正在修行。”子非手竖胸前，道：“老衲放你下山吧。”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

进了舞厅还不到一个小时，顾台长便接了个电话，说台里有要事，得走了。大家只好都暂时停下手上、嘴上的活计，出来送领导。杭小姐很聪明，赶忙走过来，说让她的那位朋友开车送领导走，正好她与任小姐也顺便一起走。可任小姐说马上有人来接她的，她在路上等会儿，你们走你们的吧。麦小姐则和她那两个男同事也要走，说同学约了去打牌。

子非、张主任、蔡主任及孔轩文便又回到舞厅里。孔轩文刚坐下，那梅女士已经走过来邀孔轩文跳舞了。孔轩文这才发现她长得有三分美丽三分妖气四分霸气，上身渔网兜，下身红色短裙，脚蹬带链子的皮靴。孔轩文赶忙摆手说道：“我真的不会跳舞的。”子非道：“女同志主动请你跳舞，你还扭扭捏捏的？该下山了你！”孔轩文只好硬着脚皮与那渔网女进了舞池。谁知舞池里的灯忽然熄灭了，只有四周卡座里还有零星的蜡烛在亮着。那渔网女已将胸口紧贴着孔轩文，并俯着孔轩文的耳朵说道：“你不像个老师，你很有男人的气质。”她的双手随即在孔轩文身上上下搜索起来了，孔轩文忙用手挡住她的手。她毫不示弱，一把抓住孔轩文的手，便往她的胸口上去。孔轩文的手又挣脱出来，渔网女哈哈浪笑起来。一曲舞跳完，孔轩文回到座位上时，已经显出了不知所措的样子。

子非站起来笑问道：“你小子装正经了不是？”子非一边说，一边上厕所去了。等子非从厕所里出来时，他的身旁陡然多了个小姐。孔轩文大为不解，难道这舞厅的小姐都是藏在厕所里的？子非似笑非笑地看着孔轩文，坐下后便说道：“偶遇。”孔轩文道：“艳遇。”子非道：“似曾相识燕归来。”孔轩文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子非笑道：“相思相见知何日。”孔轩文也笑道：“此时此夜难为情。”子非道：“人生自是有情痴。”孔轩文道：“此恨不关风与月。”子非又笑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孔轩文也笑道：“心有灵犀一点通。”彼此大笑。但见这小姐双目凝愁，眉梢挂忧，嘴角含悲，清弱如烟，孔轩文便觉得子非喜欢病西施、蹙黛玉这种类型的。子非凑近孔轩文，说道：“实不相瞒，此女孩乃本市高等学府的在籍学生，家境贫寒，误入娱乐场所，实属无奈。”孔轩文喟然叹曰：“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子非也叹道：“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两个人不再交流了，子非便与那弱女孩一起去了舞池。

不一会儿，那渔网女又叼着烟走过来了。她忽地两腿一叉，便骑坐在孔轩文腿上，将烟喷在孔轩文脸上，道：“怕我吃了你，是吗？”孔轩文两手摁住椅子，一动不动。渔网女又说道：“里面有间小办公室，一起去？”孔轩文仍一动不动。渔网女又撩起裙子来，并往前坐了坐。孔轩文还是一动不动的，但他感觉她的胸脯起伏不定。那渔网衫罩在她身上，隔而未隔，界而未界，两只乳房就像两条几欲破网而出的野生河鲀鱼。

渔网女见他老实得可爱，也老实得可恨，还老实得可怕，便从孔轩文身上下来，坐在他旁边抽烟。子非一曲跳完后，走到孔轩文旁边的时候，渔网女便对他道：“你这位朋友真的不错，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男人。”说罢便走到收银台那里去了。两分钟不到，她便自个儿坐在那儿嘴对着瓶口喝起啤酒来。子非不知道孔轩文和梅女士一起跳舞和一起坐着聊天的情景，听到她对孔轩文的这番评价，更不知何故，但他感觉她的评价不像是开玩笑的，她也从来没有这么评价过任何一个男人。

孔轩文也去了趟厕所。他用水洗了把脸，又将头发淋湿，然后将头发往后梳了梳。从厕所出来后，孔轩文便掏出拷机，装着有人打他拷机的样子，走出了舞厅。出了舞厅，他头也不回地骑上自行车飞也似的骑走了。舞厅里，蔡主任仍在卡座里采访那个小姐，黑罩衫已被蔡主任采摘到一边的沙发上，他正在采访她的吊带；梅女士正在喝第二瓶啤酒；张主任和梅女士的妹妹暂时失踪；子非则站在舞厅门口张望，那弱女孩站在一旁。

骑到一处便利店门口，孔轩文便停下车来，扶着车子站在那店门口。他感觉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便仰望着天空。他一看表，已是晚上近十点钟了，但他突然想见到芮雪莎了，他甚至想抱住她大哭一场。他又跨上自行车，飞也似的直往家里骑去。骑到楼下，他将车子放进车库后，便跑到小区大门口的烟酒店里打了芮雪莎的电话。

芮雪莎正准备睡觉，忽然见孔轩文打电话给她，说想见她，便又漱洗打扮了一番，换了衣鞋，出了门。开车的路上，芮雪莎便想，孔轩文很少这么迟又这么主动打电话给她的，但她琢磨了下孔轩文说话的口气，似乎有点儿吞吞吐吐的，气喘喘的，且神气不扬，兴奋不足，便觉得他肯定是遇到啥不顺心的事了。

孔轩文站在小区大门口的路边等着芮雪莎。不一会儿，芮雪莎开车驶过来了。孔轩文刚跨进车里，芮雪莎便闻到了他嘴里的浓浓的酒味，也似乎闻到了他身上的奇异的香味。孔轩文坐在车上也不说话，芮雪莎便只好将车开到石下街上一家从未去过的中式餐厅，让他喝点什么醒醒酒，让他吃点什么充充饥。

这是一家叫“金蕉叶”的全天候台式餐厅，明亮而雅致，干净而温馨。两个人便选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两边高靠坐椅，大理石桌面透亮照人，两个人相对而坐。芮雪莎便先去柜台点了热饮、点心和一碗三鲜汤面。芮雪莎的头发梳束在脑后，但仍有几绺儿头发在后脑勺飘散着，显得慵懒而妩媚；上身穿了件水绿色半长宽松套头衫，下身穿了条洋红色休闲宽松裤，光着脚穿了双黑色细高跟船鞋。大红大绿，更显洋气十足；休闲宽松，更觉风情万种。

服务员将饮料等端过来，放在桌上。芮雪莎将热饮递给孔轩文，又将面碗放到他面前，并将筷子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托住下巴，微笑着看着孔轩文。孔轩文喝了几口热饮后，脸上似乎渐渐有了些血色，眼睛也有了神气，酒气也消了不少。

孔轩文叹了一口气，才摇着头笑道：“我身上是沾了女人的香味的，我刚从一家破舞厅逃出来的，子非和蔡主任还不知道我早已离开了那个鬼地方的，晚上是子非约了我跟电视台的一帮男女吃饭的，酒是喝得不少的……”芮雪莎仍托住下巴，像学生似的静听着孔轩文在上课。孔轩文又摇摇头，道：“那电台的一个什么女主持人，四十好几了，特别豪爽，好生泼辣，多次离婚，烟酒无度，一直在撩我，台长在场，她也不收敛，从饭店撩到舞厅，硬是扯住我跳舞……”芮雪莎还是不说话，专心听讲。孔轩文又说道：“子非就坐在我旁边，那女的竟坐在我腿上，旁若无人，我只好借故先上厕所，然后装着看拷机，便溜了出来。我出来之前，那女的坐在一边猛喝啤酒……”

芮雪莎见孔轩文不讲课了，便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在孔轩文旁边，并将高跟鞋踹扔在地上，双脚便搁在了他的腿上。芮雪莎笑道：“我凭女人的判断，你说的基本属实。”孔轩文抓住她的脚趾按摩着，道：“不是基本，是完全！”孔轩文又道，“我想起来了，那女的还当着我的面，对子非说，我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真男人。”芮雪莎道：“我凭女人的直感，她这话的弦外之音就是她没能勾引上你，而别的若干男人都曾拜倒在她脚下过的，她佩服你。”

“我当时那个急啊……不堪回首。从舞厅逃出来后，我赶忙回家，将车放进车库里后，便跑到小区大门口打你电话。因为我清楚，子非、蔡主任也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蔡主任，会搬弄是非，无中生有的。”

“把面吃了，快凉了！听话。”芮雪莎便双手搂住孔轩文的腰，并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孔轩文三下五除二就将三鲜汤面吃光了。孔轩文揪摸着她的腿，若有领悟地说道：“我心里有你，才觉得踏实、坚强、幸福。”芮雪莎道：“我的心小，只能装得下你一个男人。”孔轩文道：“我的心大，也只能装得下你，好女人就是一个世界。”

从餐厅出来时，十一点已过。芮雪莎便带着孔轩文在路上兜兜风。车窗打开后，风便吹进车里，孔轩文的头发飘散开来，他说不出的清醒和爽快。“你冷不冷啊？夜里还有点凉的。”孔轩文便问道。芮雪莎道：“不冷，我的心早进入春天了！”“你今晚这身打扮真的让我想不到，大红大绿的，穿在你身上就特别的洋气。”“换衣服的时候，突发灵感，就这么穿上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想不浪漫都不行！”“对我来说，浪漫就是跟你孔轩文在一起。”兜了一圈后，芮雪莎便将车停在孔轩文家小区大门口的路边，侧身搂住孔轩文，媚态万状地轻声笑道：“我送你上楼……哄你睡觉。”

一进孔轩文的家门，芮雪莎便去解孔轩文的裤带并将他拉进卫生间，又亲自将他脱光，给他洗澡。孔轩文很不适应，不住地傻笑。但芮雪莎却全然不顾，很快就将他上下打点得干净。但洗着洗着，孔轩文的下腹处便凸现出了“⊥”状的造型，惹得芮雪莎笑个不停。两个人进了卧室后，孔轩文才完全清醒了，但他的思想却又有了醉意。芮雪莎头上、衣服上沾了不少水，她的思想没有醉，但她的身体却醉意浓烈。

不一会儿，卧室里传来复杂的音响，有自然的，也有人工的。芮雪莎的呻吟声渐渐变成叫喊声，声音环绕着房间，如山涧溪流跌宕奔腾。床的空间似乎已桎梏住了他们的思想，却禁锢不住他们的躯体。床头灯羞涩地看着他们，床单扭曲着表情极度张扬，枕头贴在床头作壁上观，被子则爬到床沿正准备溜到地板上。他们演绎着原始部落的生命之舞，芮雪莎的身体追求着伸展和扭动的极限，变幻出各种奇特的人体造型。他们突破了床的空间，又将生命之舞延伸到了地板上。孔轩文的疯狂让芮雪莎癫狂不已，也兴奋不已。地板沉默不语，沉默是他的表情。

许久，孔轩文才搂着芮雪莎下了楼，一直送她到车上。两个人在车子里又缠绵了一番，芮雪莎才开着车缓缓离去。孔轩文刚回到家，那壁虎已从黑暗的地方爬出来了。壁虎道：“快乐的时候，不会忘却忧愁；忧愁的时候，未必记得快乐。黑暗遮盖得了白昼，白昼未必遮盖得了黑暗。”孔轩文谢了壁虎的提醒后，便走进了卧室。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忧愁果然笼上了他的心头，而黑暗又黏稠了他的忧愁。

孔轩文难以入睡。古代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进，是罗祸的门槛；退，是闲适的幕帷。但仕途总不是一帆风顺的，龙颜一怒，你或身首异处，落入阴界；或流放，飘零孤旅，路宿蒿篷，苦役劳身；或贬谪，降官落职，留官察看。不能入仕，那也要养家糊口的，所以或做私塾老师，搞点家教，或成达官贵人的御用文人，或做业余作家，写字为文作画换点钱物。当然也不排除极个别的文人去发达地区打工、卖苦力。不过，文人仰天长啸，一樽还酹，遁入山林，隐居江湖，皈依佛门，都不能释怀舒心，遗形藏志。想想那个顾台长仕途倒是康庄，又有老红颜相伴，也算是男人的一种成功，但他也未必把那个渔网女当作一道菜，即使是一道菜，也有变味变馊以致倒掉的可能；蔡主人得志便猖狂，高调做事，高调做人，也高调玩儿情调，只怕他日后也会高调坠地，跌得身首分家；广告部的张主任就一做买卖的人而已，吃喝嫖赌也是工作需要，文人遇到他，就像农夫遇到蛇，十个有九个会被他搞趴下，还有一个侥幸逃回家，三日之内，毒性必复发；至于子非兄，得志不猖狂，但他醉迷红尘、身陷烟花，没准儿日后落魄了，这极可能就是他种下的苗芽。当孔轩文的思想清醒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睡着了。窗外幽闃无声。

第二天，孔轩文上课的时候，总觉得学生一个个都变得鬼鬼祟祟的。一下课，他们便远远地看着他，窃窃私语。这些天来，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孔轩文也听到了一些传闻。有人说孔老师太清高了，不跟人打招呼，说他办公室的人都怪怪的。比如陈致生连走路都头昂昂的，腰直挺挺的，显得很傲慢；说陆大姐笑脸也少，整天病害害的，不是上教室，就是上医院；说小杨走路快得像一阵风，生怕被别人当作小偷抓住似的。林主任也不常来串门了，凡事便让小杜跑跑腿。只有孙园园笑容依旧，往来依旧，只是她每到陈致生那儿，小杨总要难过一次。小杨已经不太愿意见到她了，但他每难过一次，总舒服一些，这有点儿像打针，打一针疼一次，也好一点儿。可小杨内心深处却并不那么坦然，有好几次他甚至想主动接近孙园园，他要证实她是否真的如林主任所说的已花落周家。林主任为人憨厚，一般不会制造新闻的，但他也可能是自觉不自觉传播新闻的，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哑巴也会引吭高歌的。

陆大姐见小杨情绪起伏较大，便说要给他介绍对象，而且保证比孙园园更漂亮、更温柔；陈致生也说回去跟搞档案工作的老婆问问，她们单位有没有漂亮温柔且又未婚未有对象的。孔轩文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对小杨的事也就无暇顾及，整天不是上课，就是闷在办公室里抽烟。

陆大姐关心了小杨，自然也要关心一下孔轩文，便问孔轩文道：“春节你爱人有没有回家过年？”孔轩文道：“回家的，但没有过年。”陆大姐惊讶道：“这就怪了，春节回家不过年过什么？”孔轩文道：“回家看了一下雯雯，就走了。”“又是小两口斗嘴了吧？”陈致生笑道，“据专家研究，大凡过年过节的，夫妻间吵架频率就比平常高。”孔轩文道：“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论吵架还是对话，反正也算见过面了，只要她过得比我好，我也就放心了。”陆大姐叹道：“唉，瞧你小孔这日子过的！小杨嘛是很想有个家，你小孔嘛是有家不像个家。夫妻相隔千山万水，总不是个事儿吧？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也没法照应！”陈致生也叹道：“宛老师的事也把小孔折腾得够呛！唉，小孔，现在学校不少人都把你作为焦点人物，还有人向我打听你的什么情况。当然，我是一律无可奉告！”陆大姐道：“也不是我说你小孔，你若真是单身一人，宛老师倒是最佳人选哩！”陈致生笑道：“小孔虽说是过来之人，但成熟、稳健、英俊，有依靠感。宛老师崇拜小孔，也绝非不合情理，想想上学期姜玉儿不也暗恋过我们小孔？”孔轩文无奈地笑道：“我可不是单身男士。”“你比单身男士还单身男士！有几个单身男士像你小孔这般孤独的？话又说回来，你真的是单身男士，又有谁还会对你说个‘不’字？”陈致生越说越激动，“你小孔喜欢不喜欢宛老师？真的喜欢她，那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离婚！如果你喜欢她，你又不离婚，或者你根本就不喜欢她，那你便是害了她！”陆大姐也走过来，说道：“老陈说得对！他的意思绝不是怂恿你们离婚，而是要你替人家宛老师想想！女孩子陷进感情的深潭，很难自拔的。”孔轩文道：“所以，我只好疏远她。时间可以洗涤一切，淡化一切，模糊一切。”陈致生道：“你现在疏远她，也可能适得其反，她会认为你是迫于形势的压力而有意回避！”孔轩文苦笑道：“逃避现实是中国文人缓解矛盾以求心理平衡的首选策略，我想试试看。”陈致生道：“逃避现实不成，你就寄情山水？”孔轩文道：“我们这一带哪有什么山水可以寄情！说山也只有座土堆，海拔十七米；说水，也只有被污染的水沟。”陈致生便问道：“逃避现实不行，又无山水可寄，孔轩文你还有何上策？”孔轩文并没有想得太多，他最希望宛如跟他的关系像花一样经风吹雨淋后渐渐褪色变淡。面对陈致生的发问，孔轩文只好说道：“要说还有什么上策的话，走为上。”说完，便站起来，笑了笑，径自如厕去了。

在文人的眼里，厕所是个绝妙的所在。在这里可以有思考的空间和时间，碰到志同道合的人，什么都可以聊聊，话题可雅可俗，人之不快还可以随着一泓山泉一齐流淌；甚至还可以在墙壁和隔板上欣赏到个性斐然的题词或打油诗。品味之时，厕所的污秽之气也就消失了。但厕所毕竟是厕所，恶臭和污秽之气是其永恒的主题，古诗中就有“飞乌先日出，谁知彼雌雄。岂无腐鼠食，来啄秽厕虫。饱腹上高树，跋觜噪西风。吉凶非予闻，臭恶在尔躬。物灵必自絜，可以推始终”的佳句，读之让人呕心欲吐，但相比于秽言污语，厕所之污又算什么呢？

孔轩文刚从厕所出来，迎面便碰到林主任。林主任看见孔轩文，似乎有些吃惊，问道：“孔老师近来脸色比较憔悴，怕是假期间没有调理好吧？”孔轩文答道：“生物钟坏了，还不曾来得及修。”林主任笑起来。孔轩文觉得这笑声有些诡异。

孔轩文没有立即回办公室，因为他无法明确回答陆大姐和陈致生的问题。他走着走着，便下了楼，拐来拐去，眼前已是操场了。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围着操场长跑，一个个跑得死去活来的，动作一律木偶化，表情一律痴呆化，速度一律老年化。操场边的草地已经有些泛绿了，树干也已经渐渐地透出青黛色；远处，一团灰白的云正从西边围墙外人家的屋顶上浮出来，但顷刻间，像是被谁搅拌了几下似的，云团已经向四周散开，渐渐消失了。

孔轩文感觉好多了，空旷的操场扩张了他的心肺，和煦的阳光温暖了他的心灵，飘逝的云团带走了他的心绪。从操场转而向东，是一条林荫道，两侧草木芃芃，香樟树棽棽如盖，枝叶阴翳的地面上闪忽着几点太阳的光斑，如黄昏中落下的几片透明的花瓣。

还是在孔轩文离开办公室后不久，小杨已在图书馆教师阅览室里证实了林主任新闻的真实性。在阅览室排排书架的夹隙里，小杨竟然跟随孙园园隔着一排书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都认出了对方。有点儿浪漫情调的是这排书都是以爱情为主题的文学名著。教师阅览室来人很少，尽管书籍很多，大概是因为老师们在大学里都已把这些爱情故事看腻了的缘故，所以再浪漫的故事也只能经历一次，若有第二次便有了模仿的痕迹。

小杨毕竟是个男人，主动则是男人的专利，他也并非想趁这个机会再体验一下浪漫的故事，只是想亲口证实林主任的话。他为了提出“孙园园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对象”这一问题之前，加了许多的按语和提示，最后才婉转地提出这个问题。孙园园的回答很简洁，只微微点了两下头，便借故离开了书架。小杨对孙园园的回答并不太满意，他觉得孙园园头点得有些勉强，不够坚决，便跟上去，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周校长的儿子。孙园园没料到他会像一阵风似的吹过来，也没料到他提出如此直露甚至有些逼人的问题，便干脆且也有些逼人地回道：“杨老师，我只说明一点，我对你好像从来也没有过那种感觉，以后也不会有。”小杨问道：“那你为什么有事要我帮忙？为什么又让我做你的助理？为什么……”孙园园回敬道：“我只是觉得你闲得无聊，而已。”她把头发一甩，一转身，噔噔噔就走了。

阅览室里回荡着她皮鞋渐渐远去的声音，小杨立在那儿不动，他羞愤难当。此时书架上世界名著里的人物也复活了，他们都亲眼目睹了小杨的不幸遭遇。从阅览室向外走的时候，小杨清清楚楚地听到书架上传来一片惋惜声。

孔轩文回到办公楼，刚想进自己办公室，便听到隔壁孟老夫子办公室里传来一阵阵阔别已久的爽朗笑声。孔轩文有点儿怄气，想想肯定是有关自己的话题，让她们课余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自己制造的材料，版权所有，岂是他人随便挪用的，便走进了孟老夫子办公室。

笑声像被人卡住似的戛然而止。孟老夫子办公室里人是全的，每张椅子上都坐了人。孔轩文突然闯进，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也许是女同志应变能力差，她们不知如何扯开话题，或者嫁接另一个话题，只好直愣愣地盯着孔轩文。

孟老夫子有些耳背目不明，并没有发觉孔轩文的到来，仍在感喟道：“风流倜傥，才算是个文人，像宋朝的柳三变，像清朝的李渔，像民国的徐志摩……”但他终于发现，孔轩文正站在他身后。他便扶了扶眼镜，似乎很惊喜地说道：“哎呀，是小孔！稀客，稀客！坐，请坐，请上坐！”随即站起来找椅子。绕了几圈，椅子上都有人，他猛地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张空着，欣然道：“幸好还多一把。”便想去搬。

大家都笑起来。朱老师道：“这把不是你自己的椅子吗？”孟老夫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道：“我也琢磨着，这把椅子好生面熟。”孔轩文笑道：“上面还有你老人家的体温呢！”大家又笑。

朱老师等人发觉孔轩文似乎并无大的变化，也就不再遮盖什么了。朱老师首先发难，她说话时，两眼发光，用了曲调。她问孔轩文道：“孔老师近来无恙？”何老师也跟着问道：“孔老师别来无恙？”另外几个小字辈不敢发难，但都坐得很端正，认真聆听。孟老夫子对她们说道：“孔老师难得造访，你们就不要连续发问了！我倒是觉得孔老师的状态甚佳，跟我这温袍敞衣相比，烨然若神人也。”朱老师也附和道：“孔老师身上有贵族血统。”孔轩文道：“我倒是觉得孔老师身上有民族血统。”大家又笑。孟老夫子道：“我看小孔身上是有些贵族气质，我等凡夫俗子岂能跟小孔相匹？”孔轩文听得出他们说话酸溜溜的，都在用文雅的语句进行很是体面的讥讽。特别是孟老夫子，几十年来，一直向往做个东郭先生的，平日总是钻在故纸堆里，最爱跟之乎者也交朋友的。自从上学期被评上了高级职称后，变得洒脱多了，冷不丁地也会凑凑热闹，开开玩笑。但他仍是以东郭先生为师的，谁要是出了点纰漏，给学校带来点麻烦，让校长难堪，他又坐不住了。当别人笑他干了一辈子才捞了个已不值钱的并不风光的职称时，他却一脸憎恶，说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而当别人祝贺他枯木逢春、老树开花时，他是一脸的高兴，说戴了这顶桂冠的感觉真好。孔轩文笑道：“孟老师精神矍铄，大有返老还童的可能呢。”这句刺激了孟老夫子，他嘴一张一翕的，说不出话来，只在嘴角渗出了一点儿唾液。朱老师等见气氛不对头，也不再吭声，都干坐在那儿等下班。

孔轩文从孟老夫子办公室出来后，正巧跟在小杨后面进了自己办公室。小杨从图书馆出来后，情绪反而好多了。在阅览室，他挨了孙园园这最后一剂强心针后，心病痊愈。亲口证实了林主任的消息，小杨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掉到地上。幸庆的是，并没有重重砸到自己的脚上。他觉得自己并未缺胳膊少腿的，自己查来查去，脚上也只擦破了点皮，毛细血管漏出了点血，但很快便凝固了。

小杨看见孔轩文，便主动约他到食堂吃饭，菜由孔轩文任意点，不喝酒不行。陈致生还在批改最后几份作文，见小杨约孔轩文共进晚餐，扭过头来，笑道：“小杨真是年轻，这情绪和精神说好就好。唉，年轻是福！生个病也好得快，哪像我，这腰一到刮风下雨天，就酸痛得不得了！”陈致生改完作文站起来时，果然很吃力。孔轩文和小杨赶忙上去扶他。陈致生将他们推开，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叭”地摔在地上。看着茶杯四分五裂，玻璃片在地上飞散，陈致生骂道：“真他母亲的狗而屁之！”孔轩文和小杨都吓了一大跳，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竟想不起来劝他。陈致生双手撑着桌边，又恚恚地叹道：“唉！真是晁盖的军师，无用啊！”孔轩文道：“你老陈不是无用，应该是孟尝君无忌！”

陈致生低着头，脸色涨红，说道：“你们不晓得，我插队时就已落下这腰肌劳损的病根，现在倒好，简直是个残疾人！”孔轩文和小杨都有些弄不明白，这些天来，老陈有说有笑的，情绪蛮正常的，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暴躁。陈致生见他们两个人满脸疑惑，便解释道：“下午，老婆打来电话，说为什么医药费到现在还不报，我就去找校长。校长倒好，回避，让刘主任跟我解释。刘主任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才弄清了他的意思，说我这腰伤不能算工伤！这……简直是滑稽至极！荒唐至极！还有，”陈致生喘了口气，又说道，“邵校长也有奇谈怪论！说什么我们办公室的人头脑都有问题，特别是孔轩文你，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在一起，说退休的苏文锦也是个难缠的老夫子，说小杨整天是谈情说爱……”孔轩文一摆手，道：“好了，老陈你也不要再说了！邵校长成年累月在外进修学习，他怎么如此评判？”陈致生道：“谁晓得！你以为他就没有几个心腹？唉，这几千块钱医药费也只好吊在那儿了，但我这气咽不下去！”

待陈致生一走，孔轩文和小杨便不想吃饭了。忽然，孟老夫子颤悠悠地推门进来，颤抖抖地问孔轩文道：“方才我听得茶杯掷地声，莫非是老陈的抑或是你小孔的？”孔轩文见他战兢兢的神色，淡然地说道：“一只普通的茶杯，不小心自己掉到地上，碎了。”孟老夫子睁大眼睛在等着孔轩文的下文，等了半天，也不见孔轩文开口，便问道：“没了？”“没了。”孟老夫子很失望，边走出办公室，边自语道：“我以为是哪个摔在地上的，原来是自己掉到地上的……可茶杯怎会自己掉下去的呢……”

朱老师带着她的宝贝儿子回家，也顺路想看一下茶杯的掷地声是怎么回事。但因为刚才孔轩文在她办公室时的尴尬结尾，也就不好进去，只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可她那儿子却不管这些，一头将门撞开，低头一看地面上全是茶杯的碎玻璃屑，抬头一看，一边还站着两个有些陌生的高人，便问道：“请问两位高手尊名大姓？”朱老师站在门外干着急。儿子见两位高手不说话，便想从碎玻璃屑上踩过去。朱老师见状，只好冲进去，想拧住儿子一只耳朵。岂料她儿子反应极敏捷，一转身，一猫腰，倒给了他老妈一拳。孔轩文和小杨见他功夫了得，一齐喝起彩来。朱老师扯住儿子直往外拉，一边走，一边数落儿子“只识弯弓射大雕”。

小杨将满地的茶杯碎片扫进畚箕后，便问孔轩文道：“这晚饭还吃不吃？”孔轩文道：“杯子已碎，老陈已走，肚子已饿。”“那就按原计划执行。”小杨一边说，一边关上门，跟着孔轩文去了食堂。

一进教工食堂，孔轩文便发觉吃饭的老师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小盖茨”见孔老师来了，便端着饭碗主动迎上来，笑道：“孔老师忙得没有时间吃饭了！”孔轩文道：“你忙得没得时间上网了！”“小盖茨”笑道：“一上网就什么都忘了，七八个网友非把你拖垮不可！”小杨便问他：“网上交友，有没有交上几个美眉？”“小盖茨”大笑起来，满口的饭都喷了出来，可能是中气不足，大多落在自己鞋面上。“小盖茨”道：“谁晓得是公是母，是雌是雄的！”“那你以什么身份出现？”小杨又问道。“小盖茨”用筷子点了一下小杨，道：“我是男的。”孔轩文笑道：“有时也可以以女性身份出现，这要看对方说话用语的风格。”“小盖茨”道：“极具女性特点的往往是个男人，男扮女装，比女人还女人哩！女人扮男人的太少。”三个人闲聊了几句话，小杨便去窗口打菜。“小盖茨”又笑眯眯地对孔轩文道：“网上交友，是隔靴搔痒，哪如你孔老师在活生生的现实中……”孔轩文把脸一板，道：“想跟我学？”“不敢。”“那你基本上是个男人。”“小盖茨”并没有听懂孔轩文这话的意思，还以为是夸他男子汉气十足，连忙摇手道：“过奖了，过奖了。”便又回到自己的饭桌旁坐下。

另一边几个老中青三结合的女教师都在用筷子指指点点的。她们细嚼慢咽，边吃边说，声音也像昆虫飞舞的羽翼，嗡嗡的听不清。几个女教师吃完后，从孔轩文和小杨吃饭的桌边经过时，几乎都回头瞥了孔轩文一眼。

小杨道：“女教师最喜欢说东家长西家短的，特别爱听有关男女的事。说学生是追星族，她们也不比学生逊色多少！”孔轩文道：“这也难怪，除了上课，她们总不能把嘴封起来吧？”小杨恚然道：“花边新闻她们最来劲！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们几个是贞女烈妇！”孔轩文笑道：“小杨现在思想深刻多了，研究女性也有一定的理论深度。”小杨道：“失恋让男人走向成熟。”孔轩文笑道：“依你这话，可以类推，离婚，让男人变成了哲学家，让女人变成了律师。”小杨也笑道：“有道理，一个女人，就是一个世界。”孔轩文道：“你我还不同，你失去的只是一个世界，我失去的是半个宇宙。”两个人聊着聊着，就有了些悲观情绪，酒没有喝，饭也没吃多少。食堂师傅收拾桌子时，两个人都将碗一推，暗示食堂师傅，今天的菜没有放盐，饭没有熟透。

当他们从食堂出来时，不觉已到了学生上晚自习的时间。在寒假里，这个时间正是学生看电视的时间，现在则是看书本的时间；电视丰富多彩，书本枯燥寡味，晚自习的学生情绪普遍不佳。小杨要上晚自习，便径直去了他熟悉的教室。临走前，孔轩文还开玩笑地叫他何不利用晚自习时间写点诗、赋、散文之类的，没准情真意切；并告诉小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还阐明了“失恋成诗人，诗人多失恋”的一般原理。

从学校里出来，孔轩文便想到了金龙鱼。孔轩文很久未见到他了，很想让他臭骂一顿，才觉得舒服些。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一桌佳肴不如一串臭干，十句安慰不如一句臭骂。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让金龙鱼这位民间小中医点点穴，也许能活血化淤，宣痹通阻，益气养阴，平肝降压。

孔轩文便打他的手机，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男人不接手机，不是在洗澡，就是在泡妞。孔轩文只好站在电话亭边抽烟边等他回电。

一会儿，金龙鱼回电话了，说开始时没听见手机响，后来晓得有人打电话了，方圆几米内又没有电话回，所以回电话也就迟了点。孔轩文挖苦他道：“你的手机不成了‘守机’吗？不打出，打进又不回！真是小人发财！”男人用手机正如女人用化妆品一样，不仅起一种装饰，还有暗示作用。女人当众涂脂抹粉，表明她爱美，爱美就会爱生活，爱生活，就会爱男人；男人并非舍不得几文通话费，而是想获得手机响个不停但也不屑去接的快感，当然，身边有个漂亮女人的话，效果会更好。有漂亮女人在身边的男人最渴望自己的手机快快响起来，且要让异性听得出是从他的口袋里发出的。然后，掏出手机时要尽显随意，装得就像掏打火机似的平常；接打手机时更是不能考虑时间和金钱的辩证关系，不能考虑个人与集体的辩证关系。

电话里，金龙鱼让孔轩文去补充点营养，否则不予接见。无奈，孔轩文只好赶到金龙鱼电话里说的那家叫什么“耍孩儿”的排档。排档也有包房，用三合板一包，遂成包房。孔轩文进了包房，才发觉自己来到不该来的地方。

金龙鱼正和六七个男女围在一起吃火锅。此刻的金龙鱼似乎正处于幸福之中，左右各有一位酷妹在挟持着他，早有两瓶喝空了的“二郎神”酒瓶醉倒在桌上，两个酷妹正轮流一杯一杯地喂他这种叫“酒”的饮料。他也调皮，不好好配合，以致胸前溢了一大片。左边那位头发烫得像刺猬的酷妹只好拿来一块抹布当尿布给垫着，别的人都在叫好。

孔轩文站在包房门口，目睹了这两个酷妹惨绝人寰的暴行。是可忍，孰不可忍，便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扯住金龙鱼的衣钵，用尽力气，拖了便走。那几个男女惊魂未定之时，金龙鱼已被他拽到排档门外的走廊上。那几个男的随即追出来，都在捋袖口，晃脑袋，踢踢腿，摆出斗鸡的架势。幸亏金龙鱼尚未完全醉死，他向那几只公鸡挥了挥手，嚷道：“没……没你们的事，我马上就……来！”说完便跟着孔轩文拐进一条小巷。

在黑暗中，孔轩文先让他放蛐蛐，然后拍了拍他的腮帮，金龙鱼才回过神来，但眼神仍有些痴呆。孔轩文便骂他道：“你小子潇洒得可以嘛！让那两个女妖缠住你，还不把你给缠死！”金龙鱼打嗝道：“下午……呃……跟这帮家伙打牌……赢了两千块，就要我……呃……我请客。”“那你把剩下的钱都还给他们，不就行了？免得继续受罪！”金龙鱼道：“你……把他们当什么人？把……钱还给他们，你就是瞧不起他们！”“那，那两个女妖又是怎么回事？”金龙鱼狰狞地一笑，毒毒地嚷道：“我哪会把她们当女的！姓名不知，身份不明，张牙舞爪的像两只绿头大蜘蛛！”“算你小子还清醒，马上咋办？”金龙鱼道：“咋办？不咋办！最多再……陪他们喝几杯，然后走人！”孔轩文估计他暂时也脱不了身，自己先走，又不忍心看着他任人宰割，便说自己在排档门口等他。

金龙鱼嘴里一阵一阵地泛出酸腐的气味。孔轩文预料到他马上就要出现口若悬河的壮观景象，便让他对着墙壁。几秒钟后，金龙鱼已经一口一口地向外倾吐他胃肠的不快，墙壁、墙角、地上，已是劣迹斑斑，果瓜螓蛤发酵而成的腥臊恶臭弥漫开去，方圆数十米内的人都被熏得头晕眼花。

回到那家排档，金龙鱼已经复原，方才吃的喝的都已如实交代出来，肚子里又变得空空如也。孔轩文不愿进去，说就站在走廊上看看迷人的夜景。金龙鱼哪里肯让他一个人站在门外，硬是将他拖进包房，并保证不暴露他的身份，不让他受到丝毫的伤害。孔轩文进去后，只好坐在金龙鱼旁边。

那几个男的便问金龙鱼来者何人，金龙鱼一本正经地说是自己的老大。那几个男的一听是老大，便都收敛了不少。他们是社会上混的，心里也清楚这道上的事理。一般说来，老大长相绝不粗壮，脾气绝不粗孔，说话绝不粗俗，才学绝不粗陋。他们见孔轩文高而不瘦，白而不苍，目光深邃，举止严谨，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王者风范，便认定是金龙鱼的老大。

可那两个女妖不买账，一齐游到孔轩文背后，又一齐将前胸贴住孔轩文的后背，各用一只手指在孔轩文两肩上轻轻滑动。孔轩文只觉得两肩处像爬了两只蜈蚣，后背则像有几只老鼠在游窜，不觉浑身打战。但他故作镇静，仍坚持摆出一副傲视群雄的老大式的姿态。

金龙鱼对那两个女妖说道：“两位小姐最好不要惹他。”头发像刺猬的那个嘴巴一翘，道：“关你什么事！”然后娇滴滴地对孔轩文道：“这位大哥长得好帅哟！什么时候带小妹妹出去玩玩儿？人家都快闷死了！”另一个穿着白翻毛领大衣的、打扮得像只波斯猫的也不示弱，端来一杯二郎神酒，软绵绵地对孔轩文说道：“这位老板长得好好浪漫哎！”然后便将酒杯送到孔轩文嘴边。孔轩文正欲用手去接，不料她将酒杯朝上一提，随即自己一饮而尽。孔轩文的手扑了个空。她的脸上露出猫逗老鼠的胜利者的微笑。孔轩文仍不说话，表情很遥远。

金龙鱼也端起一杯酒，嚷道：“两位小姐玩儿够了没有？我这杯酒算是替我老大打个招呼！”说罢，也一饮而尽。那几个男的指着两位小姐，道：“老大毕竟是老大，哪是你们这些小阿妹搬得动的！”两个女妖还有些不服气，一个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老大嘛！”另一个道：“不就是个老大嘛，有什么了不起！”两个人遂坐在一边去了。孔轩文仍不说话，表情很空旷。

那几个男的问金龙鱼道：“金老板不陪哥们儿再玩儿几把？”金龙鱼道：“老大在此，身不由己；道上的规矩，你知我知。”那几个人也只得作罢。

吃了一阵后，金龙鱼便双手抱拳，说道：“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孔轩文先站起来，也不逐一打招呼，神情麻木地准备走。两个女妖却拦住他，一个说道：“给个面子？”随后将粉脸递过来，闭了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孔轩文心里一惊，这只“刺猬”好生泼辣，只好将两根手指并列在一起，打印在她嘴巴上。“刺猬”才满意地放行。“波斯猫”见状，切切地笑，觉得“刺猬”上了当，以为自己不会上当了，也如法炮制，将粉脸递过来。孔轩文不肯。她便不依，并渐渐闭了眼。金龙鱼见孔轩文僵着，抢先跨上一步，对准她的嘴巴就是一口。“波斯猫”正想拍手称快，睁眼一看却是金龙鱼，急得直跺脚。忽然，她的脚一扭，一只鞋跟掉了下来。

结了饭账，出了排档，金龙鱼拉着孔轩文仓皇逃亡。孔轩文推着自行车就准备走，金龙鱼一把抓住车龙头，嚷道：“没事找我干什么？找到我又要走！”孔轩文指着他的鼻尖斥责道：“你把我往火海里推，往水里淹！”金龙鱼见孔轩文真的生气了，双手直摇，忙赔不是，道：“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生活嘛！没想到你还真他妈的崇高，好一个‘出烂泥而不染’！”孔轩文愤然道：“跟我走！喝口茶醒醒酒！”金龙鱼把毛线帽子一除，头发已有半寸长，每一根都与球面相垂直，因为喝了酒，吃的又是火锅，头上不断升腾着水蒸气，像是大火刚被扑灭后的森林。孔轩文觉得他模样有些滑稽，便说道：“帽子最好还是罩住，不然冷风一吹，就会感冒，热从头出，凉从脚起。”金龙鱼便将帽子又罩在头上，跟在孔轩文后面走。

“醉花阴”花草茶坊的人已经不多了，吴老板也不在，两个人便选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服务生走过来，亲切地问道：“两位先生用什么茶？”孔轩文道：“有没有快速醒酒的茶？”服务生一愣，想了想，说道：“那就喝点‘莺舞骄阳’。英格兰绛色的暖性红茶，加少许甘甜清醇的冰糖；然后，在暖色调的红茶中飘落几片金母珠叶；如果要增添一些热烈而浪漫的情调的话，可以再飘落几片红玫瑰花瓣。品尝这道茶，会让人想起油画的富丽堂皇，交响乐的雄浑深厚以及中国明清家具的凝重和古典，还有……”孔轩文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就它了。”那服务生说了声“请稍候”，转身便去创作了。

金龙鱼笑问孔轩文道：“这……喝杯茶，服务生还要再朗诵诗歌？简直是脱裤子放……”孔轩文抢白道：“我记起来了，记得不记得去年我们在这儿喝茶时，芮经理曾向吴老板提过的建议？”没等金龙鱼开口，孔轩文又翻开花草茶介绍卡，果然没有了那些能治什么病的说明性文字。

金龙鱼递给孔轩文一支烟，笑道：“有点儿印象了。不曾想到这吴老板这么乖巧，说改就改了。还是你的福气，芮经理有才貌，有财富，也有才华。你真是艳福不浅啊！”孔轩文责骂道：“又在胡说八道了！你大小也是个老板，说话得讲究身份和品位的，不能总是信口雌黄，说话牙齿不关风！”金龙鱼忙认错，笑道：“那以后我多读书，多看报，多领教，还不成吗？只求你在芮经理面前多美言几句。说真的，今年我想把生意搞大一点儿，不知芮经理能否助我一只膀子。”孔轩文笑道：“送你两只假肢都行，关键在于你有没有雄心。”“这我懂，是男人就肯定有雄心，只是光有雄心也不行的，火箭上天还得用推进器，麻雀在天上飞还得借助空气的浮力，花儿开放还得有阳光，我好好学习，还得有老师教导。这些你比我懂。”孔轩文笑道：“你金老板如此博学多才，让我这个做老师的自卑感大增。”金龙鱼道：“不敢当，不敢当，鲁班面前耍榔头，不自量力，我只是自学……还不成才。”孔轩文道：“就冲你这谦虚得近乎文盲的态度，有机会我一定在芮经理面前隆重推举你。”孔轩文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你先得给我指点迷津。”

话题一转，“莺舞骄阳”也端上来了。金龙鱼喝了一大口，道：“蛮烫的，蛮糖的，别的，我喝不出。”孔轩文道：“茶要品味，要借助联想和想象，才能品出茶中滋味。”金龙鱼道：“品来品去，还不就是一杯茶吗？你当真以为是油画、交响曲、家具什么的？都像你孔老师这般想象，个个都不用上班攒钱了。”

孔轩文摇摇手，说道：“茶文化我们以后再探讨，我现在，在学校里，已经是四面楚歌……”金龙鱼抢白道：“那你只好霸王别姬了，但千万不要乌江自刎。”孔轩文不跟他计较，继续说道：“我和宛老师的事已成了公开的秘密，据说她哥哥开学初就找过校长……”金龙鱼又抢白道：“她哥哥是个什么来头？”孔轩文道：“没什么来头。”“那你还不扁他一顿！你不扁，何不请我出山？我的手早就作痒了！”孔轩文道：“脚痒有脚气，难道手痒有手气？果真手痒，我看你倒不如打打牌，有手气嘛！”金龙鱼道：“打牌是消磨时光，打人是锻炼身体。虽说你已是四面楚歌，但教训他一下也能解解心头之恨！”孔轩文说道：“你只晓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想，还是要推进和平进程。”“笑话！人家早把你给卖了，你还在这儿大谈和平！”孔轩文叹道：“唉！我也是迫于无奈！我现在才真正感到什么是人言可畏！”

金龙鱼又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说道：“所以说，搞情调什么的，到头来，还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金龙鱼见孔轩文一脸沮丧，反而来劲了，又慷慨陈词道，“实在要搞，也可以，不过记住一条，千万不要有什么诺言，不要有什么明显的结果，有这么一段过程就行了！爱得死去活来的，多半不是疯子就是神经！我也晓得，你孔老师戴着教师加文人的帽子，让你跟着那些，就像刚才撩你的那两个妖怪，你会觉得丢架子，没面子。你需要的是品位，这就像中国烧饼跟意大利馅饼，不都是个油煎饼嘛，但品位不同啊！”

孔轩文将烟蒂捻在烟缸里，说道：“感情的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想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金龙鱼道：“感情是双刃剑，两性人，好的时候，是天使；丑的时候，是魔鬼。你现在晓得别人把你当怪物，说三道四的了，自己酿的酒自己晓得什么味道。”“那你觉得我现在怎么做才好些？”“什么都不要做，跟宛老师断绝一切联系，保持沉默，死猪不怕开水烫，过段时间等风平浪静，一切正常后，再复活。”

孔轩文叹道：“唉！你讲的都有道理，只是我内心对她放心不下。”金龙鱼指着孔轩文的眼睛，嚷道：“这就是你灵魂不安的原因，是你愁皮苦脸的病根！你越是对她放心不下，越是害她！你找她一次，她会痛苦一次；找她十次，她会痛苦一百次！”孔轩文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要她对我死了这份心，她才会自拔。”金龙鱼大拇指一竖，笑道：“开窍了！智商还马马虎虎。”说罢便跷起二郎腿，晃来晃去的，一只皮鞋晃得掉在地上，脚上露出了破了两个洞的袜子。金龙鱼见状，赶紧把鞋穿好。孔轩文装着没有看见，继续问道：“我怎么才能让她对我死了这份心？”金龙鱼笑而不语。孔轩文便将一包香烟从桌上慢慢推给他。金龙鱼笑道：“只怕你不敢做。”“有什么不敢做的！”金龙鱼把香烟拨到自己跟前，说道：“故意让她看见你另有新欢。”

孔轩文一听，桌子一拍，喊道：“你怎么出这么个馊主意！把我当什么人了！”服务生听到有人拍桌子，赶紧跑过来，问道：“两位有什么吩咐？”金龙鱼道：“这桌上有苍蝇。”服务生满脸疑惑地问道：“不可能吧？才三月份就有了苍蝇？”金龙鱼道：“有什么不可能？冬天还吃棒冰呢！地球越来越暖，你不晓得吗？”服务生见此人长得有几分阴冷和清癯，像是古龙小说中的某类人物，便有些害怕，也不再说什么，慢慢地走开了。

金龙鱼见孔轩文神色凝重，眉宇间愁云笼罩，便劝道：“话又说回来了，当初，我只是觉得你跟宛小姐相处不错，宛小姐清纯可人，惹人喜欢。这后来，你又碰到芮经理，不知是你中了风，还是她中了邪，这事儿就复杂了。宛小姐和芮经理可以说各有千秋，你小子又企图一箭双雕，一举两得。俗话说，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两个人都服侍得服服帖帖的。你老婆身在异地，你小子精神世界坑坑洼洼的，找点东西填补填补，本是人之常情。从纯感情上讲，宛小姐最真；从男人的角度讲，芮经理最好。宛小姐只能给你修补修补精神上的所谓伤疤，芮经理不同了，她还很可能对你以后的事业发展有好处，而且现在已经看得出来，连我都捞到实惠，何况你呢？我可以打包票，你向芮经理提出任何要求，她绝不会说个‘不’字！芮经理说不定正等着你伸手呢！这也正中她的下怀。”孔轩文问道：“照你看来，芮经理需要我什么？”金龙鱼道：“从低处讲，你是她需要的那种……小白脸；往高处说，你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心中的上帝。”

孔轩文眼睛被香烟熏得又涩又疼，又酸又痒。金龙鱼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灵魂的外壳。好一阵子，孔轩文都感到头晕晕的，脸上阵阵发烧，但双脚却冰冷发麻。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些国家大事，又闲聊了一些国际大事，最后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结束。准备走的时候，孔轩文站起来，果然两腿麻得揪心，每移动一步，就酸胀十分。金龙鱼见孔轩文步履维艰，笑道：“看来你也需要两根拐杖。”说罢，猛地一推孔轩文的后背。孔轩文向前打了个趔趄，不麻了。

孔轩文结了账，便和金龙鱼一起出来了。孔轩文道：“嗯……谢谢你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金龙鱼笑道：“给你上课，不收学费，属于义务教育。”孔轩文道：“不过，我也提醒你小子，少打牌，多看店，少下馆子，多积累。”金龙鱼又笑道：“请老师放心，我的店早就正常营业了，有黄花菜和她妹妹黄花芽看着呢！打牌也没有挪用公款。”孔轩文问道：“黄花菜妹妹叫黄花芽？”“怎么？不许叫？长得比黄花菜水灵。”“那工资怎么开？”“她妹妹是来实习的，哪来工资？不谈她们了，这个……我下午赢了近两千块，我也想趁这个机会给芮经理表示表示。”孔轩文道：“你准备怎么表示？送烟送酒送茶叶？”金龙鱼道：“所以我才向你请教呢，你们老师逢年过节的不都有家长的进贡。”孔轩文道：“你可不要诬陷我，我既不是班主任，又不辅导下一代，谁还来巴结我？”金龙鱼笑道：“反正你收过我的礼，我终生难忘。”孔轩文笑道：“你终身难忘的该是假烟和过期的茶叶。”“反正你们老师屁股也没几个干净的，班主任当然更不干净，校长嘛，我就不清楚了。”孔轩文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污蔑知识分子了，不然，知识分子也会造反的！”金龙鱼装出一脸的痛苦相，喊道：“哎哟，我好好怕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塞在孔轩文手里，又说道，“只有这么多，送什么由你做主，不过，一定要说是我送的。”金龙鱼又连续打了三个半哈欠，又说道，“不如跟我去洗澡吧。”孔轩文说明天还有早读，又有晚自习，就免了吧。

第二天晚上十点多钟，下了晚自习后，孔轩文便拿着中午买来的几套高一年级主科参考资料及几本辞典去了芮雪莎家。去之前，他刚刚打了芮雪莎的手机，问她现在去她家方便不方便。芮雪莎迟疑了一下，说儿子刚睡了。孔轩文没有说话。芮雪莎又要他现在就来，并叫他别上楼，在她家楼下汽车库那儿等她。

当孔轩文拧着装满参考资料和辞典的塑料袋走到芮雪莎家的汽车库门口的时候，芮雪莎已经将车库的电动门拉起近一米。孔轩文四下看了看，便一弯腰，钻进了车库，芮雪莎又将电动门放下。车库里亮着灯，除放了她的那辆轿车外，只有一只放杂物的壁橱，并没有别的什么摆设。芮雪莎将波浪式长发都拢到了耳朵后面，并扎了个把儿，穿了一件长及小腿肚的黑色风衣，光着脚穿了双黑色高跟鞋，黑白分明，冷艳有加，性感逼人。

孔轩文便轻声告诉她，金老板特意买了些复习资料送给小军。芮雪莎将塑料袋放在一边的壁橱上，然后伸开双臂，便钩住了孔轩文的脖子，身体随即紧紧贴住了孔轩文。芮雪莎俯耳笑道：“我的风衣里面啥也没穿。”孔轩文便解开风衣的纽扣，双手伸进风衣里一摸，果然不着一丝，肌肤冰冷而滑爽，肉质丰腴而肥硕，便忍不住这儿揪一把，那儿拧一下，芮雪莎在轻微的疼痛中梦呓着什么。两个人缠绵了十来分钟后，芮雪莎便双手撑住了汽车的前盖，弯着腰，翘起了屁股。不一会儿，芮雪莎已呻吟起来了，而且声音不断加大。孔轩文揪住她的头发把儿，不准她叫喊，但芮雪莎却控制不住她的亢奋。孔轩文便只好一把将她的一条腿搬起来，提拉到汽车的前盖上，芮雪莎便半趴在车前盖上。孔轩文腾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她的嘴。芮雪莎单腿着地，支撑着孔轩文的压力，也享受着这种特别的享受。

半个多小时后，孔轩文才将她从车前盖上抱下来。她的按在车前盖上的腿内侧被挤压得通红一片，另一条腿的前侧也因倚抵住车前盖的前侧和车头的保险杠，被挤压出了好几道红痕，但她却兴奋不已，紧紧搂住孔轩文不放。芮雪莎道：“喜欢你这样对我，我需要你的疯狂！”孔轩文将头埋在了她的胸前。芮雪莎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在他耳边告诉他说，过段时间服装厂正式挂牌了，到时候，一定约他好好庆祝一下。孔轩文点点头，两个人又缠绵了一会儿。从车库出来后，孔轩文执意要看着她上楼梯才肯离去。芮雪莎回头一笑，顺手便将楼道灯打开，然后双手拧起大衣的下摆，绞着步伐，慢慢地往楼梯上走去。

雪白的身体，在超长的黑色风衣里寻找着光明。

第十四章

他的思想，被黑暗刷了一层黑色，冒着油漆的味道。

作为雄性动物的男人，身上潜伏着许多动物的自然特质，其言谈举止也更显雄性特征；男人手上的毛细血管似乎更发达更敏感，所以男人更好动手；男人的眼神经似乎更细腻更活跃，所以看人待物更具观察力和穿透力。手代表着躯体，而眼睛则传达着思想。男文人，则是男人的一个另类品种，他们的思想特别发达，有如男野人肌肉特别发达一样；而思想是最复杂的物质，文人也就成了最复杂的一个物种。

春天，是繁殖思想的最好时节，一切情感也都能在春天里找到繁衍、生长和释放的土壤。猫会叫春，狗会吠春，人会迎春、探春和惜春。

这天周末，天气晴朗，地气回暖，湿气适中。中午，蔡主任便打电话约了青鸿、孔轩文和子非，说晚上小聚一下。一来也该请他们吃饭，不能总是人请；二来儿子参加报社小记者团去外地采访，儿子他妈自然是要作为家属陪着去的，所以难得孤单一人，享受离婚一天的乐趣；三是多篇通讯、新闻稿和艺评获奖，当然也包括为阳中写的通讯。

“就请我们三个人吗，蔡主任？”青鸿在电话里笑着问道。蔡主任也笑道：“嗯……反正给你们三个正式名额，外加几个后补，行了吧？不过，来宾要老中青三结合，也要考虑到妇女同志。”青鸿大笑，道：“懂了。”便挂了电话。青鸿遂约了张局、胡馆和小艾，孔轩文便约了芮雪莎。子非考虑来考虑去的，只好约了老婆，毕竟也是个女的。张胡二人先是犹豫，青鸿便说也约了芮经理的，二人这才应允。其实，芮雪莎厂里正忙，前期准备工作也到了关键时期，但孔轩文约她，她自然满口答应。小艾则有点儿拿桥（方言，意思是摆谱），说自己连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太寒碜，青鸿便劝她只是朋友间小聚，随意一点儿又何妨，小艾这才勉强答应。

蔡主任毕竟是文人，吃饭的地方安排在报社大门附近的一家叫“香山会”的饭店。报社是文化部门，而文化也是有磁场的。附近的饭店在受到油烟熏陶的同时，也受到文化的熏陶，更何况常有记者编辑到此香山聚会呢。饭店装潢倒也古色古香，店名乃市书法大家一弓手书，隶体古朴而拙雅；包房十来间，均赐以雅名，如“绕佛阁”“瑞鹤仙”“踏莎行”“桂殿秋”“梧桐月”，文化底蕴深厚。

张局和胡馆本来是想坐芮雪莎的车子来的，但她人在厂子里，要迟点才能来，两个人只好各驾驶脚踏车来；青鸿则和小艾打的来；孔轩文说自己走过来；子非说骑摩托来；蔡主任则让同事开车运过来。

其实，到下午五点左右，芮雪莎已从厂里出来，开车先到了孔轩文家。两个人在卧室里的床上缠绵了好一阵后，才各自穿衣束带，准备出发。她也早按照孔轩文的要求精心装扮了自己。尽管此次赴宴不能相依而坐，尽管这只是一场朋友小聚，但只要有孔轩文在，芮雪莎总是会让他满足和兴奋的。芮雪莎仍将头发盘成髻，这是孔轩文最喜欢的发型，高贵优雅，也更能衬托她华美的容颜，精致的化妆又使她更加漂亮迷人；她穿了件纯米色长袖高领收腰羊绒裙，丰乳肥臀宛约其中；脖子上挂了一条白色珍珠项链，左手腕套了只琥珀色玉镯；脚上穿了双黑色过膝紧腿高跟皮靴，正好露出一截雪白肥腴的腿。临出门之前，孔轩文搂着芮雪莎，并吻着她的耳朵和脖子，又蹲下身子来，吻着芮雪莎露出的那两截腿。

两个人走的时候，孔轩文是先坐在她车上的，孔轩文的手一直摸着芮雪莎裸露出的左腿。开了一半路，孔轩文便下车步行，他比芮雪莎迟了十来分钟到了“香山会”。

芮雪莎进了那间叫“瑶台月”的包房时，除孔轩文之外，大家都到了。一桌人都看着她，表情各异。小艾见芮姐进来了，忙站起来将芮雪莎拉坐到身边，惊喜道：“芮姐啊，你真的好漂亮啊，太高贵了！”随后摸摸芮雪莎的羊绒裙，又赞道，“这裙子真别致，穿在大姐身上，就是有气质！”芮雪莎则向诸位一笑，算是打个招呼。张局道：“小芮啊，厂子里忙，也要忙中偷闲，学会调节啊！”芮雪莎说道：“谢谢张局的关心。”胡馆则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芮雪莎，他发现芮雪莎似有紧张和矜持之态，便推断她一定在等那个孔老师。这么一想，他嘴里便感觉涩麻麻的，像吃了一把野草。胡馆今晚特意打了条新领带，颜色比较崇高，只是领带拖得过长，长及裤带以下三寸。蔡主任一身笔挺的西装，神采飞扬，积极向上，他多次偷窥过芮雪莎，也许是芮雪莎的魅力太强大，他竟有些慌张，手指有些僵硬，以至手上的香烟掉在桌子上。子非夫人三十多岁，也许是因溺爱儿子产生的副作用，形容枯槁，颜色憔悴。看到芮雪莎这位高贵美丽的女人，她心里就有点儿不自在，况且她还感觉这女人一定风骚多情，老不正经，便斜着眼观察她老公子非的反应。子非表情严肃，神色镇静，吸烟正常，呼吸平稳，因为他晓得坐在身旁的老婆火眼金睛。

青鸿看到芮经理如此精装细扮，便知道她来之前是与孔轩文接触过的，孔轩文来的时候也一定会解释是在学校值班的，所以来迟。蔡主任见孔轩文还未到，便让青鸿打电话催他。青鸿镇定了一下，头一歪，道：“到了。”果然，话音刚落，孔轩文推门而入。

“来来来！”蔡主人站起来，大幅度地摆摆手，以显示其举止潇洒，又喊道，“这么多领导都在等你呢！”孔轩文挨着青鸿坐下后，便解释道：“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值班一直到现在，打的又等了半天。”青鸿笑道：“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嘛！”

今晚孔轩文也是稍做准备的。按芮雪莎的要求，他上身穿了件米色休闲西服，下身着了条咖啡色灯芯绒休闲裤，棕色休闲鞋，英俊儒雅，风度翩翩。胡馆打从孔轩文进来那一刻起，心里便开始涨潮了，特别是孔轩文的衣着和芮雪莎的衣着都属同一色调，更让他心里“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精神陡然变得颓废，表情即刻变得复杂。

芮雪莎见到孔轩文时，心里是乐滋滋的，还是在孔轩文家的卧室里的时候，她的身体早就疯狂了一阵，但此刻她更多的是用心灵的眼睛欣赏他、爱恋他，因为身边有太多的目光在聚焦着她。但她还是有点儿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就好像初春的小草拼命也要冒芽，雀巢的雏鸟张嘴就要鸣叫，平静的河水无风也有潜流，便与小艾畅谈女性的话题，惹得小艾笑个不停。

开宴时，大家都各取所需地吃菜，按劳分配地喝酒。菜质并不豪华贵重，原料大多家常，但厨师在油烟和文化的双重熏陶下，能化废为宝，以次充好，烹饪出独特的味道。

不一会儿，第一瓶“绛都春”白酒已经见底；开了第二瓶时，蔡主任便开始一一敬酒了。他很有中国绅士风度，女士优先，美女优先，个子高的优先，皮肤白的优先，所以他先敬芮雪莎。

蔡主任走到芮雪莎跟前，相距大约五十公分不到，笑道：“芮经理，欢迎赏光！个把月不见了，芮经理更加光彩照人，气质高贵，风度不凡，姿态优雅，品位绝俗……”便敬了一杯。芮雪莎也笑道：“过奖了。”随即也小呷一口。趁说话敬酒之际，蔡主任的目光是散光的，同时扫过芮雪莎的脸，芮雪莎的胸，芮雪莎的裙，芮雪莎的靴。坐在桌子另一侧的，距离比较遥远的胡馆的目光则瞅着蔡主任的目光，并随其目光上下移动。

蔡主任又去敬小艾，道：“艾小姐笑容可掬，青春永恒，长相清纯，可爱动人……”小艾扑哧一笑，说了声“谢谢”，便喝了一口露露牌花生杏仁露。青鸿走过来笑道：“蔡主任不愧为一代名记，口吐珠玑，出口成章，我等是自愧不如，甘拜下风啊！”蔡主任道：“你青鸿如今也是一方名士，江淮名家，阳陵名人，又有这艾小姐美丽相伴，温情呵护，委实令我蔡某羡慕啊！”说话时，他的眼睛又不时地扫着站在一旁的芮雪莎。青鸿道：“你蔡主任想必也有浪漫故事吧，否则有辱你这名记的头衔啊！”蔡主任尴尬一笑，道：“记者只浪荡，不浪漫……”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蔡主任又转过去敬张局胡馆。张局已喝得满脸红光，且油光可鉴。蔡主任道：“张局长身为领导，能屈尊到这个小饭店，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真是平易近人啊！”张局笑道：“哪里哪里，抬举了！抬举了！”便互敬了一杯。蔡主任又走到胡馆面前，准备敬酒。胡馆一只眼睛看着蔡主任，另一只眼睛盯着芮雪莎，传达出“姓蔡的自以为是啥人物如此隆重敬酒乃小文人一个”的信息。蔡主任道：“胡馆长是有名的鉴宝大家，中国文化都写在胡馆长脸上呢！”胡馆道：“蔡主任今天如此款待大家，想必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了！”“没有没有，只是想借此机会小聚一下而已，以后多联系、多交流、多探讨，也多喝酒、多打牌、多聚会……”说罢便先大笑起来。他已经喝得不少，西装上已沾了些酒渍菜渍汤渍及口水渍。胡馆待他走后，便又瞅着坐在那儿和小艾说笑的芮雪莎。

蔡主任又去敬子非夫妇的酒。子非今天最落魄，坐在椅子上，像尊雕塑。蔡主任道：“子非兄，敬你们两口子！”子非站起来，道：“蔡主任跑来跑去的敬酒，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你小子一定有喜事！”蔡主任笑而不语，打着招呼离开了。

最后他要敬孔轩文。孔轩文今天最寂寞、最深沉、最孤独，这是他和芮雪莎刻意策划的，而芮雪莎的轻松自如、谈笑风生，也是他们刻意策划的。蔡主任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孔轩文遂站起来。蔡主任道：“孔老师毕竟是老师，沉默是金。来，我们也得干一杯！”两个人互敬了一回后，孔轩文便说道：“问你个问题，对我们周校长有何评价？你也不是一次接触了。”“嗯，是个新派校长，注重宣传，在乎形象……不过呢，我感觉行头比较突出，浑身名牌，就这些。”“眼光稳准狠，不愧是记者。今天有啥喜事，也该透露给我一些吧？”蔡主任道：“没，就朋友小聚。”孔轩文也不再追问了，便招呼了一下，出门上洗手间了。

小艾饮料喝得多，加上房间里烟雾缭绕，便乘众人敬酒闲聊时，拉着芮雪莎也出了门，出去透透气。胡馆有点儿紧张了，但芮雪莎有小艾陪着，估计那孔老师也未必会有什么异常之举吧。

洗手间在包房走廊最里端的拐角处。小艾进了洗手间，芮雪莎说打个电话到小军奶奶家，问下儿子在不在家学习。两秒钟的时间，孔轩文与芮雪莎便在洗手间外面的拐角处搂抱在了一起，五秒钟后分开。两个人没有亲吻，因为画家、考古学家和文学家对色彩都很敏感，春节期间在芮雪莎家就发生过类似的情节。孔轩文是先回包房的，小艾和芮雪莎是挽着手，后进包房的。两个人是一路春风，一串笑声。胡馆观察了下形势后，认为一切正常，是自己神经过敏，精神紧张，头皮发痒。

开第三瓶酒的时候，子非、蔡主任和青鸿已经喝高了。子非身边有纪检书记陪着，言行不自由，便只好猛喝酒，借酒消愁，脸上一副四大皆空的表情。蔡主任作为东道主，多喝一点儿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今晚似乎兴奋过度，举止失度，几次差点失足于地，但他仍然能不时地瞅着芮雪莎。孔轩文早就看出他的心思，但孔轩文却很心安，因为他们也早就策划好的，芮雪莎在酒桌上只与小艾交流，不得主动去看别人，也不去注意别人对她的注意。胡馆毕竟是鉴赏家，他的眼睛就是放大镜和显微镜，能洞悉事物的微观变化。他在琢磨着，感觉芮雪莎今天还是有点儿不正常，因为自从她刚进包房起，一直到现在，只是一心一意地与小艾聊得甚欢，而小艾品位一般，更何况她们多次一起吃饭，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密无间；他还发现今天的孔老师似乎是在装深沉、装正经、装清高，完全是在故意拉远与芮雪莎的距离。他心里这么想着，神情便凝重起来了，既而酒兴大减，食欲全无，肠胃萎缩。

张局见胡馆龟缩在座位上，也没了情致，更何况众人似乎并未把他当作领导看待，安排的座位也属下下座，加上小芮又好像置身于一桌外，只有她与小艾两个人吃饭似的，便倚靠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静如大佛。青鸿也有点儿弄不清，今晚小艾与芮经理相见甚欢，而孔轩文却无动于衷。但他又寻思，孔轩文这小子也不是呆子，说不定两个人都成了地下党，在搞地下工作。

第三瓶酒渐见底的时候，包房的门忽然被猛烈推开了，举座皆惊。蔡主任一看，忙站起来，扭着腰跑过去，并拉着最先进来的那人。原来进来的一帮人都是蔡主任报社的同事。他们排着队，手里都端着酒杯，步伐杂乱地进来了。

蔡主任便一一向众人介绍来人者谁。第一个是报社的刘副社长，胖而高；第二个是发行处汪主任，矮而胖；第三个是社办段主任，瘦而矮；第四个是文艺副刊姜主任，高而瘦；最后还有个女的，是广告部的孟主任，看不出身材。

蔡主任一激动，酒也消了大半，遂领着几位过来打招呼。本来只要大家一起互敬一下就可以了，但蔡主任仍搞复杂起来了。他先将几位介绍给芮雪莎，这让芮雪莎感到十分滑稽。刘副社长见到芮雪莎后，扶了扶眼睛，侧着脸对蔡主任道：“这位女士是……”蔡主任道：“服装公司的芮经理。”“嗯……啊……这个……”刘副社长口吃起来，但包含的意思大家都懂，领导说话真有艺术。几个便跟着领导一起敬酒。发行处汪主任见到芮雪莎后，反应有些迟钝，他仰着头看着芮雪莎，手上的酒杯失衡且倾斜了，酒竟倒出来了，一滴一滴地滴在自己的鞋面上，还溅出了细小的酒花。那文艺副刊的姜主任，也属半个文艺家吧，芮雪莎的形象让他在心里背诵了几句唐诗宋词，也让他在脑海里浮现出了几幅欧洲古典女子人体油画。他没有说话，但思想已说了无数的话，便将那大半杯酒一饮而尽。那广告部孟女主任一见到芮雪莎，便惊讶道：“芮经理真是漂亮啊，气质一流，真的好女人啊！”芮雪莎笑而不语。社办段主任矮而瘦，自感发育不良，便象征性地敬了一口。蔡主任又给领导一一介绍这一桌的嘉宾。刘副社长认识张局，两个人便说了几句关于修身养性、花鸟鱼虫之类的闲话。蔡主任介绍到孔轩文时，刘副社长插话道：“我和你们周校长是老朋友了。”孟女主任见到孔轩文后，笑着对蔡主任道：“这位老师长得蛮帅的。”蔡主任回应道：“阳中的老师，素质高。”

胡馆站在一边仔细观察着报社这帮人的言行举止，他早料到这些个文化男人会在芮雪莎面前表现出千状百态的。但胡馆根本看不起他们，喝了点酒就原形毕露，吃了点菜就食欲大增，见到芮雪莎后就退化成了山顶洞人。

汪主任离开包房前，忽又折回来，看着众人，指着蔡主任喊道：“诸位今晚一定要灌醉他蔡主任。他升官啦，报社副主编！”然后才笑着打招呼出了包房。

一桌人都笑了。青鸿道：“原来蔡主任你又高升了！我说这酒喝得不伦不类的，还如此隆重。”子非开口说话了，道：“副主编相当于副社长，属中层和领导之间的、离领导更近一点儿的官职，所以基本上是个冒号。”大家又都笑起来。

张局笑道：“蔡主……编你也不事先透露一下，否则我们无论如何也会表示一下的，至少也该送个大花篮给你！诸位说，对不对啊？”众人都点头赞同。张局又道：“再说，蔡主任如今身份也不同了，记者都能呼风唤雨的，蔡领导更能使鬼推磨了！”众人又笑着点头称是。蔡主编站起来，摇了摇酒杯，笑道：“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做官呢要低调。啊……你们有所不知了，这报社一家老小五百口，复杂着呢，就是报社的门卫，你也不能小看了他，跟领导也是沾亲带故的呢！还是叫我主任吧！”张局又道：“此言极是，我们文化部门呢没你们报社风光，虽说都是吃文化的饭，但一个清水衙门，另一个呢……是油水衙门！”众人又笑着点头。

蔡主任道：“我呢把这杯酒干了，感谢诸位在百忙中来给我捧场！今天我是酒也醉人人也自醉，待会还请诸位到旁边一家茶楼品品茶，打打牌，聊聊天，解解酒，诸位不会扫我的兴吧？”众人反应不一。张局看胡馆，胡馆看青鸿，青鸿看小艾，小艾看芮雪莎，芮雪莎看手指。子非刚想说话，他夫人即刻道：“我们先回去了，儿子一个人在家呢。”子非拽住他夫人的袖子，他夫人手一甩，又说道：“感谢蔡主任的盛情款待……你们玩儿吧。”说罢站起来拉起子非便走。一向在外豪爽的子非，在夫人面前却豪爽不起来了，悻悻地跟着夫人出了包房门。刚走出包房的门，两口子便吵起来了，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大家都默然。

蔡主任拍了拍孔轩文的头，道：“孔大老师，你说呢？天地尊亲师，你说话，大家保定听你的！”孔轩文想都没想，便说去喝茶，反正是周末。众人都说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诸位刚从包房里出来，走在过道上的时候，不想正巧又遇到报社的那几个来敬酒的领导了。场景变得复杂起来了，人物也变得混杂起来了，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了。芮雪莎和小艾先是去了趟洗手间，迟了一点儿才出了饭店大门的。碰到一起的两股队伍竟然都站在门口没有走，似乎准备组成联合纵队。大凡酒足饭饱的人驻足于饭店门口的时候，一般就可以推断，这是在等东道主出来，看看有没有下面的节目。芮雪莎和小艾走出饭店大门时才发现，门口站满了人，一个都没走，便也站在旁边。

蔡主任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因为他判断，这几个同事加领导也不走，恐怕也与那芮经理有关，他们的心理竟然与自己一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所以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便主动约刘副社长去隔壁一家茶楼品茗小憩。刘副社长仍是“嗯”“啊”“那个”了一下。蔡主任便心领神会，招呼诸位同事也一起去品茶话人生。但领导仍不移动脚步。蔡主任便猜着领导可能是在担心那个芮经理去不去，便又说大家都去，一个也不少，领导这才迈步向前。

十多个人一齐涌向了茶楼。茶楼老板一开始还吓了一大跳，以为来了一帮打砸抢的社会闲散人员。但一看到蔡主任，才将卡在喉咙口的心脏给咽了下去。蔡主任乃茶楼的常客，自然也挑了老板不少生意的，以前蔡主任常写些介绍或宣传乡镇企业的通讯报道，那些个老板常请他到茶楼喝茶。

茶楼很特别，准确讲应是竹茶楼，因为材料大多以竹来装饰；茶楼的名字叫“竹香子”，也都用竹子构成；竹篁青青，吱嘎作响，倒也有几分异域情调。

上楼梯时有点儿麻烦，竹楼梯高且抖，还有点儿晃悠，当然也有点儿小浪漫。但芮雪莎和小艾都是穿了裙的，两个人便故意落在了后面。一起互搀着上楼梯的时候，小艾无意中发现，芮雪莎虽穿着高跟皮靴，且靴帮长度过膝，但却没有穿袜子，裙子又不长，竟赤裸着那两条看去特别白皙光滑、也特别丰腴厚实的腿。小艾惊叫起来，道：“哎呀，芮姐没穿袜子啊，晚上很凉的呢……瞧你的腿，真白呀！”芮雪莎笑道：“我是开车的，再说，也适应了。”小艾啧啧嘴，叹道：“唉，我就怕冷，也不敢这样穿的，看我腿上还穿了厚羊绒袜呢。大姐啊，你真是迷死人了！”

竹楼还有个特点，就是不太隔音，她们的对话让楼上的耳朵较灵的人听到了，特别是小艾惊叫时的说话声。于是，当她们走进一间大包间时，在座的人便有些骚动，孔轩文预感到芮雪莎又让别人吃惊且波动起来了。他既为芮雪莎的漂亮和性感而兴奋，也为她过于展示风姿和风情而不安，只是刚来也不宜就走的，便在寻思如何让她尽早回家。芮雪莎也看得出不少人似乎都在打量着她，但她不慌张，便和小艾两个人坐在角落边的椅子上，前面正好摆放着一只竹制茶几。

蔡主任便安排刘副社长和另外几个同事在包房中间的主桌上打牌。几个同事欲打不打的，不肯上坐。蔡主任便拉着他们去，几个人这才上坐。刘副社长又“嗯”“啊”“那个”了起来了。蔡主任这回猜不出领导的心思了，便以为领导的“嗯”“啊”“那个”只是习惯用语，也不再跟领导俯耳了。青鸿、孔轩文和张胡二人便在一处闲聊。孟主任则走到芮雪莎这边，挨着芮雪莎坐下，跟她们一起闲聊。

“芮经理保养得真好，皮肤多白啊！不是我恭维你芮经理，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又有气质的女人呢！我要是个男人，天打雷劈，我都要追你！”几乎所有人都笑起来了。蔡主任坐在孔轩文旁边，小声说道：“你们不晓得，这位主任是我们报社的男人……婆，年轻时就是个假小子，不过她抽烟喝酒打牌样样来得的。”

三壶茶也捧进来了。服务生遂按照蔡主任的旨意，一壶龙井放到副社长那一桌上，一壶白茶则放在芮经理腿边的竹茶几上，另一壶碧螺春则放到孔轩文他们这边的竹茶几上。

胡馆捧壶一闻，摇了摇头，道：“这茶非新茶也，至少新中有旧，且香味杂乱，不够纯正。”张局笑道：“你们有所不知，胡馆茶道道行颇深呢。茶上品与否，他这一闻便知一二。”据说胡馆平日酷爱品茶，家里还收藏了不少茶具呢，何况他又面带茶色，一定是位老茶仙了。

那边两个半女人也在品茶，她们都说此茶还蛮清香的呢。蔡主任遂走过去，道：“三位女士有所不知了，给你们的这壶茶是白茶，白茶叶色绿中透白，白里透绿。此茶饮之不苦不涩，茶香清新而淡雅，是女士茶呢。”孟主任遂笑道：“看来只有你还蛮体贴女人的，还晓得喝茶也分个男女。要是你蔡主任是个女的，我是个男的，电闪雷鸣，我也追你！”芮雪莎和小艾都捂着嘴笑得咯咯的，打牌的几个领导也大笑起来。刘副社长又“嗯”“啊”“那个”起来了，随即打了个哈欠。

蔡主任也笑起来了，只是笑声有点儿尖尖的、怪怪的，像劈毛竹的声音。当然就在芮雪莎和小艾一起笑起来的刹那间，蔡主任还是趁机盯了一下芮雪莎裸露出来的那两条雪白而丰腴的腿，就像深秋将亡的蚊子临死前还找了个机会，狠狠盯咬了一下婴儿的皮肤一样。孔轩文他们几个人也笑起来了，都认为蔡主任对那广告部女主任的评价恰如其分。男女同事相处时间长了，彼此了解的程度，就像是无性的夫妻；甚至男女同事相处时间长了，彼此有时似乎也不分性别了，就像男女混班的学生，老师也都会当作同一性别来一样看待。

刘副社长又打起了哈欠，汪主任也跟着打了个哈欠。都说打哈欠是会传染的，那文艺家也将嘴张开了，但没能打得成，倒打了个饱嗝。蔡主任这回猜到了，一定是刘副社长觉得四个男人打牌怪没意思的。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男女打牌，输赢还来”。蔡主任便又走到芮雪莎她们这一边，也“嗯”“啊”“那个”了一番。孟主任笑道：“蔡大主编，啥时你说话也这么蚊声蝇语的？倒像我们女人家似的。”她这一说，芮雪莎和小艾又切切地笑了。蔡主任一听这话，特别是最后一句，笑得嘎嘎的，像锯毛竹的声音。

青鸿走过来，劝蔡主任道：“蔡主任，还是你们几个领导和同事玩儿吧，时候也不早了。芮经理厂里也正忙，小艾迟点回家的话，她家人就不放心……”岂料他话还没说完，小艾的手机便响了。果然是她妈妈打来的。

小艾要回家，芮雪莎肯定要跟她一起走的，青鸿、张局、胡馆也就得走了，这让蔡主任有点儿被动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刘副社长及其他打牌的三个人也都不玩儿了，都扭过头来看着他们。刘副社长对蔡主任道：“小蔡啊，叫你的朋友再玩儿会儿吧。今晚没幸在一起吃饭，有幸在一起喝茶，也是缘分嘛！嗯……啊……那个……”刘副社长瞅了一眼芮雪莎。这一眼没能逃过胡馆这一眼。胡馆心里泛泛的，像春天河水里塞满了疯长的水葫芦似的，有点儿饱胀。

蔡主任便劝青鸿道：“大家再坐会儿吧，花好月圆，春风沉醉，良辰美景……难得如此雅兴呢！”青鸿道：“还是改天吧，机会多多，也不在今宵一刻……”

蔡主任只好答应青鸿了，刘副社长等几个也不好再强求了。美好总是瞬间的，而想念美好则是长久的，于是几个人遂都过来握手送别。刘副社长级别跟他个头一样高，自然先握手。他先男后女，先矮后高，于是先与胡馆、张局、青鸿、孔轩文一一握手，而握手的技法则有点儿像舞台上的歌星与下台的人民群众握手一样，只是一溜儿碰下手而已。但他与女士握手就不同了，必须充分尊重女同志。他于是先跟小艾握手。小艾一手拿包，一手拿手机，暂时腾不出手来，就没握得成手；副社长只好又伸出手来，与芮雪莎握手。男女握手时的手形是大不一样的。女人手指并拢，而男人，特别是成功男人，五指是充分张开的，并构成半圆弧形，有一种包抄的感觉。

孟主任站在一边说道：“芮经理真的好美啊！往这儿一站，就有明星的磁场了！”这话一说，倒让那刘副社长有点儿不自在了，手竟有点儿发抖，但一把握住芮雪莎的手后，便忘记了放开，“嗯”“啊”“那个”了半天，才放手。另几个男人也与张胡青孔一一握手，也都与小艾和芮雪莎握手。芮雪莎知道这种场面的微妙和尴尬，便主动伸出手来，与他们一一握手。芮雪莎涂了玫瑰红指甲油的手，雪白透亮的，肉而不厚，大而不拙，手指由粗到细再到尖。

下楼梯时，小艾便与芮雪莎先走。刘副社长等几个主任都挤到楼梯口，目送她们俩下楼。蔡主任一直送他们到茶楼的大门口。孔轩文忽然对青鸿道：“这样吧，你们先走，我留下来跟蔡主任再聊会儿。”因为孔轩文发现胡馆推着自行车站着不走。张局也是骑自行车的，早骑远了。胡馆正在进行逻辑推理：别的人都没车，一定要坐在芮雪莎车上的，而青鸿和小艾一定会坐在后座上的，孔老师一定会坐在胡馆曾梦寐以求的、芮雪莎旁边的副驾驶座上的。这么一推理，胡馆的脸色即刻变成了乌龙茶色。

芮雪莎看了看胡馆，又看了看孔轩文。她终于看出了孔轩文的心思，丢下孔轩文便准备开车走了。青鸿和小艾上了车，而孔轩文则头也不回地与蔡主任回到茶楼去了。胡馆这才骑上自行车尾随在芮雪莎的车后，他拼老命似的踩着脚蹬子，身子扭得像麻花，但渐渐地就被甩在后面了。

车窗外万家灯火，大街上华灯齐放。芮雪莎开着车，不一会儿竟抽泣起来了。泪光荧荧的芮雪莎让小艾甚感意外。在饭店和茶楼的时候，芮姐还是那么的开心，现在怎么忽然变得如此伤心呢？小艾忙将身子俯向前，询问并安慰她。青鸿则一脸的沉静，他知道芮经理对孔轩文的依恋，已如一江春水，奔流到海不复回了。

孔轩文回到茶楼后，看到刘副社长和那几个主任还在打牌，但气氛似乎很沉闷，便与蔡主任两个人闲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蔡主任竟换坐在了刚才芮雪莎坐的座位上了，孔轩文只好也走过来坐在一旁。孔轩文似乎闻到了芮雪莎身上留下来的那极为熟悉的香味。孔轩文心里一阵难受。

忽然，刘副社长抬起头来，问坐在一边的蔡主任道：“小蔡啊，那个芮经理你好像很熟嘛！”蔡主任吸了口烟，道：“也是通过孔老师认识的，好像是在去年青鸿办的画展上吧，孔轩文，是不是啊？”他扭头便问孔轩文。孔轩文想了想，点了下头。刘副社长又道：“这女人非一般女人啊！看她那长相、那身材、那气质，啊……小小阳陵城恐怕绝无仅有。”几个打牌的也附和道：“绝无仅有！绝无仅有！”文艺家补充道：“中西合璧，不是混血，胜似混血。”汪主任也笑道：“不怕领导批评我，这女人的身材也……那个……特丰满、特性感……”几个人都笑起来了。文艺家拍了一下他的头，笑道：“你小子眼神真够毒的啊！”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打牌的孟主任也补充道：“芮经理的确是天上有、地上无，是我们女人家的骄傲呢！”蔡主任听了这话后，又嗤嗤地笑起来，笑声像拖毛竹的声音。

孔轩文忽然感到眼窝有些湿湿的。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他趴在洗手池边沿上。他照了照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他掬起一把水泼在脸上。他又掬起一把水泼在头发上。当水流到眼睛里，感到眼睛里有些酸涩的时候，他才用手抹了抹脸。

孔轩文回到包房后，他们已经不再打牌了；但大家又都没有走，大多在抽烟，也不说话，好像都在等待什么。孔轩文记起爱尔兰剧作家贝克特的荒诞剧《等待戈多》，他觉得他们好像都成了剧中的等待之人。

孔轩文的拷机响了，蔡主任立马走过来询问。孔轩文一看是芮雪莎的手机号码，便将拷机放回口袋。蔡主任笑道：“你这拷机也该换成手机了！太不方便了！”孔轩文道：“方便时不方便，不方便时也方便。”孔轩文又趁机解释道，“是我开服装店的朋友金老板打过来的。这小子喜欢吃麻辣烫，一定是喊我去呢，只是太迟了，嗯，我也该走了。”蔡主任也不再多问了，便只好让孔老师先走，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的。孔轩文跟大家招呼了一下，就下了楼走了。

孔轩文赶紧在附近一家小烟酒店回了电话。芮雪莎说要来接他，孔轩文便让她在东苑小区大门口等着他，他马上就打车回来。十多分钟后，孔轩文便到了小区大门口。芮雪莎在车里，老远就看到孔轩文从出租车上下来了。她打开车门，便径直往孔轩文这边一路跑过来，跑到孔轩文跟前，一下子就扑在孔轩文怀里，随即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孔轩文。孔轩文不说话，旁若无人地隔着她那条羊绒裙，摸揪着她的屁股。两个人就这样穿过马路，一直走到芮雪莎的车子旁边。

一进车子里，芮雪莎抱着孔轩文就哭。她也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确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挡住胡馆，能挡住更多的胡馆吗？她告诉孔轩文，觉得对不住他，让他承受了很多压力，来自别的男人的压力。孔轩文反而安慰她道：“这点尴尬和压力不算什么，跟你在一起，就意味着会不断承受各种压力。但我心依旧，江山不改。”听了这话，芮雪莎才稍有心安。孔轩文托起她的脸，又说道：“我需要你的美丽、你的味道、你的风情、你的气质、你的性感……你不会让我失望的！”芮雪莎道：“放心，孔轩文，我是你的，只属于你……”说着，又流下泪来。

从芮雪莎车子里出来后，看着她开着车缓缓离去，孔轩文才走进小区。回到家后，孔轩文觉得很疲惫。他在卫生间洗了个温水澡，才觉得轻松些。躺在床上后，一时不能入睡，他忽然觉得这男文化人很怪异，自己也怪异，水池边的壁虎也怪异，晚上的很多怪异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但床上芮雪莎留下的异香又均匀了他的呼吸。

情感是个奇怪的东西，既是精神的，也是物质的。当情感依附于灵魂时，情感会变得精神化，单纯而崇高，因为灵魂是人性的灵魂；当情感依附于肉体时，情感又会变得物质化，复杂而可见，因为肉体能分泌荷尔蒙，让人性回归本性的某一个侧面。情感又是个复杂的东西，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酸甜苦辣，都是情感的表现形态，而这些情感的表现形态又常常是多变的、交替的和不可预知的。

这天中午，还是在家里的时候，孔轩文便接到了金龙鱼的电话。金龙鱼凄惨地说，昨晚在“沁园春”不幸着凉，因为在他沐过浴，沉睡在大厅躺椅上的时候，浴室忽然停电了，后来还是股股凉气将他喊醒的，醒来后鼻子就不通，咽喉便发痒，四肢已麻木，脑袋也沉重。打孔轩文家电话时，金龙鱼还躺在自家的床上。他拜托孔轩文下午有闲暇的话，去他店里看看，并要孔轩文代他向黄花菜请个假，说老板龙体欠安，让她不要担心。孔轩文听他这么一说，倒笑起来了。老板向员工请假，这也该是金龙鱼的首创了。孔轩文便依了他，并笑问道：“你龙体欠安，要不要小的去贵府向你请个安？”金龙鱼也笑道：“这你就看着办了。”“那下午我尽早去你店里看一下，然后便去你府上，嗯，顺便带点糖烟酒什么的……”“不必如此破费了，带点小菜即可，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那好吧，你不收礼，小的佩服你了……”“哎……收礼还收……”孔轩文已经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多钟，孔轩文骑着自行车，刚骑到学校门口，便被小唐拦住了，孔轩文只得下车。小唐拽住孔轩文自行车的一只把手，上访喊冤似的要孔老师告诉他，那天说的成语“三人成啥”的详细答案，还说已被这个成语搅得失眠了好些天了。孔轩文深深为他的勤奋求学的精神所感动，便耐心解释说此成语叫“三人成虎”，原意是指有三个人谎报集市里有老虎，听者就信以为真，比喻谣言多人重复述说，就能使人信以为真了。小唐听罢，将头点得快要掉下来了，并竖起大拇指，道：“孔老师真是才华横溢，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个成语我会牢记在心的。”孔轩文笑道：“你小唐这句话里也无意中运用了两个成语了！你看，跟老师多接触，文化水平就会不断提高的！”小唐道：“惭愧惭愧！不过，俗话说得好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孔轩文一听这话，笑得连连摇头，忙推着车子走开了。小唐则恢复了严肃，一脸威严地看着大门。

孔轩文刚进办公室，小杨便站起来，走到孔老师办公桌前，说道：“孔老师，上午放学的时候，你已经回家了。宛老师又来找过你的……她好像在你抽屉里放了个什么东西，我没看。”他自个儿先笑起来了。孔轩文谢了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看，是一封信。小杨道：“现代人写信的已不多见了，还是孔老师浪漫啊。”孔轩文道：“浪漫？那姜玉儿的信也浪漫吗？”小杨不吭声了，他晓得孔老师是要拆信的，便走出办公室，去厕所回避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是要孔轩文下午四点钟到学校东围墙外的小路上见她。孔轩文便寻思：那条小路算是比较偏僻的，环境也不幽雅，巷子的尽头连着田野，田野里还耸着几座坟冢，但宛如又能在哪里与他相约呢。孔轩文仰起头，闭着眼，又进一步地想到：宛如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约他，但宛如近来的异常举动又揪着他的心。他不忍宛如因他的失约而再次难受和痛苦，尽管他和宛如的事如今早已满校风雨，尽管她的家人也早已知道她与孔老师的这种非常关系，尽管宛浩也教训过孔老师并找过学校领导，尽管她父母骂过她、她哥哥打过她，尽管他和她也已成为别人饭后的谈资和无聊时的消遣。

小杨出访厕所归来后，并不急于想要知道宛如在信里都会写些什么，他甚至后悔当初自己怎的就没有想到也用这种最古老、最朴素的方式，与那孙园园进行心灵的沟通和感情的交流呢？现在呢，相逢总是一场梦，竹篮打水一场空，便又一次崇拜起孔老师来了。有时越是古老的东西反而越是有价值的东西，就像文物，越旧越珍贵；也像窖酒，越陈越醰厚；还像思想，越老越深刻。

“小杨，待会儿，我有点儿事出去一下。”孔轩文对小杨道。小杨扭过头来，回应道：“好的。嗯……刚才在厕所里，我听到隔壁女厕所里的谈话声……”孔轩文又诧异了：“我说小杨，都说你眼睛尖，你耳朵也很尖嘛！况且是偷听女厕之声，很有创意。”小杨笑道：“因为她们正巧聊的是宛老师，所以我的耳朵也就竖了起来，条件反射！条件反射！”“那她们说什么了？”小杨想了想，说道：“大概是说宛老师，一个姑娘家，老是去找那个有家庭的孔老师……有点儿不正经、不正派、不正常……”小杨又补充说明道，“只是也听不太真切，她们又是边说边笑的，话中又夹杂着方言土语的……”孔轩文便说道：“有些话只能限在卧室说，有些话只能限在厕所说，有些话只能限在办公室说，也有些话只能限在耳边说，还有些话只能限在黑暗中说……”小杨见孔老师又在玩儿深沉了，便不再接话题，埋头作沉思状。

陈致生也进了办公室，一进门，便发觉空气有些凝重。小孔和小杨都沉默不语，只有窗外的飞虫舞得活泼。太阳斜射在窗子上，透过玻璃又映照在墙壁上，尘埃在阳光里沉浮漫游，忽明忽暗的。

陈老师坐在椅子上，从黑包里掏出一只玻璃茶杯，在小杨眼前晃了晃。小杨的头便也晃了两晃。小杨道：“刚买的杯子吧，陈老师？那你前两天用啥喝水的？”陈致生道：“前两天用的水果罐头瓶，上午开水这么一倒，谁料想竟裂破了。别看罐头瓶厚实，不经烫，中午便买了这玻璃钢茶杯，据说摔不坏呢。”小杨笑道：“那你扔地上试试看。”陈致生笑道：“坏了你赔？”“我赔。”陈致生便将茶杯举起来。孔轩文忽然道：“且慢！”说完便将自己的玻璃茶杯举在空中。陈致生和小杨吓得忙同时摇手，一齐喊：“使不得！使不得！”茶杯早从孔轩文的手中滑掉在地上，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将陈致生和小杨都吓得呆站在一边，也将阳光里的尘埃吓得乱飞瞎窜的。孔轩文遂站起来，转身出了办公室。

陈致生指着小杨道：“看，你挑起的好事！”小杨争辩道：“我哪里想到孔老师会这样，不过陈老师你到办公室之前，孔老师好像就有些情绪。我有罪，我有罪！”陈致生也不说话，看了看手里的茶杯，便走过去放在了孔轩文的桌上。小杨则忙着收拾地面，一会儿，他也出了办公室。

孔轩文出了办公室后便往学校门口走去。小杨从办公楼出来后，也往学校门口走去，相隔二三十米的距离。但小杨走得慢且轻，为的是不想让孔老师见到他，也为的是能暗中看看孔老师到底往何处去。

小唐正在传达室分报纸，他没看到孔老师出了校门，但他看到杨老师正往校门口走来。小唐便从传达室出来，迎上去，问道：“杨老师，这么早就下班了？”小杨道：“去门口小店里买点东西。”“噢，我说呢，杨老师从来都是以校为家的。”“以校为家就不能出去走走？就不能偶尔不以校为家？或者偶尔离开这个家？且何为家，家又何为？”小唐一时语塞，看来语文组的老师还是少跟他们交流为好，这一对话，自己就常常处于被动之中，更何况连杨老师说话也都变得如此深奥难懂。

但小杨出了校门，便看不到孔老师了。他四下张望了许久，也不见孔老师的影子，只好去了校门口的小店里。他在店里也买了一只玻璃茶杯。

孔轩文早拐进了东围墙的那条小路上，并站在小路旁一座农家杂物堆的后面。他侧耳便能听到操场上学生游戏体育的欢乐颂，并似乎也听到了曹老师那惊天地、泣牛羊的吆喝声。小路地面坑凹不平，两侧杂草柅柅，远处是田野，几座土坟点缀其间。孔轩文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四点钟刚过了一点点，宛如也走过来了。她穿了一身乳白色羊绒连衣裙，白色高跟鞋，手上拧了只黑色小坤包。她慢慢走过来的时候，犹如一条白纱在风中飘拂，孔轩文便觉得有股凉气迎面袭来。他从杂物堆里走出来，向她挥了挥手。宛如便加快了脚步，飘到了孔轩文面前。

凄清的宛如两颊消瘦下去了，长发披肩但光泽黯淡，眼睛大而无神，嘴唇也淡褪了血色。她见到孔轩文后，便说道：“我现在晚上难得有机会出来的，在家里我好闷好烦好难受。你也不会好受吧？”孔轩文道：“我早已习惯了孤独和寂寞。你是小姑娘，理应生活在阳光中的，你不能这么憋住自己……”“我早已不是小姑娘了！”她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喊道，“为什么你总是躲开我？为什么你总是不主动找我？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懦弱……”宛如的眼泪流出来了，她背对着孔轩文，看着远处的田野。

孔轩文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宛如挣脱了她的手，道：“我真的不想活了……”她大哭起来，便往田野方向跑过去。孔轩文急得腿直打战，忙追过去，拉住她，劝她道：“你要好好活着，我必须要尽到我的责任的。”“你怎么尽责任？从来就没有找过我一次，你还尽什么责任？事情已经闹大了，你却躲起来，你感受过我的感受吗？连学生都知道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同事都在背后耻笑我，爸妈骂我，哥哥打我……”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抽泣不已。

孔轩文呆站着，麻木着。宛如看着地面，捡起地上的碎石砾，一个一个地往远处扔。忽然她又站起来，笑道：“你们都不要我，我还要我吗？我也不要我了！”孔轩文浑身冰凉，宛如又哭又笑的样子，让他惶恐不安而又不知所措。孔轩文又劝道：“不要再这么糟蹋你自己了！听话，时间会洗涤一切，冲淡一切。我不会离开你的，时间是公正的法官。”

宛如也不再说话了，她忽然自语道：“我回家了，我的古筝喊我了！”说罢，便小跑着走了。刚刚才跑了三四步，她脚底一歪，便一下子侧摔在地上。孔轩文忙跑上去，将她扶起。她的膝盖上早被碎砖碎石擦破了皮，几道带血的划痕清晰可见，并渗出了点点血星。孔轩文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宛如似乎不觉得疼。她甩开孔轩文，径自小跑着走出了小路。一股白烟消失在路口。

小路上一直没有别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但孔轩文却分明看到一只黑狗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盯着他。黑狗站在那里，竖起耳朵，伸出舌头，神情冷峻，目光如炬。

快五点钟的时候，孔轩文才骑着车，来到天缘时装店门口。黄花菜正在熨烫衣服，她上身披了件红色绒衣，里面穿件白色衬衫，下身着了条牛仔裙，打扮已经基本上城市化了，只是气质尚缺点什么，举手投足间还有些山区人的习惯，比如脚步重，幅度大；黄花芽正在试穿店里的衣服，可能因为尺码都嫌大，很不开心的样子。黄花芽偏瘦些，长相也更水灵些，穿着打扮正介于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

黄花菜将一件烫好的衣服从烫衣板上拧起来看的时候，一抬头，便看到站在店门口的孔老师。她惊讶道：“是孔老师吧？进来坐坐吧。”一边吩咐她的妹子，说道，“芽子，快把凳子让给孔老师坐会儿。”黄花芽噘着嘴，将凳子搬给孔老师。“好久没见着孔老师了，今儿咋有空……”孔轩文道：“嗯，金老板今天还没到店里来过吧？”“是啊，人家老板都在店里，金老板倒好，一整天人影儿也不见，又不晓得躲哪去搓麻将了！”孔轩文道：“我是来替金老板请假的。”“他跟谁请假啊？孔老师说笑话呢！”孔轩文道：“他说向你请假呢！”“啥，向我请假？笑话！我又不是啥老板。”孔轩文道：“金老板严重着凉，浑身发烫，喉咙肿胀，病卧在床。”黄花菜和黄花芽一听都笑起来了。黄花菜笑道：“他会生病？整天活蹦乱跳的，怕是躲哪儿玩儿去了！还向我请假。我是老板，哼，早辞退他了！”

孔轩文发觉黄花菜反抗意识明显增强，这是可喜的现象，便又解释道：“金老板中午打电话给我的，待会儿我就去他家慰问他一下。嗯，他交代我，跟你打个招呼，店里烦请你们多费心，还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黄花菜姊妹俩又都笑起来了。黄花菜道：“他能说出这么有文化的话，我就菩萨他了！不过，真的要是金老板生病的话，那就请孔老师代我向他问好吧。嗯……孔老师，你等会儿，我出去下就回来。”说罢，她便从柜台里拿出一只小包，出去了。

一会儿，黄花菜拧了只塑料袋回到店里，将塑料袋交给了孔老师，说道：“买了点苹果给金老板……”孔轩文谢了她，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一定会在金老板面前赞美你的。”“罢了罢了，只要他不骂我，我就菩萨他了！”孔轩文道：“这一袋子苹果，或许就能改变你和你妹妹的命运呢！”黄花菜又笑道：“孔老师又说笑话了！人家老板对员工都大手大脚的，金老板啊，小手小脚的，鬼精着呢！改变我们的命，只能靠运气了！”

将近六点钟，孔轩文骑着车，将一袋子苹果挂在龙头上，顺路又买了些卤菜及两瓶“阳春曲”白酒，还在路边鱼摊上买了两条同样活蹦乱跳的鲫鱼。快到金龙鱼府上的时候，孔轩文忽然想到芮雪莎了。他随即就在路边一家烟酒店里打了芮雪莎的电话，告诉她可否陪他去金老板家吃顿便饭，并告诉了她大概的方位。芮雪莎正开着车准备回家，她想了想，便回应道：“这样吧，我先陪儿子吃饭，然后就过来，嗯，中午跟儿子说好的。七点左右我再联系你，好不好，我的小孔？”电话里芮雪莎笑起来了。孔轩文道：“好的，你到了北仓街老轮船码头口就打一下我的拷机，我便出来接你，好不好，我的大柳？”芮雪莎听了咯咯直笑，便挂了电话。

北仓街是阳陵老城区的一条老街，两侧民居密布，也有大户人家坐落于此。富有人家的宅院大门构筑考究，门楣的砖雕细致，技艺精湛，抱鼓石各具特色，石鼓上的浮雕雕刻细腻，刀法娴熟；其厅屋具明代建筑特色，三间五架，抬欐式，圆作，有荷叶墩、抱梁云、山雾云等雕刻构件。民居则大多青砖、灰瓦、粉墙，屋顶大多为硬山顶，檐口平直，镂空屋脊，具北方凝重之气。当然更多的是破旧不堪的房屋。

金龙鱼的家就隐在一排破旧不堪的房子里。家家都并排在一起，像集体宿舍。家家门南窗北，共用一个过道，厨房一律在家门对面。家家都没有厕所，公厕躲在较远的河边。邻居多而杂，家家没秘密；哪家来个客，家家都知道；哪家在吵架，家家来劝架；哪家在喝酒，家家来瞅瞅。

金家非大家，两间平顶房，中间一隔，遂成四间，进门为客厅兼餐厅；家里摆设亦陈旧。金老爹退休前是轮船码头职工，隶属船运公司，如今码头已废弃，船运也停业，这房子就是职工宿舍改建的。金家门口的厨房一侧斜长着棵皂荚树。树高两三丈，树干耸直，擢颖挺挺；其木可做细巧奁具，不生虫蛀；叶子复羽双叠，夏开黄色或白色小花，可驱蚊蚋；结实成荚，长扁像刀，俗称“肥皂荚子”，不但除垢下泥快，而且可以预防皮肤敏感。这棵树的知名度比金龙鱼高，远近闻名，一到秋冬，远亲近邻都来讨要一两只皂荚子拿回去洗澡用。

孔轩文来到他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忙晚饭。小方桌上已烧好了几样菜，桌上早摆放了一瓶“临江仙”白酒、三双筷子和三只小玻璃酒杯。还是在孔轩文刚拐进这排房子前的过道时，金龙鱼早站在家门口等他了。孔轩文则是由一个鼻涕男孩领着过来的。

“孔老师驾到！”金龙鱼举起双手，鼻子拉风呛似的喊道，“酒已倒好，菜也烧好，人也齐了！”孔轩文笑着跟着金龙鱼进了家门。金老爹从里屋出来，道：“是孔老师吧？一晃也半年多看不到你了！坐坐坐！”“是啊是啊……伯父精神还不错啊！”“身子骨还行吧，就是这小子成了他妈妈的心病！”金龙鱼道：“又扯我做什念（方言，意思是干什么）？”孔轩文遂将手里拧的东西放在一边的凳子上，问金龙鱼道：“你妈呢？”金龙鱼道：“厨房。”孔轩文便将放了鲫鱼的塑料袋拿着去厨房打招呼了。

回到屋子里，孔轩文一边递烟给金老爹和金龙鱼，一边对金龙鱼道：“买几样卤菜烦你放到盘子里。嗯，”孔轩文又指了指另一只袋子，道，“这袋苹果是黄花菜姊妹俩买了给你滋补身体的。”金龙鱼遂笑道：“苹果能滋补个啥？不过心领了！”说完便去厨房拿盘子。孔轩文跟着他出了门，站在厨房门口。金龙鱼两手各拿了两只盘子从厨房里出来。孔轩文便俯耳道：“七点钟左右，芮经理也来，我跟她约好的。”金龙鱼一听芮经理马上要来，眼睛一瞪，心里一惊，手上一松，两只盘子哗啦一声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家人都跑出来看怎么回事，一位三四十岁的、身材胖得像条河豚鱼的邻居和另一位二三十岁的、身材瘦得像根丫杈的邻居也走过来了。金龙鱼指着孔轩文的鼻子，愤然道：“你咋不早说的！这可咋好？这么个破地方哪是她来得的！”胖邻居笑道：“小龙啊，这菜还没上，盘子倒摔碎啦！”金龙鱼肉笑皮不笑地搪塞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那鼻涕男孩走过来，蹲在地上，便动手拿那些个碎瓷片。胖邻居上来便揪住鼻涕男孩，骂道：“划了手啊，臭摆在（方言，指调皮的孩子）！家去做作业！”鼻涕男孩一溜烟跑走了。瘦邻居帮着扫地上的盘子碎片，问金龙鱼道：“今晚请啥稀客啊？看你妈和你姐忙的！”金龙鱼不回答，单是傻看着孔轩文。

孔轩文也不说话，便退回屋里。金老爹对金龙鱼道：“拉倒吧（方言，意思是算了吧）！拉倒吧！你看你还能做什么事！”孔轩文道：“不怪他，是我站在厨房门口，吓了他一跳。”“他就这么胆小啊？这厨房门口不还亮着灯！”金龙鱼道：“马上还有个贵客要来，姐——”他扭过头，便向着厨房喊道，“你过来把家里再收拾一下！地面再拖一下，桌椅再擦一下，茶杯再洗一下，嗯……”金龙鱼姐姐走进来，埋怨道：“啥贵客让你这么紧张？神经兮兮的！”便又去洗拖把了。

金龙鱼遂拉着孔轩文出了屋子，两个人站在皂荚树下。金龙鱼道：“这样吧，我们还是出去到饭店吧？你看这儿的环境脏乱差，若是芮经理来访的话，她会不高兴的！”孔轩文笑道：“你老人家放心，她不但不会不高兴，而且会很兴奋的！她不拒绝高贵，但也不会拒绝简陋；她喜欢奢华，也喜欢简单；她追求典雅，但也迷恋粗俗……”“好了好了！斗不过你这两斤嘴的三斤鸭！”“我邀请她来，一来也想让她体验一下咱老百姓的生活，二来她不久将来的专卖店很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三来呢是我要她来陪陪我的……”“你小子左一个宛老师，右一个芮经理；暗的一个宛老师，明的一个芮经理；小的一个宛老师，大的一个芮经理。这阳陵城的好女人都被你给霸占了！”孔轩文也不再跟他计较，便自嘲道：“黄霸天！黄霸天！”说罢，一看表，已近七点了，径自去接芮雪莎了。

但当孔轩文在黑暗中七拐八拐地出了居民区，来到那轮船码头口，站在晚风里等候芮雪莎的时候，他的心里便又有些难受了。下午学校东围墙外的一切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了。他揉了揉眼睛，点上一支烟。穿着一袭乳白色羊绒连衣裙的宛如如一股青烟似的从他眼前飘然而过。

芮雪莎打他拷机了，孔轩文便往大路上走。孔轩文刚站在大路旁，便看到芮雪莎的车远远地驶过来了，孔轩文便挥手示意要她将车拐进去停在码头口就行了。芮雪莎停了车，从车上下来后，便小跑着迎向孔轩文，随即搂抱住了孔轩文。芮雪莎金黄色的长发都梳到了脑后，用一条蓝色丝带扎成了一个蓬松曲卷的长把儿；上身外面穿了件银灰色小西装，里面是一件翠缥色丝质衬衫，衬衫领口露出了一道冷白色乳沟；下身着一条黑色及膝一步裙；光着脚穿了双后跟很细很高的黑色浅口高跟鞋；手上拧了只白色漆皮蟒纹手提女包。孔轩文也不顾旁边有无路人或有无猫狗等生物，一把抱住芮雪莎。

“其实我今晚是来慰问金老板的。”孔轩文道。“慰问？”“他龙体欠安，据他交代说是昨晚在浴室重受寒凉，发寒发热，头疼脑涨。”芮雪莎道：“看他这么活蹦乱跳的，也会生病？”孔轩文笑道：“黄花菜说的话跟你一样，也不相信他生病。可他也不是铁打的，他说自己瘦虽瘦骨头里面长肌肉，可也不是长的钢铁呀！”芮雪莎笑起来了，旋即又道：“那我也不能空手来啊！要么买点什么吧！”两个人便到附近一家烟酒店里。在孔轩文指导下，芮雪莎买了一条中档以下、低档以上的香烟和两瓶枇杷罐头。孔轩文拧着放了香烟和罐头的塑料袋，芮雪莎紧紧挽住孔轩文的臂肘，两个人从大路拐进了黑暗一片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的，两个人终于到了金家那排房子的过道口。

还是在黑暗中寻路的时候，孔轩文便告诉芮雪莎，金老板的家坐落在平民区，家境平民化，邻居多又杂，素质低档化，环境脏乱差。芮雪莎笑道：“我早有思想准备的。谁都穷过，穷则思变啊！”孔轩文点头称是。芮雪莎便刮着孔轩文的鼻子。孔轩文笑道：“男人的鼻子女人的嘴……”芮雪莎揪住孔轩文耳朵，咯咯地笑道：“不害臊！不害臊！”

又是那个鼻涕男孩做他们的导游，领着他们往过道里走。芮雪莎的高跟鞋敲点着地面发出的清脆之声在过道里传播着，随即引出好几个人来。有那个胖邻居和瘦邻居，有两位三四十岁的妇女邻居，还有一位资深老头儿邻居，也引出了一只黄棕色小草狗，当然也引出了一条金龙鱼。两个男邻居盯着芮雪莎，上下扫描着，但表情严肃，保持沉默；两个妇女邻居似乎有些害羞地盯着芮雪莎，上下考察了一番，便躲在一边窃窃私语。一个道：“这女的真像个港姐。”另一个道：“港姐也没这么漂亮的！你看她个子多高啊！”一个又道：“瞧她光腿光脚的，也不怕冷，鞋跟这多高啊！”另一个也道：“瞧人家那气质，洋气煞了！”资深老头儿年且九十，耳聪目明，也看着芮雪莎，但只是笑着点点头，其点头的寓意不够明朗。那只小草狗热情好客，也好色，一直摇着尾巴跟着芮雪莎。

金龙鱼站在家门口，满脸堆笑，捏住鼻子似的喊道：“欢迎芮经理在百忙中抽出宝贵时间光临寒舍！”随即转身领着芮雪莎和孔轩文进了屋子里。

芮雪莎一进屋，便笑着跟金龙鱼的父母和姐姐打招呼。他父母和他姐姐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的，好像他们倒成了客人。孔轩文便将那条香烟拿出来。金龙鱼弯着腰、伸出双手准备迎接香烟时，岂料孔轩文却将香烟转给了金老爹。金老爹千恩万谢，金龙鱼千愁万恨。孔轩文又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两瓶罐头，看了看金龙鱼。金龙鱼直着腰、双手下垂，努努嘴，道：“放桌上。”孔轩文道：“芮经理听说你感冒了，便买了这两瓶罐头给你降降火气。”金龙鱼道：“还这么客气干吗？我多谢芮经理了。”孔轩文笑道：“客气一下也是应该的，不客气的话我便不客气了。客气不客气，不客气客气，就真的太客气了！”芮雪莎、金龙鱼和他姐都笑起来了。芮雪莎道：“看你精神还不错嘛，是不是好些了？”金龙鱼笑道：“好多了好多了！小病扳不倒我的！”他妈妈接口道：“他啊都躺了一天了！你们来看他，他能没精神？”金老爹埋怨道：“这么大的个人，也不会照顾自己！”孔轩文笑道：“不怪他不怪他，他事业心强。就是我，连袜子也不会洗呢！”大家都笑起来。金龙鱼便吩咐芮经理和孔老师合坐在一张长凳子上，金老爹也坐在一张椅子上，他自己开酒、倒酒、分筷，他妈妈则去了厨房。他姐姐则给芮经理端上一杯茶来，并赞叹道：“芮经理真的好漂亮啊！”芮雪莎笑道：“谢谢。”金老爹、金龙鱼和孔轩文一起举杯的时候，芮雪莎已将一只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踩在了孔轩文的鞋面上。

金龙鱼道：“我先干为敬！你们来看我，我这病也好了九分九了！还是毛爹（方言，指毛泽东）说得好，人是要有点儿精神的！”说罢便将一小杯酒都干了，孔轩文和金老爹也都意思了一下。孔轩文笑道：“毛爹还说过，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意思是要修养精神，还要让体魄更野蛮、更强壮。”说罢，便低着头笑起来。芮雪莎的脚指头正狠狠地啃着孔轩文的脚踝。

“也是也是，毛爹的话我也牢记心上。来来来，芮经理，吃菜吃菜。”芮雪莎笑道：“好的好的，我也来尝尝你妈烧的菜。”说罢便吃了几口不同的菜，又赞道，“味道真不错呢！咸淡适中，新鲜可口，我倒好久没吃到我妈烧的菜了。”孔轩文一愣，看着芮雪莎。芮雪莎道：“前年我爸去世后，我妈就住我哥哥那儿去了。我哥在京城也快二十年了，他是当兵的，转业后就待在京城了。”

“鲫鱼汤做好了！”金龙鱼姐姐将一大碗鱼汤端上来，说道，“鲫鱼还是孔老师买来的，说给小龙喝，治感冒的。大家趁热喝点儿汤吧。”于是大家都用勺子舀汤喝。孔轩文道：“金老板多喝点，整天忙事业，也该补补身子的。毛爹还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芮雪莎嗤嗤直笑，道：“你们都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金龙鱼也笑道：“是的是的，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几个人都一起笑起来。

“啊——”芮雪莎突然尖叫了一声，手上的勺子掉在了桌上，随即一把拽住孔轩文，然后抖抖地低下头来，又叫起来，“哎呀——”孔轩文也慌了，忙朝桌子底下看。原来是邻居家的那只黄棕色小草狗围住芮雪莎脱出来的那只光脚，正在吻她的脚后跟呢。金龙鱼站起来，挥了挥手，便驱赶那小草狗，孔轩文也用脚在空中踢了踢。那小草狗见状，忽然一口咬住芮雪莎的那只高跟鞋鞋跟，拖着鞋便跑出了屋子。芮雪莎急得大叫起来。金龙鱼忙追出去，一个箭步跨过去，飞起一脚，将那小草狗踢滚在地上，高跟鞋也掉在地上。孔轩文也追出来，走过去将那高跟鞋捡起来，擦了擦鞋子，还好，没有咬坏。几个邻居早听到金家有一阵骚乱，便都从家里出来看个究竟。金龙鱼喊道：“胖二！把你家的狗带回家！竟敢在我家撒野！”那胖邻居忙将那小草狗赶回家。孔轩文拧着鞋回到金家，将鞋放在芮雪莎的脚旁边，并趁机用劲捏了捏她的脚指头，又欲帮她穿上高跟鞋。芮雪莎不肯，孔轩文只好让她将脚仍搁在自己的鞋面上。又白又大的肉脚仍风骚地缠住孔轩文的脚踝。

芮雪莎手捂住胸口直喘气，对孔轩文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条蛇呢！”孔轩文直起身子来，笑道：“一场虚惊。”金龙鱼端起酒杯，对芮经理说道：“真不好意思，让芮经理受惊了！我敬你，算是给芮经理压压惊吧……”

“算我一个啊！”门外传来那“河豚鱼”的喊叫声。喊声未停，那胖邻居已进了门。他双手抱拳，道：“让两位贵客受惊了！来，我也敬两位一杯，就算替我那狗打个招呼吧！”说罢便从一张茶几上拿来一只酒杯，斟满酒，跟着金龙鱼也将酒干了。

“咋这么热闹的啊！”门外又传来那根“丫杈”的喊叫声。喊声未停，那瘦邻居也已进了门。他见胖二在敬酒，便捶了他一拳，道：“你在家里不是才喝了半斤的，咋又到小龙家继续喝的？”“你奶奶个熊！我是来打招呼的！小龙，你说。”金龙鱼道：“替他家狗打招呼的。嗯，回去要好好管教管教你家的狗，没文化就乱撒野！啊，要多读毛爹的书！”几个人都笑起来了。瘦邻居道：“什么毛爹八爹的，这社会有钱就是爹！”

“金大妈都弄的啥好吃的啊？”门外又传来女邻居的叫喊声。喊声未停，早有三个女邻居边嗑瓜子边走进来了。先前看到过芮雪莎的一个女邻居笑着对没有看到过芮雪莎的一个女邻居道：“漂亮吧？气质好得吓煞人呢！”“嗯啊，嗯啊，百闻真不如一见呢，扎实（方言，意思是很、十分）漂亮！”那没见过芮雪莎的女邻居点着头答道。又一个先前见过芮雪莎的女邻居道：“这身衣裳不丑，也不晓得打哪儿买的。唉，人家皮在（方言，指皮肤）白，个子又高，长得又峬峭，穿什念都好看的。”

听见那三个女邻居的评价，芮雪莎只好报之以微笑。只是她感觉来的这五位男女似乎都还在盯着她看呢。金龙鱼早料到芮雪莎的来访会引来不少观众的，而且也能判断出芮雪莎的打扮也一定会引起观众某些情绪波动的，尽管她今天的打扮很有白领的味道，简洁干练，雅致清亮，但周身仍处处绽放出她特有的性感和风情；他还进一步判断，孔轩文和芮雪莎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也会耍些浪漫甚至浪荡的。孔轩文这小子是个教师，却不仅仅是个教师；是个文人，却不仅仅是个文人；是个男人，却不仅仅是个男人。

“河豚鱼”又将那杯子斟满举起，酒杯滴滴泼泼的。他看着芮雪莎道：“小龙也该介绍下两位贵客，啊，我敬两位！”金龙鱼道：“这是芮经理，女企业家，也是服装公司的老板，还是服装设计师。没吓着你吧，胖二？”“河豚鱼”笑道：“吓着了吓着了，我这手在颤，心在抖，不知天高地厚。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罢便将一杯酒又喝掉了。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滴了几滴。金龙鱼又指着孔轩文道：“这位风度啊周党的，是人民教师，桃李满天下，文化层次那就高了去了！”“丫杈”眨着眼睛道：“啥周党啊，咋听不明白的！”“你没文化，当然听不明白的。”“丫杈”道：“大盐（方言，谐音，即当然）一角四，小盐一角五，你才没文化呢！”那“河豚鱼”便又自倒了一杯，敬了孔轩文。

“又跑过来做什念啊？胖二，家挺尸去（方言，意思是回家睡觉）！”门外又传来女邻居的叫喊声。喊声未停，早进来一个黑胖如虎头鲨的女的。原来是“河豚鱼”的老婆。她一进来便揪住“河豚鱼”的耳朵，道：“看啥西枪领儿（方言，意思是西洋景）！猫尿灌多了就萨的萨搭的（方言，意思是逗你撩他的）！家猴告（方言，意思是睡觉）去！”“河豚鱼”只好跟着他老婆出了门。那“虎头鲨”还不饶他，在门外又骂道：“叫你看美女，叫你看美女！”随即便听到一阵拳头击打沙袋的声音。“丫杈”和那三个女邻居也一哄而散，各自回家了。金龙鱼笑得嘎嘎的，像钢丝球刷锅底的声音。

大家这才又吃喝了几回。金龙鱼对芮经理道：“芮经理，你在我这儿吃饭可要见怪不怪啊，我再次敬你，给你压压惊！”芮雪莎反而笑道：“这顿饭才算吃得有滋有味呢！”孔轩文道：“这才是生活的底色，今晚在你金府，还真收获颇多，嗯……”“陪我出去走走吧，孔老师？茶喝多了。”芮雪莎不好意思地笑道。金龙鱼道：“那个，啊，在过道最东头再向北，然后拐向西，隆兴庵南面，河东边。”金爹对金龙鱼道：“去拿只手电筒给他们，这里黑灯熄火的，晚上出去不方便的。”金龙鱼便去将手电筒拿过来，交给孔轩文，道：“等你们回来后再吃碗面吧，厨房里也准备好了。”孔轩文便与芮雪莎站起来出了门。

芮雪莎的高跟鞋声又在过道里传播开去，并没有邻居出来了，但他们都站在家门里面张望着，胖邻居家的那只棕色小草狗也蹲在门口，隔着纱门，伸着小舌头张望着。两个人尽量放轻脚步，贼似的轻手蹑脚。出了过道拐向北，是一条小巷，巷子中段倒有盏铁丝灯罩罩住的路灯，像是老人戴着老花镜，光线昏暗，精神萎靡，但孔轩文已和芮雪莎站在一户人家的黑漆大门前的台阶上缠绵在一起了。孔轩文的手早已插进了芮雪莎的衬衫领口里，正活捉她那两只硕大而柔软的乳房。冷白的乳房钳住孔轩文的手就不放，并猛烈地揪摸着他的手。但他们并没有制造任何音响，只有乳房和手在暗斗。

缠绵了一阵子后，两个人又互搂着往前继续探路。拐向西后，巷子北侧便出现一座庵祠，这就是隆兴庵，门边墙上还挂着块匾牌，上刻“荭香诗社”。原来这庵祠乃佛教道场，清乾隆时改作荭香诗社，已延续百余年。庵祠建有门厅、厅屋、厢房等，厅屋柱上披麻作灰，抬梁式梁架，属清朝早期建筑，诗社在历史上也曾名闻江淮。孔轩文道：“想不到这个平民区竟有如此名庵，更想不到该庵后来竟成诗社，可见这一带还多少有些文化气息的。”芮雪莎道：“是啊，感觉古人好像比我们现代人还浪漫呢！”孔轩文道：“是啊，现代人恐怕只剩下我们两个还在追求浪漫了！”芮雪莎听了这句话，咯咯直笑，遂抱住孔轩文，吻着他的下颚笑道：“这句话我爱听！”一只黑猫从他们的身边影子般滑窜而去。

终于到了河东面，一座厕所黑暗在河边，那厕所里外都没有灯光。芮雪莎便拿着手电筒进了女厕，孔轩文则点上打火机进了男厕。孔轩文用咳嗽声暗示芮雪莎，他就在她的隔壁保护着她；芮雪莎则用手电筒上下照来照去的，明示女厕安全。出来后，芮雪莎将手电筒给了孔轩文后，便拽住他，道：“厕所里脏死了！脚都没地方踩！”孔轩文笑道：“脏虽脏，但我还能听到你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声音……”芮雪莎一听，捏住孔轩文的嘴巴，道：“不害臊！不害臊！就得罚你，罚你！”说着，她的双手已经贴在孔轩文的身上上下摸索起来了。

回头的路上，孔轩文便野蛮了一下芮雪莎的体魄。在一间茅草屋子的后面，孔轩文将芮雪莎的两只豪乳掏出来吻起来。芮雪莎仰起头，闭着眼，嘴里喃喃而道：“噢……用点劲……”孔轩文便轮流抽拍着她的两只豪乳，两只豪乳被抽得晃荡不已，清脆的抽拍声传出了老远，惊飞了栖息在树上的一只夜鸟。芮雪莎疼得浑身直打战，但她却没有叫喊。孔轩文随即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她的一只乳头，捏着乳头，牵着她走。豪乳被拉伸得又长又大，抖抖晃晃的，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满脸的痛苦。走了十来步，孔轩文才松开手，又轻揉着她的豪乳。一会儿，孔轩文打开手电筒照着她的豪乳，白皙的乳房上早已落英缤纷，那只乳头则暴凸出来，油油的发亮。孔轩文搂住她，一声不吭，但他的思想在嗥叫。芮雪莎喘着气，娇嗔道：“疼死我了！不过……我愿意，我喜欢你的疯狂！”

回到金家时，面已经放在桌上了，金龙鱼早等得不耐烦了。芮雪莎双腮绯红，胸脯起伏，妩媚娇腆，而孔轩文表现又过分正常，金龙鱼便料定他们一定是一路浪漫而去，又是一路浪荡而回的。吃完面，三个人便站在门口厨房边的那棵皂荚树下，金龙鱼的姐姐便将三杯刚泡好的茶一一端给他们。

刚过九点，过道上已安静了许多。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总是睡得比较早的。而社会学家则认为，奋发有为的人、成功的人、思想比较深刻的人和情感丰富的人一般都喜欢迟睡。灯光能照亮智慧之光，黑暗能驱赶思想的阴影，而宁静又能激活寂寞的心灵。

芮雪莎道：“我们今晚来给你家添麻烦了，一家人忙到现在。”金龙鱼道：“难得忙！难得忙！只是委屈两位了。”芮雪莎道：“招待得蛮好的。嗯……你姐姐在哪里上班？”“下岗，可以说是阳陵城首批下岗职工。”“噢。”芮雪莎轻叹一声，又轻点了下头。金龙鱼又道：“这些天服装生意较为清淡，换季嘛。”芮雪莎道：“换季也是机遇。”孔轩文道：“事业为重啊，店里你要多用心。”金龙鱼鱼眼一瞪，斜视着孔轩文，旋即又对着芮经理点头称是。一片刀状皂荚忽地从树上直坠下来，正插在金龙鱼头上，然后又侧倒下来，竟巧夹在他的耳朵上。

金龙鱼从耳朵上取下皂荚，刚想扔一边去，芮雪莎忙阻住他，问道：“咦，这是什么东西？长得怪怪的。”金龙鱼淡然笑道：“这玩意儿俗称‘肥皂荚子’，穷人家用来洗澡的。”他姐姐走过来，道：“这东西去污力强，据说还能清洁皮肤，治老年人的皮肤瘙痒呢。我们这儿好多人还在用呢，每年秋天街坊邻居都来我家要这东西呢。”金龙鱼看着皂荚道：“这根荚子一定是去年秋冬掉在树枝上的，想不到这厮竟在这个时候掉在我的头上。”孔轩文道：“皂荚子也是在抢抓机遇呢。”几个人都笑起来。

芮雪莎道：“金老板，你家里还有这东西吗？我想带几个回去，给小军和他奶奶用。”“有的有的，我去拿。”金龙鱼姐姐说着便去了屋子里。金龙鱼喊道：“多拿点儿！”一会儿，他姐姐便将装了几十只皂荚子的塑料袋拧出来，送给了芮经理。芮雪莎感谢不尽。两个人走的时候，金龙鱼将他们送到过道口。孔轩文头也不回，向金龙鱼摆摆走，意思是让他停止前进。金龙鱼摇摇头，咬咬牙，只好止步。

在小路小巷里往大路上回走的路上，孔轩文推着自行车，芮雪莎搂着他前行。芮雪莎提了提那只塑料袋，道：“这玩意儿我还真没见到过呢，还能有这般功效。”孔轩文遂揪住她，道：“不过，我提醒你，不准你用。用多了，会粗糙皮肤的。”芮雪莎笑道：“那你还不准我以后衰老啊！”“自然衰老不可抗拒，但人工衰老不可原谅。”“啥叫人工衰老，我的小孔？”“比如哪儿擦破了皮、撞了哪儿了，都不行！”芮雪莎笑道：“如果擦了撞了呢？”孔轩文道：“严惩不贷。”芮雪莎笑道：“不会的，我会小心的，我的身体就是你的，我会珍惜的。”两个人又停下脚步，搂抱了一会儿。一只迟睡的黑草狗从他们身边“汪汪”了两声便溜走了。芮雪莎又吓了一跳。

终于走到了轮船码头口。孔轩文先将车停放在一边，和芮雪莎一起上了车。芮雪莎将左脚伸给孔轩文，道：“今天还真累了，走累了。”孔轩文脱下她的高跟鞋，便给她的这只脚按摩起来。孔轩文笑道：“连狗都想吃你的脚。”芮雪莎大笑起来，道：“那你呢？”孔轩文道：“当我是那只小草狗是吧？”便挥手抽着她的脚掌心，芮雪莎咯咯直笑。坐了十来分钟后，孔轩文才下了车。芮雪莎探出车窗道：“回去就睡觉，听话。嗯，我这段时间厂里很忙，过两天还得请税务、工商和当地的村长支书等吃饭，唉！好想跟你在一起啊！”孔轩文劝她道：“一有机会，我们就一定在一起的，我需要你。”芮雪莎听了这话，眼泪便流下来了。

其实，还在金龙鱼家吃面的时候，孔轩文的拷机已振动过两次，但他没有看，也没机会看。当他骑上自行车回到家，将车放进车库后，才将拷机拿出来。两个号码都是宛如家的。他心里一阵紧蹙。回到家，他洗了把澡后，又发现拷机似乎又振动过一次，还是宛如家的，但大概也是十分钟之前了。他想了想，还是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但电话里却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找谁啊，这么晚了？”还没等孔轩文反应过来，电话那一头就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孔轩文仔细辨听，有宛如她妈妈的，有宛如她哥哥的，后来还传来宛如的声音，但电话里旋即又传来颇为激烈的争吵声。孔轩文忙挂了电话，额头上早渗出了细汗。

凄清的宛如凄清了孔轩文的思想，晚上美妙的情绪也一下子被搅浑，情感像是被砸破了的玻璃变得支离破碎。孔轩文感觉没有哪一天是美妙开始一直到美妙结束的，这就好像人的一生，呱呱坠地，最终默默入土。水池边的壁虎做出了怪异的表情，自语道：“白昼让我宁静充实，黑夜倒让我情绪不安了。我是黑夜的游物，但我向往白昼。有情绪才有情感，有情感才有思想，有思想也才有灵魂。”孔轩文依稀听得到壁虎的自语。

他的思想，被黑暗刷了一层黑色，冒着油漆的味道。

第十五章

那位智者壁虎，正用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黑暗。

女人隐藏年龄是为了显示年轻，因为年轻是女人的标志物。说女人老了，无异于说男人性无能。现代社会迅猛发展，现代女人迅猛老化，怕老已成为女人们普遍存在的心理疾病。心理医生说，男人衰老的最初表现就是走路的时候，手常常有意无意地背在后面；而女人衰老的最初表现则除了睡觉，不说话的时间间隔小于十分钟。当然，上帝对女人总是会偏爱一些的，因为在凡人心目中，上帝似乎是个男性。女人可以理直气壮地通过美容改变人类自然规律，而女人为了改变年龄的这种勇气和执着，多少体现了人类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伟大精神。

芮雪莎却从不掩盖自己的年龄。如果说过去的芮雪莎精于包装自己，只是为了争得女人的地位和自尊的话，那么，现在的芮雪莎则更多的是为了求得精神的安慰和孔轩文的欢欣。她对自己是充满信心的，她觉得自己拥有一般女人所不具备的特有的魅力，而且她又善于恰到好处地运用这种魅力。

“念奴娇”美容厅的老板娘对芮雪莎也是羡慕不已的。芮雪莎美容的效果让前来美容的丑女们、老女们增强了做优秀女人的自信心。年轻的姑娘看到芮雪莎，会觉得自己青春的岁月还长得很；年过三十的少妇看到芮雪莎，会相信花心的老公迟早会回到她的身边，并跪在她面前献上一朵红玫瑰的；与芮雪莎年龄相仿的女人，则更想与她交上朋友，向她讨教驻颜养颜的秘诀，为自己人生第三次青春回潮做充分准备。美容厅的一位首席男性资深形象设计师，俗称理发员的，最爱替芮雪莎进行发型设计。因为她脸型好，头型好，发质顺，加上容貌佳，肌肤白。除了美容美发对芮雪莎崇拜外，不少人普遍又对芮雪莎的衣着打扮情有独钟。但她们晓得芮雪莎是个富婆，浑身上下全是名牌，所以只是打听打听，随便问问，然后啧啧赞叹而已。但来者也有富婆，这些个富婆有个共同点，就是浑身上下穿戴得珠光宝气的，而芮雪莎却很少穿金戴银，至多点缀些装饰物，但也能起到点睛作用的。

艾小姐也时常陪芮雪莎光顾这家名叫“念奴娇”的美容厅。起初她只是一般性的美容美发，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但渐渐地她也感到有上水平、上档次的需要了。青鸿有一次开玩笑地说她虽比芮经理小十多岁，但还没有芮经理显得年轻，打扮又显得保守。这句玩笑话，刺激了艾小姐，她也增添了不少美容项目，包括文眉、纹唇、粘睫毛、美指甲。

芮雪莎便笑她道：“年轻是本质美，无须多打点的。”可艾小姐却说道：“光年轻有什么用？年轻又不等于漂亮！”老板娘也劝她，说不是不想赚你的钱，有生意不做吗，只是你过多美容，反而显得过于成熟，还不如青春些好。艾小姐听不进去，她悄悄地问芮雪莎：“芮姐，我想问你一句，是青春美吸引人，还是成熟美更吸引人？”芮雪莎笑道：“傻丫头！你说花儿含苞欲开美还是迎风怒放美？”艾小姐道：“都很美，只是美得不同。”“那就对了，花朵儿全开了，不也就意味着凋谢得也快了吗？成熟离衰老只是一步之遥。”艾小姐笑问道：“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都喜欢你？”芮雪莎扑哧一笑，道：“别瞎说了！我怎么不晓得？”“你不晓得，反正我看得出来，我还看得出来，孔老师对你也有特别的感觉哩。”芮雪莎又笑道：“对我有特别感觉的人也许很多，只是我的感觉已经比较迟钝了。哎，我说小艾啊，你今天好像话中有话，我问你，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还是青鸿给你上了一课？”艾小姐轻叹了一声，道：“我本来并不想搞这么多美容项目的，只是青鸿上次说我不注重打扮，品位不够……”“青鸿对你不满意了？”“也不是，反正，他说我比你差远了！”芮雪莎道：“你也真是的，一个女孩子家打扮得清清纯纯的，不好吗？如果真的是青鸿对你这方面有什么不满意的话，你可以适当变化一下，打扮打扮，化化妆什么的，但不宜过分。”“那我该怎么做？”芮雪莎笑：“这样，待会儿我们走的时候，我陪你逛逛街，买几套衣服，怎么样？”艾小姐高兴了，道：“芮姐你哪有时间？现在都快四点钟了，晚上你还要请客。”芮雪莎道：“来得及的，晚上请客你可要陪着我。”“那我就谢谢大姐了！”两个人又闲聊了一阵子。

老板娘走过来，问道：“芮经理，我们这儿刚进了一些最新品牌，有法国的蒙坦尼、英国的梦思丽、澳洲的艾丽慧，还有香港的欧莱雅……要不要给你看看？”芮雪莎笑道：“化妆品再多，又不是人人都适宜的，总不能今天涂这种，明天抹那种吧？下回再说吧。”老板娘便又介绍给艾小姐。艾小姐似乎很感兴趣，老板娘便不厌其烦地一一介绍。其宗旨是，每一款都很适合艾小姐。芮雪莎不好说什么，一说话就可能打击她们两个人的积极性。

艾小姐听老板娘说每一款都适合她，便爱不释手了。她选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选中。老板娘颇为失望地问道：“怎么，没有一种适合你？”艾小姐也颇为失望地回道：“不是的，只可惜每一种都适合我，我反而没法选了。”老板娘道：“那你就先任选一种，用一段时间再看看效果嘛！你年轻，皮肤又好，模样也俊俏，身材又苗条，是个美人坯子呢！稍微包装一下，电影明星比不上你呢！”芮雪莎在一旁暗笑，这老板娘不愧是个职业老板娘，推销起新产品来，满嘴涂的蜜。艾小姐见老板娘在赞美自己，自尊心当然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但她也晓得自己的皮肤并不好，也无沉鱼落雁之貌。老板娘又笑道：“你可以先用，免费试用一段时间，效果好再买也不迟。”艾小姐这才同意，便选了一套蒙坦尼系列化妆品。

说来也怪，艾小姐文了眼线又绣了眉，修了指甲又纹了唇，染了头发还磨了面，出来时已换了一个人。她自己照照镜子也吓了一跳，镜子里的小姐似曾相识，但竟又说不出是谁。生米已煮成熟饭，挂面已熬成糨糊，芮雪莎只好说漂亮。老板娘和众多形象设计师们也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效果特好。

逛街的时候，艾小姐情绪极佳，世界在她眼里都变得非常美好，以至于时装店里任何一款时装都适合她了，除了男装和童装。她要芮雪莎给她定位，说她该打扮成什么风格最好。芮雪莎有些犯难了，既要顺着她，又要有效果，便说年纪轻轻的，不必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贵在多变。于是艾小姐便选了青春、浪漫、休闲和职业各一套时装。但她未带这么多钱，便向芮雪莎贷款，说有青鸿作担保人。芮雪莎只好答应她的要求。只是芮雪莎已渐渐觉得艾小姐对青鸿的感情已随着春天的到来而日趋升温了，又想想青鸿和他爱人因为艾小姐而产生的矛盾冲突，不免有些尴尬；说起来自己毕竟还是青鸿的婚姻介绍人，可现在面对艾小姐，她真是左右为难。艾小姐情绪高昂地拧着四只时装袋，芮雪莎实在不忍让她难受。

艾小姐见芮雪莎精神有些不集中，便问：“大姐，是不是我买得太多了？太奢侈了？”芮雪莎笑道：“哪个女人嫌自己衣服多的？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因为青鸿一句玩笑话而改变你的一切。”艾小姐不解地问道：“你芮姐打扮得这么有品位，就不是为了某个男人？”“又在你大姐面前瞎说了！我好像这么多年来从未降低过对自己的要求吧？这是我做女人的原则，并非为了某个具体的男人。”艾小姐道：“我也不想破坏青鸿的家庭，只是跟他相处好一点儿嘛！青鸿也蛮辛苦的，我蛮佩服他的。和他多吃一顿饭，多逛一趟街，就不行吗？还有，大姐，青鸿对我好是好，告诉你吧，他到现在还不曾抱过我呢。你说，我应该算是清白的吧？”芮雪莎见她脸红了，道：“在别人眼里，特别是他爱人眼里，可能就不是像你这样理解了。”

艾小姐有些生气了，道：“你总是在说我，可别人在你背后说你，你晓得不？”芮雪莎道：“我当然猜得到，不就是说我对孔老师比较好吗？小军在上学，我能对孔老师不好吗？请他多关照一点儿，又有什么不对的？”艾小姐又问道：“你大姐对孔老师好，可人家对你好吗？”芮雪莎道：“小艾，你这话什么意思？”两个人都停止了脚步。

艾小姐道：“告诉你吧，有一次，嗯，就是情人节那天晚上，我和青鸿都看到了孔老师带着一个小姑娘逛街的。青鸿后来还骗我说，孔老师很孤独，情人节租了个什么情人做做样子的。孔老师真的对你好，情人节他不该送花给你吗？”芮雪莎听了这些，觉得有些意外，但她仍平静地说道：“情人节是少男少女的节日，至于孔老师乐意跟什么人在一起，这是他的自由。”

话虽这么说，芮雪莎心里仍不是个滋味。她无意去证实小艾说的是不是事实，但她心里仍感到一丝不快，这种浅度的不快隐隐约约地流露在了她的眼睛里。艾小姐怕芮雪莎生气，便拽住她的臂肘，道：“芮姐，我只是随便说说的，青鸿也是随便说说的，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算我求你了！”芮雪莎仍很平静地说道：“我哪是小姑娘，会为豆大的事动不动就喜就悲？什么样的男人我没见过？我又何曾被哪个男人给牵着鼻子走的？”艾小姐劝道：“我想，大姐你也不会生气的。孔老师再好，毕竟是个教师，而且又没什么钱，性格又怪怪的，我就不喜欢这种性格，再加上……”芮雪莎打断她的话，道：“关于孔老师的话题到此为止吧，也算是我在求你，行不行？”艾小姐不敢再展开了，忙赔不是。

两个人逛来逛去，便逛到了天缘时装店。黄花菜眼睛尖，老远就看见芮雪莎走过来了，便从店门口跑到街上，迎上去招呼芮雪莎。芮雪莎是记得黄花菜的，遂领着小艾一起到店里看看。

刚进店门，芮雪莎发觉店里还有一位黄花菜，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皮肤稍黑一些。黄花菜道：“这是我妹子，在老家也没事干，就跟着我过来了。”芮雪莎笑了笑，问道：“金老板呢？”黄花菜道：“上午在这儿的，下午没来呢！”芮雪莎四下看了看，觉得服装已大不如去年了，便问：“最近没进货吧？”黄花菜道：“这段时间是换季，等天气暖和些，就好了。”“那就该叫金老板早一点儿进货。等天气暖和了再进，就迟了，价格也贵了。”“芮经理说的是呢，我遇到金老板，就跟他把你的话告诉他。”芮雪莎笑道：“还得让金老板自己来做主。”艾小姐问芮雪莎：“大姐，你在这儿也买过衣服？”“买过，虽说这条街上的时装不是正宗名牌，但也有些款式蛮好的，穿衣服，不一定在于名牌不名牌的，关键还在于效果。”

艾小姐忽然看中了一条电脑绣花的呢质黑色一步裙，便拿下来试了试，还挺合身的。黄花菜道：“这是去年进的货。”芮雪莎对小艾道：“你不是刚买了一件水绿色上衣吗？配这裙子效果应该不坏的。我这么猜测，今年春夏季大概要流行绿色系列了，新世纪，绿色是最好的证明。”

黄花菜把芮雪莎的话当圣旨，道：“芮经理的话当真？那我也告诉金老板。”芮雪莎笑道：“我是随便说说的，不过你可以建议金老板试试，一开始不宜进得太多。”

艾小姐决定买下这条裙子。黄花菜软硬不肯收钱，还说金老板吩咐过的，芮经理来买衣服，一律免费。芮雪莎笑道：“这种免费我可不敢享受，我把你店里的衣服都拿走，金老板不心疼？”黄花菜道：“反正钱是不能收的，不然金老板会炒我鲫鱼的！”芮雪莎和艾小姐都笑起来：“是炒鲫鱼还是炒鱿鱼？”黄花菜也笑道：“反正是不用我了！再说，这又是去年的陈货，值不了几个钱的。”

芮雪莎掏出五十元，递给她，道：“是我朋友买的，总该给钱了吧？”黄花菜还在迟疑，她妹妹倒爽快，道：“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黄花菜眼睛一瞪，道：“你懂什么！人家芮经理对店里够照顾的了，你呀，”她指了指黄花芽，又道，“要多向我这个姐姐好好学学才是呢！”

芮雪莎发觉黄花菜经过这大半年的实践，已不单纯是一个小小的营业员了，她似乎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经营理念。艾小姐道：“这是我买的，应该给钱的，你就拿着吧。”黄花菜只好收下，嘴里还说了些诸如“实在不好意思”之类的客气话。芮雪莎和艾小姐走的时候，她还跑过来，一直送到大街上。

艾小姐问芮雪莎：“这家时装店的什么金老板你大姐也认识？”“买过一次衣服，也就认识了。”“我猜，肯定是你大姐的魅力征服了店老板。”芮雪莎笑道：“什么魅力不魅力的！只是随便告诉他几条卖服装的门道罢了。金老板人很爽气，也蛮有经营头脑的。”

小艾看了一下表，惊道：‘哎呀，都快六点了！不如先让我把手上拧的衣服送回家吧。”芮雪莎道：“这样吧，先放到我车上，吃过晚饭我再送你回家就是了。”艾小姐道：“这样也好，省得多跑一趟。”随后她又问道，“你今天请的都是些什么人？”芮雪莎道：“服装厂下周就挂牌了，今天主要请的还是工商、税务、外贸，还有服装厂当地的村支书、村长，当然也有你认识的。”“谁？”“张局，还有胡馆。要不要把青鸿也叫过来？”艾小姐道：“随你，不过，你干吗还请胡馆？”芮雪莎道：“虽说胡馆跟我这厂子没有什么关系，请他来只是撑撑门面，况且，这工商、税务上的人他也熟的。”“胡馆这个人真奇怪，一个博物馆馆长，专门搞文物的，怎么认识这么多人的？”芮雪莎笑道：“你以为胡馆只晓得青铜器、四大发明？胡馆做馆长之前就跑过不少码头的呢！”

艾小姐又神秘地问道：“哎，大姐，我发觉这胡馆看你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劲。”芮雪莎反问道：“其他人呢？”“其他人嘛……张局是羡慕你的眼神，青鸿是崇拜你的眼神，罗市长是很想亲近你的那种眼神，还有……对了，报社的蔡主编眼神也不对劲，春节期间在你家打牌时，我就看出来了！上回在什么香山会饭店，他的眼神更是不对劲！反正好多男人看你时，眼光都不对劲！只有一个人，看你时的眼神，是冷漠的，这个人就是……孔老师。”

芮雪莎将车门打开，等艾小姐上车后，才说道：“你也真是！扯来扯去的，还是扯到孔老师身上来了，以后不许再乱说了！你想，你这么一说，我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艾小姐不吭声了。

车子上路后，芮雪莎又说道：“我这个年龄就意味着对生活不可能有更多的选择了，我只希望小军给我争个面子，别的事我不愿奢求。”艾小姐道：“张总老是在外面，你不觉得……寂寞？”“我倒不觉得，正如你说，有那么多人对我好，我想寂寞还寂寞不起来呢！”说罢，她自己脸一红，自己倒笑起来了。

十来分钟后，车子开到了东郊一家叫“赛天香大酒店”的门口。车子停下来后，芮雪莎又问小艾：“要不要喊青鸿来？”艾小姐笑道：“如果不妨碍你请的客人，就喊。”芮雪莎随即打电话给青鸿。青鸿在电话说也正想打电话给芮雪莎的，说有急事要找她。

约好了青鸿后，芮雪莎便对小艾笑道：“小艾，趁现在客人还未到，我不如先带你进去，你换一套新衣服看看效果吧。”艾小姐满口答应，便将那件水绿色上装和一步裙放在一个包里，跟着芮雪莎下了车，进了酒店。

两个人刚进酒店，便看见胡馆早已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胡馆今天特意穿了套深褐色西装，只是尺码似乎小了一两号，或者里面衣服穿得多，西装紧巴巴地纠缠在他身上；头发抹了油，假发一般梳得整齐；皮鞋则像刚从水沟里捞上来似的光亮。胡馆一见芮雪莎来了，身上便像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跳起来，一边向芮雪莎跑过来，一边还不住地挥手致意。太熟悉的人是无须握手的，尽管胡馆还习惯性地做出了伸手的动作。

艾小姐问他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胡馆道：“星期天嘛，中午睡了个午觉，下午洗了把澡，又逗了一下笼中的鸟，你们来之前，我已喝了一杯饮料。”小艾笑问：“什么饮料？不会是娃哈哈吧？”胡馆笑道：“无色、透明、无味、无毒的液体。”小艾又笑道：“胡馆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幽默？”胡馆看了一眼芮雪莎，道：“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依我看，男人不幽默，女人才不爱呢！”艾小姐戏谑道：“哎呀，肉麻死了！”胡馆忙道歉，道：“开个玩笑，活跃气氛。”“马上喝酒，我倒要看你胡馆怎么活跃气氛！”“艾小姐请放心，为了芮经理办厂的事，我这百十来斤豁出去也罢！”艾小姐听了咯咯直笑，又戏谑道：“你呀，这百十来斤，多少钱一斤？”芮雪莎插话道：“好了，好了，开玩笑也不看场合！别人都在注意我们了。”

其实，不少人倒是在注意芮雪莎了。芮雪莎头发没有打成髻，而是波浪般飘散在肩上，下午又刚刚美容过，皮肤又白又亮。上身着一件白色双排扣西装领半长收腰西装，下身穿了孔轩文给她买的那条宝石蓝短裙，黑色透明丝袜，黑色细高跟鞋。洋气十足，性感十分。

芮雪莎看看时间已近六点半了，便提醒艾小姐去楼上找个更衣室换衣服，艾小姐拧着包高兴地去了。胡馆难得跟芮雪莎单独在一起，见小艾上了楼，便慢慢地向芮雪莎靠拢。此时的他，心中是无比自豪的，虽说自己干瘦如柴，个头还没有芮雪莎高，但别人没有他这份福气，能跟如此有魅力的女人相伴。他激动了大约二十秒钟后，便准备凑近芮雪莎跟她说些悄悄话，想让大厅里若干精品男人对他妒忌得咬牙切齿。不料他身子刚想附上去，还没开口，青鸿已推门进来了。胡馆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差点滑倒，幸亏个子矮，重心比较低，才稳住了。

青鸿一脸着急，也未跟胡馆打招呼，便拉住芮雪莎走到大厅一侧角落里。芮雪莎道：“看你急的，什么事？”青鸿有些气喘，道：“小军出了点事。”芮雪莎一听，也差点滑倒，幸亏青鸿扶住她。青鸿道：“你不要太着急，听我细说原委。”他见芮雪莎镇定下来，才又说道，“方才赵老板，就是咖啡吧的那个赵老板打电话给我，噢，他去年又开了一家什么名仕网吧，他说小军昨晚在网吧偷了不少内存条，被人给发现了。赵老板问了半天，小军才肯说是阳陵中学的学生，赵老板便打电话给孔老师，孔老师便打电话给我，我就打电话给赵老板，说这学生我认识，让赵老板先不要通知学校，更不必报案，我让赵老板这两天听我的回音。”芮雪莎惊讶道：“小军上网吧，我咋不晓得？”“听赵老板说，小军是网吧的常客。我想，大概是因为钱不够了，小军才想到这个蠢笨的点子。这些东西算起钱来，少说也得五六百块，真的被小军贱卖了，卖的钱也够他玩儿两个月的。”

芮雪莎气得直发抖，脸色骤然就变了。青鸿见状，有些后悔了，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她的，但话已说出，也收不回了，只好劝她先别着急，一切明天再说，并保证，赵老板那儿绝不会有事的。芮雪莎真的没料到儿子会做出这种没头脑的事，又怪自己平日没有在意儿子的行踪，还以为他变得乖巧多了，但请客的事又不能耽误，况且客人马上就都要来了，便对青鸿道：“小军的事就请你跟赵老板打招呼，怎么打招呼都行，有消息随时告诉我。”她想了想，又道，“小艾上楼去了，马上就下来。”

正说着，艾小姐已从楼上下来了。上绿下黑的打扮还真的优雅清丽，再加上美了容，化了妆，比以前靓多了。艾小姐看见青鸿，便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转了两圈，想讨青鸿几句表扬的话。青鸿仔细看她，发觉不大对头，便问道：“小姐何许人也？”艾小姐掩住脸，笑道：“真的不认识我？”青鸿道：“听声音熟悉，看相貌陌生。”芮雪莎道：“艾小姐的变化，青鸿真的看不出来？”青鸿道：“我还以为是个假冒的呢！至于感觉嘛，尚可。”艾小姐见他认可了，欢喜得不得了，挽住芮雪莎直发嗲。芮雪莎只好装笑道：“该满意了吧？”艾小姐并不晓得青鸿跟芮雪莎谈的有关小军的事，仍拖住芮雪莎大谈美容、时尚。芮雪莎一面敷衍几句，一面不时地望着大门来的客人。青鸿见艾小姐情绪太好，便故意将她拉到一边，吹了她几口凉气。

站在一边半天没有动静的胡馆，见艾小姐和青鸿站到一边去了，便又挪动步子，慢慢逼近芮雪莎，并不时瞅瞅大厅里别的客人。芮雪莎对他毫无反应，看上去，脸上还多了几分冷艳。胡馆被这冷艳吓住了，只得停止前进，站在一边，仿佛一尊树桩花架。

快到七点钟的时候，人才到齐了。大家遂一起上楼，进了包房。郭支书、刘村长形象比较突出，都属于未见其人，先见其肚的那类成功人士。一到餐桌上，村支书便发表了著名的肚皮演说，诉说肚皮膨胀带来的严重后果，并当场做示范。他和村长两个人呈立正姿势，低头只见肚皮不见鞋尖。

同桌都被他们表演的小品逗乐了，说他们是真正中国式农民的代表，朴实友善，勤劳乐观。可他们不同意称他们为农民。刘村长道：“我和支书都有大专毕业文凭，是不是也可以叫作半个文化人？”张局笑道：“文化人吃文化饭，你们两位父母官，难道也是吃的文化饭？”支书道：“没文化，没文凭，我哪有资格当支书？现在农村里哪还有文盲支书。再说了，我也还是个京剧票友，又养得一院子名花，村里开个会，我不用稿子也能说他两三个小时！我们这位村长也不简单的，酒文化是他的强项，不信，待会儿大家瞧瞧！”大家都笑起来。

村长用手抹了抹满脸的松肉，笑道：“酒文化可不敢瞎胡搞，不过是有些品酒经验罢了！”税务所长指了指村长的肚子，道：“你村长的酒文化都装在肚子里呢！”大家又笑。张局道：“今天芮经理宴请两位父母官，怕是又要让你们的肚子受点委屈了！”大家又咧嘴而笑。税务所长似乎很是羡慕支书和村长的肚子，虽说自己也能海喝江吃的，可腰部就是不见雄厚，二尺二的腰围让他羞于做男人，以致有人笑他，男人没有腰就像女人没有胸，都是很悲哀的事。税务所长便指着村长的肚子，道：“你这腰围至少四尺，怕是逃了不少税的！”大家哄堂大笑。工商所长跟税务所长是一个人，他也指着税务所长的腰，笑道：“你这所长算是白当了，看你这腰，我就想起三年自然灾害；看人家村长、支书的腰，我就想到深圳经济特区！”大家又笑了一回。

酒宴还未开始，大家都已经笑饿了。服务小姐先上了一盆精致小馒头，说是先垫垫肚子。大家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十几只小馒头已被全部歼灭。

芮雪莎是东道主，为表示自己的诚心，她破例代替服务小姐，亲自为客人一一斟满了上好的“梦仙郎”酒。一杯酒，两股清香；一桌人，个个一声不响。支书和村长显得有些拘谨，可能被芮雪莎的高贵的气质和华丽的外表所慑服了。当然他们并说不出什么是高贵和华丽，但他们都觉得芮经理可看不可及。美，有时是一种压迫人的力量，他们两个畏首畏尾的并不奇怪。芮雪莎给他们斟酒的时候，他们的手脚像老城区的拆迁户，连政府也不知道安置在哪里。

税务所长见支书村长一脸的窘相，便又开玩笑地说道：“芮经理给你们斟酒的酒杯也是与众不同的。”村长端起酒杯细看，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税务所长笑道：“这酒杯叫美人杯。”村长道：“这不就是只普通的玻璃酒杯吗？抓在手里哪有美人的影子？”所长又笑道：“这就是酒文化了。半斤酒下肚，杯子里的美人才会出现呢！少一滴也不行，喝得越多，看得越清楚！”村长倒是第一回听人说喝酒能喝出美人来的，偏偏不信，道：“支书在这儿，我村长不是个贪图女色之徒，这酒杯里能喝出个杨贵妃来，我就不信这个邪！来，我先打头阵！这杯酒算是先感谢芮经理的盛情款待。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酒杯底朝天！干！”说完，脖子一仰，一杯酒咕噜下肚。大家只好陪着意思了一下。

刘村长一看，不答应了，自己又斟满一杯，道：“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一口焖！”说罢，一仰头，酒杯又是底朝天。大家都怔住了，这村长如此豪爽，怕不会是为了喝足半斤酒跟美人约会吧。

芮雪莎便招呼大家边吃边喝，边喝边聊，并特别强调喝酒随意，图个气氛。村长又不同意，道：“一杯垫垫底，两杯漱漱嘴，三杯润润喉，四杯洗洗胃，五杯不叫喝，六杯才开头！”说着，又欲站起来敬酒。

工商所长连连摆手，道：“村长顺口溜说得爽，酒文化水平高。不过这酒恐怕还是要品的，不如慢慢来吧。”村长站起来，端起酒杯，用杯底轻点桌面，又道：“通通电，拍拍手，酒要品来慢慢喝，可美人等得太难过！”众皆大笑。

张局道：“村长酒文化了得，我这文化局长也算白当了！”支书笑道：“村长当年也教过几年书的，他父亲解放前在乡里做过私塾先生。”张局点头道：“难怪难怪，功底了得！功底了得！”村长道：“我其实是个粗人，支书也晓得的，我耕过地，挑过河，赶过牛，喂过猪，开过拖拉机，也教过几年书。”大家又笑。

刘村长的酒文化渲染了气氛，大家都显得很开心。艾小姐一直笑个不停。胡馆插不上话，但他也在摩拳擦掌，准备以文对文，以诗对诗。他觉得这酒桌上也有一半是文化战线上的人，咋会敌不过一个小小的村长！但他心里又没底，这酒文化贵在通俗上口，自己吟首诗，怕典故太多，用词太深，反被他人讥笑，只好坐在一边干着急。

菜还未上几道，村长的酒已喝了五六杯。他又是典型的喝酒不吃菜的，还不时地找出点节目，以助酒兴。第一瓶酒已空了，服务小姐又拿上第二瓶。这回是村长亲自斟酒了，不分男女老幼，他都一人一杯。芮雪莎和艾小姐坚持不喝。村长又不高兴了，道：“乡下人有句话，男人上桌喝酒，女人端菜下厨。今天不同了，两位小姐，啊……这个……感情浅，倒一滴，感情深，倒八分，怎么样？”芮雪莎道：“村长如此盛情，我哪有不尽地主之谊的，只是我是开了车子来的。”村长随即接口道：“喝一钱，开车一条线；喝一两，开车不用把方向，一个劲儿往前淌。女士喝酒，多也不给，仅此一杯，留个情面。”

芮雪莎只好点头，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遂让村长给自己斟了一杯。村长又欲给艾小姐斟酒，道：“姑娘喝酒喝喜酒，姑娘吃糖吃喜糖，这服装厂子要开张，多少你也尝一尝！”大家又被他逗得直笑。艾小姐瞥了青鸿一眼，青鸿点了点头，艾小姐遂主动端起酒杯，村长也只倒了八分的量。

张局对郭支书道：“刘村长这嘴也不比你这做支书的逊色呢！”支书笑道：“刘村长抓全面，嘴上没得两下子哪能镇住人？”村长又端起酒杯，走到张局跟前，道：“你们是文化人，我是癞蛤蟆穿绿衣，装青蛙，胡说八道不上相，喝点酒更是没教养。”张局赶紧回敬一杯，道：“酒文化源远流长，你村长发挥得淋漓尽致，喝酒嘛，就图点个气氛！”大家都点头称是，说村长和支书平易近人，一定是俺农民的贴心人。支书指着村长笑道：“刘村长你看，城上干部都在夸你呢！你也得表示一下吧。”村长不推辞，道：“支书又发话，领导又夸奖，我喝酒也是为了这个厂，废话不说，多话少讲，不如做个好榜样！”咕噜一声，又一杯酒下肚。

眼见第二瓶酒已快见底了，芮雪莎示意服务小姐再开一瓶。刘村长手一拦，道：“第三瓶先放一放，都是我在演独角戏，你们也要把把关！”支书附和道：“村长说得在理，芮经理的厂子也得靠城里干部多关照！我和村长又上不得台面。农村人喝茶有茶瓶，喝酒有酒瓶，说话没水平，还望城里干部多指点指点！”工商所长道：“芮经理的事，也是我们大家的事，聚在一起，图个开心！好！我先敬支书村长！”村长端起酒杯，拍拍肚皮，道：“爆竹图的个响，抽烟图的个呛，芝麻图的个香，喝酒图的个爽！”嘴这么一张，脖子这么一仰，胳膊往上一扬，一杯酒连同半只酒杯都被村长吞进嘴里。

刘村长早已喝过了半斤，税务所长便又扯到美人杯的话题：“我说村长，酒已超过半斤，不知美人有没有出现？”大家一怔，都觉得这税务所长爱美心切，切比村长。刘村长用手抹了抹嘴巴，捡起桌上一支烟点上，道：“我这酒大概已有六七两，刚才半斤的时候，美人倒是出现过一回的，现在又不见了。”郭支书在一旁笑道：“你村长要美酒不要美人，喝酒水平高，思想水平也高！”村长道：“喝酒谈美人，小气。我长得像个张飞、李逵，美人见了也怕三分！村里干部有酒喝，算是别人恭维你的，还想干什么！”税务所长见没耍着村长，又问道：“你喝酒就喝酒，然后就回家热床头？”村长道：“喝杯酒，玩儿回牌，洗把澡，擦个背，打个哈欠赛神仙！”大家又都笑起来。张局道：“村长酒量不可斗量，说话又豪爽，芮经理这服装厂多亏两位土地老爷关照了！”支书忙说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芮雪莎站起来，端起酒杯，道：“我敬两位一杯，以后没准还有不少事要麻烦你们两位呢！”支书和村长一齐起立，两只大肚子也都放在了桌面上。支书道：“都是一家人，就怕我们高攀不起呢！”村长道：“芮经理年轻有为，长得又俊俏，不愧为女中豪杰，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依我看芮经理头发长，见识也长！过去乡下人有几句俗话，说的是‘秀才进书房，宦官坐厅堂，妇人下厨房，小孩上学堂’，如今男的倒还不如女的强！”

大家又笑。税务所长道：“跟村长喝它三四回，这酒文化也就学到家了！”芮雪莎道：“我喝下去，你们请随意。”刘村长又拦住，道：“女士敬酒，男人不喝是小狗！”大家又大笑，支书道：“这句太俗了！应该叫‘男人不喝是小丑！’”张局道：“不如叫‘男人不喝是小偷’，专门偷酒喝！”几个人争论了一番后，芮雪莎又道：“你们还是随意吧，这服装厂多亏两位大哥关照！”说完，便将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当即脸上便显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支书和村长随即也一饮而尽。刘村长对芮雪莎道：“芮经理太客气了！以后用得着兄弟的，你芮经理一句话就行！”

青鸿见酒已喝完了三瓶，时间也不早了，便站起来，自己斟满一杯，然后端着酒杯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弧，道：“我也趁这个机会敬诸位一杯，还望诸位继续支持芮经理，我先干为敬！”大家都各自随意了一下。支书问芮雪莎：“芮经理，这位敬酒的是……”芮雪莎遂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文化局广告公司的王经理。”刘村长道：“我一看便晓得这位老弟是吃艺术饭的。”青鸿忙递上香烟，道：“艺术饭不好吃，不如桌上的扬州炒饭好吃。”刘村长又道：“方才我酒多话多唾沫多，大萝卜冒充野人参，撑门面；庄稼汉戴眼镜，装斯文。”青鸿道：“你村长的酒文化让在座的长了见识！服装厂还要靠你们，还有诸位保驾护航！”大家都一齐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一桌人又吃了一会儿，又喝了两圈，村长又逗了大家三回，酒宴方才结束。从赛天香大酒店出来后，芮雪莎便让大家稍等片刻。大家便站在酒店门外，围在一起又聊了一些关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及酒的若干话题。

芮雪莎让青鸿和艾小姐从轿车后车厢里拧了十来只盒子走过来，一一送给诸位。郭支书一看每人两件“花花太子”高档衬衫，便迟疑道：“芮经理，这……又何必呢？又吃又拿，实在……”刘村长也一脸严肃地附和道：“又吃又拿，停职检查。”芮雪莎再四解释说，只是一点儿心意。支书道：“那我们就只好代为保管了。”其他人也只好收下。税务所长笑道：“男人的衬衫女人的裙，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芮雪莎将客人一一送走后，便让青鸿和艾小姐坐她的车子，正好可以送他们一程，但她忽然发现胡馆还站在一边没有走。今天酒宴上，胡馆可以说是最深沉的一位了，比外贸局的那位还深沉。那位至少还咳过几声，笑过几次，喝过几杯。胡馆几乎没有说一句话，笑得也很牵强，酒不超过一杯。其实他胡馆并非插不上嘴，也并非没有这个口才，只是昨天张局就告诉过他，芮经理已经向局里打了辞职报告。这也就意味着，在以后的日子里，张局、胡馆便难得再跟芮雪莎在一起了。与其说芮雪莎是离开文化局，还不如说是抛弃他们。胡馆也看得出来，芮雪莎在酒桌上的情绪似乎也未必很好，便以为是芮雪莎将要离开他以及他们而有些依依不舍。男人也常常犯女人常常犯的那种自作多情的毛病，胡馆把今天看作是“最后的晚餐”，甚至认定芮雪莎一定是铁了心要舍他而去了，心里便怨一阵，痛一阵，恋一阵，哀一阵。

芮雪莎见胡馆赖着不走，便跑过去问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在酒店里，或者掉了什么东西在地球上。胡馆没有吭声。芮雪莎又问他今天干吗这么深沉。胡馆见她一再追问，才喃喃道：“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在一起玩儿了。”芮雪莎笑起来，劝道：“怎么不能的？等我忙了这阵子，我会主动找你们的。”胡馆便问道：“你不会总是去找……那个孔老师吧？”芮雪莎觉得这句话怪怪的，道：“我找孔老师只是因为儿子的事。”“你不要骗我，你不要怀疑我这博物馆馆长的眼力。”芮雪莎脸一沉，道：“请你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好不好？”“我不是干涉你，我是想不到女人也会重色轻友！”芮雪莎没想到胡馆竟然说出这等话来，愤然说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的！你这哪是男人说的话！你太过分了！”芮雪莎将长发一甩，转身便向轿车走去。

青鸿和艾小姐在车上看到了芮雪莎跟胡馆争执的情景。芮雪莎上了车后，脸色煞白，开车的动作有些颤抖。青鸿和艾小姐没敢说什么。芮雪莎将他们送到艾小姐家门口后，也没有说话，便开车走了。芮雪莎在开车的路上便打了孔轩文的拷机。一会儿，孔轩文回电了。芮雪莎只说想见他，并说马上就要到他家门口了。

孔轩文也刚从饭店回到家，是学生家长请老师吃饭的。孔轩文便说在家里等她来。不到十分钟，芮雪莎便已敲门了。一进门，芮雪莎便将小军的事告诉了孔轩文。芮雪莎急得不得了，抱住孔轩文便哭。孔轩文遂安慰道：“应该能摆平的。赵老板那边的招呼，由青鸿和我来打，我感觉赵老板还是比较上路子的。你不必多担心，听话。”孔轩文又轻轻抹去了芮雪莎眼角的泪水。但芮雪莎仍心不安，眉不展。孔轩文急了，道：“在办公室，同事都晓得我是小军的所谓监护人的，小军的事，我有义务和责任管的。”“监护人？”“是的，半个家长，是我自告奋勇做他的监护人的。”

芮雪莎哭得更厉害了。孔轩文更急了，揪住她的嘴巴，道：“这……不好吗？不该吗？啊？”芮雪莎使劲地搂住孔轩文，忽又泪眼汪汪地笑道：“不是的，我的小孔。你误会我了，我刚才的哭，是高兴啊，替小军高兴啊！”“这还差不多。又该惩罚你了！倒让我心里一惊一乍的。”芮雪莎破涕而笑，道：“该罚该罚！”说罢便又踮起脚跟，相互狂吻起来。孔轩文揪住芮雪莎便将她拉进卧室，将她腿上的黑色丝袜扯成了碎条，雪白粗壮的腿露了出来。芮雪莎便将一只腿高高抬起来，孔轩文抱住便吻了起来。孔轩文又扯下她的外衣、内衣以及内裤，芮雪莎便仅仅穿着高跟鞋赤条条地站在地板上。孔轩文遂将灯熄了。正待她疑惑时，孔轩文已揪住她，将她往卧室的阳台上推着。芮雪莎需要孔轩文的野蛮，她竟主动站在阳台上。孔轩文家在顶楼，楼前并没有高楼，远处则灯火通明。芮雪莎双手抓住阳台的栏杆，将屁股翘得老高，一动不动。孔轩文则站在她身边。外面晚风渐凉，寒意已近，芮雪莎浑身冰凉。十来分钟后，孔轩文才将她拉进卧室，然后抱着她，放到床上。芮雪莎双手钩住孔轩文的头，笑道：“这算是惩罚吗？我是不怕冷的……”说着便将孔轩文也拉上床。黑暗中，传来两个人的长久而剧烈的喘气声。

芮雪莎走的时候，拽住孔轩文，要他送她下楼梯。两个人下楼梯的时候，芮雪莎的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地下楼。孔轩文便将一只手探进她的裙子里，揪着她的屁股。到了楼下，芮雪莎仍未松手，一直这样牵着他走到她的车前。芮雪莎的大胆让孔轩文吃惊，也让他兴奋不已。回到楼上后，那只壁虎早就趴在水池边凝望着他了。

自芮雪莎请村支书、村长吃饭之后，胡馆便对她很有些不满了，他更是对孔老师厌之入腠理，恨之入骨髓，也惧之入肠胃。这天晚上，月黑风高之时，他便约了张局和青鸿到他雅舍把酒话文，品茗论道。正巧，他贵夫人去了外地女儿家，这雅舍便只剩他一个人，陪伴他的还有一只八哥，一只猫，可能还有少量蚊蚋及蟑蝇之类的生物。

胡馆的家也是与别家不同的。家里就像是微型博物馆，处处有奇石怪岩，处处有文物古董。奇石有黄蜡石、华安石、长江红、巴琳彩石、太湖石、和田石等。一块灵璧石则是他的珍宝，此石被誉为“天下第一石”，声如青铜色碧玉。还有图画石，上有山水人物、花鸟虫鱼、风花雪月。至于文物，则更是品种繁多，且大多来历不凡，颇具传奇色彩。一只红木神龛，乃是他去泰山，从年且一百的、深山老林里的孤寡老妪手里贱得的；一只缺了边的瓷碗，乃是他插队时从农民伯伯家里草狗嘴边夺得的狗盆，据说很可能为北宋景德年间官窑烧制而的；一块黝黑油亮的破砧板，来历更显赫，据说乃清末皇室御膳房高厨所用，刀砍无纹，箭射不入，火烧不燃；字画则大多色如草纸，灰落无数，字糊画污。阳台上竹制鸟笼里，一只苍黑八哥，正对着窗外神思遐想。

“欢迎！欢迎！”八哥见到张局和青鸿来了之后便主动打招呼，叫声尖利而阴险。张局常来，听了备感亲切，青鸿则听得寒毛竖竖的。

“今天也没啥准备，随便买了几样卤菜，可我这酒却是珍藏多年的好酒呢！”胡馆遂将一瓶“汉宫春”白酒和三只青花瓷小杯放在桌上。此酒乃土陶瓶装，瓶口扎了片红绸布，瓶身还用篾网兜住，且造型独特，有如一块奇石。胡馆穿了件中式对襟黑底带纹绸缎衣衫，脚上履了双黑色对口黑布鞋，手上还捻着一挂木质佛珠链，头发都往后梳，俨然清末民初刚剪了长辫的特种发型。

三人便围坐在一张八仙桌边。张局东向坐，青鸿西向坐，胡馆南向坐，缺人北向坐。青鸿有些不自在了，当胡馆和张局都不时地瞅着北向的座位时。青鸿便猜着他们遗憾的一定是芮雪莎没有来。但青鸿的不自在还在于，胡馆将北向座空着的阴险和龌龊。

张局道：“唉，三人成宴不成醉啊，你胡馆怎的不把小芮约过来！早知道，我来约她了！”胡馆道：“不瞒你张局，我本来是想打电话的，只是……我约她，她也未必来的，如今我等哪里还能约得动她……”张局道：“也是，也是，这芮雪莎如今变得厉害，我等怕是要被淘汰了！”青鸿知道胡馆是在吃孔轩文的醋，张局是在吃孔轩文的酱，便解释道：“芮经理厂子里很忙的，晚上又得照顾着儿子，就是我，也未必喊得到她的。”

胡馆打开酒瓶，每人倒了一杯，然后举杯，说道：“本来我们几个和平共处了这么多年，可如今这种格局被打破了！干！”三人都一饮而尽。这酒不愧为十年窖藏，香得古远，也绵得柔和，还麻得纯正。张局道：“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古语说得好，天下乃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由她去吧！”胡馆又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将酒瓶抓在手上，说道：“那天请村长吃饭，我可没少说她，芮雪莎也如此重色轻友！我胡馆就敢当她的面这样说！”说时，他那抓着酒瓶的手便有些中风了，抖抖晃晃的。青鸿道：“胡馆这话就不在理了！人家芮经理的感情之事，是她的私事，爱恨喜悲，是她的自由，谁能干涉？”青鸿抬头看着阳台，只见那八哥似乎在狠狠地盯着他，黑色的羽毛发出阴冷的光。

胡馆掏出香烟，一人一根，忽地便把烟盒丢在桌上，正靠在盐水鸭的尖而圆的扁嘴边。胡馆点上烟，猛吸了一口，愤然道：“那什么姓孔的穷书生，年纪轻轻的，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方设法勾引学生家长，师德何在？”“胡馆你这话什么意思？”青鸿将酒杯往桌上一掼，道，“孔老师哪里惹你了？你这么说人家！再说，你看到他勾引芮经理的？再说，谁都有爱和被爱的自由和权利，你管得着吗？”“要不是我顾着这么多年相处的感情，我早就告诉张总了！”胡馆歪着头，恨恨地说道。张局忙劝道：“胡馆这话就见外了，说得难听点，没有张总和芮雪莎，大概也没有我们的今天……”

张局这话一说，倒起了作用。胡馆不再鸭嚷了，乖乖地吃菜，老实地喝酒，伸手还将那盐水鸭的头取了下来，嘴对嘴地撕咬着。青鸿浑身不自在，吐着的烟圈，慢慢扩大。一阵风从阳台窗户细缝里吹进来，将烟圈罩在胡馆的头上，久留不散。

张局毕竟是领导，坐得不高，但看得很远。他又劝道：“小芮厂子忙，一个女人，也不容易，话都说绝了，就没意思了，小芮咋会丢下我们呢？老实说，这么多年没我等护着陪着，她也不会有今天的，和为贵。再说了，小芮对你又没坏感，何必反目呢？”青鸿道：“张局言之有理，芮经理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关照也不少。当然，芮经理着实魅力无穷，但我们倒应该高兴才是，如若她整日与罗市长、严总这些达官名流打交道、在一起的话，你我又能咋的？”

胡馆不吭声了，化石般静穆。但阳台上八哥那厮，却嚷起来：“倒头梦（方言，意思是荒唐）！倒头梦！”三个人遂都笑起来。胡馆笑得酸溜，便一口连吃了两只蒜瓣，辣得他脸上的皮肤不够用；张局笑得干瘪，像是水已拧干的抹布；青鸿笑得滑稽，头像拨浪鼓似的摇个不停。

于是，继续喝酒品卤，但胡馆仍有些不快。没有芮雪莎的饭桌，就像没有日出的天空不够明朗，也像没有花蕾的花草不够鲜亮，还像没有活水的池塘死水一汪。窗外的晚风似乎猛烈起来了，窗户也打呼噜般地轰响。那八哥也有点儿坐立不安了，在笼子里跳上跳下的，翅膀扑剌剌地掀打着笼壁。

“胡馆，你这家里的东西可比我家的值钱多啦！瞧，这八仙桌，这么沉，那博古架，啊，上面的瓷器陶器瓦罐什么的，一看就是古董！价格不菲啊！”张局换了话题，对他家的古董发生了兴趣。胡馆遂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取下一只如意耳青花扁瓶，拍了拍，说道：“张局有所不知了，这古玩讲究的是旧、破、暗三字，特别是这暗字。你看，这瓷器光线一照，周身清亮耀眼，那肯定是假的了！”张局笑道：“有道理，想不到你胡馆还真有眼光。”胡馆平日也爱与慧因寺旁边古玩店里的一帮古董玩家厮混在一起，多少也学到了点鉴赏文物的皮毛，且又戴着馆长的头衔。但胡馆却常以此作为资本，到处显摆，自诩阳陵玩家第一人。以前还让青鸿帮他刻了一方个性印章，上刻“古月阳陵”四字，用上好的和田玉石篆刻而成。他也曾多次在芮雪莎面前摆谱，传教他的古董文化理念，想让她崇拜他的渊深广博的文化底蕴，并进而崇拜他这个文化人。芮雪莎不感兴趣，但他一有机会仍会熏陶芮雪莎。

青鸿道：“胡馆眼光委实不错，赏玩文物犹如赏玩人生，也是一大乐趣。”胡馆道：“青鸿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不是我吹牛，这看人待物的，我胡某一般是不会看走眼的。”他边说边退回座椅上，坐下时，人脚被椅脚绊了一下，差点滑坐到地上。他继续说道：“还是以那什么孔老师为例。打从去年，在望仙楼，你青鸿将那姓孔的带过来，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在芮雪莎身上。这些个做老师的，学问深，但为人之道浅薄，心里想啥，我一看就知道个七八，况且……”他打了个喷嚏，八哥也附和了个喷嚏，又说道，“如今的老师，心思已大多不在教书上了。看到钱，像见到亲娘；见到美女，就像狼见到羊。那姓孔的难道不食人间烟火？”张局笑道：“咋又扯到孔老师身上去了！再说人家，人家怕也要打喷嚏了！”青鸿道：“孔老师是我校友，好朋友，请胡馆你尊重人家。”

胡馆喝了好几杯酒，胆囊经酒一泡，似乎膨胀开来了，说话就像拔光了牙齿似的关不住。他指着青鸿，脸上胀得像鸭肝，责怪道：“不是我胡某说你，当初都是你青鸿惹的麻烦！现在可好，芮雪莎打了辞职报告，去办厂子，不就等于离开我们这个圈子了？”张局叹道：“小芮理想高远，羽毛渐丰，迟早也会飞走的，小圈子圈不住她了。”胡馆又愤然道：“我胡某也不是好惹的……”张局敢紧向他摆手，又劝道：“老胡啊，这可就不是你的风格了！借酒发几句感慨也就算了，何必如此计较呢？那个孔老师我看也没啥三头六臂的，白面书生一个。小芮素质、眼界、品位多高啊，这么多年，她看上谁啦？你也不必杞人忧天了！”胡馆仍不罢休，道：“我若见到那姓孔的，不会饶他的！”他那八哥见主人生气了，又嚷起来：“没得命！没得命！”

青鸿急了，筷子一摔，站起来，也指着胡馆，道：“谅你胡馆今天多喝了两杯，心里不快，我不跟你计较。谢谢你的热情招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扭头便欲走。

张局也急了，忙拽住青鸿，劝道：“青鸿，你又何必往心里去呢？老胡喝高了，谅他一回吧。”胡馆见青鸿要离席，酒似乎醒了一两分，便解释道：“我又不是针对你青鸿的。那好，刚才的话，我收回，还望青鸿老弟多多海涵。”青鸿这才又回到座位上。张局遂递给他一支烟，胡馆忙去泡茶。阳台上那八哥盯着他们，小眼睛眨巴眨巴的。

俄顷，一壶紫砂龙井茶已泡好端上桌。胡馆拿了四只紫砂小杯来，也一并放在桌上。张局点数着茶杯，笑道：“胡馆你怎么拿来四只茶杯的？还有谁来啊？”胡馆一看，是多拿了一只，遂梳了梳头发，笑道：“糊涂了，糊涂了。这酒一喝多，也就忘了几个人了！”张局也笑道：“怕是胡馆还以为有小芮在吧？”说罢，哈哈大笑，满脸涂了油彩似的光亮照人。胡馆搪塞道：“不要取笑。”棕褐色的脸上早泛出了羞愧难当之色，与桌上这壶紫砂壶的颜色形成一个色系。青鸿则似笑非笑地摇着头。

“两位细看，我这把紫砂茶壶，品质如何？”胡馆摸摸壶身、壶盖、壶把手。张局和青鸿人便细瞧：此壶造型说不清，可谓是圆非圆，是方非方，是花非花，是筋非筋，不知何物。胡馆道：“此壶叫陶艺壶，形体抽象，而蕴意玄妙，虽非名家所制，但做工精致，纹脉细腻。古人说‘壶经久用，涤拭口加，自发黯然之光，入可见鉴’，乃我这茶壶之所谓也。”

张局和青鸿一听他这般玄解，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青鸿心里思忖着，这胡馆品茶论道的功夫果然了得，更觉得胡馆本人大概非是一般出土文物，而是有些历史的。

张局道：“该到品茶时辰了吧。”胡馆便右手轻提茶壶，左手手指成兰花状，按住茶盖，小心倒了三杯。胡馆刚想倒那第四只茶杯时，忽又烫了手似的将茶壶提起，放在桌上。张局又大笑。三人便品茶。这龙井经这紫砂壶一泡，果真清香四溢，齿留余香。

胡馆道：“品茶一要用鼻，就像狗闻食物一般，先让鼻子闻到茶香……”张局又笑。胡馆继续说道：“再者，你接过茶后不能举杯一饮而尽。吃口要小，可从杯口吸吮一小口，茶水通过舌头，扩展到舌苔，直接刺激味蕾，此时可以微微、细细、啜啜品之。”张局道：“胡馆茶道着实了得，我张某人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讲解茶经的，受益匪浅啊！”青鸿道：“茶如其人，品茶如品人……”胡馆旋即接道：“这话又说到点子上了啊！为人之道重在品。比如小芮的味道就得慢慢品的，甚至可以品一生；而那什么孔老师，虽则为师，书读千册，桃李天下，也是不上品的……”

“怎么还是扯到孔老师身上来了！老胡你可有些过分了！方才你可是跟青鸿作了保证的。”张局指着胡馆，笑着责怪道。

青鸿刚想开口，手机响了。他“喂”了一声后，便听到手机里传来孔轩文的声音，便一把抓起风衣，招呼道：“我真的还有事，有机会再品茶，先走一步了。”说罢便匆匆走了。胡馆家门口一只黑猫盯着他，目送他下楼。张局和胡馆都尴尬地站着，那八哥见主人尴尬地站着，眼神变得灰暗，也站着不动，像蒙了层灰尘的尖峭顽石。

电话里，孔轩文问他赵老板那儿有没有消息，说这事不能拖，免得夜长梦多。青鸿道：“放心，这事赵老板那儿我会摆平的。嗯……孔轩文，你……”“怎么回事，说话吞吞吐吐的？”孔轩文忙问。“这样，你马上到玉城河西岸，一家刚开张的叫什么……‘濯香令’的茶座去，我待会儿就到。”

外面凉气阵阵袭来，沁人衣衫，拂人肌肤。天空像被刷了层黑漆，路灯打着瞌睡，道旁树哼着催眠，行人矮着身子快走，汽车瞪着眼睛龟行。青鸿一头长发在风中飘逸，酒气也随长发飘散殆尽。

刚到那家茶座门口，青鸿便看见孔轩文匆匆走过来了，两个人遂一起进去。老板一看是青鸿，马上迎上来，道：“王总，你好！你是不请自来啊！请请请，到这边的包间。”两个人便随着老板拐到里面。两边一溜儿包间，门牌名字很有文化味道，什么“白萱歌”“一萼红”，还有什么“好观音”“茶瓶儿”“翠羽吟”，每间都是对开荸荠色木门，两扇门上各有一只狮首状铜扣，走道两侧墙壁都是用白线条相隔的小青砖砌成。

三人进了一间名叫“眉峰碧”的包间。老板打了个招呼自去安排了。青鸿道：“这家新开张的茶座，装潢是我设计的，古典味，民族风。”孔轩文坐下，摸摸褐黄色藤制的椅子，道：“我还在琢磨着这茶座是谁给设计的呢，不错，是你的风格。”

包间色调素雅醒目。地面黑色磨光大方砖，墙壁白色；顶部用黑色细圆木椽设计成人字架梁，长方形青黑砖瓦排在木椽间，那顶灯也是黑圆罩灯；顶的四角还挂着四盏红丝布包着的圆棰形装饰灯；对开雕花仿古木框栊窗外，竹影扶梳；四张藤制坐椅，一张藤制圆形桌子。桌上放了圆形玻璃，玻璃上铺了浅棕色带穗边的桌毯。包间一角还放了一只中式花架，架上置一盆兰花，花盆为青花瓷。

老板亲自端上茶水。紫砂茶壶泡的碧螺春，四只紫砂茶杯，并一碟葵花子，一叠面巾纸，另有一碟切成片状的香橙和几枚竹制牙签。

孔轩文看着这位老板，心里在想，这位老板好像跟品令咖啡吧赵老板和醉花阴花草茶坊的吴老板不一样。赵老板儒雅，吴老板敦厚，而这位矮矮瘦瘦的看上去则有些精明。果然，等他走后，青鸿便告诉孔轩文，设计费和部分装潢费还没结账，估计以后大多泡在茶水里了。

“赵老板那里，我明天就去找他。嗯……”青鸿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又说道，“芮经理那边就请你多安慰些，她听你的话，儿子是她的命根子，正好你有这个优势。”孔轩文道：“我方才打你电话，也是芮经理先打我电话问她儿子的事的，所以我回过来就找你。”“唉，孔轩文啊，我呢，既佩服你，你与她有天缘，可我又担心你，芮雪莎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啊！”“青鸿兄似乎话中有话，而且，你是喝了酒来的，莫非……”孔轩文疑惑道。

青鸿道：“实不相瞒，刚才我和张局是在胡馆家喝酒的，但我是罢宴而走的。那胡馆吃你的醋，吃得一塌糊涂！”“吃我的醋？我是恒顺香醋，还是山西老陈醋？”“还不是因为芮经理。”“因为芮经理？”“胡馆和若干芮经理认识或不认识的男人一样……”青鸿喝了口茶，道，“得不到芮雪莎，也着不得有人喜欢芮雪莎，也着不得芮雪莎喜欢别人，宁可让她饿死、闷死、苦死、老死……”

孔轩文似有所悟，喝了口茶后，点点头，说道：“仁兄说得极是，我也一直有这么个感觉。所以和芮经理吃饭，只要有胡馆、张局在场，我就不舒服。”青鸿道：“芮经理自打认识你之后，改变了不少。要改变女人，最重要的还是爱，大爱、真爱、深爱，执着的爱……”青鸿随即看了看表，又继续说道，“快九点了，孔轩文，不如喊芮经理来吧。嗯，我试着喊小艾，如何？”孔轩文道：“那……好吧，听你的。”

青鸿便起身，出了包间门，到厕所上打电话去了。孔轩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漆黑一团，几片撇状竹叶隔着玻璃在摇曳；一只春天的小飞虫在玻璃上爬着。孔轩文能看清这飞虫的细爪子、薄翅膀和动个不停的嘴。便料想，这些小生物小则小矣，但也神气活现的，说不定还在侧耳偷听呢。青鸿进来时，这小飞虫忽又飞走，旋即被黑暗吞没。

“两个美女都来！”青鸿说罢，便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笑道，“芮经理开始还迟疑，后来听说你小子也在，便满口答应了！你小子真是她的上帝啊！”孔轩文道：“你不也是小艾的上帝，一喊就到。”“是是是，两个上帝，两个上帝！”两个人遂都笑起来。

孔轩文也站起来，出了门，上厕所去了。茶座的厕所也很有点儿文化味道的，那男厕的门上挂着“观瀑亭”的雅名木牌，女厕则挂着“听雨轩”的雅名木牌；当孔轩文从“观瀑亭”出来的时候，他似乎感到周身有一股原气在酝酿。对着洗手池上的那面镜子，他盯着自己，并用湿的手将头发往后梳了梳。

回到包间，两个人又抽了支烟。芮雪莎和小艾便先后进来了。小艾一见青鸿，便上去拉住他的肩膀，有点儿嗲声嗲气地责怪道：“这么迟才喊人家，人家都睡觉了！”小艾穿了件薄型咖啡色羊绒套裙，脖子上围了条白色丝巾，头发打成把束在后面，脚上穿了双白色高跟鞋，略施薄粉，青春靓丽。

四人坐定后，那老板又进来了，对青鸿道：“王总，要不要再加点什么？”“不用不用了！”“那你们慢用，开水瓶在桌子底下。”说罢，退出了包间，并把门慢慢关上。

“芮姐，我明天就去找赵老板，学校这边有孔老师在，小军应该不会有事的。”青鸿道。小艾道：“芮姐为她儿子的事这么操心，你们不帮她谁帮她呀？这段时间，大姐厂子里又忙。”小艾递给芮雪莎一瓣香橙。芮雪莎接过去，说道：“这两天小军在家里失魂落魄的，我这心里也没个底，担心迟了的话，让学校知道这事儿就……”

“孔轩文，退一步讲，即使赵老板把事情抖出来了，学校这一头，你也得给我顶着！”青鸿道。孔轩文点点头，道：“诸位请放心，小军的事，就是我的事。”芮雪莎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陪着喝了几口茶，嗑了一把瓜子。但她感觉此时的孔轩文似乎显得有些沉闷，好像也没有多看她几眼。青鸿也感觉孔轩文好像有些深沉了，便自责可能是两个人闲聊胡馆的时候，加大了孔轩文的心理压力，便站起来，拉起小艾，笑着说道：“这样吧，芮经理，你陪下孔老师吧，我和小艾先走。我们各走各的路，如何？”小艾道：“我好不容易溜出来，茶还没喝两口，就让我走啊？”青鸿道：“不是让你回家，我请你去吃宵夜。嗯，孔轩文，今天不要买单啊。”两个人遂出了包房的门。

没等芮雪莎回过神来，孔轩文已经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腿上。“让我好好看看！”便上下看着她并揪摸着她。“我还真的以为你生气不高兴呢，吓死我了！”芮雪莎随即将头倚靠在他脸上。“来，站起来让我瞧瞧！”孔轩文又将她拉起来，自己退到藤椅后面。芮雪莎傻傻地站着，看着孔轩文。

今晚芮雪莎外面穿了件黑色半长西装领风衣，上身里面是一件水绿色衬衫，下身勒了条黑色皮质包臀短裙，黑色超薄透明连裤丝袜，相当性感的黑色侧空细高跟大浅口单鞋；一头淡金发打了髻，盘在脑勺后；戴着一副琥珀色水滴型耳环；仍是浓妆艳抹，撒了银粉的淡红色的眼影、黛中含紫的双眉和洋红色的双唇，又透出了几分妖艳和风骚。

孔轩文走上去，搂住她便一阵狂吻。两个人倚着窗户，继续亲吻。缠绵了一会儿后，芮雪莎便掏出小梳妆镜补唇膏。

“出去走走吧，就到玉城河边吧。”孔轩文理着她的头发说道。“好的……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就在茶座门口等我吧。”

孔轩文走出茶座大门之前，跟老板招呼了一下，就出来了。他便站在门口一棵香樟树下。外面不时袭来丝丝凉意，天空仍然墨黑如漆，这正是孔轩文渴望的色彩。

芮雪莎小跑着从茶座里出来后，便挽住孔轩文的肩肘。走了五六分钟，便到了河边。“我把袜子脱了。”她抬起一只腿。孔轩文一摸，果然不着一丝，凉爽光滑，厚实丰腴。孔轩文道：“我喜欢这样的你，透明的你。”说着，便将她的一只乳房从衬衣领口处硬是给掏了出来。巨大的乳房袒露在外面。孔轩文双手卡住它，便舔吃起来。芮雪莎又将另一只乳房也掏出来，奉献给孔轩文，奉献给天空，也奉献给黑暗。孔轩文又将她背倚着栏杆，然后捞起她的皮裙，将她的三角内裤的后面从两边夹起拉到股沟里，硕大的屁股便袒露给了水面，袒露给了冷风，袒露给了游走的飞虫。“把内裤脱下来给我，嗯……袜子也给我一并保存。”孔轩文说道。芮雪莎咯咯直笑，问道：“真的要脱啊？”“是的，今晚陪我，你得光着屁股！”芮雪莎攥起拳头便猛捶着孔轩文的胸口。但她却很快将内裤脱下，又将那丝袜从包里拿出来，一起给了孔轩文。孔轩文表情严肃地将内裤和丝袜叠好，吻了一下后便放进裤袋里。芮雪莎掩脸而笑。

他们沿着河边的走廊，顺着河边的白色大理石栏杆，依着倒垂下来的杨柳，向着前方一座半立在水里的四角亭走去。四角亭，四根柱子，四周围了木质扶手。从亭里向两面望去，水面在远处高楼上灯光的倒映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微光；河岸对面，黑漆一团；远处一座弧形拱桥，桥灯点点，像是放在墨黑色天鹅绒首饰盒里的一串熠熠发光的项链。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因黑暗而使他们成为一个。芮雪莎从未体验过这种异样的感受，黑暗让她变得透明，凉风让她变得炽热，河水又让她变得清澈。

“冷不冷？”孔轩文搂着她问。“跟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孔轩文忽然一怔，他记起了宛如。在她的小房间，孔轩文搂抱着她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的眼前闪过宛如的脸，尽管模糊，尽管冰冷，尽管清瘦。

芮雪莎感觉孔轩文灵魂似有失落，便以为自己说得不够坚决，便又告诉孔轩文：“我本就怕热不怕冷，有了你，我更习惯这样面对你。只要你喜欢，我怎样都愿意……我……好怕失去你！”

孔轩文道：“其实，你真的太优秀了，拥有你，我一生又何求！”芮雪莎听了这话，眼泪流下来了。孔轩文道：“小军的事你不要多担心了，有我在，我会尽全力改变他。他需要交流，需要沟通，更需要尊重。”芮雪莎点点头。

“舍不得再让你在冷风里吹了！回车里吧。”孔轩文道。芮雪莎道：“这样，你明天不起早的话，我也请你吃宵夜？”“可以，吃什么？”“你说吧，听你的。”“那就吃麻辣烫。”“麻辣烫？好啊！我还没吃过呢！”“不过，我提醒你，你是光着屁股的！”芮雪莎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又走回到那茶座门口，上了车。到了麻辣烫一条巷后，芮雪莎将车停在巷口，两个人从车里出来了。芮雪莎便挽着孔轩文的手，紧挨着他，夹着腿，一起进了一家叫“七娘子”的店里。店里没啥装潢，进门大间摆了若干张圆桌、方桌、长条桌及若干塑料凳。环境脏乱差，食客多而杂；老板矮又胖，其妻母夜叉。他们选了间小包房。包房像个杂物间，酒瓶、包装箱、破凳子堆满一角，几只拖把污黑在地上，杂衣、抹布吊死在墙壁上。

孔轩文道：“外面架子上都是菜。你去选你喜欢吃的菜，荤素搭配，不要拿得太多了。”芮雪莎便脱下风衣给孔轩文，高跟鞋噔噔噔地、神情兴奋地跑出了包房。

当她喜形于色地挑这选那时，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矮胖的老板、坐在一边桌子边上的食客和在她旁边拿菜的男女几乎都在打量着她，但她浑然不知。芮雪莎的皮裙将她的臀部包得浑圆，裹得肥硕，勒得凸出；两条雪白肥腴的光腿，在放荤菜的照着冷白灯光的透明冰柜前一览无遗；半蹲下身子拿低架上的菜肴时，她将两条腿夹得紧紧的。但她的一只脚后跟，便从高跟鞋里脱出来，滚圆厚实、红白油亮的，显得特别风骚。

她拿了满满两盆菜，又噔噔噔地小跑过去进了包房。“菜好多啊！真好玩儿！”她坐在孔轩文旁，搓搓手，又笑道，“今晚不减肥了，开戒！”“偶尔吃回吧回，当体验生活罢了！”芮雪莎又道：“好喜欢跟你这样体验生活。”孔轩文先将串串荤菜，如肉圆、鱼圆、鱿鱼、蛋饺等先下锅，又将海带、木耳、紫菜、老豆腐等再下锅，又给自己和她在碗里放了作料，然后坐等锅里煮开烧熟。

“把腿翘过来。”孔轩文道。“嗯。”芮雪莎遂脱下高跟鞋，将一只腿伸过去，搁在孔轩文膝盖上。孔轩文便趁空抚摸她的腿。锅里热气升腾、汤水翻滚时，孔轩文道：“可以吃了，先荤后素。”芮雪莎便拣吃起来。芮雪莎不时地夹菜送到孔轩文嘴里喂他，自己也吃得十分带劲。特别的场合，特别的吃法，特别的味道，让她异常兴奋。

不一会儿，她的粉脸上已被麻辣烫熏得红彤如霞，额上竟渗出了细汗。她拧了拧衬衫领口，道：“真是个麻辣烫，热死我了！”“那就把衣领解开点。”芮雪莎扑哧一笑，道：“真的？”“真的。”芮雪莎便放下筷子，将衬衫上端两只纽扣解开，这便露出了很深的乳沟，水绿色衬衫将她饱满的胸脯烘托得特别白皙。

孔轩文给了她一支烟，芮雪莎迟疑了一下，便用手指夹住。孔轩文给她点上，然后自己也抽了一根。芮雪莎手夹香烟的姿势很有魅力，白皙的手指，玫瑰红的指甲油，将烟夹成了很性感的造型。一缕烟雾从她嘴里慢慢吐出，与锅里的热气交合在一起。

“我还要吃鱿鱼，你帮我去拿……”芮雪莎摇晃着搁在孔轩文膝盖上的那条腿，央求道。孔轩文便将她的腿放下，站起来，出了包房。在拿鱿鱼的时候，孔轩文听到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尽管有些走调，或者有些变调，但尾音很熟。他扭过头去，往店门口拐里的一张大圆桌那儿一看，一个更加熟悉的光头进入他的视线。那不是金龙鱼吗？他正对着一桌乱七八糟的男女，公鸭嗓子似的在嘎嘎而叫。他高举着酒杯，就跟病人在医院里挂着水高举盐水瓶上厕所时的姿势差不多。

孔轩文便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便走。进了包房，孔轩文便告诉芮雪莎，金龙鱼老板也在这家店里体验生活呢。芮雪莎一听，忙将烟丢在地上，捂住衣领，又赶紧将光脚穿进高跟鞋里，并将两腿尽量并拢。孔轩文道：“慌什么？手拿开，自然一点儿。”芮雪莎这才将手放下。

一会儿，金龙鱼果然歪歪扭扭地进来了。他打着嗝，眨着眼，吐着气，但酒杯仍高举着。一见孔轩文是跟芮经理在一起的，那高举着的酒杯便有些发抖。他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对着芮雪莎点头哈腰道：“没想到芮……经理也在这儿吃麻……辣烫，实在不好意思，晚上打……麻……赢……我……请哥们儿……麻……一下，不想遇见芮经理了……”芮雪莎坐直身子，笑道：“我是第一次吃这玩意儿，蛮不错的呢！”金龙鱼道：“我是这一带的常客……我也请过那孔老师来吃过的……他没陪你来？”芮雪莎看看孔轩文，有点儿懵了。

忽然，金龙鱼大笑起来，指着站在一边的孔轩文，向着芮雪莎笑道：“开玩笑开玩笑！芮经理别生气……这小子，我佩服！”孔轩文正色道：“少喝点，少喝点，事业为重，理想第一！”金龙鱼道：“老师的话时刻牢记在心，马上就回去，就回去……嗯，芮经理真的很漂亮，这衬衫……很OK！”

孔轩文送他出来。“你小子真他妈有本事，两个人搞得像胶水似的！”“不远送！”孔轩文随即回到包房关上门。待孔轩文坐定后，芮雪莎道：“这金老板狐朋狗友还真不少啊！哎，他说我这衬衫漂亮，你说呢？”孔轩文将手伸过去，解开她第三个纽扣，道：“这绿色，绿得翠，绿得纯，绿得亮，而且款式也不错，这大尖领的设计又使你在妩媚中透出精干和成熟。”芮雪莎的胸脯露出一半了，胸罩也露出了镶边。芮雪莎道：“你啊，真把我变坏啦！”孔轩文道：“还不够坏。”芮雪莎头靠着他的肩膀，笑道：“说真的，我好喜欢你这样对我……我需要你的疯狂。”

麻辣烫也差不多吃光了。芮雪莎摸着肚子，笑道：“完了完了！明天我不准我吃饭了！”孔轩文笑道：“饭要吃，健身也不能忘，二者兼顾才行。”“是的，再忙我也得健身，不为别的，就为你！”

临走时，孔轩文帮她穿上风衣，理了理她的头发，又给她扣上衬衫纽扣。“也帮我把鞋穿好嘛。”芮雪莎娇嗔地笑道，又回坐在凳子上。孔轩文蹲下来，帮她穿鞋。芮雪莎的脚，宽而厚，大而白，趾甲如片片细小的桃红花瓣。孔轩文抓住她的脚，将她的大白脚挤进高跟鞋里，脚趾后端还都挤在鞋面外，那脚掌心几乎都侧露在外面，形成很高的脚弓，但孔轩文觉得有种撩人的异样的性感。“这双高跟鞋是我托人在深圳买的呢！好看吗？”芮雪莎用手梳理着孔轩文的头发，问道。孔轩文笑道：“非常性感，异样的性感，好马配好鞍，骚脚配骚鞋……”芮雪莎咯咯地笑着，捶打着孔轩文的肩膀。

结了账，孔轩文发现金龙鱼果然已经走了，只是那一桌男女还在海喝神侃。那矮胖的店老板盯着芮雪莎上下看，还从收银台里绕出来，跟着孔轩文和芮雪莎，站到店门外，目送他俩离去。他俩走了十来步，就听到后面一个女高音的骂声：“你这死鬼，蛤猜看！（方言，意思是还在看）”随即传来打嘴巴的声音。

他们刚走到车子旁，芮雪莎猛地发现旁边不远处蹲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孔轩文定神一看，这不是金龙鱼吗？两个人赶紧过来，拉起他。孔轩文将金龙鱼扶着靠墙站立。金龙鱼头仰朝天，随即又低头认罪。须臾，又出现了一幅“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观画面，又是一阵腥恶之气扑面而来。孔轩文抓住他的衣领，继续让他倾吐。

终于，金龙鱼活过来了，两鳃一掀一掀的，眼泪鼻涕一大把。孔轩文便递给他一张那茶座里的面巾纸。金龙鱼擦眼捏鼻，摇了摇鱼头，道：“晚上几个哥们儿非要打牌，说不打明天就闹我店里去，无奈啊，江湖上混的。”“什么江湖上混的，你现在是服装店老板，是干大事的人！早就该金盆洗脚了你！”金龙鱼一笑，道：“下次不敢了！不过，竟然在这么个下里巴的地方，碰到你和芮经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地方哪是芮经理来的地方？全是三教九流！芮经理你可不要到处乱带，免得惹麻烦……”芮雪莎听他这么一说，倒笑起来了，但她还是本能地抓住了孔轩文的胳膊。

孔轩文道：“金先生的话，我也牢记在心了。现在，该回家了吧？要么让我和芮经理送你回家吧，让金老爹再训你两句？”金龙鱼忙摇头，道：“我去沁园春浴室闷一会儿……再回家，你们走你们的吧。”他擤出一串鼻涕，吐出一口恶痰后，七歪八扭地走了。

芮雪莎和孔轩文便上了车。芮雪莎将车直接开到自己家门口，然后看了看表，道：“十一点。上去坐会儿吧，小军在他奶奶家。”孔轩文没说话，便跟着她上了楼。一进芮雪莎的家门，芮雪莎便拉着孔轩文上楼。孔轩文便在她后面推着她，道：“你呀，今天体重至少长了两斤！我都推不动你了。”芮雪莎边上楼梯，边哈哈大笑，道：“唉，管不住自己的嘴，该打该打！”上了楼，芮雪莎忽然拉着孔轩文直接进了另一个小房间。芮雪莎将灯打开后，兴奋地说道：“看，这是我刚布置好的健身房，怎么样？”孔轩文一看，房间十来个平方，地面铺了深蓝色抽象图案的地毯，墙壁贴了灰色暗纹墙纸，地毯上放着一台跑步机和一台瘦腹机，桌上还有哑铃、拉力器，一边还有个小更衣室。芮雪莎兴奋地说道：“欣赏一下我的健身表演吧。”孔轩文道：“好啊。”“不过不准笑我胖啊！”说完她便进了更衣室换了一套健身服。

从更衣室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黑色紧身长袖连体健身服了。丰乳巨臀的她，并不臃肿累赘，因为她腹部满而不凸，腰部丰而不肥，只是身材显得更加丰满而粗壮些。芮雪莎遂躺在瘦腹机上，用一根宽尼龙松紧带捆按住两膝，便一连做了近二十个仰卧起坐，竟然大气不喘一个。那两条腿上绷凸出了大块的肌肉，那白得刺眼的腿显得特别发达健壮，腿内侧极细的青紫色血管隐隐可见；那两只光脚的脚背紧绷着与小腿直成一线，脚背上印出了根根细长的青筋。

孔轩文走上去，揪住她的腿，拍了拍，道：“真想不到你健身是来真格的，难怪你腿上的肉这么厚实紧绷。”芮雪莎道：“女人的皮肤一松，身材就垮了，要得皮肤紧绷，肉就得结实有弹性的。我有我的审美观。”孔轩文不禁俯下身子，抚摸着她的腿，对着她的腿一阵狂吻，道：“我赞同你的审美观。”芮雪莎道：“我的身材跟别人不一样，是与时尚背道而驰的。你喜欢，就是我最大的满足啊。”孔轩文道：“的确让我痴迷，与众不同的你！”说完又轻拍着她的腿。芮雪莎坐起身来，解下松紧带，双臂钩住孔轩文的颈项，轻声细语道：“我喜欢你对我的疯狂，真的，我的孔轩文，我是你的，经受得住你的任何考验的……”孔轩文遂将她又摁倒在瘦腹机上，站在她的头后，提起并用劲分开她的两条大腿，并将她的腿又一直拉到她的肩部两侧。芮雪莎的后背和臀部都悬了空，身体倒仰着，雪白丰腴的肉体扭曲得变了形，但芮雪莎关节韧带极好，竟能承受如此扭曲。孔轩文的眼睛被刺激得涨红，身体则被刺激得膨胀，思想也被刺激得混乱。他按住她的腿，俯视着她的脸，两个人一阵狂吻。随后孔轩文将她抱下瘦腹机，将她的健身服一阵拉扯，芮雪莎便一丝不挂地躺在地毯上。两个人便在地毯上跌打滚爬了起来。

从健身房出来前，孔轩文大汗淋淋地说道：“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也相信我自己，不过，”孔轩文又道，“刚吃了麻辣烫，不适合锻炼，去洗个澡吧。你也累了，睡眠不足也不行啊。”芮雪莎也气喘吁吁地道：“好吧，今天就听你的……以后也都听你的。”孔轩文托住她的脸，点了点头。孔轩文走的时候，芮雪莎已在盥洗间沐浴了。孔轩文带着哗哗的流水声下了楼，出了门。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芮雪莎健身时的样子，充满诱惑力的芮雪莎让他爱恨有加，悲喜有加。

到家后，孔轩文便将带着芮雪莎体味的内裤和丝袜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去水池上洗脸。孔轩文躺在床上时，芮雪莎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动。具象的芮雪莎让他的身体不能入眠；而那抽象的宛如呢，又让他的精神难以入睡。

那位智者壁虎，正用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黑暗。

第十六章

但芮雪莎的肌肤，却在他的拥抱中哽咽起来了。

在自然界，有些动物具有适应栖息环境而不断改变自身色彩的功能。寒带的雷鸟冬天时体羽呈白色，夏天时呈棕褐色；比目鱼在白色背景下身体呈白色，在黑色背景下呈黑色，在黑白相间的背景下，身体就像打了很多黑白相间的补丁。还有的动物并不能改变自身的颜色，却具有抵抗敌害的功能，比如豪猪、刺猬身上长满长刺，黄鼬在遇到敌害时能释放“臭弹”。孔轩文也想拥有这些动物的特异功能，但他无法达到它们的效果。古代文人寄情山水，以湖光山色来遮隐自己的行踪，但不平的心情哪里是遮隐得了的。孔轩文存在于这个空间，隐身也是不可能的，但他力图让心灵像雷鸟、比目鱼那样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这些天，天气蛮好的，风儿轻飘飘的，带着绿草味儿；云儿软绵绵的，在空中飘浮着；校园里的花儿也已探出脑袋，但气温乍暖还寒，只好还披着冬天的衣裳。学生精神多了，气温一有回升，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将冬衣褪去，但气温骤然变冷，他们措手不及，普遍得了感冒。教室里一片咳嗽声，害得上课的老师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们咳完。但学生以为老师是同意他们咳嗽，于是大家便拼命地咳。有的老师也被这动人的场面感染了，站在讲台上也咳起嗽来。老师这一咳不打紧，讲台上的粉笔灰四处飞扬，前排的学生却遭了殃。

班主任便请教校医，校医也咳着解释道：“这是流感，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现在终于爆发了。”学校及时出了通知，要学生注意保暖，注意饮食卫生，不到生命力旺盛的公共场合去，要多喝白开水。但感冒病毒是个泼皮无赖，看中你轻易不离开，吃药挂水跟不吃药不挂水一样，一个星期后才会跟你拜拜。

小杨因为课多，跟学生接触次数多，加上他又爱跟学生打成一片，现在也是鼻子堵塞、眼睛发涩、口腔干燥、咽喉肿痛。校医用一根竹尺将他的舌头往下一按，让他学唐老鸭叫了一声。校医道：“扁桃体红肿。”小杨回到办公室，陈致生便开玩笑地说道：“娇儿恶卧踏里裂，小杨肯定是夜里睡觉着凉了。”陆大姐看到小杨精神不济的样子，便劝他不如回家疗养，并建议他每天至少得喝八大杯白开水。小杨不肯回家，说回家又没人照顾，在这儿还有人聊聊天，打打岔，心情总归好些。

小杨感冒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效应，因为他不是名人。周校长也不幸感冒了，但他在一定范围内多少算是个名人，所以引起了轰动。不少人，包括若干中层以上干部和若干中层以下群众都去探望他了。周校长挂了三天的葡萄糖水，吃了六盒感冒药，喝了十八瓶白开水，羽绒服外加呢大衣，但感冒还是舍不得离他而去，再后来又伴有头疼发热，手脚麻木，恶口呕吐，只得住院。

这几天议论周校长的人明显多于议论孔轩文的人了，孔轩文也觉得同事们对他的态度明显好转，这让他感到了一丝的安慰。比较孔轩文和周校长，孔轩文的影响力显然不如周校长。说到底，你孔轩文和宛如的感情纠葛充其量也只是现代年青知识分子在市场经济背景下出现的无病呻吟，带着浓厚的个人主义色彩，而且，这种情感现在已经泛滥成灾了，怎么会长久地打动人心呢？周校长则不同了，名人的影响力是巨大而深远的。几乎每个人都在密切关注着周校长的病情，人人似乎都成了医生。有人说周校长肯定是劳累所致，说他日理万机，凡事又躬；有人说周校长肯定是被传染的，找他的人多，这其中总该有个别人是感冒病毒带菌者；刘主任出来解释说周校长前两天打了一回羽毛球，贪玩了一些，锻炼后没有及时穿好衣服，是偶感风寒。

大家对刘主任的解释存有疑心，说从未见过周校长打什么羽毛球的。刘主任又解释说是我陪周校长打的，虽说跟周校长打羽毛球，捡球时间长于打球时间，但周校长意识不错，只是体力不支。刘主任在解释时甚至还有诸如周校长如何握球拍，如何扣杀之类的细节描写。这下大家不得不相信了。

孔轩文上课时也发觉学生不像以前那样怪怪的了。也许这是因为不少学生对感冒发生了兴趣，也许是因为孔老师上课仍然比较生动。那些感冒患者因课堂上多次出现的笑声，普遍减轻了感冒症状，鼻子也通顺了，声音也清亮了，体温也趋于正常了。

但办公室里小杨的感冒却未见起色，开水不停地灌，厕所不停地跑，药片也不停地吞，就是不见效。小杨只好蜷缩在椅子上，穿得鼓鼓的像个棉花包；眼睛没得神，像是阴雾天；嘴唇蜕了皮，像张打皱的纸。陆大姐仍不停地劝他道：“你下午又没得课，还是回家歇歇吧！躺在床上总比坐在椅子上舒服些的，虽说这感冒来势凶猛，但越是凶猛的，越是去得快！你好好睡他一觉，焐出一身汗，没准明天就好了！”陈致生也劝道：“精神状态很重要，身体垮不算垮，精神垮才是垮！感冒就好比班上的那些差生，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

孔轩文见他们都在劝小杨，自己也不能不表示一下爱心，便递给小杨一支烟，道：“以毒攻毒，这叫烟疗法，感冒怕烟呛的！”陆大姐道：“小孔真是异想天开，小杨又不吸烟，你就不要耍他了！”陈致生也笑道：“抽烟又吊痰又咳嗽，小孔不是害他嘛！”小杨却将烟接过去，叼在嘴上，让孔轩文替他点上。孔轩文问道：“你……真的要抽？”小杨道：“病急乱投医，就当作一次科学实验吧！烟说不定还能杀菌呢！”孔轩文便给他点上。

小杨不曾抽过烟，见烟点着了，便气运丹田，猛地吸了一大口。岂料一股烟一下子冲到喉咙口，因扁桃体肿大，烟进不去，又反弹回头，分别从嘴里和鼻孔里喷出，呛得小杨连蹦带跳的，眼泪也咳下来。咳嗽声如急风暴雨般又猛又烈，仿佛整幢办公楼都震得摇摇欲坠。孔轩文见势不妙，赶忙上去将小杨手上的烟抢过来，并替他捶捶背，拍拍腰，揉揉肩。陆大姐和陈致生都指着孔轩文，说他太过分了，简直是在无情地摧残青少年一代。

小杨猫着腰猛咳一阵后，忽然站直了。愣了一会儿，他笑道：“鼻子好像不塞了，喉咙好像不痒了，头好像也不重了，胸口好像也不闷了，孔老师的烟疗法还真管用呢！”逗小杨玩儿的把戏居然歪打正着，孔轩文深感意外，便问：“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吧？”陆大姐更是满脸的疑惑：“小杨怕是在说胡话呢！这烟一抽，感冒肯定加重了！”陈致生拍了拍小杨，问道：“感觉如何？”小杨笑起来，道：“感觉好极了。这猛一阵咳嗽，说不定把病毒都给咳出来了！”陈致生便开心地笑道：“这是小孔的秘方，赶快去申请专利！还有，周校长不是感冒住院了吗？小孔何不乘机去医院给校长一个惊喜？小孔这一招真的管用的话，小孔肯定会前途无量的！”孔轩文大笑起来，道：“老陈此言，非也，这秘诀适合小杨，未必适合周校长。虽说都是感冒，但感冒也有多种类型，我这一招是偏方，即，偏偏只适用于小杨这一方，周校长感冒类型未必跟小杨的相同，看病得对症下药。”“那你可以去问问医生嘛！”陆大姐似乎有些急了。孔轩文道：“即使跟小杨的类型相同，但两个人的身体状况，心理状况又不一样的，效果咋可能一样呢？如果周校长感冒是表象，心病是根灶，那扁鹊华佗也只能干瞪眼了！”陈致生听孔轩文这一说，便摇摇头，摆摆手，啧啧嘴，道：“机遇难求啊！抓住了这个机遇，你小孔也就抓住了一生！”孔轩文笑道：“老陈的话嫌深刻了，周校长的感冒迟早会好的，治感冒这种病，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无为而治！至于小杨，我也是迫于无奈，实为不得已的下策，下不为例，无科学道理，也无推广价值！”

四个人正聊着，林主任推门进来了。林主任现在是不大串门的，凡事皆由小杜跑跑腿，所以大家倒是不常见到他，便觉得很新鲜。新鲜之处可能还在于他左下颌处又贴了一片“创可贴”，估计又是刮胡子时留下的后遗症。

林主任送给四个人各一张代课表和调课表，并解释说因为目前学校生病请假的老师多，代课调课也就不再征求各位的意见了。陆大姐道：“这么多人请假？我这老病号倒还在坚持上班！”林主任补充解释说，周校长住院要人看护；孙园园请了婚假，班主任还未落实；孟老夫子又得了中风，神智尚清楚，还记得自己是评上了高级职称的；宛如也请了病假，病因不明；安然请了私假，据说是去了深圳闯天下了；还有五六个女教师也都请了产假，等等。听林主任这么一介绍，陈致生便笑道：“这下可好了！”陆大姐惊讶道：“老陈不会是幸灾乐祸吧？”陈致生笑道：“我是说这么多女教师一齐请了产假，不用多长时间，校园里就会‘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娃’声一片！”大家都笑起来，林主任也笑起来，但可能是受“创可贴”的影响，只好让右边的脸先笑着。陆大姐道：“老陈把辛弃疾的词改动了一个字，而境界全出，真是一字之师！”

但孔轩文笑得有些难过，怪不得宛如好长时间不来找他了，原来是生病在家。他很想打个电话，或者问一下知情人，但他咬咬牙还是没有这样做。他记得青鸿和金龙鱼的劝告，任何形式的接触都是不明智之举。但他内心仍有些不安和担心。

林主任见孔轩文也像他一样笑得有些困难，便问孔轩文道：“小孔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孔轩文道：“我有什么难言之隐？”林主任道：“这回请假的人也的确有些让人想不到。周校长感冒住院挂水，还引发了并发症；孙园园可以说是闪电式结婚，不巧的是她刚去度蜜月，周校长就倒下了；宛老师也蹊跷，是他哥哥来给她请假的，说宛老师在家里情绪波动很大，喜怒无常……”林主任说到这儿，不知为何突然停下来。孔轩文感觉他似乎正看着自己，便干咳了两声。林主任下意识地摸了摸“创可贴”，便不声不响地走了。

小杨精神状态明显回升，当林主任说到孙园园度蜜月时，他也没有显出一丝的悲哀来。看来小杨已完全驱散了心头的那层阴影。毕竟小杨跟孙园园并未有过更亲密、更深入的联系，就像两块石头的碰撞，虽说也迸出了火花，但霎间即灭；又像两个人打架，只是相互扯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打成。

小杨生理状况和心理状况趋于正常，但他并不自私，也想竭尽所能替孔轩文排忧解难，陆大姐和陈致生也都有这种想法。陆大姐毕竟是个女人，单是老了些，但看问题仍比较细腻。她从林主任的话中隐约猜到宛老师请病假，并且喜怒无常，多半跟孔轩文有关；她也看得出孔轩文脸上流露出来的不安和担忧。陈致生也由林主任的话联想到了孔轩文。他们心里都在想，宛如好长时间不到办公室来了，有关孔轩文和宛如的话题自然就少多了，再加上感冒风靡一时，独霸校园，连周校长都赶上了这个时髦，这个话题更是几乎没有人涉及了。而这个时候，也便成了教育和转化孔轩文的最佳时机。

陆大姐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两包“上阳春”茶叶，道：“这是我女婿孝顺我老伴的，我带了四包过来。一包送给老陈，一包送给小孔，还有两包先留着，等老苏什么时候来再送给他。蛮新鲜的绿茶呢！”陈致生谢道：“明前茶很贵的！”陆大姐道：“茶叶好不好，取决于有没有一个好的心情，小孔，你说是不是？”孔轩文手里捧着这包茶叶，道：“陆大姐说得对，其实，又何止于喝茶呢。”“这就对了！”陆大姐笑道，“这说明小孔也跟小杨一样想通了！自己要调整好心态，好的心情是做事成功的一半。”陈致生道：“我这腰虽说尚未完全治好，但我现在的心情就像这茶叶一样碧绿清新，小孔大可不必为过去的事再去想这个想那个的。现在学校里谈感冒色变，感冒就像千年虫搅得人心惶惶的，感冒也把人的思想、感情、兴趣都吸引过去了，小孔倒要感谢这感冒了。我方才也观察得出，林主任是话中有话，他没有得感冒，心里就空虚，心里一空虚，就要充实它，所以话中找话，没事找点乐！”小杨插话道：“也算是一种畸形的满足。”陆大姐笑道：“小杨说得对！别人如若再问起你小孔的事，你就王顾左右，或者装疯卖傻，让他自讨没趣！”陈致生又补充道：“宛老师生病，小孔心里肯定不大踏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心里祈祷也好，祝福也好，烧香也好，拜佛也好，尽量不要流露出来，一流露，别人便会联想和想象，推理和判断，猜测和预见。”

孔轩文将茶叶放好，叹道：“唉！说到底，我是个罪人！我也晓得跟她不会有什么明确的结果的，但在当初，我并没有想得过多。要是宛如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就该炼狱！”陈致生正色道：“这话太自悲了，文人味太浓了。感情的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两个小孩儿斗嘴，谁之过，哪里又辨得清的？再说，我这话可能不中听，你小孔和宛老师的感情纠葛也只是儿女情长泪沾巾的言情故事，还不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劣根！”陈致生一番话让陆大姐和小杨警觉起来了，他们都看着孔轩文，观察他有什么反应。孔轩文表情麻木。

陈致生忽然又走过来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笑道：“我不是想刺激你，我有什么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太温柔、太缠绵、太多虑。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知识分子要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我这性格多少就是跟贫下中农结合出来的！小孔不要见怪。”

孔轩文没有表态。他拉开抽屉，将茶叶袋撕开一个口子，倒了点茶叶在杯子里，站起来去泡茶。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孔轩文才若有所悟地说道：“激将法有时会产生意料不到的结果！知识分子有时是该骂两句，不然就不知天高地厚！你们看，李白也好，白居易也好，苏东坡也好，王安石也好，一贬再贬，贬上加贬，也有好处。你们想想，这些文士们不贬他一贬，哪会写得出千古诗文！如果他们仕途一帆风顺，到头来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封建官僚而已！老陈的这番话，对我而言，实为不可多得的治病良方。”

陆大姐见孔轩文情绪保存尚完好，便笑道：“那老陈也可以说是心理医生了，是心理激将法的创始人！”小杨也附和道：“如果陈老师当初也对我用这种方法治疗，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陈致生摆摆手，道：“你小杨不同，你是病在肌肤，病在腠理，小孔几乎已是病入膏肓，草药针剂已不见效，我只好出此下策。”陆大姐道：“小孔跟老陈用的都是下下策，但效果显著，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哩。”大家又都笑起来。

下午放学前，小杨又神秘兮兮地探到三则内部消息。陆大姐见他又欲卖关子，只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口香糖贿赂一下小杨，小杨这才肯传达。一则消息是关于他个人的，说他在厕所上偶然遇到体育组曹老师，曹老师偶然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这女孩子是曹老师以前的学生，现在是小学教师，小杨已答应选好一个恰当的时间和空间去应聘。大家都替他高兴。这第二则消息是关于他人的，说梁老师和孙园园已在实行聘任制之前被突击提拔了，梁老师担任教务主任，孙园园做校团委书记。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应。第三则消息是关于孔轩文的，可小杨又故意不说了。陈致生一把夺过小杨正往嘴里送的口香糖，道：“不说没得吃！”小杨敌不住口香糖的清嘴味道，只好说马上有个人要来找孔老师。这是小杨去校门口拿报纸时，小唐告诉他的。小唐不让那个人进校门，说此人一看就像个不三不四的人，连性别都难以鉴定。

孔轩文便问小杨是不是去年来过办公室的那个金老板，小杨说不像。来人头发比较长，个子比较高，长得像长征时期的毛泽东，只是下巴处少了一颗伟人痣。孔轩文一想，肯定是青鸿了，便径自出了办公室去校门口与“毛泽东”会师。

陆大姐和陈致生不等小孔回来，便针对小杨个人问题展开了讨论。陆大姐道：“那个小学教师，你小杨有没有掌握一些背景资料？”小杨道：“我也不甚清楚。”陈致生笑道：“我们学校里的年轻教师大概只剩我们小杨还是童男了！”陆大姐没好气地瞪了老陈一眼，道：“老陈又在瞎说了！好像我们小杨最没用，连个对象也找不着似的！我这两天还在琢磨着给小杨物色物色呢！小杨人品好，老实……又不巴焦，教学又顶真，长得又青春，还愁找不到？”陈致生道：“小杨还是有选择余地的，谈不拢拉倒！哪像小孔，有家没家，有爱人没爱人，连找个宛如来点精神补偿都是大逆不道的。”陆大姐道：“这就是法律的威严，也是法律的无情。小杨找对象是正常，就像春天来了，柳枝要抽芽，树上的鸟儿叫喳喳。小孔找异性呢，就是反常现象了。”

再说，孔轩文走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小唐才肯放青鸿进来。孔轩文本来是想带着青鸿到办公室坐坐的，但又担心发生意外，便和青鸿在办公楼前散散步。

小杨见孔轩文去找人还未回办公室，便在走廊上向下看校门口，果然看见孔轩文正跟那个人在办公楼前徘徊，便招呼陆大姐和陈致生出来看。陆大姐向下一看，道：“小孔那个朋友是有点儿不男不女的！”陈致生道：“依我看，此人像是个搞艺术的！艺术家都是这个样子的。”陆大姐道：“那不一定，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不就普普通通的！”陈致生笑道：“美术教师哪是什么搞艺术的！不就是会写几幅标语而已！”“好了，我们还是进办公室去吧，免得别人说三道四的。”陆大姐边说边先进了办公室，陈致生和小杨也只好跟在她后面，回到办公室。

可是在他们站的地方又已经站了两个人，她们也都向楼下张望着。林主任本来是到办公室门口吐痰的，无意中看见语文组朱老师和何老师都站在走廊上看风景，便也凑过来欣赏。正巧张主任也来了，他本是去检查教室卫生的，纯属路过此处。开始时，张主任还一度恐慌，以为有人跳楼了，凑近一看，是孔老师和一个不像是学校教师的人站在楼下聊着什么。张主任政治敏感度高，他以为这个不相识的人说不定是上面下来的微服私访的领导，但又觉着不像领导的样子。

朱老师笑着问道：“两位主任在看什么？”林主任道：“你们看什么，我们就看什么。”朱老师大笑，道：“我是在看我儿子到校门口买东西怎么还不回来！”何老师也笑道：“我是帮着朱老师看的。”

张主任被逗笑了，扭头便对林主任道：“林主任是不是也在帮着朱老师看她儿子的？”林主任反问道：“那你张主任呢？”张主任道：“我是在看跟孔老师站在一起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朱老师定神一看，道：“不晓得是男的还是女的！”何老师道：“是个留长发的男的呗！”这一说，张主任又警觉起来了，自语道：“这恐怕不太好，学生看见了会怎么想？我得去问问小唐，这门卫把关有些问题。”说罢匆匆下了楼，还真的去找小唐了。张主任一走，林主任便干咳一声，装着去找痰盂，也走开了。

青鸿本是受芮雪莎之托为她儿子的事去跟赵老板打招呼的，顺便过来看望孔轩文。自从张小军偷了赵老板网吧的东西后，青鸿已打过几次招呼，也送了些东西，偷得的电脑配件也都退还给了赵老板，赵老板也就不再追究了。可见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一起抓，才有实效。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后，青鸿便想走。孔轩文道：“怎么，不想到我办公室坐坐？”青鸿一看表已近五点，道：“只能十分钟，我现在回家迟一点儿，老婆马上就会打电话。”“没这么夸张吧？”青鸿叹道：“唉！怎么说呢？打电话是她的权利，老婆天天打你的电话，你还会有什么人生理想？那边小艾也整天叫我出来，这一个往家里拖，一个朝外面拽，这哪是什么拔河比赛！”孔轩文笑道：“小艾拉不过你老婆的。小艾是一个人，你老婆还有儿子，人多力气大。”青鸿道：“我有时还真恨不得削发为僧，做个和尚罢了！”孔轩文道：“你以为现代和尚还都是敲敲木鱼，打打坐的？不除孽根，枉做圣人！”

两个人说着说着已进了办公楼，孔轩文晓得意外迟早要发生。此时正值教师下班之际，楼梯上脚步声渐已增多。孔轩文见势不妙，便假称不如去厕所放松一下，青鸿便跟着他如厕。哪知厕所里人丁兴旺。俗话说“肥水不外流”，教师们下班之前还要尽一下园丁的义务。青鸿刚推门进去时，厕所里随即传来一片救命声，教师一定是把青鸿当作女同志了。青鸿还未弄清怎么回事，里面的人早已纷纷夺门而逃。孔轩文也装着不认识青鸿的样子，做出拼命逃跑的姿势。

当别人都跑光后，孔轩文这才递给青鸿一支烟，道：“看来，你不是受欢迎的人，世界需要和平。”青鸿大笑，道：“这怕是我有生以来最奇特的一次经历！”孔轩文道：“害羞之心人皆有之，教师都是文人，文人更害羞些。”

抽完烟，两个人才慢慢上了楼，进了办公室。孔轩文见他们三个人还未走，便介绍道：“嗯，我的校友，我的朋友，本市的画家。”三个人一齐盯着青鸿看，又一齐点点头，表示理解。孔轩文见他们似乎心存疑虑，又补充道：“假洋鬼子，真中国人；样子怪诞，心地友善；艺术作品，雅俗共赏；路过此处，顺便拜访。”青鸿揖手道：“头发长点，见识短些，诸位老师，不好意思。”陆大姐这才放心地说道：“原来是小孔的校友，请进请进。”陈致生道：“原来是小孔的朋友，请坐请坐。”小杨道：“原来是小孔的画家，请便请便。”大家都笑起来。

孔轩文轻轻敲敲小杨的肩膀，笑道：“语法没毛病，只是不合逻辑。”青鸿掏出香烟，先递给陈致生。陈老师摇摇手道：“不抽不抽，才抽的。”青鸿又递给小杨。小杨摆摆手，道：“不抽不抽，不会抽。”青鸿又欲递给陆大姐。孔轩文手一拦，道：“陆老师咋会抽烟！就免了吧。”孔轩文便让青鸿坐在自己椅子上。青鸿环顾四周，道：“上中学的时候，我最怕进老师办公室了。”孔轩文笑道：“学生最怕老师，其实老师都是纸老虎。”陆大姐、陈致生和小杨都觉得插不上嘴，便各自找了个理由走了。

青鸿坐了不到十分钟，他老婆果然打他手机了，说儿子几天不洗澡了，让他早点回家带儿子洗澡去。按完电话，青鸿苦笑道：“怎么样，准不准？”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他将机盖一翻，又苦笑道：“怎么样？准不准？是小艾打的。”孔轩文道：“看来拔河比赛开始了。”青鸿没有接电话，让手机在响着，直到声音停止。青鸿叹道：“唉，男人就是这么给折磨死的。”孔轩文便笑道：“这样死得才壮烈哩！”

青鸿站起来，道：“好了！我得先走了，该尽一下做父亲的义务！”孔轩文道：“我也不留你了。张小军的事我放在心上，我会注意他在学校的表现的。”青鸿出了办公室后，又折回来，问道：“我……出校门这一路上安全不安全？”孔轩文道：“倒也难说。这样，还是我来护送你吧，不过，出了校门，就是社会问题了！”

送走青鸿，孔轩文便看到小唐凑过来了。小唐眯起眼睛，问孔轩文道：“孔老师，方才张主任问我，我只说是你的朋友……这个人肯定不是老师吧？”孔轩文一笑：“你很聪明，的确不是老师。嗯，我再考考你，他可能是干什么工作的？”小唐见孔老师在检测他的智商，歪着头想了想，道：“不像是医生，医生身上都有药水味；也不像是机关干部，机关干部都是挺胸腆肚的；也不像是老板，老板手上都有大戒指……我还真猜不出来呢！”孔轩文道：“你要抓住他的主要特征。”小唐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脑袋，道：“我猜着了，此人头发长长的，大概是个理发师。”“理发师？”“理发师总是给别人理发，自己的头发没得人理。”孔轩文笑道：“离正确答案相差不远了，多少还能得点分，继续努力！”“那正确答案呢？”小唐追问道。孔轩文边走边道：“欲知正确答案，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天，孔轩文起得很早，因为有早读和第一节课，也因为昨晚睡得不实在。早起的人们有四种类型：晨锻的老头儿老太、扫地的清洁工、上学的教师和学生，另有极少数神经有些问题的闲人。学生大多睡意未尽，睡眠不足，脸色都很黯恶，像是隔夜的菜肴，说明他们的夜生活也很丰富。大人们在把玩酒杯、把玩麻将、把玩浴巾、把玩别的人或物的时候，学生们普遍在把玩文盒、把玩墨水、把玩书本，他们看书、写字、背诵、思考、叹息，节目也很丰富，只是不太多彩。

孔轩文混在学生里面，刚进校门，便被小唐喊住。小唐开口便要正确答案，并补充交代说张主任要证实此人的身份。孔轩文一想，张主任大概是把青鸿列入社会上那些不五不六的阿飞一类人了，甚至是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的成员之一了。孔轩文便告诉小唐，自己亲自去找张主任，让小唐不必牵挂，不必烦恼，也不必紧张。小唐这才心安。

上完第一节课后，孔轩文便挟着一叠书，张着两只粉笔手去找张主任。张主任正在看报，窗外的小鸟正在哕哕而叫，桌上刚沏的茶正在发高烧。见孔老师进来了，他忙放下手中的报纸，请孔老师坐下，并笑道：“上回托你送给报社的那篇文章总算见报了，小孔你有一半的功劳啊！”孔轩文道：“功劳谈不上，有点儿苦劳而已。”说罢便将书本放在桌上，先去脸盆里洗手，可脸盆里没有水，便端起脸盆去打水。一会儿，他将盛了清澈凉水的脸盆放在一边的茶几上，并顺手将毛巾理平挂好。这一切，张主任看在眼里，表现在手上。当孔轩文坐定后，他便递给孔轩文一支烟。

张主任问道：“还没有吃早饭吧？”孔轩文答道：“一切以教学为中心。”张主任遂笑道：“孔老师上课确实是没得话说的！”孔轩文道：“除了上课还是有得话说的。”张主任便问道：“昨天找你的是……”“我的老校友，现在是本市乃至周边地区影响很大的画家，开过几次大型画展。去年元旦期间的画展，罗市长还参加了揭幕式。我还是经他介绍才认识罗市长的，当然罗市长未必记得我。”孔轩文说这话时心里一直在暗笑，自己根本没有跟罗市长握过什么手，说过什么话。但张主任眼睛却发亮了。罗市长也分管教育这一口，也曾到学校来指导过工作，据说他对张主任印象不坏。张主任道：“噢，原来如此，这都怪小唐瞎说了。”孔轩文道：“人的嘴除了吃吃饭，喝喝水，还可以说说话，这些都是人的基本生存权利。”张主任铿然道：“孔老师说得对！有些人就是喜欢在背后说东道西的，捕风捉影，来了风便是雨，闪了电就打雷。我一直认为你小孔是有才华的，也是很有前途的！”

孔轩文记起了张主任曾送给他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句哲理名言，也记起了“考察对象”的多重含义，便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毛泽东还说自己是三七开呢！我跟毛泽东相比，是沧海之一粟的百万分之一还不到一点。”张主任被逗得哈哈大笑。他喝了一口茶，将吸在舌头上的茶叶吐到杯子里，说道：“小孔上课生动活泼，我也算是见识了！有机会再聊吧！我还得去医院看一下周校长。”孔轩文便问：“周校长龙体无恙？”张主任笑道：“感冒算是治好了，只是浑身无力，精神状态不佳。”孔轩文道：“我也没有去看周校长，烦请张主任代我向周校长请个安。”张主任连声说道：“一定，一定。”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后，孔轩文心情好多了，逢人便打招呼，包括对女同志，甚至连扫走廊的临时工老大妈也不放过。从未有哪个老师对扫地的打什么招呼的，今天孔老师如此待人，这让老大妈激动不已，逢人便夸。孔轩文的清高在学校是出了名的，现在孔轩文居然改变了自己的风格。但林主任不相信。自林主任不再负责安排课表之类的吃力讨骂的事情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常常感到寂寞，小杜可忙得恨不能再派生出两条腿来。但林主任不同情小杜，年轻人嘛腿是越跑越结实的，多跑跑腿，也约等于锻炼，何况还能密切上下层的关系，再加上小杜年已四七，尚未娶妻，这跑东跑西的，还有可能跑到一份不错的婚姻哩。林主任对孔轩文风格的转变发生兴趣一来是缘于他太感寂寞了，二来是跟不少人一样，觉得感冒已流行过一阵子了，不再引起大家的兴趣了，所以必须再培植一些新的兴趣点。正好，孔轩文又给了大家机会。

果然，林主任碰到孔轩文时，孔轩文显得平易近人，还有说有笑的；朱老师和何老师甚至还能跟孔轩文探讨一些关于时尚的话题，孔轩文还能出人意料地阐明不少有关时装的独到见解；孔轩文还好几次主动和小杨一起约曹老师去操场上打篮球，两个人汗如雨下地回办公室，又在学校浴室里洗得酣畅淋漓。

但当孔轩文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却常常呆坐着。他企盼办公室屋顶一角的那只结网的蜘蛛的出现，可惜蛛网早已败落，只飘着几缕残丝。倒是窗外的小生灵已随着天气的变暖而繁衍出来了。打开黄昏时分的窗户，以前那只飞蛾的后代在窗外剌剌地飞着，舞姿不甚娴熟，但却充满活力。孔轩文隐约听到飞蛾在窗棂外吟唱着：“飞飞飞，唱唱唱，春天来到虫身上；虫儿不知夜和昼，只爱披件花衣裳。飞飞飞，唱唱唱，春天来到虫身上；虫儿不知冷和暖，最爱眼前有火光……”

飞蛾叫醒了春天。不过，今年的春天有些失眠，睡得好像不太踏实，醒来的时候眼睛惺忪，不够神气。每天早上，远处的天边都泛着红，像熬夜人的眼睛；天空蓝得不够爽朗，像掺了水似的淡了些；树木抽芽倒是快，但叶色不够鲜亮。宛如家大院门口的那条小河在春天里遭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灾难，春水才淙淙流淌的时候，河面上已漂满了现代人抛弃的精致垃圾；河岸柳树在整个冬天里似乎就没有睡觉，人们还未看清她吐新芽的时候，她已织满了绿叶。柳枝毵毵而垂，而鲜嫩的柳叶却不知被谁大把地扯掉在地上了。地上散落了不少括号般的柳叶，而河面上也已经倒映不出她那婀娜的舞姿了。

病中的宛如脸色苍白，像是浸了水的白纸；眼睛大而不亮，几乎褪尽了以前亮丽的神色。“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溢鲛绡透”“宽尽春来金缕衣，憔悴有谁知”“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宛如的痴情带给她的是不尽的愁思苦绪，但她的纯粹、纯真、纯美、纯情，依然像风中之荷，似溪畔之芷，如静谧之兰。

家人弄不清她究竟病在哪里，只觉得她精神不济。母亲一直以为是去年流产后没有调养好，以致落下了后遗症。自宛浩将咖啡泼在孔轩文脸上之后，他又去学校找了周校长。他心里觉得有些安慰，满认为多少也替宛如伸张了正义，争得了自尊。但宛如却不领情，她仍然以为孔轩文是不会离开她的。学校里知道她和孔轩文关系的人越多，她越感到满足。在她的潜意识中，她和孔轩文的关系已经是一种情感的认可，或者说已经是情感上的另一种夫妻关系，尽管为道德所不容，更与法律相悖。她头脑里形成了这么一种概念后，便真的很难再改变了。男人靠理性判断，女人靠情感体验，宛如便以与孔轩文的情感来对待他，对待自己的一切。家里人对她看得很紧，从早到晚都有人关护着她，母亲甚至为了她而提前病退，这让宛如只能一个人躲在家里想象与孔轩文在一起时的情景，这多少有些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的色彩。当然，她也不排除希望孔轩文拥抱她、亲吻她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占上风。对于爱情，未婚女子侧重于情爱，已婚女性倾向于性爱；相反，年青男人侧重于性爱，而已婚男子则倾向于情爱。相比之下，情爱比性爱更能惹起爱恨情仇，因为身体的感受是暂时的，精神的感受则是长久的。有性未必有情，有情必然有性，而情大于性，要比性大于情更加深刻，更加丰富，也更加复杂。宛如正属于情大于性的那种，所以她可能耐得住寂寞，可以在孤独中度过。但她却因情而依恋孔轩文，她更想用情来安慰她寂寞的心灵，滋润她干涸的心田。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天气凉爽宜人。宛如似乎能听到大院门外潺潺的流水声，闻到柳絮纷飞的芳香。她决定偷偷出来走走，但一个人在晚上出来走走，对她来说已是件很困难的事了。一到天黑，母亲和父亲便会轮流去她的小屋张望一下，并不时的送些茶水、食品，或者刚熬的补汤，偶尔会让小丁找个适合的理由去她小屋坐坐聊聊。小丁发觉宛如比过去瘦多了，但他认为宛如身体只是不太好而已，况且她并非对他显出明显的讨厌和疏远。小丁觉得自己可能是功夫还未到家，他渐渐觉得现在的宛如反而平添了几分娇弱，病害害的样子有着幽怨缠绵的情调，愈加清丽哀婉。小丁发觉自己已有些舍不得她了。

家里正好来了客人，父母忙着招待客人，也就没有注意宛如。宛如便将小屋的灯开着，把门关紧，轻手蹑脚地出了大院门。出小屋之前，她没有忘记梳洗打扮一番，穿着那件银蓝色羊绒超长宽松连衣裙，脖子上也没有忘记系上那条白底黑点的小方巾，脚上穿着那双精巧的黑色皮靴，脸上还化了妆。看上去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刚出了大门，她便想到不宜从那家小杂货店门口经过，便拐向另一条路。她并不清楚要到哪儿去，也许只要出来就是目的。但她终于觉得一个人在外面闲逛终究不太安全，不太方便，她便很自然地想到了孔轩文。一旦有机会出来，她不能不见着孔轩文，她甚至需要他拥抱自己的感觉。

接到宛如的电话，孔轩文却犯难了。仅有几秒钟的停顿，他已经历了无数次的思想斗争。一会儿是理智战胜情感，一会儿又是情感战胜理智，但最终还是情感渐渐占了上风。他觉得没有太充分的理由拒绝她，尽管金龙鱼一直在拧他耳朵，陈致生一直在向他呐喊，青鸿一直在拍他的肩膀，宛浩一直在对他捏紧了拳头，芮雪莎一直在向他微笑。

宛如站在一条小巷口的橘黄的路灯下，一抹青烟似的。她一看见孔轩文，便兴冲冲地扑上去，挽住孔轩文的臂肘，以致一位在他们旁边带着小孩儿散步的母亲，不得不赶忙用手蒙住小孩儿的眼睛。

孔轩文并不是上帝，即使是上帝，也绝非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否则，上帝便成了和尚；即是和尚，也常常会有意无意地在尼姑庵门口走过；除非是木乃伊。孔轩文的手揽住宛如的纤腰，两个人慢慢地向小巷深处走去。他清楚地感觉到宛如消瘦了许多，腰际已能轻盈一握，脸颊也清瘦下去了，眼睛显得特别的大。宛如很少说话，但表情却一直不停地变幻着，时而笑，时而泣，时而盯着孔轩文，时而又看着墙壁。孔轩文感到了不安和担忧。

小巷的尽头是一条河，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河岸搭了不少简陋的篷屋。篷屋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表明里面还有人居住，说不定还包括一两只狗，三四只鸡，或者五六只蚊蚋。四周没有灯，地面满是石子，这里显然是人们不常走的地方。

宛如似乎看不见黑暗，不知道深浅，也不感到害怕，她要孔轩文带她走下河堤。孔轩文拉住她，道：“已经没有路了，地上又不平坦，小心跌下来。”宛如这才有些退缩，她抱住孔轩文不放。孔轩文看不清她的脸，她早已融入四周的浓黑的黑暗之中。孔轩文感到她浑身似乎在瑟瑟发抖，两肩一促一促的，便用双手托住她的脸，将嘴唇一次又一次地印在她脸上。宛如又抽泣起来了，孔轩文看不见她抽泣的样子，但听得见她抽泣的声音，极低极短促。他便用手捂住她的嘴，并将她又揽在怀中。

忽然，宛如又笑起来了，声音很清脆，像银铃般，能传出老远。孔轩文不能阻止她的笑声，尽管这种笑声未必就是愉悦的、开心的和悦耳的。他只好搂着她沿着碎石子路拐向另一边走去。走出这道坑坑洼洼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灯火通明、颇为热闹的大街。

前面有一家名叫“升平乐”的舞厅。从门口停放的车子来看，这家舞厅生意不坏。宛如看见这家舞厅后，眼睛陡然明亮起来，她执意要进这家舞厅跳舞。还未等孔轩文答应，她已挣脱了孔轩文的手，一个人向舞厅跑过去。孔轩文岂好放开她不管，只得连忙跟了上去。

舞厅的光线总是黯淡而且闪烁不定的，这也证明了跳舞的人大多可能拥有与之相吻合的黯淡而且闪烁不定的心理状态。正常情况下，中国人一般是不跳舞的，中国不是形体舞蹈之国，而是灵魂舞蹈之国。即使在舞厅，跳舞也往往是受了某些物质的刺激后才会发生的心理和生理的反应。在舞厅里的人往往跟平日你所看到的对不上号，平日活泼开朗的在舞厅却深沉得怕人，平日深沉得像哑巴的在舞厅里很可能跳得抽筋。

这家舞厅为招徕顾客，还在舞池一角开辟了一个小舞台，说是有艳舞表演。孔轩文和宛如刚刚进去的时候，一位主持人手拿话筒正在介绍下一出节目的精彩之处。主持人，大概是个男的，声音很特别，像是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嘶叫的声音；长相也别致，五官齐全，只是布局不甚合理；几颗龅牙则是恐怖小说的情节。但他似乎深受观众的青睐，每讲一句话都会引来一片喝彩声。原来观众是对节目感兴趣。据说艳舞女郎可以让喝彩声喊得最响、最凶、最荡、最长久的人当场亲吻一次。这个节目看来颇有创意。

不一会儿，舞台上出现两个跳舞女郎，穿得不算少，上身至少还有胸罩，腰后还插了些彩色的羽毛。两个女郎没命地扭着，非得把胸罩扭得掉下来似的，惹得观众一片鬼哭狼嚎。主持人带着两个男的上台来，说是这两位喝彩声均超过一百分贝。其中一个男的正想把嘴唇翘起来，去吻其中一个跳舞女郎，忽然从人群里跑上来一个女的，可能是这男的女朋友，二话不说，对准这男的就是一个耳光。这耳光打得重，声音经麦克风放大，产生了美国巨片的音响效果。被打的这个男的很失望、很沮丧地跟着女朋友下去了。坐到座位上，他女朋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男的则像个风鸡缩在一边。

另一个男的庆幸自己没有女朋友管着，便抱住另一位女郎，张嘴就啃。那女郎一声怪叫，敢紧捂住嘴，随即头一低，嘴一张，吐出两颗门牙来。那男的方才还以吻到女郎而自豪的，猛地发觉自己两颗门牙不知怎的没有了，又见那女郎张嘴往地上吐，一看两颗带血的门牙正躺在地上哩，赶紧从地上捡起来，痛苦万分地跑开了。台下居然一片喝彩声。

宛如对这些不感兴趣，两个人便拣了角落里的座位坐下来。服务小姐端上两杯茶，一只放了红蜡烛的高脚酒杯，并用打火机将蜡烛点上。服务小姐刚走，宛如便端起高脚酒杯，将蜡烛吹熄，然后偎依在孔轩文怀里闭上眼睛睡觉。

舞台上艳舞女郎由两个变成了六个，都表情麻木地、蛤蟆般地在跳着，嘈杂声和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声并未唤醒宛如。主持人又现场搞了几个游戏节目，才宣布演出结束。

音乐声陡然变得轻柔起来，舞池里挤满了舞客。孔轩文忽然觉得离自己不远处的一张圆桌旁有个男人有些面熟，但因为光线昏暗，究竟是谁尚未能确定。这个男人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两个男人身边各有一个女人，确定说两个年轻小姐。终于，其中一个男人掏出打火机给孔轩文面熟的那个男人点烟。借着打火机的火光，孔轩文分辨出这个男人原来是蔡主编，给他点火的那个男人，孔轩文不认识，从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看，很像是个成功的老板。这位老板身边的小姐不时地搂住他的脖子，只穿着迷你短裙的一条腿便搭乘在他的腿上。蔡主编身边的小姐更放肆，穿得像花蛇似的，也像花蛇似的缠着他。孔轩文庆幸自己坐在暗处，而且宛如又紧靠着他一动不动的。黑暗让孔轩文感到一丝的安慰。

宛如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惊醒了。眼睛一睁开，她便要孔轩文带她进舞池跳舞。孔轩文道：“我又不会跳舞，舞池人又多，又闷热，不如坐着吧。”宛如不肯，道：“我想跳舞，你不跳，那我一个人去跳。”说着，她已站起来，去了舞池。

进了舞池，宛如一个人慢慢扭起来，舞姿很是优美。还不到两分钟，便有两三个打扮得很嬉皮的小青年围住了她。音乐也来烘托气氛了，变成了迪士高的舞曲。宛如竟然将双手扭伸到头顶上，跟着那几个小青年扭起来。那几个小青年跳着跳着，就跳到她后面了，一边扭着，一边用手指打起了节奏。

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冷静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宛如跳得有些疯狂，扭腰摆胯，极具挑逗性，银蓝色连衣长裙随着她身体的扭动飘忽不已。那几个小青年一齐吹起了口哨。

这时，从另一个方向又移过来几个西装革履的成熟男人，其中一位叼着烟的还凑在宛如耳边说了几句话。一会儿，宛如便跟着这几个成熟男人退出舞池，坐在离孔轩文很近的一张圆桌旁。舞池里那几个小青年非常恼火，欲上来论理，一看这几个男人长得都比较高大结实，都是老板派头，觉得不好惹，只好悻悻而去。但他们的眼神不罢休。

宛如坐姿很随意，跷着二郎腿，将一只皮靴抬得高高的，并不时地摇晃着。她没有拒绝其中一个男人递过来的一杯葡萄酒，但她拒绝了另一个男人递过来的一只手。

孔轩文又掏出一支香烟，但当他在黑暗中用打火机点烟时，也被蔡主编认出来了。火光在黑暗中会显得愈加明亮，这是孔轩文没有注意的。蔡主编遂端着一杯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打招呼。孔轩文装出很意外、很惊奇的样子。蔡主编问道：“怎么，一个人？”孔轩文支吾道：“嗯，难得一个人。”“一个人倒也难得清闲，我是身不由己啊！替人家搞了篇通讯，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你看，这啤酒便是代价！”

原先跟他坐在一起的那个小姐游走过来，搂住他的腰，柔情万般地说道：“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孙老板在叫你呢！”蔡主编向那小姐挥挥手，道：“碰到一个朋友，聊几句就过来。”那小姐才回到原座。

蔡主编笑道：“我看孔老师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大概还有个异性吧？”孔轩文也笑道：“我又不会跳舞，舞伴于我何用？”蔡主编大笑起来，一扭头，便看见宛如正跟那几个男人在说笑。

宛如的随便又多了几分似乎很放荡的成分了。长发半遮在脸上，裙子已被撩到膝盖上，露出了两截玉腿；也许是嫌热吧，银蓝色羊绒连衣裙领口的两只纽扣也解开了，白底黑点的小丝巾也没有了，露出了脖子底下一抹酥胸。

蔡主编问道：“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小姐你认识不？”孔轩文反问道：“怎么，蔡主任认识她？”蔡主编将半杯啤酒喝下去后，才说道：“我不认识，不过，看这小姐模样如此恬美清纯，不像是舞厅里卖笑的女子。”“就这点区别？”蔡主编道：“卖笑女子早就像青藤缠住那几个男人了，那几个男人也早就像老虎扑上去了！可你看，那几个家伙没有一个敢碰着她。”

说话时，宛如已跟着其中一个男人进了舞池。那个男人将要抓住她手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来，朝孔轩文这边瞥了一眼。那男人将她抱得很紧，他的右手已经在她腰际蠢蠢欲动了，脸也已贴在了她的脸上。两个人在舞池里慢慢旋转着，移动着，转眼就不见了。

孔轩文站起来，也不顾蔡主编了，直往舞池小跑过去。黑暗中的宛如忽然挣脱了那男人的手，飞也似的跑出了舞厅。孔轩文赶紧追过去，一直追到舞厅大门口才拉住了她；蔡主编也跑过来了，怔怔地看着孔轩文和宛如；那几个男人也都追过来了，怔怔地看着宛如、孔轩文和蔡主编；那几个小青年也追过来了，也怔怔地看着他们。这是一出奇异的情景。

大家静穆了两分钟后，那几个成熟男人便欲上来抢宛如，岂料那几个小青年也跟上去，和那几个男人计较起来了。跟宛如跳舞的那个男人挥手便给了其中一个小青年一拳。这一开战，便无异于西洋拳击与中华武术的一场较量，理当属于正常的体育文化交流活动。双方打得都很投入，第一回合各有胜负，先动拳的那个男人又一记勾拳将一个小青年打翻在地，而另一个小青年一个连环腿也将一位成熟男人打趴在地上。进入第二回合，双方都在计算有效点数。

孔轩文乘机拉住宛如，忽然一个旋转，两个人均不见了。他们很可能是从楼上窗户里跳下去的，因为楼下地面上新添了两个坑，一根树枝折断在地上。

打斗终于结束了。舞厅老板走过来宣布比赛结果，双方都各有两个人受伤。一个头上流出血，一个脚背被踩肿，一个腰脊不能弯，一个颈项不能动；地上有打火机五只，香烟四包，钥匙三串，手机两部，皮鞋一只。

保安也过来了，两个保安或是平日嫌治安太好，这回总算逮住了几个，表情便显得分外严肃。蔡主编也不清楚孔轩文和那小姑娘跑到那儿去了，也弄不清那小姑娘与孔轩文是啥关系，也不清楚这么多男人为什么打来打去的。旁边围观的人道：“舞厅里为了抢小姐打架太正常了！”蔡主编不太相信。那人又道：“你别看打扮得清纯的就不是小姐，越清纯的，越他妈的风骚惹事！”蔡主编有些相信了，不过他觉得孔老师品位倒也真的不高，为个舞厅的小姐竟还如此丢架子。当然，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打电话告诉了青鸿。

青鸿很诧异，忙问道：“那女的长什么样子？”蔡主编道：“很年轻，长发披肩，看上去特清纯……想不到孔老师也会在舞厅里泡妞。”青鸿一想，蔡主任说的这位所谓清纯的小姐一定是孔轩文那个女同事了，便将错就错地告诉蔡主编，笑道：“你也别装正经，你小子不也在舞厅厮混着？都是男人嘛！”电话那一边的蔡主编不吭声了。一会儿，他才回话道：“好了，我只是怕出事儿，告诉你一声，回见。”

再说，孔轩文带着宛如逃出舞厅后，两个人便钻进了辆出租车疾驶而去。离宛如家大院门口还有三四十米远时，孔轩文示意司机停车，可宛如不肯。出租车一直开到大院门口才停下。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下车后，宛如要孔轩文跟她一起到她那间小屋去，孔轩文坚决不肯。舞厅里宛如用那种非常危险的方式做给孔轩文看，这让他又气又急，又恨又怜。宛如见他不肯进去，便站在门口抽泣，也不肯进去。孔轩文有些慌了，万一被邻居看到，麻烦就来了，但又不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儿自己先走，没得办法，不能迟疑，孔轩文一咬牙只好跟着她进了那间小屋。孔轩文的心怦怦直跳，似乎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凄丽可人的宛如又让他抛舍不下。

宛如将门关好，又将灯熄灭，便抱住了孔轩文，说见不到他时，想着他就满足了，见着他时，便要他爱她一回。孔轩文不想不愿不敢不忍。但宛如已经将羊绒裙领口解开，并一点儿一点儿地从肩头处往下拉，不一会儿，已露出里面的内衣。孔轩文谴责了自己的思想，审判了自己的灵魂，鞭笞了自己的感情，然后将她脱得只剩胸罩和三角内裤。宛如要他将她全部脱光，孔轩文在黑暗中依她做了，然后把她抱到床上。细嫩光滑是她肌肤的语言。孔轩文感觉得到眼前的宛如仍然是鲜明而生动的，有着极强的感染力，但他却不忍展开分析，不忍揭示主旨，不忍归纳艺术特色。在孔轩文的眼里，宛如是一朵鲜艳欲滴的花，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玉，是一泓清澈见底的溪水。花易谢，玉易碎，溪水易流逝。孔轩文不忍撕毁人生有价值的东西，但宛如坚决要他撕毁，宁可自己挨冻；孔轩文坚决不肯，宁可让她挨冻。对峙了两分钟，孔轩文还是拉过她床上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却一脚踢开，双脚同时蹬个不停，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孔轩文急了，忙用双手按住她的两条玉腿。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两个人吃惊地僵在那儿。“是宛儿吗？”宛如一听是她母亲的声音，便等了片刻，才回话道：“我已经睡了。”母亲在门外埋怨道：“你回来咋不说一声？急得你爸你哥哥还在外面到处找你哩！”宛如道：“我不是回来了嘛！”“那你爸你哥哥还没回来哩！唉，你这孩子，一个人出去也不说一声，一家人都急死了！”宛如可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道：“那我马上起来到你房间去。”等她母亲走了，宛如才开了灯，自己光着身子，也不遮掩，也不穿衣。孔轩文的眼前绽放的是一朵玉琢的花，但他无暇欣赏。

孔轩文出门前，宛如拉住他，笑问道：“我的舞跳得怎么样？”孔轩文沉下脸来，道：“不要这样对待自己，善待自己比什么都强的。”

半小时后，宛如父亲和哥哥先后都回来了。宛浩一见宛如已经坐在母亲房间里，气得直发抖，劈头便责问道：‘你说，你晚上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去找那个什么孔老师了？”宛如不吭声，蜷缩在沙发上。宛浩显然急了，上来就是一个嘴巴，宛如脸颊上早已泛出了手指的一道道红痕。母亲哭道：“你就是不听话！一个女孩子家半夜才回来，出了事怎么办？”宛浩嫌不解气，又指着宛如责骂道：“你真的想出去，行！以后你就别再回这个家！我也没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妹妹！”

母亲心又软了，又对宛浩哭道：“你也不要再骂宛儿了！你这么大声的，让邻居听到，她还怎么做人？我和你爸的老脸又往哪儿搁？”父亲一直坐在一边抽闷烟，一句话也不说。

宛浩骂一阵后，气还未消，又接到他爱人的电话。放下电话，宛浩便告诉母亲，儿子发高烧，爱人已经带着儿子去了鼓楼医院挂急诊。父母一听，又惊又急，赶忙穿好衣服准备跟宛浩一起去医院。刚走出两步，母亲又回来问宛如去不去。宛如挨了宛浩一巴掌，又被骂了几句，不肯去，母亲便叫她回小屋睡觉。

宛如看见一家人忙碌的样子，忽然咯咯大笑起来。父母和宛浩都看着她，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母亲见宛如情绪反常，又担心她出事，只好让父亲和宛浩一起去，自己留在家里看着宛如。母亲搀扶着宛如进了小房间，将她安顿上床后，又劝道：“宛儿，乖，好好睡一觉，就没事儿了！以后别再吓唬妈妈了！你哥哥打你说你，也是为你好啊。”母亲说着，便滴下泪来。大约十分钟后，母亲见宛如渐渐睡去，才替她盖好被子，熄了灯，关紧了门，晃悠悠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呆坐着。

第二天下午，孔轩文上完课，刚回到办公室，便接到青鸿打来的传呼。办公室正巧没人，孔轩文便即刻回电话。果然是关于昨晚在舞厅的斗殴事件。电话中话不好多讲，孔轩文便约青鸿晚上到寒舍喝点小酒。青鸿笑道：“喝酒可以，但有个要求。”孔轩文道：“但说无妨。”青鸿道：“我带小艾一起来方便不方便？”孔轩文笑道：“只要你觉得方便就行。”青鸿又道：“我请芮雪莎也一起来方便不方便？”孔轩文立即回道：“不方便，况且我们说的话题也未必对她有利。”青鸿想了想，道：“也好，那晚上六点半差不多吧？这次可不要让我在楼下干等了。”

六点半，青鸿和小艾准时到了孔轩文家。孔轩文也已准备了些家常菜，并将上回喝剩的那瓶“醉江月”酒放在桌上。艾小姐几乎是挽着青鸿的臂肘进来的，她打扮得很精彩，春天在她身上体现得很充分。上身穿着嫩绿色西装，下身着一条水白色短裙，白色高跟鞋衬出了她娉婷的身姿，化妆很到位，皮肤也显得白皙。

孔轩文家里的一切都显得比较陈旧，所以并没有引起她的惊奇，倒是书架上、办公桌上的书让她产生了些兴趣。青鸿笑道：“小艾就爱读书，在家里可是个乖乖女哩，书不离手。”小艾道：“人家喜欢看书不好吗？”孔轩文也笑道：“我穷得只剩下了书。”青鸿道：“我跟你差不多，穷得只剩下了画。”孔轩文边递烟边倒茶，边笑道：“我跟你不同，画可以卖钱，这些书卖不了钱。”小艾从书架上拿起几本时装杂志，问孔轩文：“孔老师对服装也感兴趣？”孔轩文道：“这些杂志是我一个朋友的，他是搞服装的。”青鸿便问道：“你说的这个朋友不就是那个什么金老板吗？”“正是此人，去年生意还不错，今年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

提到服装，必然要扯到芮雪莎。小艾道：“我听说芮经理的服装厂已经正式生产了，据说销路还不错呢！上个星期天，芮经理还告诉我说，这个月底她要去上海参加什么服装博览会呢！还问我去不去。”青鸿道：“你有空就去，出去见识见识也好。”“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不是有芮经理吗？”“人家芮经理又不是去玩儿的，她哪有时间陪我？要去，你陪我去！”青鸿笑道：“我陪你去？在这明媚的春天里？在这落红无数的季节里？”小艾生气道：“这有什么！你们男人也真是的，缺乏浪漫感和幽默感。”孔轩文道：“青鸿，我看小艾对你有意见了，这回，你最好还是带她去。”小艾道：“怎么是他带我去？应该是他陪我去。”青鸿顿了顿，叹道：“唉！我又何曾不想去？只是……”小艾抢白道：“只是什么！只是你老婆拴住你！还说是什么艺术家呢！一点儿自由都没有。”

孔轩文只好打岔，一个劲儿地鼓励他俩多吃少聊，不必拘束。小艾却话题不离“自由”了，道：“孔老师一个人倒是蛮自由的。一人吃饭，全家不饿；一人做主，全家支持。你呢？什么事都要打申请，真是个好男人！”孔轩文劝道：“男人也难，青鸿更难。我想，你能跟他在一起，大概已经是很不简单的了，你小艾已经是他创作灵感的来源之一，你应该理解青鸿。”青鸿道：“小艾蛮懂事的，她也不忍心让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小艾道：“我让你陪我去上海，不就是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吗？人家孔老师比你可洒脱多了！”

青鸿将筷子一放，嚷道：“你晓得孔老师爱人几年不归，女儿寄养在她奶奶家？你晓得他有爱不能爱，有情不能诉？你晓得他面临着各种流言蜚语？你晓得他连衣服都没人洗，饭也没人烧？啊？”青鸿变得激动起来了，刚刚吸了两口的香烟被他摁在烟缸里，吱吱冒出一股青烟。

小艾也激动起来了，生气道：“你干吗跟我发火？有能耐跟你老婆发威风去！真是好心没好报！”说罢，茶杯一丢，站起来就要走。孔轩文急了，没有拉住她，只是看着青鸿的反应。青鸿冷冷地说道：“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而已，要发火的，是你而不是我。”艾小姐见他表情冷漠，态度冷淡，口气冷清，更是受不了，道：“我跟你在一起，我得到了什么？我连美容的钱还都是芮经理给的，人家三天两头就上美容厅，买衣裳，我呢？”青鸿也不让她，嚷道：“你怎么把自己跟芮经理相比？她老公是百万富翁，我不是！我想你跟我在一起，并非图的是美几次容，买几套时装吧？我好像还算对得起你。”孔轩文猜着青鸿所说的“对得起”她，大概就是指对小艾还未运用过肢体语言进行感情的交流。

小艾许是因为激动，话一时接不上来，便站着背对着青鸿生闷气。孔轩文装着对青鸿很不满的样子，埋怨道：“青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国际间争端最终也要走到谈判桌上来，沙龙不也向阿拉法特发出了和平谈判的信号？和为贵。特别是青鸿你，姿态高一些，态度诚一些，说话中听一些，小艾哪会生气？小艾还是个小孩子，有点儿任性，有点儿娇惯，这其实都是些优点。你青鸿就不应该在她面前发扬什么大男子主义了！”青鸿听了孔轩文这番话后，边笑边指着孔轩文道：“你呀，什么时候也学会一套一套的？我跟你相处这么长时间，数你今天话最多，我怎可能生她的气？我总可以说她几句吧？”“你有什么资格说她？她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听你的？”

小艾抬起头来，喊道：“你不要以为我在你后面享了不少福！”青鸿脸一板，嚷道：“你，有完没完？我哪儿对不住你了？到孔老师家来坐坐，你就这个样子！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带你来哩！”这话一说，让小艾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她一边抆着眼角，一边将小坤包往肩上一背，转身便去开门。孔轩文站起来，又劝道：“艾小姐！青鸿只是开开玩笑罢了，你就不要当真了。”小艾回过头来瞥了一眼青鸿，冷冷地说道：“这个玩笑我可受不了！”说罢，开了门，噔噔噔径自下了楼。

青鸿其实是不愿她走的，他其实是喜欢她的。但男人有时会为了自尊，哪怕一点点的自尊而变得野蛮。男人的自尊跟女人的化妆一样重要，女人不化妆的，要么是个男人婆，要么老得无法涂脂抹粉；男人没有自尊的，要么是小人，要么是痴呆。当然，女人的化妆会得到很多，而男人的自尊却会失去很多，至少青鸿会暂时失去艾小姐。

青鸿点上一支烟，笑道：“怎么样，够浪漫的吧？是不是有些电视剧的情节？”孔轩文笑道：“文人都是心理疾病的带菌者，谁跟文人相处久了，谁可能就会变得神经质。有些女人真可怜，明明晓得跟文人相处不会有好结果，却偏偏不思悔改。我现在就觉得，跟我在一起的女性最终可能都不是喜剧人物。”青鸿道：“男人太现实，所以脸上写满了沧海桑田；女人太浪漫，所以脸上写满了花好月圆。女人理解的浪漫就是跟她相爱的男人整天厮守在一起，男人的浪漫则是跟几个女人有瓜葛。女人胃口小，只吞得下一个男人；男人胃口大，可不停地吞女人。女人把一个男人当主食，男人只把一个女人当零食……”

“我说青鸿，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并不满足于只拥有小艾一个人，还是暗指我这样才叫所谓的浪漫？想不到，你青鸿也是一套又一套的！”青鸿笑道：“你我不同。我现在在家里受老婆的气，在外面又受小艾的气，儿子有时也会冷不丁讽刺我两句。你呢，受不到老婆的气，芮雪莎更不可能让你受气，最多只有那个小姑娘在你怀里撒撒娇而已。你说，哪个才叫浪漫？”

孔轩文呷了一大口酒，觉得又麻又涩。酒气洋溢在口腔里，酒水倾泻在胃子里，他感到脸红眼睛胀。他盯着手中的酒杯，怅然道：“你提到那个小姑娘，我心事就上了头。我晓得你劝过我不再跟她再有什么联系，我也尽力去做了，不过，昨天晚上属于特殊情况。她家人看得紧，难得有机会出来，便打电话约我，我有九十九个理由都没用。因为理由再多，也不忍伤她。到了舞厅，莫名其妙的就有两组不同类型的男人为她而格斗起来，我只好跟她一起逃跑。蔡主编算是个目击证人，他大概是担心我和那个小姑娘出事，所以打电话给你的。”

青鸿道：“蔡主编知道你外面真的有个相好的女孩子的话，他迟早会兜出来的！芮经理迟早也会晓得的，所以昨晚我在电话里巧妙地帮你圆过去了。不过，你继续跟这个女孩子有来往，肯定是不明智的。我是芮雪莎，晓得了，就不理你。你要晓得，芮雪莎更是不好惹的。虽说她成熟有品位，但在感情问题上，任何女人都可能变得疯狂，变得可怕。你真的对芮雪莎好，我看还是要跟这个小姑娘保持距离。”孔轩文叹道：“唉！说了你也许不相信，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孩子变得有些情绪反常，甚至有点儿神经质。我真的有些担心，假如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真的一辈子也不会心安的。”孔轩文说着说着，眼睛便有些发痒，鼻子有些发酸。青鸿道：“怎么，这么伤感？大男人还会为一个小女子泪沾巾？”

孔轩文站起来，转了一圈，说道：“你可能不了解我的心理，我真是舍不得她……”青鸿将酒杯轻轻往桌上一拍，道：“你比我青鸿还文人！我就晓得你在感情上面是反反复复、拖泥带水的，说你是个教师，像；说你是个文弱书生，更像；说你是个懦弱文人，最像！就拿我来说吧，小艾生气，就由她生气好了！我喜欢她，不等于什么事都要迁就她！”青鸿的长发因激动而鬇鬡开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孔轩文饱享了青鸿这一番指责后，心里倒反而舒服些。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说的都在理，我也这么想过的，是不是我对芮雪莎还不够倾心，或者说对她还不够激情？”青鸿甩甩头发，道：“那你不妨试试看嘛！你把心事都放在芮雪莎身上，说不定时间一长，你就会解脱出来的。”孔轩文道：“也许会好些，不过，对芮雪莎，我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样的走势，再加上她不是没有老公的。”青鸿道：“你又来了不是？想那么多干吗？人就是想得太多，伤感才太多，简单的事被你弄复杂了。再说了，你有老婆跟没有老婆一样，她有老公跟没有老公差不多，以后的情形谁都难以预料。当然，说到底，以后的事取决于芮雪莎，而芮雪莎又取决于孔轩文你。”

两个人聊着聊着，不觉时间已过10点。青鸿正准备要走，孔轩文家中的电话响了，孔轩文便跑到卧室里接电话。想不到电话是宛如打来的。孔轩文一阵紧张。电话里只传来宛如的哭泣声，孔轩文预感到又发生了什么事。果然，宛如告诉他，说吃过晚饭，她嫂子带儿子去医院打过针后，儿子要吃水果，她嫂子便去水果摊买香蕉，讨价还价、称香蕉、付钱的工夫，当嫂子拧着香蕉转过身来的时候，儿子已经不见了，到现在还不曾找到！一家人急得呼天抢地的。孔轩文又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以及小孩儿的一些情况后，便劝宛如不要太着急，我会千方百计帮着找的。挂了电话，孔轩文身上已是汗涔涔的，脸色早就白了。

青鸿见孔轩文有些异常，忙问出了什么事。孔轩文叹道：“唉！也没什么事，还是儿女泪沾巾的事。”青鸿道：“需要我，打个电话就行。过几天，我有几幅作品要送到南京参加绘画大奖赛，到时间可能又得麻烦你吹几句了。”孔轩文道：“谈不上，谈不上，那我就先预祝你的作品获奖。”

青鸿一走，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金龙鱼。金龙鱼问道：“这事儿麻烦了，有没有报警？”孔轩文道：“我也不清楚，我想应该报警了。我只是求助于你，你道上的朋友多，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金龙鱼想了想，说道：“找到他们不成问题，让他们帮忙也不成问题，只是……”孔轩文道：“你放心，你现在人在哪儿？我半小时后先拿一万块钱给你，如何？”金龙鱼答应了。

孔轩文本想把借给金龙鱼的五千块钱先让他拿出来，但又担心服装店周转不灵，自己家里钱又不够，他便想到了芮雪莎。他随即打了芮雪莎的手机，幸好还未关机。接通后，孔轩文假托金龙鱼资金周转不灵，马上要进货，能否借给他一万元。芮雪莎自开了服装公司后，手头现金并不多，但她并未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并让孔轩文马上到她家里来拿。孔轩文拿了钱之后，并没有在她家逗留。但他临走的时候，还是将芮雪莎紧紧搂抱了一下。

但芮雪莎的肌肤，却在他的拥抱中哽咽起来了。

第十七章

水池边的那只壁虎，静穆地看着孔轩文。

失眠是一种别样的人生境界。《诗经·关雎》曰：“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这是爱情的自虐；“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这是人事的自哀；“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是思乡的自愁。对女人而言，失眠是由于有太多的幻想；对男人而言，失眠是由于有太多的现实。这一夜，孔轩文都在现实的圈子里绕来绕去的。现实像个迷宫，他找不到出口；像一团乱麻，他理不清头绪；像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光亮。早晨起来的时候，头还一直晕晕的，像阴天的黄昏。

匆匆漱洗罢，孔轩文便赶到学校上第一节课。他第一次觉得上课有些吃力，咽喉像塞了棉花球似的发软发涩发干；课堂语言也不够简洁，重复的词语较多；板书也缺乏条理，每一行字都沿山坡下滑。心理学家说，写字渐渐下滑的人是悲观主义者。下课后，学生又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的。

孔轩文刚回到办公室，班上就有个学生跟了进来。他递给孔老师一本书，规规矩矩地说道：“孔老师，你把课本忘在讲台上了。”孔轩文一看，果然是自己的课本，便对这学生很庄重地说道：“嗯，你做得很好。希望以后类似的事件不再发生。”那学生扑哧一笑溜走了。孔轩文假装拿茶叶泡茶，其实是在等待着陆大姐他们几个对这一偶发事件发表评论。

小杨首先评论道：“丢三落四，是衰老的信号，孔老师可要注意，而且我发觉，就这几天工夫，你额头上已有了几道比较明显的皱纹。”陈致生则笑道：“有皱纹才是男人成熟的标志。我倒是觉得小孔今天忘了带走课本，是心情比较激动的表现，人一激动，也会丢三落四的。小孔，说说看，都有些什么喜讯？我方才还听到喜鹊叫枝的哩。”小杨笑道：“哪是什么喜鹊叫枝，是麻雀叫枝。”大家都笑起来。

孔轩文见陈致生一脸的兴奋，便编了几则喜讯，道：“喜讯太多了。就我个人而言，昨天夜里做了个美梦，说我当上了校长；早上上学的路上身披万道金色的阳光，麻雀在我耳边欢唱；上课的时候，学生也很架势，回答问题简直就是教师参考书的翻版……”

陈致生大笑，道：“照你说来，这喜讯到处都是。”孔轩文感慨道：“可缺乏的是我们的发现。生活中让人感动，让人兴奋的东西太多了！看见遍地的小草向你招手，我知道了什么叫亲切；看见千年的古松，谦和的松冠直入云端，我知道了什么叫伟岸；听到河水在春天里淙淙流淌，我知道了什么叫生命的可贵；看到长空中雁阵齐声呐喊着向前奋飞，我知道了什么叫心灵的感召……”

大家听了孔轩文这番话后，都吃了一惊，他们晓得孔轩文一旦玩儿深沉便是内心痛苦的表现，于是暂不再作评论。

孔轩文见大家不说话，便问小杨道：“小杨，你何不也说几桩让人兴奋让人感动的事？题材不限，文体不限，字数也不限，要有真情实感。”小杨道：“我哪说得出你这么有哲理的感悟？年轻，便意味着幼稚、单调、荒芜。”陆大姐笑道：“小杨涉世未深，阅历还浅，人生的体味还不够丰富。再过几年，小杨也就快成哲学家了！”陈致生笑道：“小孔身上集中了中国文人太多的秉性，小孔就是‘古诗十九首’，就是唐诗宋词，就是明清小说。”孔轩文笑道：“哪比得上你老陈？你插过队，拿过笔，下过厂子，教过书，做过班主任，还受过皮肉苦。”

陈致生指了指孔轩文，笑道：“小孔笑我了！虽说我什么都干过，就是打架不中用，阴天下雨腰还痛。”孔轩文道：“我哪是笑你老陈？我怕不久的将来，我说不定会成了众人讥笑的对象。你老陈是被恶势力撞了一下腰，我是被现实生活砍了几刀，皮肉不流血，灵魂血模糊。”大家一听，又都吃了一惊，觉得真的不宜再跟孔轩文聊下去了，便各自找活儿干。陆大姐见九点钟到了，准时吃降压药；陈致生忙着批改作业；小杨见作业已改完，教案已写好，便打算到图书馆去查资料。

孔轩文的拷机响了，清脆的声音像窗外麻雀的歌唱。他一看，是金龙鱼的手机号码，忽地便站起来，抬脚便向门外冲去。陈致生桌上的作业本被掀翻，小杨蓬乱的头发被吹得妥帖，陆大姐的血压也明显降了下来。

陈致生手按住作业本，道：“好生奇怪，这窗子并没有打开，何来如此这般狂风？”陆大姐也疑道：“我也觉得奇怪，平地乱刮风，天气必有变。”小杨道：“我只觉得孔老师匆匆出了办公室时才起风的。”他又走到窗口向外看，但见蓝天白云，阳光普照，万类生物都在春天里快活着，便又说道，“窗外风和日丽，树叶扶疏，这风来得不正常，怕是孔老师会有什么……”陈致生抢白道：“小杨别瞎说！小孔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风已渐弱渐止，惹得悬在窗口的一只新生的蜘蛛叹息道：“此风怪哉！吾方想织网捕猎，这风将吾的丝儿都给卷走了，吾且不如享用一下这暖和的阳光吧。”说罢便隐在窗框上沿。

金龙鱼在电话里告诉孔轩文，说钱恐怕不够，能否再追加五千。孔轩文也没多问，随即答应一小时后送到他店里。金龙鱼又说道：“目前尚无什么消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小孩儿还不会走得太远。小孩儿不是去打针的吗？说不定还在发烧，歹徒很可能在郊外的什么乡村个体诊所给小孩儿看病。”孔轩文道：“无论如何，请你的哥们儿尽最大努力。一切费用，我来想办法。”金龙鱼道：“可能警方也在追查，但愿有好运。”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立即出了校门，喊了辆出租车便回父母家拿钱。一路上，孔轩文都在寻思，警方如果救出小孩儿，这一万五千块钱就是打水漂了。但他转念一想，只要找到小孩儿，这钱花得也值，况且，自己如此策略也算是弥补自己的罪行，良心谴责的力度会小些的。

孔轩文回到学校时，已到了快放学的时间了，办公室只有小杨在静坐。小杨见孔老师回来了，忙问：“走的时候太匆匆，回来的时候静悄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孔轩文边倒茶边回道：“你说我现在还能发生什么事？都是些凡人，哪来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老陈和陆大姐没说什么吧？”“他们有些担心，幸亏你没事。老陈说在这春光融融、莺飞草长的季节里发生什么不幸的事，真是枉有了这美好的季节。”孔轩文道：“我上楼进办公室这一路上，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凭直感，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在议论我。”小杨道：“下班了，老师还能议论什么？还不是买什么菜，做什么饭，都是些凡人，能谈什么大事！”孔轩文笑道：“跟我在一起时间长了，你说话也变得深奥起来了，这可不是什么进步！你小杨的语言风格理应像蓝天一般清朗，像流水一般清澈。”小杨也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潜移默化的结果。”孔轩文道：“我看你还是趁早结婚，不然，一点儿青春活力都没有了！你总不甘做个年轻的小老头儿吧？有看中的就追！我说过，男人失恋，纯属正常，千万不要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你可不要辜负了这一派大好时光！”小杨道：“我明天就找个对象给你瞧瞧！其实，”小杨诡秘地一笑，道，“我一直没有停止地下工作，这个把月，走马灯似的也谈了三四个，包括曹老师介绍的一个……不过，还都没有对上暗号呢。”

孔轩文一看表，说道：“我得先回去了。嗯，明天我听你的喜讯！”小杨又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今天晚上还要去相亲哩！”孔轩文一惊：“你……脚踏几条船？”“什么脚踏几条船！前面的几个早就吹了！”“你小杨也太频繁了吧？才下这条船，又上那条船，旅途蛮辛苦的！”小杨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信。

回到家，孔轩文便又打了金龙鱼的手机，没有回；再打，还是没有人回；再再打，终于回电了。电话里，金龙鱼破口便嚷道：“你急什么急？有消息我会随时通报你的！马上我还要亲自出马，打的的费用、手机的话费到时候你报销！”孔轩文道：“你那帮朋友有没有把握？这大海捞针的，谈何容易！”金龙鱼道：“你到底舍不得那几个钱，还是舍不得那个小孩儿？这事当然不容易！我预测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希望。不过，他们也都转了一夜了，问了上百个出租车司机。好了，等我电话！”孔轩文弄不明白，金龙鱼这帮山上下来的、江湖边上走的草莽流寇还会比人民警察更有能耐，况且，如今的金龙鱼已经从良，可这帮人未必都像他这样弃暗投明，骗了钱走人的可能还是存在的，这么一想，孔轩文又有些后悔了。

此时的孔轩文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碗里方便面的鲜香不停地引诱着他，他也无动于衷。他觉得宛如家的不幸，多少跟他有些关联。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圈又一圈地踱步，一遍又一遍地看表。天气已经不再是温暖了，而是有些灼热，孔轩文仅穿了件衬衫才觉得爽快些。他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惹得各类虫蚁纷纷加速繁衍，天空中飞舞着无数的小黑点，这些小黑点不时地粘在孔轩文的衬衫上，一拍全死，但立即又会粘上一大片；仰头望望天的边缘，微微泛红，像谁一不小心将红墨水滴在书上慢慢渲染开来。

忽然电话响了，孔轩文赶紧回到房间接电话。原来是雯雯打来的。雯雯开口就责怪爸爸，说上午回家也不等我从幼儿园放学回来，连皮皮和西西也不高兴了。孔轩文好心好意地劝雯雯，说过段时间一定让雯雯和爷爷奶奶一起到城上来住几天，也一定带雯雯去阳山公园看可爱的动物们。雯雯这才满意。挂了电话，孔轩文便顺势半躺在床上，想看看电视，可一时又没找着遥控器，又不想起来找，便闭了眼打盹儿。

白日做梦跟黑夜做梦的区别在于：白日往往做有关黑夜的梦，而黑夜做梦往往做有关白日的梦。此时的孔轩文在晴朗的中午正做着关于昨天晚上的梦。梦其实都是一件艺术作品，因为梦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是真实生活的艺术再创造，允许虚构，允许联想和想象，允许运用蒙太奇的艺术手法。在孔轩文的梦里，舞厅里的那一幕被艺术化了，带了几分浪漫和理想化的色彩。宛如在舞池里相貌美、形体美、舞姿美，让她成了舞厅的明星；孔轩文又幻成了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的白马王子，他们成了舞厅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对儿；的确也有人争风吃醋，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孔轩文带着宛如杀出重围，来到海边别墅；一幢精致的小木屋，一圈栅栏里面开满了红玫瑰，一只猫蹲在木板砌成的台阶上仰望星空。醒来时，孔轩文看见梦中之景，已成了床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情景相仿佛的异域情调的挂历。

下午去学校之前，孔轩文又打了金龙鱼的手机，居然打通了。金龙鱼这回没有嚷，用描述性口吻道：“有了一点点线索。上午警方抓到一名来自河南的流窜犯，这家伙专门干拐卖女人和小孩儿的勾当，但他是因盗窃被抓的。据这小子交代，有一团伙好像正在我们这一带流窜，就这些。”孔轩文道：“我等着你的消息，这次全拜托你老人家了！”金龙鱼道：“现在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七的把握。嗯，下午有空到我店里看看。”孔轩文一口答应。

孔轩文刚到办公室，陈致生便问孔轩文：“上午你匆匆出去，没发生什么事吧？”陆大姐也问道：“小孔从来没有这么匆忙过，我这心里怦怦直跳呢。”孔轩文笑道：“正如小杨所说，不能辜负这美好的季节。”小杨正准备说话，忽听走廊上传来一阵喧闹声。小杨便打开门，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几个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小杨已循声探去。陆大姐道：“不像是有人在吵架啊。”

忽然，隔壁办公室的朱老师从门前跑过去，嘴里还喊道：“出了事了！只是伤亡不详！”陆大姐一听到“伤亡不详”，吃了一惊，喃喃问道：“伤亡不详？美国跟伊拉克又打起来了？”陈致生走到门外，看见楼梯口围了不少人，都显得群情激愤的样子。

不一会儿，小杨闪了进来，把门关紧，脸上竟涨得通红，显得十分紧张。陈致生忙问道：“什么事？难道跟你小杨有关不成？”小杨瞥了一眼孔轩文。孔轩文见小杨瞥了一眼自己，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小杨卖关子已成习惯，坐在椅子上就是不说话。陆大姐翻翻抽屉，没有翻到可吃的东西。陈致生也翻抽屉，翻到一盒润喉片，便送给小杨两片。小杨似乎并不满足，显得不屑一顾的样子。孔轩文便递给他一支烟，小杨竟接了过去，孔轩文又替他给点上。小杨也不拒绝，哪知抽了一口后烟便熄了。孔轩文再次为他服务，小杨终于拒绝，冷静地道：“我说之前，你们得有心理准备，特别是替我点烟的人。”孔轩文道：“你放心，我最多昏厥于地。”

小杨叙述道：“正在建设中的综合楼上掉下一块砖头，砖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名女学生的头上……”大家都“啊”了一声，吃惊地盯着小杨。小杨继续道：“这女学生你们猜是谁？就是姜玉儿！”大家又都“啊”地一声，身子随之都摇晃起来。小杨继续说道：“现在，周校长以及学校有关方面的领导都已去了医院，学校里只有张主任一个人留守。”陈致生不解地问道：“周校长不是生病住院的吗？”小杨道：“周校长目前在家疗养。”陆大姐自语道：“怎么会是姜玉儿呢？”陈致生也不相信，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半，腰间似乎也隐隐酸痛起来，忽地他止住脚步，道：“这太巧合了！不砸张三，不砸李四，不砸地面，不砸石头，偏偏要砸姜玉儿！”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陆续看着孔轩文。

孔轩文点上一支烟，淡然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就是这么不可测。”孔轩文渐渐感到手脚发麻，浑身很不自在，好像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了，衣服粘在身上，黏糊糊的。他的脑海里复印了不少张关于姜玉儿的照片。

小杨虽说年轻，却有着非凡的、敏锐的观察力和高度的预见能力。他尽管不能准确地预测自己的恋爱流程和婚姻规则，但他却能精确无误地预测到孔轩文的心理轨迹。比如，他早就看出孔轩文跟宛如关系非同一般，也看出孔轩文跟姜玉儿并没有什么感情的纠葛；他甚至预感到孔轩文在外面还可能有另外的异性，只是孔轩文藏得比较深而已。现在姜玉儿惨遭不幸，孔轩文只能跟别人一样深表同情和惋惜，却不能有过分的举动。一位宛如，就已经让他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成了众人饭前的谈资和有聊时的消遣了。

小杨忽然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陈致生道：“那小杨你倒不如亲自走一趟。唉，我方才腰背一阵酸痛，就觉得有些异常，这晴朗温暖的下午，腰背怎么可能酸痛呢？”陆大姐也附和道：“我也有同感，早上右眼皮就跳过一阵子的，我从不迷信，但今天的事儿却让我不得不相信右眼皮的异常现象了。”小杨道：“我上医院，恐怕不大适宜，不合事理。”陆大姐看着陈致生道：“让老陈去医院本是合理的，毕竟老陈是原班主任，而且孙园园又请了婚假，只是上学期老陈受的这份苦，这又不合情了。让小孔去吧，也不妥，反而让人觉得蹊跷。”孔轩文道：“可以多方打听，众口一致，离事实真相也就不会有多大的出入了。小杨不如先到工地上打听打听，那些人都是目击证人；还可以问问门卫小唐，你们不要小看我们小唐的本事。”大家都觉得此方案可以实施。

小杨便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猛喝了一大口茶，这才出发。临行前，孔轩文递给他半包香烟，一只打火机，还很郑重地跟他握了握手，并用左手在小杨背上拍了两拍。

小杨先来到工地。工人都闲坐在那儿。小杨发现综合楼已经进入拆除建筑脚手架的扫尾工作，难怪很可能有砖头之类的东西摔下来。只是不明白，姜玉儿怎么会钻到这儿来玩儿的。小杨先向一位年长的工人打听，同时递上一支烟。老工人旁边的三四个工人都看着小杨，小杨便又每人一支。老工人见小杨如此客气，再看看他长相慈善，便告诉小杨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姜玉儿和几个女同学大概因为怕太阳晒，便在校园里散步休闲。不知怎的，几个人打闹起来，像是在捉迷藏，哪知大楼正在拆卸建筑防护网。不料一块砖头从网兜里漏了下来，这掉下来的砖头并不是砸在她头上的，而是擦到她头上的。当时她头部左侧便血流如注，昏倒在地。几个同学吓得直喊直哭，工人见状忙将她抬到外面的草坪上，并让同学喊来总务处、医务室的人。校医一看，伤势严重，立即派人送她上医院。老工人说，这个事故，纯属意外。小杨问他们被砸的女生叫什么姓名。老工人说不知道，旁边一个说他听到他的同学喊什么玉儿的，好像还有同学叫她班长。

小杨谢了他们，便又转到学校大门口。小唐果然等着小杨前来咨询了，已经有若干老师向他打听过刚刚发生的事故。还没等小杨开口，小唐便问道：“杨老师也是向我打听情况的吧？”小杨见小唐未卜见知，觉得他是有些功底，便点点头。小唐道：“已经送上医院了！据说是陈致生老师班上的女生，还是个班长哩。”小杨猜测，小唐可能不清楚陈老师已经卸任，现任班主任是孙园园，但小唐所指的女生无疑就是姜玉儿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小杨忽然产生了一些感慨：姜玉儿出事多少跟孙园园有关，因为她请婚假期间，学校并没有安排别的老师做代班主任，班级疏于管理，就会埋下事故的隐患；当然，小杨的怨恨并不排除个人的情感因素，想当初孙园园对小杨关心备至，并已培植了爱情的萌芽，谁知她另有所爱，无情地抛弃了小杨同志，现在呢，又去结什么婚，度什么蜜月，好，班上出事了！看你孙园园回来后如何收拾；小杨还想到，姜玉儿的舅舅可不是好惹的，陈致生早就领教过，这回，不知谁要倒大霉了！

小杨回办公室之前，陆大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左右邻居都有了串门的理由，个个都讲得神气活现的，个个都仿佛亲眼所见，好像他们当时都跟姜玉儿一起捉迷藏的，砖头掉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姜玉儿身边。

小杨回到办公室后，证实了被砸的女生就是姜玉儿，大家都显得很不安。只有这个办公室的人似乎才深深懂得，姜玉儿出了事，会带来怎样的严重后果。陈致生表情很复杂，他是领教过姜玉儿家庭厉害的，到现在那几千块钱医药费还未有下文；但这一次，他又有点儿窃喜，他虽然同情姜玉儿的不幸，但更为周校长以后可能遭到的不幸而庆幸。于是他冷冷地一笑，道：“这回就看他校长的好戏了！”

孔轩文在陆大姐他们疑惑和担心的目光中不声不响地走出办公室。他走到操场最南端的一排香樟树下，拣了一处草地坐下来，把拷机从腰间取下，双手抱住膝盖，漫无目的地看着什么。天空一碧万顷，但显得有些单调。他拷机的显示屏上无任何信号。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转移到西边去了，草地上忽然满是虫蚋在飞舞，一丝儿风也没有，空气中酝酿着股暖涩的气流，这些可能是要下雨的前兆。他没有回办公室，当他走到学校大门口时，并没有看见小唐。小唐可能正好上厕所吧，否则一定会跑过来跟他聊几句的。

按照金龙鱼的旨意，孔轩文来到天缘时装店。黄花菜、黄花芽姐妹俩正闲坐着聊天。上回孔轩文去店里时倒没有怎么注意，今天一比较，才发现黄花菜的妹妹简直就是姐姐的复印件，甚至连脸上的雀斑分布都一样。孔轩文问道：“最近生意还好吧？”黄花菜见是孔老师，道：“生意嘛，马马虎虎，这几次进的货卖得还算火。”孔轩文一看，店里还真的进了不少绿色系列服装。

孔轩文又指了指她妹妹，道：“你妹妹蛮像你的。”黄花菜笑道：“她过来玩玩儿的，到现在还找不到活儿。孔老师有没有路子，帮她找份工作？”孔轩文笑道：“可以先在这儿见习见习，有机会也跟你一样搞服装什么的。嗯，金老板呢？”黄花菜见孔老师提到金老板，便责怪道：“今天也不晓得他忙什么！像丢了魂似的！”孔轩文道：“老板总是比较忙的。”“可人家店里的老板不都在店里面？”孔轩文发觉黄花菜思想进步多了，这是当代农村年轻妇女自我觉醒的表现。孔轩文道：“你多吃点苦，我请老板给你加薪。”黄花菜一脸不屑的表情，道：“我还指望着他给我加薪？他不扣我的工资我就菩萨他了！”孔轩文笑道：“我请金老板帮你在这儿找个对象？”

姐妹俩都笑起来。黄花菜道：“他自己还没着落哩！再说，他介绍的我还不放心呢！现在人贩子多，被人拐了我还不晓得呢！”孔轩文一听“人贩子”三个字，心里便不舒服。黄花菜忽然问道：“孔老师找金老板有事，咋不打他的手机的？”孔轩文似有所悟地说道：“你倒提醒了我，那我不如回家再打吧。”

告别了黄花菜姐妹俩，孔轩文便迎来了一阵暴雨。这阵雨持续了不过十来分钟，来得突然，走得蹊跷，有点儿神经质似的。家家商店里都收留了不少落难的行人，连汽车也都停下来了。但孔轩文却骑着车冒雨前行，他晓得商店里的人都在讥笑他这唯一的疯子或傻子。疯子也好，伟人都是疯子的近亲；傻子也不坏，他不知道人间冷暖甘苦。人有时需要故意糟蹋一下自己，践踏一下自己，才会享受奇特的快感。孔轩文满脸雨水，浑身淋透，回到家时发抖、生寒、打喷嚏，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在家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他看了无数次的电话机和放在桌上的拷机。电话机和拷机死一般的沉静。有好几次他还怀疑电话机没有搁好，拷机电池不足。这一切，水池边的壁虎都看在眼里，但壁虎并没有吭声，他的喉咙也有些嘶哑和肿痛。

将近九点钟，拷机神奇般复活了，在桌上颤抖起来。孔轩文一把抓住拷机，一看是金龙鱼的手机号码，忙回电话，但打了半天都是空号，原来少摁了一个数字。终于打通了金龙鱼的手机。金龙鱼开口便嚷道：“你小子怎么不回电话？是不是有女人在身边？”孔轩文不回答，只是问道：“你现在在哪儿？情况怎么样？”“我在东郊医院，小孩儿已经在挂水。”话一说完，金龙鱼便关了手机。孔轩文非常激动，出门时竟忘了关灯。

外面细雨缠绵，气温陡降了不少。孔轩文赶到东郊医院时，小孩儿正安静地睡着。孔轩文在急诊室门外见到了金龙鱼以及他的五六个哥儿们。他们都是一脸的凶相，个个衣衫湿透，个个都盯着孔轩文。孔轩文忙将金龙鱼拉到一边，问他是怎么找到的。金龙鱼眼睛一瞪，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孔轩文又问派出所有没有参与，金龙鱼又瞪鱼眼，道：“我说你就别问了！”说完，掏出手机，递给孔轩文，道，“打个电话吧。”孔轩文便乖乖地打宛如家电话。接电话的像是她父亲，孔轩文压了压嗓子，只说小孩儿已在东郊医院挂水，一切平安。宛如父亲并不晓得打电话的是谁，只是说派出所也刚打来电话，并说家人马上就到。

孔轩文一摸口袋，忘了带香烟，赶紧出了医院，冒着雨，到附近一家小店买了两包中高档香烟。买香烟这一路上，孔轩文心里一直弄不清怎么会找到孩子的。回到医院，孔轩文一一发烟，表示感谢，并说小孩儿家长马上就到。

不一会儿，宛如一家都匆匆赶来了。宛浩走在最前面，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孔轩文和金龙鱼等人，只是推门进去看他儿子。他父母和他爱人也都进去看，宛如则低着头站在门外。宛如衣衫不整的样子，长发凌乱，两眼无神。

一会儿，宛浩出来了。他一看到孔轩文，忽然像发了疯似的，上去就揪住孔轩文的衣领，骂道：“怎么，是你把我儿子拐走的？你害得宛如还不够，还要害我的儿子！”说着伸手便打孔轩文。孔轩文退让不及，被他一拳正打在眉梢上，随即鲜血渗了下来。

金龙鱼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宛浩，二话没说，便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宛浩趔趄了好几步，捂着脸颊，怔怔地看着金龙鱼。金龙鱼的一个哥们儿，长着一脸横肉的，也冲上来，揎起袖口，扯住宛浩，往前一推，骂道：“你他妈的眼睛瞎了！”宛浩一下子被推倒在走廊的椅子上。

宛浩的父母和他的爱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都吓得躲在一边。幸好，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民警察。其中一个高个子警察走过来便问谁是小孩儿的父亲。宛浩站起来说是“我”，嘴角早渗出血来。那高个子公安说道：“怎么，你们在这儿打架？你就是小孩儿的父亲？你儿子还多亏了他们几个帮忙，不然找到找不到还难说呢！”金龙鱼指着宛浩嚷道：“你小子狗眼不识人！这事儿全靠孔老师让我的铁杆兄弟帮忙，他们没少吃苦头！你他妈的不好好感谢孔老师，倒反过来在这儿乱撒野！”

宛如忽然拍手大笑起来，跺着脚直喊：“嘻嘻，找到了！找到了！”便疯跑着出去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宛如母亲擗踊而哭，赶紧追出去。孔轩文见宛如如此异常的举动，心里一阵紧一阵的难受。

金龙鱼瞥了孔轩文一眼，看出他满脸的痛苦和尴尬，便跟高个子公安说现在家长都来了，我们也算完成了使命。高个子公安紧紧握住金龙鱼的手，连声感谢他，并暗示有可能的话会赠送一面锦旗给他。金龙鱼一笑，说我自己制作一面不就行了。高个子又说你们协助公安逮住了一个犯罪团伙，属见义勇为的壮举，又暗示有可能的话还可领取一定数目的奖金。金龙鱼眼睛一亮，充满了渴望和期待，但嘴里仍表示这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出了东郊医院，外面仍下着小雨。金龙鱼便让孔轩文跟着他们一起去吃火锅暖暖身子，然后洗把澡。孔轩文心头的疑团尚未解开，当然要跟着去。七八个人来到一家叫“喝火令”的火锅城后，金龙鱼忙着安排座位，并拿来好几瓶高度“醉扶归”白酒，又让服务小姐烫了两壶绍兴黄酒，并交代要多放生姜多加糖。

偷空上厕所的时候，金龙鱼告诉孔轩文说，一万五千块钱并未全花光，只花了五千多块。孔轩文问：“为什么？”金龙鱼道：“他们不肯多要，这花掉的钱都用在打的、吃饭、买烟上了。你嫌我花得太少，马上再给几文就是了，再说还有两个哥们儿跌伤了，你可以趁机拿钱慰问一下。”从厕所出来之前，金龙鱼将剩下来的钱都交给孔轩文。

孔轩文发觉他的眼睛鬼闪鬼闪的，便点了一千元给他给，说道：“不要拒绝，这是你的劳务费。”金龙鱼一边收下，一边叹道：“唉！我看到宛老师那副可怜相，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宛老师怕是真如你说的有点儿……问题，不过她哥哥太老相！要不是公安来了，我非揍他一顿不可！”“好了好了！你们几个都是英雄好汉，摆到我，就没这个能耐了！”金龙鱼笑道：“这话说对了！我这帮平日不常见的哥们儿可不是吃青菜、萝卜的。好，关于小孩儿的事等喝过酒、洗过澡，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聊，行不行？”孔轩文道：“那就按你说的，酒桌上也由你做主。不过，有关我的话题，还请你提神点儿。”金龙鱼责怪道：“看，又来了不是？跟他们在一起，面子没得用的。”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气氛算是比较热烈的，有些梁山好汉聚会的味道。在这些好汉身上，掺杂着野性、劣性、个性、人性以及性。酒足菜饱之后，大家又去一家颇为高档的浴室洗澡。几个人也不谦让，一个个醉醺醺的进去了。

孔轩文和金龙鱼蘸了一下水就算洗好了。换衣服时，孔轩文又交给金龙鱼三千元，说这钱包括浴资、香烟和法律允许的服务项目以及几个人的慰问金、辛苦费。金龙鱼笑道：“你真是个芋（迂）头！好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什么了。半小时后你在哪儿等我？”孔轩文一看表，已近十二点了，便说道：“我在家等你。”金龙鱼笑道：“一个人等，还是两个人等？”孔轩文给了他一拳，道：“全世界人都在等你！庸俗。”

孔轩文回家之前，便先在夜市商店里，买了一瓶有点儿高档的“彩云归”葡萄酒、几只面包并一些儿童休闲食品。回到家后，他走到水池边照了照镜子。眉梢处的血早凝固了，只擦破了一点儿油皮，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在家闲坐着等金龙鱼的时候，孔轩文的脑子里仍理不清头绪。小孩儿已经找到，但他欢喜不笑。想想宛如那可怜的凄婉模样，他的心里便隐隐地作痛。除了宛如带给他的苦楚外，他还想到那可怜的姜玉儿。如果砖头只是擦着头皮的话，那还算万幸，有头发给遮住，看不出伤痕；如果是擦着脸颊的话，即使缝几针，也会留下难以消除的疤痕，这未免太残酷了。孔轩文又想到姜玉儿的舅舅严总，这幢综合楼正是九鼎公司承建，而严总本来就跟周校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一来，周校长也就麻烦了。

金龙鱼跌跌撞撞地来了，敲门声杂乱无章。孔轩文将门打开，他便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倒在沙发上便睡。孔轩文打量着眼前的金龙鱼，发觉本就鸠形鹄面的他，这两天更显得顑颔。头发已长出寸把多长，但并不整齐划一，像是初春的麦地被人恶意践踏了一阵似的；外套湿湿的，皮鞋上沾满了泥浆，估计有三四斤重。金龙鱼虽说睡得很死，但没有打呼噜，有人说瘦人不打呼，可见他是太瘦的缘故。

孔轩文只好坐在一边等他。孔轩文刚想抽支烟，金龙鱼忽然坐起来了，拍了拍额头，按了按肚皮，看了看孔轩文，道：“睡不实在，可能是肚子太饿了。”孔轩文指了指桌子，道：“吃火锅是假饱，喏，桌上有西餐洋酒，只是没有刀叉。”

金龙鱼来神了，从沙发上弹起来，俯在桌上一看：“我还以为真的是什么洋酒呢！不过，有的吃有的喝，算是不错的了。”便等不及似的抓住一只面包往嘴里塞。可怜吃得太急，面包堵在喉咙门，他咽得直翻鱼眼。孔轩文忙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他。一大口葡萄酒压下去，他的食道才畅通无阻。孔轩文道：“没人跟你争夺面包所有权。边吃边喝边说，反正已经是半夜三更了，瞌睡虫早就去睡觉了。”金龙鱼三口并两口，将两只面包吞下肚后，才拍拍手，抹抹嘴，道：“你真是吉星高照啊！这回救小孩儿的事没想到这么顺利，其实，全凭经验。我这帮哥们儿中间就有一个家伙，以前做人贩子的勾当被关了两年。”

孔轩文惊嚷道：“什么，你……竟然请人贩子抓人贩子？也太冒险了吧！”金龙鱼睥睨了一眼孔轩文，道：“这是十年前的事了！这家伙毕竟有经验，晓得人贩子的一些特性，果然就在东郊一家私人诊所发现了那个小孩儿。多亏小孩儿生病，不然就远走高飞了。”“人贩子带小孩儿看病不怕暴露身份吗？”金龙鱼道：“拐卖小孩儿的一般以女人出面，肯定是让女贩子扮演这小孩儿的母亲，或者亲戚什么的，这回也不例外。我这几个哥们儿在市郊问了上百个出租车司机，上千个人，就只问附近有没有私人诊所，甚至还问有没有兽医。钱也着实花了不少。有个家伙才倒霉呢，问到一个卖淫女。那妖女以为他得了性病，便骗了他五十块钱咨询费，说往前五十米就有一家诊所。这呆小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间厕所！”

金龙鱼停下来，又欲吃面包。孔轩文按住他的手，道：“先说完！”金龙鱼道：“该说的差不多全说了。还有嘛，就是公安那边了。宛老师家是报了警的，不过公安怎么查？无非是在车站码头交通要道盘查来往车辆行人！这几个哥们儿发现小孩儿后，人贩子便四处逃窜。我和哥们儿就四处穷追，追到大路上，正巧碰到一辆110警车。这下文我就不再啰唆了。”“没有打起来？”“没有。两个负伤的哥们儿都是在田埂上追的时候跌下来的。现在这几个哥们儿正在呼呼大睡呢，这几个家伙累都累死了，哪还有精力享受什么服务。喏，”金龙鱼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劳务费，说道，“这劳务费就免了吧，几个哥们儿的招呼我已经打好了。这钱，我如数上交。”孔轩文急切地说道：“你帮了我的大忙，这钱你必须收下！我哪怕倾家荡产，只要对得起宛如就行！”金龙鱼遂问道：“那你这一万五千块钱的来源？”“这就跟你无关了。”金龙鱼一笑，道：“是不是跟芮……经理借的？芮经理说不定还巴不得你向她借钱呢！”

孔轩文脸一沉，责骂他道：“又在瞎说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敢说你不喜欢芮经理？你敢说不想跟她上床？你敢说你不愿意靠她助你一臂之力？”孔轩文急了，嚷道：“你怎么这么不上路子！说话能不能含蓄一点儿？啊？”金龙鱼不买账，也嚷道：“含蓄什么！你又不是什么纯情少女，我又不是什么高知识的人！”孔轩文一把抓住酒瓶，厉声道：“你还想不想喝？想不想吃面包？”金龙鱼站起来，指着孔轩文的鼻子嚷道：“你不要这么凶！看到宛如那副可怜相，你孔老师还怎么面对她，还怎么面对芮经理！幸亏你小子藏得深，芮经理说不定到现在还不晓得，你还有这么个可怜的小妹妹！”

金龙鱼走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失眠像个春夜的游虫飞来飞去的。水池边不时传来那只壁虎的叹息声，孔轩文便用冷水洗脸算作对壁虎的安慰。窗外，没有风景，只有黑暗。黑暗也是一种色彩。

礼拜天的一大早，还没过七点钟，金龙鱼居然就打孔轩文的拷机，约他去“西楼月”吃早茶，缘由待定。这几天，孔轩文和那壁虎都睡得不太实在，尽管宛浩的儿子已经找到，但宛如的哀婉凄清却让孔轩文难以入眠。孔轩文正迟疑的时候，金龙鱼又像地主逼租逼债一样地催他了。孔轩文只好起来，洗漱一番后，便骑着车去了。

春天的倩影到处是。道旁树上已染出或深或浅的绿意来，春鸟都在练嗓子、学歌喉，东升的太阳大佛开光似的光芒万丈。行人变幻着街景，狗狗延伸着街道，主妇热闹着菜摊，店铺主人打着哈欠开门。滨河湾西侧，老屋甚多，古木参天，商铺云集，买卖尤以渔农铁铝、锅碗瓢盆、绳木斧斤之工具为多，而飞檐翘壁、雕栏画栋的“西楼月”则如小家碧玉似的亭立其中。茶馆古色古香的，八仙桌，长条凳，青砖地面，油红内柱；大门口两侧各挂一长匾，刻着一副烫金对联，上联是“千年滨河蒸琥珀”，下联是“万古西楼起祥云”；里面茶客众多，黄发垂髫，布衣锦缎，靓女愣青，达官商贾，骚人墨客；一角长桌上放着篾竹蒸笼，紫砂壶杯，另有几坛自制酒坛，一边挂着木制酒勺。“西楼月”早茶的特色除了烫干丝、小汤包、三丁大包、鱼汤面、翡翠烧卖、千层糕、脆香鳝丝、荤油葱花干拌面外，还在于，能在品茶小吃之时，领略街景之繁华，阅尽百姓之生态，品味人生之况味。

金龙鱼早已在茶馆一角靠窗的油黑乌漆的八仙桌旁坐下，一只脚还搁在另一只长条凳上，并不时地摇晃。这不是他素质低下，而是在占位子，表明凳子上将有人坐，这与大学里学生用书包占图书馆的座位和主妇排队买菜用菜篮占队位相似。自从他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勇斗歹徒，救出宛浩的儿子后，方圆五公里内便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了。黄花菜姊妹俩早已崇拜得不得了，看到他时有如看到菩萨；时装街上的同事们也都仰慕他了，说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独步衣坛；家人更不顾他了，认为这小子似乎粗放散养总比窝家圈养更有出息。

“哎——孔轩文，这边！”孔轩文刚跨进茶馆的大门，金龙鱼便向着他猛嚷起来了，吓得四周的食客惊回首，怒侧目，直摇头，这其中竟然也包括坐在另一角的苏文锦。苏老先生的家其实就在滨河湾附近一条小巷子的某个幽处，他也是“西楼月”的常客。据学校同事说，苏老先生一旦闲暇，便会满世界地转悠。而他常常光顾的地方，不是北城广场东侧河边的花鸟市场，就是滨河湾西侧的“西楼月”茶馆，或者玉带桥北侧的街头棋摊。玩儿花赏鸟，寄托着他的性情；品茶小吃，洞悉着市井百态；而对弈观棋，则证明着他的知识智慧。

苏老先生循声望去，终于发现那嚷者旁的小孔了。“兀的那不是小孔也么哥！”苏文锦蘧然而叫，握着筷箸的手也随即抖起来了。邻居的食客以为这老先生中风了，都不自觉地挪着座位往后退，怔怔地盯着他，两只咬了一半的包子掉在地上。苏文锦见状，淡然一笑，随即放下筷箸，便站起来。邻居们更是吃惊，个个呆若木鸡，傻似阿斗。苏文锦一路笑过去，径直走到孔轩文的桌子旁边。孔轩文仰头一看，竟是老苏！且看他衣着还是上班时的装扮，那带鱼般的领带犹在，那说不清颜色的风衣犹在，那老树年轮般的眼镜犹在，那睿智而可爱的目光犹在。

“苏老苏老，不老不老，老耶？不老也！”孔轩文口出文言，执其之手，遂让他坐在自己身旁。苏文锦笑道：“小孔啊，怎的竟是你？这也有两三个月不见了吧？”他顿了顿，忽又叹道，“士别一日，如隔三秋。只是小孔你脸色苍白，神采不扬，精神不佳啊！”“老苏，你还算得上个不瞎算命先生，看人仍是入木三分啊。”孔轩文笑道。苏文锦兴奋地问道：“小孔你哪有这等闲情雅致来此地吃早茶的？”“还真难得有此雅兴呢，是我朋友请我到此品茶的。这位帅小伙子老苏你不也见过的？”苏文锦便又扶了扶镜框，仍是鉴定文物般地打量着金龙鱼，一拍脑袋，脸上似有愧色，笑道：“包涵包涵，老朽眼花，原来是小孔的朋友……嗯……是服装家吧？”三个人都笑起来。孔轩文道：“是搞服装的，也属艺术家的一种。”孔轩文和老苏又都笑起来了。

金龙鱼有些不一当（方言，意思是稳当）了。这早饭还没点，茶水还没喝一杯，就单看孔轩文和这位说不清朝代的人在闲扯。教师也真是好生奇怪，见个面，也像是在上课，废话多比桌上丢弃的面巾纸，表情浪费多比泔水桶里吃剩的饭食，便起身先去点早茶。

“老苏，你有没有开吃呢？不如合到我这儿来吧。”“也好，三人成师。”说罢，老苏便去他那桌拿已吃的早茶。岂料，新的邻居以为这是吃剩的早茶，早将他的杯盘弃之一边，一碟才拣了几根的五味干丝倾倒在桌上。苏文锦怒而不言，愤而不语，只好抓起他用过的筷箸，转过身来，怏怏地走到孔轩文这儿。孔轩文看了看他手上的筷箸，又看了看他那一桌满桌的人，又看了看老苏的表情，也猜出了七分，便招呼他坐下，笑着劝道：“还是你老苏说得好，离了位也就如下了岗。算了，我请你老用早茶，嗯……多个人不就多双筷子吗？”苏文锦听罢，看了看手上的筷箸，旋即大笑起来，笑声混在蒸笼上的水蒸气里，四处飘散，并与店门外的喧闹声打成一片。

金龙鱼只点了两个人的早茶，孔轩文便让他再点一份。金龙鱼瞥了一眼苏文锦，暗了脸色又去补点。待三人坐定，各自喝了两口茶后，早点也已端上来了。三碟五味干丝，一笼汤包，三碗鱼汤面。干丝以虾米、鸡丝、肴肉丝、榨菜丝、笋丝等焯烫后撒在干丝上，以酱油、麻油拌之，遂成五味；汤包皮透汤烫，小巧细嫩；鱼汤面汤白如脂、面细而韧。只是这免费的茶水实在倒胃口，茶叶似非茶叶，更像是榆树叶，色泽暗恶，茶叶味没有而树叶味特浓。

“我来吃早茶，都自个儿带茶叶的，偏偏今天走得匆忙忘带了，这里的茶水是不上品的。”苏文锦解释道。孔轩文道：“小城市就这样，不论搞什么，都会留下遗憾的尾巴，脱不了鹅黄的底子。”苏文锦笑道：“小孔说得妙，化用名句，乃神来之言。”“再有神，也不如你老神气呢，看你活得很自在呢！”“我倒记得小杨说过的一句话，什么他是心灵的游侠。我退休后才有体会，心里面自由自在，才是活着的最高境界啊！”“你老苏现在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啊’！”苏文锦笑道：“我退休后，开始还真的有失落感呢，后来呢，我每天弄草品茶，棋琴书画，走马观花，倒渐觉轻松自在了，‘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孔轩文笑道：“只怕是孟浩然也比不上你浩然啊！”

苏文锦忽而又叹道：“只是‘衣带渐宽终有悔’啊，我这心里也还是有牵挂的。一是我那小女仍不曾有着落，二呢，是对不住老陈，三是对你小孔不放心啊！”孔轩文喝了口榆树茶，满嘴苦涩，说道：“老陈这病还真让人担心……”“那家长实在可恶！”苏文锦打断他的话，随即将筷箸拍在桌上，干丝在嘴里用劲地嚼着。孔轩文道：“你老苏还有所不知，那姜玉儿前几天被工地上的砖头给砸破了头……”“有这等事？那家长不就是她舅舅吗？那……这家长难道又会去找老陈算账？”苏文锦一连三问，一脸的急切，眼睛瞪得像剥壳的草鸡蛋。孔轩文道：“这事跟老陈无关，我谅他也不敢再如此放肆！”苏文锦道：“但愿老陈无恙！这世道……”孔轩文打断他的话，阻止他继续发感慨，说道：“你老苏就放宽这份心吧！”苏文锦便不再感慨，但他仍一脸的离骚之色。

孔轩文转了话题，说道：“我呢请你老苏放心，我这不是很好吗？至于小杨……我倒想斗胆进你老苏一言。”苏文锦道：“不吝赐教。”孔轩文笑道：“小杨的为人老苏你是清楚的，如若跟你小女……”“小杨人好，举世公认，我也一直有这么个想法，只是我那小女要求高，非官富不嫁！弄得我也是左右为难，耻于开口啊！”

话题只好打住了。一是小杨乃贫农后裔，虽说拥有双学位，一个学士，另一个则是贫士，只有学问，没有官衔，更没有财富；二是坐在一边的金龙鱼看上去已经不想活了，他只见生猛抽烟，鲸吞汤包，疯咬干丝，狂灌鱼汤。孔轩文拍了拍他的膀子，笑道：“金老板，慢慢吃，没人跟你抢的，又不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这一说，倒把刚刚还愤怒吃早茶的金龙鱼惹笑了，笑了一阵后，哪知一位花生米卡在喉咙口做守门员，进出不能。他便猛咳了几声，花生米才吐了出来，滚在地上喊救命。

金龙鱼道：“你们文化人说话，我哪插得上嘴？你们靠精神吃饭，可我靠粮食充饥。”“金老板的话还蛮有哲理的呢，小孔。”苏文锦赞道。金龙鱼又说道：“跟好人学好人，还不都是孔老师给教出来的！”三人遂都笑起来。

吃完早茶，结了账，三个人走到门口。分手时，苏文锦竟握住孔轩文的手，怅然道：“如今难得与小孔相逢，我还真舍不得办公室你们几个呢！唉，代我向他们几个问好。”“也代你向周校长请安？”孔轩文笑问。苏文锦愤然道：“那周校长跟我们不是一伙儿的，向他请安？只怕他是个泥菩萨呢！”

“好了，小孔，你们去忙，我还得去花鸟市场逛逛呢。这花儿鸟儿的，比人还懂人性呢。”两个人依依而别，场面有点儿悲壮，尽管身边布满店主、小贩、食客、行人，包括一两个乞丐。一边的金龙鱼一直抿着嘴笑。孔轩文道：“傻笑什么！苏老师重感情，轮不到你耻笑。”“文人都重感情，你更重感情，行了吧？摆平了宛如，再去摆平芮经理，你小子是玩儿感情的九段高手！”孔轩文道：“好了，说不过你了。说正事，今天请我吃早茶，是太阳从南面出来了，又有什么要求了？”

金龙鱼正色道：“下午我要亲自去上海七浦进货，原来都是晚上去杭州四季青的，不想那卧铺车坏了，只好先去上海。店里好货不多，最近生意也渐旺了，得赶紧进货。”“有道理。”孔轩文不酸不辣地说。金龙鱼道：“烦请你孔老师在芮经理面前多美言小的几句，我想将店搞大点……”孔轩文干咳了两声，如森林里鹩哥的鸣叫。金龙鱼也干咳了两声，仍如山谷中鹧鸪的鸣叫。

“这样吧，我会及时地向她歌颂你几句的。如今，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唇亡而齿寒。”孔轩文又说道，“你先回店里打理打理吧，我呢，先回家。”金龙鱼诡秘地笑道：“你最好晚上就约下芮经理。宛如的事，也让你够呛。让芮经理给你心脏按摩按摩，不好吗？”“我的事，不必你老牵挂。你店里搞得好不好，对你的理想前途最重要，不是吗？”金龙鱼忙点头称是，乖乖地走了。他走姿一蹦一跳的，好像只是前脚掌着地，据说这是一个人心情愉悦的外在表现。

孔轩文遂骑着车往家里去。骑到北城广场东侧，孔轩文果然看到苏文锦在花鸟市场鸟语花香着。苏文锦并未看到孔轩文，他正在与一只笼中鸟亲切地交谈，旁边几个闲人围着他，在旁听他给鸟儿上课呢。孔轩文心里忽然一阵难受。看到老苏那飘逸的风衣，孔轩文的心怎么也飘逸不起来。他想到了青鸿，不如请他到寒舍来再次叙旧话新吧，自己去买点菜，自己烧几个菜。忙碌才是最充实的，而充实则会赶走空虚。

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青鸿爽快地答应了孔轩文的相邀，并说带瓶酒来，只需孔轩文随便创作几个菜就行了。孔轩文便去菜场买了肉鱼芹韭等菜蔬，又备齐了姜葱蒜椒等作料，还买了糖盐醋油等调料。大袋小袋拧回家后，他犯难了：自己究竟会创作什么菜呢？是看日历头上的菜谱，还是请人操铲？他自然想到了芮雪莎。哀婉凄清的宛如隐在了他灵魂的深处，而肥白贵丽的芮雪莎又凸现在他的眼前了。不过，他又觉得，芮雪莎似乎不像是会做菜的女人，但他仍相信她可能会做一两个菜的，这就行了；自己再来个炒青菜、炒鸡蛋什么的，这几个大众菜，只要是人大概都会炒的；再说，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如浸泡了好几天的海参似的膨胀开来了。

芮雪莎其实挺忙的，正在服装厂里呢。孔轩文竟然破天荒地请她到他家里做几个菜，这让她感觉有些滑稽，更让她觉得孔轩文又是那么可爱。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去孔轩文家，何况那也是她激情燃烧的地方。她把手上的事安排妥当后，便开车直奔孔轩文家。

创作菜肴是从十点钟开始的，尽管芮雪莎九点钟就到了，但他们只是在卧室里的床上，先进行了另一种艺术门类的现场即兴创作。既为即兴，那肯定是一种狂野的浪漫和恣肆的情调。十点钟左右，芮雪莎便神采飞扬地走出卧室，去厨房张罗了。

芮雪莎的水蓝色香蕉领西式修身半长外套迷倒在孔轩文的床头，淡蓝色透明丝巾缠绵在床头柜上，波浪纹米色皮质拧包横躺在床的一角，而长筒肉色丝袜则风骚在枕头上。她上身只穿了件白色薄型紧身低领衫，胸脯衬得极为充实而饱满，并幻出一道诱人的乳沟；下身仅勒了一条黑色短裙，露出了两条雪白而壮实的腿；光着肉脚穿了那双黑色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她卷起袖口，露出了白皙丰腴的藕状胳膊，涂了红色指甲油的、白里透红的双手在水池里清洗着菜蔬。

“你干吗中午请青鸿吃饭？到附近饭店里买点现成的不就行了吗？”芮雪莎一边洗菜，一边问孔轩文。孔轩文走到她身后，拦腰抱住她，并将手从她的衣领处伸进她的衣衫里。芮雪莎扭着身子，眼睛半睁半闭，红唇半启半开。孔轩文道：“我想自己做几个菜，其实是想找点事做而已。最近忙了一阵，感觉有点儿疲惫，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也是想充实下自己，这也算是一种情调吧。”芮雪莎扭过头来，爱怜地看着他，轻声细语道：“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情调呢。”

在她洗菜的时候，孔轩文便蹲在她的身后。孔轩文一边吻着她的脚，一边笑道：“我是一只小草狗，爬到你的脚跟头，一口一口又一口，肥皂荚子洗洗手……”芮雪莎趴在水池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孔轩文猛然发现水池底下下水管处，那只壁虎正幽幽地盯着他的眼睛。孔轩文怔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惊慌，芮雪莎的魅力让他心安勿躁。孔轩文在芮雪莎身上忙活了一阵后，才镇静地退到客厅，整理饭桌，烧好开水，摆好碟碗筷匙及酒杯茶杯。

将近十一点钟，菜的半成品都已经弄好了，几个盘子里红的绿的，白的黄的，色泽诱人，菜香四溢。芮雪莎洗了手后，便拉着孔轩文坐在沙发上休息。孔轩文递给她一支已点燃的烟，并将一杯“柳含烟”绿茶，放在沙发一侧的茶几上。芮雪莎将烟夹在手指上，轻吸一口，一缕青烟便朦胧在他的脸上。芮雪莎侧仰过来，头靠着沙发扶手，两腿顺势就搁在孔轩文的腿上，两只高跟鞋都掉在沙发上。孔轩文摸捏着她的脚，说道：“今天一大早，金老板就喊我去吃早茶，他下午要去进货。嗯……他说想把店再搞大点，他做服装似乎越来越有经验了。”芮雪莎道：“我看这小店就别再开了，一年忙到头，利润也不高。我不是正想搞几个专卖店吗？到时候，我高薪聘请他，不是更好吗？”孔轩文便道：“有道理。那改日我就把这消息透露给他，我先替他谢谢你了。”芮雪莎便将一只脚掌贴在孔轩文的脸上，笑道：“我俩之间还用说声谢谢？”孔轩文吻着她的脚掌心，笑道：“也是也是，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忽然孔轩文的拷机响了，是青鸿。孔轩文忙回卧室回电。“我几时到？”青鸿问道。“早点来吧，菜差不多已经弄好了。”搁下电话后，孔轩文便让芮雪莎赶紧炒菜。

一刻钟不到，青鸿敲门了。孔轩文开了门，对他一笑，并一鞠躬，道：“欢迎光临。”青鸿一看厨房里忙这忙那的人竟然是芮雪莎，随惊讶道：“原来不是你在创作啊，是芮姐在帮你啊！我还以为是你小子在掌勺呢！不过，我也还没尝过芮经理做的菜呢！”

两个人遂坐在沙发上抽烟闲聊。芮雪莎道：“干吗不把小艾也一起喊过来？”青鸿道：“唉，魅力不够啊！”芮雪莎道：“你是小艾最崇拜的人，你请她，她岂是不愿意来？”“下次下次，一定一定！”青鸿边说边走到厨房门口，倚靠在门框边。他发现芮雪莎的衣着打扮后，便扭过头来，看着孔轩文，一脸的坏笑。孔轩文装清高，不理他，径直去给他泡茶。两个人又坐在沙发上抽烟闲聊。

半个多小时后，烹炒烧煮，几个菜都弄好了。三人坐下后，青鸿看了看菜，吸了吸鼻子，笑道：“这菜也如其人，真是色香味俱全啊，而且，这配色还真的不错！芮经理不愧为服装设计师！”三人都笑起来了。

且看这六道菜：一盘清烧鲫鱼，清而不淡，油而不亮，青的葱花、黄的姜片、红的干椒、白的蒜头，还有几片紫的洋葱和几粒黑的酱豆，色彩斑斓，鲜香四溢；另一碟青菜炒木耳，青菜叶都铺在碟子四周，青菜茎都切成寸把长，而黑木耳则片片扇圆形，绿黑相间，山清水秀；又有一盘茨菰炒肉丝，其实全是茨菰的尾茎切成丝后炒肉丝，褐色中带着粉红，素雅而温情，味道苦中泛香；又有一碟韭菜炒鸡蛋，韭菜叶切成半寸长，鸡蛋先是煎成形后，再黄里夹白地切成段，青黄白三色，特别醒目清脑；又有一道菜是西芹炒红椒，西芹切成片，红椒切成丝，真是红花还需绿叶扶，色泽鲜明不过；还有一道用茨菰丁、笋丁、芋丁、韭菜茎丁和豆腐丁做成的五丁素汤，淡雅明秀，清香袭人。

孔轩文道：“芮经理真有创意，家常菜能炒成这般美妙，真是巧夺天工！”芮雪莎听罢，笑而不语，但她的光脚早已从高跟鞋里脱出来，伸到孔轩文的脚踝处了。青鸿将那瓶“天香引”白酒打开，倒给孔轩文和自己各一小杯。三人便开始品味起来。

“这菜还真舍不得吃呢！芮经理这一手，真的让我万分佩服啊！轩文，你说呢？”孔轩文笑道：“我自然是五体投地了！”芮雪莎咯咯直笑，道：“做什么事，都贵在创新。”青鸿道：“芮经理说得对，我绘画就深有体会。”孔轩文道：“此言极是，哪怕是感情的事，也得有创意的……”这话让青鸿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自个儿饮了一满杯。芮雪莎脸上掠过一丝羞涩，她看着孔轩文，捂嘴而笑，只是她那光脚丫已经伸到孔轩文的膝盖处了。

孔轩文和青鸿又对饮了几杯，孔轩文脸上已经泛红了。青鸿道：“轩文啊，我其实是很羡慕你的，更羡慕你们俩。这菜口味、色泽、造型，特别有魅力，也是芮经理个人魅力的展现。轩文，你得珍惜，芮经理就是明清青花瓷……”孔轩文忽然想到自己对宛如的评价，她也曾是那青花瓷，如今却似乎已被划破损伤。

芮雪莎见孔轩文似有发愣，便将光脚继续往上伸。孔轩文一只手垂下来，捏住芮雪莎的脚指头。孔轩文道：“我知道该怎么做，青鸿放心。只是你也该掂量掂量了，小艾人还是不错的，单纯。”青鸿道：“在商言商，在你这儿，话题就该是你们。我嘛，凡事想得开，艺术才是我的全部！”说罢，似有哀愁地又自饮了一杯。

芮雪莎道：“小艾也是清纯女子，青鸿你也不能耽误了人家。再说，你夫人醋意也不小。女人嘛，最伤心不过的就是这个！”孔轩文狠捏了一下芮雪莎的脚趾，她便咯咯笑起来。青鸿道：“我没你们这个缘分和福分。上回在那家茶座，我是请小艾吃夜宵的，可在肯德基店里，偏偏碰到了我老婆的同事。好了，第二天她便盘问我，我只好说是和小艾在等客户的。当然，那小艾也并非我理想中的天使，天使早已飞走，留给我的怕是只有几根青鸿白羽而已了。”说着，又忧伤起来了。孔轩文和芮雪莎也不再劝他。孔轩文站起来去重泡了三杯茶，放在桌上。

一瓶酒已喝了大半，菜也吃了不少了。芮雪莎道：“酒就不喝了吧，再吃点菜，喝点汤。”三人又夹菜喝汤。一会儿，芮雪莎站起来收拾碗盘筷杯，一并捧进水池里，又将桌子抹干净，然后去洗碗筷。芮雪莎忙碌的时候，魅力却暴露无遗。成熟女人在忙碌的时候，最具魅力，芮雪莎尤其如此，她的温情、利落和稳重，她的腴肌雪肤、肉感风情和健壮厚实凸显于举手投足之间。青鸿偷偷指着孔轩文，笑而不语，又轻叹不已，摇头不已。孔轩文晓得他肢体语言的寓意，无非是说，你小子把芮经理搞得这么风骚性感，真是服了你小子了。

青鸿走的时候，步履有点儿不稳，孔轩文一直送他到楼下。“再狡猾的猎物也斗不过聪明的猎手，芮经理肯定被你俘虏了。你小子真的有通天大法！不过，从雄性的角度看，芮雪莎是最雌性的动物。你他妈真有福气！”孔轩文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那小艾，是另一种风格罢了。”青鸿道：“她还能有什么风格？这样吧，我先走了。过几天我要去南京参加画展，有机会我们兄弟俩再细聊吧。”青鸿走的时候，长发飘逸在风里。

孔轩文回到楼上时，芮雪莎已躺在卧室里的床上。两个人相拥而眠，一直到下午三点。芮雪莎走的时候，孔轩文还在酣睡，她坐在床边，打量着他，轻摸着他。在女人面前，男人其实都是小孩子，他们的劣性、本性和性性与生俱来，他们的天真、稚气和脆弱也与生俱来。芮雪莎看着孔轩文那蓬乱的头发、疲惫的神色、打皱的衬衫和渐长的胡须，想想应该找个机会，两个人出游，放牧她和孔轩文的心情，喷发她和孔轩文的激情，安慰她和孔轩文的性情。她走的时候，并没有叫醒他。当她反带上门，下楼梯时，孔轩文也不知道，但水池边却有丝丝的颤动。

黄昏时分，孔轩文才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里传来小杨的声音：“是孔老师吗？我是小杨啊，跟你说，苏文锦被车撞了！已送到医院了，据说是骨折……”孔轩文一下子坐起来，惊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小唐说大概是中午吧……我们去看看吧？”“好的，我十分钟就到！”说罢，孔轩文飞身下床，洗了把脸，披了风衣，就出了门。

原来，上午，苏文锦与孔轩文依依话别后，便去花鸟市场赏花逗鸟，直到中午。他买了盆春兰，用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岂料绳子绑得不够紧，花盆歪在后座上，苏文锦便将左手伸到后面扶花盆。这车子便一斜，正好被一辆面包车擦了一下。那面包车早开远了，可苏文锦却连人带花又带车，侧摔在地上。周围没人敢上来扶他，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围观。一位叫花子，拄着一根下端开了裂的籊籊之竹，也挤进来，随即用竹竿猛敲地面，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声。这野兽般的怪叫声终于引来了一位警察同志，于是打120。不一会儿，苏文锦被开过来的救护车送去医院了。片子一拍，是小腿严重骨折！

孔轩文和小杨到了医院伤骨科病房的时候，我们的苏文锦正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思考人生。他右腿缠了厚厚的纱布和绷带，吊在半空中。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一只镜片已失踪，另一只镜片也骨折开裂。不知是谁，还好心将那盆春兰也送到病房，放在门后面等待抢救。可怜那春兰，花盆早开裂残损，兰叶大多也已骨折，花土撒了一地。苏文锦那老伴和他那小女，红着眼睛站在床边。老苏那小女，长发披肩，苗条白净，戴着一副女式秀郎镜，看去倒也如花似玉。孔轩文便想到，小杨大概还真的配不上她呢。

孔轩文向苏文锦老伴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后，便走到病床旁。孔轩文轻拍了下苏文锦的腮帮。苏文锦睁开朦胧的眼，朦胧地看着孔轩文。熟悉的人只要看个轮廓就知道是谁了。他吃力地、也有点儿惊讶地看着孔轩文，说道：“是小孔吧？你怎么来了？唉，让你见笑啦，小孔。”“小杨也来了，是两个人民群众来看您老了！”苏文锦又吃力地笑起来，叹道：“老朽真的老朽了！唉！不经碰了……嗯……我那盆兰花呢？”孔轩文笑道：“放心，生命体征正常，只是多处骨折罢了，比您老严重多了！”苏文锦又被逗笑了，遂又叹道：“唉，老陈腰脊椎错位，我小腿骨折……看来，我和老陈成病友了！”说罢，不免又悲伤起来。

孔轩文和小杨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的最东端，靠厕所的地方。孔轩文掏出烟来，小杨主动要了一根。两个人只好抽闷烟。小杨叹道：“唉，苏老师要挨大搞（方言，意思是吃苦受罪）了！老陈、老苏怎么就这么背运，校长说不定还在窃喜呢！”“得道者昌，失道者亡，那周校长迟早会成为失道者。”孔轩文又说道，“老苏这边我们改天再来看他吧。明天上学，老苏的事，我们在学校里不宜多说。”小杨遂点点头。两个人又走进老苏的病房，打了招呼，安慰了几句，便出了病房。哪知，当他们走到电梯口时，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竟是陈致生和他的爱人！他的爱人手里拧了一篮水果。四人对视不语。孔轩文便又领着老陈来到老苏的病房。

老陈站在老苏床边，他没有弯下腰，只是尽量低着头，看着老苏。苏文锦见是老陈来了，吃惊不小，但随即竟哽咽起来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陈致生一只手捂着腰，另一只手握住老苏的手，安慰他道：“你的事，还是这儿的医生告诉我老婆的，我在这儿也算混熟了。”一听这话，老苏更伤心了，呜咽道：“这哪是什么好地方啊？老陈你的身体……都这样了，还来看我！”陈致生解嘲道：“又没领导跟着，又不是请客吃饭……”老苏听罢，又苦笑道：“你啊，老陈！先回去吧！早晚凉，明天你们还都要上班的。我反正退休了，权当老干部疗养罢了！”老陈道：“是啊，我还真羡慕你呢，这样说来你又何必如此伤心呢！”大家遂都跟着哄他。

苏文锦喟然吟道：“愿言竟不遂，人事多乖隔；悟此知有命，沉忧伤魂魄……”四个人见他开始吟诗，也不便多劝了，便跟他老伴和小女打了个招呼，都离开了病房。在电梯里，大家都没有说话。老陈爱人搀扶着老陈，孔轩文、小杨和老陈都茫然地各自看着电梯里不同的地方。出了电梯，他们各自招呼了一下，遂都回去了。

孔轩文回到家后，感到特别的饥饿，更感到特别烦闷。他走到阳台上。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路灯在雨中发出清冷暗淡的光，天空中泼满墨水似的暗黑一片，汽车的喇叭声咽喉炎似的沉闷而干涩。

水池边的那只壁虎，静穆地看着孔轩文。

第十八章

墙上，山水已逝，草木尽失，可那副对联尚在。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连续好几天了，周校长都没有睡得安稳。一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被鸟叫惊醒，也被落花惊醒；二是学校里最近出了不少的事，特别是姜玉儿离校出走和被砖砸伤，让他夜不能寐，毕竟她的舅舅是阳陵城的风云人物严总；三是自己前两天忽感风寒，风寒侵袭人体肌肤表面，而人体正气与外邪相搏击时失败了，所以周校长后脑强痛，怕寒怕风，其苔色薄白若蝉翼，其脉象浮紧似气球，其痰液白稠如玉帛。今天天还是麻麻亮的时候，他就醒来了。因为上午的某一个时刻，罗市长要亲自来他府上慰问他了，所以他对着老伴“数问夜如何”，搞得老伴几乎也是一夜未眠。

周府是与众不同的。校长的称呼具有两栖性，既是官人又是文人，或者叫作半官半文，或者叫作官中有文、文中有官、官文相间，所以周府的格局和风格也颇具两栖性。

客厅很大，约四十万平方厘米，正墙上挂着一幅山水长轴，两侧的对联是“千秋怀抱三杯酒师竹友梅多乐趣行云流水见真性”“万里云山一水楼古书名画发奇香明月清风来故人”。此对联也是罗市长手书御赐，其风格笔走龙蛇，鸾翔凤翥；山水长轴题名曰《溪山邈远图》，笔力峭拔，墨色湿润，层峦叠嶂，丘壑深邃，意境清旷，乃阳陵市书画大家潘之洛所作；观此画，能“涤烦襟、破孤问、释跺心、迎静气”，物我两忘，天人合一。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多只精致相框，是周校长与社会各界名士的合影，其中也有与罗市长的合影，也有与严总的合影。严总承包了阳中综合大楼的工程，周校长与他的合影也算是官商的一种成功嫁接，或者说是文商的一种成功移植。客厅朝北倚墙的一张博古架上摆放着几只花瓶，更多的则是尚未开启的高档白酒、干红和洋酒。客厅里的一套棕色仿古真皮豪华沙发颇为气派，人坐在上面显得很渺小，也很舒坦，就像牧童骑在老黄牛的身上，四肢伸展开来的话，宽大的沙发也能衬托得住。客厅里少不了植物的点缀，茶几上放着一盆开得正艳的“鸿运当头”；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君子谦谦，温和有礼，有才而不骄，得志而不傲；客厅东南角放了一盆发财树，其“财”字主要指“人才”，而不是俗称的“招财进宝”。不过，最特别的乃是周府家的大门。此门粗看上去与别家的防盗门也没什么不同，可仔细观察之后，你才能发现这扇门上竟然有两个猫眼，一上一下，上面的猫眼可以窥见来人的面部，而下面的猫眼则离地约六十公分，正好可以窥见到来人的腿上端，即下垂着的手部，也就是说可以窥见到来人是否拧了东西，拧的什么东西。这扇门的设计理念颇有创意，将人性化渲染到了极致。

周校长的老伴五十余岁，典型的农家妇女。当年周校长在雁秋湖农场插队时认识她的，她的父母很喜欢这个肯吃苦耐劳的小伙子，遂让女儿天天送饭到田头。后来他被推荐上了大学，但他没有忘恩，毕业后就回到了雁秋湖农场，当上了一名光荣的小学教师，自然也与她成了亲；后来他又调到当地的初中做教师，再后来又调至阳陵市，经过十来年的磨炼，最终当上了阳中的校长。

成功者的经历都是相似的，周校长也不例外，无非是机遇、背景和自己的奋斗。周校长的老伴有个当兵的二哥，与时任阳陵市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是战友，这位副市长当初从部队里转业后便考上了大学，当上副市长的他也没有忘恩，很快便提拔周当上了阳中的一把手校长。因为在部队的时候，连队实弹演习时，周校长老伴的二哥救过他的命。一颗偏离了方向的手榴弹正向他这里飞过来，周校长老伴的二哥奋不顾身扑在了他的身上。周校长老伴的二哥肩部受重伤，他却安然无恙。

九点多钟的时候，当老伴将客厅的地面用拖把拖了三遍之后，当青花瓷茶杯放了青翠喷香的茶叶等待水深火热的时候，当周校长背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七八圈的时候，当窗外的青鸟站在黄金树上叫了三遍的时候，罗市长和他的秘书终于登门造访了。周校长没有对着大门上的两只猫眼看上一眼，便径自走过去开了门，因为他熟悉罗市长那稳健而文雅的脚步声。

一阵寒暄之后，罗市长便被延请至三人大沙发的正中间坐下，秘书和周校长分别坐在两侧的单人沙发上，泡了热茶的两杯青花瓷杯遂由周校长的老伴端放在了茶几上。

“怎么，周校长舍不得喝茶吗？这可是上好的龙井茶呀。”罗市长笑问道。周校长也笑道：“不是舍不得喝茶，医生交代过的，感冒少喝茶，多喝白开水。”罗市长笑道：“有道理，遵从医嘱不吃亏的……老周啊，身体好多了吧？看你气色还不错。”“不怕罗市长笑话，这些天，我挂了四天的水，吃了好几盒的药，喝了七八瓶的白开水，感冒总算好多了。”周校长笑道。罗市长点点头，感慨道：“俗语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周校长也不能掉以轻心啊，再说了……还是俗话说得好啊，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啊。”周校长遂点点头笑道：“罗市长说得对，我呢准备从今天起，再熬些中药……”罗市长笑道：“西医治病症，中医去病根，中西医结合，好！”

站在一旁的周校长老伴笑道：“谢谢罗市长对老周的关心啊。来，喝茶喝茶……”罗市长和秘书便呷了两口茶。罗市长遂问周校长道：“老周啊，严总的那个外甥女的情况如何了？”周校长暗暗吃了一惊，想不到罗市长竟然也晓得了姜玉儿被砸伤的事情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校长便思忖着：是严总告诉罗市长的，还是学校的老师告诉罗市长的，还是哪个中层干部告诉罗市长的。正待周校长纳闷之际，罗市长又说道：“老周啊，我听说伤得还不算轻啊。你们学校综合楼工程大概也快进入扫尾阶段了，安全问题是头等大事，责任重于泰山啊。这个工程也是市政府的一项重点工程，市里面在财政吃紧的情况下，专门拨出专款支持这个项目，你作为学校的一把手，一定要严把工程的质量关和安全关，确保在今年秋季开学前能按时完工并交付使用。”

周校长头点个不停，表态道：“请罗市长放心！综合楼一定会如期完工的，类似的事件绝不会再发生的！我也多次找严总交涉过……罗市长，”周校长换了语气，轻声问他道，“这个……姜玉儿的事情，罗市长怎么会晓得的？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似乎并不像传说的那么严重……只是擦破了些皮……”罗市长将手上的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便倚靠在沙发背上，说道：“我怎么晓得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砸在谁的头上了！”周校长道：“罗市长的意思我懂……所以我一方面责成施工方追查原因和责任；另一方面，我不但前去看望了这位学生，而且我也亲自跟严总打了招呼，所有的医药费也都是学校报销……”

罗市长遂点了点头，说道：“严总是个商人，商人以利益最大化为追求的目标，周校长可不能跟他走得太近啊，我只是友情提醒而已。当然了，作为政府，也需要这些热心于家乡建设的人。如今，房地产业已经渐渐火起来了，投资渐热，方兴未艾。他在阳陵城搞些投资，办些实事，我们也该支持的。”周校长仍然点头不已，但他仍然想知道是谁告诉罗市长的，便再次问罗市长道：“嗯……罗市长，姜玉儿的事不会是严总告诉你的吧？”罗市长见他穷追不舍，便故意挑逗他，说道：“告诉你吧，这件事情也是阳中的老师透露出来的，当然出了事故，本身也得上报的。”周校长心里颤颤的，一百多名教师的名单像是照相的底片似的在他的脑海里一一翻过。

“好吧，就聊到这儿吧，十点半市里还有个会议要参加。”罗市长遂站起来，走到那幅山水长轴前面，看了一会儿后，又感慨道，“老周啊，这一幅山水画是老潘的作品吧？”周校长站起来，说道：“是潘之洛先生的作品……”“视野开阔，意境深远，用笔老熟，该是老潘成熟时期的代表作了。”罗市长点头道。

“罗市长品画论书的水平堪称一流啊！的确是潘先生的代表之作。实不相瞒，此画是严总送给我的……倘若罗市长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请严总……”“不麻烦了，不麻烦了。”罗市长摇了摇手，又说道，“我对书画了解不多，只是喜欢搞些收藏罢了，纯粹个人喜好，就不必去麻烦严总了。”

待罗市长走了之后，周校长便坐在沙发上沉思起来，他用无形的梳子快速梳理着纷乱的心绪。他觉得罗市长此番来访，表面上是来慰问他，其实是别有寓意的，至少有两层寓意，一是提醒他不可与严总走得太近；二是学校有人向罗市长打小报告了。但他又琢磨着：严总跟罗市长走得也不算远的，干吗提醒自己不要走得太近，难道罗市长晓得严总跟自己的一些事情？还有，学校里究竟是哪个好事者背着自己向罗市长去报晓鸡的？周校长不免惆怅起来，也怨恨起来了。他想到了刘主任，但刘主任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他不会背叛自己，就像鸱鸺不会背叛黑夜；他也想到了上任不久的梁主任，但梁主任也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他只晓得勤勉工作，就像蚂蚁觅食、蜜蜂采花、屎壳郎推屎，绝无闲暇而心有旁骛；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媳孙园园，但她更不可能大义灭亲，尽管姜玉儿是她班上的学生；他又想到了张主任，但张主任也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他维护学校的名声胜过维护自身的形象；他还想到了林主任，但林主任也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虽说他卸了任，但他只会驴叫骡鸣几声以泄不满，却不敢做出这等事情来的，再说他自打出生到现在，还不曾有机会见过罗市长哩。至于那么多教师，也看不出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邻人偷斧”的故事也用不到他们身上。周校长思来想去的，还是理不出头绪来，只好一个人端着茶杯，站在窗前。这是他的习惯造型，当他心潮起伏的时候。

下午，午觉刚刚睡醒的时候，他便接到了严总的电话。严总约他晚上去“宴琼林”大酒店吃饭。周校长有些忐忑不安了，因为此时严总请他吃饭似乎不合时宜，且自己感冒尚未全好，再加上严总也没有明确请他吃饭的缘由。他看着山水画轴，心里总是意境不起来，画中的山水草木就是不往他的心里去。忽然，他发现那画轴的右上角有几句诗藏在山壑雾霭之中，粗看像是披麻皴、雨点皴、荷叶皴等山石皴法，但细瞻分明是一首诗。诗曰：“外师于造化，中得自心源。观者若为官，山水便遥远。”周校长反复吟读这四句诗，似乎悟出了其中的一点儿蕴意了。山水长轴也挂了半年多了，自己居然没能发现湖光山色之中的玄机禅意，便觉得潘之洛先生确乎不是一般的画家了。

也就在周校长迷失于山水之间的时候，苏文锦正颓坐在小院子里的一张藤椅子上品茶闲看。在医院躺了几天后，他便与那盆受了重伤的兰花一起提前出院了。今夜，一场春雨将小院子里洗得清新，翠竹青青，柿子树亭亭如盖，那盆兰花竟然活了过来，分明有两三片嫩绿的尖叶从土里钻出来，像是翠鸟的几根羽毛。

老苏的那条断腿上绑了厚厚的纱布，里面应该还有夹板和石膏，所以他手上便拄了一根褐色木制拐杖。其实拐杖文化源远流长，且与文人也是有缘的。《山海经》中就记载夸父追日“弃其杖，化为邓林”，上古亦有“汤禹为君，藜杖韦带”；古诗词中写拐杖的句子也很多，如陆游的“病依几杖犹能出，老爱风光未忍违”，秦观的“携杖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依胡床”，徐铉的“杜牧旧居凭买取，他年藜杖愿同归”，曹勋的“一筇烟雨，几处松篁，恨我求闲，已成迟暮”。拐杖不仅有辅佐、协助之意，还寓含着文人的劲直、高节、脱俗、逍遥和闲适的情怀。苏文锦使用拐杖只是出于无奈，他只想到自己还不能倒下，他的思想并不需要拐杖。

见老苏坐在藤椅子上闷闷不乐的样子，老伴走过来，问他道：“老头子，是不是学校领导都没有来看望你，你就……”“领导？我要领导来看我干啥？周校长的日子怕是过得还不如老夫我呢！我只是想小孔、老陈他们几个，闷在家里，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唉，”他又叹道，“人干吗要退休呢？干了几十年，忽然啥都不干了，人还不变傻了？”老伴笑道：“你不是常说，活到老、学到老吗？干吗不看看书写写东西？”老苏遂笑道：“夫人言之有理。那……你去给我把桌上的那本《宋诗选注》拿过来，活到老，是该学到老！”老伴笑眯眯地去了。

苏文锦囿苑于家中，足不出门，只能神思遐想了。外面的世界是否精彩依然，学校里是否又发生了新的风波，老陈腰病如何，小孔一切可好，小杨的眼睛还发亮与否，陆大姐的血压降了多少，老苏总是放心不下。他看着《宋诗选注》，只是翻了三四页，当他读到陈师道的“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这首七言绝句后，便将书合上了。他自吟了几句诗后，便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其诗曰：“日暝人愒阴，顠白伤吾心。滉漭不可知，侃然欲前行。”

至少到现在，周校长的日子还是比较好过的。他已经在“宴琼林”大酒店的“玉阑干”包房里，跟严总等阳陵城的若干名流“调笑令”，且“花前饮”了。这一回，姜玉儿不幸被砸，乃工程管理上出的纰漏，属偶然事故，而严总又是承包商九鼎公司的老板，所以他没有找学校的任何人算账，而且他还得巴结周校长。因为工程质量问题就像一只小老鼠似的蹿上了大街，人人喊打了，严总的耳朵里也听到了这方面的一些并不美丽的民间传说。尽管工程尚未结束，但未雨绸缪还是必要的。

让周校长有些意外的是，今晚严总邀请的人大多是阳陵城知名度排在前十名的风尘人物，其中有大名鼎鼎的蔡主编，赫赫有名的胡馆长，神采奕奕的张局长，有“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潘大师，有书法功底了得的顾台长，有擅长以感叹词表情达意的刘副社长。另有一位是严总的手下，曾是阳陵城“玉龙帮”的帮主，绰号“龙二爷”。此人姓聂名龙，年近六旬，瘦高个头，面皮黢黑，额前着一榆钱大小之黡痣，下颚处缀一撮顪须；以前此人在江湖上是颇具影响力的，单“龙二爷”三个字就能震得玉城河白浪滔天、鱼跃鸢飞，可如今江湖也不那么好混的了，便从了良，投靠了严总，其手下的一帮喽啰也作鸟兽散。

但周校长此次赴宴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上午罗市长的友情提醒也在不断地提醒着他。刚刚坐下来的时候，他便有些齆鼻了。

严总一一将贵宾略作介绍后，众人便彼此一阵中国式寒暄。严总便站起来，举杯致辞了。不论在什么时候，严总打扮得都是极有品位的，一身名牌武装到小拇趾，且头发油光可鉴，一副精致的眼镜骑在鼻梁上，那只大黄蜂般的金戒指蜇在无名指上，粉红色领带像一条陆鬣蜥吊在脖子下面。严总说道：“今晚诸位领导能过来捧捧场，也是我严某人的福气！大家也都是老朋友了，严某我也就废话少说了……这个……感谢诸位对我严某人这几年的关心和支持，我先干为敬！”说罢，便将一杯酒都喝了下去。

众人也都起立举杯。胡馆裂开面皮，笑道：“严总太客气了！阳陵城谁不知道严总是一位儒商！像严总如此豪爽重情之人，跑遍阳陵城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众人都笑起来了。胡馆的发型又有了变化，呈标准的三七开，一条分界线刀削一般地笔直，穿了一身西装，绘有图腾状图案的深色领带像一条鲶鱼似的挂在脖子下面。他曾经在饭桌上为保护芮雪莎与严总较量过，不幸“壮烈牺牲”了的，邻家的那只京巴狗还记得他的长相；可如今，胡馆却转而献媚于严总了，这让张局的心里有些不解了。但张局又觉得环境是能改变人的，胡馆巴结严总，也是情有可原的，何况自己也想接近严总，就像地球围着太阳转、雨水顺着阴沟流、铁器吸在磁石上，也是自然现象而已。但张局没有说些恭维之言，虽然他的思想比胡馆说的话更加肉麻。

众人便都吃喝起来了。这顿饭的座位排序是很讲究而且颇有玄机的。按官位大小排列的话，周校长、张局、顾台长和刘副社长应该说是基本平级的，所以他们分坐在了严总的左右。周校长是紧挨着严总右侧坐下的，众人也没啥想法，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严总的左侧坐了顾台长，刘副社长则挨着顾台长坐，张局则挨着周校长坐，胡馆挨着张局坐，蔡主编则跟潘大师坐在一起；而“龙二爷”虽说曾坐了“玉龙帮”的第一把交椅，但现在的他并没有官位，便独自坐在与严总直线距离最遥远的椅子上。

蔡主编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画家，便跟他聊起阳陵城书画界和收藏界的一些事情。潘大师的外形和衣着打扮与众不同：头发像把麈尾，苍如晦云，面相清癯而白净；上身着一件繎色裋衣，下身穿了一件玄色长裤，气度不凡，神采如仙。蔡主编记得去年青鸿举办画展时，好像没有见到过潘大师，便问他道：“潘先生，去年青鸿兄举办画展的时候……”潘大师遂说道：“噢，青鸿啊……那段时间我正在外地游学写生，前后有个把月之久。我跟青鸿联系不多，一是他搞了广告公司，做生意了；二是我跟他的画风迥然相异。再说了，阳陵城的书画家多如牛毛，也不可能个个都有交往的。”蔡主任遂点点头，笑道：“是的，是的，就像我们报社的记者，我也不是个个都熟的。”

“刘社长不知也像你一样喜好书画否？顾台长的书法是很有风格的。”潘大师说道。蔡主编笑道：“顾台长的书法自成一家，至于我们刘社长……欣赏水平是不错的，但刘社长对茶道更有研究的……”坐在旁边的刘副社长感觉他们两个在议论他，便侧过头来，又嗯啊了两声。蔡主编猜测到，刘副社长的意思大概是好久没去茶座品茶了。

潘大师又问蔡主编道：“下午严总约我晚上来吃饭，不知为何而请？我一般是不参加晚宴的，一来我吃素，二来我喜欢晚上写写画画的……”蔡主编看了看正在和周校长轻声密谈的严总，猜测道：“我估计跟周校长有关。我也听说过，阳中有个工程正是严总承建的，做生意的人找校长，要么是因为小孩儿上学之事，要么是因为学校有生意可做。还有，今晚周校长的座位是上上座……”潘大师笑道：“不愧是大记者的眼光啊。”

严总站起来一一敬酒了。他先敬顾台长，说道：“顾台长，听说电视台要成立有线电视台了？”顾台长笑道：“生意人的耳朵就是灵！是有这么回事儿……不会是罗市长透露给你的吧？”严总笑道：“哪里，哪里，我是这么瞎猜的，报纸上好像登过目前好多城市都在大办有线电视台的消息，也都建了新大楼……本人喜欢读书看报……”龙二爷插话道：“严老板订了好几份报纸呢，《阳陵日报》每天必看……”众人遂都笑着夸奖严总颇具儒商之风范。两个人便互敬了一杯。严总又去敬刘副台长和蔡主编。蔡主编遂笑道：“想不到严总还是《阳陵日报》的忠实读者。刘社长，这样的优秀企业家，我们就该大力宣传啊！”严总笑道：“低调，低调。阳陵城的优秀企业家太多了，严某我哪里排得上的。”蔡主编赞道：“严总谦虚了。”刘副社长还是嗯啊了两声。三个人也都各自喝了一杯。严总又去敬张局和胡馆。老实说，严总与张局、胡馆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且为了芮雪莎彼此之间还有过一些过节，但严总善于化敌为友，化腐朽为神奇，化抽象为具象，以其北城广场般博大的胸怀，收容了阳陵城这两位千年之后必定会镌刻于史册的文化名人。

胡馆有些激动，像条鲶鱼的深色领带闪着幽古的光泽来。他恨不能即刻打个报告给市政府，要求重新建一个规模和档次不逊于西安兵马俑博物馆的阳陵市博物馆。他抖抖地站起来，抖抖地举起抖抖的酒杯，将酒一饮而尽。张局毕竟是个比较大的领导，他晓得严总与罗市长关系亲密，投靠他，也就约等于投靠罗市长了，便跟在胡馆后面把酒干了。几杯酒下肚后，张局的脸上便红得像一个西红柿了。

最后，严总单独敬潘大师。“潘先生，”严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笑道，“古人说字如其人，画如其人。潘先生的作品就是大气、气派……啊，市场价格是一路攀升，也可以说是阳城纸贵啊！”众人都笑了起来。潘大师笑道：“严老板过奖了。书画乃是我的爱好，至于能卖多高的价钱，那可不是我的追求了。所谓‘无为而无不为，道法自然’，才是我的理想。”严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道：“兄弟我才疏学浅，以后还望潘先生给多多指点指点啊。”说罢，遂敬了潘大师一杯。

严总走到“龙二爷”的旁边，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龙二爷”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两个人的细微动作早被胡馆和蔡主任观察到了。胡馆便猜测酒宴之后很可能还有其他文体类的活动项目。最近，他似乎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不大习惯待在家里了，就像自家的那只苍黑色八哥，总想冲破牢笼一样；而且晚上在外面吃过饭就回家，乃是做人很失败的表现。蔡主编则另有想法，因为饭前刚来到包房的时候，他瞥见了“龙二爷”坐的椅子下面好像放了一只炸药包大小的塑料袋。袋子里面究竟是何物，蔡主编不敢断定，但肯定不会是书报杂志、苹果香蕉、山芋萝卜之类的东西。所以他初步推断塑料袋里极可能是要送给周校长的礼物。不过这年头，不论送什么礼物，都比不上送钱来得真诚、简约而高雅。

潘大师也站起来，举杯回敬严总，笑问道：“严老板，你是晓得的，我一般是不大参加晚宴的。今天严老板盛邀诸位嘉宾，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抑或有什么大喜事要告诉诸位嘉宾。我等期待着严总呢。”严总回敬了他一杯之后，笑道：“潘大师平常深居简出，我是了解的。实不相瞒，严某人今晚约邀诸位，只是好友小聚而已，另外也顺便借此机会，预祝周校长身体尽快康复！这也算是个请客的理由吧！”

周校长只好站起来跟诸位打招呼了。他端起酒杯，干咳了两声，以表明身上的感冒还在。他笑道：“严总太客气了。其实我只是偶感风寒，这两天感觉好多了……上午罗市长还专程到我家里来看过我。小病还惊动了罗市长和严总，我真的是受宠若惊啊。承蒙严总和诸位的关照，我就借此机会敬诸位一杯酒！”说罢，将一杯酒都喝下去了，随即发出一阵轻咳，如春鸟鸣枝、雏鸭戏水、乳燕叫天。众人遂都回敬了周校长一杯。蔡主编笑问周校长道：“周校长，听说阳中的综合大楼也快建好了吧？建成后也该搞一个竣工落成典礼，到时候报纸上一定会重点报道的……顾台长也会让电视台大力宣传的。顾台长，是不是啊？”顾台长笑道：“宣传教育，也是我们电视台的责任和义务，义不容辞，义不容辞！”周校长笑道：“综合大楼这个工程，罗市长也是特别关心的，上午在我家里，他还特别提到这个事情的。我相信，严总是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按时按质完成此项工程的，为九月初的教师节献礼！”众人都鼓起掌来。

严总将衬衫的袖口往上一捞，捞出了一块劳力士表。他笑道：“严某我不才，但我做工程也有十来年了，诸位领导也可以访访，严某人为人如何。江湖上混的人也还讲究个规则，做工程的，质量就是生命，马虎不得的！”众人都点头称是。

“不过，”潘大师笑问道，“我听说阳中的这个工程好像出了点事故……”严总眉毛一皱，眼神随即暗了下去，就像一只烟头被掐灭了一样。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笑道：“讹传，讹传，纯属讹传！只是一个学生在工地附近奔跑的时候摔倒了……周校长也在这儿……”周校长又干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嘶哑，如破锣，如裂帛，如拉磨。周校长解释道：“这个……这个……跟工程没啥关系……是我们对学生的教育和管理还不够严格……”周校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细汗来，不过不用放大镜的话，基本上是看不出来的。

“哦，”潘大师点点头，随即他又问道，“我还听说这个学生是严总的外甥女，不知是否也是讹传……”严总鼻子一吸，随即喷出了一股凉气，他的嘴似乎有些歪斜了，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揪住嘴巴似的。周校长又解释道：“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古语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还望诸位不要听信谣言……”他没有干咳，但他的鼻子似乎不通了，一股清纯之鼻涕在鼻腔里要流不流的。周校长拿来一张面巾纸，捂在鼻子上。

“龙二爷”佛像一般坐着，但他的眼睛里透出了一刀幽暗之光。餐桌上的清蒸刀鱼之鱼骨忽然脱出鱼肉，白色的刺条髯须一般地展开。

气氛渐趋紧张起来了。四瓶“罗贡曲”高档白酒才喝了两瓶还不到，似乎就没有人再你斟我酌了。严总对潘大师很不爽了，虽说他与潘大师本无深交，还是通过罗市长认识他的，也只是跟他买了几幅书画作品送人，也包括送给周校长的那一幅《溪山邈远图》；但今晚潘大师让严总特别的难堪，幸亏有周校长帮着解释，要不然的话，严总的形象便全给毁了。但严总也不好发作，尽管他的思想早已发疯。正待众人都有些不尴不尬的时候，胡馆跳将出来了。他脱去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鸡蛋领羊毛衫和镰刀领衬衫，鲶鱼状领带活蹦乱跳的，因为他正端着酒樽，绕场半周，去敬周校长的酒了。

周校长跟胡馆应该也见过面的，阳陵城文化界的名人不是桥上遇到过，就是路上遇到过的，最起码在浴室、舞厅、茶座这些高雅场所也见过面的。但周校长对胡馆印象不深，在严总一一介绍诸位嘉宾之前，还一度以为此人是严总带过来的风水先生。

“周校长，敝人姓胡，古月胡，在市博物馆工作……”胡馆自报家门了。那边的张局插话道：“是博物馆的胡馆长！”周校长便站起来，端起茶杯，笑道：“噢，久仰久仰！我说眼熟呢。瞧，这人一旦感冒，记性就差了！还望胡馆长多多包涵！”“哪里的话！”胡馆笑道，“周校长贵人多忘事，要怪的倒是严总没在你面前多提及胡某人，是不是啊，严总？”严总遂笑道：“胡馆说的是……周校长，胡馆长为人豪爽，也是性情中人，是阳陵城出了名的票友、收藏家哩。”

周校长便以茶代酒，与胡馆互敬了一口。胡馆又没事找事、多事有事了，他问周校长道：“周校长，冒昧问一句……这个……贵校有位姓孔的男教师吧？校长以为此人如何？”周校长一愣，问道：“你跟孔老师很熟？”“哪里……只是认识而已。不过，此人的师德似乎……”张局走过来，拽住胡馆的膀子，对周校长笑道：“胡馆喝多了……胡馆！”张局拽着他便走，劝他道，“严总请客，你乱扯个啥？”胡馆仍不甘心，扭过头来，看着周校长。

坐在一边的蔡主编也坐不住了，既然胡馆扯到了孔轩文，他也不得不扯两句了。蔡主编也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周校长面前，说道：“周校长，孔老师跟我们算是比较熟的，嗯……只是他比较的清高孤傲，当然他很有才华……孔老师在学校的情况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听说他在外面好像惹了不少的事……我和胡馆只是出于关心而已，还望周校长不要见外……”周校长仍以茶当酒，跟他互敬了一口。周校长说道：“这个……严总，”他忽然侧过头来问严总道，“话题是不是扯远了？”严总笑道：“今晚请诸位在此小聚，也没啥话题，但说无妨。”

但周校长有些为难了。忽然，他又干咳了两声，咳声沉闷，似闷鼓，似闷雷，似闷钟。他打了一个悠扬的喷嚏。

严总关切地问道：“哎哟，周校长，是不是又着凉了……”周校长笑道：“实在不好意思了……我还是先告辞吧？这个……回家还得吃药呢。”他站起来，又向诸位打招呼道，“那我先告辞了！诸位尽兴……”说着便欲离开座位。

“龙二爷”早从椅子底下取出那只塑料袋，走过来交给严总。众人都盯着那只塑料袋。严总站起来，笑道：“周校长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我呢就让聂先生去备了些补品，给周校长滋补滋补身子，喏。”他取出两盒长方形的补品盒，向着诸位扬了扬，小学生识字似的读道：“东北参茸口服液。”遂又笑道，“也是朋友送我的，我就借花献佛了……还有两盒叫什么来着……”“东阿阿胶。”“龙二爷”冷静地说道。“对对，阿胶，阿胶……”严总笑道。众人遂都点头不已。

周校长客气了半天，在众人的一番劝说下，只好收下了这只塑料袋。待他拧着塑料袋，走到“宴琼林”大酒店的大门外，将袋子挂在自行车龙头上的时候，他陡然感觉袋子好像比较的坠手。补品盒应该没这么重的。他便借着路灯光，将一盒“东北参茸口服液”打开……盒子里面竟是厚厚的一沓子百元大钞！他慌了，赶紧将自行车推至较为阴暗的地方，背对着马路，又将另三只盒子一一打开，盒子里哪是啥补品，全是百元大钞，加起来有好几万元！

周校长慌忙将塑料袋扎紧，夹在腋下，四下张望着。他想，现在回酒店去退给严总似乎不妥，带回家也不妥，就站在马路边也不妥，急得满头是汗。这大汗一出，感冒似乎倒好了，但他的心却直往上吊，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以前，他多少也是收过严总的一些钱物的，但数额都不大，这一回却有好几万元了。踌躇了半天，他决定还是先回家，将钱藏起来，暂时也不能让老伴晓得，因为老伴心脏也不好。他挟着塑料袋，一路推着自行车回家。路上的行人似乎都在幽幽地盯着他，路牙边的一只流浪狗也驻足看着他，鸦青色夜空中的月亮似乎也已经降临到他的头顶上了。那月色闪亮闪亮的。

第二天，周校长的感冒总算治好了，但他的偏头痛、心绞痛、关节痛又犯了，只得继续待在家里养病。在没有校长的日子里，学校里的师生照样驴子拉磨般地正常上课，只是上任也没多久的梁主任有点儿让师生们反感了。林主任习惯于跑到孔轩文的办公室里聊天说地，下午放学前，他没事儿干，又踱到孔轩文的办公室里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说说看，梁主任是不是新官上任六把火？”林主任埋怨道，“这几天，他今天一个规定，明天一个计划，后天一个方案，折腾个没完！”小杨遂问他道：“林主任，你现在不是无官一身轻吗？你干吗也杞人忧天的？”林主任说道：“我是替你们鸣不平嘛！”陆大姐笑道：“还是林主任心眼儿好。这人呢，好人就会有好报……”小杨问道：“那……陈老师是个好人吧，怎么没好报的？苏老师是个好人吧，怎么没好报的？”陆大姐叹道：“唉！倒也是啊，老陈和老苏咋就这么背运呢？不说了！不说了！不然我的血压又会升高了。”说着便整理了一下办公桌，摇摇头回家去了。林主任见孔轩文一直在埋头看书，也不再闲聊了，便知趣地离开了他们的办公室。小杨见快下课了，便上班收缴作业去了。

四月是个暧昧的季节，鸟语花香，莺飞草长，春色无限量。窗外，黄昏中的麻雀在如烟似雾的树上神出鬼没的；残阳如血，尽染天边；教学楼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磷光；一只飞蛾盘旋在窗外，正打算寻找落脚点。

当孔轩文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可爱的小唐又迎了上来。“孔老师，下班啦？”小唐笑问道。孔轩文道：“正确的废话少说为好，我且问你，又有什么信息要告诉我了？”小唐笑道：“不愧是孔老师！眼神就是好……据说，”他凑近孔轩文，小声说道，“张主任对孙园园老师……他好像有事没事儿就爱往团委办公室跑……”孔轩文一脸严肃地说道：“自古以来，张主任就一心扑在工作上，他怎么可能又把心扑在她身上了？不合逻辑！”小唐咯咯直笑，道：“孔老师说话真风趣！不过，好多人都看到的哩，我可不是瞎说的。”孔轩文笑而不语。见孔老师欲走，小唐只好将话题掐住，目送着他离去。

回到家里，孔轩文冲了个澡后，正准备去小区大门口吃碗面条，青鸿便打他拷机了。一般说来，下晚五六点钟的电话，不是相约去吃饭，就是告诉别人还没有饭吃。孔轩文回电话后才得知，青鸿打过来的却是求救电话。自上回青鸿在孔轩文家吃了一顿中饭到今天，他们两个人也没联系过；芮雪莎厂子里也忙；金龙鱼的店里正隆重举办换季打折销售活动，金龙鱼也忙得如涸泽之鲥，快入鲍鱼之市了，所以各人忙各的。可今晚青鸿突来求救电话，这让孔轩文有些意外了。他猜测可能又是因为小艾，青鸿夫妇闹矛盾了。可这一回发生冲突的地点并不是在青鸿家里，而是在“望仙楼”大酒店的包房里。

原来，阳陵市书画家协会正在“望仙楼”大酒店，举行“庆祝阳陵市书画家协会成立十周年暨作品回顾展”的活动。晚上聚餐的时候，青鸿便将小艾带了过去。下午小艾就主动要陪着他参加这个活动的；晚上赴宴时，小艾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很是惹眼迷人。酒宴还没开始，青鸿的老婆便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包房。

还是在去年青鸿举办画展的时候，就有人向他的老婆告密，说有个年轻女子跟青鸿关系甚密；青鸿的老婆也晓得说的是小艾，为这事儿跟青鸿也吵过几回了。青鸿一再声称，他跟小艾没有关系，可天下男人的老婆都不会相信，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女子相处良久，居然没有超越精神和情感关系的关系，除非该男人阳落不举；但青鸿跟他老婆偶尔缠绵时，也是举过一举的。今晚六点钟左右，又有人打电话告诉她，说晚上在“望仙楼”大酒店，青鸿带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参加庆祝晚宴的。青鸿的老婆气不打一处来，挂了电话后，便故意换了一身颇为脏旧的衣服，穿了儿子的一双运动鞋，并将头发梳理得乱如野草，打的去了酒店。

青鸿的老婆也不管包房里还有书画界的哪些名流，或者领导，径自走到小艾的背后，一把抓住她的“红巾翠袖”，劈头便骂道：“你这个死不要脸的！咋好意思偷人家老公的！”举座皆惊。小艾被她这么一拽，又被她这么一骂，站起来便回骂道：“谁不要脸了？我偷你老公了？你看到啦？没见过你这么泼妇骂街的！丢人不丢人啊？”“你偷人家老公，你……你还有理是不是？大家也评评理，啊……”青鸿的老婆嚷道，“小艾，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咋好意思坐在我老公旁边的？你们看看……啊，还打扮得这么风骚！你就是在勾引我的老公！”

小艾正欲继续跟她对骂，早被青鸿劝止了。青鸿站起来，拉住他老婆，就往包房门口拽去。岂料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将手上的包一扔，双手拍膝，两脚敲地，哭骂起来了。

举座皆尴尬。青鸿见场面似乎已经不好收拾了，只好向小艾使了使眼色，意思是要她不如先走。可小艾不领情、不买账，指着青鸿老婆也嚷道：“告诉你，我跟你们家青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要是偷了你老公……你……你跳河还来不及哩！你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人的？你就不怕丢你们家青鸿的脸吗？”

青鸿的老婆爬起来，便冲到小艾跟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两个人便互揪头发、互殴脸地纠缠起来了。女人打架，抓脸揪发；花容尽失，惨烈可怕。待青鸿奋力将她们拉开时，但见小艾：春天已过秋叶落，罗衫不整部分裸；腮印红勾脂粉浊，长发凌乱泪沱沱。青鸿的老婆则是：衣扣掉了两三颗，头发蓬乱似草窝；鞋带松开如蚯蚓，灰脸黯容像妪婆。

当孔轩文赶到酒店时，正巧碰到也是急匆匆赶过来的芮雪莎。原来青鸿也打了电话给芮雪莎的，毕竟她还是青鸿夫妻的介绍人。两个人碰到面之后，都没有说话，赶紧一起去了那间包房。包房里，青鸿的老婆仍坐在地毯上掩面抽泣着，小艾坐在椅子上抹眼泪，青鸿站在她们两个人中间抽闷烟。其他人早另换了一个包房，桌上的酒菜也拿到另一间包房去了。青鸿见芮雪莎和孔轩文一起进来了，颓唐地摇着头苦笑。

芮雪莎好说歹说终将青鸿的老婆劝走了，芮雪莎一直送她到酒店的大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回到包房后，芮雪莎又对小艾一番劝说，小艾这才渐渐平定下来。她继续参加晚宴似也不妥了，只要跟着芮雪莎一起走。但青鸿征得芮雪莎的同意，却将孔轩文留下来陪着他参加晚宴。孔轩文只好跟着青鸿去了另换的那一间包房。岂料，四个人刚刚走到包房外的过道上，迎面就碰到了正准备去几个包房敬酒的罗市长和阳陵市书画界的前辈、领导，其中当然也包括张局，竟然还包括胡馆。胡馆并不属于书画界人物，且他丹青不染，写的两个字也如春蚓秋蛇，但博物馆里是有不少古代字画的，且胡馆爱好书画；再说了，书画界之于文物界，就像猎豹与小猫咪都属同一科动物；也像大熊猫和小熊猫虽然不属同一科动物但名称差不多；还像瓢虫和金龟子，虽说前者是益虫，后者是害虫，但长得都很可爱。所以胡馆参加晚宴理固宜然。

罗市长偶遇芮雪莎，甚为惊喜，便笑着打招呼道：“是小芮啊？这么巧？小芮也是来参加……”“罗市长好！我可没这个资格参加这么个盛会的……我是来办点事儿的，不想遇到市长大人了！”芮雪莎笑着解释道。张局插话道：“约得早不如约得巧，小芮啊，不如跟青鸿一起来吧……今晚不少人你也是熟的。”芮雪莎摆着手笑道：“不了，谢谢罗市长和张局……我还有点儿事，你们忙吧。”说着拉着小艾便走。罗市长见芮雪莎面有难色，又见艾小姐衣衫不整且红肿着眼睛，便不再挽留她们了。

隐在张局身后的胡馆，表情像乌龟壳似的斑驳。他看到芮雪莎的时候一阵窃喜，看到孔老师的时候又一阵蹙眉；而当芮雪莎拉着小艾渐走渐远、孔老师却没有走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仿佛冒出磷火一般，煞是怕人。罗市长只好领着众人去包房敬酒了，青鸿便带着孔轩文进了另换的那间包房。

跟青鸿同一个包房的人，孔轩文几乎都不认识。想不到小小的阳陵城竟然有如此之多的书画大家、中家和小家。按照人类历史发展的一般规律，书画家的造型应该是与众不同的，或如青鸿长发飘逸似瀑布，或如白石老人须如玉米穗，或若米芾着唐装、戴峨冠，但阳陵城的书画家们大多自比百姓，造型也与路人甲相仿佛，而且看上去他们的性情似乎也都温和而内敛。古代的文艺工作者则不然，阮籍狂、刘伶疯、嵇康傲、阮咸孤、真卿烈、米芾痴、唐寅诞；而外国的文艺工作者更个性，诗人拜伦拒绝一切女人；而凡·高为博妓女欢心，竟割下自己的一只耳朵送给她；巴尔扎克日饮咖啡几十杯；美国作家塞甫喜欢坐在马桶上写作；西班牙作家达里则严重自恋。

在座的人都目睹了小艾与青鸿老婆对骂对打的场面，但当青鸿进了包房后，并没有人就此事发表评论，大家只顾着吃喝。青鸿心里过意不去，便站起来，将斟满酒的高脚杯举起，招呼大家道：“诸位同仁，青鸿我对不住大家了！我喝掉，诸位请随意！”说罢，眼半闭，头略仰，杯微倾，将满杯酒都喝了下去。大家都摇摇手，一齐喊道：“使不得！使不得！”青鸿用手抹了一下嘴角，叹道：“唉！让诸位见笑了！幸亏领导都不在场，要不然我真的是无地自容了！诸位也看到了，我现在的创作灵感还能从哪里来？惭愧啊！”一位年轻的后生笑道：“青鸿兄，我还真的佩服你呢，两个女人都为你痴狂啊！灵感咋出不来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又一个同仁笑道：“青鸿老弟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把你的老婆打扮得这么老土啊？”一边的几个同仁也都点头附和着。青鸿道：“我那个老婆邋遢惯了！也算是一种艺术风格吧，我倒也习惯了。”又一个同仁笑道：“不过，艾小姐倒是越来越漂亮了！堤内损失堤外补嘛！”大家又都笑了起来。青鸿则摇头苦笑着。正巧罗市长一行进来敬酒，算是给他解了围。

罗市长给大家一一敬酒的时候，胡馆则站在包房门口张望着。其他三个包房，他都是跟在罗市长后面一一敬酒的，且笑容可掬、风度翩翩，但他看到该包房里有孔老师在的时候，便不屑去敬酒了。其实他一直在纠结着，方才芮雪莎怎么会跟孔老师一起突然出现在包房外过道上的，是相约还是巧遇，芮雪莎为何跟小艾一起先走了，为何孔老师却偏偏留了下来，饭后芮雪莎会不会再私下约孔老师。想来想去的，他的表情又如泔水脚似的浑浊起来了。

方才罗市长在过道上的时候，跟在他后面的人中间并没有潘大师，可现在潘大师却出现在罗市长的队伍里了。起先潘大师是拒绝参加晚宴的，后来还是罗市长问别人说为何不见潘大师的，张局的政治觉悟高比阳山，随即打电话给了潘大师。潘大师这才勉强答应来了，但他不曾参与吃喝，只是参与敬酒而已。当青鸿向罗市长和众人介绍孔老师的时候，有三个人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反应。一是张局。前两天严总请客的时候，胡馆和蔡主编可没少说过孔老师的不是，不晓得孔老师有没有听闻，张局便装大度，还跟孔老师亲切地碰杯。二是仍伫立在遥远的包房门口的胡馆。他眼尖耳灵，听到了青鸿向罗市长介绍孔老师的，便满脸的愤懑，他恨不得借此机会在罗市长面前揭露一下这位衣冠楚楚的孔老师的丑恶行径，但他感觉自己心律不齐，思想的野草也枯萎了不少，只好藐视着孔老师。三是潘大师。听青鸿介绍说坐在自己身边的是阳中的孔老师的时候，他便联想到严总请客时胡馆和报社的蔡主编似乎数落过这位孔老师的，但他的表情很邈远。

罗市长并不认识孔老师，便象征性地跟他碰了一下酒杯。忽然罗市长笑问孔轩文道：“哎，孔老师，阳中的老师对周校长评价如何啊？”主管文教卫的罗市长这一问，倒让孔轩文有些被动了。他愣了片刻，便回答道：“嗯……我觉得周校长有思想、有魄力、有手腕、有远见……”罗市长笑起来了，但他没有对孔轩文的评价作评价，跟诸位互敬了一杯后，遂带着张局等人一边招呼着，一边退出了包房。

将近九点，晚宴才结束了。大批书画家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阳陵城的夜空星光正璀璨，李经理正带着大批迎宾小姐站在酒店的大门口，热情欢送艺术家们。见到青鸿后，李经理便将他拉至一旁，告诉他道：“罗市长提前走的……好像急匆匆的样子，我也没敢跟他打招呼。哦，想起来了，青鸿，六点多钟，我看到芮经理来过的，后来又跟艾小姐一起走的，好像没在这儿吃饭。”他又笑道，“艾小姐好像情绪不好啊……”青鸿笑而不语。李经理又笑道：“也多日不见芮经理了……越来越迷人了……芮经理一进酒店，这个……服务小姐都惊呆了！”青鸿和孔轩文都笑而不语。

出了酒店后，青鸿便问孔轩文道：“要不要打个电话给芮姐？”孔轩文道：“你打吧。不过，青鸿兄，我感觉你老婆和小艾已经是水火不相容了，你可要妥善处理好啊。”青鸿叹道：“唉，我是一筹莫展啊。说句心里话，两个我都不欣赏！不晓得是中了哪门子邪了都！”说着便打电话给了芮雪莎。

小艾已经被芮雪莎送回家去了，芮雪莎正在家里弄夜宵准备给下了晚自习回来的儿子吃。小军的情绪也是极不稳定的，学习似乎缺乏动力，回到家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芮雪莎一直不放心儿子，每天晚上九点多钟便待在家里陪着儿子。电话里，芮雪莎自然要责备一番青鸿的。挂了电话后，青鸿便约孔轩文一起去了“濯香令”茶座，借茶消愁去了。

再说周校长自得了那四盒“补品”之后，便寝食不安，甚至夜不能寐了。老伴见他整天慌慌张张、魂不附体的样子，便觉得有些蹊跷。得了场感冒，他就变成这个样子，没道理啊。老伴便关切地问他道：“老周啊，我这心里也闷了好几天了！你……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啊？”周校长喃喃而语道：“还不是感冒给害的……这两天头疼得厉害，中药吃了也不顶用……我也在犯愁哩。”老伴说道：“不对，老周啊，你肯定是有啥说不出口的事！过两天，儿子儿媳旅游也该回来了，你可不要让他们起啥疑心！”周校长不吭声了，遂走到客厅的窗户前，背着手，遥望窗外。这依然是他的习惯造型，在他心潮起伏的时候。

忽然他转过身来，站在那幅山水长轴前，凝望静思。老伴见他呆呆地看着那幅画，以为是那幅画惹得他心神不定的，便也走上去看着那幅画。难道这幅画有问题不成？但她看不出这幅画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不就是山水、花草和树木嘛！上面又没有鬼神妖怪之类的东西。

“老周啊，你呆呆地看着这幅画干啥？有啥心事你就说出来呗！闷在肚子里也不怕馊啊？”周校长不说话，但他去打电话给严总了，岂料严总的手机关机。周校长愈加不安了。他决定把那几万块钱的事情说出来。于是他便叮嘱老伴去楼下车库里，将藏在那只旧的五斗橱抽屉里的一只塑料袋拿到楼上来，并要她快去快回。老伴不知何故，但见他满脸焦急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便去楼下车库取那只塑料袋了。

不一会儿，老伴拧着塑料袋回到楼上。关了门后，她便笑道：“我还以为是啥事呢，神经兮兮的，不就是几盒补品吗？至于吗？人家送几盒保健品给你，也不是啥出格的事啊！”周校长指了指塑料袋，没好气地说道：“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你以为就几盒补品啊？”“那……那还能有啥？家里人家送的补品都堆成山了，一辈子也吃不完！这些人也真是的，也不送点实惠的东西！”周校长又指了指塑料袋，说道：“你给我打开一盒看看！”老伴一边咕噜着“打开就打开”，一边就将其中的一盒打开来。“天啦！”老伴惊叫起来了，“都是钱啊！这……这……这是咋回事啊？”老伴又将另三盒都打开，里面都是钱。老伴大略数了数，至少有六七万块钱！

“你高兴了吧？”周校长苦笑着问她道。“老周啊，你说，这钱到底是谁送的啊？”老伴急切地问道。周校长道：“还能有谁送这么多的钱？还不是严老板！”“可……严老板不也是罗市长的红人吗？再说他承包你们学校的工程，这点钱对他来说……”“你真是妇人之道！我最担心的就是工程质量了！万一他在工程上搞点小动作，出了事，那我还不是给牵了进去？他外甥女的头被砸了，已经够让我难堪了，如果再出点事儿，就完了！你说，这钱烫不烫手啊？”老伴劝他道：“你也不要想得太多了！有罗市长罩着，怕啥？还有，你也是晓得的，儿子结婚时买的新房，我们还欠亲戚家好几万块钱呢……”周校长不吭声了。墙上的那幅《溪山邈远图》，在黄昏时分显得愈加邈远了。

此时，孔轩文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从学校出来之前，林主任又踱至他的办公室，向他和小杨透露了几则羊肠小道之消息。第一则就是关于周校长的，说周校长一直不来上班，连续好多天了，正在建设中的综合楼也没见着一个工人；还说工程上用的什么节能耐火砖像是塑料泡沫，一戳就是一个洞，是总务处的人告诉林主任的。第二则又是关于张主任的，说自从孙园园旅游结婚后，张主任还常常在团委办公室门口转悠，是扫地的大妈告诉林主任的，不过这一则消息倒有点儿白垩纪时代的特征。第三则是关于苏文锦的，说老苏前两天竟拄着拐杖在玉带桥边观棋不语，是林主任偶然路过此地的时候看到他的。孔轩文和小杨遂觉得林主任和老苏都很可爱。关于张主任的话题，林主任所说的与小唐所言的倒是惊人的相似，这让孔轩文颇有些费解了。

回到家后，孔轩文正愁着吃什么晚饭的时候，金龙鱼打他拷机了。孔轩文便回打了他的手机。电话里，金龙鱼便笑着说请他吃饭。孔轩文晓得金龙鱼请他吃饭一定是没安好心，这是阳陵人都知道的。但金龙鱼毕竟帮过他的大忙，舍身救过宛如侄儿的命，便只好答应了，尽管金龙鱼请客基本上是阳陵人请客的人中间档次最低的。

果然，金龙鱼请客的地点安排在“麻郎儿”麻辣烫，这是他曾跟店老板欲打架的地方。所以当他和孔轩文钻进这家麻辣烫店里的时候，老板便有些紧张，老板娘则紧握手中的铲子，眼里闪出愤怒的光芒。但金龙鱼毫不买账，径自坐在里面的一张小桌旁，脱下一只鞋，差点儿以抠脚丫来显示其恶人的丑陋相。

“老板，拿六瓶啤酒来！”金龙鱼一声怒吼，老板赶紧将六瓶啤酒放至桌上。金龙鱼遂掏出一支烟来，递给老板。老板不敢接。“怎的不拿？”金龙鱼嚷道。店老板瞥了他一眼，只好将烟接了去。金龙鱼点上烟后，便笑问孔轩文道：“是不是把芮经理也喊过来？”孔轩文道：“免了吧，她也是比较忙的。有啥事，你就直接跟我说吧。”金龙鱼没有说话，先去将麻辣烫材料拿了一大盆子过来，然后才幽幽地说道：“上回请你吃早茶的时候，我也说过的……我想将生意做大一点儿……我晓得你小子比较穷，我呢更穷，借你的……钱还没还……但人是要有理想的，所以我想请你帮帮忙，给芮经理说说，可否助俺一臂之力？”孔轩文笑道：“我也说过，送你两只假肢都可以。”金龙鱼道：“现在生意也不好做了，但我不甘堕落，还望老兄帮我想想办法。芮经理可以不听天下人的话，但她一定听你的话……你是她的上帝……”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吃喝了一阵子之后，孔轩文才说道：“我也说过的，有机会我一定会正式跟她提出来的。”“那……啥才是机会？要我等到猴年马月吗？”金龙鱼一把抓起啤酒瓶，插进嘴里便喝，喉结像只小老鼠似的在他的脖子顶端直跳跃。孔轩文笑道：“‘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时候，‘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芙蓉泣露香兰笑’的时候，‘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候……”金龙鱼连打几个饱嗝，一股白练从他嘴里飘出，坠落在地上。“你真是个臭老九！动不动在俺们乡下人面前舞文弄墨的！好了，兄弟我拜托你了！说，还想吃啥？任你挑，我买单！”孔轩文笑笑，便去挑了名贵之鸽肚、蟹柳、鱿鱼和鲜贝各两串。金龙鱼鱼眼直泛白。

将近九点了，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金龙鱼便撑起来，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沓子零钱去买单了。老板见此人喝得不成人样，便少收了他十块钱。岂料金龙鱼执意不肯。老板遂解释道：“今天店里搞活动，大酬宾，打八折。”金龙鱼笑着嚷道：“有头脑，活经（方言，意思是灵活）！”说罢，便跟着孔轩文从店里走了出来。

金龙鱼决定到“沁园春”解酒去了。孔轩文因为第二天有早读，便没有陪同他去。晚风将金龙鱼的寸发梳理得像是刚割了一茬的韭菜，也将他的衣角吹得一掀一掀的，像是贴在墙上的一张旧报纸。

回到家后，孔轩文便想起下午林主任散布的那三则消息，对老苏居然拄着拐杖在玉带桥边观棋不语心存疑虑，便打电话给了苏文锦，以证实林主任的这个消息是否属实。老苏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喜出望外，点头笑道：“林主任这话可不假啊。不过我那天是乘了三轮车去的，在家待得实在难受啊，这手便痒了……好久没摸棋子了，楚河汉界平静得可怕呢。”孔轩文笑道：“条件允许的话，是该出来走走，不过，老陈恐怕还没你幸运呢。”老苏愤然道：“都是周校长给害的！老陈真是可怜见！”话题就此打住了。两个人互祝万岁后便都挂了电话。

也许是有人背后说他的坏话了，周校长坐在客厅里喝茶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老伴忙将他的一件外套拿过来，准备给他披上。周校长将外套扔在了沙发上，却走到那幅山水长轴前，伫立良久；然后又端过来一张椅子，竟将那幅画给取了下来。老伴不解地看着他。

墙上，山水已逝，草木尽失，可那副对联尚在。

第十九章

郊外的风景真美，像一幅水彩画。

自古以来，文人就爱闯荡江湖，走遍天涯。古代圣贤游学之余，赏遍名山大川，结交天下朋友，兴致之时，还会舞文弄墨，题壁留言。倘若身边有异性相伴，那个中情致就别有风味了。我们不能肯定，孔子周游列国的同时不会邂逅一两位年轻美貌的异性，否则便不会发出“唯女人与小人难养”的慨叹；我们也不能肯定，苏轼、晏殊、秦观、贺铸、柳永之徒失意惆怅之时，不找个把小姐来陪着喝酒划拳，或者令其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否则便当不了诗词协会理事。世界因山清水秀而美丽，又因丽人相伴而多情。

孔轩文也想游山玩水，也想将疲惫的蒙了些尘埃的心灵拿出来洗濯一番，晾晒一下。与其躲在阴暗的、有些潮湿的家里，还不如离开它、忘却它，哪怕是暂时的，这种心理已酝酿很久。终于，芮雪莎的一个电话让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这天周六的上午，有着很好的阳光和蓝色的天空。孔轩文早就站在旅游公司的停车场门口了。今天，他精心打扮了一下，上身穿着深红色长袖T恤衫，下身穿着淡棕色灯芯绒休闲裤，方头黑色皮鞋，头发也涂了摩丝，梳出比较酷的发型。

芮雪莎出现的时候，他的心里比较激动，思想也不免有些颤抖。芮雪莎的打扮极其精致而又抢眼。淡黄色长发用琥珀色发夹夹成一个髻，油光发亮；脸上化了彩妆，涂了眼影，卷了睫毛，玫瑰色双唇清晰而又鲜明，白皙的脖子上还飘了一片淡玫瑰红的透明丝巾；身上穿着一套纯黑色天鹅绒束腰连衣裙，腰间束了一根银色金属链腰带，裙摆长不及膝，两侧开衩，紧紧裹住她那浑圆的臀部和白皙丰腴的腿；脚上仍穿着那双黑色细高跟侧空大浅口单皮鞋；手上没有戴戒指，却在左手腕处套了一只琥珀色玉镯；拧着酱红色精巧手提皮包，脚边的地上还放着一只小号便携式旅行箱。

孔轩文有些惊呆了，如此感性而又性感的打扮顷刻遭来了太多复杂的目光。但她却旁若无人地紧紧挽住孔轩文的臂肘，登上了豪华大巴。芮雪莎坐在右边靠车窗的里座，孔轩文便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坐定后，孔轩文这才侧过头来向着她笑。芮雪莎显得有些兴奋，抓住孔轩文的右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将双膝紧紧靠在一起，小腿一齐拢在后面，裙子开衩处绷开得很大。孔轩文不时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迷人的香水味。

车上人不多，座椅后背又高，前后几乎都看不见人，这便构成了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孔轩文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腿上，不停地摸捏着。这是一双白皙的、有些肉质感的、适度滑爽的手，手型很女性化，手指从里向外由粗而渐渐变细，指甲修得很精致，涂了淡淡的玫瑰红色，手背上隐隐泛出极细的紫色筋络。孔轩文忽然俯下身子将她的这只手背贴在自己的嘴上，这是属于比较经典的带有绅士味道的亲昵动作，女人都喜欢这个动作。芮雪莎将身子靠过来，左侧脸颊正好倚在孔轩文的肩上。

芮雪莎轻声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回你父母家带小孩儿玩玩儿？”孔轩文道：“带过个把次。”“那她妈妈有没有回来过？”孔轩文觉得她问得似乎很随意，也就很随意地答道：“她本人没有回来过，她的律师找过我。”芮雪莎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孔轩文，道：“律师来找过你？”孔轩文淡然一笑：“大城市都流行‘找我的律师’这句口头用语。我一签名，就意味着我重新拥有了自由的权利。”“那你签字了？”“目前还没有。”“那你父母怎么看？小孩儿呢？”孔轩文道：“他们不支持不反对，保持中立，这是对的。只是雯雯，就是我女儿还不知道，但她知道妈妈一直出远门，等她长大了才会回来。”孔轩文这番话，让芮雪莎爱怜不已，不由得双手钩住他的臂肘，紧紧地偎依着他。

豪华大巴在沪宁高速公路上奔驰。窗外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江南的春天是天底下最富有诗意的春天，连在公路边溜达的小毛驴也在低着头咀嚼着春天的味道。

芮雪莎忽然问道：“青鸿有没有打电话给你？”孔轩文摇摇头。芮雪莎道：“今天青鸿去南京，他有几幅作品要参加省级什么画展。”孔轩文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一直没有放弃对所谓纯艺术的追求，实属难能可贵。”芮雪莎笑道：“我起初也不晓得他要参加画展，还是他爱人打电话问我的……自那一次在望仙楼她和小艾大闹一场后，她看青鸿看得更紧了。”孔轩文道：“青鸿夫人有可能不放心，毕竟青鸿的老婆和小艾闹僵了。”芮雪莎又笑道：“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还是带小艾一起去？”孔轩文道：“我想，带小艾去的可能性不大。”“为什么？”“有一次青鸿带小艾到我家做客，还不曾喝几杯酒，两个人不知怎么搞的就闹翻了，小艾几乎是哭着跑走的。在加上前两天在望仙楼，青鸿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两个女人他都不欣赏。”

芮雪莎有些惊讶：“青鸿带小艾到你那儿去过？”“这有什么奇怪的，可能是高兴吧。那天艾小姐打扮得非常生动，连相貌也跟过去有些不同。”她又问道：“两个人究竟为什么事争吵？因为青鸿爱人？”孔轩文想了想，道：“好像艾小姐说想跟你一起去上海的，她要青鸿陪她去。青鸿不肯，艾小姐就借题发挥，诉说自从跟了他后的种种不幸。不幸的意思大概是青鸿没有带给她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芮雪莎解释道：“小艾本来是想跟我去的，后来她又说不去了，为什么不去，她又不肯告诉我，可能就是因为跟青鸿斗嘴闹僵了。”

芮雪莎又抓住孔轩文的两只手，轻声道：“其实，我并不想让他们跟我一起去，我只想……你一个人跟我去。”柔情似水的话，让孔轩文备感幸福，他的手不由得滑到了芮雪莎裸露出来的膝盖上，芮雪莎顺手便将裙摆往上挪了挪。孔轩文激动地抚摸着、回味着。芮雪莎腿上的丝袜且薄且透，看上去似乎没有，这就更加鲜明地显出她腿的白皙和肥腴。

孔轩文在幸福中抬起头来，看着芮雪莎。芮雪莎笑问：“干吗盯着我看，是不是看清楚了我眼角的皱纹？”孔轩文拍了一下她的手，道：“你的皱纹我永远看不见，只是看着你，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你儿子。”

芮雪莎见孔轩文提到小军，便叹道：“唉！自从那次在名仕网吧出了事后，现在小军跟我是越来越疏远了。这孩子平时就比较孤僻，不爱跟别人相处，这些天我是从早到晚看着他。这几天忙，今天我又到上海，便托他叔叔照应几天，也不晓得他叔叔是不是照应得了。”

提到张小军，孔轩文便想到姜玉儿。此时，他心里在想，是不是该把姜玉儿的不幸告诉她。芮雪莎见孔轩文表情比较迟疑，好像有话要说又难以开口，便问：“小军又犯了什么错误？”孔轩文道：“不是小军犯了什么错误，而是严总的那个外甥女姜玉儿出了事。”“姜玉儿？出了什么事？小军好像没跟我说起嘛！”孔轩文道：“姜玉儿被学校工地上的砖头砸破了头，到现在还没有上学，也不知有没有后遗症，也不晓得脸上有没有破相。”

芮雪莎紧紧攥住孔轩文的手，问道：“姜玉儿的事……不会跟小军有关吧？”孔轩文见她满脸的不安，便顺势腾出右臂膀揽住她的肩头，道：“跟小军毫无关系。”芮雪莎道：“那个严总可不是好惹的，小军以前的班主任不是吃过他的苦头吗？这回，不知道是谁惹麻烦了！”孔轩文道：“随他们去吧，出点事也不一定都是坏事。生活太平静，就是一潭死水，我倒是更喜欢经受些磨难。只有经受些磨难，才会筛出珍贵的东西。”芮雪莎道：“太多的磨难不好，生活太沉重，又有什么意思？”孔轩文搂紧她，轻声道：“我的生活会因为有你而丰富，会因为有你而珍贵。”芮雪莎感动极了，不禁将头埋到了他的胸前。孔轩文闻到她头发的清香，也闻到了从她白皙的颈项处透出来的奇异体香。

豪华大巴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忽然慢慢停下来了。原来到了高速公路的一处服务中心。司机说停十分钟，车子要加油，自己要吃早饭。不少旅客便趁这个时间下车方便、购物。

孔轩文和芮雪莎没有下车，甚至没有改变各自的坐姿。芮雪莎问道：“要不要下车买点东西？我这儿有零钱。”一提到钱，孔轩文便说道：“上回借你的钱……”“现在不谈这个好吗？我晓得你有你的难处，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尽可以跟我说，我的轩文。噢，对了，”芮雪莎又问孔轩文道，“金老板时装店还开着吧？”孔轩文道：“好像还正常营业，换季的时候，应该有生意可做，他前两天还去进货的。不过，他前几天还跟我说，想把店再搞得大一点儿……”

芮雪莎道：“他想把店搞大一点儿，如果还是搞得像个杂货店的话，迟早还是会被淘汰的。我倒有个建议，上次在你家里我也说过的，我想在本市开一家专卖店，如果金老板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告诉他，让他试试，待遇肯定不低的。”孔轩文道：“我也跟他曾暗示过的，不过你请他，他肯定受宠若惊。这事我就可以做主。”“那好，从上海回来，我就让人联系门面，顺利的话，一星期就可以开张。另外，也可让金老板的姐姐过来帮忙的，算是我聘用她的。金老板姐姐人蛮勤快的。”孔轩文点点头。

孔轩文便问：“你此次来上海，也应该跟服装生意有关吧？”芮雪莎笑道：“我没有告诉你来上海干什么，就怕你觉得你只是陪绑的。其实，我这次来上海，主要是到上海国际服装文化节上看看，算是收集一些信息，亲身体验一下这次服装文化节，对我的服装公司多少也有些借鉴。另外，我也想和你一起出来散散心。上回在南京是为了找人，你还吃了不少苦，这回来上海，除了看看服装文化节，就是玩儿，跟你玩儿。”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孔轩文问道：“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跟我在一起，我显得有些拘谨、沉闷？或者叫郁抑？不少人都说跟我在一起，会加重心理负担，因为我总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有些故作深沉。”芮雪莎笑起来，道：“我倒没有觉得。再说，我比你大好几岁，我还怕你说我有些深沉呢。”孔轩文道：“你给我的感觉总是最好的，或者说，你在现实生活面前总是最优秀的。生活本身缺乏激情，但你却给了我激情。当然，说句实在话，我在潜意识中，还多少有些敬畏你。你是经理，是女中豪杰，是各方面都优秀的女性，太完美了，有时反而会产生距离感。”

芮雪莎有些不高兴了：“你也认为我是女强人？女中豪杰？”孔轩文道：“我没这么认为，跟你在一起，男人才懂得什么是女人，也才懂得什么样的男人才叫男人。我可以这么说，任何男人在你面前多少会有些惭愧，我也不例外。我有时还想，如果我是干一番大事业的，比如像你老公那样的，也许，我自尊心会好受些。”

芮雪莎更不高兴了，问他道：“你怎么这么想？你还不了解我？干大事业的就是男人？就是我喜欢的男人？”话未说完，她已掩面抽泣起来。孔轩文慌了，忙搂住她，轻声劝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真的，太依恋、太看中的东西就太怕失去。”芮雪莎抽泣着说道：“我不想失去的，除了儿子，就是你。我跟你讲过一句话，我，只属于你一个，只能属于你一个……”她在哭泣中是想到了小艾曾经跟她提到过的，情人节那天小艾看到孔轩文跟一个小姑娘的事，但她不会相信，也不屑于相信。女人的感觉是最重要的，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豪华大巴早已上路了，依旧风驰电掣。窗外的风景依旧很美，公路边的山坡上依旧有咀嚼唐诗宋词的小毛驴。

芮雪莎在孔轩文的臂弯里渐渐闭上眼睛。她并不是晕车，也不是太累，而是沉浸在让她依恋和向往的情境中。其实，自搞了这服装公司以来，芮雪莎已经受了不少委屈和磨难。小军他爸也跟她把离婚的事提到桌面上来了，如果她答应，至少可以得到一半的家产；芮雪莎搞服装公司以来，文化局的大小领导已经对她有了各种各样的说法。张局和胡馆也许是因为以后不能常常跟她一起玩儿了，相继产生了不满情绪。特别是胡馆，在她背后制作了不少让她难堪的消息，当然这些消息大多又跟孔轩文有关；服装厂又有忙不完的事，光招聘业务主管、设计师、打样师、销售员，就忙得她够呛；在这中间，她还不可避免地碰到也许只有她才会碰到的尴尬事，为了服装厂，三天两头的打招呼、应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男人的目光以及各种电话，这其中自然也有严总的盛情相邀。所幸的是，她有青鸿这个她唯一的挡箭牌兼保镖，以及对孔轩文的牵挂之心。忙碌并没有加速她的衰老，反而让她更加珍惜自己。她美容健身从不间断，几乎每天晚上，安排好儿子后，她都要在家里的健身房里健身；在浴房的大镜子前面，她专注于自己形体的变化，她清楚孔轩文最欣赏、最需要的是什么；她甚至以牛奶、花草洗浴，所幸的是她仍然拥有充满生命力的、让孔轩文亢奋的形体；她不停地购买时装，从内到外，不断地翻新，单鞋子就新添了数十双。这次来上海之前，她为怎样的穿着考虑了几乎一整夜，连鞋子都试穿了十几双。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没有告诉孔轩文。有时她也在责问自己，干吗如此痴情、如此执着，但她又觉得，作为一个女人，其一生究竟能得到什么？有个让她倾心、让她依恋、让她激情的男人，难道不就是一个女人的整个世界吗？

孔轩文也没有停止思想。应该说，拥有芮雪莎这样的尤物，男人的自尊心会得到极大的满足。芮雪莎鲜活鲜活地在他身边，让他无法再去想到别的人和事，尽管这些人和事还不时地会侵入他的头脑，但顷刻被芮雪莎的身影给遮住了。其实，拥有了芮雪莎这样的女人，孔轩文还想拥有什么呢？

豪华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上海。一路上，孔轩文和芮雪莎的亲密似乎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打瞌睡，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想自己的心事，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来。

订好宾馆房间，他们并没有吃饭。孔轩文已经欲火难耐地将芮雪莎的身体仔细钻研了一番。黑与白的芮雪莎最让孔轩文迷恋和兴奋。孔轩文道：“真的很喜欢你穿黑色的衣服。黑色属于你，因为黑色让你白得纯粹，白得深邃，白得透明，也白得风骚……”这最后一句逗乐了芮雪莎，她分开两腿，便骑坐在孔轩文的腿上，高耸的酥胸紧贴住他的脸。她笑道：“那回去之后，我就只穿黑色的衣服，从里到外都‘黑’给你看！”“我还要你只能穿黑色高跟鞋，我喜欢看你穿高跟时走路的风姿。”芮雪莎便将还穿着那黑色高跟鞋的脚抬起来，孔轩文一把抓住高跟鞋，并脱下鞋后跟，摩挲着她那白里透红的、滚圆厚实的脚后跟。芮雪莎笑道：“穿高跟鞋的女人才最具女人味的，我本来就喜欢这样穿。”孔轩文又抚摸着她建议说，不喜欢她穿袜子的样子，只喜欢她不加遮掩的、透明原味的样子。芮雪莎刮了刮他的鼻子，咯咯地笑个不停，道：“好的，好的，不穿袜子，什么都听你的！”两个人遂又在地毯上缠绵了一阵后，孔轩文便让她跪在那茶几上，将她打磨、摇晃、推拉得腾云驾雾般爽快。两个小时后，他们已来到了上海国际服装文化节主要活动地点——上海国际展览中心。

从宾馆出来的时候，芮雪莎仍然是那一身纯黑色天鹅绒束腰连衣裙。唯一的变化，就是腿上的丝袜不见了，两条白花花的腿赤裸着，雪白光滑而又丰腴结实的腿，刺激着人们眼球的神经，而两膝处则仍隐隐地透出了大块红印。果然，在展览中心，芮雪莎很快便成了众人瞩目的“娇”点，不少人都在暗自收集这位容貌贵丽、身材诱人、衣着华美、气度非凡的女性的背景资料。但她并不属于被邀请的什么服装大公司，但在服装及面料流行发布会和作品展示会上，不少公司的代表却都乐意接近她。芮雪莎也算是服装内行，交流起来并没有让他们失望。在人流如潮的展览大厅，芮雪莎显示出了她独特的个性魅力，举手投足尽显性感、优雅和气度，目光语言、表情语言以及肢体语言运用得十分娴熟而又恰到好处。孔轩文在这种场合，是作为芮雪莎公司一位助手的身份出现的，始终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时时显出与她仅仅是下属或者雇员的关系，尽管他们刚刚在房间里缠绵过。

在国际纺织面料辅料展览厅，芮雪莎跟一家公司的女性代表达成了供货的意向书，也许是这位女性代表比较仰慕芮雪莎的气质和打扮；在服装进出口博览会上，芮雪莎很快又跟香港一家公司签订了服装出口意向书，这家香港公司的代表很可能被她的优雅和口才所折服；在服装流行发布会上，一位坐在芮雪莎身边的操着广东话的男士很是殷勤地劝她加盟他的服装公司，并提出足够优厚的条件，但芮雪莎婉言拒绝了。这位男士有可能被她的成熟性感所击中，因为座位靠得太近，她的胸脯正凸现在他的眼皮底下，两条赤裸的腿又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着白光，芮雪莎的面容又是正在朗读着的一首文情并茂的散文诗。

将近下午五点钟，两个人才出来。在一家露天咖啡店小憩时，芮雪莎便笑着问孔轩文：“我为什么没有答应那家高薪聘请我的公司？”孔轩文道：“可能是你的魅力吓坏了他。”芮雪莎笑起来：“我告诉你，你可别生气。”孔轩文道：“你尽管说，也让我体味一下。”芮雪莎道：“我一眼就看出，这个广东佬不宜交往，坐在那儿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盯住我的胸脯和腿不放……”“有这么严重？只是你用这种方式是不是有点儿……”芮雪莎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孔轩文便笑道：“那回到宾馆，你也考验考验我好了。总之，我不喜欢你这样对待别人。”“我让你生气了？”孔轩文道：“我只是感觉不舒服。”芮雪莎急了，将椅子挪过来，抓住孔轩文的手，道：“那回到宾馆你就惩罚我，怎样都行。”“什么叫惩罚？”芮雪莎道：“不知道。”两个人遂都笑起来。

笑完了，两个人忽然才觉得肚子饿死了，便要了几片面包以及几碟点心。孔轩文吃得很快，吃相很是不上档次，但在芮雪莎眼里却憨厚可爱得要命。孔轩文见她一直在看着自己吃，抬头笑道：“男人吃相如动物，女人吃相似昆虫。”芮雪莎也笑道：“吃相也得分场合。在这儿就可以随意一些，没有人责怪你的。”孔轩文吃完后，用餐巾纸边擦嘴，边一本正经地道：“下面的活动，还请芮经理安排。”芮雪莎打了一下他的肩头，笑道：“什么经理经理的，现在没有正式活动。不如先逛逛大上海夜景，上海的夜景很多，外滩还是要去感受一下的。”

黄昏时分的外滩美不胜收，集壮观与婉约为一体。这是一个休闲的空间，是一个体现国际大都市文化的空间，也是一个容易生成浪漫的空间。在这里，人生的一切情感都可能找到具象。外滩的女性时尚而瑰丽，男性则潇洒而雄浑。在这里徜徉的男女，大多是半法律意义和伦理意义上的关系。所以，外滩是爱的天堂，也很可能是恨的源地。

回到宾馆后，两个人都疲惫不堪，但又都兴奋不已。两个人一起在卫生间里宽大而洁白的浴缸里共浴爱河，鸳鸯戏水。洗浴以后，稍作调整，两个人又来到楼下西餐厅。临出房间之前，芮雪莎让孔轩文在楼下西餐厅等她，她换了衣服就下来。

西餐厅装饰得典雅而温馨，不闻喧哗声，不见人走动，静坐成了最好的方式。几分钟后，芮雪莎过来了。她手上拿着一只精致的红色皮质钱包，头发没有打髻，都拢到了耳杂后面；换了一套翠绿色丝质裙装，大胆的色调和逼眼的质地显得极为华贵而绮丽。让孔轩文怦然心跳的是衣领处似乎少了一颗纽扣，或者说本就没有设计纽扣，这就明显地露出了她那起伏很明显的白皙如脂的胸脯的上沿；里面大概只穿了一件黑色弹力背心，这又分明凸现出一条深不可测的幻出动人弧线的乳沟，这条乳沟已将孔轩文的思想淹进去了一半；翠绿色丝质短裙下面的两条腿不着一丝，不显臃肿，不觉松弛，却满眼的白皙和丰腴；她跷着二郎腿，并将悬在空中的一只肉脚从黑色细高跟鞋里脱出来，只用趾尖钩住鞋尖。黑色高跟鞋以其如墨之漆黑，如银之闪光和时尚的造型，从另一个角度，演绎着诱惑和风情。

芮雪莎见孔轩文盯着她看，便笑问道：“怎么，不认识我了？”孔轩文回过神来，道：“想认不敢认，虽说不是我最爱的黑色，但，用两个字形容是‘迷人’，用三个字形容是‘很迷人’，用四字形容是‘非常迷人’……”芮雪莎笑道：“用这些词语未免太俗了吧。”“太俗的词语有时正是雅的极致，俗，才显得真。你今天的装束，一黑一绿，由黑到绿，从黑暗到光明，从冬天到春天，从神秘到明朗，从冷艳到亮丽……”

芮雪莎又掩着嘴笑起来：“哪有你这么形容的！好了，喝点……咖啡？”孔轩文道：“晚上十点钟喝咖啡，你……不想睡觉了？”“我不想早点睡。我们喝到十二点回去休息，行不行？”“十二点，还不打烊吗？”芮雪莎看了一下四周，道：“如果提前打烊，就出去吃夜宵，不到十二点不回房间。”孔轩文道：“反正我平日就是个夜猫子，迟睡正是我的习惯。”芮雪莎道：“太累了，还怕你不睡？”孔轩文笑道：“太累了，我反而睡不着。我睡不着，你可要受苦了！”芮雪莎道：“让我陪你熬到天亮？”“不是熬到天亮，而是……嗯，反正你也别想睡！”芮雪莎脸一红，忙低下头来。

两个人要了两杯咖啡，边喝边聊，话题也渐渐多而且杂乱起来。女人的话题一般不外乎衣食住行。其实跟女人聊天另辟蹊径，说些她并不了解的创新话题，她会更感兴趣的，因为女人比男人更好奇。孔轩文也进行了这种尝试，效果还不错。芮雪莎一直在聆听孔轩文海阔天空。孔轩文演讲了个把小时后，芮雪莎才让她暂停下来，道：“讲累了吧？要不要抽烟？我去帮你买。”孔轩文道：“你这一提醒，我倒觉得有这个欲望了。”说罢便要站起来去买。芮雪莎拉住他，道：“让我为你服务一次。”便站起来拿着那只钱包向一边不远处的商品部走去。

芮雪莎的皮鞋声显得十分清脆，孔轩文看着她走路时的背影，觉得非常优雅而又充满诱人的魅力，甚至透出了几分风骚。她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扭动着裹在裙子里的柔美的腰肢和饱满的肥臀，丰满白皙的小腿肚也暗示着裙子里大腿的雪白和丰腴。这种感觉似乎也不仅仅是属于孔轩文一个人的，西餐厅不少人也都扭过头来，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打量着她。

商品部只有一位小青年，他正在看电视。芮雪莎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一下台面。那小青年一扭头看到有人来买东西，便走过来。芮雪莎示意要买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但那小青年愣了半天没有去拿。芮雪莎见他愣着，便又说道：“买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小青年笑起来，问道：“请问小姐，你要买什么牌子的香烟？”芮雪莎这才意识到香烟要具体化，但她又不知道孔轩文爱抽什么香烟，便问道：“有什么香烟适合抽的？”小青年又笑道：“这儿的香烟都适合，您要的是外烟还是国产烟，是女士烟还是男士烟？”芮雪莎脸一红，笑道：“男士烟。”那小青年便从柜台里拿了一包中华，说道：“绝对正宗。男人抽中华，走遍天下都不怕。”芮雪莎发觉这小伙子蛮可爱的，便买了一包中华。小青年又从柜台里拿出一只打火机，递给芮雪莎，笑道：“一包中华四十元，一只打火机不要钱，算是赠送。”芮雪莎道：“买香烟还赠送打火机？”“买香烟不赠送打火机，这纯粹是我的个人行为。”芮雪莎感到有些意外，但也只好尴尬地收下。那小青年又说道：“小姐长得真漂亮，气质好极了。”芮雪莎脸又一红，不解地问道：“你……这么肯定？”“在宾馆的女士我可见得多了，我女朋友就在客房部，但像你这般风采的女性几乎绝无仅有，这么大的上海恐怕也见不到几个的。”芮雪莎兴奋之余，又给孔轩文买了件白色长袖衬衫和一条蓝黑间条的三角裤。那小青年便将衬衫和内裤一并放进时装袋里，交给芮雪莎，目送着她离去。

芮雪莎心怦砰直跳，回到孔轩文身边，便告诉他给他还买了件衬衫，并将那时装袋放在椅子后便坐下来。她看到孔轩文直冲着她笑。她晓得孔轩文的意思是为什么买了这么长时间，等孔轩文点上烟后才告诉他方才买香烟时发生的有一定情节的故事。孔轩文听了以后笑起来，道：“这故事，我相信其真实性。在你身上，什么故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不单取决于你，也是现实生活决定的。”孔轩文说着便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摩挲着，尽情地把玩着。

快到十一点半，果然从一边走过来一位服务小姐，很有礼貌地说西餐厅要打烊了。两个人只好离开。付了咖啡钱后，芮雪莎看了一下大厅服务台后墙上的钟，说还不曾到十二点，不如出去吃夜宵。孔轩文见她毫无睡意，便和她一起出了宾馆。

上海的晚上是从十点开始的，此时正是餐饮业生意火爆的时候。两个人跟在南京一样，边走边吃。所不同的是，比在南京走得更远，吃得更多，玩儿得更开心。心情控制着人的精神，精神又支配着人的行动。街上似乎流行丑男靓女并驾齐驱，俊男傻妹驮肩搭背，而孔轩文和芮雪莎的组合仍然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芮雪莎似乎忘记了一切，有时显出贵妇丽人的特质，有时又几乎已接近了浪荡的底线，明目张胆的装束和无所顾忌的神态让人触目惊心。他们在路上旁若无人地搂抱，他们在树荫下无所顾忌地亲吻，他们在墙角阴暗处迫不及待地互摸。

凌晨一点，两个人才回到宾馆。一进房间，上了电梯后，芮雪莎便将孔轩文的手拉到自己的屁股上，笑道：“我没穿内裤。”孔轩文伸进去一摸，屁股上果然不着一丝，便一把拉住她，掀起她的绿裙子，对着她一阵抽打。芮雪莎咯咯咯笑个不停。兴奋早已将疲劳驱赶得无影无踪，疯狂让人释放出了巨大的潜能，这种潜能在他们身上又被充分地挖掘，春天的气息和宾馆的氛围又加剧了这种潜能的释放。

回到房间后，芮雪莎便走到孔轩文跟前，脱他的裤子。孔轩文本能地退缩。芮雪莎笑道：“看你这傻样。过来，把内裤换上试试。”孔轩文只好任她摆弄。芮雪莎给他穿上内裤后，孔轩文便说道：“把裙子脱了，我来亲自训练你健身。”芮雪莎笑问道：“这儿又没健身器材，怎么健身啊？”“我就是健身器材啊。”芮雪莎咯咯直笑，但她还是脱去了绿丝裙和黑背心，但高跟鞋并没有脱下。

孔轩文上来便将她按倒在地毯上。抓住她的两条小腿，一直将她在地毯上拖到沙发前，又让她爬上沙发，头朝下抵着沙发，身子朝上直挺，孔轩文抱住她的腰，芮雪莎遂成丫字形倒立着。白花花的肉体刺激着孔轩文的眼睛，野蛮着孔轩文的双手，也激荡着孔轩文的思想。他揪摸着、拍打着她的肉体，芮雪莎荡叫不已。孔轩文又将她用力地抱起，将她倚坐在沙发上，并用劲地分开她的大腿，大腿上的大块白皙的肌肉绷凸出来。芮雪莎喘着气，喊道：“没事儿……再用劲掰！噢……”孔轩文抽拍着她腿上的肌肉，极为厚实而有弹性的大腿，白惨惨的、油亮亮的，上面有点点绒毛的根点，并分布了丝丝细细的青色血管。平时她的大腿看上去只是雪白肥腴，这时却变得如此粗壮发达，肌肉感十足。“喜欢吗，小孔？”她笑着问道。孔轩文道：“喜欢这种感觉，别样的感觉。”“我的腿很粗的，不是一般的粗呢！不过壮实有劲，吃得消你的训练的！”“是的，但又这么白，这么有弹性。以后只准穿裙，短裙，紧裙，我要看到你的腿！”“好的，我本来就一直喜欢穿裙的，以后就光腿穿，好让我的轩文兴奋！”孔轩文便又将她的一只腿往上抬起，一直拉到她的肩上，那大腿上的肌肉绷胀开来，宽厚的腿窝也显出了细细的青紫血管，腿腨子浑圆丰满，白皙无瑕，脚后腱坚实有劲。孔轩文将她的这条绷直的腿上下前后吻了个遍。然后孔轩文又脱下她的高跟鞋，吻着她的脚趾、脚后跟、脚掌，并用高跟鞋底抽打着她的脚掌。“啊……抽吧，骚脚好痒啊……”她的肥白粗扁的、趾甲点点桃红的、整齐光滑的五根脚趾都风骚地分开了，并伸屈着承受着脚掌的抽打。训练了下肢后，孔轩文便又训练她的上身。他双手夹住她的两只既柔软而又肥厚的巨乳，但孔轩文的双手竟罩不住一只乳房，两只巨乳在他的手里波涛翻涌，颤晃不已。孔轩文俯下身子轮流吻着她的两只乳头。芮雪莎喃喃而语：“这就是给我的小孔玩儿的！”孔轩文道：“白如琼脂，大似葫芦，满如圆月，厚似面团，滑如陶瓷……”芮雪莎咯咯直笑。

孔轩文觉得下身膨胀起来了。他没有再给芮雪莎任何调整和喘息的机会，在花卉图案的地毯上，在弹性极佳的温床上，在彩色条纹的背景窗帘前，在沉稳厚实的沙发上，孔轩文又将她华贵的外表撕得干净。芮雪莎同样又以强烈的肢体语言感染着孔轩文。

外面无一丝动静，世界已经沉睡。芮雪莎的梦呓声和孔轩文的喘气声成了天籁之音，仿佛在溪谷中奔泻的泓水，远闻无声无息，近听势如深洪；溪流的积潭，水石相激，鼓浪相鸣，腾起阵阵雾气，雾气迷蒙，弥漫开来；又有鹧鸪在雾中穿梭盘旋。芮雪莎的长发变得野性，像飘曳的鬣鬃；脸颊艳润，像酡红的葡萄酒；眼睛半闭半睁，是玫瑰色晨雾中绿叶上滚动的水珠；朱唇半张半翕，是两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的花瓣；她的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欲飞的羽翼。她轻柔如水，蠕动如蛇，绽放如花，燃烧似火。水将孔轩文淹没，蛇将孔轩文缠绕，花将孔轩文熏倒，火将孔轩文熔化。但孔轩文的灵魂仍在跳动，他像探险家，寻找着丰富的宝藏；像农夫，收刈着金色的田野；像画家，临摹着欧洲中世纪的油画。

许久，孔轩文才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劝道：“睡吧……不要忘了睡眠是最好的美容剂。”芮雪莎兴奋地说道：“好的心情才是最好的美容剂呢！”孔轩文忽然想起宛如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心里不由得一颤。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没能逃过芮雪莎的眼睛，芮雪莎刚想问个究竟，孔轩文又劝道：“那你就闭着眼躺着，让我看看你的睡相。”芮雪莎这才又躺下。孔轩文将毯子盖在她身上，理了理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嘴唇，想了想，又俯下身子，掀起毯子，用嘴唇将她身体的某些部位安抚了一会儿，才下了床。当孔轩文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芮雪莎已经甜甜睡去。

孔轩文关了床头灯，穿好衣服，点上一支烟，坐在沙发上。当一支烟抽完时，他也上了床拥着她沉沉睡去。他的梦中肯定有宛如的影像。

窗帘的细小的缝隙透进来一缕阳光，世界已经清醒过来。孔轩文听到了窗外大树上春鸟的嘤嘤歌唱和街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呼唤。芮雪莎醒得很迟。她醒来时，孔轩文已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有些疲倦的、有些衰老痕迹的但仍美丽的脸庞。芮雪莎伸出白皙的双臂钩住孔轩文的脖子，孔轩文将头埋下去，咀嚼着她的肌肤，咀嚼着自己的灵魂。

“穿绿色的，还是穿黑色的？”芮雪莎将两套裙装抓在手上问他道。孔轩文道：“还是穿这件黑色的，显得神秘高贵些。”芮雪莎笑着问：“神秘在哪里？”孔轩文道：“黑色最能激发人的想象力，与你肌肤的白形成最佳的对比度，艺术效果最好，自然也最能刺激我那不可告人的……”芮雪莎咯咯笑起来，双臂抱住孔轩文，便是一阵狂吻。

芮雪莎穿好衣服后，便习惯性地将手机打开。当她洗漱完毕后，手机也响了。芮雪莎一看是小军奶奶家的电话，便接通了。孔轩文渐渐看出芮雪莎的表情变得紧张不安起来。果然，放下手机，芮雪莎已抽泣起来。她的突然变化让孔轩文毫无准备，赶忙问出了什么事。芮雪莎告诉孔轩文说，昨天晚上，小军又在一家网吧偷了人家的电脑配件，被老板逮住了，小军还被送到当地派出所。这回小军把事情搞大了，偷到的各种电脑配件价值近三千元，即使不劳教，学校也得开除。孔轩文也懵了，事情怎么会这么凑巧？芮雪莎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问孔轩文怎么办。孔轩文道：“取消上午的安排，现在就回家。学校这一头，我来争取。派出所那一边，你我一起想办法。记住，要镇静些。”孔轩文紧紧搂住她，安慰她道，“一切要沉着，你自己千万不能慌乱。相信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补救的。”芮雪莎泪眼汪汪地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中午，回到家后，芮雪莎换了衣服，开着轿车，便直奔小军奶奶家。见到儿子后，她又哭起来。张小军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芮雪莎责备了小军一番后，便一一打电话给小军他爸，给青鸿、张局、胡馆，给能帮上忙的人。张总关机，青鸿人还在南京，张局去参加什么研讨会，胡馆说身体不好。芮雪莎急得直跺脚，刚想再打电话，眼前一黑，便栽倒在椅子上。

从上海回到阳陵后的第二天，孔轩文就听到不少新的消息。老陈说，苏文锦的腿也好多了，能拄着拐杖下床了，只是那条腿的后遗症是少不了的；姜玉儿已近半个月没有上学了。据门卫小唐披露的消息，说姜玉儿万幸的是没有破相，砖头是擦着头皮掉到地上的，头上缝了几针，因有头发遮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同时又披露说，不幸的是姜玉儿精神有些失常，嬉笑怒骂不成文章。学校里也有师生议论张小军的事。派出所已派人到学校来了解过张小军的在校表现，那被窃网吧的老板也到学校来交涉过一次，但因周校长还未正式上班，这位老板只好对着周校长的办公桌骂了一通。

孔轩文不认识这位老板，便问小杨，小杨说也不晓得是谁。孔轩文又问小杨人长得什么样子，小杨想了想，说长得一般化，胖胖的、矮矮的、黑黑的，只是门牙比较特别，像是两扇未关紧的大门。

上完课，孔轩文便去找赵老板，谁知名仕网吧已经关门待租。按着出租纸条上的联系电话，孔轩文还是找到了赵老板。赵老板竟然租了北城广场北角福德巷里的一间极为破旧的平房。门口裂成两块的青石板台阶上，那幽幽的苔藓透出极为吝啬的绿意来，屋顶上稆草萋萋，在风中打闹贪玩儿，窗户则郁闷地紧闭着。

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他才无奈地告诉孔轩文，自己的网吧已经营不下去了，只好关门。孔轩文忙问缘故。赵老板苦笑道：“不瞒你说，我开个网吧，小祁每天都要来查账，每天的营业额几乎都被她卷走。”孔轩文惊讶道：“你不是说过，这网吧归你管，咖啡吧归她管吗？”赵老板又苦笑道：“话虽这么说，可自从领了结婚证后，我就不能自己做主了。”“这又为何？”“谁知道！也许是她对钱的兴趣超过了对我的兴趣，或者说是我对她的兴趣超过了对钱的兴趣。唉！我就是所谓的沧桑男人，过得还不如邻居家一只狗潇洒哩。”

孔轩文这才发现赵老板的模样变化不小：头发蓬乱，双鬓皤然，眼睛黯而无神，好像是秋天里水落而石出的干涸的沟河，皮鞋上铺了层灰尘，似乎可以在上面以指写字作画。

孔轩文便劝道：“你也不必如此灰心，你也是闯荡世界的，而且你又有才华……”赵老板仰头大笑，道：“才华？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谈得上什么才华？早被老婆给扼杀了！还是俗话说得好，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在闹市无人问啊！”孔轩文又劝道：“你也不必如此评价你的……爱人，家和万事兴嘛，和气才生财！”赵老板笑笑，问道：“你孔轩文不愧是教师，教诲别人一套一套的。不过我倒要问你，你家和不家和？”

孔轩文一听这话，便觉得自己可怜，只好换了一个话题，说道：“不管怎么说，上回那个叫张小军的学生给你添麻烦了，我再次表示歉意，我和青鸿、子非他们都觉得你赵老板很讲情面……”“这话就不要再提了！我就心领了。哎，孔老师今天特意来找我，是不是有朋友想租门面？”

孔轩文道：“我也实不相瞒，今天，我来找你，还是因为张小军的事。”赵老板道：“事情都过去了，我不会计较的。”孔轩文想了想，道：“是关于这个学生的另外一件事。前两天，张小军又在另一家网吧偷了人家的一些电脑配件……”“有这等事？这学生不成了惯偷吗！难道他家里穷，没钱上网？”孔轩文道：“他家里很富有，不过家长一般不可能给钱让子女去营业性网吧的。”“偷的是哪一家？老板是谁？”孔轩文道：“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只听说老板长得胖胖的、矮矮的、黑黑的，门牙有些向里嵌。”

赵老板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说道：“这个样子的人我应该认识的。如果是星光网吧的那个老板的话，我大概就无能为力了！”“为何？”“这王老板本身就是个地痞无赖，以前在社会上混的。不过他家有后台，有个什么亲戚是九鼎建安公司的老板。”孔轩文一想，这亲戚大概就是严总了，便道：“如此说来，即使找他，恐怕一时也解决不了？”“有这可能。这样，你可以再让子非、青鸿他们打听打听，他们社会交往多，转弯抹角的或许能说到话。”孔轩文想想也只得如此了，便谢了他，并鼓励了他几句后才走了。

回到学校，孔轩文又直接去拜访张主任。张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女同志的哭泣声。孔轩文不便进去，只好在走廊上来回走动。走廊是交通要道，不免会碰到人，“小盖茨”便是其中之一。他见孔轩文在走廊上数地面砖的样子，便好奇地问道：“孔老师是不是拉了一个等待图标？”孔轩文道：“我之所以在这儿来回走动，是因为我也弄不清是该走还是该留，记得好像是来找人的，可又忘了是找谁的了，所以只好这么来回走着。”“小盖茨”笑道：“可能是程序不对，不如关机，重新启动。”两个人聊了几句话后，“小盖茨”便朝气蓬勃地拐进了厕所。“小盖茨”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烦恼和痛苦，对他来说，人生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停电。

一会儿，张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来的原来是孙园园。也许是刚刚哭过，她不好意思跟孔轩文打招呼，低着头走开了。孔轩文推门进去时，张主任正在用面巾纸擦鼻子，孔轩文还以为张主任方才是陪着孙园园哭的。张主任道：“小孔，你来得正好。”他咳了几声，孔轩文才发现张主任其实只是有些伤风而已。

张主任道：“我有个事情向你咨询一下，嗯，这个，罗市长你……”孔轩文想，“咨询”一词太书面语了，也太谦虚了，但提到罗市长，孔轩文倒激发出了灵感，便道：“嗯，这个……我跟罗市长并没有直接的、内在的、必然的、亲密的联系，但我可以借助于别人联系到罗市长。”孔轩文说这话时心里是虚的，但张主任的话也提醒了自己，张小军的事不正好要求救于张主任的吗？而且孔轩文发觉张主任眨眼的频率变得很快，估计，他也有难言之隐，便又说道，“张主任有什么事需要我的话，我当全力以赴。”

张主任笑道：“有些事也不好直接跟你讲。不过，我顺便问一下，老师们对周校长到现在还未正式上班，有何议论？”孔轩文道：“教师生活在学校最底层，议论来议论去的，能议论些什么。我想，大家基本上都认为周校长是积劳成疾，也该在家休息休息。校长不好当，校长当不好，校长不当好，我的意思是当校长不好，当然我不好当校长，或者说好校长不当，我是在想校长好当不？”张主任见孔轩文的话比较深奥，也比较烦琐，便不再去纠缠了。

孔轩文趁机问道：“张主任，我有个事情，想请您关心一下……就是张小军的事……”张主任说道：“这事闹大了！方才孙园园在我这儿哭，也就是为这事！她去度蜜月，姜玉儿头被砸破了，张小军偷人家东西了，你说孙园园怎么受得了！”孔轩文端正了坐姿，问道：“如果那个网吧的老板不再追究，那学校可不可以妥善处理？”张主任道：“那个什么王老板不是已经来闹过一阵子的吗？再说，周校长不在，学校一时也无人做主。”孔轩文道：“我只是想，张小军年龄还小，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而且，他父母，据说，跟罗市长比较的熟，所以，我想请……”张主任咳了两声后，站起来去泡茶，然后才又坐到椅子上，沉思道：“关于张小军的事，我们也不想扩大负面影响的。现在，最主要的是要过派出所和那个王老板这两关。至于学校嘛，会慎重对待的。”孔轩文听了这话后，便觉得有一丝的希望了。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后，已近中午十一点。回到自己办公室，陆大姐他们几个还都在，只是气氛比较沉闷。窗台上没有花草，春天都被苏文锦带走了。但房顶一角的蜘蛛已在忙着织网捕猎，这又多少透出万物复苏的春天的气息。

陈致生正在批改作文。可能是学生作文写得一塌糊涂，他忽地将笔往桌上一掷，道：“读了十几年的书，写篇作文还是驴唇不对马嘴！”他骂了一句后，发现孔轩文进来了，便又笑道，“小孔到哪儿去的？好像上完课就匆匆走了，我看现在小孔比小杨还神秘兮兮的！”陆大姐也问道：“张小军的事，小孔怎么看？你还是他的监护人哩。”孔轩文道：“我这个监护人不称职，张小军的事我能说什么？”陈致生道：“我劝你小孔还是少烦神，这事由校长去处理好了！”陆大姐道：“小孔为这事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当这个监护人，一身轻松；戴了这顶帽子，就安心不起来了。我觉得还是保守疗法好一些。”陈致生道：“你大姐真是个菩萨心肠！这张小军不给他点颜色不行！他犯了错误，或者说犯了罪，恐怕也跟他父母纵容有关。我做了他半年班主任，只晓得他家有钱，但他父母长得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这种家庭，不是父亲不闻不问，就是母亲纵容溺爱！”孔轩文听了后，只觉得脸上烘烘的，便将外套脱了，跟小杨一样，只穿了件衬衫。

陈致生一看表，便将一摞作文往桌边一堆，感慨道：“走吧，还是回家吃饭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算是想通了，当初我不也是个拼命三郎？就说这张小军、姜玉儿，我也没少花精力！现在呢，又咋说？连医药费都不报！人生失意须尽欢，人生得意须小心。上好你的课，管他冬夏与春秋！老苏还不是废了条腿？还有，比如孟老夫子吧，一辈子小心翼翼的，临到退休才得了个高级职称，这证书给他带来什么的？现在还不是中风在家，半身不遂！还有笑话呢，说孟老夫子虽说卧床不起，还不时把个证书拿出来看看。你们说这……现在的什么证书又有多大含金量……”陈致生感慨了一通后，便走了。大家都不对他的议论发表议论，都晓得他如此愤世嫉俗，多半是因腰脊椎受伤而引起的后遗症，也就不再往深处去了。

中午，孔轩文被青鸿叫去商量张小军的事。青鸿上午刚从南京回来，便听说此事了。孔轩文第一次到他的画室。画室里面光线暗淡，色彩斑斓；一张很大的画桌上的画布垫子上沾了不少颜料，倒像是一幅名画；一边的画架上正有一幅似乎还未画完的人物肖像画，感觉像是小艾。两个人聊了几句关于艺术的话题后，孔轩文便告诉他，那个网吧的老板有个后台，大概就是严总；至于学校这一头，孔轩文说自己正尽全力抵挡着。

青鸿听孔轩文说到严总，便有些犯难了，道：“这么说来，这事儿还非得向严总求情。不过，让他高抬贵手，芮姐肯定不会答应的！”孔轩文道：“我只是传达一个信息，这层关系你可以告诉芮经理，如果能想到别的什么办法最好。我晚上还得去找一下子非，他哥哥好像就在那个网吧管辖的派出所。”

青鸿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提醒他道：“张小军的事就是你的事！芮姐会急成什么样子，你我都能想象得到的。还有，胡馆很可能从中作梗，你孔轩文要小心从事，这老家伙狡猾得很，背后说人的坏话，是他的一绝，相信他的人就是多。”

孔轩文道：“晚上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吧。还有，你跟小艾的情况如何？画展情况又如何？”青鸿摆摆手，道：“这些以后再说吧。”孔轩文还有些踌躇，道：“嗯，芮经理就请你多关照一下，一定要让她不要着急，不要慌乱，不要伤心，不要……”“我懂！我也晓得你小子已经离不开她了。不过，就怕你见芮经理老了，迟早还是会不认她的。”孔轩文指着青鸿道：“到这个分儿上，你还跟我开玩笑？我不可能放弃她，只是……”“只是她有朝一日变老了？”“什么老不老的！我的心事你不是不晓得的。好了，有机会再说吧。”两个人便找了一家排档，胡乱吃了一顿饭。

下午，孔轩文刚进校门，便被小唐截住。小唐神秘地告诉他，有最新消息，但又不说，斜着眼假笑。孔轩文道：“你还跟我卖关子？我如果当了校长，一定提拔你为保卫处处长！”小唐又冷笑道：“孔老师你好像晓得点什么……”“我晓得什么！”小唐便悄悄地告诉孔轩文道：“我听说，周校长的座位恐怕坐不稳了。”“咋坐不稳？难道椅子断了一条腿不成？”“哪儿，姜玉儿被砸伤算是事故吧？学生在学校出了事故，校长有没有责任？还有，有人说这幢综合楼质量有严重问题，说是钢筋型号不对，还用了不少劣质建材呢。我只是听说，听说罢了。”孔轩文故意装出很严肃的样子，正色道：“小民不得议朝廷，还是少谈为好。不过，我个人，对你一心扑在学校工作上的精神表示敬佩。”

谁知一到办公楼上，孔轩文便发觉不少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教师本来就有过敏的毛病，见风便是雨，见雨便认为有水灾，有水灾便准备抗洪，要抗洪便要准备草袋。孔轩文进了办公室，已觉得小唐的传说已有了几分真实性，但大家的说法还不太一致。小杨的话，一般来说，最具权威性的，可这会儿他却一言不发。陈致生故意逗他，问道：“小杨是不是给哪个小姑娘给管住了？这么温顺？”孔轩文也推了推小杨：“谈对象了？终于找到了革命的伴侣？”陈致生道：“真的？小杨咋不透露透露呢？好让我们有个思想准备，我还让我爱人在单位给物色物色哩。”孔轩文笑道：“小杨可能还处于初恋期，等成熟期到了，小杨肯定会开新闻发布会的。”孔轩文这一说，小杨沉不住气了，只好笑道：“时机未到，时机一到，我就开新闻发布会，行了吧？嗯……关于周校长的事，我也未曾用心打听。不过，上午林主任在走廊上好像还喊过‘要出乱子了’，恐怕指的就是这事！”

整个下午，办公楼都不很安静。中层以上干部都躲在办公室里不出来。但教师们因为有了新鲜的话题，精神普遍振作，脸色大多也朗润起来，这绝不是西下之夕阳照射下产生的艺术效果。教师议论校长，有如学生议论教师，不免带着几分天真和淳朴。而常常被议论的人不是名人便是死人，议论死人可以无所顾忌，议论名人便要注意分寸。对周校长的议论大抵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尽拣他的缺点说，以证明内因决定外因的哲学原理；另一类是尽拣他的优点说，以证明外因对内因有反作用的哲学原理。但教师毕竟属于高智商一族，说出来的话大多跟写在学生成绩单上的评语一样四平八稳，这便是教师的含蓄和委婉。

议论来议论去的结果，是大家都先后下班回家。孔轩文走得早些，因为他要去找青鸿。在食堂简单吃了饭后，孔轩文便骑着自行车匆匆去找青鸿了；找到青鸿，两个人又匆匆去找子非；找到子非，三个人又匆匆去找子非的哥哥。三个人来到城西派出所，并没有找到子非的哥哥。有个户籍警说正在外面吃饭，马上就来。三个人只好在门口等。

青鸿看看派出所这幢大楼，道：“这大楼蛮壮观的嘛。”子非笑道：“这大楼不比孔轩文学校新大楼差，学校建大楼靠学生赞助，这幢大楼就不同了。”“咋个不同？难道不是钱砌的？”青鸿问。子非笑道：“嫖客打的桩，小姐灌的浆，赌徒砌的墙，小偷上的梁，美容厅装的潢。”青鸿和孔轩文也笑起来，都说有意思。

三人正聊着，子非哥哥来了。子非说明情况后，他哥哥说道：“这事关键还在王老板身上。偷的东西虽说都交出来了，这并不是说就没事了，就像贪污犯，把贪污的钱都吐出来，不还照样治罪，当然可以从轻发落。”青鸿插话道：“这学生年纪比同年级的学生还小一两岁，还不到十六足岁……”子非哥哥也不多解释，只是说道：“这事关键在王老板身上。你们可以找找王老板，如果王老板不松口，我们派出所也没办法。”

从派出所出来后，三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一时还真的没有什么上策。看来，不向严总求情是不行的了。青鸿便打电话给胡馆，问胡馆能不能联系到严总。胡馆起初不愿意，青鸿再四恳求，他才答应试试看。十分钟不到，胡馆打来电话，告诉青鸿说严总最近心情不好，不愿意见他们。青鸿只好向胡馆要了严总的手机号码。

几个人分手的时候，青鸿便要孔轩文跟他一起去芮雪莎家。孔轩文说不妥，去了，反而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青鸿只得一个人去。

此时的芮雪莎正独自坐在沙发上垂泪，儿子躲在自己房间里反省。青鸿进来后便告诉她打听到的情况。芮雪莎听说这网吧老板是严总的亲戚，立即向青鸿要了号码打电话给严总，青鸿便坐在一边抽烟。严总没有料到芮雪莎会亲自打电话给他，有些惊喜，虽说学校综合楼出了些质量问题，但他觉得凭他的能耐，还不至于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严总很爽快地答应帮忙，但有个条件。芮雪莎听了他的条件后浑身发抖，不过还是答应了。所谓条件，就是明天晚上他单独请芮雪莎一个人吃饭，还加上一句，要芮雪莎打扮得漂亮些，否则免谈。

青鸿见芮雪莎神色紧张，忙问：“有什么难处？”芮雪莎抹了一下湿湿的眼角，道：“没什么，为了小军，我还能做什么。严总只是约我明晚八点到一家叫什么‘快活三’饭店吃饭。你放心，不会有事的。”青鸿心里很不踏实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芮雪莎如约来到这家“快活三”饭店。饭店并不豪华，生意似乎也并不豪华，服务员没有苍蝇多，灯光没有星星亮。芮雪莎进了饭店，就觉着气氛不对，颤悠悠地便往那包房走去。包房里严总果然是一个人坐着，但他似乎是喝了酒来的。他浑身上下全是名牌，金利来白领深蓝衬衫，花花公子斜条纹领带，华龙天奴深色西裤，老人头皮鞋，还在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样的东西；头发亮如皮鞋，下巴光似脚后跟。他一见芮雪莎，便满脸堆笑，眼球早已从眼眶里弹了出来。

芮雪莎算是满足了他的条件，化了很浓的妆，头发都束拢在耳朵后面，戴着一副水滴型镂空水晶耳环，穿着一套宝蓝色丝质短裙装，一条白色半透明丝质围巾，飘拂在她雪白的、高耸的胸脯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细高跟单鞋。看上去性感十分，光彩夺目。

严总很客气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芮雪莎便先把情况说了一下，严总笑道：“想不到芮经理也有求我的时候，当然啰，也是为了儿子嘛！儿子不争气，做母亲的当然心寒。我可是个大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芮雪莎道：“你严总讲情面的话，我是很感激你的。”“怎么感激？”严总的笑已显得狰狞了。芮雪莎没有立即回答。

严总又道：“我严某人一个电话打给王老板，你儿子就会平安无事！”芮雪莎低低地说道：“看在你也是张总多年的朋友的分儿上，今天算我求你了。”严总上下打量了芮雪莎三四遍，直到颈项有些发酸，才笑道：“芮经理不愧为一代佳人……我欣赏欣赏总不为过分吧？求我不敢当，至于……”他眼睛诡异地盯着芮雪莎。芮雪莎心里怦怦直跳，额上已渗出细汗。她已经后悔答应他来了，看到严总这副神情，她恨不能扭头便走。但她不好走，儿子不让她走。除了严总，还有谁能让她儿子平安无事呢？

严总点上一支烟，吐出一个烟圈，然后走过去将门反锁上。芮雪莎看到他反锁着门，更紧张了。严总走近她，吐出的烟圈慢慢圈向芮雪莎的脸，并笼罩在她脸上。他的目光从芮雪莎的脸上渐渐往下移，在她的高耸的胸脯上耍赖了一会儿，然后又向下移，最终活跃在芮雪莎裸露的膝盖和裙子的交界处。严总遂问道：“芮经理不嫌热？是否可以把裙子再往上挪一挪，这也不为过分吧？”芮雪莎脸色煞白，迟疑了一阵后，抖抖地将裙子下摆一点儿一点儿往上撩起，雪白丰腴的腿渐渐露了出来。严总伸出手来，芮雪莎甩手挡住，正色道：“请你严总放自重点……”严总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摸搓着她的手，笑道：“芮经理的手真漂亮啊，细皮嫩肉的……”随即用力将芮雪莎拉起来，顺势把她按倒在一边的沙发上。芮雪莎拼命地叫喊反抗，严总使劲地按住她，并捂住她的嘴。

包房的门忽然被猛烈地撞开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严总直起身子来，芮雪莎赶紧坐起来将裙子按住。来人不是青鸿，不是子非，也不是孔轩文，而是严总不认识的、芮雪莎深感意外的金老板以及几个她也不认识的、看上去比较粗鲁的男人。

严总一开始有些恐惧，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站起来，指着金龙鱼嚷道：“你们……是些什么人？敢在我这儿捣蛋！”随即准备打手机喊人来。金龙鱼也不说话，将外衣一脱，亮出插在腰间的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严总吓住了，后退了几步，站在那儿两腿直打筛，手机也掉在了地上。金龙鱼遂向芮雪莎歪了歪嘴，芮雪莎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拧了包，头发散乱地、急匆匆地跑出了包房，金龙鱼等人随即跟了出去。出了饭店，芮雪莎便让金老板坐在自己车上，另外几个人叫了一辆出租车，两辆车飞也似的开走了。

包房里的严总这才回过神来，气得直踢沙发，又摔坏了两只茶杯，像只咆哮的狮子。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他从地上捡起来接听了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像被打了麻醉针的狮子，人已瘫倒在沙发上。原来是检察院打来的电话，要他明天上午去一趟检察院。

金龙鱼让芮雪莎将车开到“望仙楼”大酒店门口，早有青鸿、子非、赵老板在大门口等她了。她没有看到孔轩文，但她并不失望，她预感到儿子的事很可能出现了转机。果然进了房间后，青鸿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芮雪莎。

原来青鸿从芮雪莎家出来后，第二天中午便去找了孔轩文。孔轩文起初也是一筹莫展，直到下午的时候，孔轩文万般无奈之时才想到了金老板。因为孔轩文听赵老板说过，这王老板以前也是在社会上混的，孔轩文便想到说不定金老板认识他。想不到金老板果然认识王老板，两个人还曾是狱友。而王老板的确跟严总是亲戚关系，但更是仇人关系，王老板因打架坐牢期间，他的老婆曾被严总糟蹋过。王老板出狱后还曾跟严总计较过一番。当然，金老板找王老板，也不是嘴上说说的，孔轩文让金老板给了他两千元。王老板不肯收，说跟金老板不但是狱友，还是刎颈之交。但金老板晓得，王老板老婆下岗，网吧又多如牛毛，已进入微利阶段。

芮雪莎听了青鸿的这番话后，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了。她心里好一阵酸痛，她觉得自己真不该如此冲动，轻率地答应严总的所谓条件。如果金老板再迟几步，会有什么结果，她想都不敢想，幸好金老板从天而降。后悔了一阵后，芮雪莎情绪才稳定下来，并让服务小姐补办一桌酒席，多少钱不论。服务小姐有些迟疑，说厨房已经不烧菜了。青鸿便让服务小姐把李经理喊过来。一会儿，李经理过来了，一见芮经理和青鸿，二话不说，马上下去吩咐了。

青鸿见芮雪莎情绪好多了，便说道：“金老板帮了大忙，轩文是关键。轩文昨天还跟我说过，如果小军平安无事的话，他准备每天下午送小军回家，并找教师给他补课。”芮雪莎道：“也不晓得学校会怎么处理。”青鸿道：“芮经理放心，有轩文在，应该没问题的，他向我保证过。”

芮雪莎忽然泪眼朦胧地问金龙鱼：“金老板，今天孔老师……怎么没来？”金龙鱼道：“孔老师本来是要来的，只是有些事，一时脱不开身，他让我代向芮经理打个招呼。”其实，青鸿和金龙鱼都知道，今晚孔轩文去看望宛如了。孔轩文的确是要来的，但忽然接到宛如的电话。

酒菜很快准备好了，一桌人吃得很开心。芮雪莎一一敬酒表示感谢，还特别提到子非哥哥。子非表示一定尽力帮忙，还说，现在王老板不追究这件事了，派出所那边基本也就没有问题了。

将近十一点钟，芮雪莎才回到家。一到家，她便打电话给小军奶奶，说小军不会有什么事了。奶奶听到芮雪莎说小军没事了，连声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并说小军早就睡了。放下电话，芮雪莎便在洗漱间对着梳妆镜又哭将起来。她真想见到孔轩文，抱住孔轩文，让他好好地惩罚她自己，请求孔轩文的宽容。她也要以女人的一切柔绵、温情、性感、浪漫，感化他、软化他、激昂他、亢奋他。

也就在芮雪莎对着镜子哭泣的时候，孔轩文正从宛如的小房间里出来。他没有料到自她小侄儿获救后，她已变得如此让他揪心。孔轩文刚开始进了她的小房间时，宛如竟然有段时间不认识他。认出他后，宛如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呆着。她蓬头散发的，双唇如浸泡过水的桃花，手指上涂的指甲油斑驳陆离；那条白底黑点的真丝小方巾犹在，却已满是皱褶；那一角的古筝蒙上了一层灰，筝弦已失去银亮，如生锈的根根铁丝；而那只对吻的瓷娃娃则倒在了桌上。苏轼《江城子》词曰“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晏几道《鹧鸪天》又有词曰“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孔轩文几乎已无法跟她正常交谈。抚摸她的时候，她也麻木得很，毫无反应。从她小房间出来之前，孔轩文紧紧抱住已经是瘦骨嶙峋的、两只大眼已不再水灵的宛如，眼泪禁不住直往下滴。他望着她房间的墙上那幅书法，真是“几点催花雨”，千缕柔肠愁！

两天后，张小军总算有了让人较为心安的结果。当孔轩文第四次拜访张主任的时候，张主任阐明了他的观点，即暂时不作处理，以观后效。孔轩文道：“张主任高瞻远瞩，高屋建瓴，用发展的眼光看待变化中的事物，这是政治家的眼光，我表示深刻的感谢。”张主任笑道：“小孔过奖了。校长才够得上半个政治家，我区区一介主任，只能算是有些政治头脑，咋能说是政治家呢？大词小用了，大词小用了。”孔轩文道：“张主任年富力强，前途……”张主任忙摆手，表示过奖了。孔轩文表决心似的说道：“我一定会在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空间，以适当的方式找一位适当的人，向罗市长适当地表示一下适当的意思，不知我这些话说得适当不适当。”张主任遂笑道：“听起来比较吃力，但意思还是蛮清楚的。”

孔轩文回到办公室，陈致生又在滔滔不绝。周校长被免职的消息，让他喜出望外，他脸上挂着翻身农奴得解放的喜悦，仍一个劲儿地继续滔滔：“……当然了，不少干部出事，多半跟枕头风有关，我插队那阵子，按农村人的说法，就是‘豇豆藤，扁豆藤，干部的老婆特别能’，这话也适用于现在……”他高谈阔论之后，收话匣子的时候，却又叹道，“唉！可惜我这医药费更是没得着落了！”一声长叹之后，不知怎么搞的，腰忽然一扭，随即僵着不能动弹了，孔轩文和小杨忙上去扶住他。他坚强地站着，就是坐不下来。

陆大姐急切地问道：“老陈，是不是腰病犯了？”陈致生表情严峻，脸色说变就变，已蒙上了一层灰色，眨眼间，汗珠已挂在额头上。小杨也焦急地道：“要不要去喊校医？”陈致生艰难地说道：“不用……许是一时扭了筋，嗯，推拿一下……就好了！”

小杨便捋起袖口，双手在他腰间胡乱捏了一通，可惜手腕内力不够，弄得老陈痒痒的，想笑又笑不起来。小杨忙得一身汗，但陈致生“青松挺且直”。无奈，小杨去请体育组曹老师过来进行专家门诊。

曹老师人高马壮，大学毕业，铅球专业，擅长拳击，推拿技法也了得，其面目可憎，却心似陀佛。小杨跟他这么一说，他便跟着小杨过来了。曹老师手上内功极深，只听得陈致生腰间叭嚓直响，似有五六只弹子在揉捏。陈致生满脸痛苦状，但脸色渐渐地缓朗起来了。“好了！”曹老师掸了掸手，说道：“不注意的话，还可能复发，你这算盘珠子已经松了！”陈致生也像苏文锦那样，在办公室做了一节广播操，腰杆子不再挺直了，扭曲自如。

可是好景不长。果然不出曹老师所料，陈致生下楼去医务室复诊时，脚下一滑，腰又不能动了，这回更厉害了。小杨闻讯后，赶忙跑到医务室，校医检查了一阵子后，说看来得回家卧床休息。孔轩文便和小杨便去喊小唐，让他喊辆出租车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老陈抬到车上，并将他的自行车也一起抬起，放进出租车后备厢里。

半倚在车上的老陈，这当儿忽然泫然泪下，拳头不住地、使命地敲打着自己的腰。孔轩文与小杨相视无语。小唐则俯下身子，头探进车窗口，不住地安慰陈老师。

陈致生回家了，可能又得卧床一两个月，陆大姐、孔轩文和小杨都觉得非常惋惜。陆大姐心情不好，头便发晕，下午第一节课后，便去医院取药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孔轩文和小杨的时候，小杨才告诉孔轩文另一则不幸的消息，说医务室的人晓得宛如的情况。孔轩文急切地问道：“具体是什么？”小杨不肯说。孔轩文更急了，嚷道：“你还在制造什么悬念！”小杨见孔轩文真的急了，才悲哀地说道：“宛如好像已经送进了郊外那家精神病院，校医说至少住院三个月。”孔轩文其实早就有了这种预感，但真的成了事实，他还是觉得非常吃惊和焦急。他点上一支烟，仰头便看见那只蜘蛛正栖息在那张很精致的网上。

小杨道：“学校恐怕还不太清楚宛如的事，校医还要我不能传播。唉！宛老师太可惜了。我也晓得你孔老师舍不得她，但她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你又有什么办法？当初你经受了风言风语，现在你却面临着……”小杨的话让孔轩文好一阵感动，孔轩文觉得小杨似乎成熟了许多，爱情似乎已不是他生活的全部，还有更广阔的生活空间在等着他去开拓呢。

孔轩文站起来准备走。小杨也不拦他，他晓得孔轩文肯定是去了操场，因为那儿有广阔的空间，可以聆听自然的音响，可以眺望邈邃的天空，也可以闻闻淡淡的花香，抚摸活泼的绿草，逗逗憨厚的石头。

孔轩文确实是去了操场，但他尚未来得及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拷机声响了。是芮雪莎的声音在呼喊他。孔轩文便用操场边的IC卡机回电话。电话里芮雪莎说自己在家里，问孔轩文能否现在就来一下。孔轩文有些犹豫了。回电话时，他告诉芮雪莎，小军的事已经解决好了，让她不必担心学校这一头。芮雪莎坚持要他去，语气有些恳求和企盼，语调还有些嘶哑和呜咽。孔轩文只好答应了。

此时正是阳光明媚的下午，街上每一个人都在正常地活着。阳光慷慨地洒在春天里人们的身上，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快乐；道旁树枝叶芊蔚，散发着沁人的新鲜的气味；洒水车洒过的路面透明着，并倒映着街头的美景。

孔轩文的心理变得复杂起来了。他怕见到芮雪莎，因为见到她，自己会忘却宛如；又想见到芮雪莎，因为见到她，自己也会忘却宛如；他放心不下宛如，所以不满自己对芮雪莎的放纵；他离不开芮雪莎，所以又满足自己对芮雪莎的放纵；他谴责自己的软弱，又自豪自己的倔强；他诅咒自己的无情，又沉溺于芮雪莎的缠绵。

芮雪莎坐在他对面的橙红色沙发上。淡黄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妆化得很细腻，穿着让孔轩文很能产生不安的另一套纯黑色无领短套裙，上装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穿，领口开得很大，雪白而高耸的双乳夹出幽深莫测的乳沟；仍然是光脚穿了那双黑色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裙子极短也极紧，两条赤裸着的永远白皙丰腴的腿，招引着他的眼睛，呼唤着他的灵魂。

芮雪莎递给孔轩文一支烟，说道：“小军的事真是麻烦你了，金老板人真的不错，要不是他鼎力相助，小军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也不晓得我自己会……”话未说完，便低着头哽咽起来。孔轩文道：“金老板也许干不了大事业，但他为人直率，生性豪爽，也讲义气。”芮雪莎泪光荧荧地说道：“那天晚上，严总让我去谈小军的事，我当时以为只有他能帮小军，只好去求他，谁知他帮小军是假……”她呜呜地哭起来。

芮雪莎忽然一下子跪在地上，爬到孔轩文面前，抓住孔轩文的膝盖，抽泣着说道：“我真的后悔听了严总的话，要不是金老板来……”孔轩文见她跪在自己面前，感到十分意外。他抓住她的手，问道：“严总有没有对不起你？”“幸好还没有对我怎么样……只是才把我按在沙发上……要不是金老板及时赶过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金老板才好……”孔轩文劝道：“你也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小军和你都相安无事，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芮雪莎仰起头，盯着孔轩文的眼睛，呜咽道：“我真的好怕失去你……”“我不会离开你的，”孔轩文俯下身子，捧住她的脸，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劝她道，“你也是我生活的支柱啊！没有你，我就是一具活着的空壳。相信我，我更相信你！”

芮雪莎听了这些话，情绪才好多了。她将孔轩文的双手拉到自己的腰上，自己站起来俯身抱住了孔轩文。孔轩文的手在她的身上没有游动，也没有施加压力，显得有些呆滞。女人的敏感是天生的，此时的芮雪莎感觉到了孔轩文的手缺乏激情，更谈不上野蛮了，但她需要他的激情和野蛮。

孔轩文双手拢了拢她的有些散乱的头发，道：“我想再抽支烟。”芮雪莎随即站起来去拿给他，并准备给他点烟，但她的手微微发抖，打火机打不起来。孔轩文抓住她的手，她这才打出火来，蓝色的火苗蹿得老高。孔轩文将烟头放在火尖上烤，却没有吸。等烟头烧红后，孔轩文才用两只手指将烟头一捻，灭了。他似乎不觉得烫人。

正待芮雪莎疑惑之时，孔轩文已侧过身来，将她压在了沙发上，并用力地扯掉了她的裙装。裙装竟被他扯裂了一大块，她的一只高跟鞋掉在地板上。孔轩文又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并向上用力地拧着，怔怔地看着她。芮雪莎仰着头，眼光痛苦、哀婉而迷离。

“不要离开我……你是我的全部，我的一切，我的希望……”她泪眼汪汪。孔轩文搂紧她，像搂紧自己的灵魂。“唉，我还真想惩罚你一顿……”孔轩文攥紧她的头发。“上楼到你房间里吧。”孔轩文说着，便将她拖上了楼梯。她的另一只高跟鞋掉在楼梯上。进了她的卧室，孔轩文便将她一把推倒在黑白豹纹的地毯上。“那你就抽我一顿吧，我的轩文……你不能再压抑你自己了啊！”芮雪莎遂跪在地毯上，高高地翘起了她的巨臀。看着眼前的这一具雪白如脂、丰腴如膏、风骚似妖的肉体，孔轩文闭上了眼睛。他压在了她的身上。地毯上传出芮雪莎梦呓般的低吟和孔轩文灵魂的嗥叫。

一个小时后，孔轩文走了。他走的时候并没有说话。但他亲了亲她的有些鱼尾暗纹的眼睛，摸了摸她的被扇得绯色的嘴巴，听了听她的清晰而急促的心跳，揪了揪她的白皙而丰腴的双腿，拍了拍她的被抽得通红的肥臀，吻了吻她的白中泛出细细青筋的脚背。

外面的阳光仍然很好，孔轩文感觉到了太阳的温暖。天空像透明的玻璃将一切映衬得光亮而明朗。他没有回学校，他听到雯雯在幼儿园门口舞着小手在喊他。他决定回家看看雯雯，看看皮皮和西西。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不断地撞击着他的心扉。他没有坐出租车，他决定骑自行车去。宽阔的马路在他面前延伸，风欢迎着他，树在向他招手，人们脸上的表情也都显得友善而质朴。

孔轩文的耳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皮皮和西西这两个小家伙自己编的儿歌：“雯雯快回家，看爸爸；皮皮跺跺脚，眼巴巴；雯雯快回家，看爸爸；西西拍拍手，笑哈哈……”

郊外的风景真美，像一幅水彩画。

第二十章

一束阳光射过来，草丛中的鲜花陡然绽放了。

《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所谓“柔弱者胜刚强”，“柔之胜刚”，“柔弱处上”，“守柔曰强”。可见老子“守柔”为了刚强，“至柔”为了“至坚”。外表的柔弱并非真柔弱，内心的柔弱才是至柔也；而内心的刚强也才是至强也。文人多以文化教化天下，也多以文弱昭示天下。但文弱为表而刚坚为本者，亦真文人也。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日的早晨。春风已将大地染得绿色葱茏，阳光温情地爱抚着苍天之下的芸芸众生，鸟儿用歌喉与放飞的风筝比翼，人儿以笑脸与街旁的繁花争妍。滨河湾西侧向北的一条幽深的古巷子的尽头，就是苏文锦那幽静而古朴的宅院。

自老苏不幸骨折到今天，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陈致生腰病复发前曾说过，老苏已能下床，拄着拐杖，彳亍而行。孔轩文和小杨带着陈致生和陆大姐的重托，来到老苏的幽宅慰问他、探望他。小杨的包里有陆大姐的两包“上阳春”绿茶，有用保温瓶盛着的、陈致生老伴熬的骨头汤，还有孔轩文和小杨合资买的两盒“使牛子”牌龙骨壮骨粉并一只不倒翁儿童玩具。

滨河湾西侧巷子颇多，纵横交错，有如老人的额纹。巷名大多古拙而趣俗，如丝瓜藤巷、石炮巷、芦荻巷、天仓巷、单家巷，文武巷，苏文锦宅第所在巷子则叫石条巷。这条小巷窄而高，两侧均为二层砖瓦房，墙壁大多已歪斜。但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的风雨洗刷，仍歪而不倒，斜而不塌。地面以长方形石板纵向铺成，石板两侧以碎砖夹铺而成。不知名的野花闲草灰暗在墙角，人家的杂物则明朗在门口。

苏文锦的幽宅究竟在巷子里的哪一家，孔轩文和小杨也不晓得，只知道就在这条巷子里，幽深不知处。小杨毕竟机灵，说问下这巷子里任何一个人，一定都认得苏老师的。倒也是，苏老先生，这儿还有谁会不认识他呢？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便在巷子里慢慢走，四下看。忽然从一家门里出来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学生。小杨便推着车子走过去问道：“喂……请问，苏文锦老师家是哪一家？”那学生先是一愣，继而一笑，说道：“噢，是孔乙己啊，前面黑漆大门的那家就是。”说罢就小跑着走了。

孔轩文和小杨相视而笑。老苏家境并不像老孔那么破落啊，也不穿长衫，最多着长风衣啊，也不曾窃书并且被吊起来打折了腿啊，他那条腿是骑车摔下来的呀，怎么会叫他孔乙己呢。

孔轩文说道：“喊他孔乙己也正常，学生不就喜欢给老师起绰号吗？”小杨一想，是这么回事。数学组的董老师，学生不就叫他“董三角”吗？一是他三角函数教得好，二是他买了烧饼时都用三根指头托住烧饼走；地理组的马老师，学生不也是叫他“赤道马”吗？因他肚子大，又喜欢以其腰带喻作赤道；物理组的那个姓杨的、身材像圆规的女老师，学生不是也叫她“杨二嫂”吗？不过，话说回来，老孔和老苏毕竟都是断了条腿的，这多少还是让人哀伤惋惜的。两个人便赶紧推着自行车走到那黑漆大门前，又都将自行车停靠着墙壁。孔轩文的车子旧大于新，就没上锁；小杨的车子新大于旧，便上了锁。

两个人看着黑漆大门，不知是用敲，还是用推，还是用打，抑或用拍。两人正踌躇时，忽然门开了，随即一盆水泼将过来。小杨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脸的水。正待他们纳闷时，泼水的那个人也吓了一跳，竟将塑料水盆扔掉在地上。院子里随即传来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咋搞的啊？小琴啊！”原来泼水的人正是老苏那小女，那老女人就是她妈妈，也就是苏文锦的老伴。老苏女儿定神一看，门口站着的两位好像是她爸爸的同事，在医院病房见过的，随即，她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苏文锦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也定神一看：兀的这不是小孔和小杨吗？他再看看他女儿的窘相、地上的塑料盆和满脸是水的小杨，便知道怎么回事了。老苏一急躁，一激动，早忘了腋下那根拐杖，就猛地迈步往前一跨，人和拐杖却都摔在了地上。几个人赶紧冲上来扶他。苏文锦躺在地上，咻咻地喘着气，手抖抖地指着他女儿，呜咽道：“小琴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的同事啊！啊？他们是来看我的啊……老苏我向小杨赔不是了……”他女儿哭道：“爸，我又不是故意的啊！爸……我一开门，又不晓得门口站着两个人……呜呜呜……”“那你也不能这么倒水啊！”老苏呜咽着责怪她道。孔轩文和小杨遂将苏文锦搀扶起来。老苏用手轻轻抹了抹小杨的脸，又拧了拧他的衣服，满脸的羞愧。老苏道：“又让二位见笑了！真的想不到你们还到我家里来慰问老朽啊！”

孔轩文遂将小杨带的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一张椅子上。孔轩文道：“这两包茶叶是陆大姐送你的，这两盒壮骨粉是我和小杨送你的，这保温瓶里的骨头汤是老陈爱人熬了送你的……”老苏又哭将起来，感慨道：“老陈啊！真是……代我谢谢他两口子啊！”

“二位老师快请屋里坐！”苏文锦老伴边说，边递给小杨一条毛巾，又尴尬地说道，“女儿不懂事，对不住你了！擦擦脸吧。”老苏老夫人一头银发，精神很好，看上去也是大家出身，风度还真不比南希和希拉里差多少呢；她女儿则垂手站在一边。小杨便用毛巾擦了擦脸，掸了掸衣服。老苏的女儿遂走上前，很不好意思地从小杨手里将毛巾拿走。小杨瞥了一眼她后，眼睛就有点儿发亮了。

老苏家里的廞设乃旧而不衰，暗而不淡，简而不陋。三间九架梁青砖灰瓦大屋，西厢房为苏文锦老两口的房间，东厢房是他女儿小琴的闺房，老苏儿子儿媳孙子都在国外。厅堂正堂置一长条案几，迎门墙上挂一幅蟠桃寿图，两侧也挂了副对联。上联曰“纯而不杂，静一而不变”，下联曰“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字体古雅而清朗。案几正中央摆放着一只如意龙头黄铜香炉，旁置两盒檀香，另有茶叶罐、寿碗、封缸酒坛、青花瓷茶杯放在一侧；厅堂两侧连着厢房的木柱上还隐约可见红纸黑字的标语，乃毛泽东的“抗美援朝”和“保家卫国”，字迹模糊，但毛体字只要辨认出一个，其他字便都会推认得出来的；厅堂中央为挂边荸荠色八仙桌，四把古式木质太师椅子；墙角还放了两张似乎是明清的紫檀木凳。据说此凳夏坐不热，冬坐不冷。厅堂的正门为红漆雕花木格门，木质细腻，做工精致，甚为抢眼。

“小琴，还愣着干吗，去泡茶来！拿我房间桌上的龙井茶！”苏文锦一边吩咐女儿泡茶，一边又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条黑白方格手帕，取下眼镜，抆了抆眼角，又将眼镜端正地戴好，道，“事先该打个电话来多好，我也好有个准备。”孔轩文道：“一是就怕你有准备，你的腿还不灵便；二是也想给你老苏个惊喜的。不想让小杨领略了一下泼水节的气氛……”三个人遂都笑起来。老苏女儿羞着脸端上两杯茶来。老苏道：“这水也不太脏的，小杨，是淘青菜的水。”小杨笑道：“是的，有些青菜味道，但清新自然，凉爽宜人。”老苏女儿掩着嘴笑着走出了堂屋，帮她妈去厨房忙碌了。

“今天中午你们必须在我家吃顿便饭，我已跟我夫人吩咐过了……”“这……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啊！”“什么添麻烦，外交辞令！来，带你们到我小院子里看看。”老苏站起来拄着拐杖就走，小杨忙扶住他。老苏摇了摇手，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的！”三人便走到庭院里。

庭院不大，但幽雅闲静。墙角修竹拔节抽箨，阶下花草吐绿含苞；一棵柿子树亭亭如盖，两盆春兰碧绿抽蕊。

老苏指着其中的一盆兰花，笑道：“小孔啊，这就是我摔下来那天买的那盆兰花！看，比我伤愈得还快呢！”孔轩文便细看那盆春兰，只是换了个紫砂花盆，但叶子透绿，花蕊紫白，一点儿也不像遭受过劫难的样子，便觉得这花也是有灵魂的。灵魂不死，生命照样灿烂。

小杨道：“老城区像苏老师家这么雅致的，怕也是不多的。”老苏慨然道：“雅不雅也不在这些个外物啊！趣舍万殊，静噪不同，还是在于人的心境啊。”小杨点点头，又仰仰头，忽然瞥见庭院东面厨房的窗子里，老苏女儿似乎正看着他。小杨仰着的头不动了，好像在酝酿一只喷嚏。但喷嚏终于没有打得出来，而小杨渐渐已有些得意了。

苏文锦老夫人从厨房里走出来，问道：“两位老师喜欢吃些什么菜？”孔轩文笑道：“不麻烦了，有啥吃啥。心情好，萝卜干儿也是香的。”小杨附和道：“是的是的，咸菜也是香的。”老苏夫人笑起来了，道：“两位老师太客气了！老苏交代过的，我可不能怠慢了二位啊。”苏文锦道：“让小琴再去买点菜！他们可是我曾朝夕相处的两位贵宾啊！”孔轩文和小杨都说：“那就少买点，少买点。”老苏女儿便从厨房里出来，推了停在堂屋门外的自行车出了大门。出大门前，小杨眼明手快，早替她开了大门。孔轩文看了看小杨后，似有所悟地暗笑了一下。

三人又回到堂屋，坐下品茶闲谈。阳光正从雕花木格门处斜射进来，堂屋里明亮了许多。春天里的小虫在阳光里飞来掠去的，活泼得要命；老苏的那件说不清颜色的风衣正挂在他房间的门外的一只衣架上。

孔轩文便想起他们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初中生。孔轩文笑着问老苏道：“老苏，方才我和小杨来你家之前问路时，有个学生喊你孔乙己……”苏文锦一听，也笑道：“不瞒你们说，这方圆十来条巷子里，还就我一个老师呢！知名度亦不低的，小孩儿上学啊辅导啊，都请我帮忙联系。再说，这好多年来，很多家春节的对联还都是我写的呢！这人啊年纪大了，就喜欢逗小孩子玩儿，所以……”说罢自个儿大笑起来。孔轩文笑道：“是啊，如若你手上也抓着一把茴香豆的话，也一定会一人一颗，多乎哉？不多也！”三人遂都笑起来。堂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小杨谦虚好学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这当儿，他便要苏老师讲解一下家里的这些个古董或老式家什。老苏便指着小杨坐的椅子，道：“这四把椅子就是有些来历的，祖父老家就在这里的。家父早年远去福建当兵，也在军阀里待过的，离了部队后就去了印尼，做些生意。这四把椅子是漂洋过海的，也成了我结婚的家具了。后来我就带着我夫人一起回到这里安家落户。年轻时我虽不曾在这里待过，但根在这里。这一晃，在这条石条巷里也待了三十余年了。”

小杨又指着那两张紫檀凳，道：“这凳子想必也是有些来历的，而且，油光可鉴的，感觉很贵重的。”苏文锦笑道：“小杨还真有点儿眼光的。这两张紫檀凳子委实比较贵重，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文革’时，红卫兵抄我家，不少宝贝都给毁了，就这两张凳子是藏在邻居家的，没有遭殃……”正巧他老夫人进来拿东西了，接口道：“凳子没遭殃，你这人不还是遭了殃！两位老师不晓得，老苏年轻时倔得很，被红卫兵批斗游行，打得要死。到现在后脑勺还有个疤在呢！这海外关系没要了他的命！”

苏文锦笑道：“这些老皇历，不提也罢！我这不还是挺过来了嘛！”孔轩文道：“你这些历史连我都不晓得，不过，我还真佩服你的这股子犟劲！”老苏道：“做人一要正直如松，二要坦荡似海，三要高洁如兰。”孔轩文和小杨都点头称是。老苏夫人出堂屋前又插嘴道：“我们家老苏，以前还偷偷拿家里的钱去捐什么希望工程，害得我和女儿以为家里有小偷呢！”老苏笑道：“响应党的号召，响应党的号召……”几个人都笑起来。正巧老苏女儿买菜也回来了。小杨眼睛便往门外瞅着。

三个人又继续闲聊。孔轩文道：“老陈前几天腰病又复发了，这段时间也没上班。”苏文锦叹道：“这老陈啊，也怪可怜的……都是那姓周的！”老苏忽然愤愤然起来，将拐杖直敲着地面。小杨道：“苏老师还有所不知呢，周大校长已经被免啦！估计还是那综合楼的事。”苏文锦一听，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了，喊道：“我早有预感啊！这真是大快人心的事……只是老陈的医药费……”说着又哀伤起来了。

老苏女儿端了两盘子菜进来了，道：“爸，开饭了！”老苏一看表，也快十一点钟了，便招呼道：“开饭开饭……不，开酒开酒！”遂让女儿小琴去他房间里床底下的盒子里拿那瓶好酒来，孔轩文和小杨便帮着整理桌椅。孔轩文趁机怂恿小杨帮着去厨房端菜，小杨竟自去了。

一瓶酒。三只杯。五个人。八道菜。那酒青瓷瓶，红绸带，名叫“欸乃曲”，很独特的酒名。孔轩文脱口便道：“烟销日出不见人。”小杨立即接道：“欸乃一声山水绿。”老苏一笑，道：“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三个人遂都笑了。老苏夫人道：“看你们一老两少的在一起这么开心，老苏你呀真是因祸得福了！”女儿小琴也含笑数着饭菜。

酒瓶一打开，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小杨便将三只酒杯都斟满。苏文锦端起酒杯，说道：“我呢也不胜杯杓，不过这杯酒我一定要敬小孔和小杨，也敬不在场的老陈和陆大姐。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老苏我这辈子，够了！”遂以手撑住桌沿，挣扎着慢慢站起来，将酒杯与小孔和小杨的酒杯分别碰了一下后，便高举酒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脸上是一麻二苦三香四甜五涩六悔七怨八哀九悲十乐。孔轩文与小杨也都站起来陪喝了一大口。这酒气进嘴时麻辣，继而醇香，不久厚重，最后深邃，像老哲学家的思想。

大家于是吃菜。苏文锦不断催孔轩文和小杨多吃点菜。小杨可能饿得慌，虽说不是大口地吃菜，但夹菜频率很高，嘴巴吃得胖乎乎的。老苏女儿看了直笑。孔轩文心想，我们小杨的可爱之处还多着呢，谁说这男人的可爱不是男人的魅力之一呢。苏文锦一杯酒下肚后，倒将一肚子的文化给涨浮上来了。

老苏道：“我们三个人在我家喝酒，虽说周围无山无水，但也似有王羲之那会稽兰亭、流觞曲水的畅快之感受啊。只是魏晋名流大多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荡形骸之外’，这都不是我的人生境界。更有甚者，清空迥出，游心太玄，但贪生怕死；着宽衣袍，服麻沸散，寻仙人草，但都隐逸竹林，做缩头乌龟；还有的人乃葭莩之人，世情淡薄。今天，老朽有小孔小杨二位后贤，我仍……”小杨接口道：“宁移白首之心，不坠青云之志！”老苏笑道：“此言得之。”

老苏夫人站起来，摆摆手，道：“你们多吃菜啊，我再去炒个青菜来。”小杨忙站起来，举手道：“我会炒青菜……况且我这身上还有青菜的味道呢！”大家都笑起来。孔轩文笑道：“那你就去露一手吧，反正这把青菜也算认识你了！”大家又笑。

孔轩文便与老苏互敬了一杯。老苏道：“小孔啊，也快到五一节了，你也该回趟老家看看女儿了吧？”孔轩文道：“正有此打算呢。只是办公室少了你和老陈，我和小杨、陆大姐三个人也怪寂寞的。”“是啊，孤单不可怕，寂寞才难熬啊。小孔啊，你和你爱人的事……”孔轩文没说话，但他突然想到了宛如，也想到了芮雪莎。苏文锦见孔轩文不说话，便终止了话题。

四个人等了好一会儿，小杨炒的青菜还未端上来。老苏笑道：“怕是小杨连油盐酱醋也找不到吧？小琴，你去厨房看看！”小琴便站起来，一声不响地去了厨房。原来小杨并未炒菜，而是先将厨房清理打扫了一遍。见老苏女儿来了，才开始点火掌勺，倒油炒菜。小琴看在眼里，微笑则在心里绽放。憨厚实在而有点儿小可爱的小杨似乎已站在她心房的门口了。

两个人护送着一碟炒青菜过来了。小杨将一碟青菜端放在桌上。几个人都动筷尝了一口，味道还真的不赖。小杨解释道：“这炒青菜有三个关键。一是火候要足，时间要短，不然青菜会泛黄；二是要起锅时才能放盐，这样青菜才鲜嫩，且可少放，也有咸味；三呢，铲子要炒得快，要不停地来回翻炒……”四个人都被小杨的炒青菜理论逗得大笑。孔轩文发现，小杨眼睛又像以前那么发亮有神了。

老苏、孔轩文和小杨三个人又互敬了几杯，将一桌菜吃得面目全非，盘碟见底。小琴又给他们几个盛了饭。三人酒足饭饱后，由老到小，由轻到重，依次打嗝。

时间已过了下午一点，是该走的时候了。因为老苏腿脚不便，孔轩文和小杨坚决不让他们一家人出来送行。临走前，小杨的眼光终于跟小琴的眼光正面相遇了。一柱阳光正照在阶下的花草上，一股兰香幽幽地飘过来。

孔轩文将小杨的包拿过来，取出那只不倒翁儿童玩具，给了老苏，笑道：“送个玩具给老苏。”老苏夫人和她女儿一看，都乐得笑个不停。苏文锦将不倒翁玩具抓在手上，看了又看，却没有笑。他竟流下泪来。

出了老苏家大门后，两个人便去取车。不料，小杨的自行车却不见了。两个人在巷子头尾来回找了几趟，也未见小杨的自行车。自行车不会自行跑掉的，一定是偷车贼偷走的。孔轩文的自行车车胆底气不足，且损坏严重。小杨只好打的回去。与孔轩文分手前，小杨气急败坏地骂道：“窃车也是偷车，要是让我抓到了，非吊着打折他的腿不可！”

孔轩文回到家后，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那只壁虎趴在水池边看着孔轩文，但没有打搅孔轩文，他知道孔轩文的思想并没有睡觉。

下午的阳光依然温情得像恋人的吻。还是在中午的时候，从小军奶奶家吃完饭后，芮雪莎便打电话给小艾，让小艾有空的话陪她去慧因寺逛逛，散散心。小艾有些诧异，芮雪莎好像从未去过慧因寺、净禅寺、月隍庙这些佛家、道家净地，而且她厂子里又是很忙的。今天却约她去慧因寺，芮姐一定是情绪不好了。

自那天下午孔轩文在芮雪莎家走了之后，芮雪莎一直未与他有联系。她反复阅读孔轩文这本书，还是读不懂、弄不明。但她早已横下自己的心，她必须实现自己的承诺。她需要孔轩文，她需要抽象和具象的孔轩文。

千年古刹慧因寺依旧是香烟缭绕，静穆沉寂。漫步其间，让人神思清静。古刹殿厅楼阁，黄顶红墙，玉栏碧廊。大雄宝殿、沁雨楼、听音殿、什驮殿、天王殿、公门殿、致禧厅等殿厅布于其中。殿前厅后，古木参天，绿草遍地。香客不多，但他们面带虔诚，双手合十，或立或跪，世尘尽拂，俗心收敛。

下午两点左右，芮雪莎和小艾便进了慧因寺了。芮雪莎头发披散在肩上，上身穿一件米色小西装，脖子上围了条浅绿色丝巾，下身着了一条青绿色碎花长裙，脚上穿了双水蓝色浅口高跟船鞋，手上拧了只蓝色真皮波浪纹包。小艾则一身米色薄型羊绒连衣裙，白色高跟鞋，肩上挎了只黑色皮质休闲包。

两个人慢慢走着，彼此并未多说话。但小艾早感觉到今天的芮姐情绪很不好，而且眼睛里似乎总含有湿湿的、亮亮的泪光，就像春雨里的河面，带露珠的花草，薄云遮住的月亮。小艾推断芮姐的情绪一定跟那个孔老师有关，而且芮姐似乎已经离不开他了。

两个人逛到了天王殿。殿内迎面一尊硕大的弥勒佛笑颜相迎，篆书对联悬挂两侧。对联曰：“眼前都是有缘人，相敬相亲，怎不满腔欢喜；世间尽多无奈事，自作自受，何妨大肚包容。”一盏琉璃长明灯供于一边的案上。小艾将对联细读了一遍后，笑着问芮雪莎道：“大姐，这副对联蛮有意思的。人不就是喜欢自寻烦恼吗？想开点多好啊！”芮雪莎看着弥勒佛，似有所悟地喃喃自语：“有缘人……无奈事……你说，我是不是自作自受？”小艾道：“大姐怕是想得太多了，烦恼也就多了。我就想得简单，青鸿也不可能对我有什么承诺的，所以我也不会自寻烦恼。爱得惊天动地的、死去活来的，又能得到什么？”芮雪莎道：“可是你我不一样的，我这么多年都是在寂寞中度过的。如今，我心里有了寄托，这难道不是我们的缘分吗？”小艾道：“孔老师是个帅男人，够绅士，有才华，也有男人的风度。可他会真心地、一心一意地对你大姐好吗？我还是觉得孔老师太深沉了，深不可测，少年老成，这种男人是很难相处的。”

芮雪莎不说话了。两个人从天王殿出来后，便拐到西侧的汉白玉栏杆处。四周阒然无声，连一只鸟的鸣叫声都没有；天空瓦蓝瓦蓝的，不着一丝儿云彩；栏杆外侧的一棵老银杏树仿佛一位孤独的老人在守护着慧因寺的一切。

芮雪莎倚着栏杆，望着这棵古银杏树，若有所思地问道：“树能生长千年，人的爱能坚守百年吗？”小艾笑道：“你啊大姐，你怎么变得这么天真啊？我看你是情迷心窍了！”“那我问你，小艾，女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最缺失的又是什么？”小艾道：“嗯……”“爱，就是爱！女人是水，爱能让这水变活、变清……我的心已经快成一潭死水了，是他把我变活变清的……”小艾道：“大姐说得在理，只是我对孔老师还是有点儿看不透。大姐，你可别上当受骗啊！”芮雪莎一笑，道：“我上过谁的当？”小艾道：“只是大姐，你……太优秀、太漂亮、太有魅力了，我舍不得你吃亏受骗啊！真的，你不知道，你有多吸引男人！”芮雪莎咯咯地笑了，道：“你要是个男人，刀山火海，也一定会追我！”两个人遂都笑得弯了腰。

“大姐，我们还没去敬香拜佛呢！走，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也去求求大佛主！”两个人便又去了大雄宝殿。大雄宝殿里释迦牟尼佛像高高在上。佛像左手下垂，右手屈臂向上伸，手下垂名为“与愿印”，表示能满众生愿；上伸名为“施无畏印”，表示能除众生苦。两个人在门外香摊上买了两炷香。进去后，两个人一起点香，敬香，上香；下跪，匍匐，合十；闭目，磕头，默语。芮雪莎将额头贴着蒲垫，静默良久。

从大雄宝殿出来后，两个人又顺着石阶和长廊将慧因寺几乎都走看了一遍，然后又走回到慧因寺正大门口。出门时，小艾还转过身来，单手往胸前一摆，笑道：“阿弥陀佛。”遂与芮雪莎一起上了车。

小艾道：“我可累坏了，走不动了。”芮雪莎道：“那我们去玉城河边的那家茶座里坐会儿吧。”“那你厂子里没事儿吗？”“有事会打我电话的。”芮雪莎遂开车到了“濯香令”茶座。那个精明的老板对小艾印象不深，但对芮雪莎印象深刻。老板道：“欢迎欢迎。”他指了指芮雪莎道，“这位女士是王总的朋友，见过的，见过的……长得华美，气质高雅，品位不俗。”边说边将二人领进“一萼红”小包间。

一进包间，两个人遂都半躺在藤椅上了，两个人又都脱了鞋，将脚搁在空着的两张藤椅上。小艾道：“走累了，走累了，脚都疼死了。”忽然小艾看到芮雪莎的两只裸脚，惊叫道，“大姐啊，你的脚好漂亮啊！我以前还没注意过呢。”小艾又说道，“这么白，这么光滑，肉肉的，趾头多整齐啊。真好看呢，鞋子也靓死了。”“我的手脚都大啊，我穿三十八九码的鞋呢。”“大姐个子高啊。”“唉……”小艾笑道，“你啊大姐，真是让所有女人都嫉妒你呢！”

说笑间，有人敲门。两个人随即都将脚放下，坐直了身子。老板将一壶茶亲自端进来了。“二位慢用。”老板说罢，便慢慢退出包间。

茶还没喝上一口，芮雪莎的手机便响了。是陌生的号码。芮雪莎一接通，电话那边就传来她儿子小军的急促而低矮的声音：“妈，你快来！我在新华书店旁边的巷子里……有几个人挡住我了……要抢劫我……”“那……那你还不快跑！”芮雪莎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小军道：“妈……他们把巷子口都挡住了！我在巷子里的小店打电……”“话”字还没说完就被挂断了。

芮雪莎两腿直打晃。小艾拉住她，道：“那还不快去！走啊！”两个人急匆匆地从包间出来，小跑着出了茶座，上了车。茶座老板一看她们刚来就匆匆走了，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便打电话给王老板，即青鸿。

芮雪莎一上车，急中生智，忙打电话给金老板，并告诉他大概的情况。金龙鱼正在店里看书学习服装文化知识。接到芮雪莎的电话后，金龙鱼喊道：“芮经理，我立马就到那儿！”说罢，拔腿就跑。他撞倒了店门口放着的一个塑料模特，踩着了邻居店里的那只小花猫，踢翻了法国梧桐树下的一只垃圾桶，百米冲刺般地在时装街上猛跑过去。黄花菜见老板忽然飞也似的跑出去了，以为老板神经突然失常，吓得站在店门口直打哆嗦。

芮雪莎、小艾赶到了新华书店旁边的那条巷子口时，金龙鱼也几乎同时跑过来了。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惊呆了：巷子里五六个穿奇装异服的小年青，正围住趴在地上的一个人一阵拳打脚踢，而那个被打的人的身子底下似乎还压着个人。

金龙鱼大吼一声：“住手！我是警察！”便冲了上去。芮雪莎和小艾也随即跟了上去。那几个小年青看到便衣警察来了，遂都松了手脚，一溜烟地跑向了巷子的另一头，一拐弯，不见了。地上还留有两张十元的钞票和两本儿童连环画。

金龙鱼将趴着的那人翻过身来，大为吃惊：这不是孔轩文吗？芮雪莎定神一看：天啦，正是孔老师！从孔轩文身子下爬出来的是张小军！小军看到妈妈后，大哭起来，一把抱住孔老师：“孔老师，孔老师！孔……妈……你快救救孔老师啊，快啊……”

金龙鱼赶紧扶起孔轩文。孔轩文似乎神志不醒，他血流满面，血从额头上、鼻子里、嘴里流出来，一直流到他的脖子里，并滴在他的衬衣上。

芮雪莎吓得哭起来，上来抱住孔轩文，也抱住张小军。小军喊道：“快救孔老师啊，是……孔老师见我被人打，他冲过来护住我的……呜呜……孔老师压在我身上抱住我的头……”几个人赶紧将孔轩文搀扶到芮雪莎的车上，芮雪莎赶紧开车向医院奔去。金龙鱼在车上报了警。

芮雪莎开着车，泪流满面。十分钟不到，几个人已将孔轩文送到急诊室。医生和护士见到满脸是血的孔轩文，以为是打群架的，便有些怠慢，竟将孔轩文晾在一边。芮雪莎急得直哭。金龙鱼操起一只拖把，冲进急诊室里面的房间，对着里面的医生和护士，便一阵猛吼：“他妈的，快来救人！再不来救，老子不客气了！”他随即踢翻了一张椅子，摔坏了一只茶瓶。几个医生和护士吓得赶紧跑出来，将孔轩文抬进急诊室里间，一阵忙碌。金龙鱼手持拖把，巍然屹立在门口。急诊室里几个保安跑到金龙鱼跟前欲擒拿他。金龙鱼抖了抖拖把，吼道：“谁他妈的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

双方正僵持着，真警察到了。那领头的高个子警察走过来，一看：这不是上回抓人贩子立功的那个小老板吗？金龙鱼看到来者正是那个高个子警察，遂放下拖把。高个子警察不解地问道：“你报警的个人，咋在这儿闹事的？”金龙鱼便一五一十地讲了原委。那高个子警察，拍了拍金龙鱼的肩膀，对着那几个保安道：“误会了，误会了！这位老板是见义勇为的，他可不是第一次见义勇为啊！要向他学习呢！”说着便去了里间看看被打伤的孔轩文。保安和在一旁围观的人这才退出离开。一个人民群众道：“现在啊真的是人不可貌相的，瞧刚才这位，别看他长得像个歹徒，可是个大好人呢！”旁边的几个人都点头。

芮雪莎、小军和小艾站在一边都在焦急地等着知道孔轩文伤势情况。芮雪莎搂住小军不住地抽泣着。就在金龙鱼大闹急诊室的时候，芮雪莎接到了青鸿的电话。这当儿，青鸿也急匆匆地赶过来了。看热闹的人一见又来了个穿着奇怪衣服的长发男子，便都吓得直往后退，有的则忙着隐身藏匿。

半小时后，医生护士都出来了，警察也出来了。小军主动上去告诉了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和起因、经过和结果。高个子旁边的矮个子警察作了记录。高个子警察道：“我们会尽快破案的。”便与金龙鱼握了握手，走了。

芮雪莎问小军道：“你哪来的这三百块钱？啊？”小军哭道：“中午在奶奶家吃饭，奶奶给我零用和买书的……我下午就去新华书店买学习资料的……呜呜……不信你问奶奶呀！”芮雪莎又问道：“可你怎么会碰到孔老师的？”小军道：“我也不知道。”一旁的小艾忽然道：“芮姐，我想起来了，孔老师被打的那个地上，好像有几本什么儿童连环画。”金龙鱼在一旁说道：“应该是孔老师买的，马上五一节了，很可能是孔轩文买了回老家，带给他女儿的。买书的时候，孔轩文一定是正巧看到小军被人打。”这样一解释，大家都觉得说得通。

医生走过来，看了一眼金龙鱼，道：“嗯，伤势还不算重，血已止住了，额头擦破了点皮，鼻子、嘴里也只是毛细血管破了，问题不大。不过，还得去做个CT，看看脑子里有没有受伤。”芮雪莎又哭起来了，小军也哭道：“孔老师压在我身上，抱住我的头……我只晓那几个家伙好像都在没命地踢孔老师……妈，你一定要救救孔老师啊！”小艾抱住摇摇欲倒的芮雪莎，也哭道：“大姐，孔老师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孔轩文躺在担架车上，护士推着担架车去CT室了。金龙鱼和小军便先跟了去。这当儿，青鸿便忙着办手续、划价、交费。芮雪莎便掏钱给青鸿。青鸿道：“我来吧，芮经理。嗯，孔轩文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会没事的，他心里有你啊。”芮雪莎听了，点点头，可眼泪仍不停地往下流。小艾喃喃自语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几个人随即也去了CT室。

一个小时后，孔轩文已躺在病床上挂水。青鸿找了熟识的医生，尽快拿到了片子。医生说大脑没有受内伤。孔轩文也早醒过来了，大家这才安下心来。芮雪莎遂让小军先到奶奶家去，并交代小军不要把发生的事告诉奶奶。金龙鱼道：“小军由我送他吧，我回店里张罗下，再来。”芮雪莎点点头。两个人便先走了。小军临走之前，还去病床旁边看了一下孔老师。孔轩文向他一笑。芮雪莎看到孔轩文的笑容后，眼泪又流了出来。

芮雪莎走到病床旁，斜坐在床边，拿出包里的面巾纸，一点儿一点儿地、轻轻地给孔轩文擦干净脸上残留的血迹。她俯下身子，亲吻着孔轩文的脸。站在病房门口的小艾又流下泪来。她看着青鸿，轻声道：“我真的好羡慕大姐……”

到了晚上六点钟左右，孔轩文的水也挂好了。从医院出来时，孔轩文的身体已基本上无大碍了，只是嘴巴还有点儿肿。在回去的路上，孔轩文便把在新华书店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下。孔轩文的话正也好验证了金龙鱼的猜测。四个人便先一起到了孔轩文的家。一是孔轩文的衬衫上仍血迹斑斑，看上去像是被国民党无情拷打的我党坚强的地下工作者；二是孔轩文毕竟有伤在身，回家休息再好不过了。青鸿道：“这样吧，我和小艾这就去买点菜来，大家就在这儿将就一下，不，是该庆祝一下小军和孔轩文的平安。待会也把金老板叫过来。”芮雪莎想了想，说道：“那也好，烦你了，青鸿。”青鸿便拉上小艾出了门，下了楼。

芮雪莎遂帮着孔轩文换衣服。脱掉他的衬衫后，芮雪莎又哭起来了。只见孔轩文的胸口、腹部和腰背上，还留有好几块淤青伤痕，后颈上还有一道划出的血痕。芮雪莎搂住孔轩文，泣不成声。孔轩文抚摸着她的长发，突然哼唱道：“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芮雪莎听他在唱《水手》的歌，哭得更厉害了。孔轩文双手捧起她的脸，笑道：“不幸中的万幸，你该笑的，不许再哭了。”芮雪莎这才不哭了。她抱住孔轩文，一点儿一点儿地吻着孔轩文身上的淤青伤痕。

换了衬衫后，孔轩文亲了亲芮雪莎的嘴唇，道：“你先回去看下小军吧，小军毕竟受了惊吓，然后你再来，我们等你。嗯……再带套漂亮的衣服来。饭后，换了衣服，我们两个人出去散散步吧。”芮雪莎使劲地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芮雪莎开车先到了小军奶奶家。小军刚想说什么，芮雪莎打手势叫他不要说话。芮雪莎便跟小军聊了一会儿学习的事。芮雪莎从小军奶奶家出来时，小军跟了出来。小军眼泪汪汪地说道：“妈，我……我想孔老师……”这话让芮雪莎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小军见妈妈很伤心的样子，也不再说话了，自个儿回到奶奶家。芮雪莎进了车子里坐下后，伏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不到七点钟，青鸿和小艾买了菜回来了，金龙鱼也已被孔轩文喊过来了。几个人便先整理桌凳、碗筷、盘碟，青鸿还买来一瓶“酹江月”白酒并两瓶饮料。直到七点半，芮雪莎才来了。她没有换衣服，但她换了一只大点的红色真皮拧包。

五个人围住在桌子边，青鸿将酒打开，给孔轩文、金龙鱼和自己各倒满了一杯，又给芮雪莎和小艾倒了杯饮料。金龙鱼先站起来了，对着孔轩文，表情很是庄重地说道：“孔老师，小弟今天郑重地敬你一杯！”他忽然流下了眼泪。大家都十分诧异。金龙鱼道：“你们可能不晓得，打架只要超过一分钟，就会出人命的！那么多人围住孔老师拳打脚踢，可孔老师还死死地护住小军、抱住小军的头……我金龙鱼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坚强的人！我佩服孔老师……”说完，他一抹眼睛，将一杯酒都喝了。小艾道：“真的，我真的想不到孔老师能这样！青鸿，当时你不在场，那场景可吓人了，孔老师被打得好惨……”小艾站起来，搂住芮雪莎就哭。青鸿道：“幸亏都过去了，孔轩文终究平安归来……我早就说过，孔轩文也是我最敬佩的朋友！”

芮雪莎忍住不哭，他走到孔轩文身后，将他衬衫纽扣一一解开。正待大家纳闷时，浑身布满青红色伤痕的孔轩文出现在他们面前。几个人看了都惊呆了。芮雪莎抱住孔轩文，她抽泣道：“这些伤痕是我永远的痛，也是我永远的骄傲！谢谢你啊，青鸿……是你让我认识了轩文……”芮雪莎眼泪刷刷直流。

听了这话后，小艾又跑过来，也抱住芮雪莎哭，金龙鱼也跟着流泪。可芮雪莎和小艾又哪里知道，金龙鱼的泪水里还包含着对那个凄清的宛老师的惋惜和对孔轩文以后如何面对这两个女人的同情呢？青鸿眼窝也红了，他知道芮雪莎越是爱恋着孔轩文，孔轩文越是痛苦万分。

孔轩文将芮雪莎劝回椅子上后，笑道：“大家不该再哭了，应该高兴才是啊，喝酒吃菜！”大家便一起吃菜，青鸿、金龙鱼和孔轩文三个人便边喝酒边聊起了别的话题。芮雪莎也调整好了情绪，就顺便将服装专卖店的事告诉给了金龙鱼，郑重请他担任经理，并交代了天缘时装店重新装潢等事宜。青鸿也说道：“过几天，南京画展的获奖消息可能也有了，假如获了奖的话，就与专卖店开张一起好好庆祝一下！”大家的情绪渐渐也都平稳下来了。

九点钟左右，青鸿、小艾和金龙鱼便一起先离开了孔轩文的家。芮雪莎正要收拾桌子，孔轩文却将她拉进卧室，要她抓紧换衣服准备，桌子由他来收拾。芮雪莎便进了卧室。孔轩文收拾好桌子后，回到卧室时，芮雪莎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盘头。孔轩文便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可一坐下来便感觉浑身酸痛，就又站起来，点上一支烟。

芮雪莎从卧室里出来时，漂亮极了，浑身上下都透出了特别的性感和气质。金黄色的头发盘在头上，熠熠发亮；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尽管她的眼睛稍有些红肿，但仍然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耳朵上悬了一对黑色发亮的大圆耳环，身上穿了一件黑色长袖圆领羊绒收腰紧身连衣裙，裙子长及大腿的一半，紧紧裹住她浑圆的巨臀和雪白丰腴的腿；连衣裙的袖子、胸脯的一半以上的部分和一半的背脊都是黑色透明的丝质面料，遮而未遮，黑而透明，黑色更黑，白色更白；黑色羊绒又将她的胸脯划出两个半圆，这就很明显地突出了她的两只丰满的乳房；脚上换了那双极性感的黑色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手上拿着一只精致的红色真皮小坤包。孔轩文抱住她，抚摸着她。

芮雪莎滑跪在了地上。她小心地拉开了孔轩文裤子上的拉链，那阳物高高地挢起，铁棍一般。芮雪莎浑身颤抖起来。她的脚后跟从高跟鞋里高高地脱出来，肥硕的屁股膨大如碾盘，两只豪乳紧贴着他的双腿，她的嘴里发出了罅隙灌水、暴雨肆虐、狂风呼啸的音响。

半小时后，芮雪莎将车开到了北城广场。周日晚上的北城广场更加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川流不息。芮雪莎的手紧紧挽住孔轩文的臂肘。他们逛街、逛商场、逛地摊、逛街心公园。她的美貌让人惊艳，她的身材让人惊叹，她的打扮让人惊愕，她的肌肤让人惊赞，她的性感让人惊魂，她的气质让人惊羡。

直到孔轩文和芮雪莎出了门之后，孔轩文家里水池底下的壁虎才爬了出来。其实它早就看到了晚上几个人吃饭的情景，但它没有说话，它了解孔轩文心灵深处的思想。它知道孔轩文的思想已经非常疲惫了，它自己也已经身心疲惫。春天在黑暗中呼唤着它。

一个星期后，青鸿的作品终于得大奖了，其中还有两幅作品将在今年的下半年被送去参加全国美展，这应该说是事业成功的一种标志了。事业有成，对男人而言，就像公鸡破晓之高傲，狮子甩头之潇洒，骐骥奋蹄之桀骜。可男人一旦成功，他的心灵就会变成到处游飞的麻雀，而麻雀又是无法家养的；而女人一旦成功，她的心灵则会像东南飞的孔雀，五里还一徘徊，因为孔雀还是可以圈养的。不过，如果情感演化为猛兽的话，那么男人也许还能刑天舞干戚，而女人则会被吞噬。

芮雪莎服装公司内销专卖店不日也将开张试营业，“天缘”二字被“碧牡丹”三个字所取代；金龙鱼先生被聘为专卖店首席执行官，这也可以说是事业有成了。按照中国人的逻辑推理，获奖也好，当了老板也好，都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而喜事必然得庆祝一番，庆祝就必然要摆开酒宴，摆开酒宴就必然要邀请亲朋好友。

这几天，青鸿情绪极佳，逢人便笑，走路也有些明星的味道了，广告公司的人也都对他敬畏三分。虽说青鸿跟公司的人一直打成一片，甚至还可以办家家，搞点儿童节目，但现在公司的人都忽然觉得公鸡破晓的姿势不如他雄奇，狮子甩头的造型不如他俊美，骐骥奋蹄的动作没有他到位。小艾呢，尽管跟青鸿的老婆闹僵了，但她也因青鸿的成功而欣喜，即使在公司，她也会有意无意地拉近与他的距离。比如下班后故意不走，以忘我工作的精神企图感动青鸿；再比如常常打扮得很刻意，一有机会便会在他面前亮亮相。青鸿的老婆也多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甚至心中还涌起了打结婚时就丧失的对他的那种崇拜感；儿子也可爱多了，觉得老爸很有本事，带回来的获奖证书足有半张课桌那么大。张局则从理论的广度和深度上评价青鸿，说他是商业艺术与纯粹艺术的集大成者。子非也打电话给他，说电视台准备给他拍专题，并说台里已把他排在家乡文化名人之列。蔡主编决定让那位文艺家专门写一篇长篇通讯，让青鸿的事迹见诸于报。赵老板也打电话来，说青鸿兄给文人们争了口气，说他简直就是一杯品质纯正的咖啡，沉淀的是秦砖汉瓦的碎片，飘出的是西洋文化的气息。芮雪莎也祝贺他，顺便也感谢他对小军的关照，说小军懂事多了，每天下午放学后准时到家；青鸿解释说这理应归功于孔老师，是孔老师每天送小军回家的；芮雪莎不相信，青鸿说问问小军不就知道了。只有胡馆没有打来贺电，他晓得青鸿跟孔轩文是一个人，孔轩文跟芮雪莎的关系又非同一般，心里很不舒服，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他对孔老师一头醋，对青鸿也很有些看法了。

青鸿必须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惯，以请客来答谢大家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给了芮雪莎。芮雪莎道：“正巧，金老板专卖店周六上午正式开张，不如就一起请吧，反正请的人大家又都认识的。”青鸿问道：“小艾请不请？”芮雪莎笑道：“请不请小艾，该由你做主。不过，我希望你请她，不能总是让我这唯一的女性参加吧？”青鸿又问：“那……孔老师呢？”芮雪莎没有立即回答。青鸿道：“孔老师肯定是要请的，我和金老板都有理由请他。”芮雪莎道：“这也由你做主吧。”

搁下电话，芮雪莎便坐在沙发上。她一看墙上的钟，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了，儿子马上就该回来了。她想到了青鸿说过的，孔老师每天下午都送小军回家，便站起来，走到窗口，拨开窗帘向下看。十分钟不到，果然看见孔轩文远远地和小军一起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但离她家这幢楼还有二三十米远的时候，孔轩文却已调过车头，往回骑了。

芮雪莎目送着渐渐远去的孔轩文，不知怎的，心里一颤，眼圈便红了，她忙拿来面巾纸捂住嘴。但孔轩文深不可测的举止，让她隐隐感到了孔轩文对她似乎已有些疏淡了，尽管这种疏淡并不明显，像河面上泛起的点点涟漪，像茫茫天空中一丝儿云絮，像满树繁花中飘零的一片花瓣。她不明白孔轩文为什么会这样，凭自己的魅力，孔轩文不可能再想着别的女人。但她又想，要么是他工作不太顺利，有时男人工作不顺心，比失去女人还痛苦；要么是上次为保护小军吃了那么大的苦，觉得爱的代价太大，而变得更加郁闷。

儿子开门的时候，她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当儿子进来后，喊她“妈，我回来了”的时候，她才惊醒了，但仍有些发怔。小军见妈妈有些异常，便站着看她。

芮雪莎遂让儿子坐下来，问他道：“你……一个人回来的？”儿子不明白妈妈的意思，答道：“基本上是。”“什么叫基本上是？”“嗯，就是……孔老师每天送我到小区大门口。”“那孔老师为什么不送你到楼下？”小军支吾道：“这我就不晓得了。”芮雪莎又问道：“孔老师对你……”“孔老师很好。他还帮我请了数学老师，每周星期天上午辅导，已经有两次了。哎，妈妈，我告诉你，姜玉儿还没有上学呢！我们孙老师说姜玉儿可能要转学了。”

芮雪莎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又问道：“小军，我问你一个问题，怎么样？”“问呗。”“你希望你爸回来吗？”小军想了想，反问道：“你呢？”芮雪莎有些被动，道：“该你先回答。”小军道：“既想又不想。想，是要让他知道做父亲应该有教育儿子的义务；不想，嗯……见着又心烦！”儿子的回答让芮雪莎很是吃惊，她发觉儿子似乎真的长大了。

儿子扭头说道：“该你回答了。”芮雪莎道：“如果我说……不想，你……怎么看？”小军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不觉得意外。说真的，妈，整天就是你一个人，这不公平。”

芮雪莎又很吃惊，这些话儿子可是从来也没有跟她讲过，芮雪莎不敢再问了，便换了话题，说道：“我说小军，在网吧发生的事，你爸还不知道，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以后就看你的表现了。”小军站起来，拧起书包，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有这么大的变化很突然，孔老师以前就不止一次找我谈过。现在，我才觉得孔老师的话是对的。自从上回孔老师救我之后，我更佩服孔老师了。我想，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更不会让孔老师失望的。妈妈，”小军忽然神秘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孔老师又不教我们班的课，可我班同学，女同学都把他看成白马王子呢！姜玉儿以前就特崇拜孔老师。我呢，也崇拜他。”儿子说完话，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芮雪莎坐在沙发上发呆。儿子的话，又一次勾起了她对孔轩文的牵挂。晚上，等儿子睡觉后，她对着镜子在审视着自己。看着自己已并不算年轻的脸，她不再想什么了。进了那间健身房，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一直在健身，大汗淋淋的时候，才从健身房里出来去沐浴洗漱。

星期六的晚上，在“望仙楼”大酒店的大厅门口，青鸿和金龙鱼正在恭候嘉宾。青鸿的长发梳得流畅，马尾巴发着油亮，笔挺的淡灰色西装，深灰色衬衫衬托着紫红的领带，皮鞋锃亮可鉴，西裤两条垂直线一直降落到鞋面上。金龙鱼则是一身休闲打扮，红黑相间的横条T恤衫，水磨靛蓝牛仔，真皮运动鞋；头发是他的焦点，始终寸把长的头发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根根都呈立正姿势。本来黄花菜姐妹也闹着要来见见世面的，但金龙鱼不肯，说连我都觉得素质不够，何况你们。姐妹俩便都翘起嘴巴。金龙鱼只好说等专卖店正式开张后，你们俩都会有个说法的，并保证绝不是服务员的职务，姐妹俩这才作罢。

子非和蔡主编来得最早，他们刚刚洗过澡，净过身，两个人便坐在大厅沙发上等。蔡主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以至青鸿过来递烟给他时，他也没有反应。子非便笑蔡主编是不是怕老婆跟在后面盯梢。自从蔡主任升了官以后，他那老婆把工作也辞了，担任全职太太。主要做两件事，一是专职溺爱孩子，二是专职盯梢老公。蔡主编搪塞说不是怕老婆跟踪，而是担心人不能到齐，说罢便挤了挤眼睛。子非咧嘴直笑。赵老板也来了，他穿得也潇洒，见到青鸿便使劲握手，说了七八句吉祥如意前程似锦之类的贺语。艾小姐也来了，天气暖和宜人，小艾上身穿了件白色薄型紧身羊绒衫，胸脯显得很精神，下身穿一条淡蓝色短裙，脚上穿一双白色高跟鞋。蔡主编对子非道：“你看这位艾小姐把蓝天白云都带进来了，青鸿见了怎的不心旷神怡！”子非道：“你怎晓得她跟青鸿……”“职业习惯罢了，这方面你的眼光好像也不比我差的。”两个人都笑起来。

小艾一进来，便问青鸿，芮姐有没有来。青鸿道：“还没有。”正说着，金龙鱼道：“芮经理来了！”大家便走到门口向外看。蔡主编嫌跟到门口太张扬，只好跂起脚后跟向门外眺望，脖子拉得老长，像只被用无形的手卡住脖子的鸭子。果然是芮雪莎来了。

芮雪莎没有让所有人失望，但她让所有人失常。淡黄色长发都拢到耳朵后面，盘成了一个髻，露出了两只漆黑发亮的锥形镂空大耳环；脸上白净亮丽，光彩照人；又换了一套新的黑色短袖西装领收腰裙装，只是领口较低，确乎露出了深深的乳沟。更让人惊诧的是，她竟然没穿丝袜，裙子的确似乎有些短，的确似乎比较紧，白皙而肥腴的两条腿极为张扬地袒露出来，光着肉脚穿着那双黑色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

大家竟一度沉默不语。小艾像只蝴蝶似的迎上去，拉住芮雪莎的手，不知怎的，却说不出话来。青鸿看到今天如此打扮的芮雪莎，他终于相信，她已经离不开孔轩文了，而且已经近乎疯狂地爱上了孔轩文。一边的蔡主编还是忍不住赞道：“雍容华贵，典雅精致。看到芮经理，才真正理解了成熟女性的含义。”子非问道：“啥含义啊？”蔡主编道：“魅力锐不可当，性感无须商量，诱惑横冲直撞。”两个人都窃窃地笑起来。

天色暗下来了，张局和胡馆也匆匆赶来了。张局刚理了发，发型跟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毛泽东差不多。张局毕竟是老首长，他跟大家一一握手，看见芮雪莎，有点儿不自然地笑道：“这么长时间没有看到芮经理了，厂子效益如何？嗯，又年轻多了，漂亮多了！”芮雪莎道：“张局开玩笑了。托张局的福，厂子目前还可以，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有第一批服装出口了。”张局连声道：“很好，很好，你的能力我相信，真正做起来也不比张总差的！”

胡馆不知怎的，忘了跟芮雪莎打招呼，进了大厅后便归隐在角落里。胡馆本来是不打算来的，还是芮雪莎打电话给他，再四恳求他，他才答应来。看到打扮得如此性感而风骚的芮雪莎，胡馆心潮起伏。他怨恨芮雪莎，因为芮雪莎已变得不再高贵和典雅；他怨恨芮雪莎，因为这么多年来芮雪莎对他过于尊敬和礼貌；他怨恨芮雪莎，因为芮雪莎对事业过于执着和专注；他怨恨芮雪莎，因为芮雪莎对孔老师过于亲密和关心。但男人的软弱在女人身上最容易体现出来。当他真的看到芮雪莎，并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异香的时候，男人的自尊和倔强立刻就被沙漠化。他终于鼓起勇气主动接近芮雪莎了。但不幸的是，他刚走了三四步，头便有些发晕，世界随即倾斜了。张局见胡馆身子歪过来了，忙上去扶住他，问道：“胡馆……没事儿吧？”胡馆没有说话，被几个人拥戴着，坐在沙发上休息。

青鸿不时地看表，金龙鱼不停地打孔轩文的拷机。青鸿问金龙鱼道：“孔老师有没有答应来？”金龙鱼道：“答应来的，只是语气好像不太坚决。”青鸿道：“那肯定是不会来了。”青鸿转身便招呼大家上楼。上楼梯台阶时，芮雪莎似乎有些迟疑，黑色高跟鞋点在红色地毯上，显得有些飘忽。

进了包房，冷碟、酒及饮料已准备好了。青鸿一一让大家坐下，但每个人都显得很谦虚，迟迟不肯入席。在酒店吃饭，不同于幼儿园里儿童排排坐吃果果那样民主和自由。青鸿只得按照中国最古老的排列法，即按官级大小来排列。张局理应先入上席，但他摆手不肯。知道内情的人都晓得张局已到退休年龄了，形势所迫，没几天他就得办理退休手续了。为这事儿，罗市长还特意跟他促膝谈心，劝他不如退下来享享清福，还说张局家里一屋子的花草还等着张局回去浇灌呢。但他心里多少还有些依恋。古语道，“逝者如斯夫”，逝去的一切不会复返，退下来的张局也怕是无人问津了。这就像吃剩的菜，只好倒掉；像泡了三道的茶，没有了味道；像喝光的好酒，只能用空瓶去假冒。青鸿拉住张局，执意要他坐下，说你不坐，大家就不好坐，你张局还是要带个头。张局觉得大家仍把他看作局长，心里才踏实多了。

张局既坐，大家这才合并同类项。胡馆的级别亦不低，虽说博物馆并没几样正儿八经的古董文物，但馆长仍是一个好听的官名，况且胡馆还有一定的技术职称，好像是六级文物鉴定师，相当于五级木匠的职称，所以青鸿安排他坐了次席。子非和蔡主编依次坐在张局的左首，电视台和报社是平级单位，但蔡主任早荣升副主编，且是报社最年轻的、也最有潜力的领导了，便坐在张局旁边。赵老板比较难以安排，说他是老板，大概已成过去时，现在他什么都不是，青鸿便把他作为民主人士安排在胡馆旁边。芮雪莎自然要和小艾坐在一起的，青鸿自然也要跟小艾坐在一起的，最后只剩下金龙鱼。金龙鱼自认为文化层次比这酒桌桌面还低一些，便不肯上座。倒是芮雪莎招呼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金龙鱼这才挨着她拘谨地坐下。

张局和胡馆并不认识金龙鱼，以为这位年轻人长得一脸的恶相，像是滨河湾的二流子，石下街上的小瘪三，玉城河边的打鱼人。青鸿解释道：“这位是金老板，是芮经理服装专卖店的经理，也是孔老师的好朋友。”这第三句话，让胡馆产生了不良反应。他盯住芮雪莎，看到芮雪莎正跟金龙鱼谈得颇为投机，心里便在寻思：芮雪莎对金老板这般热情，还不就是对孔老师的热情？你芮雪莎对孔老师如此倾心，忘了我这十多年的老朋友，实在无情无义；而且，现在又辞职搞服装，离开文化局，也便是离他而去。胡馆想着想着，心里便隐隐作痛起来。忽然，他毒毒地点了点头，心里对芮雪莎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你芮雪莎还能风光几年，等你成了老太婆，看还有谁来替你解闷！”这么一想，他已经没有胃口了，嘴里像嚼着马粉纸似的干涩，原本且尖且灵的眼神陡然像是被水浇灭的火星，黯然成烬。他甚至想罢宴，不做些过激的举动，别人便不晓得他也是有个性的男人。有个性的男人就得耍些脾气，他第一个壮举便是拒绝喝酒。青鸿再三劝他，他坚决不屈服，坐在椅子上俨然一棵小塔松。

芮雪莎晓得胡馆也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便装着无所谓的样子，继续跟金龙鱼探讨专卖店有关事宜，并不时地拢拢自己的头发。胡馆看在眼里，酸在嘴里，苦在心里，恨在脑子里。张局见胡馆拒绝喝酒，便劝他少喝点就是了。岂料胡馆不领张局的情，也不买张局的账，根本不予理睬，眼睛却瞪得像两颗算盘珠似的。气氛似乎已有些不太融洽了。

青鸿看看芮雪莎。芮雪莎只好接过青鸿手上的酒瓶，走到胡馆身边，半俯下身子，道：“胡馆怎么像小孩子似的，我给胡馆倒一杯，胡馆总得给个面子吧？”也许是她没在意，当她轻俯着身子的时候，她的胸口已显明地勒凸出那两只极为饱满的乳房的一部分，一桌人表情随即复杂起来，唯有那蔡主任竟明目张胆地盯着芮雪莎那明目张胆的胸脯。胡馆闻到了芮雪莎身上的奇异的香味，头又晕了，脑袋晃了两晃，眼睛眨了两眨，下巴抖了两抖。胡馆这个举动把大家吓住了。张局道：“胡馆最近忙了一阵子，可能是太累了。”胡馆忽又清醒过来，口气里带着点刚出土的文物的霉味，道：“再忙也不比你忙。”然后又侧过头来，斜着眼，对芮雪莎道，“不敢劳你芮经理大驾，你的酒，我岂敢喝？”芮雪莎道：“难道我的酒是假酒、是毒酒？”

大家都劝胡馆还是倒杯酒吧，今天是双喜临门，多少也得以酒助兴的。胡馆见大家都在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明星的那种感觉，反而自豪而且高慢起来。青鸿道：“你让芮经理一直站在你旁边服侍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胡馆不吭声，他发觉众人的目光似乎已不太和蔼可亲了，这才知道自己好像还不是众人崇拜的什么明星。他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勉强地让芮雪莎倒了一杯酒。

青鸿待大家坐定，举杯起立，道：“今天诸位能聚在这里为我捧场，我青鸿不胜感激！多话不说，以酒略表心意，还望诸位领导、同仁和朋友多多指教！”大家也都起立。张局道：“这酒桌上不论大小高低，都是朋友。青鸿现在是名噪一时，小心又有小姑娘跑过来叫你签名！”大家都笑起来，第一杯也就这么干了。只有胡馆将酒杯吻了一下嘴边。

青鸿道：“张局这一说，我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子非道：“青鸿名声大了，广告公司怕是留不住了。”蔡主任道：“去年办画展，那个什么九鼎公司的什么严总不是对青鸿很感兴趣吗？”说到严总，张局有话可说了。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还身在高层，生活在“上层”社会。张局道：“这个严总，日子不好过了！阳陵中学综合大楼质量问题已牵连到他了，周校长也因为这事儿给免职了。”

大家都很关注这件事。子非则沮丧得不得了，因为阳中所欠电视台的广告、专题片等费用至今还未兑现呢。芮雪莎则想起了那天晚上，严总对她的厚颜无耻的一幕。青鸿问道：“张局，都有些什么内幕？”张局道：“很简单，现在工程质量问题往往跟权和利有关。严总跟校长当然也很可能有些金钱的往来了。”子非道：“学校本是清水庙，以前的校长都是穷庙的穷方丈。现在不同了，子女要上学，学校要升级，校长也就灵活多了。这穷惯了的方丈见到肥肉还忍得住？校长落难，自然是严总的功劳了。只是……唉，不提了不提了！”

赵老板忽然问青鸿：“孔老师为何不来？”青鸿道：“可能是比较忙。”蔡主编道：“孔老师为芮经理儿子的事也算奔波得够呛，不过今天不来，不应该，我还要敬他酒呢！”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胡馆表情随即变得复杂起来。他捡起桌上一支烟便抽，谁知香烟已沾了酒水，点不着。

芮雪莎站起来，端起酒杯，道：“在座各位都很关照我儿子，包括金老板。我敬诸位一杯。”说完将一杯白酒都喝下去了，大家随即都喝了一杯。只有胡馆，吻了一下酒杯的杯沿。

赵老板不知道在座的人之间有什么微妙关系，也不知道在座的人跟孔老师都有些什么微妙关系，道：“孔老师也不容易，活得也蛮艰辛的。我就实话实说了，去年有一回他在我的咖啡吧，还被一个青年人给打了一顿，准确说，不是打，而是被那个家伙用咖啡烫了一脸，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怎么回事。”蔡主任也接着说道：“孔轩文这小子总是让人弄不明白。我呢也实话实说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在个舞厅里跟个看去还比较清纯的……小姐在闹矛盾，还纠缠起来了！还有一回跟电视台的……子非也在……”青鸿眼睛向着他一瞪，随即摆摆手，道：“不说孔老师，不说孔老师。大家喝酒，随意，尽兴。”蔡主任见青鸿似有不快，只好住了口。青鸿早已看出，坐在一边的芮雪莎的目光变得迷茫而朦胧。

金龙鱼端着酒杯也站起来了，说道：“我这杯酒要感谢芮经理对我和我姐的关心。说实在的，搞服装专卖我是外行，以后还望芮经理多多指教！”说罢，一饮而尽。芮雪莎呷了一口酒后，道：“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大家都说金老板年轻有为，又有芮经理关照和指点，前景是乐观的。只有胡馆不说话，似乎正在潜心研究手上的香烟为何点不着。

芮雪莎喝了两三杯白酒后，便感觉很不舒服，便让小艾陪着去了洗手间。一进洗手间，芮雪莎的手便撑住洗手池边沿，眼泪流了下来。小艾上去扶住她，劝道：“大姐，我晓得你是为孔老师而伤心。可孔老师对你儿子那么好，不也就是对你好吗？有哪个男人能这么为你付出的？啊？”这么一说，芮雪莎哭得更厉害了。芮雪莎眼泪汪汪地看着小艾，道：“小艾……我想他……”小艾也流泪道：“本来孔老师是要来的，只是……一定有啥事走不开的……”“你不要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芮雪莎忽然疯了似的哭喊起来了。小艾忙抱住她，但芮雪莎仍然哭闹着：“你们都在骗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啊……”小艾急得直流泪，浑身直打抖，她想打青鸿的手机，但又怕大家都知道了，反而让芮雪莎难堪。过了好一会儿，芮雪莎才渐渐平静下来。

当她们回到包房后，一桌人都看得出来芮经理和小艾都红着眼睛，芮雪莎的大眼睛似乎还闪着点点泪光。大家沉默良久。金龙鱼和青鸿是知道芮雪莎难过伤心的原因的，他俩表情很幽远；张局一脸的茫然；胡馆误以为芮雪莎或多或少是因为他自己而愧疚的，甚至以为是因舍不得离他而去而痛苦的。这么一想，他便又有些高慢起来，自尊心陡然蹿得老高，但他终于觉得芮雪莎的伤感一定还是与那个孔老师有关的。这么多年来，让芮雪莎变得如此这般的，孔老师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胡馆便是人证，也是物证。赵老板更是不知内情，但一直他觉得孔老师就是个谜。蔡主编怜香惜玉，看到芮雪莎如此伤感，也很伤感。但当他看到芮雪莎因伤感而波浪起伏的胸脯时，鼻子忽然不通了。子非则一直在用牙签挖牙床，牙签上已粘了血，但还在不停地挖。

整个酒宴的时间并不算长，大家似乎都有些别扭。可能是因为孔老师没有来，或者芮雪莎打扮得过于风情，或者青鸿思想工作没有做到位，或者胡馆一直绷着个脸，或者金龙鱼素质比较低，或者张局感慨太多，或者子非似乎有些沮丧，或者蔡主编受不了芮雪莎的诱人的风姿，或者赵老板觉得大家过得都比他好，或者大家都认为芮雪莎带来的这梦魂香酒喝了太过哀婉。总之，气氛不太自然，有些搞笑的痕迹。

赵老板是第一个走的，说是跟人家约好了商谈名仕网吧出租事宜。他的处境每况愈下，小祁简直是个大手笔，快把他塑造成一个文化乞丐了。张局也先走了，说明天局里还有送戏下乡的活动，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胡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推了车就走了。大家发觉胡馆性格的确改变了不少。但大家又觉得奇怪，让这把年纪的人改变性格，好像是件不大容易的事，除非千年的铁树开了花，万年的种子发了芽，哑巴开口说了话。蔡主编便约子非、青鸿不如玩儿几圈牌，蔡主编还说如果芮经理也参与的话，世界就很美好了。青鸿说芮经理最近比较忙，如不嫌弃，我便带艾小姐一起去。蔡主编只好说也行，生活不能没有些色彩。小艾舍不得芮姐，但芮雪莎劝她还去是玩儿会儿，小军一个人在家里呢。小艾便紧紧挽着青鸿的臂肘走了。她的长发在晚风中飘出了浪漫。

还是在众人下楼梯的时候，芮雪莎和小艾走在最前面。青鸿等人则步履拥挤而杂乱地跟在后面。一楼大厅里的人，大多张着嘴巴、放出眼光、屏住呼吸，欣赏着半黑半白、黑里透白、白里衬黑、黑瘦白腴的芮雪莎从他们身边风骚地走过。

酒店门口，只剩下芮雪莎和金龙鱼了，两个人似乎都有话要跟对方说。芮雪莎便让他坐在自己车上，说随便聊几句，正巧还可以顺便送他。金龙鱼晓得芮经理的心事，到了这个时候，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了，便对芮经理说道：“孔轩文没有来，是因为他怕见你。”芮雪莎很惊讶：“怕见到我？”金龙鱼解释道：“芮经理可能有所不知，孔轩文心里一直有难言之隐。我想，他应该是最喜欢你的，但他同时又放不下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人？”金龙鱼叹道：“唉！这说来就话长了。孔轩文认识你之前，就跟他的一个同事很要好，那个小姑娘对孔轩文很痴情。这么长时间以来，孔轩文其实一直在你和那个小姑娘之间徘徊。上次为了你儿子的事，你请我们几个吃饭，孔轩文也没有来，其实，他是去看望那个小姑娘了。”“看望？”“那个小姑娘蛮惨的，一心想跟孔轩文在一起，只是家人哪会同意呢？她家里人骂她，她哥哥打她，哥哥家小孩儿还差点被歹徒拐走。现在呢，这小姑娘已经进了精神病院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是下午孔轩文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准备明天去精神病院看看那个小姑娘。”芮雪莎心里在想，小艾好像曾经跟她提到过，情人节那天，小艾和青鸿看到孔轩文带了个小姑娘在街上的，莫非就是那个小姑娘？

金龙鱼道：“其实，孔轩文对那个小姑娘多半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对你就不同了，我想芮经理也会体会得到的。唉！孔轩文好几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婚姻的不幸，让他习惯了孤独。不过，自从他认识你以后，改变了不少，他正打算离婚，还准备干一番事业，有你的帮助，他一定会成功的。说实话，做老师亏他了，真的搞服装搞别的什么，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惜他跟那个小姑娘的事，在学校里也可以说闹得风言风语的。现在的孔轩文是进退两难，他既不想失去你，又放心不下那个小姑娘，这种残酷又有几个人遭遇过的？可以说，那个小姑娘进了精神病院后，这是对孔轩文最大的打击。因为这个打击，他大概再也无法做到像过去那样对待你，尽管他能为你付出一切。但对他来说，爱情和婚姻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可望而无法及的。”芮雪莎早已流下泪来。她不是后悔自己对孔轩文如此相信，而是担忧孔轩文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如何去选择。此时的她很想见到孔轩文，也很想看看那位从未见到过的小妹妹。

金龙鱼告诉她，如果也想去看那个小姑娘的话，孔轩文一定会同意的，芮雪莎当即表示一定要去看。金龙鱼便说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打电话给她。金龙鱼并没有让芮雪莎送他。他等芮雪莎开车走了以后，便去打电话给孔轩文，把芮雪莎的愿望告诉了孔轩文。他觉得，芮雪莎真的见到了宛如，对孔轩文来说，倒反而是一种慰藉。

芮雪莎没有立刻回家，她把车直接开到了孔轩文的家门口。开车的路上，她又是泪眼荧荧的了。孔轩文打开门后，便倒躺在沙发上。孔轩文醉得厉害，两眼涨红，头发凌乱，酒气冲天。烟缸扣在桌上，酒瓶碎在地上，壁虎死在水池旁。芮雪莎抱着孔轩文，眼泪哗哗直往下流。芮雪莎坐在沙发上，抱着躺在她怀里沉睡的孔轩文，一直到子夜。孔轩文醒来的时候，芮雪莎却抱着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孔轩文便将她抱起来，让她躺在卧室里的床上。看着眼前充满异样魅力的芮雪莎，他又无法舍弃她。芮雪莎醒来后，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而孔轩文则端坐在床边。她坐起来，搂住孔轩文，道：“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不能怪你啊！孔轩文，我只能分担你的痛苦。”孔轩文道：“谢谢你，你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我们一起去吧。”芮雪莎流着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芮雪莎实现了她的愿望。她开着轿车，和孔轩文、金龙鱼一起去了市郊那家精神病院。天气很好，日光暾暾。郊外草薰风暖，幽花隐树，堤水浅流，麦浪起伏。天边的白云偎依着地平线，夹道树静穆在路的两侧，阳光灿烂着人的脸。芮雪莎穿着那套黑色天鹅绒连衣裙，戴着一副精致的嵌了银边的太阳镜，头发盘起来绾成一个髻。金龙鱼没有换衣服，仍是昨晚赴宴的那身装束，只是也架了副墨镜。孔轩文头发蓬乱，两眼无神，胡子拉碴，满脸的疲惫。但他第一次穿上了芮雪莎在上海给他买的那件白色的衬衫，这让她多少又有些慰藉。在轿车的后备厢里，放着孔轩文买来的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车子开了大约三十分钟，才到了那家精神病院。医院四周都是庄稼地，显得较为偏僻。远看医院规模并不大，几幢白色的楼房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进了医院，但见绿树环匝，草木丰蕻，花圃遍地，石径逶迤，小桥流水萦纡其间，好一个幽雅恬静的所在。

下了车，进了病房大楼，他们才发觉这是一个没有色彩的、没有温情的、没有活力的并不让人向往的世界。白色的楼房，白色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窗；白色的房间，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医生，白色的脸庞。人是扭曲的，灵魂是扭曲的。嬉皮笑脸者不是无赖，吹眉瞪眼者不是暴戾；手舞足蹈者不是快乐，愁眉苦脸者不是悲伤；呆头呆脑者不是弱智，能言善辩者不是睿智；沉默寡言者不是口讷，高谈阔论者不是能侃。

金龙鱼走到服务咨询处，问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小姐，有没有一位叫宛如的病人。护士小姐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金龙鱼。金龙鱼遂把墨镜摘下来，露出本来面目。那护士小姐道：“你是住院的还是来观光的？”金龙鱼一听，觉得诧异，不解地道：“我是来看望病人的。”护士小姐道：“我看你也不像个病人，这儿的病人都不像你这么怪怪的，要问病人，请找大夫。从这儿向左拐，再向右拐，再向左拐，再向右拐，就是。”金龙鱼汗毛直竖，忙退回来。

三个人便左拐右拐，左拐右拐，却拐到厕所的门口，三个人都惊诧不已。正巧，从厕所里走出来一个大夫模样的人。金龙鱼便上去问道：“请问大夫，有没有一个叫宛如的病人？”那个人道：“这儿的病人太多了，去问医生吧。”“那你是……”“我是清洁工。”三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忽然这位清洁工转过身来，指着孔轩文手上拿的那束百合花，道：“这花不能随便扔在厕所里，大门口有垃圾箱。”

芮雪莎显得有些害怕，孔轩文便上去挽住她的腰，道：“不要紧张，精神病院可能就是这样的。”芮雪莎见孔轩文挽了一下她的腰，不禁侧过头来，怜爱地看了一眼孔轩文。

金龙鱼道：“你们跟在我后面，我就不信找不到宛如！”三个人只好一层楼一层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张望。孔轩文将那束绿叶白花的百合花贴在自己脸上，他闻到了一股幽雅清爽的花香，但眼圈儿已红起来了。芮雪莎见他很难过，便抓住他的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

忽然，从他们身后扑过来一个人，芮雪莎躲闪不及，被那人从背后狠狠地推了一把，芮雪莎差点儿跌倒。孔轩文赶紧上去拉住她，那束百合花却散落在地上。金龙鱼和孔轩文扭头一看，是一个瘦瘦的五十开外的病人。这病人正倚靠在墙壁上，手指含在嘴里，傻笑着看着他们。孔轩文安慰芮雪莎道：“不要怕，只是个病人。来，你在我前面走，跟着金老板。”孔轩文捡起百合花，便让芮雪莎在前面走，芮雪莎两肩有些颤抖。孔轩文一低头，便清楚地看到芮雪莎那两条赤裸无瑕、白皙如玉、丰腴而结实的腿，光脚穿着那双极其性感的黑色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他这才发觉，芮雪莎这套裙装的裙子似乎短了些。孔轩文希望那个精瘦的老头儿这一扑一推，只是他常用的习惯动作而已。

终于，在三楼最东端朝南的一间病房里，他们找到了半躺在病床上的宛如。护士小姐不让他们进去。金龙鱼恳求了半天，护士小姐也无动于衷。他们不再恳求了，否则护士小姐或者医生很可能会把他们当作病人来对待的。三个人只好又折回头，走到楼梯口时，金龙鱼看到楼梯口站着两个人，好像是病人家属。一问，果然也是来看望病人的。那两个人告诉金龙鱼，待会儿病人便会轮流由护士监护着到病房大楼前的草坪上散步。三个人这才下了楼，来到草坪上等宛如出来。此时的等待，对孔轩文来说是很残忍而难耐的。金龙鱼递给孔轩文一支烟，他赶忙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一缕轻烟盘旋而升，顷刻消散。

阳光照在草坪上，小草绿油油的发亮，花圃里姹紫嫣红，连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闲花也开得精神。一只黑脸噪鹛在草丛间跳跃穿梭，随即飞走，叫声响亮、单调而粗涩。

宛如终于出来了。眼前的宛如骨瘦如柴，头发干枯，脸色苍白，表情麻木，两只大眼睛黯然无光。芮雪莎终于看到了这位小妹妹，这位可怜的小妹妹，这位已经丧失清纯和美丽的小妹妹，这位让孔轩文曾经喜欢，现在又无法舍得下的小妹妹。芮雪莎眼泪直往下滴，双手掩住嘴，两肩不停地抽搐。金龙鱼看到眼前的宛老师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也不忍再看，便将头侧过去。

孔轩文抓住宛如一只冰冷的手，将那束百合花放在她胸前，让她抱住那束百合花。宛如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百合花。但不一会儿，她的眼睛忽而明亮起来，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凝固的微笑。孔轩文一把抱住宛如，久久不愿松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衫。他触摸到的是同样冰冷的灵魂。

站在宛如身边的这位护士小姐似乎很正常。她流着泪告诉孔轩文，说宛如在这儿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唱歌给护士和病友听，歌声就像百灵鸟那样好听；坏的时候，则喜怒无常，甚至尖叫不已，还割腕自杀过一次呢。护士小姐走上前去，搀扶住宛如，扭过头来又告诉孔轩文说，她家人也常常来看她的，也谢谢你们来看她，只是到这儿住院的病人，又有几个能康复出院的呢。

三个人坐上轿车回去了。芮雪莎先将金龙鱼送到专卖店，然后又将孔轩文送到他家楼下。两个人都侧过头来对视良久，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孔轩文分明看到芮雪莎的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孔轩文下车前，向芮雪莎要了挂在车前的那只布绒小狗。小狗在他手里活蹦乱跳的，显得那么憨厚而可爱。小狗不会说话，但他似乎什么都懂。

回到家后，孔轩文看到那已经不幸离开人世的壁虎还躺在水池边的地上，但壁虎仍睁着眼睛。壁虎的灵魂没有死，只是壁虎的躯体被春天收走了而已。孔轩文将壁虎小心地撮起，放在一只塑料袋里。孔轩文出了门，下了楼，将塑料袋里的壁虎放入小区草坪里的草丛中。

一束阳光射过来，草丛中的鲜花陡然绽放了。

第二十一章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浮云，笼罩着阳陵城。

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有言：“欲望是人的痛苦根源。因为欲望永不能被满足，我们离理想越远，自然就会离欲望越近。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迷失在理想与欲望之中，将欲望的东西当作理想，这是因为它们有时实在太近，近到只有一线之隔。”欲望之神在心灵的窗外盘旋飞翔，但不能栖息在心灵之上。心灵是理想的巢穴，理想是心灵的光芒。孔轩文的心灵已蒙上了尘埃，他试图用理想驱散心灵上的阴霾。

又是一个周日的下午。天气的情绪有些反常，刚刚还阳光普照众生，现在却已变了脸色，有点儿“云青青兮欲雨”的样子。孔轩文在家里接到了青鸿的电话。青鸿说想约他喝杯茶，给他解解闷，散散心。青鸿的口气，既熟悉又有点儿陌生，冷静得让人感到意外。青鸿便约孔轩文到净禅寺北侧一家“风入松”茶馆，说该茶馆是他一位画友朋友开的，门面不大，但清静雅致，别有风味。孔轩文只好答应去坐坐。

三点左右，孔轩文如约来到这家茶馆门口。茶馆紧挨着净禅寺，一棵老松树立在茶馆大门一侧。此松被称之为“五朝松”，树龄已近九百年。此古松大概由于生长年代太久，像个伛偻的老者，扭曲着的主干，从下往上已经裂开，多半支干已经枯死，只剩一支倒垂在半空，大有风一吹就会被折断的架势。但主干仍斜挺着，其针叶深绿而苍。这家茶馆起名为“风入松”，又挨着净禅寺，倒也与众不同，茶韵古风似乎已经拂面而来。而茶馆的馆名设计则更有古韵，乃是挂在门口的一只纺锤形黑白灯笼，上书“风入松”三个颜体墨黑大字。

进入茶馆，古风扑面而来。茶馆处处沉淀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与传统的佛道文化也颇有渊源，并透视出了中国文化的细络精脉。包房均为纯中式家具，桌子有长桌、方桌、圆桌等，造型稳重端庄，做工细致，装饰考究。坐椅有太师椅、官帽椅、圈椅。墙壁、窗户及过道，也绘以传统的精美图案。色调深而不沉，黑而不暗，清而不冷。

青鸿早已一个人在一间叫“松稍月”的小包间独坐良久。还是茶馆的老板引着孔轩文进了这间包房的。老板打扮得有点儿怀旧，身着黑布长袍，戴着上世纪三十年代流行的圆镜框老式眼镜，蓄着孔迅式一字须，理着二八式发型。他笑着对青鸿道：“这位朋友我一看就猜着是你的朋友，气质相仿佛呢。”青鸿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的气质不也跟我们相仿佛？否则，我们怎么会到你的‘风入松’来呢！”彼此大笑。

青鸿对孔轩文道：“这位老板姓秦，以前也是学校的美术老师。这年把都在外闯荡，今年也才荣归故里，这茶馆也刚开了个把月。可以在此喝茶，后面有间大厅，也可以赏画、绘画，还可以卖画、买画，纯粹做的是雅人骚客的生意。”孔轩文也不搭话，只是看着桌上的所谓茶道六君子，即茶筒、茶匙、茶漏、茶则、茶夹、茶针。六君子均以实木精制，施以古润的优质木漆，幽亮玄秘，木质纹理自然，典雅素净，手感舒适。

秦老板道：“烦请二位就坐，且看我为二位泡回功夫茶。”说着边开始摆弄茶具，边娓娓道来：“一为品茶。这乃功夫茶全套步骤中最讲究的一环，从欣赏茶色、茶味、茶香到嗅、啜并举，玩味再三，方能领悟白居易的诗‘盛来有佳色，咽罢余芳香’和苏东坡的诗‘从来佳茗似佳人’中的茶蕴来。个中之味，余味无穷。二为用指。三个指头捏着一枚四螺般大拇指大小的袖珍小茶盅，腾挪于鼻唇之间，或嗅或啜，随心所欲。且双目微闭，如痴如醉，仿佛打坐的道人，外界万物全然不觉……渐觉一缕禅意似从那净禅寺仙飘而来……”两个人便依着老板的话，放松而坐，双目微闭，鼻闻茶香，口啜茶叶，禅释茶道。

但孔轩文眼睛一闭，便幻出宛如和芮雪莎的影子来了，这茶香似乎也不够纯粹了。青鸿一看孔轩文那似有愁云笼罩的脸，便知道这茶道再深也深不过他的思想；禅意再浓也浓不过他的情感；外界万物皆不觉，但能觉着他的心灵的刺痛。

品了三回茶道后，青鸿似觉胸中有股茶香在荡漾，禅意也从不知哪里的地方渗透进了他的头脑，便觉神清气爽，如腾云驾雾般空灵超脱。他把这感觉告诉了老板。秦老板笑道：“不愧为画家，品茶如作画，灵感一出，神仙了！”说罢便笑着跟他们打着招呼，退出了包房。二人枯坐良久。

青鸿遂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后，很沉静地说道：“中午，小艾又打电话给我，说，芮经理这些天情绪反常得很，显得很烦躁。我便劝她多陪陪芮经理，多开导开导她……”青鸿不再说了，静观孔轩文的反应。孔轩文仿佛打坐的道人一般。

“上周在望仙楼，小艾后来告诉我说，芮经理在洗手间情绪失控，说我们都在骗她瞒她，不告诉她你为何不来赴宴……”青鸿极平淡地叙述着那天的事情，他仍在观察孔轩文的反应。孔轩文屏气敛声，闭目养神。

“唉，那天芮经理是多么希望你能来啊！”青鸿有点儿沉不住气了，道，“她打扮得特别迷人，那张局，那胡馆，那蔡主编，那子非……还有那酒店的几乎所有人，都被她的魅力吓呆了。你小子心如铁石，也会被熔化的。芮雪莎需要你，你才是她真正的、唯一的上帝……”

孔轩文闭着眼睛，道：“那天饭后，她到我家去过的。第二天，是跟我和金老板一起去精神病院，看望我那同事宛老师的……”孔轩文的这番话，让青鸿着实吃惊不小，他忙问道：“那小姑娘居然被送去市郊那家精神病院了？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社会还真有这么痴情的？”青鸿在包房里踱着步，遂又站住，点点头道，“也是，芮经理不也很痴情吗？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小子究竟耍的是什么采花大法啊？这么多年来，啊，阳陵城的男人，芮经理从未看上哪个，也不可能看上哪个的！你小子给她灌的啥迷魂汤啊？”

孔轩文平静地说道：“两个字。”“哪两个字？”青鸿追问道。孔轩文道：“一是‘情’字，包括我和她的，也包括我和她儿子的……”“这我能理解，特别是对她儿子，这现在也是有目共睹的。”孔轩文更平静地继续说道：“二是个‘性’字。”“什么？”青鸿似乎没听清。孔轩文道：“二是个性字，我满足了她的性，她满足了我的欲。”

青鸿仰起头，似有所悟地说道：“是也是也，你让她起死回生了，死去活来了，凤凰涅槃了。”孔轩文道：“她的精神需要我，她的情感需要我。”

“当然也不排除芮经理看中你的长相、身材、气质、学识……”青鸿道，“嗯，多问一句，芮经理满足得了你……”“满足度是没有国标的，应该能吧。她是我心目中最女人的女人，而且……”“而且什么？”“而且这方面她能满足于我的灵魂深处的需要，她渴望我对她的疯狂，甚至凶暴……”“是啊，芮经理身心荒芜，需要你去开垦。”“芮雪莎不是普通的女人，所以特别的爱给的就是特别的人。”

“不过，那……你那个小姑娘就不能满足你的欲望了？”青鸿拓开话题问道。孔轩文道：“她毕竟是小姑娘，又是同事。我与她相处更多的是纯粹的情，抽象的情，也是苍白的情。我是她的罪人，永远的罪人。当然，事到如今，我宁愿放弃芮雪莎，只要那个小姑娘能康复平安……”“这也是你的真话了。嗯，我想起来了，前两天小艾告诉过我，说你把芮经理车上挂着的那只装饰狗拿走了，这让芮经理备感伤心，她一定以为你是拿了做个纪念，从此不理她了。”

“当时我是有这个想法。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我的情绪一落千丈。也许忍痛割爱，良心上会好受些，况且，那小姑娘的不幸，与芮雪莎也有牵连，我的心思基本上都转到了她身上了。所以有时我恨芮雪莎，尽管责任不在她身上。”青鸿道：“这也不对，芮经理无过错，是你太重感情。芮经理如今这么伤心，责任也在你身上。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还得尽责任吧？”孔轩文为难地说道：“我其实对芮雪莎也放心不下的。一个小姑娘已如此不幸，总不能让芮雪莎再遭受不幸，只是……我进退两难啊！”

“你的意思，我懂了。”青鸿警告他道，“我只是提醒你，最好不要把芮经理从你手里推出去。如今的她，没有你的话，就真的毁了。还是我说过的话，所有得不到她的男人，都会想方设法饿死她、闷死她、苦死她、老死她……”

窗外早已春雨绵绵。桌上的茶水早凉透了。六君子都静穆着。两个人都默默地抽着烟。包房里出奇的寂静。忽然，净禅寺清冷而低沉的钟声，淋着丝丝春雨，越过“五朝松”的虬枝，透过包房窗户的缝隙，隐隐地漏了进来。

忽然，青鸿的手机响了。两个人似乎都吓了一跳。青鸿掏出手机，一看是小艾打过来的。小艾在电话里急切地说道：“青鸿啊，你在哪里呀？我打电话给芮经理。她人没到厂子里去，她躺在家里，好像生病了，说话有气无力的……后来又哭哭啼啼的……我好担心啊……我这就先去芮姐家，你也来吧，啊？快点啊！”

挂了电话，青鸿遂责怪他道：“你小子作孽啊！现在可好，芮经理卧病在床。她厂子里又那么忙，你说怎么办？啊？”孔轩文想了想，道：“这样，拜托你和小艾先去看下她。需要我的话，你就打电话给我。”“她现在就需要你！还在装什么蒜！要是芮经理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青鸿也不饶你了！”“你们先去吧，我不会不闻不问的，我了解她，我有我的办法。放心吧，青鸿，我拜托二位了。”

青鸿也不再耽搁了，便与孔轩文一起从包房里出来。青鸿找到秦老板后，便要结账。秦老板道：“你老兄来，是给我捧场子，争面子的，岂能让你买单。嗯……”他掏出两张名片，递给二位，道，“以后烦二位多带些乐于品茶论道，或者赏画谈艺的雅客，就行了！我这儿好找，看到门前‘五朝松’，就能找到感觉了。”二人遂谢了老板，出了茶馆。

青鸿要孔轩文一起打的，正好顺路送他到家。孔轩文摇摇手，让他先去，说自己走回去就行了，还说淋着春雨独自漫步街头，能洗洗脑，净净心。青鸿指了指孔轩文，冷笑道：“你小子给我缩缩魂（方言，意思是收收心）！一当点儿。我先走了！”说罢便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芮雪莎家了。

“春雨细如丝，如丝霡霂时。如何一霶霈，万物尽熙熙。”春雨润无声，万物竞自由。孔轩文在街头漫步而行。他早已浑身湿透，但没有人怪异他不打伞，不躲雨，因为春雨凉而不冷，酥而不脆，柔而不硬，湿而不粘。前面不远处就是玉带桥，孔轩文走到了桥上。“诗必城这外，胡为不出城。渐逢人少处，初听水流声。异卉栀香酽，纤梢笋粉明。是中亦堪隐，浪出误平生。”桥下水流泠然，也唤起了他复杂的记忆。孔轩文想到曾有人提到过，退休后的苏文锦也常来到这座桥头棋摊对弈休闲，今天适逢下雨，棋摊一个也没有，即使有的话，老苏也不会拄杖而来的吧；他又想到陈致生，一定还躺在家里，可能也在聆听雨打芭蕉的诗意之声吧；他也想到小杨，老苏女儿的一盆水，可能也泼进了他的心田吧。春雨繁殖万物，也繁殖了孔轩文的思想。

回到家里，他换了身衣服，又到水池边理了理打湿了的乱发。但他竟有些失落。那可爱的壁虎不在了，他的心灵失去了知音，一下子变得荒凉而苍白。躺在床上，异香又偷偷地袭来，刺激着他的鼻孔；打皱的床单总会幻出奇怪的图案，有些晃动的床榻又将他的思想也晃动起来了。

天色已黄昏，春雨正蒙蒙。青鸿还是打他拷机了，孔轩文便回电话。电话里，青鸿说道：“芮经理感觉好些了。我和小艾已从她家出来了，她儿子在他奶奶家。嗯，留点时间和空间给你吧，心病还需心药治，你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啊。”这最后一句话让孔轩文更加失落了。自己灵魂都不健全，还能给人治灵魂？孔轩文道：“谢谢你和小艾，我是灵魂的工程师，你们起码也是灵魂的营养师。有情况我会打你电话的。”挂了电话，孔轩文便打芮雪莎的手机。打了三次，芮雪莎才接了电话，但她不说话。孔轩文道：“我半小时后到你家。”便挂了电话。旋即他又打过去，芮雪莎接通后，仍不说话。孔轩文道：“我带点菜来。”又挂了电话。旋即他又打她的手机。接通后，芮雪莎还是不说话。

孔轩文出门下了楼，外面的雨又大起来了，路上烟雨迷蒙。孔轩文撑了把伞，在雨中行走。还是在小区大门口旁的一家卤菜店里，孔轩文已买了几样较为清爽的卤菜，又到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半斤装的“醉蓬莱”白酒。快到芮雪莎住的那小区大门口时，忽然，孔轩文的拷机响了。是青鸿打过来的。孔轩文赶紧回电。青鸿在电话里问道：“你现在人在哪里？”“在去芮经理家的路上。”“你先别去了，张局、胡馆和蔡主编马上就到芮经理家，说是看望芮经理。刚刚张局还打我电话，问我去不去，我说下午已经跟小艾一起去过了。你最好等芮经理打电话给你再去，要不先到我家歇歇脚？”孔轩文没有再说话，便挂了电话。刚挂了电话，芮雪莎又打他拷机了。孔轩文又回电。芮雪莎在电话里道：“你暂时不要来，等我电话。”孔轩文没说话，便挂了电话。孔轩文撑着伞，拧着塑料袋，站在雨中。他不知到哪里去，甚至忘了从哪里来，只好转而站在一家小杂货店的门口。为不至于让杂货店老板讨厌他、赶他走，孔轩文便在店里买了一只打火机。

再说，张局、胡馆及蔡主编一行三人，已来到芮雪莎家，亲切慰问芮雪莎了。在楼梯上，胡馆双手捧了一箱子苹果，趪趪而走，步履趢趗；进了芮雪莎的家后，早已气喘吁吁了，濈然汗出；头发上粘了雨水，雨水将三四绺头发贴在额头上，造型像个老三毛；蔡主编则笑嘻嘻地从西装里面的胸口处，拿出了两盒“虞美人”牌静心口服液；张局手上没有拿东西，但他从嘴里掏出了几句话：“小芮啊，要不是我下午打你电话，我们几个还不晓得你身体不舒服呢。这……啊，胡馆，蔡主编知道你病了，也很关心你呢。瞧，胡馆亲自买水果，又亲自搬到你楼上。”

“谢谢诸位冒雨来看我，我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头疼而已。”芮雪莎说着，便请他们随便坐。蔡主编掏出三根烟，张局、胡馆和自己各一支。胡馆便抢先坐在那橙色沙发上；张局一笑，遂坐在一张椅子上；蔡主编没有坐，他在欣赏墙上芮雪莎的那三幅彩照，还不时艺术性地点点头。

芮雪莎便去厨房忙着给他们泡茶。蔡主编赶过去，道：“不麻烦芮经理了，我来吧，我来吧。”芮雪莎笑道：“你晓得我家茶叶在哪里？茶杯在哪里？茶瓶在哪里？”蔡主编不说话了，尴尬地站在一边，便欣赏着芮雪莎拿茶杯、取茶叶、倒开水。

芮雪莎波浪式长发披在肩上，穿了一身翠绿色丝质长睡衣，湖光山色掩映其中；脚上搭了双深绿色锦缎绣花拖鞋；尽管脸色苍白，红润不足，又没有化妆，但依旧是明眸皓齿，高贵华丽，优雅迷人。

三杯茶端上客厅的桌子上后，芮雪莎便倚着桌子坐在张局旁边。胡馆坐在遥远的沙发上，感觉矮了一大截，仰视着芮雪莎和张局。其实他这一路上也是经过了较为激烈的思想斗争的。自上周日晚宴结束，他独自一人怅然离去后，也一直没跟张局联系过，即使今天一大早，在阳山公园“百尺楼”前，他也是一个人在“公鸡破晓”的。至于芮雪莎，他连芮雪莎的衣衫的一角或者鞋跟的三分之一都没有看到过。他将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孔轩文的账上。但张局今天喊他来看下芮雪莎，他这颗心便又柿软了下来，说不定芮雪莎心里也还依恋着他呢。女人嘛，含蓄，特别是芮雪莎。

张局笑道：“小芮啊，本来呢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个好消息的。嗯，去年我不是提到过有人想请你做某名牌产品的形象大使的？还记得吧小芮？”胡馆耳尖脑灵，不就是去年在“望仙楼”酒店吗？不就是青鸿第一次将那姓孔的带去的那一次吗？这一想，他的脸色就古董化了，由黄而棕，由棕而褐。

芮雪莎道：“我哪会记住这些事的，何况现在，我厂里也蛮忙的，再加上这些天又累得不行了。”张局带点儿神秘的口气，说道：“告诉你小芮，这事儿可是罗市长前两天亲口跟我透露的！那可也是个化妆品大公司呢！罗市长说，那公司老板是他的老同学，交情深着呢。”芮雪莎从没见过张局如此神秘兮兮的，便觉着好笑，道：“谢谢罗市长的这番好意，也谢谢你张局的关心，也谢谢你们二位的关心。可我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兴趣了……”

胡馆感觉芮雪莎似乎在含蓄地下逐客令，便又郁闷得难受。他甚至又联想到，芮雪莎如此这般，怕是还在等下一个来看望她的人，或者现在，她楼上的房间里，说不定就有人躲在里面。这么一番毒思恶想后，他的脸色又文物化了。

蔡主编道：“芮经理不单是事业成功的女性，更是女性中的极品。这形象大使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我还可以请报社电视台给芮经理炒作一番的，那才够风光啊！”芮雪莎道：“蔡主编说笑话了，我芮雪莎可不想沾这个光。我现在除了厂里的事，就是不放心我儿子了，其他的，我别无所求。”这话更让胡馆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推测，芮雪莎一提到她儿子，她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出孔老师的形象的，说明她仍是牵挂着那孔老师的。胡馆眼皮直打眨，牙齿直打架，嘴里直泛渣。

张局毕竟做过比较大的领导的，肚量总是大些的，见芮雪莎对形象大使不感兴趣，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但罗市长那边好像也不好交代了，自己在罗市长面前还摆谱说，一定会说服芮雪莎担当形象大使的。现在，两头不讨好，便觉得退休后真的会失落、失重又失眠的。闲扯了几句后，芮雪莎便打起了哈欠。但坐在遥远的沙发上的胡馆，目光敏锐，他感觉芮雪莎的哈欠似乎打得不正宗，可能是假打哈欠，意思是她累了，你们该走人了。但张局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蔡主编仍自个儿罚站在一边，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见张局要走人，便求助那胡馆。胡馆瞅了几眼芮雪莎，芮雪莎在揉眼睛。胡馆见芮雪莎太不热情，更谈不上兴奋，便只好也站起来，理了理衬衫。衬衫是刚买的，有棱有角的。但此时的他，头上没长角，身上也没长棱，只好眼里长刺。他毒毒地盯了一眼芮雪莎，甩头便走。蔡主编见胡馆一个狮子甩头，也来了个老虎摆尾，将西服下摆往后一掀，跟着胡馆走到门前。

张局毕竟沉稳，他笑着对芮雪莎道：“这样吧，小芮，这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吧，你身体不好，就早点休息吧，我们先预祝你早日康复。厂子需要你，啊，大家也需要你，啊，阳陵人民也需要你啊！”张局这一说，倒把芮雪莎逗笑了。胡馆和蔡主编也笑了起来。笑声一个阴冷，一个苦涩。

三人出了芮雪莎家大门，下了楼梯，走出小区大门时，胡馆站在雨中赖着不走了。他说要当回门卫，看看是否真的还有人再到芮雪莎家慰问她。张局忙拉住胡馆，指着他，笑道：“你胡馆中邪了不成？让人家笑掉大牙了！走走走，到我家喝茶去！”蔡主编反而觉得胡馆感情淳朴，天真可爱，是不可多得的一位纯情老男，便夸他道：“都说胡馆重感情，我今天总算领略到了。不过，风物长宜放眼量，也不在一朝一夕的。”

杂货店门口的孔轩文已经站了四十来分钟了，他的裤子和鞋子早已湿透，香烟也抽了四五根，且饥肠辘辘，浑身打战。七点半左右，孔轩文才来到芮雪莎家。打开门，看着下半身被雨水淋透的孔轩文，芮雪莎有些吃惊。孔轩文关上门后，道：“我就站在你小区大门对面的一家杂货店门口的，站了近一节课。六点多钟，你打我电话时，我已经快走到你小区门口了，所以只好站在那儿等。”芮雪莎眼泪流出来了，她上去搂住孔轩文，狂吻着他的脸，哭个不停。孔轩文便抱着她安慰了一阵。

孔轩文将伞搁在门后，塑料袋放在桌子上。芮雪莎拭了拭湿湿的眼角道：“看你湿成这样，来，把裤子脱了，鞋也脱了。”“那有裤子和鞋换吗？”“好像没有，小军他爸的裤子鞋子尺码小，你肯定穿不上的。”孔轩文也不再问了，遂将裤子和鞋都脱下，可三角内裤似乎也湿了一半。

芮雪莎道：“这样吧，你在这等着我，我现在就去商场给你买条裤子，买双鞋。”孔轩文正要说话，她已跑上了楼。不一会儿，她换了套衣服，拧了包便出了门。孔轩文站着不动。待芮雪莎一走，他便将湿透的裤子上的皮带解下放在桌上，又将裤子口袋里的拷机、钥匙拿出来也放在桌上，并将裤子挂放在椅背上，皮鞋则放在进门一侧的鞋柜里。鞋柜里几乎都是她的款式各异的细高跟鞋，基本上都是黑色的。

时间已过八点。偌大的客厅里，孔轩文孤独地坐着。孔轩文看着桌子上烟缸里留下的烟蒂，便推断半小时前，张局、胡馆的确是来过的；再分析烟蒂的数量和长短，孔轩文判断至少来了三个人。三根烟蒂，一长一中一短。长的那根烟蒂应该是张局的，他抽烟是做做样子，而且注重保养，所以满面红光；中长的那根烟蒂，应是胡馆留下的文物，他性情急躁，思维跳跃，抽烟速度快；另一根烟蒂几乎已抽到过滤嘴了，此人一定感情丰富但又压抑郁闷，初步推断可能是蔡主编。

又等了十多分钟，芮雪莎兴冲冲地回来了。一条牛仔裤，一双棕色皮鞋，还有一双白袜子，看上去价格都不菲。孔轩文穿上后，尺码都合体合脚。孔轩文道：“我还没穿过牛仔裤呢，不过还行，皮鞋也很有风格，袜子白而不惨。谢谢芮经理。”“喊我什么？”“嗯，芮……”芮雪莎迎上去，搂住他，便轻打孔轩文的嘴巴。“该打，该打，口误，口误。”两个人都笑起来。孔轩文道：“先吃点儿吧，再喝点酒。”“好吧，今天我陪你喝。”芮雪莎便又忙着拿碗筷和酒杯，又泡了一杯茶给孔轩文。

两个人坐定后，芮雪莎将两只酒杯都倒满，端起酒杯，道：“方才是张局、胡馆和蔡主编来的。谢谢你也来看我，我知道……你会来的。干！”说完便哽咽起来。两个人都一饮而尽。孔轩文走到芮雪莎身边，站着从后面捧住她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嘴巴，亲了亲她的额头，叹道：“唉，世事总难料，人生多维艰；你我又相逢，或恐在梦中。”芮雪莎攥住他的手，安慰他道：“你我不是梦啊！你是知道的，如今的我，早已离不开你了。上回你保护小军吃尽苦头，这让我一辈子不能忘记啊！其实，打从去年，在望仙楼，我们第一次相见，我就有预感，我们会走到今天的。我有女人的特有的感觉的。尽管你有着与那个小姑娘的一段情，但我不会责怪你的，这反而证明你重感情，心地善良。那小姑娘是你心头的阴影，但你总不能让阴影笼罩一切啊，我相信你迟早会走出阴影的。我们一起努力，好吗？”芮雪莎噙着泪水看着孔轩文。孔轩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他总觉得她对自己的好，是一种负担，因为那凄清的宛如还是挥之不去，就像外面的绵绵春雨，一直打湿在他的心上。他割舍不了对宛如的割舍，又缠绵着芮雪莎的缠绵；他痛苦着宛如的痛苦，又渴望着芮雪莎的渴望；他怨恨着宛如的怨恨，又纵情着芮雪莎的纵情。

孔轩文退回座位上，拿起酒瓶又将两只酒杯到满。他举着酒杯，喝了下去；芮雪莎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半斤酒，一人二两五，平均分配；两个人沉默着将半斤酒都喝得干净。微醉是最好的感觉，就像微风拂面，也像小憩片刻，还像春雨连绵。孔轩文被芮雪莎拥着上了楼梯。站在她卧室的门口，孔轩文便被里面的异香熏得迷糊。但他的思想还没有微醉。芮雪莎抽象了他的思想，饱胀了他的精神，照亮了他的灵魂……

芮雪莎搂住他，抽泣着央求道：“恨我的话……就惩罚我吧……我是你的，任由你惩罚的……”孔轩文抚摸着她的脸，点数着她的睫毛，透视着她的眼瞳，撮捏着她的双唇，揪拽着她的头发。床头照片里黑白半裸的芮雪莎，正注视着他的眼睛；黑白豹纹的地毯，错乱着他的思绪；紫罗兰的床单，编织着他紫色的梦境。肉体的疼痛，减轻了芮雪莎心理的疼痛；清脆的抽打声，唤醒了芮雪莎的激情。芮雪莎俯趴在黑白豹纹地毯上，两只巨乳垂挂着，微微晃荡；雪白浑圆的屁股高高地翘起，幻出两道清晰而宽大的圆弧；双手前伸，手指紧抠着地毯，尖细的玫瑰色指甲陷在地毯的绒毛里，如坠落的花瓣；长发铺展在地毯上，如凝固的波浪；她的双脚紧绷着，脚背紧贴着地毯。孔轩文抽出裤子上的皮带。皮带狂吻着芮雪莎的肌肤，搂抱着她的肌体，弹奏着奇妙的音乐。她的屁股上、大腿上，早印出道道红痕，艳如桃花。她呻吟着、颤抖着。孔轩文又用劲揪捏着她的屁股，并挥起双手，左右开弓，对着眼前这只早已红痕道道的、油光透亮的、肥硕无比的屁股一阵抽打。芮雪莎仍然呻吟着、颤抖着。黑白豹纹的地毯上，光与影的交错，力与美的组合，动与静的变幻，都投影在了墙壁上，产生了动画般的艺术效果。而当孔轩文俯下身子，与芮雪莎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孔轩文的喘息声和芮雪莎的梦呓声又从地毯上传出来，亲吻着房间里的一切。房间里的一切在颤抖中复活。

许久，孔轩文才从楼上下来。他站在墙上青鸿画的那幅画前，一股紫烟从画里升腾而出；另一侧墙壁上的三位芮雪莎则同时向他走来。

十来分钟后，芮雪莎也下了楼。她穿着那件半黑半透明的黑色长袖圆领收腰羊绒裙，胸罩也没有戴，那丰肥的双乳鼓凸出了近一半；头发都绾成发髻盘在脑后，手上拧了只紫红色小坤包，脸上浓妆艳抹，高贵典雅，性感撩人。孔轩文从门旁边的鞋柜里拿出那双最性感的黑色侧空细高跟浅口鞋，蹲下身子来，给她穿上。

芮雪莎将蹲着的孔轩文拉起来，摩挲着他的脸，道：“你不要太内疚了啊，孔轩文。你知道，我喜欢你这样对我的，我需要你的疯狂。”她抱住孔轩文，又说道，“我们出去散步吧，在雨中……好吗？”孔轩文点点头，道：“晚上凉，又下雨，披件衣服吧。”“没事儿的，你晓得我是怕热不怕冷的。”孔轩文道：“看你现在精神不错，我就知道，你这些天是犯的心病。身体有病不如心病更可怕，所以我今天必须来。”“你是我的心理医生。”孔轩文笑道：“我这心理医生，心理也有毛病。能拯救你，未必能拯救得了我自己。”芮雪莎道：“我能拯救你，我是你的全科医生。”两个人相视而笑。孔轩文便拿了把伞，搂着她的腰，一起出了门。

雨基本上停了，只有零星的雨点，在眼前闪烁。路面湿而无水，路灯明而不亮，路人行而不快。孔轩文撑着伞，两个人在伞下拥在一起，在路边漫步。芮雪莎高跟鞋点着路面发出的清脆声，能传出很远，两条白腿在空中交替幻动。

“饿不饿？”孔轩文问。芮雪莎道：“好像有点儿，可这儿没什么小吃店啊！”孔轩文道：“不如去吃烧烤吧。”“烧烤？跟那个什么麻辣烫差不多吧？”孔轩文道：“风格不同。在文昌路那儿有个烧烤一条巷……要么，把金老板也请过来，如何？”芮雪莎道：“好的，我来打他电话。这几天专卖店也不知生意如何，正好可以了解一下。”

电话一接通，芮雪莎便告诉他，她和孔老师现在请他去烧烤一条巷吃烧烤。金龙鱼一口答应，说马上就到。芮雪莎道：“金老板说马上就到，电话里，他那边好像嘈杂得很。”孔轩文道：“金老板朋友多而杂，他也是个夜耗子。”芮雪莎笑问道：“夜老鼠？”“是夜老鼠，我是夜猫子，专抓夜老鼠。”芮雪莎咯咯地笑了，但她随即哆嗦了一下。“我说晚上凉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芮雪莎拧了一下孔轩文的胳膊，道：“老人说话也不准的，老糊涂了啊。刚才我笑的时候……屁股有点儿疼。”孔轩文遂隔了她的裙子在她的屁股上，上下摩挲了一回。芮雪莎娇嗔地埋怨道：“你啊，真坏死了。”孔轩文搂紧她，吻着她的面颊。芮雪莎站住，侧过脸来，踮起脚，吻着孔轩文的嘴唇、眼睛和下颚。孔轩文又说道：“不如把青鸿也喊过来吧？下午他请我喝茶的，我事先还不知道你身体不适，是他告诉我的，也是他让我晚上来看你的。”芮雪莎便打电话给青鸿，请他到烧烤一条巷吃烧烤，说孔老师和金老板也在。电话里却传来青鸿和他老婆激烈的争吵声。芮雪莎只好挂了电话。芮雪莎道：“最近青鸿和小艾走得比较近，他老婆肯定又是听到什么了。”孔轩文没有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同样著名的烧烤一条巷。站在巷口，只见巷子里烟雾缠绕，绕梁不去，又跟蒙蒙雨雾交融在一起，可谓“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感觉到了仙境一般。须臾，“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仙之人兮列如麻”。但烧烤的奇异的香味汹涌而来，又让你确信还在人间；“云之君”“仙之人”原来也只是市井凡人。

正巧，金龙鱼打芮雪莎的电话了。芮雪莎接通后，只听见金龙鱼躲在电话里嚷道：“芮经理！到巷子里面一家叫什么……‘再再云’的烧烤店，我已驾到！孔轩文那小子拷机总是打不通！”芮雪莎遂告诉孔轩文道：“说是在里面的一家叫什么‘再再云’的店里，什么店名啊。还有，你拷机是不是没电了？”孔轩文掏出拷机一看，果然没电了，便又放回裤袋里。芮雪莎道：“过两天我给你买部手机吧，拷机越来越不方便了。”孔轩文道：“过两天再说吧。拷机与我感情深厚，我还不忍舍弃呢。”芮雪莎笑道：“你啊，年龄不大，还特怀旧，那我就选个黄道吉日再送你吧。”两个人都笑起来。孔轩文又道：“麻辣烫、烧烤店的名字都是怪怪的。走，进去体验体验吧。”孔轩文便将伞收起抓在手上，芮雪莎便挽住他的臂肘，一起进了巷子。

终于在巷子中段找到了那家烧烤店。孔轩文抬头一看店牌，这不是叫“冉冉云”吗？金老板又读白字了，便笑道：“金老板偶尔也会认错字的，但不影响他素质的不断提升。”芮雪莎捂嘴而嘻。

这家烧烤店与巷子里别家的烧烤店一样，都以旧居老宅改建而成，院子里华灯齐放，摆了好几张桌子，食客都开会似的团团而坐；房间大多已打通，门窗也都扒大了，为的是通风透气。两个人一进门，就看到金龙鱼早伫立在院子和堂屋之间的台阶上。金龙鱼寸发尽湿，衣服半湿，运动鞋竟不湿，很像玉城河边的赤脚打鱼人。

孔轩文的到来，引起了烧烤客的注视；芮雪莎的到来，则引起了烧烤客的骚动。她高贵、性感，更有几分肉感的装束，与环境极不相称；她的双臂、胸脯、脊背半遮半掩，黑中透明，胸脯勒得饱胀；黑色羊绒裙下肆无忌惮地露出不着一丝的两条腿，结实丰腴，冰肌凝脂；那黑色细高跟鞋又透露出她光脚的雪白和风骚。

孔轩文和芮雪莎跟在金龙鱼后面穿过几张桌子后，来到屋子角落里的一张长方桌旁。院子里嘈杂声被烧烤了似的忽然大了起来。这张长条桌靠墙一侧早坐了三四个男烧烤客。金龙鱼早将这一边空着的几张圆形塑料凳用擦嘴纸擦了好几遍，然后手往地上一砍，道：“两位请就坐。”正待芮雪莎迟疑，孔轩文已脱下衬衫，叠齐，垫在芮雪莎坐的那塑料凳上。芮雪莎先是一愣，但随即按住裙子下摆轻轻地坐下。孔轩文则光着上身挨着她坐下，但他的后背上仍留有几处隐隐的伤痕。

金龙鱼和桌子另一边的几个人都吃了一惊。金龙鱼暗叹：孔轩文这小子搞什么鬼，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赤膊上阵，是不是将那宛如送去精神病院后，就可以如此放诞不羁？而且竟将衬衫给芮经理垫着坐，这又作何解释？这么一想，也就更想不通了，只好蹙了蹙眉头。那几个人也有些纳闷：这赤膊者看上去气宇不凡，高大英俊，儒雅不俗，却脱衣而坐，不知何方人士；再瞧那女的，成熟高贵，洋气十足，冷艳风骚，也非一般女人。倒是其中一个矮胖的认出了她：这女子好像就是上回金老板带着他们几个，去那什么“快活三”饭店营救的那个女人吗？几个遂又都点头称是。

芮雪莎对着金龙鱼笑道：“金老板，你这几位朋友，我好像有些面熟的。”金龙鱼回过神来，坐下后，便解释道：“是也，就是在快活三饭店，我当时是请他们几个跟着我，好壮壮我的英雄虎胆的。江湖中人，义气为先；两肋插刀，所向披麻。”大家遂都笑起来，那矮胖的指着金龙鱼笑道：“金龙鱼啥时说话也文绉绉的了？只是所向披啥的，听来有点儿别扭。”孔轩文道：“是所向披靡，金老板说快了，才吐词不清。”大家又笑起来。金龙鱼斜视着孔轩文，孔轩文表情很端正。

服务员将烧烤的菜肴端上来了，又捧过来两箱啤酒。菜肴有羊排、羊骨、羊肉，又有文昌鱼、泥鳅、鱿鱼，还有各种菜蔬果品。桌上凹槽里、铁丝网下的木炭也已烧得透红。那矮胖的对金龙鱼道：“哎，金老板，嗯，兄弟几个也想学这位，”他指了指孔轩文，笑道，“太热了，妈的。”金龙鱼道：“随你们便，也管不了你们。”几个便先后将上衣脱了，都光着膀子。“你咋不脱，金老板？”矮胖的那个笑问道。金龙鱼害羞道：“我哪有你们几个强壮？俺是个文化人，只长知识，不长肌肉。”几个都大笑起来。芮雪莎笑得直往孔轩文身上靠，两只手也就趁势抓住了孔轩文的一只手。

那几个人的上身几乎都文了身。一个是蝎子图案，在他的右胸口，恐怖；一个是图腾狼图案，在他的左肩部，凶恶；一个是哥特文字图案，在他的手臂上，神秘；那矮胖的，是独角兽图案，在他的脖子一侧，蛊惑。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在展示他们的文身图案，也都不回避芮雪莎。芮雪莎见他们都是文身一族，便感觉他们真的是江湖上走的，山水间漂的，社会上混的。但毕竟他们也曾帮过自己的忙，便装着很欣赏的样子。那矮胖的甚至还站起来，将两只胳膊朝上，臑肉凸起，做出健美比赛的常用造型，那胸口竟有一撮儿胸毛，像挂了把刷子似的。

金龙鱼指着他笑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人家吃烧烤的还不被你这造型给吓着了！”那个文了蝎子图案的也笑道：“坐下吧独角兽，再狂就也把你烧烤着吃了！”几个都笑起来。那矮胖的又指着金龙鱼道：“你小子文身在哪里？哥们儿几个还不晓得呢！不过有的话，那肯定是条金龙鱼。”那文了图腾狼图案的接口道：“在哪儿？把他裤子扒了就看到了！”几个又狂笑起来。

芮雪莎便看着孔轩文，掩嘴而笑，双手则将孔轩文的一只手按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金龙鱼一边开啤酒，一边吩咐道：“开喝！开吃！时候也不早了，理想高远，事业为重啊！”几个便海喝鲸吞起来了。孔轩文一笑，瞥了金龙鱼一眼。金龙鱼嘴一歪，眼睛向下一斜。孔轩文知道这是暗示自己，金龙鱼已看到孔轩文的手在芮雪莎的大腿上享受人生了。孔轩文倒也不回避，手竟在芮雪莎雪白肥腴的大腿上揪摸起来，而芮雪莎竟也主动将这条腿往孔轩文这边靠了靠。

几个汉子喝啤酒，均不用杯子，全是嘴吹瓶，瓶灌嘴；那烧烤网上的烤品也早被他们吃个大半。孔轩文便夹了几根鱿鱼须和几段刀豆及两段香蕉放在芮雪莎面前的小碟子里。芮雪莎这才腾出右手来，夹了细吃。金龙鱼遂问芮雪莎道：“芮经理，我去拿瓶饮料来吧？”孔轩文道：“还是我去吧。”说罢便站起来离开座位，去拿饮料了。芮雪莎边吃边问金龙鱼道：“这两天店里如何？”金龙鱼遂将塞进嘴里的羊肉串用劲往喉咙里一咽，喝了口啤酒后，汇报道：“嗯，还行。黄花菜下午跟我说，销量还行，只是利润不很高的，贵衣服买的人少些。”“那你也适当打打折。有一点你要记住，凡是买过一件衣服的顾客，不论价钱多少，都要做记录，把她作为会员，发贵宾卡给她们。以后她们再来买，一律优惠。买的次数越多，优惠额越大。你还可以送些小礼品给买了衣服的顾客。现在最重要的是铺市场，扩大影响，不急于多赚钱。”金龙鱼忙点头道：“是的，是的，嗯，我姐也看店，她主要是记账、算账或者帮我取货什么的。”芮雪莎点点头。

再说，孔轩文光着膀子去烧烤店外烟酒店里时，一路上倒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吃烧烤显出点野性也纯属正常。当他买了一听椰子汁和一包香烟后，付了钱刚转身，正巧遇到边往巷子里走、边打电话的青鸿了。青鸿见孔轩文竟然上身赤膊，倒是甚感意外。两个人也不多话，便一起走进了“冉冉云”烧烤店。两个人穿过院堂，上了台阶，快到金龙鱼这一桌的时候，孔轩文一眼便瞥见芮雪莎早将两只脚后跟从细高跟鞋跟里脱出来了，孔轩文能看到她白里透出粉红的、厚实滚圆的脚后跟和粉红肉白的、扁厚而弓的脚掌心。

青鸿的忽然来临，让芮雪莎有些意外。金龙鱼早学会做人，便先站起来，与青鸿握手，遂又搬来凳子，请他坐下，然后向他那几个哥们儿介绍道：“嗯，这位是青老板，也是著名画家。”芮雪莎一听金龙鱼喊青鸿青老板，咯咯咯地笑得弯下了腰。孔轩文将那听椰子汁打开后放在芮雪莎手上，又将一包烟扔给了金龙鱼，遂更正道：“是广告公司的王总，艺名青鸿。”那几个文身汉见来者清瘦高挑，一头长发，身上有股仙人之气，便觉得是个高人。几个都抱拳跟他招呼着，金龙鱼则忙着一一递烟。芮雪莎见青鸿脸色不太好，便想到刚才电话里听到的青鸿与他老婆的争吵，认为青鸿之所以迟来，也是跟他老婆交涉一番才出来的，说不定还大吵一场的。

青鸿坐下后，看到桌子另一边的四条汉子都光着上身，又看看同样光着上身的孔轩文，觉得孔轩文与那四条汉子一样赤膊，怎么也想不通。不过自然来了，也不能总是绷着个脸，便笑问孔轩文：“这四位好汉都是文了身的，造型也都特别，线条也蛮细腻的，你身上咋没文个身？”孔轩文道：“我身上也有文身，图案是抽象的、写意的、现代派的。”说罢便将腰背上基本已痊愈的淤青斑亮给青鸿看。青鸿和金龙鱼一看，都不吭声了。芮雪莎则爱怜地抓住孔轩文的手，然后便出来打圆场，对金龙鱼道：“金老板，可否也给我一支烟？”随即几个人都将烟递过来。芮雪莎笑道：“我今天破例，也陪诸位抽支烟。抽得不好，多多包涵。”大家都笑起来。芮雪莎遂接过金龙鱼递过来的香烟，金龙鱼赶忙下位给她点上。芮雪莎轻吸一口后，便端起那听椰子汁，道：“我用饮料敬大家一杯，感谢这四位好汉对金老板的帮助，也感谢青鸿这么迟还能抽出时间光临这家烧烤店，也感谢金老板能以事业为重的精神。喝！”大家都举杯或举瓶。芮雪莎随即吩咐大家，烧烤随意吃。

金龙鱼见芮雪莎又在表扬他，心里乐滋滋的，便又斜着眼睛看着孔轩文。孔轩文表情很空洞。一块刚烤好的羊排骨不巧从金龙鱼嘴里滑了出来，正好落进了金龙鱼敞开着的衬衫领口里。他随即哇地大叫一声，跳蚤般弹起，浑身挠痒痒似的忙了半天，才将那犹烫的羊排骨从裤带搭扣处给掏了出来，端详了一番，随即又扔到嘴里。几个人都大笑起来，芮雪莎笑得抓住孔轩文的皮带直埋头。

青鸿倒满一杯啤酒，端起来，对着四位好汉，喊道：“来，我也敬一下四位好汉！”彼此又举杯举瓶。那矮胖的独角兽，抹了下嘴角，笑道：“这位老兄是画家，看看我们四位的文身，哪个更有品位？”金龙鱼哈哈大笑，道：“笑话！这文身还讲究个品位？你们又有啥品位？”青鸿道：“金老板此言差矣。文身也是门艺术，咋就没有品位呢？文身图案最起码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来。你们看这位文的图案乃哥特文字，说明这位老弟性格不张扬，内敛，有思想，且有些文化的。”几个都笑起来。矮胖的独角兽笑道：“说得在理啊，我这位老弟以前还会写诗歌呢，就他最有文化了。”

大家又吃喝了一回。四条汉子彼此互敬，个个都喝得眼红肚凸，遂一起去厕所方便了。待他们走后，芮雪莎便问青鸿道：“你没事吧？”青鸿道：“我像没事的样子吗？我下午去你家，后来跟小艾一起从你家出来后，便又被我老婆的熟人看到了，这不，吵了一个晚上。后来，她带儿子回她妈家去了，我这才出来到这里的。”青鸿的脸上掠过一丝愁云。芮雪莎也不再说什么了，低着头便抓住孔轩文的手。金龙鱼更不好说啥，只好让自己的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

孔轩文问金龙鱼道：“你晚上是跟你这几个哥们儿打……”“不要诬陷好人！他们是打……牌的，我是观战了一会儿。打牌？我早就金盆洗手了。这店里还刚开张不久，还没上正轨，我哪有心思打牌？连女人我都没心思了。”芮雪莎笑道：“倒也是，还没看到过你金老板的女朋友呢。”“事业为重，理想高远。”说罢自己先笑起来了。芮雪莎道：“金老板，待会等他们来了，我们三个便先走吧。明天孔老师还要上课，我厂子里也忙得很。”“也好。嗯，我也跟你们一起先走吧，事业为重，理……”孔轩文打断他的话，道：“好了好了，也不必总是挂在嘴上。中不中，看行动。”金龙鱼忙点头回道：“咬滴（四川方言，意思是好的、对的），咬滴。”

那四条汉子是舍不得他们先走的。双方纠缠了半天，金龙鱼等四人才离开了烧烤店。芮雪莎把钱给了金龙鱼，让他去买单，因为她感觉收银台那里有不少人正上下盯着她看。孔轩文不经意地一瞥芮雪莎的大腿后侧，分明看到两条大腿的后侧都有几道红色的淤痕。孔轩文将衬衫穿上，芮雪莎挽住他的手腕。芮雪莎的离开，似乎引起了比进来时更大的骚动。将近十一点钟，他们才出了烧烤店，走出了烟雾迷漫的小巷。金龙鱼便打招呼说回去还得看会儿书，打了招呼先走了，孔轩文和芮雪莎笑着跟他挥手拜拜。青鸿也打了招呼先回了，今晚的青鸿终于可以享受难得的孤独了。

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喊了辆出租车。孔轩文一直将芮雪莎送到楼上。进了家门，芮雪莎便拽住他不让他走了。芮雪莎推着孔轩文，两个人一起上了楼，进了芮雪莎的卧室。里面灯光柔和而明亮。芮雪莎抱着孔轩文，理了理他的衬衫，眼泪便流了下来。孔轩文摸着她的屁股，问道：“还疼吗？”芮雪莎抓住他的手，笑道：“好些了，真想不到你居然用衬衫垫在我的屁股下面……”她摸着孔轩文的头发，又眼含深情地说道，“你总是有出人意料的举动，每次都让我铭刻在心，我喜欢特别的你……”孔轩文遂蹲下身子准备撩起她的裙摆，芮雪莎却忙拉住他的手，坚决不肯。孔轩文一把将她抱上床，按住她，随即将她的裙摆往上捞起，并扯下她的黑色透明的内裤。孔轩文便看到她那雪白肥硕的屁股上仍是道道错杂的红痕紫斑，有的地方竟渗出了丝丝点点的血痕，鲜红的游丝星星点点，如桃红的花蕊给捻碎了印在了屁股上。他吻着丝丝花蕊，几滴眼泪滴在了她的屁股上。他将冰冷的几滴眼泪抹在丝丝花蕊上，花蕊变得透明、鲜艳而刺眼。

孔轩文回到家的时候，时间早过了十二点。他发现床头柜上的电话来电显示处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是晚上十点多一点儿。他仔细一看，这些未接电话不都是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吗？他又一寻思，肯定是小杨打的。孔轩文随即打了小杨的拷机。过了十几分钟，小杨回电了：“孔老师，我晚自修值班结束后打你拷机，打不通，打你家里又没人接。嗯……是这样的，晚自修的时候，我听值班的老师说，宛老师病情好像严重了，她家里人昨天把她送到上海去看病了。还有，据说她妈妈也因为宛老师的事，在上海突发心脏病，正在医院抢救……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孔轩文将电话挂了。他失神地坐在床沿上，心怦怦直跳，脑子里轰轰直响，手心渗出了细汗。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将芮雪莎的那条内裤和丝袜拿出来，用剪刀一点儿一点儿地剪成碎片碎丝，然后一片一丝地撒散在地板上。芮雪莎车上的那只布绒小狗，趴在床头柜上看着他。小狗不会说话，但他似乎什么都懂。

孔轩文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双手将水掬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镜子里的孔轩文，两眼通红。他忽然趴在水池的上面、下面寻找着那只壁虎，但他知道壁虎早已永卧花丛了。孔轩文毫无睡意，睡意已经沉睡，寂寞悄悄地逼近了他，烦躁渐渐地笼罩着他，痛苦一点儿一点儿地咬啮着他的思想。

他出了门，下了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像自己楼下的那个曾经夜游的老板。受伤的思想已经左右不了他的行动。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春雨已停，碧月当空，路面泛白。在路上，他的眼前闪过了很多人的脸。他看到了陈致生那痛苦的脸色，看到了苏文锦那可爱的表情，也看到了小杨那机灵的眼神；他看到了青鸿那忧愁的脸颊，看到了金龙鱼先生那滑稽的笑容，也看到了赵子昂那失落的神态；他看到了张局那满脸的红光，看到了胡馆那猥琐的神貌，看到了蔡主编那狡黠的目光，也看到了严总那险恶的嘴脸；他看到了张小军那稚气的脸庞，看到了姜玉儿那早熟的面容，也看到了雯雯那清纯的眼睛。他看到了芮雪莎的丰韵，看到了宛如的凄清，也看到了自己的魂灵。他走过了玉城河，走过了北城广场，走过了石下街，走过了滨河湾，走过了玉带桥；他走过了“品令”咖啡吧，走过了“醉花阴”茶坊，走过了“濯香令”茶座，走过了“竹香子”茶楼。最终，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宛如家门前的那条小河边。梧桐树硕叶婆娑，大院门口的路灯还是清冷，河岸杨柳仍然依依，流水依旧潺潺。夜的风吹散了他的迷茫，夜的眼穿透了他的思想，夜的鸟召唤着他的灵魂。他站在他的自行车曾经倒下的地方，他站在那只跛了足的狗曾经向着他狂吠的地方。旧的孔轩文已经死亡，新的孔轩文即将诞生。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浮云，笼罩着阳陵城。

艳遇三部曲·2紫檀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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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三部曲·2紫檀时代

作者：李晓东

选题企划：马合省

责任编辑：卢祥秋　薛媛媛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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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一章

蟋蟀的清鸣声，却将孔轩文的灵魂唤醒。

六月的阳陵城，已经渐入盛夏。午后的阳光该是最火辣的时候，但灰云渰渰，翻涌的云团驮住了太阳，阳光冲破不了云的遮盖，天色暗了下来；风乍起，吹皱了玉城河的水，水面泛起了阵阵波浪；树叶迎着风，跳起了街舞，路上的纸屑和塑料袋鹞子似的凌空而飞，却被一阵暴雨击落；那急雨哗哗哗地倾泻下来，瞬间便将阳陵城笼罩在了烟雨之中。

孔轩文站在阳台上。灰蒙蒙的雨帘如同舞台上拉紧的帷幕，将现实与理想隔断开来。闭幕是一场戏的结束，也是另一场戏的开始。当天空中绽开了一道灰白色裂缝的时候，孔轩文的灵魂已经如雨燕一般从那道裂缝里奋飞而出，噍噍而鸣，飞向了有着阳光的天边去了。

回到房间里，孔轩文环顾四周。房间里的一切已经陌生，包括那张上演过许多激情戏的大床、那张喝过太多次酒的方桌、那只产生过若干思想的水池和那面拍摄过他无数张照片的镜子。孔轩文已经将这套房子卖给了别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他，却拥有了整个世界。明天他就将远赴京城，去他的哥哥孔轩阳所在的康德医疗器械总公司。自孔轩文离开阳中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常常静坐在这幢房子里，感慨着他的感慨，回味着他的回味，也思想着他的思想，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雪白丰腴的芮雪莎在他的眼里渐渐地模糊，宛如则如一滴露珠渗透进了碧绿的梧桐树叶里；情感就像是一把青草，有诗意的柔情，也有青涩的苦味。而身陷于阳中的他，总像是一片绿萍，找不到栖身之所，要么随波逐流，要么搁浅待萎；倒不如选择离开，做一回随风飘散的蒲公英，或者坠入泥塘，或者挂于树梢，或者跌入深壑，或者落在春天的草地上生根发芽，灿烂这一片土地。

第二天凌晨，雨过嫩晴。一声蝉鸣，唤醒了酣睡中的孔轩文。半小时后，他已经坐上了去京城的大巴，迎着绯红的朝霞，汽车一路颠簸着，渐渐地将迷茫留给了阳陵城。此时的阳陵城睡意正浓。当然，芮雪莎已经起来了，正帮着小军弄早饭，这一个多月以来，失眠像个幽灵似的总是包围着她；金龙鱼似乎刚刚才睡至佳境，昨晚为给孔轩文饯行，他喝得太多，两次呕吐，三次跌倒，涕泗横飞，失魂落魄；青鸿早已睡醒，窗外枝头上麻雀啁啾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画布前挥洒他的艺术灵感了；小杨起得不比传说中的老地主周扒皮迟多少，他已经蹬着脚踏车走在去学校上早读的路上了；陈致生也起来准备去上早读了，隐隐的腰痛让他只好先推着自行车步行一阵子后，再骑上车子慢行；苏文锦自退休后便失去了早读，但习惯仍让他早起，所以他便拄着拐杖，在颇具唐诗宋词意境的小院子里闲看着，竹篁吐翠，蕙兰泛绿，青砖灰瓦，祛暑生凉。

自孔轩文离开学校之后，阳中的老师们大多疑惑不解，反应不一。张主任是对孔轩文心存好感的，至少他找孔轩文谈过几次话，孔轩文的个性语言让他难以忘却，况且孔轩文还曾帮他发表过有关学校德育方面的文章，尽管拜读过的人很可能只有张主任自己一个人。林主任则有些失落，平时与孔轩文交流不少，尽管以在厕所上偶遇的为多，但他欣赏孔轩文的孤傲和才华，尽管自己孤独和才疏。梁主任跟孔轩文没什么交往，但他也曾在语文组里隐居过，他感觉孔老师乃非一般人物，非仙则龙；当然孔轩文离开阳中，这倒让梁主任顿生几分窃喜，因为他觉得孔轩文的性格颇有些桀骜不驯，且才学出众，潇洒过人，绝不是好相处的人物；在梁主任的眼里，孔轩文犹如人工草坪上冒出的一根杂草，其言行举止与学校的情境不符。刘主任也有几分心安，瓜藤般难缠的苏文锦已经退休，如今思想讳莫如深、为人高慢孤僻的孔轩文也离开了学校，这让刘主任的心里轻松了许多。小杨也许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对孔老师的离开并不感到意外，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良驹总会奋蹄千里的，大树总是长在高山上的；陈致生颇为伤心，他是最佩服孔轩文的，孔老师离开学校，就仿佛带走了办公室的阳光、欢乐和生机，陈致生黯然伤神。何老师和朱老师毕竟是女性，她们从情感的角度揣测，认为孔老师悄然离开学校，多少是与宛如老师有关的，情感受伤的男人也会离家出走的，再说他也难以面对如此凄清而不幸的宛如了。小唐是颇为失落的，他崇拜孔老师，就像小河向往大海，丘峦敬仰山峰，学鸠仰慕苍鹰。

历史并没有翻开新的一页，但孔轩文却跨出了新的一步。踏上京城的土地，他感到了开阔、豪迈和豁达；阳陵城毕竟小如井底，封闭如篱笆，而这里广袤无垠，开放如开闸，车流如河，人流汹涌如潮；金色的琉璃瓦檐，古城堡似的钟楼，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宽敞平坦的马路，鳞次栉比的商铺，黄黑白棕的人种，大都市的气派让孔轩文顿觉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经孔轩阳的引荐，孔轩文在康德公司总部见到了章总，也见到了站在他身边的章总的女儿章茵。章总五十来岁，身材微胖，但腰杆子挺直，性格豪爽，作风雷厉风行，据说是当兵的出身；章茵二十四五岁，相貌媞媞，身段苗条，打扮时尚而简洁，显得也很干练，颇具大家闺范之气度。孔轩阳在带着孔轩文去见章总之前，便提醒孔轩文，说章总的女儿比较强势，与其交往得多留点儿神。在章总宽大豪华的办公室，孔轩文没有待上五分钟，章总便答应录用孔轩文了，这似乎仅仅是缘于墙上那两幅中国山水画。章总很意外地让孔轩文说说这两幅山水画的寓意，也算是一道考题吧。孔轩文毫无准备，看了看那两幅山水画，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章总点点头，笑了一笑，便决定将孔轩文留下了。不过，有一个细节让孔轩阳看到了，那就是在章总点头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章茵用手拽了拽她父亲的袖口。孔轩文感觉章茵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那是一种特别的眼神，既清澈又深不见底，既漂亮又蕴含柔韵，既直露又有一丝的内敛，可谓“顾盼遗光彩，媚眼含羞合”。

从章总办公室出来之后，孔轩阳便问孔轩文道：“我感觉好像是章小姐将你留下来似的，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孔轩文笑笑，没有回答。孔轩阳又问道：“你跟雯雯她妈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孔轩文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孔轩阳急了，道：“在京城可不是在阳陵，这里复杂着呢。你人生地不熟的，为人处事更得小心为是！”孔轩阳又劝他道：“章小姐不好惹的，我怀疑她用心不良，另有所谋。你在康德公司，还是低调些为好，只管熟悉业务，别的暂且不要多考虑。待会儿我去后勤部，安排一间宿舍给你，你先安顿下来。”孔轩文点点头，便直接去了孔轩阳的办公室。

晚上，孔轩文住进了离公司不太远的一幢老旧的楼房里的一间破旧的房子了。打扫整理了个把小时后，他才躺在了摇晃不定的那张床上，稍歇片刻。从窗子里向外望去，北方的夜空更加辽阔而深邃；气温白天酷暑难当，夜晚却较为凉爽；而孤寂则如同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且咳且笑地向他走近。身在他乡为异客，孔轩文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他想起了跟父母和雯雯道别时，父母的担心和不安，雯雯的啼哭和不舍；想起了金龙鱼那可怜的醉态和青鸿那深沉的无奈；想起了天真无邪的小杨、腰病缠身的老陈和断了一条腿的老苏；想起了总是让老师和芮雪莎烦心的张小军；想起了与他缠绵了近一年的芮雪莎，那高贵典雅而又性感风情的芮雪莎；想起了梧桐树下、溪河边、小屋里、古筝旁的宛如，那因他而痴情成癫、凄清哀怜的宛如。但空间距离的拉长，也会让时间的距离拉长，他让宛如的精神备受摧残，又让芮雪莎的身体备受折磨，他必须远离她们，以此来拯救自己的灵魂。渐渐地，他睡在了朦胧而沉重的梦中。

金龙鱼自孔轩文远离阳陵后，情绪便一直失落在地上。他常常在店里面做出怪异的举动，如站在店门口长时间地盯着悬铃木的叶子，动辄吹两声口哨给邻家的那只小花猫听，有时则枯坐在店里的椅子上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抓过来的报纸杂志。黄花菜也晓得金老板是石下街一带、北城广场一侧、时装一条街上的名人；而名人总会有点儿异样之举的，就连打的喷嚏也如鹧鸪的叫声，放个响屁也若天籁之丽音；所以黄花菜理解他，只是心里喊了声“菩萨保佑”而已。这一天下午，在店门口悬铃木上的蛣蟟叫得最热闹的那阵子，他店里的生意竟然也热闹起来了，卖了好几件时装，让邻居若干时装店里的若干老板都忌妒得要当街痛哭。但他们哪里知道，金龙鱼进货的眼光有如小偷的眼光、盗墓者的眼光和淘金者的眼光，再加上他又有芮雪莎的理论指导和市场分析，店里的服装自然会抢手的。

“看来，过两天我又得出去进货了。都说夏季是淡季，可我这里却是旺季！”金龙鱼摸了摸膝盖般光滑的下巴，严肃地自语道。黄花菜赞叹道：“金老板这么能干，咋不让芮经理给加薪水嘞？你加我也得加，你说有哪个店像我们这个店，顾客不来就不开空调的？你瘦就不怕冷，可我天生就怕热的。”金龙鱼又严肃地说道：“空调时间开长了，会得空调病的。空调又是个电老虎，耗电得很呢……做小本生意的，能省则省吧……至于你说的要加工资，容我再考虑考虑……”“哎哟，我的菩萨！你是大老板啦？不过我觉得芮经理是蛮好说话的！”金龙鱼正色道：“好说话那只是过去了，如今情况可大不一样了。女人嘛……”金龙鱼背着手，在店里踱了两步后，才又说道，“活着，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情。”黄花菜道：“男人活着就不为钱？笑话！我看你就是个……”“我？我像个只认钱的人吗？”“那你像个啥子噻？”金龙鱼道：“好了，不跟你浪费唾沫了！我去洗把澡……个把小时就回来……我不希望当我回来的时候，店里的衣服一件不少……”黄花菜急起来了，嚷道：“你去洗澡，我在店里蒸汽浴呀？还衣服一件不少？我可不是童养媳，不，我可不是老妈子，不，我可不是你的用人！”金龙鱼笑道：“急啥呀？你是本店的优秀员工！我给你加薪！多大的事！”说罢便推开店门，昂着头出去了。黄花菜见他一走，连忙跑过去将空调打开了。

金龙鱼刚刚走了十来分钟，芮雪莎便开着轿车过来了，车子停在了店门口。不一会儿，她便拧了一只大包走到店里来了。黄花菜正在空调前享受清凉人生，忽见芮经理进来了，忙跑上去跟芮经理打招呼。黄花菜也好久没见到芮经理了，她感觉芮经理别的也没啥大的变化，还是那么高贵漂亮，就是情绪似乎不太好。芮雪莎道：“这里有二十来件衣服，是我服装厂里生产的外贸服装，是次品，多少有些瑕疵，但也不影响穿着效果的，你就让金老板按吊牌上的价格削价处理了。”黄花菜点头道：“好的，好的，待会儿等金老板来了之后，我告诉他吧……要不，我先把衣服拿出来给整烫一下吧？”芮雪莎遂问道：“金老板呢？”“金老板刚出去……大概是买什么东西去了……待会儿就会回来的！”芮雪莎道：“这样吧，我还有事儿，回头让金老板打个电话给我吧。”说罢，看了看店里挂着的衣服，点了点头，便走了。芮雪莎平淡的表情和言语，让黄花菜似乎理解了方才金老板所说的“如今情况可大不一样了”的含义。

天色渐晚的时候，金龙鱼回到店里了。他环顾四周，便发觉店里的衣服非但没有少一件，反而凭空多了若干件。正待他欲瞪鱼眼、准备发火的时候，黄花菜解释道：“金老板，下午芮经理来过的……”“那你为何不打电话给我？”“我没说你去洗澡的，只是说你去买些东西就回来的……芮经理也没说等你，只是将她厂子里的这些衣服拿过来要你削价处理了。芮经理好像情绪不好，说话淡淡的……对了，芮经理要你打个电话给她嘞。”金龙鱼看了看芮雪莎带过来的衣服后，便打电话给芮雪莎了。

“芮经理，衣服我看到了，款式还不错，属于少女装，应该卖得掉的。”芮雪莎正在家里整理她的卧室。芮雪莎道：“我找你也不全是服装的事情……嗯……电话里说不清。这样吧，六点半，我到你店里来，你再约一下青鸿。”金龙鱼道：“那好吧，芮经理。我这就打电话给他。”

自孔轩文六月底去了京城后，胡馆和张局几乎也没有跟芮雪莎有过什么来往，况且在这之前他们也已经跟青鸿闹翻了，彼此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多少年来，胡馆和张局就像芮雪莎的影子似的总是跟在她后面，如今关系疏远了，两个人就像都被人偷去了一只肾脏似的，精神大不如从前了，特别是胡馆。不过日见苍老的胡馆还是常常跟张局、蔡主编、赵子昂以及电视台的张主任他们一起喝酒品茶，赏鉴古玩，风雅之至，但正如古代文人骚客一样，缺少异性相伴的文化生活那就不是富有诗意的生活了；再说，胡馆的贵夫人老且丑，张局的老夫人老且老，蔡主编的夫人土且俗，张主任的老婆怪且精，赵子昂的老婆凶且刁，都是上不了品的；虽说蔡主任风流倜傥，但他只擅长在风月场所狎浴女、亵舞女，公开场合下，他也是形影相吊的。胡馆们自然会不时地想到芮雪莎了，但谁还好意思再去联系人家芮雪莎呢？过了这个村也就没了这个店，错过了春天又得等一年，看到月食还不知道得等上多少天；况且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而文人的自尊心则是更强的。最后大家决定还是让张局跟芮雪莎联系比较适合。一来他最年长，看上去也更慈祥；二来他毕竟做过芮雪莎的领导。所以张局便在今天下午，在胡馆的家里，站在阳台上那只苍黑色八哥旁，主动打了芮雪莎的手机。通话前他还打了几遍腹稿，通话时他还做了很多的铺垫和衬托，卒章显其志，遂约芮雪莎吃顿便饭，权当老友重逢、旧友怀旧而已。

接到张局的电话后，听他这么一番解说，芮雪莎倒有些犹豫了。见她有些迟疑，张局又说道：“小芮啊，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一回吧。我也晓得你对胡馆、蔡主任有些反感，毕竟大家都是路上不遇桥上遇的老朋友了……”芮雪莎道：“那好吧，不过我还得喊上青鸿和金老板……正好我还要找他们有点事……”张局道：“那行，晚上六点半就到……香山会饭店……是蔡主任安排的。”挂了电话后，芮雪莎失神地站着。她低头看着黑白豹纹地毯，眼前闪现出了她与孔轩文缠绵的情景；如今孔轩文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跟她联系了，金龙鱼只告诉她，孔轩文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在京城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金龙鱼也不甚清楚。芮雪莎哭了好几天。这一个多月来，她深受煎熬，服装厂里事情又多，儿子也越来越不听她的话了，老是跟她斗嘴；她几乎天天失眠，连健身也不能每天都坚持了，体重又有所增加。但她又常常在想，孔轩文离开她，并不是不爱她了，而是因为工作、事业和男人的自尊；她了解他的性格和思想，孔轩文理想高远，非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她对孔轩文的信心尚未完全丧失，她晓得孔轩文的灵魂深处仍然牵挂着她；她更清楚孔轩文的身体应该是离不开她的，因为她拥有特别能满足他的这具雪白丰腴、性感妖娆的身体。

晚宴的气氛是平淡的，甚至还有几次冷场的时候。打扮得极为高贵而性感的芮雪莎让胡馆们一下子消瘦了许多似的，他们龟缩在椅子上，表情各异。芮雪莎将一头金发盘成一个扁圆形的发髻，脸上妆化得极为精致而漂亮；穿了一身银蓝色的长袖及膝套裙，露出来的丰满小腿白得透亮；脚上穿了一双黑色大浅口细高跟鞋，裸露出来的脚面白中透紫。尽管孔轩文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但她并未改变她打扮的风格，她甚至觉得千里之外的孔轩文或许是看得见她的，灵魂的眼睛会穿越时空。

胡馆见不到芮雪莎的时候天天魂不附体，今晚见到了芮雪莎后魂便附体了，但又落魄了；他几乎不敢正眼看芮雪莎，只是用考古的余光在鉴定芮雪莎脸上的细微变化；但他毕竟也是著名的骚客，即发牢骚的贵客。胡馆的心里如桌上的川菜似的又酸又辣，芮雪莎的冷艳逼得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而青鸿的冷酷又让他坐立不安，但姓孔的没有到场，这多少又让他轻松了许多。

还是张局高瞻远瞩，能够捧着瓦缶站在屋顶上倒水，他对芮雪莎笑道：“小芮啊，也快两个月不见了吧？还是这么漂亮高雅！上个月我还见到罗市长的，他还向你问好呢。”芮雪莎笑而不语。蔡主编插话道：“张局，你有所不知了。”他瞥了一眼芮雪莎后，又说道，“据说罗市长惹了点事，也不如以前那么风光了。如今身在官场，也是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扭了脚、闪了腰、破了相的……”张局惊讶道：“我咋没听说过的？也许是我退下来了，信息也不灵了！我老了，耳不聪、目不明，快被时代给淘汰了！”蔡主编笑道：“张局人老心不老，心态好，精神好，人又和善，心胸又开阔……据说张局还是个出了名的票友呢。”“过奖了，过奖了。我倒是好久没去阳山公园会那帮票友了，有机会还得吊吊嗓子，凑个热闹去……你们不晓得，胡馆老旦才唱得绝呢。”胡馆盯着桌上的酒杯，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没你那份闲工夫！我还有我的事业呢。”此话一说，倒将一桌人给逗笑了。桌上的那只麻辣酥鸭忽地张开了嘴。大家便吃喝了一回。

张局毕竟做过比较大的领导，说话自是他的强项。张局对青鸿道：“青鸿啊，最近公司搞得怎么样？文化人办公司，这可是新生事物，我们都得支持的。虽说我已经退下来了，可政策没有退下来，你还得好好干，有机会也该带着我们几个出去旅游旅游嘛！小芮，你说是不是啊？”芮雪莎仍然笑而不语。青鸿本来是不想说什么的，但见张局将了他一军，便说道：“我恐怕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的，大家都有事业嘛。”

胡馆不高兴了，青鸿是在模仿他的话，而模仿就像是古玩之赝品，是令他深恶痛绝的。胡馆歪着头、眯着眼，阴盛阳衰地说道：“搞艺术贵在创新，鹦鹉学舌，拾人牙慧，怕是没有出路的，青鸿大师难道不懂得这个道理吗？”青鸿道：“模仿也是一种艺术，临摹不就是一种模仿吗？知道达·芬奇画蛋吗？知道徐悲鸿画了多少幅骏马的草图吗？知道齐白石画了多少只虾吗？”胡馆遂将筷子一扔，阴阳怪气地说道：“笑话！你画画可以模仿，可在我们古玩界，最忌讳的就是赝品！你也不止一次去过我家，那么多的古玩有赝品仿作吗？这就像做人，我老胡可不曾坑过你们。人品即画品，你青鸿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老胡可没有亏待过你！”青鸿遂将酒杯往桌上一掼，吼道：“你什么意思？请我们来吃饭，就是来教训我们的？”胡馆也不示弱，嚷道：“我可没请你吃饭！”

金龙鱼的手心似乎有些痒痒的。他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芮雪莎，硬是掐住了自己的脾气，但他的牙齿咬得吱吱直响。芮雪莎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场景出现，在她的眼里，胡馆们只是模糊的影像，她一直想象着孔轩文正坐在她的身旁；她的思绪早已像鸿雁似的飞向了北方的天空。

张局见胡馆和青鸿又斗起嘴来了，便劝道：“你们两个也真是的！大家难得在一起的，这倒好，见了面就吵，也不怕给别人笑了去！”他又劝胡馆道，“你搞你的古玩，青鸿搞他的艺术，井水不犯河水。再说了，你也五十好几的人了，干吗要跟青鸿过不去呢？”他又扭过头来，劝青鸿道，“青鸿，不是我说你，你这火气也大了些。搞艺术也是一种自我修炼嘛，压压火、静静心才是！”他又对着芮雪莎说道，“小芮啊，你可别往心里去。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是一家人，不会这么争’。大家开开玩笑也就算了，可不要来真的！”

芮雪莎问张局道：“张局，你也曾是我的老领导。今天请我来吃饭，我将青鸿和金老板带上，不合情理吗？”“这话见外了，小芮。你带谁来我都没意见，再说青鸿，还有金老板，大家也都认识，合情合理！”芮雪莎又问他道：“胡大馆长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啊？”张局忙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说实话，今天请小芮和青鸿来，噢，还有金老板，只是叙叙旧而已。我和胡馆，还有蔡主编他们当然是欢迎诸位的了……你瞧，小芮，胡馆下午还特意理了发、刮了胡子，精神着呢。”他们一看，胡馆果然面目一新，像是刚刚清洗过的文物。胡馆经张局这么一说，哭笑不得，遂指了指张局，叹了一口气后，说道：“都是张局你！话都被你说尽了！小芮跟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了，今天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我胡某岂有不欢迎之理？至于青鸿，毕竟也还年轻，我和张局说他两句有啥不可的？年轻人，尾巴翘得老高的，会摔跟头的。”

青鸿道：“你这是话中有话呀。什么‘年轻人尾巴翘得老高的’？你这明摆着暗示我瞧不起你是吧？”胡馆揶揄道：“你太敏感了吧？年轻人可不只是你一个！有的年轻人自以为自己有文化，多读了几本书，教了几天书，就装清高，傲视一切，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叭”的一声，青鸿将酒杯摔在地上，站起来，指着胡馆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孔轩文惹你啦？你不识抬举，在这里指桑骂槐的，你居心何在？”芮雪莎没料到胡馆在饭桌上竟然表示出对孔轩文的不满，气得拿起拧包，站起来，便准备离席。张局也站起来，忙跑到芮雪莎身边，一个劲儿地在劝芮雪莎留下。但芮雪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房。从饭店里出来后，她坐在车子里，双手捂住脸，抽泣起来了。

也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孔轩文也正跟孔轩阳、芮维强和章茵在一起吃饭。这顿饭是章茵请的，她好几次请孔轩文吃饭，都被孔轩文婉拒了。今晚，是她托孔轩阳请孔轩文的，孔轩阳便告诉他，吃顿饭也没啥，初来乍到，有机会跟公司的人多接触接触也是必要的。孔轩文这才答应。但在饭桌上，章茵却故意安排孔轩文坐在她的旁边，这又让孔轩文甚为尴尬。他的眼前不停地闪出芮雪莎的影子。

章茵今晚是有备而来的，打扮与她白天在公司里可谓判若两人：青丝如瀑，香腮冰洁；淡妆多态流艳，柔情媚于语言；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让孔轩文想不到的是，章小姐酒量不错，豪爽不亚于其父。酒过三巡之后，章茵妩媚之态尽露，颇有羞花闭月之神韵。孔轩阳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章茵，他早就看出她对孔轩文是有些痴情的。女人的眼神是情感之门、灵魂之窗、欲望之穴。但他也有些担心，毕竟章茵还有她固执、霸气和任性的另一面。所以当她再次敬孔轩文酒的时候，他便劝她道：“我弟弟不胜酒力，还望章小姐手下留情啊。至于业务上的事情，也望章小姐和章总多多关照。这杯酒我就代为受过了。”章茵笑道：“我敬你弟弟的酒，是我的一片真心，你不要破坏了这个浪漫的气氛哦！花好月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对酒当歌，此乐何极！孔轩文，你说呢？”说着便侧过脸来，将媚眼抛给孔轩文，等着他举杯对视。她将酒杯举在孔轩文的眼前，兰花指上涂了粉色的指甲油，那手指柔长白皙，光洁细嫩；茉莉的魅惑芬芳佐以木兰的流畅甜美，再添一缕玫瑰花瓣的清逸，从她的裙裾里阵阵袭来，让孔轩文恍然如入春天。但他不喜欢鲜嫩明媚的春色，他更青睐于成熟丰实的秋天。章茵见他迟疑着，便又媚笑道：“怎么，你想拒绝春天的邀请？”孔轩阳摇摇头笑了起来。芮维强端起酒杯道：“章小姐，这么吧，我跟孔轩阳的弟弟也是初次相逢，又是老乡，我就作陪吧。”说罢便将满杯的酒一口喝掉了。还是刚刚到饭店的时候，孔轩文进了包房，一见到芮维强，便觉有些眼熟。芮维强四十余岁，中等个头，皮肤白净，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他能说会道，见多识广，据说业务能力很强，在公司里上上下下都能混得熟。孔轩文也曾听得芮雪莎提过的，说她有个哥哥在京城已经好多年了，莫非他就是芮雪莎的哥哥？

见芮维强已经将酒喝了，孔轩文觉得也不宜再怠慢章茵了，便将酒杯轻碰了一下章茵的酒杯，遂将酒慢慢地喝了下去。章茵抿嘴一笑，道：“这杯酒不算，是芮维强敬孔轩文的，得再喝一杯才是！孔轩阳，你说是不是？”孔轩阳笑道：“章小姐，以后吧，喝酒的机会多着呢，也不在乎这一朝一夕的。”芮维强道：“孔轩阳说得是，酒也是练出来的！到了京城，不出两个月，我保准孔轩阳弟弟的酒量自然就会上来的！”章茵道：“那你们再陪我喝两杯！我今儿特开心，诸位可不要扫了我的兴！”孔轩阳和芮维强只好点点头，遂又跟章茵喝了两回。章茵两腮飞霞，瑰姿艳逸，醉意朦胧；双眼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孔轩阳见她已经有八分醉了，更是担心不已，因为章茵人虽醉，但头脑清醒，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很可能会将她性格的另一面展现出来。

但章茵仍然表现出娇态媚相，对身边的孔轩文温柔有加，还不时地夹菜放在孔轩文桌前的碟子里，这更让孔轩阳担心了。因为他知道章小姐一旦温柔起来，就很可能变成一枝带刺的玫瑰，一条美丽的蓑鲉，一顶可爱的摩根小伞。孔轩文刚到公司初见章茵的时候，就感觉到她对自己心存好感，今晚她如此温柔甜美，倒让孔轩文进退两难了。他想起了当初第一次在“四和香”水饺店与宛如吃北方水饺的情景，邂逅是一种浪漫，但被现实冲淡，留下的只有不尽的哀婉；他也想起了当初第一次在“望仙楼”大酒店与芮雪莎喝酒的情景，偶遇是一种惊艳，但被心灵摧残，留下的只有梦中的缠绵；今晚第一次与章茵共进晚餐，相逢是一种情缘，但被温柔催眠，留下的只有难言的痛感。

将近九点钟的时候，孔轩阳和芮维强也都喝得不少了，章茵喝得不比他们少，但她醉态不显，媚态凸现。章茵道：“今儿晚上我是跟你们三个老乡一起喝酒的……哎，孔轩阳……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弟媳妇还在老家吗？长得漂亮吗？阳什么陵的一定是个小城市吧？”孔轩阳道：“嗯……在……只是好像不在老家……我也好久没回老家了！阳陵自然是个小地方，土地平旷，环境优美，民风淳朴，鱼米之乡……”章茵笑道：“我是问你，你弟媳妇长得漂亮吗？阳陵市有漂亮的女人吗？”“漂亮不漂亮也不是我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嘛！再说了……我已经两三年没见着弟媳妇了……至于我老家吧……不过，哪里都有漂亮的女人的！”章茵笑道：“孔轩阳，我从你的话里得知了这么几个信息……”她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孔轩文后，又说道，“一是你的弟媳妇相貌一般，气质也一般；二是你的弟媳妇和你的弟弟长期分居两地，关系不好；三是你们老家有漂亮的女人，但没有美丽的女人……四是你的弟弟有过除了你弟媳妇之外的女人……”孔轩阳倒吸了几口空调的凉气，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思忖着：章茵委实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其聪明过人，善于察言观色；自己只不过说了几句搪塞之辞，竟然被她总结出了四个方面的信息，跟章茵说话可得留点神了！

章茵的这番话可谓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她采用激将法刺激孔轩文，一是希望能从他嘴里得知更多的关于他的和阳陵的信息，比如孔轩文有可能会辩解，而一旦辩解又会泄露出别的信息，这也叫剥茧抽丝法；二是即使孔轩文能守口如瓶，不会泄露关于他的其他信息，也能调动他与章茵对话交流的主动性和积极性，从而更进一步地与她深入交流下去。

孔轩文轻吐了几口气，但他没有及时地对章小姐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也没有做任何评论，只是掏出香烟来，递给孔轩阳和芮维强各一支；又将自己已经点上的一支烟递给章小姐。章茵感到有些意外，本能地将身子往后退了退，但她忽然将头往前一伸，头微仰，眼微眯，嘴微张，唇微翘，等待着孔轩文将烟插在她润泽流芳的丹唇中间。老实说这是一个颇为暧昧的动作，一个带有某种暗示性的动作，一个让人的想象力彻底崩溃的动作。孔轩文却将点燃的香烟插在了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丝丝的青烟，轻拂在她的脸上，她猛地一阵咳嗽，香烟掉在了地上。霓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窥视着黑暗。

孔轩阳和芮维强遂都笑了起来。孔轩阳忙将桌子上的一碟切成纸扇状的西瓜递给章茵，道：“快吃点西瓜润润喉咙……孔轩文！”孔轩阳指了指孔轩文，正色道，“章小姐又不抽烟的，你可不该这么耍她的……”章茵缓过气来后，却摆摆手，道：“不怪他，是我耍我自己哩……孔轩阳，你就没有你弟弟的幽默感，我欣赏他这样……如此对待我的人，他可是第一个！”孔轩阳听了她的这一番话后，哭笑不得，浑身打摆子似的忽冷忽热。芮维强看了看手表，对章茵道：“章小姐，我……还约了人……我先告辞了！”他站起来，转过身子来，跟孔轩文握了一下手，然后笑道，“小孔，章小姐也难得这么开心，今晚你可不要扫了她的兴啊！章小姐性格是很豪爽的，跟她爸章总一个样……”他又拍了拍孔轩阳的肩膀，道，“兄弟还有事儿，章小姐托两位多照顾了……改日我来请！”说着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包房。

章茵笑问孔轩阳道：“孔轩阳，你知道芮维强约了谁吗？”孔轩阳也笑道：“吃饭前他跟我说过的，好像也是我们的一个老乡。”章茵笑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啊？”孔轩阳直摇头，道：“偌大的京城，在他的眼里，就好像是芦苇荡似的，他整天神出鬼没、窜东窜西的，到处都很熟，到处都有哥们儿……我哪知道他约了谁呀！”章茵道：“孔轩阳你就是个老实相，一点儿不滑溜。芮维强如此急着要走，且眼神飘忽，我就可以断定他是跟女人幽会去了……而且这个老乡还是个女的，做过老师，名字叫安然……”孔轩文心想，这个安然，不就是阳中的那个音乐老师吗？她不是辞了职、跟了九鼎建安公司的严总吗？如今怎么又跟芮维强搞在一起了？当然音乐无国界，响遍全世界。她先是跟了那个严总，后来严总因阳中的综合楼质量问题受到牵连，双脚曾一度离开了地面，趴在云头上，也不知飘浮到哪里去了；安然只好另择佳木，另栖雀巢，另孵雀卵；几个月前，不想跟时在深圳的芮维强黏糊上了，过去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如今还得接上两句“同是天涯人，相约在床上”。

孔轩阳笑道：“芮维强做生意总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哼！芮维强就爱自作主张，行为又怪僻，我爸对他还不放心呢。”章茵又笑道，“昨天我爸还问我，说孔轩阳的弟弟为人如何。我说孔轩阳憨厚忠实，他弟弟大概也不会是个阴险狡诈之人。我跟我爸说，我会看相的，孔轩阳的弟弟我是最看好的一个……虽说不是出身名门贵府，但周身却有一股英豪之气，也有些贵族之相，感觉不像是啥阳……陵那方水土能调养出来的……”说着自己便大笑起来了。孔轩阳道：“我弟弟还望章总和章小姐多多关照……”章茵蛾眉一扬，道：“那是自然的。不过，孔轩阳，我多多关照你的弟弟，你不会有啥想法吧？你不会有啥意见吧？”孔轩阳道：“我能有啥想法？业务上他还不太熟悉，还望章小姐多多指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章茵笑问孔轩阳道：“孔轩阳，如果我把你弟弟给抢了去，你和你弟媳妇不会答应吧？”“这……这个……”孔轩阳支吾着，浑身上下又出现了打摆子的症状了。“哈哈哈……”章茵大笑道，“跟你们开玩笑呢，看你窘成个啥样！”

孔轩文一直沉默不语。章茵借着酒兴，渐显出其咄咄逼人之势，就像杨花渐迷行人眼，蔷薇透香刺手腕，东风无力百花残。孔轩文的眼前掠过了芮雪莎的脸。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孔轩文刚刚回到他租的那间房子里的时候，手机便响了几声，是一条短信。孔轩文翻开手机一看，是章茵发给他的，只有几个字：“我在采绿吟茶楼等你。”孔轩文来京城之前刚刚买了手机，号码还是域属阳陵地区的。到了京城后他考虑再三，暂时没有再换京城的号码，而且他在离开阳陵的前晚也把号码告诉了金龙鱼、青鸿，但他没有告诉芮雪莎；不过他告诉给了小杨，他承诺过的，离开芮雪莎，但不会放弃对张小军的关心，所以跟小杨必须保持联络。孔轩文在公司也半个多月了，章茵还是第一次用手机跟他私下联系，而这第一次联系，就是短信，且又是一则不寻常的短信。孔轩文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打的去了离公司不远的那家“采绿吟”茶楼。

茶楼不大，以两层民居改建而成，但青砖灰瓦，古色古香，犹如小家碧玉一般羞涩在大街的背后；墙壁一侧缀满了碧绿蘩密的爬山虎，就像小家碧玉身上披着的一件带着流苏穗边的墨绿色坎肩；隐在墙角的一棵桂花树飘来葐蒀的香气。一进茶楼，雕花的木梯，格栅式的玄关，彩漆画的屏风，将茶楼隔成了若干个小空间；雕栏画栋，回廊折道，飞幌拂门，余影霭窗，又让人觉得曲径通幽，清迥凉绕，馨香漫阶。章茵所在的小包房在二楼的西北角，透过窗户，可以望见月亮玉盘似的悬在碧空里；包房里一张雕边茶几，两把旧式太师椅靠门一侧置一只低柜，上面放了一尊唐三彩青白瓷瓶，插着一朵衬着残荷断茎的粉红色荷花箭。

“喜欢这座茶楼吗？”孔轩文刚刚进来，人还没坐下，章茵便问他道。孔轩文环顾四周。章茵道：“我喜欢这里清幽雅致的环境。虽说我是北方人，但我喜欢南方的风致和古韵……喏，我给你点了一壶碧螺春。京城人喝茶喜欢喝味道浓烈的茶，比如普洱、乌龙、红茶、花茶，不像你们南方人只爱喝绿茶。”

孔轩文坐下来后，笑道：“想不到章小姐对茶道还颇有研究……这个茶楼就像是一位江南女子，纤巧、婉约、古朴而清雅……”“那你身边的女性都是这般风格的吗？”章茵笑问道。孔轩文笑道：“请章小姐不要先设定‘我身边有很多的女性’这个前提……再说我也未必喜欢这种风格。”章茵笑道：“你说话可是滴水不漏啊。好吧，不说这个了。来，尝尝这壶碧螺春吧，特意为你点的呢。”

孔轩文端起紫砂细茶碗，轻呷了一口后，说道：“味道很纯正，香而不腻，清而不淡，润而不湿……章小姐今晚如此盛情款待于我……”“啥盛情款待！小饭店，小茶楼，小聚而已。我是在想，你放弃你的教师职业，告别家人，远离家乡，就是想来京城找个工作的吗？但你本来是有工作的呀。所以……我便猜着，你肯定是个有故事的男人，而且你是不会满足于在康德公司跑跑业务的；要么你来京城，就是一种回避，或者叫逃避……”孔轩文暗叹章茵的机敏和老到，这在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身上是不多见的。孔轩文笑道：“早就听我哥说过的，章小姐聪明伶俐、秀外慧中，今晚小聚，果然如此。至于我为何远离故土，因为我有一个梦想。”“啥梦想，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孔轩文摇摇头，笑道：“美丽的梦想。”章茵笑道：“也太玄虚了吧？”孔轩文笑道：“因为太玄，所以不能明说。”章茵只好说道：“你晓得你这是在故意避重就轻、化实而虚。好了，我也不再追三问四的了……我爸应该是看好你的，我也是。这一段时间，你得尽快熟悉业务，也可以跟着孔轩阳出去走走，了解了解市场……不过，”她看着孔轩文，笑问道，“我会经常找你的，你会反感吗？”孔轩文反问道：“我会吗？”章茵笑道：“我感觉你比孔轩阳要深沉得多，说的话就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不过，我会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的。”两个人遂都笑了起来，彼此又品起茶来。

今晚相约喝茶，章茵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坐在太师椅上的她，又换了一身衣裳。琪花瑶草，珠围翠绕；秀靥香腮裙裾携风；醉颜微酡，幽韵撩人。孔轩文心里很清楚她今晚是很想跟他浪漫一回的，可如今失落而怅然的他，似乎并没有产生那种男欢女爱的感觉；他的雄性仍依附在芮雪莎的雌性的身体上，藤萝一般地缠在她的身上；他的灵魂如出窍的青烟，还在苍茫的天际间飘浮；他的思想有如窗外的萤火虫，带着翠微的亮点，在夏夜的空中迷茫地游弋。但十一点多钟，当他从“采绿吟”茶楼回到他的房子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雄体忽然如苏醒的巨人一般挺拔如树。

还是在茶楼里的时候，在离开包房的那一刹那间，章茵搂抱住了他。他的灵魂罩住了他的雄体，思想遮住了他的雄性，而且就在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自己的下身如草枯藤萎一样，忽然蜷缩起来了。章茵走的时候，分明是抹了抹眼角的。现在，在黑暗中，孔轩文雄性回归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挂在窗前的那只硕大的月亮。于是他记起了《涉江采芙蓉》里的诗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他的灵魂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阳陵去了。他又记起了《水调歌头·咏月元》中的词句：“银蟾吸清露，白兔捣玄霜。青天万古明月，中有物苍苍。想是临风丹桂，费尽斫云玉斧，秋蕊自芬芳。印透一轮影，吹下九天香。”他的雄性渐渐地被窗外的那轮明月收敛了。

此时，远在阳陵的芮雪莎正在家里洗漱。个把小时前，她也才跟金龙鱼和青鸿在“风入松”茶馆喝茶的。晚上，在香山会饭店吃饭时，青鸿跟胡馆争执一场之后，他们便愤然离席。胡馆气得脸色灰白，夹着香烟的手臂微微颤抖，有点像老旦哼唱时手指做出的经典的微抛水袖的动作。张局、蔡主编等纷纷劝他，倒把他给劝醉了。胡馆被他们送至家里的时候，那只苍黑色八哥看到主人的落魄相，便没有说话，只是郁闷地盯着他们。

在“风入松”茶馆的时候，芮雪莎因孔轩文的不辞而别颇为伤心，涕哭涟涟。金龙鱼和青鸿一时也劝不住，便拼命地抽烟。芮雪莎伤心欲绝，金龙鱼便浮想联翩，好女人遇到孔轩文，悲剧就会上演。当初宛老师痴情于他，他却搞得人家进了精神病院，有没有康复还不得而知；如今，芮雪莎又这样对他难以割舍，他却远走高飞，将她浸泡在泪水里。金龙鱼又想到，孔轩文并非是个不近女色之徒，甚至还是个世所罕见的重色之辈。宛如被他搞得怀孕，芮雪莎被他搞得怀春，可他又放弃她们，难道是这小子还想去京城再觅新欢、网罗天下之美女佳丽？可金龙鱼又觉得他不像是这样的人；难道他是去追寻他的梦想了？但他的梦想是什么？金龙鱼不得其解，思绪随着手指上冉冉升腾的烟气而飘散。青鸿也有想法，他想到当初胡馆得不到芮雪莎，也不让别的男人得到她，便想方设法控制她，宁可困死她、饿死她、老死她；后来，芮雪莎拥有了孔轩文，胡馆便气歪了嘴巴，老鼠一般地整天磨牙；可如今，孔轩文却又离开了她，这不更是将她困死、饿死、老死吗？青鸿又想到，芮雪莎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多少年来，尽管张总长期在外，但她总是独往独来的，从未看上过哪个男人的，尽管追她的男人多如阳陵城的油炸臭干，年龄跨度从弱冠到花甲；但她看上了孔轩文，并且无所顾忌地、近乎疯狂地缠绵于他；现在，即使孔轩文远离了她，她也不会放开自己的，宁可困死、饿死、老死；她就像山巅之雪莲、江洲之蕙茝、深海之龙涎香，虽寂寞但自芳。

从“风入松”茶馆出来、芮雪莎去结账的时候，金龙鱼便偷偷地跟青鸿商量，不如把孔轩文的手机号码给芮雪莎。青鸿想了想，道：“给她吧，万一她儿子有什么事情的话，她也好跟孔轩文联系的。”金龙鱼点点头，便走上前去，在收银台上将孔轩文的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上，给了芮雪莎。秦老板走到茶馆门口，对青鸿笑道：“青鸿兄，改日请你到茶馆里面的画室坐坐，如何？如今画友藏友也越来越多了，青鸿兄也是阳陵书画界的名人，也该来捧捧场的！”青鸿笑道：“我会常来的。只是画友也好，藏友也好，也未必都是好友，谈艺论画也得是同道之人，才能享受到艺术的趣味。”秦老板点头道：“理固宜然，理固宜然。青鸿兄，慢走，慢走……”忽然，他站在茶馆门口，大声吟诵道，“风入松，松五朝，朝阳出，出阳山，山无山，山有庙，庙有殿，殿有佛，佛无言，言无声，声入风，风入松……”金龙鱼觉得秦老板在茶馆门口像是在念经似的，也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但金龙鱼却听得汗毛竖竖的。

得了孔轩文的号码后，芮雪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但她心里总算是平静了许多。回到家后，待小军晚自习回来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后，芮雪莎便拿着那张写有孔轩文手机号码的纸条，进了健身房。她脱光了衣服，对着镜子，双手揪捏住腹部渐已堆叠的肥肉，又转过身来，拍了拍雪白的屁股。不一会儿，健身房里传来健身器械的碰撞声和她的喘气声。

仅仅过了三四天，章茵便又让孔轩阳约孔轩文吃饭了。这一次她带上了公司财务部的徐曼，一位看上去颇为淑女的姑娘，其打扮与章茵异曲同工。如果说章茵的打扮如寓情于景的唐诗的话，那么徐曼的打扮则若婉约派之宋词，可谓“冰肌玉骨魂牵萦，盈盈如仙裙。淡妆多态流艳，初相见，娇无奈。乱花过，掩红泪，媚如昔。过往依稀，欲笑还颦，飞花入浩”。而“欲笑还颦”则是她神态之最明显的一点，虽不能曰多愁善感、无病呻吟，但似有一抹愁烟忧雾笼在她的紫芝眉宇之间。孔轩阳也约了芮维强，芮维强则将安然带了过来。上回吃饭，芮维强匆匆提前离席，正不出章茵所料，他果然是去跟安然幽会的。今晚，他干脆将安然带过来吃饭，似乎太过于张扬了。芮维强跟安然关系不一般，这是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的；章总也是早有耳闻的。但芮维强也不含蓄，干脆就将她拴在裤带子上，招摇过市。为这事儿，他老婆也曾跟他吵过闹过的，可他还没安稳几天，就又跟她暗中来往了，所谓：“暗香浮动月黄昏，入夜采花最销魂；东边日出西边雨，败叶残红落缤纷。”今晚，安然的打扮很深圳，前卫时尚百媚生：钢丝发，烟熏眼；一袭绿色吊带裙；前开衩，后开衩，两腿似藕开城门；罗袜如丝着高跟，纤足犹比莲三寸。

章茵仍然要孔轩文坐在她的身边，徐曼则坐在她的另一侧；孔轩阳便坐在孔轩文旁边；安然坐在徐曼旁边，芮维强则坐在安然的旁边。安然与孔轩文是相识的，但同事几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安然知道孔轩文晓得她曾跟在严总后面的，但她并不清楚孔轩文跟芮雪莎是什么关系，只听说过他跟宛老师关系不寻常。当然，后来她便离开了阳中，不想一年之后，他们竟然在京城相遇，而且还在一个公司里上班。今晚两个人同在一个饭桌上，这多少让她有些尴尬和拘束，但芮维强仍然表现得张扬，喝酒时便有些亢奋，跟孔轩阳频频碰杯。

孔轩文打量了几眼安然，发现她打扮得虽然很时尚，但耳坠上、脖子上、手腕上、手指上披金戴银的，却显得俗气多了。音乐没有让她增添艺术的品位，她却以流俗物化了音乐；再看看芮维强对她呵护有加、点头哈腰的样子，孔轩文便猜着芮维强搞销售赚得的钱似乎都变成了安然身上的真金白银。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章茵便跟孔轩阳说道：“孔轩阳，前两天酒喝好了，是各自回家的；今儿可不准那么早就回家的。我已经做了安排，请诸位同仁去K歌一回。芮维强，”她又对芮维强说道，“据说安然曾经做过音乐老师，那就该能歌善舞的。待会儿，安然可得展示一回了。”芮维强笑道：“唱歌跳舞正是安小姐的看家本领，那会儿在深圳的时候，我就是被她的一首歌给吸引住了……”说着，他搂住安然的肩膀，眯着眼，问她道，“也好久没听你唱歌了，待会一展歌喉，如何？”安然嘴一噘，轻声埋怨他道：“吃饭前不是说好的吗？待会陪我去燕莎的……好久都没去了。”芮维强咬着她的耳朵说道：“章小姐约了去唱歌，不去不好……燕莎就改天再去吧。好吗，安安？”“人家都没换的衣服了，燕莎正好刚刚到了一批深圳货，很抢手的呢。”

“安然，”章茵说道，“不就是买衣服吗？京城这么大，哪里买不到时装？燕莎也不是顶级的了，什么赛特、班尼、欧那亚、维拉维娜、国贸、金鹰，多着呢。”安然道：“不是的，章小姐。我也是跟人家约好的……下午商场经理还打电话给我的，说压了几件刚进的衣服等我去看的……”章茵脸色一摆，道：“我还难得请诸位捧捧场……那好吧，你和芮维强实在要去的话，我也不拦你们……不过，”她瞥了一眼芮维强，调侃道，“芮维强，你很有本事啊。偌大的京城，只剩你一个是成功男人了……服务员，结账！”随即，章茵便站起来，准备走了。孔轩阳和孔轩文对视了一下后，也只好放下还没喝完的酒杯，一起站了起来。芮维强忙跟章茵打招呼，章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房。

章茵等四个人来到了一家叫“玉人歌”的歌厅。包房打扮得小巧玲珑；粉色情调，让人神思遐想；彩灯闪烁，让人心花乱放。电脑点歌屏上几乎全是情歌，其实唱出来的并非是爱情，爱情也不是唱出来的；情歌可以任意唱的话，那么狼嗥也是情歌，鬼哭则是爱情的葬歌，狗吠是呼唤爱情，而猫叫则是爱情的呓语。孔轩阳和孔轩文都不适应这个属于青春时代的歌厅，但章茵和徐曼却唱得“山抹微云，天连衰草”“苍茫岁晚，闲愁无数”“芙蓉著秋雨，回栏叩玉钗”“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缕缕春愁，丝丝爱恨，点点情怨，弥漫在这个小包间。孔轩阳和孔轩文只好用掌声作为情境的渲染，但他们却不想用情歌来表达。

章茵和徐曼唱了好几首情歌后，才放下麦克风。“你们咋不唱？”徐曼笑道，“我和茵茵以前常到这里来唱歌的，唱歌也是一种放松哩。”孔轩阳笑道：“你们年轻人唱歌一学就会，我唱歌就跟我说话一样，糟蹋了歌曲。再说了，我们也没资格在这儿大唱情歌的，情歌属于你们年轻人。”章茵道：“孔轩阳，你哪是七老八十的人了？这么保守！我爸也爱唱情歌，唱得还不错哩。”徐曼笑道：“说得是，章总唱歌蛮潇洒的哩。”章茵走到孔轩文身边坐下来，问他道：“你不来一首？有过爱情的人都会唱情歌的，带着感情唱歌都能唱好的。”章茵跟孔轩文说话时，总是喜欢先设定一个既成的事实，让孔轩文上钩，且绵里藏针、花中带刺、饭里杂砾。孔轩文遂笑道：“我喜欢听你们唱……感情是心灵的歌，也是无声的歌，唱不出来的。”章茵搂住他的胳膊，梨花带雨地说道：“那我请你跳个舞……我可是第一次请男人跳舞哦。绅士本该主动邀请异性跳舞的。”正待他犹豫的时候，孔轩阳笑道：“章小姐请你跳一曲，你还愣着干吗？我们总不能又不唱歌又不跳舞，也该活跃一下气氛才是。”说着，便向孔轩文努努嘴。

孔轩文便站起来，跟章茵跳起舞来。其实孔轩文并不会跳舞，连怎么牵抱着她都不甚清楚。还是章茵大方，带着他边教边跳起来。孔轩文左手抓住章茵的右手，斜举在空中；他的右手则挽住了她的腰肢，章茵的左手则抚着他的后背。章茵的手纤嫩细长，灵动柔弱；腰如纨素，柔弱无骨，轻盈如荷；双眸如带雨之桃花，似沾露之汀兰；千种风情集于眼帘，万般柔情聚于腰间。孔轩文一低头，便瞥见了粉红色荷叶边圆领口那一抹白皙的肌肤，胸脯隆起如丘，柔而不弱，挺而不凸。孔轩文的思想膨胀起来了，他觉得搂抱着的章茵太虚空。他想起了芮雪莎。章茵是一枝花朵，可闻可看；而芮雪莎则是一只硕果，可吃可摸。渐渐地，他的手指便有些木然了。章茵自然是感觉到他手指的木然的，没有激情的手指让充满柔情的她红衰翠减，销翠叶残。孔轩文的冷静、孤傲和理性，让章茵不得其解，也让她颇为伤感。

在章茵和孔轩文跳舞的时候，孔轩阳便将手抵着额头，装出有些醉态的样子。他心里清楚得很，章茵接连两次宴请孔轩文，今晚还约至歌厅，是她看中了孔轩文。其实追求她的男孩并不少，她是大家闺秀，又出身豪门，长得也是如花似玉的，且棋琴书画样样谙熟。但她却对孔轩文一见钟情，这让孔轩阳深感意外；他也晓得，孔轩文和雯雯她妈关系疏远，按正常思维，孔轩文应该不会拒绝春天的邀请的，尽管孔轩阳并不希望孔轩文跟章茵走得太近。孔轩阳最后的结论是，孔轩文在阳陵可能另外有人，或者刚刚结束了一段春天的故事，人还没有完全从故事里解脱出来；而且，孔轩文不做教师了，远赴京城，一定还有他更深层次的缘由。孔轩文小的时候，个性就与众不同，特别善于思考，而且常常会说出惊人之言，做出异举之事。

一曲跳罢，章茵坐在沙发上后，情绪便有些黯然。徐曼只好跟她聊些闺媛之话题，企图开导她。徐曼也跟章茵一样，属于曲高和寡的都市女郎，平时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也是无话不聊的。闺密是一种反季节现象，属于大棚繁殖，太过于求同排异，便不能正常生长。皮肤白而苍，身材瘦而长；腰纤而近乎断，貌美却怕见光；思想单纯却感情复杂，爱情命线曲而多岔。

孔轩阳看了看手表，遂对章茵道：“章小姐，时候也不早了，明早章总还约了开会呢……”“开会又咋的？还不就是那些业务啊销售啊报表啊核算啊！烦透了！”章茵说话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了，这也说明她基本上酒醒了。忽然，章茵手一挥，嚷道：“你们都走吧！男人的事业是什么？女人的事业又是什么？”章茵的这两句话倒让孔轩阳有些纳闷了，他一时语塞，只好尴尬地笑笑。孔轩文站起来，走到她们跟前，对徐曼说道：“徐小姐，烦你多陪一会儿章小姐……拜托你了。”说完，便拉着孔轩阳走出了包房。包房里传出章茵的哭叫声。

走出歌厅大门时，孔轩文忽然又拉住孔轩阳，向四周望了望，说道：“这样吧。我看时候也不早了，这里好像还是有些偏僻。我们不如在马路对面那一家排档吃点东西，等她们出来上了出租车后，我们再走吧。”孔轩阳想了想，点点头说道：“倒也是。章总就怕她女儿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好来好散，安全回家，才是最重要的。走，吃点儿啥去！”两个人在排挡里各自吃了一碗兰州拉面。半个多小时后，章茵和徐曼终于从歌厅里出来了。正待孔轩阳和孔轩文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跟在章茵和徐曼出来的还有六七个都叼着烟的小青年。他们看到章茵和徐曼站正在大门口等出租车，便都站在她们背后吹起了邪恶的口哨，随即都放肆地浪笑起来。一个小青年冲着她们喊道：“花姑娘！咱有车，送你们一程，怎么样？”又一个笑着嚷道：“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啊！咱可都是好人，跟咱们去兜兜风吧！”其中的一个瘦高个子的小青年便走上去想拉住章茵的胳膊。章茵和徐曼吓得直往后退。

孔轩文和孔轩阳眼见几个男的正围住她们，便疾步走过马路，向着她们走过来。孔轩文掏出手机，边走边大声打起电话来，而且看上去，他似乎并不是冲着这几个小青年过来的。“噢，是王所吧？你刚打我电话，我还在路上……这不忙着办案嘛，哪有你坐在派出所里自在！”他慢慢走到章茵和徐曼她们身边，装着不认识她们的样子，单看着夜空，继续大声说道，“我正在啥……‘玉人歌’歌厅门口……是啊，刚刚有人报警的！唉，这些天，几个案子上面都催得紧！你也出来陪我走走嘛……是啊，我也刚刚从刑大出来……”那几个小青年都竖起耳朵听着。忽然他们都像冰棍似的站着，几秒钟后，忽然又都迅速解冻了似的，没命地争抢着钻进了一旁停着的两辆轿车里。两辆轿车一前一后，狂奔而逃，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早吓得魂不守舍的章茵和徐曼面面相觑，又都惊恐地盯着孔轩文，似乎他是个从天而降的、传说中的超人。孔轩文忽然手一挥，不远处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上车！晚安！”说罢，便拉着目瞪口呆的孔轩阳一起走了。章茵和徐曼坐上出租车后，仍然惊魂未定。但不一会儿，章茵却暗自流下了眼泪。

孔轩文回到宿舍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钟了。洗漱一番后，他坐在椅子上，将电风扇打开，一股凉风扑面而来。日光灯下，竟有很多的夏蚊在飞舞盘旋。他遂点上一盘蚊香，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孔轩文昂首观之，正如古人所言“（群蚊）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孔轩文怡然称快。窗外又有蟋蟀在清鸣凄叫。孔轩文于是记起了《诗经》中的佳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又记起了杜甫的名句“促织甚细微，哀音何动人”。蟋蟀的鸣叫，勾起了孔轩文对时光飞逝的几分伤感。蟋蟀是著名的行吟诗人，在衰草中吟咏，在冷月下吟咏，在石缝间吟咏。几声清鸣，落进了旅人的行囊，浪子的衣袋，也落进了思妇的窗帘。

他点上一支烟，站在窗前，月亮已经隐去，天空漆黑一团。他的眼前闪现出在歌厅包房里的那一幕幕情景，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章茵的味道。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歌厅没有复活的雄物此时却如巨人一般地站立起来。他辗转无眠，浑身躁热，只好从床上起来，打开灯，枯坐灯下。但他听到了血液的汩汩流淌，他的身体地裂似的张开，雄物如同潜艇指挥塔一样昂然冒出海面。孔轩文便将桌子上的半瓶二锅头一口气喝了下去。他倒在床上，酣然入梦。桌上，那只布绒小狗，静静地看着他。

蟋蟀的清鸣声，却将孔轩文的灵魂唤醒。

第二章

失眠，就像影子一般陪伴着他。

“烦暑郁未退，凉飙潜已起。寒温与盛衰，递相为表里。萧萧秋林下，一叶忽先委。勿言微摇落，摇落从此始。”八月的阳陵城露出了初秋的影子，气温却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秋老虎”煞是厉害，热得树上的玄蝉在半夜里都号鸣不已。“玄蝉思清露，鹍鸡慕朝光”，唯有清晨时分，似乎才有些凉意，但当太阳露出热情的笑脸的时候，天气便又酷热难当了。

尽管“秋老虎”虎视眈眈，但暑期补课已经快半个月了。学生坐在教室里如同闷在蒸笼里，教室里青春的气息经热气的发酵，散发了令人窒息的怪味，汗臭味、鞋臭味、饮料味以及少男少女身上特有的内分泌之体味，弥漫在教室里，呛得人连喷嚏都打不出来；电风扇摇头晃脑的，却将股股热浪掀涌起来，教室成了温室，学生成了“水生”。这两年，学校都成了大规模养鸡场，校长成了场长，教师成了饲养员；假期补课早已被注册了合理合法的商标，那些繁殖和圈养的鸡们也早已提前成熟，体重、长相、个性、爱好都标准化了，等待着来年分装打包，批量销售。小杨、陈致生、陆大姐都得上补习课，因为他们都是饲养员。

自孔轩文离开学校后，小杨的情绪一直或起或落。所幸的是，如今的他，已经跟苏文锦的女儿小琴弹“琴”说爱起来了，这多亏孔轩文带着他去老苏家探望折了腿的老苏，让他跟小琴互相对上了眼；再加上老苏的撮合和陈致生、陆大姐的支持，小杨和小琴也就成了一对恋人。小杨虽说长得不够潇洒，但他上课潇洒；出身寒门，但门风纯正；工资不高，但上层建筑颇高；重要的是他为人真诚如金，朴实如土，才学如海，且勤奋如耕牛。而小琴温柔内敛，知书达理，且重情轻利。小杨谈上对象了，这个喜讯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连校园里的花草也都拍手而笑。但小杨仍然常常皱着眉头，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孔轩文。孔轩文已经离开学校两个多月了，且杳无音信；陈致生和陆大姐，包括林主任，还时常提到孔轩文，特别是老陈，常常端坐在办公室里长吁短叹的，对孔轩文的不辞而别哀伤不已。

今天下午，陈致生刚刚上完课，回到办公室里的时候，便有些虚脱了。他满头是汗，但感觉却有些发寒。小杨忙去给他倒了一杯水，陆大姐焦急地喊道：“老陈怕是中暑了！快，小杨！你去拿条湿毛巾来，给老陈擦擦汗！”小杨抓起办公室的毛巾，飞也似的跑到厕所里去洗毛巾了。林主任不上课，上午就没有来学校，这会儿他刚刚从楼梯上爬到办公室的三楼，正碰到在走廊上向厕所狂奔而去的小杨，便推断小杨的办公室里有了紧急情况。

当小杨拿着凉湿的毛巾跑回办公室的时候，林主任已经站在陈老师旁边了。其实补课跟他关系不大，他也拿不到补课费和防暑降温费，但他有事没事就喜欢到学校里来看看，就像农夫喜欢站在堤埂上望着田野，乞丐喜欢蹲在闹市口盯着路人的口袋，嗜酒者喜欢喝两口伴着小菜。陈致生擦了一把汗后，叹道：“唉！都是我这个不争气的腰！站的时间长了，就酸痛得厉害……”林主任劝道：“这么热的天，腰又不好，那就别来补课了。身体弄垮了，不划算的！”陈致生摇摇头，怞怞地说道：“我也不想补课啊！可……说出来让你们笑话……毕竟补课多少还能拿些辛苦费……女儿也上大四了，学费又高，老母身体也不好，看回病就得几百块……”林主任不说话了，遂慢慢地退出了办公室。

林主任从小杨的办公室出来之后，便背着手、踱着方步，在走廊上溜达起来。不一会儿，他便下了楼梯，又溜达到了二楼。因为是暑假，办公楼里人不多，一般只有上课的老师，闲散人员大抵也不会来的，所以二楼楼道里也是静悄悄的。但林主任分明听到走廊的最东头隐隐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的尖叫声。声音并不大，但清晰、脆嫩而急促。林主任出于好奇，便想走过去听个究竟。而好奇又是人类进步的楼梯，是重大发现和发明的前提。他遂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歪着头，斜着眼，探着步，循声而去。走到传出尖叫声的办公室门口时，林主任大吃一惊：尖叫声分明是从张主任的办公室传出来的！他冷汗直冒，似乎也有些虚脱了，便赶紧退至楼梯口，抓住楼梯的扶手，不住地喘气。他思忖着：张主任的办公室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尖叫声的？是女学生，还是女教师，抑或女家长？是被凌辱时发出的尖叫声，还是男欢女爱时发出的尖叫声，抑或是看到一只狰狞的大蜘蛛或者一只秋天的硕鼠时发出的尖叫声？但他又进一步思忖着：张主任似乎没有男女勾当方面的业余爱好的，全校师生都晓得张主任的心里只装着学校，唯独没有他自己；且张主任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又是学校里公认的什么累活儿、脏活儿、苦活儿、杂活儿都干的人，比如他拾过废纸杂物，亲手疏通过下水道，跟食堂师傅研究过学生的菜谱，还跟总务处的人探讨过学生浴室里淋蓬头高低的细节问题。

正在他低头寻思的时候，从走廊的最东头，传来了高跟鞋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林主任紧张地倚靠着楼梯的扶手，看又非看地瞅了瞅走廊。林主任又大吃一惊，匆匆走过来的人竟然是孙园园！只见孙园园头发凌乱，衣裙不整，神色慌张，低着头，抽泣着，从林主任身边绕过去，自顾上了楼梯。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二楼楼梯口还站着这位体形庞大的林主任。林主任的心拨浪鼓似的怦怦直跳，满腮的胡须一下子长高了许多。

正待他纳闷的时候，从走廊的最东边又传来了男性皮鞋的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林主任赶紧跑到三楼楼梯口，趴在扶手上往下看。不一会儿，只见张主任走到二楼楼梯口了。张主任衣衫整齐，头发梳得颇有章法，拧着那只黑色的公文包，神色蔼然自若，似乎是准备去开会，又像是去调研。等张主任下至一楼时，林主任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口，俯视着正朝学校大门口走去的张主任。林主任抖抖地掏出了随身带的剃须刀。

陈致生一直颓唐地坐在椅子上。陆大姐劝他道：“我说老陈，你倒不如带把椅子上班去，就坐在椅子上上课吧。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小杨道：“这也是个办法，身体不好，坐着上课，合情合理的。待会儿你不是还有一节课吗？我帮你端张椅子去！”陈致生摇摇头，苦笑道：“这成何体统！学生会笑我倚老卖老的，再说，学校领导晓得了，又会啰里啰唆的！”“怕什么？坐着上课又怎么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医药费还没给你报呢，领导还好意思说你？”小杨说着便站起来，边往门口走去，边又说道，“陈老师，我这就给你去找把椅子来！”陈致生刚想站起来阻止小杨去找椅子，但却没能站起来，额头上随即又冒出一阵冷汗来。陆大姐又劝道：“老陈，你就让小杨去找吧，你还是坐着歇会儿，少烦这个神了！”

小杨为了找一把没人用的椅子还颇费了一番周折。教师一人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其他都是公用的了，如脸盆、毛巾、肥皂、书柜、扫帚等；但干部有可能会多把椅子的，因为干部得有备用椅，方便来客就座；何况干部的坐功普遍强于教师，因为他们坐办公室的时间要长于教师，椅子的磨损率偏高，备把椅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小杨灵机一动，便走到梁主任的办公室，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梁主人也是几个月前才刚刚被提拔为教务主任的，勤奋工作则是他唯一的嗜好。据门卫小唐说，梁主任在暑假里每天都来上班，作息时间跟平时一个样。小杨站在门口的时候，梁主任正在办公室起草月底摸底考试的若干细则。他感觉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遂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杨老师。

“杨老师有何贵干？进来坐。”梁主任招呼他进来。小杨进来后，四周张望了一下，看到办公室里有好几把椅子，便故意走到那几张椅子旁边，笑道：“梁主任办公室里椅子不少啊……我坐的那张椅子都快散了架了……”“那你就拿一张去，我这里椅子多。”梁主任也笑道。小杨眼睛一亮，便去端了一把比较霸壮的椅子，放在门口。“小杨，”梁主任道，“这把椅子你可以拿去，但你自己的那张椅子得送到总务处去登记报修。”小杨一听这句话，眼睛突然不亮了。他思考了片刻后，只好跟梁主任说道：“梁主任……其实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椅子的事……陈老师不是腰不好吗？这两天上课站的时间长了，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所以想找一把椅子带上班……偶尔坐着上课……”

“坐着上课？”梁主任觉得有些意外，说道，“那他还怎么板书？语文老师板书就是多……何况学生又会怎么看？大学教授恐怕也没有坐着上课的吧？”“陈老师毕竟腰不好……”“腰不好可以不来补课啊？他好像还是主动要求来上课的，本来我就没有安排他上课，我这算是照顾他了！”“刚才陈老师好像中暑了。教室里那么热的……偶尔坐着上课，学生会理解的……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处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情况，总不能都特殊处理吧？这样吧，要么就让陈老师回家休息，他的课，我找人来代。”小杨扭过头去，看了看门口那把椅子后，道：“那就算了，不麻烦梁主任了……我想陈老师还是能坚持的……”小杨说完便将那把椅子端放回原处，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梁主任竟然如此冷酷无情，让小杨义愤填膺。走在幽静的走廊上，他的耳朵里却轰轰直响。他刚刚走到林主任办公室的门口，便被林主任喊住。林主任一把将他拽进办公室，关紧了门，然后便问他道：“小杨啊，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也中暑啦？”小杨愤然道：“我去找梁主任要把椅子，好让陈老师坐着上课……可他居然说坐着上课影响不好，还说要么就让陈老师不要来补课了！”林主任怪他道：“找张椅子还求他干吗？你就不会趁他不在办公室，偷他一把椅子，他晓得个啥！”小杨转念一想，倒也是啊！便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有些事情通过正常渠道是解决不了的，使点儿心眼，搞点儿小的歪门邪道反而能解决的，又不触犯党纪国法，老天爷也会理解的。小杨遂说道：“有道理。还是林主任有两把刷子！”林主任笑道：“你呢，趁他上厕所的工夫，端了就走！”然后他又幽幽地问小杨道，“哎，小杨，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办公楼里有些阴森森的？”“阴森森的？阴凉啊。”林主任看了看关紧了的门，摸了摸下巴，又诡秘地问道：“方才在二楼走廊上，我还听到女人凄惨的尖叫声的……”“啊？”小杨紧张起来了，赶忙问道，“林主任可别吓唬我，这大白天的……你怕是恐怖片看多了吧？学校可是个充满阳光的地方……”林主任神秘地一笑，道：“阳光下就没有阴影了？好了，我也不逗你玩了，找椅子去吧。”小杨见他表情异样，便觉着他心里有鬼，林主任肯定是看了不该看的风景，或者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丽音。但找椅子要紧，小杨便走出林主任的办公室，躲在离梁主任的办公室不太远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壁虎似的倚靠在门上，眼睛则斜视着梁主任办公室的门。等了大约十来分钟，快要下课的时候，果见梁主任从办公室里急匆匆地出来，径自去了厕所。一般来说，上趟厕所是无须锁门的，盗窃学上也有这么一个伺机作案的规则。小杨飞快地跑过去，闪进梁主任的办公室，选择了另一把放在角落里的同样比较霸壮的椅子，端起来就跑。须臾，椅子已经被气喘喘的他端进了办公室。

陈致生正欲去上课，见小杨还真的找了把椅子来，便指了指那把椅子，责怪小杨道：“这么做不妥吧，小杨？”“什么妥不妥的，先斩后不奏，坐了再说！我这就帮你送到班上去！”说着，小杨便又端起椅子，去了陈致生上课的教室。教室里的学生看到有个老师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讲台前，都有些好奇。等小杨一走，那个五大三粗的马勇便走到讲台上，熊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班上的同学们做起了鬼脸，惹得他们哈哈大笑起来。但张小军却没有笑。

第二天，当陈致生到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他陡然发现那张椅子上凭空放了一个崭新的楠竹坐垫，青黄色的竹片透出了宜人的凉爽。陈致生看了看坐垫后，手扶着讲台，竟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流下了眼泪。当初他被姜玉儿的舅舅严总的手下打得住院时，他没有流泪；医药费至今也没有给他报销，他也没有流泪；刮风下雨腰痛难忍的时候，他也没有流泪。教室里一时鸦雀无声。旋即，全班学生都看着张小军鼓起掌来。

下课后，回到办公室里，陈致生便高兴地告诉小杨，说想不到张小军竟然给他买了一个坐垫放在椅子上。提到张小军，小杨便条件反射似的联想到了孔老师。孔老师曾打过电话给小杨，要他代孔老师继续做张小军的看护人，多多关照他的；张小军的这个举动，也让小杨有些意外，更有些感动。他决计要打电话给孔老师了。

小杨打孔轩文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忙着安装空调。没有空调的房间实在是闷热难当。听到小杨说张小军买了坐垫给陈老师，孔轩文也是甚感意外。自孔轩文离开学校后，他一直没有见过张小军，只是拜托小杨多多关照他，至于张小军的表现如何，他也是不得而知，但张小军的这一举动也让孔轩文的心里宽慰了许多。孔轩文道：“不管怎么说，张小军多少是有些变化的，毕竟也算是上高二了，也懂事多了。你还得继续替我关心他……张小军对我很重要，我要对他负责到底的。”“为什么？他以前可是让老师都讨厌的学生啊。”孔轩文道：“人都会变的，何况是学生？好了，以后你会明白的。嗯……这么热的天还在补课，老陈受得了吗？”“唉，孔老师，你不晓得，是陈老师自己要来补课的。他还说毕竟补课能拿点儿费用，多少还贴补家用吧。”孔轩文稍停了片刻后，便说道：“代我问候老陈，还有陆大姐，还有老苏。我先挂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还有，”孔轩文问道，“你跟老苏的女儿有没有……”小杨道：“我跟小琴已经谈了快两个月了……”孔轩文笑道：“那该祝贺你了。”小杨也笑道：“反正今年年底前，我准备把事情给办了。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那是一定的。好了，挂了。”两个人这才结束了通话。

这一段时间，孔轩文也是挺忙的。熟悉业务不说，各种应酬就会让人精疲力竭的。章茵有应酬的时候，必定会让孔轩文陪着她，这让他非常尴尬和不爽。孔轩阳不希望孔轩文跟章茵有什么瓜葛，因为章茵并非是一个单纯而温柔的女孩子，而且弄不好，又会触犯章总，这对孔轩阳和孔轩文兄弟两个的前途都是弊大于利的；所以孔轩阳一有机会便会提醒孔轩文，不要让别人产生他和章茵是既成事实的一对儿的印象。孔轩文对章茵并无那个方面的感觉，尽管他对那个方面一直有感觉，而且有的时候还特别强烈，但他只能忍着、憋着、压着、藏着；有好几天的晚上，他都强烈地失眠，只好用酒来将失眠灌醉，才能酣然入睡。有的时候，自残也是一种自慰，一种自卫，一种自省，当诱惑戋戋而至的时候。

再说，陈致生坐在椅子上讲课还不曾有几天，学校领导便晓得这个事了。有好事者上奏领导说，教师坐着上课有伤大雅，师道尊严还是不能少的，且若是老师都可以坐着上课，那么学生便可以躺着听课了。对于这种带有黑色幽默的奏章，小杨觉得还真的有点儿黑色幽默，便为陈致生鸣不平。林主任告诉小杨，是梁主任报告邵校长的。自周校长出了事被免职后，据说新任校长还在上任途中，邵校长暂时负责抓全面工作。邵校长虽说也才四十多岁，但他的思想跟周校长比起来却老旧多了，在外地培训了好几个月，放假前才回到学校。当梁主任把陈致生坐着上课的事情汇报给他之后，他也觉得教师坐着上课似有不妥；办公室刘主任则愤愤然，认为如果教师都坐着上课，那学生很可能会闹出什么乱子的；家长晓得了，也会在社会上瞎议论的；社会上的那些闲散人员晓得了，就会散布谣言的；市局领导听到谣言了，便会找学校领导谈话的。邵校长便让梁主任找陈致生，劝陈致生还是站着上课好，免得传出去风言风语的。

办公室里，陈致生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梁主任见杨老师进来了，便让他也去劝劝陈致生，并要杨老师尽快去教室将那张椅子搬回办公室；还亲切地告诉陈致生，说他一个人可以在办公室里享用两把椅子，这也是学校出于对他的特殊照顾。听到梁主任这番黮黮如漆的幽默之言，小杨气得直磨牙。小杨便以灰色幽默回敬他道：“教师坐着上课古已有之，当年孔子授课时都是跟学生一起席地而坐的，且他的学生子路、冉有、公西华还侍坐。这个故事，想必梁主任比我更熟悉吧？更何况陈老师身体不好呢？据我所了解，陈老师班上的学生都能理解陈老师的，还有学生买来坐垫送给陈老师……”梁主任见杨老师在帮着陈致生说话，便有些不快。小杨年纪轻轻的，就学会了耍滑头、装世故、扮老成；达尔文的进化论的确是个谬论，什么年轻的胜过年老的，杨老师其实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全局观念，更不晓得维护学校的形象和声誉。

梁主任见陈致生坐在椅子上直喘气，又见杨老师冷酷着个脸，正巧陆大姐又进来了，便不好发作，只得铁青着脸色离开了他们的办公室。林主任正巧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家，两个人打了照面，但彼此都没有说话。梁主任脸色灰蒙蒙的，林主任低着头单看着灰蒙蒙的地面。

但第二天上午，陈致生的课就被别人顶替了，顶替者是暑假里刚刚招聘来的老师。陈致生事先并不知情，当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才发觉讲台上已经站了一位他并不认识的老师。陈致生甚为尴尬，只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颓唐地坐在椅子上。小杨下课后回到办公室里，便发觉陈老师似乎情绪很不稳定，唉声叹气的，便去问个究竟。当陈致生把这个情况告诉他后，小杨气得当即就欲去跟梁主任交涉。陈致生忙喊住他，道：“小杨！算了！让别人去上也好，我倒不如回家歇两天……没几天也就开学了，我得把腰好好养几天，等开学了再上课也无所谓的……”陆大姐道：“老陈说得也是。大热天的来补课，还不如待在家里凉着呢。我巴不得早点退休，回家带外孙去！”小杨仍不甘心，道：“梁主任也太过分了。这对陈老师太不公平了！”陈致生叹道：“唉！都怪我自己不争气，还连累了你们。我得回去了。”说着，便站起来，将桌上的书整理好后，沉郁着走出了办公室。看着陈致生踽踽独行的背影，小杨心里很不是个滋味。窗外飞过几只麻雀，嘒嘒的叫声敲击着玻璃，也敲击着他的心。

一个星期之后，终于开学了。但学校并没有安排他上课。小杜拿着语文组老师的课表来到陈致生的办公室，无奈地解释说这是学校的安排，课表是按照梁主任的要求安排的。陈致生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木然。小杨气得跟小杜争执起来了。小杜是冤枉的，但看着陈致生那个样子，他只好默然地退出了他们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小杜便跟林主任争执起来。

“课表还是你发的好！你资格老，经验多。可我却成了冤大头，被人数落了一通！”林主任劝他道：“体谅，体谅。老陈也怪可怜的，你就忍着点吧。不过……学校也够混账的！就爱欺负老实人！”小杜想了想后，点点头说道：“林主任说得也有道理。我受点气也不算什么，陈老师也实在是冤枉！我要是有个三头六臂的，也会让领导受点窝囊气去！”林主任笑道：“我总算熬过头了。小杜你还早着呢，还有得修炼呢。我琢磨着，这学期肯定又是一个不寻常的一学期，我的左眼皮这些天跳个不停！”“你也迷信，林主任？”小杜笑道，“我昨天还在看云彩的哩。你不晓得，昨晚的云彩变幻多端，形状怪异，夜里还刮起了一阵狂风，可就是没下雨。你说怪不怪？”林主任笑道：“我是吃饱了就睡，一睡到天亮。你也三十多岁了，赶快找个对象，就不会这么胡思乱想、疑神疑鬼的了！”这番话切中了小杜的心思，他摇摇头，叹道：“我也急呀！每天晚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就是睡不着！”林主任道：“哎，小杜啊。下午要开大会的，说不定又有好几个新分来的女教师呢，我帮你长长眼，看看有没有……”“谢了，林主任。我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得很。人家是教师，我是职员，咋会看得上我？我都三十好几了！”说罢，便暗自悲伤起来。

主持下午的教工大会的是新上任的肖校长。这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等身材的、头发稀疏得无法造型的、掉进教师窝里看不出是领导的普通人；衣着打扮也远不如周校长前卫和新派，倒更像是从边远的乡村学校过来的，看上去朴实得像个山芋，老实得像个扁担，平实得像个耕地。但他能说会道，有乡办厂供销员的口才，有村支书的思想，还有村长的实干能力。大会开了两个小时，肖校长讲了两个半小时，因为他还将中层以上和相当于中层以上的干部留下来继续讲了半个多小时。他身上的那件深色衬衫上竟然积淀出了一道道白色的盐巴，像是印在衬衫上的几缕秋天的苍白色的芦花。大会结束后，教师们回到各自的窝里便少不了一番议论的。

陈致生没有参加大会，他一直端坐在椅子上，努力地不看着什么，但初秋的蚊蛾总是喜欢在他的眼前飞舞。这些个小生灵在窗外没命地挥霍着并不长久的时光；有的时候这些小生灵还趴在玻璃上偷窥着办公室里的一切，有的时候还敲敲玻璃，把脸挤贴在玻璃上，将那张丑脸挤压得漂亮而端庄。陈致生没有想到的是，这学期学校竟然不安排他上课了，这让他感觉特别失落。上了二十多年的课了，离退休还有十来年，他就登不上讲台了。陈致生越想越是想不通，便横下一条心，待大会刚刚结束，他便去四楼找刚上任的肖校长理论去了。从三楼到四楼的那十几级台阶记得曾经有过类似的情节，也记得曾经有位老教师找校长理论后跌倒在楼梯上的，楼梯的台阶至今还隐隐地觉得有些酸痛。

还是在开大会的时候，小杨便观察到了几个非自然现象。一是肖校长来路不明，或者说小杨没有听清，但他觉得此人骨子里面比较精；二是张主任一直将头颅伏在桌子上，似乎正在酣睡，这是开会时他从未有过的一种造型；三是刘主任和梁主任两个人一直是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似的不停地点头，还此伏彼起的似乎在较劲；四是他没有看到孙园园和宛如的倩影。对于孙园园，小杨的记忆早就成了一片深绛色的枯枫叶；但对于宛如，小杨还是多了一份心眼去注意她的，毕竟她曾经是孔老师的莫大的伤痛；只是目前的宛如情形又如何，小杨也不得而知。

回到办公室里，陈老师和陆大姐都不在，但陈老师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说明他刚才还在办公室里的。正待小杨拿起茶杯准备去倒茶的时候，林主任却背着手、踱着方步进来了。

“小杨！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猜猜看，肖校长的这第一把火是什么？”林主任带着似乎很神秘的表情问他道。小杨见他那副幽幽的样子，忽然记起了前几天他提到的那个女人凄惨的尖叫声，便答非所问地回答道：“我好像也听到过女人的凄惨的尖叫声的……”林主任倒吓了一跳，忙问小杨道：“你也听到了？前天，昨天，还是今天？”小杨苦笑道：“是明天。”“啊！”这更让林主任吃惊了，他浑身都泛出了鸡皮疙瘩。小杨居然听到了明天那个女人的凄惨的尖叫声，这也太恐怖了吧？时空不都错乱了吗？但见小杨神秘地一笑，林主任才醒悟过来，是小杨在跟他开玩笑的，便说道：“有个情况我告诉你，但你千万不要再告诉别人了！”“干吗要告诉我？你就这么相信我吗？”林主任随手将门关上，道：“学校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值得我相信了，以前有孔老师，还有老苏，如今大概只剩下小杨你了！再说，这个事情或许跟你可能还有点儿可能没有的可能有的说不定可能有过的关系……”小杨见他在糟蹋语言、摧残逻辑了，便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还是赶快说吧。”林主任便把一个多星期前的那一天下午在二楼听到和看到的一切，用记叙性和描写性的语言告诉了他。

小杨出奇的冷静，淡淡地说道：“有啥大惊小怪的？上上学期火线安排她做代班主任的时候，我就看得出张主任对孙有那个意思了。”“好眼力！不愧是孔老师带出来的高徒！”林主任笑问道，“那你说肖校长这第一把火会从哪里烧起？”小杨沉思片刻，看着陈老师桌子上的茶杯，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情不可能是他要烧的第一把火。其一，这个事情他还未必晓得；其二，这第一把火若是烧在张主任的身上，他校长脸上也无光，还有损学校的所谓声誉，何苦呢？”小杨点了点头后，又说道，“可能会烧在陈老师的身上。”“这……”林主任不解地问道：“老陈大不了不上课了，有啥大不了的？我还盼着早点退休呢。”小杨道：“你跟陈老师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个个都像你这么开朗、豪爽、乐观、轻松，天下早就大同了，英特纳雄耐尔早就实现了！”“哈哈……”林主任第三个“哈”还没有“哈”出来，陈致生便推门进来了。林主任忙收住第三个“哈”，便知趣地走出了办公室，因为他看到了陈致生紧绷着的脸和紧锁着的眉头。

陈致生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像苏文锦那样摔倒，但他的精神跌得很惨。肖校长并不了解他，只听梁主任和刘主任提过，说此人插过队，种过田，上过学，做过代课教师，后来进修得了文凭，总算改为公办；但此人牢骚多，爱背后议论领导，还愤世嫉俗，因管理学生不力，致使学生离家出走，跟家长产生纠葛，犯了在插队时就有了的老腰病，长期请病假，在暑假补课时还坐在椅子上讲课，学生反映强烈。肖校长便按照局里的新政策，在学校推行“编余”机制改革，开学前便已经将他纳入“编余”的名单。所谓“编余”，犹后来才流行的“末位淘汰制”，不同的是，给教师量化打分排序是有难度的，所以基本上是依靠领导“伯乐相马”“慧眼识英雄”来确定被“编余”之人选的。被“编余”者即不再安排那些有这样那样问题的教师上课，要么做些打杂的事情，要么像废纸杂物一样闲着、荒着，要么干脆调到边远的乡村学校。当陈致生找肖校长理论的时候，肖校长便把学校的红头文件拿给他看，说这是办公会讨论并定下来的，是集体智慧的结晶。陈致生无话可说，个人服从集体，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群众服从领导，三楼服从四楼。

回到办公室后，他见到林主任和小杨，但没有跟他们说话。待林主任走了之后，陈致生也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拧着他的包自个儿出了办公室。据小唐后来说，陈老师推着自行车出门后，骑上自行车的时候，身子歪歪扭扭的，要不是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摆开马步，稳住自行车的后座，陈老师肯定会摔倒在地上的。

转眼间，开学也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教师节”这一天，肖校长突发奇想，给每个老师发放了两百块钱人民币，以证明他们不菲的身价。不仅如此，他还给每位老师发放了一只精装的、大号的日记本，要他们每天写教育教学反思，以达到“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的圣人境界。不仅如此，他还沿袭古老的传统，召开教师座谈会，并宣言“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当然此“寡人”属古今异义，今义为“孤寡孤独之人”。参加座谈会的教师们啼笑皆非，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小眼翻白眼。语文组的朱老师作为特邀嘉宾列席了座谈会，回到办公室后，她笑得咯咯的，说座谈会变成了“座痰会”，一个个都不说话，只用咳嗽吐痰来表达；还说刘主任和梁主任就像交警似的，不停地挥手，喊你呼他的要大家发言，哪晓得大家的喉咙都发炎，遂都咳嗽吐痰不已。办公室的人都笑了起来，一致认为这个座谈会开得生动别致，颇具有创新意识，当属于教育教学改革的一个部分，并可载入史册，以启后贤。

也就在这一天的晚上，下了班回到家后的陈致生独自喝酒，喝得大醉，不省人事。他爱人心急如焚，不但因为他喝醉了，还因为他一定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尽管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按时上下班。他爱人晓得他心情不好，只是他就是不说，借酒哪能消愁的？他爱人多方打听，才联系到他办公室的杨老师，遂打了杨老师的电话，询问陈致生在学校里的情况。小杨正在苏文锦家吃饭，自小杨跟小琴谈上对象后，老苏常常喊他来家里吃饭，一是改善他的伙食，二是也可以了解了解学校的一些情况，三是老苏一家三口都对小杨印象不错，谈婚论嫁也已经像一道美食端上桌面了。

在电话里，小杨只好解释道：“伯母，是这样的，学校为照顾陈老师，暂时就没有安排他上课，毕竟他的腰不好，也不宜久站。暂时没有安排上课的老师也不是他一个，再加上今年学校生源不足，所以老师也就多了下来……虽说不上课，但工资也没扣，待遇也没有少……陈老师可能是一时想不通，就……”陈致生爱人听小杨这么一解释，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个肖校长，你以为如何？”老苏便问小杨道。小杨道：“看上去还蛮像个实干家的，只是将陈老师‘编余’，这让人想不通！”老苏道：“肖校长为人如何不得而知，但刘主任和梁主任可不是省油的灯。有这么两个人做他的左右臂，老陈怕是凶多吉少啊。”小杨点点头，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唉！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老是想到孔老师。如果孔老师还在学校，我想，陈老师和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有孔老师在，我就觉着特别踏实，特别安全……”老苏手撑住桌沿，站了起来，又拄着拐杖，走到堂屋的台阶上，感慨道：“我也老是想到小孔啊。但人各有志，小孔自有他的梦想，将来能成大器者，小孔是也。”小杨遂问道：“有个事情，一直困扰着我。就是……孔老师特别在乎那个张小军，前两天，跟我通电话的时候，他还叮嘱我要多多关照这个学生的。奇怪的是，张小军好像跟他非亲非故的，孔老师干吗这么在乎他？张小军的父母干什么的我也不晓得，孔老师跟他的父母又是什么关系，我也一概不知……”“这正是小孔的特别之处，”老苏说道，“这也是他的过人之处。我们都不能用俗人的眼光去评价小孔的……”苏老夫人笑道：“老苏啊，你们说的这个人，就是以前和小杨一起到我们家来看你的那个孔老师吧？你们可别说，孔老师可不像个老师，这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长得俊，谈吐也儒雅，电影明星比不上他哩。”小琴也笑道：“妈说得是。这个孔老师气质真的不错，像个贵族绅士，只是不大让人看得透，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老苏遂笑道：“谁都不能将他看透！”

岂止是他们不能将孔轩文看透，即使是金龙鱼也未必能将他看透。自孔轩文远赴京城后，金龙鱼也是常常想起他的，金龙鱼的许多怪异的举动就足以证明，这是店里的黄花菜也都晓得的。上回胡馆、张局等约了芮雪莎吃了半顿饭到现在，芮雪莎一直情绪低落，整天不是在厂里就是在家里，这中间金龙鱼和青鸿也约她吃过一顿饭，青鸿还把小艾也喊了去，但芮雪莎始终提不起神来，冷艳得让人不寒而栗。让金龙鱼始终弄不明白的是，孔轩文究竟是为什么要远离阳陵，是因为那个宛如让他伤感以致不能面对？还是因为芮雪莎让他伤心以致选择逃避？还是因为工作不满意以致另栖山林？还是因为金龙鱼、青鸿素质太低以致断袍割席？金龙鱼最后的结论是：孔轩文害怕承担责任，具有文人的软弱和自卑；不算是条汉子，是只缩头乌龟；尽管他曾经为保护张小军而流过血，也让金龙鱼感动得流过泪。但三秒钟不到，金龙鱼又对自己的看法做了全盘的否定。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金龙鱼便到“沁园春”浴室苦闷去了。这么热的天还去浴室的人不外乎三种类型。一是那些一天不到浴室泡把澡、擦个背就浑身作痒的老浴客；二是到浴室里把玩小姐上了瘾的色鬼；三是有些神经质的社会闲散人员。金龙鱼应该属于第一种人，他年纪不大，但嗜好沐浴，犹嗜酒嗜茶嗜烟嗜色嗜赌者，是“沁园春”浴室里知名度颇高的、年纪不大的老浴客了。不过小姐们都讨厌他，因为此人从不让她们按摩龙体，且喜欢用眼光按摩她们的玉体；以前他也嗜好小赌小博的，自孔轩文多次语重心长之后，他总算拿起心灵的菜刀毅然将自己的赌博之手给砍断了；从此他也就只剩下沐浴这一个嗜好了。

这会儿，在琼脂般的汤池里泡了个把小时的他，终于水鬼似的爬上岸来，披了一条袈裟似的黄色大浴巾来到休息大厅里，禅坐在躺椅上。点上一支烟后，正准备喝一口早已给他泡好的上等榆树叶茶的时候，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电话是芮雪莎打过来的。好些天没跟芮经理联系了，这会儿她打电话给他，一定是有急切而重要的事情了。孔轩文去京城之前也曾交代过他的，要他多照顾照顾芮雪莎并要他明里暗里充当芮雪莎的保镖，所以一旦芮雪莎有什么事情找他，他必须义不容辞，即使刀山火海。

“金老板，我是芮雪莎……晚上我请你和青鸿吃饭，有个事情要跟你们商量一下……我已经约了青鸿了。”芮雪莎在电话里说道。金龙鱼回她道：“行！到哪里？要么我来安排吧？”芮雪莎道：“那……也行！你安排，我买单。六点钟你打我的电话。”“好的。正好晚上我还得去进货。”挂了电话后，金龙鱼便猛喝了几大口不冷不烫的榆树叶茶，得了道、成了仙似的躺了下来。

吃饭的地方安排在“耍孩儿”排档，黑胖的老板曾经也是跟金龙鱼一起在江湖上出没过的，且孔轩文也曾来过的。芮雪莎进来的时候，金龙鱼、青鸿及小艾已经恭候多时了。芮雪莎的打扮仍然是那么高贵而性感：脸上妆化得精致而雅丽，穿了一身白底黑竖条纹的短袖西装套裙，盘着发髻，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凉鞋，手上拧了一只白色波浪纹真皮拧包，洋气十足，高雅绝伦，性感暗涌。小艾也是多日不见芮雪莎了，因为她与青鸿的关系似乎像是泡了三道后的茶，越来越淡了。这也难怪，当初小艾是痴迷于青鸿的艺术气质的，但她最终发现，浪漫是要有物质支撑的，而青鸿又是对物质较为麻木而迟钝的人，所以小艾对青鸿渐渐地也就麻木和迟钝起来了，要不是今天芮雪莎再三劝她来，她很可能会参加另外一个饭局的。

待大家开始吃喝起来的时候，芮雪莎才告诉他们，中午张小军的小叔张平打电话给她，说他的哥哥，也就是张小军他爸张翔提出要跟芮雪莎离婚；尽管张翔和芮雪莎长期不在一起，离婚也是迟早的事，但张平告诉她，前几天张翔回阳陵办事情的时候，张翔跟胡馆、张局、蔡主编几个吃了一顿饭，张平也参加的，胡馆在饭局上便向张翔透露，说芮雪莎在阳陵不太安分，外面有人，要张翔多留点心眼，免得被人家笑话；也才过了两天，张翔便起草了离婚协议书，还复印了一份让张平带给芮雪莎。芮雪莎说完后，便将那份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给青鸿和金龙鱼看。

青鸿是比较了解张翔和芮雪莎的，对他们两个人闹离婚的事，青鸿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对张翔突然就起草了离婚协议书感到有些突然。青鸿分析道：“芮姐，张总一定是听了胡馆这帮人的话后才下了决心这么做的。胡馆肯定会添油加醋地大肆渲染你跟孔轩文的事！这家伙心胸狭窄，跟我们闹僵了，当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金龙鱼满脸怒色地说道：“青鸿兄说得对！芮经理，别怕他们，我谅他们也不敢对你怎么样！有我金龙鱼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芮雪莎道：“我不是怕他们，其实……我也想跟小军他爸有个了断了……只是我担心小军会……”金龙鱼道：“张总要离婚的，你儿子肯定会判给你的！还有，你可以跟他提要求的，比如财产啊什么的。”芮雪莎道：“这些我都懂，只是我现在……”说着，她的情绪便低落下来，不一会儿，竟抽泣起来了。青鸿和金龙鱼都晓得她抽泣的原因。如今，孔轩文已经远离了阳陵，也远离了她，芮雪莎孤寂一人，正处于极度伤心之中；但她的身体和灵魂早已附着在千里之外的孔轩文身上去了，对她来说，失去孔轩文，就是失去了她生活的全部。

金龙鱼晓得芮雪莎离不开孔轩文，见她如此伤心，便对孔轩文气不打一处来。金龙鱼自个儿喝了一大口酒后，便嚷道：“芮经理，要么我打电话给孔轩文这小子！我现在就打！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把我们都给甩了！见到这小子，我非得扁他一顿不可！我老金还没见过这么无情无义的人！”说罢，他还偷偷瞅了瞅芮雪莎。小艾也跟在后面劝她道：“是啊，芮姐，虽说孔老师对你儿子蛮好的，只是这个人总有些说不清的……再说了，他对你好有什么用？一个男人，没有事业，没有地位，没有经济实力……”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啊？你知道个啥？”青鸿打断了她的话后，又说道，“什么叫没有事业？什么叫没有地位？什么叫没有经济实力？有标准吗？啊？你不要对孔轩文说三道四的，谁都不要对孔轩文说三道四的！他比我们都强，他比我们都有志向，他比我们都有前途！这么多年来，芮姐对哪个男人这么好过的？又有哪个男人让芮姐佩服过的？”小艾也急了，生气地说道：“你干吗冲着我发火？我又没说你，我也是为芮大姐好嘛！若是孔老师在乎芮大姐，他为什么要离开她？再说，好男人多得是，芮大姐又何必吊在一棵树上……”“叭”的一声，青鸿将手里的酒杯摔在桌子上，嚷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好男人多得是，那你何不赶快去找啊？”小艾哭嚷着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今晚是芮大姐请我来吃饭的，不是你请我的！你以为我找不到吗？天下就你一个好男人？我就是一个没人疼、没人要的丑八怪？我跟着你也一年多了，受的气不谈，我又得到什么了？我又得到什么名分了？”说着便哽咽起来了。

“你们两个也别吵了！”芮雪莎责怪他们道，“都少说两句吧！”她又换了口气说道，“你们都关心我，我谢谢你们。至于我和孔轩文的事情，我自有我的主张。虽说他不辞而别，远赴京城了，可我不会离开他的，我等他……哪怕等上一辈子……我是不会轻易付出的，可一旦付出，我就不会后悔的！即使他从此不再见我了，我宁愿独身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任何的付出……”她拭了拭眼泪，又说道，“今晚我请你们来，不是谈我和孔轩文的事情的，你们也不要再劝我了，金老板也不要打他的电话，我是跟你们来商量我和张翔的事情的。”

青鸿递给金龙鱼一支烟后，说道：“别的我倒是不担心，只是胡馆他们肯定在张翔面前说了你不少的坏话，怕是对芮姐你不利。”芮雪莎道：“我只有两个条件，一是儿子必须归我，二是共同财产的分割，我不能太吃亏。只是我也不清楚张翔这几年积累了多少资产，我是怕他搞鬼，耍手段……我想，这个事情迟早可能还得打官司的。”金龙鱼道：“即使上法庭的话，芮经理和孔轩文的事情，他们又没有证据的，法官岂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青鸿道：“芮姐，你也得请个律师帮你打官司的，在财产问题上你可不能让步。”芮雪莎点点头，道：“到时候，一旦上了法庭，你们也要尽力帮助我，特别是在我和孔轩文的问题上……我不想让他们抓住什么把柄。”青鸿道：“放心，芮姐。胡馆由我来对付他！”

几个人正商量着的时候，芮雪莎的手机响了，是张平打过来的。电话里，张平说道：“嫂子，我是张平啊。刚才张翔打电话给我了，他说后天晚上约你吃饭……大概是想私下解决你和他的事吧，好来好散……嫂子，你看这事儿……”芮雪莎沉思片刻后，便回道：“可以，我不会爽约。到时候你也去吧。”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告诉他们道：“巧得很，张平打电话给我了，后天晚上张翔约我吃饭，也许是想私下解决吧。也好，我正好也可以探听探听他的口气……到时候你们也陪我一起去吃饭。”青鸿道：“行！张总他那边也不会就他一个人来吃饭的……我倒要看看胡馆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金龙鱼捋起袖口，问芮雪莎道：“芮经理，要不要我带上几个弟兄……以防不测……”芮雪莎冷酷一笑，道：“那就不必了，张翔是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的。”青鸿道：“不管怎么说，芮姐，你得把小军给说通了……父母的事多少也会影响孩子的。”芮雪莎道：“晚上等儿子回来后，我便跟他谈谈，只是他的性格也越来越犟了……我感觉现在的他好像只听孔老师的，只是他已经远在天边……”说着又哽咽起来了。一顿饭还没吃完，金龙鱼和青鸿的杯中酒也还没喝光，四个人便都没了吃饭喝酒的胃口。

结了账，从排档里出来的时候，芮雪莎遂跟小艾说道：“小艾，后天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小艾道：“我……还是不去吧，这两天家里还有点事……”青鸿不满地说道：“芮姐的事，你不去？你跟芮姐也处了一两年了，到时候说不定你还可以替芮姐说两句话的。”小艾没好气地回他道：“人家是有事嘛！我今晚出来还跟我妈吵了一架的。再说了，我这个人又不大会说话的，弄得不好，反而适得其反。”芮雪莎遂跟青鸿说道：“你也不要强求她了。小艾，那你早点回去吧。”小艾也没打招呼，便自己走了。刚走了五六步，她便急急忙忙地从包里掏出了手机。青鸿气得脸色铁青的。

回到家后，时间也才刚过八点钟，芮雪莎便上了楼先去洗澡了。洗完澡后，进了卧室，她便一丝不挂地照着镜子。好久没有这样审视自己了，她看着自己似乎胖了很多的身体，感慨起来了。尽管她不相信孔轩文最终会离她而去，但现在的她特别需要孔轩文陪伴在她的身边。不一会儿，她浑身竟躁热起来了，额头上渗出了点点细汗，但她的肌肤却玻璃一般地凉凉的。她双手捧起高挂在胸前的两只豪乳，上面留有看不见却永不消褪的孔轩文的唇印、齿印和手印，如今双乳空挂，雪白依旧，硕大依旧，只是孤独而寂寞；她又抬起她的大腿，那是孔轩文特别喜欢的有着弧形曲线的两根汉白玉圆柱，上面也隐藏着孔轩文的手印和唇印，还隐藏着孔轩文的皮带的抽痕，两条雪白风骚、丰腴依然的大腿，已经孤独而寂寞地裸露了一个盛夏；她又转过身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大屁股，这里曾经是孔轩文最钟爱的地方，同样深藏着他的唇印、齿印和手印和皮带印，白花花的巨臀孤独而寂寞地等待着他的粗野和暴戾；她又将一只脚搁在床沿上，并绷紧了脚背，细细的青紫色的筋脉、高弧着的脚弓、雪白的脚趾、白里透红的脚掌和浑圆的脚后跟，同样隐藏着孔轩文的唇印、齿印和手印，如今也只能孤独而寂寞地释放着性感和风情。不一会儿，她已经微喘起来了，浑身的肉香如花瓣似的飘满了卧室，她的性欲已如春水涨潮般地浩荡，蔓草披坡般地疯长，面粉发酵似的膨胀。她双手捂住脸，跪在黑白豹纹的地毯上，抽泣起来了。

正如青鸿所言，在一家名叫“离亭宴”的饭店里，陪着张翔一起来吃饭的还有胡馆、张局、蔡主编，而且竟然还有那个严总。今晚芮雪莎没有盘发髻，只是披散在肩上；上身穿了一件黑色长袖小西装，下身则穿了一条黑色西裤，脚上穿了一双黑色高跟鞋；浑身上下都被黑色所笼罩。

一进包房，看到严总，芮雪莎就像吃了一条虫子似的心里直恶心。虽说严总打扮得还是跟以前一样，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但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只土狗，在黑暗中掘土咬石，在昆虫界恃强凌弱，还长着一张阴阳脸；芮雪莎更感到可笑，严总曾经多次骚扰过芮雪莎，可张翔竟然还把他当着故交知己，真是愚蠢之至，而严总却还在张翔面前大献殷勤，实在是无耻至极。金龙鱼跟严总是较量过一回的，当金龙鱼先将青鸿递给他的一支烟夹在耳朵上，又自己掏出一支烟点上的时候，严总开始变得有些悚然了。金龙鱼来饭店之前，在头发上抹了好多发油，贼亮贼亮的；上身套了一件宽大的上衣，脖子上竟然挂了一条麻绳般粗壮的金项链；那眼神刀刃一般犀利。

胡馆坐在张翔的旁边神气活现的，像是掉在餐桌上的一只泥鳅。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造型独特，像是将半只铁锅倒扣在头上；上身穿了一件印有诡异图案的褐色短袖盘扣绸布对襟褂，下身穿了一条玄色绸布灯笼裤，脚上蹬了一双缁色盘口布鞋；手上端着一只老生姜色玉烟斗，据说此物乃民国年间文人墨客推崇之尊品，由蔡主编帮他从古玩市场购得，那烟斗的镶烟处已经被熏得乌黑，像是可怕的枪口。张局鹤发童颜，着一件青灰色干部衬衫，精神颇佳，神采奕奕。鼻梁上骑着琇琅镜的蔡主编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眼光很传神，举止很潇洒，谈吐很斯文。张翔四十多岁，个头属矮子里的将军，油黑面皮，腰圆肚凸，寸板短发，浅色衬衫，深色领带，手表硕大沉重有如镣铐。金龙鱼没有见过张翔，但见此人矮而不小，黑而不焦，胖而不虚，神情老沉，便觉得是有一番来头的。金龙鱼吐着烟圈，一轮一轮的烟圈扶摇而上，在餐桌上空盘旋不散。

待大家坐定后，张翔遂让服务员给他们一一斟酒。芮雪莎自己倒了一杯饮料。张翔端起酒杯站起来，道：“今晚我略备薄酒请诸位来小聚一下，不论是老朋友还是新朋友，我张某人感谢诸位来捧场，我先干为敬！”说罢便一口将一小杯酒都干了。除芮雪莎小呷了一口饮料外，其他人便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青鸿在举杯喝酒的一瞬间瞥了一眼胡馆，岂料胡馆也端着酒杯在瞅着青鸿，但胡馆的兰花手指似乎颤抖了一下，几滴酒便滴沾在他的衣襟上，形成几块小黑斑，像是伏在衣襟上的几枚小黑虫。

大家便开始吃喝起来。张翔道：“今天请诸位朋友过来，我也不隐瞒什么了。大家都是朋友，我也是让诸位朋友做个见证吧。我和芮雪莎长期聚少离多，各有各的事业，我让张平给芮雪莎捎了口信，也将协议书托张平给了芮雪莎一份。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可我和芮雪莎的事也算不上什么家丑，彼此好聚好散，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在深圳待的时间长了，观念也算是开放了，所以我们就把所谓的家事摆到桌面上来谈，心平气和地谈。”

芮雪莎道：“既然在场的都是朋友，我有话就直说了。我会在协议书上签字的，也会去办相关的手续的。但是，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小军必须归我抚养；第二，我必须得到相应的补偿，包括小军的抚养费。”张翔道：“钱不成问题，该贴多少就贴多少，我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多计较。不过，儿子的归属问题大概还需再商量。”“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是小军的母亲，把他从小带大的，儿子归我，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再说，儿子都快不认识你了，从感情上来说，他和你早就疏淡了。你总不能硬是把他给抢走吧？”张翔点上一支烟后，说道：“那当然，儿子跟我关系是疏远了，可我毕竟是他的父亲。虽说你从小把他带大，可现在的你也不是过去的你了，我还怀疑你有没有这个资格再带他！”听了这番话后，芮雪莎怒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请你说话不要掩掩藏藏的，有什么话请你放到桌面上来！”

张翔也沉不住气了，嚷道：“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外面有男人！好多人都知道！我眼不瞎、耳不聋！”芮雪莎遂问道：“谁都知道？你给我指名道姓！你给我说出来！你有什么证据？要上法庭的话也得有证据的！”张翔不说话了，他将刚抽了一口的烟摁在烟缸里，看着杯子里的酒。

青鸿道：“张总，我是比较了解芮姐的，你可不能凭道听途说就妄下定论。误会芮姐的人多了，嫉妒芮姐的人多了，想打芮姐主意的人多了。张总不能凭一面之词就误会芮姐吧？”胡馆见青鸿发话了，他也沉不住气了。他寻思着，既然如今的芮雪莎、青鸿跟自己和张局的隔膜也越来越大了，干脆豁出去算了。胡馆将烟斗端在手上，阴阳怪气地说道：“青鸿这话怕是偷换概念了吧？张总指的可不是误会小芮、嫉妒小芮和想打小芮主意的人。据我们了解，有个叫孔轩文的人跟小芮走得很近……尽管此人如今好像并不在阳陵了，可这个人常常跟你在一起，这恐怕也是有目共睹的吧？”

“胡馆！”芮雪莎正色道，“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竟然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你不要以为有张翔为你撑腰，你就可以这么胡扯一通！我倒是要问你，你看到我和孔轩文什么了你？你跟踪我了？你捉奸在床了？你看到我和人家私奔了？告诉你胡馆，这么多年来，你对我一直就有这个心，只是你没这个胆！你还有脸对我说三道四的！还有，”芮雪莎指着严总，愤然道，“严总也是你们的好朋友，可正是这个严总，曾经私下约我去吃饭，却把我按在包房的沙发上，非礼于我！你可耻不可耻啊？”芮雪莎又指着张翔，骂道，“这就是你的朋友！张翔，你有没有脑子你？看你都交的什么朋友？”严总没料到芮雪莎竟然把这个事给抖出来，窘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瞬间变成一只土狗钻进地洞里去。张翔也是始料不及，尴尬得直喘气。

金龙鱼该出场了。他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关节咯咯直响。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只是个混江湖的人，也没啥眼头见识，可我讲义气，江湖之人，就爱讲究个‘义’字。严总该是记得我的吧？记不得我，也该记得‘快活三’饭店吧？也该记得我腰上的那把刀吧？要不是我赶过去，芮经理怕是凶多吉少了吧？张总是个成功人士，小的佩服成功人士，更佩服讲义气的人！我不会说话，我长得瘦，可我是个粗人……”说着便将一条腿搁在桌子上了。那皮鞋的鞋底真厚，前掌和后跟处还钉了闪着银光的铁质鞋掌。

金龙鱼的异举吓坏了严总、胡馆、张局和蔡主编，也让张翔甚感意外。金龙鱼的泼皮无赖相，凶恶阴冷样，让他们细胞跳舞，汗毛站岗，肌肉发僵，心脏发慌，血液猛淌。张翔陷于被动之中，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但他毕竟是在场面上混的，很快便镇定下来。他又点上一支烟。严总感觉待不下去了，便假装接电话，慢慢移至包房门口，遂滑出了包房，溜走了。不过，出了饭店后，他将路边的一块石头踢飞到了老远。他忍着脚痛，开着车土狗似的跑了。

这顿饭是张翔自有饭史以来吃得最窝囊的一次。刚回阳陵才两三天，男人的自尊已经大受伤害，牙齿也被气得磨掉了一层，血压汩汩地直往上蹿。两天后，因深圳公司有急事，张翔只好先回深圳，办离婚的事情也只得暂时放一放了。但他要胡馆、张局他们多留心芮雪莎，尽量能搜集到对他有利的证据；一段时间之后，他再回阳陵处理此事，私下不能解决的话，只好跟芮雪莎对簿公堂了。

这几天，芮雪莎也多次跟儿子旁敲侧击地谈过她和张翔的事情。但儿子似乎不太关心他们的事情，倒是多次提到孔老师，惹得芮雪莎当着儿子的面哭过好几回。这天晚自习下了后回到家里的时候，小军的情绪变得有些烦躁不安了。芮雪莎反复问儿子原因，儿子才支支吾吾地说是前两天开学初的摸底考试考砸了。芮雪莎便劝儿子道：“儿子，你也不要太着急啊。考得不好，多找找原因，争取下次再考好。妈不会怪你的。”小军情绪低落地说道：“妈，我知道你跟爸闹矛盾，你们的事我也不想干涉……只是孔老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爸不管我，孔老师也不管我了……告诉你吧，妈，今天我们重新分班了，我这一次考得不好，被分在一个蛮差的班上去了！我有好几个同学都让他爸找人调到好班去的，有的人还进了重点班……”说完，他便步履滞重地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并将门反锁上了。芮雪莎呆呆地站在客厅里，又抽泣起来了。

芮雪莎思来想去的，觉得还是先打电话给金龙鱼吧，让他跟孔轩文联系一下，可否请孔轩文想办法联系学校的老师，关照一下小军。金龙鱼接到芮雪莎的电话后，满口答应，随即便打了孔轩文的手机。

此时的孔轩文正在宿舍里翻看康德公司的业务资料。厚厚的一大本，他已经翻看了好几遍了。医疗器械品类繁多，分类详细，销售流程颇为复杂，但他渐渐地产生了兴趣，以前自己是所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如今却成了人类肉体的工程师了，所谓于身于心，皆是于人也。便觉得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巧合，历史的巧合，人类的巧合，也是他人生的巧合。

金龙鱼将芮雪莎的意思告诉了孔轩文之后，孔轩文随即也打了电话给小杨。此时的小杨晚自习下了后，还在办公室没有回去呢。孔轩文在电话里把张小军的情况告诉他后，小杨回话道：“孔老师，张小军这次考得是不好，特别是英语。不过这次学校重新分班，主要就按照这一次考试的成绩，他现在的这个班差生多，调皮鬼多，学风肯定不咋的。”“那你更得多关照他了。都说逆境出人才，其实逆境毁掉的人才更多。无论如何，你也要多注意他……学习是一个方面，性格、毅力、品性、爱好等非智力因素更重要。”小杨点点头，道：“我晓得，放心，孔老师。我明天就找他聊聊，给他打打气。唉，”小杨忽然叹了一口气，也换了口气说道，“孔老师，你还不晓得，这个学期学校竟然没有安排陈老师上课……他去跟新来的肖校长交涉，也没有用，气得不得了。那天陈致生的爱人还打我电话，问我说陈老师在家里一个人喝得大醉，是不是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我只好如实告诉她……”孔轩文问道：“那个肖校长有何来历？乃何方神圣？”小杨道：“谁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的……刘主任和梁主任整天围着他转……”孔轩文道：“这正说明这位肖校长乃是有背景之人，‘四不像’才是阳陵城的特色。好了，也不早了，你也得回去休息了。”两个人互道晚安后才结束了通话。孔轩文点上一支烟，继续翻看着康德公司的业务资料。将近十二点钟了，他仍然伏案而阅。

失眠，就像影子一般陪伴着他。

第三章

那只凤凰，展着五彩的翅膀，自焚于香木之上。

阳陵人有个生活习惯跟英格兰人差不多，即都喜欢喝下午茶。在炎热的天气里喝下午茶，可以祛暑静心，陶冶性情，吐故纳新。今天的天气不错，瓦蓝的天空像蓝宝石，温和的煦风像婴儿的手，纤长的玉城河像翡翠色的腰带；树上的寒蝉发出了瑶佩玉筝之声，委婉而动听。阳陵城的四大名流胡馆、张局、蔡主编和赵子昂正围坐在张局家的阳台上品茶听蝉，颇为闲雅。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心雅叙过了，自前两天张翔回深圳之后，他们才有了这份闲工夫，品张府之甘侯，论阳陵之世风。张局家的环境幽雅，胡馆家的环境古雅，据说蔡主编家的环境跟他的人一样儒雅，而赵子昂家的环境则有些欠雅，他租住在福德巷里的一间破旧的平房里，也只能附弄风雅了。

自然，张翔临走之前要他们密切关注芮雪莎的情况，成了他们议论的话题之一，但如今他们跟芮雪莎的关系已经疏远了，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接近她。要了解她的行踪，总不能轮流跟踪她、盯梢她吧？更何况他们也各有各的事业。张局退而不休，除每天一大早去阳山公园吊嗓子之外，他还兼任了好几个文化协会的顾问，如玉城荭香诗词协会、阳陵乡土文化挖掘协会、阳山京剧票友联谊会、夕阳红老年门球协会、阳陵早茶文化协会和滨河湾花鸟鱼虫协会等。胡馆身为博物馆馆长，一般是上午到馆里看看那些静穆而思想深刻的馆藏文物，下午则喜欢跟阳陵城的那些个古玩爱好者粘连在一起，叙旧话新，托物言志，或者怀古伤今。蔡主编是阳陵人中最忙的人之一，作为《阳陵日报》社的副主编，其权力不可谓不大矣，其影响力不可谓小矣，找他的人很多也很杂，但再多再杂也无外乎两种人，即男人和女人。男人找他，公事公办，女人找他，公事私办。另据可靠消息，阳中的孙园园就通过转弯抹角的关系找过他，请他帮忙想应聘到报社工作，而报社和学校都属上层建筑，本质上还是一个楼层的；蔡主编见孙园园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男人的劣根性便凸现出来了。他看着她的胸脯，拍着自己的胸脯，答应尽力帮忙，并以数声咳嗽，暗示其思想的深刻性。赵子昂属于无事忙，因胡馆曾带着他偶涉阳陵古玩圈之后，他便中了邪似的迷恋上收藏业了，乞丐似的整天到处闲逛，犹喜在老巷旧衢、田头茅坑转悠。今天下午，他们能聚在一起，实属不易，很可能是因为阳山公园动物睡醒，玉城河水波不兴，或者石下街禁止通行。

张局给他们一一添茶的时候，叹息道：“唉！老胡啊，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这个性格可比以前急躁多了！我记得就这个把月里，你先是跟青鸿斗嘴，后来又跟小芮争执，搞得大家的关系越来越僵。老实说吧，我这心里怪不好受的……如今，我也退休了，心里失落得很啊。”胡馆争辩道：“张局，你是说我老胡越来越老糊涂、越来越蛮不讲理了？就拿张总这一次请客来说吧，我在饭桌上可没有瞎说什么，可小芮竟然那么激动，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激动的！再说了，我说小芮几句，不也是为她好吗？作为她的长辈，我就不能说她几句吗？可她偏偏发了那么大的火！你说，我这心里能安稳吗？”张局道：“我是在想，我们也没有必要见了面就闹得不可开交的，相识本是缘分，相处也是情分……”“缘分也有尽的时候，情分也有断的时候，”胡馆品了一口茶后，又说道，“我对小芮也没啥意见，只是那个青鸿变了世似的！那个什么金老板，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那个姓孔的，更是可恶！把小芮玩腻了，拿脚就跑了！”胡馆气得头发大乱，额头上的一绺儿长发挂了下来，抽在脸上。

蔡主编遂笑道：“看你们两个斗嘴，我觉得蛮好玩的。你们各自的说法都有道理，角度不同而已。不就是因为那个芮经理嘛！”他放大了嗓门，又说道，“我承认，这个女人是个人间尤物，阳陵城的第一美妇，天下男人骨子里的最爱……不过也没有必要对她如此关照！女人嘛，是你的逃不了，不是你的追不到！大男人还会被女人给噎着了？倒是青鸿委实有些讨厌，至于那个孔老师……我蔡某人跟他也没啥深交，我感觉此人年龄不大却老于世故，藏得很深，我等是看不透他的。”胡馆道：“有什么看不透他的，他不就是图的小芮的钱吗？一个穷酸的读书人！”赵子昂笑道：“胡馆是文物鉴定专家，看待事物能入木三分、一针见血啊。我也觉得那个孔老师并非神仙，也只是俗人一个……去年他不也追过女孩子，还被人家打了一顿吗？我亲自给他包扎的哩。”

“话说回来吧，你们看，张总交代的事情……如何是好？”张局问他们道。胡馆随即说道：“找证据怕是难度大了！那个姓孔的人又不在阳陵。不过……只要能找个机会到小芮的家里去，我肯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蔡主编笑他道：“胡馆眼睛尖，鼻子灵，或许能看到什么，闻到什么……那就想个办法到她家里去！张局，你给出个主意吧。我觉得芮经理好像对你还比较客气，比较尊重……”“唉！以前吧，常常到小芮家里去吃吃饭啊、打打牌的。可现在呢，我找什么理由去啊？我都不好意思去了！”张局又叹息道。

胡馆戏谑他道：“你有啥不好意思去的？你跟小芮的父亲也是旧交，又做过她十来年的领导，你的嘴巴又甜又会讨好，哪像我，天生的一张臭嘴，尽得罪人！”张局将手里的青花瓷指杯茶一饮而尽，慨喟道：“唐伯虎有首诗说‘人生七十古来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人生苦短，光阴似箭啊，如今，小芮的父亲也已经作古，小芮又离开文化局去办服装厂了，我这张会讨好的嘴向谁去讨好啊？老胡你听了可别生气，我若是能跟青鸿说上话，这事儿准能办成！”胡馆道：“你找他，我生啥气呀？青鸿不是还在你们文化局的下属公司嘛！你找他，也是老上级找老下级，有啥不可！”几个人商量一番后，一致认为由张局出面找青鸿是可行的，然后让青鸿说服芮雪莎，找个理由一起到她家里做客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是芮雪莎对胡馆早已恨之如蚱蜢、厌之如蛾蛹、拒之如蝗虫了，即使芮雪莎答应让张局到她家里去，胡馆也是会被拒之门外的。最后，几个人又一致认为，只能让张局做一回孤胆英雄了；胡馆遂向他面授技艺，告诉他如何目视耳听鼻闻，以巧取证据。胡馆如此这般地讲了一番后，四个人都笑得咯咯的。阳台外面埋伏在那棵老榆树树枝上的寒蝉，吓得“嘎”的一声怪叫，七歪八扭地飞走了。

第二天上午，张局果然去青鸿的广告公司找他了，但青鸿还没来。张局只好跟已经到了公司的小艾聊了几句。岂料她的情绪似乎不太好，还当着张局的面将青鸿奚落了一番。张局甚觉意外，也甚觉尴尬。正待他欲走的时候，迎面却碰到了青鸿。青鸿蓬头乱发的，眼睛里画着血丝，一件深色的老头衫上还沾了些五颜六色的颜料，倒像是夜空里缀着的星星，天鹅绒布片上别着的领袖像章。青鸿昨晚有了创作的灵感，且一发而不可收拾，在他的画室里一直画到后半夜。对艺术家而言，情感的极端化才是产生创作冲动的源泉，近来青鸿与小艾矛盾激化，冲突不断，严重影响了他的情绪，却把创作灵感给激发出来了。

青鸿没有料到张局竟然到公司里来找他了。张局是第一次到他的公司里来，青鸿便寻思着他此次来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遂问他道：“张局怎么有空来找我的？”张局看了看四周，表情有些怪异。青鸿便将他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细谈。

“我不是已经退下来了吗？闲工夫多得是啊。”张局一边说道，一边又四下看了看。青鸿发觉张局有些不对劲，这种神情举止本是胡馆特有的风格，怎么病毒一般地传染给张局了？青鸿一边给他倒茶，一边笑道：“说得也是。退下来到处走走逛逛，有益身心健康啊。”张局支吾着说道：“是的，是的……嗯，我呢……其实来拜访青鸿老弟，也是有一事相求的……”“张局是我的老领导，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青鸿递给他一支烟。张局连连摆手，道：“戒了，戒了……退下来后就少抽多了。”他将烟轻放在茶几上后，又说道，“青鸿啊，是这样的。我现在跟小芮也不大联系了，有个事情便想请你出面告诉她。”张局眨了眨眼睛后，又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小芮不是已经去办服装厂了吗？只是当初她离开单位的时候，也没有办任何手续，她原来那个服装设计公司也没有办理清退交接手续……我是说，如果小芮相信我的话，那就由我来帮她补办手续……办好之后，我就把证明、证件和相关的资料交给她……我还可以帮她补办内退手续……这些事情妥善办好的话，以后呢，对小芮还是有好处的……”青鸿有些纳闷了。张局为何直到现在才想起给芮雪莎补办这些手续的事情？莫非还有什么事有求于芮雪莎的？再看看他不正常的表情和缩手缩脚的样子，青鸿遂断定张局肯定还有难言之隐。

青鸿道：“张局说得对，芮姐的这些手续应该办好的，以后还是有用的。我这就打电话给芮姐……”张局紧张地坐着。电话打通后，青鸿便将张局的意思告诉给了她。芮雪莎正开着车去服装厂的路上，听了青鸿的一番话后，她也没有多考虑，便答应让张局给她办理相关手续，并感谢张局的关心。得到芮雪莎的明确答复后，张局的情绪似乎平稳了许多，不一会儿，他便急匆匆地走了。看着他匆忙的背影，青鸿连连摇头。

小艾走进来，道：“我想请几天假……家里有点事……要出去两天……”青鸿拿起张局放在茶几上的那支烟，点上后，问道：“这两天公司里事情多，能不能过两天再说？”小艾生气地回道：“人家是有急事嘛……噢，昨天你的老婆还到公司来找我的，跟我啰唆了半天，要我离你远点……我就弄不懂了，你老婆老是找我干吗？自己的老公管不住，倒来向我兴师问罪了！幸亏我还没有让你付出什么，不然的话，她还能放过我？谁不晓得你老婆是出了名的母老虎……我可不想背这个黑锅！”青鸿淡然说道：“好了，那你就回去吧。”小艾见他一副冷漠之态，长发一甩，转身便走了。

下午，张局就把芮雪莎的那些手续都给办妥了，效率之高，让人咋舌。当张局满头大汗地跑到青鸿的公司，将一只文化局档案袋交给他的时候，张局说道：“基本上都办妥了。就是还要小芮将以前在设计公司的那些协议书和图章拿过来上交局里，就没事了……内退报告我也请人打了一份，只等小芮签个名就可以了。”青鸿满腹狐疑，但他一时也弄不清张局此举的真正意图，只好又打电话给芮雪莎。芮雪莎听青鸿这么一说，便告诉他道：“青鸿，协议书和图章都在我家里呢。这样吧，承蒙张局这么关心我，晚上就请他到我家里来吃个便饭吧，正好我把协议书和图章给他。待会儿我就回家，顺便买点菜……你再叫上金老板。”青鸿点点头，道：“那好吧。我们六点半左右到……芮姐，菜还是我来买吧。说定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后，青鸿便告诉张局晚上六点半到芮雪莎家里吃饭。张局忽然显得卼臲不安起来，额头上直冒汗。“张局……你没事儿吧？”青鸿忙问他道。张局连连摇手，道：“不打紧，不打紧。下午忙了一阵子，可能血压又高了。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要不要喊上胡馆……”“你认为呢？适合吗？”张局不说话了，站起来招呼了一下，遂离开了公司，推着自行车一路晃悠着走了。夕阳斜照在他的身上，花白的头发芦花似的飘拂着。

晚上，张局去芮雪莎家之前，还特意跟胡馆通了电话。他有些焦躁不安，灵魂有些颤抖，便告诉胡馆说实在难以承受在芮雪莎家找什么证据的压力，血压已经飙升至一百八十了。胡馆骂他是胆小鬼，说做领导的就该临危不惧、镇定自若，还说耶稣受难终成正果，嬴政焚书坑儒一统天下，孔子周游列国方存《论语》，贝多芬生命末日写出《欢乐颂》，保尔·柯察金在与命运的抗争中成为一名具有钢铁般意志的无产阶级战士。张局听了他的这一番话后，血压更高了。但没有办法，他只好“瘸子打架硬撑着”，心惊胆战地去了芮雪莎家。胡馆不放心张局，怕他临阵脱逃，便破天荒地抢先来到芮雪莎家的小区大门口，躲在一只垃圾箱后面，抽着烟，等着张局，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来芮雪莎家了。之所以选择躲在垃圾箱后面，一是躲在小区门口的烟酒店里或别的店里的话，容易被张局或青鸿等看到；二是小区大门路对面似乎太远，天也渐暗，怕看不清；三是垃圾箱后面没人注意，即使被发现，也会被误认为是拾荒者，或者被服装店丢弃的塑料人体模特，或者一根腐朽的老树根。

二十来分钟后，胡馆终于看到了张局骑着自行车，缓缓地驶进了芮雪莎家小区的大门。他这才放下心来，偷偷地从垃圾箱后面钻了出来，挺着腰，昂着头，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他那辆二八杠古典式自行车。蔡主编下午便约了他和赵子昂晚上去“香山会”吃饭，这会儿时间已经快到七点钟了。胡馆一个猫步跨上车，双手把住车龙头，驼着背，缩着头，直往前骑去，那屁股扭得像拧毛巾。

在“香山会”饭店的“绕佛阁”包房里，蔡主编和电视台的张主任、韩主任、福德巷的赵子昂以及刚刚进报社工作的孙园园都已经到了；参加晚宴的还有电视台的渔网女梅女士。昨天，经蔡主编的强烈举荐，孙园园总算进了报社广告部，当然她为此也付出了若干钱物，也付出了她身体上的凹凸部分。自去年周校长出了事之后，她这位周家媳妇的日子就没有安稳过。周校长在台上的时候，他的儿子在孙园园的眼里还算是一表人才。可结了婚后，特别是周校长下了台后，他那个儿子便成了一根木柴了。虽说开了个文化用品商店，可全靠周校长给他揽生意，阳中的纸笔墨本、教具器材，甚至拖把扫帚、灯箱插座、标牌标语，都由他儿子独揽。可现在是树倒猢狲散，店铺门前冷落鞍马稀，只好将店铺关门大吉。周校长的那个儿子整天沉溺于烟酒茶、吃喝赌之中。孙园园愤然离开了周家，幸亏她还没有生娃。

渔网女是不认识胡馆的，但见此人老而不衰、瘦而不弱、硬而不干，便觉得非一般人物。再细看此人，但见他：眼睛小如豆，目光却带钩；发型如汉瓦，腮颚瘪似猴；皮鞋亮如昼，衣衫乃丝绸；神态静如山，鸟鸣山更幽。渔网女便觉得此人也是一位老而弥坚的贪色之徒。

“胡馆，给你介绍两位美女，”蔡主编一边给诸位斟酒，一边笑着说道，“坐在我旁边的这位是孙记者，报社广告部业务经理。”胡馆一看，孙园园长得不错，相貌皮肤自不必说，那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的，是介于姑娘和少妇之间的那种特别的魅力，就像七分开的花最美，八分熟的肉最韧，五十二度的酒最醇。胡馆瞥了一眼扬扬得意的蔡主编，便猜着他大概已经将孙记者搭到手了。

“这位大美女是电台‘阳城夜谭’节目的主持人梅女士……我说胡馆啊，她是电台的热线主持人，一般人只能听其声，却未能见其人啊。”胡馆便顺着蔡主编手指着的方向，看着跟自己相对而坐的渔网女。他竟有些不自在了。渔网女那刺猬般的发型、热带鱼般的打扮、猫头鹰般的化妆、火烈鸟般的双唇和洋辣子般的眼神，早就将胡馆刺激得六神无主、四肢麻木、双手僵硬了。他定下神来后，便皱起嘴角寻思着：这个女人的声音是有些耳熟，前一段时间，自己曾经趁贵夫人熟睡之际，偷偷地躲在厕所里，听过她关于两性之间的、特别是性之间的“夜谭”，说得勾魂摄魄的，甚至能治他的早泄和微软，有一阵子他竟痴迷于看不见的她了；今晚见到她后，胡馆竟有些感慨了。虽说此女看上去年纪也四十多岁了，且长得黑而丑，但她泼辣如印度魔鬼椒，风骚如陡崖上之红狐，开放如被卸去玻璃的窗户；而胡馆的性生活早已如戈壁荒漠，如今即使天上下的是刀雨，他也会误以为是天降甘霖的。但他哪里晓得渔网女岂是他能网得住的，这就像皮虫之于母鸡，野兔之于母虎，过路客之于母夜叉。

蔡主编又指着胡馆介绍道：“这位是阳陵市博物馆的胡馆长，著名的考古学家。”渔网女遂笑问道：“噢，考古学家。胡馆长能不能考证一下我多大年龄啊？”胡馆摇着头笑道：“你是大活人、大美女，可不是我考证的对象啊……梅女士年轻漂亮，新潮时尚，越活越年轻哩。”渔网女哈哈大笑，遂自个儿点上了一支细长如吸管的摩尔烟。一股奇怪的香气跨过桌子上的菜肴，直冲着胡馆的鼻腔爬过来。

斟完酒之后，众人便开始吃喝起来了。其实，这顿饭局是孙园园为了感谢蔡主编对她的关照而特意安排的，蔡主编才华横飞，风流倜傥，有权有势，知名度在阳陵城一直排在前十名；且为人随性亲和，人际圈大比游泳圈，关系网大比蜘蛛网，孙园园遂觉得把他作为靠山的话，对自己是利大于弊的。人都是有想法的，女人想得多，但办法少；男人想得少，可办法多。孙园园只得投靠于他、投抱于他、投身于他了。蔡主编一旦有了红粉知己，便有些抖抖歪（方言，意思是自傲自狂）了，早就忘了他是阳陵城的一大名记，认识他的人“多于南亩之农夫”“多于机上之工女”“多于周身之帛缕”“多于九土之城郭”。他便半借着酒兴，一会儿搂着孙园园的纤腰，一会儿抹着她的云鬓，一会儿拉着她的玉手，动作跟他在舞厅里采访小姐的动作如出一辙。孙园园始终微笑着。

韩子非自孔轩文离开阳陵后，跟蔡主编、张主任他们就联系得少多了，跟芮雪莎、青鸿他们也鲜有联系了，更不用说跟胡馆、张局他们了。他和孔轩文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孔轩文进了阳中，他则去了电视台。孔轩文这一走，子非颇感失落。今天还是张主任三番五次地喊他来吃饭的，说大家也都是相识的朋友。子非性格内敛，不善言辞，但他善于观察。他觉得蔡主编拥有了孙园园，就像是抱着一包炸药，只是他还不知道；他的老婆是出了名的恶妇，看管蔡主编赛过看管金库，每次洗他的衣服的时候，她都会将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并翻阅每一只口袋，细看一番，还会将衣服贴在鼻子上，闻香识女人。子非看到胡馆后，便觉得此公神情诡异，像是放在博古架上的古玩，在半夜里发出的幽光；子非早就看出他瞧见渔网女时的那种贪色相，眼含绿光如青豆，嘴角流水似漏斗，额头发亮直冒油。而看到赵子昂后，子非自然会想到那个已经是咖啡店首席老板的小祁，赵子昂凌乱的头发、落魄的神情、黯然的目光，表明如今的他就像是加了十道水的咖啡，淡得只剩下一丝的苦涩了。

酒过三巡之后，胡馆竟有些亢奋了。其实他的酒量很有限，高不过阳山公园之阳山，但他“酱腌豆儿发了鲜（方言，意思是不自量力）”，竟然欲与渔网女一争高下，也不怕被腰斩。他端起酒樽，迈着狐步，打的去敬渔网女了。餐桌上一只穿汤的野生鲫鱼的尾巴忽然在汤盆里簁簁而动。

渔网女晓得这位老同志的灵魂深处长着的是一根什么样的药草，便故意不站起来，好让他能轻而易举地俯瞰到她阳山一般博大的胸怀。蔡主编坐在一边狰狞地笑着。胡馆道：“梅女士，我听过你主持的节目，很有品位的，今日又能一睹芳容，是我胡某人三生有幸啊。我……就以酒当茶，先干为敬了！”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都大笑起来了，他竟然以酒当茶，可见这位老茶痞的茶道真是深了去了。“既然胡馆长这么豪爽，我也只好奉陪了！”说着便站起来，头一仰，胸一挺，也喝光了杯中酒。她那微颤的胸脯距离胡馆端着酒杯的手指只差一公分了，胡馆的手中杯滑到地上去了。但酒杯并没有摔坏。胡馆慌忙之中，蹲下身子去拾酒杯的时候，他瞥见了渔网女腿上黑色的渔网袜和脚上铁锚般的高跟鞋。他捡起酒杯，猫着腰，迈着碎步，回坐在了椅子上。他浑身像被点了火的柴草似的焚烧起来了，他努力地遏制着自己的某些冲动。但冲动还是像阴沟里倒灌出来的水直往外泛涌，像艾草熏烧过后的蚊蚋直往窗子外面飞窜，像马桶被揭去盖子后冒出来的臭气直往外洋溢。

胡馆颓坐在椅子上。他感觉端着酒杯的右手似乎是掠到渔网女的胸部的，她身上的香水味似乎也窜进了他的鼻腔里，她的火辣辣的眼神似乎也灼热了他的心脏。但不一会儿，渔网女的一个电话却将他的冲动扼杀在了阴沟底下、窗子里面和马桶盖下。顾台长打她电话要她去陪领导打牌了。渔网女只好跟蔡主编、张主任和韩子非打了个招呼，也抛给胡馆一个鲜花般的微笑，然后站了起来，拧起包，扭着石锁似的屁股，走出了包房。胡馆呆呆地看着她离开包房，亢奋如一摊泥浆洒在地上。不过，渔网女刚走，胡馆便清醒过来了。渔网女并非是在勾引他，再说他并没有值得她勾引的地方，除非老天爷得了天花，耶稣挣脱了十字架，观音嫁给了菩萨。寻思一番后，他终于发觉渔网女并不是自己的一道菜，即使是自己的一道菜，吃下去也会拉肚子的。

看到胡馆这副德行样子，蔡主编便让孙园园敬他一杯酒，以转移他的思想的视线。孙园园便端起饮料杯，脸上带着永恒的微笑，站起来敬胡馆道：“胡馆长，我……用饮料敬您一杯。”胡馆凝了凝神，捏了捏右手的虎口处，才将斟满了的酒杯端起来，说道：“不好意思，方才喝猛了……失态了，失态了。噢，你以前是在哪个单位的？”孙园园笑道：“我以前在阳中做老师……”“哦……”胡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胡馆认识阳中的老师吗？”孙园园遂问道。胡馆忙摇头，支吾着回道：“我……不太熟悉……在阳陵……我认识的人可比蔡主编少多了。”蔡主编笑道：“你真的不认识孔轩文吗？”“胡馆也认识孔老师吗？他可是好多女生的偶像呢！不过上学期他就辞职了。”蔡主编戏谑他道：“当然认识，岂止认识，还比较熟识呢。”胡馆喝了一口酒后，冷笑道：“哼，啥熟识不熟识的！不就是一个教书匠吗？现在也不晓得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孙园园见他情绪不佳，也不再多说了。

蔡主编忽然问他道：“胡馆，提到孔轩文，我倒想起来了……张局那边有消息没有？”胡馆看了韩子非一眼后，随即眨了眨眼睛，寻思着说道：“这事儿我担心他做不来，到现在也没打电话给我。”“那你先打个电话给他嘛！”胡馆只好掏出手机，站起来，走到包房外面去打电话了。韩子非摇着头，一脸的苦笑。

不一会儿，胡馆回至包房后，对着蔡主编说道：“没接电话，我谅他是不敢接电话！张局这个人，老好人一个！”蔡主编道：“好了，暂不谈这事儿了。张主任，待会儿怎么安排？”张主任笑道：“听你的。”蔡主编又扭过头来，看着孙园园的红唇，问道：“园园，你说到哪里？”孙园园笑道：“我又没什么爱好，还是听你们的吧。”蔡主编道：“那……胡馆，还是去‘竹香子’吧，我的老据点。”胡馆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孙园园，笑道：“蔡主编现在可是春风得意啊！这个……啊……福分，我可是一辈子不曾享受过啊！”蔡主编遂跟他耳语道：“梅女士怎么样？”胡馆双手作揖，哭丧着脸说道：“求你放了我吧……我不想受这个罪！也太没品位了吧？三个字，俗不可耐！”众人都笑了起来。

胡馆在去茶楼路上的时候，张局终于回他的电话了。胡馆忙刹住自行车，以一只脚尖撑着地。张局气喘吁吁地说道：“老胡啊，我这辈子从没干过缺德事儿，今晚是第一次！我这条命迟早会害在你手上！”胡馆说道：“你是好人，阳陵人都晓得的！我问你，有没有收获？”张局道：“收获是有的，也不晓得有没有用……吃饭的时候，我假装打电话，就慢慢地走到阳台上，在阳台上的纸箱子里发现了一双男式皮鞋……半旧不新的。”“鞋子呢？”“穿我脚上呢……我没办法拿走，只好把我的皮鞋给换了！幸亏他们都没注意到！”胡馆一时兴奋，脚尖一软，身子一歪，竟连人带车都侧倒在了地上。但他并没有挂了电话，坐在地球上还在问他道：“就一双鞋吗？”张局道：“还有一条裤子……也是放在纸箱子里的……裤子被我藏在了夹克衫里面的，幸亏我带了件夹克衫！”“太好了！鞋和裤子肯定是孔轩文那小子的！”“可你怎么证明是他的？又怎么证明是在小芮家拿的？除了我，他们几个都不知道啊！”胡馆站起来后，拍了拍臀部，然后嚷道：“你也真是个死脑筋！张总既然要证据，给他就行了！”“废话！那你不会随便找一条裤子和一双皮鞋交差了事！干吗非得让我冒这么大的风险？”胡馆又嚷道：“你真是少根筋！他们两个一旦打起官司来，说不定有用呢？”“有用？有个屁用！除非法官也少了根筋！”说完，张局便恼怒地挂了电话。

胡馆将自行车搀扶起来，人和车都定了定神，他才又骑上车往茶楼赶过去。胡馆之所以会如此卖力地恭维张总，也自有他的小九九。一是他嫉妒攻心，而嫉妒又是他的天赋，他不能忍受芮雪莎被任何男人所拥有，宁可困死她、饿死她、老死她，所以他要让芮雪莎在与张总离婚的问题上吃大亏，丢面子，见不得人，迫使她放弃孔轩文；二是他晓得张总也好收藏，便想利用这个机会向他邀功，顺便卖给他几件古玩，捞上一笔。但他鬼精得很，赶到“竹香子”茶楼的时候，只告诉蔡主编说张局事情没有办妥，容以后再想办法吧，因为蔡主编手上也有几件古玩亟待出手。

再说，半小时前，张局谎称家里有事，急匆匆地从芮雪莎家里走了之后，金龙鱼便觉得今晚的张局有些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一直是神色紧张的样子。待他走了之后，金龙鱼便跟青鸿说道：“青鸿兄，今晚张局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你看得出来吗？”青鸿道：“我和芮姐早就看出来了。芮姐，”青鸿便问正在收拾餐桌的芮雪莎道，“张局帮你补办这些手续，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心里有鬼？上午他在我公司的时候，我就感到奇怪。他早不办，晚不办，偏偏在张总这次回阳陵之后帮你办。那天张总约了吃饭，我就看得出来他和胡馆这些人都在巴结张总呢。”芮雪莎笑道：“我晓得张局和胡馆一定会在背后搞鬼的，不过也无非是在张翔跟我解决离婚问题的时候，帮着张翔出谋划策，说一些我的坏话，让张翔到时候不吃亏，张翔不吃亏，对他们也会有好处的。”金龙鱼嚷道：“怕他们个球！他们还敢把芮经理怎么的？金龙鱼我也不是吃咸菜长大的！张总的地盘在深圳，我的地盘在阳陵！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的！”

芮雪莎笑道：“你们也不必替我担心什么的，张局、胡馆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后，又说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小军。开学初的摸底考试考得不好，被分到一个比较差的班上去了，小军沮丧得很呢。”金龙鱼道：“那天我打了孔轩文的电话的，他答应找人的……孔轩文不会说话不算数的。”芮雪莎道：“他已经远离阳陵了，我也不再指望他多多关照小军了！是我的命不好……让儿子跟在后面受罪！”说着，一只手已经捂住嘴了。金龙鱼劝她道：“芮经理，你是真命……天女！你的命好得很！孔轩文绝不会丢下你和小军不管的！我可以说句大话，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最了解他的！”芮雪莎抽泣起来了。

金龙鱼和青鸿见芮雪莎又哀婉起来了，只好跟她招呼了一下，便都离开了芮雪莎的家。金龙鱼赶着到店里去关账，前两天刚进的货，这几天卖得火；青鸿的情绪一直低落，自上次跟小艾吵了一架后，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坏了；他的老婆也像提前进入更年期似的，两口子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他的老婆有个习惯，只要一大吵，肯定会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带着儿子回娘家。这会儿，青鸿便径自回家去了。画室才是他的世界，画笔才是他的生命之树，画布才是他的生活场景。

九点多钟，小军下了晚自习后回到了家。他的衣服都湿透了。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两台壁式电风扇壁虎似的伏在墙壁上。为了高考，必须舍得一身剐，掉他几斤肉，中他几次暑，才能实现人生的这个全部的目标。洗完澡后，小军并没有上楼先去自己的卧室，而是走到客厅里告诉他妈妈道：“妈，下午那个杨老师还找我的……前天他也找我的，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还提到孔老师，说孔老师也很关心我，是孔老师托他找我的……噢，对了，杨老师还送了一个小电动风扇给我……我拿给你看！”说着便飞身上楼，从书包将那个小电动风扇拿出来，又跑下了楼拿给芮雪莎看。这是一只小白兔造型的电风扇，只有一只小闹钟那么大，以电池作驱动，绿叶状的小风叶转起来的时候，竟能带来丝丝凉风。“班上好多同学都买了。”小军又说道，“可是下午班主任就上班说，不准大家用，说好多同学上课当玩具，会影响学习……班主任还搜走了好几个呢！我藏在书包里，班主任也没发现。”

听了儿子的这番话后，芮雪莎觉得他的情绪似乎好了许多，便跟儿子说道：“杨老师和孔老师都很关心你，你就得好好学习，争取把成绩赶上来。”小军叹息道：“唉，哪这么容易的！班上好多同学又不想学，整天闹事，昨天上课时还把英语老师给气跑了！班主任凶神恶煞地训我们……”“可杨老师和孔老师一直都很关心你呀。”“杨老师是关心我，可他尽说些要好好学啊、要抓紧时间啊、上课要认真听讲啊……孔老师就不是这样。”芮雪莎正欲再劝儿子，儿子却转身上楼去了。在楼梯上，小军扭过头来问他妈道：“妈，孔老师有消息没有？他还回来吗？”芮雪莎反问儿子道：“儿子，要是孔老师不回来的话，你就不好好学习了吗？”小军也反问道：“妈，那要是孔老师不回来的话，你怎么办？爸又不管我们，你就这样整天跟我唠叨个没完？”小军说完，便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很响地关上。芮雪莎愣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她的眼泪直往下流。

还是在八点多钟的时候，张局回到家里，便觉得胸闷头晕。进家门之前，他偷偷地将那双皮鞋和那条裤子放在车库里，从车库里换了双久已不穿的老布鞋上了楼。老伴看见他脚上穿了双布鞋，便奇怪地问道：“我说老张啊，你晚上出门的时候不是穿的这双布鞋啊，这是咋回事？”张局将布鞋脱下，换了双拖鞋后，说道：“那双皮鞋鞋底脱了胶，鞋面也裂了缝……我给扔了。”“谁说的？那双皮鞋我前两天还擦了的，哪就坏得这么快？”张局坐在沙发上，端起老伴给他泡的茶，说道：“我这两天办事情，路可没少跑啊。不就一双鞋嘛，扔了也就算了。”老伴遂不再多问，但她却告诉张局，晚上碰到对门的王科长，他说罗市长出事了。张局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忙问老伴道：“王科长是怎么说的？”“下午他在局里开会的时候，听人家说的呗。”张局站起来，说道：“局里开这么重要的会议，为何不通知我？”老伴说道：“你都退下来了，通知你去干吗？你就少烦这个神了！”“退下来又怎么的？我不是还做顾问吗？不行，我得去问问老王。”说着便去对门家找文化局宣传科的王科长了。

果然，这事儿是真的。王科长遂跟张局说道：“张局，其实我也没开会，但这事儿是真的。罗市长好像主要是受贿问题，有个什么城市广场的工程牵扯到了他。这事儿也查了好几个月了……还有，据说罗市长可能还有作风问题……”“作风问题？不会吧？我还是比较了解罗市长的……没听说过啊。”张局满脸的疑惑。王科长笑道：“张局了解罗市长不假，可你能了解他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干吗？领导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的，而且如今哪个领导不是戴着几套面具的！”张局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说实话，我跟罗市长也很久没有啥联系了。这不，退下来以后，更是碰不到他了……不过，罗市长也怪可惜的。”王科长笑道：“张局啊，人各有天命，造化使然罢了。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做领导的都像张局你这么坦然就好啰。”

回到自己家里后，张局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竟渗出了细汗，头发也有些零乱。老伴忙问道：“老张啊，你哪不舒服了？啊？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就……是因为罗市长的事儿？”张局不说话，但他抬起头来，看着墙上罗市长手书的那一副对联：“爱半文不值半文，莫谓世无知者；做一事须精一事，庶几心乃安然。”他忽然想到了放在车库的那双皮鞋和那条裤子，便赶紧站起来，跟老伴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回来”，披上那件夹克衫，换了双皮鞋，就开门出去了。

张局先到车库里将鞋子和裤子放进一只塑料袋里，然后便打了胡馆的电话。胡馆人还在茶楼里品茗话人生，便要张局不如也过来坐坐。张局不肯，说半小时后，在胡馆家门口等他。胡馆拗不过他，只好跟蔡主编和张主任打了个招呼，离开了茶楼。但他舍不得杯中的好茶叶，竟然让服务员拿来一只一次性纸杯，将那杯才泡了两道的龙井茶倒进了纸杯，又倒掉了一些茶叶水。在一阵笑声中，他拿着纸杯，慢慢地下了竹楼。

在胡宅大门口，张局见到胡馆后，便将那只塑料袋交给他，没好气地说道：“你只晓得吃喝玩乐，让我去丢人现眼的！要是这个事儿被小芮晓得了，我这张老脸还能往哪儿搁！”胡馆拧起塑料袋，看了看，劝他道：“怕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管怎么说，我们对张总也算有个交代了。张总财大势大，帮他办点事儿，将来对我等都有好处的。走，到我家喝点茶去！”他从自行车塑料篓子里拿出那只纸杯，笑道，“张局，这是刚才我在茶楼喝的茶，我舍不得浪费呢，就给带回来了。这杯龙井，味道纯正，难得的好茶呀。”张局只好跟着他进了胡宅。

“嘠猴告（方言，指睡觉）！嘎猴告！”阳台上那只苍黑色八哥的阳陵普通话说得委实不赖。张局以前还蛮喜欢这厮的，可现在是越来越不喜欢了。以前这厮还讲究些文明，懂得些“忠孝诚信礼义廉耻忠”，可现在每次到胡馆家里来，这厮都会瞎插嘴、乱弹琴；况且长得又是一脸的恶相，还会以貌取人，看不顺眼的人，这厮都会国骂他几句。据不完全统计，蔡主编被骂得最多，赵子昂次之。

“老胡啊，你有没有听说罗市长出事了？”待胡馆的贵夫人将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后，张局便问他道。胡馆道：“我好像听蔡主编提到过的。我也好久没见到罗市长了……早就传说他犯了事。做大领导的要么不出事儿，一出事儿就是大事儿。对了，罗市长对你可不薄啊，你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去看看他呀。”“笑话，到哪里去找他啊？到看守所，还是到监狱？又不是我害他的！”胡馆笑道：“我可知道谁害他的！”“谁？”“谁？张局你真是健忘啊，”胡馆自个儿点上一支烟后，说道，“上次张总请吃饭，在饭桌上，芮雪莎有没有骂那个严总啊？还有，去年，阳中的那个什么周校长因为综合楼出了事儿，不是你说的跟严总也有关吗？还有，严总承揽了阳陵市的多项建筑工程……他跟罗市长也是有些交往的。当然，严总根基牢固，人脉旺盛，虽说其产业不能跟张总相比，可在阳陵建筑房产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我对严总没啥好印象，此人阴险狡诈，道德败坏，要不是上回张总请客，我还真的不晓得他竟然对小芮如此羞辱！”张局愤然道。胡馆笑道：“男人嘛！早几年，你不也对芮雪莎有过想法……”“老胡！慎言！慎言！说话得负责任的！更何况我那也只是抱了一下而已！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亏你老胡还说得出来！你也不要二哥说大哥的！你也不是个啥圣人！”胡馆连忙摇手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看你急的！来，喝茶喝茶！”

胡馆的贵夫人从厨间里走出来，拧着垃圾袋准备出门去倒垃圾，刚想去开门，便发现鞋架子上放了只塑料袋。“老胡啊，这个塑料袋子里是什么东西啊？要不要也顺便扔了？”“别扔！别扔！”胡馆赶忙站了起来，走过去将那只塑料袋抢过来，道，“这里面的东西可重要了！”“啥东西这么值钱？不会是人家送的礼吧？”“送啥礼啊！你就晓得收礼！没品位！”说着便将塑料袋拿到阳台上，也放进了一只纸箱子里。那只八哥盯着胡馆，嚷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胡馆手一扬，扇了空气一个巴掌，看着八哥道：“猴告！岂有此理！”

三天后，张总又回到了阳陵。这一次他正式到法院去，要求法院受理他与芮雪莎的离婚案。一般来说，夫妻双方离婚，只要在让双方都能认可的离婚协议书上签个名，到民政局办理手续就可以了。但张总与芮雪莎的离婚并不那么简单，一是财产分割比较复杂，二是儿子的归属问题更是个焦点，双方都执意要儿子，通过协商是解决不了的，只能诉诸法院。芮雪莎也早就做了多方面的准备，并托人聘请了阳陵市颇有名气的蒋律师帮她打这个官司。离婚案不同于刑事案件，主要还是以双方谈判协商为主，只要双方都能在财产分割和子女归属问题上达成协议，就可以按程序办理离婚手续了。但法庭辩论时，双方往往会唇枪舌剑、剑拔弩张，火药味也是浓烈的，张翔与芮雪莎在法庭上的辩论就是如此。

一开始，张翔就以芮雪莎有第三者为由提出离婚。法庭遂让他提供证据。张翔道：“虽然我离开阳陵多年，也很少回来，但不少人都跟我说过的，芮雪莎，也就是张小军，我儿子的妈妈，在外面有男人……而且已经将近一年了。”他看了一眼芮雪莎，又说道，“这个人叫孔轩文，原是阳中的教师，后来辞职不干了，现在人也不知在哪里了。此人以关心我儿子为名，追求芮雪莎……常常跟芮雪莎在公开场合形影不离，这是很多人都看到的。”

蒋律师遂问张翔道：“张翔，一个女人跟自己丈夫之外的男人经常在一起，比如吃饭、打牌，就能证明他们就有男女关系了？我也可以问你一句，你是公司的大老板，你难道就不曾跟公司里的女性职员一起吃过饭、喝过茶、打过牌，或者一起出过差？况且芮雪莎因为儿子的教育问题经常跟老师接触也很正常，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你的这个所谓的证据只能是耳听为虚，不足为据的。”蒋律师又说道，“芮雪莎曾是服装设计师，如今又经营着一家服装厂，她天生丽质，气质高雅，为人真诚，乐善好施，有很多仰慕者、追求者也是人之常情。但她为人谨慎，举止有度，口碑很好。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倘若芮雪莎游戏人生、视感情如儿戏的话，恐怕早已经不是现在的芮雪莎了，大概张翔你的面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张翔听了这几句话后，急不可遏，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律师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是在进行人身攻击！”蒋律师道：“法庭讲究的是证据，你必须拿出证据来。”张翔随即从一只塑料袋里拿出了一双皮鞋和一条裤子，道：“我有证据。这双皮鞋和这条裤子就是那个孔轩文的，是在我的家里，也就是芮雪莎的家里找到的。”举座哗然。

芮雪莎心里一阵紧张。她想起来了，大概是半年前吧，有一天晚上孔轩文冒着雨到她家里后，她是去买了双新鞋子和一条新裤子让孔轩文换了的；当时也没注意，便将换下来的鞋和裤子顺便就放在阳台上的一只纸箱子里的；可她弄不明白了，这双皮鞋和这条裤子怎么突然就到了张翔的手上的？张翔最近两次回阳陵也没有到她家里去过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坐在她身边的金龙鱼突然灵光一现、佛光一闪、眼前一亮。他想起来了，几天前张局在芮雪莎家吃饭的时候，好像曾拐到阳台上接电话的，通话时间较长，很可能就是他偷偷拿走的。金龙鱼再看着坐在张翔那一边的张局，但见他低着头颅，蜷缩在椅子上像只癞蛤蟆，便断定就是他所为。不过此时是谁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双鞋和这条裤子可不可以作为证据，所以金龙鱼暂时也没有告诉芮雪莎。

蒋律师并不惊慌，他笑着问张翔道：“你又怎么认定这双皮鞋和这条裤子就是孔轩文的？说不定还是你的呢。”“怎么可能是我的？鞋子比我穿的要大两三码，裤子至少要长两三寸！据说那个孔轩文是个高个子，至少一米八！这个证据还不够吗？”蒋律师笑问他道：“我问你，张翔。这双鞋和这条裤子是谁给你的？又是怎么得来的？身高一米八的男人也是有的，你就断定不是别的男人的了？再说那鞋子和裤子上都刻了孔轩文的姓名了吗？”

张翔争辩道：“谁给我的、怎么得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双鞋和这条裤子就是孔轩文的！我要求法庭做鉴定！”

蒋律师道：“笑话！法庭怎么去鉴定？你凭空说这双鞋和这条裤子就是从芮雪莎家里找到的，是你找到的吗？又是谁找到的？怎样找到的？那你何不再去随便找几根烟头，找几条内裤，找几双袜子，也提供出来作为证据？我们退一步讲，即便这双鞋和这条裤子就是在芮雪莎家里找到的，也不能就此推断芮雪莎与这双鞋和这条裤子的拥有者有男女关系；再说了，芮雪莎经营着服装厂，又做过服装设计师，家里有几条男人女人的裤子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法庭要求芮雪莎对这双鞋和这条裤子做些解释。芮雪莎镇定地说道：“第一，我不知道这双鞋和这条裤子是谁的；第二，我也不知道这双鞋和这条裤子是哪里来的；第三，即使是在我家里找到的，就能证明我跟这双鞋和这条裤子的主人有男女关系吗？要是像这样栽赃一个人的话，那还不容易吗？”芮雪莎看着张翔，怒然道，“张翔！告诉你，假如我有男人的话，你有本事的话，就将你的老婆捉奸在床啊？你口口声声说我外面有男人，也无非是想指责我不配做小军的母亲，好让法庭倾向于你，将儿子判给你！我谅你也没这个本事！我谅你也没这个胆量！我谅你也没这个资格！”她又情绪激动地说道，“你们都提到孔老师，不错，孔老师我认识，我和他相处得也很好，人家可不是张翔你说的假装关心张小军！儿子非常听孔老师的话，儿子很崇拜、很佩服孔老师；孔老师对张小军的关心是出于一位老师的关心，他曾经为了保护我儿子不被社会上的小地痞欺负，在新华书店门口，抱住我儿子，护住我儿子的头。小军没有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可人家孔老师却被那帮小地痞打得头破血流、浑身是血啊！这件事情，坐在我身边的金老板和青鸿以及派出所的那个高个子警察都可以作证！可是，张翔，你身为张小军的父亲，你在儿子身上又付出了多少？你又尽了多少做父亲的责任？你还有脸对我说三道四的？你还有脸去见你的儿子？你还有什么资格要法院将儿子判给你？你休想！你一辈子休想！”

金龙鱼和青鸿也站起来指责张翔。张局埋头冥思；胡馆气急败坏；蔡主编邪笑不已；赵子昂呆若木鸡；张平沉默无语。芮雪莎的这番慷慨陈词让张翔颜面尽失，大为沮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法庭见场面似乎将要失控，便当场宣布休庭，择日再议。从法院出来后，芮雪莎便开着车直接回到了家里。她站在卧室里的镜子前面，哭了很久。

午饭过后，天边飘来了几朵白云，棉絮一般地浮在天上；微风阵阵，熏得道旁树上的树叶直打盹儿；玉城河碧水潇清，波光粼粼，岸边的垂钓者手握着渔竿，静享着孤独。河岸芮烟里的蝉声掠过涟漪，让疾飞的瓦雀传到天边的浮云里去了。

石下街上，行人如织，各家店铺都贴出了换季打折的广告。金龙鱼也是俗人凡客，只是他的服装店里的广告稍异于别的服装店。其店面的广告不是贴在墙壁上，不是贴在玻璃门上，也不是贴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上，而是贴在他的衣服上。金龙鱼穿了件宽大的白色套头衫，胸前用红颜料写着“换季不换心”，后背用黑颜料写着“打折不打架”，字体似篆又隶，非行则草，谁都看得懂；这十个字还是金龙鱼前两天进货回来后，借了邻居胖二儿子的毛笔，花了个把小时，亲写上去的。街上的同事们见到金老板这个活广告后，都大笑不已。顾客见了这则广告后，好奇心顿生，到他店里来看服装的人竟然络绎不绝。那些同事们遂都傻了眼，邻家店里的那只小花猫笑得在地上直打滚。

忙了一阵子后，快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金龙鱼忽然觉得有些失落感。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还没有吃中饭；上午从法院出来后，他直接就回到店里去的，这会儿他才觉得胃有些饿了。遂花了十块钱，买了两份快餐带至店里，他和黄花菜一人一份。黄花菜要减肥，遂将鸡大腿让给金龙鱼吃。金龙鱼也不客气，一只手抓着一只鸡腿，轮流啃啮了起来；黄花菜看到老板的这个要人命的吃相，直喊菩萨饶命。

饭罢，金龙鱼遂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帕擦擦嘴、搓搓手。黄花菜从来没有看到过老板竟然用起了早就淘汰了的手帕，笑得将满嘴的饭都喷在了自己的快餐盒子里。金龙鱼见状，骂道：“看你吃饭的这个德行！还吃得下去吗？赶快扔了！”黄花菜不敢发作，只好将快餐盒收拾了一下，并将两只快餐盒都放进塑料袋里，跑到店门外，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里。金龙鱼便站在店门口抽起烟来。那姿势，那造型，那气度，酷得让人直哭。

烟刚抽了一半的时候，他陡然看到青鸿远远地走过来了。青鸿从来没有到他的店里来过，这会儿竟然冒着炎热到他店里来了，金龙鱼甚感意外。“青鸿兄！”金龙鱼向着青鸿招手了。果然，青鸿是专程到他的店里来找他的。“青鸿兄，今天咋有空过来的？你好像还没到我店里来过呢！来来来，欢迎参观！”金龙鱼便拽住青鸿的膀子，欲带他进店里坐坐。“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站站吧。”青鸿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金龙鱼身上的广告衫，又笑道，“亏你想得出！很有创意啊。不过，”他又不解地问道，“‘打折不打架’是啥意思啊？”

金龙鱼递给他一支烟后，才笑道：“也没啥深文大义。我的意思是买的人多，可不要争着、抢着打起来……不好意思，没文化，没文化……”青鸿笑道：“大俗才是大雅啊……噢，金老板，”青鸿忽然又发愁似的说道，“有个事情……中午，张局打我电话，说他打芮雪莎的电话打不通，没人接……便打电话给我。他嘀咕了半天，我才听明白了，原来是他想向芮雪莎道歉、赔不是……他又不肯告诉我道什么歉、赔什么不是……”“我晓得！那双鞋和那条裤子正是张局在芮经理家偷走的！就是那天在芮经理家吃饭的时候！上午在法庭上我就猜到是他了！”青鸿若有所悟地说道：“是这么回事！我当时还在纳闷，这鞋子和裤子是哪里来的……原来真是张局干的！唉！这个张局，都退休了，干吗还屁颠屁颠地跟在胡馆的后面！”金龙鱼一本正经地说道：“俗话说得好，‘物以聚类，人以分群’，他不跟在胡馆后面，跟在谁后面啊？”青鸿也笑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过你的意思是对的。”金龙鱼不好意思地笑道：“意思对就行啦。反正张局干的这事儿，是脑瘫儿干的事儿！那青鸿兄来找我的意思是……”青鸿道：“我也打了芮姐的电话，也没人接。我心里便有些担心了，所以就跑过来跟你商量着该怎么办……”

金龙鱼仰起头来，看着头顶上的悬铃木和树上的蝉蜕和从半绿半黄的树叶上挂下来的晴丝，思忖良久。忽然他自语道：“打电话不接……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厂子里，要么……”他突然手一挥，说道：“青鸿兄，张总人应该还没离开阳陵吧？”青鸿点点头。金龙鱼便急切地说道：“坏了！那个张翔会不会对芮经理采取报复行动？上午在法庭上，芮经理可没少骂过他！”青鸿紧张起来了，遂说道：“有道理啊。那……我们……”“走！去芮经理家！”金龙鱼说罢，便闪进店里，换了件衣服，从收银台抽屉里抽出一把匕首来，插在后腰间。两个人随即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直奔芮雪莎家而去。黄花菜看到老板拿了一件闪光之物出去了，吓得直喊王母娘娘。

还是在昨天晚上的时候，青鸿跟他的老婆又吵了一架。起因是个把星期前，有人曾看到青鸿跟小艾在“耍孩儿”排档一起吃饭的；他老婆也曾去公司跟小艾当面对质过的。昨晚，青鸿的老婆带着儿子回娘家之前，便放话给他，要求离婚，说房子她不要，但儿子归她。为这事儿，青鸿郁闷得一夜没睡觉，但他一个晚上却创作了三幅作品。这几个月来，青鸿已经有好几幅作品在秦老板的画室里被人买走了，虽说开价不高，但也说明其作品得到了别人的赏识。作为艺术家，作品才是他最重要的生命体征。这几天，张翔和芮雪莎闹离婚的事多少也遮掩了青鸿和他老婆离婚的事，但青鸿的伤痛也越来越深了。他甚至后悔结婚，后悔跟小艾相处，后悔在小小的阳陵城里乱折腾；他有时倒是羡慕起孔轩文来了。孔轩文远走高飞，至少他的理想的翅膀会伸展得更开阔些，也能领略到更为瑰丽而奇伟的风景。

当金龙鱼和青鸿两个人急匆匆地赶到芮雪莎家楼下的时候，他们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因为芮雪莎的车正停在她的楼下。金龙鱼走过去，用手摸了摸车前盖，感觉发动机是冷的，便说道：“应该在家里。”两个人遂上了楼梯。在楼梯上，青鸿遂又打了芮雪莎的手机。这回终于有人接了。青鸿一听是芮雪莎的声音，悬在喉咙口的心才掉了下来。

“昨晚我一夜没睡好，中午吃过饭我就睡了，感觉这些天来，累得不行了。”当他们两个人进门之后，芮雪莎便跟他们解释道。金龙鱼道：“我还以为芮经理出了啥事呢！”“我能出啥事？”芮雪莎拢了拢头发，笑道，“你们一定是以为张翔会对我采取什么措施逼我放弃儿子？我说过，他没这个胆量！”青鸿道：“芮姐没事就好了。只是……芮姐，中午张局打你电话，你没接；他又打电话给我，好像是说他要向你道歉，向你赔罪……他心理压力好像挺大的。”芮雪莎笑道：“我晓得他打我电话的，我就是没接。只是后来青鸿你打我电话，我已经睡着了。”她一边给他们泡茶，一边又说道，“我早猜着张局心里有鬼，这鞋和裤子肯定就是他那天在我家吃饭时拿走的！”金龙鱼道：“我也早猜着就是他了！”芮雪莎道：“这个事情，一定是胡馆给出的主意！胡馆晓得，现在也只有张局才有这个可能接近我，便唆使他，怂恿他。其实张局相对还是比较老实的。”

“芮经理，那我们先走了，我还得赶到店里去……”金龙鱼说道。青鸿则说道：“芮姐……我有个事情想拜托你……就是……”他犹豫起来了。芮雪莎道：“什么事儿，青鸿？吞吞吐吐的。”青鸿遂说道：“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她已经跟我摊牌了，说儿子归她，房子归我。我只是拜托你劝劝她……不是劝她不离婚，而是劝她不要再去找小艾了。老实说，这两个女人都让我烦透了！”芮雪莎对青鸿的老婆要跟他离婚并不感到意外，但自己也算是他们婚姻的介绍人，这个时候劝她几句也是应该的，便点头道：“那好吧，我会找个机会劝你老婆几句的。这么多年来，你也不容易。可你老婆也实在是没啥品位，有的时候碰到我别的话都不说，就只是问我服装厂赚多少钱，问我张翔每个月给我多少钱，问我存了多少私房钱，还问我青鸿存了多少私房钱……反正就是个钱！自己穿得像老妈子似的，脸上尽是黄斑，鞋子上全是灰，袜子还破了个洞……她在粮食局工作，工资也不算低啊。”

青鸿摇了摇头，苦笑道：“怎么说呢？人都是会变的，可她变得太厉害了。现在跟她就谈不上什么品位不品位的，她的眼里只有钱，只有实惠，只有小农意识！再说了，有一天晚上跟我又闹个没完，竟然还把我的画布给剪了！我也气极了，打了她两个嘴巴！”

说完，青鸿转身便去开门。但当他把门拉开后，他们都吓了一大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张局竟然直挺挺地立在门口了！

“张局，你也真是的！干吗不敲门，站在门口多吓人！”芮雪莎埋怨他道。张局连忙解释道：“小芮，青鸿，金老板，抱歉！抱歉！多有得罪！我也是刚上楼梯，便听到你们在说话……正迟疑的时候，青鸿开门了……我也吓了一跳！”说罢，他将一只塑料袋放在门内侧的鞋架旁，又解释道，“小芮……我是来向你，向你们道歉来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干这件傻事儿！东西我带过来了……只希望小芮能不计前嫌，只求两位老弟能宽宏大量……”芮雪莎笑道：“张局也不要太自责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麻烦张局你待会儿走的时候，帮我扔进楼下的垃圾箱里去。”张局两眼瞀瞀，点着头回道：“那……那好的……嗯……我……”金龙鱼道：“张局，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张局只好走过去，拧起那只塑料袋，跟在金龙鱼和青鸿后面，气喘吁吁地下了楼。在楼下，张局当着他们的面将那只塑料袋扔进了垃圾箱。回到家后，张局便躺在床上睡觉，一直睡到半夜；当别人都睡着了的时候，他却醒了过来；他悄悄地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点上了一支烟。

几天后，张翔飞回深圳。胡馆、蔡主编和赵子昂又有了闲工夫在慧因寺一带品茶话古玩了。虽说张翔这一次并没有跟他们聊到收藏之类的清雅之事，但搞古玩，要耐得住寂寞，讲究的便是放长线。这就像姜太公每日垂钓于渭水之上，最终等到了文王昌；也像诸葛亮多年隐逸卧龙岗，最终等来了刘关张；还像南美洲的巨蟒，持久的埋伏是为了吞噬猎物那一刻的辉煌。而张局虽说偶尔也会跟在胡馆他们后面沾点儿佛光，闻点儿檀香，但更多的时候则闭关自守，闭门思愆，闭目静养。金龙鱼把心思全扑在店里面，那件广告衫他舍不得洗，因为广告效应还在持续放大；也不能洗，因为是用颜料书写的，经水一泡便成为蜡染的了。青鸿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名；签名的时候，阳陵城正下着秋雨，秋雨正打在画室外的窗户上，窗户上正画着流动的作品，作品正被秋雨损坏，损坏的还有青鸿的心情。芮雪莎每天除了去服装厂之外，便待在家里，或沐浴，或健身，或照镜，或静坐，或流泪。看着回到家里的儿子，她只是默默地给他弄夜宵、洗衣服、泡饮料；但她的心已经如凤凰一般，翙翙其羽，鸣动八风。

那只凤凰，展着五彩的翅膀，自焚于香木之上。

第四章

黄昏，已经将窗外的一切染黄。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每天晚上，芮雪莎都会站在阳台上遥望月亮；“夜初色苍然，夜深光浩然。稍转西廊下，渐满南窗前。”她对孔轩文的思念犹如一根藤蔓不停地疯长；月色如银，倒映着她的心房，她对孔轩文的依恋反而因孔轩文的远离而拉得更柔、更韧、也更长。

而小军却因孔老师辞职后一直变得烦躁不安了，每天放学回家后，他几乎都一声不吭，静寂得像个孤独的影子。芮雪莎总是好语相劝，但小军无动于衷，且越来越嫌她烦。这天放学后，小军没有及时回家，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回来。芮雪莎遂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的，小军却坦然回道：“我去网吧了。”芮雪莎一急，便数落了儿子几句。小军却大声说道：“上网怎么啦？我心里烦！你心里不烦吗？整天唠叨个没完！呜呜呜……孔老师对我这么好，怎么就不要我了啊？呜呜呜……”儿子哭将起来了。芮雪莎心如刀割，也抽泣起来了。儿子又哭道：“你跟爸的事我不管，爸不要我，孔老师也不要我了，呜呜呜……妈……孔老师在哪里呀？”芮雪莎泪如雨下，道：“我会找到孔老师的，我保证。可你也不能这样自暴自弃的，孔老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呀！你该拿出好的表现来，孔老师才不会对你失望的。”儿子不再说了，低着头上了楼。芮雪莎伏在桌上哭了很久。

情急之下，第三天，芮雪莎将厂子托人管着，小军则托小叔管着，并拜托金老板对店里多费点心，便只身一人去京城托她哥哥芮维强找孔轩文了。走之前她打电话给她哥，说明来意并顺便告诉他，自己正在跟张总闹离婚。巧的是芮维强竟认识孔轩文。电话里，芮维强道：“孔轩文我认识啊，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对了，他哥孔轩阳也在我们公司，咱是老哥们儿了。”这个消息让芮雪莎喜出望外。

临行之前，她跑遍了阳陵城，最后在一家刚开张的外贸精品女装店里，买了一件黑色背心长裙和一双黑色细高跟凉拖。三个多月没见到孔轩文了，她现在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思想可以理性，情感可以深埋，灵魂可以雪藏，但她的欲望却如火山冒烟，即将喷发了。她感觉身体热烘烘的，每一寸肌肤都痒痒的，幸好她一直都没有停止健身和保养，这让她的自信心大为增强。她还用玫瑰花瓣、牛奶洗澡，到“念奴娇”美容厅买了纯进口的香水，并将手指和脚趾都涂了精致而性感的黑色指甲油。

接到芮雪莎的电话后，芮维强随即打电话给孔轩阳和孔轩文。但他心里总有些不解，芮雪莎怎么会认识孔轩文的，感觉他们关系似乎很不一般，但芮雪莎与张总的矛盾也由来已久，芮雪莎有自己的追求也是可以理解的了。挂了电话后，孔轩文陷入了沉思。芮雪莎突然进京找他，总有些蹊跷。他便打电话给小杨，询问张小军近来的表现。小杨如实相告：“唉，怎么说呢，反正表现不太好。我还跟他谈过几次话，只是收效甚微。他好像又常去网吧了，作业也老不做，上课还睡觉。我感觉没你管着他，看来还是不行的啊。”

孔轩文便猜着芮雪莎此行肯定跟小军有关。他心里也知道，芮雪莎仍是离不开他的，他太了解芮雪莎了；当然自己在京也刚刚才两三个月，事业刚刚起跑，纷繁的工作和频繁的应酬，已将他的情欲挤在了一边，灵魂甚至已经杳无踪影了。尽管公司老总的女儿章茵一直对他示好，灯红酒绿的场合也颇多涉及，但似乎都还不曾改变过他的一切。现在，黑色的芮雪莎、雪白的芮雪莎、丰腴的芮雪莎、风情的芮雪莎，复苏了他的情感，激活了他的性欲，也衔来了他的灵魂。

芮雪莎是上午八点多钟到达京城火车站的，芮维强去接她，并将她带到了孔轩文的住处。这是一栋老式的宿舍楼，离公司并不很近。孔轩文租的这套房间，只有一间屋子，加上卫生间，面积大约只有二十来平米。芮维强还没跟芮雪莎和孔轩文说上几句话，章总就打电话来喊他去开会了。

孔轩文和芮雪莎对视了一眼，“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两个人遂搂抱在了一起。芮雪莎眼泪汪汪地看着孔轩文。孔轩文轻拭去她的眼泪，捏了捏她的嘴巴，道：“我和你一样，放心不下的只有小军。”芮雪莎使劲地点头，孔轩文又劝道：“我一定会主动打电话的，以后晚上就打到你家里，我跟他谈谈。嗯，感觉小军还是离不开我似的。有机会我会回阳陵的，我的根在阳陵。”芮雪莎又使劲点点头，然后便紧搂着孔轩文。忽然，芮雪莎瞥见了桌子上的那只非常熟悉的布绒小狗，便走过去，一把抓在手上，亲了一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刚到京城的时候，只带上了这只小狗……”孔轩文道，“不过，你的丝袜和裤头都被我剪了……”芮雪莎搂住他，抽泣着说道：“谢谢你……还收养着这只小狗……袜子和裤头剪了好……拥有了你，我以后再也不穿袜子和裤头了……”孔轩文遂捧起她的脸亲吻着她的双唇，点着头笑道：“不准再哭了，再哭就……”芮雪莎嗲声嗲气地说道：“嗯，再哭就抽我肥屁股了。”两个人便倒在床上缠绵起来了。

芮雪莎的疯狂终于疯狂了孔轩文的疯狂，孔轩文的快感终于快感了芮雪莎的快感。暴晒了三个多月的干柴一点就燃，两个人将床折腾得东倒西歪的，活蹦乱跳的，声嘶力竭的。

中午，两个人只吃了点方便面，孔轩文便说要带芮雪莎去香山公园游玩。香山公园就在公司所在的海淀区，相对较近，也属名山古迹。芮雪莎自然一口答应。但孔轩文要她打扮得漂亮，更要性感一点儿。芮雪莎咯咯地笑道：“放心，你会满意的，你的芮雪莎何曾让你失望过的？”

香山公园位于京城西北郊小西山山脉东麓，是一座具有皇家园林特色的大型山林公园。文物古迹丰富珍贵，亭台楼阁似星辰散布于山林之间。香山公园地势崛峻，峰峦叠翠，叠巘清嘉，泉沛林茂。主峰香炉峰，俗称鬼见愁。香山红叶以叶形如卵的黄栌最负盛名。遍布南山的黄栌圆叶，经霜变红，霜重色愈浓，每临秋季，层林尽染，辉映云霞。香山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有诗赞曰：“数点青峰来眼底，满山红叶入衣襟。策驴游罢多余兴，一路清风细细吟。”

香山公园之正门，坐西朝东，两侧有铜狮。乾隆所题“静宜园”三个赤金大字匾额悬在门檐上，门口有牌坊三座。来到公园大门口，买了门票，两三个保安或者叫门卫却拦住不让他们进去了，是芮雪莎的打扮显得过于开放所致。其实他们刚刚下了出租车的时候，周围早就有很多人在注意他们了。

芮雪莎的打扮委实比较暴露，确乎有些性感，无疑非常另类。她将一头金发盘成髻，脸上浓妆艳抹，艳丽妖媚。她穿了件黑色真丝无袖露肩背心式紧身长裙，肩上以两片真丝布条围系在脖子上，袒露出白皙而肥壮的双肩双臂，胸口处则镂空，剜出个大圆缺口，两只雪白巨乳挤出近一半，形成丫字形的深幻的乳谷；脊背及腰际，则呈倒三角形大开衩，一直开衩至腰际以下的屁股沟，后背几乎全裸；裙长及小腿肚，光着脚穿了双跟极高且细的黑色凉拖鞋，鞋面前掌处只一根宽约一公分的黑色横向勒带，那涂了黑色指甲油的五根脚趾，因垂直挤压而极度伸张开来，白里泛红的、厚实浑圆的脚后跟被压成扁圆形。走路时，她的双脚晃悠不稳，身体扭曲颤动。

孔轩文便与他们争执起来。门卫的意思是：芮雪莎的衣裙太暴露了，衣不遮体，衣少肉多，比例失调，有伤风化，特别刺伤黄发垂髫的眼睛，也会挫伤女性游客的观光积极性，还可能增加犯罪的潜质，并可能使园内飞禽走兽的内分泌功能紊乱，甚至会使园里古刹佛光黯淡，几百年前的阴魂现阳。争论的焦点最后集中在了芮雪莎半露的胸脯上。争论引来了不少围观者，他们也纷纷用含蓄而婉转的语言暗示芮雪莎衣着过于开放搞活了。一旁有个打扮得很风雅的先生进谏道：“我倒有个两全之策。你们何不去那边的旅游商店买条大的丝巾，围在脖子上，让丝巾前后瀑布般披挂下来。这就叫艺术处理。”门卫们一听这番话，互相紧急磋商了一下，遂都点头表示同意。孔轩文但看此人打扮不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有飞鸾翔凤之姿，含仙骨游侠之气，便觉得是个高人。孔轩文抱拳谢了他，便带着芮雪莎去了那边的旅游商店，买了条蜡染彩色长丝绸围巾，围在她脖子上，丝巾一端披挂在前，遮住了那大圆缺口，另一端则飘落在背后，掩住了她的裸背的一部分。尽管是夏秋之交，天气仍有些闷热，幸亏丝巾质地滑爽，经风一吹，倒也凉肌爽肤。两个人终得以进门。

从未经历过的这种奇特的遭遇，让芮雪莎极度兴奋，一路上他们都说笑不已。但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游客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们，连头顶树梢尖上的鸟儿也不对着他们欢唱了。大片灰云波浪般在天上翻涌，远山上的红枫叶忽深忽淡，忽明忽暗。

他们先来到了香山寺遗址。他们一路互搂着拾级而上，但岚风不解风情，仍不时地吹起芮雪莎的丝巾。那圆缺口处就不时地露出她那丰满的、汹涌的、晃动的胸脯；裸露的双臂和双肩，幻出了圆润而丰实的曲线，白得厚重，也白得轻佻；凉拖的鞋跟又细又高，每上一层台阶她都得小心慢行，那雪白透红的脚趾挤勒得张开，鞋面上一根细带也将她的宽厚的前脚面上勒陷出了两道红色痕迹。孔轩文道：“脚受不了了吧？”芮雪莎笑道：“没事的，吃得消。”但别的游客眼睛则吃不消了，他们几乎个个都穿着旅游鞋、运动鞋或平跟凉拖，见到身材本就很高的芮雪莎竟还穿着如此高跟的鞋爬山旅游，再看看她那雪白肉质的、被扭曲着的光脚，更是有些害羞和不解。

香山寺原有五层大殿，前有石坊、山门、钟鼓楼、城垣，红墙碧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曾为香山二十八景之一。如今也只剩下正殿前的石屏。石碑和石台阶等则成了为数不多的几件不怕火燹的石头制品了。石屏正面中间是《金刚经》，左为《心经》，右为《观音经》，背面是燃灯、观音、普贤像。山门内有汉、满、蒙、藏四种文字的石碑，内容是乾隆书的《娑罗树歌》。娑罗树，被视为佛门圣树，是一种具有特殊意义的植物，乔木，叶如手掌，为掌状复叶，多为七瓣，每年五六月间开花，花为宝塔状圆锥花序。据佛经记载，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涅槃于娑罗树下，乾隆皇帝亲自撰写“娑罗树歌”，也蕴藏深意。歌中描绘出的对植物的尊重，对大树的尊重，难能可贵，表达了一种不仅仅是对佛，也是对自然的爱护和亲善，既符合佛教普度众生的理念，也符合中国古典哲学中“天人合一”的哲理。孔轩文半懂不懂地讲解给芮雪莎听，芮雪莎似懂非懂地点头。芮雪莎笑道：“反正在我心里，你就是这棵树呗。”孔轩文便揪住她，道：“只是我这棵娑罗树只能普度你，不能普度众生。”芮雪莎四下看了看，见只有几个游客在远处闲逛，便伸手抚挲着他的下腹处，笑道：“你是我永远的娑罗树！”

山门外有几处著名的古迹也颇为神奇。寺门两侧，有两株遒劲挺拔，枝叶繁茂的古松，状如听法，故名听法松；在听法松下甬路中心的方砖上跺几脚，可听到铮铮之声，犹如金鸡啼鸣，故名金鸡叫；山门前石桥下有一方池，上有汉白玉雕栏，池南侧有龙头，泉水流出，取名知乐濠；又有一轩，建在依崖叠石之上，登轩四望，青翠万状，万历皇帝赐名为“来青轩”。

两个人来到知乐濠，坐在汉白玉雕栏上。传说当年庄子游于濠梁之上，见水池里鱼翔浅底，便感慨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如今池中有水有虫却无鲦鱼，但那石龙头仍高昂其头，口吐泉水。芮雪莎看见那龙头，便倚着孔轩文笑，并又旁若无人地按住孔轩文的下腹。孔轩文遂拥住她，道：“风从虎，云从龙，龙缠芮雪莎不放松！”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芮雪莎便将鞋脱下，将双脚伸给孔轩文，笑道：“我能伏虎降龙！”孔轩文便蹲下身来，给她按摩双脚。那前后脚掌已被摩擦得油红发亮。孔轩文一点儿一点儿地细心按摩。芮雪莎则舒服地看着四周，摸着孔轩文的头笑道：“好舒服啊，小孔。”“那我以后就多跟你按摩按摩，让你的脚这般难受，罪魁祸首是我也。”芮雪莎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道：“不难受的啊。我也喜欢这样，好让我的小孔高兴，兴奋的。你的女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闲坐片刻，忽然，太阳像是被哪个观音或佛主收敛起来了似的，天空一下子暗淡了许多。随即，大片乌云从远处的香炉峰上黑压压地俯冲下来，一阵急雨倾泻而下，阴云罅隙处的闪电如几把宝剑似的在空中挥舞着，闷雷踩着轮子似的从玉华山山巅滚滚而来。

孔轩文忙捡起她的鞋，猛地站起来，背起芮雪莎便找避雨的地方。他冒着雨，一路驮着芮雪莎吃力地快走，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间榭殿，乃是一家餐馆。他将芮雪莎放下，让她站在大门屋檐下等着他，不准乱动，不准乱看，自己则进去买了把油布木柄花伞。餐馆里避雨的人太多，孔轩文便带着芮雪莎，撑着伞，去找别的躲雨的地方了。

绕着山路拐向北，他看到山阴半山腰处有一孤亭。一条坎坷石道逶迤而上，延至孤亭。孔轩文遂一手撑着油布花伞，一手搂着芮雪莎，慢慢拾级而攀。芮雪莎穿着鞋跟极细极高的黑色凉拖，艰难而登；那雪白的两只脚经雨水浸染，出奇地白皙，后脚掌和前脚掌又因水染和走路时脚与鞋面的摩擦，泛出了粉红色，红白透亮；涂了黑色指甲油的脚指甲熠熠犹如一粒粒黑宝石。

孤亭里破旧不堪，亭柱斑驳陆离，亭顶蛛网密布，似乎早已无人问津了。里面的石凳都残损不能坐，而亭四周则浓荫蔽天，凉爽宜人，静寂无声。进了孤亭，芮雪莎将拧包放在石凳上，又将丝巾取下，叠放在包上，两个人便倚着亭柱狂吻起来，孔轩文将她的巨乳掏出来便吻起来。芮雪莎轻吟如泉，微喘似鼾。那雨发疯似的倾泻下来，雨打在树叶上，声音沉闷而凝重；敲打在亭脊上，声音清脆而响亮。孔轩文将芮雪莎拉到孤亭檐下淋到雨的石阶上，捧起她的两只巨乳，让雨点滴在上面。清凉的雨点毫不害羞地落在巨乳上，又肆无忌惮地在上面流淌，形成许多条水纹线，并渗进衣襟里。巨乳经水的浸染变得极白极透明，细细的青紫色血管，如紫色的游丝一般，由乳头扩散开去。芮雪莎的手也没有安稳，在孔轩文身上摩挲良久，并按在孔轩文的下腹处。她吻着孔轩文的下颌和颈处，眼睛盯着孔轩文，放出异样的光来。她盯着孔轩文的眼睛，贴着孔轩文慢慢蹲了下来，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好一阵子后，她才站了起来。孔轩文便牵着她一起下台阶。孔轩文将她带到孤亭一侧树荫最为浓密的几棵大树的中间。芮雪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叶和烂泥，鞋跟和鞋面早已沾满泥水。

在一棵大树后面，孔轩文将她弯腰抱住长了一层青苔的湿滑的树干。芮雪莎遂将鞋脱了，赤着脚分腿站在泥地上。两个人衣服都已湿透，芮雪莎将长裙撩起，并扭着她的巨臀。孔轩文贴在她的背后，两个人随即都晃动起来。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了芮雪莎的厚白的脊背上。那枯叶硕大而枯蔫，赭黄而黯恶，上面似有虫咬的黑洞和齿印，还粘着些霉白色的斑点。枯叶在她的壮实的脊背上颤动着，跳跃着，如死亡之舞。但芮雪莎却又获得了新生。她享受着孔轩文的享受，她放荡着孔轩文的放荡，她坚强着孔轩文的坚强。旷野山林是身体和灵魂的乐园，枯叶烂泥是必需的道具，淫雨急风是最好的环境渲染，她拥抱着的大树则是她身体的图腾和精神的镇物。芮雪莎和孔轩文都半湿着身子。芮雪莎黑色长裙早粘贴在身上，性感的曲线毕露，两只乳头在黑暗中凸现出来，肥硕的臀则被印成了两个巨大的半球体。

当树上的枯叶不再飘落的时候，当暴风雨不再肆虐的时候，当远处传来鸟儿欢快的鸣叫的时候，他们也才平静下来。孔轩文捡起她的凉拖，让芮雪莎拧在手上，自己便将她驮在背上，背着她出了树林，上了石阶，进了孤亭。放下芮雪莎，孔轩文气喘吁吁，芮雪莎则盈笑晏晏。“把我养这么肥，背不动了吧？”“再肥也背得动。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因为你，我会挺拔坚强的！”芮雪莎咯咯而笑，抱住孔轩文，道：“好喜欢你这棵挺拔坚强的大树！”孔轩文拥住她，道：“我需要你的这种肥，不过可不准超过一百五十斤，也不准低于一百四十五斤。”芮雪莎道：“目前符合你的要求。我会继续健身的，知道我的小孔喜欢我这一身的白肉，也知道你喜欢我的健壮。”“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芮雪莎也。不错，我也喜欢你的肌肉感。”孔轩文又道，“弱美的女人柔弱而无骨，壮美的女人健壮而有肉。你是特别的女人，就该有别于其他女人的。”芮雪莎点点头。

她忽然将一只脚抬翘起来，道：“你看，脚上、鞋上全是泥水，脏死了。”“等会去洗一下就干净了，”孔轩文道，“就像那莲藕浑身是河泥，一洗就白嫩了；也像那白萝卜浑身是泥土，一洗就白净了；还像那茨菰浑身泥水，一洗就鲜嫩了。”芮雪莎笑道：“都是吃的东西啊。”孔轩文边用手擦拭着她的脚和鞋，边说道：“在我眼里，你的脚也是我吃的东西啊！古人说，脚者，蹄也。猪有猪蹄，马有马蹄，鹿有鹿蹄，女人有女蹄啊。”芮雪莎捶打着孔轩文的肩膀，娇嗔地说道：“我是蹄子，你是脚，是清蒸还是红烧？”“哈哈哈……”孔轩文道，“你呀也越来越幽默了。不清蒸也不红烧，生吃！”说罢便抓住她的脚踝，吞吃着她的脚趾。芮雪莎忙将脚抽出，笑道：“哎呀，全是泥水啊！快去找地方给我洗下吧。”两个人这才离开孤亭。孔轩文拿起靠在亭柱上的油布花伞，将丝巾围挂在她脖子上，芮雪莎拿起拧包，紧紧拽住他的胳膊，一起沿石阶晃悠着下了山。

西边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树叶小草打了蜡似的油亮，山下的空气又闷热起来了。蜩蚬也鸣叫起来，那鸣叫声有如老人之且咳且笑，又如小孩载啼载呜。《庄子·达生》中讲佝偻者捕蜩之道时，曰：“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意思是虽然天地很大，万物品类很多，我一心只注意蜩的翅膀，从不思前想后、左顾右盼，绝不因纷繁的万物改变对蜩翼的注意，为什么不会成功呢？孔轩文看着身旁的芮雪莎，忽然觉得她是那蜩蚬，而自己则是那佝偻者，心灵似乎早已不为万物所易，而只附着在了芮雪莎的身上了。

路边出现一处篁竹林排成的屏风。孔轩文指了指那片篁竹，道：“那儿应该有个厕所了。”两个人走近了，往地上一看，果见路旁竹边插了块木牌，上书“公厕”二字。芮雪莎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晓得这儿有厕所的？”孔轩文遂笑道：“其一，气味。闻香识女人，寻味找厕所。其二，竹子。风景区常以竹子作为厕所的隔栏，一是竹子能排列成墙，二是，嗯，在中国人眼里厕所为污秽之地，得用高雅之物遮蔽之，而竹子理当为首选。”芮雪莎笑道：“倒的确是有些道理哩。不过，先去洗脚洗鞋吧。”两个人遂走进竹子后的厕所里，厕所中间即有洗手池。芮雪莎遂抱住孔轩文的腰，将脚和鞋轮流抬放在水池里，孔轩文一一洗净。刚洗完，孔轩文便拽住她的一只脚，吻着仍沾满水的脚来。不巧，从女厕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来，她看到一个男的竟然在水池边吻那女人的脚，吓得慌叫起来，赶紧跑了。“吓着别人，正是我需要的效果。”孔轩文笑道。芮雪莎捏住他的鼻子，道：“我们哪是鬼啊，专出来吓人的。”孔轩文道：“不是那一种吓人。是要让别人惊叹你的魅力，羡我们相爱的热烈和疯狂，是考验别人对你的别样的美的心理反应和承受能力。”芮雪莎道：“下午进公园时就考验过一回了，还差点儿进不来。不过，反正我心里只有你，我不会顾忌别人的看法的。让他们吃惊去吧！”“是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两个人又说笑着相拥而前。

从香山公园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了。晚霞将远山上的枫叶染得通红似火，两个人沐浴着万道霞光，公园大门横匾上“静宜园”三个大字金光闪闪。返回时，他们决定坐公交车。只是一上车，芮雪莎的异样打扮便让一车的人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了。他们从前门上，往车厢里面走，一路都有人在盯着芮雪莎看。他们便只好坐在了车厢最后的靠窗的座位上。芮雪莎将两腿夹紧，并将裙摆往膝盖下拉了拉，但她的一只脚则从凉拖里脱出来，踩在了孔轩文的鞋面上。

回到孔轩文的房间里，已是晚上七点多了。两个人洗过澡后，都穿着睡衣躺在那小床上休息。香山之行让芮雪莎难以忘怀，但京城之行也是因为儿子需要孔老师，尽管他已不再是老师，也不能时常对小军谆谆教诲。孔轩文知道芮雪莎的心思，自然，对小军，孔轩文仍会一如既往地关心，他早拜托小杨，让小杨多注意、多照顾小军。自然，孔轩文也需要芮雪莎，并渐渐地感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他灵魂深处对芮雪莎的那种疯狂、严厉和暴戾，也越来越明朗，越来越强烈了。芮雪莎深知孔轩文的心思，她也早适应并喜欢上了他的特别的爱，她需要孔轩文的深度接触和重度打磨，每一寸肌肤都如嗷嗷待哺的孩子似的需要孔轩文不停地喂养。

芮雪莎搂住孔轩文，道：“我是你的女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来生还是。”孔轩文抚摸着她，道：“我，也是你的男人啊。只是我太看重你，所以爱得特别，爱得过分，也爱得疯狂。”芮雪莎摩挲着孔轩文的身体，道：“我的小孔，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对我啊。我早就说过，特别的爱献给特别的我。我呢也做你的学生吧，给我从严要求，再苛刻的要求，我都喜欢，也能适应。”两个人相拥而吻。孔轩文突发奇想，道：“这样吧，我写下来，就当是班规或者学生守则，如何？”芮雪莎咯咯大笑，遂起来去桌上找来纸和笔。

孔轩文遂思忖着写下十条“必须”，即：一年四季必须只穿短而紧的裙子，衣裙必须以黑色为主；除冬天可穿黑色透明丝袜外，其他时节必须光着腿和脚；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必须挨靠着孔轩文，至少有一只手不得离开孔轩文；乳沟必须露出，胸罩不得戴上，以便随时掏出把玩；内裤必须是黑色的；必须穿细高跟单鞋、皮靴或凉拖；每天必须健体养肌护肤滋阴丰乳肥臀壮腿丽足；发型必须做成盘髻；化妆必须白天精致典雅，夜晚浓烈妖艳；手提包里必须卷放一根尺把长的黑色皮带……

芮雪莎边看边笑，揪住孔轩文的鼻子，笑道：“你这个大鼻子，还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有不少班规，我早已遵照执行了。我觉得还不够呢！比如……”她一把揪住孔轩文的下腹。孔轩文道：“这是第十一条班规，无须写上，我们随时随地执行！”芮雪莎这才松手。但她也边想边笑边写了针对孔轩文的十条“必须”，即：必须严厉对付她的身体；必须疯狂于她的身体；一年四季必须不穿内裤；一般情况下必须西装革履；头发必须一丝不苟；芮雪莎的衣鞋必须让他买；必须专心爱着她；必须对小军负责任；必须称她亲爱的或者老婆；必须哄她睡觉。

孔轩文一看，也大笑起来，道：“字还写得很清秀，要求还是不算高，努力一下还是能达到。”说罢，便又接着写了对芮雪莎的饮食十个“要”，即：每天要喝一杯奶；每天要吃两只鸡蛋；隔天要吃一顿牛肉；每天要吃两个水果；每周要吃一顿红烧肉；要多吃零食；要一天饭一天面；每天要喝六杯白开水；每天要吃半斤蔬菜；每天要吃保健品。芮雪莎看了后，哈哈大笑，道：“天啦！这样吃下去，体重非突破一百五十斤不可！”孔轩文道：“加强锻炼就不会超过。再说，都是高蛋白、低脂肪的。我要的是你的健壮、丰腴，而不是肥肉和赘肉啊。”

芮雪莎遂将笔抢过去，想了想，也接着写了对孔轩文的饮食五个“要”，即：要多吃牛肉、羊肉、泥鳅、河虾；要少抽烟少喝酒；要多吃水果蔬菜，特别是韭菜；要多吃核桃、腰果、杏仁等坚果；要多吃粗粮。孔轩文便笑问道：“羊肉、泥鳅、河虾、腰果、杏仁之类作用何在？”芮雪莎又捏住他的鼻子，道：“男人要多吃这些的，你，小孔，更应该多吃！这些都是壮阳的东西啊。我的小孔为我献出更多啊！”孔轩文道：“我天生壮而阳，你是我的动力之源。把你给吃了最壮我阳！”芮雪莎一听这话，便将一只巨乳掏出掬起，挺胸对着他，道：“那你就吃吧！”孔轩文揪住那团巨乳便大口吞吃起来。

两个人激情刚刚被点燃，这时，孔轩文的手机响了。孔轩文拿起手机一看，是大哥孔轩阳的电话，忙接通了。原来是让他和芮经理两个人去一家叫“云木香”的酒吧。芮雪莎忙说道：“那就去吧。今天虽说很累，但我还没玩够呢，后天我又得回家了。”“是还没疯够呢，亲爱的小芮。”芮雪莎咯咯直笑，道：“嗯，称呼变了，是个遵守班规的好学生！”两个人便稍做准备。孔轩文让芮雪莎打扮得不要太暴露，因为有大哥在场，也一定还有芮维强在场，但也得小露一下她的风情。她一番浓妆艳抹后，将头发盘起在脑后，换了一套长袖银灰色小西装及膝套裙，里面穿了件水蓝色衬衣，光脚穿了那双黑色细高跟侧空大浅口高跟鞋。孔轩文也换了件烟灰色长袖衬衫。出门前，芮雪莎遂将一条腿抬起伸给孔轩文，孔轩文抓住她的这条腿一阵狂吻，又脱下她的高跟鞋，将她的脚后跟吻了一遍，两个人这才出了门。

“云木香”酒吧，孔轩文是去过的，乃一位做中药材的广西老板开的，“云木香”就是一种草药的名字。酒吧不大，二层小楼，但地板、墙壁、楼梯、桌椅、吧台均为实木，厚重典雅，简洁明快。二人刚进大门，孔轩文便发现一边的长桌边早围坐了大哥、芮维强、安然、章茵和徐曼。孔轩文心里稍有不安，而芮雪莎也看出了孔轩文的脸上似有一丝茫然不定之色。那章茵一见孔轩文进来了，便站起来向他招手示意，一脸的陶然兴奋之色。孔轩文打了招呼后，便与芮雪莎一起坐在了相靠的椅子上。那章茵的脸随即变得紧绷而不悦。

“下午玩得开心吗？”孔轩阳问道。孔轩文便点点头。孔轩阳又说道：“在京城玩是很累的，别说玩，单走路就够呛的了。”芮维强遂指着芮雪莎向诸位介绍道：“她是我妹妹，叫芮雪莎。”他又向芮雪莎一一介绍身边的三个美女：“章小姐，总经理助理，公司老总的千金；安小姐，公司的品牌策划人；徐小姐，财务总监。”芮雪莎发现，那安小姐有些眼熟，她记起来了，是孔轩文的同事，去年好像是跟在那严总后面的，不想又到了京城，且似乎跟她哥哥芮维强关系过密；她也发现，那章千金似乎对孔轩文有点偏爱之意，芮雪莎敏感的心让她有些躁热了。章茵长发披肩，穿了一身红色连衣裙，年轻美丽，时尚前卫；安然则一头短发，一身牛仔裙，简约有致，干练洒脱；徐曼着一件素色衣裙，形似白芷，神若仙女，静如处子。

章茵将一只倒了干红的高脚酒杯递给芮雪莎，自己将酒杯轻举，看着芮雪莎道：“芮经理的妹妹好高贵哦，不像是乡下小城里来的。”安然随口道：“京城的大明星也比不上的。”章茵又道：“不会是孔经理弟弟的女朋友吧？”孔经理笑道：“个人的事，我做大哥的也不便多问。况且，我们兄弟俩远隔千里，聚少离多。”孔轩文道：“是我女朋友，对象，不远将来的夫人，革命的伴侣。”这句话至少让在场的四个人都感到意外。一是孔轩文的大哥。他并不知道芮维强的妹妹竟然是弟弟的女朋友，他只知道娟子和雯雯。二是芮维强。他只知道妹妹在与张总闹离婚，但他不知道，芮雪莎已是孔经理弟弟的女朋友。三是章茵。她只知道眼前的芮雪莎年龄也快四十来岁了，而孔轩文才三十五岁，但她不知道孔轩文竟早有个姐姐女友了。四是芮雪莎。她想不到孔轩文竟然如此坦然，将他们的关系大白于众人，特别是那个章茵。但芮雪莎更感到欣喜，因为孔轩文等于是在承诺，是在宣布，是在表白。芮雪莎心里荡起了波涛，她的身体似乎也鲜活起来了，她恨不得扑到孔轩文怀里，狂吻着他，甚至立刻就找个地方与孔轩文缠绵一回。她将腿偷偷移靠在孔轩文腿上，两只脚后跟早脱出鞋跟，并也已紧挨着孔轩文的脚了。

芮维强道：“明晚我做东，算是给孔经理的弟弟和我的妹妹接风吧。本来是安排在今晚的，只是今晚公司里有个重要的商务接待，所以就安排在明晚吧。孔经理，你看如何？”孔轩阳道：“还是我来安排吧。况且，我弟弟在公司还得请章总和章小姐多多关照啊。”章茵又轻举酒杯，对着芮雪莎，似笑非笑地说道：“可以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芮大美女，先敬你一杯，如何？”芮雪莎便举起高脚酒杯，笑不露齿地说道：“谢谢章小姐。”两个人都一饮而尽。孔经理道：“今晚咱们也已喝得不少了。章小姐，还是留到明天再喝吧。你喝多了，章总可不会饶我们的啊。”章茵道：“好吧，听你孔大哥一回。芮大美女，咱俩明天再喝，如何？”芮雪莎笑道：“我的酒量岂敢跟诸位相比，我其实是不能多喝的。还望章小姐多多包涵。”章茵道：“男人不可说不行，女人也不可说不能。”说罢，竟自大笑起来，几个人也都笑起来了。芮雪莎深深感到，这位咄咄逼人的章茵一定不是个平庸之辈，也有可能对孔轩文早有了几分好感，况且章小姐看上去也是个主动而爽快之人，甚至还有些自负而任性。

从酒吧出来时，已是夜晚十一点多钟了。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孔轩文的小房间后，芮雪莎已迫不及待地要与孔轩文缠绵一番了，一是因孔轩文的真情告白让她兴奋难耐，二是因章小姐的出现让她稍有不安。孔轩文猜着了她的心思，便以实际行动来打消她的顾虑。尽管他早已疲惫不堪，但他那棵魁梧的大树仍挺拔坚韧。他粗暴地、持久地将芮雪莎蹂躏得生动活泼。她爽快如仙人驾鹤，酣畅如碧溪泛筏，痴狂如鲸浪溅石。许久，两个人才相拥着沉沉而睡。

第二天快近中午时分，两个人才相继睡醒了。芮雪莎随身只带了两套衣裙，孔轩文便要去给她另买一套。这也是遵守芮雪莎写给他的十“必须”之一。但芮雪莎非得跟着去。孔轩文不答应，说让她再多睡会儿，昨晚夜战她已透支，而且有她陪着会影响他购物的选择和判断。芮雪莎说孔轩文昨夜也已弹尽粮绝了，但衣裙也得买的，只好让他快去快回。两个人缠绵一阵后，孔轩文才出了门。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孔轩文才回来，累得两腿打晃，但却兴奋不已，因为他终于第一次给芮雪莎买了他特别满意的一件套裙和一双高跟鞋，花去了七八百元，但价值大于价格。芮雪莎仔细看着他买的衣裙和鞋，也特别满意。孔轩文还顺便买了碗牛肉面并让店主加了两只鸡蛋，又买了几盒鲜牛奶。这让芮雪莎大笑不已，但她还是将牛肉和鸡蛋吃了，也喝了一盒牛奶。她让孔轩文将面条吃了，让他也喝了盒牛奶，然后命令他睡觉，自己则起来给他打扫和整理房间，洗完澡后，已快晚上五点了。孔轩阳也打电话来，让他们六点半到公司旁边一家叫“胜胜令”的东北餐馆。

芮雪莎将头发盘在脑后，扎了个花卷儿形状的金色发髻，显得既高贵又有几分古典风味，脸上化妆浓艳又有几分妖媚，戴了两只大圆形黑色玉耳环，身上穿着孔雀蓝的长袖丝质短套裙，衣领浅口不很大也不算低，只夹出不太多的乳沟来，但胸脯仍显得饱胀欲裂；光着脚穿了双孔雀蓝的细高跟大浅口船鞋。肌肤被孔雀蓝色衬映得如剥了皮的荸荠般奶白。只是裙摆较短也较紧身，加上她的腿特别的粗壮，裙摆几乎已没有伸拉的空间，走路时两腿迈步困难，只能小步慢行了。那高跟鞋是三十八码，孔轩文很费劲地将她的脚勒进了鞋帮，但她足弓高，脚掌宽而厚，脚趾后端都挤勒在鞋面外了。当然这反而显得性感无比。芮雪莎照照镜子，十分满意。其实，她今晚这身打扮，对她来说，自然还有另一层含义。

孔轩文道：“光彩夺目，充满诱惑，心潮起伏。只是会不会显得有些过分？”芮雪莎笑道：“没事的，即使有我哥和你哥在场。这里不是阳陵城，再说他们也见多识广，过分啥？我需要的是你的感觉。”孔轩文道：“衣鞋我都是在外贸店买的，都是单件单款，尺码又适合，我都是一眼看中的。当时啊，我好一阵激动呢，不怕你笑话我，我当时下身就膨胀起来了！”芮雪莎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他的下体，道：“这才是我的亲爱的小孔啊！”出门前，芮雪莎当然会将一条腿伸给孔轩文，孔轩文便半蹲着吻着她赤裸着的腿，并吻着她的脚后跟和脚掌。肌肤上沾满孔轩文的唾液，会让她产生异样而兴奋的感觉。

晚宴除了孔轩阳、芮维强、安然、章茵和徐曼外，居然还有公司老总章总、俞总以及夏会计。芮雪莎一进包房，便吸引住了众人迥异的目光。章茵的傲慢，安然的赞美，徐曼的吃惊，芮维强的淡然，孔轩阳的漠然，俞总的猥亵，夏会计的尴尬，章总的意外。

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入席，孔轩阳便向章总等介绍芮雪莎道：“章总，这位是我弟弟孔轩文的女朋友，也是从老家来的……”“也是你孔经理未来的弟媳妇吧。”章茵带着些戏谑的口气道。章茵今晚的打扮与昨晚不同，她的披肩长发染成了绛红色，上身着件藕色蕾丝袖荷叶领真丝衬衫，下着条羽白色蕾丝边皱褶长裙，脚上穿了双白色高跟凉鞋，皮肤白皙，淡妆素抹，清秀明丽，尽显闺淑风范。“我跟我弟弟以前接触少，也不曾……”孔轩文接口道：“我女朋友在我们老家是搞服装的，是服装公司的经理。”章总道：“噢，欢迎来自远方的客人！你弟弟的女朋友气质不错，高贵典雅，超凡脱俗……”章总衬衫领带，油头净面，委实有些老板风度。但成熟而高贵、妩媚而性感的芮雪莎的出现，多少让他的表情复杂起来了，坐在椅子上便有些不安了。一边的章茵见她爸坐立不安的样子，便料到一定是芮维强那妹妹把她爸给电击了，心里莫名之火陡然而生，她狠狠地瞥了一眼芮雪莎。

俞总对着芮维强笑道：“想不到你芮维强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呢！”芮维强遂笑道：“谁不说俺家乡美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家也属鱼米之乡，水质好，土质好，空气好……”众人都笑起来，只有章茵笑得比较生硬不熟而已。

服务小姐先将男士的杯子里都倒满了白酒，正待她犹豫时，章茵已将第二瓶酒拿过来，先走过来给芮雪莎倒满，然后也将自己的酒杯倒满，安然、徐曼也只好斟满了酒。芮雪莎早晓得章茵的心理，喝酒只是她与自己较量的第一步。男人斗酒，更多的是动物化的明争；女人斗酒，更多的则是人性化的暗斗。雄性让男人你死我活；雌性也让女人有我没你。

章总端起酒杯，站起来，道：“我提议，先敬‘冰山上的来客’，远道而来的芮小姐！”大家遂都笑着站起来。俞总道：“章总不愧是在东北当过兵的，冰山上的来客，更是冰山上的雪莲啊……”众人端着酒杯笑起来。章总却又离开座位，绕到芮雪莎面前，道：“芮小姐个头好高啊，不像是南方人。哎，孔轩阳啊，你弟弟也比你高多了。”孔轩阳道：“小时候大哥总会让着弟弟的，我营养不良，他营养丰富。”安然插嘴道：“那不一定啊，我们老家以前过年时不也流行什么‘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把老三’，他吃好的，你穿新的啊。”大家又都笑起来。安然今晚打扮亦与昨晚不同：一袭A字形撒花艳丽喇叭长裙，头发则扎了个一字把儿垂在脑后，略施薄粉，颇具异域风韵。

章总碰了一下芮雪莎的酒杯，点着头，啧啧叹道：“雪莲雪莲……”说罢便喝了一大口酒。芮雪莎笑道：“谢谢章总热情款待。只是我酒量小，还望诸位见谅。”说罢便只呷了一小口。

章总回到座位上后，大家才开始吃喝起来。东北饭店东北菜，粗犷雄浑又实在；重油重色重咸辣，扒烤烹爆快中快。不一会儿，几道特色主菜已上桌：酸菜骨头炖冻豆腐、酱土豆、护心肉蘸蒜泥、东北乱炖、得莫利炖活鱼、排骨炖豆角、花椒嫩醉鸡、甩袖汤……

章茵几乎还没动筷，但她一直在动心思：老爸见到芮女士后，估计他那已灭绝好几年的重色症又复发了；芮女士看上去高贵优雅，但骨子里却有股狐仙妖气，非人间之凡女；自己是名门闺秀，年轻美丽，也曾是大学校花，绝不能让老爸老树昏鸦、旧病复发，更不能让孔轩文被她狐迷妖惑。章茵的霸气、傲慢和任性也渐露出来了。

芮雪莎不动声色，但她已将一只鞋脱下，脚踩在了孔轩文的鞋子上了。孔轩文便偷偷地伸手下去，摸了摸芮雪莎裸露着的腿。芮雪莎便将这条腿往孔轩文这边靠了靠。

章茵举起酒杯，看着芮雪莎道：“芮大美女，昨晚咱俩可说好的，今天咱们也该尽兴畅饮的。来，我敬大美女！”说完便也跟她爸一样，喝了一大口。众人皆喝彩。芮雪莎笑道：“章小姐酒量过人，我甘拜下风。当然这酒我还是会奉陪的。”说罢也喝了一大口。岂料这酒乃东北高度白酒“八拍蛮”，进嘴麻，下脖子辣，到了肚子里是麻辣，脸上旋即染红霞。孔轩文的手又偷偷探下去，捏了捏她的腿。

章茵不等大家互敬酒，便又举起酒杯，看着孔轩文，道：“小女再敬你女友一杯，孔先生不会有意见吧？好事成双，双喜临门啊。”孔轩文道：“她喝酒过敏。要不我替她……”“哈哈哈，过敏？我也过敏啊。古词说得好‘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才是女人喝酒的境界啊。”宋词一出，举座又喝起彩来。孔轩文遂劝道：“‘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还望章小姐多多海涵。”章茵见孔轩文以词婉劝，更要借酒消愁了，便将剩下的大半杯酒一口喝尽。芮雪莎正待举杯，孔轩文已伸下手去，揪了揪她的腿。

但芮雪莎仍将杯中酒也一饮而尽，脸上唰地染成胭脂桃红，章茵则像没喝酒似的。俞总笑道：“将门虎子，有其父必有其女，强将手下无弱兵，章小姐可谓现代花木兰啊！”章总笑道：“茵茵在部队长大的，从小就逞强好胜，芮女士和诸位也就不要见怪了。我们做这一行的，无酒不成宴，不醉不成欢，不倒不成交。当年我在东北当兵那阵子，那酒喝的，到现在还有些后怕呢。”

大家又都喝了一回。孔轩阳心里一直在思忖：孔轩文的女朋友尽管看上去年龄也近四十岁了，但保养得滋润，且的确高雅华贵，混血女郎似的，章总见了有感觉，也属正常，说明他也还是正常男人，但接触多了，他可能就会生物变异了；孔轩文本一介书生，两袖清风，三尺讲台，哪来的这等能耐，竟能让芮女士这般女人钟情于他；章茵才貌俱佳，就是气量似京城的钱市胡同般狭窄，醋意如深秋京城西北郊的香山般浓烈，傲气又若京城西郊的雾灵山般巍峨，这对今后的孔轩文和芮维强以及自己的前途似乎都不妙。芮维强的心里也没闲着，他也在思忖：芮雪莎与孔轩阳弟弟是如何相识的，看上去二人关系已非同一般了，只是不知张总与芮雪莎的离婚官司已打到何种境地了，反正不能让自己的妹妹吃亏，妹妹吃亏，自己也会吃亏的。章茵见芮女士醉眼蒙眬、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好一阵得意。不过孔轩文能被这芮女士迷惑，当然一定也有她的绝招了，且这女人打扮高贵华丽，但骨子里性感，又非一般狐妖所能及，自己心里便又添了几分忧愁。

芮雪莎看上去早被“八拍蛮”醉了七八成了。满面通红的芮雪莎趁机便示意孔轩文，让他陪着她去一下洗手间。孔轩文便跟众人招呼了一下，扶起她，拧起她的包，挽着她的胳膊出了包房。醉态的芮雪莎的走姿却没有醉态，好几个人遂都有意无意地瞥见了她那两条赤裸着的雪白丰腴的腿和勒了那孔雀蓝色细高跟鞋的白皙裸脚，孔雀蓝短套裙里那巨大而肥硕的臀部又扭动和浑圆着他们的眼睛。

到了洗手间洗手池旁，芮雪莎双手撑住池沿，照了照大镜子，却笑起来了。芮雪莎道：“那啥章小姐肯定对你有好感，她很可能就在追你呢……我喝酒不过敏，但我敏感着呢。”“知道你装醉，亲爱的。不过这酒太烈，六十度啊。听话。”孔轩文扶着她，用手指将她垂下来的几丝鬓发梳到她耳朵后面。芮雪莎道：“知道了，亲爱的。只是那章小姐依仗着她爸，也太……”“我晓得怎么跟他们周旋。你以后在不在我身边，我对你也会坚如磐石的，这一点你就不必挂在心上了。”孔轩文俯着她的耳朵，又补充道，“我永远在你手里。”芮雪莎遂搂抱着孔轩文咯咯直笑。

两个人回到包房后坐下。芮雪莎看着章总，笑道：“实在不好意思了……不胜杯酒，还望大家见谅。”章总遂吩咐服务小姐去拿点饮料来给芮女士，道：“不知芮女士这回在京城能待多久？有机会的话，我来请你，嗯，高度酒咱不喝，东北菜咱也不吃，饭店你选，标准你定。不知芮女士肯否赏脸？”芮雪莎道：“我明天就回去了，火车票早预定好了。下次有机会我来请吧。”“那可不行，我做东。再说，公司正计划在全国主要省份成立分公司，没准还需要芮女士尽力相助呢。干我们这一行的，多认识个人也就多条路啊。”芮雪莎道：“那我先谢了章总，另外还望章总对孔轩文和孔轩阳以及芮维强的工作多指导、多关照啊。”“那是那是。能力也是锻炼出来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嘛！”大家都点头称是。

章总盛情相邀芮女士，这让章茵的心里更添了些不安和不快。她便又让服务小姐将酒瓶拿过来，亲自下位，亲自走到芮雪莎身边，又亲自给她斟酒。芮雪莎推托不及，杯子里早被她倒了大半杯的酒。章茵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也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安然劝章茵道：“还是少喝点吧，待会儿到KTV又得喝的。”徐曼也笑着劝道：“以后有机会再把酒赋诗吧。”徐曼今晚的打扮也与昨晚不同：素色衣裙换成了一件洋红色连衣裙，体态轻盈，形容恬美，身段苗条但凹凸有致。章茵沉思片刻后，看着孔轩文问道：“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孔轩文晓得她又是在故意挑试孔轩文与芮雪莎的离情别绪，便回道：“城上高楼重倚望，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章茵听罢，也不再说话，竟自将大半杯的酒都喝了，然后将空杯口对着芮雪莎。

芮雪莎看得出章茵的意思，但又找不到适合的话对她说，脸上便有些犹豫之色。芮维强遂端起酒杯，道：“我妹今天也累了，明天还得回去，路途又遥远。不如我替她喝了，如何，章小姐？”章总道：“你们倒也不必再陪茵茵喝了，她喝酒跟我一个脾气，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芮女士，你也不必跟她计较了。”章总这番话刺激了章茵，她将酒杯往桌上一扔，道：“我跟谁计较啦？我自己独饮还不行吗？嘿，你章总倒是护花使者啊。”章总脸一沉，刚想发话，芮雪莎端着酒杯站起来了。她笑道：“章小姐还是个孩子，很直率很可爱的呢，我就喜欢这种性格。好吧，我把酒喝了，还请章小姐真的不要见外。”说罢，看了看杯中酒，仿佛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滔滔江水。几秒钟后，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都没有说话。

这大半杯酒像是一把火，烧得芮雪莎的胃里灼热而刺痛，喉咙口仿佛有股火苗直要往外蹿，眼前似有火星在闪烁。孔轩文站起来扶起她，拧着她的包，搂着她又去了洗手间。这回酒喝猛了，芮雪莎委实有些支撑不住了，伏在水池上，便呕吐起来。东北菜重油过咸且荤菜居多，芮雪莎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乱折腾。孔轩文不停地摩挲着她的背脊，并没有说话。他第一次看到芮雪莎的醉态，而女人之醉与男人之醉是不同的。即使呕吐，男人是口若悬河，飞流直下，涕泗横流，万念俱灰；而女人呕吐则轻启朱唇，细水长流，娇喘香溢，千般风情。

忙了一阵后，芮雪莎才回过神来。她边梳理头发，边重新补妆，边笑道：“小孔，我没听话……该惩罚我了！”孔轩文仍不说话，见她整束好了，便扶着她往包房走去。快到包房门口时，孔轩文见过道上没人，便将她倚靠在墙上，俯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腿。芮雪莎遂将这条腿悬空，孔轩文便又抓住高跟鞋，吻了一下她的脚背。不巧，过道拐弯处忽然走过来一位端着菜的服务小姐，孔轩文吻着芮雪莎的脚的情景还是被她看到了。服务小姐一阵慌乱，盛满菜肴的盘子哗啦一声，掉在了拼木地板上，刺耳的瓷盘破碎声旋即招来了不少服务小姐和各个包房的食客。但这位服务小姐并没做任何解释，赶紧慌慌张张地去拿来垃圾篓和拖把收拾地面。孔轩文和芮雪莎进了包房，都不动声色地坐下。

“外面咋回事，这么吵？”俞总遂问孔轩文道。孔轩文道：“地上滑，服务员一不小心把盘子摔在地上了。纯属意外。”芮雪莎则掩嘴而笑。这一丝的笑意似乎又蜇痛了章茵的神经，她又欲去拿酒，安然和徐曼又一起好一阵善言强劝，她才怠慢下心来。

孔轩阳站起来敬章总，道：“我弟弟刚到公司，缺乏经验，还望章总有机会给指点指点……”章总刚欲言，章茵则酸咸苦辣地说道：“你弟弟自有高人相助，孔经理还担心啥？”芮维强道：“要说高人，章总乃最高的高人啊。”章总道：“孔轩阳弟弟在你芮维强的部门，你得多指点。我呢，还是这句话，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来，一起为公司的美好明天干杯！”大家遂都起立，举杯，共祝辉煌。

酒宴已罢，俞总热情邀请诸位去卡拉一下。酒足菜饱，肠胃乱叫；轻歌曼舞，酒气全消；灯红酒绿，浪漫逍遥；男欢女爱，其乐陶陶。章总走到孔轩阳面前耳语了几句。孔轩文便猜着肯定是要让他做说客，邀请孔轩文和芮雪莎一起去卡拉人生。果然，孔轩阳趁诸位陆续走出包房时，便走到孔轩文和芮雪莎面前哑语了一番。孔轩文也哑语相回。孔轩阳遂劝道：“最好还是先去捧下场子吧，然后你们找个机会开溜。”孔轩文正踌躇着，芮雪莎点头道：“那好吧。孔轩文，别让你大哥为难。”孔轩文这才答应。

孔轩文和芮雪莎拖在众人后面下楼。在楼梯上，芮雪莎挽住孔轩文，轻声道：“到了那儿，我便装酒醉睡觉，一来他们无法邀我跳舞，二来你也可以找理由让我们先走。”孔轩文道：“谁敢碰你一根毫毛，我跟谁急！哪怕是天皇老爷，我也会跟他拼老命！”芮雪莎咯咯直笑。来到一楼大厅时，孔轩文便发觉髯须缠腮的饭店老板和众伙计以及服务小姐的表情都很怪异，有的人还指指点点的。孔轩文便又猜着肯定是方才在包房门外，与芮雪莎小浪荡时被服务小姐领略到的情景，也被他们知道了。奇闻逸事，遂写“世说新语”；诡谲怪诞，终成“聊斋志异”。

如今的中国人，生活习性、生存方式可谓南北趋同，东西相近，特别是吃喝玩乐，英雄所见略同，志趣不谋而合。一间很大的包间，装饰豪华，风格豪放，情调豪雅。那灯光扑朔迷离，很能让人迷失人生的方向，音响则穿透时空，很能让人丧失灵魂的回声。带着粉色情调的绒布沙发一字儿排开，上面依稀可见油渍斑、摩擦皱、褪色底、颜料痕，像是久已失传的老旅社的便宜通铺；话筒总是动物阳具般壮大，音箱高吊墙角，黑黝黝的如土著人之脸谱图腾；大理石茶几上不放茶，只放烟、酒、饮料或零食，偶尔也放几只脚或几只鞋；地毯总是大花图案且色彩艳俗，墙纸颜色总是浓墨重彩且图案诡异；灯光总是如奸佞小人一般阴险狡诈。男侍应生总是瘦弱矮小如小老鼠般窜来窜去的；所谓妈咪总是跟联合国秘书长一样，到处斡旋寻求战争与和平、谋求劫富济贫之道的；坐台小姐总是像秋天的带着黑白花纹之蚊蚋，俯冲进各个包间，实施地毯式轰炸的；客人总是喝了酒且半醉半醒、变成狮身人面的，闹得最凶的、唱得最投入的、舞得最潇洒的、调情最拿手的，往往都不是买单的。领导总是衣冠楚楚、人正不怕影子歪的；老板总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身赴刑场似的。啤酒干红洋酒总是要混喝的；香烟总是要微软的；烟缸总是要痰盂般大小的；唱歌总是山东驴子学马叫的；跳舞总是要来点情调至少要演练一下人工呼吸的。

孔轩文和芮雪莎进了包间后便坐在门边的沙发上。芮雪莎坐下后便收起双腿并侧身夹紧，包则压在膝盖上；她半倚着沙发扶手，一只手早撑住头，一副酒多欲睡的样子；她还不时地以手抚胸，并轻咳几声，以此表明自己有点轻感冒了。孔轩文则让侍应生拿来一杯白开水，并极小心地端给她喝，还向她眨了眨一只眼睛。芮雪莎心领神会，喝了一小口茶后，便连咳几声，声音柔弱如初春的小草，似雨中之蝉鸣，若蓝天之轻云。

芮维强遂走过来，关切地问道：“没事儿吧？”芮雪莎道：“唉，酒喝得太猛了，实在撑不住了，不晓得明天还能不能走呢。”芮维强也不强求，便走到章总跟前耳语了几句。章总气量跟酒量一样大，旋即走过来，道：“不好意思了，让芮女士喝多了。嗯，你们先回去休息吧，等以后状态好了，我们再聚！”众人也都围过来嘘寒问暖，那夏会计毕竟是个女的，竟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盒“白加黑”，递给芮雪莎，细语道：“晚上吃蓝片，白天吃黄片，一次一粒，一日三次。”芮雪莎便谢了这位酒桌上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夏会计。夏会计看上去四五十岁，打扮朴素，为人亲和，细心周到，跟随章总也已十来年了。

章茵也走了过来，道：“不想让芮大美女喝多了。北方的酒浓烈似火，就像咱北方人一样。不过，你这哥哥也真是的，不能喝也不早说一声，我还以为芮大美女在逞能呢。”章茵的这番话，谁听了似乎都不太舒服。芮雪莎也感觉得到，章茵是话中带刺，语含沙砾，但仍笑着谢了她。孔轩文和芮雪莎出来时，孔轩阳和芮维强便一起跟着出来送他们下楼。孔轩文远远地看到安然站在包间门外。

孔轩阳便跟孔轩文聊天，芮维强便跟芮雪莎闲谈。孔轩阳道：“爸妈身体如何？”“还好。只是这段时间带雯雯辛苦多了。”孔轩阳又道：“我们都远离家乡，这并非长久之计。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在老家发展为好。”“我也正有此打算，想在阳陵开个分公司。”孔轩阳又问道：“嗯……你跟芮女士的事，以后又如何？”“我也不瞒你，跟她也是迟早的事……”这句话倒让孔轩阳思忖良久。

芮维强问芮雪莎道：“你跟张总的事呢……你呢一定要明智点，直说了吧，不能吃亏。另外，小军也不能判给他。我看小孔人也不错，相互珍惜吧。”“我懂……嗯，那个安小姐我以前好像认识的，你可要注意分寸，嫂子的脾气你不是不晓得的。”芮雪莎又道，“妈还好吧？我明天上午去看她，下午我就走了。还有，孔轩文还请你多关照下。”“晓得，晓得。”芮维强不住地点头。

出了KTV，孔轩文便和芮雪莎在路边搂抱了一阵子。芮雪莎酒气全无，兴奋又如晚风扑面而至了。她看了看手表，道：“十点多一点儿，逛街。”“你不累吗，吃得消吗，亲爱的大芮？”芮雪莎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跟你在一起，我什么时候感到累过，亲爱的小孔？”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这是海淀区颇为繁华的一条商业步行街。阳陵城晚上从八点开始的，京城则是从十点开始的，时差至少两个小时。街上人很多，道旁树粗大而苍老，商店一家挨着一家，门面装潢大多古色古香，且有不少都自题百年老店的，颇有皇城根之风味。

一路上，蓝色和肉色相融的芮雪莎，依然吸引着众多中国人和非中国人的目光。孔轩文便偷偷让芮雪莎走路时把大屁股扭起来。芮雪莎刮了刮他的鼻子，娇嗔地笑道：“你呀，真是天下无双的孔轩文！”便紧挨着孔轩文扭着腰肢走起来，那细高跟鞋走得颤悠而飘忽，露在鞋面外的脚趾部分根根可辨，宽厚的脚面将高跟鞋的两侧扩开，勒出的肉褶清晰可见，高跟鞋将她浑身的风骚全筛了出来。孔轩文的手闲得慌，便不时地揪摸着她的屁股。他们知道别人会投来异样的眼光，但身在他乡为异客，异域风情最适合异域之客，而且爱的灵感也往往源于异域之地，这就像用乡音说“我爱你”远不如用普通话说更有浪漫之味，也像土特产之于异乡人也才更有美食之誉，还像荒郊野外的杂草闲花总比家养的长得更茂盛、开得更浓烈。

一家内衣专卖店吸引住了芮雪莎，她便搀着孔轩文走进店里。内衣店零零碎碎的，眼花缭乱的，触目惊心的。芮雪莎并不顾那女店主的注意，只是边看边挑。孔轩文尴尬地跟在她后面，但他忽然发现角落里的内衣架上，分明挂着一排仅两根带子、一条布片的丁字状的内裤。他发亮的眼神还是没逃过芮雪莎和店主的目光。店主热情地介绍道：“这是丁字裤，刚流行的，很女人的呢。”孔轩文便装崇高和寡欲，目光旋即在其他内裤、内衣上浏览着。芮雪莎没说话，竟自选了一条加大号的黑色半透明的丁字裤，遂走过去买单。孔轩文又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准备轻吹口哨让自己少安毋躁。

回到孔轩文的房间后，孔轩文便亲手给芮雪莎换上这条丁字裤。一片黑色半透的叶状布片紧贴住她的下腹部，一根带子从两腿根处绕到股沟后面与腰间一根带子相连，丁字裤让她的巨臀勒成两大块半球状，肉感十足，风骚性感万分。但内裤仍比较紧，勒得她小腹和股沟处的肉都凹凸成沟，幸好内裤弹性好，有拉伸的韧性。丁字裤该是人类伟大发明之一，以最简约的线条和最直接的线路，勾勒出弧线、半圆、椭圆等美妙的几何图案，并巧妙地遮盖住私处，将人类审美的情趣、道德的底线和性的欲望都演绎到了极限。这其实正是一道哲学的命题和一种哲理的思考。极限能激活人的征服的本能，有如人类总喜欢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极端能创新人的思维，有如人类总喜欢创造前无古人的新奇事物一样；而极致则是一种最佳意境，有如人类总喜欢一切唯美的东西一样。

芮雪莎早将衣裙脱掉，只留下了代表女性的具象的符号丁字裤。这种符号，也成为她的精神和身体的图腾之一了。他们搂在了一起。孔轩文的舌头累得够呛，舌根酸痛，舌尖干涩，舌面僵硬。他的舌头如刷糨糊似的刷着芮雪莎的肉体，他的双手则像割草机似的摩挲着芮雪莎的肌肤，娑罗树巍峨雄壮地在墙壁上幻出灵动的剪影。他扒开她的深深的股沟，用牙齿将她的屁股里丁字裤的黑细带咬住拉在一边，但细带旋即收缩，弹回肉沟里。孔轩文又腾出一只手来，将那根黑细带一直拉到她的屁股一侧。黑细带如拉箭之弦，而孔轩文则如上弦之箭。

一个小时之后，两个人才都吃力地爬起来，坐在床边，仿佛上岸之水怪。他们浑身是汗，头发凌乱，手脚均不听使唤。两个人只好互搀着去沐浴。淋蓬头的水线淅淅而喷的时候，他们才发出人的笑声，笑声与水雨一起在他们身上快活地流淌着。

换上睡衣，两个人相拥而睡。但黑暗中他们的思想还没睡觉。芮雪莎此番京城之行，收获了金秋，感慨则如不断坠落的树叶。她因儿子而只身赴京，也因自己而北上京城；儿子是她生活的希望，孔轩文是她生活的动力；远离阳陵的孔轩文，让她一直寤寐思服。她的思想也曾一度远离孔轩文，但她却已经黏合在孔轩文身上了，无法剥离；她的灵魂也附体在孔轩文的灵魂上了，无法脱离。孔轩文自然也无法将芮雪莎远离自己。他对小军也一直放心不下，尽管他常打电话给小杨；芮雪莎蓬勃丰茂的身体也一直让他难以割舍，只有她的情感和身体才能填满他灵魂深处的道道沟壑；而在京城谋求生存和发展多少也需要芮雪莎的支持和帮助。许久，两个人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两个人才睡醒。起来洗漱后，芮雪莎换了件那银灰色上衣和同色调的长裤，脚上穿了双黑色细高跟鞋，然后整理好行李。芮雪莎搂住孔轩文道：“亲爱的，马上我先去我哥家看看我妈，吃顿中饭。火车票是下午四点的，两点我们在火车站见，行李先放你这儿，到时你给带上吧。”“好的，亲爱的。”芮雪莎指了指挂在窗前的那条丁字裤，道：“内裤已洗了，干了就帮我收好，就放你这儿了，以后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再穿。还有那件蓝套裙和蓝高跟鞋也放你这里吧。”“套裙回去后你偶尔也可以穿的，鞋放我这儿吧。”芮雪莎笑着点点头，却流下了眼泪。

送别也是一种人生境界，送别诗自古就是诗吟词咏的永恒的主题之一。但孔轩文的送别非“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之友情；非“出门便是天涯路，明日思亲梦里人”之亲情，非“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泪”之离愁，也非“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之别恨。两个人在火车站一直搂在一起，情意绵绵，而又快乐兴奋。因为孔轩文已把准备回阳陵的想法告诉了芮雪莎，芮雪莎承诺一定鼎力相助，只要能尽快跟他在一起，只要能让小军安心读书。上火车之前，芮雪莎俯耳告诉孔轩文道：“大屁股等你抽呢。”孔轩文笑着吻了她，并旁若无人地揪了一把她的屁股。

回到房间后，孔轩文便将那条已晾干的丁字裤取下来，吻了吻那条叶状布片，便压在枕头底下；又将那双孔雀蓝细高跟鞋拿起来，看了看，也吻了吻鞋尖，便放在进门一侧的鞋架上。

黄昏，已经将窗外的一切染黄。

第五章

斜阳，透亮着芮雪莎白皙的脸庞。

夏末初秋时节，是一个特殊的季节，有点像人生的中年。天空深邃而开阔，浓绿已向深绿演变，而深绿又是枯竭的前兆，但金秋的饱满和充裕，也增加了这个季节的厚度。早晚的丝丝凉意则成了人生旅途中最清爽、最惬意的一段行程。当然，这个季节的情绪也是变幻莫测的，夏雨的突然和猛烈，秋雨的缠绵和清冷，可以连续多日晴朗无云，也会风尘飞扬若干天。

自芮雪莎从京城回到阳陵后，她对孔轩文的思恋已和秋雨一样缠绵了。京城浪漫之旅，不断在她头脑里上演，包括那些摄人心魄的细节。思念其实是一种欲望，身心的欲望。“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游子思乡是想能尽早回家，异乡漂泊让人身心疲惫；“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闺妇独守空房，寂寞难耐，多想心上人能快快回家，与之团圆；“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壮志难酬，真想带吴钩兮上战场。芮雪莎对孔轩文的思念越来越强烈了。时间是个精神恋的媒婆，让男女双方可以在同一时间里相思，以想象中的自己与对方见面，并以精神的折磨和情感的交织，来强化精神恋的效果。而空间则是身体恋的巫婆，故意拉紧或拉开空间距离，让男女双方能够肉恋，有时却只能恋肉。芮雪莎与孔轩文诅咒媒婆，但感谢巫婆，便通过互打电话或互发短信，以文字和言语的方式发动肉体的数字化和信息化战争。几乎每天，每天的任何时候，他们都会有信息或电话的交流。而特别的孔轩文总是以特别的语言和文字表达特别的东西，特别的东西又会给芮雪莎以特别的感受。芮雪莎的情绪终能像艳阳天那样热情和美好，即使是几天后，张总和她将要二上法庭，她的情绪也没有多大的波动，除非小军有不好的表现才能使她情绪不稳。

芮雪莎从银行回厂里的路上，张平打电话给她了。她赶紧将车停在路边。起先芮雪莎还以为是小军出了什么事，还没等张平开口，芮雪莎便急切地问道：“小军又不老实了？”张平道：“小军最近表现还行啊。我打你电话，是你们离婚的事。下礼拜一上午开庭，我猜着我哥的意思呢，好像既要小军也要你那个厂子，房子归你。我也觉得对你不公平。你要有充分的准备和充实的打算。好吧，挂了。”

接完电话，芮雪莎并没有很着急，倒显得很平静。张平因芮雪莎一直对他很照顾，所以也一直支持芮雪莎，关照小军。虽说小军的爸爸张翔生意做得大，但对这个弟弟张平倒显得有些小气，逢年过节时小恩小惠就不错了。鲜花店还是芮雪莎赞助才开起来的，文化局等单位的用花生意也多为芮雪莎介绍。芮雪莎便打电话给蒋律师，通报了情况。蒋律师道：“离婚是张总先提出来的，对你是有利的。诸方面比较的话，儿子判给你，这一点是无疑的。至于财产问题，我个人认为：其一，房子归你；其二，即使厂子归他张总，但他至少必须贴你一笔可观的补偿。当然，夫妻共同财产二一添作五，也不大现实，但评估下来，补偿给你的理应不会低于两百万。”芮雪莎理了理头发，照了照车内后视镜，道：“儿子必须给我，至于说两百万的补偿，也是我能接受的底线。不过，蒋律师，法庭上可不能只提出两百万的。”“这个我懂。怎么也得提出个四五百万。芮经理放心，我这边的材料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芮雪莎谢了蒋律师，挂了电话后，便打孔轩文的电话。

打孔轩文的电话，芮雪莎并没有提到离婚和二上法庭的事，纯粹只是心血来潮，情感来袭，欲念来访。中午时分，午饭之前，日照当空，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太具备，一般情况下，芸芸众生是不会发生男女之间的情欲交流的。但他们却淡化了这些，情欲的交流突破了时空。电话里，孔轩文笑道：“现在是中午十一点零三分。太阳火辣辣的呢。想我吗，大芮？”芮雪莎笑道：“废话！不想你，打你电话干什么！嗯，这些天还规矩吗？”孔轩文哈哈大笑，芮雪莎也咯咯大笑起来。两个人又聊了一下小军的情况后，双方才都挂了电话。

回到厂里，芮雪莎又忙开了。如果厂子判给张翔，自己也得先把账目理清楚，她不想把烂摊子给他，这样对自己的补偿也有利，况且这大半年下来，自己总还有二三十万的利润。厂里没有人知道这个服装厂很可能不日要易手换人，所以一切运转还都很正常。

但在她的办公室里，财务科耿大姐正在忙着向芮经理汇报近期财务情况，芮雪莎又收到了孔轩文的短信，还是一首诗。诗曰：“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回盼。我有孔雀蓝，何时你来穿？鸳鸯会戏水，凤凰已涅槃。彩蝶双双飞，嬉游云雨间。”芮雪莎看罢，便觉得是一首好美好浪漫的诗，不禁有点儿走神入迷。还是财务科耿大姐提醒了一下她，她才回过神来。耿大姐笑道：“这几天芮经理怕是遇到啥喜事儿了，这么开心！”芮雪莎遂笑道：“哦，不好意思了，耿大姐。是手机上的短信笑话，蛮有趣的。嗯，你继续说吧……”耿大姐刚想说话，芮雪莎的手机又来了短信。这小孔快成了诗人了，又是他的一首诗。看罢这首诗，芮雪莎脸上唰地一下子全红了，双手掩住嘴，低着头笑得直抖。诗曰：“你下我就上，你上我就下。仰卧起坐翻，我们过家家。大芮叫得欢，小孔汗挥洒。凹凸成一口，彼此不分家。”耿大姐笑道：“又是短信笑话吧，芮经理？也给我们看看吧，大家分享分享嘛！”说罢便欲去抢芮雪莎的手机。芮雪莎急了，将手机攥在手里，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行不行！我觉得好笑，你们不一定觉得好笑的……还是正事儿要紧，也快到吃饭的时候了！”耿大姐这才收住手，便将账目一一细说。

在厂里食堂吃完饭后，芮雪莎将办公室的门关好，便半倚在沙发上休息会儿。她将孔轩文发给她的四首诗又反复看了几遍，兴奋得不能入睡，特别是第四首诗，让她的心怦怦直跳，乳房也胀了起来，肌肤也如风吹过后的小草芊芊莽莽、生气勃勃了。她既怕孔轩文再发这样的诗作，这让她实在难熬；她又希望他发这样的诗作，好让她能在美妙的梦幻中度过难受的每一天。但整个下午，孔轩文并没有再发诗作给她。晚上，她从厂子里出来时，便发了个短信给孔轩文：“每天夜里也得写诗给我。”

孔轩文发给她的诗成了芮雪莎这几天的副餐，准确说，是成了她的营养品、保健品。她的情绪始终是朗晴瓦蓝的天，是清澈明净的水，也是翠绿无尘的草；而她的情感则始终缠绵如丝，热烈似火，深沉若潭；至于她的情欲则更是如飞兔出窟，猛虎下山，鲤跃龙门。这些支撑着她二上法庭，沉着应对，甚至笑对张总。

星期一上午十点，芮雪莎与张翔离婚案开庭。张翔这边自然有张局、胡馆、蔡主编和赵子昂；芮雪莎这一边有青鸿和金龙鱼先生。那胡馆阴森森地龟缩在一角。争论的第一个焦点就是儿子的归属问题。第一次法庭调解时，张翔曾指出芮雪莎对其不忠，与别的男人有瓜葛，当然这是张局和胡馆告诉张总的，并且有物证。所谓物证即是孔轩文当初留放在他家的裤子一条、皮鞋一双。但蒋律师予以否认，即裤和鞋并不能证明就是孔轩文的，况且也不能证明是从芮雪莎家里拿的；说芮雪莎和孔轩文有啥特别的关系，必须有充分的证据，比如照片等，但张翔拿不出来。这一点被法庭否决。而今天的法庭上，芮雪莎的辩护律师蒋先生则提出四点理由来要求将张小军判给芮雪莎：一是张小军自己愿意由母亲芮雪莎抚养，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二是芮雪莎长期抚养和监护张小军，并有继续抚养和监护的能力；三是母亲有优先取得子女抚养权的法律依据；四是张翔长期在外地，对儿子的直接和间接的照顾极少，这一点，张小军也能证明。张小军归谁抚养的问题几乎已成定论，但张翔仍抓住芮雪莎对其不忠的问题不放。岂料，张翔的弟弟，张小军的小叔张平突然出现在法庭上，并要求作为芮雪莎这一方的证人出庭。他证明张翔，即他的哥哥在外地不仅有多位情人，而且有一个私生子。全场哗然。这让在场的几乎所有的人，包括张翔都感到十分意外。张翔气得脸色铁青。

张翔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倒戈，便责骂道：“你竟然，啊……吃里爬外！平日我对你也不薄，再说你还是我的亲弟弟！你有什么证据？啊？”张平道：“我有人证也有证物。”不一会儿，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也出现在法庭上。张总一看，竟是自己公司市场部的魏兵，只是他已经离开公司了。魏兵的出现让张总一身冷汗。

魏兵道：“我叫魏兵，曾是张总公司市场部的副经理。我有张总和他的情人以及小孩儿的合影照片。”说完他将放大了的照片交给法庭。他又说道：“我也不怕丢人了。这个女人叫王琪，原是我的女朋友，后来跟张翔好上了。这孩子是他俩所生，小孩儿叫张宇昊，三岁了。你们可以进行亲子鉴定。我有王琪的电话，也有王琪发给我的短信。因张翔另外还有女人，王琪也离开了她。张翔给了她一点儿钱。你们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王琪和小孩儿带到法庭上来。”这最后一句话，再次使全场哗然。

张翔脸色煞白，精神崩溃，名誉大损，他觉得太丢人了，随即承认了私生子之事实，并向法庭要求妥协，协议离婚，承诺：一、张小军归芮雪莎抚养；二、财产分割事宜商议解决。蒋律师说明若干理由后，明确提出房子和车子归芮雪莎，厂子归张翔，但最低要补偿芮雪莎三百万人民币。张翔竟然一口答应。双方便签字画押。

二上法庭竟然戏剧性地结束了，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芮雪莎的脸色始终平静如水，甚至略带笑意，这让张局、胡馆等人甚感诧异。今天上法庭之前，芮雪莎还特意去“念奴娇”美容院，让理发师给她精心盘了头，化妆师给她化了彩妆，穿了一身淡烟灰色及膝套裙，裸着脚穿了一双黑色细超高跟鞋，脖子上围了一条淡蓝色丝巾，简洁明丽，性感优雅。其实在法庭上，后来正巧她还收到了孔轩文发过来的一首诗，只是还不曾来得及看，二上法庭之事就结束了。

晚上，芮雪莎便请蒋律师、张平、魏兵、青鸿、金龙鱼等吃饭，以表谢意。还是在中午的时候，芮雪莎回到家后，便掏出手机翻看孔轩文发过来的诗。诗曰：“昨夜写诗到两点，辗转反侧不能眠。今早醒来吓一跳，裤头已被顶破天。”芮雪莎遮嘴直笑。她又把孔轩文昨夜发过来的古怪的句子看了看。昨夜她想了半天，才大概读懂了意思，遂即魂颤魄抖，欲火中烧。诗曰：“何日再日，日日日；日日再日，日日日。”当然，在法庭上，芮雪莎仍然是以娇丽的面容、优雅的风姿、丰腴的体态、雪白的肌肤和高贵的气质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事到如今，只要儿子判给了她，只要补偿达到最低的要求，其他都无所谓了。在她的心目中，除儿子外，一生中最重要的只有孔轩文了。

还是在中午的时候，张总与他的弟弟张平在他们的母亲家已大吵一场，并大打出手。老母气得一边哭喊，一边数落张翔，道：“这些年，你魂早掉到外头了！你哪里还认我这个妈……你赚你的大钱，可你赚回自己了吗……我的孙子呢？你的家呢……”老母哭泣不已。张平道：“他外面还有个儿子的，也算是您的孙子了！”老母一听，随即哭骂道：“好啊你小翔，在外面还找了个野女人！家风都被你给败尽了啊……你，你还有脸回来？你寄钱孝敬我，是让我早早买棺材去！”张翔一把揪住张平的衣领，恼怒不已，吼道：“你是不是我弟弟啊？天下哪有你这样胳膊往外拐的弟弟呀？你良心都给狗吃了！”他顿了顿，又责问张平，道，“我问你，那个魏兵怎么晓得我离婚打官司的？他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法庭上的？说！”张平道：“魏兵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都是事实！”张翔抬手就给了张平一个耳光，指着张平骂道：“事实都能随便说啊？你是猪脑子啊？”两个人便厮打在一起了。椅子被撞倒，桌子被挤歪，茶杯碎在地。男人之间打架不流血是不行的，正如女人之间打架不撕破衣服是不行的，张翔的额角被一拳打裂出血，张平的下巴也被一拳打破流血，兄弟俩互殴相厮，也将老母的心打得喷血。老母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这是一幢老式砖瓦房，虽说老旧，但修缮得古色古香的，大院子里养着若干花草，这些天，菊花最多，满院皆是五颜六色的菊花。院落一角还置了个葡萄架，架下的串串紫葡萄也成一景。张平夫妻俩下岗后，曾想跟着张翔后面，但张翔却婉言拒绝，主要的理由是家有老母，只能让张平在家照顾了，所谓“父母在，儿不远行”。张平也只得待在家里。夫妻俩便开了个花店，这自然是芮雪莎资助的。花店除去批发鲜花外，也兼卖自家院子里养着的各种花卉，生意倒也不错，夫妻俩的生活也算是有滋有味。可自张翔与芮雪莎闹离婚以来，家里就不如以前太平了，如今兄弟俩竟同室操戈，反目成仇，这让老母悲痛欲绝。

张翔虽说生意做得大，但因长期在外，对家里的一切了解甚少，去年春节也没能回家。他与芮雪莎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而且他们的结合其实只是双方父亲当年定下的，芮雪莎的父亲与张翔的父亲都曾在一起当过兵，转业时也都回到家乡阳陵市，芮与张的婚姻并不属门当户对，两个人之间差距也很大，年轻时芮雪莎就是个美女，校花，家境殷实，说媒的人络绎不绝；而张翔则家贫，个矮，黑胖，讨媳妇难于上青天。但生活有时是很滑稽的，看上去不可能的事竟成可能，而婚姻更是个妖怪，比如美女嫁丑男，或美男娶丑女；再比如男女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白一黑；一个外向，一个内向；一个猛男，一个弱女；一个猛女，一个弱男，等等，都是很正常的情形，都属生态平衡、阴阳互补，就好像有山必以谷衬之，有花必有叶衬之，有菜必有汤衬之，有领导必有群众衬之，有善良必有丑恶衬之，有高尚必有鄙贱衬之。张翔倒有些志气，后来辞职做生意，直到现在，资产也近千万了。不过，二上法庭，张平竟如此让自己难堪，心里仍然郁郁不平。但见“阿母大悲摧”的样子，只得暂时不再跟他弟弟张平追究。

晚上，在“梦还京”饭店吃饭时，其他人都早早地到了，唯有张平姗姗来迟。进包房的时候，大家一眼便看到他的下巴处还贴了片创可贴。芮雪莎忙问何故。张平摸了摸创可贴，笑道：“是你前夫暴力所致，不过他也没占到多少便宜。”魏兵笑道：“可他永远是你的哥哥啊，当然也是我曾经的老板了。”芮雪莎道：“你今天上午的壮举肯定让他吃惊不小。”张平道：“最让他吃惊的该是从天而降的魏兵。”青鸿道：“只是我们还是有些纳闷。张平你怎么会这么巧约到小魏的？小魏你是不是真的已经把那个什么王琪和她的孩子带到法庭外了？”张平道：“按情理，这种情况下，做弟弟的不会反对哥哥的，更不会反目……成仇的，”他又摸了摸创可贴，道，“都说家丑不外扬，但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虽说张翔是大老板，风光无限，但我做弟弟的并没有沾他多少光。这十来年，两个老的都是我和我老婆以及嫂子关照着，我的鲜花店也是嫂子出钱给开起来的。这份亲情拿钱是买不到的。至于魏兵，在我哥公司上班时，我就认识了，两个月前他辞职的，目前跟着人家搞装潢。前几天我们喝酒时，我跟他聊起张翔和我嫂子离婚的事，他也才告诉我他的事。张翔在外面女人无数，却把这么好的嫂子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替嫂子鸣不平。我在这里可以公开地讲，芮雪莎今后不论怎样，她永远是我的嫂子，我也认张小军这个侄子。”芮雪莎听了这句话后，流下泪来。

魏兵道：“老实说，我对张翔是恨之入骨的，原因不言自明。本来我还有些顾虑，可张平竟能大义灭亲，我也就无所谓了。只是有一点需补充说明一下，我并没有把王琪和她儿子带来，我甚至连她现在的电话也没有……”大家都一愣。魏兵又说道：“我是拼死一搏，走了步险棋。因为我了解张翔的性格和心理，他太讲究面子了！我以为，大凡事业成功的人，其最大的弱点就是爱面子，怕毁了名声。我便用激将法对付他。假如真的把张翔这些事抖出来，真的把王琪和那孩子带到法庭上，张翔一定会崩溃的。所以他宁可马上承认并承诺，也不会让那一幕上演的。”众人都倒吸一口气，又都唏嘘不已。

法庭上的事情和法庭外的事情都补充说完了，大家于是便吃喝起来。芮雪莎端起酒杯，对着蒋律师说道：“我先敬你一杯，蒋律师。我的事让你费心了，你功不可没。”“哪里，哪里。我呢一是尽我律师的责任和义务，二来呢我欣赏芮经理的为人，当然我更欣赏芮经理的女人魅力。为芮经理打官司，我是心甘情愿啊。”大家都笑起来。两个人便互敬了一回。芮雪莎道：“蒋律师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没准以后还有麻烦你的时候呢。”“不敢当，不敢当。芮经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当全力以赴！”

蒋律师从律生涯并不算长，但他做过教师，能说会道且博闻强记，如今在阳陵城已小有名气了。其实，有过做教师经历的人，如果改行做别的事的话，一般来说总是有独特的优势的，也更容易功成名就，自古以来便如此。孔子做过教师而成圣人，苏格拉底做过教师而成哲学家，丹·布朗做过教师而成小说家；当然阳陵城的张局也曾做过教师，后来改做了官人；赵子昂也做过教师，后来改行成为儒商；据说胡馆似乎也做过教师，现在成了官人兼考古学家。蒋律师擅长帮人家打离婚官司，因为他就是离了婚的律师，这也是普遍而时髦的风尚。心理学家的心理不能健康，经济学家的经济学不能及格，哲学家的老婆必须既丑且恶，艺术家的打扮必须脏乱差，抒情诗人必须离他三次婚，想成为长跑健将必须敲断腿，想成为国学大师最好不读古书，通晓厚黑学的人入不了仕途，严格按菜谱做不出佳肴美餐；禁毒必先吸毒，堵黄必先看黄，打黑必先涉黑。

芮雪莎又端起酒杯敬张平和魏兵，说道：“我要特别地感谢你们两位的大力相助。这事儿能比较顺利地解决，多亏两位能及时地出手。恩德永不忘，人间有真情……”说着又滴下泪来。魏兵道：“大姐客气了！我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图的是出这口气！虽说现在我生活得苦些累些，但活得踏实，活得安心！”张平道：“今天也算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呢祝嫂子越活越开心……”“也越活越年轻！”一边的蒋律师接口道，“说实话，芮经理的芳名我久有耳闻，只是还不曾一睹。如今这先后两次上法庭，虽说只有两个月的光景，但我深感芮经理的确是女中……之极品，能一睹芳容，乃我辈之庆幸。”几个人又都笑起来，一起喝了一回。

青鸿问蒋律师道：“律师认识的人多，敢问蒋律师又是从何方名人雅客嘴里听说过芮经理的？”蒋律师笑道：“阳陵城是个巴掌大的地方，东边日出西边雨，南边打雷北边响。加上我呢这几年也担任了不少单位或企业的法律顾问的，我嘛还算半个文人，我现在是报社和电视台的法律顾问。这些单位就有不少人在我面前提到过芮经理的，我印象最深的，好像是报社的那个蔡主编，还有报社的其他几个主任，电视台的也有，市领导也有呢……”青鸿道：“是曾经的罗大市长吧？”蒋律师笑道：“正是正是。你们看，我说得不错吧？”大家也都轻重缓急地笑了一回。

芮雪莎也端起酒杯敬青鸿，道：“青鸿是一直支持我的人……”“还有金老板也是。”青鸿随即说道。“对对，我倒忘了，还有金老板。”青鸿又笑着说道：“还有一个人甘当幕后英雄……”芮雪莎笑而不语。经青鸿这么一提醒，她突然转过身去，从包里将手机掏出来，翻看了一下，才发现已有孔轩文的两个短信，便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回包里。她推测一定又是两首诗作，胸脯不由得跌宕起伏了，脸上掠过了一丝绯红。青鸿和金龙鱼相视一笑。张平、魏兵和蒋律师都是男人，心里也都猜着芮雪莎这个突然的举动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但他们也不便多问，只好也相视一笑。这三种笑像是用耳耙在掏着蒋律师的耳朵，掏得他既痒又痛。

金龙鱼先生到目前为止，几乎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尽管他也笑过几回，咳过几声，座椅还吱呀过几次。自孔轩文辞职远去京城后，他一直没有再见过孔轩文。他曾一度有过劳燕分飞的离愁别绪，并且觉得孔轩文离他而去尚可理解，毕竟孔轩文跟自己本不是一个道上的兄弟，不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即使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也还有品质高低之分，张氏哥弟俩还反目成仇呢；但孔轩文竟也离芮经理而去，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所以他心里已不止一次骂孔轩文了，甚至还专门打了一次孔轩文的手机，耗费了他不少的手机费，其目的只是将孔轩文国骂了一通。他又觉得芮经理真的好可怜，孔轩文明明早已离她而去，她还痴痴等待。当初，宛老师不就是如此，以至于如此吗。所以，此时的金龙鱼先生实在也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吃饭刚过半，一瓶酒还未喝完，张平的手机响了。是张翔打给他的。张平遂将显示的号码给芮雪莎看，意思是接还是不接。芮雪莎点头道：“你就接呗。”张平遂站起来，离了席，走到窗边。还没说上两句话，电话里两个人便吵了起来。刚挂了电话，他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她老婆打过来的，说老母伤心过度，呼吸不畅，脸色发白，怕是要赶紧上医院。挂了电话，张平跑过来，向大家说明情况后，便急匆匆地走了。青鸿遂问芮雪莎道：“要么我们也结束吧？有啥情况我们再联系，如何？”大家也附和，说改天再聚吧。芮雪莎只好跟他们打招呼，说改天再聚，谢谢诸位了。

走的时候，金龙鱼便约青鸿不如去吃烧烤吧，自己刚才饭桌上也没怎么吃，肚子仍饿得慌。两个人便一起走了。魏兵也打招呼说先走一步，并将手机号码留给芮雪莎，告诉她，有事就打他电话。芮雪莎留住蒋律师，从饭店门口的烟酒店里买了两条烟给了他，并说打官司的费用会尽快给他的。蒋律师本以为芮经理留住他是别的什么事的，并一度以为是女人留住男人的有些情调的男女之事，心里快活了分把钟，便凉了大半截，只好拿了烟，招呼了一下走了。

芮雪莎回到家时，也已八点多钟了，再过个把小时，儿子也该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定了定神，轻吐了几口气。一桩大事总算尘埃落定了。她心里反而充实多了，也轻松多了。她唯一要做的，便是想等儿子回来后，跟儿子再好好谈谈，希望儿子能理解她、体谅她并支持她的所作所为。

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她一看竟是孔轩文打过来的。她心里一阵激动，手机差点儿滑掉在地上。她接通了电话。还没等孔轩文说话，她已兴奋地说道：“告诉你件事儿，我的小孔。我离婚了……上午在法庭的，已经判了。小军归我，房子归我，厂子归他……但他得补偿我一笔钱……”她停了片刻，见孔轩文仍没开口，便继续说道，“小孔，我好想你……”便抽泣起来了。孔轩文便先拓开话题，问了下小军的情况。芮雪莎抽泣着回道：“待会儿他回来了，我会跟他好好谈谈，我也怕这事儿对他有些影响。不过，我想……小军会理解我的……”孔轩文也没劝她，只是说道：“我……想你了。”说罢便挂了电话。芮雪莎泪眼汪汪地摸了摸自己。虽然孔轩文没有劝她，也没有显得有多高兴，但芮雪莎晓得，孔轩文的话虽不多，但一句“想你了”就足以证明他的心理，芮雪莎就是需要孔轩文对她的特别的爱恋和特别的表达方式。

芮雪莎平静了一下情绪后，便迫不及待地翻看着饭局上还没来得及看的那两首诗作。其一：“牛奶牛肉红烧肉，按时按量吃了否？壮腿肥臀护肌肤，不知是否有效果？”其二：“丹桂飘香菊花黄，初秋风凉天气爽。北国叶落人添衣，南国美景胜春光。雪白凝脂如羊羔，丰腴肥厚正健硕。天冷无惧不着丝，雪莎天下最坚强。”芮雪莎看后便破涕为笑了，就第一首诗而言，这段时间，芮雪莎基本上是按照上回两个人在京城写下的规定去做的，即使是今晚吃饭，她也特意点了牛肉；至于健身，她也一周至少三到四次。就第二首诗而言，芮雪莎晓得孔轩文是在要求她也按照规定的要求去特别地装扮自己。别人或许看不惯，比如在法庭上，不少人都会注意她的打扮的，但她司空见惯了，甚至认为孔轩文好像时刻陪在她身边似的。她的肌肤鲜活起来了，身体有了一种向外扩张的感觉。

九点半左右，儿子回来了。芮雪莎正思忖着如何跟儿子谈今天的事，儿子已率先开口了：“前两天，你好像跟我说过，应该是今天去法院的吧？”小军见妈妈愣着，又说道：“只要我能跟妈在一起，就行了。不让你吃亏，就更好。”儿子的话，引得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点点头，道：“妈不会吃亏的，因为我有你啊。”小军道：“我有不少同学都知道你跟爸闹离婚上法庭的事。还有同学笑我……”芮雪莎有些不安了。小军道：“笑就笑呗。只要妈对我好，只要孔老师别把我给忘了……”听了这番话后，芮雪莎竟捂着嘴大哭起来。她满脸是泪，抬起头看着儿子，哭道：“儿子，妈怎么会不对你好呢！孔老师虽说已不在阳陵，但他一直在背后关心你啊。孔老师多次拜托那个什么杨老师照顾你呢……”儿子想了想，道：“难怪那个杨老师多次找过我，我高一时的班主任陈老师，也不像以前那样对我吹胡子瞪眼睛了。唉，他们是关心我，可我还是不舒服。他们是老师的那种所谓的关心，可孔老师感觉就不单是老师的关心，他从不谈我的学习，可我也渐渐知道要学习了。他们呢，找我谈话，就是要好好学习啊要好好学习啊，没完。烦！”说完，儿子便准备上楼去了。芮雪莎拉住儿子的手，抽泣着说道：“孔老师一定会帮助你的。儿子，你得相信妈啊！”小军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妈妈，哭道：“妈……我要孔老师带我去吃鸭血粉丝！”芮雪莎听了这句话后，又笑又哭，道：“儿子，妈一定会让孔老师带你去的！我……我向你保证！”儿子这才松开妈妈，慢慢地上了楼。芮雪莎躲在一楼的卫生间里哭了很久。

烧烤一条巷里，烟雾弥漫。“冉冉云”烧烤店的一角，青鸿与金龙鱼正在烧烤着烧烤。青鸿自离婚后，也未跟小艾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两个人的关系只是维持着这种关系，连青鸿自己也搞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青鸿并非柏拉图的追随者，但他与小艾在男女那方面的事儿就是没那方面的事儿，激情如冬眠的蛇就是不出来。一般说来，在艺术家的眼中，一切皆有艺术，一切都能成为艺术。可小艾这件艺术品，他却创作不出来。小艾也不想成为他的艺术胚胎。如今青鸿他老婆离他而去，也就意味着他艺术创作的失败。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总是这么僵硬着，像未发开的海参、未泡软的蹄筋、未膨胀的银耳。

金龙鱼先生记性不错，刚坐下来的时候，恶狠狠地看了看四周，便说道：“我们还是今年四月份吧，在这里吃过一回烧烤的。嗯，当时有芮经理、孔轩文，还有我那四个哥们儿。”青鸿递给他一支烟后，自己也点上一支，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一晃也有了大半年了。有时我感觉，人的一生虽说漫长，但我总觉得这大半年里，似乎已经历了一生的许多重要的事情，日子好像都在快马加鞭地提前过了。感慨良深啊！”金龙鱼道：“唉，倒也是呢。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很多似的。都怪孔轩文那小子！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人生感慨就多了起来。我一直以为，我是人，不晓得啥叫人生；我有情，不晓得啥叫情感；我有事，不晓得啥叫事业！”青鸿哈哈大笑，道：“这几句话说得不丑啊。”金龙鱼也笑道：“还不是孔轩文那小子给害的！”两个人又笑了一回。

肚子里的烧烤之食经几杯酒这么一浇，肚子就成了腌泡菜的坛子了，里面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搅混在一起了，嘴一张，还会冒出沼气似的。金龙鱼一边啃着一条烤得有点苍老的老朋友鲳鳊鱼，一边笑道：“你老兄不是还有个相好的吗？哦，女朋友女朋友。”青鸿叹道：“你说的是小艾，她是我的女的朋友。”“这话咋说的？小的不明白了。”“虽说我跟她也认识年把了，不过，只是关系好一点儿的女性朋友，况且她也在公司上班。也不怕你金老板笑我，我直到现在还没有跟她……”“上床？”“上床。”“我就奇了怪了。你……她……摆到我，管他三七二十一，七七四十九，先搭手再说！不是我说大哥你，这方面你可比孔轩文那小子凹多了！”

青鸿又叹道：“唉，孔轩文可是个特殊人物啊，他身上好像有很强的磁场似的，连芮经理都被他牢牢地吸住了。”金龙鱼也附和道：“倒也是的呢。只是如今他已远离阳陵，芮经理以后咋办？他们以后咋办？”青鸿笑道：“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上回芮经理不是还去了趟京城吗？他们自有他们联系的方式。我感觉，孔轩文对芮经理采取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是别的任何人都学不了也学不会的方式。从艺术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超越艺术的艺术境界。”“那究竟是啥方式呢？男女之间，不就是个爱恨情仇吗？”金龙鱼问道。青鸿笑道：“不知道。孔轩文像是得了秘籍真经似的，我等是弄不懂的。”“我等俗人搞不懂，你等搞艺术的难道也搞不懂？”青鸿道：“孔轩文不是人……”金龙鱼笑道：“是神？”“半人半神，半神半人，神人也，人神也。”两个人都大笑起来了。

再说，张平八点多钟赶到家时，老母正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自己老婆站在床边正在不住地安慰婆婆。张翔早就被朋友喊去用酒浇愁了。老母见张平回来了，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将起来。张平一时也劝不住，只好从老母房间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抽烟。

今晚的月亮很好。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院子里的菊花上。丝丝花瓣清明悦目，缕缕暗香沁人心脾。花丛里还有蟋蟀在鸣叫，叫声断断续续的，偷偷摸摸的。

他老婆跑过来，急切地问道：“要不要送医院啊？”张平道：“妈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治。嗯，我先打个电话给张翔，看他如何！”他便回到堂屋里，用座机拨打了张翔的手机。电话刚接通，电话里就传来张翔那里极为嘈杂嬉闹的声音，似乎是在酒席上。张平听见电话里张翔说话已是前言不搭后语了，料定他早已被酒浇蔫了，便挂了电话。

回到老母房间后，张平见母亲气色不好，有些紧张了，赶忙打魏兵的电话，请他过来帮着将老母送去医院。半个多小时后，老母已在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挂水了。医生说老人是气急痰堵，肝火上升，血压升高，并嘱咐张平，不能再让老人激动了，还说，幸亏及时送到医院，迟了怕就难说了。张平一身冷汗，但他愤愤不平。

芮雪莎在健身房健过身、又在淋浴间洗漱完了之后，已是半夜十一点多钟了。她换上睡衣后，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审视着自己的脸，眨了眨眼睛，又将嘴巴张开，用舌头磨了磨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然后站起来，将睡衣前襟松开，托了托了两只大面团似的乳房。她忽然记起了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儿子最喜欢吮吸她的乳房了，她的乳房乳汁特多，饱胀饱胀的。这以后，她的乳房竟没有瘪缩过，她一直注重健身，又注重荤素搭配，双乳便一直饱满丰肥着。如今她的乳房又专供孔轩文这个大男孩来吮吸，并专供孔轩文这个大男人来揪摸。婴儿的吮吸，让她有母亲的快感；孔轩文的吮吸，让她有女人的快感。她又将睡衣领子往后翻，举起一只胳膊，细看腋窝里有没有长出腋毛。好几分钟后，她才开始准备做护脸护肤等一系列的保养工作。今晚，好像是她这么多年来最为轻松的一晚，最起码从明天开始，她就可以不再去服装厂了。生活每天都在掀翻着新的一页，但今天这一页却足足掀翻了十五六年。她忽然又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包已经抽了个把月的香烟。点上一支烟后，她又回坐在梳妆台前。香烟斜着含在嘴上后，她对着镜子做出了几个不同的鬼脸，还摆出了电视上的坏女人特有的表情。她又将梳妆台上的青花瓷瓶身的台灯往身边移了移，将两只光脚翘搁在台面上。她仔细地审视着这两只白里透红的大肉脚。脚底没有明显的茧皮或皱纹，脚后跟浑圆光滑，脚趾上也没有摩擦的厚皮或茧皮，忽然她发现大拇指和二拇指的脚指甲后面肉肉的趾节褶背上竟有细细的一溜儿汗毛，凑近了细看竟是黑色的。她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汗毛并不重，腋毛不剃的话也是稀少而淡柔的，即使是下腹处的体毛也同样是稀少而淡柔的。她决定不把脚趾上的汗毛剃掉，说不定孔轩文还喜欢呢，这也是她别样的特征啊。研究了两只脚之后，她又站起来，将睡衣撩起，脱下内裤，将雪白肥硕的屁股对着镜子，还扭了几扭；她的髋骨大，胯部宽，屁股肥大本是必然。在她的印象中，大屁股已被孔轩文抽过好几回了，但并没有留下褪不去的痕迹，有时被抽得透出丝丝的血痕，有时被抽出一道道的红杠，像是老师批改学生作业时用红笔打的对勾，不过一两天后，血痕和红杠也就没有了，屁股仍然是如此的白皙和肥腴，况且还没有肉褶、肉窝、赘肉和坐斑；她自豪着自己的屁股，因为孔轩文因她的屁股而骄傲。她转过身来，摸了摸她的下腹部和她的会阴处。她又笑起来了。她感觉这个地带特别的丰厚，特别的饱满，稀少而淡柔的体毛似有似无的，她忽然产生了想剃光这些体毛的冲动。但她没有剃刀。她便笑着想，孔轩文肯定是有的。她又对着镜子，抬起她的一条腿并搁在台面上。她发现自己的大腿真的很粗壮，腿上的肉摸上去特别的厚实。孔轩文也特别喜欢她的大腿，粗壮而雪白的大腿让他特别的亢奋。难怪他随时要摸揪，难怪他不准她穿丝袜。特别的自己，似乎天生就适合特别的孔轩文。不过，她的腹部是有妊娠斑的，尽管不很明显，好在孔轩文从未因之而怨厌过，因为这是母亲的象征。

她从未如此细细地审视过自己的肉体，她满脸绯红地对着镜子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嘴巴，随后才将液膏水霜之类的护肤品涂抹在相应的皮肤上，并轻揉轻抹了一会儿。她一直到将近半夜一点钟，才有了些睡意。但睡意不浓，淡如轻烟，像是孔轩文在给她挠痒痒呢。

第二天，张平的母亲还是住院了，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几天，病情平静下来了，才可以出院。但老人的情绪不是挂水吃药就能平稳下来的。张翔昨晚喝得烂醉，也没打电话回家，今天一大早，人已去了深圳了。他的公司总部设在深圳，事务繁多，他不到公司的话，生意上的很多事就办不成。上午，张平打了几个电话给张翔，都是关机；中午，在医院病房大楼的一楼大厅，张平便又打了张翔的手机。这回张翔终于接了电话。张平劈头就责问道：“妈生病住院了，你还关机？”“什么关机！飞机上只好关机。我现在人已经回到深圳了，公司有急事……”张平遂骂道：“你还算个人吗！啊，妈生病住院，你倒自在，竟然回深圳去了！又是哪个小婊子在勾你的魂啊？”张翔道：“妈住院，我事先又不知道。再说，有你和你老婆在，还照顾不了老的？”“你这是人话吗？我妈就不是你的妈？就该我一个人照顾啊？就你有事业，我就没有啊？”张翔道：“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嗯，明天我先寄点钱给妈，等我这边忙好了，就回去。”张平吼道：“妈不稀罕你这几个臭钱！我告诉你，张翔，要是妈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放你不得过生！”张翔也吼道：“你威胁谁啊？我也告诉你，这几天我心情也不好，把我惹急了，我让你讨饭去！再说，妈你不管的话，那好，我花钱找人来服侍她！”张平气得没话说了，但他也不想再跟张翔说啥了，便挂了电话，站在大厅一角猛抽烟。病房里，张平的母亲躺在病床上仍不住地唉声叹气。张平老婆呆呆地坐在一边。她和张平都是一夜没睡，花店上午是开不了门了。

张平正准备从大厅乘电梯去病房，魏兵匆匆赶过来了，手里还拧了只水果花篮。张平看到魏兵后，迎上去，道：“昨晚也烦你跟着忙到半夜，现在才中午你就过来看老的，真是不好意思了。”魏兵道：“应该的，应该的。你哥是个大忙人，没空照顾老的，单靠你和嫂子，也是忙不过来的。”张平手一挥，愤然道：“别提我哥，我没这个哥哥！刚刚才跟他通了电话的，他人已回到深圳了。”魏兵道：“都说张翔事业为重……”“啥事业为重！他只晓得赚钱，钱才是他的妈！”魏兵便又劝了几句，两个人便一起上楼去了病房。

下午五点钟左右，芮雪莎分别打电话给青鸿和金龙鱼，约他们六点钟还到昨晚去过的那家“梦还京”饭店。两个人都没问原因，就答应了。芮雪莎也打电话给魏兵的，让他六点半来。魏兵爽快答应了，但张平有些犹豫。芮雪莎忙问其故。张平便说老母昨晚住院了，来的话也只能小坐一会儿。芮雪莎说可以，地点还是昨晚吃饭的那家饭店。

芮雪莎五点半左右就到了饭店。芮雪莎盘了发髻，穿了一身银灰色套裙，上装里面穿了件水蓝色衬衫，仍然光着脚穿了双黑色高跟鞋。她点好菜后，顺便拿了一瓶白酒，上了楼，进了包房。趁其他人还没到，芮雪莎闲着没事儿做，便伸出双手，欣赏着十根手指。指甲修得尖尖的，涂成了桃红色；她又脱下高跟鞋，看着她的脚趾，除了大脚趾外，其他四个脚趾都是又细又小又扁的；昨晚她还没注意到，夏季已过，桃红色的指甲油也有些脱落了。

快到六点钟的时候，青鸿已经来了。芮雪莎忙放下脚，将脚穿进高跟鞋里，坐正身子，便先跟青鸿说道：“我准备后天就去趟京城，去回也就三四天吧。唉，你恐怕还不晓得，自孔轩文辞职到现在，小军的学习积极性是越来越差了。昨晚我跟小军好好谈了一次，这孩子倒是很理解我和他爸离婚的事，但他好像特别依赖孔老师，竟然求我去找孔老师，希望他能回阳陵，小军很听孔老师的话的。可如今……”芮雪莎的眼圈红了。青鸿道：“别说小军，就是我也怪难受的，心里总是有一种失落感，连茶座也好久不去了。”青鸿又说道，“大姐，前两个月你不是去过一次的吗？你感觉孔轩文会不会回阳陵？”“那次我去京城时，他也有回来的想法，只是可能时机还不成熟吧。”青鸿遂问道：“你……希望他回来吗？”“我不瞒你的，我想他……”芮雪莎眼泪流出来了。“我也想这小子。”青鸿遂点上一支烟。芮雪莎抹了抹眼角，道：“也给我一支。”青鸿便也递给她一支烟，并帮她点上。

芮雪莎刚吸了一口烟，金龙鱼先生就进来了。青鸿便也扔给他一支烟。金龙鱼笑道：“芮经理抽烟姿势很有味道的。”但见芮雪莎似乎刚刚哭过，他随即扯开了话题，道，“嗯，今天店里生意还不错，到我来之前，大概已经卖出十多件了，而且利润也不错。”芮雪莎道：“正好你们两个先到了。金老板，刚才我已跟青鸿说了，我后天就去京城……前后三四天吧……”“我双手赞成！孔轩文这小子太不讲哥们儿义气！捆都要把他给捆回来！不怕芮经理笑我，这么长时间，得不到这小子的思想教育，心里还真有些空空的呢。不过，”金龙鱼又笑道，“昨晚我跟青鸿兄吃烧烤的时候还提到孔轩文的。我可以打包票，孔轩文这小子离不开你芮经理的，迟早他会回来的！”芮雪莎道：“我去京城的事儿可别跟张平和魏兵说啊，晚上我也喊了他们两个的。”金龙鱼道：“芮经理没喊那个啥蒋律师吧？我个人，对这位大律师没啥好感。有件事儿，我憋着一直没说出来，当初孔轩文临走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向我交代过，”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道，“孔轩文严厉地要求我，在他离开阳陵后，要我确保芮经理的一切安全。我跟他保证过，若有哪个男人对芮经理心怀鬼胎、不怀好意的话，我金某人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保护芮经理的……”芮雪莎听了金龙鱼这番话后，忽然抽泣起来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说道：“谢谢你们，我和孔轩文的两位好弟兄……”青鸿道：“这次你去京城，小军便由我和金老板全权负责照顾！”芮雪莎道：“我今天约你们两个来，也有这一层意思的。如今再把儿子托给他奶奶和小叔照顾，似已不妥，何况他奶奶又生病了。这三四天晚上九点半前，请金老板去学校接一下小军并护送他到家里。青鸿，拜托你这几天晚上九点半后抽空到我家里去看看小军。我会尽快回来的。”金龙鱼和青鸿均一口答应。

六点半左右，张平和魏兵一起进来了。芮雪莎便招呼大家边吃边聊。芮雪莎问张平道：“老的现在状况如何？”张平道：“目前还算稳定。只是情绪还是有些波动。唉，张翔今天已经回到深圳了。我妈气成这样，都是因他！”他顿了顿，又说道，“现在我老婆在医院里看着，待会儿我再去医院，换她回去。”芮雪莎道：“那就辛苦你了。你抓紧多吃点吧，走之前再带些饭菜回去。”“不不，你们吃，你们吃。”芮雪莎道：“让你带走的饭菜在厨房里，你待会儿走的时候，老板会给你安排好的。”张平谢了芮雪莎后，便站起来，举起酒杯，看着芮雪莎道：“嫂子，敬你一杯！”芮雪莎道：“不要这么客气了。小军这几年，是你们两口子照顾得多，我更要谢谢你们啊。我芮雪莎认你张平这个小叔。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跟我说。”张平忽然哭起来了，揉着眼睛，道：“在座的可能也晓得，这么多年来，嫂子一直非常照顾我和我老婆。我的嫂子不仅是最漂亮的嫂子，也是最善良的嫂子……”芮雪莎听了张平的话后，也流下了眼泪。

七点多一点，张平便起身告辞了。大家也没拦他，芮雪莎提醒他别忘了去收银台拿饭菜。张平走了之后，大家一时竟忘了喝酒吃菜，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忽然芮雪莎的手机响了几下。她便打开手机，一看是孔轩文的短信。又是一首诗。诗曰：“一年一度秋风劲，百花千叶皆凋零。我有大芮在我心，何惧秋风落叶情！”芮雪莎看完这首诗后，情绪很快就像远航的船帆，迎风升起了。芮雪莎忽然笑着问青鸿道：“好一段时间没看到小艾了，我这段时间又忙，也没跟她联系过……”青鸿摇摇头，道：“我可以把芮大姐的话也重复一下。”芮雪莎又笑道：“你呀，也该多考虑考虑将来了。当初我可是你们的介绍人啊，虽说现在你跟你夫人已经离婚了，但我这心里感觉总是有些不舒服。再加上事儿与小艾也有些牵连，小艾合不合你的意，你也得把握住你自己。”青鸿点点头，道：“我也不瞒你大姐了。我对小艾，不知怎么搞的，一直……就没多少激情！昨晚我还跟金老板说这事儿呢。金老板还说……”“别别……”金龙鱼双手摇摆得像把蒲扇。青鸿笑道：“说我这方面比孔轩文可差多了！”芮雪莎听了这句话后，咯咯地笑起来了，道：“也许……金老板说得对哩！”随即给青鸿使了个眼色。青鸿知道说漏嘴了，忙将话题又扯到金龙鱼身上，道：“你别别别的了，我没激情，你连女朋友都没有，还笑别人。”金龙鱼便跟青鸿打赌，道：“两个月内，我鱼某人不找个漂亮的女朋友，我厚你！”青鸿道：“你也别厚啊薄的了，找得到的话，到时我鸿某人必送你一个大礼！”魏兵遂笑道：“我做见证人！”几个人都笑起来了。

几个人又吃喝了一回。魏兵道：“我酒呢也喝得不少了，承蒙芮经理看得起我，以后有啥事儿要我帮忙的，大家就不要客气了。芮经理，医院那边，我还得去一下。就当加个班，不过只到十二点。说实话，张平也不容易，他哥对他关照并不多，可对外面的……”青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插话道：“张平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芮雪莎遂对青鸿道：“哎，青鸿啊，小魏现在跟着人家搞装潢，你这边以后有机会的话，得帮他一把。”“那是一定的。芮大姐发话，我青鸿一定会放在心上的。”青鸿、金龙鱼遂都跟魏兵互留了手机号码。

魏兵走了之后，芮雪莎便又跟青鸿要了一支烟，笑道：“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关于孔轩文的话，尽可说出来。”青鸿给芮雪莎点上烟后，笑道：“我啊，想孔轩文这小子快快回来，是想跟他取经，这激情怎么才能被点燃？”金龙鱼哈哈大笑，道：“你是个艺术家，可这句话比文人还文人。男人的激情哪里来，啊，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在女人身上啊！”芮雪莎也咯咯直笑。青鸿摇摇头道：“反正我现在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说话也就无所谓了。我，作为半个艺术家，始终觉得小艾最缺的就是女人味。”金龙鱼道：“倒也未必。不管是哪个女人，只要跟芮经理在一起，女人味忽然就没有了；换一个女人的话，女人味也许又出现了。我的意思是说，小艾跟芮经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就……哎，我可不是瞎说的，有本书上就说过这个意思的话的。啥书，我记不得了。”芮雪莎笑道：“感觉金老板越来越爱看书了。”金龙鱼便装着痴呆的样子傻笑着，道：“是孔老师教导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芮雪莎哈哈大笑。

青鸿道：“你别说，金先生的话是有些哲理呢，美学上也有美丑对照原则的。”芮雪莎又问青鸿道：“你究竟喜欢什么风格的女性？”青鸿道：“老实说吧，古典的、婉约的、淑女型的，唐诗宋词的，水墨画的。”金龙鱼笑道：“都啥朝代了！淑女比处男还难求！”芮雪莎道：“这就得看你青鸿有没有这个福分了。”金龙鱼又笑道：“我想起来了。黄花菜她妹子有点像你青鸿兄说的这种类型的，嗯，小小的，弱弱的，瘦瘦的，灰灰的……就是脾气大！”青鸿指着金龙鱼道：“你是在耍我吧？把我当二显了！”三个人又都笑起来了。

闲聊了一阵子后，菜也凉了，酒也喝没了，饭也不吃了，三个人便起身离开了包房。芮雪莎结完账后，便说待会小军晚自习也快结束了，回去陪陪儿子。走之前，芮雪莎又拜托他们对小军多关照些。两个人都点头说请她放心。但三个人在饭店门口还没有分手的时候，芮雪莎便接到了张平的电话，电话接听了好几分钟。青鸿和金龙鱼看到芮雪莎紧张的神色和哆嗦的手后，便猜着出事儿了！

果然，芮雪莎挂了电话后，便急切地告诉他们，魏兵在医院的大门口，不明不白地被几个不明不白的人给打了一顿，脸上全是血！一开始又没人认识魏兵，也没人认识打人的那几人。耽误了二十多分钟后，张平才从来病房看望病人的亲朋好友嘴里得知医院大门口有个男的被人打得好惨。张平感觉魏兵早该来了，但迟迟未来，便有种不祥之预感。他赶紧下楼，冲出病房大楼，跑到大门口，一看，果然魏兵被打得躺在地上。

芮雪莎一脸的怒气，道：“肯定是张翔派人教训魏兵的！”青鸿道：“我猜也是。魏兵在法庭上做证人，起了不小的作用的，这让张翔怀恨在心。”话不多说，三个人便都坐上芮雪莎的轿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两个值班医生正在给魏兵处理和包扎伤口。芮雪莎一进急诊室，便感觉特别的紧张和不安，她记起了孔轩文曾经被人打伤在这里抢救以及金龙鱼大闹急诊室的情景。还好，魏兵只是受了不少的皮外伤，骨头和内脏无大碍。几个人这才放下心来。不一会儿，魏兵便先躺在输液室的病床上挂水。芮雪莎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交给青鸿，让他陪着魏兵，并垫付一切费用；如费用不够，打电话给她，她安排好小军后，再带钱来。张平在一边气得转个不停。他清楚得很，魏兵是被张翔指使的人给打的，便打了张翔的电话。张翔又关机。芮雪莎安慰了他几句，劝他先去病房照顾老的，魏兵由青鸿和金龙鱼先陪着。

当芮雪莎把去京城找孔老师的事情告诉给下了晚自习回来的儿子后，儿子倒非常支持妈妈去找孔老师，并表示自己这几天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可芮雪莎不放心，遂告诉儿子，青鸿叔叔和金叔叔会照顾他的。她还将三百块钱和写有青鸿、金龙鱼手机号码的纸条一并交给儿子，还把儿子这几天换洗的衣服也都提前整理好了放在儿子的衣橱里了。小军也不再说什么了，径自上了楼。芮雪莎想想还是该去趟医院再看一下魏兵，便又拿了几千块钱放在包里。出门前，芮雪莎上楼推开儿子的房间，想告诉儿子一下，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可芮雪莎推开门后便看到儿子正伏在书桌上抽泣。

“怎么啦，儿子？”芮雪莎赶忙走过去，抚住儿子的肩膀。小军抬起头来，道：“妈，前几天期中考试的，考得不好，座位被班主任调到最后一排了……我好多同学家长都给老师送过礼的，考得不好，座位也不差。妈，你也送礼给班主任吧？”芮雪莎一听愣住了，她想了想，好像以前只给孔轩文送过点礼的，但儿子的话也算提醒了她。芮雪莎便点了下头，劝儿子道：“我会想办法的，儿子。孔老师会有办法的。”小军这才收住抽泣。芮雪莎道：“妈待会出去一下，就回来。”小军道：“妈，孔老师又不在阳陵，你就不能少出去吗？”芮雪莎听了儿子这句话后，更是愣住了。小军又道：“妈，我只相信孔老师，他才是好人……”“那青鸿叔叔和金叔叔呢？”“也是。可你那些什么姓胡的、姓张的，还有那个报社的，就不像好人！还有同学背地里说你跟什么姜玉儿的舅舅、什么罗市长什么的人好……”芮雪莎很惊讶，道：“你那女同学的舅舅和那个罗市长跟你妈没有任何关系的！况且他们也都出事儿了。我现在根本就不跟胡馆长和张局长他们来往的。儿子，妈知道的。谢谢儿子关心妈。”小军道：“妈……那你去吧。带一碗鸭血粉丝给我。”

芮雪莎开着车去了医院。一路上，她又是眼泪汪汪的。到了医院，魏兵正好也挂完了水。青鸿一看见芮雪莎眼圈红红的，便猜着她又有什么揪心的事儿了。芮雪莎遂将三千块钱掏出来，硬是塞给魏兵，魏兵死活不要。青鸿劝他说：“你不要的话，芮经理心里不安的。”魏兵这才勉强收下。送走魏兵后，芮雪莎便又掏出一千块钱来交给了青鸿，道：“青鸿，嗯，这两天拜托你能不能去下小军的学校，想办法送点礼给小军的班主任，让班主任照顾一下小军的座位？”青鸿想了一下，道：“应该可以。我算是认识孔轩文办公室的杨老师的，我明天让孔轩文先打个电话给他，然后我就去。”金龙鱼道：“啥世道啊！调个座位还得送礼？要是孔轩文的话，我非扁他一顿不可！”芮雪莎道：“孔轩文告诉过我的，他是拜托杨老师照顾小军的。你青鸿去找他，应该可以的。”青鸿遂点点头。三人也不再多言了，芮雪莎说去买点吃的给小军，便先开车走了。

第二天下午，芮雪莎便去了“念奴娇”美容厅，花了近两个小时，做了美容护肤美体之类的保养。她换了一件奶白色薄呢西装套裙，小西装前襟有两只黑色纽扣，袖口处各有两只稍小的黑色纽扣，裙子为及膝一步裙，裸着脚穿了双黑色超高跟高跟鞋，明丽雅致，妩媚娇妍。美容店的老板娘、美容师和护肤员见芮经理来了，都过来跟她闲聊。老板娘笑着迎上来，道：“芮经理，好多天不见你了。瞧你，还是那么高贵典雅，美丽动人。几个常来这儿的姐妹都想你呢，你可是我们女人的骄傲啊！”芮雪莎遂笑道：“不也跟你们一样，都是个女人而已。”几个女人便领着芮雪莎进了美容间。

进了美容间后，芮雪莎脱了外衣和高跟鞋，躺在了美容床上。美容师边给芮雪莎做脸，边笑道：“人跟人是大不一样的。不是有个名人说过，什么，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女人之间的差别就更大了。芮姐脸上的肤质真的好光滑好白皙啊！我虽说是个美容师，可我的皮肤像村姑。”几个女人都笑起来。芮雪莎道：“我脸上的皮肤好，还不是你妙手回春，也是你的功劳啊！”美容师道：“这就不一样了。啥叫天生丽质？把个橘子皮给我，我做十年，橘子皮不还是橘子皮？”几个女人又笑起来。旁边的一位护肤员道：“芮姐身上的皮肤更白呢！油滑油滑的，一个疤痕也没有，瞧，”她卷起袖管，伸出胳膊，捏住肘尖部，道，“我这儿都有摩擦出的老皮了！”芮雪莎笑道：“这些都是生活习惯不好造成的。”美容师问道：“芮姐，说说看，哪些习惯不好？”芮雪莎想了想，道：“嗯，比如平时吧，胳膊肘子尽量不要搁在桌上，再比如吧，女人坐下时，得点坐，就是说，只用屁股的一小部分挨着椅凳，身子前倾一些，这样会减轻身体重量给屁股造成的压力，屁股上也就少有坐斑了。”几个女人都不住地点头称是。老板娘道：“芮经理说得太对了。有的女人啊，年龄也不大，还整天来美容，可举手投足的习惯真的不敢恭维，脸上身上皱纹多，赘肉多，褶子多，色斑多……”几个女人遂都笑得前俯后仰的。老板娘忽又问芮雪莎，道：“哎，芮经理，以前老跟你来的那位艾小姐今天咋没跟你一起来？”芮雪莎道：“这段时间我还比较忙的，跟她联系也少了些了。”老板娘道：“噢，我说呢。不过，那个艾小姐气质不咋的，品相也是一般。”芮雪莎笑而不语。

聊了一阵子后，芮雪莎便稍睡了一会儿，几个女人便各做各的事了。两个小时后，芮雪莎做好美容护肤美体，正准备走的时候，老板娘走过来了。她神秘兮兮地、小声问芮雪莎道：“芮经理，我听别人说……你和张总刚刚离婚的？”芮雪莎笑道：“是啊。”老板娘又悄悄地说道：“那我可告诉你啊，可不能亏了自己哟！这年头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钱是老子，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芮雪莎笑笑便招呼着走出了美容厅的大门。

芮雪莎开着车，驶到一家超市门口时，偶然看到超市门口一侧有个卖皮带、手套、帽子之类东西的地摊。看到那地上的皮带，芮雪莎猛然感到浑身发热，心怦怦直跳。她将车子停在路边，又侧过头来望了望车窗外马路对面的那个地摊。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拧包拿过来，打开后，手在包里翻了一通，翻出了一张纸来。纸上写的是上回去京城时，两个人开玩笑时，孔轩文写给她的“十条必须”。其中最后一条是：“手提包里必须卷放一根尺把长的黑色皮带。”当然纸上也有芮雪莎写给孔轩文的“十条必须”。芮雪莎捂了一下起伏不定的胸脯，然后将那张纸放进包里，拧了包，下了车，走过马路，来到地摊前。“小姐，买啥呢？手套、帽子、首饰、皮带，价廉物美。”摊主仰起头打量着芮雪莎。还没等芮雪莎说话，摊主又说道：“哎哟妈呀，这位小姐长得真俊嘞！忒洋气了！”芮雪莎指了指皮带，笑道：“嗯，把这根黑色的拿给我看看。”摊主便将一根塑料袋套住的黑色皮带拿给了芮雪莎，道：“正宗牛皮的，咱东北牛皮做的，不是啥名牌子，不过皮是正宗的牛皮哟，不破不损，不磨不断，好得很哟。”芮雪莎问了价钱后，也没还价，随即便掏出钱来给了摊主，又将皮带放进包里。摊主正欲找零钱给芮雪莎，芮雪莎已转身走了。摊主一路嚷着追过来，硬是将五毛钱塞在芮雪莎手里。芮雪莎只觉得脸上红得发烫。

斜阳，透亮着芮雪莎白皙的脸庞。

第六章

天上，一行秋雁正箭一般地往南飞去。

十一月二号一大早，芮雪莎便登上了去京城的卧铺车。阳陵市没有火车站，但有直达京城卧铺大巴。上回去京城时，芮雪莎是先去省城，再乘火车的，一路辗转周折，又是第二天早上才到京城的。这次乘卧铺车，当晚九点多钟就可以到达京城了。

这几天，服装厂里算是乱了套了。张翔请一位邰姓朋友托管着厂子，可厂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不买这个人的账，说如果芮经理不来了，她们也都不想干了。厂里人都很喜欢和拥戴这位大美女老板，因为她聪明能干，仁而爱人，乐于助人，个人魅力又无穷；特别是小姑娘，艳羡和崇拜芮雪莎的程度，真是无以复加。张翔气急败坏。他的那个朋友邰经理狐假虎威，对职工颐指气使，甚至破口大骂，手无寸铁的工人阶级和腰缠万贯的资本家之间的斗争波澜壮阔地开展起来了。

晚上近十点钟，卧铺车终于驶进了京城长途汽车东站。孔轩文在车站已经等了个把小时了。下了车，芮雪莎拧着一大一小的两只包，一路小跑过来，将两只包一起扔在地上后，便扑进了孔轩文的怀里。这是个常见的浪漫情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离愁别恨；“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是此情空待；“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是悲情幻境；“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是千年一逢。

孔轩文捧起她的头，点吻着她的额头、鼻尖、腮帮、眼角和耳朵。随后芮雪莎便伸出舌头与孔轩文的舌头互吻着。缠绵了一阵后，两个人才走出车站。在公交站台旁，一根电杆边，两个人又缠在一起了。大都市的人见多识广，熟视无睹，见怪不怪。男女两小儿拥抱是游戏，男女小情侣拥抱是嬉戏，男女大情人拥抱是前戏。孔轩文将手伸进她的风衣里，抚摸着她的绷得紧紧的肥臀，而芮雪莎则紧贴着孔轩文，一只手早已在他的下腹处摩挲了起来。孔轩文俯耳轻声说道：“我裤子的左边口袋好像破了，有空请大芮给俺缝上。”芮雪莎笑道：“裤子质量也太差了吧。”说着便将手伸进了孔轩文的这只裤袋里。“天啦！”她轻叫了一声。孔轩文挽住她的肩膀，严肃地看着车流。裤袋不是破了，而是人为地将裤袋子的底线给捻抽掉了，袋子已不复存在，芮雪莎的手可以长驱直入。“天啦！”她又轻叫了一声，孔轩文则神情庄重。她的手发现孔轩文竟然没有穿内裤。芮雪莎的心蹦跳起来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了。

将近十一点，两个人才回到孔轩文的房间。孔轩文自然要好好地看看芮雪莎。芮雪莎的头发没有盘起来，只是都梳在后面扎成个长把儿，又用好几根黑色橡皮圈一道一道地将把端圈成一根五公分长的圆棒似的，悬垂下来的一股长发飘垂在脑后。这种发型既像是根马尾巴，可在孔轩文的眼里，似乎更像是一根金色的皮鞭；化了妆的脸上精致而漂亮，并带着几分妖艳之态。她上身穿了件碧色收腰驳领双排扣半长风衣，下身勒了一条黑色薄型紧身裤，裤脚长及脚踝上部；赤裸着脚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鞋，露出了雪白的脚踝、脚腱和脚背，脚背上泛出几道青紫色筋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一吨的语言比不过一两的行动；一公里的承诺比不过一米的付出。爱，是做出来的。孔轩文拦腰沉沉地将重重的芮雪莎抱起，走到床边，将她丢扔在床上，床差点儿侧翻过来，芮雪莎吓得“啊”地大叫一声。他将她的风衣解开扯下，又用双手慢慢褪下她的紧身裤；紧身裤一点儿一点儿地剥香蕉似的往下翻卷着，大腿则一点儿一点儿地肥白出来。紧身裤被一直脱至脚踝处。孔轩文又脱下她的高跟鞋，吻了吻鞋后跟，咬住了细细的鞋跟的尖头，然后狮子一甩头，将高跟鞋扔在地上。孔轩文将被剥下来的紧身裤围巾一般地围在自己的脖子上。芮雪莎咯咯直笑。芮雪莎被剥得一丝不挂的时候，孔轩文才用一只舌头和十根手指，体验着她的身体的魅力。芮雪莎大声吟叫着，扭曲着肉体，肉波荡漾，雪浪起伏。床终于剧烈地震荡起来了。芮雪莎的手钳住孔轩文的胳膊，双脚抵住了孔轩文的脸。冰冷的、红里透白的、宽厚的脚掌将孔轩文的脸撩得发热，他忘情地将床当成了一架钢琴，弹奏着《命运交响曲》的雄浑而激越的曲子。芮雪莎的双眼痛苦地狂笑着。

远处的大楼上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之后，新的一天来到了，芮雪莎也以新的姿态出现了。她骑在了孔轩文的身上，正进行着下蹲的健身训练。她的马尾巴活蹦乱跳的，鞭打着她的背脊。当芮雪莎倒趴在孔轩文身上的时候，床终于喘着气，渐渐地平静下来了。芮雪莎捏住孔轩文的鼻子，问道：“舒服吗，我的小孔？”孔轩文笑道：“一个大，四个×。”芮雪莎想了半天才笑道：“爽！”

两个人随即爬起来，一起去洗漱了。相爱的满足，让他们的精神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精神得到安慰，灵魂便得到安宁，安宁的灵魂又使得他们在满意中沉睡。

第二天，孔轩文早早就起来了，上午公司要开会。孔轩文见芮雪莎还在酣睡，便轻手蹑脚地穿衣、洗漱，出门前，他写了张字条放在桌上，然后悄悄地开门走了。字条上写着：“亲爱的大芮：桌上有面包和牛奶；水瓶里有开水；我十一点半回来；不要到处乱跑。听话。”

芮雪莎一直睡到九点多钟。她的身体散了架似的，浑身无力，两腿酸痛。疯狂也是一种锻炼，据说消耗的能量相当于三千米长跑。但她的情绪却不酸也不痛，而是既甜又轻松。起来后，她便看到了孔轩文留下的那张字条。看了之后，她将字条贴在嘴上笑个不停。她穿上睡衣后，便打扫房间，整理物品。扫地拖地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门旁鞋架上放着的、孔轩文上次给她买的那双孔雀蓝高跟鞋。鞋子上一点儿灰尘也没有。整理床铺时，她突然发现了她买的那条黑色丁字裤还压在枕头底下。芮雪莎又笑个不停。她打开衣橱后，又发现孔轩文给她买的那件孔雀蓝套裙挂在里面，外面还用透明塑料袋罩着。芮雪莎不禁想起了两个月前与孔轩文在京城的浪漫而刺激的情景，特别是在香山公园，进门被拦，寺前观树，孤亭避雨，雨中交欢，池里舔足，她都记得清晰而彩色。她也想起了芮维强、孔轩阳，还有母亲。当然她还记得章总的兴奋和章小姐的忌妒。

孔轩文开完会后，在公司的走廊上，便告诉他哥哥孔轩阳：“芮经理昨晚到了京城。现在还在我房间里。我……”孔轩阳道：“噢。嗯，不如这样吧。她此次进京，不宜让章总和章小姐晓得，你也看到的，上次在一起吃饭唱歌，章总和章小姐似乎表现得都不太正常。大家都知道，章小姐是很不好打交道的，更何况她好像对芮经理有些莫名的感冒，再加上她对你一直比较那个……”“大哥说得对。多事有事，我也不想因芮经理的出现再次发生不必要的麻烦。”“你们下午还是自行安排吧。晚上正好我和公司之外的几个好朋友有约，到时我喊你们去。不过，你下午不来公司，最好还是跟章小姐说一下。嗯，就说……”“我知道该怎么说的。”两个人分开后，孔轩文便上楼去找章茵了。究竟怎么跟章茵说为妥呢？孔轩文一时竟想不出个两全之计，便拐进了厕所。

办公室里，章茵正在打电话。她满面春风，笑声不断，电话里聊的话题似乎也是春天的故事，打扮也是万紫千红总是春。她将头发盘在了头顶上，耳朵上垂着红色的大耳环，一身洋红色的羊绒长裙，脚上穿了双黑色高跟皮靴。孔轩文进来后，章茵忙将手罩住话筒，对孔轩文妩媚一笑，道：“请坐。”孔轩文没有坐，为不打搅她继续泡电话，便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风景。

五分钟后，章茵才挂了电话。章茵站起来，走到孔轩文身边，温柔地笑问道：“孔轩文看啥呢？”孔轩文便笑着吟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章茵哈哈大笑，捶了一下孔轩文的肩膀，道：“好浪漫啊。你就是在楼上看风景的人。不过，我难道就不是你看的风景？”孔轩文又笑道：“章小姐自然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了。只是我一时还不曾来得及欣赏……”孔轩文见她一怔，便补充说道：“我是说，我有机会一定会欣赏的，只是现在，目前，当下，此时，我还有点儿事，下午，包括明天，我想请个假。原因简单而充分……”“最近公司里很忙，刚刚开会还说的，总公司计划在若干省份成立分公司……嗯，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不会是你那个芮大美女想你想疯了，千里迢迢又来看你吧？”孔轩文淡然一笑，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章茵顺口道：“倒也是啊。那……是啥简单而充分的理由？”“我原来那个学校的几个要好的同事来了，说是来京城学习培训网络远程教育的。嗯，他们今明两天正好没有公务安排，所以我该陪下他们。他们第一次来京城，我当尽地主之谊。”章茵点了下头，道：“要不要我也尽一下地主之谊？我陪你，玩十天都可以！”“不敢劳你大驾。最近公司里很忙，刚刚开会还说的，总公司计划在若干省份成立分公司……”章茵又捶了一下孔轩文的肩膀，笑道：“算你狠，就放你两天假。不过，我会随时打你电话的。孔轩文，我爸其实是很欣赏你的，我当然也很在乎你的。要是有啥事儿瞒着我的话……”孔轩文咳了两声，转身走出了章茵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孔轩文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芮雪莎已将房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见孔轩文回来了，她便迎上去抱住了他。两个人一阵狂吻。孔轩文问道：“待会儿我去买午餐。想吃什么？”“嗯……牛肉、鸡蛋、红烧肉……”芮雪莎笑道。孔轩文道：“想吃这些就好了，真不愧是我的大芮。”说罢便欲出门买午餐。“等等，”芮雪莎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将那条黑色丁字裤掏出来，拧在手上，走到孔轩文面前，将丁字裤扬了扬，笑道：“喜欢吗？”孔轩文道：“大凡压在枕头下的东西，一定都是珍贵的东西。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这条裤头，还有那双鞋，还有那件套裙，就是我最珍惜的东西。人难免都有孤独和寂寞的时候。”听了这番话后，芮雪莎一把抱住孔轩文便哭了起来。

两个人并没有谈芮雪莎与张总离婚的话题，也许对他们两个人而言，这根本就不算个话题。但孔轩文却问了小军近来的学习情况。芮雪莎便如实相告，又呜咽道：“这次我来找你，也有小军的事儿。虽说你那个同事杨老师也很关心他，多次找小军谈过话，可小军就是觉得不如你找他谈，他特相信你，甚至崇拜你。这段时间，他总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来之前……他还哭着要我找到你……当时我这心里难受死了！他甚至只求你带他去吃一顿鸭血粉丝……”芮雪莎一只手遮住嘴，哭得两肩抽搐不已。孔轩文道：“小军是个不一般的学生，所以要用特别的方式教育他、对待他。我会打电话给小杨，给他指点指点。前两天，青鸿还打电话给我的，说你想跟小军老师打个招呼，我便打了杨老师的电话，拜托他跟小军的班主任说一下。至于我的以后，我会尽快制订一个计划的。阳陵毕竟是我的根，更何况，两个老的和雯雯在老家里，我也很不放心的。唉，每逢佳节倍思亲，年纪大了，思乡之情也越来越浓了。”芮雪莎听他说自己年纪大了，破涕为笑，道：“看你说的，年纪大了，那我不是比你更大吗？轩文，”芮雪莎又搂住他，道，“假如你想回阳陵发展的话，我会全力支持你的！资金是不成问题的。”她又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笑又变哭，抽吸着鼻子，轻声道：“轩文，我想你了！小军需要你，我更需要你啊！”孔轩文搂住她的肩头，道：“我也需要你。一有机会，我就会回阳陵的。上午公司开会，说准备在一些省市成立分公司，这可能就是个机会。我推测，应该不出半个月，就会有结果的。”芮雪莎听了孔轩文这些话后，非常激动，也非常兴奋。两个人又是一阵缠绵。孔轩文道：“我去买午餐。饭后怎么安排，听我的大芮的。”芮雪莎笑道：“京城我又不熟，女人嘛就喜欢逛街，陪我逛街吧。”“逛街很累的，你吃得消吗？要么饭后睡会儿再去。”“我上午一直睡到九点多呢。你睡会儿吧，两点整我叫醒你吧。”

下午两点左右，出发前，芮雪莎将自己打扮得非常漂亮，极为性感。孔轩文很满意她这样的特别的装扮。她穿了一身黑色真皮套裙。上衣为短而窄腰的西装领真皮西装，里面衬了件黑色三角低领羊绒衫，下身穿了一条包臀后开衩及膝真皮一步裙，裙子里只穿了那条黑色丁字裤；光着脚勒了那双黑色超高跟黑色皮质侧空大浅口高跟鞋；脖子上围了一条玫瑰红丝巾，戒指、耳环、项链、手链、手镯都不戴；头发都梳到后脑勺，盘成了一个扁圆发髻，头发上涂了不少的亮发保湿啫哩水，根根发丝清晰透亮；脸上化了彩妆，黛眉大眼，红唇皓齿。有诗赞曰：“衣似乌油亮如漆，肤若蚕茧透于翼。美目巧盼露风情，红唇微启吐芳菲。黛眉如芮凝春色，胭腮似粉含爱意。体格丰腴胜玉环，风韵十足比妖姬。”出门前，孔轩文便将她的两只巨乳硬是从西装领口的羊绒衬衣里给揪拽了出来，分别狂吻了一阵，然后又蹲下身子来，抱住她的赤裸在外的两条小腿游吻了一回。芮雪莎按住他的头，闭着眼梦呓着。

京城的秋天，凉而透冷，冷而微寒。街上的女人着裙者甚多，但无一例外，腿上都得穿上或薄或厚的连裤袜，脚上穿皮靴的比比皆是。芮雪莎一手拧了只玫瑰红蟒纹皮包，一手挽着披了风衣的孔轩文的胳膊，两个人先步行到了街上，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站着的芮雪莎早已成为不少人注意的人物形象了。年长男瞠目结舌，明目张胆；老年女激昂文字，指点江山；青年男扭头侧目，似看非看；青年女蹙眉张嘴，摇头自叹；少男女肃静回避，羞于瞻观。

亮马桥原为晾马桥，旁有一河，曰亮马河。相传早年来京客商的马车队在进城之前，都要在亮马河给马匹洗刷，冲掉一路征尘，再进城以图吉利。此处还是明永乐年间皇家御马苑所在地。亮马桥是朝阳区的繁华商业街之一，其商埠林立，行人如织；街旁大树上缀满黄叶，人行道上也是落叶缤纷，秋意浓烈，正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但在孔轩文的眼中，却是“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老实说，芮雪莎漫步在街头道旁，也是一幅秋景图，只是有点儿特别，点染出了“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勃勃之气。她的两条雪白丰满的小腿划出了两道幻动的弧线，黑色细高跟鞋敲击着地面，挤勒在鞋帮外的白里泛青的脚面和内侧的脚弓又勾引着秋风乱叶。

芮雪莎不是小家碧玉的女人，她更适合穿洋气一点儿的、带点儿欧陆风情的衣饰。整个下午，芮雪莎共买了一件雪白全貂毛半长皮草大衣，一条洋红色羊绒一步裙，一双黑色真皮羊绒内壁细高跟过膝皮靴，两双黑色超薄透明的、长及脚踝的露脚连裤袜，一顶洋红色女式呢绒时尚贝雷帽，一条纯白色兔毛围巾。芮雪莎也给孔轩文买了件米色风衣，一件羊绒衫，一双黑色皮鞋。四点多钟，两个人拧着好几个时装袋，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孔轩文的住处。回到房间里，东西一放在桌上，两个人已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和身体的亢奋，孔轩文早让她跪在床边，捞起她的黑色皮裙便吻了起来。不一会儿，芮雪莎便活跃起来了，床也活跃起来了。五点半左右，两个人才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面对面地交流着呼吸。

孔轩阳打电话来了，约他们就到五里堡燕莎大厦旁的一家叫“塞上秋”的羊肉馆去。挂了电话时，孔轩文才发现手机上早已留了三个未接电话，翻开一看，都是章茵的。孔轩文为不引起芮雪莎的怀疑，当着她的面打了章茵的手机。芮雪莎搂住他，轻抚着孔轩文。章茵先是一阵埋怨，然后便问孔轩文现在人在哪里。孔轩文道：“中午陪他们吃饭，酒喝多了，下午一直睡到现在……”“你人在哪里？”“我……在朋友这里。”随即便挂了电话。孔轩文便将上午请假的事跟芮雪莎说了。芮雪莎道：“感觉那个章小姐不太好对付的。”“是啊，老总的千金，任性，固执，脾气大。”孔轩文又说道，“公司有她在，大家都不开心。我其实早就想离开这里了。过两天我找章总去，要求在阳陵开个分公司。”芮雪莎道：“我支持你这样做。需要资金的话，告诉我一声就行了。越快越好，我的小孔……”她突然抽泣起来了。孔轩文抱住她，道：“谢谢我的大芮。”两个人缠绵一会儿后，芮雪莎便又洗漱化妆了一番。走之前，孔轩文问道：“这边晚上很凉的，要不要换身衣服？”芮雪莎道：“你喜欢我这样穿的话，我就不换。有你在，我不怕的，小孔。”

“塞上秋”羊肉馆是一家很出名的餐馆，碧云天黄叶地秋风紧的时候，餐馆生意便会旺火起来。孔轩文和芮雪莎来到羊肉馆时，孔轩阳也正好出来去吧台拿酒。一阵寒暄后，孔轩阳便领着孔轩文和芮雪莎来到二楼的一间叫“定西番”的包房。让芮雪莎想不到的是，孔轩阳的朋友中，居然有一个英国佬。此人五十多岁，个子高高的像个苍苍鬼，肤色发红，头发银白，孔轩阳说他叫仲约翰，是个中国通，喜欢古老的中国文化，自己在京城开了个茶吧，离此地不远。另一个戴着烟灰色画家帽的男子，四十多岁，个子也不矮，偏瘦，嘴上还叼着一只琥珀色玉质烟斗，神色凝重，目光深邃。孔轩阳说他是京城著名的油画大师朗空格先生，在著名的画家村有个工作室。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三十多岁，长着一副记者脸。孔轩阳说此人为著名的《燕京艺报》的著名记者华主任，与多位演艺明星私交颇深。介绍完三位贵客后，孔轩阳便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弟孔轩文，目前跟我在一个公司，你们也见过的。”他又向芮雪莎摆了下手，道，“这位女士是芮经理，嗯，我弟弟的女朋友……不，弟媳妇。”几个人都笑起来。仲约翰道：“你亲爱的弟媳服，长滴不太像传统的中国米女，不果，恨漂凉恨漂凉的。”华主任道：“孔经理的弟媳妇真有明星风范啊。高贵，优雅，成熟，冷艳……”孔轩阳笑道：“我弟媳妇是搞服装的。”“难怪难怪。看上去就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啊。”朗空格先生则阴阴地解说道：“孔经理的弟媳妇儿是一幅绝佳的油画。这一身油亮的黑色，太适合她了。”芮雪莎一直笑而不语。孔轩文遂掏出香烟，一一递给诸位。那朗空格大师双手合十，婉拒后，自己便掏出了一只烟袋来，原来他只吸自备的烟丝。

羊汤、羊杂、羊肉；白酒、啤酒、干红；山药、巨葱、香椿；辣酱、甜酱、蒜泥；面馍、花卷、馕饼。大家吃得多，喝得猛，包房里热气腾腾，酒气熏熏，烟雾漫漫，羊味臊臊，言笑晏晏。那仲约翰上身脱得只剩一件中国式圆领文化衫，前面书了个大红“孔”字，背后则书了个大黑“孟”字，孔孟二字，一前一后，前红后黑，颇为滑稽，而露出的两只胳膊上则布满浓密的白色汗毛，像是南方梅雨天里老屋墙角里长出的长白毛；朗先生的画家帽戴在了椅背上，半透顶的头发显出了坚强的智慧；而华主任眼镜的镜片上早刷上了一层雾气，成了磨砂玻璃，但他仍能雾里看锅，水中捞肉。孔轩阳酒喝得不少，但仍不断地招呼孔轩文和芮雪莎随意吃，说北方天一冷，家家几乎顿顿涮羊肉，御寒养胃，强身健体。孔轩文敬酒和被敬酒，委实也喝了不少。芮雪莎遂不断将羊肉夹给孔轩文。华主任道：“多吃羊肉，助阳气，长精神，男人该多吃的。”朗先生道：“上品羊肉就得有股腥臊味，这是羊肉的特征，就像人，没个性，没特点，那也就成了抽象的人了；也像画一幅人体油画，要抓住人物的特点，作品也才能逼真而又传神。”大家又都笑起来了。

孔轩文的电话响了。他一看又是章茵的，沉思了片刻，便接通了电话。“还在跟你的老同事吃饭吗？”章茵问道。孔轩文道：“是……的，我又……喝……多了……啊喔哦……哈嘠噢……呵嗯哇……”章茵气得没话说，只得将电话挂了。孔轩文俯耳告诉芮雪莎：“是章小姐的。我只好用装醉卖傻来糊弄她了。”芮雪莎笑道：“亏你想得出啊！”芮雪莎也感觉热了，她便将那条丝巾解下来，放进拧包里，但她胸前那道颇深的雪白乳沟却袒露出来了。

大家吃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孔轩阳道：“空格兄这回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没你做名誉院长的老爷子发话，慈济医院的这笔生意恐怕就泡成羊肉汤了！”朗空格道：“新院长是老爷子过去的手下，老爷子对他也算比较器重的。”“人有时就是有偶然的机遇。孔轩文，告诉你吧，我呢是在仲约翰先生茶吧里认识朗先生的，半年下来，也算成知己了。所以，为了三个Q仲约翰先生，待会就去仲约翰的茶吧，咱们以茶代酒，再喝几杯！”“咋就不带上我了？我可没少在报纸上宣传你们公司啊。”“岂能忘了华大记者！我还想让贤弟给我介绍认识几个大明星呢！”几个人都大笑起来。仲约翰遂对芮雪莎道：“少姐，请你也去捧场，吾的茶吧恨又情条的。”芮雪莎遂笑着点了点头。

仲约翰的茶吧取名为“野苹轩”，其语出《诗经·小雅·鹿鸣》之“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意思是野鹿呦呦地叫着呼唤同伴，在那野外吃艾蒿；我有好多好的宾客，鼓瑟吹笙邀请他。该茶吧名深得中国古典文化之精髓，其装饰风格亦深得先秦两汉文化艺术之经脉。茶吧空间不算大，并无包房，只有敞开的跃层式半层楼台，屋顶以漆黑木条拼成各种不甚规则的几何图形；地面以灰黑色石板铺就，亦不甚平整；桌椅均为原木，粗制而不滥造，另有圆而不圆、方而不方的石桌若干，且石桌面也不甚平滑，还故意敲损了些边角；石凳呈圆柱形，天凉了便都套了只印有商殷时期土陶上的那种古朴拙趣之图案的手工坐垫。在这里品茗，并不甚讲究茶道，桌上也没有诸如“六君子”之类的茶具，茶杯也不甚精美，大多乃是做工粗陋的陶瓷小碗杯，茶壶也以陶瓷为主，且以麻绳缀成拧手，烟缸也都是木制而成；一面墙壁上手工彩绘了敦煌莫高窟之壁画，另一面墙上则手工绘了两汉之汉画像砖和画像石，如气势磅礴的《戈射收获图》《斗牛》；还有一侧墙壁绘有西汉漆画《漆奁车骑出行图》。剩下的一面则一字排儿都是中国红油漆木格对开扇窗，窗户上也间绘了些民族风格的风俗画。靠窗一排的茶桌则以四五扇木制屏风相对隔开，屏风上为手书先秦诸子百家之名言或手绘仿古山水画。其名言有“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等，山水画则仿《溪山行旅图》《千里江山图》《青卞隐居图》《富春山居图》等。茶吧里花草甚多，但无名花异草，且均以青灰色瓦盆栽之。孔轩阳他们几个人进来后便围坐在一张稍大些的木桌边，旁边一只木格盆筒里竟插了一大把浅黄灰白的芦苇，正是“婀娜芦苇一丛丛”，“质朴无华野趣浓”。据孔轩阳说，整个装饰就是朗空格大师主持设计的，风格拙朴，古趣盎然，别有洞天，名闻遐迩。

芮雪莎的脸，经羊肉火锅腾腾热气的熏陶和茶吧灰暗古拙之背景的烘托，显得极为白皙，白得透明，白得透亮，也白得透彻；黛眉大眼，红唇皓齿，油画般绮丽清晰；黑色的真皮套裙愈加衬出她脖子和领口处的雪白，奶白的乳沟幻出了诱人的弧线；赤裸着的小腿暗白在黑胡桃色的桌面下，两只白里泛红的、浑圆厚实的脚后跟早从鞋后跟里脱了出来。

忽然，芮雪莎要孔轩文陪着她去下洗手间。两个人站起来去洗手间的时候，芮雪莎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她的饱满的胸脯颤悠着别人的视神经；她的细高跟鞋清脆着黑色石板的地面，雪白的前脚面接脚趾的部位挤勒出的肉褶子丝丝扭动；两条不着一丝的、雪白而丰满的小腿纷乱着别人的视线；膝盖窝宽厚而浑圆，隐隐地透出了两个浅窝；黑色皮裙包裹住的宽大肥厚的巨臀扭动着别人的眼珠。

仲约翰道：“孔轩阳，你的弟媳妇很又气质，老实说，像个混血女郎。”朗先生和华主任遂点头称是。华主任道：“孔轩阳啊，你弟弟的女朋友，啊不，媳妇，也是你们老家的？”孔轩阳笑道：“是的。我的老家阳陵也是千年古城，是鱼米之乡，水土好……”“倒也是啊，京城美女再多，也没有风沙多；再怎么化妆，也抵不住污染的空气给你毁了容。”朗先生道：“孔轩阳的弟媳妇跟茶吧的环境和背景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艺术效果可谓相得益彰啊。我说华主任，孔经理的弟媳妇，跟你认识的那几个大美女明星相比……”“那不在一个档次上。”“啥意思？”朗先生忙问。华主任补充道：“哦，我是说，那些大明星比不上这位芮……弟媳妇的！啥大明星啊，皮肤好的没脸蛋，有脸蛋的皮肤差，个子高的没……屁股，个子矮的像冬瓜，气质好的不漂亮，长得美的气质差，眼睛小的嘴巴大，眼睛大的歪嘴巴，而且一个个瘦比竹竿，胸如地板，腿似扁担……”几个人遂都指点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孔轩文和芮雪莎在洗手池边相遇洗手。芮雪莎轻声笑道：“小孔，我今天的打扮是不是过分了些？我感觉每一个人都在注意我。”“不过分。我喜欢。别人注意你，很正常的。”芮雪莎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孔轩文。

两个人回坐到座位上时，服务员也正好将茶端过来了。仲约翰道：“孔轩阳，吾今晚特意泡的普洱茶来宽待你的弟弟和媳妇。”孔轩文道：“普洱茶，我们还没喝过呢。在我们家乡，喝绿茶的人多。酒也是的，都喝浓香型的，今天喝的酱香型的酒，还是有些不习惯的。”仲约翰道：“普洱茶是可以入口的古董哩，京城人都喜欢喝的，朗西哥就是个普洱茶仙。”朗先生遂说道：“香陈九畹芳兰气，品尽千年普洱情。这普洱茶有生熟之分，色泽褐红，汤色红浓明亮，滋味醇厚回甘，具降脂、减肥、降压、养胃、醒酒、消炎、防癌、抗衰老的功效。”几个人又笑起来了。孔轩阳道：“空格兄不愧为普洱茶仙，都喝出茶的真谛来了。我本是个南方人，如今，说家乡话是南腔北调，饮食也是酸甜苦辣都来得，爱喝普洱茶也是空格兄给带出来的。”华主任对孔轩文道：“第一次喝普洱，你们两位肯定不习惯的，味道很不一样哦。京城的老百姓爱喝花茶，咱半个老百姓就爱喝普洱，虽说价格贵些，但喝了有感觉啊。北方人口味重，菜要咸，汤要浓，烟要抽混合型的，酒要喝酱香型的，茶嘛也要喝气味香烈的，讨媳妇儿也要生性泼辣的。”大家又大笑。仲约翰道：“华记者不愧是皇城根长大的，吾敬你一杯普洱茶！”几个人遂都品喝起来。芮雪莎端起土陶小碗杯，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如中药一般颜色的普洱茶，咯咯直笑。孔轩文笑道：“普洱茶，抗衰老。”芮雪莎娇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遂微呷了一口，随即蹙起了眉头。孔轩文便用脚碰了一下她的高跟鞋。芮雪莎便将一只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抵倚在了孔轩文的脚踝上，一小杯普洱茶也慢慢地喝了下去。

忽然，孔轩阳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章茵的。章茵问道：“孔经理，孔轩文跟你在一起吗？他说他喝醉了，我不信。你这做哥哥的也不关心关心你弟弟。”孔轩阳想了想，又看了看孔轩文，道：“噢，那我来打他电话。”挂了手机后，孔轩阳便告诉孔轩文，是章小姐打过来的。孔轩文道：“刚才在羊肉馆里，我就告诉她了，我喝醉了。”“笑话！你喝醉了，还能告诉她你喝醉了？你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啊？章小姐聪明得很呢！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待会儿我打电话给她，就说你喝多了，已经睡了。”孔轩文想了想，觉得也只能如此了，便跟诸位打了招呼，带着芮雪莎匆匆走了。

两个人打的回到孔轩文住的地方。刚拐到这幢宿舍楼的东侧时，孔轩文猛然远远地看到楼梯口大门外有个女的在徘徊。他定神一看，竟是章茵！孔轩文忙拉住芮雪莎，两个人隐在了宿舍楼东侧的一辆私家车的后面。大约过了五分钟，孔轩文探出头来，发现章茵正往宿舍楼西侧走去。又等了几分钟，孔轩文才拉着芮雪莎慢慢走过去，一起上了楼。

“章小姐是不是知道我来京城了？我觉得今天她似乎不太正常。”进了房间，芮雪莎便抱住孔轩文，急切地问道。孔轩文双手抚摸着她，道：“我也感到奇怪。我这个地方，还是几个月前，我刚到公司时，我哥带着她来过一次，当时还有徐曼、芮维强等六七个人，大家一起包饺子的。”“小孔啊，有章小姐在公司，我这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说着便抽泣起来了。孔轩文劝她道：“对我你要绝对放心！至于章小姐，我自有应对的办法。大不了，我离开总公司，回阳陵开个分公司。”芮雪莎听了这番话后，更是哭出了声音。孔轩文道：“不准再哭了。再哭就打屁股了，听话。”孔轩文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十点多一点了，便要芮雪莎不如打个电话给小军，问下小军的情况。芮雪莎这才止住哭，随即打自己家里的座机。小军接电话了，告诉他妈妈，说青鸿叔叔刚走的，说下晚自习是金叔叔到学校接他的，说金叔叔还请他吃鸭血粉丝的。

挂了电话后，芮雪莎转哭为喜，搂住孔轩文便狂吻着他。然后又跑过去，打开拧包，拿出一直放在包里的一截男式皮带交给孔轩文，笑道：“想不到吧？”孔轩文笑道：“天啦！你还真的买啦？嗯，我喜欢。大芮的大屁屁抽起来真的好爽的！”芮雪莎遂站在床边，双手按住床沿，将皮裙翻到腰部，露出了那肥硕而冰凉的白花花的屁股，黑色丁字裤风骚地勒在屁股沟里孔轩文抚摸着她冰冷冷的肌肤，蛾白的肌肤隐隐地透出丝丝点点青紫色血管，那雪白发亮的皮肤似乎翼透欲破。孔轩文便用温润而柔软的舌头一点儿一点儿地吻着她，并用双手摩挲着她。渐渐地，她冰凉凉的肌肤也温润起来了，一阵清脆的抽打声和芮雪莎的低吟声之后，两个人便缠在了床上。个把小时后，床上双人技巧训练才告结束。洗漱一番后，两个人相拥而眠。黑色的丁字裤掉在了床下。

第二天上午，芮雪莎便带着孔轩文去了芮维强家看她妈妈。芮雪莎将头发盘起来，换上来京城时穿的那件碧色收腰驳领双排扣半长风衣；下身勒了那条黑色薄型紧身裤，丁字裤已被她洗了挂在窗子旁边，她便换了条黑色半透明的三角内裤；仍光着脚，仍穿了来京城时穿的那双黑色细高跟鞋。孔轩文则穿上昨天芮雪莎给他买的那件米色风衣。出门前，芮雪莎照例将脚提起来伸给孔轩文，孔轩文便脱下她的高跟鞋，摩挲着白里泛红的浑圆的脚后跟和粗扁的脚趾。孔轩文道：“脚又是冰凉冰凉的。”芮雪莎笑道：“没事的，习惯了啊。”

去她妈妈家之前，芮雪莎还买了些保健品和一些食品。芮维强住在小高层的十一楼，房子八九十平方米，又靠团结湖，在京城实属难得。到了她妈妈家后，她妈妈非常高兴。大嫂正好今天休息，便忙着去买菜，准备包饺子。芮雪莎的母亲也快七十岁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精神也不错，每天大早还下楼走到团结湖跟老姐妹们锻炼身体。芮维强早出晚归，应酬又多，女儿在武汉上大学，家里便由他老婆张罗着。芮维强的老婆是吉林人，热情而爽快，做事麻利，只是显得老些。

母亲便拉住芮雪莎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好一番细看，母亲随后笑道：“你呀，还是那么俊俏，不愧是我的闺女。”她忽然看到女儿脚上没穿袜子，便责怪道：“看你咋不穿袜子呢，这已经是啥季候了？再过些时，我们这儿得开暖气了。”芮雪莎笑道：“没事的，妈，我不冷。我跟您一样，每天都锻炼呢，筋骨好。”“我也管不了你了。莎莎，这位先生是……”芮雪莎便将孔轩文拉到身边，笑道：“妈，这位先生姓孔，也是阳陵人，做过老师，认识小军的。嗯，现在在京城，跟芮维强在一个公司。”她母亲也将孔轩文细瞧了一番，道：“噢，很年轻呢，好像年纪不比你大。”芮雪莎咯咯直笑，娇嗔道：“妈，我就这么老啊！”“你也不老，妈老。这位小伙子长得俊，个头不小啊！”“妈，个头一米八，比你女儿高十二公分。”“你呀，我还嫌你高呢！哎，莎莎啊，”她母亲问她道，“你刚才说，孔先生做过小军的老师，那我这外孙近来学习可好啊？几年看不到小军了！你这次来，小军咋办？上回来看我，我就说你咋能把小军一个人丢在家里，他爸又成年累月不回家。”芮雪莎便坦然地告诉她妈妈，她跟张翔已经离婚了，并要她妈妈和嫂子暂时不要跟芮维强说这件事儿，适当的时候，她会告诉芮维强的。

她妈妈忽然抽泣起来了，道：“妈不是替你们伤心啊，我也晓得你跟小军他爸关系一直疏远，要怪只能怪你那已经走了的爸。我只是舍不得小军啊……孩子不能跟着挨搞啊！”芮雪莎拉住她妈的手，也哭道：“妈，小军也长大了，懂事儿了。小军理解我，也支持我的。妈你放心，小军跟着我不会受苦的，况且，这位孔先生对小军也很好的，一直关心帮助小军，小军也很听他话的……”“可这位孔先生如今也在京城，咋帮小军啊……”芮雪莎眼泪汪汪地看了一眼孔轩文，抽泣着道：“妈，孔先生过段时间就回阳陵了，不在这儿了。妈……孔先生现在就是我的……伴侣，以后一直到老的伴侣。妈，你要相信你的女儿啊……”“妈信你！你爸要是现在还活着，也会信你的……”芮雪莎抱住妈便号啕大哭。她妈妈一边替女儿抹眼泪，一边又安慰她道：“莎莎，不哭不哭了。我这当妈妈的，最心疼的就是你了！乖女儿，来，待会儿等你嫂子回来了，一起包饺子。”

孔轩文对芮雪莎的妈妈说道：“伯母，请您放心，我会尽全力关心小军的。芮雪莎和小军也就是我的亲人、家人。”芮雪莎母亲又哭道：“有孔先生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莎莎和小军母子俩在阳陵，孤苦伶仃的，也没别的亲人，我这当妈的，就拜托孔先生照顾他们母子俩了！莎莎和小军能有个好的归宿，也算对得起她爸了……我死也瞑目了！”芮雪莎搂住她妈又大哭不已。

不一会儿，嫂子买了菜回来了。芮雪莎和她妈妈便止住哭，一起忙着整理桌椅碗盆，嫂子则去厨房做饺馅。饺馅做好后，四个人便围住餐桌包起饺子来。芮雪莎和孔轩文不会包饺子，芮雪莎妈妈便说道：“不会包就学着包，包得不好看也不打紧，一样吃的。孔先生，不瞒你说，莎莎小的时候就爱吃饺子，老家叫馄饨，还特爱吃饺面。”芮雪莎笑道：“我还记得老家门口就有家饺面店的，包饺子的老太太姓吴，我们小时候都喊她吴奶奶。”芮雪莎妈妈叹了口气，道：“唉，这一晃也二十来年了。自你爸走了之后吧，老房子也没人住了，又小又破的。不知哪天才能拆呢！”芮雪莎笑道：“不拆才好呢。我把房子整修一下，等我们老了，就住在里面。现在的楼房，就留着将来小军结婚用。”几个人遂都笑起来。她妈妈道：“你呀，想得倒周到，以后啊，没准儿小军考上京城的大学，我就让他留在我身边了！”嫂子也笑道：“那小悦大学毕业了，我也让她在京城找工作。”芮雪莎妈妈笑道：“行啊，武汉夏天太热了，小悦也让她爸想办法弄到京城来，让他们两个小的多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嫂子问道：“妈，要不要打电话让芮维强回来？”芮雪莎道：“就不烦他了，下回吧。我明早就回阳陵了。”她妈妈道：“也好，公司离家又太远。”

欢欢喜喜地吃过饺子后，芮雪莎便在她妈的房间里，母女俩说了些家常话，芮雪莎还给了她妈妈两千块钱。正好，孔轩阳打电话给孔轩文了。孔轩文便走到阳台上接电话。孔轩阳说下午两点半左右，朗空格先生要约孔轩文和芮雪莎去他的画室看看，画室离昨晚吃羊肉的地方也不太远；又说晚上请他们吃西式自助餐；还说，晚上朗先生还约了不少社会名流和艺术名家。芮雪莎从她妈妈房间里跑到阳台上。孔轩文便把孔轩阳电话里说的事告诉了芮雪莎，说孔轩阳也请了半天假，三点在羊肉馆门口等他们，但他没有说章茵打孔轩阳的电话问自己的事。芮雪莎笑问道：“画室？西餐？社会名流？艺术名家？”孔轩文也笑道：“谁知道呢！京城可不是阳陵城，名人也太多了！那就……”芮雪莎笑道：“去。也去感受一下什么是上流社会。”孔轩文也笑道：“可我们是下流社会……”芮雪莎咯咯直笑，回过头来隔着窗子看了看客厅，然后抱住孔轩文，手便在他身上摩挲起来了。

两个人回到客厅后，芮雪莎在她妈妈床上陪着她妈妈睡一会儿，孔轩文则倚靠在客厅沙发上小憩一会儿。半个小时后，一点半钟刚过，两个人便跟芮雪莎妈妈和她嫂子道别。出了门，两个人走进电梯后，芮雪莎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趁电梯里没别人的时候，孔轩文便隔着芮雪莎的黑色紧身裤，抚摸着她，安慰着她。

朗空格的画室足有一百平米，隔成三间，一间为会客厅；一间为绘画材料厅，里面放了不少画架、画布、颜料和杂物；另一间为画室。画室里四周的墙边，摆放了十多幅油画，有风景的，有静物写生的，也有人体的。今天下午，朗先生换了一身灰色长袍大褂，脚上穿了双圆口布鞋，乍一看，像是民国年间大学里的教授。陪同孔轩阳来画室的自然也少不了华主任和仲约翰。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今天的仲约翰竟穿了身黑色中山装，怎么看都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外滩路边的一根老式的电灯杆；华主任则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整个儿一位抗战时期《重庆日报》的记者。他们三个人进了画室，时光仿佛退回到了六七十年前。

孔轩阳道：“空格兄，你这里最起码也有十多个画室，也算是京城为数不多的艺术殿堂啊。”仲约翰道：“朗西哥，有机会的话，也给吾画个肖香。你的油画很有品位的，艺术价值也不比那个莫奈、勃伦狼（勃伦朗）、戈雅、炕死台剥儿（康斯泰勃尔，英国油画家）差多少的。”华主任笑道：“我说仲先生啊，想不到你对绘画艺术也很在行的。”“在行不敢当，只是懂一点儿皮毛。”几个遂都哈哈大笑。孔轩文指着墙边的一幅风景画，对朗先生道：“朗先生，这幅风景画好像有些印象派的风格，花草景物并不在于画得逼真，但有强烈的主观情感融在里面。”朗空格遂双手抱拳，连声赞道：“孔先生真有一双慧眼，敬佩敬佩！你们肯定不相信，我这幅风景画全凭想象画成的，我要表现的是人对大自然的瞬间的感受，大自然的那种灵动、生机和光与影的微妙变化，震撼着人的心灵。所以说，自然是伟大的，而人更伟大！”大家又笑了起来。

华主任道：“我说孔轩阳啊，不如这样，请空格兄为我们诸位都画个写生吧。”没等孔轩阳开口，朗空格便说道：“那好。嗯，你们先去会客厅小坐片刻，我凭感觉给诸位画个速写。不过，可能神似而形不似，我只是突出你们的特征而已，你们就当作漫画一笑了之吧。”几个人遂退到会客厅休息。

二十分钟不到，五幅肖像漫画已画好，并一一给签了名。五个人进了画室后，便将自己的那一幅拿过来欣赏。五个人几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了。仲约翰的肖像画得像个刚买来的大毛笔，黑色的笔杆白刷刷的毛；华主任的肖像只画了只大眼镜，里面画了两只眼睛，那眼神活像华主任的眼神；孔轩阳的肖像画得像个笑佛；孔轩文的肖像画得像棵树，挺直的树干，蓬松的枝叶；芮雪莎看了自己的肖像后，双手遮住脸，笑得弯了腰。孔轩文取过来一看，也笑得咯咯的。几个人便抢着要看，芮雪莎拗不过，只好让孔轩文给他们看。绘画纸上只画了芮雪莎的三个肖像特征：大眼睛、大乳房和大屁股。人像别的地方啥都没画，但看上去却是整个人的轮廓。几个人遂都笑着指了指朗空格。华主任笑道：“空格兄不愧为绘画大师，眼睛他奶奶的也忒毒了！”大家又大笑。朗空格又双手抱拳，对着孔轩文和芮雪莎道：“不好意思了！纯粹开个玩笑而已。包涵包涵。”孔轩文笑道：“其实画得很不错，这些也正是她的特征。这幅画我们会永久收藏的。”“得罪得罪！晚上我多敬两位几杯，算是我给二位赔礼了！”大家又笑起来。

几个人遂回到会客厅喝茶闲聊。孔轩阳便问朗先生道：“晚上究竟是啥情况？我感觉好像是一场盛宴，档次不低啊。”华主任笑道：“在京城，档次高的场合我也去过不少，也没见过你空格兄这么神神秘秘的。”朗先生解释道：“我呢，承担了一项大型晚会的舞台总设计，也是我在演艺公司的朋友拜托的。这场晚会是内地和香港联合主办的，规模很大。当然了，政府不出钱，全靠企业给赞助。生意人给你钱，让你去表演，也为了他做宣传。”华主任道：“跟街头的耍猴的民间艺人有啥区别，敲下锣，赏点钱，猴子做表演。”朗先生道：“如今的艺人，也是要包括我们这些所谓画家书法家的，也包括拿笔杆的文人。其实艺者，原本只是植树种田而已，农夫一个，没啥了不起的。”华主任道：“朗兄说得极是。我若不去帮人家拿喇叭大吹特吹一番，讨点赏钱，还不是个爬田字格的农夫？”孔轩阳笑道：“华主任的坦率让我等敬佩。”华主任忙摆手道：“过奖过奖。我倒是以为，艺人从商不如商人从艺。艺人从商，品位下降；商人从艺，品位上涨。”朗先生道：“你是不是在暗地里讥讽我啊，我的华大主任？”“哪里哪里，不敢不敢，朗兄误会了。朗兄承担舞台设计，搞的也还是艺术啊！”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闲聊到四点钟左右，孔轩文便跟孔轩阳说他和芮雪莎不如先去附近逛逛街，五点半再过来。孔轩阳只好点头，遂跟空格兄说了一下。朗先生便跟孔轩文和芮雪莎说道：“也行。五点半过来，到时一起走，有朋友的面包车过来接的。”两个人便跟诸位打了招呼出了画室。

逛街的时候，芮雪莎忽然觉得自己穿着紧身裤似乎不大适合参加晚宴，便拉着孔轩文帮她去买条裙子。孔轩文道：“也是，我喊你出来，也正有此意。那就换条裙子吧。”“那穿什么样的裙子好啊？”“你这件绿色风衣与众不同，很鲜亮，很大气，很优雅，也很漂亮，裙子还是买黑色的吧。最好是紧而短的那种，即使在今晚这样的场合，我也要你露出腿和脚，可谓上身显高贵，下身露风情。”芮雪莎捏住他的鼻子，笑道：“我就猜着你的心思！当然了，我的小孔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两个人遂逛了好几家服装店，终于买到了一条纯黑色包臀短呢裙。京城温差大，下午气温尚有些暖意，可晚上就会凉了很多。但孔轩文需要芮雪莎留给他这种异样的感觉了。回画室之前，芮雪莎还在一家美发厅重新盘了一下头发，顺便也给自己重新化了妆。

将近六点钟，他们才匆匆赶到画室。芮雪莎便先去卫生间换上了裙子，将紧身裤放进随身带的拧包里。孔轩阳他们几个看到芮雪莎黑色短裙下面竟如此袒露着两条雪白粗壮的、不着一丝的腿和细高跟鞋里挤勒出的白皙的脚面，神情都有些不自然。倒是朗先生解围道：“芮女士如此的装扮，在晚宴上也算是另一种特别的魅力的体现，不必大惊小怪的。我本人就喜欢与众不同。”

西式自助晚餐安排在一家高级宾馆的西餐厅。餐厅装饰豪华，富丽堂皇，灯红酒绿；屋顶上垂挂着几盏巨型水晶璀璨吊灯，墙上挂着好几幅西洋油画，地上铺了红色地毯；餐厅两侧长条桌上排满了各种西式菜肴和糕点，中间的桌上则放了很多的洋酒和干红及各种饮料。酒杯一律是玻璃高脚杯，洁白的盘碟上也放置了很多的刀叉等餐具。没有沙发，也没有椅凳，来宾都或站着或随意走动，边吃边喝，边看边聊。西式自助餐也是刚刚时尚起来的一种晚宴，多为贵人雅客、名流富豪等人所推崇。来宾少说也有近百人，男贵宾都打扮得衣冠楚楚的，大多西装革履，有的人脖子上还打了黑色领结，尽显绅士风度；女贵宾则都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大多数女宾都身着华丽的晚礼裙，露出颈项和肩臂，而长裙则大多拖到地面，有的女宾晚礼服的裙摆像个喇叭花似的张开，西欧宫廷贵妇人似的尽显贵族风情。

朗空格、孔轩阳等六人进来时，自助餐已经开始了。他们进来后，便都感觉自己跟环境和诸多贵宾有些不协调了，但不协调也是一种风格，所以他们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和兴趣。不少贵宾都认识朗先生的，好几个人便端着酒杯，走过来，跟他开起玩笑来。一个笑道：“这不是朗大师吗？今儿个咋变成个古董似的！有个性！有个性！”一个笑道：“空格兄，这回舞台设计，你可别搞得像你这身装扮啊！”又一个道：“京城嘛，就得有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大度襟怀，我欣赏朗兄的风格！”又一个看上去非官即商的中老年男子，也端着高脚酒杯走到朗先生跟前，笑道：“好久不见了，空格大师！我预祝你这回的舞台设计能取得成功！”他停了片刻，又问朗先生道：“你身边这几位一看就是你老弟给带过来的，怎么，不方便给我们也介绍介绍？”“哪里哪里，永宜兄。嗯……”他将孔轩阳拉过来，道：“这位是孔经理。”“噢，孔先生在哪个公司高就？”那个永宜兄问道。孔轩阳笑道：“小公司，小公司。”三个人都笑起来。朗先生又指了指正在一边倒干红的仲约翰，道：“那位瘦高个儿的老外叫仲约翰，野苹轩茶吧的老板，中国通。”“哦，听说过，听说过。”朗先生又指着戴着眼镜的、正在与一位打扮得很华贵的女士在亲密交谈的那位，道：“那位是京城的名记，华主任，认识不少名流的。”“噢，一代名记。那个女的好像是个啥演员，我记得演过啥农村老妇女的。”两个人又都笑起来。但朗先生一时并没有看到孔轩阳的弟弟和弟媳妇，他四下看了看，才发现他们两个正端着酒杯，站在远处的角落里细谈着什么。

其实，早在他们一行六人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绅士和贵妇淑女在注意芮雪莎了，有几个女的甚至还在一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孔轩文晓得她们私议暗言的焦点是在芮雪莎的腿上和脚上。因为在众多女贵宾中，芮雪莎是唯一的如此坦然地裸露出腿的一位，更何况她的腿瓷般雪白而又丰腴健壮，加上又裸脚穿着黑色细高跟鞋。但芮雪莎高贵的气质、华美的容貌、优雅的举止和碧色双排扣驳领半长风衣，多少又遮掩住了她的下半身的性感。

朗先生遂让孔轩阳去把他弟弟和弟媳妇喊过来，并小声告诉他，这位永宜兄其实是京城商界和政界以及娱乐界的名流，也是这场晚会的主要赞助商。孔轩阳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走过去请来了孔轩文和芮雪莎。芮雪莎便挽住了孔轩文的臂肘，三个人一起从角落里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了朗先生身边。一路走来的时候，不少人又都盯着芮雪莎，上下瞅着她。

朗先生笑着向永宜兄介绍道：“永宜兄，请允许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孔经理的弟弟，这位是他弟弟的夫人芮女士……”一番握手后，永宜兄笑道：“你们恐怕不是京城人吧，没见过没见过。嗯，不错……”孔轩阳道：“我们三个都是南方小城阳陵市的人。”永宜兄笑道：“城市也不在大小，即便是沙漠里也能长出奇葩的！这位芮女士就是奇葩啊！”几个人也都笑了起来。

又有几个人围拢过来，跟朗空格大师闲聊了一阵之后，才陆续离开。不一会儿，又有几位女贵宾也端着高脚酒杯围过来了，她们便尝试着与芮雪莎闲聊。芮雪莎始终微笑。一个穿着红色晚礼裙的女士对芮雪莎道：“这位美女咋称呼？”“我叫芮雪莎。”“好美的名字啊。看你长相不太像中国……”“我是纯粹的中国人，也是小城市的人，没见过大世面，还望诸位姐妹多包涵。”另一个穿着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士道：“小城市的人？打死我也不相信！你长得太漂亮了！皮肤真的好白呀！”又一位身着粉红色大花旗袍、身段苗条的少妇道：“是啊，气质真的好优雅，好高贵啊。你们看，人家也没穿晚礼服，不照样鲜美动人？”芮雪莎笑道：“还可加上一句美丽‘冻’人。”几位女士都笑了。芮雪莎见围着她的只是三四个女士，反正以后也难得再到这样的场合了，也不顾忌什么了，便又说道，“我的脂肪厚，我是不怕冷的。我老公就喜欢我这样。为自己值得心爱的男人，我愿意。”听了芮雪莎的这番话后，几位女士一下子全都怔住了。

她们想不到芮雪莎竟如此的坦诚，也想不到芮雪莎如此竟是因为她的男人喜欢，更想不到一个女人竟会以如此方式深爱她心目中的男人。于是她们遂都对芮雪莎发生了极大的兴趣。几个姐妹便拉着她一起走到餐厅一角人少的地方，继续跟她闲聊起来。这回话题竟扯到了女人私密之事上面来了。其实男人在一起必然会聊到女人，女人在一起也必然会聊到男人。不同的是，男人总喜欢聊别的女人，而女人则喜欢聊自己的男人。穿着红色晚礼裙的女士又问道：“你老公也一定是达官贵人，不然的话，你咋看得上他。”穿着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士道：“女人就得像这位芮美女，要有女人味；男人也得有男人味啊。”身着粉红色大花旗袍、身段苗条的少妇笑道：“是啊，只是我那老公身上就剩酒味和烟草味了。”几个人都笑起来了。芮雪莎笑道：“我老公目前事业倒是一般，而且比我还小几岁，但他高大、儒雅、有文化、重感情，而且长得也英俊。嗯……那方面也特别满足我。”几个女人都掩嘴而笑。芮雪莎又说道：“我今年三十八岁。也不瞒姐妹们了，我那种需要很强烈的……”几个女人又笑。穿着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士也问芮雪莎道：“你老公舍得让你受冻挨冷？我都要穿大衣了。”芮雪莎道：“嗯，我老公喜欢我白白壮壮的，他不喜欢我苗条、瘦弱。至于受冻挨冷我早习惯了，说了你们也不会信，除了冬天，我是不穿袜子的！而且我只穿高跟鞋。不过我几乎天天健身保养的，我的饭菜谱都是他定的呢！”一位先前并没有说话的、身材瘦瘦的、穿了一身蓝色晚礼裙的女士说道：“芮女士身材好丰满，绝对不是胖！我老公就是嫌我瘦。我好羡慕你啊！”芮雪莎笑道：“胖瘦也要因人而异的，我原来还是健美教练呢。不过，恐怕是天底下最胖的健美教练了！”“芮姐个头高，瘦了不好看的。”穿着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士说道。芮雪莎又笑道：“我嘛是女人中的另类了。你们看得出来，我的腿特别粗壮，别人都在瘦腿，我还在增粗呢。但我老公喜欢，就行。”穿了一身蓝色晚礼裙的女士说道：“可你的腿多白呀！别说男人，我们女人也好羡慕的！”穿着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士也附和道：“腿白手也白，瞧你的手白白肉肉的，一看就是个富贵相。”几个女人又惊又喜，又叹又奇。从未有哪个姐妹如此直率地、勇敢地、不怕别人笑地这样说过自己和老公，今晚算是让他们大开了眼界。穿着红色晚礼裙的女士道：“哎，芮姐，也让我们姐妹认识一下你老公吧？”几个遂都点头。芮雪莎便向孔轩文挥手示意，让他过来。

几位女贵宾见到孔轩文后都笑着说，果然高大英俊，气宇不凡，且儒雅有致。穿着红色晚礼裙的女士笑着对他说道：“我们几个姐妹都在夸你夫人呢！你好有福气！这个西餐厅里不也有名气不小的明星吗？嘿，咋能跟芮姐比呢！”孔轩文按住芮雪莎的腰，笑道：“你们几位也是各有风格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个好女人，就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几个女人都笑着直点头。穿着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士对芮雪莎道：“你老公说得真好呢！姐妹们，是不是呀？”几个人又都使劲点头。身着粉红色大花旗袍、身段苗条的少妇道：“你老公的话很有内涵，很有品位。是说给我们女人听的呢！”几位女士又跟孔轩文和芮雪莎闲聊了一会儿，才都离开了孔轩文和芮雪莎。忽然那个穿着红色晚礼裙的女士又走回来，跟芮雪莎互留了手机号码，说有机会的话姐妹们再相聚。

西式自助餐也快结束了。因为芮雪莎跟那几个女士聊了半天，加上来给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朗空格也没机会多敬芮雪莎一杯酒。仲约翰是个中国通，善于社交，又不时地表现出英国式的幽默，一顿西式自助餐，让他结识了京城不少的名流，他的名片也已发了几十张。名片乃朗空格大师设计，版式别致，风格古拙，上面印的广告词是：“仲约翰，来自英格兰；要品茶，不去野苹轩。”这两句广告词一时笑倒了许多人。一代名记华主任仍然在跟他相识的名流们在亲密地交谈。人不可貌相，赤道不可尺量。华主任鼹鼠似的乱窜，竟能抓到不少花边头条新闻呢。

孔轩文和芮雪莎走到了孔轩阳的面前。孔轩阳便告诉他们待会儿还得上楼去参加西欧宫廷式舞会。孔轩文道：“芮雪莎明天大早就要走了。我们还是先回吧。”芮雪莎也点点头。朗先生道：“这可就遗憾了。”仲约翰走过来，道：“吾是国标高手，吾可以脚你们调舞。”说着还做了几个滑步动作。孔轩阳遂跟朗先生说道：“以后相聚机会多多，也留点时间给他们吧。”朗先生和仲约翰也只得答应。当芮雪莎挽住孔轩文，一起走到西餐厅大门口时，那几个女士遂都跑过来了。穿着红色晚礼裙的女士一把拉住芮雪莎，道：“芮姐，一会儿还要跳舞呢，你们咋就这么走了呢？不行不行！我们姐妹几个不让你走！我们真的还有很多话要跟芮姐讲呢！”芮雪莎笑道：“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去了。以后吧，会有机会的。欢迎到我们阳陵小城来玩！”几个姐妹也只好跟她和孔轩文依依不舍地道别。

刚出了西餐厅，芮雪莎便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其实孔轩文的手机已响了好几回了。等芮雪莎进了洗手间后，他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三个未接电话。两个是章茵打过来的，一个竟是芮维强打过来的。章茵的电话，孔轩文没有回，但他回了芮维强的电话。电话里芮维强责问孔轩文说，芮雪莎来京，为何不告诉他，晚上回家后，还是他老婆告诉他的；又说，章小姐晚上也打他电话的，问孔轩文在哪里，他只好说是他妹妹来京城了。孔轩文没有说什么，只是假托说自己喝多了便挂了电话。其实让章茵晓得孔轩文是骗她的，这也正符合孔轩文的想法，只是不能让芮雪莎和章茵正面接触，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孔轩文又推想，这个时候让章茵知道了，说不定她又会像昨晚那样，去孔轩文的住处等着孔轩文和芮雪莎回来。孔轩文便琢磨着尽量跟芮雪莎能够迟一点儿回到住处。

芮雪莎从洗手间出来后，拽住孔轩文的手臂，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出了酒店。孔轩文一看手表，九点钟还不到，便说道：“大芮，九点还没到，饿不饿？”芮雪莎笑道：“肚子咋不饿？西餐也没怎么吃。嗯……不但肚子饿，我那儿也饿了……”孔轩文一把揪住她，道：“看你眼神就知道你哪儿饿了。肚子饿，眼神无光；那儿饿，眼神发亮！”芮雪莎遂将孔轩文推到路边店铺一角的暗处，搂住他，一只手便伸进了他那只无底的裤袋里捉泥鳅了。

晚风透凉，寒气渐浓，大路上依然车水马龙。一辆三轮车靠近了他们。京城的三轮车不少，晚上则更多，车子装饰得花花绿绿的，座位上下四周都用布遮住，座前还挂着门帘，上面印了八卦的图案。上了车后，芮雪莎便倚着侧栏，将双腿都搁在了孔轩文的膝盖上，那腿早已冰凉凉的。孔轩文双手快速地在她的腿上来回搓摸着，又脱下她的高跟鞋，埋下头去，狂吻着她同样冰凉的脚。

“我说老板，”车夫一边踏着车，一边扭着头，隔着门帘问道，“两位倒是往哪儿去啊？”两个人这才回过神来。孔轩文抬起头，揭开门帘的一角，向外望了望，道：“麻烦师傅找个吃宵夜的排档……火锅最好！”“好嘞！”车夫一阵猛踏，三轮车颠簸着前行。孔轩文两只手继续摩挲着芮雪莎的腿，嘴里继续吻着芮雪莎的脚趾。十来分钟后，两个人手拉着手进了一家火锅店。

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两个人便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面对面地坐下了。北方的火锅与南方是有不同的。北方的火锅佐料更多、汤色更浓、菜品也更多，尤以牛羊肉、山药、地瓜和粗大的葱蒜为多。两个人点了羊肉火锅后，孔轩文便说道：“喝点儿酒吧，御御寒。”芮雪莎笑道：“刚喝了干红，再喝白酒？好，我奉陪！”孔轩文便去拿来一瓶半斤装的高度高粱酒。

两个人边喝边吃起来。闲聊时，芮雪莎便笑着告诉孔轩文，在西餐厅跟那几个姐妹们聊起的有趣的话题。孔轩文听罢，也笑起来了，道：“我的大芮，永远是最棒的女人！”“她们还都羡慕我的身材呢。我跟她们说，我老公就是喜欢我白白壮壮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嗯，这次回去了，你以后怎么办？我是说，厂子你给他了……”“那你说我以后干吗？”孔轩文想了想，道：“嗯，一、先在家闲着，调整调整；二、开个店，什么化妆品啊、内衣啊；三、等我回去后再说。”芮雪莎道：“在家闲着肯定不行，没事儿干，我只会成天想你想你的，受不了。开个店的话，我倒是想过的，也就化妆品、内衣比较适合我了。”“是的。我这内心里，其实真的不希望你做的事是跟男人打交道的。”“我晓得，所以即便开个内衣专卖店，我也只经营女士内衣。”芮雪莎又笑道，“最性感的给我自己穿……”“不过，我不满意的就不准穿，宁可光着。”“知道，知道我的小孔喜欢什么的。”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不到半小时，芮雪莎的额头上已经热得辣得冒出细汗来了。孔轩文刚想把面巾纸递给芮雪莎的时候，手机响了。孔轩文一看又是芮维强的。“是你哥打过来的。”孔轩文道。“那就接呗。”电话里，芮维强说他已被章小姐骂了一通，提醒孔轩文明天也可能被她骂一通的，又说，章小姐晚上喝多了，现在早已不省人事了。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善意地骗她道：“你哥埋怨我说，你来京城也不告诉他一声，又说打我哥电话时，我哥在跳舞。说你们都在纸醉金迷，也都不带着他纸醉金迷一下……”芮雪莎笑道：“下次有机会再约他吧。不早了……”两个人便又吃喝了一会儿后，离开了火锅店。出了门，打了的，两个人回到了孔轩文的住处。

进了房间，关了门后，两个人已经倚靠着门搂在一起缠绵起来了。借着一点儿的酒兴，两个人疯狂地互摸互吻起来。芮雪莎抓住孔轩文拉着他就去了卫生间，等电热水器热水流出的时候，便玩玩具似的给他进行了一番清理、调整和关照。孔轩文也将她清理、调整和关照了一番。两个人从卫生间出来后，脱了衣服，便都滚倒在床上了。被子将他们裹住，但裹不住他们的激情。两个人一阵纠缠后，被子早已被挤压到了床头。芮雪莎被孔轩文一阵猛攻后，便趴在床上大声浪叫起来。芮雪莎快活地扭动着，肥白的肉体上到处留下了孔轩文揪捏的点点红痕。但她仍极度亢奋，叫喊着要孔轩文肆弄她的肉体，激活她的肉体，惩罚她的肉体。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渐渐平静下来，睡相都不堪看。

第二天六点多，两个人已经拧着大包小包，打的到了汽车站。芮雪莎仍是刚来的时候的那身装扮。上了卧铺大巴，芮雪莎躺下后，孔轩文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并紧紧裹住她的双脚后，才下了车。芮雪莎双手捂住嘴，流着眼泪望着渐走渐远的孔轩文。五分钟不到，芮雪莎的手机上已经收到了孔轩文发过来的短信：“亲爱的大芮：路上注意安全；不准乱看别人；尽量不要走动；睡觉时盖被子躺睡，脚不准露在被子外面。”看完短信后，芮雪莎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八点半左右，在孔轩文的办公室里，章茵果然将孔轩文责备了好长时间，而且她声泪俱下。孔轩文始终一言不发，但他用抽烟来表达。章茵离开孔轩文办公室后不久，章茵当众责骂孔轩文的事就惊动了章总。孔轩文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他走到了窗户前。

天上，一行秋雁正箭一般地往南飞去。

第七章

大片的浮云，正呈现出五彩的模样。

当天晚上十点半钟左右，芮雪莎从京城回到了阳陵的家里，见儿子已经睡了，自己洗漱了一番后，精疲力竭的她也很快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下午，芮雪莎已经带着金龙鱼先生把北城广场四周考察了一通，终于在最靠东面的一侧物色到了一间门朝南的待租店面房。该店面房正好跟金龙鱼做主管的自己的那一家女士服装专卖店隔着北城广场。待租店面房的门面不算大，可利用面积三十个平方米左右，但最里面还有一间约四五个平方米的小办公室，办公室隔壁有间五六个平方米的小仓库。芮雪莎甚是满意，特别是仓库里面的小办公室让她有些心跳加速。跟房主联系后，十分钟不到，房主跑过来了。他倒也爽快，说年租金为四万，一次性付清，为三万六，水电自付。芮雪莎看好这个门面，决定连租三年，且三年房租一次性付清。房主见这位女士高贵富丽，气质不凡，便觉得非一般人物，再看看她旁边的那个人，黄而不黯、瘦而不弱，丑中带凶，冷里透恶，便觉得来头不小。房主当即决定三年房租降为九万六千。芮雪莎也与他当即签了合同，拿了店面房钥匙，并先给了他一千元定金，余额一周之内一次性付清。

五点多钟，芮雪莎便约了青鸿、魏兵，晚上一起到北城广场北侧的“穆护砂”火锅城吃火锅，说有要事商谈。金龙鱼便先回店里去了，说要让他的姐姐整理一下上个星期的账，再到火锅店里吃火锅并向芮雪莎汇报上一周店里的营销情况。芮雪莎便先自行去了火锅城。

安排好包房后，芮雪莎便迫不及待地与孔轩文互通短信诉说衷肠了。孔轩文得知她已决定开一家女士内衣专卖店后，仅仅五分钟，便将店名起好并以短信方式发给了芮雪莎。店名叫“拂霓裳”，有朦胧之诗情，水墨之画意，娇妍之魅惑，柔美之韵律，又与女性内衣的妩媚相吻合。芮雪莎便回信，表示甚是喜欢。几分钟后，孔轩文又以诗的形式回了短信。其诗曰：“丰肌玉肤百媚相，贵妃醉酒拂霓裳。内衣本是女人爱，雪莎只能精光光。”芮雪莎看了这首诗后咯咯大笑，手捂住胸脯，眼泪笑得快要掉下来了。

不一会儿，又是青鸿、金龙鱼先到包房的。没等芮雪莎说起要商议的事情，青鸿便先问芮雪莎道：“这次去京城，轩文这小子有没有答应回来？如果回来，那啥时候回来？”金龙鱼道：“下午我就问过芮经理了，应该很快就回来的。这小子想我了！”三个人都笑起来了。青鸿笑问道：“轩文想你了？”“我刚才进门前打了三个喷嚏，可见有人想我了。三个喷嚏，说明很想我。”“那为啥想你？”“想给我做思想政治工作，简称‘想我’。”三个人大笑起来了。芮雪莎便让他们先点菜，并交代多点些牛羊肉。青鸿和金龙鱼便偷偷地笑。芮雪莎瞧见他们两个人一脸的鬼相，便道：“在京城，现在正是吃羊肉的时候。牛羊肉是大补，男女都需要。天也渐凉了，你们也该滋补滋补。秋冬季正是滋补的最好时机呢。”金龙鱼遂笑问芮雪莎：“芮经理，孔轩文羊肉牛肉吃得多，这小子有没有再长高点、也长胖点？”芮雪莎笑道：“你呀，没个正经话！”青鸿笑道：“把你放在京城待一段时间的话，你肯定还会长高长胖的！”

三个人正说笑着，魏兵也进来了。魏兵伤势也好多了，只是后颈处还用纱布包扎着，左手背上也还缠着纱布。见魏兵来了，青鸿和金龙鱼便不再提及孔轩文了。魏兵道：“不好意思，又来迟了。刚刚去医院换药的。”芮雪莎遂问他道：“小魏，张平母亲出院了吗？”“哦，今天下午刚出院的。反正年纪大的不能激动，要是再被张翔气到的话，这病一复发，就真的麻烦了。”

芮雪莎从包里掏出了一包中华香烟，拆开，掏了半天，掏出三支，然后一一递给他们。魏兵打招呼说不抽，医生交代的，怕抽烟引起咳嗽对伤口愈合不利。金龙鱼笑道：“芮经理，这中华烟可不是随便能抽的！我恐怕年把不曾抽过了！”芮雪莎笑道：“金老板说对了，抽了中华烟，就得替我办件事。”三个人便都正襟危坐，金龙鱼先生的坐姿很像小学生。

芮雪莎道：“金老板下午陪着我去看店面房的。我已经租了北城广场东侧朝南的一间店面房，总共四十个平方米不到，包括一小间仓库和一小间办公室，营业面积三十来个平米。我呢，准备开个高档一些的女士内衣专卖店。我下午已经给了房主定金。”青鸿道：“这个项目不错，现在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衣食住行也渐渐讲究起来了。”芮雪莎道：“我还打算明年开春的时候，再开一家女士高档鞋店呢。”金龙鱼道：“服装店、内衣店、鞋店，啊，女人全了。”芮雪莎道：“说不定，不远的将来，我会将服装店分类开个连锁店呢。比如裙子专卖店、裤子专卖店、套装专卖店、大衣专卖店、风衣专卖店等等。”青鸿道：“芮大姐的这些策划很有创意啊，我本人非常欣赏！”

“今天约青鸿和小魏你们两个，就是拜托你们，以最快的进度、最好的质量和最有风格的设计，把这间店面房给我装潢好。青鸿你呢负责设计，小魏呢负责装潢施工。装潢材料、水电工、瓦木工、油漆工也请小魏负责。工期不超过八天。另外，青鸿，风格嘛要突出女士内衣店的特点，比如亮、透、美，更要有创意，仓库和那个小办公室也不能简陋的，我可是跟房主签了三年的合同啊。青鸿的设计费，我必须给；装潢这边，请小魏大概先测算一下，然后我先付一部分费用给你。另外，我还会再给小魏一部分劳务费、辛苦费的。”魏兵道：“芮经理，那天我被人打伤，你已经破费不少了。什么劳务费、辛苦费的，我都不要！只要能帮上你就很高兴！”

几个人正聊着，放了底料的锅子端上来了，菜也端上来了，羊肉、牛肉各自点了六只大盘子。几个人便忙着准备吃喝了。芮雪莎带了两瓶白酒来，说今天特别高兴，也陪大家一起喝点白酒开开心。

“那俺有啥任务？”金龙鱼先生边给大家斟酒，边不解地问芮雪莎。芮雪莎反问道：“你想干些什么呢？”青鸿打趣道：“金老板，你可以帮着运建筑垃圾，一块钱一趟。”金龙鱼一脸的痛哭状，腰一哈，两肩一缩，双手曲成小儿麻痹症状，道：“本人从小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如今又有些老脚病、老哮喘、老胃病，这些体力活干不了。”几个人都大笑起来。魏兵摸了摸后颈项，笑道：“看你年龄不大，咋可能……”金先生叹道：“唉，早熟现象，未老先衰，体力透支，按揭贷款，先斩后奏，阴盛阳衰……”“什么乱七八糟的！”青鸿端起酒杯，道，“来，我们几个先敬芮经理！保证按时按质按量完成任务！”几个人便都喝了一回。

芮雪莎道：“这样吧，金老板，你呢晚上七点钟以后，再到我这个店里去帮帮忙，也就做些打扫卫生的事儿。加班费我出。”魏兵笑道：“我估计每天晚上也得干到九十点钟，尽量争取提前完工。”金先生道：“那可以。反正我目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晚上最难熬。以前我每天晚上几乎都要去泡浴室，现在，我清醒了，这不是糟蹋人民币、浪费水资源、虚掷年华、抛弃青春吗？”大家又笑。青鸿道：“伟大的孤独者也不只是你一个！别这么像个伤感文人似的呼天抢地了！我明天上午九点前就可以拿出设计方案，中午魏兵就可以找水电工先进场，下午就去买材料。”芮雪莎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道：“青鸿，这把钥匙先给你，明天上午烦你多配几把，分别给小魏、金老板和我每个人一把。”青鸿点点头，道：“喝酒喝酒！这酒不到量，设计灵感出不来！”金龙鱼笑道：“李白斗酒诗百首，青鸿兄你斗酒灵感出，我嘛斗酒摔跟头！芮经理斗酒……吃羊肉！”大家笑着又吃喝了一回。

提到诗歌，芮雪莎便下意识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开看了看，果然又有孔轩文的诗作了。诗曰：“我在吃羊肉，羊肉鲜又大。厚实壮白肥，不如我雪莎。”芮雪莎一看，脸上唰地红了。这么巧，孔轩文他也在吃羊肉，便赶紧回了短信：“我也在吃羊肉，等你来吃我。”手机放回包里后，芮雪莎见三个人都怔怔地看着她，便故作不解地说道：“都看着我干吗？吃吧，一会儿金老板还得带着青鸿和小魏去看一下店面房。嗯，”芮雪莎举起酒杯，道，“这几天也辛苦二位照顾小军了。小军中午回家后，还跟我说，晚自习下了之后，金叔叔在学校门口接他回家的时候，班上好多同学都看着金叔叔笑，说他像个黑社会的打手，也像个上海滩的小瘪三……”芮雪莎说着就先笑起来了，几个人也都跟着笑起来。三个人便互敬了一回。放下酒杯，金先生道：“这人嘛不可貌相的，我是阳陵青萝卜，皮青肉红心灵美！”几个人遂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又吃喝了几回，两瓶白酒眼看着要见底了。金龙鱼将酒瓶拿起来摇了摇，这人也跟着晃了晃。金龙鱼道：“还剩一两不……到，我喝……”青鸿忙抢过酒瓶，道：“你再喝，就成醉萝卜了！给我带回家去，泡泡我的灵感吧！”芮雪莎便让服务员把锅里剩下的牛肉、羊肉捞起打包，带回去留给小军吃。几个人便一起出了包房。芮雪莎走在前面，魏兵走在中间，青鸿一手抓着那只酒瓶，一手搭在金龙鱼的肩上，两个人肩搭肩地落在了后面。

这家火锅城的大厅很宽敞，摆放了二十张火锅桌子，食客盈门，烟雾弥漫，热气腾腾的。就在他们刚欲出大门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一个女的，一把抓住了芮雪莎的胳膊。芮雪莎定神一看，竟是小艾。“大姐啊，怎么这么巧，在这儿碰到你啊！”芮雪莎道：“我还以为是谁呢，是你呀！”“大姐喝酒了吧？脸上通红着呢！好久不见大姐了，还是这么光彩照人……嗯，大姐这身白色的套裙好优雅、好高贵哟！”芮雪莎遂问道：“你也在这儿吃火锅的？”“嗯，朋友喊过来的。”小艾话刚说完，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了，道：“小艾啊，过来啊，姚老板喊你呢！”“哎，我就过来！”小艾抬起手来，理了好几次头发。芮雪莎便看到她手指上熠熠发光的钻石戒指和她的脖子上挂着的同样熠熠发光的白金项链。

但小艾并没有看到落在芮雪莎后面走过来的青鸿。青鸿站着，盯着小艾，两眼充血，神色诡异。小艾终于看到身后的青鸿了。但她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跟芮雪莎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便回到自己坐的那一桌去了。

青鸿突然甩开金龙鱼的手，举起酒瓶便往地上猛地一摔，“叭”的一声，酒瓶碎在地上，玻璃屑四溅。满座皆惊。魏兵和金龙鱼赶紧将青鸿拽推出了大厅。不一会儿，老板带着几个人也跟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老板抡起拳头正欲拳打青鸿时，却将拳头停在了半空中。原来他看清了青鸿身边的金龙鱼。“怎的是你，金二？”老板问道。金龙鱼定神一看，这不是胡三吗？便也问道：“怎的是你，胡三？”胡三遂放下拳头，随即抱拳道：“误会，误会，原来是你金二的朋友。”金龙鱼的酒也醒了七分，道：“我这位兄弟酒多了，借酒不曾能消愁……便将酒瓶……掼了。噢，我这位兄弟胡三你也是见过的，有次在‘再再云’吃烧烤的时候，还给你和他们几个评价过文身的。”“有印象了，有印象了！艺术家，艺术家！”金龙鱼先生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芮雪莎，道：“那位女士你也见过的，芮经理。也是那次在一起吃烧烤的。”胡三遂走过去，抱拳道：“美女，不好意思，误会误会！”芮雪莎哭笑不得，只好笑着点点头。胡三又走到金龙鱼跟前，并给了金龙鱼、青鸿和魏兵每人一支烟，道：“也怪你金二，方才怎的没见到你小子到我这里吃火锅的？”“也怪你小子，开个火锅城也不通知我一声！”“也不是我开的，老板是我舅舅，我全权负责管理罢了！”两个人遂又闲聊了几句江湖兄弟之间的话题后，彼此便抱拳说后会有期。胡三一一招呼了金龙鱼等几个人后，便带着几个手下退回店里去了。碧天里的月亮咧着嘴在笑。

几个人进了那间店面房后，魏兵摸索着将灯打开。一支烟抽完，青鸿的酒也醒了六七分了。芮雪莎晓得青鸿失态多少跟小艾的突然出现有关，但她更清楚如今的小艾似乎已经不是当初的小艾了。在小艾眼里，情调和浪漫只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她更需要手指上的钻戒和脖子上的项链。现实能将人变得理性，而人一旦变得理性的话，物质便会偷袭。所以情调和浪漫只能是非理性的产物。但一个人一旦失去情调和浪漫的话，现实最终也会将他埋葬。

但芮雪莎对青鸿仍然是有些误解的。青鸿的失态其实主要并不是因为如今的小艾理性已经战胜情感，或者说已经移情别恋，爱上物质男人了，而是青鸿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受到突然的攻击并顷刻坍塌。青鸿对小艾渐已不满，正如小艾对青鸿渐已不满一样，分手只是迟早的事。就像太阳不希望见到月亮，月亮也不希望见到太阳，二者只好一个恋上白昼，另一个爱上黑夜。

魏兵早已将整个房间细看了好几遍，嘴里还咕噜着什么，手指也在指点着什么。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掏出笔来，在手心、手背上记着什么。青鸿的酒也醒了八九分了。他也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便站在门口，往门里面四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站在门外离门口四五米的地方看着店门口和店里面；然后又走到门外的一侧约三四米的地方，旋又折回，慢慢从门口走过，经过门口时，他还很随意地侧过头来看了看门里面。

青鸿的异举让金龙鱼有些不解了，以为还是他醉酒的一种离奇的醉态，但金先生又否定了金龙鱼的看法，又认为可能也是作为艺术家的青鸿对店面房做整体设计正在进行艺术构思。不一会儿，青鸿将魏兵手里的笔拿过来，理发师准备给人剃胡子似的，在自己的长发上刷了两刷，然后也在自己的手心、手背上写着什么，继而竟又倚着墙，卷起裤管，在自己的小腿肚上写着什么。金龙鱼捂住嘴，像一把镰刀似的笑弯了腰。芮雪莎则站在一边不停地看着手机。

将近九点钟了，芮雪莎遂对青鸿和魏兵道：“我先回家了，待会儿小军也要回来了。你们两个和金老板再把店面房细看一下。从明天开始，这间店面房就该你们负责了。”三个人都点点头，金龙鱼遂将上周专卖店的营业情况向芮雪莎做了汇报，说生意越来越好，他的姐姐还特别要感谢芮经理呢，说过两天托金龙鱼再带些皂荚子给芮经理。芮雪莎笑着点点头。

等芮雪莎一走，金龙鱼便对青鸿道：“待会儿我请你们吃烧烤，如何？”青鸿道：“还吃？你的胃真的是皮囊一只？这样吧，我们都还有正事儿，今晚我还得把图纸什么的设计好，估计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你嘛，不如把烧烤买到这儿来，边吃边独守空房吧。”金龙鱼笑笑，道：“今晚我也是又一个不眠之夜啊！”魏兵笑他道：“你也设计图纸？”“不，设计我自己。上回我跟青鸿打赌的，所以我常常整夜在寻思……到底该选谁最合我意呢？”三个人都笑了。走出店面房，青鸿将玻璃门锁上，又将卷帘门拉下。三个人遂各自走散。

一个星期后，店面房的装修基本结束。在这一个星期里，芮雪莎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与服装厂财务科耿大姐联系，请她物色两位年轻女工，说想聘请她们做自己内衣店的营业员，要求能说会道，聪明能干，长相周正。耿大姐不久就打芮雪莎的电话，说听到是芮厂长要招聘营业员，一下子就有几十个女工缠住她，要她帮忙，让芮厂长聘用她们。耿大姐挡不住，便将芮雪莎的电话号码给了她们，让她们自己直接找芮厂长。芮雪莎忙了半天才选定了两名年轻女工做营业员。二是为了进货验货，她带着两名营业员，一赴浙江，两赴上海，与相关厂家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芮雪莎虽说累得站着就能睡觉，但她心情不错。昨天，蒋律师也打电话给了她，说张翔补偿给她的三百万中的一百万元，这两天就会打到她的账户上，望芮雪莎及时查询；余下的两百万元，三个月内也会汇入她的账户。这个消息让芮雪莎的心里反而平稳了许多，她有了更多的可能，去实现她事业的理想。而与孔轩文的情感交流已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的一部分，她的欲望和期待则成了她生活的动力之源。每天再忙再累，晚上睡觉前，她也不忘健身壮体，护肤美容。她自豪着她的雪白丰腴的身体，她的肌体的每一部分都鲜活着、兴奋着、欢畅着。

周六一大早，芮雪莎便打电话给青鸿，请青鸿联系电视台的韩子非，想请子非帮忙给她的内衣店拍个广告，也顺便请子非联系一下那个蔡主编，在报纸上也做个广告，广告费用会如数付给的。请蔡主编帮忙也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想请他关照一下报社，能够尽快将广告给登出来。本来，晚上芮雪莎只是在“梦还京”饭店请了青鸿、魏兵、金龙鱼、蒋律师、子非和蔡主编的，岂料那蔡主编竟将久已不见的胡馆、张局和赵子昂也喊过来了。这让芮雪莎心里十分不快。胡馆在芮雪莎与张翔离婚的问题上，向张翔进谗言，抖出她与孔轩文的事，这让她特别厌恶胡馆，看到他，芮雪莎就像看到一只丑陋的苍蝇、癞皮的蛤蟆、猥琐的蟑螂、土色的鼻涕虫和黏毛的洋辣子。青鸿也不愿意看到胡馆等人，但赶他们走似也不妥，只得劝芮雪莎想开些，也就吃顿饭而已。

赴宴前，芮雪莎第一次为如何打扮自己而犹豫不决。起先她打算穿得正常而普通一些，但非正常和非普通的打扮早已成为自己的习惯和风格，而在胡馆等人面前忽然改变习惯和风格，又会让他们存疑心而万般猜测。最终她决定，不但要沿袭自己衣着的习惯和风格，还要更张扬、更性感些，以刺激他们，刺痛他们，刺死他们。芮雪莎便换上了只在京城跟孔轩文在一起时穿过的那套黑色真皮套裙，颈项上系了条蓝色丝巾，以遮住露出乳沟的胸脯；小腿不着一丝，丰满滑亮，白皙如瓷，光着脚穿着那双黑色侧空大浅口高跟鞋；她将头发梳在脑勺后盘成圆髻，并罩了黑色丝网，脸上妆化得很精致，也很妖艳；但她手指上、手腕上、脖子上、耳朵上没佩戴任何饰品，只随身拧着那只蓝色真皮蟒纹拧包。

六点半左右，十个人也都陆续进了包房。胡馆作为稀有文物级的雅客，其考古年代又后推近半年了。脸上的老人斑也如出土文物身上的瘢痕一样，色沉而皮糙；发型又变成了民国年间社会名流青睐的大背头、短鬓角；另有变化的是，他吸烟时用上了不到两寸长的象牙色烟嘴，将一支烟插进烟嘴时，就仿佛在吹着一支芦笛或者吹着一根芦秆。张局退休已半年多了，但头发几近全白。他倒也爽快，坦然说自己在位时染黑，离位时不须染了，终于还了自己一头清白。赵子昂如今的身份、地位、职业、家庭等等均不够明朗，但他的眼神仍能发出微弱的睿智之光。

芮雪莎点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进了包房。她的到来，让在座的大多数人产生了多方面的不良反应，只有青鸿和金龙鱼先生神情平稳，谈笑自如。芮雪莎坐下后，遂将围在脖子上的蓝色丝巾给取下来，放进了蓝色蟒纹真皮拧包里，又将黑色真皮小西装上衣纽扣解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低领羊绒衫，领口处分明挤露出了极具雕塑感的、雪白的乳沟。

胡馆看到芮雪莎后，其考古年代便又迅速后推了若干年，他看着芮雪莎的时候，眼睛眨个不停，手似乎有些颤抖，脸色则如枯黄的芦根；大凡做领导的，平时总喜欢跟下属开些玩笑以显示其平易近人，张局早已不是芮雪莎的领导了，所以张局看到芮雪莎后，也不再平易近人地开玩笑了，只是乐山大佛似的端坐着。蔡主编因孔轩文早已远离阳陵，与芮雪莎、青鸿等人的联系自然也会减少，尽管他酒多时似乎还误打过芮雪莎的电话。今晚芮雪莎的出场，特别是芮雪莎将丝巾取下的那一瞬间，让他曾一度失去了大小脑的平衡，身子差点儿跟自己的影子热情拥抱。蒋律师早已被芮雪莎的魅力所侵染，在他的心目中，芮雪莎就像是新出现的某种不明病毒，感染了他；但他似乎宁愿受到这种病毒的感染，以享受这种痛苦的快乐。应该说蒋律师在芮雪莎打官司的问题上是帮了芮雪莎的忙的，从律师的角度看，这是他的天职，但从男人的角度看，他以为这又是他的天意。他对芮雪莎的痴意就像是囝囝之于玩具般的天真，也像是狗狗之于骨头般的虔诚，还像是老鼠之于大米的热忱。子非总是那么的内敛，不苟言笑，像是一台摄像机，总是沉默地以镜头面对着客观世界和微观世界。今晚出来吃饭，他老婆又跟他吵了一架，老婆说人家做领导或者干部的，周六、周日都是在家陪老婆孩子的，你却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是个没良心的东西。面对多日不见的芮雪莎，他的表情正常，呼吸平稳，但他隐隐地感到牙床似乎在作痛。

酒是个性格复杂的物种，能扮演多重角色。有时是个巫婆，专门引诱大灰狼去给小白兔讲童话；有时是个歹徒，专门干些敲诈勒索、偷吃扒拿、盗墓挖坟的坏事，将人性兽性化；有时是个泼皮，眼斜口歪，胡搅蛮缠，装疯卖傻；有时是个英雄，好打抱不平，两肋插刀，剑指天下。

四瓶酒见底的时候，喝酒的气氛越来越浓了，闹酒的气氛也随之渐浓，斗酒的气氛也随之渐浓。最后，酒已退隐后台，笑看人斗人的场景。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逢异己一杯多。蔡主编首先发难，他以芮雪莎要在报纸上刊登内衣店的广告为由，端着酒杯踉跄着走到芮雪莎跟前，打算敬她的酒。蔡主编阴阳怪气地问芮雪莎道：“芮……经理，内衣广告刊登在报……纸上，哪个版面你以为最好……呢？嗯，任你选……”他又面朝着大家，道，“我们要支持芮美女的工作……我……喝掉，啊，这个内衣店嘛……芮美女……可否也有我们男人的……裤衩……”没等芮雪莎说话，他随即嘎嘎嘎鸭笑起来，遂将一杯酒喝了下去。眼见他嘴张着合不拢，似乎要呕吐的样子，坐在芮雪莎身边的金龙鱼便拉了拉他的衣服的下摆，让他离芮雪莎远一点儿。岂料蔡主编的两腿早已发软，这一拉，四两拨千斤，便倚着金龙鱼瘫倒在地上。芮雪莎吓得大叫起来，忙站在一边去了。子非跑过来，拍了拍蔡主编的腮帮，然后将他拉了起来，扶到蔡主编自己的椅子上。蔡主编忽又睁开醉眼，眼角分泌了一些不明身份的白色黏液。但他没有说话，眼睛只是瞅着朦胧中的芮雪莎。蔡主编言行的失态让在座的人都有些不爽，芮雪莎更是感到很难堪、很难受。不就是登个广告吗？至于如此吗？她早就感觉蔡主编是酒也醉人人也自醉，便后悔不该拜托他帮忙刊登广告。

她刚刚坐下来，沉默了上千年的、稀有文物级的胡馆竟然僵尸般复活了。他也端着酒杯绕到芮雪莎跟前，打了个菜嗝后，仰起头颅，看着冷艳逼人的芮雪莎，道：“蔡主编让芮经理受惊了，我先替他打个招呼。嗯……今晚我和张局之所以来参加你的……内衣店的开张晚宴，一是表示祝贺，二来呢，是表达我们的另一层意思。关于芮经理与张总的事，可能芮经理对我等有些误会。张总对我等关照有加，世人皆有目共睹。可芮经理竟为了一个穷书生，一个无才无德的教书匠，如此败坏张总的名声！我和张局对你小芮应该说关照也不少，这……啊，也是有目共睹的！小人不是我等，而是早已跑掉的那个姓孔的！连蔡主编现在对那姓孔的也是一头的……醋！”胡馆说完，瞪了一眼芮雪莎，遂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昂着头颅，转身而去，坐在了他的椅子上。

胡馆的这番话，竟将在座的所有人都一时镇住了。以前，胡馆的话基本上是没人听、没人理的，只当作是一个人嘴里发出了声音而已，与打鼾声、放屁声、咳嗽声一样只是其生理的正常反应。但今晚他的一番话似乎包含了思想，并有了寓意。芮雪莎根本没有料到胡馆竟会、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她。她脸色煞白，浑身直打颤，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鸿霍地站了起来，猛然将酒杯摔在桌上，指着胡馆责问道：“你怎么这么跟芮经理说话？你摆什么老相？你有什么资格跟芮经理说话？你算老几啊？”举座大惊。芮雪莎仍一句话不说，但她的眼泪簌簌而下。

胡馆经青鸿这么一顿责骂，气急败坏，又站起来，抖抖地指着青鸿，道：“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是张总几十年的故交！我还是堂堂阳陵市博物馆的……一把手馆长！你能画几幅画就了不起呀？你有本事的话，你老婆会跟你离婚，你儿子会不要你这个没用的父亲？”胡馆怒发上指，目眦尽裂，脸色青黑如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一般。如今的胡馆，性格似乎已经发生裂变，当然青鸿早就该预料到的，但没有想到他会裂变得如此之快。

青鸿正欲反击胡馆，张局摆摆手，站了起来。张局道：“胡馆、青鸿，你们都要冷静。今晚我们欢聚一堂，该是来庆贺小芮的内衣店开张之喜的，怎么能同室操戈呢，啊？胡馆你也该看在小芮跟张总十几年的情分上，岂能如此丢小芮的脸面呢？”他扭过头来，看着青鸿，道，“至于你青鸿，毕竟你跟我和胡馆相比，也属于晚辈，岂能如此不尊重胡馆呢？胡馆如此说小芮，也是为她好嘛！”他又看着芮雪莎，道，“再把话说白了，那个姓孔的，如若真的值得你小芮这么倾心付出的话，那他为何却要逃避现实，舍你而去，远离阳陵，不在你身边照顾你呢？”

张局说话仍然具有领导说话的艺术，各打五十大板，又以教育和挽救为主，且立意高远，大局为重，又顺带一枪，婉言批评了小芮的不是，可谓一石三鸟。芮雪莎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胡馆的一番话，可以说已经将几个信息公之于众了。一是芮雪莎已经离婚；二是芮雪莎与孔轩文原来是有这么回事；三是青鸿也已离婚；四是胡馆、张局和蔡主任是一条战线上的，是缔约同盟国。

青鸿仍然站着，将长发拢了拢，道：“张局善于言辞，青鸿我敬佩有加。但凭良心说话，这么多年来，芮经理对你们关照也不少……芮经理家庭的事，个人的事，能放在这个桌面上说吗？谁没有脸面，谁没有自尊？胡馆你竟然也当众说我青鸿个人的事，”青鸿瞥了一眼胡馆，又说道，“如果某些人非要把别人的隐私公布于众的话，那青鸿我就不客气了！”张局道：“青鸿！不要再把矛盾激化了！”“激化矛盾的不是我！”“你，你还想干吗？”胡馆又站起来，抖抖地指着青鸿。“你什么你！你没这个品位站着说话！”青鸿指着胡馆，又冲了他一句。胡馆手指敲着桌面，切切地嚷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没品位？我胡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歪！”青鸿道：“你身正不怕影子歪？我问你，当年芮经理的父亲把收藏的一批珍贵名画捐献给博物馆，是谁恬不知耻地私下偷拿了其中的两幅，高价转卖给了别人？你敢说不是你胡某人？”

青鸿的这番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举座哗然。张局也深感意外，尴尬地盯着胡馆。芮雪莎睁大了眼睛，看着胡馆，甚为吃惊。胡馆气得浑身直打筛，双腿断了似的，人一下子瘫在椅子上；他伸出一只手，但没有指向青鸿，而是弯曲着抖抖地垂在半空中；他大口喘着气，嘴巴张翕着，发不出声音；脸色第一次变成了青灰色，像是一块仿古地面砖。

蔡主编人是醉了，但他的耳朵没有醉，思想没有醉，青鸿和胡馆的对话，他听得真切，眼见胡馆突然瘫在椅子上，遂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扶住胡馆，然后抬起头，责备青鸿道：“你也太……过分了！胡馆对事不对人，你不该如此伤……伤害胡馆！”“伤害？”青鸿道，“算是给他面子了！”蔡主编的酒也惊醒了一大半，他指着青鸿，也嚷道：“别以为你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就可以……胡说八道的！胡馆德高望重，为人忠厚……请你不要玷污了人家的名声！”张局也嚷道：“青鸿！你也酒多了！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青鸿正欲反击，已被金龙鱼拉着坐到椅子上。

青鸿恚恚地坐下后，金龙鱼便递给他一支刚点燃的烟。金龙鱼先生终于站起来了。他将夹克外套一脱，露出了只穿了背心的上身。他的胸脯、腹部和胳膊上没有一丝的脂肪，却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其左肩臂处和后颈处确乎各有一个疑似刀剑的伤疤。金龙鱼的举动和造型吓坏了一桌子的人，大家都怔怔地看着他。

金龙鱼将桌上的一只空酒瓶抓在手上，向空中抛了两抛，并用手接住，然后扭了扭脖子，冷冷地说道：“芮经理是我的大姐，青鸿是我的大哥，魏兵是我的兄弟。我再说一遍，芮经理是我的大姐，青鸿是我的大哥，魏兵是我的兄弟。诸位听清楚了没有？我再说一遍，诸位听清楚了没有？”胡馆、张局、蔡主编及赵子昂、蒋律师都将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金龙鱼这才坐下来，也点上了一支烟，吐出的烟圈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升起。一桌人谁也没有说话，包房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炖羊肉的锅底的火早已熄灭，房顶上的一盏灯眨了两眨，包房里足足冷场了五分钟之久。

张局毕竟具有领导的风范，他怯怯地站起来，扶起胡馆，看着芮雪莎，道：“这样吧，小芮，我们也酒足饭饱了。嗯……谢谢小芮的盛情款待，我们先退下了。”说罢，便扶住胡馆，一起慢慢地走出了包房的门。蔡主编愣了大约三点六秒后，也跟着离了席。赵子昂也站起来，愣了大约六点三秒后，也跟着蔡主编出了包房。包房门外早站着两位女服务员，她们见里面有人出来了，便战兢兢地推开门，向包房里张望了一下，遂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一顿饭吃成这样，在座的不少人是想不到的。蒋律师算是在场面上生活的人了，但今晚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在饭局上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没有开嘴发出过一次笑声，也是第一次没有人来敬他的酒并恭维他几句话。他坐在芮雪莎一侧的较为遥远的座位上，他侧过头来便能遥望到芮雪莎那饱满而起伏不定的胸脯，并依稀可以瞧见她领口处袒露出的大理石浮雕般的乳沟。他也想站起来去敬一下芮雪莎酒，借机寻找一点儿宾主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但见芮雪莎失神地端坐着，眼角还印着泪痕，脸上冷艳逼人，便觉得似乎还是保持沉默为好。魏兵也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他也在寻思。虽说今晚是第一次听说芮经理似乎也有蓝颜知己，但他一直觉得像芮经理这样的女人，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是不可能的，对她感兴趣的男人自然也是很多的。不过她的蓝颜知己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她魂牵梦绕呢？他感觉芮经理、青鸿和金龙鱼才是值得他交往的人，更何况他也晓得，支付店面房装修的费用，芮经理也是故意多付了不少给他的。子非酒多话少，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不过他觉得今晚的蔡主编也实在太丢架子了。他哲学而又艺术地认为，男人喜欢有魅力的女人也属人之常情，美好的事物，也是人类追求的目标之一，就像名花爽目，海鲜可口，仙乐悦耳，香味通鼻，妙语舒心。但蔡主编不能以欣赏的目光看待美好的事物，也算是亵渎了美好的事物。他又认为，那个胡馆虽说长得像个晒干了的腌萝卜，但此人老脸皮厚，老奸巨猾，老谋深算，且他的社交蜘蛛网很大，长此以往，青鸿兄未必斗得过他的。

芮雪莎待那几个人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渐渐地回过神来。她从包里拿出面巾纸，点拭着眼角，对青鸿和金龙鱼先生道：“今晚谢谢你们两位了。”金先生道：“这些人不能把脸给他，就得这样丢他们的脸。要不是看在你芮经理和青鸿兄跟他们相处多年的分儿上，我这手……早就痒了！说实话，我现在锻炼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你锻炼什么？”芮雪莎好奇地问道。金先生双手互搓着说道：“我小时候玩石担子、甩石锁，长大后，便以打架为主要锻炼方式。对我来说，打架就是锻炼，锻炼就是打架。这个，芮经理和孔轩文都晓得的。”“哦，”芮雪莎似有所悟地说道，“今晚这样，我看也就够了。我现在根本就不愿意搭理他们，看到他们，我就恶心死了。”她又扭过头去，问青鸿道，“我说青鸿啊，刚才你说胡馆曾偷偷拿走了我父亲捐赠的两幅名画，真有此事？你有证据吗？”青鸿笑笑，道：“迟早会有的。”芮雪莎遂不再多问，便招呼他们再吃点菜吧，酒就不要再喝了。青鸿却将还有大半瓶酒的那只酒瓶拿过来，分别给金龙鱼、蒋律师、子非、魏兵和自己的酒杯里都倒了酒，自己的杯子里倒得最多，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道：“我……再敬诸位一杯，我特别要敬一下你……金老板，你的举动让我们非常佩服啊……”说完便将这半杯酒喝掉了。几个人也都把杯中酒喝掉了。

从包房里出来的时候，芮雪莎将蓝色丝巾系在脖子上后，说待会儿小军也快回家了，便拜托青鸿、金龙鱼和魏兵去店面房里，再把里面给打扫擦洗一下，明天一大早她便要跟那两位女店员一起排货上架上柜了。三个人都点头说好的，保证窗明几净，无一丝儿尘埃。下楼梯的时候，饭店里的几个服务员都吃惊地看到一身黑色皮套裙的芮雪莎竟光着腿，没有穿丝袜，便都害羞地躲在一边看着芮雪莎；子非和蒋律师都跟在芮雪莎后面，也都瞥见她赤裸着的、雪白丰满的两条小腿和穿着黑色性感高跟鞋的光脚。子非的脚步没有乱，他的牙床有点儿痛，便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梯。但蒋律师的脚步乱了，好像自己不是两条腿在下楼梯，而是七八条腿在交叉着迈步下楼。

子非告诉芮雪莎，说明天下午到店里拍广告，争取当晚就能在电视上播出来。子非忽又叹道：“唉，今晚就差孔轩文了！也不晓得这小子现在混得怎么样了！怪想他的。”芮雪莎笑笑，答非所问地说道：“拍广告的事麻烦韩主任了！”子非则笑得不太自然，可能牙痛加剧，便招呼了一下走了。芮雪莎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蒋律师正在考虑着马上与芮雪莎分手前搭上几句话的可行性。

结完饭账后，倒是芮雪莎走到他跟前，主动跟他打招呼了。芮雪莎道：“不好意思了，蒋律师，今晚让你见笑了。嗯，明天我就把律师费打到你的账上……我的事让你多烦神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再跟你联系。”说着便又主动伸出手来，与他握手道别。蒋律师愣了一点九秒后，便也伸出手来，握住了芮雪莎这一只涂了桃红指甲油的、白皙光滑的、丰润肉质的手。他勇敢地握了近三秒钟。当芮雪莎将手抽出来后，他的手仍悬在半空中，仍摆着握手时的造型。但他还是有些失望地走了。他的失望至少有两点原因。一是大凡女性先说“有机会我会跟你联系的”，便意味着一般不会主动再跟你联系了，且暗示你也不要再主动联系她了；二是女性主动与你握手，说明她与你的关系甚疏，且以后的关系只会更疏。对于这两点，蒋律师是有过经验，也有过教训的，成功的律师也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心理学家。但当他出了饭店的大门，准备走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什么来了似的，忽又折回，走到正准备上车的芮雪莎身边，道：“芮经理，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叫青鸿的画家，不是说过那个胡馆曾偷了你父亲收藏的名画吗？如有证据，需要打官司的话，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律师费一分钱不收！”芮雪莎点点头谢了他，便开车走了。金龙鱼壁虎似的隐在黑暗处盯着蒋律师，目光如刃。

青鸿、金龙鱼和魏兵一起来到“拂霓裳”女士内衣专卖店后，门还没开，青鸿已有些撑不住了。他倚着卷帘门，仰着头，垂着手，喘气不已。金龙鱼先生走上来，递给他一支烟，并给他点上火。金先生借着火光，看见青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店里装潢得很亮丽，很雅致，也很温馨，巧用各种镜子成了最大的亮点。店的两侧墙壁上各打了四排原木质地的长方形落地敞开悬挂式推拉抽屉柜，抽屉里一排一排隔开，像是放档案的格子，每一个抽屉旁边的墙壁上均挂了镶木边的仿古椭圆式镜子；店堂中间又有呈丁字形的原木质地的长衣架杆，每个衣架杆上又设计成上下四排，像是放报纸杂志的报架，不过是垂直的四层；丁字形衣架两侧空间，又各设计了一个三角形尖塔式衣台，像是层层梯田。从上面往下看的话，店堂中间是一条丁字裤和两条三角裤的造型，这是青鸿按照芮雪莎的要求设计的。店堂里面的仓库设计了几个低柜，门内侧有个小洗手池，低柜的上下都堆满了货物的纸箱。仓库的门是一幅大的镶木边的椭圆式试衣镜；店堂的顶部的射灯和照明灯都圈成了若干爱心形状。店堂的地面全铺了深蓝色地毯，墙壁和顶部的空隙处则贴了淡蓝色涂料。仓库里的小办公室的一扇窗子正对着店堂，办公室里置了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布艺双人沙发，窗户上装了深蓝色窗帘，地上也铺了深蓝色地毯。店堂的整体色彩为蓝色和木本色。店面房的门头设计也颇具特色。“拂霓裳”三个洋黄色大字为老宋体，三个字占了整个门头的一大半；“女士内衣专卖店”七个白色小字为粗体，门头背景为纯蓝色。青鸿也没有放弃对卷帘门的设计，他在卷帘门上勾勒了六位内衣模特的彩色写意人物画。

青鸿的酒喝得太多，便站在店门外看街景；金龙鱼喝得也不少，但他肌肉多，撑得住，便忙着擦镜子、擦衣架杆、擦抽屉；魏兵喝得少些，便将玻璃门的上下又洗擦了一遍。两个人忙了个把小时才告结束。魏兵便将玻璃门和卷帘门的钥匙各两把收好，正准备去门口把青鸿身上的那两把钥匙拿过来，以便明天一大早一并交给芮雪莎，可原本站在店门口的青鸿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关了店面房的门后，便四下里去找青鸿。金龙鱼社会经验丰富些，北城广场一带的地理环境也更熟悉些，便专门到公厕、小吃店、楼房背后的角落里去寻找，甚至还贴着男女厕所的隔墙，聆听女厕所里有没有异样的声音，但仍不见青鸿的影子；打他手机，也无人接听。金龙鱼慌了，便带着魏兵走到广场东侧的玉城河边，沿着河岸边走边看。隐在河岸边树丛里的情侣或者男女，看到走过来两个东张西望的人，以为是抓坏人的便衣或者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便纷纷钻出树丛，奔向了光明之路。

问题有些严重了。金龙鱼先生是服装家，不是心理学家，但他又是女性研究专家和人性研究专家。他认为这段时间以来，或者说自打青鸿离婚之后，青鸿常常情绪波动如最近的股市，再加上上回在胡三的火锅城，青鸿偶遇小艾时摔酒瓶的异常举动，便可证明青鸿是失了老婆又丢了情人，为女性而郁闷；今晚青鸿在酒桌上与胡馆的一番交锋中，又被胡馆奚落了一通，觉得没了自尊，再加上他近来事业似乎也遇到了些波折，这又能证明他的人性受到了伤害。金龙鱼先生仰起头，观察了一番天上的云彩和星宿，然后半闭着眼睛，瞎子算命似的，口中念念有词，十只指头相互打群架。须臾，他猛地睁开眼睛，道：“青鸿很可能会有异常而危险的举动了。”“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还待在这里瞎转吧？”魏兵急切地说道。金龙鱼忽又回到店门口，弯着腰在青鸿先前站的地上看了又看，但他没有看到地上留有青鸿的呕吐物，便认定也可以一路上多看看人行道上有无醉酒之人遗留的呕吐物。两个人便沿着去青鸿家的路，一路小跑着找过去，并不时地低着头看着地面。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青鸿的家门口。金龙鱼敲了敲门，然后耳朵贴着门静听里面有无动静。金龙鱼耳朵特灵，即使青鸿躺在卧室的床上翻个身或者叹口气，门外的他都能听得见。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两个人遂又沿着原路往回走。走着走着，两个人又不知往哪儿走了，便都停下来，抽支烟，歇歇脚，定定神。

再说青鸿站在店门口的时候，头便一阵阵发昏，腿也一阵阵发软，胃里也一阵阵发胀，眼睛也一阵阵发麻。但见金龙鱼和魏兵都在店里忙碌着，他便去公厕放了一回蛐蛐儿。但在回店里的路上，他竟迷了路，走错了方向。他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前走，走啊走，走到了玉带桥。他又走啊走，竟走到了竹香子茶楼的门口。他站着望了望这家茶楼，感觉自己以前好像来过的。正待他准备继续走的时候，从茶楼大门里走出了四个人来。真是冤家路窄，那四个人正是胡馆、张局、蔡主编和赵子昂。

胡馆人小眼尖，他一眼便看到离他们不远的路上，青鸿一个人正孤独地趑趄着。张局等三人也看到青鸿了。胡馆遂向青鸿四周方圆约五十米的地方看了一回，料定此时的青鸿确乎可能大概一定是孤独一人了，也不顾张局他们了，便疾步走过去，拦住了青鸿的去路。

“这不是阳陵著名画家青鸿大师吗？”胡馆看了看神志恍惚的青鸿，又笑道，“怎么一个人，深更半夜地走到这儿来了？是在进行艺术构思吧？猫尿喝多了，才有灵感啊！”青鸿停住脚步，俯着头，定神一看，竟是那面目可憎的胡馆站在他面前张牙舞爪、胡言乱语的。青鸿忽然受到刺激似的，一下子扑到胡馆身上，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顺势将他掀翻在地上；随后，又骑在他身上，武松打虎般地拧起拳头，便是一阵乱打。胡馆毫无准备，猝不及防，青鸿的拳头便冰雹般砸下。可怜胡馆眼前像是绘画用的调色板似的，红的、黄的、紫的、绿的都闪了出来；嘴角像是倾倒下来的火锅似的，那黏的、厚的、腥的、稠的都流了出来；耳朵里像是播放管弦乐似的，那敲的、弹的、奏的、吹的都传了出来。

张局等人还没回过神来，但见那胡馆早已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呼爹喊娘起来了。几个人忙跑过去，一看：上帝啊可怜见！胡馆满脸是血，双手捂着胸口，在地上吃力地打着滚。青鸿早站起来了，长发散乱，两眼发直，立在一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胡馆。

蔡主编的酒早在茶楼喝完第三杯茶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忙将躺在地上的胡馆拉扶起来，对着青鸿嚷道：“你疯了不是？啊？把胡馆打成这样！”胡馆倔强地站着，指了指张局，或者是赵子昂，抑或是旁边的一棵树，有气无力地吐出三个关键字：“打……110……报……”头一歪，便昏死过去了。张局和赵子昂忙掏出手机打110报警，可一直是忙音。蔡主编又嚷道：“瞧你们个德……咋好同时打110呢！”张赵二人互相一看，果然同时在报警。又折腾了两分钟，电话接通了。又过了十来分钟，警车开过来了。从警车上下来了一高一矮的两名警察叔叔。张局说明情况后，蔡张等人便将胡馆抬上警车，几个人也都挤上车，警车呼啸着驶向医院。高个子警察留下来看住青鸿，并打电话再喊一辆警车来，以便押送不法暴徒青鸿去派出所。

经值班的两个医生会诊，并结合各类仪器医生的检查结果，胡馆的伤势鉴定如下：两根肋骨骨裂；鼻梁骨折；脑部有轻微瘀血；一颗门牙脱落，三颗牙齿松动；右耳耳垂撕裂；右眼血肿，左眼眉开裂。另有一些伤情不予记录，如头发被扯掉二十来根，三根指甲有磨损迹象，上衣纽扣死亡两颗，衬衫的肩部开裂但未见出血，一只皮鞋鞋尖裂缝但未见骨折等。

胡馆的贵夫人一路哭喊着跑到急诊室，看到仍躺在担架床上的、头上和脸上已绑了纱布的胡大人，愈发哭得凶了。胡馆个子虽不高，却是家里的顶梁柱，这回顶梁柱一倒下，家似乎也就塌了。他那贵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又拽住张局诉说哀情悲思，又扯住那矮个子警察，追问是哪个杀千刀的、生孩子没屁眼的作的孽。矮个子警察道：“正在调查。”胡贵夫人便站在急诊室大厅，哭喊道：“作孽啊……作孽啊！我们家老胡还是个堂堂的馆长，是哪个枪毙的……下这么毒的手啊！”她又指着那个矮个子警察，嚷道，“人民警察要替人民做主啊！你们当警察的，不能抓住歹徒，我就要告你们去……公安局里我们家老胡也不是没有人的！”

张局走过来，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嫂子，你也冷静点儿。这事儿呢……老胡，是被青鸿给打的……”“啊？是青鸿打的？青鸿跟我们家老胡和你老张也是多少年的老朋友啊，这……这，青鸿怎么会打我们家老胡呢！你们又在骗我了……老胡啊，”她又跑到胡馆身边，哭道，“老胡啊，你被打得好惨啊！你好冤啊！”

将近半夜十二点了，金龙鱼和魏兵两个人还在街头巷尾乱转悠，但还是没有发现一点点“青丝鸿迹”，倒累得够呛。金龙鱼先生遂又站住，仰头观天象，低头卜八卦，然后自语道：“我们的思路不对头。魏兵，我们是不是也该做最坏的打算了……”“你可别咒人家青鸿了！”魏兵道。金龙鱼忽然一拍嘴巴，又一拍屁股，道：“这样，我们再去医院看看。我有预感，青鸿很可能就在医院！刚才我观天象，发现天边的云呈三采，乃凶兆；北斗星光亮也不足，说明我们行动的方向错了。走！去医院看看！”金龙鱼卜出了凶兆，但他仍然把行动方向弄错了。两个人刚刚来到医院急诊室大门外，便被站在大门口打电话的蔡主编看到了。蔡主编遂即缩回大厅里。

两个人刚进了急诊室大厅，张局、蔡主编和赵子昂便都龟缩在大厅的一角，怔怔地看着金龙鱼。胡馆贵夫人便走过去问张局，责怪道：“你们躲在角落里干吗，还不快去把青鸿找来？我倒要问他，为什么对我们家老胡下这么狠的手！”张局向她努努嘴，轻声道：“嫂子，那个刚进来的、穿黄夹克衫的人，是青鸿的朋友……”赵子昂怯怯地道：“莫非是来寻仇的吧？”这一说，倒把几个人吓得直哆嗦。胡馆贵夫人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抓住青鸿就行，来者正好是他的朋友。她跑上去，一把拽住金龙鱼就又骂又打的。金龙鱼又不认识这个老女人，以为她找人找错了，并不躲避，也不还手，只是将她像蛛丝一般轻轻地抹去，径自走到急诊室里面去了。他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醉酒或醉酒被人打抑或醉酒被车撞的、长发高瘦的青中年男子。担架上倒是躺着一个满脸缠着纱布的人，但此人五短身量，头发不长，面皮褐黑，是一位中老年男子。金龙鱼便又回到大厅，却看到了张局、蔡主编和赵子昂三个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他有些纳闷了。

张局毕竟做过领导，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很快便镇定下来。他迈着方步走到金龙鱼跟前，道：“金老板，里面担架上躺着的人是胡馆。你恐怕还不晓得吧？胡馆是被青鸿打成这样的！”至此，金龙鱼仍然觉得事情有些妖怪：胡馆和张局等四个人不是先离席的吗？青鸿怎么又会碰到胡馆的呢？为何只有胡馆一个人被打而你们三个人却毫发未损？青鸿现在又在哪里？张局又补充道：“刚才拽住你的那个女的，就是胡馆的夫人。另外，我也告诉你，青鸿早被抓到派出所里去了。这事儿闹大了！”金龙鱼不想跟他们纠缠什么，便带着魏兵准备离开急诊室。胡馆贵夫人见青鸿的朋友要走，便想走上去拦住他。张局劝住了她。

离开急诊室，出了医院大门后，金龙鱼先生便抱住一根电线杆，用电线杆的底部猛撞着他的脚，以疼痛来惩罚自己。魏兵也不拦他，任其发疯。俄顷，金龙鱼才说道：“真是见到鬼了！找遍了阳陵城，原来青鸿在派出所里！”两个人便喊了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请同样老旧的车夫将他们火速送到派出所去。车夫也有些纳闷：枫叶荻花秋瑟瑟，夜送客人去派出所，平生倒是第一次，不过也许是两个投案自首的人呢？就当做回好事吧，浪子回头金不换。

离医院最近的派出所里没有青鸿。据该所的警察叔叔讲，应该是在玉带桥派出所。两个人又让车夫送他们去玉带桥派出所。车夫又有些纳闷了：原来不是来投案自首的，是到派出所找人的，但凭自己的经验，关在派出所里的人一定是个坏人，而找坏人的人也一定不是个好人，再看看这两位的模样也不像好人，一个长得像螳螂，一个长得像天牛，便一路拼命地踏过去。到了玉带桥派出所，金龙鱼先生多给了车夫一块钱，车夫的手竟抖抖地不敢接。“怎的不拿？”金龙鱼嚷道。车夫这才又抖抖地接过几枚硬币，捏一捏，然后推着车就跑了。

在玉带桥派出所的羁押室里，青鸿正躺在纯实木的长椅上呼呼大睡。羁押室的窗子上都用漆黑洋元一根根给挡着。金龙鱼抓住漆黑的洋元，便觉得这是多么熟悉的手感啊。睹物思情，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的那些峥嵘岁月和铁窗生涯。当年，他凭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侠之勇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刺客之义，身经百斗，身先士卒，身负刀伤。他虽有一时冲动的斗殴，但更多的倒也是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的壮举义行，只可惜被关进牢房的那一次是被有官场背景的小人暗算，混淆是非，指鹿为马，张冠李戴，投桃报李，最终被判六个月短期徒刑。现在，青鸿以强凌弱，以小欺大，以高压矮，醉打胡馆，并将其打伤，至少也得在看守所里待上一段盐煮大白菜的不太美好的时光，体验一段时间的牢房艺术生活。

金龙鱼和魏兵便跟值班警察聊天，畅叙警民鱼水情。正巧那高个子警察夜巡后回来了。他一看到金龙鱼，便吃惊地问道：“咋又是你？见义勇为的大帅哥！”金龙鱼忙递烟，笑道：“好人多相会，好人多相会。唉，在里面呼呼大睡的人是我的好朋友，是这么回……”“你朋友还真多啊，”高个子警察打断他的话后，道，“这个人把那个人打伤，已经是事实，据说伤得还不轻。”金龙鱼道：“这个人跟那个人是多年的好朋友呢。只是一场误会，才酒多失态，以至于失手……”高个子警察道：“朋友之间反目成仇的太多了！我也提醒你，那个被打伤的人据说也是个人物，他和他家里的人一旦追究起来，你这个朋友恐怕是难逃牢狱之灾了。等他酒醒了，我们还要再做详细的笔录。”金龙鱼道：“那还有没有两全之策呢，警察叔叔？”高个子警察笑道：“两全之策？那就看这个人与那个人之间，这个人的家属和那个人的家属之间，双方协商谈判的结果了！”金龙鱼先生点点头，道：“可这个人目前是一个人，你懂的。不过这个人也是阳陵市著名的画家……人民艺术家。双方都是名人，这事儿处理的时候，小的觉得还是低调一些好……”高个子警察指了指金先生的太阳穴，笑道：“你头脑真会使啊！不过那个人既然报警了，我们是必须要处理的。好吧，等双方的笔录都做好了再说吧！唉，都是有身份的人，又都是文化人，干吗要动武呢？”金龙鱼先生道：“是啊，我们这些文化人更应该做精神文明建设的皆模……”“啥？”“楷模，楷模。”魏兵纠正道。金龙鱼捏了把鼻子，道：“不好意思，重感冒，喉咙疼……”高个子警察笑道：“好吧，我还要去下医院，二位还是请回吧。今晚又是个通宵了！”金龙鱼和魏兵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派出所。

时间已是深夜近两点了。金龙鱼先生站在路边，第三次观天象、卜八卦。魏兵递给他一支烟后，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芮经理？”金龙鱼道：“这都几点了？再说她的店明天，不，今天又要开张；再说，我觉得芮经理即便晓得了这事儿，除了急，目前也不会有什么办法的。”忽然，他破口骂将起来，“都是那个鸟胡馆出口伤人！便是我，我会把这厮打得更惨！”魏兵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金龙鱼先生道：“刚才我也寻思了一下，天上的云一动不动的。看来一切要等青鸿醒过来，再等鸟胡馆那边都有什么要求之后，我们再作打算。这样吧，我们先去吃点儿夜宵，这肚子饿得我脚痛呢！”两个人便去了著名的烧烤一条巷。

胡馆终于醒过来了。他贵夫人却伏在担架床边睡着了。一个小时前，在矮个子警察面前，张局先做了笔录回去了，他毕竟年事已高，且血压也高，血糖也高，血脂也高。赵子昂做了笔录也回去了，说网吧也快打烊了。现在，赵兄的咖啡馆和网吧均由他老婆小祁全权负责，他给他老婆打工。蔡主编做了笔录后也回去了，一是他上午有个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会议要参加，二是这几天应酬太多，感觉太累，加上回家太迟的话，老婆就会挖祖坟似的要他交代晚上的具体行踪、接触的人与物，以至于他好久都不曾与舞厅里的那几个熟识的坐台小姐“把酒话肉麻”了。

醒来后的胡馆，用没有被纱布包住的那只眼睛看了看四周，发觉张局、蔡主编和赵子昂已经回去了，只有他贵夫人伏在一边睡着。胡馆感到了强烈的孤独感，自己仿佛是万顷波浪上漂浮着的一苇扁舟，但此时的他并没有领略到“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人生境界，因为他浑身疼痛，思想酸痛，精神哀痛。张局他们舍他而去，让他有些悲叹，但他对青鸿却是深仇大恨。这个会画几个鸭蛋的后生竟如此恶对自己，拳脚相加，噼里啪啦，让自己破了相、受了伤、躺病床，真是斯文扫地，风度坠地，架子散落在地。他也恨芮雪莎，女人是祸水，祸水是芮雪莎。高贵又妖艳、优雅又风情、端庄又性感的芮雪莎，让自己身体的衰老提前了好几年，思想也错乱了十几年，精神也失眠了十几年，到如今，自己却落得个如此悲怆的结局。自哀了一阵子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三点多钟，金龙鱼和魏兵回到玉带桥派出所后，看到青鸿已经醒来了，高个子警察正在给他做笔录。金龙鱼先生便将分成三份带回来的烧烤分别给了高个子警察、值班警察和青鸿，并一人一瓶矿泉水。青鸿见金龙鱼和魏兵两个人疲惫不堪的样子，又看着烧烤和矿泉水，竟自落下泪来。四点多钟，两个人走的时候，金龙鱼忽然脱下自己的夹克衫，让高个子警察交给青鸿，让他垫在纯实木但也冰凉的长椅子上。高个子警察拍了拍金龙鱼的肩膀。五点钟的时候，两个人便来到了“拂霓裳”内衣店门口。再过个把小时，芮雪莎可能就要到店里来将内衣摆出上架了，十点钟内衣店便要开张试营业了。

此时正是一天里气温最低的时候，也是最暗黑的时候。金龙鱼只穿了件背心，冻得浑身发抖。忽然他冷中生智，猛地拔腿就跑。十来分钟后，他又跑回来了，但身上已披了件看不清颜色的紧巴巴的风衣。原来他是去自己店里随便找了件女式风衣穿在了身上，当时他也没开灯。将近六点，天已蒙蒙亮了，金龙鱼这才发现风衣似乎是红色的。六点半的时候，天已基本透亮，两个人终于发现风衣竟是粉红色的，遂都笑了。正待金龙鱼准备去自己店里重换衣服的时候，不远处已有两个女的骑着自行车向店门口骑过来。骑到店门口后，她们都下了车，将自行车停放在了店门口的一侧。两个女的、一个男的、一个不男不女的共四个人都站在店门口。

金龙鱼先生初步判断，这两个年轻的女性应该就是芮经理店里的营业员了，是芮经理原来的服装厂里的优秀女工。他将风衣领子竖起来，歪斜着头，透过纽扣的扣眼，瞅了瞅她们。他发现她们长得都还不错呢，特别是那个小巧苗条的女孩，看上去可爱得要命。他心里乐滋滋的，像是刚刚喝了碗滚热的豆浆似的。那两个女的窃窃私语，又窃窃私笑着。将近七点，芮雪莎开着车过来了。芮雪莎盘着发髻，耳朵前各自垂挂了一绺儿曲卷的头发，越发显得妩媚；脸上精施脂粉，抹了银粉色的眼影，描了玫瑰红的唇膏，愈加透出艳丽；上身着了那件碧色双排扣驳领半长风衣，下身裹了一条黑色及膝一步裙，腿上依然不着一丝，光脚穿了双黑色高跟鞋。

芮雪莎看到他们两个人后，大为惊讶，问道：“看你们两个人，蓬头垢面的！金老板你还穿着女人的风衣，究竟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吗？啊？”魏兵把钥匙交给了芮雪莎，但他没有说话。芮雪莎便看着金龙鱼。

“青鸿昨晚被抓进派出所了！”金龙鱼咕噜道。芮雪莎忙急切问道：“啊？怎么回事？你们整晚都干什么去的？”金龙鱼道：“昨晚青鸿喝醉了，也不晓得在哪里，把胡馆打伤了！伤得不轻。可能是张局和蔡主编报的警吧，青鸿就被带去了派出所，现在还在派出所呢。我和魏兵找了他半夜，才晓得他打胡馆被抓进派出所了。一开始，青鸿跟我们一起来店里打扫卫生的，可他竟然趁我们没注意，不声不响地走掉了！我们就找啊找……”

芮雪莎把店门打开后，道：“都先进来再说吧！”金龙鱼道：“女人的店，我们男人不进去。”一边的两个女营业员都扑哧地笑起来了。芮雪莎道：“什么女人的店，你开的什么店啊？你这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啊？”两个女营业员又捂嘴而嘻。魏兵道：“在派出所，金老板见青鸿睡在冰冷的木头椅子上，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了青鸿，让他垫着身子。”两个女营业员不笑了，遂都投来了敬佩的目光。金龙鱼先生表情庄重而崇高。

芮雪莎便跟他们介绍这两位女营业员。叫陈小芳的还是个姑娘，二十三四岁，小巧玲珑，相貌可人，皮肤白皙，脸上的两个酒窝尤其可爱，大家都喊她“小芳”；她是阳陵南郊人，还是个团员呢。叫刘川萍的是四川资阳人，三十来岁，离过婚，有一个儿子判给了男方，她个子不矮，身段匀称，待人热情，心直口快，人称“火辣椒”。芮雪莎正欲向她们介绍这两位帅哥时，金龙鱼已经自报家门了。他裹了裹粉红色的女式风衣，笑道：“俺姓金，黄金的金，二十七岁带三个月零八天，汉族，阳陵人氏，父母健在，有一姐；俺在芮经理另一家服装店里打……打点店面，做经理，俺姐做财务科科长；俺喜欢看书、打架、吃烧烤，尚未婚配……”几个人都大笑起来了。魏兵憨厚一笑，低着头，道：“我叫魏兵，帮着人家搞装潢的。”他脸上的伤疤依稀可见。小芳和“火辣椒”都点点头。

芮雪莎正色道：“你们两个先回家睡觉去，下午我再跟你们联系。青鸿的事，我们晚上再商议。嗯，你们有空的话就去看看他，让他不要着急啊！”金龙鱼和魏兵遂都点点头，但两个人的脚都粘在地毯上似的没有挪动。芮雪莎道：“都回去睡觉！看你们两个，一个像叫花子，一个像疯婆娘。”小芳和“火辣椒”又笑。两个人遂低着头出了内衣店。芮雪莎、小芳和“火辣椒”便在店里忙开了。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拂霓裳女士内衣专卖店”门口已排放了六个大花篮，一个是曾跟在芮雪莎后面学健身和那些模特儿送的；一个是服装厂的耿大姐和几个姐妹送的；一个是张平夫妇送的，这是个最大、最漂亮的花篮；一个是子非派人送的；另一个是蒋律师派人送的。金龙鱼和魏兵睡了两个小时之后，又相约去买了花篮也亲自送过来了。他俩各自换上了几乎都从未穿过的西装，金龙鱼先生似乎还刮过脸、油过寸发。他俩还买来爆竹，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他俩放起了爆竹。爆竹声声，掌声阵阵；顾客盈门，谈笑风生。

鞭炮齐鸣的时候，警车正载着青鸿疾驰在去看守所的路上。

大片的浮云，正呈现出五彩的模样。

第八章

月光，透明着小院里的一切暗黑。

自从“拂霓裳女士内衣专卖店”开张之后，不知怎么搞的，金龙鱼先生的打扮和性格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其实，让男人的打扮和性格发生深刻变化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为了某个女人；二是发生了九级以上的地震。金先生每天来到服装店后，有事没事就对着试衣镜孤芳自赏，甚至还买了只女人用的椭圆形的手掌镜，插在上衣内口袋里，有事没事就偷偷拿出来对照自己，完善自己。黄花菜也发觉，金老板最近有些不正常，她竟然发现收银台抽屉里多了一把木质小梳子；她还发现，金老板突然喜欢站在店门口向北城广场东面眺望。这些都让她有些担心，因为以前金老板就有过不少的异常之举，连邻居店里的那只上小学一年级的小花猫都晓得的。

这天下午，太阳睁着迷迷眼，西风又吹得人眼迷迷，金龙鱼又站在店门口向东眺望了。黄花菜便试探性地问老板道：“金老板，看啥子呢？”金龙鱼一脸深沉地回答道：“没看啥，我在思考我的人生。”黄花菜笑得头点个不停，戏谑道：“是在思考人生大事吧？”金龙鱼道：“大人的事，小孩子是不懂的，也不要多问。”黄花菜不再多问了，便忙着整理店里的服装。现在的黄花菜，打扮基本上已经完全城市化了，不但染了发、文了眉、瘦了身，衣着也尽显时尚、引领潮流了。

三点多钟，魏兵打电话给金龙鱼，告诉他，昨天青鸿在看守所里被牢房里的狱霸设计给打了一顿，额头上还缝了三针。金龙鱼遂问道：“你咋晓得的？”魏兵道：“我有个兄弟，前段时间因为帮老板讨债，打了债主，被关了几天。今天上午他出来后，跟我闲聊时，告诉我说，看守所里有个什么画家被狱霸打了。我推测这位画家无疑就是青鸿了。”金龙鱼随即打电话给芮雪莎，告诉了她这一情况，并说青鸿兄遭此劫难乃老天眼瞎、上帝失察。办公室里，芮雪莎正在核对内衣吊牌价目表。芮雪莎将金黄色头发都梳在了脑后，圈在一起，扎了个锥状发髻，用黑色网罩笼住；化妆极浓，眼影熠如兰紫，双唇艳若萼红；着一套银灰色呢质长袖西装领短套裙，领口狭长，而乳沟凹显；裙极短极紧，肉感泛滥的粗壮大腿白化着人的视界，光着肉脚穿了孔轩文最喜欢的那双黑色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但她身上没佩带任何饰品。古代女子以步摇、凤簪、金钗、点翠、玉镯为饰物，现代女子以项链、戒指、耳环、宝石为饰物，而她则以肉体为饰物；套裙遮掩肉体而又暴露肉体，高跟鞋勒住肉脚却又勒出肉脚。也是十一月下旬的深秋了，但芮雪莎却几乎没有改变她的着装习惯和风格。据说，小芳和“火辣椒”也曾想学学芮经理穿得单薄一点儿、暴露一点儿、性感一点儿，但一个小时后便陆续打喷嚏、流鼻涕、渗口水，再加上气质上不去，举止欠优雅，只得作罢。今天她的心情是特别兴奋的，还是在中午的时候，她就收到了孔轩文发过来的一首诗。诗曰：“伴着秋雁往南飞，六点车站接我回。归心似箭穿我心，青鸿遭难我欲摧。好久不曾抱大芮，担心小军成绩退。阳陵准备开公司，眷恋家乡热土地。”看罢这首诗后，芮雪莎已是泪眼蒙眬了。但她并没有把轩文晚上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别人，等晚上请他们吃饭时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接到金龙鱼的电话后，芮雪莎便告诉他，晚上请他吃饭时再商议青鸿的事，并让他通知一下魏兵。金龙鱼想了想，又吞吞吐吐地说道：“嗯……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说吧。你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黏黏糊糊的！”“我想……请芮经理也喊上……小芳，哦，还有那个啥辣椒……不知道俺这个远大理想能不能实现……”芮雪莎一笑，道：“这回就依你吧。嗯，就到你那个什么胡三开的火锅城吧。”“好嘞，我打电话安排，几点？”芮雪莎了想了想，道：“七点半吧。我提前关店打烊。”“啊？七点半？是不是迟了点啊？我这人瘦，肚子容易饿的。”芮雪莎又笑道：“别多问了，到时候你多吃点羊肉就是了！”挂了电话后，芮雪莎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轩文回来后住哪儿呢？他的房子早卖了。寻思半晌后，她想到了父母家空着的那个老房子。对，把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小屋稍稍整理一下，置点儿生活起居的用品，先安顿下来再作打算吧。主意想好后，她便告诉小芳和“火辣椒”，说自己有点事出去一下，并告诉她俩晚上七点半关门后，就到北城广场北侧的“穆护砂”去吃火锅。两个人也没说什么便答应了。老板请她们吃饭，岂有不去之理。

金龙鱼先生兴奋得让别人汗毛竖竖的。黄花菜见老板在店里像只小老鼠似的窜来窜去的，以为中午老板不是吃的跳跳面就是吃的跳跳糖，便没好气地说：“人家做老板的都很稳重，你倒好，疯疯癫癫的，还不把顾客给吓晕了！”金龙鱼先生道：“俺的心思你不懂，月亮代表我的心。”“哈哈哈……”黄花菜笑道，“这天上明明是太阳，你偏说是啥子月亮！这还不是疯了！”金龙鱼先生也不再跟她两小儿辩日了，便站在试衣镜前搔首弄姿的，又张开五指，做成钉耙的造型，割杂草似的梳着头发。黄花菜毕竟是女人，单是年龄小了些，便猜着金老板一定是被哪个妖女给迷住了。男人看上了哪个女人的话，就会发生物种变异的，就像兔子吃肉、苍蝇采蜜、公猪爬树。金龙鱼先生兴奋了一阵子后，便寻思要做两件事。一是到六点半钟左右，自己要亲自卖出三件衣服，以报答芮经理对他的关照；二是要换一身有品位的衣服和鞋子。俗话说，大海航行靠舵手，人靠衣装树靠皮。女人都喜欢有品位的男人，而自己以前的品位只跟店里的爬爬凳一般高，难怪女人看不上他。上回芮经理的内衣店开张时他穿的那套藏青西装还是不错的，能烘衬出他的深沉和刚毅，最好在上衣胸袋里再别上一支钢笔，有没有墨水不要紧；皮鞋要擦得镜子般油亮；衬衫和领带也是不能少的，尽管他基本上没打过领带，家里只有裤带，没有领带，但今晚必须佩戴一根领带，颜色和图案也要有品位。所以他决定晚上六点半从店里出来时，顺道去广场的地摊上买一条抑或顺手拿一条几块钱的领带来。计划既定，金龙鱼先生便打了魏兵的电话，然后规规矩矩地在店里帮着黄花菜整理服装，甚至还拿起拖把，老牛耕田似的把地面给拖了一遍。拖好后，他还拄着拖把，一只手放在太阳穴的部位做出擦汗的动作，就像老农干完活，站在田头，喜望着庄稼即将丰收的经典造型。

将近六点钟的时候，天已半黑，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孔轩文走到长途大巴车的门口，便看到芮雪莎站在不远的地方向他挥手。长途大巴的车门口堵了很多三轮车夫，都在争抢生意。孔轩文拖着旅行箱，走到了芮雪莎面前。几个车夫也跟在他后面，嘴里都在吆喝着：“老板，送下子！”“小师傅，上我的车！”“到哪儿？到哪儿？”孔轩文遂将旅行箱放下，便一把搂住了芮雪莎，并吻住了芮雪莎。几个车夫一看，又喜又惊，遂都一哄而散。

芮雪莎开着车，从车站驶出来后，孔轩文的左手早已抚摸着芮雪莎裸露出来的右腿了。腿的肥壮和凉滑，早已驱散了孔轩文长途跋涉的劳累。开了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了大街边的一条小路，又拐进了一条巷道，最后停在了一幢老房子前面。孔轩文看了看四周，有些不解。芮雪莎指了指这幢老房子，笑道：“这是我近二十年前住的房子，是我父母的老宅。目前也没人住的，我让你暂时住在这里，以后再作别的打算。嗯……是不是嫌房子破旧了，轩文？”孔轩文道：“住在这里倒是有别样的情致呢！对我来说，一张床，足矣。”两个人便笑着下了车。孔轩文取了旅行箱后，便拥着芮雪莎，一起进去了。

房子不大，三间五架梁，一个小院子，小院东侧是厨房，西侧是卫生间。但尚未有灶火和煤气罐，所以热水要拧着水瓶到巷头那家茶水炉上去买。但屋子里面倒是装饰得不错的，老式家具仍在。特别是芮雪莎原来的那个西厢房里的那张老式大床，让孔轩文特别感兴趣。这是一张纯木雕花架子床。床的四角安立柱，床顶部安了木板盖，正中是上床的门户；这种床可以挂帐子，冬天保暖，夏天防蚊；床的两头和里侧都是雕花的木格挡板。孔轩文来之前，芮雪莎已把这个房间打扫整理了一番。房间的南窗挂了蓝色厚绒窗帘；床上铺了新买的被褥、床单、枕头，被胎也用了刚买的被套套好了叠放在床上；床前的地上铺了一块毛绒地垫，放着一双棉拖鞋。让孔轩文感到意外和兴奋的是，房间门里侧的地上已并排放了一双芮雪莎的黑色细高跟鞋和一双黑色及膝高跟长皮靴。

芮雪莎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六点半了，便抱住孔轩文，轻声俯耳道：“轩文，想我了吗？”“想。”芮雪莎笑道：“想了。”接着两人便一阵猛吻，孔轩文用力将她悬空抱起，一直抱上了床。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芮雪莎了，孔轩文当然会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要钻研一番。芮雪莎一直呻吟不已，在孔轩文身上一阵乱摸瞎抓。在床上一阵缠绵后，两个人便粘贴在一起了。孔轩文一阵猛烈冲撞后，床还是有些摇晃，但孔轩文需要摇晃的感觉。做爱也是一场地震，摇晃和震荡才能酣畅淋漓。芮雪莎则享受着孔轩文对她的亢奋，她需要他的亢奋。

近一个小时后，两个人才从床上坐起来。孔轩文又抱住赤裸着的芮雪莎，仔细观察着她的雪白肥壮的身体的每个地方。孔轩文道：“让我查查，身上有没有哪儿被撞了、被碰了、被擦了、被划了的伤痕。要是有的话，我就不客气了。”芮雪莎笑道：“没有的，轩文。你的大芮很注意保护和保养的。”说完，她便下了床，从包里拿出几张面巾纸。

两个人整束好衣装后，才准备出门。芮雪莎自然又会提起脚来伸给孔轩文。孔轩文俯着身子，脱下她的高跟鞋，将她的脚的前后正反都吻了一遍。上了车后，芮雪莎才边开车边告诉他道：“我约了金老板和一个朋友七点半吃火锅，还有我的内衣店的两个女店员，但我还没告诉他们你回来了，一个人都没告诉。”孔轩文道：“为何要约在七点半？这还不把金龙鱼给饿死？”芮雪莎哈哈大笑，道：“是啊，他也这么说的。约这么迟，就是因为想你了呗。”孔轩文笑道：“这个理由很充分。嗯……”他忽问芮雪莎道，“青鸿在看守所还得蹲几天？你那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只是说人已关进看守所了。”“按理说大后天就该出来了。这事儿闹得真是够呛啊。唉，如今青鸿和胡馆已成死敌了，其实，我们也早就不跟胡馆、张局那些人联系了。你那个报社的朋友蔡主编也不是什么好人，跟胡馆也是一伙儿的。轩文，你不在阳陵，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难受啊……我……我觉得我总是孤单一人，没人帮我……每天都睡不着，想你真的快想疯了……”芮雪莎说着便抽泣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呜咽道，“幸亏还有你发给我的诗。难受时只好把你的诗一遍一遍地看……”孔轩文道：“我是下了决心要回来的。这次我回来开分公司就是打算在阳陵干了，我跟总公司的协议、代理合同等都已带回来了。这两天我要忙着找个小门面，还要跟药监局等部门联系，尽快把公司开起来。”“那你的资金够吗？”“差不多吧，省点也能先开起来。”“那我资助你二十万。”孔轩文刚想说话，芮雪莎又道：“就这么定了，轩文。我的钱呢，你尽管用。如今，我已别无所求，只求小军为我争口气，只求你永远爱着我……”孔轩文摩挲着她的腿，道：“谢谢你，亲爱的大芮。”芮雪莎忽然又破涕为笑，道：“大芮是你的，”她又侧过头来，看了看孔轩文，轻声说道：“好喜欢你对我的疯狂……”两个人这么聊着，车也已开到火锅城的门口了。孔轩文让她把车停到一边的角落里。下车前，孔轩文侧过身去，将一只手伸进芮雪莎的衣领里，掏出了她的一只巨乳，揪了揪，拍了拍，揪摸了一阵子；又将她的两条赤裸着的大腿揪摸了一阵子后，两个人才下了车。

再说金龙鱼先生七点钟就到了火锅城，定了包间，买了两瓶白酒，也点好了菜肴，便在包房里神思遐想了。很可能坠入恋爱之河的他，想象力也变得丰富起来了，他认为这大概也是品位上升的一种征兆。西装革履的他在包房里转来转去的，他正在考虑座位如何安排得更科学，也就是说，如何让那个可爱得要他命的小芳能顺理成章地坐在他的身边。几天前，金爹还埋怨他，说都老大不小的了，终身大事还不曾有个着落，甚至怀疑儿子是不是那啥方面有些问题；又说家门口的皂荚树上又挂满了皂荚子了，你金二小还不如这棵皂荚树呢。

不一会儿，魏兵也进了包房。两个对视了一会儿后，遂都笑了。原来魏兵也着意武装了一下自己：米色休闲服，深色没事裤；头发油汪汪，皮鞋贼亮亮；伤痕仍健在，血染的风采。起初，金龙鱼先生以为魏兵跟他一样，也是看中了天下第一“芳”的，但两个人一交流，金龙鱼先生才晓得魏兵看中的人是“火辣椒”。志不同，道不合，让他们遂成知己。

七点四十分二十一秒，小芳和“火辣椒”推门进来了。她们两个人一看，竟是他们两个人，也对视了一下，遂都笑了。金龙鱼先生温和地说道：“两位美女请坐好，芮经理马上就到。嗯，菜肴已点好，羊肉正在烧，牛肉正在熬，大厅人太吵，包房有情调……”小芳和“火辣椒”又都笑了。“火辣椒”笑道：“刚刚我们也打电话给芮经理的，她就快到了。昨天我们芮经理还说起金老板的，说你蛮好玩的，今儿一见，果然风趣着呢！”小芳接口道：“那天早晨第一次看到你，你好像穿的是女人的红色风衣呢。真逗。”金龙鱼先生忙回道：“红男绿女，红男绿女。不好意思，重大失误。”几个人都笑起来了。金龙鱼给她们拿筷子、端碟子的时候，脚下故意一滑，顺势便跌坐在了小芳旁边的椅子上。小芳便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儿吧？”金龙鱼笑道：“没事儿，小时候练过站功，从来没有滑倒过。”小芳道：“你……练过站功？”“嗯，上学的时候练的，都练十来年了。”“那你真的有这种站功？”小芳便投给了他酒窝般的目光。金龙鱼笑道：“上学的时候，我几乎天天被老师罚站，所以练成了站功。”小芳听了这句话后，笑得两个酒窝都可以斟酒了；“火辣椒”的脸上也笑得像辣椒一样。

金龙鱼先生刚想继续开玩笑的时候，芮雪莎进来了。金龙鱼先生刚刚站起来的时候，孔轩文进来了。金龙鱼先生吓了一跳，这脚下不故意地一滑，整个人还真的滑到桌子底下去了。他猛地想起身，可头偏偏又顶撞了一下桌子边沿，“咚”的一声响，桌子便顶歪在了一边。幸亏灶炉上还没有放火锅，不然，一盆火锅也就翻倒在地上了。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同情地看着他。金龙鱼一手抱住个头，一手指着孔轩文，道：“都是你！进门也不喊报告！”孔轩文走过来，亲切地问道：“没伤着吧，小鱼？”金龙鱼遂笑道：“我是大鱼，你才是小鱼，大鱼吃小鱼。”孔轩文道：“好好，你是大鱼，而且是野生的，行了吧？”两个人遂都站住，不约而同地展开双臂，拥抱在了一起。忽然，金龙鱼竟哭道：“想死我了……你小子！”孔轩文也吸了吸鼻子，道：“我也想你啊！这不，我回来了！”“你要是还走的话，我非把你给捆回来……”“不走了，不走了。我的家在阳陵，我的根在阳陵，我的兄弟在阳陵。”小芳心里在寻思：这位金老板还真是个重感情的人呢。

金龙鱼抹了一把脸后，定了定神，才向他们三个介绍道：“孔老……经理，俺的好大哥，阳陵城最帅的男人！俺最敬佩的男人！嗯……也是芮经理最那个的人……”小芳和“火辣椒”看着眼前高大而帅气的孔经理，便觉得芮经理真的好幸福，两个人都羡慕不已。魏兵也是第一次看见孔轩文，而且是芮经理的男朋友，觉得他气宇轩昂，气度不凡，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便感到芮雪莎与张翔离婚，多少也可能跟他有关。递给孔轩文和魏兵各一支烟后，金龙鱼又对孔轩文介绍道：“这位是魏兵，俺的好兄弟，搞装潢的；这两位美女，嗯，坐我身边的叫小芳，那一位叫……红辣椒……”“啥子红辣椒啊，姐妹们都叫我‘火辣椒’。”几个人又都笑了起来。

六个人坐下后，羊肉火锅也端上来了，各种菜蔬也端上来了，胡三也端上来了……是端着酒杯进来了。“金二，我来给诸位敬酒了！”胡三笑眯眯地又说道，“这位大美女见过见过，叫……芮经理。我说金二啊，上回你们在这儿吃饭，可有不少人向我打听这位芮……经理了！有个啥老板还说芮经理的魅力啊，那是可以掀起玉城河，可以压垮玉带桥，可以横扫石下街，可以……”“好了好了，胡三！怕是哪个疯子诗人说的吧！”胡三笑道：“没瞎说，没瞎说。嗯，这两位小姑娘倒是没见过。吃了我这儿的火锅，生活，啊，红红火火！敬啦！”干了一回后，胡三又问金龙鱼道：“这位兄弟是……”金龙鱼道：“京城来的贵客，芮经理的……”“久仰久仰，京城来的贵客，看上去就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敬这位贵客一杯！”胡三把酒喝光了，孔轩文也喝了一大口。金龙鱼先生道：“你胡三是个粗人，俺可是个细人……细心的人。”大家又笑。胡三又问金龙鱼道：“金二，上回那位酒喝多了的艺术家怎的没来？”金龙鱼道：“搞艺术创作去了。”“噢，艺术家嘛，我也喜欢艺术，啥牌艺、麻艺的、棋艺……”“人家是画画的高人，你胡三是搓麻将的高手，这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儿！胡三你就是吃的没文化的苦！”大家都大笑起来。胡三见讨了没趣，只好招呼了一下，连说“慢用，慢用”便退出了包房。六个人这才开始吃喝起来。

芮雪莎笑着问金龙鱼道：“今晚吃饭，我倒觉得蛮新鲜的呢。金老板打扮得这么精神，我可没见过。还有魏兵你，也精神多了。”魏兵遂笑道：“怕芮经理又说我叫花子了！我还想讨媳妇呢。”“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芮雪莎问道。“嗯……我嘛不善言辞，喜欢找一个活泼开朗点儿的，嗯，年龄三十左右吧，地区不限，学历不限，男女不限……不，限女的，限女的……”大家又笑，“火辣椒”则大笑起来。随后，金龙鱼则满脸严肃地说道：“人生的机遇不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嗯……我以前的老师也常教导我说，要理想第一，事业为重。我牢记在心头，落实在行动上，下午，我又亲自卖掉了四件衣服……”孔轩文和芮雪莎都笑起来了，金龙鱼先生干咳了两声，咳声依然如鹧鸪。他又说道：“我现在站在我人生最紧要的码头，理想让人崇高，事业让人成熟，所以，我要以新的姿态追求我的理想。”“那你理想的具体目标呢？”芮雪莎笑问道。金龙鱼先生道：“远在天边，近在旁边……”小芳捂着脸，笑弯了腰。

孔轩文觉得金龙鱼的变化还真不小呢，又推测青鸿的变化应该会更大吧。既然想起了青鸿，孔轩文便将话题转向了青鸿。孔轩文遂对着金龙鱼问道：“那个胡馆伤势如何？青鸿是否就只是拘留这十来天？想起青鸿，我这酒根本就喝不下！”大家都安静下来了。金龙鱼道：“说实话，伤得还不轻，据说人还躺在医院里呢，不过他的医药费反正公家报销。如果胡馆不再追究的话，青鸿也就关个十来天吧。唉，我和魏兵受芮经理所托，去看过他一次，青鸿是消沉多了！”魏兵道：“据说前两天，青鸿还被狱霸给打了，脸上还缝了几针。我想很可能就是那个胡馆托人寻仇的。他的老婆在急诊室不是说过公安局里有人吗？”孔轩文道：“如此说来，青鸿还是凶多吉少啊！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胡馆软下来，他才不会再追究。”芮雪莎忙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让他不再追究呢？这个人，真是奸诈透顶，老奸巨猾，一肚子的坏水呢！”孔轩文想了想，道：“两个办法。一是以软对软，说白了，拿钱消灾；二是以硬压软，说白了，就是用极端的方法吓住他。当然先软后硬也可以。”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芮雪莎道：“这样，待会儿饭后，我们去医院，到时我一个人进他的病房。我先拿钱给他，看他如何。”魏兵道：“如果他死要钱呢？而且他那个老婆感觉就是个泼妇！”芮雪莎道：“上限是一万元。谈不拢，就采取硬的办法。”金龙鱼道：“让我和魏兵去教训他一下，看他还能咋的！要么我请胡三兄弟出面，让他托人教训他。”魏兵道：“那也不行，请别人还是得花钱的。玩硬的，我和金老板就够了！”但大家又说，这种以牙还牙、以暴制暴的办法仍不是上策，冤冤相报何时了呢。一桌人又陷入了沉思。

忽然，小芳说道：“那个关起来的人不是个画家吗？送几幅画儿给那个被打的叫什么狐鹳的人，说不定能有用呢！名画好值钱的。”小芳的话突然提醒了金龙鱼，他对芮经理说道：“有了！芮经理，记不记得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酒桌上青鸿跟胡馆争斗的时候，青鸿讲出来的那两幅名画的事儿？”孔轩文道：“我倒记起来了，去年吧，青鸿好像也跟我提起过这事的，看来是真有其事。果然如此的话，这可是镇住他的最好的办法！”

芮雪莎想了想，道：“这是个办法，只是一来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二来呢即使可以镇住他，那么这两幅画的事也就只好从此不提了。我本想，要是有证据的话，我就可以通过法律手段讨得公道，让他胡馆身败名裂，甚至进班房！两幅名画能够归公，也算是了却了我父亲生前的最大的心愿了！”说着，芮雪莎便流下泪来。孔轩文道：“这样吧，先用第一种办法，如果不行，就用名画的事吓唬他。因为只要他不再追究，青鸿能够顺利出来，就行了。至于名画的事儿，有了证据时再告他，也不迟。”大家都一致表示赞同。

事不宜迟，火锅只吃了一半，大家就离席了。芮雪莎遂跟小芳和“火辣椒”打招呼，说没能让你们吃饱吃好，下次再补上。她们连声答应，都说跟芮经理的朋友在一起吃饭好有意思啊。胡三见他们都从包房里出来了，忙从大厅收银台里绕了出来。芮雪莎便去结账。胡三又折回，跟收银台的人做了个打个八折的手势。芮雪莎站在收银台前的时候，孔轩文发现的确有不少男女在扭头打量着她呢。芮雪莎两条腿暴露无遗，一只白里透红的浑圆的脚后跟又从高跟鞋里脱出来。孔轩文隐约听见旁边桌上的三个女的在窃窃议论着：“你看那个高个子女的……这多性感啊，袜子都不……”“腿多白、多粗啊！”“人家敢这样穿，就不怕人笑的……”孔轩文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出了火锅城后，小芳和“火辣椒”也闹着要跟他们一起去医院长长见识，芮雪莎只好答应。胡三也跑出来送行，满脸堆着肉笑地一一递烟、打招呼后，才退回火锅店里。芮雪莎一看表，快九点一刻了，便要金龙鱼先去把小军接回家。金龙鱼先生瞥了一眼小芳，有些迟疑。孔轩文道：“这样吧，小军我去接，我走过去还来得及，正好我还可以找他聊聊。送到家后，我等你们的电话吧。我们就兵分两路。”芮雪莎使劲地点点头。孔轩文转身便迈着大步去了学校。一路上，孔轩文便寻思：小芳的确很可爱，难怪金龙鱼先生对她如此迷恋；但他也担心，小芳可爱如杏仁，可金龙鱼却可憎如核桃，感觉不相配；但他又觉得不相配也是一种相配，正如鲜花插在牛粪上，开得更妖娆；西装布鞋瓜皮帽，显得更新潮；猪牛羊肉一起烧，营养价更高。

孔轩文赶到学校大门口时，正好晚自习也快结束了。孔轩文本不想让学校的同事发现他，便站在校门外靠边的地方。但门卫小唐是有特异功能的人，他能目透墙壁，耳听千米，鼻嗅异味。小唐终于瞥见了校门外一个多么熟悉的人的风衣的一角。正待孔轩文往墙角退站的时候，小唐已跑出校门，闪到他跟前了。“孔老师！好久不见了啊！还认识我吗？”孔轩文一把拉住他，低声说道：“声音小一点儿，阳陵城的名人我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好了，提醒你两句。一是我是来客串接一位朋友的小孩儿，你也认识的，叫张小军；二是望你不要把我回来的事告诉我的老同事。切记切记。”小唐道：“懂的，懂的。嗯……现在的阳中可不是孔老师你在的时候的阳中了，”他看了看四周，也低声说道，“你还有所不知呢。张大主任被内部处分了，你办公室的陈老师没得课上，据说每个月还扣了工资呢；新来的肖大校长也是个角色呢；还有呢，团委孙书记也辞职了……嗯，听人说杨老师快要结婚了，宛老师好像也要结婚了……”小唐的眼睛里发出了萤火虫般的微光。孔轩文笑道：“谢谢你，恪尽职守的唐先生，改天请你喝酒。待会儿看到张小军，烦你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小唐笑眯眯地回到传达室。

张小军想不到能在学校大门口见到孔老师，又惊又喜，便与孔老师一起离开了学校。孔轩文推着他的自行车，张小军便跟着他走。孔轩文扭过头来，问道：“我肚子有点儿饿，你呢？”张小军道：“我也没吃饱，食堂里的菜真难吃，饭都是凉的。”孔轩文笑道：“天下食堂一个样。天也凉了，你也可以自己再买点什么来改善伙食的。高二的男生更要多吃，别看你现在个子不高，长起来快着呢，就像动画片里的小草，几秒钟的工夫，就直往上蹿的。”张小军笑起来了。他把书包往肩上挪了挪，问孔老师道：“那我高三毕业时能不能蹿得跟孔老师一样高？个子矮也会被人欺的，还会被女生笑的。”“应该会跟我差不多高。我记得上高一的时候还没你高呢，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享用了三年的粉笔灰。”张小军笑出了声音。孔轩文又说道：“伟人或成功的人有两个极端，要么个子高，比如孔子、毛泽东；要么个子矮，比如晏子、邓小平……”“孔子？晏子？”张小军不解了。孔轩文道：“《史记》上说孔子高近九尺，相当于乔丹的个头呢；而晏子是春秋时代的齐相，是个政治家、外交家，他身高六尺不到，也就一米五多一点儿，但他能言善辩，廉洁智慧，辅佐齐国三代君王长达五十年之久。”见张小军不说话了，孔轩文又道：“其实，高也好，矮也好，成功与否，还是由一个人的学识、能力和多方面的素质决定的。人生的理想和目标才是一个人向前的真正动力，学生也不例外的。”张小军点了点头。

两个人这么走着，也快到张小军的家了。孔轩文便说道：“你在小区门口等我一下，我去买两碗鸭血粉丝带回家吃，我们一起共进夜餐。”张小军点了点头，便要掏钱给孔老师。孔轩文已经骑上了自行车。

吃完鸭血粉丝后，张小军便给孔老师泡了杯茶，道：“孔老师，我上楼复习去了……我会记住孔老师的话的，谢谢孔老师。”孔轩文道：“等你妈回来，我就走了。我还没告诉你，那个青鸿叔叔被关进看守所了，你妈忙着在找人想办法呢。”“青鸿叔叔？怎么会呢？”“是青鸿打了那个胡馆……”“什么胡馆！我最讨厌这个人了！以前没事儿就跟那个什么张局长往我家跑，阴阳怪气的！”张小军上楼前，又对孔老师说道，“我知道……我妈……喜欢你……”孔轩文一愣。张小军又道：“我支持我妈。”说完便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孔轩文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愣了好一阵子。随后，他看了看墙上芮雪莎的三幅彩照，又看了看门旁鞋柜上芮雪莎的若干高跟鞋，思绪才回过神来。

还是在孔轩文等张小军下晚自习的时候，芮雪莎一行五人已进了医院病房一楼大厅。芮雪莎拧了只在医院门口买的水果花篮，只身一人上了电梯，去了四楼伤骨科病房。在四楼病房，芮雪莎找了半天才发现胡馆住在最靠西端的一间病房里。胡馆的贵夫人正坐在床边。见是芮雪莎一个人来了，胡馆吃了一惊，他贵夫人便站起来，但并未跟芮雪莎打招呼。芮雪莎跟胡馆老婆也是很熟的了，但此时相互之间却显得很陌生。胡馆将头扭向病房的里侧，但眼睛却往病房的外侧努力地瞄着；他的脸上仍留着几处伤疤的遗址，像是新出土的文物被农民的锄头铁铲给弄破损了似的；右眼角还留着一块古钱般大小的青铜色淤斑，像是一块错了位的胎记；头发长而零乱，又像是胡馆家里豢养着的那只八哥的翅膀。

还没等芮雪莎开口，胡馆贵夫人便没好气地说道：“真是有劳芮大经理来看我们家老胡了。我们家老胡，也算是阳陵城有头有脸的人。这下倒好，我们家老胡被打成这样，还不是被人家给耻笑了去？”芮雪莎将水果花篮放在一边的椅子上，道：“青鸿酒多失手，打了胡馆，这自然是青鸿的不是了……”“什么失手啊？就是他故意打我们家老胡的！芮大经理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家老胡这么多年来对他青鸿也一直是不错的，可他竟然下手这么狠……医药费都花了好几千了！我们家老胡还从来没被哪个人打过呢！让青鸿他在拘留所待上几天，算是便宜他了！”芮雪莎遂打开拧包，拿出一只信封，道：“这里有五千块钱，是青鸿和我凑的。嫂子，你先拿着，也算是我替青鸿赔不是了。大家都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也没必要把这事儿搞得满城风雨的……”胡馆的贵夫人瞥了一眼信封，又瞥了一眼胡馆。胡馆没有任何反应，连由巩膜、角膜及其内容物组成的球状物也没有动一下。她便又嚷道：“这事儿哪是钱能摆平的？我们家老胡不稀罕这些钱的！我们就是要讨个公道！”

谈判一时僵住了，芮雪莎尴尬地站在一边。过了一会儿，金龙鱼打芮雪莎的电话，告诉她那个张局来了，肯定是来看胡馆的，但他应该没有看到他们。挂了电话，芮雪莎便假言道：“我这阵子也比较忙，我的事胡馆和嫂子也是知道的，这些天也没跟律师少打交道。刚才打我电话的就是那天也在一起吃饭的蒋律师，这人可是个很厉害的律师呢……”芮雪莎不说了，因为她看到胡馆似乎有了些知觉了，并很快将脸侧过来了。芮雪莎装着很关心的样子，走到胡馆的病床床头。打扮得高贵而性感、优雅而风情的芮雪莎正站在他两米远的地方。胡馆轻叹了一口气，但仍没有说话，更谈不上表态了。但也就是胡馆的这声“千年一叹”，让芮雪莎的心里有些释然了。

忽然，门被推开了，张局进来了。张局看到芮雪莎竟在这里，也吃了一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毕竟做过领导，如今虽已卸任，头发也白居易起来了，跨步抬腿也有点屈张若虚，但脸色仍是满江红，看上去像个瑞鹤仙。张局道：“想不到小芮也有空来看望胡馆啊。”芮雪莎道：“胡馆被青鸿打伤，我也有责任的，我来看望胡馆，也是应该的，毕竟都是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了。”张局道：“古语说得好啊，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那青鸿竟然如此对待胡馆，还能算是相处多年的老朋友吗？”芮雪莎道：“青鸿毕竟年轻，为人处事还有些欠缺，芮雪莎我恳请三位能不计前嫌，高抬贵手，对青鸿多多包涵一些，就算芮雪莎我拜托三位了！”说完后，芮雪莎又当着张局的面，将那信封又从拧包里拿出来，道：“张局，这五千块钱，是我和青鸿的一点儿心意，希望你们能领了我的这份心……”胡馆的贵夫人刚欲摇手，胡馆却举起了手。胡馆愤然说道：“钱不钱的不重要，但有一点我要声明在先。饭局上他青鸿诬陷我偷拿你父亲的两幅画，这是对我胡某人格的伤害！士可杀不可辱！他必须向我郑重道歉，并从此不再提及此事！否则，到时候，我胡某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包括你芮雪莎！”胡馆情绪激动，坐了起来，随即接连咳了三四声，咳声有些低沉，如斑鸠的叫声。

张局道：“我跟老胡的意思也是一样的。这人呢也已经被打成这样了，但不能毁了胡馆一世的名声！古人也说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嘛！”芮雪莎道：“我知道两位德高望重的领导一直关心着芮雪莎我，我也非常感激你们，包括嫂子。名画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们表个态，从现在起，不会有人再提了。等青鸿出来后，我让他写成书面保证交给你们，我在上面也签名。”

芮雪莎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了。金龙鱼等四人看到芮雪莎出了一楼电梯时，都跑过来围住了芮雪莎，但谁也没有敢问芮雪莎结果如何，芮雪莎等他们上车后才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大家这才放下心来。车子开到内衣店门口后，金龙鱼等四人遂都下了车。还是芮雪莎在病房的时候，金龙鱼先生和小芳已经谈了不少关于人生和理想的高尚话题，而魏兵和“火辣椒”也已经谈了不少关于美化居室和美化生活的审美话题。月亮听到他们的话题后，表示赞赏，并投给了他们明朗而信任的目光。

芮雪莎回到家，开了门，看到眼前的情景后，愣了好一会儿，眼泪便唰唰地流了下来。孔轩文并不晓得芮雪莎回来了，因为他早就伏在餐桌上睡着了，餐桌上放着两只一次性塑料碗。芮雪莎脱下高跟鞋，换上了拖鞋后，便轻轻地走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芮雪莎这才发现这两只碗分明是放鸭血粉丝的碗，她心里好一阵高兴。此时的芮雪莎可以说真的是如释重负，想不到胡馆真的做了妥协让步。她真想现在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好让他也放下心来，但她又不忍心打搅他睡觉，便也泡了一杯茶来，边喝茶边看着孔轩文。她又想到，晚上孔轩文去接小军并送他回来，孔轩文都跟小军谈了些什么呢？小军又都跟孔轩文说了些什么呢？但两碗鸭血粉丝似乎已经告诉她一切了。

将近十一点，孔轩文睡醒了。睡醒了的孔轩文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芮雪莎伏在餐桌上睡着了，茶杯里还冒着丝丝热气。孔轩文一看手机，快十一点了，便轻轻地摩挲着芮雪莎的耳朵。芮雪莎也醒过来了，便小声告诉了他事情的结果。孔轩文点点头，轻叹了一口气，便竖起了大拇指赞赏她的能力。芮雪莎便将他的大拇指含在嘴里吮吸着。

十一点半左右，孔轩文顶着渐烈的西北风，一路往芮雪莎老家那所房子走去。月亮隐到云层后面添加衣服去了。孔轩文走到门口时，便收到了芮雪莎的短信：“小军刚才告诉了我，你和他交谈的话。谢谢你。想你。”孔轩文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上了床后，便回短信诗：“鸭血粉丝都吃光，我与小军拉家常。小军仍需多鼓励，大芮还得性感相。明天中午看青鸿，下午你爬我床上。晚上一起喝杯茶，共度夜晚好时光。”看了孔轩文的短信诗后，芮雪莎便回道：“好的，我的轩文，都听你的。早点儿睡吧，晚安。”孔轩文没再回信，但他并没有睡。有三件事在他心头如云雾一般萦绕着，一是阳陵分公司成立之后，章茵很可能也过来，麻烦也会接踵而至；二是小唐透露说宛如也将结婚，这让孔轩文感到意外；三是后天必须回老家看看父母、雯雯和两只乌龟了，何况自己离婚的事仍搁浅着呢。

第二天中午一点多钟，芮雪莎开着车，带着孔轩文、金龙鱼和魏兵，去南郊的看守所看青鸿了。还是在上午的时候，秋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午后，那秋雨越下越大了；雨敲打着车窗玻璃，如古筝上弹奏着的《高山流水》的曲子。老天不着美，正说明老天有眼，有眼就会有眼泪。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车窗外的秋雨在倾吐衷肠。到了看守所大门口，金龙鱼先生先下了车，跑到警卫室跟警卫谈了一会儿后，旋即招手叫他们几个到警卫室一一登记备案。到了里面后，警卫说只能有一个人与关押的人见面，大家只好让孔轩文一个人进了见面室。

青鸿想不到是孔轩文来看他了，心里一阵酸楚，眼圈早红了，两个人便拥抱在了一起。分开后，两个人并没有交谈，只是各自盯着不同的地方。青鸿盯着天花板，孔轩文则盯着白墙上的一个斑点。七八天的牢狱生涯，让艺术家体验到了苦行僧的生活：摧毁人的食欲的盐煮大白菜，狭窄得没法做梦的木板床，黑白旧照般的墙壁、屋顶和地面，两本田字格描红字帖大小的窗户，熏臭得让人痛哭的厕所，小儿麻痹症似的僵硬的狱警的脸，凶神恶煞般的狱友，虎吼狮鸣马啸啸的鼾声，发出多种化合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的鞋袜。但也有一支烟每个人偷偷地在厕所里轮流吸一口的有福同享的奇事，有墙壁上各自画出的已住了多少天的一排排蜈蚣般的印记，有四海之内皆兄弟歃血为盟刎颈之交的桃园结义，也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走出狱牢的豪语悲言。仅仅七八天的工夫，青鸿的外貌就已经发生了艺术的变化。头发仿佛九华山丐帮帮主的发型，只是更长也更乱，有几绺头发竟已染上了苍色；胡须竟有半寸长，根根直立如鞋刷；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显得疲惫而黯然；眼角的细长的伤疤已经成型，痂疤也将脱落，但疤痕可能会长期驻守；土黄色的牢衣像是一块画布裹在身上。但他的气度仍然戈雅而塞尚，与孔轩文聊了一会儿后，他的性情也米开朗琪罗了起来，因为孔轩文的一句劝慰便给了他信心。

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四个人都坐在车里抽烟。雨已渐停，车窗都半开着，烟雾诡异地蹿出窗外，随即被一阵飕飕冷风驱赶得无影无踪。金龙鱼问孔轩文道：“你跟青鸿都说了些什么？他的情绪又如何？你的感想又是什么？”孔轩文道：“我们并没怎么说话。有的时候，多说不如少说，我只说了一句话，就是‘两天后，兄弟们来接你’。”“那他反应如何？”“他点了点头。”“那你的感想呢？”“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金龙鱼只听得孔轩文神经兮兮地在兮啊兮的，脸上早气得残废，话也说不起来了。孔轩文笑道：“略表心志而已，懂不懂不重要的。不过我还是蛮开心的，青鸿终于可以回来了。上午我也找到了店面房，在玉带桥附近，虽不大，但隔成了两层。先前是租给人家做办事处的，我稍加修缮就可以了。”芮雪莎道：“玉带桥那个地方是不是偏了点儿？”孔轩文道：“开公司不一定非得选好的市口，产品又不靠零售的。在京城，好多公司开在居民楼上呢。”孔轩文又道，“我已经交了定金。房子到时候还得麻烦魏先生给装饰一下，明后天我打你电话吧。”魏兵道：“一句话，随喊随到。”芮雪莎便将车发动起来，带着大家往回开了。

窗外，秋雨已停，天上的浮云在慢慢地移动着；一只灰白的游隼箭一般地在云层里穿梭；麦田里堆着一垛一垛的麦秆，像是农家人堆的煎饼；戴着黄箬笠的农夫牵着一只水牛在堤坝上走着；渠沟里的水缓缓地流着；黄绿相杂的野草蔓延在路边；细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闲花精灵一般地眨着眼睛。

忽然，金龙鱼从后座上俯着身子往前倾着，揪住了坐在前排的孔轩文的两只耳朵，笑道：“真的不回京城啦？我可是又喜又悲啊。喜的是又能跟孔老师在一起玩积木、掼掼炮、打玻璃球、叮假牛（方言，指蝉）了；悲的是又得听他上思想政治课了！”芮雪莎和魏兵都笑起来了。芮雪莎道：“在一起就玩小屁孩的游戏？不过，我这么猜着，金老板以后怕是也没多少时间跟我们家老孔一起玩了，你的贼眼逃不过我的一双慧眼的！”金龙鱼忙问道：“哎，我说芮经理啊，什么‘我们家老孔’啊？”芮雪莎忽然领悟过来了，咯咯直笑，道：“哎哟，说漏了，说漏了！你们不知道，昨晚我去找胡馆时，他那个老婆左一声‘我们家老胡’右一声‘我们家老胡’的，耳朵都起茧子了！这不，也把我们家小孔说成‘老孔’了！”四个人都笑起来了。金龙鱼点头道：“是你们家小孔，是你们家小孔。”芮雪莎听了，一只手遮住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开到了北城广场的路边停下来了。金龙鱼和魏兵遂都先下了车，但两个人又打桩似的立在那儿不走。芮雪莎和孔轩文下车后，孔轩文张开五指示意芮雪莎，五点钟到他睡的老式木架床上去。芮雪莎笑着点点头。孔轩文也晓得金龙鱼和魏兵此时的人生理想，也不跟他们打招呼了，径自往广场南侧走了。芮雪莎走过来，道：“怎么，都站在这儿示众？都没事儿干吗？”两个人一时语塞。芮雪莎又说道：“急火煮不了熟饭，好汤都是要慢慢炖的。”金龙鱼这才笑道：“是是是，理想第一，事业为重！”两个人便各自走散。

芮雪莎刚回到店里，“火辣椒”便问道：“芮经理，天凉了，今天不少顾客都问我们，店里有没有健身裤、连裤袜啥子的。我们便说过两天就有了，我们是瞎说的。”“你们没瞎说，我已订了一批了，一两天货就到。内衣专卖跟卖袜子也不矛盾的，现在流行穿这些裤袜的。”酒窝芳走到芮雪莎面前，笑道：“芮姐，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说吧，有问必答。”“那芮姐你干吗不爱穿裤袜呢？”“火辣椒”道：“你这个小芳，芮姐的腿多白、多光滑啊，别人穿裤袜是在遮丑的。”“那芮姐不冷吗？我是冷血动物，我怕冷的。”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芮雪莎道：“我习惯了这样。当然天再冷的话，我也会穿袜子的。”

三个人正在闲聊的时候，忽然听得门外有个女的喊道：“芮厂长……不，芮经理！我和姐妹们来看你啦！”芮雪莎她们扭头一看：竟是耿大姐带着厂子里的六个姐妹来了。一进店门，耿大姐看到芮雪莎她们后，便又笑着打着手势喊道：“哎哟，阿芳和‘火辣椒’都在呢！”六个姐妹遂都一齐拥了进来，一个个环顾着店堂，啧啧赞叹。店堂里充满了女人的笑声。

耿大姐拉着芮雪莎的手，笑道：“哎呀，芮经理，还是那么高贵漂亮！今天几个姐妹刚下班，就非得让我带着她们来看你了！姐妹们都想你啊！还有啊，大家在电视上也看到了你店里的广告了！拍得好漂亮啊！”一个道：“芮经理，也让我到店里替你打工吧。”一个道：“那个邰厂长可坏了！动不动就骂我们，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还扣我们两百块钱，说是留着奖罚考核用的，姐妹们恨死他了！”又一个道：“厂里食堂也不开了，姐妹们现在都自己带饭，又没地方热饭，这天冷了可咋办？听说浴室也快不开了！”又一个道：“厂子里已经有二十来个工人不干了，走了！唉，我们又没别的门路，只好待在厂里挨搞（方言，意思是受罪）了！”另一个道：“再苦再累，今天终于能看到芮经理了，我高兴死了！”耿大姐道：“芮经理，说实话，厂子这么搞下去，也撑不了半年的。你说，这些个姐妹以后咋办啦？”“火辣椒”笑道：“等我们芮经理赚了钱再多开几个店，把你们这些个姐妹都招过来打工！大家多吃点苦，给芮经理也争口气！”大家遂都开会似的鼓起掌来。

芮雪莎笑道：“多谢姐妹们这么信任我，我呢也会替你们想办法的。本来我就打算再开几个店，我打算明年开春的时候再开三个店，条件成熟了，我会联系耿大姐的。大家放心吧，都是我的好姐妹，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几个姐妹使劲地鼓掌，有两个姐妹还抱住阿芳和“火辣椒”哭了起来。

耿大姐道：“我说姐妹们，今天大家既然来了，也不能空手来又空手回啊！”“火辣椒”道：“大家随便看吧，高中低档的都有，都是正规厂里直接进的货呢。开张之前，芮经理带着我和阿芳去了浙江、上海的厂家看了几回呢，也玩得好开心哟！”几个姐妹都羡慕得要命，都缠住她问这问那。一会儿，众姐妹们又都开始挑选适合自己的内衣了。

芮雪莎走进她们中间，一一帮她们挑选。芮雪莎道：“我建议大家买便宜些的。虽说价格不高，但质量不差的。面料都是专门用于做内衣的，不伤皮肤，成型好，还能塑身呢。大家呢，最好不要在街头地摊买内衣，虽说很便宜，但面料差、做工差、成型性更差，洗一次后就变形了。女人嘛，都要善待自己的身体哦！”大家都点着头直笑。芮雪莎又道：“质量差的内衣还会加速身体上一些部分的黑色素沉淀的。”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一个身材瘦瘦的姑娘问芮经理道：“芮姐，我的胸脯小……”芮雪莎道：“那你就选有水袋垫的那一款吧，刚刚流行的。”另一个长得胖胖的、三十岁不到的少妇也轻声笑问道：“芮姐，我家那个坏男人，嫌我的内裤老土，松松垮垮的……”“那你该选有弹力的纤维面料的内裤。”又一个小姑娘羞涩地问道：“芮姐，这款有点儿透明的胸罩和内裤，我能穿吗？”“咋不能穿呢？透明也是女人的一种魅力体现啊！雾里看花、水中观月不也很美吗？”几个姐妹又都点着头笑了。

众姐妹和耿大姐各自都挑中了自己的内衣内裤，芮雪莎道：“小芳，你去给她们结账，都按价目表上的进价算。”耿大姐不依，道：“咋能按进价算？不行！我们姐妹今儿来，也是为芮经理你捧场的。”众姐妹遂都附和着。芮雪莎敌不过她们，便只好一律都打了八折。众姐妹都拧着放了内衣内裤的漂亮的手提袋，又发现手提袋上除印了“拂霓裳女士内衣专卖店”的字样外，还印上了芮经理的漂亮的头像照片，大家都非常佩服芮经理做生意的这种创意，一个个又都赞不绝口的。终于，耿大姐带着众姐妹欢天喜地而又依依不舍地走了。

小芳和“火辣椒”等她们走了之后，都走到店堂里面的小办公室里，不解地问正在补妆的芮雪莎，道：“芮姐，如果按进价给她们，不就等于亏了吗？”芮雪莎道：“这些都是好姐妹，而且她们工资都不高，能来看看我，我也就满足了，何况以后还可能用得着她们的……再说，按进价也不算亏，因为厂里是有返利给我的，只是利润少了。不过，你们可听好了，正常情况下，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低于九折，专卖店一般是不准轻易打折的。”两个人点点头，便退回到了店堂里。

四点钟左右，孔轩文睡了一觉后便起来了，先去巷口的茶水炉上冲回了两瓶开水，放置在房间的桌子上后，便走到了小院子里。雨早就停了，地面上半干半湿的，地上铺着的小青砖大多已经破损，但完好的小青砖却透出清亮的青灰色；院子里原本砌了个花台，但早已坍塌，花台里只剩泥土和砖片瓦砾，杂草蒨蒨，枯枝横卧；小院的半空中悬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挂衣绳，两只灰黑色的木衣夹还夹在铁丝上。孔轩文便想象着芮雪莎小的时候在院子里游戏玩耍的情景。她应该是扎了两根羊角辫子的，或者扎了根马尾巴的；老宅的邻居多，可能有不少年龄相差不大的邻家女孩常到她家院子里来玩的，跳牛皮筋、过家家、伏在桌子上一起写作业；也会有男孩子来串门，但男孩子是不受她们欢迎的，一定像小草狗一样在一边瞎转悠着，然后怅然地离开；上了初中的芮雪莎一定是“小荷已露尖尖角”了，可谓“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留香”，也会有不少的小男生像小鸭子似的、屁颠颠地跟在她后面；上了高中后，芮雪莎一定比其他的女生早熟些的，也一定是校花无疑的了，又是公主般的清高傲慢，惹得不少大男生也一定会像戴着墨镜的大灰狼似的垂涎欲滴了，甚至还会因为她打过不少“情架”的，学校自然也会给予他们“通报批评”“警告处分”“严重警告处分”，最高级别是“进入试读期”；高中毕业后，说媒的人便会纷至沓来，王家大婶“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李家大妈“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孙家阿香婆“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最终“张家第一郎，面黑矮且胖，长辈乃故交，便定嫁张郎”。孔轩文一番奇思妙想后，自个儿也笑了起来。

五点钟不到，芮雪莎已经开着车到门口了。孔轩文没有接她的电话，便去开了门。芮雪莎进门后，便扑到孔轩文身上，左手早已伸到孔轩文的腹部了。孔轩文拉住她，关了门，才捧起她的脸，一阵狂吻。今天，孔轩文还不曾有工夫细看她的打扮呢，这会儿，狂吻之后，便让她站在进堂屋的台阶前。芮雪莎金黄色的头发打了盘髻，脸上妆化得很精致；上身是黑色高领包臀半长羊绒套头衫，露出一截腿；脚上穿一双黑色细高跟过膝紧腿皮靴，手上拧了个酱红色真皮拧包。孔轩文走上去，一把揪住她，将她押进房间。

六点左右，两个人才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穿衣束带。芮雪莎身体散了架似的，让孔轩文给她穿衣服。孔轩文先给她勒上后面透明的黑色内裤，然后给她穿上黑色羊绒长袖内衣，接着给她套上那件黑色高领包臀半长羊绒套头衫，最后给她穿上黑色细高跟过膝紧腿皮靴。给她穿皮靴的时候，孔轩文着实费了番工夫。过膝皮靴的内侧拉链从脚内侧一直延及膝盖的上部，皮靴又是紧紧包住腿的，而她的腿又是特别粗壮的。两个人洗漱一番后，便一起去茶馆品茶了。此时茶馆的客人最少，他们都希望能在人少的地方品茗闲聊，放松一下纷乱的心绪。开车的路上，芮雪莎便问道：“我们真的好长时间没一起去喝茶了，最好到一家我们没去过的茶馆，感受一下新鲜的气氛。”孔轩文想了想，道：“有了，到净禅寺北侧一家叫……‘风入松’的茶馆吧。记得以前我跟青鸿两个人到那里喝过茶的，那天好像你身体不适，晚上先是胡馆、张局和蔡主编去看你的，我是后来才去的……”“噢，我也记起来了……哼，那天晚上你还把我大屁股给抽肿了！疼了好几天呢！”“是也，是也。我有罪，我该打，我该罚，我该跪踏板，我该跪搓衣板……”芮雪莎笑道：“这后来，你就失踪了。轩文，你不知道，那阵子，我是多么难受，多么痛苦啊……”芮雪莎抽泣起来了。孔轩文沉默良久，然后说道：“往事不堪回首。但对你，我仍然是我心依旧。那时我受不了学校的种种压力，怕自己沉沦下去，再加上那个女孩子的不幸，我只好在阳陵城消失，以求得内心的解脱。另外，我当时还想，离开你一段时间，反思一下自己，看看我能不能忘记你。最终，我失败了。”芮雪莎已经泪眼莹莹了。

到了“风入松”茶馆门口，停好车后，两个人便下了车。孔轩文指着茶馆门口的那棵老松柏，道：“这是一棵‘五朝松’，茶馆的名字由此而来。老板好像是青鸿的画友，打扮也很奇特，品茶的道行也了得。”

两个人刚进了茶馆，秦老板便迎了上来。他依然身着长及脚踝的长袍，浅褐色；脚着一双黑色剪口老布鞋；头发好像留长了，一律往后梳，造型很像一只燕尾；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深褐色厚框圆镜片的眼镜。他双手作揖，道：“久仰，久仰。”他看着孔轩文，又说道，“敝人认识你，你是青鸿兄的朋友，乃气宇不凡之人。”“幸会幸会！”孔轩文遂跟他握了下手，道，“这位是我的夫人芮女士。”“噢……”他看着芮雪莎，脸上露出了艺术的神情，赞道，“黑到极致，白到极致，黑白相间，唯一抹唇红飞点其中，可谓意韵生动，意象万千，意味无穷，妙不可言。”随后他又自我介绍道，“敝人姓秦，秦易观，好品茗，亦喜书画。来，里面请。”秦老板便将他们带进一间小包房。

孔轩文道：“好久不来秦老板这里感受风入松的意境了。”“谢了，谢了，还是称我秦先生吧。”他递给孔轩文一份点茶单后，又说道，“风入松阴静，花添竹影繁，细听门外风吹‘五朝松’的声音，你便会觉得或细细碎碎如泣，或轰然作响如涛。古语曰‘水月通禅观，鱼龙听梵声’，两位静看云起灭，闲望鸟飞翻，也便能达到心静神舒、意闲气清的境界了。”孔轩文道：“秦先生品茶论道，修行也算达到了忘我或者说无我的境界了。佩服，佩服。”“哪里哪里。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论道修行也只是安抚自己的灵魂罢了，所谓人俗而心不俗，趋利而不利心；有凡人之趣味而无凡人之俗味，有俗人之六欲而无俗人之贪欲；观沧海而心宽，登高山而长啸；赏秋菊而洁趣，沐秋雨而清怀；品茶道悟人生，寻画魂抒胸臆；浊酒几盅畅饮豪情，小菜数碟尽享百味；五朝松下听暮钟，净禅寺外闻香炉；邀至友，举匏樽，抱明月，吟诗赋，论古今；祛都市之晦气，拂周身之世尘；戒浮躁以衡心，除邪念以正己，存善性以积德，乐助人以修行，此乃吾之立身为人之本也。”孔轩文道：“善哉，此言得之。秦先生才艺了得，德艺双馨，我自愧不如也。”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

秦先生问道：“两位稍坐，请问喜欢喝什么茶？”“好久之前我和青鸿兄来此品茶时，你那一番茶艺和茶道已经让我们开了眼界了，今天就不再麻烦秦先生了，泡两杯龙井就可以了。”秦先生遂问孔轩文道：“你刚才提到青鸿兄，他怎的没来？好多天也没见着他的影子了。上个月吧，他还拿来几幅画呢。我们几个常常聚在我的画室里搞些艺术沙龙呢。”孔轩文道：“我本不想告诉秦先生你的，但见秦先生乃忠信重情之人，我也就直说了。前段时间吧，青鸿因与阳陵博物馆的胡馆长发生了些纠葛，青鸿酒多起性，将那胡馆打伤，被关进了看守所，后天应该也出来了。他们两个人本来也算是相交多年的朋友，如今却成仇敌了……知道这事儿的人应该不多。”秦先生惊讶道：“竟有这等事？恐怕这也算是阳陵城的千古奇闻了！”秦先生想了想，又说道，“那个胡馆我认识，但此君为人似乎不怎么样的，据说他喜欢收藏文物，尤其书画，常常去慧因寺旁边的一家古玩店跟一帮文物贩子厮混在一起。青鸿为人仗义，只是性情暴躁些，这种性格迟早也会害了他的。”说罢便唏嘘不已。孔轩文也不再跟他说什么了，秦先生便去让服务员端来两杯龙井茶来，跟他们两个招呼了一下，与服务员一起出了包房。

芮雪莎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觉得秦先生的确是个好怪的茶老板，不仅茶道精深，而且人道亦了得，便觉得此人在茶界和文化界也绝非等闲之辈，但她还是觉得此人迂而近乎腐，清而近乎寡，文而过于弱。

孔轩文站起来，转了两圈后，点上一支烟，思想便随着一缕青烟升腾起来。孔轩文忽然笑问芮雪莎，道：“来喝茶之前，我在你家老房子的小院子里想象你小时候和上学时候的情景，后来我竟然自个儿笑了起来。”这个话题倒把芮雪莎给逗笑了。芮雪莎便将一只脚抬起悬空，伸给孔轩文。孔轩文走过去抓住她的皮靴，揪摸着赤裸在外的那截雪白粗壮的大腿，笑问道：“小时候别人是不是都喊你洋娃娃？”芮雪莎扑哧一声，大笑起来，道：“你怎么知道的？是喊我洋娃娃呀！”“上小学的时候是不是每天下午放学后，有不少小屁孩都在你家院子里玩耍，又围坐在方桌上做作业？”芮雪莎笑道：“基本上都是我们女孩子在一起玩的。”“上初中的时候，你是不是比别的女孩子早熟些，亭亭玉立了？”芮雪莎咯咯直笑，将腿往孔轩文身上靠了靠，道：“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家境还不错，我营养好，个子高，皮肤白，不过也已经比较胖了。但我是个出名的胖公主，心比天高呢，总想将来去做大明星呢。”“小男生给你传过字条吧？”芮雪莎又大笑，道：“字条那就太多了！不过我都给了我妈。后来，每天放学后不是我妈去接我，就是我哥等我，一起回家。”“上高中后，大男生还为了你打过群架吧？”芮雪莎将腿放下来，也站了起来，抱住孔轩文笑个不停，但就是不说了。孔轩文隔着羊绒套头衫，摸着她的大屁股，道：“不说是吧？大刑伺候。”“我说，我说，”芮雪莎伏在他的肩上，笑道，“打架还算小事呢，处分的也不是一两个。我记得先后有三个男教师都对我图谋不轨呢！有一个老体育教师，只要上了我们班的体育课，就让我做示范动作，还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怕死了，就告诉了我妈。我爸便托人给我打了医院证明，说我有眩晕症，不能上体育课，自然我的体育是不及格。还有个数学老师，上课天天喊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有时一堂课喊我几次，同学都笑死了。他还约我到他的宿舍去，说给我补课，吓死我了，所以我的数学成绩一塌糊涂。还有一个是什么主任，老是找我到他的办公室里谈话，还对我的衣着进行评价，每次谈话时办公室正巧都没其他老师，我好紧张啊。有一次，他竟然还掏钱给我，这下把我给惹怒了，便跟他吵了一架……”芮雪莎将脸贴在孔轩文的胸前，吃吃地笑个不停。“后来也就没能考上大学吧？”“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成功的路千万条，干吗非得走这座独木桥……我说轩文，你呀，中了什么邪，今晚忽然审查我的过去？说，不然大刑伺候！”“我说，我说，”孔轩文捧住她的脸，笑道，“你还记得我们刚进这家茶馆的时候，我跟秦先生怎么介绍你的？”“不记得了，因为我一直看着这位老板的可笑的打扮。”“我是这样说的，说‘这位是我的夫人芮女士’。”“真的假的？”“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是假亦真。我会说假话吗，夫人？”芮雪莎高兴得不得了，搂住他便一阵狂吻。

两个人又边品茶边闲聊，快到九点钟的时候，芮雪莎说道：“还有半小时，小军也该下晚自习了。这样吧，老公……十点钟，你在冉冉云烧烤店等我，晚饭没吃就吃宵夜吧，再把金老板和魏兵喊上。”孔轩文笑道：“遵命，夫人。”两个人便相挨着出了包房，走到收银台前。秦先生道：“怎么，回去啦？”孔轩文点了点头。秦先生道：“两位想不想看看青鸿兄的那几幅画？”孔轩文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道：“那好吧，欣赏一下吧。”

秦先生的画室放了很多画作，有的画作还标了价格。青鸿的五幅画都是风景油画，意象开阔，笔力遒劲，色泽浓郁，与京城的朗空格大师的风景画一样，主观情感强烈。芮雪莎看了这些画作后，突然轻声问秦先生道：“秦先生，我想问一下……据说那个胡馆，曾经私下把人家捐赠给博物馆的名人字画，给偷拿了去高价卖了，可有此事？”秦先生笑道：“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过，有机会你们到慧因寺旁边那家‘朝玉阶’古玩斋去看看，也许会有收获。最好等青鸿兄出来后，让他带着你们去。那家古玩店他也很熟的。”孔轩文和芮雪莎谢了他后，结了账便走了。秦先生一直送他们至“五朝松”下。芮雪莎先将孔轩文送到烧烤一条巷的巷口，然后先回家去了。

十点不到，芮雪莎便到了“冉冉云”烧烤店。孔轩文、金龙鱼先生和魏兵早就点好烧烤之物，在里面等候她了。烧烤店的老板似乎认识她，便将她带到孔轩文他们坐的桌子旁。孔轩文问芮雪莎道：“有没有跟小军请假？”芮雪莎俯耳道：“我跟儿子说，孔老师请我吃宵夜……儿子随口便说，好的，下回让孔老师再带碗鸭血粉丝给我吃……”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金龙鱼先生道：“好了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卿卿我我的，也不怕别人看了脚痛！”四个人遂都笑了起来。芮雪莎道：“要不要把小芳也喊过来陪陪你呀，金老板？”“别别，急火煮不成熟饭，好汤也是要慢慢炖的呢。”听了这句话后，芮雪莎咯咯直笑。孔轩文道：“再过两天青鸿也出来了，到时候，我投入巨资，请诸位再来‘冉冉云’好好吃一顿……烧烤！”“哎哟，我的妈呀，我还以为天下就只有我一个人是个啬豆儿（方言，意思是吝啬鬼）！”孔轩文道：“不啬行吗？你要娶媳妇，我也要讨老婆，不省点儿钱，你娶得到吗？我又讨得到吗？”四个遂都大笑起来。芮雪莎往孔轩文身边靠了靠，便将一条腿搁在了孔轩文的腿上。金龙鱼眼睛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便“曲颈向天歌”，连唱了三个悠扬的哈欠。四个人便吃起烧烤来。

魏兵道：“孔经理，等青鸿兄出来之后，我和他一起尽快把你的那个店面房装修好，但我免费给你装潢。说实话，芮经理也在这儿，我过去跟在张翔后面，接触到的尽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生意场，人性人情人心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就是少赚点钱，能跟你们在一起，我也心满意足了！人性人情人心，拿钱是买不到的！”几个人遂都点头称是。

四个人又都吃了一通烧烤。将近十一点，吃了烧烤后，四个人便都出了“冉冉云”烧烤店。芮雪莎便开车送孔轩文回到了她家的老宅，进了房间后，芮雪莎又舍不得走了。她搂住孔轩文，就是不肯松开，因为孔轩文的两声“夫人”让她异常兴奋。孔轩文只好蹲下身子，吻着她赤裸着的腿。尔后，芮雪莎才出了门，开车走了。刚回到家，她便收到了孔轩文的短信诗：“幼儿园时洋娃娃，上小学时马尾巴。初中一上便早熟，很快变成胖丫丫。上了高中是校花，校草丛丛围着她。如今三十六七八，肥白粗壮我要啦！”孔轩文的短信诗让芮雪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也就是在这两天，孔轩文早已收到了章茵的好几个短信和一次电话，孔轩文并没有告诉芮雪莎，他不想再增加她的烦恼。章茵的短信和电话，其主要精神是：一旦孔轩文在阳陵开了分公司，她便会长驱南下。

孔轩文站在小院子里，四周淑湫，夜空如漆。他在静夜中企盼着黎明的到来。

月光，透明着小院里的一切暗黑。

第九章

肥白的月亮，粗壮着孔轩文的思想。

第二天，孔轩文为开公司的事忙了大半天，一直到下午三四点钟他才有时间回父母家去一趟。站在芮雪莎家的老宅的小院子里，望着头顶上一方瓦蓝澄明的天空，踩着脚下一片残损乌亮的青灰地砖，摸着横在半空中的那根铁丝晾衣绳，看着墙角花台上疯长的杂草，他突发奇想，决定带着芮雪莎一起回王家桥的老家去。芮雪莎正在店里面接待以前便熟识的几位模特儿，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她答应五点前便来接他一起开车去。挂了电话后，芮雪莎显得特别开心。几个模特儿小姐便笑问道：“一个神秘的电话就让我们芮姐这么开心，说，芮姐，是不是又是哪个神秘男子在为你疯狂啦？”“能让我们芮姐这么兴奋的男人，一定是个不一般的男人，芮姐，什么时候也带给我们几个长长脸（方言，意思是帮着看看）？”芮雪莎笑而不语。

孔轩文回到房间里，将从京城带回来的果脯、茯苓饼、大麻花等特产装在一只塑料袋里，带给雯雯吃，然后便打父母家的电话。电话是已上一年级的、刚放学回家的雯雯接的。挂了电话后，雯雯便把这一喜讯告诉了爷爷奶奶，也告诉给了皮皮和西西。奶奶便对在院子里修农具的爷爷喊道：“你赶快去镇上买些菜回来！再买点儿卤菜吧！”爷爷放下手上的农具，便去洗手。雯雯道：“爷爷，我爸在电话里说了，不准买菜！爸想吃奶奶做的芝麻大圆子！”奶奶道：“那就在地里掐点儿韭菜和胡萝卜吧。”说罢便去厨房张罗了。皮皮和西西大半年没见到雯雯她老爸了，听说雯雯老爸马上要回来了，两个小家伙兴奋得直打架。雯雯走过来，给予两个调皮鬼以口头警告处分，不上档案，以观后效。

第一次跟着孔轩文去他父母家，这也让芮雪莎有些为难，也有些心慌。为难的是该怎样打扮才既得体，又要满足他的要求；心慌的是，自己毕竟比孔轩文大四五岁，他父母能否接受，况且孔轩文尚未办理离婚手续，这自然与人情事理相悖。“火辣椒”和小芳看到芮经理在办公室里一脸愁思的样子，也不敢过来打搅她。四点半钟，芮雪莎便跟她们两个人打了招呼，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买了点水果、糕点之类的礼物便去接孔轩文。

五点多一点，孔轩文上了芮雪莎的车，两个人便去了王家桥附近的孔轩文父母的老家。芮雪莎头发自然要盘成髻的，妆自然也是要化得漂亮而且精致的；她穿了件纯米黄色羊绒半长收身高领套头衫，脚上穿了那双细高跟黑色过膝紧腿皮靴；露出的一截腿上，第一次穿上了在京城买的黑色超薄透明的、长及脚踝的露脚连裤袜；仍然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或其他装饰物。孔轩文摸了摸她着了丝袜的那截大腿，笑道：“虽说违反了十条要求中的一条，但今天是特殊情况，可以从轻处罚。”芮雪莎笑道：“任轩文处罚。哎，轩文，你父母家那儿田多吗？河多吗？家里养猪了吗？”“田野茫茫无边，河流交错纵横，乌龟两只没有猪。”“那你父母守旧封建吗？你女儿会不喜欢我吗？”“年纪大的都守旧，但你是城上人，不会说你的，而且我们是晚上去，晚上回，左右邻居应该不晓得的。至于雯雯，一定会喜欢你的。”“那你父母家还留着你的房间和床吗？”“一直留着的，我以前也常常回去的，只是床很小，宽只有一米。”芮雪莎遂笑道：“单人床……哎，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睡一次吧？这么小的床我还没睡过呢。”“只是干活儿不方便，一不留神，不是我掉下来，就是你掉下来，或者两个人一起滚下来，还可能连人带床一起塌下来。”芮雪莎咯咯大笑，道：“这才有意思啊，我好想体验一下掉下来的感受呢。”两个人这么聊着，车子也快开到王家桥了。

雯雯打爸爸的手机了。孔轩文接通了电话后，就听得雯雯在电话里大喊道：“爸，还有多长时间到啊？奶奶已经把芝麻大圆子做好啦！做了十个！”孔轩文道：“还有十分钟就到家了！”芮雪莎遂问孔轩文道：“什么大圆子啊？想起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顺便带些菜回去？我只买了点水果什么的。”“我都说好了。晚上到我父母家，就吃我最爱吃的糯米大汤圆子，我妈自己包的。有贵客来访，老家有个风俗，要包圆子给客人吃，或者打六个荷包蛋给客人吃。”“六个鸡蛋？谁吃得下啊。”“那就吃四个鸭蛋大小的圆子，二选一。”“哈哈哈……”芮雪莎大笑起来，道，“这是什么风俗啊，还不把客人给吃跑了！”孔轩文拍了拍她，道：“我从小就爱吃圆子，女人其实更要多吃圆子。老磨房里碾的糯米粉，细而不腻，韧而不黏，满口喷香，糯米养皮肤，又当饱，多吃会让你的肉更滑溜、更鲜亮、更肥白……”芮雪莎又大笑起来，道：“晓得了，晓得了，我一定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消灭一只圆子！”“至少得吃掉两个！咽也要咽下去！”芮雪莎笑道：“好吧，好吧，力争完成两个指标。那我超额完成的话，怎么奖赏我，轩文？”“我任你处罚。”两个人正谈笑时，车也已经快开到孔轩文父母家门口了。

首先迎上来的是邻家的一只黑草狗，瞪着绿眼，露出白牙、摇着尾巴，表示欢迎；然后迎上来的是一只散步的草鸡，睁着凸眼，迈着方步，拍着翅膀，表示友好。雯雯早就站在大门口张望了，可让她想不到的是，爸爸是坐着小汽车来的，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爸爸还带着一个高个子女人来的。雯雯随即跑回屋里，喊道：“爷爷奶奶！爸爸还带了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来了！”两个老的也纳闷了：电话里儿子并没有说还带了女人回来呀。正纳闷时，孔轩文和芮雪莎已经进了大门。屋檐下，塑料盆里的皮皮和西西都趴在盆沿上，四只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皮皮不解地咕噜道：“这个女的何许人也？”西西也纳闷道：“这个女的好生漂亮耶，气质倒也不错的。”

孔轩文和芮雪莎遂将带过来的水果、果脯之类的东西放在桌上。两个老的和一个小的都站在堂屋里，看着他们。孔轩文笑道：“怎么，都不认识我啦？”雯雯轻轻地说道：“认识爸爸，不认识……阿姨。”孔轩文又笑着介绍道：“阿姨的名字叫芮雪莎，开服装店的，嗯……是个天下最好的阿姨。”雯雯将信将疑，便问芮雪莎道：“你是天下最好的阿姨吗？”芮雪莎看了一眼孔轩文，然后又看着雯雯，笑道：“阿姨想做天下最好的阿姨。”雯雯表情严肃地说道：“回答正确，请坐下。”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孔轩文的母亲走到芮雪莎面前，眯起眼睛来细看着她，然后扭过头来，对孔轩文道：“这位阿姨长得好俊俏，眼睛这多大啊，皮在（方言，指皮肤）着实白呢。”芮雪莎笑道：“伯母好。我是孔轩文的……好朋友，特意来看看伯父和伯母的，还有雯雯。”孔轩文笑道：“还有皮皮和西西。”芮雪莎问道：“皮皮和西西？”雯雯笑道：“阿姨，皮皮和西西是我们家养的两只乌龟。只晓得贪吃，不爱学习，不守纪律。”大家又笑起来了。堂屋门外的皮皮和西西都噘起嘴来，嘀咕道：“作业太多了，都没时间踢足球了。”

爷爷道：“雯雯，去帮奶奶拿圆子去，你爸和阿姨都饿了。”奶奶便带着雯雯进了厨房。爷爷则去整理桌凳。一会儿，雯雯便双手端了一只放了四只芝麻大圆子的三连碗从厨房里慢慢地走出来，边走边说道：“哪个小朋友最听话，就给哪个吃。”碗放到桌上后，雯雯又到厨房里去了。一会儿又端着一只同样放了四只芝麻大圆子的三连碗慢慢走出厨房，边走边又说道：“不要抢，小朋友，大家都有份。”芮雪莎走近桌子，往碗里一看：真的是四只鸭蛋大小的汤圆！芮雪莎捂住嘴，笑道：“我真的没见过这么大的汤圆啊！”孔轩文拉住她坐下后，笑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呢，尝尝看。”雯雯也端了一只小碗走过来坐下，看了看孔轩文和芮雪莎，道：“一年级的小朋友吃一个大圆子。”芮雪莎用筷子拨弄了一下圆子，笑道：“这……怎么下口啊？”雯雯便说了一段汤圆顺口溜：“咬一口，缺个口；咬两口，芝麻露；咬三口，芝麻油；咬四口，圆子掉进汤里头。”芮雪莎咯咯直笑，道：“好的，那我就先咬一口。”但两根筷子就是夹不住汤圆。雯雯又说了一段汤圆顺口溜：“汤圆大，汤圆圆，筷子推到大碗边，低下头，咬汤圆，汤圆就会露笑脸。”芮雪莎又笑得前俯后仰的。

芮雪莎在孔轩文眼睛的严密监视下，终于将两只芝麻大圆子给吃了下去。“吃咯，吃咯，咋的不吃咯？”孔轩文的母亲走过来，将两盘菜放在桌上后，便劝芮雪莎继续吃。芮雪莎笑道：“伯母，我真的……”“再吃一个，圆子养人呢，瞧你个子高，块头大，咋会吃不下的！喏，还有炒韭菜、拌胡萝卜丝，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芮雪莎又遮住嘴笑了，特别是“块头大”三个字让她笑个不停。

孔轩文和父亲两个人喝起了自家酿的荞麦酒，酒香纯正而朴实。父亲问道：“这次回来还走吗？”“不走了，我在阳陵城上准备开个分公司，天把天就开始装潢了。”父亲点点头，又问道：“这样也好，省得在外面奔波，有上顿没下顿的。那你哥可好？”“还可以。”父亲不再问了。母亲走过来问道：“你把城上的房子都卖了，那你回来住哪儿？”“我……暂时住在她老家的房子里，她妈妈和她哥哥也在京城，她哥跟孔轩阳也都在一个公司。她阳陵老家的房子没人住，虽说旧一点儿，但条件很好，进出很方便的。”芮雪莎道：“我老家的这个老房子，好几年都没人住了。孔轩文也是暂时歇歇脚，以后有条件的话再重买新房子。”两个老的也不再问什么了。孔轩文便与父亲继续喝酒。

芮雪莎从未见到过父与子喝酒时，桌上的下酒菜竟然只有一碟炒韭菜和一碟拌胡萝卜丝，但她看到他们竟然喝得那么随性、自然、祥和而温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两只芝麻大圆子，又抬起头看着雯雯那天真可爱、满足自豪的样子，又四下看了看孔轩文父母家屋子里简陋的陈设和落后的用具，忽然鼻子一酸，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芮雪莎流泪让两个老的和雯雯都甚感意外。孔轩文递给父亲一支烟后，笑着问芮雪莎道：“怎么，这么激动？你呀再吃一只圆子，我就非常感动了。”芮雪莎收住眼泪，什么也没说，便大口大口地吃起圆子来。等她把第三只圆子吃掉后，雯雯便走过来安慰芮雪莎了。雯雯道：“阿姨为什么哭啊？是谁欺负你了？我带阿姨去看皮皮和西西，好吗？”芮雪莎拭了拭眼角，遂站起来跟着雯雯走到堂屋门外屋檐下。雯雯将堂屋门楣上的灯打开，两个人便一起看皮皮和西西了。

两个小家伙似乎都有些害羞，趴在塑料盆底一动不动，但四只眼睛却都在转悠着。雯雯便告诉了芮雪莎有关皮皮和西西的好多有趣的故事，惹得芮雪莎又笑个不停。孔轩文与父亲都不再喝酒了。孔轩文将芮雪莎吃剩下的那只圆子吃了，又吃了两只圆子。吃完饭后，孔轩文便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给了母亲，道：“等忙过这两天我再回来跟爸好好喝顿酒。天也渐渐凉了，你们和雯雯都要注意身体。哎，雯雯——”孔轩文扭过头去，道，“雯雯，来，这是我和阿姨带给你的吃的，很好吃的。”雯雯遂跑进堂屋里，将两只装了水果和京城特产的塑料袋拧在手上，问孔轩文道：“爸，皮皮和西西能吃吗？”“不能，都是给你和爷爷奶奶吃的。”芮雪莎走过来，道：“阿姨有机会再来的话，会带好多吃的给雯雯的，好吗？”雯雯点着头笑道：“要是阿姨还给我带几本童话书的话，阿姨就是天下最好的阿姨了。”大家都笑起来了。芮雪莎道：“我一定带给雯雯。”

孔轩文遂对雯雯说道：“我和阿姨待会儿先出去转转，阿姨很少到乡下来，我带阿姨走走看看。你呢先做作业，好不好？”雯雯点点头，遂拧着塑料袋进了奶奶的房间。孔轩文的母亲叮嘱道：“乡下的路不好走，也没啥路灯，早点儿回来。”两个人点点头便出去了。

等他们两个出去了之后，孔轩文的母亲便对孔轩文他爸道：“你看出来没有啊，这个女的好像对我们家儿子不错啊！就是长得嫌好看了，也太洋气了点。”孔轩文他爸道：“是不错，对雯雯也蛮好的，就是我觉着年龄比儿子大一些。”“城上女人看不出年龄的，我瞅瞅也大不了多少的。只是……唉，”孔轩文的母亲叹了口气，又说道，“也不知道儿子跟雯雯她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离了我们也不晓得……”孔轩文他爸摆着手，道：“这事儿我们也不便多问，以后再说吧。”

乡下的晚上与城里是完全不同的。城里的晚上到处灯火通明，乡下的晚上则是“帏幌映残灯”；城里的晚上满街车水马龙，乡下的晚上到处是“流阴夜中攒”；城里的晚上喧闹嘈杂，乡下的晚上则是“万籁俱此寂”；城里的晚上看不清星星，乡下的晚上则是“手可摘星辰”。

孔轩文和芮雪莎手拉着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是一种朴素而原始的浪漫。远处农家的微弱的灯光如星星般闪烁，田地里像铺了层黑幕似的，河堤上的树像黑色的围墙环绕着农田。他们被黑夜吞没，黑夜染黑了生命的外壳，抽象了生命的思想，也钝化了生命的言语，但生命之树依然如田地里的庄稼一样勃勃旺盛。两个人走着走着，竟走到了一处打谷场。这是一处多么经典的生命场景啊。古诗曰：“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不惜两钟输一斛，尚赢糠核饱儿郎。”可惜这个打谷场似乎早已废弃不用了。麦垛堆得像茅草屋，只是没有门，也没有堂屋，更没有床；石磙子压在一边，许是很久没啥活儿干了，已半陷在泥土里了；枯枝柴火到处是，都是农家孩子追逐打斗的武器；空地上坑坑洼洼的，正是野老农夫喜欢踏过的路，不扭脚、不伤鞋的路哪能算是路呢；如果有扬谷机的话，男女老幼便会围着机器戏谑笑骂，在稻壳飞扬之中，说着“赵家老爹偷媳妇、陈家媳妇偷野汉、王家小叔爱嫂子、张家嫂子嘴真馋”之类的农家荤话；单身汉、已婚汉、莽老汉也会趁机这个拧一把、那个拍一下地揩点儿泼辣女人的油。打谷场也有充满质朴诗意的一景：场边，一对生理和心理发育都尚未健全的男女，站在一棵老杨树下，看着打谷场上那些忙碌的情景，却谈着普希金、拜伦和雪莱；打谷场另一边的草地上，排放着灰白大碗粗叶茶水，黄发老妪带着稚童，聊天聊地聊神仙，土鸡在田埂上觅虫，草鸭在水沟里找食。正可谓：“板桥人渡泉声，茅屋日午鸡鸣，莫嗔焙茶烟暗，却喜晒谷天晴。”

两个人在黑暗中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堆麦垛旁，麦秆吱吱作响的时候，他们已经搂在一起了。夜的凉风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和各种感官，四只手都激情澎湃起来了。孔轩文将风衣脱下铺在麦垛下的地上，躺在风衣上，几根麦秆因他们的摇晃簌簌滑下，落在了他们的头上、身上；芮雪莎跪趴在孔轩文的身上吞噬着浓烈而厚重的黑暗；孔轩文的手抚摸着她的一条粗壮的大腿，那黑色丝袜滑爽紧绷着，孔轩文用劲也撕扯不破；芮雪莎腾出一只手来将羊绒衫捞起，又将丝袜扯到两膝上部靴筒的端沿处；冰凉的大腿灼热了孔轩文的手，肥壮的大腿又强健了他的手，他扯下了她的暗黑的内裤。一把把麦秆纷纷而落下，散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已经都成了稻草人了。但稻草人是没有生命的空壳，他们是有生命的实体。孔轩文揪住她大腿上的肌肉就不曾松开过，芮雪莎便用强烈而勇猛的动作报答了孔轩文的抚摸。忽然，两个人似乎都听到了扯至靴筒端沿处的丝袜绷裂拉破的声音，但芮雪莎的动作幅度则更大了。一大把麦秆倾泻下来，地上已铺了一层麦秆垫子了。在芮雪莎的低叫声和喘息声中，孔轩文翻身爬了起来，拧住她的头发将她摁跪在了麦秆地上，分开两腿，一手钳住了她的腰部，一手揪住了她的已经松散下来的髻发。孔轩文以黑暗的方式让芮雪莎享受着黑暗的力量……一颗流星划过深邃的天空，一只夜狗狂吠在远处的田野，麦垛的上半堆都倒下来，将他们埋没了，但孔轩文仍在麦秆丛中耕田翻地。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从麦秆堆里爬出来后，又都搂抱在一起了。他们的头上、身上都还粘着、插着若干麦秆，如箭一般。借着手机的暗光，他们相互拔箭，并相互以手势取笑对方。当他们离开打谷场的时候，麦垛轰然倒下。孔轩文分明听到了生命的呐喊声。

将近九点钟的时候，孔轩文和芮雪莎回来了。两个老的都坐在堂屋里静默着，皮皮和西西在屋檐下沉思，雯雯则早已进入了甜甜的梦乡。孔轩文感觉他和芮雪莎似乎都有些衣衫不整，芮雪莎的头发早有几绺垂了下来，便笑道：“外面风还蛮大的，她在田埂上还差点儿滑倒。我们该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儿睡吧。”母亲道：“乡下人晚上也不大出门的，天也凉了，你们也早些回城吧。看你衣服上，尽是灰……”说着，便走过来给孔轩文掸掸灰，一面也笑着瞅了瞅芮雪莎。芮雪莎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孔轩文的母亲一直送他们到大门外，直到车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回了家，关上了大门。屋檐下的塑料盆里传出了一丝动静。

在回城的路上，芮雪莎一直笑个不停。孔轩文摸了摸她的那条早已撕破的丝袜，也是大笑不已。芮雪莎笑道：“要不是吃了那三只大圆子，今天还真的没那么大的劲呢。”孔轩文笑道：“是啊，你今天把麦堆都给弄塌了！”芮雪莎咯咯大笑，问道：“哎，你说还有比这更大的圆子，那得多大呀？”孔轩文笑道：“更大的圆子不是在你胸脯上吗？我怎么吃都吃不饱呢。”芮雪莎又咯咯大笑起来了，道：“那是专门给我们家老孔吃的特供食品。”孔轩文一把揪住她的大腿，道：“那倒是，而且越吃越大，神了。”说到这儿，芮雪莎忽然止住笑，正色道：“我说轩文，看到你爸妈吃得那么省，我当时心里好一阵难受……”“也不是省，是我不让他们出去买的。乡下人买一趟东西不容易，要跑好远的路，我爸腿脚也不好使。下次有机会回家的话，我们好好弄几个菜，陪我爸也喝点儿好酒。”芮雪莎点点头，道：“好的，到时候别忘了提醒我，给雯雯买几本童话书。”“下次回去，也得再去下那个打谷场，看看麦堆有没有被人家堆好了……”芮雪莎又咯咯大笑，道：“这可是我们第二次在荒郊野外那个……真的好浪漫、好刺激啊！”孔轩文笑道：“这也叫创意啊。只要我们家小芮喜欢，我们家老孔就会搞点儿创意的。”芮雪莎笑着直点头。两个人边说边笑着，车子已经开进了阳陵城。芮雪莎将孔轩文送到老房子门口时，时间也已经快到九点半了。两个人在车上一阵缠绵后，孔轩文下了车，芮雪莎径自开着车回家去，等儿子晚自习回来。

十点多钟，躺在床上的孔轩文收到了两个短信。一个是芮雪莎的，短信说：“我健完身、洗完澡后，才发现我的腿上全是你揪出的紫斑，好大一块呢。”另一个短信是章茵的，短信说：“公司啥时开张，提前通知我一声，我代表我爸亲来为你祝贺。盼回复。想你的茵茵。”孔轩文刚想给芮雪莎回信，芮雪莎又发了一条短信：“我的轩文，大芮不会怪你的。睡吧，乖，明天下午还要去接青鸿呢。晚安。”孔轩文没有回章茵的短信，夜晚他不会跟芮雪莎之外的女人互通短信，因为夜色撩人。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魏兵便打电话给孔轩文，说已经约好了人，去给他装修公司的房子。孔轩文和魏兵在公司里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钟。中午孔轩文、魏兵及一位水电工和另一位瓦工都只吃了顿快餐。孔轩文便先打了芮雪莎的电话，让她四点钟先来公司接他和魏兵，然后又打了电话给金龙鱼，让他四点零八分在自己店门口等芮雪莎的车子来接他，一起去接青鸿。孔轩文将卷帘门的钥匙交给魏兵，这几天装潢便烦他负责了。

四点钟刚过一点儿，芮雪莎开着车过来了，两个人遂上了车。车子开到离金龙鱼的店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孔轩文便看到金龙鱼先生早站在路边张望着，邻家的那只小花猫已经放学，也蹲在他旁边张望着。金龙鱼穿着一身已经不太笔挺的西装，但胸脯却笔挺。金龙鱼先生上了车后，一行四人便去了南郊的看守所。

当青鸿从看守所的大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长发在秋风中飘散着，像是将一把稻草抛向空中；深色的风衣也在秋风中摆动，像是舞台上的帷幕合拢又拉开。孔轩文觉得，青鸿倒不像是从看守所里出来的，而是去深山老林写生回来了，是去天竺国的那烂陀寺取经回来了，是去老家的祖坟上磕了头、烧了香回来了。回来时，除手上拧了一件夹克衫外，别无所有。金龙鱼眼睛尖，一眼便看到那件夹克衫是自己的，心里便多了一份悲情。因为他的夹克衫也不明不白地被关了十来天，也一定受了不少的苦。睹物思情，金龙鱼先生是一脸的伤感；但他转念一想，夹克衫陪伴着青鸿兄十多天，多少也曾给了他一丝的温暖，便又觉得夹克衫的品性比自己崇高，胸怀也比自己宽广。

孔轩文下了车，迎上去抱住了青鸿。两个人依然没有说话。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并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两缕青烟“抟扶摇而上者”一两米，旋即消散；他们坐上车子，车子开起来的时候，青鸿这才叹了一口气，随即便仰头大笑起来。古词曰：“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一丝惆怅仍绽开在了他的眼角边；又有古诗曰：“共将歌笑叹，转为兄弟留。感物存如梦，观生去若浮。”三分豁达隐匿在了笑声中；但还有两分悲凉聚集在他的眉梢上，两分孤独雕刻在他的额纹里，两分激情深藏在他的眼眸里。

金龙鱼先生的素质早已超过他店里的爬爬凳的高度，但见青鸿兄的表情甚是复杂，便想开导开导他。金先生笑道：“青鸿兄，兄弟先谢谢你代为保管我的夹克衫，草木有情人更有情，我的夹克衫对你也一定有了感情。青鸿兄，兄弟我欣赏你的为人……请受我老衲一拜！”说着便头微倾，腰微弓，一手捂胸，一手胸前直掌而竖。魏兵被他的滑稽动作逗笑了，道：“你是老衲，我也算是方丈了！我以为青鸿兄这次能出来，也是老天有眼，菩萨显灵了！”坐在前排的孔轩文又“兮”了起来：“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金龙鱼先生听得孔轩文又在兮啊兮的，头皮便发痒，嚷道：“芮经理，你们家老孔又在兮啊兮的了，像个老学究似的！”芮雪莎笑道：“我们家老孔在感慨人生呢。青鸿这次受了罪，我们家老孔替他抒发一下心里的感受，有什么不可以的。”金龙鱼先生道：“晚上我做东，替青鸿兄接风，如何？”“不是说好了，我来请的吗？”孔轩文笑问道。金龙鱼瞥了一眼孔轩文的后脑勺，道：“你请？在烧烤店？跟你的身份相符吗？我嘛，大家都知道的，生活在社会的最底下，只能委屈大家了，还是到‘冉冉云’吃烧烤吧……”魏兵笑道：“啊？你金老板就用吃烧烤来给青鸿兄接风？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要么我来做东……”“瞧不起人了，还是怎么着？告诉你魏兵，有本书上说过的，关系越亲密的人吃饭的档次越低，关系越生疏的人吃饭的档次越高。再说了，烧烤能取暖，能饱肚子，能增加热量，能随性喝酒，能随便瞎扯，还能调调情，哼哼歌，看看风景……”“好了，好了，关键是还能省省钱！”魏兵道。金龙鱼先生嚷道：“瞧你魏兵这素质，感情能拿钱买得到吗？就是孔轩文请我喝西北风，我也照样喝得爽快！孔轩文，我说得对不对？”孔轩文笑道：“金先生的素质上升得很快，这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就依了这位老衲吧，佛家说，一个人贫穷时，也可用身体去布施行善，比如扫地、浇花、拾垃圾，这些也是一种布施。金先生能请青鸿兄吃烧烤，也算是大的布施了，更何况他的夹克衫也能以自己的身体布施给青鸿兄，让他得到温暖。所以金先生还真的是一位老衲呢。”几个人遂都笑起来，金龙鱼笑得有些尴尬，便自语道：“俺可不做老衲，俺还要讨媳妇呢。我爸说了，今年我要是还讨不上媳妇，就把我给卖了，还说反正我小时候是他们从渔船上捡到的……”几个人又笑起来了。芮雪莎笑道：“那你今晚不喊小芳过来吗？今天青鸿出来了，我高兴，准许她们提前打烊。”听了这话后，金龙鱼和魏兵都兴奋得像阳山公园的猴子似的抓耳挠腮的。

青鸿的脸色也渐渐地舒缓开来了，身陷囹圄而心在外，人入高墙而意神游，食不果腹而清肠胃，衣不御寒而心头热。如今，获得自由了，更觉着与大家的关心和努力是分不开的。但那胡馆的伤势究竟何如，这事儿是否就此了结，又是如何了结的，他还一概不知；还有，孔轩文此次回阳陵是否还去京城，金龙鱼先生与那个小芳又是怎么回事，魏兵是不是也找到了意中人，自己的公司目前情况又如何，这些疑团又让他的心绪一时难以清明开朗起来。

五点半左右，车子已经开到了北城广场的路边，大家相约七点钟在“冉冉云”烧烤店集中。五个人便各自行动。芮雪莎、金龙鱼分别先回店里，魏兵还得去孔轩文的公司看一下装修的情况，孔轩文则陪青鸿一起去洗把澡。还是在去浴室的路上时，孔轩文已收到了芮雪莎的短信：“小孔，晚上我想换套衣服，好吗？”孔轩文这才记起芮雪莎今天穿的是一套银灰色呢质西服长裤套装，一是天也渐凉，风又大，二是她的腿上毕竟还留有孔轩文昨晚给揪出的青紫瘢痕；孔轩文忽然想起了以前在“冉冉云”吃烧烤时，芮雪莎腿的后侧露出来的几道触目惊心的抽痕，便回了短信诗。诗曰：“外披长风衣，内着短裙子。我要看大腿，瘢还紫不紫。”孔轩文和青鸿进了浴室后，两个人洗完澡便在包房里闲聊。孔轩文自然也逐一解答了青鸿关于诸多问题的疑问。

金龙鱼回到店里后，他姐姐便告诉他，说邻居“胖二”的老婆“虎头鲨”给金龙鱼介绍了个对象，跟“虎头鲨”是一个单位的。他姐姐还说，爸妈要金龙鱼今天晚上七点去相亲，不去就拿菜刀砍他。金龙鱼照了照店里的试衣镜，道：“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再说，我这种人还要别人介绍吗？”站在一旁整理衣服的黄花菜笑道：“哎哟，我的菩萨！金龙板真的好自信噢。”“你懂什么，黄花丫头！没看到我最近的变化吗？”他又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了那把木梳子，对着镜子梳起头来。黄花菜又笑道：“哎哟，我的观音！不就是臭美吗？爱美的心，人都有的。你金老板有本事自己带了个过来，也给我和你姐姐开开眼噻。”金龙鱼见黄花菜素质有些差，也不再跟她搭腔了，便对他姐姐说道：“你回去告诉爸妈，我不要别人介绍。再说，胖二的老婆，还能介绍个什么好的？不是嫁不掉的大龄女青年，就是长得像个黑蟆孵（方言，原指黑蝌蚪，常指长得黑而难看的女性）似的！”他姐姐也笑起来了，道：“这样吧，我就说你今天店里忙，没空相亲。”金龙鱼随即哼唱道：“我心里有一个小秘密……我不能告诉你……”唱着唱着，人已经站在店门口向东眺望了。黄花菜赶紧跟着老板出来，也向东张望着，但她只看到邻家的那只小花猫在树下撒尿，一片梧桐树叶在地上做着前滚翻的动作，一只蛛喜子悬在半空中向金龙鱼先生招手。

烧烤一条巷，在“秋雨梧桐叶落时”，也渐渐热闹起来了，“冉冉云”烧烤店的生意也被烧烤得渐旺了。金龙鱼先生早就过来，定了烤桌也点了烤菜，烤桌仍然是屋子里面靠角落的那一桌，烤菜是大荤大素，荤烤的有羊肉、牛肉串各二十一串，羊排骨十四串，鱿鱼爪七串，昌鳊鱼六条，金龙鱼一条（不算）；素烤的有海带结七串，土豆片七串，素鸡七串，刀豆七串，韭菜七串，花菜七串，蒜头七串；另有“锅盖头”白酒两瓶、椰子汁三听，总价约一百二十元，再打个八折，再递支烟给老板，估计九十元能搞定。一切安排妥当后，金龙鱼便坐在凳子上，嘴里一边哼着《小芳》，一边“烧烤”着一支香烟。

魏兵理了发，刮了胡子，精神抖擞地过来了。两个人相视而笑。金龙鱼眼睛尖，看到魏兵手上拿着个花里胡哨的塑料拧袋，便好奇地盯着那袋子看。魏兵笑笑，道：“小礼物，小礼物。”金龙鱼突然像被烧烤了一下似的，腾地站起来，一拍脑袋，自责道：“失误，重大失误！”魏兵不解地问道：“啥失误？吃烧烤就吃烧烤呗。”金龙鱼指了指魏兵，道：“我咋就没有想到也买个什么礼物呢？瞧我这脑袋，木鱼脑袋！”魏兵遂笑道：“机会多多，也不在今天的。”“这你老兄就不晓得了。我现在父母逼我找对象，今晚本来我还要去相亲的，要是我跟小芳的事泡汤了，到头来，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竹篮打水一场空，驼子摔跟斗两头不着实啊。礼物虽小，可意义重大！”魏兵笑道：“那你现在就去买，就买个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儿。”金龙鱼听了这话后，得了圣旨似的拿脚就奔。旁边的若干烧烤客们猛然感觉身边似乎吹过了一阵龙卷风似的，都吓了一跳。

芮雪莎带着小芳、“火辣椒”也走过来了。小芳长得清丽纯粹，小巧可人，肤色细白，眉毛如翡翠鸟的青黑色羽毛，腰像束绢一样柔细，牙齿洁白整齐；上身穿了一件素色粗绒线套头宽松衫，下身着一条靛蓝色牛仔裤，脚穿一双白色运动休闲鞋；“火辣椒”五官匀称，身材高挑苗条，身着一套淡烟灰色羊毛裙装，脚上穿了一双白色高跟皮靴，多了几分女性的成熟美。芮雪莎盘着发髻，外面穿了一件黑色长及小腿肚的、双排扣西装驳领风衣，脚上穿了那双黑色细高跟过膝紧腿皮靴；她一头的金发，一身的黑衣，只露出雪白的脸和雪白的手，看上去鲜明而生动，高贵而神秘，性感而风情。

七点多一点儿，孔轩文和青鸿也过来了。孔轩文坐在芮雪莎身边的凳子上，芮雪莎随即将自己坐的凳子往孔轩文这边靠了靠。青鸿也理了发、刮了胡子，精神和气色也好多了，他换了件新的米色夹克衫，手上拧了只塑料袋。袋子里放着他那件沾满了灰尘和世尘的风衣。青鸿原本想把这件风衣扔进历史的垃圾堆的，被孔轩文劝止了。孔轩文建议青鸿不如留着做个纪念吧，也可以作为一件后现实主义的或者魔幻现实主义的艺术品收藏着。青鸿便答应了。

小芳和“火辣椒”不认识青鸿。芮雪莎便跟她们介绍道：“这位是画家青鸿先生，刚从看守所出来的。”芮雪莎又向青鸿介绍这两位女性，道，“两位都是我店里的营业员，这位小妹妹大家都喊她小芳，那位呢大家都叫她‘火辣椒’，是个四川妹子。”两个妹子都不太敢正视青鸿，但都觉得此人风骨铮铮，周身似乎环绕着股仙气神韵，眉宇之间也是英气袭人，倒并不像是从看守所里出来的坏人。

小芳忽然问芮雪莎，道：“芮姐，金老板呢？怎么还没来？”魏兵道：“噢，金老板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到了。”芮雪莎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青鸿，笑问道：“青鸿，这件夹克不错，好像还是新的，在哪儿买的？”青鸿终于说话了，道：“是孔轩文给我买的。”孔轩文笑道：“价格四十多块，地摊货而已。”青鸿道：“一旧一新，两件夹克，都让我终生难忘啊。这回我谢谢芮姐和诸位弟兄了。”芮雪莎将孔轩文的一只手拉到自己的腿上，道：“是我要谢谢青鸿你哩。是你帮我们争了这口气，打击了他们的威风。”青鸿道：“那胡馆真该打！不过，孔轩文都跟我说了，这份所谓的保证书，我呢也在浴室里写好了，名字也签了。”说着，他便掏出了保证书，交给了芮雪莎。芮雪莎看了一遍后，随即从酱红色拧包里拿出一支笔来，在保证书上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芮雪莎道：“事不宜迟，轩文，我想今天就给胡馆送去，省得夜长梦多。再说，及早送给他，也表明了我们的诚意。青鸿，你说呢？”青鸿点了点头。孔轩文道：“你不如先打电话给张局吧，从他嘴里也能探听一下他们的口气的。说不定这几天，他们也在耍什么新的鬼点子呢。”

芮雪莎便打了张局的电话，说青鸿的保证书已写好了。张局先说自己正在胡馆家陪着胡馆喝酒，蔡主编和赵子昂也在胡馆家。芮雪莎心里是一阵紧张。张局毕竟做过领导，说话很有水平。在电话里，张局又说了两点意见：一是胡馆不愿意见到青鸿，要让芮雪莎亲自送到胡馆家来；二是张局让芮雪莎转告青鸿，说上面有了新的政策，青鸿的公司必须改制，不可挂在文化局了，要么请青鸿走人，要么拿钱承包，每年上交若干费用给文化局。

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将张局的两层意思都告诉给了孔轩文、青鸿和魏兵。四个人一下子都陷入不快和沉思之中。正巧，金龙鱼踏着风火轮似的赶回来了，手上也拧着一只花里胡哨的塑料袋。他一看，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来了，小芳和“火辣椒”也都低着头搓着手指，气氛似乎有些沉闷。一开始他还以为大家是因为他来迟了而不高兴，但随即他又否定了金龙鱼先生的看法，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素质还达不到让大家为他而不快的程度。坐下后，金龙鱼先生便问孔轩文道：“孔轩文，咋回事？有啥新的情况了？是不是要我亲自出马摆平？”孔轩文便将刚才芮雪莎打张局电话的事情说了一下。金龙鱼桌子一拍，嚷道：“娘希匹！那胡馆还有完没完啊？这么着，保证书让我一个人送去！看他能咋的！恶的不怕邪的！还有，青鸿兄的公司开不了的话，再想办法。有句古话说得好，啊……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你青鸿兄总会有出头这一天的！”

孔轩文听了他的这番话后，便递给了他一支烟，又亲自为他点上。孔轩文作揖道：“金先生的这几句话说得在理，语言朴素而又生动，并且包含了人生哲理，本人表示深刻的感激。”芮雪莎又将孔轩文一只手抓放在自己的腿上，气愤地说道：“我真的不想见他们！看见他们，我就呕心死了！轩文，我不去……”孔轩文看看青鸿。青鸿道：“芮姐不去为好。这帮人，还不是就想看看芮经理吗？啥玩意儿！一帮小人！”金龙鱼先生道：“话也不多说了，告诉我，胡馆家住哪儿，具体点。嗯……我一个人打的去，你们在此边吃边等。”青鸿便说出了胡馆家的具体地址。金龙鱼先生遂将芮雪莎手上的那份保证书拿过来，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将酒瓶打开，倒了一点儿酒在手心里，随即又将酒涂在了头发上，并将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金龙鱼先生的异举让大家颇为惊讶，只有孔轩文还嫌他的举动太正常。走的时候，金龙鱼看了看手上的塑料袋，随即将塑料袋放在小芳手里，说了声“小礼物，送给你”，便昂着头，旋风般地飞走了。邻居烧烤客们又发出了一阵惊叫声。

再说，金龙鱼先生找到了胡馆的家后，上了楼，便很有节奏感地、很文雅地轻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正是胡馆。胡馆想不到来者竟是那个石下街的小瘪三、玉城河边的打鱼人、滨河湾的小混混、上次吃饭脱得只剩背心的黑社会、孔老师的小兄弟金老板，便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一边的墙壁上，嘴里“你你你……”地喊了起来。

张局等人听到胡馆异样的叫喊声，都跑到门口，一看原来是金老板！只见金老板眼神像水鬼，表情像怪兽，头发像鸟巢，头上竟还有股白酒的气味，几个人都吓得站在那儿，不敢动弹。金龙鱼先生也不说话，径自走到餐厅里，单看着餐桌上的酒菜，然后又环顾四周，发觉胡馆家里的古董还真不少，不过更觉得他家里似乎有股阴森森的凉气弥漫在空气中，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些刺鼻的霉气。阳台上那只八哥又在笼子里拍打着翅膀，嘴里竟还叫着：“不得命！不得命！”

胡馆等四人都站在餐厅门口，欲进怕进的样子。金龙鱼先生干咳了两声，声音像白头鹎的叫声。张局毕竟做过领导，总能审时度势。他率先走进了餐厅，便问金老板道：“金老板有何贵干？”金龙鱼先生仍不说话，将手慢慢地伸进上衣的内口袋里。张局等人吓得忙退出餐厅。张局一手抓住门框，一手指着金龙鱼，声音抖抖地问道：“你……你……你想干什么？”张局等人以为金老板是在掏出铁疾藜、梅花针、飞蝗石、透骨钉之类的暗器，所以都吓得不轻；胡馆手按住胸口，吓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脸色早变得灰白。

金龙鱼先生掏出那张写有保证书的纸，放在餐桌上，并用桌上一只青瓷小酒杯压在纸角上，然后双手抱拳，说道：“张局、胡馆、蔡主编和赵老板，小的打搅了。青鸿同志的保证书已经放在餐桌上，上面有芮经理的签名。芮经理比较忙，九点还得去学校接她儿子，便托小的把保证书送给胡馆……上次胡馆受了惊，吃了苦，遭了罪，小的深表歉意。胡馆宽宏大量，张局深明大义，蔡主编助人为乐，赵老板真诚待人，小的敬佩有加。江湖上有句行话，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不，初一不见十五见……不，九华山上遇不到，嵩山上遇得到，嵩山上遇不到，峨眉山上遇得到，峨眉山上遇不到，武当山上遇得到，武当山上遇不到，昆仑山上遇得到……”张局等人竟被金龙鱼先生的这番话给逗笑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张局等人也不再惧怕他了，遂都进了餐厅。张局遂拿起保证书，看了一遍后，递给了胡馆。胡馆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在鼻梁上，将保证书细看了两遍，微微点了两下头，然后满脸严肃地说道：“你回去转告青鸿和芮雪莎，就说是我胡某人说的，此事到此为止，如果再有人提及那两幅画的事，那就不要怪我胡某人不讲交情了。送客！”阳台上那只八哥随即喊道：“不远送！不远送！”金龙鱼先生又双手抱拳，喊着“打搅了”，便走出了胡馆家的大门。

出了胡馆家，下了楼梯，金龙鱼先生既得意又气愤。得意的是，这事儿应该是告一段落了，想必那胡馆也不会再追究青鸿什么了；气愤的是，胡馆仍然是出土文物的脸色，态度也像茅坑边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而且竟然让那只乌鸦模样的八哥给自己送行，简直是奇耻大辱，士可杀不可辱，金龙鱼先生的手心是出奇地痒了。

九点钟不到，金龙鱼先生回到了“冉冉云”烧烤店，回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金龙鱼一边将手掌刷子一样地搓擦着桌面，一边将情况报告给了诸位。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小芳见金老板将手掌在桌面上擦来擦去的，便好奇地问道：“金老板，你的手，怎么了？”金龙鱼先生道：“真是千古奇辱！他奶奶的，我走的时候，胡馆家的那个一只乌鸦什么的鬼鸟儿竟然喊道‘不远送！不远送！’我恨不得将那胡馆的脸打得像只乌鸦！”大家都笑起来。青鸿道：“胡馆家养了只八哥，能说多种方言，更会骂人，都是那胡馆教导有方，有其父，必有其子。”大家又笑起来。

小芳笑道：“金老板，你还没吃呢。喏，我给你每样菜都留了一份，赶紧吃吧，看你瘦成啥样子了。”大家一听小芳的这番话，都觉得金龙鱼可能确乎大概一定是交了桃花运了。孔轩文笑道：“金老板家门口的那棵皂荚树也该皂荚子挂满枝头了。”金龙鱼先生边吃边笑道：“孔轩文说对了。今年那棵皂荚树就奇了怪了，皂荚子比以往都结得多。”魏兵笑道：“金老板何不观天象、卜八卦，也给自己测算一下呢。”“火辣椒”笑道：“啥子皂荚子树？没听说过，啥时也请大家去观观噻。”金龙鱼先生笑道：“一定，一定。”

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便都离开了“冉冉云”烧烤店。店里的烧烤客都把目光聚向了金龙鱼先生，因为烧烤客们普遍感觉此人举止极为怪异，集隐士、侠客、乞丐、浪人、僧侣于一身；当然烧烤客们也会将目光投向芮雪莎，因为他们也普遍认为该女士气质不凡，打扮冷艳，举止优雅，性感绝伦。

金龙鱼自然要送一下小芳的，魏兵自然也要送一下“火辣椒”的，因为他们也应该趁这个机会谈谈关于小礼物的浪漫之话题的。青鸿也是要回家的，尽管家里只有清冷和寂寞在等待着他，但他也已经渐渐习惯了与清冷和寂寞相伴；他没有让芮雪莎开车送他，喝了不少酒的青鸿想独自漫步在街头，街头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相当陌生了。青鸿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小艾，也将失去他的公司，也许唯有艺术才能救赎他的灵魂。

芮雪莎便开着车，先送孔轩文回老房子，然后再回自己的家，儿子待会儿也该下晚自习了。整个晚上，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亲热过，这会儿，孔轩文的手才抚摸了芮雪莎的腿，依然没有穿丝袜的腿冰凉凉的，但又是肥腴光滑的。车子开得很快，一会儿便到了老房子门口了。孔轩文下了车后，便去开门。不用孔轩文说，芮雪莎也已经下了车，从后面抱住孔轩文，便一起进去了。进了房间，打开灯，两个人已经搂抱在一起了。芮雪莎抬起一条腿，让孔轩文看看腿外侧的那片青紫色的瘢痕。孔轩文看着这片瘢痕，便一遍又一遍地吻着这片瘢痕。“疼不疼，大芮？”芮雪莎抱住他的头，道：“不疼的，轩文。我很健壮的，不怕你这么训练的……”孔轩文便又狂吻着这片瘢痕。芮雪莎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再过两天就该没事儿了，不会留下瘢痕的。我的大屁股上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吧？”孔轩文直起身子来，捧住她的脸，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我的大芮，是最棒的！”两个人又缠绵了一阵子后，芮雪莎才匆匆地走了。送走了芮雪莎后，孔轩文仰头便看到月亮挂在碧天上，月色跟芮雪莎的肌肤一样的冷白。

孔轩文躺在床上后，便打电话给青鸿。青鸿接了电话，说已经到家。孔轩文便告诉他，明天上午约他到公司看看装潢的情况。青鸿一口答应了。手机上又有了章茵早些时候发给他的短信：“请你明天跟我爸商谈阳陵分公司有关事宜，勿忘。想你的茵茵。”孔轩文当然是不会回短信的，但公司开张，她自然会来阳陵的，不论是代表她自己，还是代表章总。

五天后，中国康德医疗器械总公司阳陵分公司开张了。公司没有举行开张仪式，没有邀请嘉宾，门口也没有摆放花篮，也没有挂横幅，报纸和电视台也没有做广告，但孔轩文却将这些费用，捐赠给了阳陵市敬老院，共计三千元。颇有传奇色彩的是，上午十点钟，孔轩文带着分公司的章茵、徐曼和招聘来的业务员小刘去敬老院时，孔轩文竟做了几件让所有在场的人意想不到的小事儿。一件小事是将卧床不起的几位老人，一个个背出来让他们晒晒太阳，半小时后又把他们一一背回房间里；一件小事是大声朗读报纸上的新闻给十几位老人听；还有一件小事是在护理员的帮助下，竟然为一位大小便失禁的八十岁的老人擦洗下身，清理床褥，弄得自己身上还沾了污物。敬老院院长深表敬意，说从未看到过这样关心和照顾老人的老板；章茵、徐曼和小刘更是惊诧不已；老人们自然都对这位孔老板心存感激之情，那个大小便失禁的老人流着老泪，拉着孔轩文的手，就是不愿松开，尽管他本就言语不清，但还是用点头来表达谢意。没有报纸和电视的宣传，但孔轩文的异举还是传了出去，身为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封院长的老父亲正是那位大小便失禁的老人，后来，封院长还是找到了孔轩文，也得知他是中国康德医疗器械总公司阳陵分公司的经理。自然，分公司的好几笔大生意，都与封院长的大力相助是分不开的。这个传奇故事当然也是后话了。

公司开张的当天晚上，孔轩文还是请了几个好朋友吃了顿饭，但只是在“耍孩儿”排档。应该说这是天底下公司开张请客档次最低的，但正如金龙鱼先生所言，关系越是亲密的，请客档次越低，关系越是生疏的，请客档次越高，所以大家反而显得更高兴，也更放松。这家排档还是请金龙鱼先生预订的包房呢。

为让章茵吃芮雪莎的醋并让章茵对孔轩文绝望，孔轩文要芮雪莎晚上打扮得越性感越好，越妖艳越好。芮雪莎晓得章小姐也来到了阳陵，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中午就告诉儿子，晚上是孔老师请客，可能回家迟一些，让儿子晚自习下了后，回家就早点儿睡觉。儿子心里全明白，便爽快地答应了妈妈。芮雪莎四点左右就从店里先回家了，她想尽办法，让自己的打扮尽量使孔轩文满意，让章小姐失意。她先将一头金发盘在脑后，结成一个花卷儿，并用琥珀色发夹夹住，脸上化了极浓艳、也极为精致的彩妆，双唇涂成洋红色，特别醒目；穿了件黑色垫肩小口袖收腰双排扣半长欧式风衣，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羊绒衫，风衣下摆长至腿的一半；大腿一半以下则一丝不挂，但脚上却穿了那双黑色细高跟紧腿长不过膝的皮靴，膝盖和大腿的一半都肥白健壮地露在外面；而腿上的青紫色瘢痕已经神奇般地褪去了；仍然没有佩戴任何装饰物，她晓得在孔轩文的眼中，她的身体就是她唯一的装饰物。

孔轩文、金龙鱼和青鸿先进了包房。孔轩文便交代他们，要他们坐在京城总公司来的两位美女的两边，夹住她们两个就行了，但要让她们坐在主席台上，并且想办法将她灌醉。金龙鱼和青鸿都显得有些弱智相。孔轩文便告诉他们，其中一个姓章的美女在京城时一直在追求自己，芮雪莎也跟她较量过的，孔轩文不想让芮雪莎因误会而不开心。两个人这才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不一会儿，魏兵、张平也来了。这段时间，张平老母的身体一直不好，张平又要开花店，又要照顾老母，也没有时间跟大家多联系。子非也来了。他一进来，便责怪孔轩文，公司开张也不请他来做个广告。孔轩文便告诉他，公司开张，一切从简，今晚算是打诸位一个排档招呼。

章茵、徐曼和小刘也来了。章茵长发披肩，穿了一套鹅黄色呢质套裙，脚上穿了一双白色高跟皮靴，清新靓丽；徐曼一头小波浪卷发，穿了一件米色羊绒超长连衣裙，上身外面还披了件白色粗羊毛坎肩，婉约古典。一进包房门，章茵便咕噜着：“什么排档啊，档次也太低了吧。”她又对着站着的、似乎正在打电话的孔轩文，埋怨道，“孔大经理算是天下最抠门的老板了，安排这么个地方吃饭，赶明儿我让我爸批评你。”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向诸位介绍道：“嫌档次低的这位美女是章茵小姐，她旁边的这位美人是徐曼小姐。章小姐大学毕业，聪明能干，气质非凡；徐小姐喜爱文学，尤好艺术，含蓄委婉。”大家都笑起来。金龙鱼先生站起来，道：“你们是孔轩文的特邀嘉宾，不过按我们阳陵人的规矩，如不嫌弃的话，两位从京城来的美女请上坐。”章茵瞥了一眼孔轩文，孔轩文正低着头梳理头发，便只好和徐曼坐了上席。金龙鱼和青鸿也顺便坐在她们的两边。章茵有些不快，但入乡随俗，只能如此了。小刘、子非、魏兵和张平也依次坐下。孔轩文便坐在最靠门的座位上。

十来分钟后，芮雪莎也进来了，自然，她便坐在了孔轩文的身边。她进来之前，大家似乎都听到了包房门外有些嘈杂声，甚至惊呼声，但排档就是这样，不吵不闹非排档也，只是没想到是芮雪莎进来时引起的嘈杂声和惊呼声。芮雪莎的出现让大家的表情有些复杂。章茵毕竟是京城来的，显得很大气、很豪爽，便对芮雪莎道：“哎哟，是芮大美女啊，好久不见了！”芮雪莎笑笑，算是打了招呼。章茵讨了个没趣，又是一脸的不快。

孔轩文便转移话题，向章茵和徐曼介绍在座的几位朋友，道：“这位是金先生，做服装生意的；这位是阳陵著名画家青鸿先生，洒脱飘逸；这位是电视台的韩主任；这位是搞装潢的魏先生；这位是做鲜花生意的张先生。”章茵便笑道：“孔大经理有这么多的朋友，再加上还有芮大美女，难怪要离开我，离开京城……”这几句话可谓话中有话，话中带刺，意在言外。芮雪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一条腿随即紧紧地靠着孔轩文的一条腿了。

大妈级的服务员也陆续将菜端上来了，趁服务员端菜上来之际，孔轩文的一只手便探到桌面下，抚摸了一下芮雪莎的腿。金龙鱼先生便打开两瓶阳陵城土产白酒“烘头大曲”，并一一给诸位倒酒。章茵主动要金先生将她的高脚酒杯倒满，然后笑道：“金先生，也该将芮大美女的酒杯斟满，我们在京城时，喝得很畅快呢。”一桌人颇为吃惊地看着芮雪莎。芮雪莎笑道：“我佩服章小姐的酒量，也欣赏章小姐的为人，只是我的酒量是不如章小姐的，还望多多包涵。”章茵道：“不给远方来的客人留个面子吗？”孔轩文不等芮雪莎回话，便把酒瓶拿过来，将芮雪莎的酒杯倒满了。芮雪莎的腿敲了一下孔轩文的腿。

孔轩文举起酒杯，站起来，道：“感谢诸位的光临！公司开张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做宣传，只是请诸位到排档用餐，让诸位见笑了。不过，有几句古诗说得好，‘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甘言无忠实，世薄多苏秦。从风暂靡草，富贵上升天。不见山巅树，摧杌下为薪……’意思是说处朋友当以知心为贵，做事情还是低调为好；得意时要警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失去做人的根本。我能有诸位知心朋友，是我孔轩文的造化了。我先干为敬！”说罢，便将满杯酒全干了。大家都起立，回敬了孔轩文。待诸位坐下后，金龙鱼先生笑道：“乖乖隆的咚（方言，十分惊叹的意思），孔经理的知识才华比阳山还高，比玉城河的水还多，比北城广场还广，小的真是艳福不浅啊！”大家都笑起来。魏兵笑道：“啥艳福不浅啊，没文化就不要乱开口。还有，阳山才多高？玉城河的水才有多少？北城广场才有多大？你到底是赞扬孔经理，还是讽刺孔经理？冲你这几句话，你小子就不是个知心朋友！”大家又都笑了起来。一桌人便开始吃喝起来了。

孔轩文满杯酒下肚后，眼睛便有些红了。芮雪莎心里有些着急，孔轩文这么喝，会伤了身体的；但她心里又有些企盼，因为孔轩文酒喝多了的话，对自己会更加疯狂的。虽说章小姐来到阳陵，让芮雪莎多少有些不快，但她又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别的任何人懂得孔轩文需要什么，珍惜什么，而自己也是唯一的能满足特别的他的特别的女人。章茵知道孔轩文这般喝酒也是做给她看的，但章茵又觉得自己有芮大美女所没有的优势，而且她一直认为，如此妖艳性感的女人不可能对孔轩文磐石般的忠诚；在京城，妖艳性感的女人太多了，都是些欺骗男人的妖魔而已，总有一天，孔轩文会省悟过来的。青鸿正坐在徐曼的旁边，这似乎是一种天意，一种巧合，一种暗示。徐曼多次偷偷地看着青鸿，觉得此人真的好有艺术家的神韵和气度，那飘逸俊秀的头发，那清瘦而健朗的脸庞，那深邃而灵性的眼神，那一身休闲而散漫的打扮，远比京城的艺术大师们更真实，更可亲，更洒脱，也更浪漫；青鸿也多次看着徐曼，觉得她的确蕴含着唐诗宋词的某些意象和意境，柔而不弱，白而不苍，静而不冷，幽而不深，雅而不傲，美而不俗。金龙鱼和魏兵心里多少也有些失落，因为小芳和“火辣椒”没有来，据阳陵城的月亮说，金龙鱼先生和小芳已经在几个晚上，几个不同的地方约会过，二人相谈甚欢，甚至差点儿已经涉及谈婚论嫁的话题了；魏兵和“火辣椒”也约会过几次的，虽然魏兵言语不多，但“火辣椒”话多笑多，心理学家认为，恋爱中的女性如若话多笑又多的话，就表明这位女性已经喜欢并信任对方了。子非总是深沉得像山谷幽潭，但他感觉京城来的那个章小姐似乎很在乎孔轩文也很嫉妒芮经理的，便更加羡慕孔轩文了；想想自己虽说也是电视台的中层干部，但权力比不上上层，那顾台长身边美女如丝，缠得他很舒坦，而中层以下的群众也活得有滋有味的，再加上老婆火眼金睛，管理严密，督察到位，男人的浪漫之心早已被袈裟裹得密不透风，如今竟没有一位红颜知己能跟他续写粉色童话了。张平早已看出芮雪莎跟孔轩文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了，但他不会嫉恨孔轩文，永远的嫂子也该有自己的幸福，张翔识钱不识玉，识人不识心，弄得众叛亲离，也是他张翔咎由自取。

待大家吃喝了几回后，章茵终于端起酒杯走到芮雪莎身边来了，她正好就站在孔轩文和芮雪莎之间，背对着孔轩文。芮雪莎端起酒杯只好站起来。章茵道：“芮大美女的气质好让小妹羡慕啊。今天，是孔经理的公司开张的第一天，也是我和徐小姐第一次来到阳陵，我呢代表总公司敬嫂夫人一杯酒，芮大美女不会不给个面子吧？”说完便将大半杯酒一口都喝了下去。芮雪莎有些迟疑。章茵又笑道：“孔经理在京城时常常跟我提到你呢，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我爸也很器重他的。芮大美女可不要这么小气嘛，不就是喝点儿酒吗？孔经理在京城也常常跟我对饮的呢……”一桌的人都能看得出这位章小姐是在不断地将芮雪莎的军，章小姐的咄咄逼人，让大家都在替芮雪莎担心。芮雪莎看不到章小姐身后的孔轩文，心里好一阵难受，便只好将满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待章小姐回到座位上时，芮雪莎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一桌人都沉默不语了。

看着坐在一边窃喜的章小姐，金龙鱼端起酒杯，拿起酒瓶，走过去便给她斟酒，道：“章小姐，我金某人敬你一杯，我欣赏章小姐的豪爽！”说罢头一仰，将半杯酒给喝了。章小姐笑道：“女人豪爽，怕是男人不喜欢呢。好吧，咱们喝！”说罢，也回敬了一大口酒。徐曼劝道：“茵茵，还是少喝点吧，章总知道了，会骂我的。”章小姐大笑道：“哈哈哈……他骂你，我就骂他！”

青鸿也端着酒杯站起来，道：“我敬两位美女一杯。你们随意，我喝了。”说完也将半杯酒喝光了。章小姐又哈哈大笑起来了，道：“女人可不能随意哦。不过……你好像是个画家，那……我就跟艺术干杯……”说着又站起来回敬了青鸿的酒，这大半杯酒早剩一点儿了。章小姐又抢过金龙鱼手上的酒瓶，自个儿倒满后，又抖抖地端起来，踉跄着又走到了芮雪莎身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坐着的芮雪莎，道：“都说我……豪爽……可我哪里又比得上芮……大美女豪爽呢。这么凉的天，啊……芮大美女还光着腿呢！不过腿倒是真的很白呀……”芮雪莎冷冷地说道：“我老公喜欢，我愿意，不行吗？”“哈哈哈……芮大美女真的好风……”话未说完，她手上的酒杯已经滑掉在了地上，清脆的玻璃的摔碎声特别刺耳，那半杯酒几乎都溅在了芮雪莎的皮靴上。

徐曼赶紧跑过来，扶住章茵，责怪道：“茵茵，叫你别再喝了，你还喝！你看你醉成啥样子了……孔经理，要不我先送她回公司吧？”孔轩文道：“也好。嗯，魏兵、青鸿兄，烦你们两位送她们一下，一定要送到公司。阳陵城她们不熟悉的。”徐曼遂将她和章茵的包拿过来，扶着章茵出了包房，魏兵和青鸿也跟在后面出去了。

四个人刚走出包房，排档老板却端着酒杯进来了。此人长得黑且胖，满脸横肉，头发寸长，根根直立，有如灌木丛，胡子则像是两把刷子似的夹住嘴唇。老板喊着金龙鱼，嚷道：“金二！来来来，我王三来敬诸位领导一杯！小排档，环境差，又都是些土菜野蔬的，还望诸位领导见谅！”大家都说蛮好，有乡土气息，口味也不错。金龙鱼指了指孔轩文，向老板介绍道：“这位是孔老板，我的大哥，以前也到你这里吃过饭的。”王三一见是金二的老大，便双手抱拳，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老大包涵。这酒我先敬老大！”说罢，便将杯中酒喝了。孔轩文也回敬了一口。王三又敬了大家，大家也都回敬了王三。金龙鱼又指了指芮雪莎，道：“这位是老大的夫人芮夫人。”王三又双手抱拳，道：“哦，大美女！大美女！难怪先前芮夫人来的时候，外面是一阵骚动呢，美得惊人嘞！混血美女啊！这个……王三我感谢诸位领导的光临！金二是我的好兄弟，以后有啥用得着我的，金二，你说一声。”金龙鱼道：“现在就用得着你呢，待会儿买单。”王三一边喊着“好嘞”，一边退出了包房。

从包房出来后，孔轩文便打电话告诉青鸿，酒席也散了，不必再回饭店了。大家也都陆续出了饭店。孔轩文便去收银台结账，芮雪莎则挨着孔轩文站着。几个在门厅里吃饭的男女都齐刷刷地盯着芮雪莎。芮雪莎的雪白的腿袒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孔轩文和芮雪莎走了之后，那几个食客便说笑开了。一个男人道：“妈的，刚才那个女的看上去多性感啊！”又一个男人道：“多肉感啊，还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呢！”几个人都笑起来了。一个女人道：“哼，也不害臊，大冷天还光着腿。”又一个女人道：“这个女的一看就不是阳陵人，岁数也不小了，竟还这么开放。”王三走过来道：“可不要乱说话，这个女的是我兄弟的老大的压寨夫人呢。”几个人便不吭声了。

芮雪莎酒也多了，车是不能开了，便和孔轩文一起先回到孔轩文住的老房子去。孔轩文便搂住她的腰，喊了辆三轮车。两个人刚上了车，金龙鱼先生忽又跑过来了，问芮雪莎道：“芮经理……小的问一下，嗯，今晚小芳……”芮雪莎笑道：“小芳和‘火辣椒’应该还在店里吧。你何不直接跟小芳联系呢。”金龙鱼先生一拍脑袋，便一溜烟似的跑了。

两个人刚进了老房子的大门，便已经搂抱在一起了。女人喝了酒，发疯；男人喝了酒，发狂；男女都一起喝了酒，便成为疯狂男女了。两个人就站在小院里，缠绵起来。孔轩文捞起她的风衣，便发现今晚她的下身里面，竟只穿了那条疯狂的黑色丁字裤，大屁股几乎是光着的。芮雪莎的大腿、屁股早冻得冰凉，但她的血液在疯狂地流淌，血管在疯狂地扩张，肌肤在疯狂地冷冻。孔轩文又解开她的风衣，将她的高领羊绒衫提起，并套住了她的头，便双手揪住了她那两只高挂着的肥白的乳房，乳房在孔轩文的手指间颤抖滑动；乳头被孔轩文的手用劲捏住了，芮雪莎呻吟起来了；放下她的两只巨乳后，孔轩文又一把拧抓住她的丁字裤前面的一根带子，将她一步一步地牵拉进了堂屋，然后将她摁躺在一张小方桌上。芮雪莎的两腿中间被勒得一阵阵刺痛。小方桌是芮雪莎小时候放学后用铅笔做作业的地方，现在她躺在上面，用肉体重新做作业了。孔轩文双手抓住她两只皮靴的靴筒处，将她两条悬空的大腿左右分开，用力地分开；芮雪莎大腿根和膝关节的韧带似乎吱吱作响，芮雪莎喘着气，扭着身子，但孔轩文仍然在分叉着她的两腿。当孔轩文蹲下身子来，一头撞在她的下腹处的时候，芮雪莎的呻吟变成了浪叫。孔轩文像一棵大树般屹立起来后，便叭叭叭地抽了芮雪莎几个嘴巴。芮雪莎终于不再浪叫了。小方桌晃动着，摇摆着，扭曲着。终于，小方桌实在受不了如此残酷的折磨了，只好啪嚓一声大叫，连同孔轩文和芮雪莎一起，都重重地摔在了冰冷而坚硬的地上。两个人倒在地上后，都吓得愣了神，但惊魂未定时，两个人又顺势在地上继续完成艰巨而光荣的作业了。月亮透过堂屋的窗户，将白光慢慢洒在堂屋的地上。当孔轩文打开堂屋的电灯的时候，两个人都大笑起来了。孔轩文的风衣上全是灰尘，裤子早已趴在了地上。芮雪莎头发蓬乱；风衣已经瘫在了地上，高领羊绒衫也摔倒在了地上。

孔轩文拧起裤子，蹲下来，看着已经散了架的小方桌，摇头不已。芮雪莎边穿衣服，边笑道：“陪伴我多少年的小桌子就被你这么拆散了，你赔！”孔轩文笑道：“皮在树上，肉在店里，耳朵边儿挂在剃头店里。”芮雪莎笑道：“肉在哪里？”孔轩文大笑道：“哦……肉在大芮的身上，肉在大芮的身上。”芮雪莎抱住孔轩文，道：“刚才真的爽死了。轩文，”她捏住孔轩文的鼻子，又说道，“你是我的私有财产，谁也别想拿走！”孔轩文捧住她的脸，深邃地看着她，抿住嘴，点了点头。两个人约束了一番后，两人如藤树纠缠在一起，从院里到屋内，从床上又滚到地上。激情过后，略作整息，孔轩文便陪着芮雪莎去“耍孩儿”排档店门口。芮雪莎的车还停在那里。

夜晚凉气袭人。两个人步行在去排档店的路上。孔轩文拉住芮雪莎，侧弯着腰，摸了摸她的裸露着的大腿，问道：“今晚，骚大腿怕是冻僵了。”芮雪莎道：“你的夫人是最棒的女人，待会儿回到家，我还得健身的。轩文啊，轩文，为了你和我，你的大芮早已习惯了这样。”孔轩文又搂住她，边走边说道：“谢谢我的大芮，我喜欢这样的你。”

当芮雪莎上了车，车子缓缓开走了之后，孔轩文便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往回走。金龙鱼的电话打来了。孔轩文早有预感，今晚，金龙鱼先生迟早还会打他的电话的，孔轩文佩服他的才华，知道这厮一定会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打他电话的。金龙鱼先生躲在电话里说，要孔轩文马上就到麻辣烫一条街上新开的一家叫“摸鱼儿”的店里去，又说青鸿兄和魏兵及子非也在那儿。孔轩文直发笑，男人有时真的很可爱，才耍过孩儿，又要摸鱼儿，喝点小酒儿，变成流浪儿。

果然，在那家麻辣烫店里，世界上四位最杰出的男人早坐在里面等候第五位最杰出的男人。孔轩文刚坐下，金龙鱼便鬼笑着问道：“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喊你老人家来吗？”孔轩文也装出弱智的样子，眨了眨眼睛。金龙鱼笑道：“烘头大曲喝得多，情调才会搞得足。三十如狼四十虎，个把小时不够做。”几个人都笑起来了。孔轩文摇摇头，笑道：“古语说‘愤怒出诗人’，如今是‘嫉妒出诗人’。最女人的女人才能创造出最男人的男人，最男人的男人才能打造出最女人的女人。”金龙鱼道：“跟你小子对话，最费劲，深奥得像个煮不烂的牛筋。我问你，那个京城来的章小姐，是啥来头？感觉可不是个省油的蜡烛！”孔轩文道：“实不相瞒，章小姐的父亲就是总公司的老板，她敢爱敢恨，个性张扬。在京城，一度时间曾追得我昏天黑地的。不过，我因着在阳陵开分公司，多少还得请她父亲关照的，所以这位千金小姐，我很难对付，真是左右为难，而且她似乎天生嫉恨芮雪莎，多次向芮雪莎挑衅，芮雪莎总是让着她。”金龙鱼道：“不过，这位章小姐也算是一美女，只是我等巴结不上。”孔轩文道：“天下美女多如米粒，可适合我的只有一颗而已。”几个人又都笑了。青鸿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后，道：“孔轩文的话于我心有戚戚焉。”金龙鱼嚷道：“跟你们这些文艺人打交道，真是路远没轻担，路遥知马力！文绉绉的像孔老二的卵子！”大家又笑了一回。

五个人便边吃麻辣烫，边喝着啤酒，倒也轻松自如。不过，让孔轩文有些不解的是，子非今天怎么也不回家，竟然夜浪街头，露宿路边，便问道：“子非兄，你今天怎么有此雅兴夜吃麻辣烫的，你老婆可是个大管家啊。”子非道：“我也实不相瞒，今天中午我是跟老婆吵了一架后，便从家里出来了，一直到现在。”孔轩文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你是陈涉揭竿而起了？”“唉，一言难尽啊。有机会我们再细谈吧。”青鸿忽问孔轩文道：“说到家的话题，我且问你，你如今住在哪里？你那个房子不是早卖了吗？”金龙鱼笑道：“青鸿兄，芮经理的家难道不也是他的家吗？”孔轩文道：“也算是我的另一个家，但我目前暂时租了间房子……”金龙鱼随即笑道：“懂了，搞情调方便嘛。”几个人又都笑起来了。忽然，青鸿的手机响了三下，是一条短信。看了短信后，青鸿的脸上已显出了踌躇自得之色了。但他只是淡然一笑，道：“孔轩文，我也实不相瞒，是徐曼发给我的短信。”孔轩文笑道：“青鸿兄终于找到了艺术创作的灵感了。”青鸿笑而不语。孔轩文又问金龙鱼道：“那今晚你和小芳、魏兵和‘火辣椒’……”金龙鱼和魏兵也都笑而不语，孔轩文只好也笑而不语了。

十一点多钟，刚回到老房子里，孔轩文便收到了芮雪莎的短信：“轩文，我健完身了。又想你了。提醒你一句，坚决不准让章小姐知道你的住处！”孔轩文随即回了短信诗。诗曰：“我住老房子，只有大芮知。章徐青金魏，一概都不知。”

肥白的月亮，粗壮着孔轩文的思想。

第十章

窗外，月亮将一切照得漆黑。

我们的小杨终于结婚了。这个喜讯如喜鹊叫枝似的传遍校园，也如公鸡破晓似的惊醒了若干麻木的同事，还像鸿雁传书似的传递给了孔轩文。

小杨办公室里，洞房一般热闹。他班上的几个颇有创意感的学生，竟偷偷地将买来的红双喜剪纸，趁杨老师的办公室没人的时候，贴在了窗子上，尽管贴得有些歪斜，但也是笑歪了眼睛造成的视觉误差所致。陈致生身体仍欠佳，腰痛仍常常在刮风下雨天复发，这让他的脸色总是阴沉沉的。古语曰：“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秋之至，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悲秋之景自然会衬出陈致生沉重之心情。但小杨的喜事，又能以乐情化哀景，老陈的心情渐渐也阴到多云了；陆大姐这几天的心情也跟她的血压一样升高了许多，抱外孙也抱出了经验和感悟，其祝福的话中自然也就多了些诸如“早生贵子”之类的吉语祥言。苏文锦因腿不太听使唤，自然不能亲自到学校报喜并邀请大家前去赴宴。但老苏仍亲书古诗一首，让杨女婿带至语文组里，与诸位同仁共享这百年好合的喜庆气氛。其诗曰：“冉冉竹篁绿，琴女出门去。伤吾惠兰花，叶叶生留意。老夫今若狂，终得好女婿。古槐绕虬枝，犹自吐翠羽。平生一足矣，问心如广宇。”众人读罢，却唏嘘不已，都陆续离开了小杨办公室。

林主任则亲自造访小杨。他穿了件竖条纹短袖衬衫，看起来显得苗条些，只是因腹部凸出，衬衫纽扣快撑不住了，都拼命地拽住扣眼，随时会滑掉下来；裤子也糟糕，皮带总是往下坠，他便不时地用手往上提，裤子也只好害羞地往上爬。他双手作揖，满脸堆笑，对小杨道：“小杨毕竟是小杨啊，这办喜事跟你走路一样快。”陆大姐道：“也不算快，只是地下工作做得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林主任点头道：“也是呢。小杜更是羡慕我们小杨了，还托我向小杨道喜呢。”陆大姐遂问道：“小杜也三十好几了吧？你林主任也不帮他一把！”“这还得看缘分几何了。小杨跟老苏女儿结秦晋之好，这就是缘分了！别的事儿好帮，就这事儿难帮。”陈致生笑曰：“小杨就是有福分。俗话说，肥水不外流，胳膊往里拐，这般婚姻才更美满呢。”陆大姐道：“还是这句老话，好人有好报，小杨吉人天相，终有好报了！”小杨一直在笑着，听着他们在闲聊，但他心里仍有些不实在。

林主任聊了一会后，就准备走了，但他步履有些迟疑。陈致生道：“林主任也不光是来向小杨道喜的吧？”林主任止步，稍息，立正，向后转，指了指陈致生，遂笑道：“还是你老陈眼睛毒。嗯，肖校长最近好像情绪不太好，张主任呢，最近也有点烦，”他瞥了一眼小杨，又说道，“团委孙书记也不上班了……”他不说了，点到为止，启而不发，给点空间，留条尾巴，是他的语言特色。小杨早对孙园园有些陌生了，甚至觉得林主任的话有点儿滑天下之大稽，再说，孙园园早为人妇，而苏琴才是自己的革命伴侣。老陈听林主任说校长情绪不好，自己的情绪也被感染且低落了，况且，本学期也没安排他的课，说是照顾他的身体，可这却打击了他的心理，摧残了他的自尊，也加重了他的病情。林主任见他们都不再搭腔，只好悻悻地走了。

小杨忙着送请柬去了，陆大姐也去上课了，陈致生则独自端坐在椅子上。窗外灰白的秋鸟在同样灰白的天空下飞来飞去的。老陈便觉得人不如鸟。鸟儿细腿却走得快，况且还有助飞的翅膀；自己有腿却走不稳，况且还没有翅膀。远处似乎又传来几声秋蝉的鸣叫，尽管有些哀婉，却悠长而清晰，自己却只能自鸣自听，自怨自艾。

十二月中旬，星期六。小杨的婚礼在西楼月茶馆热闹举行。西楼月茶馆以早茶为主，兼做中晚。十来天前，老板知道了是苏老先生的女儿的婚礼想借此地举行，二话没说，早借了六张大圆桌台面，大厅正好可置六桌，并可留一小台子作婚礼主持之需。老板还特意请来名扬滨河湾一带的郑大厨师掌勺。大红色的桌布这么一铺，喜庆气氛红红火火地扑面而来。迎门正墙上贴了老苏手书的一幅大红囍字，店门口竟也很创意地挂了四只大红灯笼，分别写了“宜”“室”“宜”“家”四个敦厚而雄健的颜体大字。选在西楼月茶馆，本是老苏的意思。一是茶馆离他家近，也离小杨小琴的新房近，因为新房就是小琴的闺室；二来西楼月茶馆虽说不大，但雕栏画栋，古色古香，人脉兴旺；三是老苏以前常来吃早茶，对这里的门槛、桌椅、早茶、杯箸，乃至抹布、泔桶、面纸，都相当熟悉且感情深厚。

下午五点钟刚过，小杨和小琴早已站在西楼月茶馆大门口迎候嘉宾了。小杨西装笔挺，上装口袋处别了条红花绸带，带子上印了烫金的“新郎”二字，神采奕奕，风度翩翩；小琴着一身粉红撒花旗袍，披一件大红锦缎带穗须边的坎肩，红花绸带飘在左胸口，带子上亦印了烫金的“新娘”二字，身段窈窕，清秀亮丽，美目盼兮。苏文锦和他老夫人也早早地到了茶馆，正与小杨的父母亲切交谈。老苏也一身西装，头发抹得油滑，眼镜熠熠发光，皮鞋擦得水亮；小杨的父母均为正宗的贫下中农，衣着整洁如庄稼，笑容憨厚如泥土，言语朴实如农具。

终于有贵客临门了。老苏便由老夫人搀着走到茶馆大门口，一看来客竟是孔轩文！老苏奋力而前，差点儿把老夫人当成拐杖扔在地上，他这手也颤抖起来了，嘴巴张翕自如，却发不出声。小杨也跑过来了。孔轩文先将红包递给小杨，小杨和老苏都一齐摆手摇头。老苏道：“小孔啊，一别也快半年啦。往事如烟，但朝花夕拾，如烟往事历历在目啊。真想不到，你小孔是第一个来的呢。”小杨见孔轩文脸上沧海桑田的样子，便道：“听说你在阳陵办了个公司，在外面闯荡也不容易吧？唉，只是学校缺了你，连校园的花草长得都不够精神了！”三人便都笑起来。孔轩文遂将红包硬是塞进了小杨的裤袋子里，道：“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孔轩文握住老苏的手，又吟道，“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老苏随即笑吟道：“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翻飞未肯下，犹言思故林。”三人又都笑起来了。

门外又有贵客驾到，大家一看，竟是陈致生夫妻俩。他们是坐着三轮车过来的。老陈的到来又让老苏感慨不已了，他紧握住老陈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老陈啊！你老陈是第二个来的，我们办公室就差陆大姐了！”陈致生也很久未见到孔轩文了，他站在一边跟孔轩文叙旧话新了一番后，便掏出用红纸叠成的红包，递给小杨。小杨不肯收，纠缠时，那红包掉在了地上，钱则从红纸包里漏了出来。小杨则去迎接贵宾了。孔轩文和老苏低头看时，遂都发现老陈的红纸包里竟是十元、二十元的零票。孔轩文捡起钱和红包，数了数，共一百元整。孔轩文背对着老陈，忙极快地将那些零票取出，掏出一百元整票，放进红包里，包好后，又让老陈去交给小杨。纠缠半天，小杨只好收下了。孔轩文偷换钞票的小动作，还是被近视却聚光的老苏瞥见了，他没有说啥，但却哽咽了起来。

陆大姐也比较早地来了，见到孔轩文也来了，又惊又喜。她夸奖了新郎的风度，又惊叹了新娘的美丽，也称赞了老苏的身体，还预祝了孔轩文的事业。苏文锦擦了擦眼角，道：“我们办公室的人算是来全了！”陆大姐笑道：“你宝贝女儿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你老苏终于找到了如意贵婿，真是可喜可贺！”孔轩文笑道：“老苏今晚得赋诗一首了，金秋十月，丹桂飘香，良辰美景，此乐何极！”苏文锦笑道：“我也不瞒诸位了，这诗也早准备好了！”几个人便都坐在一张圆桌旁闲聊着。

嘉宾越来越多了。语文组的老师大多也来了，自然也少不了跟孔轩文玩笑几句，孔轩文均一一以玩笑应对之；林主任也来了，他先不进茶馆，领导似的站在门口，观察社会，考察民情。张主任也拧着那只永不离身的黑包进来了。他穿着件玄色夹克衫，看上去似乎老了不少，头发渐渐已由黑而苍，由苍而白，进来后便神情黯然地端坐在一边，犹如一棵深黑色老树桩。我们可爱的门卫小唐也来了。小唐虽不是教师，但也算是同事，且对苏文锦、陈致生和小杨关心备至，邀他而来，理固宜然。小唐今晚总算卸了装，打扮得很有文凭的样子，与诸位老师站在一起，品位不见差异，更何况他又是那么虚心好学呢。梁主任和刘主任是一起来的，两位主任都比较瘦小，官级也差不多，只是梁主任脸色苍黄如秋草，刘主任苍白似秋芦，他们遂坐在了一起。

体育组曹老师也来了。他进门后，便大声问语文组的老师，那门口红灯笼上的“宜室宜家”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语文组的国学大师们很含蓄而委婉，均不做具体解说，便都笑着让曹老师猜。这就像不少老师面对学生的提问，总是谦虚地让学生自己先解说一样，自己趁机想答案，或者去瞥一眼资料，然后再装着思考的样子。当然最后只是点到为止，因为具体答案尚未来得及细看。这就叫作启发式教学。曹老师有些失望，便去问小杨的老泰山。苏文锦只说语出《诗经》，便笑着让他去问孔轩文。曹老师也知道孔老师早辞职了，但也算是曾经的国学大师，便向孔轩文讨教。孔轩文沉思片刻，遂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室宜家’的意思是家庭和顺、夫妇和睦，过去常用以祝福新婚。不过写在灯笼上，这大概也是苏老师的创意了。”孔轩文的这番解说，让曹老师刮目相看，却使语文组老师侧目而视了。但孔轩文之所以如此详解细说，多少还融了点自身感悟的。

亲朋好友陆续又来了不少。很多人都驻足门口猜灯谜似的，对红灯笼上的那四个字发生了兴趣，但几乎没有人能说得清其中的含义，大家便相互乱猜瞎说，嘻哈你我，这倒也平添了几分快意和喜气。很多人进门后都在向苏文锦讨教这古典文化的奥妙，但他只是笑而不语。

肖校长也来了。苏文锦当然要迎上去欢迎，但他的脚却没有动，不是他不能走，而是肖校长并没有跟他打招呼就拐到里面去了，因为他并不认识这位知名度颇高的苏老先生，滨河湾一带的“孔乙己”，杨老师的岳丈大人。老苏有些不快，但他不怪杨女婿不向校长介绍他，而是他对这新来的校长本也没啥感觉。在他的心目中，校长仿佛就是个抽象符号，也像是古文中主谓之间的“之”字，取消独立性，无实义。肖校长坐在大厅的一张主圆桌边时，就有些不自在了。领导在大厅吃饭就好像被曝光了似的，会很不舒服的。领导只适应和习惯于在包房用餐，而中国式包房又仿佛是只暗箱。如今的婚宴喜庆，领导总是会被安置在远离大众的包房里的，这又是中国式婚宴的最大特色。肖校长神情厚重，单看着墙上的那个大红囍字。

当东边的月亮明朗在树梢屋脊的时候，当晚风染红了那高挂的灯笼的时候，当滨河湾的秋水奏出了喜洋洋的琴瑟之音的时候，婚礼开始了。按照阳陵城里和城郊以及乡村的风俗，婚庆的一般的程序也都演绎了一次，而最大的亮点依然是苏文锦的创意之作。他先朗诵了原创的诗歌，声音洪亮如西周之编钟，中气十足若大汉之建鼓，激情洋溢似盛唐之箜篌。其诗曰：“千年滨河润古阳，百年西楼望石巷。金叶知我传情意，丹桂迎客飘芳香。教化天下不堪誉，好为人师羞难当。小女初嫁如意郎，比翼齐飞谱华章。”举座皆喝彩。然后，苏文锦便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尺把见方的红纸来，上书一“琴”字，并要求其贵婿小杨当场以“琴”字为题，也赋诗一首。这一军，将得小杨措手不及，竟自愣住了。台下又喝起彩来。小杨额上的汗也跑出来凑热闹了，但他的眼睛依然神气活现地，这应该是他在剧烈地进行思考的反应。须臾，小杨见台下安静下来，遂斜仰起头，微眨着眼，也吟诗一首。其诗曰：“琴棋书画琴为先，听说读写听在前。二玉相并成玉声，百年好合是我愿。”举座又喝彩。苏文锦遂点头称好。岳丈考婿一出暂告一段落，满场遂举杯开喝开吃起来了。

陆大姐道：“小杨还真的有两手呢。还是当初老苏说得对，小杨琴棋书画样样来的，今儿果然应验了！”陈致生道：“古语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杨受孔轩文的影响最大啊。”他扭过头，看着孔轩文，又叹道，“唉，如今小孔你早已远走高飞了，老苏又退休不来了，这办公室里冷清了许多啊！这学期我又没课上，坐在办公室里闷得慌呢。”说罢，老陈便放下筷子，脸色陡然变得阴暗起来。孔轩文道：“没课上就不上，或者干脆就不上班。不是你不要上课，而是学校不给你课上。闲暇时，你老陈也可以琴棋书画，或者垂钓摸虾，抑或玩草赏花，管他春秋还是冬夏。”这番话倒把老陈夫妇俩给逗笑了。

婚宴气氛渐趋热烈。敬酒的、玩酒令的、说笑的、抽烟的、呆看的、接手机的、下位的，纷乱，有时代表人气旺盛；嘈杂，有时代表热闹非凡。就像阳陵城的石下街一样，大白天里如果冷冷清清的话，那只能说明这个世界很可能出了点问题；也像在学校里，节假日里如若也冷冷清清的话，那就可以判断高考制度很可能出了点问题。

不一会儿，新郎新娘便到各个桌上敬酒了，他们身后跟着不知名的伴郎和伴娘。据说伴郎是新郎的堂弟，伴娘则是新娘的表妹。老苏夫妇和老杨夫妇也跟在后面。老杨同志老实巴交，来宾也就不让他们夫妇俩参与诸如“扛钉耙”“戴高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轿子”之类的地方婚宴文化的游戏了，但都会让新郎新娘现场表演些高雅节目，也会拿苏文锦开些高雅玩笑。

一位肯定结了婚的好事男子让新郎新娘站在一张椅子上，他手里举着一根端头插了颗红枣子的筷子，要他们两个人一齐张嘴咬吃这颗红枣子。这个节目的艺名叫“龙凤戏珠”，俗名叫“早（枣）生贵子”，而筷子二字又隐含“快生子”之意。该节目的难度大小全在那根筷子上，因为那男子一定会摇晃着那根筷子，让他们很难一齐咬吃到那颗红枣子。这是个颇为古老的节目，一般都会以新郎迫不及待地一口吞吃掉这颗枣子而结束。当小杨将枣子一口吞在嘴里时，众人皆喝彩，新娘则羞涩如清晨之露珠。老杨同志自然也会很开心的，笑容若水稻抽芽，如麦子挂穗，似油菜开花。

又有一位肯定结了婚且有了孩子的男子找来了一条红领巾。他让新娘自己用红领巾遮扣住眼睛，又和三四个男子，其中也包括新郎，打乱次序后，都站成一排，并都伸出双手，让新娘摸手找郎君。该节目的艺名叫“执子之手”，出自《诗经·邶风》，原文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意思是拉着你的手，永结美好，与你白头偕老。其俗名则叫作“拉郎配”。

新娘只好用红领巾遮住眼睛，伸出双手去摸找夫君的手。其实这个节目难度很高，男人的手，大小粗细基本上差不多，何况又有多少女人特别地注意过男人的手呢，包括夫君的手，除非手上有特征，除非六指儿。这个节目的关键在于新郎要心领神会，在新娘的手触到他的手的时候，做点手指的小动作以暗示新娘。新郎毕竟是本科生，又是语文老师，细节描写烂熟于手。岂料那三四个男子都很有经验，手指都动个不停。新娘开始摸找时，很难辨认。但摸到新郎的手时，新郎的小拇指勾搭了一下新娘的小拇指。新娘也心领神会，便一把抓住了这只手。众人皆喝起彩来，纷纷夸他们“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真是地生的一对，天造的一双。

婚宴的气氛渐趋高潮，但已经有四个人悄然隐去。一是张主任，他最近有点麻，头皮发麻，手脚发麻，这大概是他心里有点发麻的缘故。走出茶馆时，张主任仍拧着那只黑包。黑包是他的一种象征，似乎也成了他的一种图腾，即使是参加喜庆婚礼，黑包也不离身，表明他总是有公务在身，成天忙得焦头烂额，而黑包里仿佛藏着非常机密的文件，尽管包里很可能只装着一本记录本，一两支钢笔，一副老花镜，或者一沓卫生纸，最多还装了些灰尘和污垢，其实如今的他仍在家“待岗”。二是肖校长，先前，新郎新娘等敬他酒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这酒就敬得很尴尬，老苏气得眼镜直往楼梯下滑。现在，婚宴气氛渐入佳境之时，肖校长已匆匆离去。他离去的时候，新郎新娘正在挨桌敬酒，并没有亲送领导离席。肖校长走出茶馆的大门，那四只大红灯笼摇晃着他的头，他本能地低下头，猫着腰走了。那月亮正坐在茶馆的屋脊上婵娟着。三是梁主任，他赶着回学校，因为手上还有不少的材料没有整理好，再加上两三千名晚自习的学生和几十位值班的老师在想着他呢。四是刘主任，肖校长一走，他也就失去存在的理由。

肖校长、张主任、梁主任和刘主任离席走出茶馆时，苏文锦是晓得的，但他装着视而不见的样子，只是跟在女儿女婿后面给来宾敬酒。这会儿他却由配角升格为主角。拿他开玩笑的人一个接一个，笑声也一阵接一阵的。林主任首先端着酒杯走过来，笑道：“苏大组长啊，敬你一杯酒。一是你终于找到贤婿，可喜可贺！二是杨老师年轻有为，多才多艺，不远的将来也一定是阳中的骨干力量啊！”苏文锦也笑道：“杨老师还请你林大主任多指点、多关照。俗语曰‘人走茶凉’，你林大主任可不要茶凉人走，不把杨老师放心上啊！”林主任遂点头道：“苏大组长放一万个心，我会尽我所能关照你的贤婿的。”苏文锦这才跟林主任碰了杯。

朱老师和何老师也来敬苏文锦和新郎新娘的酒，尽管她们的酒杯里倒的是饮料。朱老师胖胖地笑道：“真是运气了小杨，你苏岳丈也该心宽体胖了！”她故意把“胖”字读成“胖子”的“胖”，以显示特定情况下，语言因为要从于流俗，也可以误读。苏文锦遂吟诗一首，诗曰：“千金难买老来瘦，骨头里面长肌肉。瘦而不弱有骨头，何惧退休老来瘦？”众人皆大笑不止。

面目可憎而心似陀佛的曹老师也挤过来了，他伸手便将苏文锦的古董眼镜摘下来，架在了自己的眼睛上。老苏眼前一片浑浊，曹老师眼前浑浊一片。众人又大笑起来。苏文锦的眼镜忽然不见了，就好像身上某个器官被人偷去了似的惊慌，便张开五指，盲人摸象起来。众人又大笑。小杨见老丈人如此窘相，便责怪曹老师不该这样残忍地对待老一辈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可苏文锦倒反而不着急了，他算命瞎子似的眨着眼睛，忽然又吟诗一首。诗曰：“眼睛前面有眼镜，眼镜后面有眼睛。眼镜后面没眼睛，心灵就是我眼镜。”举座皆大笑，这四句绕口令，惹得好几个人都跟在后面学着说，可没一个人说得准确而清晰，都眼睛眼镜的给搅浑了。

苏文锦终于跟着闺女贤婿走到孔轩文这一桌了。陈致生遂站起来打招呼。老苏忽然甩开老伴的手，一拐一拐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陈致生。老陈先是一愣，随即也搀抱住了老苏。身体的拥抱一般并不适合中国人，尤其是两个男人之间。中国人喜欢心灵的拥抱。可当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老苏竟又哽咽起来了，好像喉咙口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咽吐不能，眼镜已滑到了鼻尖上，眼睛紧闭着，眼角的皱纹折叠得如雨水冲刷过的河床，但他的眼角却分明湿湿的。老陈的腰痛隐隐发作起来了，脸上绽出了苦涩的微笑，好像一张皱巴巴的废纸搓成的花、斑驳的墙上孩童的图鸦、如茵的草地被人肆意地践踏。这一回，众人都没有能笑得起来，场面陡然冷静了下来，空气受了惊似的纷纷往茶馆门外跑去，大家遂都感到了一阵阵窒息。

孔轩文站了起来。他将两个人分开后，便对着老苏也吟了一首打油诗。诗曰：“老苏今日哭鼻子，无赖小儿笑嘻嘻。喜宴喜酒喜相逢，好人好报好日子。”众人听罢，皆击掌喝彩。老苏转泣为喜，搀了搀眼镜，遂笑着也和诗一首，以表情怀。诗曰：“今生相逢得知己，忘年之交唯孔子（注：可能是对孔轩文的尊称）。亲朋好友来相聚，一杯白酒红双喜。”举座又鼓掌喝彩。杨女婿便领着新媳妇和老岳丈等人，去别的酒桌敬酒去了。

陈致生对孔轩文道：“小孔，还是你机灵啊。只是老苏的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而我只是藏在心里。唉，我的性格孰与他相比，吾不如也。”孔轩文道：“性格本无所谓好坏，心情决定一切，你老陈还是想开点吧。你看，刚才肖校长和张主任，虽说都是个冒号，但他们提前离席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在关注着他们？大浪淘沙，烈火真金，疾风劲草，你老陈何至于如此消沉呢？”老陈遂点点头，又摸了摸腰，便对孔轩文和陆大姐说道：“我呢还是先回去吧，小杨和老苏他们，到时烦请二位替我招呼一下吧。”孔轩文和陆大姐也不挽留他。孔轩文便站起来送老陈夫妻两个出门。走出茶馆，陈致生握住孔轩文的手，道：“在外面闯荡可要多照顾好自己啊。你小孔辞职，是我们办公室的一大损失，是学校的一大损失，也是阳陵城的一大损失呢，不过对你来说，失去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得到啊。”孔轩文笑道：“老陈这话说得在理。话也不再多说了，二位慢走。嗯，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老陈一听小孔竟说出了自己家里墙上的那副对联，忙拱手笑道：“小孔的才华委实让我等佩服！留步留步。”二人便相依着走了。茶馆大门口那四盏大红灯笼在晚风里摇晃着，只是其中的一盏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那月亮也早已离开了西楼的屋脊，挂在了西面的深蓝色的天上了。

孔轩文回茶馆时，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不料显示屏上也早已留下了好几个未接电话。茶馆里人声嘈杂，哪里听得到手机响的。孔轩文翻阅一查，一个是芮雪莎的，另三个则是青鸿的。青鸿的三个未接电话间隔一分钟不到，说明可能有急事找他。孔轩文便回电。电话里，青鸿责备道：“咋回事啊，不接电话？做了老板，架子就大了！”“饭店里炒菜又吵闹，哪里听得见？我原来的办公室里的杨老师结婚，你以前也见过他的。”“你现在在什么方位？”“嗯，在滨河湾东侧的西楼月茶馆的大门外三四米的地方。”“笑话！茶馆还好举办婚礼？我看你是越来越狡猾了！如若你是跟这个地球上除芮大姐之外的女人纠缠在一起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小子！”孔轩文笑道：“搞艺术贵在创意，婚礼就不可以来点儿创意？不信，你过来看看，没准对你的艺术创作还有启发呢！”“那好，我倒要来看看这什么茶馆婚礼究竟都有哪些创意。等着我。”

孔轩文挂了电话后，便站在茶馆大门口等青鸿。茶馆里仍不时传来阵阵哄笑声，但陆续也有人出来了。孔轩文便走到茶馆大门西侧的河边。河岸柳条依依。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后，折下一段还剩几小片柳叶的柳条，正想将柳条圈成一个环，忽然打了个寒战。他记起了宛如家大门口的那条小河、那几棵杨柳以及那杂乱的河岸。他本能地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到那只跛了一条腿的狗。

青鸿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过来了。他刚买的摩托车乃阳陵市一家电机厂生产的，当属“土产”，或“土特产”。该车的发动机声音大而且嘶哑，跟青天白日里西楼月大门前摆地摊的叫卖声相仿佛；尾气排放量也高，车子开动后，一股灰白色烟气总是拖在车子后面，像是喷气式飞机飞过时留下的烟雾；牌照没有，有也不上，头盔也不戴，有也不戴。这才与青鸿这样的艺术家自由而充满灵性的风格相吻合。庄周先生的所谓“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描绘出的似乎就是这样的艺术情境。

青鸿将摩托车停靠在茶馆大门口的路对面。他走近茶馆一看，果然里面摆有婚宴，气氛好不热闹，而大门口那悬挂着的四只大红灯笼以及那上面书写的四个大字，倒真的让他感到稀奇了。他觉得这红灯笼和上书的四个大字的确很有创意，感觉创意者的创意很像是孔轩文的风格，至少也是受了他影响的。但他找不到孔轩文。

孔轩文站在河边等青鸿时，因睹物思人，竟一度忘记了青鸿马上要来茶馆找他的，仍独自在河边踱步徘徊。青鸿在茶馆大门口表演马戏似的转了几圈，仍见不着孔轩文的影子，无意中绕到茶馆大门西侧，便向远处闲看。他看到河边有个人正在来回慢走，像是个晚上出来锻炼的人，更像是个准备投河自尽的人。

孔轩文偶一抬头，便发现了站在远处看着他的长发青鸿了。青鸿也发现那个可能在锻炼也可能准备自溺的人竟是孔轩文，便赶紧跑下河坡。青鸿道：“你咋回事？不是说好了在那个茶馆大门口等我的吗？你小子竟然在河边散什么步，不把我给吓着了，也会把你头顶上的凉月子（方言，指月亮）给吓跑了！”孔轩文笑道：“能吓着别人倒是颇有意趣呢，也是心理体验和艺术享受啊。”“什么倒头（方言，意思是坏的、差的）理论！废话不说了，嗯……最近有没有跟芮经理联系过？她这阵子情绪好像很不好，特别是你开了公司以后……她老是打我的电话问你的情况……”孔轩文沉思片刻，然后说道：“联系少了，主要忙于开这个公司了。公司人少事多，应酬又多……”“也难怪，应酬多，这交往也就多，交往一多，这异性也就多，可能看见的人也就多……”孔轩文笑道：“你的意思我懂。不过为人处事的底线，我是不可能有一丝一毫逾越的。”“那个章小姐……”“打住打住。走吧，两个大男人，躲在小河边，活人给吓死，死人给吓活。”两个人也不再言语了，遂都回到了茶馆大门口。

孔轩文正准备进去跟老苏、小杨打招呼，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了。是章茵用公司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他的，说公司有重要的事，让他尽快赶到公司。孔轩文一看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半了，便觉着“公司有重要的事”极有可能是个幌子，但不给章茵面子也是不行的。虽说孔轩文入股分公司，但章茵毕竟是公司老总的千金，也分管阳陵公司，且她任性、专横而偏执，且动辄会打电话给她爸爸搬弄是非曲直。青鸿见孔轩文神志有些恍惚，忙问怎么回事。孔轩文则笑道：“芮雪莎的事情改天再说吧。现在跟我一起去公司……章小姐说公司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商量，噢，徐小姐好像也在。章小姐曾经跟我说过，徐小姐对你这件艺术作品感觉很好，我也推断你对徐小姐这件文学作品感觉也是不错的。”青鸿则笑而不语。

离开茶馆时，孔轩文一时没能见到老苏和小杨，可他们却正在到处找孔轩文呢。老苏像丢了魂似的着急，孔轩文本也不该不辞而别的，当初孔轩文辞职时还专门请办公室的他们几个吃了顿饭呢。小杨赶紧跑出茶馆大门，一边不断地打招呼送客，一边四下里张望着。果然，他瞥见了孔轩文正准备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便跑过去截住了孔轩文。老苏也由老夫人扶着走出了茶馆大门，一眼也看到了久别的孔轩文了。

小杨将孔轩文带至老丈人跟前，嘴一张，便把自己想说的话偷偷喂到老丈人嘴里了。老苏责怪孔轩文道：“我还以为你小孔早不辞而别了。不过，小孔啊，你平时关照、指导小杨已经够多的了，你看，你给小杨的这个红包也太……”孔轩文遂笑道：“多乎哉？不多也。”老苏也只好回道：“孟轲曰‘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小孔的心意，老苏没齿不忘也。那我便替小杨谢谢小孔了。”孔轩文便推托还有事，走过去坐在了青鸿摩托车的后面。青鸿脚猛地往下这么一蹬，摩托车就突突突地疾驰而去，留下了一股黑白的尾烟，也可能留下了青鸿的一两根长发。

再说，章茵和徐曼早就候在公司办公室了。孔轩文有所不知的是，晚上是青鸿约徐曼去吃麦当劳的，而且青鸿与徐曼也早在她们公司开张时就相识且可能也相知了。当时他们第一次在“耍孩儿”排档相遇时，两个人的眼睛遂都变成了蝴蝶，两只蝴蝶也就结伴飞来飞去的了。徐曼追求纯文学的爱情，认为爱情乃出淤泥而不染之芙蕖，经七十二道工序过滤后的纯净之水，呱呱落地后的婴儿的第一张笑靥。让她感到很浪漫的是，这个阳陵古城竟然生长着青鸿这么一棵临风之玉树。当初的小艾多少也是因浪漫而与浪漫的青鸿浪漫起来的，只是女大十八变，后来的小艾就渐渐觉得《诗经》时代就流行的所谓浪漫，只是一只空心大萝卜而已，点着蜡烛喝咖啡远不如搭点小菜吃米粥实惠且实在，跟着他去荒郊野外写生远不如市井街衢逛街购物更能体验人生，素面朝天身着葛麻远不如淡妆艳抹丝绸缠身披金戴银更能证明女人的价值。小艾与青鸿的分离，其实也就是她与浪漫的决裂。当然，现在的徐曼则有所不同，她本无衣食之忧，在京城也大抵是个白领，来到阳陵小城，她追求的并不是物质文化的东西，更多的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之类的东西。京城的画家多于娱乐场所的小姐，且个个都已是大师，又都是师从名门，艺术细胞的遗传因子特别发达，与专治妇科疑难杂症的老中医之十世单传之后裔相仿佛。他们的行头也更趋于老板化，或者说是老板的艺术化了，身价跟房价比肩，头衔多如菜单，画室堪比公司，画展紧挨车展，画作藏之名山，海外已在拓展，外汇的确好赚。徐曼早对京城的画家神经麻木了，所以她一踏上阳陵这片土地，神经便被这片土地的地气、水气、空气、灵气和人气给“气”得清醒过来了，而青鸿的出现，则让她仿佛回到了盛唐时代，诗情画意，写景抒情，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东边日出，西边有雨，道是无情，处处有情。

而章茵呢，出身名门望族，乃大家闺秀，且自幼聪颖过人，多才多艺，可谓“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但她本非循规蹈矩之人，高慢而任性的她长大后便霸气渐露，偏执有加。她看中的事非做不可，她看中的人非要不可。几个月前，她在京城偶遇孔轩文之后，便被他的气质和长相给吸引住了，她甚至会抽象孔轩文这个人以外的任何相关的东西，并想方设法、无穷大地与他走得更近些。她记得在京城的那天晚上，孔轩文将芮雪莎带过来的那一幕幕情景，她深知孔轩文与芮雪莎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后来芮雪莎二赴京城时，孔轩文还以谎言欺骗章茵。但对章茵来说，冒险才是一种刺激，竞争才是一种乐趣，而挑衅则更是一种享受。在阳陵城，虽说她对这里的人和物还都不太熟悉，况且她也还常回京城去，但她总是看低这里的一切。城市建设大多是落后破旧的，大多数人是土里土外的；外国人是没有的，乡下人是很多的；美女是极少的，老妪是很多的；谈吐是不上品的，方言是极难听的；时装总是低档的，汽车总是国产的；饭菜总是甜腻的，装潢总是简陋的；公园里是没有山的，河流里是没有画舫的。而沙漠里是种不出鲜花的，稻田里是长不出高粱的，小沟里是游不出海鳗的。所以孔轩文的出现，也让皇城根儿长大的章茵深感意外和惊喜，孔轩文儒大于商，且举止得体，谈吐儒雅，内外兼美，风度翩翩。而京城的儒商多比京城的情人，大多商大于儒，喝了点墨汁就自诩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且学贯中西，博大精深；生意场上也能呼风唤雨，日进斗金，资产万贯，升值无限。章茵依恋着孔轩文，已如藤缠住树，花盖着枝，柳垂着地。

还是在孔轩文和青鸿来到公司之前，章茵和徐曼之间已进行过一番研讨，乃是关于孔轩文和青鸿的一场学术交流。徐曼的诗情在青鸿身上绽放，而章茵的性情则在孔轩文脸上流淌。正常情况下，女人议论男人，人性大于雌性；男人议论女人，雄性大于人性。徐曼钟情于青鸿的豪爽，章茵则青睐于孔轩文的忧郁；豪放是盛唐之边塞诗，忧郁是南宋之婉约词。两个人争论了半天，谁也赢不了谁，只能哈哈收场。但毕竟徐曼与青鸿已经在钻木取火，而章茵却与孔轩文还在夸父逐日。

孔轩文和青鸿刚到了公司的楼下，青鸿便又接到了芮雪莎的电话。青鸿只好说正和孔轩文在他的公司里；芮雪莎又问青鸿，孔轩文为何不接电话；青鸿说孔轩文是去参加学校同事的婚礼的，可能没注意到有人打他的电话；芮雪莎又问青鸿，孔轩文是否一个人去赴宴的，青鸿说应该是一个人去的。

挂了电话，青鸿便说是芮雪莎的电话。孔轩文没有说话，他径自上了楼，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早有章茵和徐曼正坐在沙发上闲聊着。章茵长发披肩，脸上略施薄粉，一身灰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黑色高跟鞋；纯职业装的打扮显得简洁明快；徐曼则一身米色休闲装，清新明丽，她似乎刚洗过头，头发还湿湿的，脸上白得光滑细嫩。在孔轩文心目中，只有芮雪莎才是唯一的具体可感的女人，其他女性的打扮，他基本上已经泛化了，甚至抽象化了。他对于芮雪莎，眼光就如同工笔画一样细摹精绘，并渗透着人体的结构、肌肉、骨骼、血管、皮肤等解剖学原理，每一根眉毛都不放过，涂色亦更偏重于浓墨重彩，并体现了明暗深浅的浮雕感；对于当初的宛如，孔轩文的目光则如同写意画一样，运用勾勒、于皴、点染、泼墨等技法，以意表形，以神写意。

“孔经理真是个大忙人哦，让我和章经理等了老半天。唉，等到花儿也谢了啊。”徐曼见到孔轩文后，便责怪孔轩文道。还没等孔轩文开口，章茵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孔轩文跟前，道：“我爸打电话给我了，要你这两天把下个月的计划书抓紧写好……还有，跟阳陵地区的几个医院的意向合作书也请你孔大经理抓紧搞好。”章茵似乎很严肃的表情，让孔轩文感到了几分滑稽。严肃并不属于章茵，正如露珠不属于太阳、麻雀不属于鸟笼、甜食不属于天府。果然，冷场了几分钟后，章茵便和徐曼嬉笑起来了。青鸿推门进来了。徐曼遂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章茵道：“你们慢慢谈，我呢跟青鸿到隔壁办公室去了。”

二人刚刚离开办公室，章茵便抓住了孔轩文的手，问道：“婚礼热闹吗？也不带我去感受一下阳陵人婚礼的习俗。你说，你哪天带我去你们阳陵城逛过街、去过公园、喝过咖啡的？即便是同事也不该这么过分吧？是不是怕你那个芮大美女看到了解释不清吧？”孔轩文将手顽强地抽出来，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点上一支烟。烟随即被章茵给抢了去，并叼在自己的嘴上。“你几次带上她故意在我面前示威，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女人一看就不正经，老狐狸似的，竟然还想勾引我爸！”章茵的这番话显然激怒了孔轩文。孔轩文指着她，愤然道：“请你章小姐尊重人家，你太过分了！”“我过分？我从京城远道而来，到阳陵公司，我图的啥？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你敢说你不喜欢我？你敢说你不会靠你哥和我爸来帮助你？”

青鸿和徐曼早在隔壁办公室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大声争吵。青鸿又慌又急，赶紧跑过来推开门，站在门口。

孔轩文淡然一笑，道：“请你不要用章总来压我。你很幼稚。”“是啊，那女人成熟，有魅力，钩住你这个小白……”“好了！”孔轩文打断她的话，踩住声音，道，“你不但幼稚，而且还没素质。”章茵竟大哭起来了。

徐曼也跑过来了，一见章茵啼哭不已，忙跑过去扶住她，一边责怪孔轩文道：“你是不是欺负她了？你就不能宽容一点儿吗？亏你还是个大男人！”青鸿便替孔轩文争辩道：“孔轩文可不是这样的人！他们两个人之间只是有些误会而已。”

青鸿见场面不好收拾，便走进去，拉住孔轩文，道：“时候也不早了，两位小姐也该休息了。打扰打扰，我们先走了。”说罢便拽住孔轩文，一起出了办公室，下了楼，走了。不一会儿，青鸿的摩托车又突突突地响起来了，声音由近渐远。

徐曼便好言相劝章茵。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竟是芮雪莎！她还以为青鸿和孔轩文仍在办公室，所以就过来看看孔轩文是否真如青鸿所说的已回到了办公室，不想他们刚走，却与章茵不期而遇。章茵正用面巾纸擦拭着眼角和鼻子，陡然看到孔轩文的那个狐仙自己倒闯了进来，这气便不打一处来，满脸怒容，但这也正好给了她一个发泄的机会。

女性情敌之间的较量，自古以来就充满了悲情色彩。俗者会以互骂厮打为表现手法，包括当街咒骂，泼妇狮吼，撕扯衣饰，嘴巴互抽。正常情况下，女人的言语相对于男人而言要进化得更完美，但在非正常情况下，女人的言语要比男人退化得更明显，恶言毒语，淫言荡语，咒言诅语，会如蝗群突袭、鼠族搬家、蟑类横行。雅者则会以巧言隐语为表达方式，包括旁敲侧击，敲山震虎，针不见血，伤而不破。俗者攻其身，雅者伤其心。而男性情敌之间的较量，自古以来就充满了悲壮色彩。决斗则是其悲剧美的最高境界，败则落草成寇，胜则登基为王。

章茵眄视着芮雪莎。芮雪莎正准备做些解释，那章茵已笑道：“这不是芮大美女吗！这么晚到我公司里来，是不是向我来讨要你的孔大经理的呀？我和孔经理参加完婚礼刚回来的……”芮雪莎忙问道：“你跟他一起去的？”章茵嘿嘿一笑，道：“那还有谁会陪他去啊？你还想知道我们的什么事呢？我嘛都会告诉你的。”徐曼听了章茵的这番话后，紧张得寒毛竖竖的，心里便想，这章大千金小姐也太有些损了啊！难怪公司上下对章小姐都敬而远之的。

芮雪莎见章小姐说话又酸又辣，又苦又涩，遂觉得也不便再跟她交流什么了，就准备离开。章小姐走过去，将门拉开，笑道：“你是孔轩文的，可孔轩文未必就是你的呀。”芮雪莎一听这话，气得浑身直打战，出了门，噔噔噔地急促着下楼去了。

芮雪莎坐在车上，眼泪流个不停。从来还没有哪一个人敢如此不尊重她，敢如此狠毒地刺伤她的心。京城之旅，章茵多次故意奚落她、嘲讽她、打击她，如今在阳陵城，章茵不但跟着孔轩文来到分公司，而且变本加厉，今晚还如此阴险地对待她，芮雪莎真是气愤难耐；不过，她也判断章茵好像话中有话，真真假假，真假难辨。芮雪莎不相信孔轩文会对她变心移情，但她并不敢肯定章茵不会耍弄手腕、花言巧语来迷惑住孔轩文，让他一不小心掉进陷阱。所有的雄性动物都有先天的弱点，男人也不例外；先天不足，后天难补，特别是在特定的时空，特定的场合和特定的环境下，比如酒酣之时，郁闷之际，灯红酒绿之中，寂寞无聊之途。章茵虽说非雄性动物，但她具有雄性动物的主动性和攻击性的特征，这让芮雪莎甚为担心。她也觉得孔轩文自回到阳陵开了分公司后，对她似乎也有了些清淡了，短信诗也少了些，就像一道鲜汤，因为没放盐，或放得太少，鲜味出不来。她甚至有些怀疑孔轩文可能已有了一些变化。做生意闯荡江湖的男人更容易被江湖之气所江湖，也更容易被纸醉金迷所醉迷，自然也更容易被糖衣女弹所弹中。她对孔轩文渐渐也已有了些不满。回到家后，见儿子也回家了，洗漱一番后，便上了床昏昏而睡。她没有健身。

再说青鸿和孔轩文匆匆离开公司后，两个人便找了一家叫“三步乐”的麻辣烫小店。人还没坐下来，孔轩文便接到金龙鱼先生打来的电话。“你小子当了大老板，就不理我这穷哥们儿了！真是忘恩负义、小人发财、泼皮无赖！我有要事找你！”孔轩文道：“谢谢金先生的夸奖了！嗯，有啥事，过来再说。三步乐，麻辣烫，三个人，刘关张。”金龙鱼以为孔轩文是跟芮经理在一起的，便有些纳闷了，因为下晚他到芮经理内衣店向她汇报一周来专卖店的销售情况时，芮经理脸色就不好，态度远不如店里的女式内衣热情，便认为孔芮二人可能闹了些不快，只是二人怎么可能现在又热乎起来了。金龙鱼嘴上说马上来，可脚步却还迟迟没有上马。

二人拿了菜，也拿来了两瓶酒。坐下后，青鸿便跟孔轩文说，不如打个电话给芮经理吧，省得她不放心。孔轩文点点头。不料芮雪莎的手机却关机了。这让他们都感到意外。青鸿便打徐曼的电话，想问她芮经理有没有来公司。徐曼只说来过，待了两分钟便走了，就挂了电话。但她并没有提及芮经理与章茵交锋的那一幕，因为章茵就在她身边，她也不便多说。青鸿晓得现在把徐曼叫过来是不明智的，如果徐曼来了，章茵也会跟着来的。

青鸿道：“也不晓得芮经理跟章经理有没有闹起来。”孔轩文道：“按我的推断，应该有了短暂的冲突，这是章小姐的性格决定的。但芮雪莎大概不会跟她计较的，这又是芮雪莎的禀性决定的。”“我感觉那个章小姐很棘手，她几乎是公开地在追你。芮经理心里不好受，我很能理解。不过，”他话题一转，“芮经理肯定对你有看法了，甚至怀疑你小子已经移情别恋了，我可不是耸人听闻啊。当初，那个什么宛老师不也……”青鸿不再说了，因为他感觉孔轩文有些坐立不安了。

正巧，金龙鱼先生匆匆赶过来了。金先生的打扮风格也与过去大有不同了。以前基本上属地主小财风格，衣着不讲究款式，颜色搭配更是色盲，老棉袄、老布褂、老布裤，鞋子总是介于皮鞋、运动鞋、布鞋三者之间的一种款式；现在则属于资本家风格，优雅敦厚，时尚而精致，鞋子早定格为皮鞋了，今晚穿的就是棕色软底软皮休闲皮鞋，像是两根掺了洗衣粉煎得膨大的老油条。他的头发，以前更像是块韭菜地，稍长一点儿就被割短，甚至只把根留住，剃个光头以示其恶相坏样；如今却也留长并做了造型，四周短，顶上长，远看像把乌油伞，近看像只铁锅底，仔细一看像个黑蘑菇。孔轩文知道，这都是那酒窝芳惹的祸。

金龙鱼坐下后，便先一人发了一支老刀牌香烟，三股轻烟袅袅而升，三个人都在烟雾里神出鬼没的。金龙鱼猛吸了一口烟后，便对孔轩文道：“你小子给我听着，最近芮经理情绪反常，下午我见到她时，她一脸的很不开心的样子。我本以为是小的得罪了她啥的，后来看看又不像，也是，得罪她的也只有你小子啊。后来我走的时候，她却问最近我有没有跟你联系过，我只好说，男人嘛，事业为重，理想第一……”他顿了顿，见孔轩文反应迟钝，表情麻木，便又说道，“你小子也该常去她店里看看，陪陪她，顺便也帮她卖卖内衣什么的……”孔轩文打断他的话，笑道：“你不会说漏了嘴，再加上一句，也顺便给她介绍几个美女客户吧？”三个人遂都笑起来。

孔轩文道：“其实她开女性内衣店，也是我的主意。这样的话，她接触到的基本上都是女性，也就省了做别的生意时常常碰到的尴尬。这一点，我的确是做了一回小人了。”青鸿道：“可以理解。只是如今你让她只接触女性，你却做起了医疗器械生意，要知道，这个行当里的异性可不少啊。你们角色互换了，芮经理对你就那么放心？”金先生道：“青鸿说得在理。你小子是钢铁，一千度的高温也熔不了你？你是酒仙，把你泡在酒缸里你还不醉？你是啊……那个石头，天天滴水还不能把你穿出个洞？”孔轩文笑道：“金先生说话越来越生动了。荀子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名师出高徒，学生胜老师！”“啥寻子月，之乎者也的像个老学究！吃吃吃，肚子早饿得半死了。哎，说好了，今晚我买单，谁跟我争，我跟谁没完！”三个人便麻辣烫起来。买来的这两瓶“倾杯乐”，乃高粱酿制的高度白酒。打开瓶盖，一股酒香幽灵似的蹿了出来；一杯下肚，胃腔里就像有只拖把在擦扫着似的；三杯喝掉，口腔像只烘烤箱似的又烫又干。

三个人似乎都有点喝多了。秋风飕飕，而店里则热气腾腾。自上回青鸿与张局、胡馆、蔡主编发生流血冲突事件后，青鸿的性格似乎也变了不少，而在看守所体验了十天别样人生后，他更是常常以酒品人生，并多以大醉结束品酒。男人醉酒，无非是“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挚友离别；无非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生离死别；无非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爱恨离愁；无非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的念亲思归；无非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仕途失意。过去的青鸿以艺术之眼看人生，但画笔绘不出人心的险恶，颜料调不出人心的狡诈，画布遮不住人心的阴暗；后来又以生意之心看世界，但商场如战场，更像古罗马的角斗场，兵不血刃，刀光剑影，最终而成舍骓弃姬、自刎乌江的悲情项羽；如今的青鸿，家早剩下宝盖头，小艾却宝盖头下有猪猪，自己虽有红颜徐曼相伴，也曾醉倒温柔之乡，但恍然仍有所失。

“青鸿，今晚在公司的事，还请你改日找个机会跟芮雪莎解释一下吧，我怕她误会……”孔轩文道。青鸿道：“误会已经有了。只怕芮经理再次不幸看到你小子跟章小姐什么什么的，我怎么帮你呢？我早就说过，芮大姐喜欢上了你，她会啥都不顾的，当然也绝不能忍受你不忠于她的言行。章小姐是根……青藤，藤缠人；芮大姐啊，是柳条，也能捆住人。当然，我想，至少到目前为止，你小子的心还是在芮大姐身上的。”孔轩文道：“仁兄的话，我牢记在心。我对芮雪莎一如既往，只是还需兄弟保驾护航。”金龙鱼道：“那章小姐可不是省油的蜡烛，你小子可得当心点。你若跟她有啥情况，我也不饶你！没有芮经理，就没有我的今天；没有芮经理，恐怕也没有你小子的今天！”说罢，金先生便攥起他那嶙峋之拳头，在孔轩文眼前晃了两晃。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但孔轩文越是对章茵敬而远之，章茵越是像青藤似的蔓延缠绕。第二天早上，阳陵济世医院设备科钱科长便约了孔轩文、章茵和徐曼晚上去吃大闸蟹，说良辰美景，橘青橙香，菊黄蟹红，好酒佳人，人生可不能错过也。可孔轩文犯难了。为了生意这蟹还是要吃的，尽管这回不是公司买单，当然也不是钱科长亲自买单，而是搞设备维修的、孔轩文和钱科长都熟悉的小高；但蟹局上章茵又不知会不会搞些创意，让孔轩文尴尬；要是芮雪莎又突然出现的话，这就更加传奇和魔幻了。幸亏徐曼也约了青鸿，这让孔轩文稍有心安。

孔轩文的担心不无道理。晚上，蟹桌上，章茵便挨着孔轩文坐，钱科挨着章茵坐，青鸿挨着孔轩文坐，徐曼挨着青鸿坐，而小高只好左右不靠地挨着自己的影子坐。章茵今晚打扮得很漂亮：长发都挂面般地直梳在后脊，脸上化了彩妆，两眼亮似明月柔而含芒，双唇红如樱桃艳而露魅；身上穿了一套淡玫瑰红修身裙装，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高跟皮靴。徐曼则身着淡绿色宽松长裙，有唐代山水田园诗的意境和宋代婉约词的温婉。钱科长年纪四十多岁，身材也四十多岁，微胖，稍黑，肚凸，酒精脸，好色相，贪吃嘴，豪爽人。据徐曼说，此人对章小姐有感觉，但尚未有触觉。又据小高说，钱科长绰号颇多，主要有“钱一斤”“钱啤酒”“钱手指”，“钱手指”的寓意很奇特，即他嗜好女性的白嫩纤细、滑爽修长之玉手，即使在歌厅找个把坐台女，他也要让她们排成一排，伸出双手，让他看手相似的一一细看。可能是章茵的手也符合他的标准吧，所以他对章小姐特别关注，将桌上一只最大的、四两多重的母蟹，亲爪放在章茵面前的盘碟里就是证明。

南方人吃蟹很精细，还备有各种吃蟹的工具，曰“蟹八件”，如蟹锤、蟹勺、蟹刀、蟹夹等八件，吃蟹的行家像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更像是解剖尸体的艺术大师。钱科长就是这方面的大师，螃蟹的肉都被他剔光了，他还能将蟹之壳、蟹之腿、蟹之钳，拼凑复原成一只整蟹来，跟把尸体解剖后重新缝好效果差不多。

几个人边闲聊、边品蟹、边喝酒，气氛倒也热烈起来了。章茵特别兴奋，剥蟹的手指总是构成兰花的造型，那钱科似乎还能闻到秋兰之幽香来。

可是，当孔轩文才吃了两只蟹腿，喝了一两白酒的时候，让他不幸预感而中的事还是发生了。芮雪莎忽然推门进来了。青鸿吓了一大跳，手上的螃蟹滑到了桌子上；而章茵却出奇的冷静，随即很自然地、很优雅地、很温柔地、很充分地将一只手臂抱住了孔轩文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将一块蟹肉往孔轩文嘴里送去。这是男欢女爱时常见到的情景。还没等孔轩文回过神来，更说不上推开章茵的手和做些解释，已将眼前的一切印在脑海中的芮雪莎已转过身去，旋即出了包房的门。孔轩文赶紧站起来，挣脱了章茵的手，追了出去，青鸿也跟着出了门。包房里传出了章茵风铃般的笑声。

这个情节就是章茵的创意之作。原来，在她和徐曼从公司出来去饭店吃螃蟹之前，章茵便让徐曼在公司门口等她一会儿。她则将公司里管后勤和卫生的宋阿姨喊过来，交给她一封封了口的信，要她赶紧去北城广场东侧，一家叫“拂霓裳”的女性内衣专卖店里，交给一位姓芮的女士，并给了宋阿姨二十元辛苦费。信封里有张字条，上面手书着一行字：今晚六点半，孔轩文和章茵在八鲜楼吃饭。没有落款。

芮雪莎坐在车子里，一声不吭，脸色煞白。孔轩文走过来，趴在她的车窗口，只说了一句话：“我永远属于你。”说完便径自走了。他没有回“八鲜楼”，他淹没在了街上的流动的人群中。青鸿跑过来，打开车门，坐在芮雪莎旁边的座位上。点上一支烟后，他才解说道：“芮大姐千万、万千不要误会孔轩文！那章小姐可不是一般的阴险，昨晚你去公司，她肯定也会瞎说她跟孔轩文怎么的怎么的。今天，章小姐见你进来了，又故意做出跟孔轩文好的动作来刺激你，激怒你。孔轩文根本对她不感兴趣，只是因她的爸爸是公司老总，只能先忍着而已。不过，我就纳闷了，你怎么晓得我们在八鲜楼吃饭的？”芮雪莎不说话，递给他一张纸条。青鸿一看，惊讶道：“这字条是谁写的？哪个给你的？真是活见鬼了！”然后他又细看纸条，沉思片刻，道：“不是徐曼写的。那百分之一百是章小姐写的，只有她才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芮雪莎道：“是一个我也不认识的大姐找到我店里来，给我的。”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青鸿道：“那章小姐鬼精着呢，你可别上她的当！她不就年轻点儿，咋能跟大姐你相比呢？你急她不急，你哭她笑，不值得！”

青鸿真心相劝，芮雪莎情绪稍有好转。但她需要孔轩文当她的面再说清楚才行。自第一次去京城后，那章小姐就一直跟她过不去，故意搬弄是非，混淆黑白，昨天和今天的事自然也一定是她故意在挑逗她，或者叫羞辱她。青鸿拉开车门，下车前，扭过头来，道：“孔轩文有个特点，你大概也晓得的，只要他的话少而精，就可证明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子虚乌有！嗯，我先回饭店，据说今天是济世医院的人请客的，跟孔轩文公司的生意有关。结束后，我会打电话给孔轩文的。”

芮雪莎一个人坐在车里，又抽泣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聪明，被那章小姐牵着鼻子走，又委屈又窝囊。“我永远属于你”这句话又在敲打着她的耳鼓。她的脸上烘热起来了，身体忽然像睡醒的婴儿似的在哭喊着什么，皮肤又如秋水之涟漪涌动起来了。她借口说晚上有货要运到店里，便将下了晚自习刚刚回家的儿子开车送到了他小叔张平家，托他照顾一个晚上。尽管芮雪莎和张总已离婚，尽管张平的老母一脸的不高兴，但因芮雪莎以前一直对他很关照，所以仍像过去那样善待她儿子，便满口答应。

还是在送儿子去张平家的路上时，芮雪莎竟然从儿子口中得知，刚刚儿子下晚自习的时候，是孔轩文在学校门口等他并送他回来的。一路上他还跟小军聊了很多的事，还请小军吃了碗鸭血粉丝；小军很开心，还把最近考试的试卷拿给孔轩文看。孔轩文还将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小军。回到家后，芮雪莎洗漱一番并刻意装扮了一下自己，便给孔轩文发了短信，见他没有及时回短信诗，便又打电话给孔轩文，哭求着他现在就来她的家。孔轩文其实就站在芮雪莎家小区大门外的一家烟酒店门口。他让她将门虚掩着，说两分钟就到。

孔轩文走进了芮雪莎的卧室，他觉得，融入了另一种人生的艺术境界中。芮雪莎的卧室里，空调早已将一切温暖起来了。芮雪莎穿着一套水蓝色丝质长袖套裙，脚上穿了一双水蓝色细高跟凉拖，早跪在黑白斑马纹的毯上，屁股翘得很高，腰背月牙般凹弧着。金色长发盘在脑后，根根梳理得整齐，发出阳光般光泽；水蓝色的衣和鞋，与她那裸露出的大腿、小腿和肉脚的雪白色的肌肤组合成了一具极为高雅的艺术人体造型。风骚似乎被淡化了，那水蓝色蓝得清丽、蓝得纯粹、蓝得抽象，那肌肤白得纯正、白得清晰、白得圣洁。但一边地毯上放着的黑色皮制尺带，尽管只是芮雪莎从街头地摊那里买来的男式皮带，并从皮带上剪下来的一段，却像个恶人似的，亵渎了这件艺术品，破坏了这纯净的气氛，显出其狰狞的邪念和阴冷的凶险。

当芮雪莎撩起裙摆后，那皮带已狂吻着她的雪白的巨臀，并神经错乱地打印上了杂乱无章的、粗细不均的、深浅不一的道道红痕，红痕如片片被撕破了的红花。渐渐地，她的巨臀如西天的彤云，如蜡染的红布，又如汤里的红油，但并未破皮渗血，但摸上去竟有些烫手。芮雪莎在清脆而响亮的抽肉声中低吟而喘气。她的屁股不是第一次享受这种亲肤刺激，甚至她的屁股已适应这种零距离接触，或者已痴迷这种恶人之恶行，就像花草需要修剪才能长得更茂盛，玉璞需要打磨才能变得更滑润，地基需要夯压才能更厚实，刀剑需要淬火锤打才能锋利。她需要孔轩文灵魂深处掩盖着的凶恶的一面，这才是她心目中完美男人的形象。她不单是一个女人将身体献给最爱的人，而是将肉体交给孔轩文，让他激活她的肉体的呼吸，唤醒她的肉体的钝感，挖掘她的肉体的潜能，释放她的肉体的魅力。她用肉体的语言、行动、思想和灵魂，与孔轩文交流互动。所以芮雪莎的肉体，在他心目中已不单纯是一层皮和一块块肉的组合，而是鲜活的、喷香的、灵动的、丰厚的生命的意象和灵魂的载体。欣赏只是一种视听愉悦，抚摸只是一种触觉享受，而修剪、打磨和创新，则是一种技法和拓展，能达到一种艺术创造的境界。

芮雪莎的屁股本能地抖颤，那白花花的肉活跃起来，迎合着那黑森森的皮带。大腿上的雪白的大块肌肉绷凸而出，将大腿鼓胀得极为粗壮。孔轩文没有施恶于她的大腿，暴露于外的大腿透白无瑕，人性中向善的光辉照耀着她的大腿。但芮雪莎的脚掌却受到了黑色皮带的红色渲染。她的脚底朝上，孔轩文紧紧抓住她的一只脚踝，端详着他早就十分熟悉的她的脚掌。脚掌很宽，也很厚，脚弓很高，皮质并不细嫩，纹理也较粗，前掌又有几分厚实，但造型工整而不变形，且光滑油亮，白中泛红。黑色皮带从后跟到前掌，又从前掌到后跟，来回狂吻了一番。那脚抖抖地摆动着，五根脚趾如白色的花瓣卷曲或张开。芮雪莎倒吸了几口气，脸紧贴着地毯，双手攥成了拳头。脚底通红一片，油光熠熠，摸上去灼热滚烫。

芮雪莎脚背瓷白透青，脚底则桃红隐白。那涂了黑色指甲油的脚趾，一大四小，由大到小，整齐列队。脚趾粗短而扁，如五根蒜瓣，脚指甲精细扁小，如五颗黑宝石。其实，女人的脚比她的手更会表达情感，传递信息，释放情欲，而且，最隐晦最含蓄的是她的脚，最直白最露骨的也是她的脚。脚是女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又是女人的最前沿的阵地。孔轩文摩捏着她的脚趾，并一一掰开脚指头，又将五趾一齐向下扳压，脚背细细的青筋显露有如青蛇；他又将她的五趾用力向上翘起，与脚背呈直角，脚背细细的青筋张开有如青蔓。那只水蓝色细高跟凉拖，则侧躺在黑白斑马纹的地毯上，像展翅之蓝鹊，似开屏之孔雀，如蓝色之妖姬。

芮雪莎仍跪在地毯上。但她将黑色皮带咬在嘴上，一排整齐的齿印留在了黑色皮带上，月牙状，邮戳形。孔轩文将她拉站起来，给她套上鞋。两个人紧搂在一起。但芮雪莎的肉体还没有停止呼吸和言语，还处在亢奋之中，仍需要孔轩文的沟通。她高高地抬起一条腿，紧贴在了孔轩文的腰际，并将黑色皮带搁在了抬起的大腿上，又把孔轩文的一只手牵引到她的这条大腿上。腿上的肌肤摩挲着孔轩文的手。

孔轩文将她半趴在床沿，一条腿侧放在床沿，另一条腿则跪在床沿下的地毯上。那贴在床沿的大腿雪白粗壮，肌肉厚实，饱满丰肥。孔轩文大把大把地揪抓着她腿上的肉，这不是按摩，而是抓揪，是拧捏，是拍打。细胞需要激活才旺盛，皮肤需要刺激才呼吸，肌肉需要击打才生长。黑色皮带微笑着深吻着她腿上的肌肤，肌肉则大块地掀动，道道红痕将雪白的肌肤覆盖。芮雪莎的双手在紫色的床单上抓攥出了两朵紫色的大花，花纹细长，脉络清晰，凹凸有致；她的嘴也咬住了床单，唇膏染在床单上，绽出了一片红玫瑰花瓣。她这双雪白粗壮的大腿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的动力之源，也是他的欲念之塔。女人的大腿以修长苗条为美，这是衣架式的审美情趣，柔弱苍白骨感为其特征，其实这是女性病态的自恋，也是男性矫情的自欺。思想的苍白、情感的虚空和精神的颓废，会细化、弱化、瘦化和空化一切。芮雪莎以其水样的丰盈、山样的饱满和树般的挺拔，背叛了时代，颠覆了审美，也丰满了人性。

芮雪莎跪在地毯上的另一条大腿同样粗壮如柱，滚圆肥硕。但也没能逃脱黑色恶人的胡搅蛮缠。道道红痕圈成四五个半环形，白因红而更白，红因白而更红，红白相间，红里泛白，白中染红。孔轩文佩服芮雪莎的坚强。凄厉而尖利的抽打声就是她的心声，她以拥有如此雪白粗壮的大腿而自豪，而孔轩文则需要她肉体的壮美，并不断地壮大这种壮美。一个多小时，他俩几乎都没有言语，但芮雪莎用肉体说话，孔轩文则用皮带表达。

窗外，月亮将一切照得漆黑。

第十一章

路上积雪消融，只有墙角还残留着一堆堆铅灰色的雪。

天气渐已变凉了。西天的鱼鳞状的彤云，昭示着初冬的阳陵很可能会迎来第一场冬雪。中午，金龙鱼刚走到店里，外面便纷纷扬扬地飘起可爱的小雪花来了。邻家的小花猫误以为雪花是纷飞的蝴蝶，便追逐拍打着雪花。金龙鱼先生套了一件橄榄绿的带帽棉风衣，只是风衣里面的实体较为偏瘦，便显得过于空旷；风衣领口还有一圈儿灰黄色的毛，究竟是狗毛、兔毛、狼毛还是貂毛，一时无法确定。但前两天的一个月黑风高路陡峭的晚上，他曾一度掀开宽大的棉风衣将小芳裹在里面长达一分钟之久，体现了一个男人的博大襟怀和人护小鸟的博爱情怀。如今的他，比过去又成熟稳健多了，是小芳将他催熟的。一般说来，男人改变女人难，而女人改变男人易；因为男人本来也是女人生的，女人孕育、养育、哺育、教育男人总是有先天优势的。

黄花菜这两天有些情绪反常，波动较大，这正说明她基本上完全城市女性化了。金龙鱼先生几乎从未关心过他的下属的个人问题或隐私问题，但他毕竟是女性研究专家，早已看出黄花菜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女性特有的哀伤悲情。他进一步推测，这很可能是遭遇了感情的挫折；不过他又认为，这也是广大农村落后地区的妇女同志进入城市之后普遍都会遇到的问题，既然是普遍，那就有规律，有规律，那就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的。

金龙鱼站在店门口，敞开衣襟，双手叉腰，看着外面飞扬的雪花，竟然诗兴大发。诗曰：“阳陵雪花到处飘，天涯何处无稻草。年纪轻轻是个宝，还愁对象找不到。”用的是标准的阳陵普通话，语调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黄花菜是第一次听到老板朗诵自创的诗歌，深受鼓舞，便赞道：“老板，想不到你还是个诗人哦。这首诗歌真的道出了我的心里话哩，只是那个啥‘稻草’是啥意思啊？”金龙鱼道：“‘芳草’是指女人，‘稻草’就是指的男人了。”黄花菜终于相信，文化其实也是能当饭吃的，老板的一首诗填饱了她的肚子，也填饱了她的精神，情感的失意感顷刻间也已随着纷飞的雪花飘散得无影无踪。正好，店里来了顾客，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去，热情待客，并很专业地介绍新进的一批冬季品牌时装。

自认识小芳那一天起，金龙鱼先生便跟小芳有了多次接触的机会，并多次私下约会过。两个人的关系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越烧越旺了。让阳陵城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已经跟小芳一起去过小芳的父母家，并初步得到了其父母的基本认可。但自由恋爱仍是不符合阳陵市郊的婚姻习俗的，所以必须各自假托一位媒人才可以。不用说，孔轩文是金龙鱼先生的最佳媒人，而芮经理则应该是小芳的最佳媒人了。昨晚，金龙鱼先生便跟金爹摊牌，说已经找到了理想中的、终身制的、革命化的伴侣了。胖二的老婆“虎头鲨”知道这事儿后自然也有些失望，她家的黄草狗也有些愤愤然。金爹不放心金二这小子，说你这小子从小就命运多舛，曾掉下河两次，掉下皂荚树一次，小腿骨折过一次，上学被处分过三次，身上被人家用刀戳过多次，如今婚姻大事不能再有闪失了，否则就对不起祖宗了；并要求金二适时将那个姑娘带到家里来，二老才会放心。金龙鱼先生望着飞舞的雪花，沉思片刻后，便打了电话给孔轩文，要孔轩文火速赶到他的店里，有要事商量，言辞切切。

孔轩文正在公司里起草月度工作计划，准备上报总公司。这几天，他忙得够呛，可以说是悲喜交加。悲的是，章茵已经多次向其父亲打小报告，诉说孔轩文的不是，孔轩阳也打电话给他，要他协调好与章小姐的关系。后天便是圣诞节了，章茵哄哭骂骗地要他跟她一起回京城参加总公司的圣诞庆典活动，孔轩文总是借生意缠身走不开婉言拒绝，这又惹得章小姐恼羞成怒。喜的是，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封院长大力相助，基本促成了孔轩文三笔金额不小的生意。自上次芮雪莎误会孔轩文，被孔轩文狠狠地、艺术化地惩罚了一顿后，芮雪莎已经不再对孔轩文心存任何疑虑了，且对孔轩文更加依恋，特别的芮雪莎总是会以特别的方式缠绵着特别的孔轩文，而孔轩文对芮雪莎的疯狂也总是富于创意的。

雪似乎下得越来越大了，天空中飘飘洒洒的雪花像是无数个白色的小精灵，在追逐着春天的梦。

孔轩文冒着风雪，来到了金龙鱼的店里，孔轩文也很久没有到店里来了，便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原先的天缘时装店跟地摊店差不了多少，现在的服装店档次很高，装潢也很上档次，衣服都是正宗品牌女式时装，销路也一直不错。虽说这个店是芮雪莎投资的，但金龙鱼先生仍做经理，又都是厂家直接送货，且收入远高于过去，基本上达到白领阶层了；黄花菜也新鲜了许多，连走路都婀娜了起来，发型也是三天一小变，一周一大变；身材也苗条多了，说话时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则成语；黄花芽暂不在店里，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美发培训去了。

金龙鱼遂将孔轩文拉到店门外，告诉孔轩文，想请他和芮雪莎做自己和小芳的媒人，眼神里透着诚恳和焦急。孔轩文问道：“时机成熟了吗？”“八成熟了。”“那什么时候将小芳带到你家去？”“天把天吧。”“这么急？”“老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的，整天在家啰唆这事儿。我呢，也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年纪大了，就想有个窝。再说了，小芳真的不错，温柔有加，体贴入微，就像大诗人李白说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孔轩文一愣，随即笑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很有文采啊。好，我和芮雪莎就做一回你们的月下老人和花前媒婆。”金龙鱼笑道：“不过，事不宜迟，打铁要趁热，钓鱼要趁早，读书要趁年少，烦你现在便去跟芮经理说好。嗯，明天就请你们二位，也请青鸿和魏兵，到我家去陪老的喝杯……喜酒。”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邻家的小花猫扭过头来看了一下金龙鱼，便背着书包，迎着飞雪，趁早上学读书去了。

去芮雪莎内衣店之前，孔轩文递给了金龙鱼先生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支，便先发了短信诗给芮雪莎。诗曰：“瑞雪兆丰年，我欲到你店。内衣十百千，大芮没一件。后天是圣诞，好好相聚欢。”发完短信诗，孔轩文便将风衣衣领竖起来，径自走了。金龙鱼退回店里后，又站在试衣镜前照了照自己。黄花菜笑道：“两个人在外面嘀嘀咕咕的，也不晓得说啥。不过看你这份得意劲儿，八成跟女人有关呢。”金龙鱼笑道：“你还小，大人的事你是不懂的。”“啥还小，在我们老家，我这般大的女孩子早生娃娃了。”说着，黄花菜的表情便又沮丧起来了。

“拂霓裳”内衣店里已经开了空调，春意融融，春光明媚，顾客还真不少。初冬买内衣也是一种反季节现象，但正如冬病夏补、夏病冬调一样，也是一种科学，并且也更具人情味。夏天可以看见内衣朦胧在身上，而冬天则看不见，但也正因为看不见，才更具神秘感和想象的空间，而想象又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最大特征，也是人类进步的动力之源；况且，在卧室、在特殊的空间里，当女人将外衣慢慢脱去时，那会产生怎样的浪漫情境呢，内衣便成为主角，成为内核，成为“娇”点；更何况圣诞将临，狂欢必不可少，而人一旦发狂，就会热血沸腾，就会脱衣解带，以便散热聚情。

芮雪莎看到孔轩文的短信诗后，浑身便躁热起来了，脸上也掠过了一抹绯红。她赶紧回到办公室里，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她照着镜子摸了摸盘好的头发，看了看化了彩妆的脸；黑色羊绒大衣挂在了一边的墙上；身上穿了一身玫瑰红的呢质套裙，腿上则穿了从京城买的另一条黑色透薄露脚连裤丝袜，还有一条丝袜已经在孔轩文老家的打谷场上被黑暗扯破了；脚上穿了一双黑色漆皮细高跟紧腿长不过膝的靴子，露出一截腿已是她的习惯。

孔轩文还是第一次到她的内衣店里，他站在店门外，看了看店门面。雪花在他的眼前飞舞。当他推了门进去的时候，小芳正在接待顾客，也就没怎么注意到他进来了。但“火辣椒”却看见孔轩文了，便向着办公室喊道：“芮经理，有人找你嘞！”芮雪莎从办公室窗子里面往店堂里看时，孔轩文已经推门进来了。孔轩文坐在芮雪莎身后的小沙发上，环顾着这个极小的空间，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店堂里的小芳和“火辣椒”正在忙着跟顾客介绍商品。芮雪莎侧着身子斜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并将裙摆往后挪了挪，两条着了黑色透薄丝袜的腿便清晰在孔轩文眼前。孔轩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芮雪莎的两条腿便夹住了他的一条腿。

“外面大雪纷飞，里面暖意融融，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孔轩文透过玻璃，看着店堂，似乎是在自语道。芮雪莎的一只手早伸到他的风衣里，在摩挲着他的下身了。孔轩文又笑着说道：“店里装潢得不错，蓝和黄是主色调，很有浪漫气息……”孔轩文说话时还打着手势，向店堂里的人和物表明他是在与芮雪莎说话的。芮雪莎点点头，那只手已经拉下了孔轩文裤子的拉链了。孔轩文继续笑着说道：“嗯，看上去这些内衣档次和品位都不错，但我有个建议，最好多进一些特别时尚的内衣，比如那些可爱类的、浪漫类的、性感类的、透明类的，都可以，要跟大城市同步，要与国际接轨……”孔轩文的脸色深沉起来了，但他仍在打着手势，嘴仍然在张合着，并未再说话，但嘴里却发出了喘气的特种语言。芮雪莎的那只手已经伸向了他。孔轩文将风衣的衣襟紧了紧，又看着店堂里的人和物。当孔轩文退坐在沙发上时，裤裆处早已耸立了一座山。芮雪莎捂着嘴窃窃地笑个不停。

芮雪莎笑问道：“大雪天的中午，你突然到我店里来，一定是有事情的吧？”孔轩文点点头，笑道：“是为金老板和小芳的事而来。”芮雪莎一愣，笑道：“他们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请你亲自过来？他们不会直接跟我说吗？”孔轩文道：“我亲自来，一是他们不好意思跟你说，特别是金老板还有些害羞，所以让我出面，二是我自己也想来看看你的店，顺便看看我们家的大芮还乖不乖……”芮雪莎咯咯直笑，轻声细语地说道：“大屁股好乖的。”孔轩文道：“事情很简单，金老板要我们两个人做他和小芳的介绍人，天把天金老板便会把小芳带回家给两个老的看看，也要我们去给他们见证一下，捧捧场，好让他两个老的安下心来。”芮雪莎笑道：“成人之美的事儿我乐意做，”芮雪莎遂隔着窗子，喊道，“阿芳！过来一下。”小芳跑进来后，先跟孔轩文打了个招呼，然后便问芮雪莎道：“芮姐，有什么事吗？”芮雪莎笑道：“我和孔经理做你跟金老板的婚姻介绍人，可以吗？”小芳一听，羞得脸上通红，高兴地说道：“真的？我可求之不得呢！谢谢老板！”说罢便向芮雪莎和孔轩文鞠了一躬，深表谢意。芮雪莎又笑着问她道：“小芳，你父母亲知道你们俩的事儿吗？”“晓得晓得，金老板已经去过我家了。”“啊？”芮雪莎和孔轩文都感到有些意外，这速度简直就是深圳速度啊。孔轩文笑道：“你了解金老板吗？”小芳想了一下后，道：“金老板是外表丑而心灵美的人，是外表凶而心地善良的人，是……”孔轩文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你这两句话就行了，你已经很了解金老板了。我和芮经理祝福你们！”“谢谢，谢谢。”小芳高兴地跑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火辣椒”也跑进来了。她一边将刚才卖出的几套内衣和几双连裤袜的营业款交给芮雪莎，一边笑道：“阿芳真的好福气！我好羡慕哩。”芮雪莎遂问她道：“我说‘火辣椒’，那你和魏兵的事儿……”“八字才有一撇呢！魏兵老实本分，就是不爱说话……芮姐，你也晓得的，我是四川人，又离过婚，还有个孩子。我怕他对我不满意呢。”芮雪莎道：“魏兵人还是不错的，我想他应该是不会计较你这些的。再处段时间，就好多了。你呢能说会道，性格外向，多主动一点儿嘛。”“火辣椒”谢了芮雪莎后也跑出了办公室。

孔轩文道：“我先回公司了。这几天也忙得够呛，有三笔生意正在谈……”“那个章小姐最近……”芮雪莎问道。孔轩文道：“收敛多了，我只是碍着她父亲的面子不想跟她闹翻。章小姐是人见人不爱，在总公司里，大家都是对她敬而远之的。嗯，明天她和徐曼都回京城去了，总公司有个圣诞庆典活动，我硬是以业务忙没跟她们回京城。”孔轩文又说道，“青鸿好像对徐曼有感觉，徐曼似乎对他也有感觉，他们早已互通信息交流了。”芮雪莎笑道：“真有意思，世界真奇妙，你我想不到。”孔轩文轻声道：“我有大屁股，世界我不要。”两个人都笑起来了。孔轩文走的时候，芮雪莎俯着他的耳朵说道：“小孔，晚上我带点儿吃的到老房子去吧。”孔轩文抚摸了一下她，点着头，出了办公室。

孔轩文回到公司后，章茵和徐曼也刚刚买了回京城的火车票回来了。徐曼无奈地说软卧硬卧的票早卖完了，只好买了两张硬座票，章茵则一脸的不快。孔轩文忙着草拟尚未完成的计划书，也没有跟她们搭腔，这让章茵更为恼火。她正欲发作，手机响了，是济世医院的钱科长打给她的。钱科长首先责怪孔经理不接电话，然后便说圣诞节快到了，晚上想请孔经理、章小姐和徐小姐吃顿饭，地点还是在“八鲜楼”。章茵便将钱科长请客的事让徐曼告诉了孔轩文。孔轩文掏出手机一看，没有未接电话。孔轩文暗笑：钱科长这厮好生狡猾，明明是想约章茵吃饭，却假装先约自己；而且钱科长早就对章茵垂涎三尺，又特别青睐于章小姐的一双白嫩细长的纤手，这是阳陵人都知道的事。孔轩文面有难色地说道：“这顿圣诞大餐，我就不去了。计划书还没有完成，晚上我还得回一趟老家。天凉了，买了床电热毯给老的，乡下比城上冷得多了。”章茵走过来，冷笑道：“孔经理真是个大孝子啊。我记得上一回钱科长请咱们吃大闸蟹那次，你的芮大美女没气晕过去吧？孔经理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孔轩文不说话，表情很枯燥。章茵又挖苦道：“人家钱科长请咱们吃饭，也是跟生意有关的。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若不去，钱科长联系的业务那儿可不属于孔经理你的业绩了。”孔轩文仍然不说话，表情却很灿烂。章茵气急败坏地说道：“那好，咱们去吃，咱们去潇洒！在阳陵这个鬼地方，咱们还没潇洒玩一回呢。”

说到买电热毯，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孔轩文忽然想起来了，还真的要买床电热毯送给父母了。草拟好计划书后，孔轩文便穿上风衣，出了公司，迎着风雪，上街去了。买了电热毯，往回走的时候，孔轩文忽然站在一家鞋店门口停住了，是橱窗里的一双非常时尚而性感的、深柠檬黄超细高跟皮靴吸引住了他。他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靴子，特别抢眼，特别与众不同，皮纹细腻，色泽柔和，款式特别性感。孔轩文便想到芮雪莎的那双肉白骚脚了。进了鞋店后，他壮起胆子，便问营业员橱窗里的那双皮靴有没有三十八九码的。营业员说就进了这一双，是三十八码的，但比较贵，店里是用来做样品广告的。孔轩文咬咬牙，花了八百多元将皮靴买下了。走出鞋店还不超过二十米远，孔轩文又停在一家皮草店门口了。不是橱窗里的样品皮草吸引住了他，而是店里面墙上挂着的一件豹纹裘皮半长大衣迷恋住了他。裘皮大衣的毛色底子为黄棕色、布满暗黑色不规则小圆点，看上去非常高贵而又野性。他的眼前出现了高贵而又野性的芮雪莎了。他走进店里，看到挂着的皮草价格都高得吓人，便料定这件豹纹裘皮大衣也一定是价格不菲了，但标价竟然只有四百多元。孔轩文便指了指那件豹纹裘皮半长大衣。营业员说这件裘皮大衣不是正宗皮草的，而是仿皮草的，所以价格不贵，但穿在身上比正宗的皮草更顺滑、更轻柔、更漂亮，效果也更好，保暖性也不差。孔轩文花了四百元将大衣买下了。一路兴奋地回到老房子后，孔轩文便将皮靴和大衣放在卧室里的一只老旧的樟木箱子里。然后又拧着三只茶瓶去茶水房灌满了开水，又去街口茶叶店买了点茶叶并两只玻璃茶杯，又去烟酒店买了两瓶“醉翁操”牌白酒，又将堂屋的灯打开，把大方桌和椅子都擦洗了一通，并将那只早已散了架的、可怜的小方桌堆放在了大方桌底下。忙了一阵子后，已是下晚五点多钟了，孔轩文这才泡上一杯茶，点上一支烟，端着茶杯，站在屋檐下。

小院子里，白天是“翳翳经日雪”，此时已是“在目皓已洁”了。“南窗背灯坐，风霰暗纷纷”，将近傍晚时分，那雪又下得猛了；看看天空，“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但“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孔轩文竟感到了几分闲适和坦然；他又觉得这风雪似乎还不够猛烈，不够狂野，古诗曰：“雪霜自兹始，草木当更新。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看着满院子的白雪，孔轩文忽然发现在花台上残垣断砖的空隙处，仍留有几处飞雪落不到的地方，那些地方则透出了暗黑。

六点多钟，芮雪莎开着车子，打电话告诉孔轩文，说刚才儿子打电话给她，因雪下得太大，今晚学校晚自习暂停，儿子马上就回家了；芮雪莎要孔轩文不如也到她家里来吧，她马上就到家了。孔轩文思索片刻后便答应说马上就来。

孔轩文站在卧室里定了定神，然后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放了皮靴的长鞋盒和放了豹纹裘皮大衣的时装袋子，又冒着飞扬的雪花出了门。出租车打不到，他只好花高价坐了辆三轮车去。上了楼进了芮雪莎的家，芮雪莎便一把将他抱住，道：“儿子还没到家。委屈我们家老孔了，大屁股没抽得成……”孔轩文的手里还拧着靴盒和大衣袋子，道：“没事儿，儿子要紧。嗯，我先把东西放楼上去……不准看。”说着便脱了鞋，夹着鞋盒，拧着包，飞奔上了楼，将东西放在了她的卧室里的斑马纹地毯上。孔轩文下了楼后，芮雪莎便泡了一杯茶端给他，笑着问道：“神神秘秘地干吗呀？我还没注意呢，你带了什么东西放我房间里了？”孔轩文理了理她的头发，笑道：“是圣诞老人送给我们家大芮的圣诞礼物。”芮雪莎咯咯直笑，道：“那就代我谢谢这位圣诞老人了。”说话间，小军也开门进来了。

“孔老师好！”小军见孔老师也在他们家，显得有些意外，也有几分惊喜。没等孔轩文开口，小军便拍拍肩上沾着的雪花，又说道：“妈，孔老师，你们还不晓得呢，今晚不上晚自习还是我们学生造反了，学校才答应的呢！”“你们造什么反？”芮雪莎不解地问儿子。“教室里没空调，好多教室里朝北的窗子上的玻璃都破了，这么大的雪，我们还不给冻僵了！好多班的学生都跑到走廊上喊‘不上晚自习哟’‘不上晚自习哟’。我们班的大胖胖马勇还在讲台上堆了一个大雪人，把来值班的老师给气跑了！”芮雪莎又问道：“那你们就这么自行回家啦？学校同意了吗？”“好多学生就跑到校长室，跟肖大校长交涉，校长起初不同意，还让什么张主任、刘主任，还有班主任都跑到走廊上把学生往教室里赶。学生闹得更凶了，那个刘什么主任的，也不知怎么搞的，从教学楼的楼梯上滚到了楼下，摔得鼻青脸肿的……哈哈哈，太搞笑了！”“你还没回答妈呢，学校后来同意了吗？”“妈，你是校长的话，你还不同意吗？”芮雪莎笑道：“妈做不了校长，你问这位孔校长吧。”孔轩文笑道：“校长若是还不同意的话，怕是也会从办公楼楼梯上一不小心滚到楼下去的！”三个人遂都笑了起来。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后，小军先上楼做作业，芮雪莎去厨房张罗晚饭，孔轩文便做她的下手，但孔轩文却对她下了手。芮雪莎开灶点火、拿碗取筷、切椒剥蒜，孔轩文则抱住她抓腿吻足、揉腰捏背。十来分钟后，三碗牛肉荷蛋面已经端上了餐桌。吃面闲聊时，小军又告诉了孔老师两个消息。一是好像听老师们说的，陈致生老师去上海开刀了；二是学校要求周六日都要补课，以后节假日也基本上不放假了，老师说高考形势越来越严峻，学校之间的竞争日趋激烈。

将近九点钟，回到老房子后，孔轩文便接到了青鸿的电话。青鸿说自己跟徐曼、章茵一起吃饭的，是那个钱科长请客的；还说章小姐委实喝了不少酒，几个人现在正准备去唱歌；又说是章小姐要他打电话，请孔轩文去唱歌的，青鸿只好打孔轩文的电话做个样子给她看看。孔轩文说正忙着写计划书，去不了，并让青鸿就这样告诉章小姐。青鸿说了声“懂了”，便挂了电话。十点多钟，大雪依然纷飞的时候，芮雪莎发短信给孔轩文了。短信上写道：“小孔，礼物很适合我，真的好喜欢！”孔轩文回了短信诗。诗曰：“风雪拂我面，朔气侵我脸。上街买礼物，为了迎圣诞。平安狂欢夜，大芮怎么穿？小孔两裤袋，底线已被剪。”芮雪莎便回信：“哈，好的，小孔。怎么穿暂不告诉你。你也早点儿睡吧，夜雪催人眠。”

第二天，阳陵城阳光普照，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下午五点左右，金龙鱼已经携小芳早早地到家，接受两个老的检阅了。包括小芳在内，金龙鱼先生共约了六位贵客晚上来他家做客，以见证这一伟大的历史性的时刻。从上午开始，金妈就先在菜场忙开了，又在厨房忙开了，还在堂屋忙开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布置得清清爽爽的。金二的包房，昨晚已让他的姐姐给彻底清剿了一次，共搜缴出破袜三只、张着鳄鱼嘴的各类鞋子四只、皱得像干涸的河底的衬衫两件，另有灰尘棉絮垢物约二两，各种杂书计五十余本（但书都被金二搬回房间并整齐地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废旧报纸杂志两捆；床单、被罩、枕巾全换成了新的，墙上则贴了“有志者事竟成”和“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两幅书法作品，是今天一大早请青鸿赶写的。进门的客厅里长条案桌上还放了两盆菊花，杯盘桌凳也擦洗得光亮如镜，还跟胖二家借了四张凳子；上午金二还找了胖二家的黄草狗谈了一次话，并口头警告其一次；家里聚集已久的废品杂物全都一次性贱卖了，乐得收废品的王二麻子笑歪了嘴。

当小芳跟在金二后面走到这一排房子前面的过道上的时候，几只麻雀先叫了起来，一位黑猫警长则在前面开道，黄草狗则蹲在门里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邻居大叔大妈、阿姐小妹及胖二、丫杈等人也都将小芳目测了一回；那棵皂荚子树上还留着点点雪痕，如杨花般散在空中。当小芳进了金家时，在厨房里忙菜的金妈赶忙跑过来，将小芳近距离地细观了几遍，羞得小芳的脸红得像草莓；金爹则立在一边不时地瞅着小芳，乐得脸上缀满了菊花。小芳梳了个幸子头，穿了件圆翻领、系腰带、弧下摆的粉色粗呢大衣，脚上穿着一双白色高跟皮靴，可爱清纯，秀美恬静。金二先让小芳去自己的房间坐会儿，自己要到巷子口的大路边接青鸿、魏兵和“火辣椒”。他们都不认识金老板的宅第。但小芳只在他的包房里坐了一会儿，便去了厨房帮金妈张罗菜肴了。金妈看在眼里，喜在眉梢，乐在心里，金爹则在堂屋里走来跑去的，将碗筷酒杯一一摆好。

六点左右，金二接到了青鸿、魏兵和“火辣椒”，就剩月下老人和花前媒婆还没到了。小芳和“火辣椒”先后提前离开内衣店，店里只有芮雪莎了。她便打电话将还在公司的孔轩文喊至店里后，便将卷帘门从里面关上。两个人在小办公室里一阵疯狂缠绵后，才急匆匆地离开内衣店。在去金家的路上，孔轩文还买了些苹果、香蕉和两瓶酒。两个人走到金家那排房子的过道时，芮雪莎的高跟皮靴的清脆的敲地声又引出了不少的邻居观望。黄草狗认识他们，但上午已被金二警告过一次，此刻也只好站在门里摇着尾巴，噘起嘴巴，两眼巴巴。芮雪莎盘着头发，外面穿着那件黑色羊绒半长大衣，里面穿了那套玫瑰红呢质套裙，脚上是黑色过膝紧腿高跟皮靴，腿上是黑色透薄露脚丝袜。只是刚才在小办公室里，与孔轩文一番缠绵后，两条腿走起来便有些打晃，但亢奋仍写在脸上。金龙鱼先生毕竟是女性研究专家，看到芮雪莎脸上的神采异光，再看看孔轩文一脸的正经和崇高，便料定他们刚刚在阳陵城的某个空间缠绵了一回的。

一桌人都坐下来了。桌子不够大，大家便挤坐在一起，气氛倒也格外热烈。八道冷碟摆齐后，大家便开始吃喝起来。金爹端起酒杯，对孔轩文和芮雪莎道：“金二说是你们两位做的介绍人，我这心里也算放心了。金二不懂事，多亏两位关照，来，我敬两位！”金爹正欲站起来，孔轩文按住他，笑道：“您坐您坐，不要这么客气了。小金曾经也是我的半个学生，品学兼优，积极向上。如今正在为理想和事业而奋斗，又找到了这么好的对象，我们都替他，也替您和金妈高兴呢！”大家都笑起来，金龙鱼先生笑得有些走样。喝了一回后，金二便向他老爹介绍道：“这位是著名书画家青鸿大师，我房间里的两幅墨宝就是他亲自书写的呢。”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魏兵便离席去他的房间看了一下，回到堂屋后，魏兵笑道：“不错，想不到金老板的房间布置得这么有文化气息呢。”金龙鱼先生正色道：“不瞒你说，我跟文化人打交道可多了，也有历史了。这就好比我是锅里的菜，文化就是锅底下的火，慢慢熏，慢慢炒，慢慢炖，菜也就慢慢地成熟了，起香了，好吃了……”大家又都笑起来了。孔轩文端起酒杯，笑道：“金先生的语言就是生动，我是受益匪浅啊。来，我和芮经理敬你们小两口子！希望你们今后和睦共处、心心相印、相敬如宾、如胶似漆……”大家又笑。芮雪莎也笑道：“小芳这个女孩子很勤劳，也很善解人意，长得又是这么水灵。我就把小芳交给你了，金老板你要好好照顾人家！”金龙鱼和小芳一起站起来，金龙鱼先生端着酒杯，小芳端着茶杯。金龙鱼先生道：“请两位介绍人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两位的希望，理想第一，事业领先，爱情至上，家庭为重，赚钱为主，生意为大……”说罢，将一杯酒喝掉了。大家又都笑翻了，便又吃喝了一回。

不一会儿，金二的姐姐也回来了。跟大家打了招呼后，她便去厨房忙着端菜了。红烧鲫鱼端上来了，五香肉丝端上来了，葱爆竹节虾端上来了，百合炒木耳端上来了，百叶卷烧肉端上来了，隔壁胖二也端上来了，不，也走进来了。胖二看到金家一屋子的贵客，竟有些紧张，但他身后的黄草狗却洒脱多了，倏地钻进桌底下，挨个地检测十八只鞋子。最终这厮还是盯着芮雪莎的皮靴了。芮雪莎笑道：“我记得是四月份吧，我来过一次的。这条狗都长这么大了，那次把我的鞋子给衔跑了的。”胖二道：“黄黄很聪明的，还记得你是个大美女呢。”“啥聪明啊，狗如其人。”金二道，“上午我还警告过这厮的，本性不改，素质太差！”大家又都笑起来了。胖二笑道：“金二你的事，我早晓得了。今天也算是金二你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们两位一杯，表示祝福！”但他手上并没有酒杯，便扭头将长条案桌上的茶杯取了过来，拿了酒瓶便倒。刚敬了一口酒后，他那“虎头鲨”老婆却像压路机似的压进来了，一见胖二又在萨的萨达（方言，意思是不稳重、乱开玩笑）的，便嚷道：“又猜做什念（方言，意思是又在干什么）！嘠登（方言，意思是回家去）！金二相个亲，你又猜看什念西枪领（方言，意思是你又在看什么西洋景）！”“虎头鲨”的不快估计跟她没能跟金二相上亲有关。胖二一家三口走了之后，“丫杈”又进来了。“丫杈”裹了件羽绒夹克，浑身鼓鼓的，像只乌龟似的。“丫杈”笑道：“金爹，啥时吃你的喜糖啊？”金二姐姐端着一盆骨头汤进来了，没好气地骂“丫杈”道：“看你说话牙齿也不关缝，当着这么多的贵客的面，你说话还没大没小的！待会儿告诉你老婆去，让你回家跪踏板！”在大家的笑声中，“丫杈”只好招呼了一下回去了。

小芳拉住金龙鱼先生的膀子，两个人遂一起站起来，分别端着茶杯和酒杯。小芳道：“我第一次到伯父家来，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和金老板一起敬一下伯父……”“还有伯母噻！”“火辣椒”笑道。“对对，”金二便向着厨房喊道，“妈！妈！进来进来！”金妈搓着手跑进来了，见是儿子和准儿媳要敬他们老两口的酒，忙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端起女儿递给她的一杯茶。小芳不好意思地笑道：“敬伯父伯母！祝你们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健康长寿！”待他们互敬了酒和茶后，“火辣椒”笑道：“阿芳，你祝二老心想事成，你咋就不晓得二老想啥子哩！”大家又笑起来了。今天，“火辣椒”穿了一件深红色大衣，整个儿人那就是一根红辣椒似的。金妈道：“金二从小调皮惯了，这么大了也压不住性子。如今总算有人收住了他了，我这做妈的就安心多了。”大家都点头称是。金二笑道：“鸟儿还有个巢，狗儿还有个窝，猪儿还有个圈，蛇儿还有个洞，我金龙鱼也得有个家的！”大家又笑翻了。

“又下雪喽！又下雪喽！”胖二的儿子在过道里喊起来了。黄草狗也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了几声，翻译成汉语的话，意思是：“来堆雪人啦，来堆雪人啦。”金二姐姐道：“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不过好像雪下得不大呢。”金爹道：“今年的雪下得早，春节就该是好天气了……金二，我跟你妈也在琢磨着，要是能在春节前把你们的事儿给办了，那就最好了。”金妈道：“正是呢，只是还不晓得姑娘家的意思呢。”小芳笑笑，道：“我回去也会跟我爸妈商量的。”大家都点点头，遂又互敬互喝了一回。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金妈和女儿也将阳春面一碗一碗地端上来了。

今晚，青鸿几乎没怎么说话，可能是他觉得只有他一个人是溜了单过来的，多少有些孤独感。徐曼已经回京城去了，昨晚几个人唱歌一直唱到十二点多钟，青鸿与徐曼的感情骤增，两个人居然已经依依不舍了；那个章小姐又在歌厅里跟钱科长甩骰子斗啤酒，喝得不省人事；那钱科长早将章小姐的手摸了个遍，只是因有青鸿和徐曼在场，他还没敢怎么放肆。青鸿没有怎么说话，还有个可能是公司改制的事也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下午文化局有关领导已经打电话给他，要他尽快拿出改制方案。改制的事，他是一筹莫展。在整个喝酒吃饭的过程中，芮雪莎的两条腿都是搁在孔轩文的一条腿上的。饭桌子虽不大，大家又都挤在了一起，但只要有爱，便会有爱的空间。孔轩文也是不时地抚摸着她大腿。芮雪莎的雪白的腿，总是能让孔轩文周身充满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即使被别人看到，他们也已经无所谓了。大胆的、张扬的、异样的、疯狂的爱恋也让芮雪莎充满了成熟女人的魔力。爱，让她的精神更加精神；性，也让她的身体更加身体。

雪花如棉絮、如杨花、如星星，在夜空中漫飞闪烁。将近九点，大家回去的时候，金二的姐姐给每个人都送了一袋子的皂荚子，并解说其用途及使用方法，强调更适合老人使用。大家甚感新奇，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稀奇的东西，便都围观着那棵皂荚子树。脱尽了叶子的皂荚子树只剩枝条和躯干，青灰色的树皮显得特别的沉静而凝重；那分杈出来的旁枝侧条伸向了天空，似乎是在让雪花呼唤着绿色的降临。

孔轩文和青鸿上了芮雪莎的车。至于金龙鱼先生是怎么送小芳的，魏兵又是怎么送“火辣椒”的，只有满天飞舞的白色小精灵知道，他们也不便于打搅。将青鸿送回家后，芮雪莎也将孔轩文送至老房子。两个人在车上又缠绵了一阵子后，孔轩文才下了车。回到小院子里，暗黑的屋子和暗白的院子，又黑白了孔轩文的思想。

第二天中午，子非便打了孔轩文的电话，说他有阳山宾馆平安夜圣诞狂欢的门票，问孔轩文要不要。孔轩文也刚起床不久，他几乎从来没有睡过这么长的懒觉。孔轩文笑问道：“如何狂欢？”“废话！还不是自己狂欢！有自助餐，要付费；有化装舞会，不付费；有各种表演，可能付费。”“什么叫化装舞会？”“你也真是个呆头！书呆子！不就是戴个啥面具啊，打扮得稀奇古怪的，群魔乱舞的，搞点儿恶作剧什么的。”孔轩文笑道：“有点儿异国情调了。不过你有几张票啊？”子非道：“其实都是些赠票，机关啊报社啊电视台啊文化局啊，都有。你要几张？”“嗯……总得六七张吧。”子非笑道：“那好吧。我估计阳陵城的文化名流、社会精英、达官贵人、商界大亨会去得不少，一年一度也难得相聚。”孔轩文又问道：“你这位文化名流去不去？”子非笑道：“去！昨天就跟老婆请假了。去年圣诞节是待在家里的，感觉今年好像有点儿待不住了。”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子非道：“这样吧，晚上七点，我在阳山宾馆等你们吧。”“可以，晚上见。只是到时候，你可不要戴着个什么孙悟空或者猪八戒的面具等我啊。”两个人又笑起来了。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给芮雪莎发了短信诗。诗曰：“雪霁日出鸟飞翔，梅开香袭人欢畅。晚上七点平安夜，阳山宾馆去疯狂。我有门票六七张，孔芮青金魏火芳。子夜回到老房子，揪摸舔吞抽拍绑。”芮雪莎回信道：“好的。”接着孔轩文便分别打了青鸿、金龙鱼先生和魏兵的电话，约他们晚上七点到阳山宾馆大门口集合，并要金先生和魏兵分别把小芳和“火辣椒”带上。

阳光潇洒在了小院子里，地上的积雪已经渐渐瘦化，暗灰色的地面也渐渐明朗起来了，残损不齐的地砖印了雪水变得透明，沉睡了多少年的断砖碎瓦冷静在废弃的花台上，铁丝挂衣绳横在空中像是画在蓝天上，墙头上的枯草经过雪的洗礼显得特别清晰而安静，麻雀在墙外的树枝上叫得清脆而悠扬。孔轩文的心似乎也如小院里的一切变得静穆而安宁。此时的孔轩文孤独而不寂寞，他的眼前又仿佛再现了二十多年前芮雪莎一家人的生活场景，各个年龄段的芮雪莎的模样像一张张照片似的，由黑白照到彩照依次从他眼前一张张闪过，最后定格在现在的芮雪莎的形象上，而现在的芮雪莎的形象则如电影一般清晰而生动。回到卧室里，看着挂着的芮雪莎的衣裙和地上摆放着的芮雪莎的高跟鞋，他的思想已由黑白变成了彩色，而肉色最为清晰。

下午六点左右，芮雪莎打电话给孔轩文，说让他到时候先去阳山宾馆，她刚从店里出来准备先回家，要好好梳洗打扮一下；还说中午便跟儿子交代过了，今晚晚些回家，让儿子晚自习后回家后早点儿睡觉。孔轩文便将卧室里布置了一番：床前放了两张椅子，地上铺了层毯子，还找来一把绳子；卧室桌上放了只盆子，一只剃须刀子，旁边放了两只灌满开水的茶瓶子并一根老式竹制量衣尺子。六点半左右就已经到了阳山宾馆，但他却隐在了宾馆大门外的一家超市里，隔着落地的玻璃门，他可以窥见宾馆大门出入的人群。

将近七点，青鸿到了宾馆门口，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宾馆门口他却碰到了蔡主编。两个人站着对视良久。还是蔡主编先开口的，他语调不无讥讽地说道：“青鸿大师刚从监狱出来不久，居然也有这份情致来阳山宾馆狂欢？也太潇洒了吧？”没等青鸿开口，他又笑道，“古人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青鸿大师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你……”青鸿正欲开口，蔡主编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道：“怎么，还想对我也动手？牢房的滋味还没尝够吗？谅我们以前也是朋友，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可别忘了我还写过吹捧你画作的文章呢！”青鸿道：“我与你蔡主编无冤无仇，你如此幸灾乐祸，能算是所谓朋友吗？”蔡主编道：“你跟胡馆不也是相处多年的老朋友吗？可他却被你打成那样，你够朋友吗？”青鸿道：“我跟胡馆的事与你无关……”蔡主编道：“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老实说，你就不配做朋友！”“你配做朋友？那胡馆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为你感到可怜，感到羞耻！”蔡主编恼羞成怒，指着青鸿大声嚷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一个住过牢的人，还有脸出来抛头露面？我才替你感到可怜，感到羞耻！”

一般说来，两小儿可以辩日，泼妇可以骂街，但两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争吵的概率是很低的，所以两个人的争吵声终于引来了不少人。子非也从宾馆大门里面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一见是青鸿和蔡主编两位阳陵城的文化名流在此吹胡子瞪眼睛的，忙走上去将蔡主编拉到一边，责备道：“你小子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的，也好意思在这儿嚷嚷！不怕被人笑话？你先进去吧。”蔡主编见周围已经围了五六个人，只好愤愤地走进了宾馆大门。子非把青鸿拉到一边，道：“你们怎么这么巧碰到一起的？我也晓得你跟胡馆的矛盾，可如今蔡主编与胡馆等人混在一起，你少惹他们就是了。既然志不同道不合，就各走各的路。”“是他先开口损我的，我可没惹他。”“算了，今晚我们是来过平安夜的，不要因为他而扫了我们大家的兴……”子非正劝着，金龙鱼先生和小芳、魏兵和“火辣椒”也来了。金龙鱼先生眼睛尖，一眼便看到青鸿脸上的怏怏不乐的神色，忙问子非道：“青鸿咋回事？”子非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也没啥大事儿，就是……刚才青鸿正巧碰到蔡主编，两个人不知怎的……就斗起嘴来了。”“那厮哪里去了？看我不揍扁了他！”金龙鱼忽而破口骂将起来。围观的人但见此人长相怪异，竟然穿了件打满补丁的老棉袄，脚上却穿了双高帮棕色翻毛皮靴，且一脸的恶相，便都知趣地离开了。

一会儿，孔轩文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了。未等诸位开口，孔轩文便笑道：“其实，我在那边的超市里早就看到青鸿跟蔡主编两个人在争吵了。我不必过来为青鸿帮腔。对付蔡主编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他的存在，更要忽视他的存在，你走你的路，尽管地上有蚂蚁，树上有皮虫，草丛里有飞蛾。”几个人遂都笑起来了。子非问孔轩文道：“芮经理什么时候到？七点早过了。”孔轩文道：“这样，你们不如先进去吧，直接到自助餐厅。待会儿，芮雪莎来了，我跟她再进去。今晚芮经理请诸位吃自助大餐。”子非将两张门票给了孔轩文后，便带着大家一起进了宾馆的大门。

十分钟不到，芮雪莎开着车过来了。下了车后，见孔轩文正站在宾馆的大门口等着她，芮雪莎便拧着包，噔噔噔地一路小跑过来，上去一把便抱住孔轩文了，惹得门口的保安和进入宾馆的客人都侧目而视。芮雪莎将头发高高地盘起，脸上妆化得极为精致而妖艳，闪着银光的粉红眼影、上卷的眼睫毛和黛色的眼线，将她的眼睛衬得特别明亮而绚丽；双唇涂成了特别刺眼的血红色；穿着那件豹纹裘皮半长大衣，脚上穿着那双深柠檬色超细高跟不及膝皮靴，但却有不着一丝的浑圆的膝盖和一截雪白粗壮的腿袒露在外面。看上去高贵而华丽，野性而性感。两个人便与其他也是去吃自助大餐的贵客们一起走进大厅，又爬楼梯上了二楼的餐厅。这一路上，特别是上楼梯时，很多人都打量着芮雪莎，盯着她露出来的腿。芮雪莎挽着孔轩文的臂肘，轻声笑道：“小孔，我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中午刚买的细羊绒豹纹衫，别的我什么也没穿。”孔轩文点头道：“正合我意，就得让你光着大屁股。”芮雪莎笑道：“今晚任小孔玩，屁股上我还喷了香水呢。”孔轩文也笑道：“就是要你肉香呢。”芮雪莎笑道：“想死我了。”孔轩文侧过头来，贴着她的耳朵，笑道：“涨潮了。”两个人说着风骚话时，已快到了西餐厅大门口了。其实，在人声嘈杂中细说着这类风骚话时，别人往往是不注意的，因为别人想不到，竟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着私房话、枕边话、调情话、肉麻话，今晚他们却内衣外穿，暗话明说，隐私曝光，昼夜颠倒，日月同辉。

到了餐厅门口时，青鸿等六人正在门口等他们。芮雪莎的华美而野性的装扮让他们都瞪大了眼睛，而餐厅门口众多别的贵客，看到芮雪莎后，男的都将头扭向她，女人都伸了伸舌头。自助餐每人四十八元，芮雪莎便买了八张餐券。

餐厅里装饰得很有圣诞的气氛。枞树做成的圣诞树栽种在餐厅中央，树上缀着猩猩木圣诞花、灯烛和装饰品，树下还生长着冬青、红孤挺花和圣诞仙人掌；男女服务员都戴红帽、着红衣、挂苍髯，装扮成圣诞老人；餐厅的窗户玻璃上涂绘了六棱角的雪花图案，窗框上绕挂着青藤类植物；屋顶上悬挂了五颜六色的气球；装饰吊灯上也吊挂着几个人头，是圣诞老人的人像面具。

他们进去的时候，自助餐厅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三四十张圆餐桌边早坐满了人，座位早就没有了，有很多人便站着吃。他们也只好拿着盘碟边选取菜肴果品甜点饮料，边随意站着吃。穿着满是补丁的老棉袄的金龙鱼先生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还是在宾馆大门口时，保安曾差点儿把他界定为叫花子先生而将他拒之门外，经子非再三解释，保安才勉强让他进去。这会儿，又有不少人都冲着他直笑，若干小孩子也曾一度围住他，以为他是济公活佛，都好奇地看着他并想办法逗他玩，金龙鱼先生是一脸的慈祥和友善。在小孩子的眼中，今晚似乎只有这位年轻的叫花子最朴实、最憨实、最真实，而那么多衣冠楚楚的绅士却多少显得有些面目可憎。当然更多的人则盯住芮雪莎了，因为她是人性的杰出代表，准确说是人和性的杰出代表。裸露出来的那截腿以无声胜有声的语言、多变的肢体动作和肥白粗壮的视觉效果，而成为一道特别的圣诞大餐饱胀着人们的饥渴的欲望。没有一个女人胆敢将高贵华美的外表和放荡性感这两种相悖相克的东西组合在一起，更何况外面瘦雪未尽，寒气渐浓，朔风乍起。

孔轩文和芮雪莎旁若无人地边吃边聊。古语说，食色，性也。孔轩文则新解为食者，色也，亦性也。孔轩文夹了个奶油小馒头给芮雪莎，笑道：“小馒头给我们家大芮吃。”芮雪莎则夹了根小黄瓜给了孔轩文，笑道：“小黄瓜给我们家小孔吃。”孔轩文拿了一杯热牛奶给芮雪莎，道：“多喝牛奶能催奶的。”芮雪莎则夹了几只虾给孔轩文，笑道：“多吃虾能壮阳的。”孔轩文又夹了一只煎蛋饺给芮雪莎，道：“煎蛋饺给你吃。”芮雪莎则夹了只鲍鱼给孔轩文，笑道：“肥鲍给你吃。”孔轩文又夹了几片牛肉给芮雪莎，道：“多吃壮如牛。”芮雪莎咯咯直笑，也夹了条水煮泥鳅，笑道：“多吃猛如虎。”

阳陵城被誉为天下第一城，因为一是城区小如芝麻绿豆，二是人口稠密得像是罐装的沙丁鱼，三是彼此相识的人多，不是远亲便是近邻，不是同学就是同校，不是同事就是同行，不是同辈就是同姓，不是亲家就是连襟，不是本家就是叔伯。餐厅里早有不少人已经认出芮雪莎、孔轩文、青鸿了。蔡主编想不到阔别已久的孔轩文居然也在餐厅里，而且那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芮经理就在孔轩文的身边，孔轩文与芮经理关系亲密的传说终于成为事实。他忙离开座位，绕过好几张餐桌，跑到孔轩文这边来了。“这不是阳陵城的第一大才子孔先生吗？你不是早已远走高飞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说罢，蔡主编遂跟孔轩文握了握手，脸上满是意外之色。孔轩文也装出意外的样子，笑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你蔡大主编还是这么的神气，真是仕途无量、前程锦绣啊。”蔡主编道：“孔先生过奖了。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这大半年来，沧桑巨变，可谓物是人非啊。”孔轩文见他话中有话，便掐断了他欲说的话题，一把将芮雪莎拉到自己跟前，并搂住她的腰，道：“我和芮雪莎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孔轩文突然转移了话题，让蔡主编显得十分尴尬。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早有耳闻，但今天是……是第一次目见，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珠联璧合……”孔轩文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青鸿，道：“我和青鸿兄的关系你也不会不知道吧？”蔡主编脸一沉，道：“那位艺术大师是你的朋友，未必也是我的朋友。”孔轩文问道：“那么胡馆和张局应该是你的朋友了？道合则同谋，道不合则不同谋。只是我希望蔡大人你可不要因为道合而同谋不当之事啊。”蔡主编道：“那我就谢谢孔老弟的一番好意了。改天我做东，咱们再聊。”孔轩文道：“那我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蔡主编刚刚离开，就有三个瘦高个子女郎走过来了。“芮姐！”几个人一路喊着走过来，遂都围住了芮雪莎。原来是芮雪莎认识的几个模特儿小姐。芮雪莎便与她们笑谈起来了，阵阵笑声如海鲜。子非远远地向孔轩文招手，要他过去一下。子非正与电视台的几个名流坐在桌边呢。孔轩文走过去一看，在座的有顾台长、张主任，还有让孔轩文倒吸一口气的梅女士和让孔轩文汗毛竖竖的蘑菇女。因彼此算是认识，也就不多打招呼了。但梅女士总比别的几个人更熟悉孔轩文，至少她还曾坐在孔轩文的腿上过的。梅女士穿了一身猩猩红的大衣，头发依然是爆炸式，两只黑色的大耳环吊环似的吊在耳垂体上，瘦长嶙峋的手指上夹着根摩尔烟。她站起来，绕到孔轩文跟前，打量了一番孔轩文，道：“大半年没见到潇洒的孔老师了，看起来气色不错，一定被女人滋润了吧？”孔轩文笑道：“女人是男人最重要、也是最有效的补品。”几个人遂都大笑起来。梅女士是远近闻名的女中豪杰，对付男人，有如对付敌人一样，三十六计烂熟于大胸。她端起倒了干红的高脚酒杯，并递给孔轩文一只倒了干红的高脚酒杯，先眯了一眼顾台长，后媚了一眼孔轩文，并将身子挨着孔轩文，道：“孔老师，今天是狂欢夜，何不跟大家一起狂欢一场呢？”孔轩文正欲说话，芮雪莎早走过来，夺下他手上的酒杯，拉着他就走。

孔轩文也拉住芮雪莎，又把她拉回头，并搂住她的腰，向各位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芮雪莎。”梅女士见这个女人如此高贵优雅、漂亮性感，女人之醋意便汩汩而出了，但她的醋意没有抹在语言上，只是涂在了脸上。顾台长似乎曾听得子非提到过，不，是报社的蔡主编提到过，说阳陵城有位三四十岁的女人，长得美艳绝伦、高贵典雅、雪白丰腴、性感风情，估计指的就是眼前的这位孔老师的夫人了，今晚见了，果然名不虚传。顾台长的表情即刻变得复杂起来了，但不一会儿就又显出了领导惯用的表情。芮雪莎也搂住了孔轩文的腰，对着诸位说道：“不好意思，那边还有个朋友，失陪了。”两个人便离开了这张桌子。那个蘑菇可爱女突然喊道：“耶稣啊，这个女的还光着腿呢！”张主任笑道：“耶稣只穿了小裤头呢。”

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刚走到放着各种饮料的桌子前，早有蒋律师迎面走过来了。蒋律师并不认识孔轩文，跟芮雪莎打招呼时便有些不太自然，但他毕竟是律师，且是人类学家、社交专家，很快便镇定下来。芮雪莎道：“想不到蒋大律师也在这儿。好久不见了，最近都忙着什么案子？”蒋律师看到打扮得极为野性华贵、通体艳香的芮雪莎，还是有些不太自然。蒋律师道：“这个……离婚案是越来越多了，也有不少经济纠纷案子，律师嘛……看多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这位是……”他终于没有能感慨得下去，便问芮雪莎此人乃何许人也。芮雪莎笑道：“噢，忘了介绍了，是我现在的……”蒋律师咳了两声，咳声有些尖涩，像是小绯胸鸟的叫声。芮雪莎也向孔轩文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蒋大律师。”两个人遂都握了下手。孔轩文见此人衣着打扮颇为独特，穿了件红底黑团花图案的连袖盘扣唐装夹袄，油头粉面，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脚上穿了双黑色尖头系带绅士皮鞋，便料定此人便是帮芮雪莎打离婚官司的那位蒋律师。蒋律师见孔轩文高大英儒，气度不凡，便料定是那位让芮经理十分痴情的孔先生。

芮雪莎忽然问蒋律师道：“蒋律师，上回跟你也提过的，就是那两幅名画的事……”蒋律师道：“事实胜于雄辩。嗯……最好能有证据，比如当时都是请谁经手办理捐赠手续的，有无书面的相关材料；再比如，可否知道那两幅名画如今的下落，或者都有谁知道卖画的时间、地点或成交价格。芮经理一旦有了消息便可联系我。这类官司我也打过，什么盗墓的、走私的、贩卖文物的，等等。”芮雪莎道：“那我先谢谢蒋律师了，改天请你喝茶。”“谢谢，谢谢。”两个人互打了招呼后，蒋律师便又去跟熟识的贵客攀谈了。

但芮雪莎和蒋律师在一起聊天的情景，还是被坐在不远处的蔡主编看到了。他便寻思：芮雪莎会不会是跟蒋律师谈胡馆的那两幅画的事儿？胡馆与青鸿的争执不就是因为那两幅画儿吗？青鸿不是写了保证书给胡馆从此不再提及那两幅画的事吗？

孔轩文拿饮料喝的时候，一抬头，无意中便看到不远处的蔡主编正盯着他们。孔轩文也寻思：芮雪莎跟蒋律师谈起那两幅画的事，如若被蔡主编晓得了，胡馆会不会神经再度发作？尽管蔡主编并不知道芮雪莎与蒋律师交谈的内容，但记者天生的敏感，又都有丰富的想象力和敏锐的观察能力，捕风捉影一下，胡编乱造一番，也未必不可能的，况且蔡青二人已在宾馆的大门口较量了一番。孔轩文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也在喝饮料的芮雪莎。芮雪莎听罢孔轩文的一番想法后，惊慌失措，手便抖起来了。她急切地问孔轩文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个蔡主编还在餐厅呢！哎呀，瞧我这……那怎么办啦，轩文？”孔轩文道：“也不必惊慌，会有办法对付他们的。”芮雪莎饮料也不喝了，道：“唉，我该打，我真的该打！”孔轩文笑道：“回去再打也不迟，我看自助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金龙鱼先生和小芳一起走过来了。金龙鱼先生摸了摸肚子，笑道：“难得有这个机会这么海吃的，我吃的全是海鲜！划得来！”孔轩文笑道：“你也快吃成海鲜了。去喊下魏兵他们，还有青鸿，待会儿去观摩观摩化装舞会。”金龙鱼笑道：“啥化装舞会，不就是戴个面具啥的，我早准备好了。”魏兵和“火辣椒”也走过来了。“火辣椒”笑道：“芮姐，我今天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只是不晓得能不能打包啊？”小芳笑她道：“自助餐怎么打包呀？你以为这一屋子的菜全是你桌上的？再说了，今晚吃饭，你连桌子也没有呢。”大家便都笑起来了。但金龙鱼先生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青鸿。

孔轩文他们随着众多贵客出了餐厅，准备去六楼的舞厅，但电梯口早围了不少人，他们只好都站在一边等。这么等着的时候，芮雪莎忽然看到从餐厅里走出来一位久已不见的、也不想见的严总，那严总的身后仍然跟了那两只手下，又跟了两只青面獠牙的妖女。那高个子手下浓眉小眼、形似河马；那矮个子手下细眉大眼、瘦小如虾；那两只妖女，看年龄十七八，一只细如豆芽，另一只弱似残花。芮雪莎本能地紧紧抓住了孔轩文的胳膊。孔轩文也看到了这位阳陵城曾经名噪一时的房地产大亨，此君不是早就出事了吗？周校长和罗市长的落难多少跟他都有牵连的，可此君如今却仍然活得像海鲜似的，这世界还真有点儿让人弄不懂了。芮雪莎躲是来不及了，因为严总看到她了，但他也看到了芮雪莎身边的孔轩文和那个曾向他“衣穷匕现”的金老板，当然他还看到了他不认识的魏兵，而子非也打着招呼走过来了，蒋律师也过来了。毛老爹说过：“人多力量大。”又说过：“人心齐，泰山移。”严总定了一下神，只好玩弄高雅、搞点崇高了。严总道：“想不到在阳山宾馆见到芮经理了。嗯……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一别也已大半年了。小芮还是那么魅力无穷，光彩照人啊！”芮雪莎道：“严总过奖了，你是做大买卖的，在哪儿都是这么风光。”“我呢是在餐厅里的包房吃饭的，不然的话，我严某一定会敬芮经理一杯酒的。这个……风物宜长……眼亮，过去的事情，包括小字辈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芮雪莎笑笑，道：“严总真会说话，那我就谢谢严总了。”严总没话说了。那个细如豆芽的女妖跑过来，拉住严总便嗲声嗲气地说道：“严总，电梯到了，走吧。”严总遂跟芮雪莎招呼了一下，往电梯口走去。

蒋律师道：“此人我也认识的，叫严仲山，有个哥哥，在省城里做什么官。这个严总在房地产界的名声可不咋的，想不到芮经理也认识他。”芮雪莎道：“以前他跟张翔比较熟。”蒋律师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今晚阳陵宾馆可来了不少的名流呢。”芮雪莎道：“这样吧，你们都先上去，我和孔轩文找一下青鸿，然后就来。”七八个人便只好先乘了电梯上去了。

等他们上了电梯后，芮雪莎便拉着孔轩文先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的拐弯处，见四周无人，两个人便搂住缠绵起来了。芮雪莎轻声道：“摸我大屁股。”孔轩文伸下手去，便一把揪摸住了她的光屁股，又弯下腰在她的屁股上狂吻了一回。因在开了空调的餐厅吃饭，她的屁股不很冰凉，但特别肥硕巨大、厚实滑爽。缠绵了一阵后，芮雪莎进了女洗手间。孔轩文遂打青鸿的手机，但手机占线，便只好也进了男洗手间。可让孔轩文万万想不到的是，青鸿竟然躲在洗手间里！孔轩文问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大家找你半天了，电话又占线……”青鸿也想不到孔轩文到这里来了，说话竟有些支吾。青鸿道：“嗯……我……打电话的，刚才先去外面买了包烟。”孔轩文看到他手里似乎还有个肯定不是烟的细长物件，便又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青鸿便将手别在腰后。孔轩文走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啊？”青鸿道：“没什么。”孔轩文道：“你不要干傻事啊！我可警告你，芮雪莎就在隔壁。”青鸿也不再隐瞒了，只好把手上的物件放到洗脸池上。原来是一把崭新的带了棕色皮鞘的匕首！孔轩文问道：“这……哪里来的？”“我在宾馆外面一家超市买的，新疆人随身带的小刀而已。”孔轩文道：“你又不是新疆人，干吗带着？”青鸿突然嚷道：“那蔡主编太猖狂！太可恶！”孔轩文道：“那你也不能用这种方法啊？走，把刀收起来，跟我走。”孔轩文一把拽住他，便将他拖了出来。芮雪莎也刚出了洗手间，正巧碰到孔轩文和青鸿两个人在相互拉拉扯扯的，感觉不对，忙问道：“青鸿！轩文！你们在干什么！”孔轩文和青鸿看到芮雪莎后，遂都松开了手。孔轩文笑道：“青鸿这小子买了包好烟，我想抢过来，这小子非不肯……”芮雪莎道：“轩文你也真是的，你就没钱没腿去买两包烟，非得抢人家青鸿的！两个大男人，也不害臊！”孔轩文拍了拍青鸿的肩膀，笑道：“你狠，算你有种。”芮雪莎拉住孔轩文，揪住他的耳朵，道：“你还嘴凶！我去给你们买烟去！”青鸿忙摇手，道：“芮姐，别……别去！我们在闹着玩的，不是在过圣诞节嘛，狂欢，狂欢……”芮雪莎道：“有你们这么狂欢的吗？真是稀奇！”

到了六楼舞厅门口，金龙鱼和魏兵及小芳和“火辣椒”还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一边有个柜台，两个装扮成鬼怪的人正在吆喝着叫卖着各种面具或道具。金龙鱼道：“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们早回去了。”“火辣椒”道：“芮姐，里面人真多哎。好多人还戴着啥面具，打扮得古里古怪的。化装舞会，不就是化个妆嘛。”几个人遂都笑着进去了。

舞厅布置成了一座豪华而诡异的古堡，也像是一处废弃的宫殿，灯光闪忽不定，音响乱七八糟的，很多人都在狂喊号叫着。不少男客都已经穿上了租来的什么鬼骨架服、海盗服、国王服、武士服、乞丐服、主教服、囚犯服，女客也穿上了什么蜘蛛服、火鸟服、巫婆服、公主服、修女服；有的女服务员还装扮成可爱而又性感的猫女郎、兔女郎，头上夹着龙角、鹿头、头箍什么的饰物；主持人则戴着牛头马脸面具，身上则穿着马戏团的小丑服；穿了道具服饰和戴了面具的人，不时地窜来窜去地专门来吓唬人，也有的站在场子中央，按主持人的要求表演节目并抽取奖品；小孩子也都戴着动物面具，到处溜达。

金龙鱼早已不见人形，他的打了补丁的老棉袄被小芳抓在了手上，小芳和“火辣椒”看得正入迷；魏兵和子非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青鸿则在角落里，石雕一般坐着；蒋律师跑出舞厅接电话了。蔡主编、严总、顾台长、张主任、梅女士、蘑菇女似乎也都不见了人影。孔轩文和芮雪莎则站在门附近、放了一棵圣诞树的旁边。他们对化装舞会不感兴趣，但他们也需要这种别样的环境和气氛的烘托和渲染。孔轩文的一只手早已从芮雪莎的身后伸进她的豹纹裘皮大衣里，正在揪摸着她的巨臀；芮雪莎的一只手则早已伸进孔轩文的一只裤袋里在夜游。芮雪莎俯着孔轩文的耳朵，道：“好棒啊，轩文。”孔轩文道：“回去后怎么对付我们家大芮？”芮雪莎道：“我今晚犯了一个大失误，你该知道怎么办的。”孔轩文道：“大屁股真的好肥啊，摸了爽死了。”芮雪莎道：“长这么大的肉屁股，就是让我们家老孔玩的。”孔轩文道：“这段时间坚持健身了吗？”芮雪莎道：“就一天没有健身，好像就是有一天那个章小姐在什么‘八鲜楼’，她看到我去找你，竟当着我的面，故意搂住你，还喂你吃螃蟹，我真是气死了。大概就那天。”“后来呢？”“后来大屁股被我们家老孔抽肿了。”

两个人正做着风骚事，聊着风骚话，这时，忽然场子中间跳进一个人来。此人上身赤膊，但胸前涂了个大大的、红红的心形图案，后背则涂了个同样大大的、红红的嘴唇，脸上则涂得漆黑一团，头上戴了半只篮球状皮罩。他在急促铿锵的打击乐中跳起了时下刚刚流行的太空舞、木偶舞和抽筋舞，与圣诞化装舞会格格不入的这些流行舞倒获得了满堂喝彩。舞者正是金龙鱼先生。

芮雪莎经孔轩文的手的抚摸早已按捺不住了，两个人便偷偷地出了舞厅，躲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暗黑的地方疯狂起来了。舞会尚未结束，金龙鱼先生仍在抽筋，小芳和“火辣椒”仍在傻看，青鸿仍是石雕般坐着，魏兵和子非仍不知在哪里，蒋律师接了电话后便失踪，至于蔡主编、严总等名流也都幽灵一般地游荡在古堡里不知哪里的地方了，孔轩文和芮雪莎已经下了楼，出了宾馆，上了车，回到了等待他们已久的老房子里了。

金龙鱼先生的表演滑稽可笑，但其舞功了得，似乎又融入了蛤蟆功、蚂蚁功、螳螂功、蜘蛛功和蜈蚣功，让人大开眼界，大呼过瘾，大饱胃口。小芳对他也是崇拜得一塌糊涂，而那颗红心和红唇更是让小芳浪漫了起来，当金龙鱼先生卸了装束，回到她身边时，小芳竟拥抱住了气喘吁吁的金龙鱼先生。同样气喘吁吁的还有远在老房子卧室里的孔轩文和芮雪莎。芮雪莎正跪趴子床前的那两张椅子上，雪白的屁股上早已印上了若干根粉红色的皮带抽痕；孔轩文正在吻着那道道红痕；她的豹纹大衣垫在她的两膝下，细羊绒豹纹衫被卷至脖子处，两只豪乳正挤挂在椅背的扶手上；孔轩文又站在椅背的后面，用力地揪揉捏摸着芮雪莎的两只高挂着的豪乳。

一个戴着骷髅头面具的高个子和一个戴着僵尸面具的矮个子，两个人在舞厅里到处游荡着，不像是去吓唬人的样子，倒像是在找人或者寻物的样子。他们在每一个人面前走过，甚至走出舞厅，在外面张望着什么。他们就是严总的两个手下，正在寻找芮经理，但哪里找得到呢。芮雪莎正跪在老房子的卧室里的椅子上，让孔轩文用皮带在抽打着她呢和孔轩文缠绵呢。肥白的乳房上早印出了块块带着血丝的桃红瘢痕，乳房的刺痛让芮雪莎喘叫不已，她望着孔轩文，乞求着什么。芮雪莎喘着气，道：“轩文，你抽……”

青鸿从凳子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出了舞厅。他没有下楼，站在一边抽烟。子非随即跟了出来。子非道：“青鸿兄，看你今晚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还在生蔡主编的气？算了，青鸿兄。我了解这个人，你别看他风风光光的，其实他也有蹩脚的时候。我听说，阳中有个什么孙老师，是原来周校长的媳妇，刚结婚没多长时间，周便出事儿下台了。现在，这个孙老师辞职了，应聘到了市报社，不想被这小子给搭到了手。如今，这个女的竟怀孕了……”青鸿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在吸烟。老房子里的孔轩文正在吮吸着芮雪莎的两只乳头，他边吮边咬着那两只早就暴凸出来的油亮的乳头；她的乳头经过多次漂红祛晕的美体护肤保养，由淡棕色渐变成了暗红色，原来的一圈儿榆钱般大小的乳晕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整个乳房显得更大更白更清晰，也更丰厚而肉感。乳头的刺激让她性欲泛滥了，超强的性欲让她变得愈加风骚，也愈加富有成熟女人的魅力了。在她的心里，性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性是万万不能的；在她的心里，孔轩文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孔轩文是万万不能的。

蔡主编也出了舞厅。其实今晚的他也是很孤独的，他约的一位坐台小姐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来陪他共度良宵，而报社里早就有不少女同事向领导反映，说他喜欢对异性进行性骚扰，甚至有亵渎之嫌疑。他曾因酒多在报社强行搂抱过值夜班的广告部的小姑娘，他也曾经酒多时在舞厅里摸过一起唱歌的女同事的屁股，他甚至还因酒多将一位女性投稿者摁在了茶馆包房的沙发上。此时的孔轩文也正将芮雪莎摁在了老式木床上。芮雪莎的双腿也被他用力地左右大大地分开，并被孔轩文用绳子分别捆在两根床柱子上。芮雪莎的大腿虽说是特别的肥白粗壮，但她的韧带好，肌肉也饱满，能承受最大限度的肢体的扭曲伸张。木床渐渐便发出了古老的音响，丝竹声、箫笛声、木琴声、箜篌声，声声入耳；撞击声、撕裂声、挤压声、激水声，声声不息。

青鸿和蔡主编正对视着。文人的对视是很特别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更是无形的利器。彼此都不说话，但彼此正用眼睛交涉。子非拉住蔡主编，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我老婆倒打了几次电话了，我没敢接呢，接了反而说不清。”蔡主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临走之前，还是瞪了青鸿一眼。青鸿跨步上前，道：“怎么，你还想干吗？有本事的话，就和胡馆再把我送进监狱去！”蔡主编嚷道：“好，你狠，你凶！后会有期！”说罢便进了电梯。此时，躺在木床上的芮雪莎正大呼小叫的，性欲的高潮让她神魂颠倒，周身淑郁的奇香弥漫卧室。芮雪莎呻吟道：“轩文……真的好凶啊……好舒服啊……”孔轩文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跨踩在床上，将她的两只皮靴脱去，便不遗余力地粗野着芮雪莎；汗从他的鬓处直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在芮雪莎的乳房上，那血红色的块块瘢痕经汗水的浸染变得透明起来。

金龙鱼和小芳、魏兵和“火辣椒”也出来了。小芳手上还拿着个好大的男性绒布丑娃娃，是金龙鱼先生获得的奖品。金龙鱼先生晓得孔轩文和芮雪莎早已离开了此地，并已在阳陵城里某一个空间举行他们两个人的化装舞会了。几个人刚准备乘电梯下楼，那个蒋律师却又从电梯里冒出来，把他们都吓了一跳。蒋律师见他们都出来了，并没有芮经理，便也没有出电梯，又跟着他们下了电梯。蒋律师的异样举动让金龙鱼们都窃笑不已。更有异样举动的当然是孔轩文了。就在他们下电梯的时候，孔轩文正一点儿一点儿地用他的剃须刀剃除着芮雪莎下腹处的暗毛。毛并不甚多，也不很细密，但柔软而发亮，长势不错。芮雪莎笑道：“又长出来怎么办，一定很戳人的呢。”孔轩文道：“再长出就一根根拔光。”不一会儿，芮雪莎的下腹处呈现出了光滑的青白色的山坡。割完草后，孔轩文便将芮雪莎推倒在床上，真正一丝不挂的芮雪莎肥白着孔轩文的眼睛。

青鸿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就先迎着寒风走了。子非也匆匆打的走了，回家后，子非少不了被老婆一顿臭骂的。其实，顾台长等人并没有进六楼的舞厅，是渔网女领着他们去了她妹妹开的那家不是舞厅的舞厅，因为渔网女感觉顾台长自见到那个芮女人后，神情便有些异样了。金龙鱼和魏兵也只好分别送小芳和“火辣椒”，至于送到哪里，怎么送的，仍然只有月亮晓得。月亮唯一不晓得的是孔轩文和芮雪莎现在又在疯狂着什么，因为老房子卧室的窗帘遮得严实。孔轩文将豹纹大衣披在芮雪莎身上，让她坐在床沿，准备给她洗脚。盆子里放了不少的开水，水气直往上升腾，而孔轩文的性气也在升腾。芮雪莎的双脚冰凉，孔轩文将她的脚贴在自己的胸前。芮雪莎笑道：“脚不脏的，我在靴子里也喷了香水的。”孔轩文便抓住她的脚吻起来。涂了鲜红色指甲油的脚趾被他一根根吞吃着，浑圆厚实的脚后跟被他舔得油亮。孔轩文又拿来那根竹尺，点抽着她宽厚的脚掌。脚掌油红发亮起来了，芮雪莎大口喘着气，但她没有叫喊。过了好一会儿，孔轩文才将她的脚放进热水里浸泡着。泡脚的时候，芮雪莎的性欲又一次被热腾腾的水汽给烘染得热情迸发，她将孔轩文摁在床上，小孩子过家家似的骑在了他身上，那两只血痕斑斑的豪乳剧烈地晃荡起来了。……

芮雪莎走的时候，只穿了豹纹裘皮大衣和那双深柠檬色高跟皮靴。芮雪莎抱住孔轩文，道：“送我到家。”孔轩文道：“当然要送你到家，还要送到楼上门口，我再走。”到了芮雪莎家的三楼后，她又搂住孔轩文，两个人又缠绵了好长时间。

发完短信诗后，孔轩文便打了青鸿的电话。青鸿道：“我早回家了，睡不着，正在家画画。”孔轩文道：“我也睡不着，嗯……方便的话，出来喝杯茶。”青鸿道：“可以，我就晓得你小子不放心我的。”

路上积雪消融，只有墙角还残留着一堆堆铅灰色的雪。

第十二章

点点白雪，在天空中幽灵般地飞舞着。

元旦过后，孔轩文的公司也忙了起来。章茵自圣诞节回京城后，便一直帮其父亲章总处理年终公司的事务，这让她颇为不满。倒是近半个月来，在章茵不在阳陵的时候，孔轩文已经做成了三笔数额较大的生意。这多亏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封院长的大力相助。生活有时就是这样，往往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儿就有可能促成一件大事；往往一个小小的细节，就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阳陵康德分公司开张的那一天，孔轩文在敬老院做的三件小事，特别是无意中帮封院长的老父亲清理污物的事儿，让封院长一直牵挂于怀，不仅曾亲自去孔轩文的公司见过孔轩文，而且最终促成了孔轩文的几笔生意。这件事儿不知怎的，又传到了远在京城的章总的耳朵里。章总很快竟将孔轩文提拔为总公司的副总经理，主管阳陵地区的业务，同时还协管华东地区的业务，并要孔轩文元月中旬赴京城接受任命。

当然，工作再忙，孔轩文也忘不了常回王家桥去看看父母和雯雯，也忘不了与青鸿、金龙鱼的联系，也忘不了与芮雪莎的缠绵和疯狂。元月十五号又是孔轩文三十五岁的生日，其实孔轩文对过生日从来就很淡漠。但这一回，芮雪莎偏要给他过生日，说去年你没说，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金龙鱼先生还打电话给孔轩文，说道：“三十五岁，表明你小子也已经步入中年了，可喜可贺啊。我和小芳肯定会送给你一个大礼包！”孔轩文便笑问道：“什么大礼包啊？不会是旺仔吧？”“旺仔？猜对了！如今你小子就是个旺仔啊，生意又做得好，你不旺谁旺啊？再说了，芮经理一看就是个旺夫相！”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十五号一大早，孔轩文便寻思：既然要过生日，就得过得像个样子，最好再来点儿创意。到西餐厅，太雅，太正宗；到饭店，太俗，太传统；到郊外野炊，太冷，太儿童。最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青鸿，说想到他家里搞个家庭聚会，或者叫生日沙龙。其理由有三，一是青鸿目前尚处于“一人吃不饱，全家挨饿”的境地；二是青鸿的宅第有艺术的氛围，吃饭也是一种艺术，否则就不叫“厨艺”；三是相对比较的自由而民主，且饭菜均自己动手，然后自己动嘴，而劳动就是创造美的过程，买菜、洗菜、做菜、吃菜，包括开酒瓶、收拾碗筷、抹桌子等都属劳动的范畴。青鸿大笑道：“哈哈哈……绝对创意！就这么定了。嗯，怎么分工？”“你和我八点钟一起去玉带桥菜场买菜，就在我公司南面一点儿；回头就先喊上魏兵，我们三个人先择菜、洗菜。下午四点后，再喊芮雪莎过来帮着弄菜，她的厨艺你也见识过的。”青鸿笑道：“芮经理做菜的魅力我也见识过的。”“对她而言，那很正常，芮雪莎是唯一的。嗯，晚上，到时候，我再把金龙鱼和小芳及‘火辣椒’喊过来，我也把子非和张平叫过来……可能我还要再约一个贵人来。”“啥贵人啊？阳陵城能有几个贵人啊？”“跟你无关，但跟我有关。好了，八点菜场见。”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感觉青鸿似乎又米开朗琪罗多了，便猜测可能是那个徐曼在他的心灵的创口上贴了片爱情的伤药膏，也可能是艺术之花绽放在了他的心灵的创口上。

孔轩文便先发了短信诗给芮雪莎。诗曰：“生日定在青鸿家，自己弄菜自己夸。大芮四点去做菜，烹煮炒烧厨艺佳。”芮雪莎便回了短信：“这个主意好。”孔轩文又打电话给封院长，说明所以及所以然。封院长也是先大笑一通，然后笑道：“这么过生日，还是第一回听说呢。嗯，这样，我可不可以再带个人来？”“可以，都是朋友，就当作家宴。”“那好，我到了你朋友那里后，我再打电话给你吧。”

还是在中午的时候，雯雯就打电话给爸爸了，雯雯喊道：“爸，奶奶说的，你今天过小整生日，奶奶做了十个大胖圆子！”孔轩文想了想，便笑道：“雯雯，你告诉奶奶，一会儿我就回来，把十只胖娃娃拿走。晚上我就不回来了。”雯雯也哈哈大笑，挂了电话后便去告诉了奶奶。孔轩文打的回老家去了，个把小时后，便拧着十个大圆子回到了青鸿家。三个人也都继续忙着弄菜。

四点钟左右，芮雪莎已开着车到了青鸿的楼下。她打电话要孔轩文下来帮她拧东西。孔轩文坐到芮雪莎的车子上后，芮雪莎便笑道：“给你买了件保暖衬衫，也给青鸿买了一件，都是大格子的图案，外贸店里买的。我还买了两瓶红酒，还买了生日蛋糕在后备厢里。我……又给我们家老孔买了条三角裤，瞧，红色的，喜欢吗？”孔轩文看了看，笑道：“嗯，不错，红男绿女。不过，前面最好给我开个气窗。”芮雪莎咯咯直笑，道：“那好啊，晚上回去，我给你开吧。不过，轩文，今天我这身打扮会不会太……”芮雪莎的头发是盘起来的，在后脑勺绾成了两个环儿，高贵而古典；但她的衣着却非常暴露，显得特别性感，因为她外面虽说是穿了那件豹纹裘皮大衣的，但里面仅勒了件以前穿过的黑色薄型羊绒紧身裙，肩膀、后背和胸脯都只有黑色全透明的丝纱遮住，乳沟极深，两只雪白巨乳挤出近一半来；露出一半的肥白粗壮的大腿又是不着一丝的，脚上穿了双黑色细高跟紧腿过膝长皮靴。孔轩文抚摸着她，道：“围条围巾就行了。”芮雪莎便从绛红色拧包里找出了一条碧蓝色丝质长围巾系在脖子上，以遮掩一下她饱满的胸脯。那胸脯上圣诞之夜留下的抽打的血色瘢痕几乎已经褪尽了。孔轩文又告诉芮雪莎，想明天就带她去京城，并把自己已经提拔为总公司副总经理的事情告诉了她。芮雪莎又喜又忧，喜是自不必说的，而她有两个“忧”，一是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家，二是不愿意见到章小姐。孔轩文道：“晚上吃过饭后，我跟小军交流一下，我想，小军也会理解我们的。再说，这几天也可以让金老板每天接他回家的。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还是对我不放心？我永远只属于大芮！”芮雪莎遂抱住了孔轩文，道：“知道了，轩文。我又错了，到京城后就抽大屁股吧。”孔轩文点点头。下了车以后，两个人大包小包地走上楼去梯时，芮雪莎便将一条大腿提起来，让孔轩文吻了一番。

进了青鸿的家以后，芮雪莎便将豹纹大衣脱下，便在厨房里忙开了。青鸿早将房间里的空调打开，以便让暖气能吹到餐厅里。芮雪莎笑道：“做事的人是不觉得冷的，我从来就不怕冷啊。青鸿，去把衬衫穿了试试看合不合身，过两天也送件给魏兵和金老板。”孔轩文将青鸿和魏兵拉进了青鸿的画室，道：“先让她一个人创作吧，我们在这儿谈谈绘画艺术吧。”说罢，便给了他们各一支烟。青鸿和魏兵都指着孔轩文笑。青鸿压低声说道：“我真他奶奶的佩服你小子！愣是把芮姐塑造成了一件超现实主义的艺术作品。”魏兵傻笑着点点头。孔轩文一边欣赏着青鸿的作品，一边说道：“青鸿兄是把理想转化为现实，我则是把现实转化为理想。实不相瞒，我的确是把她当成非现实主义的作品了，我的创作方法也有悖于常人。好了，青鸿兄，这段时间有没有新的作品问世？”青鸿答非所问地笑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孔轩文笑道：“对自己的老婆，可不叫流氓，那叫情调，但我是牛虻，疯狂的牛虻。”三个人都笑起来了。

青鸿道：“刚才你说我有没有新的作品，你们说，我一个进过监狱的人，能没有创作的灵感吗？我也要体验生活的，可偏偏是生活在体验着我啊。不过，坏事也能变成好事的。”话刚说完，青鸿的手机响了，是他的公司里的一个姓顾的小年轻打给他的。自青鸿出了事情之后，他也没有怎么去过公司，一是局里已经多次告诉他，要他把改制方案拿出来，他也一直在犹豫着另谋生路，公司的命运也堪忧；二是小艾还在公司里，虽说她早已为人妇，但看到她，青鸿多少还是有点儿不舒服的，这就好像自己住过的房子，尽管有些老旧，更不奢华，卖给了别人后，自己再去看看这个房子，感觉总是有些怪怪的。

那个小年轻道：“王总，公司里有你的有一封快件，也好几天了。你何时来取，王总？”青鸿道：“小顾，你现在就把快件给拆了，告诉我是什么就行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年轻在电话里的声音变大了，他叫道：“王总，有喜啦！是你的画儿获得……我看一下啊……全国啥一等奖……”“落款是什么单位？”青鸿忙问道。“是……是中国美术家协会……”青鸿道：“好了，你早点儿到我家里来，我请你喝酒！别忘了把信函给我带过来！”挂了电话后，青鸿便把芮雪莎刚买给他的那件绿黑相间的大格子加厚棉衬衫试穿在了身上，得了艺术癫狂症似的在画室里歇斯底里起来了。孔轩文则去厨房帮着芮雪莎做菜，魏兵则在餐厅里搬椅拿凳、放碗置筷。张平打电话给芮雪莎了，说天气寒冷，老母又住院了，还在挂水，打招呼说来不了了。

晚上，十一个人围坐在了青鸿向邻居借的一张大圆桌边，只等着开宴，桌子上八道冷碟早已像八件艺术品似的展示出来了，同时展示出来的第九件艺术品则是青鸿的新衬衫。封院长带来的人是医院护理科的沈主任，女的，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白皙苗条，文静优雅。她与封院长是什么关系，不用介绍，大家都懂的，因为都是成年人。但芮雪莎的亮相，特别是她那身打扮，还是让封院长和沈主任吃了一惊，那个送信函的小顾也吓了一跳，而小芳和“火辣椒”则羡慕得发抖。孔轩文便向封院长和沈主任介绍诸位朋友，最后则介绍坐在身边的芮雪莎乃自己的夫人。封院长点点头，道：“噢，不错不错！”沈主任惊讶道：“说真话，我还真没见过像芮女士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女人呢！像个混血女郎呢！”金龙鱼先生的素质又提升了不少，他笑道：“我们芮经理是与众不同的，阳陵唯一，中国仅有，世界首……”“闭嘴吧，金老板，”青鸿笑道，“你的品位只能跟阳山试比高，什么唯一的、仅有的，芮经理就是一件艺术品！是孔大师的艺术杰作，划时代的杰作！”大家都笑起来了。孔轩文道：“你们今天是不是偷吃了人参果？说话这么亢奋啊！”青鸿遂对封院长笑道：“封院长，我们是在开玩笑呢。芮经理的美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说实话，能跟芮经理处朋友，而且处了这么多年，是我的荣幸，也是我们的骄傲。封院长你不晓得，嫉妒我们，嫉恨孔经理的人，太多了！”封院长笑道：“可以想象，可以想象！小孔啊，你真的很幸福啊！”沈主任也笑道：“芮经理，我真的好希望跟你处朋友呢。你的气质，真的，我是想象不出的好！”“火辣椒”道：“芮姐在北城广场开了个‘拂霓裳’女式内衣店，你可以去看看的。我们芮姐人真的是好得没得命。”大家又笑起来了。

芮雪莎便站起来，拿起蛋糕盒里备着的塑料切蛋刀，将蛋糕切成一块一块的，分给每个人一份。切蛋糕的时候，虽然有碧蓝色丝巾飘着，但她的饱满的胸脯仍然波涛汹涌，白浪滔天，性感逼人，且浑身的异香又如初春的杨花芮絮似的到处飘散着，拂着你的眼，粘住你的身，也痒着你的鼻。金龙鱼先生笑道：“芮经理，这蛋糕都切了，也没让孔……经理吹灭蜡烛、许个愿，灯也没熄，不够浪漫！”大家遂都点头称是。孔轩文笑道：“心里有个小秘密，许愿许在我心里。春江花朝明月夜，待到山花烂漫时。”大家又都笑起来。金龙鱼笑道：“噢，懂了。就是说，你这只孔鸟儿，在春天里，筑了个窝，把芮经理这只画眉儿带进鸟窝里去？鸟窝，鸟窝，雀巢，雀巢，味道好极了！”大家都大笑起来了。

大家笑过一阵子后，青鸿遂端起酒杯，站起来，道：“今天是双喜临门，一是我们孔经理的生日，二呢，是我本人的作品，获得了全国一等奖！正宗的！而且……芮经理，孔经理，我要去京城啦，去领奖！耶稣啊，阿弥陀佛！”青鸿便将高脚酒杯里满满的一杯酒一口全喝了。大家遂都举杯表示祝贺。芮雪莎惊喜地问道：“青鸿，真的假的？这么巧，我和小孔明天就去京城啊！”青鸿甚感意外，便问孔轩文道：“有这么巧的事？”孔轩文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生就是由无数的巧合组成的。我和封院长的相识也可以说就是一种巧合。”封院长遂站起来，举起酒杯，道：“我和孔经理的相识的确是一种巧合，这源于我的父亲。你们永远想不到，康德公司开张的那天上午，孔经理没有举行任何庆典，倒是将三千元捐给了敬老院，我的瘫痪的老父亲就在敬老院里。孔经理并不知道瘫痪的老人就是我的老父亲，可他居然给我的老父亲清洗……下身，孔经理的身上还沾了污秽之物。这个情况还是院长告诉我的，我的父亲早就不能说话了。”大家都颇为吃惊。芮雪莎便抓住了孔轩文的手，不住地摩挲。封院长又说道：“说实话，医疗器械的生意是很难做的，但孔经理的义举真的感动了我！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帮孔经理的忙！”说完也将一杯酒全干了。大家这才悟过神来，纷纷夸奖着孔轩文。金龙鱼先生的素质似乎又提升了不少，他也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孔轩文笑道：“古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今天我终于也知道了孔……经理的心，良心大大地好！”大家又都笑起来了。芮雪莎道：“你们慢慢喝，小芳、‘火辣椒’，来，帮我炒菜！”三个人便离席去了厨房。

封院长问孔轩文道：“孔经理，你们明天就去京城？嗯，我有个朋友也在京城的，是东方肝胆专科医院的院长，姓秦，我把他的手机号码给你，到时候，你可以找他的，也许对你的生意会有帮助的。”说着便将秦院长的手机号码发在了孔轩文的手机上。沈主任拽住封院长的袖子，道：“封院，孔经理的生意你可得帮他呀！他的公司刚起步，很不容易的呢。再说，我……我真的好喜欢芮经理呢！”封院长道：“只要孔经理跟秦院长联系上了，对孔经理的生意一定会有帮助的。”

孔轩文也端起酒杯站起来，道：“今天我过生日，没有请诸位到饭店去潇洒一下，更说不上隆重，委屈大家了，特别是委屈封院长和沈主任了。不过，古语说得好，‘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青鸿的家，虽说不甚豪华，但有艺术的氛围，有青鸿这样的神仙，也有青鸿这样的卧龙，又有诸位鸿儒雅士，在此过生日，倒也温馨之至。我敬诸位！”孔轩文便喝了一大口酒。大家也都喝了一回。

山丹炒落葵端上来了，蛇鱼炒玉葱端上来了，拔丝薯蓣端上来了，清炒野芫荽端上来了，起阳草炒虾仁端上来了，羊肉炖甘荀端上来了，“火辣椒”炖牛肉也端上来了，是“火辣椒”端着红辣椒炖牛肉也走过来了。芮雪莎和小芳也回到了座位上。大家又吃喝起来了，个个盛赞芮雪莎厨艺了得。沈主任笑道：“都说美色可餐，芮经理做的菜是特别的好吃呢。”青鸿道：“做菜也是一种艺术创作的过程呢。我用画笔涂颜料，芮经理是用铲子炒菜肴，都有个观色闻香品味的过程。”小顾笑问道：“青鸿大师画画还会闻香？”青鸿道：“这个小顾你就不懂了，你画一朵花，能闻出花香来，这朵花你就画得到位了，出神了。”孔轩文道：“青鸿兄说得有道理的。音乐也是如此，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与谁弹？高山流水的典故里说钟子期能从俞伯牙的琴声里看到高山的雄伟气势，听到潺潺的流水之声呢。”大家都点头不已。封院长道：“听说孔经理做过老师，今天这么一交流，果然了得！小孔啊，你这位朋友我算是交定了！来，我敬你一杯！”两个人便对饮了一回。

芮雪莎又去厨房弄菜了，孔轩文跟诸位打了个艺术的招呼后，也去厨房帮着芮雪莎弄菜做汤了。一桌人又你敬我我敬你地吃喝起来了。今晚喝的白酒是孔轩文和青鸿在菜场附近一家酒坊里买的，是人家自酿的荞麦酒，酒味醇香，口感纯正，且入肚柔绵，浑身温热，只是这种酒尾巴翘，后劲足，隔夜醉，并不宜过饮。但今晚，封院长、金龙鱼、魏兵等人都喝得不少。“火辣椒”是四川人，而四川哪条江水里还不曾流淌过酒水的呢，都流淌了数千年了。“火辣椒”竟然也喝了不少的酒，脸上彤红如霞，但兴奋如蛙，这让魏兵心里乐开了花。青鸿喝得最多，脸上如浓墨重彩涂的鸦，情绪亢奋又如脱缰之野马，还不时地甩甩飘逸的长发；子非喝酒不大说话，一般只用牙签来表达，圣诞之夜回家后，还是跟老婆吵了一大架，据说直到现在，老婆仍不肯他往卧室里的床上爬。

厨房里，孔轩文正和芮雪莎在弄菜。孔轩文轻声笑道：“感觉你的大奶子好像又大了点，衣服快撑不住了。”芮雪莎边舀着排骨香蕈汤，边轻声道：“我也觉得呢。轩文，我感觉这段时间我胖了好多哦！特能吃！内裤又穿不上了！”“那你是不是没坚持锻炼啊？”“一直没断过呢，可能强度不够吧。”“恐怕非得让我拿着皮带站在旁边才行呢。”“可能是吧。”两个人笑着从厨房里出来，便将一碗排骨香蕈汤、十个雪白的大胖糯粉圆子和一大碗阳春长寿面陆续端上了桌子。大家于是喝汤吃面吞圆子。芮雪莎一连吃了两个大胖圆子。

金龙鱼先生的素质似乎又提升了几厘米，他拉起始终不曾说话但一直用酒窝来表达的小芳，两个人站起来，一个举酒杯，一个举饮品。金先生道：“我这最后半杯酒……一敬封院长，感谢封院长对孔……经理的关照；二敬阳陵城的三位名流骚客，明日赴京城，汽车嘟嘟叫；三敬诸位朋友，春节前喝我们的喜酒、吃我们的喜糖、为我们放鞭炮！”大家都举杯表示极其隆重的祝贺，小芳脸上便现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金龙鱼先生手里的酒杯早已笑得抖抖索索。

将近九点钟，生日晚宴才结束，因为孔轩文等三人明天一大早便要乘大巴去京城，大家也就各自请回了。金龙鱼先生的素质忽然又降下来了。他鬼笑着对孔轩文和芮雪莎道：“你们都去京城浪漫了，回来时可别忘了带件礼物给我和小芳啊。”孔轩文笑道：“会有礼物送给你们小两口的，至少有一只儿童玩具。”“也行。给我将来的儿子玩。”说罢，他便拉着小芳，一起嬉笑着、蹦跳着下了楼梯。“火辣椒”喝得不少，则由魏兵扶抱着慢慢下了楼，女人能让男人抱，说明浪漫的故事少不了；封院长也喝得不少，沈主任也搀抱着他，一路打着招呼下了楼梯，男人能让女人抱，说明浪漫的故事已不少；子非则站在青鸿家门口没有走，似有话要跟孔轩文说。孔轩文便让芮雪莎帮着青鸿洗碗扫地抹桌搬凳，自己则和子非小聊一会儿。子非道：“有一天，我吃饭时正巧碰到了蔡主编，他喝得东倒西歪的。据说报社已经将这位仁兄降级处分了，但还是主任。大概是因为那个……就是原来在阳中的那个孙老师……怀孕的事，搞得满城风雨的呢！”“那他都跟谁一起吃饭的？”子非道：“我也不认识，乱七八糟的好几个男女。”孔轩文递给子非一支烟后，叹道：“唉，蔡主……任现在跟胡馆几个混在一起，据说那些人都是古玩家，没准儿他也上瘾了。”子非又看了看在厨房忙碌的芮雪莎，轻声道：“还有个事儿。嗯……圣诞节那天晚上，在阳山宾馆，你们不是碰到顾台长的吗？顾台长前两天跟我说，想请你和芮经理吃饭呢！”孔轩文大笑，道：“幽默。”孔轩文的大笑让子非汗毛竖竖的，一句“幽默”又让子非沉默了。孔轩文又说道：“这样，等我们从京城回来后，可以安排一下。不就是吃顿饭吗？”子非点点头，汗毛竖竖地下了楼。

孔轩文和芮雪莎一起回到芮雪莎家的时候，已近九点半了，小军也快回来了。两个人只好搂抱着缠绵了一会儿。芮雪莎上楼换了身衣服，回到客厅时，便笑着用剪刀在那条内裤的关键部位剪出了个直径一寸左右的洞，然后叠好，插在那件衬衫里面，一起放在了一只塑料时装袋子里。孔轩文笑着抱住她，并将中指插进她的嘴里。两个人亲热一阵子后，便一起端坐在客厅里餐桌旁的椅子上，等着小军回来。可左等右等，等到将近十点钟了，小军还是没回来。芮雪莎急得不得了。孔轩文也在寻思：莫非学校里又出了什么事？便打电话给了小杨。小杨在电话里说，从今天开始，晚自习延长至十点，是学校突然决定的，老师、学生和家长事先均不知晓；又告诉孔轩文说，肖校长一天到晚也不见人影子，陈致生的医药费到现在还没报呢；又说，老陈没得课上，还天天起早贪黑地到学校里来，真的蛮不容易的。挂了电话后，孔轩文道：“从今天开始，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学生自己也不晓得的。小军马上就会到家的。”芮雪莎这才放下心来。十分钟不到，小军回来了。小军一进门便看到孔老师也在他家，又惊又喜。小军连书包也没放下，便跟孔老师说道：“孔老师，你说我们校长变态不变态，晚上突然说晚自习延长到十点钟，谁都不晓得。”孔轩文笑道：“形势所迫，兄弟学校都在比哪个更变态呢。我若做校长，晚自习延长至十二点，早读五点开始。”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孔轩文看着小军，又说道：“小军，跟你说个事儿，嗯……明天，我和你妈妈又要去京城两三天……这两天的晚自习就让金叔叔接你，好吗？”小军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事儿。嗯……不过我有个要求，回来之前多拍几张京城的风光照给我。”说罢，小军便上了楼，一会儿又下了楼，把一台日本进口的傻瓜照相机给了他妈妈。

孔轩文看了下手机，道：“也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们也休息吧，明天大家都要起得早。小军，这次从京城回来，我一定带个礼物给你。”小军笑道：“不会是儿童玩具吧？”三个人又都笑起来了。孔轩文道：“当然不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罢，便拿着那只塑料时装袋，跟芮雪莎和小军招呼了一下，出了芮雪莎家的门。

孔轩文从芮雪莎家出来后，便打了金龙鱼的电话，要他从明天起晚上十点前去阳中接芮雪莎的儿子回家，连续三天，不得有误。金龙鱼正在麻辣烫一条街的某个麻辣烫小吃店里的某个空间里，跟小芳、魏兵和“火辣椒”四个人，正在小浪漫着呢。回到老房子后，刚躺在床上，孔轩文便收到了芮雪莎的短信。孔轩文自然是回了短信诗一首。

芮雪莎健身时便感觉似乎胖了不少，她在健身间里的电子秤上一称，竟然接近一百五十斤了。她有些心慌地洗漱一番后，回到卧室里，准备好行装后，看着镜子里面一丝不挂的肥白壮硕的自己，紧张和兴奋让她不能入眠；不过尽管体重已接近孔轩文的底线，但她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张开着，舒展着，号叫着；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鲜活着，跳跃着，蓬勃着；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饥饿着，期待着，渴望着。当然她也觉得真的需要孔轩文监督着她的健身了。她重新将手指甲和脚指甲都涂上了黑色指甲油。她将那根黑色的皮带放进了绛红色的皮包里；她翻箱倒柜地终于找到了一圈儿黑色的尼龙绳，也放进皮包里；她将那双黑色的超细高跟紧腿过膝皮靴擦得油光发亮。她感觉乳头有些痒痒的，像是用一根春天的小草的草尖在撩拨着、点刺着，乳房于是膨胀起来了，乳头直往外凸裂，血管里的血液在淙淙地流淌着；她也感觉到下腹部似乎有一丝神秘的风在吹拂着，被孔轩文剃光的毛又点点探出尖来，摸上去有些磨手，但并不刺手。躺在床上后，她便侧过身来，两腿夹住被子，思绪则如夜游的鸟早已飞至孔轩文住的那个老房子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个人已经乘上大巴车，一路颠簸，一路沉睡，直到晚上近十点钟，才到了京城。让孔轩文和芮雪莎有点儿意外的是，徐曼早就来到车站接他们了，不，是接青鸿了。“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北方的寒冷更加侵肌透骨，且冷得厚重，冷得持久，冷得粗犷。孔轩文原来租的那间房子早已退掉了，他们便在一家宾馆里安顿下来。青鸿和徐曼一起出去吃点儿夜宵，孔轩文和芮雪莎没有去，因为他们肚子不饿，但性有些饥渴。进了暖烘烘的房间后，芮雪莎便将行李扔在了地毯上，爬到了孔轩文的跟前。孔轩文一把揪拧住了她盘起的发髻，看着她的冷白妖艳的脸，便抽了她几个耳光。刺痛让芮雪莎癫狂起来了。站着的孔轩文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思想早被抽空，精神有所寄托，而身体亢奋如飓风。

经过一个小时的肉搏大战后，芮雪莎的性欲又一次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她已经气喘吁吁地瘫倒在了地毯上。孔轩文揪住她的头发，将她跪趴在地毯上，她的黑色的羊绒大衣早已被扯摔在了床上，黑色的弹力内衣早已扯扔在沙发椅子上，两只豪乳像两只倒扣着的白瓷壶似的挤压在地毯上，双臂反向交叉在后颈处，脸紧贴着地毯，肥白如琼脂的大屁股早已高高地翘着，两条粗壮的大腿圆柱般桩立着，腿脚上的黑色皮靴形成两道清晰的弧线。

孔轩文洗完澡后，在腰上围了条浴巾，坐在沙发椅子上。他在审视着眼前的、趴在地毯上的芮雪莎。对芮雪莎固执如铁的欲念和心无旁骛的痴迷，让他对芮雪莎早已产生了严厉的要求和苛刻的标准。这次三赴京城，他更是要芮雪莎以征服天下人的魅力来征服他自己，以最极端的方式满足他的最极端的需要；他就是要打造出拥有特别的相貌、特别的皮肤和特别的身体的芮雪莎的；他今晚便真正第一次监督她的健身训练。趴在地毯上的芮雪莎也早已对孔轩文坚如磐石、百依百顺了，她的灵魂早就附着在了孔轩文的身上。

孔轩文坐在沙发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抽着烟，说道：“大芮的肚子胖了，先做仰卧起坐五十个。”芮雪莎便翻过身来平躺在地毯上，一连做了十来个，但做不动了。孔轩文便坐压在她的膝盖上，抓住她的双手，帮着她继续完成，并用皮带不断地拍打着她的肉浪翻滚的腹部，腹部渐渐被抽得油红发亮。芮雪莎在疼痛中竟一声不吭地完成了五十个仰卧起坐的动作。孔轩文又脱下了她的两只皮靴，将涂了黑色指甲油的十根扁圆的脚趾一一含吮了之后，便让她双手举着她带来的旅行箱子，做二十个直起下蹲动作。旅行箱子有二十来斤重，她坚持着做了十来个后，蹲下后便站不起来了。她的大腿上早被皮带抽了七八道红痕。她终于又继续做起了直起下蹲的动作，两条大腿上的大块雪白的、透出细微的青筋的肌肉暴凸出来了，肌肉上面又清晰地凸现出了道道血红的鞭痕。孔轩文吻着她，道：“给我左右劈叉，膝盖不准弯曲。”芮雪莎又躺在地毯上，将两条腿左右极大地分开。孔轩文便抓住她的脚向两侧用力地掰着，只听得她的膝盖和大腿根处的韧带咯咯地作响，腿上的肌肉又饱绽出来了。芮雪莎两颊上全是汗，并直往下淌着。芮雪莎吃力地喊道：“掰……使劲地掰啊……”要把芮雪莎的大腿掰成一条横线难度太大，因为她的腿太粗壮了，但大块膨胀凸出的、雪白透亮的肌肉，肌肉上透现出来的、又细又长的青紫色血管，咯咯作响、几欲撕裂的韧带，颤抖不已、扭曲变形的身体，痛苦万分而又坚韧不屈的神情，让孔轩文很心疼。将近十二点，两个人才躺在床上相拥而睡。芮雪莎浑身被拆散了似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孔轩文的身体也早已睡去，但他的精神难以入眠。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孔轩文便去了康德总公司，先去看了一下孔轩阳，然后便去拜见了章总；而青鸿带着徐曼也按照信函上的地址去领奖了。孔轩文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刚出了房间的青鸿和徐曼。从他们两个人的表情上和牵手而行的动作上看，可以进一步确认：艺术的确来源于生活，当然也会高于生活；灵感也来源于生活，而女人又是生活的一部分。

芮雪莎不敢贪睡了，她也起来了，正在卫生间沐浴。淅淅沥沥的热水喷洒在她的腿上，血红的道道瘢痕经水的冲淋，变得鲜润而透明，她觉得腿上的像片片红色花瓣似的瘢痕显得特别的美艳，就像雨浸水染后的花更加凄美，蚜虫蛀蚀后的蔬菜更加鲜嫩，残留了瑕疵的璞玉更加剔透，并成了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特征之一；而圣诞之夜，她的巨乳上的块块紫红瘢痕早已褪尽，仍然还给了她一对雪白巨硕的乳房。她摩挲着自己的大腿，感觉有些酸痛，有些僵硬，但觉得更加风骚了。至于她的肥白硕大的屁股，则早已青睐于孔轩文的手掌、舌头和那条黑色的皮带了；而下腹处的神区幽谷，则更是孔轩文常常探幽寻路、采花撷草的所在，如今又成了不毛之地，但肥沃、丰厚、鲜活而润泽。孔轩文的严酷反而坚定了她健身的自信。她又揪抓住腹部的少许赘肉，用劲地拉扯着，拍打着。洗完澡，她又精心地、慢慢地化起妆来。

康德医疗器械总公司起名为“康德”二字，其实是包含了两层意思的，一是健康而有仁德，这是谁都能看懂的意思，当然谁都能看懂的话，内涵就浅薄了。二是分别取《尔雅》“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之“康”和《老子》“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之“德”。此“康”意谓做生意和做人一样都要四通八达路路通；此“德”实为得，即得到，意谓做生意与做人一样，都要讲究诚信不欺人亦不自欺。章总的办公室与别的公司的老总的办公室是不同的。一是造型特别，呈圆形，美国白宫总统的办公室呈椭圆形，没有章总的办公室圆，而圆的内涵又实在是太丰富了，可写成十卷本文化系列丛书的；二是文化意蕴深厚而兼容，一尊红木三人沙发旁边的墙上的两副对联，都能看懂的人至今不超过十个。一副对联曰：“锉钳锤钻锥锯钉钩镊铲功夫了得；器表仪机床料片架镜管品质堪誉。”另一副对联曰：“京大戟飞刀剑罗锅底忘忧老少年；铁扁担金牙石震天雷厚朴白头翁。”进门一侧置一尊人高的黄杨木雕，乃一尊笑佛的全身像。颇有神奇色彩的是，笑佛的全身像上又或站或坐或倚或靠或蹲或躺或仰或俯着很多只小笑佛像，而小笑佛像的笑态则各有不同，或痴笑，或憨笑，或大笑，或微笑，或似笑非笑，或皮笑肉不笑。至于究竟共有多少只小笑佛，真的是数不过来的，因为数来数去，又数回头了，点数的人只好大笑作罢。大笑佛会在心里面笑道：就是数全了，还差你一个呢。有一面墙上，挂了两幅山水画，一幅是《南浦步月寻梅图》，另一幅是《西河秋霁索酒图》。这两幅山水画上，你既寻不到梅，也看不到酒。有人说这叫藏头画，梅与酒均在画外呢。章总听了之后，便会哈哈大笑起来。当初，章总录用孔轩文时，也曾就《南浦步月寻梅图》面试过孔轩文的，问孔轩文此画的意境何在。孔轩文看了看两幅画的画题后，沉思片刻，便道出了自己的看法。章总微微颔首，遂录用了孔轩文。站在一旁的孔轩阳、芮维强、章茵和公司的一位副总都对孔轩文颇为赞赏，章茵除了赞赏，竟还有些仰慕孔轩文了。

章总见到孔轩文后，特别开心，遂和孔轩文一起坐在红木沙发上，并亲自为孔轩文演示铁观音茶道。据说，成功人士都喜欢品茶，而一个“品”字足以证明茶是要分享的，所以章总也请来孔轩阳和公司的俞副总经理，四个人一起分享茶道之苦味、香味、趣味和况味。

章总端起青瓷细碗茶敬孔轩文，笑道：“想不到阳陵分公司也才成立不到两个月，业绩竟如此之好，说明我没有看错人。其实，做生意即做人，很多时候吧，生意却在生意外……啊，道是无情却有情啊！”大家都笑起来了。俞总对孔轩文道：“小孔啊，你大概还不晓得吧，你在阳陵敬老院的义举，我们章总早就听说了！章总因为你这件小事儿，还特意把分公司的经理和总公司的人都召集起来开会，大肆赞扬了你一番呢。”孔轩文笑道：“章总怎么会晓得的？是茵茵说的吧？”章总笑道：“她呀，说了，但茵茵是嘲笑你呢，说公司开张，不请客，不做广告，竟然把钱捐给敬老院，是把钱往水里扔了。”俞总笑道：“是阳陵分公司的小刘打电话告诉我的，小刘可是特别的感动啊。”孔轩文道：“小刘是我临时聘的职员，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便在阳陵分公司做我的助手。”章总道：“兵法上讲：用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做生意也是这么个道理。小孔未必熟读兵书，也未必懂得生意之道，但懂得处人之道，也就能领悟到做生意的精髓了。”章总为诸位一一斟茶，又说道，“都说茶如人生，我以为人生如茶，个中滋味，每个人是不尽相同的。得意人生品茶是香的，失意人生品茶是苦的，我是香苦都尝过的。小孔今天在我这儿应该是能品出茶香的。”俞总、孔轩阳和孔轩文都点头。章总又说道：“嗯，这次我请小孔回总公司，一是破格提拔小孔当副总经理，主管阳陵分公司，协管华东地区；二是举行一个隆重的表彰仪式，以表彰小孔对总公司做出的贡献。表彰仪式下午三点，在会议室举行。”俞总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章总道：“晚上我做东，请孔副总经理吃个便饭，嗯……俞总，你提前安排一下。”俞总遂问道：“章总，都哪些人参加？”“我，你，孔轩阳，小孔，还有……”“茵茵呢？”俞总问道。章总道：“今晚就不喊她了，她妈最近身体也不好，让她在家多陪陪她妈去。”孔轩阳道：“章总，孔轩文这次回京城，是带了我弟媳妇的，还有孔轩文的一位画家朋友。”章总道：“那太好了，一起请过来！我这人，就是喜欢广交朋友，当年在部队里，战友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现在呢，对我的生意帮助不少啊。”孔轩文遂问章总道：“章总，京城东方肝胆专科医院的秦院长，章总认识吗？”章总仰起头，寻思片刻后，道：“认识认识，喝过几次酒。只是这位秦院长似乎不太好打交道啊，此人城府比较深，据说背景也比较厚。”孔轩文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将近十二点，孔轩文才急匆匆地赶回宾馆。芮雪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孔轩文回来了，便将遥控器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跑向了孔轩文，一把便抱住了他，随即两个人一阵狂吻。芮雪莎已经换了装：上身穿了上回来京城时买的那件雪白全貂毛半长皮草大衣，将她的脸和脖子映衬得瓷白透亮的，里面仍是穿了那件黑色薄型羊绒紧身裙，上身半个胸脯以上及臂膀和后脊都只遮了黑色透明丝纱，两只豪乳挤出的深深的乳沟忽隐忽现的；腿上仅穿了那条黑色透明露脚裤袜，脚上穿了那双黑色超高跟紧腿过膝皮靴；一头金褐长发盘成了个元宝髻，脸上早化了精致而瑰丽的彩妆，只是因为刚才与孔轩文狂吻了一番后，洋红色唇膏褪色了不少。芮雪莎的高贵和典雅无人可及，而从她的高贵和典雅里透露出来的性感和妖艳更是无人能比的。

“老公……这件貂皮大衣怎么样？上回在京城买的。”孔轩文摸了摸顺滑细腻、轻柔丰满的雪白貂毛，道：“真的不错，穿在我家大芮的身上，高贵、富贵、珍贵、名贵、华贵……”芮雪莎捏了捏孔轩文的鼻子，道：“谢谢我们家老孔这么夸奖我。对了，下午干吗？我要你带我出去玩。”说着，便将貂皮大衣脱下，放在床上，露出了里面的那件黑色羊绒紧身裙。孔轩文道：“下午三点公司开大会，表彰我哩。晚上章总约了吃饭，有我哥、公司的一个副总，他还特别邀请了你和青鸿呢。”“那个章小姐呢？还有芮维强呢？”孔轩文道：“章总没喊章小姐，我哥说芮维强前两天去福建分公司办事了，还没回来，那个安小姐也陪他去了。”芮雪莎道：“这个芮维强！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哥跟安小姐关系不一般。我嫂子人这么好，他还在外面……”“不说他了，他也不容易。”“啥不容易啊！你不知道，我哥从小就自私，爸妈又惯他，处处护着他，贪吃，贪睡，贪财，现在又贪色……”孔轩文哈哈大笑，抱住芮雪莎，道：“那你呢？”“什么那你呢，我可不贪吃，不贪睡，更不……我只贪我们家老孔的色……”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两个人缠绵了一阵子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青鸿。青鸿正在跟徐曼逛街。孔轩文笑问道：“阳陵人敢在京城街头浪漫的，除了我和芮雪莎，大概就剩青鸿兄了。获奖的事儿如何？晚上有饭局啊，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吧。”青鸿也笑道：“我在体验生活呢。一等奖，发了个大证书，一千元奖金，也算风光一回了。晚上我可要带徐曼去赴宴的。”孔轩文笑道：“可以，不过，请你提醒徐小姐，晚上吃饭可别告诉章小姐啊。”青鸿道：“有数，有数。”两个人在通电话的时候，芮雪莎已经跪在地毯上，将孔轩文裤子的拉链拉开了。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又在盥洗间鸳鸯戏水了一番后，便整理衣衫。芮雪莎在盘头化妆的时候，忽然想起上次在京城参加一个西式自助餐时，认识的四个女士，其中有一个叫张蔷的女士还跟芮雪莎互留了号码的，便告诉孔轩文，下午自己不如请她们几个喝茶，正好也可以打发时间。孔轩文道：“这个主意不错。那就到‘野苹轩’茶吧，那个英国佬你也认识的。”芮雪莎便试着打了那个张女士的电话。一番交流后，张女士高兴地答应了。芮雪莎遂抱住孔轩文道：“那你先送我去茶座，到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就直接去饭店。”孔轩文道：“你就这身打扮去吧，外面就穿这件貂毛大衣。”芮雪莎点点头，道：“下午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想你怎么办啊？”孔轩文道：“就两三个小时，熬一下吧，晚上回来抽大屁股。”芮雪莎点点头，伏在孔轩文的肩上，道：“大屁股真的骚死了呀！老公，每次我都爽得不得命，毛剃光了，感觉也更舒服了。大屁股就是要老公的……大胡萝卜……”孔轩文道：“只有大芮才能适应我的胡萝卜的。”芮雪莎道：“是的，大芮是女超人。”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出门前，芮雪莎将一只脚伸给孔轩文，道：“老公，骚脚痒了。”孔轩文便习惯性地蹲下身子来，脱下她的皮靴，将这只脚又吻了一遍。

三点钟左右，在“野苹轩”茶吧的跃层楼台的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四个女人终于聚到了一起。除了张女士，另外三位女士，一个是上回穿了蓝色晚礼服的，姓曹，名燕，老公是税务局副局长；一个是穿了粉红色旗袍的，姓孙，名琪，老公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老板；另一个是穿了紫色晚礼服的，姓郑，名秀敏，老公是个包工头。这三个女人都在家上班，乃全职太太，而四十多岁的张蔷则是离了婚的单身贵妇。五个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女人聚集在一起，释放出的能量能改变地球的引力。

仲约翰哈喽哈喽地喊着走了过来。他穿了件红蓝条纹棉衬衫；脖子上挂了根玉观音护身符；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像两把粉墙的猪鬃刷子；脚上穿了双老式棕色绸缎暗纹对口棉鞋，那棉鞋大得可以装得下一只成年猫，式样极像二战时英国海军的潜艇。他是认识芮雪莎的，便先跟她打了个英国式的迷人招呼，然后又跟她们介绍似的说道：“这位大米女是吾的老朋友了！比上次来根瓢量了，这件白毛大衣船在你神上好高贵耶！”几个女人都笑起来了。张蔷问道：“芮美女的高贵还用说吗？我们刚才已经夸过她了！不过，在京城我倒是见过不少老外开酒吧、咖啡馆的，还没见过开茶馆的呢。”曹燕也说道：“茶馆我也去得多了，可是这一家倒是第一次来呢，布置得好意外哦。”仲约翰道：“吾喜欢中国古代文化，我还想找一个像你们这样瓢量的中国媳服呢。”大家都笑起来了。仲约翰一边说着“吾给你们上茶”，一边也知趣地走下了台阶。

坐了一会儿后，她们渐渐都觉得有些烘热了，便纷纷将外套和围巾脱下，披在椅背上。芮雪莎没有脱。张蔷笑道：“咋的，干吗不脱啊，你不嫌热吗？我们只晓得你是不怕冷的啊。”孙琪也笑道：“就是啊，舍不得把这么高贵的大衣脱了啊？”芮雪莎笑道：“不是的。嗯……我里面穿得少，怕你们不适应……”张蔷道：“有啥不适应啊。芮经理的胆识我们不也领教过的，我就欣赏你呢！最像女人的就是你！”芮雪莎手捂住嘴直笑，只得将貂皮大衣脱了。那四个女人尽管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芮雪莎的性感暴露的打扮给震慑住了。她们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郑秀敏惊叹道：“我是天生的就怕冷的，我觉得凉飕飕的呢。你呀，真勇敢！”曹燕笑道：“我就是羡慕芮美女的身材呢。你的……奶子好大呀！给我一小半我就高兴死了！”大家又笑。孙琪小声问芮雪莎道：“我说芮姐，看你又白又胖的……你老公吃得消吗？”张蔷道：“芮经理个子高，骨架子大些，就得胖些呢。再说，这可不是胖，而是丰满壮实，芮经理不是说过的，她天天健身呢。”芮雪莎咯咯直笑，道：“胖瘦因人而异的，再说我天生就如此这般。至于我的老公，他当然要我这样了。”“那他吃得消吗？”孙琪仍追问不放。芮雪莎道：“你呀该问我吃不吃得消他！”孙琪遂笑道：“也是，我感觉你老公肯定厉害，不然你怎么会这么爱你的老公。唉，我家那口子，这方面就是不咋的，都是烟酒给害的。”几个人又都笑起来了。芮雪莎又说道：“我什么都听我老公的，这个你们可能不会相信吧？”张蔷道：“都啥年代了，想不到你还这么男尊女卑。”芮雪莎道：“说来你们不相信，我崇拜他，所以我依附于他。即使在那个方面，我也特别喜欢他对我的疯狂。我啊，”芮雪莎笑道，“我那个方面比较强，超强，只有他能满足我……”说完便捂着嘴大笑起来了。

仲约翰亲自端上茶来，一人一杯上好的龙井茶，碧绿透香。仲约翰笑道：“芮米女，我欣赏你，你我都在过夏天呢。”芮雪莎笑道：“谢谢。嗯……最近那个什么朗画家和记者有没有到你这里喝过茶？”“噢，狼空格先生昨晚还带了朋友来的。其中，还有一个小姑娘，长的瓢量，是个演员。不果，跟你一比较，那个小姑娘就只有瓢量了。瓢量的女人多得是，可你就不仅仅是瓢量了，你很丰富，很又女人味道，很又魅力啊。你们慢慢聊吧。”仲约翰走了之后，孙琪又问芮雪莎道：“我说芮经理，你一般是怎么健身的？跳舞，打球，还是跑步，做瑜伽？”芮雪莎笑道：“都不是。我家里有个小健身房，一般我是练肌肉的，让我的肉更结实饱满些。不过，除了我，大概没有哪个女人是这么健身的。所以我的好多东西，你们是学不来的，也不能学的啊。”张蔷道：“我说呢，芮经理尽管丰满，可一点儿也不松弛呢。”芮雪莎道：“你们看不出来，我的腿上肌肉很发达的呢。”几个人又笑起来。郑秀敏道：“上回我们就看到了你的腿呢。哎，芮姐，你腿上穿了袜子了吗？”芮雪莎忙将手按在腿上，道：“穿了丝袜，黑色的，很薄很薄的。是上次在京城买的呢。”孙琪道：“真的看不出来呢，瞧你的腿，咋这么白呀！”芮雪莎笑道：“也粗得不得了呀。”“哎哎，”孙琪忽然惊叫道：“芮姐，你的腿上怎么有好几道红杠啊？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像是被……”几个女人都站起来看个究竟。芮雪莎只好将手拿开，笑道：“我也不瞒你们……是我老公抽的。”“啊？”几个女人都着实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芮雪莎。芮雪莎笑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过两天就褪了。我喜欢老公对我这样呢。别误会啊，我可不是个贱女人啊。我，只有我一个，别人不好跟我比较的。”孙琪问道：“那你不疼吗？”芮雪莎笑道：“有点儿，但相对于我们的疯狂，这算什么呢。”张女士道：“芮经理说得也有道理，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我以前那个老公吧，床上功夫也不咋的，永远一个套路，死板死板的，没情趣。”几个女人似有所悟地笑着点点头。芮雪莎笑道：“我没把你们教坏吧？我可说过，我的一切只适合我一个人，你们可千万不要向我学啊。”郑秀敏道：“想学也学不上的，你们说，我也像芮经理这么穿，我早就天天感冒了。”张蔷道：“其实，我们几个特欣赏芮经理你的，前两天我和她们吃饭时还提到你的呢。京城这么大，女人多得数不清，可就是没有一个女人能跟你比，你是男人心中的女神，超级女神！”大家又都笑起来了。

张蔷道：“我们也不要总是为难芮经理了。换个话题吧，芮经理，你老公在京城是做什么的？”芮雪莎喝了一口茶后，道：“在康德医疗器械总公司，现在已经在阳陵开了个分公司。这次回到京城，是因为总公司老板找他有事的。”张蔷道：“噢，是做医疗器械的。哎，孙美女啊，你大哥不就是那个啥普济医院的院长吗？给芮经理挑笔生意嘛！”孙琪道：“是啊。只要芮姐愿意，我可以联系我哥，这个忙，我还是能忙得上的。不过，”她又笑道，“我们也要芮姐再跟我们说说女人和男人的事儿。”张蔷拍了拍孙琪的肩膀，笑道：“你呀，是不是那个方面不和谐，来向芮经理取经了？看你脸上红的！”几个女人都咯咯大笑。芮雪莎遂笑问孙琪道：“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孙琪道：“嗯，芮姐是怎么保养皮肤的，咋就这么白呢？皮肤又白又亮的，真是好奇怪，芮姐哪里都好看呢。”芮雪莎笑道：“保养也是因人而异的。我的保养，最重要的是靠我老公的……滋润……”张蔷笑道：“有道理。瞧，我们四个人的脸色、皮肤都不算好，有一个原因，就是芮经理说的，缺少男人的滋润。”芮雪莎笑道：“我喜欢做爱，特别需要老公对我的疯狂。所以，性爱才是女人保养的法宝。”“那老公不愿意呢？或者他兴趣转移了呢？或者功力不够呢？”孙琪又笑着问芮雪莎。芮雪莎笑道：“这就看你的本事了，至少你可以投其所好啊。我老公就特别喜欢我的身体，我的身体肥白健壮的，他才高兴呢。”几个人又咯咯直笑。芮雪莎忽然从绛红色皮包里拿出了孔轩文写给她的“十个必须”的字条，笑着递给她们看。几个女人便头碰头、肩搭肩地看起来了。不一会儿，她们几乎都惊叫起来了，随即又都捂着嘴咯咯直笑。芮雪莎又从皮包里取出那根黑色的尺把长的皮带，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老公专门用来抽我的皮带。”几个女又惊叫起来了，怕瑟瑟地盯着那皮带看，仿佛那不是一根皮带，而是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或者一条冬眠的毒蛇。孙琪喊道：“我的妈呀！天下竟有这样的老公啊！”张蔷道：“好有个性啊，你们。我倒是觉得好浪漫呢，生活嘛，就需要有激情！”郑秀敏笑道：“我的芮大美女啊，你可真的是个女神啊！打死我我也做不到的啊！”曹燕道：“这也是爱的表现嘛。”芮雪莎将字条拿过来，放进包里，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子对我，对我要求越高、越细、越多，我越感到幸福呢。”

仲约翰又端着一盘子水果过来了。只是女人之间的话题，他也插不上嘴，只好摊摊手，耸耸肩，走开了。

芮雪莎道：“嗯，再举个例子吧。我老公喜欢我涂黑色的指甲油，脚指甲也是，即便是冬天，也要我涂。”张蔷笑道：“是啊，芮经理的手就是好看呢。”孙琪道：“那也把脚给我们看看吧。都是女人，怕啥呢。”她说着便去扯芮雪莎的皮靴。芮雪莎笑道：“我呢，跟你们不一样的，我是不穿袜子的，冬天也是。”孙琪道：“你不是穿了袜子的吗？”芮雪莎拗不过他们，只好弯下身子来，将皮靴内侧的拉链拉下，脱下皮靴后，将光脚提起来，绷起脚背，展示给她们。郑秀敏啧啧赞道：“好白的脚呀！”孙琪仔细看了一番，道：“瞧你这脚指头，扁扁的，粗粗的，不算细巧，可白白肉肉的、整整齐齐的，而且脚型就是好看，连疤痕茧子也没有。”芮雪莎笑道：“我的脚，我老公天天吻的呢。”几个人遂又都咯咯直笑。芮雪莎看着自己的脚，感觉脚趾上还留着孔轩文的唾液似的，也咯咯地笑起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喝茶，喝茶。”芮雪莎说着，便红着脸忙将皮靴穿上了。孙琪道：“好，向芮姐学习怎么做个魅力女人。”随即她便真的打电话给她的大哥，说明所以。一会儿，挂了电话后，孙琪便笑道：“芮姐啊，你真是个幸福女人。大哥说了，叫我的朋友，就是芮姐你的老公明天就去找他，我把我大哥的电话号码给你吧。如今做生意，也就是靠关系。”说罢便将号码留给了芮雪莎。张蔷道：“芮经理不晓得的，孙美女有三个哥哥，大哥是医院的院长，二哥是法院的执行庭庭长，三哥，嘿，房产老总，大腕。她是老幺，但说话管用着呢。”

忽然，茶吧一角的一只仿古座钟敲了五下，已经五点钟了。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话多笑多惊叫多，时间会走得很快的，而男人聚在一起的话，话少笑少沉默多，时间也会放慢脚步。仲约翰又走上来了，笑道：“你们又说又笑的，人家客人，包廓吾，都羡慕你们呢。中国女人好幸福的！”芮雪莎道：“不好意思了，影响别人了。”“NO，NO，你们来我这里，我是蓬荜生辉啊。你们还要不要来点点心？不要钱，吾免费赠送！”孙琪道：“谢了，老板。嗯，芮姐，今晚我请客，吃火锅去，大家继续聊，怎么样？”芮雪莎道：“晚上我本是有安排的。这样吧，等我打个电话给我老公。”芮雪莎在电话里说她们姐妹共五个人，可否一起带过去吃饭。孔轩文正在章总办公室里汇报年度工作计划，便顺便告诉了章总这个情况。章总自然是一口答应，并要俞总打饭店的电话，提高晚宴的标准。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说道：“今晚，有人请我们五个姐妹了，在什么‘定风波全羊席’的饭店。”张蔷道：“噢，我去过，那里的羊肉很正宗的。”大家便高兴地接受了邀请。五个女人一走，“野苹轩”茶吧一下子也冷清了许多。仲约翰送她们至茶吧的大门外，银白色的头发则像秋冬的芦花一般在风中诗意着。

就像六月飞雪、冬天打雷让人惊奇一样，就像小孩子突然放了个鞭炮吓着路人一样，就像一朵花在众人面前忽然魔幻般地绽放一样，五个女人进了包房后，芮雪莎将貂皮大衣脱下披在椅背上的时候，章总、俞总和孔轩阳竟然都有些目眩心慌。章总是见过芮雪莎的，但跟上次相比，今晚的芮雪莎愈加光彩夺目，让一个女人，集漂亮、高贵、典雅、富丽及性感、风情、妖艳于一身，除非天上会出现两个月亮，章总的豪情、豪放和豪爽也被释放出来了；俞总也是见过芮雪莎的，但见孔轩文的夫人如此魅力四射，便觉得孔轩文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好，一定是这位夫人赐给了他不竭的动力，俞总也觉得自己似乎就是缺乏这样的动力之源；孔轩阳也是见过芮雪莎的，但他一直弄不清楚，这位极具魅力的女人怎么会成为自己的弟媳妇的，他既感到自豪，但也感到不安。

酒仍然是东北的烈性酒“八拍蛮”，口感麻颤，咽喉失火，肠胃自残，但情绪灿烂，精神野蛮。章总亲自给大家一一斟酒，四位男士的高脚酒杯都被倒满了，芮雪莎的酒杯也被倒了大半，那四大美女也被倒满了矮脚小杯，而徐曼基本上可能还是姑娘家，再加上她从未喝过酒，又是茵茵的闺密，也就放生了她。岂料张蔷嫌酒倒得太少，主动要酒喝。大家遂都笑起来了。女人要酒喝，不是感情受挫，老公堕落，就是家庭已破。章总便高兴地又将张蔷的高脚酒杯也斟满了。

章总端起酒杯，霍地站起来，道：“今晚我请小孔和他的夫人以及他的诸位朋友小聚一下，其目的只有一个，感谢孔副总经理为公司所做出的贡献！敬诸位！”大家便都起立，互敬了一回。张女士没喝过这种酒，感觉这酒像个野人似的粗野、凶恶而毒辣，便有些后悔了。孙琪便笑道：“你呀还说我呢，待会儿，有你好看的！”俞总端起酒杯，道：“孔总，我敬你们两口子。自古英雄出少年，孔总真是前途无量啊！我们章总十七岁就在东北当兵了，历任班长、排长、连长、营长，转业后自谋出路，自主创业，如今已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公司的老总了。小孔啊，章总特别地看好你呢，下午的表彰大会，我们章总即兴讲话，一个多小时啊，滔滔不绝，激情洋溢，我们大家都深受鼓舞和鞭策啊！”孔轩文也端起酒杯站起来，道：“我本是个文人，但我从小就崇拜军人，我喜欢章总的豪爽性格。谢谢俞总，我敬你。”两个人便互敬了一回。章总又端起矮脚小酒杯，走到那四大美女旁边，遂问孔轩文道：“小孔啊，这四位是……”芮雪莎回应道：“是我在京城认识的好姐妹。”“噢，幸会幸会！一回生，二回熟，京城这么大，能认识就是难得的缘分啊，敬你们一杯。”然后，章总又将酒杯倒满，专敬张蔷。张蔷四十多岁了，但显得年轻，且打扮入时，表情丰富，能说会道，又能喝酒，便与章总连干了三杯。大家都喝彩。

章总笑道：“我公司还就差这么一个能喝酒的女性呢。”大家又笑起来。孙琪笑道：“那太好了，我们张姐可是最佳人选哩。张姐，还不快表示表示？”张蔷摆摆手，笑道：“哎呀，这酒啊，太辣了……好吧，恭敬不如从命，章总，”她站起来，拿起高脚酒杯，便走到章总身边，道，“章总，甭管贵公司要不要我，为咱们相识，我就……不全干了！”遂足足喝了一大口，随即酸甜苦辣都爬到脸上了。章总笑道：“公司不要你的话，我要你了！”大家哈哈大笑。章总便也喝了一大口。大家于是又吃喝了一回。

全羊席是冬季京城宴席最大的特色，“定风波”饭店乃是一家百年老店，烤全羊、手撕羊肉、黑胡羊腿、五香羊排以及羊杂段蒜汤、冰镇羊脂糕都是其特色菜肴。女人爱吃羊肉，取其鲜嫩滋阴；男人爱吃羊肉，取其腥臊壮阳。

孔轩阳也端起矮脚酒杯，先敬了章总和俞总，然后便敬青鸿。两个人遂互敬了一杯。孔轩文便介绍道：“敬酒的这位是我的大哥，这位呢是我阳陵老家的朋友，青鸿画家，此番进京，是来领画作比赛一等奖的，全国性的，很不容易的。”孙琪道：“我说呢，看样子就是个艺术家，长发飘逸的。想不到啥阳陵这么个小地方也有不少人才呢。当然，阳陵城最大的贡献就是……为全国培养了一位最漂亮、最高贵、最富魅力的杰出大美人！”几个女人都咯咯大笑起来了。芮雪莎道：“不要再夸了，否则，我真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孙琪又笑道：“上次芮姐来京城，在一家什么自助西餐厅吧，好多嘉宾呢。芮姐一出场，得，轰动全场呢，所有的女人都被芮姐给比下去了。后来，我们姐妹几个也就认识了芮姐。”芮雪莎笑道：“你呀，把我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而已。”

章总道：“那我就专程敬一下阳陵的三位，不，四位杰出人才。江山代有人才出，这个阳陵城可真是个风水宝地啊。”孔轩阳道：“章总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我们家乡看看的。”章总道：“那可以啊，等明年春上，烟花三月下阳陵。”大家都笑起来。章总先跟青鸿、孔轩阳碰了杯，又走到了孔轩文和芮雪莎身边。孔轩文和芮雪莎遂站了起来。芮雪莎的这件上透下黑的紧身羊绒裙委实过于暴露，虽有含情脉脉之丝纱羞涩着，但硕大的乳房仍然有近三分之一凸凸而凸；黑色透明的丝纱欲盖弥彰，更是将她的乳沟刻出了强烈的浮雕感；当她起身、端杯、碰杯、干杯的时候，章总似乎不敢看她，因为他似乎看过她，所以章总只是看脸看杯看酒。章总道：“小孔啊，据说阳陵离京城也有千里之远吧？茵茵和徐曼都去过的。可茵茵说阳陵是个落后、守旧、没有生机的地方，我可不信茵茵说的。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亲自去阳陵，感受一下古老小城的魅力……”

“啥魅力啊？”忽然从包房的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嚷嚷声，随即进来一个姑娘。大家扭头一看，竟然是章茵！正待大家纳闷之时，章茵已经走进了包房，站在她爸爸的椅子后面，拢了拢额前的头发，又说道：“阳陵再有魅力，哪里比得上芮大美女的魅力呢！”章总没有料到茵茵会突然闯进来，竟有些不知所措。章茵道：“你把我和我妈两个人扔在家里相依为命，你自个儿在外面快活着……”章总定了定神，道：“茵茵，你怎么说话呢？不是让你在家陪着你妈吗？”“那你干吗不回家陪着？是啊，这么多大美女，难怪整天不在家……”章总遂将酒杯往桌上一掼，高脚酒杯竟碎了，半杯酒泼洒在了桌子上。

俞总赶紧走过去，劝章茵道：“茵茵，说话注意点儿，免得大家都不尴不尬的……”章茵道：“下午公司开大会，不让我参加，晚上请人吃饭，也瞒着我，不就是来了芮大美女吗？不就是还有四大美女在陪着你吃喝玩乐吗？”章总生气地说道：“你太不像话了！得罪了这么多人，给我回家去！不要在这儿丢人现眼的！”章茵哭起来了，道：“孔轩文不就是做了几笔生意，你就提拔他当副总？孔轩文的女人就是个骚货！”章总跑过去便想抽她两个嘴巴，俞总忙拉住章总，道：“算了，算了，别……别闹大了！”“什么算了，啊？她竟敢如此胡说八道，出口伤人？”章总指着章茵吼道：“给我回家去！你太不像话了！”章茵也哭嚷道：“怎么啦？我就是要说……”

孔轩文走到章茵面前，道：“做不做副总对我来说，不重要，生意更重要，事业更重要，人生更重要。至于我的女人，我就喜欢这样的。章小姐，每一个女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就像每一朵花都有绽放的理由，每一棵草都有发芽的理由，每一片叶子都有染绿的理由。你年轻漂亮，大学毕业，聪明过人，敢想敢说，办事果断，这些都是你的优点。但每个人又都有他的缺点，玉器再美，终有瑕疵；黄金再纯，不能足金；太阳再辉煌，也还有黑洞；月亮再皎洁，也还有圆缺。你有章总军人的豪爽，却没有章总军人的大海一般的胸怀；你也有章总特立独行的性格，却没有章总善待天下的柔情；你有章总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却没有章总顾全大局的处事之道。章小姐，扬长而避短，以长而补短，化短而为长，才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存之道、为人之道、处世之道、生活之道。还望章小姐三思。”包房里变得出奇的宁静。章茵拭了一下眼角，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包房。徐曼用眼神招呼了一下青鸿，拿起包，连忙跟着章茵出了包房。

足足十分钟过后，大家才渐渐地开始说话。所有人，包括章总，都被孔轩文的这番话所折服了。章总专门用矮脚小杯连敬了孔轩文六杯酒，酒量五百毫升以上的他竟有些醉了；张蔷等四人似乎也找到了芮经理对孔轩文如此癫狂的原因了，张蔷竟将那高脚酒杯里的酒都喝了，女人的醉态妩媚而出；孔轩阳自愧不如孔轩文，便坐在椅子上抽烟；青鸿也喝得不少，此番进京，他是事业爱情双丰收，人生的轨道似乎拐了个弯，轨道变直了；芮雪莎在章小姐走了之后，也喝得不少。章总被俞总和孔轩阳送回了家；青鸿跟孔轩文招呼了一下，自个儿走了，但他应该不会迷路的；张蔷走路已有些婀娜了，孙琪等三人只好送她回家了；孔轩文一路抱着癫狂的芮雪莎，打的先回了宾馆。

进了房间后，孔轩文将芮雪莎抱躺在床上，然后去盥洗间将浴缸里放热水。等浴缸里的热水放满了之后，他便将半醉半醒、半疯半狂、半神半人的芮雪莎剥得精光，用力地抱住她，一步一步地硬是把她搬到盥洗间，又很困难地、小心地将她放入浴缸，浴缸里的水汩汩地溢出缸沿。孔轩文也脱了衣服，蹲下身子来，第一次给她洗澡。芮雪莎闭着眼睛，嘴角上扬，脸上带着享受的神情。孔轩文在浴缸里倒了些芮雪莎自带的沐浴露和一把干玫瑰花瓣，用毛巾轻轻地给她洗擦了高贵而艳丽的脸。

洗完澡后，芮雪莎清醒了许多：“我会迷住我家老公的，相信我，老公。”孔轩文点点头，道：“你是我心中的女神！”两个人都笑起来了。随即他们在地毯上缠绵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京城飘起了小雪。孔轩文便带着公司的资料和照相机，约了青鸿，冒着风雪，一起去了京城肝胆专科医院和普济医院，而芮雪莎则待在宾馆房间里健身。午餐是她从阳陵带过来的一盒牛奶和一只苹果。直到下午四点钟，孔轩文和青鸿才回到了宾馆。孔轩文和青鸿在路上少不了一番交流，但孔轩文看得出来，青鸿与徐曼两个人是很投缘的，一个好文学，一个嗜艺术，文艺合璧，肝胆相照，日月同辉；并且他们似乎已经在着手规划他们的未来了，一幅崭新的画布正铺在青鸿的面前。

孔轩文回到房间后，芮雪莎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孔轩文兴奋地说道：“你这位孙女士朋友还真有能耐，他哥哥居然答应和我合作，让我后天再去他那里具体谈，我估计有戏；另外，那个秦院长也爽快，当兵出身，跟章总一样豪爽，也答应跟我合作，要我下周一再去他那里，看来封院长跟他的关系的确不一般啊。”芮雪莎急切地问道：“那你明天就回不了阳陵了吗？”“是的，你和青鸿先回去，我这两件事办好了就回阳陵。”芮雪莎掀开被子就抱住了孔轩文，道：“那怎么办？那你还要在京城待几天啊？想你了怎么办？我受不了，老公。”孔轩文道：“大概也就七八天吧。明天我就暂住在我哥那儿。哎，对了，这次进京，你不去看看你妈吗？”芮雪莎道：“时间太紧了，小军我又不放心，店里也不放心。我上午已经打电话给我妈了，我妈说，我哥明天也回京城了。”孔轩文道：“我哥中午打我电话，说晚上有人请我们和青鸿吃火锅。”“是谁请啊？”“仲约翰。”“那个英国佬，茶吧的老板？昨天下午我和那几个姐妹就是在他那儿喝茶的呢。肯定是他晓得我来京城了，便打电话给孔轩阳的，晚上吃饭一定又少不了那个什么朗画家和那个什么记者的。”孔轩文道：“我们早点儿去，还得上街给金龙鱼和魏兵买件衬衫。”“对了，还得给小军买件羽绒服，另外也给小芳和‘火辣椒’买点东西吧。”孔轩文道：“我已经拍了不少京城的风光照了，照相机带回去后，冲印出来给小军吧。以后，我也跟你拍些照片，拍我家大芮的性感照，也拍我的形象照，放大了挂在我的房间里。”“好的，这个房间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人空间。”两个人又缠绵了一阵子后，才整理好装束，并喊上青鸿，三个人一起出了宾馆。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三个人才兴致冲冲地回到了宾馆。孔轩文和芮雪莎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激烈的肉搏战；而在另一间房间里，青鸿也没闲着，他正在跟徐曼进行着一场短信大战。洗漱一番后，芮雪莎才满足地睡了；孔轩文则坐在桌子边，在橙黄色的台灯下，整理着医疗器械的相关资料，一直忙到后半夜。

点点白雪，在天空中幽灵般地飞舞着。

第十三章

天边，裂开了一道银白的缝隙。

学期又将结束，寒假又将至焉，春节也遥可相望，这是学校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学生的生物特性比成年人更明显，一是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不断长大，且季节性很强，就像一棵树，春天长高，夏天长叶，秋天长粗，而在冬天长思想；二是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春节，都心中有数，毫不含糊，因为他们本就是一只只生物钟，早晨六点多到学校早读，晚上九十点钟晚自习下了后回家，且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精准无误。

这天早读的铃声已经快响起来的时候，门卫小唐仍见不到张主任到学校大门口值班。肖校长自上任大半年来，推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举措，其中一条就是让中层干部轮流在早读前到校门口值班。但学生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物，天底下只怕班主任，对那些什么校级或中层干部都是视之为夏天的蚂蚁、秋后的蚊子或者冬天的苍蝇，是不放在眼里的，并认为站在校门口的他们都是些无聊的看客、麻木的国民或者愚昧的百姓。但张主任值班时却喜欢行使职权，不是拽住没佩戴校徽的学生批评一回，就是拉住进门不下车的学生教育一通，抑或抓住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指责一顿。但今天，张主任却没有来，这让小唐有些纳闷。他又寻思：张主任没有来，一定是一种不祥之兆。凭着他多年的门卫经验，他会见微知著，洞察秋毫，有经验的门卫，抵得上半个福尔摩斯、三分之一个思想家和五分之一个领导，更何况古代的“夷门监者”中就有不少人乃是贤德双馨的隐者，如战国之侯嬴。

为进一步核实有关张主任的消息，他第一站便去办公楼的厕所，这也是他多年的经验。如厕者放蛐蛐儿之时，也会从嘴里放出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随叮咚泉水一齐流淌，而小道消息一般来说也是大道消息的民间脚本，与最终公开的大道消息大同小异，七不离八，这也是中国特色。在三楼厕所里，腋下夹了一摞报纸的小唐与林主任相逢了。小唐并非有放蛐蛐儿的生理欲望，但他仍装出放蛐蛐儿的样子，好像穿了七八条裤子似的，手在下腹部掏了半天。小唐笑道：“送报纸给领导的，只是不少领导好像还不曾来上班……”林主任身子一抖，道：“正常。领导嘛，啥时候都是在工作的。”“林主任不愧为主任，说得很在理。”小唐将一摞儿报纸有意无意地散落在地上，便边拾报纸边说道。林主任问道：“有我办公室的报纸吗？”小唐假装翻了一下，道：“没有，都是张主任办公室的。”林主任惊讶道：“怪了，他办公室怎么订了这么多份报纸啊？”小唐道：“重要部门，就订得多些。”“啥重要部门？人都可能不上班了！真是笑话！”小唐忙问道：“林主任……啥意思？”“啥意思？不就是出了事儿呗。”

从厕所出来后，小唐便又顺道去了趟小杨的办公室。小杨和陆大姐都上课去了，只有陈致生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闲坐着。文人的清闲也是人生的一种特殊境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陶潜先生的人生境界；“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河东先生的人生境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是苏学士先生的人生境界。陈致生因没课可上或者有课不能上抑或有课不让他上而清静闲适，但他每天仍然是准时上下班，尽管腰病还不时地发作。前段时间，还因腰痛加剧，去上海做了一回手术，但似乎收效甚微。上上学期的医药费和这次去上海的手术治疗费都还没有着落，周校长早就下台了，肖校长又忙得像陀螺，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考虑他的医药费报销之小事的。领导都是人类的精英，是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的，即使是在学校，领导也总是抓大放小的，哪会顾得上陈致生的这些个人私事呢。

小唐见陈老师一个人端坐在办公室，也不便多打搅，只是顺着陈老师的眼睛也望了望窗外。窗外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树枝光秃秃的灰黑细长，像是手绘的排列不齐的五线谱；几只灰黑色的麻雀又像是一个个音符在五线谱上跳跃着；阳光斜射在窗户上，也将办公室的墙壁上印成一灰一白的两个世界。

陈致生见是小唐，便问道：“小唐……有事吗？”小唐按了按腋下夹着的报纸，笑道：“给领导送报纸的，顺路来串串门。”陈致生遂摇了摇头，叹道：“领导不是在四楼吗？你咋跑到三楼来了？”小唐道：“现在也难得来你办公室看看的，以前有苏老先生和孔老师在的时候……”“是啊，如今是冷清多了，退休的退休，辞职的辞职，也只剩下我这个老弱病残了！”陈致生边感叹，边站起来，准备去泡茶。小唐遂想上去扶住他，岂料陈致生腿脚一软，整个儿人一下子全滑倒在了地上。小唐吓得失了魂似的直打哆嗦，定了定神后，才将魂找回来，放在口袋里；然后把报纸一扔，忙去将他拉搀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又去给他泡好茶。看看陈老师暂时似乎没啥问题，小唐才将散落在地上的报纸捡起来。小唐无意中发现，这么冷的天了，陈老师竟穿着一双鞋跟已裂开的、鞋面已开裂的灰蒙蒙的单皮鞋。小唐出于关心和爱戴，便问道：“陈老师，你这鞋也太……寒碜了吧？”“寒碜不寒碜，又怎么的？穿在我的脚上，又不是穿在你的脚上……连小唐你都在笑话我了！”陈致生的这番话倒让小唐有些尴尬了。小唐遂解释道：“我哪里敢取笑陈老师您呢！就当我没看见，也没说……打搅，打搅……”说着便退出了办公室。

小唐毕竟是小唐，心胸如学校的操场般宽广。他晓得陈老师一直心情不好，他也清楚做教师的一旦没有课上，比下岗还难受，更何况陈老师刚刚还严重地摔倒呢。回到传达室后，小唐便神情厚重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在进行着哲学的思考。

第一节课下，小杨回到了办公室。结了婚的小杨就是不一样：头发有了油光，眼神依然发亮，领带热情奔放，大衣已经加长，皮鞋噔噔作响，一副成熟模样。他一眼便看出陈老师的表情似乎有些异样，便料定方才一定有人来过办公室，且彼此闹了点不愉快。但他又推测也可能是陈老师腰痛不太舒服，前两天陈老师还提到过的，上次去上海做手术，到现在手术费、医药费也没报销呢。小杨也有些愤懑了。男人成熟的最大的特征，便是开始喜欢忧国忧民了，小杨的这种变化，甚至连孔子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小杨提着热水瓶给陈老师茶杯里加了水之后，便说道：“陈老师，看你脸色不好，医药费还不曾报吗？”陈致生叹道：“试问王孙，苍茫岁晚，那有闲愁无数。愁的东西太多了，小杨你是体会不到的。现在连那个小唐也笑话我了，说我这鞋子又破又旧的太寒碜。我连一点点的可怜的自尊也没有了！”小杨愤然道：“我就不信，你这医药费总是报不掉！太欺负人了！我去找肖校长去！”陈致生道：“这事儿跟你无关，再说你去找他，名不正言不顺，他还会给你面子？”小杨不说话了，但他眼睛仍眨呀眨地在思考。忽然，小杨道：“我倒想出了一个主意，不如写个状纸直接送到教育局去，把事情搞大，我们发动老师在上面签名！”陈致生道：“这样搞的话，也太丢面子了，我不想把事情搞大的。这事儿本身就够丢人的。”小杨嚷道：“丢人？你都快丢饭碗了！”陈致生盯着小杨，心里则寻思着：当初苏文锦也曾为给自己讨个先进名额，跟周校长争执一番，结果呢，大衣的袖子被扯破，人跌下了楼梯，眼镜被摔坏；小杨再去跟肖校长交涉自己的医药费，无异于将头往墙上撞，拿刀给别人砍，把嘴巴让别人打了。陈致生道：“不管怎么说，小杨你可不要心血来潮，一时冲动，为我背个啥黑锅。至于找教育局，我想这也只是下策了。”小杨道：“你怕什么？正义终归能战胜邪恶的。有志不在年高，有理不在官大，陈老师你怎的变得这么胆小了。”陈致生叹道：“唉，兵当老了，胆变小了啊。”小杨摇摇头，一脸的孤愤之色。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杨在校门口被小唐截住了。小唐将小杨拐进传达室里，表情无奈而委屈地说道：“杨老师，你说这个……最近陈老师的情绪，是不是有些反常啊？上午我还被他说了一番的。我这心里纠结着呢。”小杨道：“最近天气也反常，再说学校里好多事儿都有些反常呢。一切都反常，不也是一种正常吗？”小唐笑道：“我说杨老师啊，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孔老师的风格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多少也会受点儿影响的。这也很正常。”小杨也笑道。小唐道：“不瞒你说，我有的时候还怪想孔老师的呢。有一次，我还看到孔老师来接下了晚自习的那个张小军的。唉，也不晓得孔老师现在状况如何。”小杨道：“他开了个什么公司，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他多次拜托我，要我多关心张小军这个学生的。”小唐道：“也是呢，只是不晓得孔老师为何如此关心这个张小军的。”两个人闲聊了一通后，小杨便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小唐又威风凛凛地站在校门口了。

其实，怪想孔老师的人又何止是小唐呢。自从前段时间，芮雪莎在京城与孔轩文浪漫了几天后，回到阳陵的这些天里，她想孔轩文真的快想疯了。情感的思念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互发短信又成了她每天必吃的副餐。男人注重一天三餐，而女人则更喜欢多吃点副餐；情感亦如此，女人更喜欢搞点小情调、小浪漫。除了情感外，芮雪莎的肉体的蓬勃之势，似乎更是如猛虎下山、狮奔荒原、豹突林间；她的肥白壮硕的肉体几乎一刻都不能失去孔轩文的揪摸把玩，就像莽莽之野草，需要朔风的抚摸、暴雨的滋润、朝露的浸染、大雪的覆盖、严霜的冷冻和冰雹的击打，才会长得更加茂盛。每天下午，芮雪莎都去念奴娇美容厅去美容美体并洗花草浴、牛奶浴和刚流行的泥浆浴、面粉浴，白皙如脂，光滑如镜的皮肤，让店里的服务员、女顾客都羡慕得死去活来的。晚上睡觉前，她也加大了健身的力度，特别对两条腿的健身尤为严格。这个年龄的女人一般来说，都是上胖下瘦，或上宽下窄，两腿偏瘦，而她则上下都极为壮硕，腿雪白粗壮，且肌肉发达，又无一点儿赘肉，更无松垂之皮纹或皮囊。除了对孔轩文的牵挂，让她牵挂的只剩儿子了。不过，这回孔轩文在京城不会待得太久的，虽说已升为总公司的副总，但他仍负责阳陵地区的生意，这让芮雪莎和小军都稍有心安。

这天，中午放学后，小军刚到家，便急急地告诉她妈妈，他高一时的班主任陈老师上午在办公室吐血了，是别的班上的同学说的。芮雪莎忙问道：“为什么会吐血？那个杨老师知道吗？”小军道：“我们也不晓得，不过陈老师脾气大，说不定是肝火上升造成的。杨老师跟他一个办公室，不可能不晓得的。”这个消息是真实的，连校园里那棵老槐树都晓得。

原来，上午，校办刘主任到语文组找陈致生，说学期也快结束了，因为陈致生一直没有上课，工作量为零，所以操行等第可能就不合格；本身肖校长实行的就是刚流行的末位淘汰法，自然陈致生属末尾之列。陈致生非常气愤，责问刘主任道：“我没上课，是因为你们没有安排我上课。再说，我每天都按时上下班，从不迟到早退，这个林主任是最清楚的，怎么能说我的工作量为零？”刘主任道：“不让你上课也是肖校长出于对你的关心和照顾，毕竟你的身体……”“我能天天来，就证明我是有这个精力和体力上课的，可你们就是不让我上课！简直是荒唐！”陈致生的嗓门渐渐大起来了。正好下课的铃声响了，刘主任也不再跟他解释，便准备离开陈致生的办公室。岂料陈致生不让他走，又责问他道：“你们不安排我上课，可为什么也不安排我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图书馆、后勤什么的，却偏偏把我放在一边？我还能说话！我还能写字！可你们就把我看成……废人一个！”陈致生的脸涨得通红，说话已有些气喘了。刘主任也有些火了。一来他是办公室主任，官位紧靠着副校长，级别也不算低，可陈老师说话时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劲儿地用责问的口气，这让刘主任觉得有失尊严；二来刘主任一贯认为这个办公室的人都是些难缠的人，跟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力费神，不生气才怪呢。苏文锦虽说已经退休了，可当初跟他武斗的场景还时时在他眼前闪现；少年老成的孔轩文虽说已经辞职了，但他乱搞师生恋、还逼疯了宛如老师，这些负面影响至今仍不可小觑；那个陆大姐，两耳不闻窗外事，整天不是去医院就是回家吃药；只有杨老师还稍微乖巧些。但这一回，下了课回到办公室的小杨，看到刘主任正跟陈老师在争辩着什么的时候，小杨变得似乎也不太乖巧了。

刘主任道：“我谅你也是个老教师，我也不跟你多说什么了。总之，这也是校长决定下来的。校长关心你、照顾你，你却不领情，天下还有这样的教师！”陈致生愤然道：“关心我？照顾我？那为什么不给我报医药费？为什么评我操行等第不合格？我犯了什么错误，我偷了，还是抢了？你说！”刘主任指着陈致生，也发火道：“请你不要倚老卖老，告诉你，要不是我看在你身体不好的分儿上，我还懒得来跟你打个招呼的！”陈致生一手扶住桌边，一手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嚷道：“我是身体不好，可我思想健康，精神健康！不像你们，思想肮脏，精神……”“你混账！你竟敢这样污辱我！”刘主任也嚷骂起来了。一般来说，刘主任是不发火的，他发火的概率跟他发笑的概率都是极低的，这可能是办公室主任这种特殊官位决定的；办公室主任的最佳人选，应该是长得比较抽象些，表情不能太丰富，说话的语调应该阴阳互补，笑的神经和怒的神经也不能太敏感，听说读写样样行，但听觉器官相对应该更发达些。但刘主任还是发了火，在小杨已经进了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隔壁办公室的同事的时候，在窗外的阳光洒进办公室的时候，在办公室窗户上沿的蜘蛛网丝飘落在地上的时候，在窗外的麻雀踏着五线谱叽叽喳喳学唱校园赞歌的时候，在陆大姐去医院拿药准备到学校的时候，在苏文锦老先生正在把院子里的那盆兰花往屋子里搬的时候，在孔轩文与康德医疗器械总公司签订下一年度销售合同的时候。

刘主任正欲继续发火的时候，小杨已拽住了他的衣袖，将他直往办公室门口拉，并吼道：“你怎么还骂人？陈老师体质这么弱，你还这样子对他！你太过分了！给我出去！”门口的几个同事也纷纷指责刘主任不该如此对待陈老师。刘主任只好退出办公室。

陈致生仍扶住桌沿站着，但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陡然变得青紫。小杨忙跑过去扶住他。但陈致生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后，头一低，嘴一张，竟吐出几口鲜红的血痰来！小杨慌了，站在门外的几个同事也慌了，其中的朱老师和何老师也跑进来了，惊慌失措地看着陈老师。小杨赶紧扶着陈致生先去医务室给校医看看。校医望闻问切了一番后，说可能是肝火太旺、气积怨塞、瘀血不畅所致，注意保暖，不能生气，多喝开水，应该会没事的。

再说刘主任落荒而逃后，在从三楼爬楼梯准备回四楼办公室的时候，他心里一急，腿上一软，脚下一滑，便跪跌在楼梯上。站起来的时候，他也做了一节广播操，四肢倒是伸缩自如，只是感觉思想摔得生疼。回到办公室里，他拿起桌上的一支不知什么季节的香烟，又找来打火机，将香烟点燃了。但可能是第一次抽烟，显得中气不足，或者刚刚大伤了元气，香烟就是吸不动。他只好将还未熄灭的香烟扔进废纸篓里，一缕灰白色的烟气白骨精现形般地飞蹿而出，带着细微火星的烟头早将废纸篓里的什么文件烫了个黑洞。

下午，小杨已将在复印店里打印了三份的状书带到学校，并交给了陈致生。陈致生甚感意外，小杨已经替陈致生代笔，将状书写好了。再看看状书的内容，写得还真的不错，有理有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且文笔酣畅，笔锋朗健，有孔轩文之文风，并具骚赋之气韵。状书全文如下：

尊敬的阳陵市教育局领导：

我是阳陵中学的一名普通的教师，从教已近三十年。今我有一事恳请局领导为我做主，并为我排忧解难。

去年十一月份，我所带的班上的学生姜玉儿离校出走，该学生的舅舅严某带人到我的办公室，将我的腰打伤，医院诊断为腰脊椎错位，住院十五天，花费医药费共计六千余元。但校方（当时的校长为周校长）却找出种种理由，硬说我的腰伤不能认定为工伤，故医药费至今未给予报销。前一段时间，我又因腰痛难忍，以致不能下床，又赴上海做了一次腰脊椎复位手术，花费医药费近四千元。但肖校长以工作忙为由，一直拖着不予报销。去年的医药费至今未报，肖校长又以是前任校长的事，也不给予报销。（医药、手术和治疗费的报销收据附后）

我是阳中的一名在编的在职教师，三尺讲台上已度过近三十个春秋，所教学子数以千计；从教至今，一直兢兢业业，无私奉献，关爱学生，团结同事。可在学校办公室，我被家长打伤，竟不被鉴定为工伤，天下岂有如此荒唐之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乃一介书生，家境并不宽裕，心无青云之志，手无缚鸡之力，且智识驽钝，才华黯然，不谙做官从政之道，也无商贾经营之术，亦拙于溜须拍马之功，又缺任何背景之衬托，只求为人师、教好书、育好人。然于办公室被恶人拊击而伤，且有苏文锦先生为人证，试问苍天穹宇：此孰非工伤耶？公理何在？良知何在？正义亦何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我乃一普通教师，为何如此加害于我？东郭慎行，如履薄冰，却为何不给我一条生路？朗朗乾坤，日月高照，可为何却推我至黑暗之中？且周校长与严某相勾结，互分利益，最终落得身败名裂之下场，可见此乃严某借周校长之手加害于我也。如今，肖校长接任后，日理万机，殚精竭虑，未有机会处理此事，本人也颇为理解，但亦不能将此事一拖再拖吧。

双鬓飞白雪，此憾万丈长。我亦有妻女，老母病在床。家寒徒四壁，书籍当干粮。为我讨公道，虽死永不忘。

陈致生

××年××月××日

陈致生看罢，凄然一笑，道：“写是写得不错，只是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呢？”小杨道：“一定有用的，有些事情搞大了，才有影响力。”陈致生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上午我也将刘主任骂了一通，倒也解恨呢。不这样，我的事恐怕真的会此恨绵绵无绝期了！”小杨道：“我去发动教师签名去。”说着便拿着一份状书，自己第一个先签上名，然后出了办公室。

但签名还是经历了一场风波。教师不是官，但都晓得签名的先后、位置、字体大小、字体的风格等都深含玄机的。所以凡签名者大多都喜欢签在状纸空白处最靠下沿的地方，字体也会一反固有的风格，字形也小化、弱化了许多，且潦草为多，更有甚者，还会写错其名，或以笔名代之。个中文化，似可再写一本《论语》或《易经》。

语文组同仁都签了名，是已经评上高级职称的或年龄稍长的先签的名，其他人则你推我搡地跟在后面签了名，不过朱、何两位老师将姓名签得比较大些，且都有点阳刚之气。陆大姐到了办公室，得知情况后，也签了名。小杨又拿着状书去请同一楼层的林主任签名时，林主任有点儿犹豫了。林主任的胡须刮得很干净，下巴像是一块鹅卵石，藏青色干部呢大衣凸显出满肚子的智慧。他也不是不想签，从私情上讲，他同情陈老师，但从公理上说，他又是第一个要签名的干部，这或多或少就得承担一些领导责任的，更何况他又具备驴子般的性格呢。小杨笑道：“林主任好像也年过半百了吧……”听了小杨这句话后，林主任先是一愣，随即打了个驴式喷嚏。是啊，年过半百，还能指望什么呢？他心一横，便签下了他的大名，字体端庄而敦厚。小杜也不假思索地跟在林主任后面签了名。小杜没上过大学，属学校的职员，不属教师编制，万一有啥不测，学校也不会拿他怎的，这便是无知才能无畏的最好证明。

小杨又去教务处找梁主任签名。梁主任本是语文组的同仁，去年被破格提拔为教务处主任的。他与周校长亲为桑梓，且祖上皆“本布衣，躬耕南阳”，自“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托付不效”，工作倒也勤奋。但当小杨走进了梁主任的办公室，将状书摆在他面前的时候，梁主任却有些不安且不满了。梁主任道：“俗话说，家丑不外扬，你们这么一搞，大家脸上都没光了。再说，医药费报销总得有个程序吧？拖上几个月情况的也是有的。”小杨道：“可人家老陈家庭经济条件也不好，手头也有些拮据……”梁老师道：“他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倒是学校里恐怕才要揭不开锅呢！你应该多劝劝陈老师，你看，教务处没安排他上课，也是出于照顾他的嘛。你再想想，他连上课都要坐在椅子上，对学生的影响不说，万一他一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那学校就难以收拾了，也对不起他的家人啊。”听了梁主任的这番话后，小杨的脑子里竟有点儿乱了，一时竟想不起来该说什么话，才能让梁主任也给签上名。小杨愣了一阵子后，取了那张状书，便朝办公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小杨忽又站住，似乎是在自语着吟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梁主任听到小杨在吟诵着曹植的诗，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张主任办公室的门依然紧关着，小杨站在门口也在进行着哲学的思考。他想象着门里的一切，他也在静听着门里面一切的动静。好久未见到张主任了，上回还是在小杨的婚礼上，小杨见到他的。那天晚上，张主任拧了那只黑包，黑着脸色，又提前离开了西楼月，消失在黑色中的。但小杨也听人说过的，张主任出了点问题的，据说张主任跟孙园园还有些“瓜田里扯到麻田里，麻田里扯到桑田里”的瓜葛，而孙园园则又是小杨远古时代的精神恋的对象，且小杨曾被孙园园拒绝在她的心门外，就像一只飞来的足球被守门员单拳击出边线一样。小杨有些不舒服地从二楼走到一楼。一楼的东面是体育组的所在地，小杨肯定是要让“面目可憎而心如陀佛”的曹老师签名的。曹老师看了一遍状书后，二话没说，便签了名，名字签得很大，另几个体育老师眼睛不眨，也都跟在曹老师后面签了名。曹老师愤愤地说道：“这名字就得签！陈老师工作这么多年了，医药费也不给人家报销，太没人性了！我是校长，拆锅卖铁都要给人家报销！”小杨终于觉得曹老师真的比较伟大，并进一步认为体育老师似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师，非体育学科的老师跟他们相比，不知能榨出多少个遮掩在皮袍下面的“小”字来呢。小杨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支持！”曹老师拍了拍小杨的肩膀，笑道：“不用谢，要谢的话，以后就跟我们去多打打球，多锻炼，才有益于身心健康。你再不锻炼的话，就快成了年轻的小老头儿了。”几个人都笑起来了。小杨拿着状书，谢了他们后，便走出了曹老师的办公室。

忽然，从学校大门口驶进来一辆小汽车，原来是肖校长去局里开会回来了。肖校长的车停在了办公楼的台阶前。小杨赶紧将状书插入口袋里，表情成熟而稳健地拐进了东面的厕所里。从厕所里出来后，小杨便先去传达室想请小唐也签个名，毕竟小唐浑身闪烁着人文主义的光芒，且对陈老师也特别关心，这是连学校里的花草都晓得的。小唐看了状书后，感慨道：“俗话说得好，将心比心，以心换心，心心相印。陈老师太可怜了！这名字，我要签！哪怕把我这个合同工一脚踢出学校大门外！”随即签了名。小杨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唐，觉得小唐也跟曹老师一样的伟大。小杨道：“唐科长好生了得啊。出口成章，而且爱憎分明，一身浩然之气，可与日月同辉，与江河共流。我佩服你！”小唐忙摆摆手，笑道：“过奖了，过奖了，我哪能跟你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相比呢？”小杨便也谢了他，又去办公楼找了不少老师签了名。

但当小杨乘电梯刚刚回到三楼电梯口的时候，办公室刘主任瘦小的身躯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小杨被请到了肖校长的办公室。小杨偷偷地按了按口袋，那张状书还在。

至于小杨在肖校长那里是如何被盘问、责问的，又是如何被严厉批评的，以及又是如何从校长室里被释放出来的，连小杨自己都不清楚。只有校长办公桌上的烟缸晓得，肖校长一连抽了四支香烟；只有校长的办公桌晓得，肖校长将办公桌子拍得生疼；只有校长室的窗户玻璃晓得，肖校长说话的声音不断地撞击着玻璃；也只有办公桌上的一支铅笔晓得，肖校长已经将另一支铅笔老弟折成了两截，这位老弟壮烈牺牲了。但小杨却记得校长室里梁主任的表情，也记得刘主任的神情。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第三节课也已经下了，陆大姐又去医院取药了。小杨关上门，赶紧将状书交给了陈致生，希望陈老师尽快送到教育局去；小杨又从陈老师那里拿了另一份没有签名的状书，说是带回家留着纪念。陈致生并不晓得小杨一个人的遭遇，再加上小杨的脸上又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地方，便将签了名的状书放进上衣的内口袋里，跟小杨招呼了一下，先回家去了。小杨则用不同的笔和字体，飞快地在状书上仿写了很多教师的名字，写好后又将纸揉了几下，并将这张状书撕成碎片，扔进废纸篓里，然后静坐在椅子上做了几次深呼吸。他在等待着刘主任的来访。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的光景，陈致生便怀揣着那份状书，骑着自行车去市教育局了。这是极为平常的一天，阳光依旧普照着大地，麻雀依旧在道旁树上啁啾，人们为了生活依旧在四处奔波。陈致生的腰似乎有些隐隐地作痛，他便慢慢地骑着车子。

到了市教育局的大门口了，下了车后，他将自行车停放在了大门外的停车线里，站在门口望了望宏伟壮观的教育局大楼，又按了按上衣口袋。他刚想跨进大门，便被门卫，不，保安拦住了。保安问道：“你找谁啊？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陈致生一愣，喃喃自语道：“我……我找……”“究竟找谁啊？这样吧，先到传达室登记填表。”陈致生颤悠悠地进了传达室，看了看桌上的登记表。不一会儿，保安又说道：“你究竟要找谁啊？你这表上啥也没填啊，领导都是要预约的。”陈致生道：“我要找局长……”“哪个局长？局里八九个局长呢。”“一把手局长。”“你事先预约了吗？再说一把手局长外出学习了，半个月内不会回来的。”陈致生有些失望了，道：“那我就找副局长。”“哪个副局长，具体点。”陈致生不说话了。保安见此人长相普通，身材普通，衣着普通，言语普通，气质普通，以为是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便准备撵他走。陈致生有点儿急了，道：“我……我是老师。”“老师？老师不去学校上课，到教育局来干吗？”陈致生道：“我是来向局领导反映问题的。”保安道：“反映问题？那简单，喏，那边的墙上就有个‘局长信箱’，你可以写成材料什么的投到信箱里的。”陈致生走过去一看，传达室另一面墙上果然挂着一只木制信箱，只是看上去早已斑驳陆离了，上面的一把锁上也已经是铁锈斑斑了。

陈致生甚感失落。他忽然站在传达室门口，对着教育局大楼，鼓起勇气，放开嗓门，喊道：“我要投……”“头什么头！你干什么？啊？”保安早跑过来，一把拽住他，嚷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你把材料放局长信箱里就行了！我可警告你，不准大叫大嚷地妨碍公务啊！”陈致生被保安拉着，直拽进了传达室。陈致生怔怔地站着。

基教科的王科长正好到传达室来拿报纸，一眼便看见陈老师竟然也在传达室里。王科长道：“这不是阳中的陈老师吗？陈老师到局里来有何贵干？”保安见王科长认识此人，便都站在一边不说话了。陈致生看到来人原来是他的老同学王科长，神情更有些恍惚了。王科长见陈老师有些不对劲，便让他坐下先歇会儿。王科长又递给陈致生一支烟，并给他点上。陈致生夹着香烟的手指似乎有些颤抖起来了，香烟从手指缝里滑落在了地上。王科长见陈老师有些发抖，便跟保安说道：“你们先给陈老师倒杯开水，让他再坐会儿。我去办公室一下，马上再来。”三个保安都点点头，其中一个保安便去给陈致生端来了一杯开水。

陈致生哪里坐得住，硬是走出了传达室。他又望了望宏伟壮观的教育局大楼，但这回他没有喊，也没有再等王科长来，便慢慢地掏出那份状书，重新叠好，走到那“局长信箱”前，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状书插进了“局长信箱”里；然后便低着头，径自走出了教育局大门。保安挥手喊他回来，陈致生似乎没有听见。王科长正好又因分管局长找他有事，耽误了十来分钟；等他再回到传达室时，陈老师已经走了。保安解释说，这个陈老师执意要走，我们也没办法，不过，他把一封信放进“局长信箱”了。王科长叹道：“唉，真是的，把信直接交给我也行啊。我这位老同学就这性格，不好与人相处，脾气又倔，这回又不晓得遇到什么难事了。算了，我还得去开会呢。”王科长只好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一天中极为平常的一个时刻，十点钟左右的光景。阳光依旧普照着大地，麻雀依旧在道旁树上啁啾，人们为了生活依旧在四处奔波。

陈致生慢慢地骑着自行车。此时的他多少还是有些宽慰的，他感觉腰背也不怎么痛了。毕竟，状书已经插进了“局长信箱”，仿佛自己医药费报销的事情已经快解决了；他感觉自己一年多来所有的郁闷、痛苦、彷徨和失落，似乎也都随着状书一起插进“局长信箱”里了。他想到，等报了医药费之后，就给年过八旬的老母亲买件好的羽绒服让老人欢欢喜喜地过个新年；他也想到乡下的大哥苦了一辈子，如今还在地里干活儿，应该去乡下看看大哥了；他也想到，到时候给还在外地读研究生的女儿多寄点儿钱，让她吃得好一点儿；他又想到，到时候最好把家里也给稍微装潢一下，再买一个漂亮点儿的书橱；他还想到，到时候一定请小杨、陆大姐、老苏，对，还有孔轩文，一起吃顿饭，还是到那个“渔父乐酸菜鱼馆”；他甚至还想到，到时候跟老伴儿补拍一张新潮点儿的结婚照，老伴儿披婚纱，自己穿西装；他还有个梦想，到时候一家三口能去京城好好旅游一趟，多少年也没有出去旅游过了；他还有个愿望，趁自己还不算老，想写一本关于作文教学方面的书。

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从他身边轰隆隆地急驶而过。陈致生吓了一跳，龙头一抖，身子便一歪，腰背瞬间便剧烈地酸痛起来了，前面正好又是十字路口的红灯。陈致生想刹车的时候，手指上早就使不上劲了，再加上自行车也已经相当的破旧，刹车也不太灵了；陈致生的车子便越过停车线，滑向了十字路口……又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正轰隆隆地向右拐弯，货车司机也急刹不住，货车的前轮外侧便重重地将陈致生撞飞到了七八米以外的地上，自行车的后车轮也被撞飞。陈致生倒在了血泊中。那鲜红的血从他的后脑勺处汩汩地流淌在地上……

这是一天中极为平常的一个时刻，十点一刻左右的光景。阳光依旧普照着大地，麻雀依旧在道旁树上啁啾，人们为了生活依旧在四处奔波。

此时的小杨正站在肖校长的办公室里，继续被肖校长批评教育着，刘主任和梁主任端立在一旁；此时的陆大姐正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她的降压药，她感觉头有些晕晕的；此时的林主任正在三楼走廊上低着头独自踱着步，好像他暂时弄不清是要回办公室，还是要出办公室；此时的曹老师正在操场上带着学生长跑，远处的牛羊都能听到他喊口令的声音；此时的小唐正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学校大门外行驶的车辆和往来的人群；此时的苏文锦正将他那盆兰花，搬到院子里洒了阳光的台阶上；此时的孔轩文正在公司办公室里抽着烟，章小姐正在跟他谈着话；此时的陈致生爱人正准备去菜场买点儿大骨头，熬成骨头汤给老陈补补身子；此时的陈致生的老母亲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搓衣板艰难地搓洗着衣服；此时的陈致生的大哥正在地里挖着红薯，准备拿到镇子上去卖些钱来；此时的陈致生的女儿正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查阅着资料，准备写论文；此时的石下街上正渐渐地热闹起来了，行人如织；此时的滨河湾一带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伏彼起，西楼月的茶客们也陆续出来了；此时的玉带桥旁的棋摊也正一个一个地摆出来了；此时的玉城河两岸的垂钓者已经将细长的渔竿伸向清澈的河面了；此时的慧因寺里的袅袅香烟也在香客双手合十中升腾起来了……此时的陈致生已经躺在血泊里了……

那辆货车停下来了，交警跑过来了，路人围过来了；不一会儿，120救护车驶过来了，110警车也驶过来了……陈致生终因伤势过重、流血太多，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他的腰终于永远也不会再疼痛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可老天却没有降大任于陈致生，反而将死神降临到了他的头上；“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陈致生之死，真乃命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这是物质不灭定律的哲学之道吗？“善则死而不朽，非空矣”，陈致生是位善人，当死而不朽矣。

将近十一点钟，阳中几乎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已经听到了这个噩耗。小杨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哭得死去活来，陆大姐哭晕在椅子上，语文组的老师们也都哭得很伤心；林主任不断地抽吸着鼻子，小杜不停地拭着眼泪，曹老师在办公室里砸碎了三个茶杯，小唐在传达室里呼天抢地；梁主任龟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刘主任僵尸一般挂在校长室门前；肖校长在办公室里直打圈圈。

到了中午放学后，知道的人便更多了。小杨早已在电话里痛哭着告诉了孔轩文这个不幸的消息，并一再自责都是自己惹出的这个天大的灾祸；张小军回家后也把事情告诉了妈妈，芮雪莎随即打了孔轩文的电话；小杨回到家后也告诉了岳丈苏文锦先生，老苏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趻踔而前，来到院子里，搬起那盆兰花，将花盆摔得粉碎，又将兰花踩烂在地；苏老夫人和小琴则抱在一起流泪；小杨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直到傍晚时分。

当晚，陈致生家里的小客厅里设立了简易的灵堂，并没有请丧葬哀乐队来吹拉弹唱、敲锣打鼓，也没有请和尚道士来举行超度仪式，因为陈致生难得睡得这么熟，又难得睡得这么安静而舒服，而且腰痛再也不会来折磨他了。一张白纸上写着的一个黑色的、很大的“奠”字，已经将客厅正墙上原来的那幅“墨竹图”和那一副对联遮住了；长条桌上点着两只红蜡烛并放着一尊点了香的香炉；陈致生的遗体上已经穿了寿衣并戴了寿帽，并以黑色的缎面被覆盖在上面，缎被也遮盖住了他的脸；一幅放大了的陈致生的黑白遗像镜框竖放在他的头前；一边的墙壁上靠放着七八个花圈，其中一个花圈是语文组全体同仁送的，陆大姐还托组里的老师另外送了一个花篮摆放在陈致生的遗像旁边；还有一个花圈是阳陵中学以工会的名义送的。家门口的地上放着烧着冥纸的盆子，烟雾缭绕，经久不散。陈致生的老母亲则躺在内房的床上，似乎在熟睡着；陈致生的爱人红肿着眼睛，站在床前静默地立着；陈致生的大哥和几个本家亲戚则站在客厅里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陈致生的女儿明天才能赶回来。

下午就有不少亲朋好友来看过陈致生了；晚上，前来吊唁的人也络绎不绝。小杨和小琴扶着苏文锦，走上了陈致生住的这座老式楼房的昏暗的楼梯。“致生……致生啊……”苏文锦在楼梯上已经哭喊了起来。来到陈致生家门口时，苏文锦忽然挣脱了小杨和小琴的手，点着拐杖跨进大门后，便重重地跪倒在了陈致生的遗像前。“老陈啊老陈……老苏我……来看你了啊……你醒醒啊……老陈……”苏文锦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陈致生爱人走出来，看到苏老师后，忙哭着走上去将苏老师拉扶起来。苏文锦抖抖地拉住陈致生爱人的手，涕泗横流着哭道：“老苏我还欠你们一碗骨头汤啊！”他又低着头，看着陈致生，哭道，“老陈啊老陈，你怎么就一声不响地走了啊……你还有什么心里话要跟老苏我说的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空跟我好好下一盘棋啊……你什么时候高兴的话再嘲笑老苏我几句啊……你想不想你的这些好同事、好弟兄啊……你牵挂不牵挂孔轩文啊……你想念不想念你的母亲、你的爱人、你的宝贝女儿啊……”苏文锦忽然转过身看着漆黑的窗外，使劲地将拐杖直往地面上敲击着，又哭喊道，“老天爷啊，你是真的眼瞎了，还是天生的瞎子？你是真的冷酷无情，还是天生的就没有良心？心地善良的人你为何不给他善报？疾恶如仇的人你为何不为他匡扶正义？光明磊落的人你为何偏要将他引入无底的黑暗？一身正气的人你为何非要用恶人来加害于他？两袖清风的人你为何要恶语中伤着他？品德高尚的人你为何偏要诋毁他……”苏文锦缓了一口气后，又流着泪，仰起头，高声吟诵道，“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在场的人无不泪流不止。

就在苏文锦哭喊着陈致生、哭问着苍天的时候，小杨已经退到门外，趴在墙上，拳头不住地捶打着墙壁，手背上早已是鲜血淋漓。他默默地流着泪。

林主任和小杜也来了。他们没有送花圈，但硬是塞给了陈致生爱人一个白纸包，里面装着两百块钱。林主任和小杜磕了三个头后，林主任忽然一下子也跪在遗像前的地上，哽咽着喊道：“老陈……老林我也对不住你啊！多少年来，我一直就没有照顾过你什么……就是连去年，你的腰被人打伤……我也没能来看过你一次……”他顿了顿，忽然又大声哭嚷道，“主任，主任算个什么东西！校长又算个什么东西！良心都被狗吃了！”林主任站起来后，又握住了苏文锦的手，流着泪说道，“老苏啊，我真是白活了半辈子了！”苏文锦哽咽道：“林主任是个好人。”林主任点了点头后，跟陈致生爱人打了招呼后便和小杜先走了。他们没有看到小杨，小杨已站到楼下，正徘徊在暗黑之中。

曹老师也来了。人高马大的曹老师一进来，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一个白纸包塞在陈致生爱人的手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将近九点钟的时候，小唐也赶过来了。小唐看见苏文锦老师后，先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跪下磕了三个头。小唐流着泪道：“陈老师是个好人啊！太可惜了！”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钱，对陈致生爱人说道：“我只是学校里的一个门卫，但我敬佩陈老师的为人。虽说我们做门卫的工资不高，但我就是吃不上饭，我也要表达我的这份心意……”陈致生爱人流着泪收下了钱。小唐又问苏老师道：“苏老师，怎么没见着杨老师？”苏文锦便看着小琴，小琴道：“刚刚还在这儿的呢。”小唐道：“这样吧，我去找他，你们就先等着。”陈致生爱人道：“苏老师，你们不如也先回去吧，天这么冷的。谢谢你们来看老陈了……”说着便又流下泪来。小琴道：“爸，那我们就先回去吧。”苏文锦感觉心里有些慌慌的，便呜咽着劝慰了陈致生爱人几句话后，才由小琴搀扶着慢慢地走出了陈致生家的门。

小唐在楼下找到了杨老师，正巧苏文锦和小琴也从楼梯上走下来了。小杨便要小琴带爸爸先回家，自己再陪陈老师一会儿。苏文锦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小唐又骑着自行车赶回学校去了，苏文锦和小琴便喊了一辆三轮车也先回家去了。他们都没有看到小杨鲜血淋漓的那只手。

小杨刚刚回到陈致生家门口的时候，市教育局基教科的王科长也来了。陈致生爱人也认识他的，是老陈的老同学。王科长进门后，便跪在陈致生遗像前的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了。这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陈致生爱人，都甚感意外。王科长哭喊道：“陈老师啊，陈老师啊……我真的对不住你啊！上午你到局里去……我叫你在传达室等等我，可你为什么偏偏不打招呼就走了啊……你干吗不找我办事儿呢？你又干吗不跟我说呢！啊……陈老师啊，你有啥困难，为什么就不愿意麻烦我呢？你怎么就这么犟啊！陈老师啊……都怪我啊，没有再去把你给追回来，不然你怎么会……致生啊，你的那封信，我已经想方设法交给局长了……只是这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啊……我们是老同学，可我们也没能在一起喝过酒，这都是我的错啊！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你的医药费竟然拖了一年多也没有给你报，我也不知道学校竟然将你编余，不让你上课，我更不知道你去年还被学生家长打成那样，竟然还不算工伤……”王科长拭了拭眼泪，又哽咽道，“我也是教师出身……我也知道，教师之苦，更多的是苦在心志。我虽然没这个能力改变一切……但我仍有一颗教师的良心！我可以告慰你的就是，你的事情一定会得到尽快解决！阳中的问题也一定会受到严肃处理！只是老同学啊……千不该，万不该，你就这么走了啊……”王科长又痛哭起来了。在场的人也都哭成一团。

王科长走的时候，还去内房看望了一下陈致生的老母亲，并悄悄地将四百块钱放在了枕头旁边。等陈致生爱人发现枕边的钱后，王科长已经走了。

夜已渐深，小杨仍在陈致生的家里陪着老陈。他将血已凝固的那只手插在裤袋子里。陈致生爱人端给他一杯热茶，小杨本能地双手接过来，手背上的大块血斑已经被陈致生爱人看到了。“杨老师，你的手怎么啦？来来来……”她赶紧进了内房去拿来几片创可贴，又并排贴在了小杨的手背和手指上。小杨的眼泪流了出来。小杨道：“今晚我就在这儿陪陪陈老师了。我这心里怪对不住陈老师的……”陈致生爱人道：“杨老师，你这话说到哪儿去了。那个状书写得对，昨晚老陈带回来也给我看了的，又有这么多同事的签名。我和老陈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的，只好这么试一下，谁又晓得老陈就这么……”说着又流下泪来。小杨痛苦地闭上眼睛。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视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小杨站在阳台上，望着暗黑的天空。天空中似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着，凛冽的北风将楼下的叶子早已落尽的几棵老楝树刮得簌簌作响。据说楝树有“健康及其赐予者”之称，挺直的树姿，羽状的绿叶，紫白色的花蕊，芬芳的幽香，金色的果实，在印度还被誉为“神树”。小杨记得《西游记》中还写到楝树的，说唐僧师徒四人由神龟背着过通天河时，因忘了问如来神龟能活多少岁，神龟一气之下，便将取经归来的师徒甩进河里，经文都湿了，唐僧师徒上岸后便将经书晾在楝树。可见楝树的确非一般之树。小杨看着那几棵楝树，凄哀之情油然而生。“健康及其赐予者”并没有赐予陈致生以健康，也未能庇佑他的平安，神龟可以寿越千年，陈致生的寿限却止于半百。

“寒风淅沥，遥天万里，黯淡同云幂幂。渐纷纷，六花零乱散空碧。”外面的天空又飘出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并夹杂着细雨；太阳似乎在白天已经将阳光普照得太多太充足了，到了半夜时分却让雨雪降临大地；朔风之声从遥远的天边一路刮过来，又带来了阵阵寒意；远处的路灯，在黑暗中，像是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挂在黑暗的脸颊上。

小杨似乎听到了楼梯上有脚步的声音，隐隐地传来，清晰地传来，沉重地传来，有力地传来。小杨的心怦怦直跳。他赶忙跑到客厅的门口，果然是有人来了。让小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者竟然是孔轩文！是孔老师！

小杨随即就像孩子似的扑到孔轩文身上，也像孩子似的痛哭起来了。小杨的哭声惊动了陈致生爱人，也惊醒了坐在一边打着盹儿的陈致生的大哥和几个本家亲戚。几个人便都围上来，惊慌地看着孔轩文。陈致生爱人从内房里走出来，看到了一脸雨雪、一身雪雨、一脸疲惫、一脸胡须的孔老师后，捂住了嘴，又痛哭不已。小杨抽泣着说道：“真的没有想到……这么晚了，你还赶到了阳陵……中午打你电话的时候，你人还在京城啊。”孔轩文道：“我坐长途大巴先到的南京，然后从南京打的赶回阳陵的。小杨，辛苦你了！”一句“小杨，辛苦你了”又惹得小杨哭出了声音。

孔轩文将随身带的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后，双手擦了擦脸上的雨雪水，便站在陈致生的遗像前三鞠躬；然后他又走到陈致生的遗体旁边，肃立良久。一旁的人又都流出泪来。孔轩文又去将包拿起来，从包里拿出了一条崭新的、洁白的细羊绒编织的长围巾，交给陈致生爱人，道：“嫂子，这条围巾是我买了送给老陈的，你把围巾放在他的枕头边，到时候也一并让他带走。天堂里也冷的。”陈致生爱人接过围巾，又痛哭起来。她轻轻地走过去，将围巾轻放在了老陈的枕头旁边，看着老陈，轻轻地说道：“老陈……这是孔老师给你买的羊绒围巾……天冷了，你要注意保暖……走的时候，别忘了把围巾给围上……”几个人又都抽泣起来。孔轩文又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给了小杨，叮嘱他道：“上午，你去办件事儿。去照相馆里重新放大老陈的遗像，要彩色的，最好是面带微笑的。”陈致生的大哥和本家亲戚都有些不解。孔轩文道：“陈老师虽然已经走了，但我们要将他最好的、最精彩的形象永远地保留下来，老陈的音容笑貌就好像一直会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对嫂子、对老陈的女儿也是一种激励，活着的人应该以更加积极的态度去生活，这也是老陈的心愿啊。再说老陈不是老了才走的，他还年轻着呢。”几个人都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陈致生爱人便去内房里找陈致生生前的彩照，终于找到了一张几年前他上公开课的时候拍的彩照。照片上陈致生正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地讲着课，身后的黑板上写了《师说》两个苍劲有力的粉笔字。孔轩文道：“就用这张照片，尽量放得大一点儿，跟一整张报纸的半版差不多大吧。”小杨遂点点头。孔轩文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千块钱，抓住陈致生爱人的手并把钱压在了她的手上，道：“嫂子，这两千块钱给你女儿上学用，算是我赞助她完成学业。”他又掏出六百块钱，也按在陈致生爱人的手上，道，“这六百块钱给你，老陈的丧事也要花不少钱的。嗯，以后有可能的话给老陈找一个墓，碑文我来写。”小杨也掏出六百块钱，道：“嫂子，这是我和苏老师的心意，你也一定要拿着。”陈致生爱人流着泪，点着头，收下了。回到内房后，她又哭了很久。

孔轩文和小杨站在阳台上看着雨落雪飞的天空。小杨便将事情的整个经过告诉给了孔轩文。孔轩文没有说话，但他用点燃的一支香烟来表达。整个第二天一天，孔轩文基本上都是在陈致生家里的，小杨上完课后也到了陈致生家里。又有不少陈致生夫妻俩的亲朋好友送来了花圈。孔轩文还在内房里拉着陈致生老母亲的手，聊了很久。老人眼睛红肿着，眼泪早哭干了。下午陈致生的女儿也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她跪在她爸爸的彩色巨幅遗像前哭成了泪人。到了晚上九点多，小杨和孔轩文才离开了老陈的家，都回去休息了。孔轩文回到老房子后，便吃了一包方便面，然后就睡了。他实在太疲惫了。自前天半夜回到阳陵，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没有告诉芮雪莎和青鸿等人，到了第三天的早上七点左右，孔轩文才打了芮雪莎的电话，告诉她，上午九点之前，叫她带着青鸿、金龙鱼和魏兵，开车到招魂桥北侧的火葬场的大门外等着他。芮雪莎又惊又喜，又急又乱，但她也没有多问，便满口答应了。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邻。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这一天，是星期天，天气寒冷，雨雪纷飞。上午八点，送葬的车队出发了，陈致生夫妻俩的亲朋好友、阳中语文组的部分老师和学校里的另外一些同事，也都赶到陈致生的家里，乘着车，来送陈致生老师的最后一程；小杨扶着苏文锦也赶过来了。车队静静地、缓缓地驶过了玉带桥，驶过了玉城河边，驶过了北城广场，驶过了滨河湾，也驶过了阳陵中学。

一路上，在第一辆卡车上，陈致生女儿捧着的、她爸爸的那幅巨大的彩色遗像，吸引住了很多的路人驻足观看，自然也吸引出了他们的眼泪。在阳陵城，从来就没见过用彩照当遗像的，又是这么大的彩照，而且是工作照。还是在车队缓缓驶到阳陵中学门口的时候，正值第一节课下，学校里很多老师和学生都纷纷飞跑到了学校大门口，冒着雨雪，静静地看着车队从学校门口，慢慢地、慢慢地驶过。陈致生的那幅巨大的彩色遗像同样也吸引住了很多的老师和学生，同样也吸引出了他们的眼泪。小唐忽然跑到路边，跪在了地上，头磕在地面上，久久不动；曹老师和体育组的几个老师忽然也挤到了路边，他们拉开了一幅很长很宽的横幅，白色的横幅上写着六个墨黑的大字：“老陈，一路走好！”陈致生教过的学生都挤到了最前面，不少学生，包括张小军，都流出了眼泪。此时此刻，躺在灵柩车尸柜里的陈致生，多少也会觉得有些安慰了吧，他的眼角也一定渗出了一滴眼泪。

火葬场是一处特殊的地方，也是阳陵人熟悉却是去得不多的、是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进入火葬场，必定要经过一座石桥，该桥俗称“招魂桥”；进入火葬场也只有一条弯曲的狭长的土路，俗称“不归路”；火葬场西侧还有一条小河，俗称“升仙河”；火葬场里还有一棵高树，浑身灰黑如铅，枝条根根向上，直刺苍天，俗称“天树”。

追悼会在高而宽敞的寄思厅里举行，里面布置得庄严而肃穆。两侧摆满了花圈，陈致生灵柩的四周放置了一圈黄色的小菊花，几个大花篮则摆放在灵柩前；“沉痛悼念陈致生老师”的横幅挂在正墙的最顶端；陈致生的巨幅彩色遗像挂在正墙上方，四周缀以素白细花；彩色遗像下面摆放了一排冬青树。彩色遗像两侧是孔轩文亲写的很长的挽联。如此之长的挽联紧挨着横幅挂下，一直垂到了地面上。挽联是：

致也无化教也无化致教润天润地润物润酸润甜润苦润辣润春润夏润秋润冬润千年

生也有涯知也有涯生知善人善心善亲善友善书善事善美善品善德善行善己善一生

追悼会开得非常简单，寄思厅里的空气异常的沉闷。阳陵中学校办刘主任主持追悼会，肖校长致悼词。悼词仅仅两百字不到，又让肖校长念得结结巴巴的，而且一点儿感情也没有。这让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一百多人非常不舒服，更是非常不满；肖校长念悼词的时候，很多人似乎忘记了要肃静而沉痛，竟纷纷议论起来了。追悼会结束后，是举行向陈致生老师遗体告别的仪式，但肖校长、刘主任和梁主任似乎忘记了向陈致生老师的遗体告别，三个人已经走出了寄思厅，便往火葬场大门口的轿车走去了。刘主任还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在肖校长的头上，给校长挡雪避雨。孔轩文向陈致生老师的遗体告别后，便飞快地跑出了寄思厅，奔向了肖校长等三个人。寄思厅里的人都甚感意外，一会儿他们也都走出了寄思厅，往火葬场大门口走去。

孔轩文跑上去便一把抓住了正欲开车门的刘主任的衣领。刘主任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竟是曾经的孔老师。他有些心慌了，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表情严厉地责问孔轩文道：“你不是孔轩文吗？你想干什么？”肖校长也扭头一看，是一位身材高大、满脸胡腮、长相颇为英武的三四十岁的男子。因为他并不认识孔轩文，便急问刘主任道：“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没有素质！”刘主任切切地说道：“是……是我们学校语文组原来的老师……辞职了，现在也不晓得在哪儿鬼混！”他又指着孔轩文嚷道，“请你把手给我拿开！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孔轩文没有想到如今的刘主任竟然比过去强硬了许多，便喊道：“给我闭嘴！轮不到你说话！给我把胸挺起来，像个人样给我站着！”孔轩文说罢，便放开刘主任，走到肖校长的跟前。肖校长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抖抖地说道：“你……你想干什么？啊？我哪里得罪你了？”孔轩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责问他道：“刚才就是你读的悼词？你写的，还是刘大主任炮制的？百十来个字，草草应付，褒中带贬，竟然还为自己辩解、鸣不平！你有良心没有啊？你甚至连一点儿同情怜悯之心都没有啊你……”

很多人都围过来了，包括小杨和苏文锦。而火葬场大门口的另一侧，芮雪莎、青鸿、金龙鱼和魏兵正坐在芮雪莎的车子里，把眼前的一切看得真切。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差点儿快认不出孔轩文了，因为他竟剃短了头发，蓄起了胡须，刚健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更英武了很多。但他们没有下车。

肖校长急切地嚷道：“谁写的与你无关，有没有良心也不是你说的，告诉你，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话！真是笑话，难道悼词要你来定断？学校的事也要你来定断？你是谁啊？再说，陈老师的事也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得清楚的，他的不幸，你们都有责任，学校里不少老师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孔轩文道：“陈老师尸骨未寒，作为校长，你竟然说出这等话来！请问，你有没有责任？你该负什么责任？还好意思为自己辩解，还好意思把责任推在老师的身上！你不觉得羞愧吗？陈老师与我朝夕相处十来年，我了解他的为人，了解他的性格，他那么努力地工作，勤勤恳恳地教学，那么关心学生，对学生那么负责，可他被学生家长打成那样，你们非但不同情，不支持陈老师，反而认定他不是工伤，天下有这样的荒唐的事情吗？周校长勾结家长，欺压陈老师，一直不给他报销医药费。可你肖大校长上任也快大半年了，你又为何不给陈老师平反，又为何不抓紧解决此事？你整天又是在忙的什么？你知道教师想什么，爱什么，恨什么，需要什么？你非但没有帮陈老师一把，反而以他身体不好为由，不给他课上，扣他的工资，还将陈老师的年终考核评定为不合格。你们这是安的什么心啊？陈老师，一位老实本分的普通教师，犯得着你们这么费尽心思，给他穿小鞋，给他扣帽子，不给他一条活路？”

孔轩文顿了顿，仰起头，看着纷飞的雨雪，又慨喟道：“苍天有眼就有泪，草木有根也有情，霜雹雨雪都是泪，更何况都是人呢？天下再大大不过人的胸怀，山峰再高也高不过人的品性，江海再深也深不过人的感情，菩萨再善也善不过人的良心，耶稣再苦也苦不过人的悲情；而天边再远也远不过人的隔膜之心，北极再寒也寒不过人的冷酷之心，针眼再小也小不过小人之心，蝎子再毒也毒不过人的歹毒之心。芸芸众生，富贵贫贱，俯仰一生，也只是沧海一粟；寿比南山，终有寿限；辉煌如日，也会日换星移；春风得意，终会秋风扫落；大权在握，也会失去自己。苍蝇再美，终究还是苍蝇；婴儿再丑，终究还是生命；谗言再甜，终究还是毒品；良药苦口，终究还能治病。骐骥期乎千里，需要伯乐的慧眼；良马期乎百里，需要伯乐的栽培；老马期乎十里，也需要伯乐的关心。即便是驽马，也能跬行千里，只要他能锲而不舍，奋蹄前行！人无良心，犹如日无光，水无源，山无石，树无根；人有良心，犹如鲜花有雨露的滋润，高山有大树的映衬，禾苗有农夫的耕耘，航船有灯塔的指引，黑暗有火炬的照明，悲观有燃烧的激情，痛苦有安慰的温馨，彷徨有坚定的脚印，死亡也有崭新的生命！好好扪心自问吧，每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地帮助陈老师的！每一个有良知的人，也一定能分辨出真善美、假恶丑的！”

孔轩文的这一番声情并茂的慷慨独白，让在场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大为惊讶，甚为感动，十分敬佩。小杨攥紧了拳头，苏文锦昂然挺立，围看的人都显出了凝重而严肃的神情；坐在车里的芮雪莎和金龙鱼他们都被孔轩文雨中壮怀激烈的高声慨叹震惊了！他们从来都没有听到孔轩文说过这么多的话，发过这么多的感慨，孔轩文洒脱威武的造型、坚毅刚强的内质和气吞山河的气度，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肖校长的嘴蠕动着，抽搐着，但发不出一点儿的声音；刘主任满脸是雨水，目瞪口呆，但他仍然倔强地给肖校长撑着黑伞；梁主任低着头，任由雨雪将他洗刷。

僵持了一阵子后，肖校长便钻进轿车，随即刘主任和梁主任也赶忙钻进轿车。孔轩文忽然从路边捡起一块砖头，对准轿车的后窗砸了过去，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响后，轿车的后窗被砸裂且破碎了，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黑洞，但轿车还是摇晃着开走了。刘主任惊魂未定地问肖校长道：“校长，你看，这个姓孔的竟然这么嚣张！砸坏了玻璃就这么算啦？”肖校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道：“算了，不必把事情搞大……嗯，这个孔什么的倒是很有才啊。”刘主任道：“是有才，只是些歪才，周校长时代就爱打抱不平，以泄私愤。如今是肖校长您的时代了，更不能容忍有这样的歪才啊。”肖校长道：“歪才总比庸才好。不说了，抓紧处理陈老师的后事，不要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学校一定要统一思想，绝不能起内讧。”刘主任便点头称是。梁主任浑身湿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火葬场门口，陈致生爱人捧着老陈的骨灰盒，她的女儿搀着她，两个人泪如泉涌。她们不断地感谢着孔轩文、小杨和苏文锦等人，然后才上了车，带着老陈回家去了。一家人终于又团圆了。

孔轩文送小杨和苏文锦一路慢慢地走着，走到了那座“招魂桥”上。芮雪莎的车便慢慢地跟在后面。站在桥上，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灰暗的天空和飘飞的雨雪。那雪如棉絮般地在空中乱舞纷飞着，雨则穿过飞雪，直落地面，溅起朵朵细小而透明的花瓣；远处慧因寺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地传来，仿佛是上天的灵魂在召唤。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乱曰：献岁发春兮，汨吾南征。菉苹齐华兮，白芷生。路贯庐江兮，左长薄。倚沼畦瀛兮，遥望博。青骊结驷兮，齐千乘，悬火延起兮，玄颜烝。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硃明承夜兮，时不可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心悲。魂兮归来，哀江南。”

苏文锦将小杨撑着的雨伞推开，道：“让老夫也陪着小孔淋淋雨雪吧。古语说得好啊，一切哀景皆哀情也。但我自听了小孔这番慷慨陈词后，深为小孔的凛然大义而折服，我这心里又激昂起来了。慨当以慷，忧思难忘啊。忧思不能忘，同志仍努力，雨雪终将去，晴日会有时！”

当小杨和苏文锦坐了三轮车走了之后，孔轩文仍独立桥头。他回过头来望着火葬场那乌黑高耸的烟囱。那烟囱里似乎仍然升腾出缕缕青烟，陈致生的灵魂已经在缕缕青烟中微笑着升上了天空。一直到这个时候，当一切都已经结束，当一切又将开始的时候，孔轩文才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第一次痛哭起来了……金龙鱼和青鸿推开车门，发疯似的奔向了孔轩文……

浑身湿透的孔轩文坐进芮雪莎的车里之后，便气喘吁吁地跟芮雪莎说道：“送我去医院……我要挂水……”说着便晕倒在了座位上。“啊？轩文，你怎么啦？”芮雪莎忙急切地问道，眼泪顷刻而出。金龙鱼一摸孔轩文的额头，道：“额头就像汤焐子了！发高烧呢。”芮雪莎忙将车子开起来。车子便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边，裂开了一道银白的缝隙。

第十四章

橘黄色的灯光，将桌上碗里的两只大圆子照得丰满。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雪之后，天气逐渐晴朗起来了，但北风依然肆虐；蓝天似乎也被吹得淡了些，浮云像是被北风给撕扯了一通似的，碎散在天上，随风飘游。春节也快要到了，祥和的节日要以祥和的气氛来点缀，而祥和的气氛又要以祥和之物来烘托，鲜花便是首选之灵物了。这些天，张平鲜花店里的生意也渐渐红火起来了，夫妻俩从早忙到晚，倒也忙得充实，只是张平的老母亲自张翔与芮雪莎离婚后，身体一直不好，还常常犯病住院挂水，张平心里也一直放心不下老母。

这天中午，张平吃过中饭后，便带着饭菜去了鲜花店。老母亲一个人在家里闲得慌，便坐在屋檐下剥花生，正巧邻居王嫂和乔妈来串门，拉起家常来了。如今，邻里之间除了年纪大的以外，彼此也是不大来往的，远亲不如近邻的古语也基本失效了，所以王嫂和乔妈来串串门，倒也是难得。王嫂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脸上的皱纹堆得像丝瓜瓤子；乔妈快六十岁了，矮矮胖胖的，缺了几颗门牙，说话有些不关风。

院子里，张平种养的花草大多用塑料棚给遮住了，以便能保温过冬；但院子里、屋檐下还没有一点儿过年的气息。王嫂进了门后，便跟张平的母亲说道：“张大妈啊，这快过年了，你家里也没腌点儿香肠、咸肉什么的，多冷清啊。”乔妈也说道：“说得是啊，连……萝卜干、咸菜也没腌嘛，这哪像个过年的。”张平的母亲叹道：“也不怕老邻居们笑话，我这个家里哪里还有人气啊，再说烦心事儿还烦不过来呢，哪还有心思腌这个腌那个的。唉，祖上没积德，破落了。”王嫂笑道：“张大妈这话说哪儿去了，这左邻右舍的，哪家不晓得你家大儿子张翔是个大老板啊。”乔妈也笑道：“是啊，我们都啊……羡慕得不得了呢。”两个人说着，便掇了凳子坐下，帮着张平的母亲剥花生。王嫂忽然问道：“张大妈，我觉得你那个孙子小军好像好久没来看你了，是不是考上大学啦？不过，放寒假了，也该回来了。”王嫂的这番话无意中刺痛了张平母亲的心，浊泪也流下来了。王嫂和乔妈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张平母亲拍着桌子叹道：“造孽啊！几个月前，张翔和他老婆离了，我的孙子也判给了他老婆。家丑不外扬，可如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也琢磨着，这事儿你们也该是晓得的。唉，张翔是天大的老板又能咋的？他儿子还不是归了别人？”王嫂道：“他们离婚的事情，我们是听说过的。不过，张大妈，你大概还不晓得吧，你家这个大儿媳，听说老早在外面就有男人了。以前吧，我们哪敢说这些的，如今我说了，大妈可别怪我多嘴啊。”乔妈也说道：“你家这个大媳妇，天生是个美人……坯子，远近出了名的大美女。可张翔老是在外地做大生意，这还不冷淡了你家这个大儿媳？如今这个世道也乱了，这么久了，她还能耐得住……”张平的母亲摇了摇头，道：“当初这门亲事，就是张翔他爸和我大儿媳他爸两个人给定下来的，我早就琢磨着，我这大儿子与大儿媳生辰属相相克，合不来的，分手怕也是迟早的事儿。现在呢，赚了钱，丢了老婆，还赔了儿子，划得来吗？”张平母亲叹了一口气后，忽然问王嫂道，“对了，王嫂，你刚才说张翔的老婆在外面早就有男人了，我咋不晓得的？”王嫂道：“阳陵城芝麻绿豆大，这事儿晓得的人多了。前段时间吧，巷子口陈家的媳妇还跟我说过，说有一次看到她打扮得性感得很呢，跟几个男的一起吃饭。去年还是上半年，好像就有人跟我说过的，说看到她老跟一个高个子男的在一起。阳陵城小，可阳陵人眼睛大、鼻子尖、耳朵灵，消息灵通着呢。”乔妈抿住嘴笑。张平的母亲气得将一把花生壳抛在了地上，也不跟她们打招呼，便站起来，转身进了内屋。王嫂和乔妈只好知趣地离开了张家。一只麻雀飞过来，衔走了地上的一只花生壳。

晚上，张平回来的时候，听到老母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声音，便觉得老母怕是心病又犯了，只好进了母亲的房间想去安慰她几句。老母见张平回来了，扭过头来，指着他，便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你那个哥哥真是个窝囊废！啊……我还不晓得呢，他老婆在外面早就有男人了，那他为啥不去告她！这下倒好，丢了老婆，还赔上了儿子……我这心里堵得慌啊……”张平见母亲突然如此生气，便猜着肯定是哪个邻居跟她说了什么的。张平便劝道：“妈，你也不要都听别人瞎说好不好？法庭上是要讲究证据的。再说了，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谁还会去翻旧账啊？明天都腊月二十四了，家里什么都还不曾准备呢。”母亲气道：“这年还有什么过头啊？我的孙子都跟别人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说着便抽泣起来了。张平只好退出了老母的房间，站在屋檐下，呆看着院子里的鲜花塑料棚。

母亲在房间里吃力地喊道：“你……你给我打电话给你哥，就说我要跟他说话！”张平见老母要打电话给张翔，摇了摇头，只好回到母亲的房间，掏出手机，拨通了张翔的手机。张翔没有接电话，再拨，他还是没有接电话。老母气得直喘气，挣扎着起来下了床，边往堂屋里走，边气愤地说道：“我拿家里电话打，看他接不接！”

此时的张翔正忙得焦头烂额。公司大门口、楼道上、张翔办公室门口挤满了前来讨要工资的农民工。两个保安因阻止他们进入公司，早被这些愤怒的农民工打得龟缩在保安值班室里不敢出来；公司的玻璃大门也被挤坏了，碎玻璃散落在地上；张翔的轿车轮胎也被人放了气，瘪瘫在公司的大门外。

张翔见是家里打的电话，迟疑了片刻，只好接了电话。电话里，老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哭骂：“啊，你现在了不得了！翅膀硬了，就不往家里飞了！啊……你……你给我听着，我今天才晓得，啊……你那个老婆在外面老早……就有男人了！你丢不丢人啊你？你丢了老婆不说，还把我的孙子也给丢了！你……你赚钱给我买棺材啊？啊……”老母的这番话，犹如火上泼油，早将张翔气得直发抖。他也没有回话，挂了电话后，便从高背真皮座椅上站起来，伸出双手，将老板桌上的座机、台历、电脑和茶杯全都一下子推翻在了地上。噼噼啪啪的一阵刺耳的摔破声，吓得张翔身边的几个手下浑身直打战。稍停了一会儿后，张翔便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办公室的卫生间，并关紧了门，打电话给了在阳陵服装厂的邰厂长。办公室里几个手下只听得卫生间里传来老板歇斯底里的乱叫声。

第二天，过小年了。这一天家家都要掸尘以迎接新年的到来。古诗曰：“茅舍春回事事欢，屋尘收拾号除残。太平甲子非容易，新历颁来仔细看。”芮雪莎一大早就起来了，将家里楼上楼下洗刷清扫了一遍后，便准备去孔轩文那里帮他打扫老房子。打电话给孔轩文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公司。芮雪莎只好先去他的公司，顺便买了干丝和包子带给他吃。小军早就去学校了，寒假补课要补到腊月二十八。就在昨晚，小军还跟他妈说道：“妈，你说这个什么肖校长怎么这么变态的？寒假只给我们放六天假，老师和学生都气死了。”芮雪莎劝他道：“儿子，我这做妈的当然舍不得你们这么苦，可校长不是你们的父母，他哪会舍不得你们呢？”“哼，他做父母，我非整残他不可！”“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去孔轩文公司的路上，芮雪莎竟无意中看到了以前很熟悉的、如今很陌生的两个人。一个是正从一辆轿车上下来的小艾，她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大概是去一家饭店吃早茶，但她并没有看到芮雪莎；另一个是品令咖啡吧的赵老板，他竟蹲在玉带桥上，地上还摆了个摊儿，不知在干什么。芮雪莎竟有些感慨起来了。

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孔轩文正在核对公司的一些账目。他的胡子留得老长了，一脸的疲惫。这些天来，他一直失眠，陈致生不幸离去的那一个个情景总是在他眼前浮现。前段时间他还打电话给小杨，询问老陈医药费的事情，小杨无奈地说学校也快放假了，好像也没有人再去过问过此事，言辞颇为悲凉。账目核对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子前往外面街上闲看时，便看到芮雪莎的车远远地开过来了。孔轩文忽然想起什么来了似的，忙披了大衣，出了办公室，将公司的门关上，站在路边。芮雪莎的车子也开过来了。上了车之后，孔轩文便叫她开车去银行取点钱。芮雪莎点点头，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胡须，道：“看你胡子，长得快像山羊大叔了。我本来是想到你那儿，把老房子给打扫一下的。喏，把包子吃了。”孔轩文摸了摸她的腿，将包子拿过来便吃了起来。孔轩文道：“谢谢大芮。行，待会儿回头就去老房子，眼看快过年了，是该有个新气象了。”去银行的路上，芮雪莎便告诉他道：“老公，刚才我来公司的时候，在路上还看到小艾和咖啡吧的赵老板的，那个赵老板好像在玉带桥上还摆了个什么地摊，滑稽吧？”孔轩文笑笑，道：“说不定是在卖假古董呢。他整天跟胡馆那几个人在一起，还能干什么正经事儿？”

回到老房子后，两个人便将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孔轩文将她拉进了卧室，抱住她道：好几天没有好好看看我们家大芮了，让我看看，芮雪莎搂住他，道：“大芮很乖的，在家天天锻炼的。”孔轩文揪摸着她的大屁股，道：“大屁股想我了吗？”芮雪莎埋下头去，道：“天天想，时时刻刻都在想。不过，想到前段时间你为你那个同事的事儿，那么辛苦，那么难过，我这心里就……”说着便抽泣起来了。孔轩文摸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芮雪莎又说道：“金老板和青鸿对你呀，也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呢。说实话……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重感情的人！”孔轩文捧起她的脸，道：“谢谢我们家大芮。”芮雪莎泪眼晶莹地说道：“老公……为了你，为了我们，我什么都不怕的！”两个人便缠绵起来了。阳光从窗户外洒射进来，颤抖着照在地上，尘埃精灵一般地在颤抖的阳光里跳跃着。

下午，芮雪莎便去街上置办年货、购买新衣了；“拂霓裳”内衣店里，小芳和“火辣椒”也正在忙着接待顾客。孔轩文则打电话给小杨，约他六点钟到陈致生楼下那几棵楝树那儿，然后一起去看望一下老陈的家人，也算是拜个早年吧。小杨满口答应，说正好第四节有课，一下课就去。六点钟刚过，两个人已经站在楝树下了。孔轩文问小杨道：“你还记得当时那份状书上大概共写了多少医药费的？”小杨不解地问道：“好像是一万多一点儿。不过，到现在一分钱还没给报呢！陈老师爱人还去学校问过这事儿，可也没见下文。那肖校长太可恶！学期结束大会上，还振振有词，说老师的不是，为自己辩护。台下的教师都起哄了，他也不管！”孔轩文道：“这样，我私下先拿钱给老陈爱人报这个医药费，就说是学校终于给报了。你要装得像真的……”“那怎么可以！为陈老师，你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再说你不跟我一起上楼啊？”孔轩文道：“这个钱一定要给，不能再拖了。善意的谎言连菩萨也会说的，也算是了却老陈的这桩未完成的遗愿吧。我去不适合，会引起老陈爱人的疑心的。”说着，便掏出了一万两千块钱，又说道，“多出来的钱，就说是学校的补贴和春节的福利。”小杨哭起来了，道：“孔老师……”孔轩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这事儿可别告诉老苏。”孔轩文说完便先走了。

当孔轩文回到公司，正准备开门进去拿些东西带回老房子的时候，忽然背后有人喊他。孔轩文转过身来一看，是他不认识的三个人。其中一个光头汉子走上来说道：“孔经理，你好。”孔轩文道：“请问你们是……”光头汉子道：“我们老板请孔经理去吃饭，在你公司的门口，我们也恭候多时了。请孔经理上车。”孔轩文又问道：“那你们老板是谁啊？”光头汉子笑道：“到了饭店你就晓得了。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就当叙叙旧，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弟兄。请吧，孔经理。”孔轩文感觉来者不善，三个人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的诡异。孔轩文掏出手机，道：“那我得打个电话回家说一下……”那光头哪里容得他打电话，早扑上来，抢孔轩文的手机了。孔轩文正欲反抗，另一个长发汉子早挥起藏在背后的一根木棍，正打在孔轩文的脊背上。孔轩文便本能地双手护住头，但第二棍还是打到了他的后脑勺上。他的手上鲜血直流，脑子里过山车似的轰隆隆地响着，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上。三个汉子抬起他，便将他塞进了面包车里，车子飞驰而去。地上留下了好多的鲜血。

腊月二十四，是过年的开始，家家都要吃团圆饭的，所以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孔轩文被绑架的这个情景，几乎是没有人看到的，除了天上的几颗星星和路边的一只流浪黑猫。

从晚上七点多钟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芮雪莎打孔轩文的电话，总是关机，芮雪莎觉得有些奇怪了。她赶忙打了金龙鱼、青鸿、魏兵、子非的电话，他们都说没看到孔轩文，也没跟孔轩文互通过电话。芮雪莎又开车到老房子去找他，人也不在老房子；去公司找他，人也不在公司。芮雪莎又想到，可能孔轩文是手机没电了，等一会儿再打吧。芮雪莎回到家后急得直哭。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她买的年货和衣鞋，年货和衣鞋自然也包括孔轩文、他的女儿雯雯以及他的父母的。

芮雪莎打金龙鱼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家里陪金爹喝酒，聊着装修房子的事情。金龙鱼社会经验是比较丰富的。他感觉有些不对头，忙将酒杯一推，筷子一扔，随即跑出家门，仰起头来看天。金爹和金妈见金二如此怪异的举动，吓得呆住了。观天象、识云气，是金龙鱼的业余爱好之一。他猛地发现，西天的云彩呈锯状排列，且游走不定，便料到孔轩文很可能出事儿了；再说，在这个世界上，芮雪莎竟然找不到她的孔轩文，这是连菩萨都深感意外的事情，除非孔轩文出事了。芮雪莎打青鸿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画室里挥墨如雨，泼墨挥毫。突然，他的灵感摔了一跤，创作的思路全线堵塞了。他的社会经验也日趋丰富了，便料到孔轩文肯定是非正常失踪。芮雪莎打电话给魏兵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准备不日远行的行李。他的社会经验更丰富些，便料到孔轩文很可能与黑社会不幸相遇。子非正在丈母娘家吃饭，芮雪莎打他电话的时候，他的老婆便竖起耳朵聆听。听到电话里传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后，她便激情万丈地将子非一阵斥责。子非忙挂了手机。

不到二十分钟，金龙鱼、青鸿和魏兵三个人已经团圆在金家门口那棵皂荚子树下了。三个人一边抽着烟，一边在进行着哲学、社会、人生等方面的思考。最后，他们的结论出来了：孔轩文遭人暗算，被绑架的可能性最大，占各种可能性的百分之九十八。但为何被绑架，谁绑架了他，怎么被绑架的，孔轩文被绑架到了何处，孔轩文的性命如何，他们都一概不知。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他们一个是瓦匠，一个是画匠，还有一个是衣匠，所以议来议去的，还是理不出任何头绪来。金龙鱼的手似乎有些痒了，不断地在皂荚子树干上摩擦着手掌；青鸿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将烟蒂踩踏成了一块黄斑；魏兵站在一边，单看着长长的、暗黑的过道，看上去粗陋傻憨的他，其实思维早就跳出阳陵看阳陵了。

不一会儿，小芳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这几天，店里忙得很，每天都要到九点钟才关门。下了车后，她便看见金龙鱼、青鸿和魏兵三个人呆呆地站在皂荚子树下沉默着，甚感意外，便问金龙鱼道：“金二，你们干吗站在外面挨冻啊？神秘兮兮的！”她将车靠着厨房的墙停妥锁好后，又走到金龙鱼跟前。只见他的脸色灰暗得像一块抹布，而神情确乎有些冷峻；再看看青鸿和魏兵，一个冷酷，另一个冷静。小芳感觉发生什么事情了，便急切地问金龙鱼道：“发生什么事了？啊？”金龙鱼只好说孔轩文可能被恶人绑架了。小芳一听，急了，道：“那你们咋不去报警啊？芮经理晓得吗？”金龙鱼道：“是芮经理打电话给我们的，说不晓得孔轩文哪里去了。被绑架也是我们三个人这么猜的。”青鸿道：“不如这样，金老板你和小芳去芮经理家，我和魏兵分头去找，孔轩文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金龙鱼道：“才两三个小时就报警，说失踪或者被绑架，好像不行，这个行情我还是懂的。不过，我先将小芳送到芮经理家，然后，我也出去找。毕竟阳陵城的地形我更熟悉些，再说……我那些道上的弟兄，也不是吃萝卜干儿饭长大的。”

事不宜迟，几个人便分头行动。金龙鱼打开小芳自行车的车锁后，正跨腿往车上骑的时候，小芳忽然喊道：“等一下！等一下！”金龙鱼一急一惊一抖，连人带车便倒在了地上。胖二家的黄草狗叫了两声。小芳也不顾倒在地上的金龙鱼了，便跟他们说道：“我陡然想起来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吧，有几个男的到我们店里的，问孔经理在不在……”“你咋不早说的！哎哟……”金龙鱼摸了摸臀部后，遂连人带车一起爬了起来，问道，“多大年纪？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都什么口音？”小芳想了想，道：“嗯……大概三个人，开了个什么黄色的馒头车……”“啥馒头车，面包车！车牌号呢？”金龙鱼问道。小芳道：“面包车，面包车，好像没有车牌号。其中一个是光头，是本地人的口音……嗯，当时我就觉着奇怪，他们怎么晓得孔经理的，又怎么找到芮经理的店的，肯定是有人告诉他们的。”几个人又议来议去的。魏兵道：“我凭直感，觉得这几个人就是冲着孔经理来的，而且好像是来寻仇的，或者是来报复孔经理的，真正的仇人说不定不在阳陵。”但几个人又猜不出孔轩文的仇人是谁，又得罪了谁。青鸿道：“还是先按计划行事，快点！”几个人赶忙急匆匆地走了。金爹金妈站在家门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匆匆离去，胖二和黄草狗都从家门里探出头来四下张望着。

金龙鱼和小芳到了芮雪莎家。芮雪莎哭红了眼睛呆坐在椅子上，小军站在旁边看着妈妈。金龙鱼便将小芳说的情况和几个人分析的结果向芮雪莎做了汇报，并告诉她青鸿和魏兵正在到处找孔轩文呢。芮雪莎便问小芳道：“阿芳，你感觉那几个人认识我吗？”小芳道：“好像不认识吧。嗯……我感觉……他们好像也是受人指使的，那个光头接了好几个电话，只是不住地点点头。”芮雪莎道：“小芳的分析是对的，肯定是受人指使的！”说着又抽泣起来了。小军劝妈妈道：“妈，孔老师肯定没事的。”

忽然魏兵打电话给芮雪莎了。芮雪莎慌忙接通了电话。魏兵道：“芮经理，我是魏兵啊……我刚才打电话给张平的，我感觉孔经理这事儿说不定跟张翔有关。你还记得去年在医院门口，我被人打的事儿吗？”“张翔？”芮雪莎惊叫起来了，小军也吃了一惊，金龙鱼和小芳也甚觉意外。魏兵继续说道：“张平告诉了我一个重要情况……”“魏兵，你马上就到我家来！来了再说，我让金老板到小区门口接你去！”金龙鱼旋即开了门，下了楼。芮雪莎早已眼泪汪汪的，她自语道：“我就是搭上性命，也要救出孔轩文！”忽然她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之色，看着小军，愤然道，“要是真的是你爸干的，我还要跟他没完！我要让他进班房！”小军哭起来了，拉住他妈，道：“妈，你不要着急，妈……”小军忽然止住哭，嚷道：“要真的是他干的，我也不会放过他！”金龙鱼道：“绑架是恶性犯罪，性质很严重的！至少得坐三年牢！”小芳走过去，拉住芮雪莎的手，哭道：“芮姐……孔经理会没事的。”

不一会儿，金龙鱼和魏兵一起到了芮雪莎的家。魏兵第一次到芮雪莎的家，进门后便欲换拖鞋。芮雪莎道：“没事儿，不要换了。”魏兵便把昨天张平老母亲打张翔电话的事情告诉了芮雪莎。芮雪莎随即打电话给了张平，要他马上就到她家来。张平接芮雪莎电话的时候，感觉芮雪莎的语气是非常气愤的，他从未见过芮雪莎这么发火过。张平的老母亲哮喘病又犯了，正躺在床上不住地咳嗽。张平便让老婆照看一会儿，说自己出去办个事情就回来。

在芮雪莎家里，当张平把老母亲打电话给张翔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番后，大家都一致认为张翔就是幕后指使者。芮雪莎气得将餐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金龙鱼问道：“要不要报警？”“要！现在就去报警！我们一起去！儿子，你上楼去睡觉，明天还要补课的。”芮雪莎抱住小军，又哭道，“儿子……放心，孔老师一定会找到的！”小军流着泪上了楼。

再说青鸿骑着摩托车在外面找了好多地方，也没有看到孔轩文，最后他便来到了孔轩文的公司。他站在公司的大门前，掏出一支烟来准备点上。打火机冒火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到离他两三米远的地上，竟有一只黑猫埋着头在专心地舔着什么。出于好奇，他便走过去看那地上。黑猫见有人过来了，竟不离去，仍低着头舔着地面。青鸿一抬腿，那黑猫才吓得跑到一边去了，但两只绿黄色的眼睛仍盯着青鸿。青鸿又将打火机摁开，借着火光，他看到地上一大片暗红色的斑点，用手擦了擦，竟有些板软。他趴在地上，仔细一看，觉得这暗红色的斑点有些蹊跷，但他不能断定是不是血迹。青鸿便打电话给了金龙鱼，告诉了他这个情况。金龙鱼正和芮雪莎几个人在派出所报案，接待他们的又是那个高个子警察。高个子警察表情严肃，正在认真做笔录。接了电话后，金龙鱼便向高个子警察报告了青鸿发现的情况。高个子警察把笔一放，道：“走，去现场看看。”芮雪莎已经哭得几欲昏过去了，小芳抱住她不停地哭劝着。

几个人到了孔轩文公司门口的时候，青鸿正抽着烟等着他们。高个子警察也是认识青鸿的，但此时案件严重而紧迫，也没跟他聊什么，便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那块有着暗红色斑点的地面。高个子警察仔细看着斑点，又用手擦了擦斑点，道：“应该是血迹。”芮雪莎一听，又哭将起来了。高个子警察道：“你们不要慌乱，我会尽最大努力的！”随即打电话给阳陵治安大队的孟队和刑警大队的马队，报告了案件情况。高个子警察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治安大队和刑大的人。我的名片也都给你们了，我姓高，有啥情况随时打电话给我，我这边有情况的话也会及时告诉你们的。”金龙鱼一把握住了高警察的手，并晃了两晃，道：“高警察，我代表阳陵城三十六万广大人民群众，拜托和感谢你了！”高警察和大家都没有笑。

几个人上了车后，芮雪莎道：“不如一起先去吃点什么吧。”金龙鱼道：“也好，我们再商议商议吧，都回家睡得着吗？这样，就到胡三的那个火锅城吧，我正好要找他。”芮雪莎道：“那你打电话告诉青鸿，让他也到火锅城去。”开车的时候，芮雪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在路上，芮雪莎便告诉张平，叫他不要打电话给张翔，免得打草惊蛇。张平忙点头答应了。

到了火锅城后，因临近春节，店里的食客并不多。胡三跟在他们忙前忙后的，将他们安排在包间。金龙鱼一把将他拽住，也没注意，竟拉着他进了走廊上的女卫生间，随即将孔轩文被人绑架的事情告诉了他。胡三咬牙道：“这是哪个龟孙子干的？有啥线索没有？”金龙鱼道：“三个家伙，其中一个是光头……操本地口音，有一辆黄色的馒头车，不，面包车，没牌照。我的这位朋友肯定被他们关在什么地方了……生死不明啊！”胡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阳陵城里的面的已经不多了，城郊的多……又没牌照……光头……容我想想……”两个人从女卫生间出来时，外面早已站着两个女人。她们一脸的羞涩和愤怒。金龙鱼和胡三只听得背后一个女的小声问另一个女的道：“是不是搞同性恋的啊？羞死人了。”

大家才吃起来的时候，小芳忽又惊叫道：“哎哟，我又忘了个情况！”金龙鱼急了：“怎么回事？快说！”“都怪我不好……他们走的时候，我告诉他们说孔经理开了个公司，在玉带桥那儿……我当是也没想太多，以为是孔经理生意上的朋友……我真傻……”小芳说着便抽泣起来了。芮雪莎道：“怎么能怪你呢，小芳，阳陵城就这么大，要找到一个人，也不难的。”金龙鱼对小芳道：“你呀，多嘴惹祸了吧？”“我哪晓得他们是……”说着又哭起来了。芮雪莎对金龙鱼道：“你怪她干吗？待会儿，麻烦大家再找找看，我芮雪莎拜托诸位了！”芮雪莎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正待大家吃的时候，胡三跑进来了，道：“金二，我刚才打了几个电话，问了道上的几个弟兄……他们说有个叫长毛的家伙说不定就是其中的一个……”“长毛？”金龙鱼思忖起来了。小芳问道：“长毛是不是说他的头发长？”胡三道：“对，头发长。”小芳又惊叫道：“对了，是有一个长头发的，瘦瘦的！”胡三道：“那就是这个家伙了。长毛这两年就是干帮别人讨债的活儿，拿好处费，有的时候也帮人家看场子，尽干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准就有他！”金龙鱼问道：“能找到他吗？”胡三道：“我已经拜托弟兄了，明天应该会有消息的。这事儿可不是小偷小摸、打打架什么的，要是被逮住了，起码得坐十年的牢！”芮雪莎哭道：“那孔轩文还得熬到明天啊？这可怎么办啊！”小芳抓住芮雪莎，又劝道：“芮姐，孔经理肯定没事的！”大家也都纷纷劝芮雪莎。火锅吃好后，几个人又跑遍了阳陵城，但均没有消息。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胡三遂打了金龙鱼的电话，说有线索了。金龙鱼道：“胡三，你在店里等我们，我们马上就到！”挂了电话后，金龙鱼即刻打电话给芮雪莎、青鸿和魏兵，让他们马上就到胡三的火锅城来。十来分钟后，几个人也都先后到了。等大家进了包房后，胡三便说道：“有线索了，道上的弟兄说，长毛这几天在帮啥服装厂的一个叫什么厂长的……”“是邰厂长吧！”小芳忽然惊叫道。胡三道：“好像叫邰厂长吧，帮他讨债……”“邰厂长？”芮雪莎也惊叫起来了。小芳道：“芮姐，不就是你原来的那个服装厂子吗？邰厂长我也认识啊！‘火辣椒’也认识的，不是啥好人！”芮雪莎气得浑身发抖，道：“我们的分析是对的，就是张翔指使他干的！不过这一回可不是为了讨债。昨天张翔听了他妈的那番话后，肯定气急败坏了，便想让他的朋友教训一下孔轩文！”大家遂都点头称是。芮雪莎又对胡三说道：“谢谢你，胡老板！走，去找高警察！”张平看了看表，点了点头。芮雪莎站起来，掏出一千块钱放在桌子上，又对胡三说道，“胡老板，客气话就不说了，谢谢你。”大家忙站起来，跟在芮雪莎后面，急匆匆地出了包间。胡三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一千块钱。走出包间之前，金龙鱼还扭过头来睥睨了胡三一眼。

将近半夜十二点钟的时候，一场围捕绑架犯罪团伙的战斗已经悄悄地打响。刑警大队的马队让胡三的那个认识长毛的弟兄打电话给长毛，假托有个浙江人要跟邰厂长谈债务的事情，要长毛约一下邰厂长见个面。长毛头发长，见识短，也不三思，便打电话向邰厂长通报了情况。邰厂长见有人约谈债务的事，而且是还钱给他，便答应让那个人直接到他厂里去谈，为安全起见，只准认识长毛的那个弟兄和浙江商人两个人来。服装厂如今已经濒临倒闭，债务累累，工人的工资被拖了三个月还没有发，现在终于有了一笔款子带过来了，这让邰厂长颇为欣喜。马队扮成浙江商人，手里拧着个放满草纸的包，跟在了胡三的那个弟兄的后面。刑警大队的十来个警察都已经荷枪实弹，也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胡三的这个弟兄前两天因打麻将赌博刚刚输得只剩下了裤衩，这次本想为广大阳陵人民立个功试图获得一点儿物质性的奖励的，岂料这位老弟贪生怕死，走路活抖抖的，还探着头到处张望着，一眼就不像个正经人。马队为他捏了两把汗。

两个人到了服装厂大门口的时候，传达室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马队断定此人不会是看传达室的，从古至今，看传达室的一般都是老头儿，这也是中国特色，而且此人一脸的坏相。马队趁他上来检查拧包并搜身的时候，一个掏鸽子窝，随即一个扫堂腿，早将他掼翻在地。两个刑警扑上来，捂住他的嘴，早将他拧小鸡似的拖走了。马队和其他几位刑警遂跟着胡三的那个弟兄，快速地往邰厂长办公室跑过去。胡三的这位弟兄手指上有劲，脚趾上没劲，才跑了二十来步，便瘫倒在地上，跑不动了。马队见二楼一个办公室有灯，也不顾上这位老弟了，便带着一队刑警跑上了楼。马队先让刑警们躲在邰厂长办公室门外，自己一个人走上去敲门。门开了后，邰厂长正和两个手下在里面等着送钱的那个浙江商人。马队道：“邰厂长，好久不见了！”“你……你是？”“噢，我是刑大的马队长。”邰厂长一愣，支吾道：“马队找我……有……有何贵干？”马队道：“我找你，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事情，还是装糊涂啊？”邰厂长不说话了，但他掏出了手机。马队走上一步，道：“是不是想把人移走啊？”邰厂长又一愣，只好放下了手机，道：“我……不明白马队的意思。”马队道：“这样吧，邰厂长，问你一个法律知识，你知道绑架是犯了多大的罪吗？”“这……我更不明白马队的意思了。”“你好糊涂啊！邰厂长。”马队手一挥，喊道，“给我搜！”八个刑警一拥而进，便先对邰厂长和他两个手下搜身，搜出砍刀一把，仿五四式手枪一把，又从邰厂长的办公桌抽屉里搜出匕首两把。邰厂长两腿直打筛，两个手下的小腿早没了，均以膝盖着地。马队将邰厂长的手机夺了过来，翻看手机上的号码，通话一栏里就有四个是叫张总的手机号码。马队问道：“人关在哪里？还有，是那个张总叫你教训一下孔经理的，还是张总叫你绑架孔经理的？性质相差大了去了。”邰厂长忽然像只鼻涕虫似的黏在了地上，他指了指窗外，道：“在……在东面废弃的那个仓库里。”他忽然嚷道，“都是那个张翔指使的！我也是被逼的！”“回答我！再问你一次，是那个张总叫你教训一下孔经理的，还是张总叫你绑架孔经理的？啊？”“嗯……是张翔！张翔叫我把人先关在我这里的，他还说这两天就回阳陵，他要亲自教训啥孔经理的！我这两个弟兄也能证明的！”那两个手下一齐猛点头，脖子后的算盘珠子叭叭地响。

在那个废弃的仓库里，昏暗的灯光下，光头、长毛及一个癞头正坐在一边的纸箱子上打瞌睡，烟头芝麻屑子似的落了一地。刑警破门而入的时候，也是经历过一场实力悬殊的古典式摔跤比赛的。半分钟不到，光头等三个人便分别荣获不锈钢手镯一副。

孔轩文被绑坐在一张椅子上，头上套了只麻袋。一个刑警拿出随身带的相机，摁开闪光灯，拍了若干现场照片。芮雪莎和金龙鱼他们，包括胡三和他那个弟兄，都跑了进来。芮雪莎发疯似的扑到孔轩文身上，大哭不已。金龙鱼遂将那只麻袋取下，交给刑警；又将麻绳解下，交给刑警；还将孔轩文嘴里的一块布拽出，也交给刑警。芮雪莎双手捧住孔轩文的脸，不停地喊道：“小孔，小孔……你醒醒啊，是我……”便哭昏在了孔轩文的腿上。小芳忙跑上来拉住芮雪莎，哭喊道：“芮姐，芮姐……”

金龙鱼忽然一个马步，跨到光头、长毛和癞头面前，展开右拳，在空中划了一个潇洒的半弧，像李小龙一样尖叫了一声之后，便分别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泰森式腹拳。光头等三个人野猪般地号叫起来，地上腾起一片尘埃。几个刑警好像都没有看见腹拳，也没有听见猪嚎。号叫声倒是惊醒了孔轩文。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他抱起芮雪莎，拍了拍她的嘴巴，芮雪莎才醒了过来。两个人遂搂抱在了一起，久久没有松开。

两个小时后，孔轩文等人做了笔录后已经离开了刑警大队；几乎是同时，深圳罗湖区警方已经将张翔带进了罗湖区刑警大队。从卫星上看的话，孔轩文和张翔几乎是擦肩而过的。

大家都没有回家的欲望。芮雪莎道：“诸位也都饿坏了，不如一起去……”“吃烧烤吧，”金龙鱼道，“大概也只有烧烤店还没关门吧。如何？”芮雪莎道：“那就依你。只是我的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了。”金龙鱼道：“没事儿，我和小芳坐青鸿的摩托，魏兵、胡三和这位弟兄坐芮经理的车，孔轩文坐前面。”大家便都上了车。小芳坐在金龙鱼的后面，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肩膀，看上去就像金龙鱼背着个书包。

到了“冉冉云”烧烤店，食客委实已经不多了，正常的夜猫子也不会超过半夜两点才来吃宵夜的，何况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烧烤店老板见来了七八个男女，眼皮也不再打闹了，眼睛睁得像灯笼似的，便去忙开了。还是靠墙角的那张烤桌，孔轩文、芮雪莎和青鸿也还是坐在那个座位上。胡三的那个弟兄颤颤地不敢坐。胡三骂道：“看你这德行！坐都不敢坐，还敢打人？以后多向这位金老板学着点儿。金老弟今晚的那三拳，真解恨！”那个弟兄双手抱拳，遂问道：“金老板，敢问你那三拳叫什么拳法？好厉害啊！”金龙鱼瞥了他一眼，道：“这种拳法学名叫作……雷霆万钧蟒蛇出洞老鹰抓鸡鹞子翻身峨眉卧龙拳法！”大家都被他逗笑了。孔轩文也笑道：“我也不瞒你们了，我这腰上、后背被这帮家伙倒是打了好几拳，头上也被打了一棍，手上也被打破了。”芮雪莎先抓住他的手一看，手背上还留有大块血疤；芮雪莎又拨开他的头发，后脑勺有一条划痕，淤着血迹；芮雪莎还撩起他的后腰背的衣服，后腰背上竟有几块青斑。芮雪莎伏在孔轩文的肩上又哭了起来，道：“这帮浑蛋……还有张翔，一定要让他们进班房……”孔轩文笑道：“从昨晚六点多钟到现在，这帮家伙只给我吃了两个面包，下午我真的饿得不行了，讨了点水喝，才撑住了。后来，这帮家伙也不再打我了。我就想，他们把我关起来，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当然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真相。”孔轩文搂住芮雪莎的腰，又说道，“不说这个了，大戏还在后头呢。金老板，去点菜，拿酒来！”“好嘞！走，小芳，陪俺去！”两个人便你一蹦、他一跳地去点菜了。胡三掏出香烟，一一递烟，然后说道：“这回吃烧烤，我买单。谁跟我争，我的拳头跟谁急！”大家又笑起来了。

一直吃到三点多钟，他们才离开了烧烤店。六个男人都喝得不少。出了烧烤一条巷，大家都各自乘交通工具回家了。金龙鱼和小芳乘的是四只脚，夜游神似的跑了；青鸿和魏兵则乘了摩托车，二郎神似的飞了；胡三和他那个弟兄坐了三轮车，金龟神似的走了；孔轩文坐在芮雪莎的车上，和合神似的没走。芮雪莎抱住孔轩文只是哭。孔轩文摸着她的头发，道：“送我回老房子，大芮。嗯……昨晚没锻炼吧？”芮雪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眼泪汪汪地回道：“今晚我会补上的，老公。”

下午一点多钟，孔轩文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子非打电话过来了。还是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孔轩文的手机就被那个光头给搜走了，包括口袋里的几百块钱、半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当然三十个小时后，在刑警大队，手机和钱也归还给了他，只是烟和打火机永远失踪了。在电话里，子非解释道：“前天晚上实在不好意思，芮经理打电话问我你在哪里的时候，我正在丈母娘家吃饭。你也晓得的，我那个老婆……神经过敏，所以我只好将电话挂了……唉，说了不怕你小子笑话，娶这样的老婆，等于娶了个梅超风！”孔轩文笑道：“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失踪了大概三十个小时。”“失踪？”“都已经过去了，我这不回来了吗？”“你小子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你越是说得轻松的，越是说明事态严重！好了，单位上午刚刚发了些年货，我拣了些好的送给你……”孔轩文又笑道：“那感情好。嗯……还是我去你那儿拿吧。”子非道：“是个好主意，我这儿正好有两盒上好的龙井，我们兄弟俩分享一下！好，等你啊。”提到年货，孔轩文便想到了是该买些年货带给父母和雯雯了。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穿衣洗漱了一番，便走出了老房子。外面阳光不错，但风较大，孔轩文感到背脊上仍然有些隐隐的酸痛。

子非的家住在离电视台不远的地方，原为单位福利房，现在新的房改政策出来了，子非便买下了这套房子，当然花的钱并不多。从外表上看去，这幢住宅楼与别的住宅楼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就像外国人说中国人长相都一个样，也像中国人说白人一个样、黑人都孪生，还像群众说领导看上去也都差不多，评价也差不多，使用率最高的两个成语分别是“平易近人”和“日理万机”。但这幢楼上每一家的装饰都自成风格。子非家的装饰风格是中西合璧（贬义词是土洋结合），客厅里的两张仿红木太师椅是子非的最爱，磨得透亮的椅面能照出人的内裤；正墙上挂着一幅唐寅的《看泉听风图》，落款用放大镜才可辨出“寅”字实为“宾”字，两旁又有顾台长手书对联一副，曰：“明月清风开朗运，高山流水遇知音。”而所有的房门和窗户则都装饰成了欧洲拱式半圆造型，又都涂了白色的油漆。子非的小书房地面的正中央，以水磨石铺成了一个黑白八卦图案，这也是子非家里所有装饰中最为怪异的地方，让人觉得蕴意过深，文化太厚，且与书房情境不合。据子非介绍说，这幢单位住宅楼里，每一家装饰风格都尽显个性，有的是“珠帘卷芭蕉雨杏花天”的江南风格，有的是“雪梅香红芍药海棠春”的花园风格，也有的是“比目鱼摸鱼儿鱼儿赚”的海洋风格，也有的是“金浮屠玉抱肚宝鼎现”的富贵风格。当然还有山顶洞人风格，因为还未作任何装饰。

两杯颇为高尚的龙井茶飘香在太师椅前的荸荠色仿古茶几上。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也许是他的老婆和孩子都暂不在家，子非说话竟滔滔若河了。他先说了一通电视台的丑闻、绯闻、秘闻、奇闻和新闻，又讲了一通自己目前在台里的现状，也预测了一下自己明年仕途的大盘走势，最后才聊起孔轩文失踪之事。孔轩文道：“长话短说吧，我是被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给绑架的，前后三十个小时吧，其幕后指使者乃是芮经理的前夫……”子非颇为惊讶，遂问道：“就是那个搞房地产的张总？”孔轩文品了一口茶后，点了点头，道：“起因是他的老母亲在电话里骂他没出息、丢人，跟他说芮雪莎在外面其实早就有男人了……”子非道：“这个男人大概就是指……”孔轩文道：“应该是指一个叫孔轩文的男人。”子非被孔轩文的话逗笑了。孔轩文继续说道：“张总作为男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的，便托阳陵的朋友找机会报复我、教训我。我被关在一家仓库里，刑警大队的人把我解救出来的时候，我才晓得他们之所以没有对我严刑拷打，是因为张总这两天就要回阳陵，他要亲自教训我。”“我哥也打电话给我提到这个事情的，他们派出所也协助调查的……那张总现在人呢？”“在深圳罗湖区刑警大队准备过年呢。”“那这事儿就这么……”“事情还刚刚开始啊。过了年之后吧，最迟三四月份，检察院便要以绑架罪正式起诉张总和他的那几个亲信了。”“那芮经理……”“她只有一个要求，张总必须进班房。”子非也不再多问了，两个人便抽烟喝茶。

孔轩文回到老房子后，便将子非送给他的年货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此时的芮雪莎正在去“念奴娇”美容厅的路上。她打电话给孔轩文，要他五点半钟到美容厅门口等她。还是在中午的时候，当她把昨夜解救孔老师的事情告诉小军后，小军开心得不得了；当她又把张翔就是慕后指使人的情况告诉小军后，小军只说了一句话：“他是我的爸爸，但他不配做我的父亲。”芮雪莎抱住了儿子，眼泪刷刷地流出。

老房子出奇的寂静。孔轩文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屋子里面产生的回音。小院子里的一切都静穆着，岁月这位工匠将院子里的一切一秒一秒地悄悄地打磨、变形、变色。但是你看不到花坛坍塌的那一刻，你也看不到地面上的小青砖破裂的那一刻，你也不会注意到院墙上那些杂草是如何由绿变黄的，你也不会注意到铁丝绳又是怎样变得锈迹斑斑的；你更看不出那些常常光顾小院子的麻雀们的羽毛已经由昨天的淡灰色变成了今天的深褐色，也看不出墙角的地面上已经冒出了蚯蚓、蚂蚁或者别的昆虫的漩涡状的细小的洞穴，也看不出已经在残留着败叶枯藤的斑驳的墙面上画出了一道道凌霄、络石或者小叶扶芳的铁青色的藤茎。岁月也会老的，而生命之树常绿，人之灵魂常青。孔轩文站在小院子里，仰头看着蓝天，斜阳照在卧室的南窗上，反射出了炫目的银光。

孔轩文抽了一支烟后，便带着子非送给他的罐装海鲜、瓶装海蜇、真空包装的酱鸭和袋装的手撕五香牛肉，出了老房子，上街再买些传统年货去了。在小巷子里走着的时候，他第一次关注起巷子里的一切来了。这条巷子叫禄德巷，很贵族的巷名。巷子并不很窄，两侧人家的房子旧而不破，大门大多也有些气派，甚至还有石兽蹲踞两侧；有个人家的大门台阶以青石板铺成，青丝般光滑透亮，大门则为黑漆木门，门襟两边的铜质狮头铺首油亮发光。但孔轩文似乎感到有人在暗中注意着他了。他终于发现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妪们在看着他，并嘀咕着什么。一般来说，老女人们更关心一个家族的历史变迁，这是她们生活的一部分。芮家多少年前就已经没有人在此居住了，现在却有一个男人常常出入芮家，并且芮家的女儿芮雪莎也时常到家里来，而这个男人又非芮家女儿的那个丈夫。老女人们的感慨不比历史学家少的。孔轩文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有一幢老房子的话，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房子要单门独院，最好左邻右舍都不认识。古老而破旧的房子与现代而美艳的芮雪莎融合在一起才是最有趣味的。

街上到处是过年的趣味。大红灯笼像是高挂着的一只只刷了红的南瓜，小红灯笼则像是倒挂着的一只只红萝卜；穿了彩衣的烟花鞭炮成捆成箱地堆在路旁叫卖，直让诺贝尔大喊救命；小商小贩如过街老鼠到处窜，但这几天城管不抓，工商不罚，老百姓不打；小孩子们像一颗颗彩色玻璃球似的到处滚动，不少六七岁的小孩子的门牙反正已经掉了，吞吃东西似乎也更顺畅了；大人们拧着大包小包的，扭着腰、弯着膝、挪着脚在街上走着；狗儿们在街上赛跑、拾荒、打架、拥抱；乞丐们坦然地伸出冻疮手来，向行人索讨温暖的红包。

孔轩文也买了些年货，如呆子瓜子、醉鬼花生、麻爹麻糕、驼爷轧糖等，也买了皇室麦片、王朝蜂蜜、宫廷钙奶片、帝都核桃粉。当他也拧着大包小包从商店里出来的时候，芮雪莎打电话给他了。芮雪莎便问他人在哪里。孔轩文道：“我在街上买了点年货，准备过两天带回老家去的。”芮雪莎道：“少买点儿啊，前天我就给你买了年货了……还买了你的、雯雯的、伯父伯母的新衣服。”孔轩文笑道：“幸亏我还不曾买衣服……那你的衣服呢？小军的呢？”“儿子的衣服我已经买了，我的呢……还没呢……要不你给我买，怎么样，小孔？”电话里芮雪莎咯咯直笑。孔轩文道：“好吧，我来买。”挂了电话后，孔轩文又去逛服装店了。终于，在孔轩文曾经给芮雪莎买过豹纹裘皮大衣的那家皮草店里，他看中了一件女式洋红色真皮半长西装领窄袖扣腰带皮风衣，那件皮风衣的油亮的洋红色，勾引着他的某种器官的神经。他便站在那里，眼睛盯住那件衣服，想象着芮雪莎穿上之后的艺术效果和他想得到的严重后果。营业员见他站在那儿神思冥想，竟有些心怯，也不敢过来向他介绍衣服。忽然，孔轩文问道：“嗯……这件皮风衣有大码的吗？”一个女营业员走过来，道：“有170的，大码。个子高吗？腰围多少？胖不胖？”孔轩文一愣，然后说道：“嗯……高，不胖，壮，不，胖，也壮，不……”营业员笑道：“胖和壮可不是一个概念啊。不过，我还没听说过说女人壮的哩，应该叫……”“丰满。”男老板走过来深沉地补充道。孔轩文有些尴尬，只好点了点头。买了那件皮风衣后，孔轩文又拧着大包中包小包的，干咳了两声，便走出了皮草店。走了五六分钟后，孔轩文的背脊又有些隐隐的酸痛了。前面不远处就是北城广场了，他只好坚持着先去了金龙鱼的服装店里歇歇脚。

好久没到店里来了，长发披肩、穿着鹅黄色羽绒服的黄花菜见到孔轩文后，竟认不出他了，因为他留了短发，又留了胡茬，且拧着大包小包的，跟以前孔老师的造型相去甚远。金龙鱼先生正在用颇为专业的服装艺语向三个女顾客讲解并赏析着店里的服装。孔轩文为不至于重创金龙鱼先生的事业，便将大包小包放在店门口，自己站在店门口一侧，掏出了一支烟，单看着街上的行人。

邻家的那只已经上了一年级的小花猫前两天也才放假，每天上午还得去学钢琴，晚上学画画，这会儿休息，便跑到孔轩文脚边，嗅着地上的大包小包。黄花菜走到了老板身边，道：“金老板，门口站了个男的……有点儿像那个孔老师嘞。”金龙鱼先生也没理她，继续用嘴在做生意。黄花菜嘴巴一翘，腮帮一鼓，生气道：“哼，神经病。”“啊？谁神经病啊？”那三个女顾客惊问道。金龙鱼先生忙笑道：“误会，误会，是说门外站着的那个男的。这不，要过年了嘛，讨饭的像走马灯似的，今天已经五六个了。”三个女顾客这才有些释然，遂将三件衣服都买下了。她们走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看了看站在店门口一侧的那个讨饭的。其中一个打扮得像百媚娘的女人说道：“哎，我说，这个要饭的长得这多帅啊！哪像要饭的！”另一个打扮得像谢秋娘的女人笑道：“那你就领回去，做你的小白……”三个女人遂都咯咯大笑起来了。一只枯树枝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小花猫对着金龙鱼怒目而视。

金龙鱼先生遂走到店门口，看了看地上的大包小包，笑道：“谢谢了！这大过年的，送这么多的礼物给俺，俺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我也就不客气啦。”说着便将几只包拧了放进店里面。黄花菜真是一头的洗发泡沫水，问道：“金……老板，你这是……”“去请孔经理进来！”随即他又喊道，“里面坐！外面美女再多，也比不上小半个芮经理的！”黄花菜这才晓得门外的这个男人原来不是啥讨饭的，而是那个孔老师，赶忙去道歉，头磕得连菩萨都有些头昏了。

“买这么多年货干吗？”金龙鱼先生说着便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孔轩文将烟接了过来，但没有点上，只是打量着店里的货。以前金龙鱼自己开店的时候，进的货是时好时坏的，买卖也是时热时淡的，因为他的进货眼光就是时亮时暗的，像是受了寒之后“打摆子”的症状；自成为芮雪莎投资的服装专卖店后，货源、进货渠道、价格、品质等都有了保证，作为经理的他也省了好多的心，收入比从前多了许多。马克思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也就和小芳搞起了上层建筑；甚至连黄花菜也因涨了底薪和提成，谈起恋爱来了，据说还谈了两回，只是第一回失败了。孔轩文道：“送人。也有你的一份。”“那……也有我的一份吗，孔老……板？”黄花菜笑问道。孔轩文道：“有。不过，礼轻情义重，有礼不在多少。”“要的，要的。”孔轩文打开一只塑料袋，拿出一瓶瓶装海蜇、一袋真空包装的酱鸭、一袋手撕五香牛肉和一包醉鬼花生，给了金龙鱼，道：“这是给金爹喝酒的。”他又拿出两盒麻爹麻糕，给了黄花菜，道：“小黄，这是给你们姐妹俩的，阳陵特产，获得过奥斯卡金奖的。”黄花菜谢道：“谢谢孔经理！这种麻糕还获得过奥啥奖的，一定很好吃的！正好我们后天要回四川过年了，带回老家去，给家人尝尝呗。”金龙鱼笑得头发抖抖活活的。孔轩文道：“还有些年货要给我女儿，还有芮经理的儿子。”说到芮雪莎，金龙鱼的素质陡然便提升了。金龙鱼先生感慨道：“芮经理真是不简单！你这一回遭受如此劫难，芮经理为了你小子真是豁出去了！小芳昨天告诉过我，她说芮经理说过的，就是搭上性命，也要把你给救出来，也要让那个张翔坐大牢！”黄花菜只晓得孔轩文前两天出了点儿事，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也没敢多问，即使是现在，她还是没敢再问，便看着手上的两盒麻糕。

孔轩文看了看手机，也快五点钟了，便拧起几只包，准备去“念奴娇”美容厅了。金龙鱼舍不得他走，毕竟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金龙鱼先生笑道：“嗯……晚上……小喝点，如何？我请你……请……”孔轩文笑道：“待会儿再说吧，你也晓得的，我请客的话，一般是比较迟的。”金龙鱼摸了摸鱼腹，笑道：“习惯了，习惯了。好的，等你的电话。要不要我再预约一下青鸿兄和魏兵兄？”孔轩文笑道：“那好吧，就算是今年的最后的晚餐。”

到了“念奴娇”美容厅的门口，孔轩文便站在芮雪莎的车子旁边，芮雪莎正巧也从美容厅里出来了。连人带包上了车后，两个人便搂抱了一阵子。这个情景也被送芮雪莎出来的美容厅的老板娘和几个姐妹看到了，尽管她们是隔了大门玻璃的。孔轩文道：“刚才我在金老板店里坐了一会儿，金老板想让我请他吃饭。”芮雪莎边开车边说道：“可以啊，不如就到我那里吧。要过年了，好多饭店也快关门了。我已经买了不少吃的，只要再买两瓶酒就行了。”孔轩文道：“也好，酒就到你小区门口买吧。我跟金老板说，就当是今年的最后的晚餐吧。想想啊，今年的春节过得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芮雪莎道：“你能平安回来是最重要的。前两天，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真的就不想活了……”说着，便抽泣起来了。孔轩文没有说话，但他伸出了左手不停地摸着她的只穿了黑色透薄丝袜的右腿。

两个人拧着包上了楼。一进芮雪莎的客厅，孔轩文便看到沙发上、餐桌上堆满了年货和新衣服、新鞋子。芮雪莎抱住他，又抓住了他的手，问道：“老公，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身上的伤好了吗？”孔轩文笑道：“头上、手上的伤没事儿了，只是脊背还有些酸痛，肌肉拉伤了，过几天也就没事了。反正，你的娑罗树完好无缺……”芮雪莎这才开心起来。孔轩文揪住她的头发，道：“饿吗？”芮雪莎使劲地点着头，随即跪在了他的面前。两个人遂在客厅里亢奋了一阵子。孔轩文将裤子拉链拉上后，便掏出手机打了金龙鱼的电话，还约了子非过来吃饭，并告诉了他详址。芮雪莎对那天晚上子非挂她的电话有些不满，孔轩文跟她解释后，她才冰释前嫌。两个人遂整理起沙发和餐桌来了。

“哎，差点儿忘了！”孔轩文从拧过来的一只包里拿出了那件皮风衣，道，“喜欢不喜欢？我喜欢。”芮雪莎兴奋地双手拧起皮风衣，将衣服展开，上下前后细看了一遍，还闻了几下，笑道：“真的不错哎。这种洋红色很纯正很洋气的，款式也时尚，做工也细巧……谢谢我的老公！嗯……后天晚上我就穿给我们家老孔一个人看！”孔轩文道：“正好我大后天回老家，除夕之夜我们俩就提前过吧。”芮雪莎搂住他，道：“好的，提前过！”两个人便忙着弄菜了。

金龙鱼、青鸿、子非七点钟左右陆续进来了。几个人等了近半个小时，魏兵还是没有到。金龙鱼埋怨道：“这个魏兵，说好了七点肯定到的，这都几点了！”说着，又摸了摸鱼腹。青鸿便打了魏兵的电话，没人接听。金龙鱼又埋怨道：“这个魏兵，时间观念太不强了……难道，也会像孔经理那样被人绑……”“大过年的你咒人家干吗啊！”几个人都埋怨起金龙鱼来了。

其实，此时的魏兵正急匆匆地往张平家里赶去。张平的老母亲旧病复发，且非常严重，张平是喊魏兵来帮他将老母亲送至医院的。临近过年了，医院的生意也特别的好，醉酒的、打伤的、撞车的、自杀的、中毒的、中风的、腹泻的、摔断了腿的、心脏病突发的、鞭炮炸伤了眼睛的，救护车跑不过来。这两天可不是张平过的日子。自老母知道张翔指使别人绑架了芮雪莎早就相处的那个男人后，她的哮喘病便复发了，躺在床上呼天抢地地哭闹不已。张平越是好言相劝，老母越是哭闹得厉害，甚至也骂起张平来，说他单是老实，没本事，没出息。这让张平愤愤不平，气得半天也没理睬老母。今天晚上，张平在外地上中专的女儿放假回来后，劝了奶奶几句，又被奶奶骂了一通。后来，老母便骂儿子孙女辈没有一个孝顺她的，都盼她不如早点儿归天。晚饭还没吃，老母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似乎有一口痰堵在了喉咙口，出不来，也进不去，脸色早变得青灰。张平忙打了魏兵的电话。魏兵赶过来之后，两个人便喊了辆三轮车，将老母送到了医院。将张平的老母安置好了之后，魏兵才回了青鸿的电话。时间已经是晚上将近八点钟了。

金龙鱼的素质又因肚子饿得慌而急剧下滑了，要是在他家里的话，他很可能会将有些破损的酒杯或者调羹摔在地上以泄愤的。他已经好几次，趁芮雪莎忙这忙那、不大注意的时候，偷吃了不少牛肉、鸡肉和鹅肝了，孔轩文、青鸿和子非都装着没有看到。当芮雪莎知道魏兵未能按时前来的原因后，便招呼大家先吃起来，道：“大家就边吃边等吧。九点钟左右，小芳和‘火辣椒’她们也会来的，我也给她们买了些年货。”听了芮雪莎的这番话后，金龙鱼的素质才稍有提升。金龙鱼先生道：“芮经理，不瞒你说，下午孔经理也送了点儿年货给我的。现在，芮经理又要送年货给小芳，我真是不晓得如何感谢你们才好啊。”孔轩文道：“我给你的年货是送给金爹的，不是给你的。”“还不都一样？古语说得好，多年父子成兄弟嘛。”孔轩文遂笑他道：“一样吗？小芳是你的，还是金爹的？”几个人都乐得哈哈大笑。大家便开始吃喝起来了。

魏兵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钟了。张平的老母经过抢救才稍有好转，但又得在医院挂上几天的水。也就这两三天的工夫，张平家塑料棚里的鲜花因无人照料，已经冻死、渴死、饿死、气死了一大半。

腊月二十八的上午，检察院将孔轩文喊过去，进一步核实了一下他被绑架的具体情况，告诉他大概在明年三月份开庭审理此案，并建议他找个好律师。下午三点多钟，孔轩文又去了一趟青鸿的家。一是芮雪莎让他带了两千块钱给青鸿，因为前天晚上在她家吃饭的时候，芮雪莎无意中发现青鸿皮鞋的鞋帮已经裂开了，且满是污尘；二是这段时间以来，青鸿似乎总是显得郁郁寡欢的，毕竟又要过年了，而今年，他大概只能与画布、画笔和颜料共度佳节了。

“这段时间有没有和徐小姐联系过，比如短信、电话？”孔轩文进了他的画室后，边抽着烟，边看着他最近的作品，边随意地问道。“有联系。不过……说实话，山高水长的……”青鸿抽着烟，看着他最近的作品，似有所失地回答道。孔轩文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青鸿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天上一日，人间百年啊。我感觉跟徐小姐还是有些缥缈，就像是一幅水墨画，有意境，却不真实。”孔轩文道：“于我心有戚戚焉。当初芮雪莎三赴京城，我才回到了阳陵开公司，心灵可以飞越时空，但身体难以跨越，现实难以摆脱。这就好像是一棵树，树叶是灵魂，树干是身体，而树根则是现实，树叶可以飘飞，可树干和树根却飘飞不起来的。”青鸿叹道：“上回在京城，我和徐小姐是浪漫了几天，不怕你笑话，我们还山盟海誓过，可最近这段时间吧，似乎又轻淡了许多。前两天她打电话说，要我去京城，陪她过春节。可如今，公司就要改制了，说不定春节后就关门了，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还很不明朗；再说……有的时候，我也很想儿子的，特别是春节……”青鸿不说了，他的脸色已经黯淡了不少，就像一幅蒙上了灰尘的油画。孔轩文道：“我倒是有个主意。若是公司改制了，你不干了，那还不如开个画廊什么的，卖别人的画、装饰画，也卖自己的画，兼做裱画之类的事，京城那个朗空格先生的画室也卖画，你可以以画养画的。”青鸿道：“知我者，孔老弟也！我这一生与画结缘，与画相依为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就靠画吃画！”青鸿忽然兴奋起来了，他在画室里转了两圈，脸色又鲜亮了不少，像是一幅抹去了灰尘的油画。

孔轩文临走之前，才将芮雪莎的那两千块钱硬是塞到了青鸿的手里。孔轩文道：“这是芮雪莎给你的，不是布施，不是同情，不是赞助。她是你姐，应该的。”青鸿没有说话，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从青鸿家出来之后，孔轩文径自往老房子走去。西天的太阳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像是挂在远处树梢上的一只巨大的红灯笼。

晚上七点多钟，芮雪莎才打了孔轩文的电话，说服装厂里的耿大姐和几个姐妹刚刚才从她的内衣店里走的，“火辣椒”昨天已经回四川老家去了，店里只有她和小芳。芮雪莎又说自己还得回家洗漱梳理一下，再换身衣服，让孔轩文先吃点儿东西，八点半左右来老房子。原来，自那个邰厂长出事后，服装厂也就关闭了，劳资问题要到节后才能着手处理，厂里职工都闹到市政府了。十来个小姐妹都缠住了耿大姐，要她出面请芮厂长帮忙，给她们找份工作。她们都涌到了内衣店里，哭求芮经理可怜可怜她们，又哭诉着邰厂长的丑恶行径，有几个还跪在了芮雪莎跟前。耿大姐也是左右为难，只好站在一边陪着她们流眼泪。芮雪莎原来就打算开春后便再开两家专卖店的，但也用不了十来个营业员，不过，看着她们惨兮兮的样子，她心下一软，眼泪早流了出来，便答应给她们安排一份工作。十来个姐妹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内衣店。

八点多钟，芮雪莎来到老房子的时候，孔轩文正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等着她。十几分钟前，孔轩文已经发了短信诗给了她，诗曰：“大芮红皮衣，高靴不着丝。跪爬来房室，皮带吻肉体。”芮雪莎走到房间门口时，便一声不吭地将黑色真皮拧包放下并打开，从包里拿出了那根黑色的皮带，咬在嘴上，跪在大方砖板的地上，翘起巨臀，慢慢地爬了进来。她的头发盘得高高的，化了妖艳的浓妆，只穿了这件洋红色皮风衣，里面除了肥白壮实的肉体，什么也没有穿，脚上穿了超细高跟紧腿过膝黑皮靴。她爬到了孔轩文的两腿前，仰起头，看着孔轩文。孔轩文拍了拍她的嘴巴，将皮带拿过来放在她的脊背上。

“大屁股饿了吗？”孔轩文问道。“饿了好几天了。”“锻炼了吗？”“除了那天，这两天我都加了量的。”“衣服还满意吗？”“满意，特别适合大芮的一身白肉。”“想不想皮带？”“想，大屁股难受了。”“要抽几下？”“随你，老公，我的肉体吃得消的。”

孔轩文揪住她的一大把金发，将她的头强行拉起；芮雪莎浑身的白肉都在颤抖，两只豪乳在皮风衣里晃荡着，如笼中的两只肥兔；两条粗壮的大腿汉白玉柱一般地立在地上，皮靴与地面因剧烈的摩擦发出了刺耳却爽心的声音。不一会儿，芮雪莎开始浪叫起来了，喘气声则成了浪叫声的背景音乐。孔轩文喜欢听到这种异样的叫声，但他更喜欢将这种声音埋葬，于是他腾出一只手来，猛抽着她。一个多小时后，孔轩文才又回坐在椅子上。他额头上满是汗水，浑身散了架似的，但脊背的酸痛似乎消失了。而芮雪莎仍跪趴在地上，圆滚滚、红彤彤的屁股成了一只巨大的红灯笼。二人见面后，又是一阵激情，自不必说。

激情过后，芮雪莎边盘着头发，边问孔轩文道：“老公，我们出去喝茶吧？”孔轩文道：“可以。只是出去的话，你冷不冷？再说，你只穿了件皮风衣……”芮雪莎抱住他，笑道：“我有你就不会感到冷的。当然这样穿只是给我老公看的……我包里带了件羊绒裙子的。”说着便将包里的一件黑色薄型羊绒高领半长连衣裙拿出来。走的时候，芮雪莎又将一条腿抬起来，伸给孔轩文。孔轩文将皮靴的内侧拉链拉下后，便发现她的膝盖处早摩擦挤压得通红。孔轩文将她的膝盖吻了一会儿后，才脱下皮靴，将她的脚吻了一番。

“风入松”茶馆里面显得特别宁静，秦老板好像不在茶馆里，茶客似乎也没有。一个女服务员将他们领进了一间小包房，不一会儿便端进来两杯清香四溢的铁观音茶。从这间包房东面的窗子里往外看，便可以看到那棵永远静穆着的五朝松，并能隐隐地看到净禅寺飞翘的屋脊。

芮雪莎的兴奋还是余波未平。还是在来“风入松”茶馆的路上时，她就说了不少晚上与孔轩文做爱时的美好感受，她的性欲被异乎寻常的孔轩文用异乎寻常的方式调教得异乎寻常的强烈。芮雪莎坐在孔轩文身边，两条大腿都搁在了他的膝盖上。孔轩文撩起她的裙下摆和皮风衣的下摆，她两腿中间的神秘地带便会袒露出来。“老公，毛好像又长了些了，有点儿戳人呢。”芮雪莎笑道。孔轩文摩挲了一遍后，道：“是有点儿戳人。有没有办法让毛不再生长？”芮雪莎道：“我也问过念奴娇的老板娘怎么除去汗毛，她说有进口的绝毛膏。下回我就买一瓶试试看吧，”芮雪莎忽然笑道，“老公啊，世界上最坏的老公！我真的被你给俘虏了！为了你，不，为了我们，我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任何事情的！”孔轩文拍了拍她的大腿，笑道：“我说过，大芮，你早就是我精神的动力，生活的支柱。”芮雪莎抱住孔轩文，竟又流下泪来，道：“谢谢老公，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爱你……永远爱着你……”两个人又缠绵起来了。不一会儿，芮雪莎的手已经拉下了孔轩文裤子的拉链，尽管是在茶馆，尽管窗帘没有拉上，尽管服务员可能会进来。

十多分钟后，包房外面隐约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蹲在孔轩文腿边的芮雪莎遂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但脚步声似乎都传到走廊深处了，随即茶馆里又恢复了宁静。孔轩文道：“大芮，这个茶馆里面不是还有个画室吗？经常有人在里面交易藏画的。”芮雪莎道：“对了，上回我们也来过一次的，跟老板还谈过胡馆那两幅画的事儿，而且老板好像也认识胡馆的。”孔轩文将裤子拉链拉上，道：“说不定这几个人里面就有胡馆呢。”提到胡馆，两个人的情绪都受到了影响。芮雪莎道：“老公，我们走吧。”孔轩文点点头，遂搂住她，出了包房。结了账后，两个人便离开了茶馆。女收银员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芮雪莎，她吃惊地上下打量着芮雪莎。两个人刚走，又有三个人进了茶馆。至于先来的和刚来的两拨人里有没有胡馆，只有“五朝松”晓得。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孔轩文和孔轩阳陪着父亲多喝了几杯。吃过团圆饭后，孔轩文便带着雯雯去外面看人家放烟火和爆竹；回来后，孔轩文又与孔轩阳在院子里闲聊了很久。将近十二点钟了，父母和雯雯已经睡了。孔轩阳昨天晚上十一点多钟才回到阳陵，旅途甚累，也先睡了。孔轩文便泡了一杯浓茶，盘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抽着烟，给芮雪莎发了好几首短信诗，惹得躺在床上的芮雪莎兴奋得不能入睡。

“岁阴穷暮纪，献节启新芳。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冰消出镜水，梅散入风香。对此欢终宴，倾壶待曙光。”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了。孔轩文在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觉得宁静和释然；堂屋里长条供桌上燃着的檀香的缕缕木香与透过门缝飘进来的鞭炮的火药味混合在一起，在橘黄色的灯光和红蜡烛的橙黄色火豆的映照下，满屋子飘散；放在屋子里地上的塑料盆里的皮皮和西西静听着外面的阵阵鞭炮声；浓茶的苦香清醒着孔轩文的思想。

橘黄色的灯光，将桌上碗里的两只大圆子照得丰满。

第十五章

鞭炮，仍不时地在阳陵城的头顶上钝响。

正月初四中午，人已经回到京城的孔轩阳打电话给孔轩文，说仲约翰、朗空格和华主任后天要来阳陵访古探幽，特别想到王家桥老家来采采风、寻寻民俗，洗洗浮躁的心灵，希望孔轩文热情接待。孔轩文忽然想起上回跟芮雪莎和青鸿去京城，仲约翰请吃火锅时，的确是提到过这事儿的，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要来了，京城人，特别是英国人，说话就是算数。

不过，春节前，张翔唆使别人绑架孔轩文的风波也才刚刚平息，孔轩文和芮雪莎都疲惫不堪，还未完全恢复过来，且孔轩文身上的伤疤还未曾完全消退。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芮雪莎。芮雪莎正准备开车去“念奴娇”美容厅好好保养一番面容和身体的。她想了想后，便回道：“那就热情接待他们吧，毕竟是你哥的朋友，我们也都认识的。再说，老公，我们正好也可以放松一下，就当散散心吧。”孔轩文道：“他们明天晚上八点钟左右到，说是自己开车子过来。那我们就在老房子里搞点儿菜吧，春节期间好多饭店还没有开门呢。再说，也该让金龙鱼和青鸿他们知道我的住处了。”芮雪莎道：“好吧，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弄菜。嗯……今晚我就在家多陪陪儿子，明天儿子就上学补课了，我就陪我们家老孔了。现在我准备去美容厅了，好久不去了。”“那好吧。保养得怎么样，明天我检查。”“放心，怎么会让老公失望呢。”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发动车子，去了那家美容厅，而孔轩文因芮雪莎说小军明天就要补课了，便想起了学校，想到了小杨，想到了老苏，也想到了灵魂犹在的陈致生。

站在老房子的小院子里，孔轩文便寻思着如何安排好仲约翰一行。天气冷而不甚寒，阳光温而不甚暖，天空碧而不甚蓝，而早春的身影已经悄悄地闪将出来了。花台上废墟破砖的空隙里的小草耐不住冬天的寂寞，早已探出了浅绿色的嫩芽来了，而枯黄的衰草犹在；地面上残损不齐的小青砖透出了冷清而深沉的静穆；那根挂衣铁丝经过风霜雨雪的洗礼倒是少了些锈斑，有的地方竟露出了银色的铁纹；而院墙外的小麻雀则在树上唱起儿歌来了。

既然在老房子里吃饭，可灶气锅铲、盘碗杯筷及油盐酱醋都没有啊。孔轩文只好去街上一一购买了，而这些东西滨河湾一带有的是。虽说是春节期间，但小商小贩是没有假期的，春节又是团聚的最佳时间，而中国式团聚便是吃饭，所以与吃饭有关的商品反而会卖得火些。果然，在西楼月茶馆一带的小杂货商店也开门了，地摊早已一字儿排开；而夹杂在地摊中间的还多了些民俗文化的传播者，一是戴墨镜、立幌子、敲铜铃的看相算命先生，二是以蛤蟆功、螳螂功、蜻蜓功和蟑螂功为代表的功夫表演大师，三是以石块、砖头、土豆、萝卜、瓜皮、果壳等为材料的微雕艺术巨匠。滨河湾一带的热闹是自不必说的了。

孔轩文买了所需物品后，便喊了辆三轮车，将东西一一往车上搬。车夫五十开外，面目歪斜，个头较矮，但心地不坏，说话和蔼，也不贪财。孔轩文正准备上三轮车，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个卖手套、皮护膝、钱包、皮带等杂货的地摊。孔轩文旋即下了车，径自走到那地摊前。车夫便压住刹把等他。那地摊上有现量、现剪、现做的一张张牛皮。孔轩文被那棕黄色的牛皮吸引住了，他的眼前闪过了芮雪莎。孔轩文也没多想，便让摊主给他剪了一根一寸半宽的皮带，搭扣也没有要，扣眼也没扎，便付了钱，将皮带卷起来，放在大衣口袋，离开了地摊，又登上了三轮车。摊主有些诧异，这没有搭扣和扣眼的皮带怎么做裤腰带呢。回到老房子后，孔轩文将物品先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然后便取出皮带，找来剪刀，先将那皮带剪了一根尺把长的皮尺，并将一端剪成弧形，那牛皮正面油光顺滑，坚硬如板，反面绒毛密布，柔和细软。他又将剩下的约二尺长的皮带从中间慢慢剪开，遂成两根各二尺长的稍细的细带子；他又用剪刀的尖头，在那根做好的皮带的正面刻上了“大芮专用”四个字；刻字的时候，他用力过猛，剪刀的尖头竟不慎划到他的手指上，划出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他将皮带放在卧室的床上，并将那两根细带子圈卷起来放在枕头边，吮了吮出血的指尖。回至堂屋时，他的心怦怦直跳，指尖的血已经凝固，但他的身体竟活跃且蓬勃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孔轩文先去买了十斤装的一桶荞麦酒，回来后又去买了菜及油盐酱醋，大包小包地拧回来的时候，芮雪莎已经在老房子里整理好桌凳、清扫过地面了。芮雪莎穿着那件豹纹裘皮大衣，腿上裹着那双黑色透明丝袜，脚上穿着那双深柠檬色高跟皮靴，没有盘发，却将长发都拢到了后面，垂成了一排金褐色的细波浪。一见孔轩文回来了，芮雪莎便抱住了他，一阵狂吻后，便笑问道：“说，房间里床上那根皮带是你买的吧？那么粗的皮带啊！还刻了字。你是怎么想得出来的，老公？”孔轩文遂将菜放下，笑道：“嫌粗吗？”“怎么会嫌粗呢，老公喜欢就行！大屁股就是让老公抽的啊。”孔轩文摸了摸她，道：“是你给了我生活的动力，也给了我很多的灵感。”两个人便缠绵起来了。一会儿，在房间里的木床上，便传出那根皮带抽打芮雪莎大屁股的清脆而响亮的声音以及芮雪莎低吟的叫声。当她的大屁股被抽得通红一片时，孔轩文早已将她按趴在床沿上，野蛮了起来。通红的屁股油亮亮的，摸上去竟有些烫手。芮雪莎的浪叫又刺激了孔轩文的性神经。他的野蛮和凶暴将芮雪莎的性神经搅得痴迷狂乱，她的快感如鲜花一般绽放在全身的每一个部位，也像泉水一般喷洒在全身的每一个部位，也像一曲神奇的音乐奏响在她的心灵上。院子里的地面上，小鸟在漫步啄食，珊珊可爱。

芮雪莎满脸绯红，边穿衣服边笑着。道：“真是个娑罗树啊，老公，爽死我了。”孔轩文将那根皮带放进芮雪莎的拧包里，又帮她穿上那件豹纹裘皮大衣。孔轩文道：“还疼吗？”芮雪莎摩挲着他的浓密的腮胡，笑道：“我喜欢你给我的这种疼痛，老公。包里有两根皮带了，我都要带上，随时让我们家老孔抽。”孔轩文抱住她，捧起她的脸，道：“以后我们的房间隔音效果得特别的好……看你叫的，百里之外都能听得见。”芮雪莎咯咯大笑，道：“抽我我不叫，可干我的时候，我真的是忍不住……人家兴奋嘛！”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到了五点多钟，孔轩文便打电话给青鸿、魏兵、子非和金龙鱼，让他们晚上七点半左右到老房子来吃饭，喜迎京城来的贵宾，并告诉了他们详址。青鸿正在画室里“画蛋”，答应到时候一定来；魏兵人在四川资阳，随“火辣椒”去了“天府之国”了；子非刚从乡下老家回来，竟爽快地答应了，孔轩文感到有些意外。金龙鱼正在家里装修房子，在电话里，他又嚷道：“毛病！七点半才吃饭，还不把我……噢，年饱，年饱……那好吧，要我带点儿什么东西？”孔轩文想了想，道：“嗯……带点儿皂荚子吧。”金龙鱼笑道：“毛病！带这些破玩意儿。好吧，就当阳陵的土特产吧。”挂了电话后，两个人便开始忙碌起来了。孔轩文又将春节前刚买的电热油汀搬放在堂屋里，北方人更怕冷，尽管北方外面天寒地冻，而室内则温暖如春；而南方家里外面都一样冷。

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孔轩文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仲约翰的哈喽哈喽的汪汪的叫喊声。孔轩文便告诉他，到了阳陵城后开车的线路，并说会有人站在路边的路灯下高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野苹轩”三个字。挂了电话后，金龙鱼和小芳正巧来了。金龙鱼居然也穿了一件与年龄不大相符的深色大衣，还打了条粉色条纹的领带，头发梳得像鞋刷，皮鞋擦得亮似明镜；小芳烫了个大波浪头，穿了件粉色收腰短大衣，脚上则是一双白色高跟皮靴，脸上略施脂粉，看上去成熟了几分。一进门，金龙鱼便双手抱拳，喊道：“芮孔经理，新年好！”随即又嚷道，“这个地方，七拐八扭的还真难找，我从小在阳陵城长大，这个地方居然没来过！稀奇！”小芳道：“这一带都是老房子呢，房子差不多，巷子也差不多，连大门也差不多，真好玩。”孔轩文道：“烦你金老板个事儿，请你待会儿七点半的时候，到大路边等京城来的贵客，注意其中有一个老外，英国佬，大洋马，不过是个中国通，汉语不比你差的……”“啊？还有个老外？他能听懂阳陵话吗？外语俺又不懂，只晓得什么哈喽哈喽的。”孔轩文笑道：“会说哈喽就能走天下了，不过，你站在路边的时候，还得举个牌子……”“啊？举牌子？啥玩意儿？免了，我只要看到这个大洋马，我就不停地喊‘哈喽哈喽哈哈喽’，准行！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阳陵城来过外国人呢！我只要一喊哈喽，笃定只有他才会回应。”大家都笑起来。芮雪莎道：“应该是三个人吧，还有一个大画家，还有一个名记者。说话得客气点儿。”金龙鱼笑道：“懂的，懂的，我跟文化人可没少打交道，素质早比这方桌子高多了！”大家又都笑起来。小芳便跟着芮雪莎去厨房帮忙，孔轩文拿酒拿碗、拿箸拿樽；金龙鱼则背着手，吹着口哨，先走到孔轩文睡的那间屋子的门口，将头伸进门里探了探，里面没开灯，他只看到暗黑；然后他又踱着步，走到小院子里四下张望着，还不住地点点头，像是旅居海外几十年的老华侨回乡探亲寻根来了。

七点半，金龙鱼先生已经伫立于路灯下等远方的客人了。街上人不少，不时地有鞭炮声炸响，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但在中国，火药味等同于年味。他看见有辆车停在马路的另一侧，且下来了几个人，他也没细看车牌照，便大声哈喽了两声，但人家听不懂哈喽这类爪哇国的语言，也没有理他。倒是一只黑草狗，摇着尾巴，飞快地跑到他面前，对着他汪汪了两声。金龙鱼先生吓了一跳，难道这位仁兄便是那个大洋马？稀奇。

等了大约一刻钟，终于从不远处走过来三个拧着包的男人了。他看着他们的走姿，不像是阳陵人氏，因为他们东张西望的，且打扮奇特，而且其中有个人个子老高，像个苍苍鬼。金龙鱼先生便扯开嗓门哈喽哈喽了起来。果然那三个人走近了他，其中一个人也哈喽哈喽地喊起来，哈喽声也明显地比金龙鱼先生喊得正宗。金龙鱼一看，走在中间的正是那个英国佬，品种也明显的不一样。金龙鱼便自报家门，四个人遂一阵寒暄。金龙鱼便领着他们拐进小街小巷子里。仲约翰道：“金先生，这里的胡同恨毒啊，不果，恨又古城的味道。”金龙鱼先生听了英国佬的这番中国话后，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在用蛐蛐草在撩他似的，痒得他浑身抖抖的。金龙鱼先生遂用阳陵官话说道：“阳陵城两千多年的历史，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阳陵城还有山？这里可是平原地带啊。”华记者不解地问道。金龙鱼想了一下，回道：“嗯……阳山公园有座山，据说海拔近六十丈，差不多一千八百公分呢。”“啊？”华主任、仲约翰和朗空格都笑起来了。仲约翰又问道：“金先生，好像这里人家的唇联毒是自己写的，狼先生，你说呢？”朗空格走近一户人家的门口，一看果然是手写的，便发生了兴趣，道：“还都是自家人写的呢，尽管说不上书法，但自己写、自己贴，倒是更有年味儿了，不像京城的人家，大概也没人写了，都买现成的。”金龙鱼先生道：“小城的人怕花钱……”“不，”朗空格道，“这是文化，民俗文化，民族文化，这才是春节！”仲约翰点点头，道：“是也，是也。”

正聊着的时候，小街小巷里还是有人看到了这位外国佬。于是小孩子都围过来，盯着他看。仲约翰便哈喽哈喽地跟他们打招呼，并将一只包打开，一人给了一块果脯。小孩子便逗洋猴子似的耍他玩，还跟他要。金龙鱼实在不忍心这位外国佬被小孩子耍弄，便撵鸡鸭似的嚷道：“都嘠猴告（方言，意思是都回家睡觉），我要放大炮竹了！”小孩子吓住了，不再跟着他们了，但又唱起了顺口溜。一个唱道：“跟得（方言，指今天）扒，门得（方言，指明天）扒，一扒扒到个三十鸦（方言，指年三十夜），船偷儿（方言，指蚕豆）花生尽我抓，妈妈又不说，爸爸又不骂，把我吃得笑哈哈……”又一个唱道：“炒船偷，炒豌偷，咯剥咯剥翻跟斗。”又一个唱道：“雪花飘飘，馒头烧烧，烟笞喀喀，花生剥剥。”又一个唱道：“哭宝儿上河西，河西奶奶不欢西。拿铁叉，捣野鸡，野鸡飞；捣乌龟，乌龟爬；捣红蛇，蛇一游；捣皮球，皮球滚；捣荆冷，荆冷开啊花。哭宝儿归了嘠。”先前的那只黑草狗也跟在后面唱道：“汪汪汪，汪汪汪……”华记者笑道：“这些儿歌，我是一句也听不懂的，不过很有年味儿！”朗空格感慨道：“小城市的小孩子才更像小孩子啊！”几个人边聊边走，总算到了孔轩文住的老房子门口了。

芮雪莎将做家务活专用的手套除下，放在桌子上后，便走出了厨房，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哈喽哈喽，哈喽哈喽……芮米女，孔先生，新年好！吾代表‘野苹轩’茶吧给你们拜年啦！”仲约翰挥挥长臂，大声喊起来了。大家遂都笑着互拜了一回。小芳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好像仲约翰是一只大猩猩似的。青鸿骑着突突突的摩托车来了，不一会儿，子非也进来了，大家便站在小院子里又互拜了一回，子非也跟他们相互自我介绍了一回。小院子里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院墙外栖息在树上的鸟儿竟然也唱了两句儿歌表示欢迎。仲约翰忽然走到堂屋门口，对门边的一副春联产生了兴趣。小院子里没有灯，大家也没有注意到门边也贴了副春联的，遂都走近了欣赏起来。上联曰：“千年阳城辞旧岁鞭竹声声。”下联曰：“百年老屋迎新春生机勃勃。”横批曰：“载笑载晏。”大家读罢，皆认为是孔轩文的原创，且意境高远，喜气十足，书法功底深厚，风格硬朗雄健。不过，金龙鱼先生还是提出异议，说干吗将“鞭竹声声”和“生机勃勃”这八个字写得那么大，孔轩文笑而不语，芮雪莎则掩嘴直笑。

大家进了堂屋后，三个人便打开自己的包，将礼物都拿了出来。仲约翰的礼物是两大包果脯，朗空格先生的礼物是他的几本画册，华记者的礼物则是两大盒大麻花。大家入席时，才发现九个人却只有七张椅凳。芮雪莎遂笑道：“我和小孔还得做菜呢，你们先吃吧。青鸿、金老板，把客人招待好啊。”金龙鱼笑道：“稀奇！孔经理还会弄菜？怕是月亮从阳山上出来了！”大家都笑起来了。芮雪莎道：“他可以做我的下手把子（方言，意思是帮忙的人）啊。”大家这才坐下。仲约翰将身上的那件酱色长大衣（或者叫棉被吧）和深蓝色超长围巾（或者叫床单吧）脱下后，卷起来放在身后的一张茶几上，露出了那件红蓝条纹的衬衫，袖口处露出的毛茸茸的手背，吓得小芳酒窝全无；朗空格依然将汉唐文化披在身上，着一件玄色棉长袍，红色围巾，但戴着一顶咖啡色画家帽，以表明身份或爱好；华记者个头较矮，便穿了件显得更矮的深红色羽绒夹克，以显示其为人低调。青鸿乃阳陵画家，竟穿了件灰色呢质中山装，并围了条白色围巾。还在小院子里闲聊的时候，大家也没有注意他这身打扮，现在大家才发觉青鸿看上去简直就是个五四中年。子非穿了件半长的格子呢大衣，据说中层干部只能穿半长的大衣或者风衣，领导才能穿长大衣或者长风衣的。

阳陵土产荞麦酒，蓝花瓷小酒杯，六碟特色冷盘，顶端有个不倒翁头像的木筷子，松花变蛋，盐水嫩鸭，青蒜烫干丝，咸菜烧虎头鲨，拔丝银杏果，烟熏香肠，将一桌人的胃口给吊了起来，大家便开始海吃猛喝起来了。不一会儿，嫩豆腐烧鲫鱼，荸荠片炒肉丝，茨菰百叶结烧肉，韭菜黄炒虾仁，蒜头炒水芹菜，蛋清米葱炒蛋黄，板栗烧牛肉，清爆趴地青菜，油渣炒大白菜，带有乡土气息的阳陵传统菜也一一端上了桌子，大家又互敬了几回。随后一盆芋丁、笋丁、胡萝卜丁、香菇丁、药芹丁五丁素汤让大家开了眼界，那汤里白的、玉的、红的、黑的、绿的，五彩缤纷，煞是悦目爽口、清心顺肠。众人皆喝彩。最后，一碟花色脐橙水果拼盘将喜庆祥和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芮雪莎忙得有些嫌热了，便将豹纹裘皮大衣脱下了，露出里面的一件黑色羊绒高领收腰半长裙。裙之黑，脸之白，发之金，三色对比强烈，又有一抹红唇点睛，简约、高贵而冷艳。

孔轩文遂和芮雪莎一起举杯敬诸位。芮雪莎笑道：“也没准备什么菜，怠慢诸位了。我们敬大家一杯酒，算是给大家拜个晚年！希望京城来的三位朋友在阳陵吃好、喝好、玩好！”大家也举杯感谢。仲约翰道：“芮米女，今天是吾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明天，吾跟狼先生和华先生想去孔先生乡下的老家旅游呢。”金龙鱼先生道：“乡下有啥玩头啊？稀奇！”朗空格道：“一定有玩头的，风土人情，民俗民风，对我来说，最有玩头了。”孔轩文道：“那明天……”朗空格道：“我们在玉城宾馆已经订了房间，旅途劳累，又贪喝了几杯，我们先回宾馆休息了。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如何，孔先生？”“那行。金老板，烦你送一下他们……”金龙鱼鱼眼一翻，腮鳍一鼓，拧了那只装了皂荚子的红塑料袋，低着头领着他们走了。

芮雪莎便和小芳整理桌子，收拾碗筷，又一起去厨房洗碗了。孔轩文则忙着拿杯泡茶。青鸿翻了翻朗空格的画册，感觉其画风独树一帜，颇有风格。子非帮着孔轩文泡茶，道：“初八晚上，顾台长想请你和芮经理到庆春宫大酒店吃饭……”孔轩文道：“我总觉得这顿饭有些蹊跷，到底有没有事情？”子非道：“也没啥大事儿，就当叙叙旧吧，你也不要太当回事儿，不就吃顿饭吗？只是顾台倒是跟我提过好几次了……”孔轩文摇头不语。

金龙鱼先生也回来了，对孔轩文等人笑道：“这个英国佬怕是喝多了，在街上跳起舞来了，引了好多人围过来看他。也有好多人看那个啥狼的先生，你们说，他穿个长袍大褂，像不像从慧因寺里出来化缘的？真是稀奇！”青鸿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这身打扮上街，肯定也有人围观的。一个人，总是没有人注意到你的话，倒是件悲哀的事呢。”

再说仲约翰一行三人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并没有先回玉城宾馆去，而是趁着酒兴逛街观景赏物去了。他们哪里晓得这种土产荞麦酒就像中国功夫一样，起初柔和而婉约，但后劲十足，后发制人，且内功极深。他们走到北城广场的时候，仲约翰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手舞足蹈、摇摇晃晃地像是在打醉拳。阳陵人又围观过来了，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地嬉笑着。华记者有些慌了，便走上去扶住他。仲约翰是大洋马，而华记者属矮脚虎，哪里稳得住他，就好像一个是刚刚栽下的一棵大树，另一个是捆在树干上、支撑着这棵树的木棍。朗空格也走上去帮着扶住仲约翰，两根木棍前后一夹，终于稳住了这棵大树。仲约翰嚷道：“吾能走！吾能走……”话未说完，人已经矮了下来，三个人都矮了下来，倒在了地上。围观的人见是中外合资的三个醉汉，便笑得更凶了；一只穿了红马夹的宠物狗跑过来，像个摔跤裁判似的，围住他们三个人直打圈圈。

不一会儿，110警车嘟嘟嘟地开过来停在不远的路边，从警车上走下来那个高警察。他走到他们三个人面前时，倒是吓了一跳：醉如烂泥的人怎的竟是个正宗的老外？高警察只在电视上见过外国人，没想到今晚竟然见到了一个现实中的老外了，而且是个醉老外，便也有些慌了，忙用对讲机呼唤同伴过来帮忙。仲约翰的酒也醒了三分，陡然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位威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心里也有些慌了，便挣扎着爬了起来，理了理像是一把稻草的头发，道：“没事儿没事儿，吾的朋友喝多了……阳陵人，热情……”并掏出手机来，打了孔轩文的电话。孔轩文他们正在老房子里喝茶闲聊。接完电话后，孔轩文道：“仲约翰他们怕是出事儿了！”“啊？”几个人都甚为惊讶。事不宜迟，孔轩文便和青鸿、金龙鱼、子非一起站起来，赶忙都跑了出去。芮雪莎和小芳都怔怔地站着。

“怎的又是你？”高警察见到金龙鱼后，哭笑不得地问道，“我就纳闷了，这个老外也是你的朋友？”金龙鱼见是那个高警察，便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是也，是也，京城来的朋友，英国领事馆的大使呢。晚上跟我一起喝酒的，正准备回玉城宾馆的，没想到酒多迷了路。”高警察一听此人竟是英国领事馆的大使，又竟然是这个小子的朋友，觉得这小子的城府还真有些深，比玉城河深多了，便更慌了，忙说道：“这……这样好不好，你们将他们带回宾馆吧，真的出了事儿可都是大事儿啊！我可担当不起啊。”金龙鱼先生道：“你是个好警察。那天我朋友被绑架的事儿还要再次感谢你呢。嗯……这里有我呢，你先去忙吧。谢谢警察叔叔！”高警察笑道：“兄弟，帮帮忙，拜托你了！至于你说的那事儿吧，留给法院处理了，这个社会邪还是压不住正的。”金龙鱼道：“是也，是也。”高警察正想走，又看到曾被他关进派出所的青鸿，又走上去主动打招呼，道：“你是那个画家吧？去年那个事儿还请多包涵……后来那个什么狐馆的老婆还找过我好几次，春节前还找过我……都被我给打发走了。朋友之间的事儿宜大事化小，小事儿化了。再会，再会。”青鸿点点头，也没说话。高个子警察便一边对着围观的人喊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都请回吧”，一边带着两个手下向那辆警车走了过去。

将近十点钟，孔轩文等人才回到了老房子，金龙鱼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孔轩文一番讲解后，芮雪莎才安下心来，小芳仍心有余悸，总觉得那个大猩猩似乎还在眼前。时候也不早了，子非明天值班，金龙鱼先生要装修房子，只有孔轩文、芮雪莎和青鸿明天可以陪他们去王家桥了。芮雪莎忙了半天带一个晚上，委实有些累了，况且屁股还有些刺疼，便先送子非和金龙鱼准夫妻俩回家，然后也回家休息了。青鸿骑着他那辆突突突的摩托车也走了，那只“蛋”他还没有画完呢。

第二天一大早，孔轩文便先打电话回家，告诉父母中午带五个人到家里吃饭，让父母准备几个菜，最好四菜一汤，土里长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天上飞的都可以，要用柴火和铁锅。母亲答应后，便急切地告诉孔轩文，说昨晚娟子回来看雯雯的，还留下了一张写满字的纸，老的不识字，又不好告诉雯雯，便留着让孔轩文回来时看。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应该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但他又在寻思：去年春节她回家吵了一架后就走了，今天春节没吵到架，却将离婚协议书留下，也没说要将雯雯带到深圳去，便觉得有些不解。

早上九点多钟，阳光早已出来晒太阳了。两辆汽车，也已经开到王家桥了。乡下人有个习俗，从初一到初十观察每日阴晴，预卜当年人畜五谷吉凶兴衰：一天、二地、三风、四雨、五马、六羊、七人、八谷、九豆、十棉花，以晴为吉。今天是个晴日，菩萨显灵、观音开光了。春节期间，乡下人的文化娱乐活动总是比城上更加丰富多彩些的，也许要不了多少年，传统意义上的春节就只能在农村出现了。当地俗语曰：“拜年拜到初七八，有酒剩点坛子脚。”又有当地的谚语曰：“正月里拜年，二月里玩灯，三月里种田。”这一路上，他们便看到大路小路上、田埂河堤上，都有乡下人三五成群、执妇将雏、拖儿带女地走着，但他们显然不是去逃荒的，也不是往城里去的，而是去村里庄上走亲访友，拜个晚年，喝点剩酒。车子刚刚过了王家桥，前面的路便给堵住了。原来是玩龙灯的、舞狮子的、唱凤凰的、送麒麟的队伍将路给堵住了，旁边早围了很多乡下人在看呢。

仲约翰将车窗拉下，又将明显地不同于中国人的头伸出窗外张望着。朗空格刚想把他的头拽进车子，已经迟了一点儿，乡下人不聪明，见不多，识不广，但眼睛尖，包括鸡鸭鹅羊狗兔，都早已看到这张外国佬的脸了，便纷纷走过来，围住了他们的车子，嘻嘻哈哈地傻看傻笑着。华记者没法开车了。

仲约翰将头缩进车子，又拉起车窗玻璃，耸耸肩，不解地问道：“狼先生，他们干吗看吾？他们不是在看舞狮子的吗？”华记者笑道：“乡下人看舞狮子已经不知多少回了，可看你这个老外大概还是第一回呢。”“可吾也是人！人看人有什么意是？”朗空格笑道：“在他们眼里，你仲先生是个不一样的人啊。”仲约翰不再说话了。孔轩文下了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华记者拉下玻璃问道：“咋说？”孔轩文道：“就坐在车里等会儿吧，待会儿，玩龙灯的、舞狮子的也就走了。”

十点钟左右，玩龙灯的、舞狮子的、唱凤凰的、送麒麟的队伍才慢慢地走远了。他们才又开起车子来，缓缓地向前。车子开到一处三岔路口时，又被走来的人群给堵住了。原来三岔路口一侧有个土地庙，乡下人来赶庙会呢。逛庙会，是乡下人的春节情结，更是不可或缺的年俗。两辆车只好又停在了路边。孔轩文又走过来对华记者道：“这样吧，都下车，看庙会去！”六个人便都下了车去看庙会了，华记者还将一架照相机挂在脖子上。

今天，芮雪莎将头发都盘到了脑勺后面，戴了那顶在京城买的洋红色女式呢绒时尚贝雷帽；上身里面穿了一件淡烟灰色贴身羊绒连衣裙，裙摆只长及腿的一半，羊毛裙外面则套了那件纯白色貂毛半长裘皮大衣，貂毛细长，毛茸茸地围住她的脖子和胸脯，将她的脸映衬得透白如瓷，高贵逼人；青黛色细长的眉、玫瑰红的双唇、涂了粉红色眼影和黑色眼睫毛的明眸，又反衬出貂毛的柔白纯粹；貂毛大衣的后下摆因细长的白毛，又多少高雅了她那摆动而不够安分的巨臀；大腿上穿了黑色透明丝袜，脚上穿了那双黑色紧腿过膝高跟皮靴，露出来的一截腿愈显得肥白厚实，那雪白的肉似乎随时都会将丝袜撑破；袒露出来的这一截儿大腿，含蓄地流露出她的一点儿风情和半点儿风韵和一丁点儿风骚。乡下人便都盯着她看，女人们躲在一边指指点点的，并都捂着嘴害羞地笑着。乡下人只晓得流氓，不解风情，不懂风韵，不知风骚。当然围观仲约翰的人就更多了。他倒也镇静了许多，伸长脖子，单看那庙会里的节目，而华记者则站在一边忙着拍照片。

正巧，土地庙门前正在表演扯桅灯，大家又都挤过去看。只见一支十余丈高桅杆，穿上竹篾圈数十道，每道皆以麻绳相系，如龙骨一般，每圈挂灯笼若干（每户一灯笼），杆端系有铃铛，一个穿黄布褂、戴红头巾的汉子，麻利地爬上桅杆，扯篷帆一般，用劲把一圈圈儿的红灯笼扯向天空，场面甚为壮观，观众皆喝彩。据说扯桅灯本应在晚上表演的，但庙前没有灯，有的人家的灯笼里是点的蜡烛，易引燃稻草，且桅杆又高，曾有人因偷偷爬那桅杆而不慎掉下来摔断胳膊过的，村里便决定今年改在白天进行表演。进了庙门，里面正在举行民间的宗教仪式。也不知从哪个寺庙里请来的几个僧人、道士正在做“法事”或“道场”，以祭祀神佛，乡下人则进香朝拜、许愿、还愿、求福起来了，若干老头儿老太便站在台阶下双手合十、闭眼磕起头来。颇为滑稽的是，居然还有年纪大的对着长袍大褂的朗空格先生求拜磕头，搞得朗先生甚感尴尬。不过长袍大褂的他，在纯朴的乡下人眼中，跟那台阶上的僧人道士打扮得差不多的，误将他视为僧人道士也是可以理解的。孔轩文、芮雪莎及华记者、青鸿、仲约翰几个人都大笑不已，朗先生便只好尴尬一笑了。忽然从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原来有民间艺人在表演气功了，仲约翰等人又都出来观看。只见三个汉子上身都赤裸，下身着玄褐色灯笼裤，脚上穿黑色练功鞋。他们依次表演了头砸砖头、口吞焰火、金枪刺喉、手劈顽石、千斤压腹的把戏，然后便一个敲锣，一个抱拳，另一个拿匾，叫卖起诸如十全大补丸、黄帝补血膏、虎鞭壮阳丹之类的所谓祖传的药膏了。抱拳的汉子扯破嗓子喊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钱的赏钱，没钱的赏脸……祖传药膏，千年秘方，包治百病，强身健体！老头儿补劲，老太补神，姑娘补心，小伙补身，少妇补阴，壮男补精……”围观的人都咧着嘴呆看傻笑着，只有仲约翰一个人鼓起掌来，嘴里还喊道：“中国功服，好厉害！”那个拿匾的汉子遂走过来，道：“这位外国朋友懂气功，受俺一拜！”说着，便单腿下跪，但却将那竹匾高高举起。匾里放了不少的药膏袋子。仲约翰便侧过头来看着朗先生，一脸的不解。朗先生笑道：“买一袋虎鞭壮阳丹吧。”仲约翰见众人都盯着他，而那个汉子仍单腿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便只好花了二十元人民币买了一小袋虎鞭壮阳丹。那汉子站起来后，道：“谢谢你这位外国朋友，祝你新年大吉，再展雄风！”围观的人都笑起来了。

将近中午十二点钟了，两辆车子才开到了孔轩文父母家的大门口。几个人下了车后，又在大门口止步了，是门上的一幅年画吸引住了朗空格的目光。大家便都围上去看。大门上贴的是一幅《老鼠娶亲》的年画，描绘了老鼠依照人间的风俗迎娶新娘的有趣场面。朗空格看到这幅年画后，笑道：“有趣，有趣啊，这可是一幅最传统的年画呢。我国最早的年画是南宋《随朝窈窕呈倾国之芳容》的木刻年画，画的是王昭君、赵飞燕、班姬和绿珠四位古代美人……”仲约翰笑道：“古代米人再米，也米不锅芮米女的！”朗空格又笑道：“芮经理的美跟别人是不一样的，身为画家的我也是没有办法描绘出来的。”华记者遂点头附和道：“是也，是也。”芮雪莎和孔轩文相视而笑。

“爸爸！”雯雯从堂屋里跑过来了。屋檐下塑料盆里的两只乌龟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皮皮一个劲儿地翻跟斗，西西则不停地学倒走。孔轩文道：“这是我女儿雯雯。雯雯，有没有喊人啊？”雯雯便喊道：“新年好！阿姨好！大大（方言，指伯伯）好！叔叔好！还有……”雯雯看着仲约翰不知喊他什么了。孔轩文道：“这位大大是外国朋友。”雯雯遂笑道：“外国大大好！”大家都笑起来了。芮雪莎走到雯雯跟前，从那只绛红色的拧包里掏出了几本儿童画册并一只大红包，放在雯雯手上，道：“雯雯，阿姨说过的，买儿童画册给你的……”雯雯道：“谢谢天底下最好的阿姨。”便抱着儿童画册转身跑进了堂屋，那只大红包却滑掉在了地上。

朗空格看到地上的红包后，手在空中一举，道：“且慢，忘了一件事儿，这红包可不能不给啊！”几个人遂又退至门外，从车子里找来一张红纸，裁开后，遂包了三个红包。青鸿也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交给了朗空格先生。几个人进屋后，便都与孔轩文的父母一阵拜年和寒暄，朗空格遂将一大四小的五只红包硬是塞到了雯雯的手里。雯雯便将红包交给了奶奶。奶奶拭了拭眼角。大家坐下后，几碟冷菜也已经端上了桌子，酒也早已倒满了杯子。今天喝的也是本土家酿酒，以山芋藤和叶为原料酿成，俗名叫作“瓜干酒”，该酒与昨晚喝的荞麦酒有所不同，进口暴烈如野猪，入喉轻快如松鼠，下肚温宛如雉兔。孔轩文的母亲将刚蒸好的年糕端上桌子，笑道：“先吃年糕，步步高。”大家一看，盘子里年糕的式样是方块状的黄、白年糕。孔轩文笑道：“黄、白年糕象征着黄金、白银，寄寓新年发财的意思。”仲约翰道：“噢，有意思，吾真的舍不得吃呢。”孔轩文的父亲道：“乡下人就图个吉利。来，我敬城上来的几位贵客，乡下土菜不晓得合不合大家的口味呢。”大家便开始吃喝起来了。

孔轩文招呼了一下后，便进了厨房帮他的母亲做菜。他坐在老式的灶台后面，拿起铁钎往灶口里拨火添柴草。母亲道：“昨天雯雯她妈来的时候啊，说话还是冲冲的，又怪我和你爸没把雯雯照顾好，还说她已经在深圳买了房子了，也买了汽车了。”孔轩文道：“那她有没有提出要把雯雯接到深圳去上学？”母亲道：“这个倒是没有提到。我和你爸都觉着有些奇怪呢……后来，她就把那张纸给了我，我又不识字的……噢，纸还放在我口袋里呢。”说着便将那张纸掏出来给了孔轩文。果然是一张从电脑上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孔轩文将纸叠好放进了大衣口袋里，道：“这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她提出跟我离婚了……”母亲道：“我和你爸也都琢磨着恐怕是这事儿。唉，你们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呀！都六七年了……”母亲说着便垂下泪来。孔轩文道：“雯雯对这个阿姨印象蛮好的，我和她也处了一年多了……”“可雯雯她妈这边……你这个女朋友靠得住吗？她好像岁数比你大些，长得也太漂亮了些……”孔轩文道：“她早离婚了，在等我呢。雯雯认不认她，才是最重要的。”母亲道：“但愿你们能这么好下去，这么多年了，你哥又在京城，你又一个人在阳陵，你爸心里一直不放心你们兄弟两个，你爸身体又不好，一到天冷，这腰疼得就不能下地了……”母亲说着便又流下泪来。

芮雪莎见孔轩文在厨房里半天也没出来，便站起来去了厨房，看看有没有要帮忙做的。她刚走到厨房门口，便看到孔轩文的母亲正在擦眼泪，心里好一阵难受和不安。稍微镇定了一下后，她走进厨房，道：“伯母，让我来弄菜吧，您去吃点吧。”孔轩文的母亲见是她进来了，便用袖口抹了抹眼角，道：“没事的，你去吃吧，也没弄几个菜的，再说菜也差不多都弄好了。”孔轩文劝道：“妈，你去吃吧，让她来炒菜。”孔轩文的母亲拗不过他们，只好慢慢地退出了厨房。芮雪莎看到孔轩文的脸在生了柴火的灶口前映得通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湿润，也没说话，便炒起菜来。蹲在灶口前的孔轩文仰起头来看着芮雪莎。芮雪莎将身子往孔轩文这边移了移，孔轩文便看到了她那两条黑里透白的一截腿。孔轩文揉了揉眼睛，笑道：“妈是不放心我们呢。”芮雪莎道：“我理解伯母，跟我妈一样，都希望我们能有个好的结果。”孔轩文点点头，遂掏出一支烟，夹了根烧红的稻草，将烟点燃，一股青烟直往上升腾，与铁锅里炒菜的烟汇合在一起了。

不一会儿，几道菜也已陆续端上了桌子。四只大盘子里四道大菜：干豇豆炖红烧肉、山芋嫩藤炒香干、红萝卜烧龙头芋和红烧鲤鱼，又有一大盘的红枣汤圆莲子甜羹汤。那红烧肉红得发紫又发黑，却肥而不腻、香而生甜；那山芋嫩藤碧绿透明、清脆爽口；那红萝卜烧龙头芋黏而生津、香而开胃；那红烧鲤鱼色泽瑰丽、鲜而细嫩。大家都啧啧赞叹。

仲约翰笑道：“吾就是喜换地道的中国家常菜，不果，如今，在京城这些家常菜哪里还吃得到的！”朗空格道：“这些个菜就是地道的中国年画，既传统又喜庆，实在是难得啊。”说罢，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道：“我再敬一下两位长辈，谢谢你们的热情款待！阳陵，我们真的不虚此行啊。”华记者也举起酒杯，站起来，道：“全国各地呢，我也跑了不少的地方，菜也各具特色，可阳陵的菜，我感觉最实在、最亲切、最贴心！敬两位长辈！”“怎么能落下吾呢！”仲约翰也举起酒杯，站起来了。两个老的只好也站起来回敬。岂料，孔轩文的父亲刚站直身子，腰便一阵酸痛，酒杯掉在了地上。一桌人都慌了，孔轩文忙跑过去，扶住他父亲，另一只手便揉着父亲的腰。雯雯也跑过去抓住爷爷，哭喊道：“爷爷，爷爷……”孔轩文的父亲摇摇手，道：“爷爷没事儿，雯雯，没事儿的。昨天在稻田里挖排水沟，掐了一下腰。人啊，年纪大了，不是这个毛病，就是那个毛病，不碍事的。”孔轩文遂扶着父亲，让他慢慢坐下。过了一会儿，他的腰痛才渐渐有些好转了。芮雪莎道：“孔轩文，还是带伯父去医院看看吧，这腰病拖久了就难根治了。”孔轩文的父亲忙摆摆手，道：“没啥大不了的，干活儿落下的劳累病，歇两天也就没事儿了。”芮雪莎道：“那也得吃点儿药，或者贴块伤药膏什么的。”朗空格他们也劝老的不如去城里医院检查一下，方可心安些。孔轩文的母亲叹道：“唉，你们不晓得，孔轩文他爸也是犯的心病哩，两个儿子是他的牵挂，特别是孔轩文，”她顿了顿，看了看孔轩文，又说道，“都老大不小的了，该有个好的归宿了，我们做长辈的也才能安下心来。你爸呀，最放不下心的人就是你了，你要是有个好的归宿，保准你爸啥病都没了！”说罢便又流下泪来。雯雯又抱住奶奶，哭道：“奶奶，奶奶……”芮雪莎眼圈儿一红，早滴下泪来。屋檐下的塑料盆里传来窸窣的声音。

饭后，几个人便站在院子里闲聊闲看着，芮雪莎则帮着伯母收拾饭桌、洗碗扫地。院角里的那株腊梅开得正浓，缕缕清香，拂面而来，粘在你的身上，抖也抖不掉；地上的一丛碧蒜，青绿而细长，直立如玉笋；一把铁锹靠放在院墙上，那木柄乌黄发亮；两只下蛋的草母鸡盘伏在稻草垫子上，闭目养神。

忽然，大门口探进了两只小脑袋来，是那两个分别长得像阿童木和哪吒的小男孩，雯雯的邻居兼同学。他们是来看雯雯家的那个外国佬的。两个男孩终于看到了站在院子里闲聊着的仲约翰，便都伸出了小舌头，又做了个鬼脸，忽又隐去。不一会儿，大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邻居，只是看着仲约翰傻笑着。仲约翰也看到他们了，英国人的主动全世界是出名的，他便向着他们挥手，嘴里哈喽哈喽起来了。乡下人不懂啥是哈喽的，但也猜着是跟他们打招呼的，便都走进来，嘴里也都哈喽起来了。一时哈喽声响成一片，惹得两只草母鸡都用咯咯声来呼应。孔轩文便一一递烟给他们，并向他们介绍了一番。七八个邻居都点点头，说孔轩文交了个洋鬼子，好不简单的；又有人小声说，洋鬼子都是有狐骚（方言，指腋臭）的，到国外打洋工的邻居说的；也有人说，那个女的这多洋气啊，长得也像个洋妞，怕是这个洋鬼子的媳妇；还有人说那个着长袍大褂的人像个吃斋念佛的道士，蛮滑稽的。七八个人说笑了一通后，便都笑眯眯地走了。

下午，孔轩文便带着他们去河边田野观光，雯雯躺在奶奶的床上看儿童画册。芮雪莎因穿着那双超细高跟皮靴，没法走在乡间田野的那些坑洼不平而又松软烂湿的土路上，孔轩文便让她躺在自己以前睡过的那张小床上睡觉。小床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色的干稻草，棉被是大红绸缎面的，上面彩绣了诸如鸳鸯戏水、金凤求凰、蝴蝶采蜜、比翼齐飞图案的。芮雪莎从未睡过这样的小床，盖过这样的被子，更未睡过稻草铺成的床垫，而小床又是孔轩文以前睡过的，她兴奋得不得了，觉得特别好玩。但带着阳光体温的稻草和透过新铺的床单的稻草香味，很快将她引入了梦乡。

这个季节的田野是一年中最深沉、最静穆的。碧蓝的天空下，很多田地里还没有种上庄稼，裸露着黑而不暗、沉而又厚、松而不散的土壤；有的菜地里还长着萝卜、芋头、红薯等果蔬，粘着泥土的萝卜、芋头和红薯，朴实可爱得像个乡下孩子；青菜、菠菜、药芹、白菜，青碧绿翠在黑色的土地里，一股粪肥之味隐隐地飘过来，却让人闻到了鲜香之气；远处一排排的河堤树、田埂树、道旁树，也像乡下孩子似的随性而长，却绿得自然而坦荡；一声犬吠或一声羊叫，声音透亮悠扬；而田头树梢上的麻雀也像乡下孩子似的飞得快活，还会纠缠在一起，扑棱着苍褐色的翅膀打架，旋又分开，噍噍地叫着，箭一般地飞到天边去了。

朗空格站在河堤上正倾听着沟渠里流水的淙淙之声，他也难得听到如此纯粹的自然之声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跨步声、呼吸声都会亵渎了这股水流声；华记者脚踩在田里，不停地拍着照片，尽管他已经滑倒过两次；仲约翰倒像个迷路的大孩子，已经走到老远的天边了，修长的身影浓缩成了一个斑点。孔轩文和青鸿也难得在一起如此宁静地闲聊了，两个人站在河堤上，都吸着烟。他们聊起了很多的话题，包括青鸿和徐曼的话题，包括青鸿和他那判给了前妻的儿子的话题，也包括青鸿的那个公司改制的话题；他们也聊到了孔轩文与芮雪莎的话题、孔轩文与章茵的话题、孔轩文与小军的话题以及孔轩文那个公司的话题。

几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把不多的余晖让他们带回到了孔轩文的父母家，并挂在了屋檐下。芮雪莎早就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帮伯母弄晚饭。她们也是聊了不少话题的，灶口里烧得哔哔剥剥的柴草和铁锅里透出来的蒸汽听得真切，那灶火正旺，那蒸汽正在升腾。晚饭是小汤圆、荞面饼、油糍、藕夹子和小米粥。大家吃得香喷喷的，特别是仲约翰，一个人竟喝了三大碗小米粥，吃了三个荞麦饼和若干油糍、藕夹子，并不住地打着英国式饱嗝；朗空格却将桌上的饭食看成了一幅立体的静物写生油画，那橘黄色的电灯，那乌黄色的旧木桌，那灰黄色的小米粥，那苍黄色的荞面饼，那金黄色的油糍，那褐黄色的藕夹子，配上那雪白的小汤圆和酱红色的一碟炒辣椒，让他惊叹不已，颇有感慨：京城哪里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幅油画啊，油画再生动也生动不过生活，京城的生活再生动也生动不过这里的生活；华记者自然是要把这个生活场景给拍下来的，今天他已经拍了几十张照片了，包括偷拍的几张人与物、人与自然的照片。

晚饭后，孔轩文的父亲便邀大家到院子里“看攒星”。大家都不懂啥意思。孔轩文的父亲笑道：“我们这一带的乡下人每逢正月初七、初八的晚上，都要看攒星的位置，就是看攒星的形状，来估算庄稼的收成的。我们这儿还有个农家话，叫作‘上角仓仓满，下角水淋淋，月口刀兵动，月背是荒年’。”大家便仰起头来看星星。雯雯边看边拍巴掌，边唱道：“满天都是小星星，闪闪放光明，好像微笑的眼睛，看着我和你；星星数也数不清，代表我的心；星星闪闪亮晶晶，满满的爱都给你……”皮皮和西西也都抬起头来，拍手唱道：“你拍一，我拍一，今天就是正月七；你拍二，我拍二，明天就是正月八；你拍三，我拍三，我要星星陪我玩；你拍四，我拍四，我们还没吃东西；你拍五，我拍五，调皮就要打屁股……”

孔轩文的父亲道：“今晚的攒星呈上角，今年收成不坏呢。我也这么琢磨着，节前下了几场雨雪，是个好兆头啊。”大家都点头说是个好兆头，但他们是不晓得观天象、识云气、看攒星的，只有金龙鱼先生略知一二，但他今天没有来。仲约翰站在繁星当头照的院子里，思绪或许已经飞到了英国伦敦，那是他出身的地方，但伦敦是雾都，也是很难见到如此明澈的天空的，尽管他一直信奉着“英国就是乡村，乡村就是英国”这句英国人的箴言。朗空格和青鸿都是画家，尽管画风不同，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有大小明暗之分，但都在发着光亮，两个人便一起探讨起绘画艺术的话题了。华记者没有拍照，但他却在采访孔轩文的父亲，问些诸如乡下人如何过春节的话题。最后，孔轩文的父亲说道：“乡下人一年忙到头，也就休息这么多天了。我们这儿还有个俗话，叫作‘十三上灯，十四新春，十五元宵，十六牙朝，十七等等，十八落灯，十九算账，二十动身’，也快过完年了。”

将近九点钟了，大家算是结束了一天的乡村之游，准备回阳陵城了，第二天仲约翰等三人也将北上赴京了。走的时候，孔轩文的母亲将两大袋子红薯、萝卜、芋头送给他们。几个人是千恩万谢的。皮皮和西西都趴在盆沿上看着他们。孔轩文的母亲又将孔轩文拉到一边说，芮雪莎给的大红包里有六千块钱呢，太多了；又说她人真的不错，也很勤快的，不像个少奶奶。孔轩文笑笑，没有说话。雯雯拉住爷爷和奶奶的手，一直送他们到车前。孔轩文道：“雯雯，跟叔叔阿姨说再见啊。”雯雯便喊道：“叔叔阿姨再见！”大家便都跟伯父伯母和雯雯说再见。忽然，芮雪莎打开车门后，又跑回头，抱住伯母便抽泣起来了。大家都感到有些意外。雯雯拉住芮雪莎，道：“阿姨，不要哭……爸，阿姨舍不得奶奶了……”雯雯这么一说，芮雪莎哭得更凶了。左右的邻居也从家里走出来，笑着跟这几位远方的客人打招呼。那种笑容，在仲约翰他们眼里是特别纯朴而真实。孔轩文扶着芮雪莎，道：“底下有机会再来，或者找个机会将他们带到城里去玩几天。”芮雪莎使劲儿地点点头，才松开手，慢慢地走到车前，上了车。雯雯挥挥手，喊道：“爸，到家后别忘了打电话给奶奶啊！”芮雪莎听到雯雯这句话后，又抽泣起来了。繁星透明着乡间的小路。

第二天，正月初八的上午，阳陵城里到处燃放起烟花鞭炮来了，商店、饭店、公司等都选在这一天开门营业了，康德阳陵分公司也不例外。九点多钟，孔轩文来到公司时，小刘已经早早开了门，还放了几响鞭炮。“新年好！孔经理早！”小刘向孔轩文请安了。孔轩文笑道：“刘副经理新年好！”然后，孔轩文又笑道，“我是天底下最小的老板啊，一将一兵……”小刘笑道：“孔经理，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小刘给孔轩文泡上一杯茶后，道：“春节前，您让我给封院长、钱科长和其他几个生意上的朋友送礼时，那个封院长就是不肯收呢，喏，孔经理，”小刘遂从资料柜里拿出几个礼品袋子来，笑道，“后来他收了礼，可他回了我们大礼呢。因为要过年了，您又忙，我也没告诉您这事儿。”孔轩文将包一一打开后，一看，原来是两盒极品龙井茶、两条黄山香烟、两瓶相见欢高档白酒和两盒精致糕点。小刘又说道：“封院长真够意思，真没见过这样的院长。”两个人正聊着，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京城普济医院的孙院长打来的。孙院长道：“孔经理啊，新年好。我们医院已经研究了，这回就用贵公司的产品，不过因为数额较大，希望孔经理确保能按时按量按质发货。”孔轩文道：“新年好，孙院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一时来不了京城，是否请我的哥哥孔轩阳全权代表我，本身我和他便是一个总公司的。”“那合同也让你哥签字？付款也……”“是的，生意就算他做的，拜托孙院长了。”孙院长笑道：“你这个弟弟倒是慷慨大方啊。好吧，让他来找我……嗯，这笔生意是我那宝贝妹妹缠着我，要我帮忙的，她从来还没有这么求过我呢！好了，不说了，挂了。”孔轩文立即打了孔轩阳的电话，告诉了他情况。孔轩阳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儿，更不相信弟弟竟有这么大的能耐，但他还是谢了孔轩文，说一定会把这笔生意做好。

小刘也有些纳闷，问道：“孔经理，这笔生意您就让您哥做了？”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后，道：“算是我帮他这一回，去年他的业绩很一般，我感觉章总对他有些不满意。生意场上有这么句话，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他这笔生意做成了，够他轻松半年的。再说，京城肝胆专科医院应该也有一笔生意，做成了就算我们阳陵分公司的了。”小刘也不再说什么了，便下了楼。

孔轩文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玉带桥一带有两个经典的生活场景，一是玉带农贸菜场，二是桥头街边的棋摊。菜场是物质生活的缩影，而棋摊则是精神生活的写照。孔轩文端着茶杯，走出了公司，踱着步来到棋摊旁。小刘心里在暗笑：孔经理啥时候也变得这么悠闲了？还捧着茶杯，还踱着闲步。

六张小桌，六张棋盘，十二张凳子。凳子几乎都不一样，竟然还有以砖头堆叠起来的砖凳和塞满了旧书的破纸箱，但棋摊早已客满，还围了不少的观弈乱语者。这些天阳光总是那么的慷慨，过年了，太阳没啥高档礼物送给芸芸众生，只好将温情的阳光捐献给人们了。人们的脸上也都抹上了一层千足金箔，笑意也绘在了脸上。下棋和观棋的人不外乎三种人，一是退休者，不论你退休前是干什么的，人一旦退休，兴趣爱好便趋于相同且单一了；二是下岗者，整天闷在家里会发馊发酵，倒不如出来溜达溜达，或许还能寻到打工的机遇；三是忙里盗闲的上班者或者生意人，偶尔过来体验一下另类人生。下棋者酸甜苦辣聚于指端，观棋者嬉笑怒骂汇在脸上。得意者手指轻点桌面或膝盖，鞋尖轻敲地面或桌腿；失意者手钳眉头皱如斧劈，烟已燃尽熏烧指尖。

当孔轩文正想围上去看人家下棋时，忽然看到最边上一个棋摊前坐着一位颇为面熟的人。他细瞧后才发现，此人竟是那个久已失传的胡馆。胡馆头发油亮亮地都披在后面，像只拖把；身上穿了件黑色绸缎暗纹对襟盘扣唐装，端坐在那里，像是一只阎王鹭（方言，指油葫芦）；脚上穿了双圆口白底褐帮棉鞋，像是两只古代的尿壶；左手端了一把发出乌光的微型紫砂茶壶，像是一块褐色的古化石。胡馆正全神贯注地下棋，可能棋势处于下风，脸上像是被风干了似的成了张豆腐皮。自胡馆被青鸿打得住院到现在，也快三个月了，不过看上去他恢复得不错，眼角的疤痕也看不出来了，极有可能像假古董那样经过做旧后，与本就老旧的脸色融为一体了，不过胡馆竟也有如此雅兴到街头棋摊上对弈倒是难得。孔轩文没有打搅他，但孔轩文已经没有闲情雅兴观棋了，便准备离开此地。不料，那胡馆却看到孔轩文了。他站起来，离开棋摊，站在孔轩文的背后，喊道：“这不是孔大老师吗？不，是孔大经理。怎么，样子变了嘛，蓄须明志了。嗯，最近有没有跟那个青鸿艺术家喝喝酒啊？”孔轩文站住，并没有回头。胡馆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胡馆见孔轩文不理他，还不甘心，又说道：“据说如今的孔大经理跟小芮处得不错啊。”孔轩文仍然站住，还是没有回头。胡馆有些失望，便愤愤地说道：“哼，有啥了不起的。烦你给青鸿代个话，我和他的事情并没有结束！我胡某人一旦心情不好的话，我会想他的！”孔轩文转过身来，并没有看他，眼光越过他的拖把头，淡然地看着不远处的玉带桥。胡馆有些怵然了，便又后退了两步，才转过身去，回到那个棋摊前，继续下棋。但他把着紫砂壶的手已有些发颤了。

回到公司后，孔轩文的情绪有些不爽。他原本是想在玉带桥棋摊一带闲逛逛，说不定能偶遇喜欢下棋的苏文锦的，不想却遇到胡馆。春节期间孔轩文也没有跟老苏拜拜年，陈致生不幸去世造成的阴影仍蒙在心头，挥之不去，睹物思人，睹人更思人。但孔轩文有时仍然会想到老苏的，也会想到小杨的；阳中与孔轩文已没什么关系，但老苏、小杨他们却永远跟孔轩文有着关系。羁鸟恋旧林，是恋着旧林里的伙伴们；池鱼思故渊，是思着故渊里的老相识。可是，那胡馆的出现，却让孔轩文有些闷闷不乐了，就像鱼刺卡在喉咙口，也像沙砾藏在饭碗里，还像苍蝇踞在菜盆边。

下午，子非打电话给孔轩文，道：“晚上六点，在‘庆春宫’吃饭的事你可别忘了啊，你和芮经理一起来。”孔轩文想了想，道：“难得你这么三番五次地邀请，好吧，到时候我们一定去。不过，蔡主任你可不要喊，还有，那个什么‘阳城夜谭’的女主持人最好也不要到场，否则，我跟你急。”子非道：“噢，那个女人正忙着结第四次婚呢，估计不会来的。蔡主任也不会来的，顾台长也没约他，再说他春节期间几乎天天跟那个什么胡馆等人打麻将，我也没有跟他有啥联系……”“不提那个胡馆！”孔轩文这句话吓了子非一跳，子非支吾道：“好好……不提……那厮，晚上见。”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竟自个儿笑起来了。生活有时是很滑稽、很妖怪的。孔轩文晓得那个顾台长请自己和芮雪莎吃饭，并无公事，也无私事，只是想再睹芮雪莎之芳容而已。这是个连外星人都深感意外的理由，可见人类更具有非凡的智慧。

打芮雪莎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念奴娇”美容厅美容美肤、保养身体。她对那个顾台长毫无印象，当孔轩文提到去年圣诞节在阳山宾馆时，芮雪莎仍记不得这个人，但她记得那个渔网女。孔轩文笑道：“那个女人不去，子非说她正准备结第四次婚，忙着呢。”芮雪莎只好答应，道：“初十我的店和金老板那个店也都开门了，就当这两天还在过年，那就陪你去吧。嗯……要我怎么打扮？”孔轩文眼前又出现她的肥白大屁股了，便笑道：“这样吧，发短信诗给你吧。”芮雪莎咯咯直笑，道：“那好吧。”

自古以来，阳陵人就有喜欢在饭店里吃饭的传统，而且有赶场子的风俗。就说那个蔡主任吧，此君春节期间曾创下阳陵人吃饭的一个纪录，即一个晚上最多能赶上九个吃饭的场子。当然饭店的档次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降低的，由阳山宾馆到最后的麻辣烫；而且此君能同时喝五六种不同牌子的白酒和多种啤酒，并能将屁股焊在椅子上，从黄昏一直喝到天麻麻亮。成功的记者与成功的律师一样，社交圈子广而厚，认识的最多，据说，如今的蔡主任，全阳陵城大概只剩下十七个人认不得了。孔轩文有一种预感，今晚蔡主任极有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孔轩文的面前，不是在饭店里，就是在阳陵城的某个空间里。

“庆春宫”大酒店因建筑之古色古香名闻阳陵城及周边农村，也因服务小姐的仿古装扮和菜肴的民族精神感染着阳陵城的名流雅士。服务小姐或着旗袍以露腿，或着唐装以露胸脯，或着汉服以露胳膊；菜品则以药膳、清补为主，以达吸毒、湿阴、强阳、潮肺、灌肠、色目、吐秽、换肤、洗脑之功效。孔轩文和芮雪莎下了车，走上酒店门口酱黄色大理石台阶的时候，子非早已站在大门口迎接他们了。鱼贯而入的贵宾看到芮雪莎后，皆触目惊心，既而皆侧目而视。芮雪莎盘了头，化了彩妆；穿了那件纯白貂毛半长裘皮大衣，脖子上系了那条在京城买的小白兔毛围巾；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紧腿皮靴，靴口不及膝，十分惹眼地露出了不着一丝的雪白浑圆的膝盖和半截雪白而粗壮的腿来。子非遂将他们领进了叫“月宫春”的豪包，但走进豪包后，孔轩文甚感意外，便盯了一眼子非。子非俯耳小声解释道：“都是顾台长喊的，我也没办法的，不就一顿饭嘛。”原来酒桌上竟有那个生存力强如土狗的严总、艳俗得让人掉毛的渔网女梅老姐、清高得像天山上的蕨草的头箍女杭小姐、早已成为哲学家的蒋律师、报社的那个胖而高的副社长以及广告部的那个张主任。不过，酒宴上怎么会有严总、报社那个副社长和蒋律师的，这让孔轩文感到颇为滑稽。阳陵城也太小了，小得连蚂蚁都找不到安家置窝的地方；又因为太小了，街上两个人撞车，争执到最后才晓得彼此还是转弯抹角的亲戚。原来，严总正积极参与电视台新大楼的工程投标工程，报社副社长与顾台长一起曾在秋雪湖农场插过队、又一起上了大学，而蒋律师则是电视台的法律顾问。黑格尔说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唯物论者认为，事物都是有联系的。但孔轩文早已经没有兴致跟他们觥筹交错了，芮雪莎更是浑身不自在，脸上艳如桃花，却冷若冰霜。孔轩文坐下后，便偷偷地发给青鸿一条短信，要青鸿半个小时内，打孔轩文若干次电话，就说有要事找孔轩文商量。

顾台长本没有约梅女士，她正在筹备婚礼，但对于她这个老是结婚的人来说，结第四次婚就像是长途贩运过来的海鲜，已经没有新鲜感了，再加上她又是顾台长的助手兼情人，顾台长的行踪她怎么会不晓得的，就连顾台长什么样的睡姿、爱穿啥颜色的袜子、一般打几个喷嚏等等，她都了如指掌的。当她看到芮雪莎进来后，醋意立刻加浓了，并将身子往顾台长这边靠了靠，点燃了的香烟被她的手指任意地耍弄着，那烟灰像头皮屑似的直往下掉。严总这只不死的老鸟，一直在盯着芮雪莎。去年在“快活三”饭店，他骚扰芮雪莎未能得逞，周校长的事也牵涉到了他，足足让他龟藏蛇眠了大半年；如今他又现身了，去年圣诞之夜狂欢时，在阳山宾馆电梯口，他还偶遇过芮雪莎一次，但金龙鱼腰间插着的那把匕首的寒光，也闪现在他眼前了。报社副社长是见过芮雪莎且握过一回手的，在香山会饭店和竹香子茶楼；那晚他因酒多，神志有些迷糊，说话有些弱智，又因芮雪莎的出现，神志有些清醒，但语言功能更加退化了，只会以“嗯”“啊”来表达。蒋律师也好久没见着芮雪莎了，看到光彩炫目的芮雪莎后，他竟一时哲学不起来了，便反复数着自己到底有几根手指头。

刚刚开席的时候，青鸿便打孔轩文的电话了。孔轩文回电话时声音比较大，他喊道：“我在吃饭……噢，这么急吗？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待会儿就打电话给京城的陈总……也是，这事儿不能拖的……”随即便挂了电话。顾台长正欲敬孔轩文的酒，孔轩文的电话又响了。这回他没有接。顾台长走到孔轩文身边，笑道：“我听韩主任说过，孔老师早就辞职下海了，我佩服你的勇气！来，敬你们二位。”敬完酒后，顾台长又对着大家笑道，“我呢也听韩主任说过，哦，蔡主任也不止一次地提过，说孔老师的女朋友美艳甲阳陵，气质冠天下，上回在阳山宾馆偶一相遇，果然了得，今晚再见，的确让人过目不忘啊。”大家都笑着附和。梅女士道：“白天鹅哪里是人人能吃到的。再说了，美女也不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各有千秋呗。”报社副社长道：“啊，这个……嗯，芮经理有些特别，特别……”他神志有些迷糊了。严总因有顾台长在场，便不好发挥自己的才华，只好幽幽地看着芮雪莎。回到座位后，梅女士便递给他一张面巾纸，笑道：“顾大人才刚喝了一小杯酒，脸上就冒汗了。”说着，她便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孔轩文面前，瞥了一眼芮雪莎后，笑道：“孔老师真的好有福气。你这位女朋友好漂亮啊，不过可不要让别人给抢了去啊。”说罢，哈哈大笑起来，遂将酒自饮了。报社副社长刚要站起来敬酒，孔轩文的电话又响了。接通电话后，孔轩文喊道：“……那我待会就到，你也别急。嗯……好的……好的，你先在那儿等我，我们马上就到！”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一脸的着急。芮雪莎忙问道：“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急？”孔轩文跟子非说道：“实在不好意思了，子非。我们得先走一步了，朋友那里有急事要解决……我们就先告辞了，实在不好意思了。”顾台长等几个人都甚感意外和失望。渔网女则笑道：“孔老师，不远送了，拜拜。”子非赶紧跟在孔轩文和芮雪莎后面出了包房。在走出包房之时，芮雪莎赤裸着的腿早将顾台长等人的目光摔了几个跟斗。

“孔轩文，怎么回事啊，还没吃饭就走哇？这……”子非一脸不解地问孔轩文道。孔轩文转过身来，道：“的确有急事儿。不过，这顿不淡不咸的饭很有吃头吗？无聊。”子非急了，道：“大部分饭局都是无聊的，又能咋的？你也放开些嘛，不就一顿饭而已。”孔轩文道：“你我同学多年，相处这么久，你还看不出来，这顿饭不就是冲着芮雪莎来的吗？那个严总是个什么东西？那个女主持人又是个什么角色？还有那个报社的领导，啥货色？告诉你子非，谁再敢拿芮雪莎开穷心，谁再敢侮辱芮雪莎，我就对他不客气了！”子非愣住了，支吾道：“这……你想得太多了吧，春节期间，朋友聚会，轻松一下……而已嘛。那几个人来吃饭，我事先也不晓得的，再说……”“不说了，别人轻松了，我却轻松不起来的。假如那个蔡主任一会儿也来的话，你事先也一定是不晓得的。子非兄，你也是知道的，我一向讨厌到大饭店吃饭，就是讨厌那些虚伪的朋友和那种虚伪的气氛。当然，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但子非兄，你别失去你自己就行了。好了，改天请你喝茶，向你赔不是。”“你看你，这话说哪儿去了。老实说，我也不喜欢这些无聊的应酬，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啊。好吧，你们先去忙吧，改天我请你！”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刚跟子非分手，他们便在酒店大门口旋转门处遇到了蔡主任。有意思的是，一个出，一个进，孔轩文和芮雪莎正巧与蔡主任隔着旋转的玻璃门。他们都隔着玻璃看着对方。

两个人出了饭店，进了车后，芮雪莎便问道：“老公，真的有什么急事儿吗？”孔轩文道：“没有急事，是我不想吃这顿无聊的饭，跟青鸿演的双簧戏。”芮雪莎道：“演得还真像呢！还幸亏你想出了这么个点子。唉，这些人真的好无聊，看到他们我就恶心死了。”芮雪莎抓住孔轩文的左手，又说道，“谢谢我们家老孔对我这么好，真的……”她抽泣起来了。孔轩文抚摸着她，道：“走，去吃麻辣烫，我再把青鸿和金老板喊一下。你不晓得，今天上午我还遇到那个胡馆的，他在玉带桥棋摊那儿下棋，看到我之后，他还跟我说了一通废话。不过，感觉跟青鸿的那件事情，他似乎还有点儿耿耿于怀的。”芮雪莎抹了抹眼角，道：“今天初八，怎么像约好了似的，都遇了这些最不愿意遇到的人。不管他们了，我们吃麻辣烫去！”

“七娘子”麻辣烫的那间堆了杂物的小包房，是他们两个人以前来过的，如今仍然杂乱不堪，但孔轩文需要这种环境的熏陶。进了包房后，两个人便缠绵了一阵子，孔轩文将她裸露出来的大腿狂吻了一回。黑胖的老板记得他们曾经来过的，便想亲自去为他们服务，但老板娘是母夜叉，叉他一回，会送他半条命的，他只好在收银台后面，老树根一般地立着。当芮雪莎从包房里出来，走到菜架前取菜时，她高贵而性感的装扮仍然吓傻了周围的一些食客，而老板则以眼睛的间或一轮表明他是个男人。

还是在孔轩文和芮雪莎出了“庆春宫”大酒店的时候，“月宫春”豪包里，顾台长正在训斥着子非，梅女士正掏出化妆盒在补拍两腮的脂粉，严总正在猛喝酒并拣菜里的中草药吃，报社副社长正在“嗯”“啊”地练发音，蒋律师正在喝着“天麻炖乳鸽”的补汤，张主任正在跟渔网女的妹妹通电话，杭小姐正在发短信给地球上某一个成功男人。蔡主任端坐在一边，没有说话，也许是刚刚从别的饭店赶过来的，也许是报社的领导也在场，也许是隔着玻璃门的孔轩文看着他时，孔轩文的那种淡然的目光，仍刺激着他的某一根神经的末梢。子非坐在椅子上，石雕一般。

鞭炮，仍不时地在阳陵城的头顶上钝响。

第十六章

皂荚子树上，点点青苞突然抽出了浅绿色的荑芽来。

金龙鱼家门口的那棵皂荚子树的树枝上已经暴出了点点青苞，再经过几番细雨的滋润和几次和风的亲吻，青苞就会探出尖细的小芽芽来了，嫩得让人心疼。春节期间，金家便开始小兴土木，将金二的房间进行了整体装修，魏兵临去四川前已经将需要的物资买来堆在金家，节后便有人先来做些诸如铺埋电线、安装插头、凿墙挖地的前期工程。正月初九，魏兵从天府之国的四川回到人间天堂的阳陵后，便率领泥匠、瓦匠、木匠和油漆匠干了半个多月，装修终于结束了。这几天，金爹金妈为了金二的婚事，忙得像陀螺。特别是金爹，从早到晚都像拾破烂的，金家里里外外的废纸杂物都被他亲手拾得一个不剩，连地上和空中的灰尘也被他捕捉殆尽，当然也磨破了一双鞋底，但早些年就落下的关节炎竟然好长时间不复发了，估计是从小芳第一次进了金家的门之后就没有复发过。邻居都晓得金家要办大事了，每天都有人前来道喜，讨个吉祥。胖二每天至少前来道喜三到四回，讨得的香烟累计已经超过三包，喝到的酒累计也不少于一千毫升；他家的黄草狗早已经到了入学年龄，也不送去上学，就整天跟在胖二后面摇尾巴，自然也会讨得些残羹冷炙，养得肥头大耳的像胖二。

中国式婚姻文化特别复杂深奥，风俗多如牛毛，而且往往一河之隔、街之左右，风俗就大不一样了。小芳家在阳陵城南郊，金龙鱼家在阳陵城西侧，婚姻风俗相距甚远，这让金爹金妈很是苦恼。金龙鱼遂安慰两个老的，道：“金二我结婚，一切从简，小芳也同意。至于说她家里有什么规矩，到时候再商议嘛……要么，我请几个朋友过来，帮忙出些主意，行不行？”金龙鱼姐姐道：“那更好，得把芮姐请过来，听听她的意思。”金爹点点头，道：“也是个办法。金二，晚上请你几个朋友过来吧，我让你妈去弄几个菜。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当初，你姐还不是因为草率结婚，喏，都离了好几年了，这事儿……”“爸！别说了……”女儿一扭头，便哭着跑到厨房里洗碗去了。金妈责怪金爹道：“看你这个当爸的，说话尽伤女儿的心！我就不信，我女儿找不到个好婆家！”

饭后，金龙鱼便打电话给孔轩文、芮雪莎和青鸿，要他们晚上到他家商量他的终身大事，孔轩文和芮雪莎接了电话后，都笑了起来，也都爽快地答应了，青鸿没有笑，当然也答应了。青鸿上午刚刚去文化局谈他的公司改制的事情，谈到最后，青鸿只好将公司交出，否则必须与文化局脱钩，成立一个新的私人公司，但他目前没有这个能力。这样一来，他只是文化局里一个会画画儿的职员；而且去年公司是亏损的，他还欠局里五千多元的承包款，也必须在一个月内补齐上交。从文化局大门口出来的时候，青鸿竟然遇到了张局。退休后的张局被返聘为文化局的顾问，他应该因退休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箱的，但文化有遗传性和传承性，局里尽管并不需要他这个人，但张局毕竟也是个文化名流，就像是一个做旧的古董似的多少还能蒙骗一些愚昧的百姓，产生一些社会效应，便只好一个馒头搭块糕地返聘他。两个人相遇后，都没有说话，但张局毕竟做过比较大的领导，心胸也更广阔些。就在青鸿刚刚跨出文化局大门的时候，张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喊道：“这不是画家青鸿大师吗？”青鸿听到这句话，觉得有些耳熟，好像那个胡馆也这么喊过他，也转过身来。张局理了个雪狮儿的发型，中间的白发日见其疏，而两边的白发日见其密，但血脉很旺，满脸红光，面皮发亮。张局感觉青鸿脸色有些深沉，情绪有些苍茫，便晓得所以然了，于是笑道：“政策摆在这儿，我也无能为力，不过我在局里还是替你说过几句公道话的，虽说我这个人也没什么能耐，但我自认为还是比较的大度的。”青鸿还是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低着头走了。张局的脸色陡然红得发紫，嚷道：“你不要这么目中无人！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狂什么你……”张局站在那儿，愣了半天。一阵风将他一绺儿白发吹贴在了额头上，像是粘了根鹅毛似的。

金龙鱼打芮雪莎电话的时候，芮雪莎正在北城广场的北侧看店面房。她已经决定再开一家裙子专卖店，并已经跟耿大姐说过，从服装厂里的那十来个姐妹中物色两个营业员和一个收银员；而且店名已经请孔轩文起好了，叫作“梦芙蓉丽裙专卖店”，只卖裙子，不卖其他。她还准备在北城广场北侧再租一间店面房，开一家高跟鞋专卖店，店名也让孔轩文起好了，叫作“解蹀躞高跟鞋专卖店”，只卖女士高跟鞋，不卖其他鞋子，也请耿大姐帮忙从那十来个姐妹中物色两个营业员和一个收银员。耿大姐对芮雪莎也是千恩万谢的，但最终聘用哪六个小姐妹，她也没了主张，便要芮雪莎自己从中挑选做主。芮雪莎只好告诉耿大姐过几天将她们带到内衣店里。

金龙鱼打孔轩文电话的时候，孔轩文正在公司里吃方便面。前两天，章总亲自打了孔轩文的电话，高兴地说想不到京城肝胆专科医院和济世医院的两笔生意竟然有了消息，本来章总并不清楚这事儿，还是孔轩阳节后告诉他的。他愈加佩服孔轩文的本事了。孔轩文道：“这也是去年我在京城谈的生意，当时我就让孔轩阳全权代理这两笔业务，肝胆医院的业务就算是孔轩阳的。希望章总能够理解。”章总笑道：“甭管是谁接的业务，只要是公司的业务，我都高兴！”章总忽然说话口气一转，叹道，“唉，有件事儿，还得请小孔给帮帮忙啊，我女儿春节期间跟我又闹僵了。我也晓得她喜欢你，当然这孩子不懂事儿，太单纯，也任性，可感情的事儿最棘手，我和她妈是说不通她的。小孔，你帮我劝劝她吧，我感觉这孩子陷得蛮深的。京城这么多优秀的小伙子，她咋就一个也看不上，偏偏喜欢你呢？我也晓得这孩子对芮经理不太尊重，我呢向她赔不是，向她道歉。”孔轩文觉得让自己来劝章茵，是最不适合的了，但为不至于让章总不开心，便答应找机会劝劝章茵。章总遂笑道：“那我就先谢谢小孔了！嗯……等天气暖和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我想来阳陵一游。小孔，怎么样，欢迎不欢迎？”孔轩文道：“当然欢迎！到时候我来安排吧。”“好，那就说好了啊。”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摇着头笑了笑。小刘道：“是不是章总要到阳陵来？”孔轩文笑道：“考察，春暖花开的时候。”小刘也笑起来了。接了金龙鱼的电话后，孔轩文将吃完的方便面盒放进垃圾袋里后，便站在窗子前，习惯性地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段时间，他和芮雪莎几乎每天都是在一起的，情人节那天下午，在老房子里，两个人因动作不规范，且用力过猛，幅度过大，将那张木床的床板给压断了，孔轩文只好重新买了床席梦思。床板拆下后堆在了小院子里，不想晚上请金龙鱼、青鸿及魏兵来欢度情人节时，被金龙鱼发现了那根断裂了的床板。喝了酒的他不断追问孔轩文那根床板骨折的原因，孔轩文便故意说出了真相。一桌人笑得够呛，芮雪莎不断地捶打着孔轩文的肩膀。

晚上，金家又热闹起来了。胖二家的黄草狗最喜欢凑热闹，在金家黄鼠狼似的窜里窜外的，被金龙鱼踢了一脚，摔了个狗吃屎，便委屈地蹲在皂荚子树下玩自己的尾巴。青鸿来的时候，黄草狗觉得这厮有些眼熟，但见他脸色沉郁，且眼神犀利，也就没有理这厮。当孔轩文和芮雪莎来到过道口的时候，芮雪莎高跟鞋的敲地声清脆地传过来，黄草狗早已经竖起了耳朵，并凝望着暗黑的过道。芮雪莎高盘着金发，穿了件黑色羊绒短大衣，脖子上飘了条桃红色丝巾，腿上裹了黑色透明丝袜，脚上穿了双黑色超高跟紧腿过膝皮靴，手上拧了那只酱红色真皮拧包；孔轩文则穿了春节前芮雪莎给他买的一件棕色绵羊皮猎装。黄草狗蹲不住了，便借着朦胧的月色，偷偷地跑到了芮雪莎的脚边，深情地闻着她的皮靴，并站立起来，不停地作揖。

青鸿没有空手来，送了两瓶喜春来酒，孔轩文和芮雪莎则送了一盒茶叶和一条香烟。金龙鱼眉开眼笑的，全都好意思地笑纳；下晚的时候，胖二就来串过门，并送了一条瘦骨嶙峋的咸鱼和一根五短身材的香肠，金家只好留胖二吃饭了。

金爹精神不错，看上去比去年至少年轻了一岁；金妈和金龙鱼姐姐在厨房里造饭做菜。几个人围坐在桌子边，便就着六碟冷菜先喝了起来。金爹端起酒杯，道：“今晚请你们来呢，是请你们给金二出出主意。这不，房间也装修好了，按我们这里的规矩，是不是该找个吉日，把事情给办了？正月初二，我和金二他妈也去小芳家，见了她的父母。今天请你们来，一是请你们看看选哪一个吉日，二来呢，是问问这办喜事的规矩。”胖二先将一杯酒喝了，抹了抹嘴角，道：“金爹说得对！是该选个吉日，请我们喝喜酒了！”“你只晓得吃吃吃、喝喝喝！”金龙鱼一边数落着胖二，一边给几个人敬烟。芮雪莎道：“既然双方父母都已经见了面，就该选个好日子了。至于结婚仪式，各个地方可能不一样了，金爹可以征求一下小芳父母的意见。要不，由我来跟她的父母谈谈，毕竟我还是小芳的介绍人嘛。”金爹道：“这句话在理，到时候，那就请芮老板替我们说说。我这几天呢，没事儿就翻翻老皇历，也算选了几个吉日吧……”说着便站起来，将茶几上的择吉台历拿过来，翻出了其中已经折叠好的三四页给几个人看：农历二月初四是个黄道吉日；初七也不错，台历上写着“宜祭祀、冠带、嫁娶、酝酿、修造动土”；初十也是个吉日，台历上写着“宜祭祀、祈福、嫁娶、开市、修造动土”。金爹道：“依我看呢，不如就选二月初四。金二的大事早点儿定下来，我和他妈就早省一天的心了。”胖二笑道：“金爹哪是图省心啊，是急着抱孙子吧？”几个人都笑起来。金爹笑道：“我也不瞒你们了，金二他妈也说了，我们两个都老了，怕是再过一两年就抱不动孙子了。”几个人又笑。大家遂吃喝起来了。

金妈端着菜，从厨房里走进堂屋，笑道：“我在厨房里也听见你们说的了，不如就定在初四。这房子都弄好了，还等啥啊。”金龙鱼站起来，手一挥，道：“欢迎参观俺的房间！”几个人便都站起来去看金龙鱼已经装修好的房间，黄草狗也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去参观。房间装修得还不错，风格时尚，色泽雅致：米黄色组合家具排成一排，一米八宽的同色调的大床和两只床头柜，两盏咖啡色灯罩的床头灯，造型别致的石膏吊顶，环形水晶吊灯，淡咖啡色水晶砖地面，淡紫罗兰色调的小花图案墙纸；墙壁上还挂了两幅装裱得颇为精致的花卉写生油画，是青鸿送给他的；只是电器还没有买。

大家都说装修得不错。黄草狗点点头，也觉得不错，便跑到床边，一条后腿这么一叉，头这么一低，遂在水晶地面上撒了一泡米黄色的尿。金龙鱼气得哇哇直叫，上去便飞起一脚，准确无误地踢在了大床的横档木上，痛得他又哇哇直叫起来。黄草狗已经顾不上遭受“胯下之辱”，早从胖二的胯下溜走了。胖二赶忙道歉，又找来面巾纸，将那泡尿给擦干净了，还趴下来闻了闻。因为狗是闻气味识路的，若是擦不干净的话，没准儿黄草狗还会前来光顾的。大家都哭笑不得。

回坐在桌子边的时候，芮雪莎道：“那就定在初四吧。至于小芳家婚礼的一些讲究，容我改天跟他们谈了再说，只是一般的礼仪还是需要的。”“那是，那是，”金爹道，“那就麻烦芮老板了。”孔轩文笑道：“金爹，还需要我们帮你家做什么的，直说便是了。”金爹忙摆手，道：“没啦，没啦，已经麻烦你们不少了。金二不懂事，多亏孔老师的关照呢。”金龙鱼道：“什么孔老师，早成为孔经理了！都哪年的老皇历了。”金爹道：“噢，忘了，忘了，现在时兴都叫老板、经理了。”“孔经理就是孔经理，做大买卖了！”金龙鱼鱼眼向着孔轩文一翻，笑道。金爹遂问道：“那孔经理真的不教书了？”孔轩文笑道：“不教书了，但一直还在育人。”芮雪莎和青鸿都看着金龙鱼笑起来了。金龙鱼鱼眼又一翻，鼻腔里哼了一声。

金龙鱼姐姐端着一大碗汤进来了。放下汤碗后，她便跟芮雪莎说道：“芮经理，金二没少让你和孔经理操心，我这做姐姐的打心眼里谢谢你们……”芮雪莎笑道：“金老板聪明好学……事业为重，理想第一，小芳跟他生活在一起的话，保准会幸福的。”大家又都笑起来了。孔轩文抚摸了一下芮雪莎的腿，她便将这条腿搁在了孔轩文的腿上。

八点钟左右，小芳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一进门，她便抓住了芮雪莎的肩膀，兴奋地说道：“芮姐，晚上关门前来了几个女的，我和‘火辣椒’还做了几笔生意呢。听她们闲聊吧，好像都是电视台的。有个烫了个什么爆炸头的女人买了好几套呢。”孔轩文遂问道：“其中是不是还有一个戴了一只头箍的？”“是啊，是啊……她们好有钱哦，净挑贵的买。”孔轩文笑起来了，又问道：“是不是后来还来了一两个看上去很成功的男人，帮她们买单了？”“是啊，是啊……哎，孔经理，你咋晓得的？”小芳惊讶地问道。金龙鱼道：“孔经理可不是个什么凡人。俺会观天象、识云气，他能未卜先知，比俺厉害些。”大家又笑起来。“芳芳，快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金妈说着已经将一碗饭端给了她。小芳便挨着金龙鱼坐了下来。

芮雪莎问小芳道：“小芳，今晚我们来，也是商量你和金老板结婚的事儿的。嗯……金爹金妈说了就定在二月初四，也只剩两个星期不到了，你回去后告诉你妈吧。还有，彩礼的事儿、办酒席你们家大概多少桌、接新娘子都有哪些风俗，这些你也先问问你妈。”小芳笑道：“芮姐，我跟金二说了，一切从简。”金爹道：“那哪行呢！规矩还是得有的。”芮雪莎道：“不如这样吧，小芳。我过两天跟你去一趟你们家，我跟你爸妈商量吧。”小芳道：“那也行。不过，还是简单些吧，只要他对我好。”金龙鱼听了小芳的这句话后，站起来便一把抱住了小芳，羞得小芳满脸通红；胖二便乘机推了一下金龙鱼的腰，让他抱得紧一点儿；孔轩文的手一把又揪住了芮雪莎；青鸿则一把将一杯酒自个儿喝光了。黄草狗汪汪了两声后，便跑到皂荚子树后面儿童不宜了。

从金龙鱼家出来的时候，金爹金妈对孔轩文他们也是千恩万谢的，黄草狗站在一边也不停地作揖。青鸿将摩托车发动了半天，仍点不上火；青鸿便甩了甩头发，改用脚踏式启动，猛踏了几十下，还是启动不起来，摩托车像个病牛似的趴着不动。青鸿和摩托车都熄了火。芮雪莎道：“那就把车先放在这儿吧，明天再来拿。上我的车，正好跟小孔一起陪我去看看店面房去。”

待他们三个人走了之后，黄草狗便走过来，正视着眼前的摩托车，又舔了舔这位庞然大物，觉得这厮比较冷酷，便在轮胎上撒了泡热尿，一溜烟似的跑回了胖二的家。胖二酒足菜饱，离席的时候，顺手抓了一只鸡腿、两块猪骨和四只鹅爪，边啃着鹅爪，边看着芮雪莎渐渐远去的背影。金龙鱼道：“瞧你这个德行！口水都可以泡茶了！没见过美女啊？”胖二笑道：“这个芮经理我也见过好几回了，感觉不仅仅是漂亮呢，是魅力！”“魅你个头！”金龙鱼望了望过道，又笑道，“你老婆回来了。”胖二回头一看，果然是“虎头鲨”下班回来了，心里一慌惊，鹅之爪牙镶在他的牙缝里了，他只好咬住鹅爪跑回了家。

芮雪莎开着车，带着孔轩文和青鸿，到了北城广场北侧的路边停了下来。芮雪莎遂打电话给两间店面房的房东。不到一刻钟，两位房东都来了。两间店面房相距不远，面积也都在二十多平方米。孔轩文和青鸿进去看了看，都觉得还不错，但他们两个相互使了个眼色后，表情遂变得很淡然。两个房东以为他们不太满意，便主动暗示芮雪莎租金还可以再商量。孔轩文对芮雪莎说道：“一般化，还不如租我朋友的那两间呢。走吧。”芮雪莎听了孔轩文这番话后，云里雾里的有些不解，但也只好跟着他们往回走了。那两个房东都急了，赶忙跑过来，说租金还可以再降。孔轩文表情木然地拉着芮雪莎便走。两个房东更急了，又说再降六千。最终在中午口头说好的年租金的基础上，分别又降了一万两千元，而且连租三年且一次性支付三年租金的话，再降三千的年租金。孔轩文还是拉着芮雪莎继续往回走。芮雪莎急了，转过身来，道：“算了，就按现在的年租金吧。”十分钟后，双方在协议书上都签了字。

回坐在车上后，孔轩文才将他与青鸿合演的双簧戏告诉了芮雪莎。芮雪莎笑道：“你们演的双簧戏，不但蒙住了房东，也蒙住了我。刚才我还琢磨着，你们怎么突然对这两间店面房不感兴趣了。轩文拉我走的时候，我还真急了。”孔轩文道：“不演这出好戏，房租能降这么多？”芮雪莎道：“我们家老孔不愧是做生意的高手！以前，金老板就跟我说过，你做老师是糟蹋了。现在想想，这句话说得还蛮有道理的哩。”听到芮雪莎戏称“我们家老孔”，青鸿便联想到了胡馆，联想到了胡馆，便联想到了张局，因为在他们的眼里，胡张就是一对连体人。青鸿道：“上午我去局里办了手续，广告公司上交局里了。在局里，我还遇到了张局……”芮雪莎道：“张局不是早退休了吗？”青鸿道：“在局里担任什么鸟顾问，他还跟我打招呼，说为我的事情还在领导面前替我说话的。我没理他，他急了，便骂将起来了，真是好笑。”孔轩文道：“年纪大的不等于都德高望隆、虚怀若谷。不要以为山高必然巍峨，河宽必然水深，树高必然挺拔，花大必然芳香。我跟芮雪莎说过的，春节期间，我还在玉带桥那儿遇到过在棋摊上下棋的胡馆呢，也数落过我几句，我也没搭他。”芮雪莎道：“说到胡馆和张局，我还想到了咖啡吧的赵老板。有一次我在玉带桥那儿还看到他在桥上摆地摊，就是不晓得在卖什么。你们说好笑不好笑？”三个人都笑起来了。芮雪莎又说道：“不过青鸿，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没有？”青鸿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街景朦胧起来了。

将青鸿送到他家楼下后，芮雪莎和孔轩文便先到了老房子。还是在路上的时候，孔轩文便告诉她道：“青鸿是想开个画廊，可能目前资金不够吧。”芮雪莎道：“自从青鸿从看守所出来以后，他好像变了个人，也不怎么说话。现在呢，公司也没了，虽说他心里有那个徐小姐，可毕竟相隔千里。轩文，青鸿真的好孤独啊。”孔轩文道：“我也跟他谈过好几次了。我觉得，对他来说，事业是最重要的。”芮雪莎将车停在了路边，道：“不如这样吧，我拿些钱，以你的名义借给他开个画廊。我算是他的姐姐，该帮他这个忙的。”孔轩文道：“以我的名义借给他，他是不会答应的，男人自尊心更强的，你不妨就直接跟他说吧。再说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菩萨同意，观音致意，耶稣满意。”芮雪莎点着头咯咯直笑，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摩挲着他的裤裆了。

两个人进了老房子后，暗黑便拥抱了他们。在小院子里，孔轩文就解开了她黑色羊绒大衣的纽扣……，活捉了她的两只豪乳，并揪了出来。今晚没有月亮，但两只丰硕的肉乳也能发出月亮般的白光。孔轩文一阵摸揪拧捏，又一阵拍揉挤勒，又一阵吻咬吞吸，芮雪莎双手早已经探进他冷酷而热烈的雀巢里了。她的一大把头发被孔轩文的手拽住了。她跪在了残损不齐的小青砖地面上，这可能就是她小时候跳牛皮筋的地方，也可能就是她放学后做作业的地方，也可能就是她以前晾晒衣服时站过的地方，或者当年出嫁时红鞋子踩过的地方。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沉闷声，她的呼吸因困难而窒息，胃腔里的黏稠之物直蹿向了喉咙口。她涕泗横流。黏稠的液线从她的嘴角里溢了出来，滴粘在了青砖地面上。她按照孔轩文的指引，跪爬到了那坍塌的花台边，双手抓住破损的花台，脸侧贴着冰冷的台面，将屁股高高地翘起。黑色的丝袜已经被孔轩文撕成了碎片，刺耳的撕扯声颤抖着头顶上的铁丝绳；黑色的丁字裤缠在了她的鞋跟上，甩之不去；黑色的大衣反覆在她的脊背上，也盖住了她的头。渐渐地，芮雪莎的浪叫声和呻吟声，从小院子里传向了天空。院墙外大树上夜宿的麻雀别枝惊飞，墙壁上攀援的青藤迅速蔓延，小巷子里夜巡的那只黑狗侧耳驻听。许久之后，芮雪莎忽又翻转过身子来，分开两腿，坐在了花台上，将头埋在了孔轩文的下腹处。她又一次涕泗横流。孔轩文的一条腿跨踏在花台上，另一条腿撑住地面。残破不齐的小青砖地面因摩擦系数的加大而增强了他腿部的力量。芮雪莎半躺在花台上，凹凸不齐的碎砖硬土抵挡住了她的腰脊，而她的两条暗白粗壮的大腿也被左右极度撑开。仍挂在她的尖细鞋跟上的黑色丁字裤，在空中抖晃着，在暗白色的墙壁上幻出了怪异的剪影。她的浪叫声又一次刺破天空。半小时后，当芮雪莎从老房子里出来，车缓缓地在巷子里行驶的时候，确乎有几户人家的紧闭的大门突然裂开了缝隙。

第二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巧的微雨，银丝一般地在空中编织着透明的天幕；气温明显地回升，有如人的脾气温和了许多；天空灰而不暗，大地上隐隐的青绿色将天空映衬出了淡淡的青黛色。魏兵和青鸿已经在芮雪莎新租的店面房里着手准备设计和装修了。还是在昨晚，芮雪莎刚刚从老房子回到家之后，孔轩文的短信诗就发过来了。诗曰：“小青砖上留口水，御花台上沾玉液。大芮叫春春雨斜，老孔发情情欲泻。梦芙蓉里裙如荷，解蹀躞中足似月。肥白肉体不可忘，皮带犹冷硬似铁。”芮雪莎便回信道：“等儿子晚自习回来后就健身。放心吧，老公，皮带我一直就放在随身带的包里的，我的白肉离不开皮带的。”

这会儿，芮雪莎也已经到了内衣店里了。她将金发用琥珀色发夹打成个绾儿，夹在了脑勺后面，几小绺儿发丝从发夹里飘散开来，洋气中抖落出几分妖气；上身穿了件象牙白呢质双排黑纽扣西装领收腰短洋装，高贵中藏不安分的情欲；下身裹了条黑色薄呢一步裙，端庄中闪现出浓烈的肉欲；光脚勒了一双黑色大浅口超细高跟皮鞋，典雅中勒凸出若干风情。那赤裸在外的两条小腿和两只脚面，白得让人气短。上午孔轩文在公司里就打电话给了她，说晚上封院长约了他吃西餐，算是去年封院长在青鸿家吃饭的回请。当芮雪莎来到内衣店时，小芳和“火辣椒”便先后进了芮雪莎的小办公室，不停地惊赞芮姐的打扮。芮雪莎笑道：“女孩子是不需要多打扮的，女人的打扮该从三十岁开始。再说，我的打扮没有人学得上的。好了，小芳，明天我陪你去你家商谈婚礼的事儿；今天下午，我约了耿大姐，让她把那几个小姐妹带到我店里来，我先录用六个人，到时候，你们两个也得替我长长眼，我只录用气质好的，其他方面我没有过高的要求。”小芳和“火辣椒”都不住地点头。

孔轩文在公司里正在和孔轩阳通电话。京城肝胆医院和济世医院的两笔生意都已经签了合同，这让孔轩阳特别感谢孔轩文。但他也请孔轩文转告芮雪莎，说芮维强去年在福建做的一笔生意出了点问题，主要是医用辅料中被当地工商部门查出了不少劣质原料；还说芮维强做生意迟早还可能出大事儿，最好让芮雪莎多提醒提醒他。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跟小刘打了个招呼，准备去芮雪莎的内衣店里，顺便再去看看那两间店面房。

他似乎越来越痴迷于跟芮雪莎的刺激而异样的激情。内衣店里，芮雪莎正在电话里跟杭州批发商洽谈选货、供货及价格情况。只专卖裙子和高跟鞋的芮雪莎让服装和鞋子批发商们甚感意外和新鲜，但都很热情地邀请她尽快前来看样订货。孔轩文一进她的小办公室后，芮雪莎并没有抬起头来看他，只是侧过身子来，将两条腿移至孔轩文的跟前，好让他能看到她的两条不着一丝、甚至不着一根汗毛的、雪白透亮的丰腴小腿和性感的高跟鞋；自然，她还很习惯地将裙子往上挪了挪，尽量裸露出她的两条雪白壮硕的腿，并将两只浑圆厚实且白里油红的脚后跟从高跟鞋里脱出来。

芮雪莎挂了电话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过两天我就要去杭州进货了。第一次进货，我得亲自跑一趟，不过，我要我们家老孔陪着我去。就我们两个人去！”芮雪莎已经将一只光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伸向了孔轩文。孔轩文从办公室的窗子里看了看店堂，道：“行！我陪我们家大芮去。古语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女人衣着的好坏该由男人来评判的。女人看女人，更多的是带着忌妒之心的；而男人看女人，更多的是带着情欲之心的。”芮雪莎又笑道：“真不愧是我们家老孔，把男女之心都给看穿了。至少适用于我啊。”孔轩文搓捏着她涂了桃红色指甲油的脚趾，道：“待会儿，我想去看看店面房。”“青鸿和魏兵正好现在就在那儿，明天就开始装修了。”孔轩文转了话题，便将芮维强的事情告诉了她。芮雪莎将脚抽回到高跟鞋里，埋怨道：“唉，芮维强从小就喜欢耍些小聪明，他做生意，我就怕他搞歪门邪道！他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害了他自己！”孔轩文道：“适当的时候，你劝劝他。我哥打电话给我，也有这个意思。”芮雪莎愤然道：“年三十晚上九点多钟吧，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芮维强还没回家！我打他电话，他说话吞吞吐吐的，也没说人在哪里。气得我把电话给挂了！”芮雪莎又转回话题，道，“不管他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路自己走。嗯……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店面房？”孔轩文笑道：“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就待在这儿，不准离开办公室半步！”芮雪莎看了看店堂，笑道：“好的，老公……哎哟，我还差点儿忘了呢，耿大姐马上就要来了！我约了今天下午招聘营业员的。”孔轩文道：“那我就先走了，六点钟左右我再过来吧。”孔轩文俯下身子，假装看着她桌子上东西，一只手已经在摩挲着她厚实肥腴而光滑凉爽的腿了。

晚上六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便来到了阳山公园附近一家刚开张不久的“莎拉亚”西餐厅。餐厅里装饰得豪华气派，水晶大吊灯将二十来张大理石圆桌面照得明亮透彻，高靠背沙发式座椅尽显奢华，各种高大的绿叶植物点缀其间，餐厅窗户外面细雨蒙蒙如梦幻一般。西餐厅似乎是没有包房的，环境应该是温馨的，氛围当然是和谐的，理念必定是开放的。

封院长见到孔轩文后，客气得让在座的几位贵宾直喊万岁；见到芮雪莎后，热情得让在场的人不得不脱衣。封院长西装革履，风度翩翩。陪同封院长吃饭的还有三位成功人士，封院长便一一做了介绍。一位是某银行的吉行长，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像捆了一圈儿人民币在肚子上似的，穿了一件灰色大衣，长得像百元人民币上的某一位长者；一位是市文联的梁主席，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瘦如干柴，但眼袋却很肥胖，是烟酒过度且常常熬夜的结果，据说他这个称呼自他上任后已经被别人狂喊了上万次；另一位是佛教协会的朱秘书长，穿了件黄褐色大衣，当然绝对不像袈裟，他本人还是一位收藏家；封院长的那个办公室女主任没有来。医院、银行、文联和佛教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这又是阳陵人的特征之一。看上去没有联系的事物，骨子里面却往往有联系，就好像老虎和狮子本为天敌，更不会跟猫咪一起玩，但三者原来都属猫科；也好像石头本身跟剪子和布扯不上边，却可以在一起玩游戏。

封院长向他那三个朋友介绍了孔轩文之后，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坐了下来。芮雪莎坐下来之后，便将两条腿缩到椅子里，并将两只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这个细节只有孔轩文和芮雪莎身后的那盆橡皮树晓得。孔轩文道：“封院长，京城的秦院长蛮上路子的，真的跟我做成了一笔生意。但我不明白的是，封院长您和秦院长……”“哈哈哈，”封院长笑道，“小孔啊，你有所不知，我跟秦院长是战友，而且我救过他的命。当兵的时候，有一次，投掷手榴弹，他拉了环之后，还想往前跑几步再投掷，哪里来得及的！我扑上去就把手榴弹抢过来，甩到了十米以外……”吉行长笑道：“我们封院长的事迹太多了，他曾经还有过英雄救美的壮举呢。”大家都笑起来了。封院长摇了摇手，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哪百年的事情了！再说，我到现在都不晓得那个女的姓什么。”

六份西餐端上来了，六只高脚酒杯里也分别斟了半杯的干红。大家便开始钉耙种地、镰刀割草。孔轩文的第六感官告诉他，封院长以及他那三个朋友，好像都在不时地偷看着芮雪莎。孔轩文站起来，拉了拉芮雪莎，示意她也站起来。芮雪莎措脚不及，慌忙中将脚挤勒进高跟鞋里的时候，差点儿摔倒。孔轩文端起酒杯，道：“诸位领导，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夫人，姓芮。”“哦！”几个人这才喘了口气。孔轩文的思想笑起来了。大家遂互敬了一回。

吉行长端起酒杯站起来后，便对着芮雪莎道：“我们以前应该见过面的，张总……”芮雪莎道：“张翔是我的前夫，孔经理是我现在的老公。”吉行长一拍桌子，道：“对了，三四年前我跟你吃过一次饭的。好多年前，张总曾经跟我们行里贷过款的，后来他就去深圳发展了。不过，我听朋友说，大概一两个月前吧，张总好像出了点事儿。”芮雪莎道：“再过一两个星期，张翔就会站在被告席上，等待法律的审判。”吉行长惊讶道：“这么严重？”封院长道：“不谈了，不谈了，今天请诸位来西餐厅，是想搞点儿情调的，吉行长可不要破坏了这个情调啊，梁主席和秘书长也会不高兴的。”大家又都笑起来了。

孔轩文忽然问朱秘书长，道：“朱秘书长，请教您一下，阳陵城搞收藏的人恐怕还蛮多的吧？”朱秘书长笑道：“不少啊，孔经理。”他又问道，“哎，孔经理，你也有朋友搞收藏？”孔轩文笑道：“认识，但不是我的朋友。这个人是博物馆的胡馆长。”朱秘书长笑道：“噢，胡馆。这个人是个老滑头，我跟他不是一条道上的，他跟文化局的张局关系密切，还是连襟呢。这家伙私下喜欢倒卖点儿文物，最喜欢在慧因寺旁边的那家古玩店里厮混，小人一个。”封院长笑道：“阳陵城文化圈的名人可不少啊，你朱秘书长和梁主席也算是风流人物了。”梁主席笑道：“文联是个空架子，摆设，你问问老朱，文联的办公室还是租的他们佛教协会的房子呢，寒碜啊。”朱秘书长也笑道：“佛教协会和文联都是文化乞丐，政府施舍一些，再沿街乞讨一点儿。唉，连佛主也颇有意见啊。慧因寺的藏经楼连年失修，已经成了危房，要是再不修缮的话，房子塌了不要紧，佛经丢了的话，会遭天打雷劈的！”大家又笑起来了。

忽然，芮雪莎的手机响了，是青鸿打过来的。青鸿想让她去一下店面房，看一下装饰效果图，因为明天魏兵便带人来装修了。接了电话后，芮雪莎便跟孔轩文说道：“青鸿喊我去店面房里看一下装饰效果图……不如我先去一下，你再陪陪封院长他们吧，待会儿我再打电话给你。”孔轩文点点头，便跟封院长等几个人打了下招呼。芮雪莎拧了包，站起来后，遂向大家报以微笑，噔噔噔地下了楼。孔轩文看着墙上的几幅装饰精美的油画，封院长等四个人则扭过头去，看了看芮雪莎这幅装饰风格特别的油画。

封院长遂笑道：“小孔啊，我这是第二次见到你的这位美丽的夫人。”吉行长道：“封院，不瞒你说，我早几年见过她的，今天再见，奇了怪了，变得更年轻、更漂亮了。那个张总除了有钱，哪里也配不上她的。孔经理，你艳福不浅啊。”梁主席道：“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真正的西施也只有一个。孔经理的夫人真乃人间尤物，是女人中的女人啊。”朱秘书长笑道：“孔夫人高贵典雅，气质不凡，魅力无穷，非世俗之所有，恐怕连佛主也得害羞三分哩。”几个人又笑起来了。孔轩文笑而不语。大家又互敬了一回。

孔轩文问封院长道：“令尊大人身体可好？也好长时间没有去看望老人家了。”封院长笑了笑，遂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工作手册，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了几句话。封院长道：“吉行长，你们还不知道，孔经理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位让我的老父亲念念不忘的恩人啊。今天请你来吃饭，就是专门感谢你的。看，我把老父亲说的话都给记下来了。”说罢，封院长便读了起来：“要好好谢谢人家孔经理……”孔轩文插话道：“已经谢过了，封院长春节期间送给我的礼物还放在我公司里呢。”封院长继续读道：“人家不怕脏，不怕累，这样的年轻人不多啊。要表扬人家，多宣传人家……”孔轩文笑道：“已经表扬过了，宣传就不必了。”封院长道：“那可不行，一定要见报，既然老头子说了，我得了却他的心愿！”梁主席道：“要宣传的话，我来联系吧，我认识报社的蔡主任……”“别，别，”孔轩文道，“梁主席，蔡主任我也认识的，还打过交道的。但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胡馆长的朋友。”“噢……原来如此。”梁主席遂点了点头。封院长道：“不管怎么说，我得了却老头子的这份心愿！还是我来找别人吧，我找报社的一把手，总可以了吧？”梁主席笑道：“正好，过两天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的纪念日，更有意义啊。”大家遂都大笑起来。孔轩文笑道：“封院长，我做的这点儿小事又何足挂齿？还是等以后，我做了什么大事，再宣传也不迟的。”几个人遂都点点头笑了。

八点半钟左右，几个人吃完西餐也都从西餐厅里出来了。封院长握住孔轩文的手，道：“怎么样，一起到我寒舍去喝杯茶？”孔轩文道：“封院长，待会儿我还有点事……改天我请你们喝茶吧。”封院长等几个人见孔轩文面有难色，也不再强求了，于是彼此话别。

孔轩文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芮雪莎打电话来接他了。孔轩文上了车之后，芮雪莎便将效果图递给他看。借着路灯光，孔轩文将效果图看了一遍后，道：“总体上不错，不过，我还有个大胆的设想……鞋店里装饰墙上或者店门两侧的落地玻璃上，贴几张我们家大芮穿高跟鞋的大幅彩色宣传画，我来给你拍特写，再找广告公司放大彩印。”芮雪莎笑道：“这倒是个特别的创意呢！那好，现在就去我家给我拍照！老公啊，老公，我的特别的老公！”芮雪莎一路兴奋地将车开得飞快。

两天后的凌晨五点多钟，芮雪莎开着车，带着孔轩文，去杭州看样订货了。他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去外地了，前年他们去过南京，是去找那个姜玉儿的；去年他们去过上海，是参观服装博览会的；芮雪莎三赴京城，基本上也是独去独回的；这次孔轩文跟她一起去杭州，芮雪莎显得特别兴奋。三月初的天气乍寒还暖，昨天的一场细雨将大地洗得清爽。芮雪莎打扮得特别的性感。开车出发前，在车上，孔轩文早已经忍不住将她浑身上下吻了个够，当然她也将孔轩文打点一番。芮雪莎将金发抹了发油，每一根头发都梳在脑勺后面，盘成一个很精致的发髻，高贵典雅。脸上化了彩妆，带着几分妖艳，可谓眉黛唇红腮粉齿皓，额雪鼻玉睫玄瞳黑；两眼大而生辉，明而透亮；双唇红而冷艳，媚而多情；眉梢微翘露三分妖娆，眼角上扬显十足风情。身上穿了孔轩文给她买的那件洋红色半长皮风衣，里面着一袭黑色低领羊绒紧身包臀裙衫，乳沟如谷，白皙似雪；不着一丝的两条腿白花花地袒露出来，粗壮如柱，白里透紫；脚上穿了那双黑色紧腿过膝皮靴，鞋跟细如针尖，高若陡崖。孔轩文则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按芮雪莎的要求，他长裤子里面并没有穿内裤。

同样是凌晨五点多钟，魏兵已经来到店面房里准备继续装修了，两间店面房同时装修，而且一周之内就要完工，他只能起早贪黑地干。青鸿的设计风格也是很有创意的，鞋店以白色为基色调，而裙店则以红色为基色调；其共同点都是大量地运用各种彩色玻璃和镜子，造成映衬、反衬和幻彩的视觉效果。青鸿还手绘了不少女士着裙的大幅黑白和彩色时装广告速写图，准备贴在裙店里；前两天芮雪莎便告诉他，鞋店里的彩色广告图就用芮雪莎穿着高跟鞋的写真特写照，照片已经冲洗出来了，就等广告公司设计、加工、放大后印成艺术广告海报。

将近十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终于到了杭州服装鞋帽批发市场。太阳有些嫌热了，便将阳光布施给世间芸芸众生；批发市场人流量大，人气很旺，不少男女已经穿上了夏装。只批发各种裙子的服装商是没有的，芮雪莎只好与先前联系过的商家协商，最终她选定了大约十家批发商。这些批发商大多来自国内服装最前沿的广东东莞和福建石狮；至于鞋子，芮雪莎则选定了温州的四家批发商。芮雪莎也要了这些批发商目前和今后一段时间内、即将投放市场的最新产品的目录和价目表，以便后几次再进货时，可以电话预定，批发商也可以替芮雪莎发货送货。

芮雪莎在这十来家批发店铺里挑选了各种款式的裙子，除连衣裙、套裙之外，又进了不少超短裙、短裙、一步裙、紧身裙、喇叭裙、牛仔裙、褶叠裙、荷叶裙、浪花裙、吊带裙、弹力裙、皮裙等，打包后可以直接放在车子后备厢里和车里的后座上。

在鞋帽批发市场，芮雪莎只挑选这四家批发商柜台上的各种高跟鞋，这让他们颇感兴趣，再看看眼前的这位女老板异常的漂亮、性感，都想问个究竟，因为从来也没有哪个鞋店只进高跟鞋的。芮雪莎笑道：“永远只属于女人的，只有裙子和高跟鞋。要想做个女人味十足的魅力女人呢，就多穿裙子和高跟鞋。”几个老板都笑着点头。一个三四十岁年纪的女老板笑道：“这位大美女说得对呢，我为了做生意，都好几年不穿高跟鞋，也不穿裙子了。老公都嫌我不是个女人了，难怪这个死人在外面花心哩。”大家都哈哈大笑。

芮雪莎挑选了部分高跟鞋后，孔轩文便跟她建议道：“按我的观点，黑色高跟鞋应占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要以细高跟为主，不论是靴子、高跟单鞋，还是凉拖、凉鞋；红色的、白色的再选一部分，剩下的就选蓝绿紫等色彩亮丽的。”芮雪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是你来挑吧，老公。”孔轩文便从这四家批发商那里挑选了若干高跟鞋，并让老板收好装箱。但他仍有点儿不太满意，因为这里没有他眼中的最性感的欧式时尚高跟鞋。孔轩文道：“我需要像你穿的那些款式的。”芮雪莎道：“我有的高跟鞋是托朋友在深圳买的，这里也应该是有的啊。”两个人又去其他鞋帽批发商那里寻找了。

在批发市场的一角里，孔轩文发现了几家外贸鞋帽批发商铺，便带着芮雪莎来到了这几家店铺里。孔轩文终于看到了很多种他想象中的那些款式的高跟鞋：超细高跟的、黑色或红色的、最大浅口的、鞋头尖细的、鞋弓极高的单鞋和风格类似的皮靴、凉拖鞋等。一般的女人不会穿这些高跟鞋的，只有那些崇尚个性、追求异类的女人才会青睐的，即气质女郎、风情女人和娱乐小姐，所以来此进货的人并不多。在中国，审美情趣的大众化、雷同化仍是主流，实用性、廉价性仍是首选；所谓时尚，即她有我也有，她买得起我也买得起，她能穿我也能穿。

其中一家商铺老板特别热情，还领着他们到了店铺的里间。里面的柜台上摆放了很多欧式、日式和美式高跟鞋，款式特别性感而另类。芮雪莎对这些商品兴趣十足，一一把玩摆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矮胖老头儿，但他似乎深谙足道之理，说道：“恕我直见，这位女士是我见到的最有魅力的女人，像个女神似的啊，这里的鞋子最适合她了。不瞒您说，老板，我这里的鞋子不是批发给一般鞋店的。”芮雪莎道：“我想开一家高跟鞋专卖店，今天是来进货的。”矮胖老头儿道：“哦，还真的没听说过开这个鞋店的……你们可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不过做生意就得与众不同的！我欣赏！一定会成功的！”孔轩文便和芮雪莎挑选了其中的一些性感高跟鞋。矮胖老头儿还特别给了他们最大的优惠，并承诺免费给他们打包和发货。临走之前，孔轩文也给芮雪莎买了一双纯进口的三十九码的黑色超细高跟鞋，让她将脚上的皮靴换下来。芮雪莎也正有此意，穿皮靴似乎感到有些嫌热嫌闷了。换上高跟鞋后，芮雪莎雪白粗壮的两条腿便完全地袒露出来了，雪白的脚面完全挤了在高跟鞋外面，还挤露出了部分脚后趾，鞋帮很低，足弓形成很大的弧线，脚的内外侧也露出了一半。孔轩文笑道：“太性感了，这鞋。”芮雪莎低声笑道：“只要老公你喜欢，我就穿。”孔轩文点点头，也小声笑道：“穿吧，现在就穿，我喜欢。我说过，好马配好鞍，好脚配好鞋，小孔配大芮。”芮雪莎听罢，咯咯直笑。

矮胖老头儿走过来，道：“这位老板，我的店铺里还有一些商品，也许你们会感兴趣的，我一般也不对外零卖和批发的。”芮雪莎忙问道：“在哪儿？”矮胖老头儿便领着他们拐进了另一间里屋里。里面有不少的皮装和皮制用品，如皮背心、皮胸罩、皮内裤、皮裤、皮裙，还有皮绳、皮抽带、皮手套、皮眼罩、皮手铐，这让芮雪莎和孔轩文大开眼界。芮雪莎小声对孔轩文笑道：“天啦，还有这些玩意儿？”孔轩文也低声说道：“有意思，这些东西可不是一般人感兴趣的，都是很刺激的东西。不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芮雪莎拉了拉孔轩文的风衣，轻声说道：“老公，真的好喜欢的。”孔轩文便给她买了一条黑色镂空皮内裤、一件黑色皮背心、一条黑色紧身皮裤和一根黑色皮制抽带。矮胖老头儿站在一边笑道：“两位好有眼光，只是……我冒昧地提醒一句，这根抽带只是用来搞些情调的，可不能来真的！”孔轩文笑道：“知道，我老婆最喜欢来点儿情调了。”芮雪莎道：“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来的。”

待他们离开店铺后，几个邻居老板便都走出店铺，看着芮雪莎离去。矮胖老头儿对这几个老板说道：“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比混血女郎还性感呢。”一个老板娘笑道：“这个女人打扮得性感死了，杭州女人也不敢这么穿的。”站在一旁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多，他们进的货才全都打包成箱，最迟后天就能运至阳陵了。两个人累得不行，只好驱车去宾馆开了一间房间，洗漱后，便一直睡到了晚上八点多。人一旦恢复了体力、有了精神，便会兴奋；而人一旦兴奋，地球便开始抖动，日月星辰便开始剧变。孔轩文和芮雪莎醒来后，便缠绵起来了。孔轩文把她拖到地毯上后，就将她干得浪叫连天、昏天黑地的。干完后，又拧起她的两只脚，使劲地将她从地毯上拖拉到卫生间里，给她洗澡。一丝不挂的芮雪莎任其摆弄，肥白而壮硕的芮雪莎渴望孔轩文的野蛮和粗鲁。她只负责浪叫骚喊。将近十点钟，两个人才相拥着出了宾馆，继续他们的浪漫之游。

十点多钟，魏兵也才关上店面房的卷帘门。忙了几天的他也是疲惫不堪，但他心中因为有了“火辣椒”，苦和累反而让他觉得充实。春节期间，他与“火辣椒”一起去了四川，探望了她的双亲和大姑二姨三舅四叔，她的家人和亲戚都对这个老实能干的小伙子印象不错；而他的家人对这位川妹子也有好感，认为千里姻缘类似于跨国婚姻，从繁衍后代的角度来讲，组合似乎更科学，品种也更优秀些。晚上青鸿跟魏兵喝了点儿酒之后，便寂寞地回到同样寂寞的画室，并寂寞地拿起寂寞的画笔，创作表现寂寞的一幅油画。徐曼偶尔也会打他电话并跟他互通短信的，但这让他更加感到寂寞，就好像寂寞的人仰起头望着碧空里的月亮，会更加觉得孤独。在没有异性陪伴着他的时候，艺术成了他的伴侣。

杭州的夜生活是丰富的、多彩的，但在孔轩文和芮雪莎的眼中，仅仅是他们两个人浪漫生活的背景而已。他们需要这种背景，因为这种背景能衬托出他们的浪漫和情调，人永远是风景的主宰，风景因人而生动，人因风景而鲜活。他们早已经在一家必胜客店里大快朵颐了一顿，芮雪莎在孔轩文的监督之下，吃下去了一整盘的蛋黄虾仁比萨饼，并喝了一杯牛奶。出了店门，下电梯时，孔轩文便吻了一下她作为奖励。据说夜游西湖也是别有风味的，但芮雪莎脚上穿了刚买的那双超细高跟鞋，步行于白堤、断桥、平湖，显然太累人；不如去街市夜店逛逛，吃吃玩玩，倒是放松自如。但芮雪莎打扮得过于坦白，这又让不少街客路人侧目而视。洋红色皮风衣里面仅仅勒了刚买的那件黑色皮背心，下身则一丝不着，风衣里也只勒了刚买的那条黑色镂空皮内裤，那内裤后空前透；黑色超细高跟鞋又风情万种地支撑着她的两条腿，白得发亮的大腿显得尤为粗壮丰腴。此时的芮雪莎是不大能坐下来的，此时的大自然也是不大能起风的，所以他们仅仅是逛街而已，并尽量沿着街边漫步。沿海的气候昼暖夜凉，芮雪莎的腿同样也是昼暖夜凉，但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逛了半个多小时后，孔轩文还是将她带进了一家咖啡馆，并选了一间包房。包房的装饰颇为洋气，咖啡色波浪纹的窗帘、蓝色花卉图案的地毯、素色抽象花纹的壁纸、紫罗兰色的布艺沙发、米黄色大理石桌面，另有鲜花异草点缀其间；两杯卡萨布兰卡咖啡、一碟精致水果拼盘、一碟开心果，温馨之至。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后，坐在桌子对面的芮雪莎已经蹲下身子来，绕着桌子竟跪爬到了孔轩文的腿边。孔轩文低下头，伸出手来，便拍打着她的嘴巴。越是美好或者越是丑陋的环境，越是能激发人的某种本能的东西。她不顾一切地刺激着孔轩文的思想和灵魂，她将皮风衣捞起，尽量露出高翘着的大屁股给孔轩文欣赏。后空的皮内裤将她的屁股勒得特别的肥硕白皙，两只脚后跟从高跟鞋里脱了出来，那脚四周一圈儿勒出了一箍红痕，当口红褪淡以至于消失了，她才张着嘴，抬起头来。芮雪莎道：“老公，我真的骚死了，待会儿回宾馆吧，我要老公抽大屁股了。”孔轩文道：“半小时后就回去，嗯……大芮就跪在这儿，不准动。”芮雪莎便跪趴在他的脚边，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抽着烟、喝着咖啡，看着跪趴在脚边的芮雪莎，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满足。他想起了很多的人和事，但须臾都会随着咖啡的热气，升腾而至于消逝。

回到宾馆后，芮雪莎先健身了半个多小时，然后一丝不挂地被孔轩文用她包里的黑细尼龙绳捆住手脚，并被孔轩文用刚买的黑色皮抽带，将她的两只豪乳、两只脚掌和那只大屁股抽得通红油亮，芮雪莎依然咬着牙不吭一声，但做爱的时候，她还是浪叫不已。

青鸿仍在画室里创作那幅油画。还是在昨天，芮雪莎便打电话给了他，愿意资助他开一个画廊，要他尽快物色好门面。后来，孔轩文便告诉芮雪莎，不如就将自己公司楼下的店面腾出一大半来给青鸿，也足足有二十来个平米了，反正医疗器械生意并不靠零售的。这个好消息让青鸿高兴极了，他打算等芮雪莎的两个店面房装潢结束后，也准备装饰一下孔轩文公司楼下的店面房了。现在最重要的得有画作，除了自己创作的，他也想将阳陵城别的画家的作品放在画廊里卖，他甚至想到请京城的朗空格先生赞助一些画作，以扩大知名度和影响力。

将近十二点，芮雪莎才和孔轩文相拥在床上。芮雪莎问孔轩文道：“老公，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就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在床上跟我做爱？”孔轩文道：“我以为，床是用来睡觉的，不是用来做爱的。做爱是激情所至，是能突破时空的，床上做爱，大多只是尽义务而已。”芮雪莎笑道：“有道理，老公。那等你买了房子后，我们就留一间，专门用来释放激情，好不好，老公？”孔轩文也笑道：“我对你家的这幢老房子感觉不错，我很想买一幢这样的单门独院的老房子，我会装修得很别致，当然会留一间为我们专用的。再说，房价已经在看涨，而且住在楼房里，上下左右邻居会有影响，感觉不舒服。”芮雪莎笑道：“我也这么想过。那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孔轩文将她搂进怀里，道：“好的，应该会有的。”说着，便腾出一只手来，摩挲着她一只仍然有些热烘烘的豪乳，又问道，“还疼吗？今天好像抽重了点。”芮雪莎眼角流出泪来，道：“老公啊老公，我早就说过，不论你怎样对我，我都乐意的。再说，老公，我喜欢你这样刺激我的，而且我这一身的白肉养得这么肥壮，就是给老公享用的，当然我也是吃得消的……我晓得老公有的时候心里烦躁，生意上的压力又大，我会全力支持你的。老公，你永远是我的好老公……”孔轩文摩挲着她的头发和脸庞，道：“你是我唯一的女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我们最终能走到一起，也是历史的必然。”两个人遂相拥而眠。那根黑色皮抽带也累得在地毯上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孔轩文和芮雪莎就回到了阳陵，批发过来的裙子就暂时堆在芮雪莎内衣店的办公室里。小芳和“火辣椒”从行李包里拿出几条裙子来观赏，两个人都啧啧赞叹。不一会儿，芮雪莎聘用的那六个小姐妹也都过来了，她们需要芮雪莎给她们进行两三次的培训。芮雪莎也没有忘记耿大姐，遂让她在即将开张的那两个店里打打杂，搞搞卫生，帮着照应照应。耿大姐满口答应，对芮雪莎又是千恩万谢的。

晌午，孔轩文打电话给子非，想拜托他给芮雪莎即将开张的两个店做一回电视广告。子非正在午睡，没有接电话。通常情况下，嗜好午睡的人不外乎两种人：一是年纪大的老头儿老太，人老了之后，晚上睡眠质量差，需用午睡来弥补；二是担任一定官职的人，他们晚上常常在酒楼舞厅、浴室牌室加班，心力交瘁，以至于夜不能寐，需用第二天的午睡来滋补。孔轩文见子非没有接电话，只好先去了公司，准备和小刘一起将楼下的店面房给整理一下，空出来给青鸿开个画廊。

天气委实有些温情了。春风杨柳万千条，二月春风似剪刀。街上的小美女陡然多了起来，像是纷纷飞出笼子的画眉、黄莺、布谷、百灵，叽叽喳喳欢叫个不停；少妇及三四十岁的女人们也纷纷涌上街头，给街头增添了若干的亮色。但在孔轩文的眼中，她们只有性别，只有色彩，只有生命。孔轩文记起了印度《创世纪》中说的，上帝在创造女人的时候，采花之美丽，鸟之歌音，虹霓之彩色，风之柔态，浦之笑容，羊之温柔，狐之狡猾，云之难以捉摸和雨之变幻无常。而在孔轩文的心里，芮雪莎似乎不属于《创世纪》，只属于孔轩文，并成为他的一件超现实的艺术作品。孔轩文在创造芮雪莎的时候，则采雪莲之高贵，斑马之黑白，孔雀之华美，凤凰之斑斓，虎之凶猛，蛇之风骚，火之燃情，月之阴晴圆缺和雪之冷艳纯净；孔轩文还特别精心地打造着芮雪莎的身体，使之“俗者雅之，枯者腴之，板者活之，瘪者肥之，黑者白之，糙者腻之，松者紧之，弛者绷之”。

孔轩文刚走到公司，子非也回电话了，说昨晚被顾台长及几个美女灌醉，今天中午小憩片刻以安身心。孔轩文道：“你有艳福，阳陵人全晓得的。我找你，是想请你拍两个电视广告，嗯……如果免费的话，我就会崇拜你的。过两天，芮经理又有两个店就要开张了。”子非笑道：“一、本人有艳没福；二、拍广告的事我来安排；三、我跟张主任说说，看看能不能免费……只是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广告部早就搞承包了。”孔轩文道：“芮经理新开的店里都是招聘的下岗职工，这可是为人类的和平与解放做出的贡献啊。”“哈哈哈……”子非笑道，“好好好，这个理由真是太充分了！哎，我说轩文啊，春节期间，大概是初八吧，在庆春宫大酒店，我说过请你吃饭赔不是的，今晚正好是个空当，我请你小聚一下，再叫上芮经理和青鸿兄，如何？”孔轩文笑道：“可以，不过，酒我带吧，正好我公司里还有两瓶好酒。”两个人也就这么约定了。

晚上吃过饭后，孔轩文和芮雪莎又被金龙鱼喊到金家商定婚礼的事去了；青鸿则到芮雪莎的店面房里看看装修的进度和效果；子非又喝多了，只好先回家让老婆骂一顿来醒醒酒。九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了老房子。孔轩文将她的两只豪乳揪出来把玩了一会儿。那两只雪白的豪乳上仍残留着丝丝红痕。

三天后，“梦芙蓉丽裙专卖店”和“解蹀躞高跟鞋专卖店”终于开张了。店门口没有摆上花篮，也没有燃放鞭炮，也没有举办酒席，但只卖裙子和只卖高跟鞋，仍然吸引了很多的顾客纷至沓来。第一天的生意竟出奇的好，两个店的营业额都在五千元以上。来鞋店里的顾客则更多些，三个营业员忙得满头大汗的。店门两侧的落地玻璃上，分别张贴了芮雪莎穿着高跟鞋的彩色特写巨幅海报，海报上只有芮雪莎小腿以下的特写照，特别引人注目。海报上的两则广告词分别是“做女人，请从穿高跟鞋开始”和“有高度，就有气度”。两则广告词竟然你传她传地传遍了阳陵城，再加上电视广告上也用了这两句广告词，鞋店一时风靡全城。这自然是后话了。

又过了两天，金龙鱼和小芳的婚礼也在一家新开张的饭店里隆重举行了。这是阳陵城部分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喜事，人们奔走相告，相约去赴宴。婚宴一共办了二十来桌，也算是盛况空前，因为金家周围一带的人家，子女结婚时，酒席还没有超过二十桌的。孔轩文、芮雪莎、青鸿、魏兵、“火辣椒”、子非都来了，黄花菜姐妹俩也来了，胡三及金龙鱼的几位江湖好友也来了，金家的左右邻居也来了；胖二端坐在他老婆“虎头鲨”和儿子的旁边，神情淡然，仿佛不是他结婚；黄草狗没有来赴宴，被拴在家里的桌腿上享受孤独。

金龙鱼和小芳举行的是一场古典式婚礼。孔轩文和芮雪莎作为新郎新娘的介绍人便坐在了主席。金龙鱼头戴新郎礼帽，身披黑色绸缎长袍，肩披红绸绶带，足蹬黑色绸面布鞋；礼帽上扎着红带，长袍袖子无长不长的（方言，意思是很长），像个甩大袖子的，布鞋反而将他衬矮了；但他神采充分飞扬，头发积极向上，脸上油光发亮，不停地点头哈腰像个公鸡大王；小芳则头扎彩辫发插花，红绸衫儿小马褂，红绸裤子绣鸳鸯，红绸花鞋粉棉袜。金爹坐在主席上，眼睛笑得麻麻亮；金妈坐在金爹旁，满面欢喜瞅小芳。婚礼的热闹自不必说，且按照阳陵人的风俗，金爹头戴高帽，肩扛钉耙，身披彩带，脸抹油灰，而金妈则肩挑扁担，戴了一副像是海盗常戴的、只有一只眼罩的黑眼罩，并美其名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个人均绕场一周，全场掌声雷动，场面跟红卫兵朝见毛泽东差不多。又按阳陵人的风俗，金新郎要背芳新娘绕场一周，美其名曰“猪八戒背媳妇”。但阳陵人都晓得金新郎身材偏瘦，金新郎只好来个“瘦猪八戒背媳妇”，他背着芳媳妇跑得飞快，大气小气都不喘一个，这就再一次证明了他瘦虽瘦，骨头里头长肌肉。最后还得按照阳陵人的风俗，芳媳妇要与公爹爹喝交杯酒，这是庸而不俗、低而不下的节目。芳媳妇主动大方，已经端起酒杯，可金爹却将双手摇得像在扇扇子，就是不肯端酒杯上台。两位好事者曰胖二和胡三的，早走上去挟住了金爹，将他架上了台子，并将酒杯按在他手上。金爹拗不过，只好跟芳媳妇喝起交杯酒来。喝交杯酒的动作难度不大，但金爹嫌难度太小，还没有交杯，他已经将端着酒杯的手从芳媳妇头上空绕了一圈，将酒喝了。台下喝起倒彩来。金爹回过头来，看着形体均超常规的胖二和胡三，只好重来一次。这一回金爹心里平稳，动作规范，发挥正常，圆满完成了任务。金爹脸上笑得像向日葵。胖二回到座位上时，被“虎头鲨”狠狠地拧绞了一把肩胛肉。

开始敬酒的时候，金新郎和芳新娘打破常规，先敬孔轩文和芮雪莎。小芳人还没敬酒，已经扑到了芮雪莎的怀里哭了起来。小芳哭道：“芮姐……谢谢芮姐……对我这么好……芮姐，你又聘用了这么多我和‘火辣椒’的好姐妹们，我……我……”芮雪莎也流出了眼泪，劝道：“不兴哭的，芳芳，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啊……”小芳这才轻抹了一下眼角，止住了哭。两个人又敬孔轩文的酒。金龙鱼没有像小芳那样扑到孔轩文的怀里，但他也流泪了。几年来与孔轩文在一起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一齐涌上了心头。金龙鱼哽咽着说道：“大哥……我……金龙鱼我终于结婚了……兄弟永远感谢大哥……啥时我和小芳也能吃到大哥和芮姐的喜糖啊……”听到金龙鱼的这一番话后，芮雪莎忽然抱住小芳痛哭起来了。孔轩文和金龙鱼将酒喝了之后，遂拥抱在了一起。全场掌声四起。金爹和金妈站在一旁直抹眼泪。两个老的晓得，为了金二结婚，芮经理先托魏兵送了两万元给金二装修房子，前天又将六千元的大红包给了小芳。

婚宴已罢，不少人又去了金家闹洞房了。因饭店离金家比较近，金新郎和芳新娘便租了辆豪华三轮车回洞房了。车夫也替他们高兴，将三轮车踏得飞飞的，因为他至少得到了一支喜烟、一把喜糖。金新郎和芳新娘手挽着手坐在车子里，感觉像是在空中浪漫地飞翔。金龙鱼和小芳的婚礼，让芮雪莎伤感了很久。在婚宴上，青鸿、魏兵、“火辣椒”和子非也都目睹了金龙鱼和小芳敬孔轩文和芮雪莎喜酒时的那一幕情景。他们几个都觉得也不便再去打搅孔轩文和芮雪莎了，遂都一起去金家闹洞房了。孔轩文和芮雪莎没有跟他们一起去金家闹洞房，他们则去了老房子。

在老房子的堂屋里，芮雪莎放下绛红色的皮拧包，抱住孔轩文哭了很久。婚礼是浪漫而甜蜜的，而浪漫和甜蜜则属于相亲相爱的人；婚礼又是俭朴而温馨的，而俭朴和温馨则属于相知相缘的人。芮雪莎自然会联想到她跟孔轩文的将来，她跪在孔轩文的面前，抱住孔轩文的腿，哭泣不已。孔轩文没有劝他，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会用非语言的方式来表达……。孔轩文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拧站了起来，随即抽拍了两下她的嘴巴。芮雪莎便除下玫瑰红的丝巾，解开了那件黑色超长风衣，自己从黑色羊绒紧身裙的领口里将两只雪白硕大的乳房掏了出来，并双手托住，挺在了孔轩文的面前。那乳房上似乎还隐隐地透出了一点儿淡红色的瘢痕来。孔轩文双手揪住两只豪乳，擀面团似的揉捏着。芮雪莎又拉住他的两只手，将他的手引进她的风衣里，按在了自己的屁股上。芮雪莎的下身一丝不挂，难怪她今晚穿了这件孔轩文曾经在她的汽车库里看到过的超长风衣。从杭州进货回来后的这几天里，因为两个新店都要开张，她的确忙得不可开交，便也没有跟孔轩文好好缠绵过一次。孔轩文摸揪着芮雪莎肥白巨硕的屁股，又摸揪着她肥白粗壮的大腿。黑色长风衣脱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座黑色的抽象雕塑，她的双脚正站在雕塑旁。今晚她穿了孔轩文在杭州给她买的那双特别性感的黑色超细高跟鞋，雪白的脚面挤勒出来，暴出了细细的青筋。孔轩文拧起那只皮拧包，侧弯着腰，双手抱住她的两条腿，用力将她抱起，扛在了肩上，扛进了卧室后，便将她放在那张椅子上。

一个小时后，孔轩文和芮雪莎还是去了金家。一路上，孔轩文的左手就不曾离开过芮雪莎的右腿，即使车子旁边有行人走过。芮雪莎的脸上绽放着笑意。

皂荚子树上，点点青苞突然抽出了浅绿色的荑芽来。

第十七章

院子里，一只麻雀衔着一朵洁白的纸花飞向了天空。

三月底，张翔绑架孔轩文一案将在阳陵市法院开庭。阳陵城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该案一时竟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案子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有多方面的原因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张翔请了国内知名度很高的沈大律师。沈大律师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身来，加之张翔也一直在动用关系，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事找事，事情也就一拖再拖。前两天，有个神秘的使者找到孔轩文，希望他本着张翔乃初犯且案情并不太严重且会给予孔轩文一定的经济补偿，是否可以在法庭外作为民事纠纷协商解决，还透露他公安局里面有人。孔轩文没有表态，便打电话给芮雪莎。芮雪莎坚决不同意，并坚决要让张翔进班房。孔轩文主要是考虑到张翔毕竟也是芮雪莎的前夫、张小军的父亲，将他以法绳之，可能会对小军以后的成长有负面影响；再说，孔轩文现在又跟芮雪莎走到了一起，将张翔判刑下狱，似乎也会让别人觉得他们做得太绝。但孔轩文是想在法庭上跟张翔交锋一回的，他们相互还未曾见过面。

下午，芮雪莎来到孔轩文的公司，与孔轩文争执了几句后，便伏在孔轩文的办公桌上抽泣起来了。青鸿正在公司楼下的画廊里给人家裱画，他依稀听到了楼上芮雪莎的哭声，觉得不对头，便将手里的活计放下，上楼去看个究竟了。上个星期青鸿的画廊开张之后，生意还算不错，因画廊里人手不够，芮雪莎又将服装厂里下岗的那几个好姐妹中的一个姑娘介绍到他画廊里，帮着他看店，做做他的下手。姑娘姓戴名文妍，二十四五岁，长得颇为清秀，朱唇榴齿，的砾灿练；身段苗条，擢纤纤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她从小就爱画画，让她到画廊上班，她也是满心欢喜的。

芮雪莎见是青鸿上来了，便站起来，拭了拭眼泪，道：“青鸿，你说说看，张翔对他下如此毒手，可他好像并不想让张翔进牢房……我就是要张翔进班房！”芮雪莎说着又抽泣起来了，哭着说道，“我真的不晓得……轩文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两年来，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呀……”青鸿也觉得孔轩文对张翔太过仁慈了，便拉住孔轩文，递给了他一支烟，说道：“芮姐说得对，当时要不是公安及时将你解救，张翔肯定会把你小子往死里整的！案子拖了两个多月，你小子心里的愤恨咋就拖没了？”孔轩文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仍然没有说话。一只春天的飞虫正趴在窗棂上，冷静地看着他。

青鸿又劝芮雪莎道：“芮姐，还是让我来跟他说吧，你千万别急。我想，他心里一定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的，也许他跟我们想的都不一样。”芮雪莎扭过头去，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孔轩文。她发现这三四个月来，孔轩文真的憔悴了许多：头发凌乱，似乎已经长出了些白发；胡子浓密，但并不整齐；眼神也比以前更加忧郁了。芮雪莎忍不住跑上去，一把抱住孔轩文便又哭起来了。青鸿站在一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瞬间想起了很多的人和事，但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思想，就是：真的想不出孔轩文究竟有什么魔力把芮雪莎搞成这样的。他比孔轩文更了解芮雪莎的过去，多少年来，芮雪莎就是众多男人心中的女神，也是众多女人心中的偶像，她的华美、高贵、冷艳、优雅、风情、丰韵和性感，征服了无数的人，而且她几乎从来都不会正眼看男人的；在青鸿的印象中，芮雪莎在认识孔轩文之前，从来也不曾为哪个什么男人流过泪的，更不会痴情到这种地步的。他记得去年两个人在“风入松”茶馆里聊天时，孔轩文跟他说过的“情”和“性”这两个字，但仍然显得过于抽象了。青鸿遂感觉到，要真正了解孔轩文，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是芮雪莎，大概也只能算是了解了他的一半。他又记起了，孔轩文也曾当众哭过一次的，就是孔轩文以前的那个同事陈老师去世送葬的那一次，但似乎也就流过这一次眼泪；去年的上半年，孔轩文为了保护小军被几个小太保打得血流满面，他没有流泪；两个月前，他又被张翔的手下绑架，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也没有流泪。但见孔轩文一直不吭声，青鸿便晓得他有了独特的思想和独到的见解了，说话少而精，才是真正的孔轩文。

芮雪莎抱住孔轩文哭了一阵子后，也不再说什么了，便看了一看青鸿，然后噔噔噔地下了楼。青鸿也走到窗户前，便看到芮雪莎坐进车子里的时候还在抹眼泪。青鸿捶了孔轩文肩膀一拳，责问道：“你小子怎么回事？干吗要让她这么伤心？让张翔进班房，也不为过分的！再说，如今你是她的最重要的依靠了，她是全身心扑在了你的身上，你小子可不能辜负了她！”青鸿顿了顿后，又说道，“女人还是要靠哄的，芮姐是个好女人，值得你惯的。”孔轩文的思想笑了起来，他的眼前闪过了芮雪莎的身影。

见孔轩文还是一副深沉得可怕的样子，青鸿也不再劝他了，正好楼下画廊里小戴在喊他下来，便径自走出了孔轩文的办公室。孔轩文正想发短信诗劝芮雪莎，手机响了，是小杨的电话。小杨在电话里告诉孔轩文道：“孔老师，我是小杨啊。昨天老陈的老伴打电话给我说，请你给老陈写篇碑文，快到清明节了，老陈的墓地也快弄好了，好像在什么碧泉园里。”孔轩文道：“你不提醒我，我还差点儿给忘了，好吧，我这一两天写好后就送给你吧。嗯……张小军最近情况如何？”小杨道：“感觉还行吧，好像懂事多了，就他班上那个马勇的表现还是一塌糊涂。孔老师，你可能还不晓得吧，门卫小唐个把月前就被学校解雇了！听说小唐就是因为去年跪在学校大门口送老陈的灵车的事，校长说小唐的举动影响太坏，有损学校的声誉……”“荒唐！”孔轩文气愤地责问道，“那个肖校长还健在？那个什么刘主任、梁主任的还活得好好的？”小杨遂叹道：“唉，不瞒你说，孔老师，虽说开学初局里来搞过一次整顿，可整来整去的，倒是整到教师头上了。张主任反正早就被免职了，曹老师的组长被罢免了，陆大姐也没安排她上课，只好打了病退报告，基本上也不来了……至于我……”“好了，不说了，小杨。改天我专程去你府上造访你和老苏，也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们了。”小杨忽然又问道：“孔老师，前两天我听说你好像要上法庭？还说春节前你被人绑架的，是有这么回事吗？学校里不少人都晓得呢。”孔轩文笑道：“我也听说过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的。好了，代我向老苏请个安！”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忽然变得有些烦躁了。过了一会儿，小刘上楼的时候，跟他打招呼，孔轩文也没理他。孔轩文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下了楼，走出了公司。青鸿透过画廊的玻璃门，看着孔轩文往玉带桥方向去了。

芮雪莎回到内衣店之后，便打电话给蒋律师，向他咨询这个案子的一些问题。前段时间，她已经请他担任孔轩文的原告律师。孔轩文也将整个案件的情况都向他细说了，蒋律师也已经联系过公安局和检察院，材料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芮雪莎道：“蒋律师，其实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定张翔有罪，并给他判刑。希望蒋律师能尽全力。”蒋律师道：“芮经理，这个案子有点儿特殊。起诉方是检察院，法庭外调解的可能性不大，对你应该是有利的，按法律的话，张翔至少得判三年有期徒刑，当然我个人十分乐意为芮经理效劳。”芮雪莎听了他这一番话后，心里才算踏实多了，但孔轩文对张翔的态度的变化仍让她不能理解。小芳和“火辣椒”感觉芮姐的心情不太好，也没敢打搅她，便都站在店堂里偷偷地看着她。

张翔不日要以被告的身份上法庭，这个消息让他的老母是又气又恨，老病又复发了。张平忙得疲惫不堪，眼见老母的精神明显地一天不如一天，整天长吁短叹的，且饭量骤减，气息奄奄，形容枯槁，便心似刀割。他后悔将张翔的事情告诉了老母，以至于此。

院子里栽培的大棚花苗经受了一个严冬的肆虐，再加上张平因老母住院而疏于管理，已经荒芜衰败，清冷而了无生气了，塑料花棚大多也已经破裂；年前挂在屋檐下的几串腌腊似乎还没有动过，门上的新春联也没有贴上，去年贴上的春联犹在，只是早已褪尽了红色且在风中飘零；而堂屋里正墙前面的长条案几上的香炉里，香火倒是一直未断，老母每天都要上香拜佛的，但张平也弄不清老母敬香拜佛究竟是在许愿什么或者祈求什么。

“张平……”老母在里屋的床上喊着他，声音微弱嘶哑。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的张平赶紧跑进了老母的房间里。老母见张平立在她的床边，便吃力地说道：“我……能不能……去法庭啊？我要骂他几句啊……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啊，竟做出这等……啊……连祖宗八代都觉着羞耻的好事！”张平劝道：“妈，您看您这身体还咋去啊？就是去了又能咋的？张翔的事儿您就别管了，随他去吧。”老母大声喘着气，道：“我……我哪怕还剩……一口气，也要骂他几句……”“妈，您就省省心吧，医生老早就说过，您不能再生气了！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受不起啊，妈……”张平哭求着老母。老母正想说话，一口痰堵在了喉咙口，随即脸色变紫，气便喘不上来了。张平急得直喊妈，赶忙上去扶起老母，给她轻捶脊背。过了好一会儿，老母才吐出了一口气，但也已经没有气力再说话了。院子里的一顶塑料花棚忽然坍塌在了地上。

再说青鸿对孔轩文和芮雪莎仍然不放心，到了下晚的时候，还是将芮雪莎因孔轩文而伤心的情况打电话告诉了金龙鱼，想请他也去劝劝孔轩文和芮雪莎。虽说金龙鱼与小芳的蜜月还未到期，但既然他们成了革命的伴侣，就得以革命事业为重，所以金龙鱼并没有请一天的婚假，再说金先生也不会同意他请假的。挂了电话后，金龙鱼便在店里面低着头、背着手，踱起步来，其异常之举又让黄花菜吃惊不小。男人成熟自结婚始，金龙鱼终于学会了思考。不过他绞尽脑汁，想得都掉了好几根头发了，也没有弄清楚孔轩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地球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男人，被人家打得好惨还不怪人家，甚至还帮人家说话，不是呆子，就是傻子，抑或就是个贱子。但金龙鱼又觉得孔轩文就是孔轩文，思想深刻得让人弱智。最后他断然决定不去劝他们，静观云卷云舒、倦鸟飞还，这也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玉带桥上，过往的行人川流不息，孔轩文已经在此闲逛了很久。桥下微皱的春水也曾一度滋润过他的心境，两岸的春景也曾一度晴朗过他的心境，人们脸上的春色也曾一度刷亮过他的心境。但当夕阳西沉、黄昏来临的时候，他的心境又变得灰暗起来。给老陈写的碑文只打了一句腹稿，思维便枯竭；给芮雪莎写的短信诗也只写了半句，思维便断裂。他没有回公司，只是给小刘打了个电话说回家有事儿，然后便回老房子去了。在回家的路上，他还顺便买了一包方便面。回到老房子后，他便习惯性地站在小院子里。

夕阳收起了最后一点儿光辉，将位置让给了黑暗，黑暗迫不及待地普照着大地；藤蔓像是一根根黑色的皮鞭挂在小院子的墙壁上；花台隐在黑暗中犹如一只铁皮箱；铁丝晾衣绳在黑暗中犹如一根裸露着的电线；破损的小青砖踩上去有些油滑；大门上的铁锁扣冰冷而沉重；屋脊上的杂草则在晚风中不停地剪着天空。

孔轩文回到卧室里，拧开桌子上的一盏古典式的台灯，找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便开始撰写起碑文来。窗外一片漆黑，但他看到了天上闪烁着的星星，像是老陈微笑时的眼睛。两个小时后，碑文草就。他的手机上留有芮雪莎的三个未接电话。

第二天下午，孔轩文发给了芮雪莎一首短信诗。诗曰：“昨晚我在写文稿，清明不日将来到。同事托我写碑文，悲从中来不能消。我恨张翔怒火烧，但我不走小人道。心中有你和小军，甘洒热血我自笑。”发完短信诗后，孔轩文便去了公司。上午，孔轩阳打电话给他，兴奋地说，京城那两家医院的生意已经做成了，院方也分别将货款的百分之六十打到了公司的账户上，余额一年内付清，孔轩文和孔轩阳也将获得一笔数额不小的利润和公司的奖励。孔轩文到了公司大门口的时候，见楼下画廊里青鸿与小戴坐在一起，似乎正在共同探讨有关艺术的话题，场景类似于大学教授正在悉心指导美女研究生写论文。孔轩文没有破坏这个场景，径自上了楼。

小刘正在接电话，嘴里正左一个“钱总”、右一个“钱总”地在喊着。见孔经理来了，小刘便将电话给了他，小声说道：“孔经理，是济世医院设备科钱科长的电话。”孔轩文道：“老钱啊，我是孔轩文，久仰久仰……”钱科长笑道：“小孔啊，晚上我约了几个同学吃饭，请老弟过来捧捧场。还有，这不听说你要上法庭了吗？大哥也要关心一下你这位兄弟的。嗯……还是在八鲜楼，六点，准时。”孔轩文也笑道：“那好吧，恭敬不如遵命。”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对小刘说道：“钱科长约了晚上吃饭，你跟我一起去吧。这家伙人脉不错，人也豪爽。不过，小刘，你也记住，越是跟别人做生意，越是不能低三下四的。老师都会跟学生说一句话，叫作‘功夫在课外’，就生意而言，很多的时候，是生意总在生意外。”小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孔轩文忽然转了话题，问小刘道：“哎，小刘，问你件事，你老家就在阳陵吧？”小刘道：“我的老家在城西，应该属城郊吧，我爷爷奶奶还住在那里，我跟我爸妈住在城里。孔经理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孔轩文道：“嗯，我想在城郊买幢平房，最好单门独院的……”“现在哪有人买平房啊，又在城郊，大家都到城上买楼房了。”孔轩文道：“你不要多问了，我自有我的想法，越快越好。”小刘道：“那好，孔经理，下午公司里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现在就去问问看。”孔轩文遂点了点头。小刘便飞跑下了楼。

芮雪莎早就回了短信。短信上写道：“老公，昨天我不该跟你发火的，大屁股真的欠揍了。”孔轩文笑了笑，他的眼前闪过芮雪莎肥白的肉体。他坐在椅子上，掏出昨晚写好的碑文草稿，看了起来。一团灰云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里忽然暗了下来。

晚上，孔轩文跟钱科长吃了饭之后，又去跟他和他的同学去“濯香令”茶馆喝了杯茶。那几个同学男女，包括钱科长，都喝了不少的酒。男人喝了酒，雄性毕露；女人喝了酒，雌性尽显。男人喝了酒，天下的女人不是大姨子，就是小姨子；女人喝了酒，天下的男人不是大表哥，就是小表叔。反正都是一家人，也是一家亲，所以有一对男女同学便亲了起来。

将近十点钟，孔轩文已经站在阳中大门外面了。他没有看到小唐。不一会儿，他看到了张小军推着自行车出来了。张小军看见孔老师后甚感意外，特别是孔老师的短发和胡须让他更感到意外。孔轩文便推着他的自行车，跟张小军一起步行。孔轩文道：“看到我一定很吃惊吧？不过外表的变化，并不代表内在的变化；正如内心变化了，外表也不一定有变化。嗯……你还有两个多月就算上高三了，你个子可比以前高多了。”张小军惊喜地说道：“真的，孔老师？不过我好像感觉不到的。”孔轩文笑道：“古语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久不见你，我才能看出你的变化的，长高跟学习一样，都是潜移默化的结果。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睡觉的时候腿会突然动起来，像是在踢足球似的？”张小军笑道：“是的啊，孔老师，我老是这样子的，我还以为我是在做梦呢。”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一些情况后，孔轩文便说请他吃鸭血粉丝。张小军道：“我也好久没吃了，不过作业太多了，没时间，再说……”孔轩文道：“那待会儿我去买过来，你带回家吃。”张小军想了想后，点点头。孔轩文感觉张小军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小军，你是不是听到了关于我和你爸的什么风声？”张小军低下头来，道：“我晓得孔老师明天要上法庭了，学校里好多人都晓得的……不过，我爸太不上路子！说真的，当时我真恨不得跟他打一架！”孔轩文道：“我也恨他。只可惜他不懂法，绑架我，准确说是非法拘禁我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就是犯罪了，况且我还被他的手下给打伤了，还有，他的手下还有砍刀、匕首和仿真手枪。应该说情节是比较严重的……”

张小军停下了脚步，道：“孔老师，我爸是罪有应得的，我妈就是要他坐牢。这几天，我妈一回到家里就哭，我也不敢多问……”孔轩文也停下了脚步，道：“小军，问你个问题，如果我在法庭上谅解他，或者说不那么坚决，并希望法庭尽量能不判他的刑，我这样做……你会感到意外吗？你会同意我这么做吗？”张小军愣住了，孔老师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孔老师竟然会这么想。张小军沉默了许久后，才说道：“孔老师……我……我相信你……尽管我还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孔轩文道：“以后你会明白的。记住我的一句话，努力学习，不要受干扰，你的潜力是很大的。”张小军道：“我不会让孔老师失望的！”

两个人边走边说，也快到芮雪莎家门口了。孔轩文便跟上次一样，骑上张小军的自行车便去买鸭血粉丝了。张小军望着孔老师的背影，心里好一阵酸楚。明天，在法庭上，一个是自己的爸爸，另一个是自己最崇拜的孔老师；张小军恨他的爸爸，但想到这两天有的同学笑他爸爸是绑架犯，要关进大牢了，自己成了罪犯的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又崇拜、依恋孔老师，孔老师被他爸爸指使的人非法拘禁，遭到迫害，天理难容，他爸爸也是罪有应得。

不一会儿，孔轩文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将自行车和用塑料袋装好的一碗鸭血粉丝一并交给了张小军，然后说道：“小军，你妈妈应该在家等你等急了，赶快回家吧。”张小军谢了孔老师后，便跨上自行车飞快地往小区大门口骑去。孔轩文站在小区大门的路对面，点上了一支烟。

张小军进了家门后，芮雪莎一眼便看见儿子手上拧着的是一碗鸭血粉丝。她一下子明白了今晚儿子为何这么迟才回家，眼泪便噙在了眼角。儿子也没有跟她说话，拧着装了那碗鸭血粉丝的塑料袋就跑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芮雪莎遂换了鞋，开了门，噔噔噔地下了楼。她疾步走到小区大门口，便看见孔轩文正从小区大门路对面向南走了。她忙小跑着穿过马路，停在了应该是孔轩文刚才站的地方。她没有再去追他，但她眼泪夺眶而出。她一低头，便看到地上有一只尚未熄灭的烟头。烟头微弱的火光给了她一丝的温暖。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翔非法拘禁孔轩文一案在阳陵市法院第一审判庭开庭。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来了好几个，当然并不包括蔡主任和子非，蔡主任是跟张局、胡馆、赵子昂一起来的；子非则是跟芮雪莎、金龙鱼、青鸿、魏兵、张平一起来的。胡馆的造型最独特，其独特之处除了拖把头、黑绸衫、灯笼裤外，手上竟还握着那把古化石般的微型紫砂壶；让芮雪莎等人想不到的是，那个游似蚯蚓、滑如泥鳅、黏若蛞蝓的严总也栖息在角隅里的座位上。封院长、钱科长也来了，尽管来迟了一些，且钱科长睡眼惺忪；林主任、小杨和苏文锦也来了，老苏拄着拐杖，精神矍铄。

张翔站在被告席上，形容枯槁，面色憔悴，威风不再，他自知人生跌入了无底洞。失败如蛛网已经将他网得严严实实，众叛亲离，千夫所指，更是让他无地自容。人生就是这么奇怪。都说冲动是魔鬼，魔鬼能害人，亦能害自己；愤怒是把刀，刀可杀人，亦可自刎。

当孔轩文出现在法庭上的时候，旁听席上是一阵骚动。孔轩文的形象让不少人甚感意外，包括芮雪莎。孔轩文头发梳得整齐，并抹了发油，熠熠发亮；浓密的胡须似乎也剃去了不少，脸上显得清爽而精神多了；今天他穿了一套笔挺的浅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打了一根蓝红紫相间的斜条纹领带；黑色皮鞋擦得油亮。孔轩文几乎没有穿西装打过领带，连西装也很少穿，但今天他打扮得特别的潇洒、英俊和阳刚。张翔是第一次见到孔轩文，但跟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因为他深知，当初芮雪莎能跟除自己以外的男人有了那层关系的话，那个男人肯定不是个富豪，肯定不是个当官的，肯定不是个粗俗鄙贱之人，肯定不是个矮小丑陋之人，肯定不是个比她年龄大的人，肯定不是个学识浅陋之人，肯定不是个巴结阿谀之人，肯定不是个委琐龌龊之人，肯定不是个柔弱阳衰之人，肯定不是个平庸无能之人；张翔更清楚，要让芮雪莎痴情于某一个男人，比让唐僧喜欢上一个女人还要难上一百倍。站在被告席上的张翔精神几近崩溃。

但孔轩文在陈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很多人，包括双方的律师、公诉人、法官大人，也包括张翔，也包括芮雪莎等人，都渐渐地发觉有些不对劲。孔轩文的陈述轻描淡写，避重就轻，而且竟然自责当初是自己对不起张翔，与其夫人芮雪莎发生婚外情的。全场一片哗然。法官不得不大声疾呼，要大家肃静。芮雪莎越听越糊涂，金龙鱼、青鸿他们更是如坠云雾。

孔轩文轻吐了一口气，又说道：“我并不是在替张翔解脱，张翔的母亲年事已高，重病在身，卧床不起。张翔因为听了她母亲的一番责骂后，才将火气发到了我的身上，他本来应该只是想教训一下我，以解心头之恨的，但张翔却采取了这种不明智的方法，触犯了法律。我并不是在替张翔求情，我做过老师，在我的心目中，学生最大、最重要。我曾经是张翔的儿子张小军的半个老师，我了解张小军，他是个聪明、有个性、有理想的学生，但他不欣赏、不崇拜他的父亲，尽管他有个好母亲。张小军已经上高二了，一年之后，他的人生之路即将面临着第一个关口，他需要父母的关心和理解，他需要我们大家的鼓励和帮助，他需要社会的宽容和大度。我虽然一旦有机会就找他谈谈心、聊聊天，开导开导他，但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孔轩文忽然提高了嗓音，“我不希望张小军的父亲是个罪犯！我不希望天下的孩子只是由母亲抚养长大！我不希望张小军背着罪犯儿子的恶名读书求学、走向社会！我不希望张翔的弟弟因为是一名罪犯的弟弟而耻于做人！我不希望张翔的母亲因为是一名罪犯的母亲而度过余生……”大厅里出奇地安静，不一会儿，传出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张翔在掌声中，低着头，竟然抽泣起来了。孔轩文继续说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张翔曾经是个成功的商人，我佩服他，但张翔骨肉不亲，兄弟情疏，父子相陌，母子分离，这他最大的不成功！”孔轩文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旁听席，又说道，“我吃了点苦不算什么，皮肉之苦比不过心灵之苦。生活的富有和清贫，创业的成功和艰辛，理想的实现和失落，社会的简单和复杂，爱情的甜蜜和苦涩，婚姻的美满和破裂，人心的真诚和虚伪，无时无刻不在拷问着我们的灵魂。春天的鲜花开满大地，但未必也会盛开在每一个人的内心；夏天的炎热炙烤着大地，但未必也会炙烤着我们清凉的心灵；秋天的枯黄肃杀着大地，但天空却更加湛蓝清明；冬天的严寒肆虐着大地，但春天的脚步毕竟已经悄悄地走近……我们做不了事业的强者，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心灵的智者；我们没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但我们可以满足乞丐的一顿饭食；我们不能让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但我们可以道一声祝福；我们不能纵容犯罪，但我们可以拯救一个人的魂灵……”孔轩文沉默片刻后，最后说道，“尊敬的法官和在座的朋友们，感谢你们给了我这个难得的机会，让我能充分地表白我的想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谢谢。”

在场的所有的人几乎都被孔轩文的这一番慷慨陈词惊呆了，包括审判长、公诉人、律师和记者。旁听席上寂静了片刻之后，又是一阵喧哗，人们纷纷议论着。芮雪莎深为孔轩文的这番内心表白而感动，但她没有因此而流泪，她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也没有变换表情，只是她渐渐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了，如破土之嫩芽、水底之潜流、月夜之暗香。

到了张翔法庭最后陈词的时候了。他仰起头来，紧闭着双眼，两行冷涩的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妈——妈——”张翔仰着头，突然哭喊起来了，“妈……我对不住你啊妈……我是您不孝的儿子啊……这么多年来……张翔我闯荡在外，打拼天下，我赚到了钞票，我得到了荣誉，我做到了成功……可我丢掉了良心！失去了亲情！埋葬了人性！妈……这么多年来，我没有陪你上过一次街，买过一次菜；我没有跟你捶过一次背，泡过一次茶；我没有陪你去过一次医院，给你喂过一颗药……张平……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对不住你了……”张翔哭得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跪在了地上。他的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让在场的人颇为吃惊。张平埋下头去，眼泪直往下滴。张翔挣扎着站起来，又仰起头，哭喊道：“儿子——我也对不住你啊……虽说我跟你妈已经离婚了，但你从小到大，我就没有去过一次学校，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会，没有过问过一次你的学习，没有跟你聊过一次天……我是个窝囊的父亲！失败的父亲！可耻的父亲！”他忽然扭过头去望着孔轩文，抹了一把眼泪，喊道，“孔先生！张翔我……佩服你！你是条硬汉子！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敬你一杯酒！”

审判庭里又是一片哗然。审判长跟审判员以及双方的律师紧急磋商了一会儿后，当庭宣布：“鉴于本案的特殊性，张翔非法拘禁孔轩文一案择日再次开庭。休庭！”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钟了。

从法院审判庭出来的时候，孔轩文喊住小杨，将老陈的碑文纸质稿交给了他，道：“本来想天把天之后亲自送到你府上的，不料你跟老苏今天都来了。”老苏拄杖躄躄而前，握住了孔轩文的手，道：“小孔啊，真想不到你会遇到这等事情！不过你的发言就是让人钦佩，也让人深思啊。”林主任道：“小孔啊，你毕竟做过老师，说话的功底就是深啊，佩服佩服！”孔轩文笑道：“做老师的，就是嘴凶，也算是我的真情表露吧。”三个人遂都笑起来了。孔轩文又低声对小杨说道：“我的事情，你在学校里不要讲。另外，张小军还得麻烦你多加关照些。”小杨忙点头道：“我晓得的，你放心，孔老师。”孔轩文便跟他们挥手道别。

孔轩文刚一转身，迎面就碰到了严总、张局、胡馆、蔡主任和赵子昂他们，芮雪莎、青鸿、金龙鱼等几个人也都走了过来。胡馆就是不识相，总喜欢先发制人，到头来，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人。胡馆笑道：“真想不到孔老师，不，孔经理，你还是个救世主啊……”孔轩文道：“过奖了，我只是想拯救一位父亲的灵魂而已。”胡馆扬起紫砂壶，歪着头，噘着嘴，喝了一口茶，只是口型不对，倒是滴了几滴茶水在地上。胡馆又说道：“奉劝你一句，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张狂，不然还会有苦头吃的。”青鸿跨前两步，指着胡馆，嚷道：“你在威胁谁啊？啊？”胡馆见青鸿突然扑了过来，本能地往后一缩，但旋即也嚷道：“怎么啦？来呀，打我啊！有种的就再来打我！我谅你也没这个胆量！”青鸿抡起拳头，便又跨前一步。胡馆吓得连退几步，两只手直打筛，岂料左手上握着的那把紫砂壶因为表面太油滑了，遂从他手里滑了下来，“叭”的一声脆响，早落在了地上，跌得四分五裂的。那壶盖侥幸完好，便侧着身子，滚到了金龙鱼的脚边。金龙鱼提起一只脚，踩在壶盖上，轻轻地这么一碾，壶盖便多处粉碎性骨折了。胡馆气得直嚷嚷：“你……你们……啊……”早说不出话来了，脸色陡然变得像鹅肝。张局、蔡主任忙走上去扶住胡馆，张局劝他道：“胡馆，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就一把茶壶吗？”几个人便很潇洒而大度地溜走了。那严总没有表态，或者说没有发飙，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金龙鱼非凡的脚功。

孔轩文、芮雪莎、青鸿等六七个人出了法院之后，孔轩文便请他们在法院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正待他们去饭店的时候，封院长和钱科长在孔轩文的背后喊他了。封院长走到孔轩文的跟前，道：“小孔，你今天的陈词说得太好了！一个字‘精彩’！”大家都笑起来了。孔轩文道：“正好，封院长，跟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吧，相约不如巧遇。”封院长笑道：“哪能让你请？今天我来！就这么说定了，走！”孔轩文笑着点点头，大家只好跟着他往饭店走去。

孔轩文刚刚走了五六步，忽然感觉路旁的店铺门口有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在晃动。他遂停住脚步，愣了片刻，才扭过头去。跟他走在一起的芮雪莎和落在后面的青鸿、金龙鱼等几个人也都不解地停下了脚步。孔轩文转过身来，定神一看，那个颇为熟悉的人竟然是小唐！孔轩文快认不出他了：小唐蓬头垢脸，眼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气，衣衫不整且脏兮兮的，一双皮鞋沾满泥污且已经裂开，肩上还背着一只大的蛇皮袋子，一只手上抓着几本旧书，还不时地翻开看看，但分明是小唐。小唐也基本上快认不出孔老师了，因为孔老师形象大变，但分明是孔老师。“小唐！”孔轩文喊着便跑了过去。小唐愣了一下，才喊道：“是孔老师！”孔轩文大为惊讶，问道：“小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啊？”小唐头一低，便抽泣起来了。孔轩文抓住他的肩膀，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小唐抬起头，哭道：“我被学校辞退了……校长说我跪在陈老师灵车的旁边，有损学校的形象……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就把我给辞退了……也快两个月了！可现在工作实在是太难找啊……我又没有文凭，也没有特长，也没有关系，只好拾点儿废品杂物，卖些钱……”小唐抹了一把眼泪后，又哭道，“孔老师……我小孩儿也上小学了，前段时间，我老婆得了重病，说是神经源性肌萎缩症，已经花了好几千块钱了，还是不见好转……呜呜呜……”小唐揉着眼睛大哭起来。孔轩文一把将小唐紧紧地抱住，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攥在小唐手上的几本旧书，像失去地球重力似的缓缓地掉在了地上。

芮雪莎、魏兵、子非等几个人都站在旁边，不知所措，他们想不到极为坚强的孔轩文竟然抱住了一个拾荒的，而且流下泪来。芮雪莎见孔轩文流下泪来，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了。青鸿和金龙鱼是认识小唐的，他们以前都是去过孔轩文的办公室的，便站在一边唏嘘不已。蒋律师尽管对孔轩文不甚熟悉，但他渐渐地感觉到，孔经理的确是个不凡之人，难怪芮经理如此痴情于他。封院长和钱科长也多少了解些孔经理的为人，特别是封院长，他认为孔经理就是个铁骨柔情之人。

封院长走上去，将孔轩文先劝开，然后掏出他的名片，递给了小唐，对小唐说道：“这位兄弟，我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封院长，你尽快带着你的老婆到医院找我吧，我安排医生给她看病，免除一切医疗费用！”小唐将名片抓在手上，眼泪滴在了名片上。孔轩文掏出五百块钱，塞到小唐手里，道：“小唐，一旦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就到玉带桥那里的康德医疗器械分公司找我。记住啊！”小唐流着泪点点头。

大家一到饭店之后，孔轩文便嘱咐老板先弄了五份快餐，让金龙鱼即刻将其中的三份快餐送给小唐去。金龙鱼拧了装着三份快餐的塑料袋飞也似的去了。孔轩文又将另外两份快餐给了芮雪莎，当着大家的面，说道：“快十二点了，你还是带回家吃去吧，另一份带给小军。”大家都点点头表示理解。孔轩文送芮雪莎出了饭店门口之后，才小声说道：“晚上七点，我在老房子等大屁股。”芮雪莎看着孔轩文，眼圈又红了。她使劲地点点头，然后上了车。芮雪莎打开车门上车时，孔轩文一眼便瞧见了她黑色套装裙下面裸露出的雪白而丰满的小腿和那双异常性感的黑色超细高跟鞋。车子疾驰而去。

下午两点左右，孔轩文和青鸿便一起到了公司。小戴见青鸿来了，隔着画廊的玻璃门向他招手，感觉有事要找他。其情景真是画中有人，人中有画，画亦如人，人亦如画。孔轩文刚刚上了楼，小刘便告诉孔轩文道：“孔经理，昨天我打听到了一幢房子，这个人家去年在城上买了楼房，这幢老房子也关了好久了。嗯……三间七架梁，单门独院，就是比较的破旧。”孔轩文问道：“破旧点没事儿。怎么跟人家联系？人家卖不卖？”小刘道：“卖啊。我把人家的联系电话给你吧，嗯……我还顺便问了一下，大概七八万吧。”孔轩文点点头，取了电话号码，便打了人家的电话。双方谈了一会儿后，孔轩文便跟小刘说道：“小刘，你待会儿带一份公司的产品清单等资料去送给钱科长，昨天晚上吃饭时他提到的。另外再送一盒茶叶给他，就是去年封院长送给我的。我去看房子去。”小刘点点头，问道：“孔经理，上午开庭的事有结果了吗？”孔轩文笑道：“还没判呢。审判长说案子比较特殊……”小刘道：“比较特殊？这不明摆着的嘛。”孔轩文笑而不语，下了楼。

一直到下晚六点钟左右，孔轩文才急匆匆地赶回到了公司。小刘忙问道：“怎么样？房子还行不行？”孔轩文掏出了一把钥匙，道：“管他行不行，我已经买下了。先付了一半的钱，还有一半一个月内付清，总共七万不到。”小刘笑道：“孔经理，人家都买楼房了，你却去买平房，搞不懂。”孔轩文也笑道：“搞不懂那就说明你懂了。”两个人遂都笑起来了。

回到老房子后，孔轩文又站在小院子里抽了一支烟，然后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又将头发理了理，并抹了些发油。他又回站在了小院子里。他终于有了属于他也属于芮雪莎的房子了，他已经在盘算着该如何打造这幢破旧的房子了，房子自然是要请魏兵装修的，但其中的一间只是让他做基本的装修，然后自己来设计并布置房间的一切；他想象着那一间特别的密室的风格和效果，一切为芮雪莎而设计的风格和效果。

七点钟不到，芮雪莎已经来了。刚进了大门，两个人便搂抱在一起了。芮雪莎盘着头，化了浓妆，穿着那件洋红色半长皮风衣，里面一丝不挂，脚上仍是那双黑色超细高跟鞋。这是孔轩文预料之中的打扮，肉体就是她的唯一装饰物。孔轩文抚摸着她的肥白壮硕的肉体，柔软而坚硬的舌头已经将她吻得浪叫不已；孔轩文，拍打着她的巨硕的屁股、葫芦般的豪乳、粗壮的大腿，并抽打着她的嘴巴，像是一位雕塑匠在泥塑着一尊雕塑似的；拍打声或清脆如玉落瓷盘，或响亮如白日放歌，或沉闷如击缶，但他没有用力。

半小时后，他们出了老房子，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巷子的时候，有几家门口早站了几个大妈大婶大嫂大姑级的女人，她们目送着车子驶出了巷子，富于传奇色彩的民间口头文学就是这样诞生的。

“老公，你这是带我到哪儿去啊？不吃饭啦？”芮雪莎边开车边问道。孔轩文笑道：“带你去另一幢你没去过的老房子，很破旧的老房子，属于你我的老房子。”芮雪莎惊讶地又问道：“你真的买了间老平房？我咋不晓得的？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孔轩文笑道：“下午刚买的，单门独院，三间七架梁，嗯……七万不到，我已经付了一半，剩下的一个月内付清。”芮雪莎兴奋地说道：“真的，老公？那剩下的一半钱我来付吧。别忘了把我们两个人的那间房间装修得浪漫些、特别点儿。”孔轩文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她的腿，道：“那是肯定的，是我们的地方，对别人则属于禁区。”芮雪莎笑道：“也是我健身的地方。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在里面锻炼，我还要老公监督大芮锻炼。”孔轩文点着头道：“严师出高徒，我会尽责任的。”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终于到了那幢房子的门口。门前便是一条小路，路对面是一家厂房的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两个人下了车，进了门后，孔轩文将门关上，便将手伸进了芮雪莎的风衣里，揪着她的光屁股，带着她参观房子。房子老旧且破，院子里是泥土地面，也没有花坛，但长着一棵树干碗口粗的槐树，这棵树让孔轩文感觉不错；窗户都是木框的，玻璃残缺不齐；三间屋子都没有怎么装修，堂屋和里屋里的日光灯还都没有坏，但镇流器的声音很大；墙上刷着白石灰，但斑驳陆离，倒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家具也破旧，没有床；堂屋里有张大方桌子，看上去已有些历史了，但绝不是古董；椅凳五六张，但大多缺胳膊少腿的；厨房里堆满了杂物，卫生间满是污垢，幸好还有自来水，但水龙头锈迹斑斑，水池子还是水泥砌成的，池底布满水锈，像是一幅铁木山水画。

“真的好破旧啊，老公。装修真得费一番工夫的。”芮雪莎边摇着头，边叹道。孔轩文笑道：“其实我只在乎我们的密室，其他的地方也就简单搞一下而已，清爽就行。”芮雪莎点点着头，道：“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老公，密室一定要装修得特别点。”两个人走进了东面的一间里屋后，孔轩文拍了拍她，道：“放心，大屁股，你会喜欢的。”说着，孔轩文便解开了她的洋红色风衣的纽扣，又揪住了她的两只豪乳。乳房上仍留着丝丝红斑。他咬住她的乳头，并往外拉拽着，芮雪莎浪叫起来了，她的手早已探到孔轩文的裤裆处了。芮雪莎道：“老公，今晚大芮就是要你严厉惩罚的……我不该那样子对你的。今天在法庭上，你说的那么多话，句句打在我的心上！老公……真的谢谢你……”孔轩文没有说话，他习惯以肢体和动作来表达。芮雪莎从包里拿出了那根黑色皮抽带，道：“老公，抽我……”她说着便弯下腰来，将风衣捞起，双手撑住墙，高高地翘起了雪白巨硕的大屁股。芮雪莎的大屁股被孔轩文抽过了若干次了，但似乎越抽越白皙、越光滑也越肥硕，白花花地饱胀着孔轩文的眼睛，刺激着他的双手，激活着他的性欲，也粗野着他的思想。孔轩文抡起皮抽带便一阵抽打，屁股上顿时布满道道红痕，但芮雪莎没有哼一声。她需要孔轩文对她的野蛮，正如孔轩文需要她的肥壮一样。孔轩文又提起她的一条腿，脱下了她的高跟鞋，从她的大腿根处抽下下去，抽在她大腿的后侧、膝窝处、小腿肚，一直抽到了她的前脚掌，一路抽过去，形成了一道红色的长条带子。芮雪莎的另一条腿如法炮制，也抽成了一道红色的长条带子。芮雪莎闭着眼，张着嘴，喘着气。她感到了疼痛，但她也不用语言来表达她的疼痛，她用性欲来冲淡她的疼痛。孔轩文忽然看到了她的下腹处的毛已经一根不剩了，成了一只光馒头。芮雪莎笑道：“我涂了进口的绝毛膏，还真的管用。喜欢我这样吗，老公？”孔轩文笑道：“喜欢你这样，我只要我们家大芮的白肉，别的都不要。”芮雪莎又笑道：“现在，大芮除了头发，就剩我们家老孔喜欢的白肉了。”两个人遂搂在了一起，疯狂地缠绵起来了。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和凳子，只有墙壁和地面。但他们照样能够做爱，因为芮雪莎的四肢韧带发达，能扭可屈，能分可叉，能掰可压，能拉可提，孔轩文的坚强和猛烈总是会让她浪叫连连的，她的高潮迭起，浪涛滚滚，汹涌澎湃。

一阵肉搏之后，孔轩文仍没有放过她。他揪住她的一只豪乳，牵着她走到了堂屋里，将她按在了那张布满灰尘的大方桌上，并抓住她的两只脚，硬是拉向了她的两肩处，芮雪莎的肉体早变了形，两只穿了高跟鞋的脚已按在了她的耳朵两侧，她的腰和大腿撕裂般酸痛，韧带咝咝作响。孔轩文喜欢听到她韧带拉伸的声音，残忍而凄美，野蛮而刺激，暴戾而性感；他也喜欢她雪白和粗壮的肉体扭曲之后的造型，变异而炫目，绷胀而肉感，挤压而惊魂。芮雪莎肥白而壮硕的肉体也早就适应并喜欢他的这种疯狂了，她拥有别的女人所不能拥有的特别发达的肉体，她也会不断地打造、修缮、完美她的这种肉体，她还会以肉体的神奇多变来吸引孔轩文。孔轩文放开她的两腿后，又脱下她的一只高跟鞋，芮雪莎的骚脚也让孔轩文粗野。他先吻了一根根脚趾后，便抓住她的脚面，往下摁压，使之绷紧绷直，芮雪莎的大肉脚被绷压得直颤抖，脚面上的青筋都暴凸出来了，脚面与小腿的正面几成直线平行，脚骨骼、筋带和韧带已拉至极限。芮雪莎大口吐着气。不一会儿，芮雪莎的性欲又如虎兕出于柙了，她将孔轩文也按在桌上，一把将他的裤子扯了下来。桌上的尘灰一阵阵地腾起，弥漫在堂屋里。孔轩文从桌子上一跃而起，跳下桌子后，将她的两条腿分别跪按在靠在一起的两张凳子上，她几乎是悬在空中，只有两膝跪压在凳子上。孔轩文站在她的背后，反抓住她的两只手臂。她低着头，两只豪乳在她的胸前风骚地晃荡着。第二次做爱的时间更长，芮雪莎的浪叫更加厉害，她的嘴巴已经被孔轩文抽得红润，她的膝盖已经被挤磨得油红欲破，她的头发早已散开并垂挂下来。她只看到自己垂下来的头发和挂在自己下巴前的两只摇晃不停的乳房。

破旧的房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伴随着镇流器的声音在屋子里肆意地回荡着。芮雪莎的两腿直打晃，孔轩文的两腿直打软，两个人搂在一起笑个不停。肥白的月亮已经挂在院子里那棵槐树枝上了。

“饿死了，渴死了，吃饭去吧，大芮。”孔轩文边穿衣服边说道。芮雪莎将拧包拿过来，取出那件黑色皮背心和那条黑色皮内裤，穿在了洋红色皮风衣里面，又将那根黑色皮抽带放进包里，然后将头发梳好盘起，并打开梳妆镜给自己的脸上补了妆。孔轩文问道：“大芮，这件背心和内裤你最好不要让小军看到啊。”芮雪莎道：“噢，我洗了后就挂在我的房间里的，不会挂在阳台上的，以后就都放在你这里了。”孔轩文道：“以后漂亮性感的衣鞋最好都放到我这里来。”芮雪莎抱住孔轩文道：“老公，下次进货时你再陪我去一趟吧，我还想到那家店里，再买些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的。”“可以。但不能总是你去进货啊，太麻烦了，我不放心。”芮雪莎道：“一般都是那边按我的要求发货的，他们按时寄新产品的资料给我的，裙子也一样。”

九点多钟了，两个人只好去吃麻辣烫了。一路上，孔轩文在法庭上说的话还不时地在她的耳边响起，再加上刚才两个人的亲热，芮雪莎显得特别兴奋和激动。到了“七娘子”麻辣烫店，他们依然进了那间乱七八糟的小包房。黑胖老板看到芮雪莎进来了，吓得一动不动，像只柴油桶，他的老婆“母夜叉”正双手叉在腰间。芮雪莎赤裸着的腿划出了两道雪白而丰腴的弧线，那高跟鞋踩得让人心惊肉跳的，那洋红色皮风衣风情得让人类几乎丧失了丰富的想象力。

孔轩文道：“喊青鸿他们过来吧。哥几个也该庆贺一下的，虽说案子还没有判，但我达到了目的，至少让张翔的心灵在煎熬。”芮雪莎点点头，道：“他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老公说得对，你这么体谅他、宽容他，一是他妈妈重病在身，二是为小军将来的成长和前途考虑。老公……”芮雪莎抱住孔轩文又哭起来了，抽泣着说道，“你真的是我的好特别、好特别的老公啊！在法庭上……谁又能想到你会这么说的？一开始的时候吧，我都蒙了，心里还真有些气你呢……后来听了你说的那么多的话后，才让我醒悟过来了，我心里好一阵感动……老公，你真的太伟大了！我为你自豪，好老公……”孔轩文拍了拍她，道：“谢谢老婆这么理解我。你去拿菜，我来打电话给他们。”芮雪莎遂小心地拭了拭眼角，定了定神，才高高兴兴地去拿菜了。外面一阵骚动，随后便是一阵安静。孔轩文知道又是芮雪莎在制造恐怖事件了，但他似乎习以为常了。打过电话后，他单是看着倒趴在地上的一团烂泥般的拖把和吊死在墙壁上的咸鱼般的抹布。

当芮雪莎兴致冲冲地捧着装满荤素菜肴的两只塑料篓子进了包房并将门带上的时候，孔轩文猛然发现她的两条腿的后侧从上而下仍清晰地印着两道粉红色的印子。他记得去年在“冉冉云”烧烤店，芮雪莎也曾暴露出了腿后侧的几道鞭痕的，同样让人触目惊心。待她坐在孔轩文身边时，孔轩文便摩挲着她的腿，笑道：“刚才你我都不曾注意，你腿上的红斑还在呢。”芮雪莎将腿侧翻过来，侧弯着腰上下一看，果然如此，遂双手捂住脸，咯咯直笑。孔轩文道：“不准再出去拿菜了，世界需要和平。我去拿瓶酒来。”芮雪莎又笑起来了。

不一会儿，青鸿、金龙鱼、魏兵三个人也过来了，孔轩文便一一递烟给他们。仅仅半天的工夫，青鸿的造型似乎就有了变化，头发剃短了，换了一套深色西装，神气多了，潇洒多了；金龙鱼也有了变化，结了婚的男人才算个男人，看上去深沉深邃深刻深奥多了；魏兵也有了变化，衣着依然朴素，但头发喷了发胶，油亮如漆。青鸿、金龙鱼和魏兵对孔轩文大加赞赏，说孔轩文在法庭上的慷慨陈词堪称经典，让他们思考了很久，也思考了很多。芮雪莎特别亢奋，一直搂抱着孔轩文，并且不在乎当着他们的面，将两条赤裸着的骚大腿搁在孔轩文的腿上，并将两只高跟鞋甩脱了下来。一只高跟鞋侧倒在了污黑的拖把上。

孔轩文对魏兵道：“魏兵，这么晚找你来，是有件事要麻烦你……我买了一幢平房，想请你从明天开始就给我装修……”青鸿等三个人大为诧异。金龙鱼不解地问道：“你买平房干啥子噻？生意做大了，生活水平倒下降了，稀奇！俺要是有钱就买新楼房！”青鸿和魏兵也点头附和着。孔轩文笑道：“生活上要向最低的看齐，事业上要向最高的看齐……”金龙鱼鱼眼一翻，两腮一鼓，不说话了，自个儿玩起深沉来了。孔轩文道：“嗯……老房子，破房子，简单弄一下就可以了，没有风格。”几个人都笑起来了。金龙鱼笑道：“没有风格才是最难装修的呢，风格肯定是有的，只是我等俗人看不见而已。没有，有时候就是有；有，有时候就是没有。”几个人又都笑起来了。芮雪莎笑得前俯后仰的，那雪白的乳沟浮雕般地从黑色皮背心领口处挤露出来了，金龙鱼等三个人的表情立刻崇高起来。青鸿笑道：“魏兵啊，过段时间之后吧，说不定我的房子也要你给装修装修呢。”听青鸿这么一说，孔轩文便很自然地想到了画廊里的那个小美女戴文妍。魏兵道：“孔经理，房子装修包在我身上了。”魏兵忽又换了一个话题，问孔轩文道，“孔经理，有件事儿我心里还有些纳闷，中午在法院门口吃饭之前，你干吗抱住那个拾荒的哭？我可是第二次看到孔经理流泪哩。”孔轩文道：“那个拾荒的先前是阳中的门卫，后来因惹怒了领导，被辞退了，怪可怜的。”金龙鱼先生解释道：“我和青鸿也是第二次看到他流泪。上回好像就是在去年吧，在招魂桥北的火葬场，那次孔经理站在桥上跪地痛哭的情景，让我、青鸿和魏兵真的是终生难忘啊……”青鸿指了指孔轩文，笑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小子真的非凡人也。有泪这一弹，就弹得让人甚感意外而又刻骨铭心。”孔轩文笑道：“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芮雪莎最了解我了。”芮雪莎遂笑道：“我们家老孔啊，是说不清……是说不清的那种好，或者叫好得说不清。”孔轩文笑道：“‘说不清’这三个字，最能说得清我的‘说不清’了。”大家都笑起来了。

几个人便吃喝了一回。魏兵的手机便响了。接电话的时候，魏兵的脸色骤然大变。大家心里一阵紧张。接完电话后，魏兵道：“孔经理、芮经理，是张平打过来的。张平的母亲大概一个小时前在家里走了……是张翔回家看他老母的时候……”几个人都沉默了。桌子上锅子里的热气直往上升腾，将灯光朦胧得朦胧。

孔轩文道：“这样，魏兵你现在就去张平家，帮着张平处理他妈妈的后事。明天你就暂时不要去我那个房子里装修了，我自己先打当一下。”随即掏出四百块钱交给了魏兵，又说道，“这是我和芮雪莎的，带给张平。”金龙鱼和青鸿也分别掏出两百块钱给了魏兵。魏兵拿了钱，喝了一大口酒后，便走了。芮雪莎待魏兵走了之后，说道：“都是张翔害的。”孔轩文道：“我只是觉得张平可怜。”青鸿道：“张翔害人又害己，搞得众叛亲离，后悔也来不及了。”金龙鱼道：“张翔可恨，张平可怜，他们的母亲可悲。”芮雪莎道：“我心里也是不舒服的，毕竟我也曾经做过他们张家的儿媳妇。唉，不幸的婚姻会带来多么大的伤害……”芮雪莎流下泪来。青鸿劝道：“芮姐，你也不必如此自伤。张翔六亲不认，实在可恨！”几个人又劝了芮雪莎几句后，便都提前离开了麻辣烫店。孔轩文结账的时候，黑胖老板的手竟有些残疾起来，“母夜叉”的眼睛正像两只鱼叉似的对准正在往外走的芮雪莎。

芮雪莎将孔轩文送到老房子的大门口，两个人搂抱了一阵子后，孔轩文便托起她的脸，拍了拍她的嘴巴，道：“大芮，记住我的话，不准再自责什么了，也不必太自伤，心里祷告张平的母亲升了天堂就可以了，听到了没有？”芮雪莎摩挲着孔轩文的胡须，道：“老公，我不会再自责自伤了。我爱你，老公……一切都会过去，我能跟你在一起，这是我和小军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孔轩文道：“明天下午两点到我公司来，我们一起去那幢老房子打当打当。不准你动手，你陪着我就行，然后我们再去买些装修材料。新的生活正等着我们呢。”芮雪莎使劲地点点头。孔轩文下了车后，芮雪莎便开着车回去了。

张平家笼罩在悲凉之中。院子里的鲜花大棚已经全都被拆除，用来摆放第二天起人们送过来的花圈和举行道场超度仪式；堂屋里已经布置成了灵堂，香炉里檀香四溢，烛台上红烛正燃，搪瓷盆里正烧着黄纸。张平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埋着头，捂着脸，他的老婆失神地坐在里屋里。魏兵赶到了张平家后，张平便讲述了老母亲不幸过世的经过。

晚上七点多钟，张翔在公安和法院有关人员的陪同下，回到了已经两三年未回来的老母亲的家中。此时的张平正在跟老母亲一句一句地讲着上午法院开庭的情况。见张翔回来了，兄弟两个人对峙沉默了好久。张翔走进里屋看望老母亲，但老母亲并不理睬他。张翔便跪在老母床前的地上，一声不吭。张平走过来，道：“妈不想跟你说话，你还是请回吧。”张翔站起来，道：“我知道妈和你不会原谅我的，只是妈病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不送妈去医院的？到南京、到上海都可以啊。”张平道：“看你在法庭上忏悔的样子，我也算原谅你了。不过，你现在怪我不送妈去医院，你还没这个资格说我！这几个月来，我四次送妈上医院，挂号、取药、挂水，可你在哪里？你又在干什么了？”张翔道：“我实在是走不开……”“走不开？”张平提高了嗓音，“你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比给妈看病更重要？你多赚一百万就能让妈开心一点儿？你有事业，我就没有事业？我是妈的儿子，你就不是？我就活该服侍妈一辈子？你常年不在家，春节也不回来看看妈，妈就是被你气成这样子的！吃药挂水又有多大的用处？你还有脸怪我这个做弟弟的？法庭上你倒是说得好听，我看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做妈的儿子，也没有资格做小军的父亲！也不配做我的哥哥！再说，你每年寄给妈多少钱了？你又帮助过我多少了？你的钱，妈一分钱也没有用！可是你在外面挥霍潇洒了多少？你泡妞、养情人，夺人所爱，给情人买房子、买汽车，还有私生子，张翔你对不起嫂子！你根本就配不上嫂子！你现在竟然又绑架别人，以泄私愤，坐牢算是便宜你的了！”张平鼻子一酸，抽泣了起来。张翔无话可说，现在的张翔已经不是过去的张翔了。

老母亲忽然慢慢地翻过身来，伸出了一只手，吃力地喊道：“张……”“妈——”兄弟两个人赶紧一起跑到了老母的床前。老妈半睁着眼睛，喘着气，道：“张平……你……你旁边的人是……谁啊？”张翔忙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老母亲冰凉的手，哭道：“妈……我是您儿子张翔啊！”“张翔……你……”老母亲吃力地甩开他的手，又挣扎着抬起头来，想看看记忆中已经很模糊的张翔。但老母的头又重重地落在了枕头上，两行浑浊的老泪枯涩而艰难地流了出来。“妈……儿子对不住你啊妈……”张翔将头不住地捶敲着床沿。老母亲大口地喘着气，骂道：“你……你赚了钱了……啊……去……替我买口棺材吧……”张翔哭喊道：“妈……我回来孝敬您了……”老母又吃力地说道：“你……要是犯了法，坐了牢，我……我……”老母又伸出一只手来，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声音很微弱地喊道，“我……我的孙子……我的……”随即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老母亲举在空中的这只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两只脚在被窝里一蹬，归天去了！正是：含辛茹苦七十年，一朝气绝驾鹤仙。自古孝顺不认钱，粗茶淡饭福无边。

魏兵听了张平的一番讲述后，唏嘘不已。他将孔轩文、芮雪莎、青鸿、金龙鱼和自己的白礼钱一并交给了张平，道：“如今，张翔的案子还没有个结果，不管怎么说，张翔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和良心的谴责。老的已经走了，张平你可得多保重啊。”张平道：“张翔的事儿，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了解他，你别看他法庭上痛不欲生的，他从小就缺人性的，上学的时候就常常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的，我妈最操心的就是他了。我只是希望他今后不要再作贱自己了，更不要再去害人了。”张平递给魏兵一支烟，语气有些迟疑地说道，“有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嗯……我妈临走之前提到了小军，不知可不可以明天请芮经理……把小军带过来，看他奶奶最后一眼……”魏兵想了一下之后，说道：“我看是应该的，不过，芮经理不宜过来。不如这样，你明天打电话给芮经理，也听听她的意思……刚才，我们几个正在和芮经理、孔经理吃宵夜的，你打电话给我了……我便把你母亲的事儿告诉了他们，我感觉芮经理很不舒服的样子。”张平叹了一口气后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我明天就打电话给芮经理……也替我谢谢他们几个。”魏兵道：“张平，今晚我陪着你守夜……虽说张翔曾经对不起我，但我与老的无冤无仇，最后孝敬一下老的，也是我应该做的。”张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他。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还是芮雪莎先打电话给张平的。芮雪莎告诉他说，小军中午吃过饭后，就去他家里，给奶奶磕三个响头，然后直接去学校。这让张平多少有些心安。张平接完芮雪莎的电话后，站在进堂屋的台阶上，看着排靠在院墙上的五颜六色的花圈，又看着院子角落里堆放着的上百只废弃不用的花盆和塑料花棚的残损的骨架，不禁悲从中来。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一排排的花圈。忽然，他无意中发现最靠大门的一侧摆放了一只花圈，两条黑绸带上分别写着“沉痛悼念奶奶大人千古”和“长孙张小军敬挽”。张平的眼泪夺眶而出。魏兵忙走了过来，看到这只花圈后，也哽咽起来了。他们也没有注意到这只花圈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更不清楚是芮经理亲自送过来的，还是托人送过来的。正巧王嫂和乔妈进来给张老太磕头，乔妈偷偷地告诉张平道：“张平，告诉你啊，刚才你嫂子送了花圈来的！我看到的，才走。”张平和魏兵赶紧跑出了大门，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张平便看到芮雪莎的车子已经拐到大路上，正缓缓地驶远。张平站在路边，望着芮雪莎远去的轿车，默默地流着泪……张平家的院子里响起了吹丧乐队的丧乐声。

中午，张小军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的奶奶的家。屋在人亡，睹物思人，小军看到躺在堂屋里的奶奶，想起了以前奶奶照顾他的那一幕幕情景，不禁流下泪来。他跪在奶奶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响头后，站起来，又绕到了奶奶的遗体旁，忽然哭喊道：“奶奶……我想你！我喜欢你……我也喜欢平叔叔……我恨我爸！”站在旁边的张平一把抱住小军便抽泣起来了，堂屋里的魏兵及张家的几个亲戚也都哽咽着。待小军离开奶奶家后，张平便将院子里芮雪莎送的那只花圈搬放在了堂屋里最突出、最靠老母遗体的地方。

院子里，一只麻雀衔着一朵洁白的纸花飞向了天空。

第十八章

车窗外，漫天的绵绵春雨打湿了黑暗。

孔轩文在法庭上的一番陈词，一时竟成了阳陵城不少人议论的话题，当然更多的则成了人们饭后茶余的谈资。《阳陵日报》上还专门开辟了一个“市民杂谭”栏目，让广大可爱的老百姓们讨论讨论该如何判这个案子。报社、电视台有好几个毛头男记者和黄毛女记者还想方设法地找到了孔轩文，意欲采访他，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子非是那场法庭公审的亲历者，他不会去采访孔轩文的，他用心灵之话筒早就采访过了孔轩文的心灵，因为他深知孔轩文似乎并不是简单地请求法庭宽恕张翔，其实胡馆对孔轩文说的那句话正道出了孔轩文的一个梦想。

这天下午，在新的老房子里，孔轩文便打电话给子非，道：“子非兄，麻烦你让电视台的那几个资浅美女记者和戴着玩具眼镜的男记者不要来采访我，可否？还有，假如那个‘阳城夜谭’的资深不美女主持人也找到我的话，我便跟你急！”子非哈哈大笑，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小子也尝到了做名人的滋味了吧？只是谁叫你这么潇洒走一回的？好吧，我去劝劝他们就是了。改日要请我喝茶的。”孔轩文道：“可以。还有件事儿，请你也跟蔡大主任打个灰色的招呼，让他也劝劝报社的那几个儿童记者们。”子非道：“虽说我跟他还有些交往，但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种感觉了。我跟你说过的，那厮整天跟胡馆张局他们鬼混在一起，迟早会摔跟斗的，而且我听说他跟原来阳中的那个孙老师的事情，好像被他老婆发现了……好吧，我这就打个灰色的电话给他，有没有用，可不关我事。”孔轩文笑笑，道：“送你一个灰色的谢谢。改天见。”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准备去买密室用的涂料、家具和地毯了。

房子装修基本上也结束了。魏兵和几个匠人起早贪黑地干，前后也就四五天的时间，院子里从大门到堂屋已经铺了一条水泥通道；厨房、卫生间也铺了地砖和瓷砖，卫生间里还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和浴缸；堂屋和西里间都做了顶，也铺了地砖，墙上也刷了白色涂料，重铺设了电线，加装了插座，窗子也换成了铝合金窗子。而东里屋则请魏兵隔成了一大一小的两个隔间。里面一间隔成了十二三个平米的空间，遂成密室，外面则设计成了七八个平米的小卧室。但孔轩文只是让魏兵将密室的地面加高加厚后铺了水泥地面，吊了三合板的顶，屋顶加了横梁；在吊顶的四角处安装了四只射灯，并装了质地较好的木门；而朝北的窗子，孔轩文则请别人来改装为双层铝合金窗，至于刷涂料、购置家具和铺设地毯则由自己一个人搞定。

到了第二天晚上，经过孔轩文自己的一番装饰，无法定性的装饰风格显露出来了。密室没有放床，孔轩文只在东侧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色皮质三人沙发；沙发旁置了一只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一盏欧式台灯，台灯的底座上趴着那只布绒小狗；地面上则铺了两层深蓝色纯色地毯；北窗旁边装了挂壁式空调，下面放了一排低柜，低柜上也盖了层深蓝色地毯；沙发背后的墙壁被刷了黑色涂料，上面并排挂着芮雪莎的两幅大幅彩照；另三面墙壁则刷了暗红色涂料。涂料刷得并不均匀，有明显的手工涂抹的痕迹，但这正是孔轩文想要达到的效果。铝合金窗框、窗子上、玻璃茶几上和空调面盖上都贴了暗红色贴纸膜。红、蓝、黑三色紊乱着人的神经中枢，撞击着人的视觉感官，刺激着人的神经系统、血液系统、泌尿系统和生殖系统，让人不安，让人兴奋，也会让人产生幻觉。而红与黑是最危险的色彩组合，就像明与暗、热与冷、正与邪、善与恶、灵与肉的组合；深蓝色的地毯，又像是深秋的瓦蓝的天空，既有想象的空间感，又有时空的穿透力，并让人在红与黑的浓墨重彩里清朗一下，清醒一点儿，清澈一些。门里一侧置一只双开门的挂衣橱，两扇门一扇是玻璃，另一扇是镜子；挂衣橱的旁边放着一只六层敞开式鞋柜；衣橱里挂满了芮雪莎的性感的衣裙，鞋柜里摆放着芮雪莎黑色的高跟鞋、高跟皮靴和高跟凉拖。衣裙多为黑、红、蓝、绿的强烈而跳跃的组合，而黑色高跟鞋又将芮雪莎的柔情、柔韧、柔美与她的风情、风韵组合在一起，并演绎出她特别的性情和性感。

墙上的两幅彩照都是芮雪莎的性感彩照。是孔轩文前两天在芮雪莎的卧室里亲自给她拍的，又是孔轩文亲自找人给照片放大并经艺术加工的。一幅是她的头像彩照，金色长发散开飘起，睫毛长而飞卷，眼影粉红如西天的彩霞，双眼明丽如碧天的紫月。一分高贵凝在眉梢，两分笑靥隐于嘴角，三分冷艳藏在眼睑，七分风情聚于明眸。另一幅是她呈S形侧卧着的全身照，几近全裸，只用一条红玫瑰色长丝巾朦胧住胸脯和腹部，人体的背景为孔雀蓝。身体雪白如凝脂，丰肥壮硕，柔中有健。两只雪白巨乳丰满在红玫瑰色的丝巾后，凸起的胯部幻成巨大的半弧与圆浑粗硕的大腿形成缓冲的山坡，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

七点钟不到，孔轩文喊芮雪莎到刚刚装饰好的密室里看看效果。芮雪莎昨天中午是来过的，将她的不少衣服鞋子运了过来，那时墙上还没有刷涂料，家具、地毯还没有买，还看不出任何效果来。但今天晚上，芮雪莎一走进来，便被特别的装饰风格深深地吸引住了，而茶几上的那只布绒小狗，惹得芮雪莎咯咯直笑。芮雪莎兴奋不已，抱住孔轩文便是一阵狂吻。孔轩文遂将空调的暖气打开，然后将她的绛红色皮拧包拿过来扔在地毯上，剥去了她的那件超长黑色风衣，又扯掉了她的黑色细羊绒贴身半长裙，芮雪莎几乎一丝不挂了。孔轩文一手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地将她抱起后，便扔在了红色皮质三人沙发上。芮雪莎重重地落在沙发上，经沙发的反弹后，又侧滑在了地毯上，一只高跟鞋掉在了沙发上。她忙爬了起来，穿上高跟鞋，躺在沙发上，叉开两条腿，双手分别抓住两只高跟鞋的尖细的跟部，看着孔轩文，喊道：“老公，求你了……”孔轩文站在沙发旁，摩挲着她的一条小腿，只是看着芮雪莎。他喜欢欣赏她扭曲变形的肉体，在他的眼中，芮雪莎是朵奇花，那就该异样地开放；是棵异草，那就该别样地生长。她双手托住了两膝处，又将两条腿伸直绷紧，努力地朝两边分开，喊道：“老公，大芮求你了！”孔轩文便跪在沙发旁边，伸出舌头，慢慢地吻着她的小腿、膝窝、大腿，直至她的光馒头。不一会儿，芮雪莎浪叫骚嚷起来了，如饿虎涧啸、雌狮崖吼、母狼莽嚎。孔轩文猎人一般持枪而前。

一个小时后，孔轩文才大汗淋淋地从沙发上撑着站了起来。出来的时候，芮雪莎挽住孔轩文，边走边说道：“我想从明天晚上开始，我每天晚上八点就到这里健身吧，能不出去应酬，我就不出去应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好不好？”孔轩文道：“好吧，明天下午我把钥匙送给你。现在，我请你喝茶，算是庆贺装修告成，交付使用。”芮雪莎笑道：“是该庆贺一下的，那要不要喊上青鸿他们几个？”孔轩文看了一下手机，道：“现在八点半，可以。那你还没吃吧，大芮？”芮雪莎道：“到你这里之前在家吃的。小军前两天说学校伙食越来越差了，我就叫他下午放学后回来吃，再去学校上晚自习。”孔轩文问道：“你吃的什么？没忘记去年在京城我写给你的菜谱吧？”芮雪莎笑道：“怎么可能忘了呢，吃的牛肉面，外加两个鸡蛋，一杯牛奶。”出了房子后，孔轩文将大门关好，两个人便向轿车走去。

车子刚刚开起来，孔轩文的手机便响了。是子非打过来的。子非道：“孔轩文兄，今天没有记者去骚扰你了吧？知道吗？我刚才在饭局上听人说，张翔的案子后天上午宣判……”“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晓得的？”孔轩文忙问道。子非笑道：“别忘了我也是记者，记者的能量你也是知道的。”孔轩文道：“天下人都知道的，不就是千里眼、招风耳、孙行者、特异功能患者吗？”子非又笑道：“别，别……别损人好不好，老弟？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告诉你吧，判决结果很可能出乎人的意料。”孔轩文道：“这样吧，你有兴趣的话陪我到……”孔轩文问芮雪莎，“到哪里？”芮雪莎想了想，道：“不如还是到‘风入松’吧？”孔轩文又对子非说道：“到净禅寺旁边的‘风入松’茶馆喝茶，正好给你醒醒酒。”“那好吧，我肯定到。”

芮雪莎问道：“是子非的电话吧？”孔轩文道：“是的，他说张翔的案子后天宣判，还说判决结果很可能出乎人的意料。”芮雪莎道：“后天是清明节啊，怎么找这么个日子。”孔轩文道：“噢，不是你提醒，我还差点儿忘了，清明节我还得去碧泉园给陈老师祭扫一下墓地的，碑文是我写的。”芮雪莎道：“那到时候我陪你去吧。”孔轩文点点头，叹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老实说，张翔的事情，我倒是不太在意的，我已经尽力了，出于一种说不清的人性吧。只是陈老师的不幸去世，仍然是我心头的一个纠结啊。”芮雪莎劝他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想得太多了，老公。至于张翔，就看他的运气和造化了。小军还是恨他的，尽管那天晚上你跟小军讲了那么多的道理，小军都跟我说了，只是这孩子，很难改变他已经形成的想法的。”孔轩文伸出手来，摩挲着芮雪莎，道：“我一旦心里不舒服，我就会想到你。我说过，你是我生活的动力之源，是我的精神支柱……”芮雪莎道：“老公，我知道你有的时候心情不好，我情愿你把我当成出气筒，当成沙袋。再说，我现在真的喜欢你对我的这种疯狂和野蛮。老公，我离不开你了，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你的……”芮雪莎说着说着，眼圈儿便红了。

到了“风入松”茶馆里，两个人迎面便碰到了茶馆的秦老板。几个女服务员对芮雪莎应该是有印象的，有印象的应该是她性感的打扮。秦老板没有穿长袍大褂，但穿了一身唐装，眼镜仍然属于五四运动时期的作品。他双手作揖，笑道：“两位也好久不见了……”他指了指孔轩文，道，“您形象变了，威武多了，”他又仰起头，看了看芮雪莎，笑道，“嗯……夫人也变了，变得越来越高贵、越漂亮了，与众不同的艺术魅力啊。”孔轩文笑道：“待会儿我把青鸿兄也喊过来，大概五六个人吧。”秦老板笑道：“也很久未见青鸿兄了，好，就当老朋友重逢吧，里面请……”秦老板遂将他们安排到了一间较大的包房里，然后轻带上门，便亲自去安排了。

待秦老板离开包房，孔轩文与芮雪莎便在包房的门后面缠绵了一会儿。两个人坐在茶桌边的椅子上后，孔轩文便分别打电话给了青鸿、魏兵和金龙鱼。巧得很，三个男人旁边都各有一个女人。魏兵和金龙鱼正在“拂霓裳”内衣店门口分别接“火辣椒”和小芳。据碧空中的月亮称，金龙鱼先生几乎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来接小芳，夫妻双双把家还，这也是金爹和金妈的要求。按阳陵人的一般风俗，男女一旦结婚，就得准备繁殖后代。所以金爹金妈格外在乎金二和儿媳的一举一动，金妈每天都要瞅着儿媳的肚子十来次，尽管他们结婚也才个把月。魏兵也把婚姻大事放在了父母面前的桌子上了，看着儿子的婚姻大事，两个老的也琢磨着考虑给儿子在城上买房子了。孔轩文打青鸿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和小戴在画廊里忙着给人家装裱画作，小戴则在装裱着青鸿这一幅艺术作品。前两天，小刘还颇为感慨地告诉孔经理，说多次看到过青鸿骑着摩托车带着他画廊里的那个美女的，美女是双手钳住他的腰的。他的感慨还在于如今的男青年倒不如男中年或者男老年，嘴上无毛，不仅办事不牢，而且美女也泡不到，因为都被男中年、男老年骗走了、抢走了、赎走了。

二十分钟不到，包房里又陆续来了七个人，四男三女。让他们想不到的是，青鸿是带着戴文妍来的。小戴头发扎了个把儿翘在后面，穿了一身白色羊毛套裙，外加一件玫瑰红的短外套，肉色加厚丝袜，黑色高跟鞋，灼灼其华，姿色天然，正所谓“新月如佳人，潋潋初弄月”。孔轩文初步判断，青鸿与小戴的关系已非一般男女关系和老板与伙计的关系，当青鸿的表情趋于艺术化的时候，他一定是又找到创作的灵感了；况且，小戴坐在他的摩托车后面的时候是紧紧地抱住他的，而能紧紧地抱住一个中年男子的腰背的，除了美女，恐怕就剩下了流浪者的行囊或者男人的沉重的思想。

芮雪莎习惯于每天上午核查三个店昨天的销售情况的，所以“火辣椒”、小芳并没有通报内衣店里晚上的销售情况，只是围住了芮雪莎闲聊起了另外两个店里的情况和女人普遍感兴趣的话题，小戴也婀娜着走过来加入了她们的闲聊。不一会儿，朵朵笑声花一般地从茶桌上绽放开来。孔轩文便站起来，退坐在了芮雪莎后面的一张椅子上。孔轩文一低头，便瞥见了芮雪莎的两只脚后跟正从高跟鞋里浑圆透白地脱出来。

魏兵一一递烟给他们，并问孔轩文道：“孔经理，房子还有没有需要我再弄的地方？不过，依我之见，装修得实在是有些简陋了。”还没等孔轩文开口，金龙鱼便问道：“什么时候办一桌？大家也该替你庆贺一下乔迁之喜的。当然了，我鱼某人一定不会空手去的。”魏兵笑道：“你是带着一张嘴去的。”青鸿道：“到时候，我送两幅水粉画给孔经理。画题都想好了，一幅叫作‘春来江水绿如蓝’，另一幅叫作‘春风桃李花开日’。”子非笑道：“苏轼‘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想必青鸿兄的画作也一定深得诗画合璧、诗情画意之趣味的。”金龙鱼先生遂问道：“这个苏轼……我晓得的，是南宋大词人，他的代表作是《水调歌头·赤壁怀古》。只是这个什么魔鸡的是何许人也？还望孔老师不吝赐教小的。”孔轩文和子非都哈哈大笑起来了。金龙鱼汗毛竖竖的，感觉他们是在笑自己知识的浅陋和脸皮的深厚。孔轩文道：“苏轼乃北宋词人，代表作很多，其中有《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和《念奴娇·赤壁怀古》；至于魔鸡，该是摩诘，乃唐代诗人王维的字。当然，金先生自出生以来就谦虚好学，博览群书，这是让阳陵人都深为敬佩的。”几个人都笑起来了。金先生捏了捏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鲁班门前耍大刀，见笑了，见笑了。”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秦老板亲自上茶来了。两壶铁观音，九只青瓷小茶碗；两碟开心果，九刀香橙月牙片。青鸿遂站起来与他握手，道：“好久没有来打搅你了，秦先生。最近画室里都有哪些名人雅士常来切磋？”秦老板笑道：“青鸿兄，你忙啊。哎，青鸿兄……听说你不在局里干了，自己开了个画廊？”青鸿笑道：“秦兄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自由惯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最自由的。”秦老板笑道：“青鸿兄终于找到感觉了。我跟你一样，开茶馆也是我喜欢做的事情，再说，能够广交天下文人雅客也是我的一大乐趣啊。”秦老板想了想后，又说道，“嗯……潘之洛大师来过一次，还问起你的。那个胡馆最近好一阵子没来过了，听说此人私下倒卖文物获利不菲啊。我琢磨着，这个人迟早会翻船的。”青鸿道：“不说此人了，提到这个人，我就一肚子的火。”秦老板道：“不提也罢，可不要冲淡了诸位品茶的雅趣。好了，你们聊吧。”说着便慢慢退出了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孔轩文便招呼大家喝茶。金龙鱼走到茶桌边，端起小茶碗，又问孔轩文道：“你小子究竟啥时候请俺们喝酒？买了新房子，总该热潮（方言，意思是庆贺）一下子的吧？”孔轩文呷了一口茶后，道：“看你急的，刚结婚的人，少喝酒！你也要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多考虑考虑才是。”大家又笑起来了。孔轩文又说道：“我准备后天晚上，请诸位到我寒舍去喝酒。”金龙鱼道：“啊？后天不是清明节吗？”孔轩文道：“正是。子非兄得到的消息说，后天张翔的事情就该有结果了，法庭会当庭宣判的。白天你们各做各的事，上坟的上坟，敬香的敬香，烧纸的烧纸，晚上都到我新的老房子里去‘把酒问青天’。”子非道：“如今的孔兄也算是阳陵城的名人了，报上都做了报道的。你们不信的话，问问孔兄，是不是还有报社和电视台的美女记者想采访他的。”

芮雪莎忽然扭过头来，看着子非，笑问道：“子非呀，是不是真的还有美女记者采访过我们家老孔啊？”子非忙解释道：“只是都被他给严词拒绝了。”芮雪莎又笑问道：“小孔拒绝她们的时候，你在场吗？”“这……”子非有些尴尬了，眼光便跪了下来，向孔轩文求救。芮雪莎咯咯直笑，道：“子非，跟你开玩笑的哩。天下人，我最相信我们家老孔了，不过，”她转了话题，道，“张翔一案也算惊动了阳陵城吧。我相信小孔，他做得对。要说恨张翔，我是最恨他的，但他毕竟是小军的生父，再说，他的妈妈也因张翔的事情给气死了，我于心不忍。这不是在替他说话，更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帮我们自己，我和小孔问心无愧就行了。”大家都沉默了，遂都喝茶、剥开心果、吃香橙片。芮雪莎便端起茶碗喝茶，但她勾弯在椅子下面的两只脚已经脱出高跟鞋了，只用脚指头点在鞋帮里面，白里透红的、宽厚油亮的脚掌正对着她身后的孔轩文。孔轩文站起来，一一递烟给他们。孔轩文道：“所以，后天也是我和张翔的事情最终了断的日子，请诸位吃个饭，也算是留个纪念吧。”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后，又说道，“自我认识芮雪莎那一天起，我就只有一个信念，绝对不会让芮雪莎和小军受到任何的伤害，哪怕是一点点的伤害。”孔轩文的这句话即刻引出了芮雪莎的眼泪。小芳拿起茶桌上的一张面巾纸，叠成小方块，便小心地替芮雪莎点拭着眼角的泪水。

忽然，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章总的电话。电话里，章总笑道：“是小孔吗？还没休息吗？提前通知你一声啊，我两天后来阳陵市旅游，欢迎不欢迎啊，小孔？”“章总亲自来阳陵，我代表阳陵城三十六万人民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哈哈哈……我也是刚刚才定下来的这个安排。前两天吧，我碰到了孔轩阳的那个啥仲约翰朋友，他一个劲儿地夸你们家乡好得不得了，我还真的心动了。再说我也曾允诺过的，烟花三月下阳陵，所以就安排了这个行程。嗯……也就四五个人吧，到时候上车之前再打电话给你吧。”孔轩文道：“好的，请章总放心，我会提前安排好的。”

“哪个章总啊？”等孔轩文挂了电话后，金龙鱼忙问道。孔轩文道：“是康德总公司的老大。”金龙鱼又问道：“哦，就是那个章小姐的老爸？”孔轩文点了点头，道：“章总人不错，当兵出身，豪爽。”“那他几个人来？”青鸿又问孔轩文道。孔轩文瞥了一眼小戴，道：“就四五个人吧。”青鸿的表情似乎复杂起来了。芮雪莎并没有因为章总等四五个人要来阳陵而像青鸿那样表情复杂起来，她早猜着章小姐肯定会跟着来的，但她再也不会因为章小姐的出现而紧张、生醋和不安了。

第二天上午，孔轩文喊了一辆三轮车，将原来老房子里的一些东西搬运到新房子里，主要是芮雪莎给他买的被褥床单枕头和芮雪莎及自己的衣鞋，还有自己买的席梦思、煤气罐、灶具及锅碗盆杯之类的用具；然后又去二手家具市场买了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八张大小颜色不完全一致的小方凳；又去一手家具市场买了两张新的、比较简单的大床、床头柜和挂衣橱，并买了几块窗帘布；他还特意去滨河湾一带买了一大捆的细麻绳并配了新房子密室和大门的钥匙。他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钟，才吃了一碗刀削面。来到“拂霓裳”内衣店的时候，已经快三点钟了。还是在上午的时候，法院就打他电话，告诉了他张翔一案将于明天上午九点第二次开庭，并征求了他的意见。孔轩文正在买家具，未假思索就明确表态，希望法院从轻判决。

小办公室里，芮雪莎半坐在垫着毛茸茸的坐垫的椅子上，正在跟杭州批发市场的批发商们电话联系裙子和高跟鞋的进货事宜。见孔轩文来了，芮雪莎便习惯性地侧过身子来，将两条赤裸着的雪白粗壮的腿从桌子下面移至桌子外面。她将头发盘起来后，用黑色松紧带扎了个把柄似的；脸上仍化了彩妆，涂了深玫瑰色的红唇；换了一件淡咖啡色高翻圆领收腰羊绒半长裙，脚上仍穿了那双黑色超细高跟鞋，鞋子似乎是越穿越松的，她的脚后跟可以随意地从高跟鞋里滑脱出来。

孔轩文掏出刚配好的两把钥匙，放在桌上，道：“一把是密室门上的，另一把是大门上的。我从上午一直忙到现在，先将老房子里的一些东西搬走了，又去买了些家具。”芮雪莎抬起头，看了看店堂里，小芳和“火辣椒”正在接待顾客。芮雪莎便道：“累了吧，老公？那你不如先去洗个澡吧。”孔轩文点了点头。芮雪莎声音低低地笑道：“洗干净点，晚上我可要检查的。”孔轩文也笑道：“现在就可以检查。”芮雪莎遮住嘴，咯咯直笑。孔轩文道：“那我去洗澡了。噢，上午法院打电话给我的，明天上午九点开庭。到时候你们都不要去，有结果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的。”芮雪莎叹了一口气，道：“昨晚从茶馆回家之后，我跟小军又谈了一次。他说他只听孔老师的，孔老师能接受，他就能接受。这孩子，真的太依恋你了。不过，张翔的案子不论怎么判，我都永远感激你的，老公。”孔轩文道：“我只是想让张翔赎罪，别无他求。”芮雪莎眼圈红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也听你的。晚上我在密室里等你，好吗？正好我还要带些东西去。”

孔轩文洗完澡后，他便匆匆地离开了浴室，因为在洗澡的时候，芮雪莎的身影总是不时地在他的眼前出现。出了浴室后，他便去金龙鱼的店里闲坐了一会儿。

金龙鱼正坐在店里的那张爬爬凳上数钱，动作颇为规范，只是偶尔还会呕点儿唾沫沾在手指上。黄花菜不在店里面，邻家店里的那只小花猫正蹲在店门口做作业，还不时地用爪子捋挲着八字须，故作思考状。金龙鱼忽然觉得似乎有一只高大的身影压在了钱上，连忙将手罩在一沓子钱上，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孔轩文踱进来了，这才长呕出一口气，嚷道：“进来又不喊报告！素质咋这么差的！”孔轩文笑道：“看你一副小人发财的样子！真是能穷不能富！”金龙鱼道：“过两天我准备亲自跑一趟去进货，是货款，公款！眼睛一眨，也到了换季的时候了，芮经理要我亲自去厂家跑一趟，多进一些亮丽点的、性感点的时装。刚才黄花菜还被芮经理喊去拿进货的单子，都是芮经理特别要求的款式咯。”孔轩文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是小杨打过来的。小杨道：“孔老师，明天就是清明节了。下午陈老师爱人打电话给我说，陈老师的墓碑也弄好了，希望你明天有空也去看一下。”孔轩文道：“嗯……我明天一定去。小杨，老苏龙体可无恙？”小杨道：“让我老丈人跟你说两句吧。”手机里又换成了老苏的声音，“小孔啊，晚上有空的话，来陪我喝两盅，如何？我这儿还有一瓶‘欸乃曲’。”孔轩文想了想后，便答应下来了。去老苏家的路上，孔轩文发了一首短信诗给芮雪莎。

晚上七点多钟，芮雪莎已经在密室里健身了。她从家里又带了些春夏季的衣裙，还把健身房里的哑铃、收腹机等健身器材也带到了密室里。她给自己每天晚上的健身还制定了明确的项目和要求：举重物下蹲二十次，哑铃扩胸二十次，仰卧起坐十次，分腿劈叉十次，作为一个回合，每晚三个回合。举重物下蹲能使臀部丰厚而硕大，腿部结实而粗壮；哑铃扩胸能使胸部饱满不下垂；仰卧起坐使腹部收紧，少生赘肉；分腿劈叉能使韧带更柔韧自如。她穿着那套黑色健身服，光着脚，在地毯上训练。她没有开空调，以锻炼来取暖，同时也训练自己更强的受寒经冻的耐力。半个小时后，她已经大汗淋淋了。但她看到沙发上的黑色皮抽带、低柜上的棕色皮带和放在墙角里的那捆细麻绳后，只歇了几分钟，喝了一杯水，便继续锻炼了。肥白的月亮又挂在院子里那棵槐树枝上了。

清明节的上午九点，张翔非法拘禁孔轩文一案第二次开庭。经过个把星期的等待，旁听席上的人都希望法庭能顺乎民意，从轻判决。沈大律师的辩护甚为精彩，他谙熟法律，引经据典、中西对照，情理相容，鞭辟入里，剖析深刻，独占上风。奇怪的是，检察院的起诉与第一次的公诉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至少措辞有了一些不同，审判长的表情也显得复杂起来了。休庭十分钟后，审判长当庭宣判如下：“……被告张翔指使他人使用暴力、绑架、囚禁等手段，非法拘禁孔轩文长达三十个小时，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理当严惩。但鉴于张翔认罪态度较好，并未对受害人进行敲诈勒索，且未对受害人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本法庭经合议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的规定，判处被告人张翔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执行。休庭！”

孔轩文听到这个宣判后，感觉有些蹊跷。应该说这是对张翔最轻的一种判决，第一次在法庭上，孔轩文是出于多种考虑才以情动人，希望法庭从轻发落张翔的，但法理相悖，法情难容，非法拘禁的确是严重的刑事犯罪，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并不为过，只是现在如此轻判，却让孔轩文甚感意外。他想起了当初找他磋商的那个神秘的使者了，但个中缘故，孔轩文不得而知。不过，缓刑期间，张翔基本的人身自由并不受限制，他仍然可以去深圳做生意，只是每月都要向公安部门汇报日常生活情况，最重要的是不可再次触犯法律了。不论怎么说，如此结果，对小军和张平来说，特别是对小军而言，他们的心理压力会小了很多，这是对孔轩文最大的安慰。

得知法庭判决的结果后，芮雪莎也算接受了这个事实。对她来说，只要不会对儿子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只要不影响她与孔轩文的相处，就是她期望达到的目的。她终于放下心来，在去法院接孔轩文的路上，她渐渐地爽快且兴奋起来了。

从法院出来之后，孔轩文走到法院的大门口，又遇到了也走到大门口的张局、胡馆、蔡主任、赵子昂及严总五个人。让阳陵人笑掉门牙的是，那胡馆竟然换了一把紫红色的异型小茶壶，人体炸弹似的把在手上，他们四个人的目光都如激光一般都扫向了孔轩文。孔轩文忽然停下脚步，掏出一支烟来，点燃后，低头看着不远处的一方草坪。那草坪早已染出浓郁的绿色来了。

张局等人见孔轩文孤傲地站在那里抽烟沉思，竟都产生了一种无法接近的感觉，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挡着他们似的，也像是地上冒出了无数根藤条似的拽住了他们的裤脚，使他们不能前行，他们只好走出了法院的大门。不巧，芮雪莎正开着轿车往法院大门口驶过来了。她远远地看见了张局、胡馆他们几个人正站在法院门口，便赶紧将车停在了离大门较远的路边。她没有下车。但张局、胡馆已经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车就是芮雪莎的车，他们太熟悉这辆车了。胡馆仍然不识相，看到芮雪莎的车停在路边后，竟端着茶壶，迈着杂步，缓缓地向芮雪莎的车走过去。他走到芮雪莎的车子旁边，歪着头，斜着眼，驼着背，隔着车窗玻璃，看了看坐在驾驶座上的芮雪莎。芮雪莎戴着深色的太阳镜，并没有看他，她的两眼正视着前方，表情冷艳。胡馆刚想伸出笋石似的手来敲车窗的玻璃，忽然感觉有一片高大的身影罩在了他的身上，他的手停在空中，凝固了一般。他扭头一看，孔轩文已经威严地站在了他的身后。胡馆忙退在一边，那把着茶壶的手颤抖起来了。孔轩文也没有看他，径自绕到车子的另一侧，打开车门，上了车。车子直往前开过去，将胡馆远远地甩在后面。胡馆变得越来越矮小，仿佛是扔在路边的一根枯死的树桩。芮雪莎的车从张局等人身边疾驰而去，腾起的一股旋风将他们的头发吹成了童话般的造型。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消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客，寿无金石固。”二十来分钟后，车子开到了碧泉园的大门口。大门口已经停了不少的车，碧泉园好像是个旅游景点似的，扫墓的人络绎不绝。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车子停下来后，孔轩文道：“不如把车子停到东面的河边吧，跟碧泉园一河之隔，正好我到河边采些花草去，你就坐在车里等我。”芮雪莎点点头，便将又车开至离大门较远处的河边。

孔轩文侧过身子来，摩挲了一下芮雪莎的脸，又点亲了一下她的红唇，才下了车，到河边采些野花杂草去了。春天的河边长着许多不知名的、不美丽的野花青芜，但渥然而明，婉约内秀。孔轩文采了一大把红的、紫的、白的、黄的小野花，又采了些碧绿的有着细长叶子的杂草，又拔了几根藤状的趴地草，将那把花草捆扎起来。今天的孔轩文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黑裤子、黑皮鞋，走到碧泉园大门口的时候，他掏出了墨镜戴在了眼睛上。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孔轩文在墓园里绕了好长时间，才在墓园最边上的角落里看到了老陈的那方墓地。老陈的墓地极为狭小、简陋，在周围那么多的墓地里显得毫不起眼。墓碑前的石阶上已经放了好几束鲜花。他摘下墨镜，将手里捧着的一大把野花杂草放在了墓碑前面的石阶上。孔轩文终于看到了黑色墓碑反面刻写着的墓碑文，墓碑文仿魏碑体刻成，端庄遒劲。其全文如下：

先夫陈致生大人之灵

先夫殊才饰疆，懿范流光；禀气恭俭，忠直宽厚；雅望庠序，奉书敬业；贫而乐道，勤谨而为；精益其事，挚仁其友。哀哉，正当壮年，奈何一瞬，厄运天降，骤然长违，只享春秋半百？山号水泣，心摧骨恸。敬其业亦志难酬，育学子矣恩未报。音容犹在，遗爱人间；清望昭垂，道范长存。玄石泣立，顿首涕零；悲不能抑，硕德永怀。

爱妻王淑贞携爱女陈卉谨敬

孔轩文蹲下身子来，轻拂着墓碑上的灰尘，并用手指抵摸着碑文上刻着的每一个字，他的手指感到了明显的阴阳凹凸感。他站起来，仰望着碧蓝的天空。阳光普照着墓园里的一切，但他的手指仍然留着一丝的凉意。远处的一排排苍松翠柏静穆着、沉思着；不时地有春天的鸟儿飞来掠去的，嚯唶的鸣叫声划破天空，颤动着孔轩文的心；他又蹲下身子来。墓碑旁边的几棵野草正在微微地摇曳，便觉得脆微的小生命竟然也如此鲜活，但老陈却长眠于地下；地上也有几只鲜活的蚂蚁轻巧而飞快地爬来爬去的，但老陈却长眠于地下；墓碑前的石阶上的尘埃也在丝丝地游动，仿佛活的一样，但老陈却长眠于地下。他又站起来，看着不远处墓园外面的田野，一棵老树上蹲着几只乌鸦，似乎正幽幽地盯着孔轩文。忽然几只乌鸦幽灵一般地直向着远处的天空飞去，就像几滴黑墨水洒向了碧蓝的天空。

孔轩文戴上墨镜，将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缓步离开了老陈的墓地。从碧泉园出来后，孔轩文便朝向东面的河边疾走而去。走到了芮雪莎的车子旁边，他打开车门后，手扶住车门，抬起头来，朝老陈墓地的方向望了望，才弯下腰，坐进了车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芮雪莎将车子发动起来了，不一会儿，车子疾驰而去。芮雪莎侧过脸来，便看到两行泪水正从孔轩文的墨镜后面流了出来。

下午四点多钟，孔轩文便从公司里出来，去玉带桥菜场买了些鱼肉果蔬之类的菜肴，又去卤菜店买了些卤菜，还买了两瓶“瑞龙吟”牌曲酒。走出公司的时候，孔轩文没有喊青鸿一起去菜场，因为画廊里有人正在选购装饰画，青鸿和小戴正在忙着招待顾客。回到家后，孔轩文先将菜择好洗好，然后整理好堂屋的桌凳，便站在院子里只等芮雪莎过来帮着做菜。

槐树枝上早已绽出了片片细小的嫩叶，灰黑色的树干粗厚挺直；树根处也已经长出了不少的杂草，姿色不美，绿而不翠；院墙脚似乎隐隐地映出了暗绿色的湿纹；装修房子剩下来的建筑垃圾堆在墙角。但孔轩文不想将这些垃圾清运走，他想堆些土上去，做成一座小山坡，然后种上草坪或花草，成为小院里的一景；他还想在槐树根的四周铺上小青砖，他可以常常与芮雪莎立于槐树下，感受夏日绿荫的凉爽。他需要风景凝聚在小院子里，因为风景会让他产生思想。

将近五点钟的时候，芮雪莎回家将儿子的晚饭弄好后放在餐桌上，便出了门，开车去孔轩文家了。这两天学校里正举行月考（非方言，是指每个月的月头上都要考试三天，精准无误，类似于女人的经期），小军中午没有回家，便在学校食堂胡乱地吃了顿胡乱的饭食。芮雪莎一进来，便关上大门，跑过去抱住了孔轩文。芮雪莎伏在他的肩上，劝道：“老公，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吗？你对谁都尽了责任了，你问心无愧的……只有我晓得老公心地是最善良的，但老公也是最坚强的男人！最有骨气的男人！最有魅力的男人！”孔轩文双手捧起她的脸，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后，才笑道：“老婆，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真的弄不懂，你怎么长得这么高贵漂亮的……古代的西施脚太大，据说心脏不太好；貂蝉耳朵太长，胸又太小；王昭君肩太窄，有点儿闷骚；杨贵妃白白胖胖，可惜肉太松，据说以花沐浴是因为她有狐骚……”“哈哈哈……”芮雪莎笑得前俯后仰的，然后双手捂住肚子，笑蹲在了地上。孔轩文将她拉起来，道：“时间能洗涤一切。我会调整好的，放心吧，大芮。”他又将芮雪莎推开，道，“让我看看你今天的打扮。”芮雪莎的打扮跟上午一样：金发花卷似的盘在后脑勺；上身穿了件黑色西装领真皮短上衣，里面衬了件玉白色半高领羊绒衫；下身勒了在杭州买的那条黑色紧腿收口皮裤，硕大的屁股被裹得饱胀浑圆，两条大腿勒得粗壮厚实；光脚穿了那双黑色超细高跟鞋，雪白透青的脚踝和脚面都露在外面；手上拧着一只白色蟒纹真皮包。

芮雪莎笑道：“老公，你刚才问的问题，我不回答，这是个很古老的问题了。我妈就曾跟我说过，说我从上幼儿园一直到上高中，一直就有人问这个问题。小时候是洋娃娃，初中是小公主，高中是校花，工作了是大美人，结婚了是美少妇，现在呢，是贵夫人。不过，以前的同学都叫我混血女郎……唉，一晃也快三十九岁啦！”孔轩文笑道：“岁月的痕迹在你的脸上和身上都不明显，我甚至怀疑岁月已经把你给遗漏了！”芮雪莎又咯咯大笑起来了，道：“女人在老公面前就得骚！不然老公不喜欢！”。孔轩文搂住她道：“这话我爱听。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去厨房弄菜了。”两个人便走进了厨房。芮雪莎把皮外套脱下，将皮外套和拧包一起交给孔轩文后，便戴上胶皮手套忙开了。

晚宴的气氛很热烈，前天晚上在“风入松”茶馆的五男四女都到齐了。芮雪莎还特别让小芳和“火辣椒”七点之前就打烊，一起来小聚一下，两个人高兴得不得了。大家喝酒、吃菜、打牌、疯事（方言，意思是打闹嬉戏），一直玩到晚上近十点钟。只是他们没有能到那间密室里去参观考察一番，这至少让金龙鱼有些不快，因为他也喜欢探险寻宝的，据说他从小最爱看的书就是《十万个为什么》，但这“第十万零一个为什么”他还没看过；子非一直有些失落，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是比翼齐飞、鸳鸯共游的，便暗下决心，也一定要找个红粉知己浪漫甚至浪荡一下，以证明自己的性别确凿无误；青鸿和小戴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举案齐眉，诗画合璧，让人羡慕不已。芮雪莎因要跟下了晚自习的儿子好好谈谈上午法庭宣判的事情，便也跟大家一起走了。新的老房子里遂只剩下了孔轩文，当然还有他的思想。

第二天上午，孔轩文在公司里正跟小刘谈生意的事情。济世医院的钱科长终于将医院要购买的一份医疗器械的订单给了小刘，这笔生意虽说数额不是很大，但利润尚可观。此时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章总打过来的。一番简约的通话结束之后，孔轩文便跟小刘说道：“章总今天晚上八点左右抵达我们阳陵，这也算是他去年就定下的安排。下午你去把宾馆房间订好，就订阳山宾馆吧，他们三男两女，你定三个标准间就可以了……还有，再买些阳陵土特产，不买贵的，只买又土又特的。”小刘遂笑道：“这又土又特的……”孔轩文道：“就看你的眼光了，最好阳陵仅有，世界全无的。”两个人都笑起来了。孔轩文又打电话给金龙鱼，让他请胡三安排一间包房，只是要等到晚上八点半左右才开席。金龙鱼不满地回话道：“都是啥头面人物啊，非得晚上八点半才吃饭？晚上十点多我还得亲自去进货的。”孔轩文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康德总公司的老大……”“就请老大吃火锅？你小子还想不想混了？”“不想混了，怎么的？你收留我吗？”“哎哟，我的菩萨！我收留你，芮经理还不把我给剐了！好吧，好吧，我这就打电话给胡三去。”

中午，待小刘回家吃饭去了，孔轩文便给芮雪莎发了一首短信诗。诗曰：“晚上章总五个人，来到我们阳陵城。我已安排火锅城，地主之谊尽责任。七点大芮来密室，八点再去陪他们。章茵也来别生气……”芮雪莎回信道：“好的，老公，大屁股准时到。”

晚上八点多一点，孔轩文便带着芮雪莎到了“穆护砂”火锅城的包房。刚进了包房，胡三便笑嘻嘻地进来了。胡三穿了件短袖红色文化衫，胸前背后各印了一个白色的大字“忍”和“不忍”，光头圆又亮，像大佛开光；他双手抱拳，笑道：“金二上午就打我电话了，说有远方的贵客光临本店。胡三我不敢怠慢，下午便叫人将这间包房打扫了一遍，菜单金二也已经替你们安排妥了。”孔轩文递给了胡三一支烟，道：“麻烦你了，胡老板。我的几个朋友都是北方人，可以稍辣一点儿的……另外，就在你这里拿两瓶酒吧。”胡三道：“我这店里的酒都是不上档次的，什么二郎神、醉垂鞭、醉翁操、八拍蛮……”“八拍蛮、醉垂鞭……”孔轩文笑道，“拿两瓶‘八拍蛮’吧，这酒我喝过，东北酒。”胡三笑道：“正是。”说着转身便走，可走到包房门口，他又回过头来，道，“上回在法庭上，孔先生的讲话，让小的很受教育的，不愧是老师出身啊！只是那个姓张的就得给点颜色给他瞧瞧！”孔轩文笑道：“谢谢胡老板！”胡三双手抱拳，道：“都是江湖上走的，说谢谢就见外了！”孔轩文和芮雪莎听了这句话后，都笑起来了。

胡三刚离开包房，芮雪莎就将两条腿搁在了孔轩文的腿上。芮雪莎笑道：“老公，给我揉一下大腿，刚才在房间里做得太猛了，大腿酸死了。”孔轩文便揉捏着她的两条雪白粗壮的大腿来。今晚的芮雪莎仍将金发梳在后脑勺，盘成把柄状，在密室里的时候，正好可以让孔轩文揪住把柄，拽住她；她的脸上化妆得非常精致而华美，高贵而脱俗，但她的打扮却尽显风骚；穿了那件洋红色半长皮风衣，里面衬了那件黑色皮背心，双乳如峰，乳沟若壑；下身衬了条黑色包臀短皮裙，仍然赤裸着两条羊毛白的壮硕大腿；光脚勒了那双超细高跟鞋。芮雪莎坐在椅子上之前，孔轩文还特意带了一条新毛巾，垫在她坐的椅子上，因为在密室里，她跪在沙发上，大屁股被黑色皮抽带好一阵子狂吻，以至通红发亮。

不一会儿，金龙鱼进来了。孔轩文和芮雪莎一看，以为是个拾荒的进来了：头发凌乱不堪，或卧或歪，或立或卷；手里拧着两只进货大包；穿着一身皱得像抹布的深色衣裤；一双白色运动鞋脏污不堪，像是两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大白萝卜。见孔轩文似乎在取笑他，金龙鱼便没好气地说道：“怎么的，看不顺眼是吧？进货的跟逃荒的都差不多的。为了理想和事业，吃这点儿苦算个什么！芮经理，您说是不是？”芮雪莎并未改变坐姿，笑道：“金老板说得对。不过，这回去拿货，一定得长长眼光，定位一定要准确，风格一定要鲜明，要独特。过段时间，我给你和你姐，还有那个黄花菜加底薪。”金龙鱼笑道：“这个消息可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啊！谢谢芮经理！也谢谢孔大经理！”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金龙鱼忽然问孔轩文道：“青鸿怎么还没有到？”孔轩文道：“今晚我没有喊他来……因为京城的那个徐曼也跟着章总来了，青鸿与她曾相处过一段时间，只是如今，我感觉青鸿跟他画廊里的那个小戴似乎打得火热……为了不至于尴尬，所以我就没喊青鸿。”金龙鱼又问孔轩文道：“不要怪小的多嘴，那个章小姐这次有没有来？”孔轩文搂住芮雪莎的肩膀，笑道：“来呀。”金龙鱼道：“那个章小姐可不是好惹的。”孔轩文道：“她是个刺猬，但我谅她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当然，她要是还像去年那样不尊重芮雪莎的话，我也就不给章总面子了。我说过的，不得有人，任何人，再伤害芮雪莎。”芮雪莎没有说话，她将孔轩文的手按在了她的腿上。金龙鱼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咳声仍然如鹧鸪的鸣叫。孔轩文又说道：“我喊了子非兄的，他正好有饭局，一会儿也该到了。”两个人正说着，子非也急匆匆地进来了，章总也打孔轩文电话了。章总一行五人已经到达阳陵市区了。孔轩文便告诉章总到达火锅城的线路，然后，站起来，拉起芮雪莎，道：“跟我一起到大门口接章总吧。金老板，你让胡老板抓紧上菜；子非兄，烦你叫服务员倒茶来。”

芮雪莎挽着孔轩文的胳膊走出了包房。外面大厅里，不少的食客也刚刚吃好，纷纷准备离席了。半小时不到，他们又一次看到了打扮得极为性感的芮雪莎，便又都盯着她看。胡三站在收银台的后面，正抬起头来看芮雪莎的时候，却看到了已经站在他面前的金二。

几分钟后，一辆京城牌照的黑色小轿车缓缓驶过来，停在了火锅城的店门口，从车上下来了章总、俞总、章茵、徐曼和孔轩阳。孔轩文和芮雪莎遂迎了上去。双方一阵握手寒暄后，孔轩文和芮雪莎便领着章总等人走进了火锅城。芮雪莎的打扮让京城来的贵客颇为吃惊，尽管他们并非第一次见到芮雪莎。章茵和徐曼走在了芮雪莎的后面，看到她赤裸着的两条雪白粗壮的腿和光脚穿着一双极为性感的黑色超细高跟鞋后，章茵的情绪一下子变得烦躁起来了，脸色骤变，阴沉如晦。

进了包房，主宾坐定后，孔轩文便向章总、俞总和大哥孔轩阳介绍金龙鱼先生和子非兄。大家又是一阵寒暄。章总笑道：“小孔啊，这次到阳陵，我亲自开车，足足开了十多个小时。”孔轩文笑道：“章总一路辛苦了。我安排诸位吃火锅，章总会不会觉得……”“很好！我也喜欢吃火锅的，越辣越好！”章茵道：“爸，在京城，火锅我们都吃腻了！春天到了，该吃点儿清淡的才好呢。”章总道：“清淡的明天吃，今晚我要跟小孔好好地喝一回！”孔轩文遂将两瓶“八拍蛮”酒放在了章总的面前。章总一看，笑道：“小孔啊，这酒可找对人了，你知道的，我最爱喝这东北的酒了。”俞总笑道：“孔经理，你不晓得，这次到阳陵来，咱章总可是格外的重视啊，还特意喊上你哥孔轩阳，一起到阳陵来。全国这么多的分公司，章总基本上都是不去的。”章总笑道：“俞总，小孔年轻有为，他的身上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特有的东西，他的经营之道也是另辟蹊径、与众不同的。看来阳陵，真的是个特别的地方，值得咱们走一趟的！”大家都笑起来了。孔轩文遂给大家一一斟酒，一桌人便开始互敬吃喝起来了。

章茵心里好一阵子的不快。妖艳的芮雪莎总是让她的情绪异常波动，但章茵也算学得乖巧了，不再针对芮雪莎，而是将目标对着孔轩文了。章茵道：“孔经理，听说去年你被人绑架过的，有这事儿吗？”章总甚感意外，放下筷子，忙问孔轩文道：“小孔，茵茵这话是真的？我咋没听人说过的，有这等事儿吗，小孔？”大家遂都放下了筷子。孔轩文笑道：“有这回事，想不到章小姐消息真灵通啊。”章茵笑道：“你是名人嘛，名人的事儿就是多呗。我还听说，绑架你的人……”金龙鱼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道：“小道消息，胡编乱造，不足挂牙。来，章总，京城来的朋友，小弟我敬诸位一杯！”他遂将酒先干了。章茵瞪了一眼全身都起皱的金龙鱼，道：“你以为你谁啊？敢打断我的话？乡巴佬！”章总道：“茵茵，怎么说话的你？”俞总劝章茵道：“茵茵，别说了，可别扫了一桌人的兴，心里放宽些。来，吃菜，吃菜。”徐曼也拽了拽她的衣衫，劝道：“茵茵，算了，你还有劲生气，我倒累得不行了。”章茵这才缓下心来。

金龙鱼被章小姐这么一损，气得鱼眼直翻，但毕竟他的素质提升得比较快，并没有发作，只是用筷子将碟子里的一块老豆腐捣得稀巴烂。芮雪莎的情绪也是受到影响的，但她并不慌张，她将一只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踩在孔轩文的皮鞋上。孔轩文端起酒杯敬章总，道：“章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哥和我的悉心关照和帮助！”章总笑道：“你们哥俩都是公司的精兵强将，开春以来，就做成了两笔不小的生意，是个好兆头啊，还望你们哥俩继续为公司的发展壮大发挥聪明才智啊。我跟俞总说过，人才是最宝贵的财富，是第一生产力，我这个人本事不大，但喜欢招贤纳士，广罗人才，你们可都是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两个人便互敬了一杯。俞总点头称是。孔轩文又问章总道：“章总，这次到阳陵，都有啥安排？”章总想了想，道：“也没啥具体的安排，只是来看看转转罢了。小孔你明天带我们走走，后天让孔轩阳陪，毕竟他也是阳陵人。”孔轩文点头回道：“那也行。虽说阳陵是个小城，没什么出名的旅游景点，但民风淳朴，乡土气息浓厚，美食倒是很有特色的。”章总笑道：“那个啥仲约翰就跟我夸过的，不过耳闻不如目见，所以我就亲自来体验一下。”子非道：“阳陵城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有几个地方章总不妨去走走看看，比如城北的明清古建筑民居、保存完好的夏家花园、江南园林风格的思园、玉城河的望江楼、千年古刹慧因寺和净禅寺，还有阳山公园的盆景园……”章总笑道：“这位老弟毕竟是个记者，说起阳陵城的名胜古迹可谓如数家珍啊。好，明天都要去看看！来，我敬这位记者一杯！”子非忙站了起来。俞总问孔轩文道：“孔经理，去年跟你一块儿来京城的那个画家，今儿个咋没来？”孔轩文道：“俞总说的是画家青鸿了，嗯……本来是要来的，可他今晚已经有安排了，所以……”章总道：“那明晚约他，小孔。我是个粗人，可我也喜欢舞文弄墨的，那个朗空格大画家，我也熟啊，我还收藏了他的好几幅作品呢。”徐曼似乎有些不自在，脸色沉了下去。章茵遂笑道：“曼曼，咋啦？提到这个画家，你咋不高兴啦？”徐曼道：“笑人家干吗。”她这一说，章茵倒咯咯大笑起来了。

大家边喝边聊，时间也过了个把小时了。章总端起酒杯，对孔轩文说道：“来，小孔，我专门敬你们夫妻俩一杯。”孔轩文和芮雪莎遂站了起来。章总道：“芮经理三次赴京城，都会给京城的朋友留下美好的印象和美好的回忆，那个仲约翰可在我面前没少赞美芮经理哩。”俞总也笑道：“可不是，孔轩阳也晓得的，那个《京报》的华主任还多次告诉孔轩阳，说京城不少的社会名流都见过芮经理的，难以忘怀啊！”大家遂都笑起来了，章茵则一脸的不屑。芮雪莎道：“谢谢章总和俞总的美言，去年我们家小孔在京城的时候，二位一直非常关照他，我不胜感激，该我们敬你们的。”孔轩文与芮雪莎便一起敬了章总一杯，俞总也陪了一杯。

不过，“我们家小孔”这五个字让章茵醋意顿生，大为不爽，她将筷子往桌上一丢，拿起面巾纸就擦嘴，随后便站起来，将搁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孔轩阳打圆场了，对章总说道：“章总，茵茵旅途也劳累了，这会儿要不就早些结束吧？您也该早点儿休息。”岂料章总不乐意了，道：“我这酒还没喝到劲儿呢，咋就结束了？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可是初来阳陵，可不要扫我的兴！”章茵道：“爸，我和曼曼都累了……那你们喝吧，我和曼曼先去休息了！”说罢，拉起徐曼就欲离席。章总道：“我开车的都没觉着累，你们倒是累了？人家盛情款待咱们，咱们也该尽兴才是！”章茵嘴里咕噜道：“啥盛情款待？不就是顿火锅吗？小气巴拉的。”俞总劝章总道：“章总，大家旅途是觉着有些劳累，这回就听茵茵的吧，明天再好好喝一回！”章总想了想后，遂将酒杯放下，对孔轩文说道：“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咱们再好好聚一聚！”孔轩文遂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阳山宾馆客房的磁卡钥匙，交给了俞总，道：“俞总，这是宾馆客房的钥匙，火锅城大门向右拐，大约三百米，就看到了，我就不再陪你们了。明天早上八点我过来，带你们去吃早茶。”俞总拿了钥匙后，道：“好吧，你们也早点儿休息，待会儿章总的车我来开。”

孔轩阳走过来，跟孔轩文说道：“明天你就陪陪章总，我不如先回老家去一趟，后天我带他们转转吧。”大家便都起身离席，一起出了包房。芮雪莎站起来，拿起那条毛巾，塞进黑色浪纹皮拧包里，便跟着金龙鱼去结账；孔轩文和子非则送章总他们到店门外，直至他们上了车。车子从大门口拐向右后，缓缓地驶远了。

芮雪莎将孔轩文送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芮雪莎道：“老公，下午出门前，我给小军留了字条在桌上的，告诉他我要迟一点儿回家的。”两个人刚进了大门，芮雪莎便搂住了孔轩文。……院子里昏暗一片，月亮不知隐到哪里去了，星星也不见了踪影；那棵槐树站在院子里，像是一幅黑色的剪纸。十来分钟后，孔轩文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拧起身后，便将手探进她的皮裙里，拽住她的丁字裤的细带子，将她拉着往堂屋里走。她的大腿中间被磨勒得刺痛难耐，一路上走得跌跌绊绊的。一只高跟鞋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拾起来穿在脚上。

进了密室后，孔轩文抱住她，便一阵亲吻。放开她后，孔轩文便弯下腰来，抓住她掉了高跟鞋的那只脚，用手轻轻抹去脚底的泥尘，然后又用舌头将她的脚底拖把拖地似的来回刷了几遍，才将高跟鞋穿在了她的脚上。孔轩文道：“刚才勒得疼了吧？”芮雪莎道：“没事儿，大芮的肉又肥又厚，吃得消的。”缠绵一番之后，孔轩文让她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后，叹道：“那个章小姐似乎比以前收敛多了，只是金老板凭空被她损了一下，蛮伤自尊的。”芮雪莎笑道：“金老板也真是的，穿成那么个破烂样，被人家奚落一通也不为怪的。”孔轩文道：“明天我只好陪着他们了，”他走过去，坐在芮雪莎的身旁，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腿，又叹道，“其实章小姐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虽说长得也算漂亮，穿着也洋气，但性格决定命运，就没人喜欢她。章总曾经专门打电话给我，拜托我劝劝章小姐，我怎么劝她？所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给她。我一直就有种感觉，章小姐迟早会害了她爸的。要不是章总够讲义气，我早就不想在这个公司干了。”芮雪莎跪在沙发上，搂住他，道：“老公，明天你去陪他们吧，我不会不开心的，晚上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孔轩文道：“那好吧，哎，今天还没健身吧？”“我这就开始，老公。”孔轩文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脱得一丝不挂，站在地毯上锻炼起来了。

芮雪莎的身体显得异常性感，大屁股上还印着道道浅红色的抽痕。她负重下蹲、哑铃扩胸、分腿劈叉，做得特别认真。劈叉是很难到位的，因为她的腿过于粗壮，但她努力地绷腿、下压、伸拉、搬挪，大腿上、小腿上的大块肌肉饱凸出来了，两只脚绷得笔直的，在深蓝色地毯的映衬下，她的腿上透出了淡蓝白的油光，丝丝紫色的筋络青藤一般隐在雪白的皮肤里；腿根部和膝盖弯处的韧带也暴显出来了，撕拉伸展似乎已到极限；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但她仍在坚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动作。芮雪莎在整个锻炼的过程中，并没有看孔轩文一眼。在她的心目中，孔轩文是她的一切，她也是孔轩文的一切；孔轩文痴迷着她的肉体，她的肉体就该痴迷着孔轩文；孔轩文需要野蛮她的肉体，她的肉体也需要孔轩文的野蛮。孔轩文则一直看着她。他觉得芮雪莎的确比以前丰肥多了，特别是她的大腿、乳房和屁股，腹部也厚实了些，但也比以前壮实多了；肥硕健壮的芮雪莎，还拥有非常罕见的雪白如脂的肌肤，而且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儿的疤痕、茧皮、斑点，相貌又是极为高贵华美的。所以称她为人间尤物绝不为过，尽管苗条与她无缘，年龄已到中年。十一点钟后，芮雪莎气喘吁吁地完成了今天健身的任务和计划。孔轩文兴奋地抱住大汗淋淋的芮雪莎，将她摁在了沙发上。外面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细雨融在了黑暗中，黑暗将细雨收藏。

第二天，孔轩文陪着章总他们在阳陵城吃喝玩乐了一天，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中午的时候，孔轩文已经让小刘将阳陵的一些土特产送过来给了章总他们，是两盒麻爹麻糕、两瓶麻姑麻油、一盒麻叔麻将、两盒冷冻翡翠烧卖和两瓶“烘头大曲”。晚上孔轩文喝醉了，只好打的回家。章茵感觉孔轩文是故意喝醉的，她几乎还没有一次机会跟孔轩文私下聊上几句话，气得大发脾气。回到阳山宾馆后，她便与章总争吵了好长时间。

孔轩文刚刚走进密室，人已经踉跄起来了。正在健身的芮雪莎忙跑过来将他扶至沙发上，她什么也不顾了，去厨房里给孔轩文端来了一杯浓茶，又跑到卫生间里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洗了脸、擦了手。芮雪莎坐在沙发上，将孔轩文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又将自己的黑色风衣盖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睡一会儿。看着熟睡中的孔轩文，摩挲着他浓密的胡须，芮雪莎竟自落下泪来。她想起去年五月份，孔轩文离开她之前的那天晚上，在东苑小区，孔轩文原来的房子里，她也曾这样枕着他，让酒醉的孔轩文睡了好久。将近一年了，这期间发生了许多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的事情，但他们终能重归于好，且不离不分、厮守在一起，这更让她感慨笃深，情不能抑。儿子刚上高一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芮雪莎认识了孔轩文；如今儿子也快上高三了，芮雪莎早已经离不开孔轩文了。她的明媚清秀的初春给了张翔，如今她的妩媚多彩的盛春正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孔轩文，她觉得现在的芮雪莎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钟，孔轩文刚走到公司的大门口，便意外地遇到了似乎已经等候他多时的那个神秘的使者。这位四十来岁、其貌不扬的神秘男子迎上来，握了握孔轩文的手，寒暄了两句后，便跟孔轩文一起上了楼。小刘正准备去钱科长那里取资料，见来了客人，便给客人倒了一杯茶，然后下了楼。

神秘使者说道：“孔经理，我今天来呢，还是为张总的事情……”孔轩文听他称“张总”，便料定此人乃张翔派来的说客了。“张翔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孔轩文不解地问道。神秘使者道：“案子是结了，只是还有些后续的事情，想跟孔经理协商协商。”孔轩文更加不解了，又问道：“后续的事情？难道张翔对这个结果还不满意？”神秘使者笑道：“正相反，张总非常满意。”神秘使者不慌不忙地从一只黑色手提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子钱，放在桌上，道：“这里是十万块钱……”孔轩文未等他将话说完，便抓起钱，直往他的包里塞，道：“谢谢你的好意。这钱给得不伦不类的！告诉你，张翔的钱，我没有理由收的，再说，我也从来不曾直接或者间接向他表示过这个意思，更说不上为减他的刑而暗中要挟过他，敲诈过他，或者拜托过什么人。请你把钱拿回去！”神秘使者解释道：“孔经理误会了，误会张总了！张总明天就赴深圳了，手续也在公安局办好了，只是他每个月都会回阳陵的，这是缓刑期间必须要走的程序。张总非常敬佩你的深明大义和宽宏大量，这个钱绝不是什么贿赂或者感恩，而是张总的一份真心……”孔轩文道：“给这个钱，他都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神秘使者道：“不是要求，只是希望。嗯……第一，今晚张总请你吃顿便饭；第二，希望他的儿子张小军认他这个父亲，不，应该是生父。张总知道他儿子张小军一直恨他这个父亲，可张总把钱给他儿子，自然是不妥的，还会被人骂的，再说张小军的母亲也是不会答应的。只有你，孔经理，可以说服张小军。”孔轩文道：“这个跟钱又有什么关系？”“赎罪，一位父亲的赎罪。”孔轩文道：“赎罪的方式很多。”神秘使者道：“但作为张总，目前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这回的教训对张总来说是深刻的，他也想努力地用其他的方式赎罪，但目前，只能如此。你收下这笔钱，跟法律是没有关系的。”

孔轩文点上一支烟，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建议。既然张翔想用这个方式赎罪，不如将这些钱作为慈善捐出去。”“捐出去？”“捐给阳陵市敬老院和儿童福利院。”“这……”神秘使者感到有些意外了。孔轩文道：“以张翔的名义捐。如果他答应了，并且今天就能兑现，那晚宴我会参加，至于张小军，我可以说服他。”神秘使者见孔经理说话如此坚决，只好将钱放进包里，拧起包，急匆匆地下了楼，去跟张翔商量了。孔轩文站在窗户前。窗外春雨淅淅，雨雾迷蒙，街景如一幅水彩画似的。

到了晚上六点钟左右，那个神秘使者又急匆匆地来到了孔轩文的公司。他将两份五万元的捐款收据和证书都给孔轩文细看了一遍。孔轩文这才答应参加张翔的这顿晚宴。待他离开公司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芮雪莎，告诉了她这件事情。芮雪莎甚感意外，但她只是担心孔轩文赴这个晚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或者不测。孔轩文笑道：“大芮多虑了。要么这样吧，八点你准时在庆春宫大酒店门口等我。”芮雪莎道：“那好吧，我健身后就去饭店等你……哎，老公，那章总他们那边你怎么办？还去不去？”孔轩文道：“我先让子非和青鸿去吧，我会跟章总打招呼的。”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的手机便响了，是孔轩阳打过来的，叫他六点半到“八鲜楼”吃饭，并告诉了他包房号。孔轩文便告诉孔轩阳说有些事情暂时走不来，但他答应八点钟左右一定赶到“八鲜楼”。挂了电话后，孔轩文又即刻打电话给了青鸿和子非，让他们先去“八鲜楼”陪一下京城来的章总，自己稍迟一点儿到。孔轩文还特别提醒青鸿最好一个人去。岂料青鸿拗不过小戴的缠绵，加上孔轩文并没有特别交代徐曼也来了，便带着小戴一起去了“八鲜楼”。子非正在家里端着饭碗陪老婆孩子吃家宴，见孔轩文让他去“八鲜楼”吃饭，便放下饭碗，在老婆的责骂声中老鼠似的窜出了家门。近来，不知怎的，子非很想在外面吃饭，在家里吃饭似乎已经越来越不习惯了。

孔轩文在公司里抽了三支烟之后，才准备去赴宴。将近七点钟的时候，他才来到庆春宫大酒店的“庆春泽”豪包里。张总正在恭候着他，神秘使者和另外四位陌生的男士也侍坐在一边，餐桌上放了两瓶“相见欢”高档白酒。看到这两瓶酒，孔轩文便记起前年与芮雪莎第一次相遇时，餐桌上也是放的这个牌子的酒。历史果然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张翔颇有风度地跟孔轩文握了握手，道：“我们也算是见面不多的老朋友了。”这句话的内涵是比较丰富的。孔轩文道：“朋友也分很多种。”张翔笑道：“那是，那是。嗯……今天请孔先生来吃顿便饭，只是想真心实意地感谢一下孔先生，望孔先生不要见外。”两个人便入席就座。

服务员走过来，打开酒瓶，遂一一斟酒。孔轩文手一摆，道：“不好意思了，今天这酒我就免了，我还有京城来的朋友在等我呢，再说我不喝杂酒，还望张总谅解。当然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奉陪。”“这怎么可以呢？我说过的，有机会的话，我一定敬你一杯酒！”孔轩文道：“张总，酒就免了吧，还望张总雅涵。”神秘使者说道：“张总，那就不必强求了，机会肯定还会有的，朋友相处也不在一朝一夕。”张翔只好作罢，道：“那好吧。那孔先生就以茶代酒，我们一起干一杯！”大家便举杯共饮了一杯。张翔道：“孔先生在法庭上的那番慷慨之言，对我触动很大，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唉，老母不幸去世，更是让我无地自容，后悔莫及啊。张平埋怨我，也是有道理的，我不怪他。我本以为孔先生也会趁这个机会在法庭上……没想到孔先生竟如此大度，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当初，我也算是一时冲动，让孔先生吃了不少的苦……”孔轩文道：“我理解。过去的事情也不必再去纠缠了，我只是希望张小军的人生前途不要受太大的影响，孩子无罪。”张翔道：“孔先生说得对。张小军一直恨我这个父亲，责任都在我，所以，还望孔先生多多关照他，多多开导他，希望他能不计前嫌。说句不中听的话，张家也就这么一个孙子，我实在有愧于祖宗啊……”说罢，便摇摇头，似有难言之隐。孔轩文感觉张翔似乎话中有话，弦外有音，但孔轩文仍显得很平静。神秘使者说道：“来来来，吃菜吃菜，大家难得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吧。张总，我们弟兄几个也敬您一杯！”张翔似乎回过神来了，遂跟他们互敬了一杯。几个人遂又聊起了生意上的话题，时间也快到八点钟了。

孔轩文站起来，端起茶杯，道：“张总，我敬诸位一杯，感谢张总的盛情款待。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陪张总多喝几杯，只是我还有远方的朋友在等着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张翔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已经到位了，也不再多挽留他了，说了几句客气话后，便与孔轩文互敬了一杯。

从“庆春宫”大酒店出来后，孔轩文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芮雪莎的车，便跑过去，开了门，上了车。车子直向“八鲜楼”饭店驶去。芮雪莎在孔轩文家健了身之后，便换了在京城穿过的那套黑色真皮短套裙，脖子上系了条白色的半透明丝巾，光脚上也换了以前穿过的那双黑色侧空细高跟鞋，拧了那只绛红色真皮拧包，八点钟不到就开车到了酒店门口。开车往“八鲜楼”的半路上，芮雪莎便问道：“老公，没事吧？”孔轩文笑了笑，道：“也就是请我吃顿饭而已。张翔明天回深圳去了。”芮雪莎不再说什么了。不一会儿，车子就开到“八鲜楼”饭店门口了。两个人刚刚走到那间包房门口的时候，便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女人的争吵声和别人的劝阻声。孔轩文感觉不对劲，便和芮雪莎一起猛地推开了包房的门。

原来是徐曼和戴文妍两个人正在互吵互骂。这是孔轩文预料到的。当孔轩文和芮雪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们的争吵才渐渐平息下来。章总脸色很不好；孔轩阳是一脸的着急；青鸿似乎喝多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章茵见孔轩文和芮雪莎进来了，遂站起来，拉起徐曼就要离席。徐曼就是不肯走，她一边用面巾纸擦鼻子，一边还不住地抽泣着。孔轩文遂走到章总旁边，道：“章总，不好意思，我这才过来……”章总将酒杯往桌上一摔，道：“小孔，这酒我是没办法喝了。”孔轩文便走到青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青鸿兄，你和小戴不如先走吧。”青鸿抬起头来，看了看孔轩文，支吾道：“我……会走的……对不住章总了……我……走！”但他似乎已经站不起来了。小戴看了一眼徐曼，揉了揉眼角，道：“我走！”说着便抓起椅背上挂着的衣服和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包房。孔轩文旋即打电话给魏兵和金龙鱼，让他们火速赶到“八鲜楼”来。金龙鱼也才刚刚进货到店里面。接了孔轩文的电话后，他还以为孔轩文在饭店里被人欺负了，二话没说，遂从收银台最下层的抽屉里掏出了一把大型水果刀来，插在后腰间，便跑出了店，一路狂奔而去。金龙鱼的异举，吓得黄花菜直喊菩萨保佑、观音来救。

青鸿是被魏兵、金龙鱼和子非三个人架着离开“八鲜楼”的，三个人又一起打的将青鸿送到他家里去了。饭店门口一侧，青鸿的摩托车浑身湿透。

孔轩阳遂告诉孔轩文说，刚开始吃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大概是画家带来的那个女子老是拣菜给他吃，徐小姐有些不满了，于是两个人便话短话长地争执起来了。孔轩文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用酒给徐小姐打招呼，岂料章茵发话了。章茵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冷中带涩地说道：“孔大经理，这么迟才来，是不是两个人在外面雨中浪漫了一回啊？”孔轩阳正欲开口劝阻她，章茵又涩中带苦地说道：“孔轩阳，你这个弟弟可比你强多了，追女孩子的本事也不比这位大画家差多少的。在京城的时候吧，舞厅里的小姐个个都喜欢他这个大帅哥哩，在公司里谁不知道他也曾对我大献殷勤……”孔轩阳急了，站起来，道：“章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弟弟？孔轩文在公司的表现，章总和俞总是有目共睹的……”“那在公司以外呢？”章茵看着孔轩阳，问他道。孔轩阳一时语塞。

孔轩文没有做任何解释或者辩解，只是端起酒杯敬了章总一杯。芮雪莎也没有把章茵的话当成话，她早就领教过了章茵惯用的这种艺术表现手法。章总叹了一口气后，道：“小孔，做生意的人，可不能太看重感情，更不能感情用事。女孩子姑且不论，男人得理性一些。你这位画家朋友跟徐曼好过，也就算了，可今天他却带一个女的过来，徐曼心里不舒服也是可以理解的，而这位画家朋友就有些张扬了。”章茵又苦中带辣地说道：“孔大经理要不是碰到这么个富婆，会如此感情专一、呵护有加？人都是贪财的主儿！你孔轩文再崇高、再伟大也不例外的。”孔轩文仍然没有跟章茵说话，表情也无甚变化，仍又端起酒杯，敬了俞总一杯酒。芮雪莎听了章茵的这几句话后，似乎有些忍受不住了，刚想开口说章茵两句，孔轩文已经将一只酒杯端给了她，并拉着她，跟她一起举杯，敬了章总他们五个人。孔轩文和芮雪莎将酒杯放在桌上后，孔轩文道：“章总，俞总，今晚怠慢了诸位，我向诸位赔不是了。哥，待会烦你多照顾一下章总和俞总，我们先走了。”说罢，便和芮雪莎一起走出了包房。包房里出奇的安静，五个人都像雕塑一般，或站或立。

两个人上了车之后，芮雪莎遂侧过身来，抱住了孔轩文，喃喃地喊道：“老公……”便哽咽起来了。孔轩文拍了拍她的嘴巴，道：“我们去吃麻辣烫去，肚子饿死了。”芮雪莎泪眼汪汪地看着孔轩文，使劲地点点头，然后轻抹了一下眼角，坐正了身子。轿车缓缓地驶去。

车窗外，漫天的绵绵春雨打湿了黑暗。

第十九章

院子里，那棵槐树搂着肥白的月亮睡得正香。

清明时节并没有下雨，但清明之后的一个多星期，春雨则下个不停。小草直往上拔，花朵笑掉了大牙，树叶绿得涂了蜡。屋上的瓦，黑得纯净无瑕；河里的鸭，捉着透明的虾；石条巷里的人家，坐在堂屋里品茶，说着春天的闲话；几只麻雀躲在屋檐下，扑棱着翅膀在打架。巷子里，几个小男孩，撑着伞，背着书包，相约结伴去上学。其中一个大头男孩边走边自豪地唱道：“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打伞，我有大头……”另几个小男孩都笑得东倒西歪的。几个老妇人买菜回来了，竹篮子里的青菜、红辣椒、白萝卜、紫条茄，油画般的明丽朗润。

苏文锦正坐在堂屋台阶上的一把藤椅子上喝茶闲看。院子里的那几株竹篁也抽出了淡青色的嫩叶来了，放在院墙一角的几盆花草也泛出了盎然诗意，只是不见了兰苕的风姿雅韵。连续不断的阴雨天将春天渲染得浓烈，也将老苏的那条腿渲染得酸痛难忍。洒一场春雨那是唐诗，不断地飘洒着春雨那就是宋诗了，会让人生发出许多的人生哲理。苏文锦捶敲着病腿，酸痛让他品不出茶之香味，倒是感悟出了天地之缥缈、人生之苦短、岁月之蹉跎。

小琴微腆着肚子正帮着她妈妈择菜弄中饭，看到她爸满脸痛苦地敲着小腿，便问道：“爸，腿又酸疼了？”老苏叹道：“这些天腿就是不听使唤，夜里酸得厉害着呢。”小琴她妈遂埋怨道：“你爸就是犟！前两天我就叫他上医院给大夫看看，他就是不肯去！宁可待在家里挨搞（方言，意思是遭罪受）！”小琴道：“那怎么行啊，爸，不如我打电话叫永瑞回来带你上医院吧。”老苏忙摇了摇手，道：“小杨还有课的，我忍忍也就没事了！”“他上午早读和第一节课，这会儿应该没课了，我打电话给他去。”小琴说着，便走到堂屋里给小杨打电话了。

苏文锦便拄着拐杖，想站起来自个儿去给茶杯加开水，不料身子刚刚站直，那条不着劲的残腿猛地一软，身子便一歪，整个人就侧倒下来了，头还撞在了藤椅的扶手上，眼镜则摔在了地上，两只镜片都跌得粉碎。老夫人慌忙扔下手里的菜，喊着：“文锦！小琴！”摇晃着走过来，俯下身子，去拉苏文锦。小琴吓得惊叫起来了，哭着跑出了堂屋，跟她妈妈一起吃力地将苏文锦拉了起来。老苏站定了，但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做几节广播操，而是将手里的那根拐杖扔在地上，叹道：“真是晁盖的军师，无（吴）用啊！”小琴将那根拐杖捡起来，按在他的手上，哭道：“爸……你这又是何苦呢爸……谁说你没用啦，啊？”便又抱住她爸哭了起来。老苏的额角被藤椅的扶手还擦破了一点儿皮，渗出了些血丝。老夫人看到后，吓得不轻，忙去里屋找来药棉、纱布、创可贴。老苏挥了挥手，道：“擦破了点皮算什么！不用包扎，没啥大不了的！”老夫人哭道：“文锦啊……你咋就这么犟呢！”

不一会儿，小杨匆匆赶回来了。听了苏琴这么一番哭诉后，他随即跑出了家门，到巷子口的大路边喊来了一辆三轮车，将老苏搀扶上了车子。苏琴将老苏的病历交给了小杨，并一再叮嘱小杨一路上小心些。三轮车慢慢地、一路颠簸着驶过石板地面。

来到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伤骨科，小杨便请大夫给其岳丈看看那条腿。大夫瞧了瞧老苏的小腿，又捏了捏、敲了敲他的小腿，然后翻开老苏的病历，翻看了一会儿，道：“去年你这条腿严重骨折过，骨头长得应该还是不错的，只是肌肉组织已经有些萎缩了，再加上连阴天下雨，空气潮湿，膝关节不好使了，应该是风湿性关节炎。先吃点儿药吧，注意腿部不能着凉，要多晒晒太阳，多活动活动筋骨。看你也是个老知识分子吧，大概平时也缺少锻炼的。”老苏道：“知识分子就不锻炼啦？锻炼的就不是知识分子啦？”大夫笑道：“我只是针对你而言的，看你的腿，我就晓得你走动得不多……你喜欢喝茶、静坐、看书、思考……”老苏也笑起来了，道：“大夫的眼光果然了得。那我以后就听你的，让我女婿带着我出去走走、转转……”大夫将开的药方和病历给了小杨后，笑道：“那就对了。要是一段时间后，仍不见好转，你再过来，我给你仔细查查。”老苏和小杨遂谢了大夫，慢慢地走出了伤骨科。

两个人刚刚走到走廊上准备去取药，便碰到了陪着老婆来看病的阳中前门卫小唐。小杨和小唐也已经三四个月不相见了，以前在学校里，几乎每天，两个人都要聊上几句话的。“这不是小唐吗？”小杨主动走上前去问候小唐。小唐看到小杨和苏文锦后，似乎有些不自在了，但他还是打了招呼：“杨老师好，苏老师好。”“你这是……”小杨疑惑地问道。小唐道：“我老婆身体不好，带她来看病的……”小杨道：“你离开学校后，如今在哪里高就啊？”他本来是想半开个玩笑的，岂料这一问，倒是问出了小唐的眼泪。小杨和老苏甚感意外，也有些尴尬了，便想好言相劝。小唐道：“我也不瞒你们两位了……其实我这是感激……”小杨和老苏倒是糊涂了。小杨忙问何故。小唐哽咽着说道：“我要一辈子感谢孔老师的……大恩大德……”老苏忙问道：“此话怎讲？小唐，赶紧道来。”小唐道：“自离开学校后，我几个月都没找到工作了，我老婆又生病了，只好沿街拾荒、捡些废品……有一天孔老师碰到我……问起了我的情况后，孔老师抱住我就哭起来……孔老师还给了我五百块钱，正好孔老师身边有一个朋友，就是这个医院的院长……”小唐遂将封院长给他的名片掏了出来，递给他们看，又说道，“那个院长了解到我老婆的病情后，就要我到这个医院来，给我老婆治病，我已经来了好几回了……一分钱都不收我的！”他老婆道：“那个孔老师真是个好人，那个院长也是呢，还安排小唐在这个医院的保卫科上班呢。”

小杨和老苏听了小唐的这番话后，也都激动不已。小杨遂趁机告诉老苏道：“爸，有件事情我还没告诉你呢，孔老师不肯让我告诉别人的。就是春节前，我去陈老师家送给他爱人的那个医药费，是孔老师拿自己的钱先垫上的，我当时也是骗了陈老师爱人的……陈老师爱人到现在都不晓得，这一万多块钱不是学校给报的医药费，而是孔老师给垫上的！”四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默了好一会儿后，小唐才跟他们打了招呼，带着他老婆看病去了。

回到家后，苏文锦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饭后吃了药，按说他是要午睡的，可今天他却没有了睡意。他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小杨晓得岳丈又在思考和感慨了，便走过去，问他道：“爸，我晓得你是在研究孔老师……”“研究小孔？”老苏愣了一会儿，又说道，“是啊，研究。小孔真的值得研究，只是我们可不能以一般人、庸人的眼光去看待小孔的。他究竟为什么辞职？他的理想是什么？他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他为什么常常都有让人意料不到的思想和举动？是仁？是义？是侠？是爱？是情？还是什么？”小杨想了想，道：“我也看不透孔老师。爸，你还记得上周《阳陵日报》上报道的那个什么张翔的，给敬老院和福利院捐款的消息？”“不就是绑架孔老师的那个老板吗？怎么记不得的。”小杨道：“我总觉得这个捐款有些莫名，不合情理。”老苏道：“也许他良心发现，捐点钱来赎罪吧。”小杨道：“孔老师在法庭上讲的那么多的话，应该打动了他的，也打动了法官和其他人的，当时好多人都说判得肯定不会太重的，结果呢，果如其言。会不会是张翔想感谢孔老师，孔老师就建议他不如捐款赎罪……”老苏晓得杨女婿以前跟小孔接触得多，且喜欢对事物进行分析研究，便觉得小杨的猜测也是有道理的。老苏道：“你的分析自有道理，倘若这是真的，那更是不足为怪了。”

下午，小杨刚进了办公室，林主任便尾随而来。林主任因档案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五岁了，也从他的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了，但尚未达到退休的年龄，所以就自任小杜的工作参谋兼技术顾问。他还是像往常那样早来迟走，并喜欢走亲访友、东瞧西瞅。林主任对小杨说道：“小杨，有个事情，我憋了好些天了。就是清明节那一天，你可曾去老陈的墓地上去给老陈献束鲜花？我和老婆孩子下乡去的，也没能去得成。”小杨道：“我和我老丈人吃过早饭就去了，送了鲜花的。怎么，有什么问题？”林主任朝办公室门口望了望，遂小声说道：“你说梁主任还是个人吗？听说他也去看了老陈的墓地的，可他不是去给老陈献花敬香的，而是去看碑文的！”小杨有些不解了，问道：“看碑文？碑文是老陈爱人请孔老师写的，写得很好、很感人的，学校里没有人能写得出来的。怎么，领导看了不舒服了？神经也太过敏了吧？”“就是因为写得太好、太感人！梁主任还将碑文抄了下来，带回来给肖校长看的，据说肖看了之后，很是不满……”小杨的脸色沉下来了，林主任的脸色也暗下来了。窗外，仍是细雨迷蒙。

果然，不一会儿，梁主任打小杨办公室的电话，将小杨喊到他办公室里去了。梁主任去年就担任教务主任一职，凡事喜欢躬亲的他，工作勤勉得让人不忍赞美；四十来岁的他，衰老得飞快，头发近半已经黯然下岗了，整天穿着黑不溜秋、灰帽鼠囊的衣服，像墨翟一样到处传经布道，推广他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思想。小杨便猜着梁主任喊他，肯定是关于碑文的事情了。小杨心下感慨道：梁主任如果不是语文老师出身的话，也不会对碑文产生“文字狱”的联想的，语文老师一旦做了官的话，世界就会遭殃了。他又想到去年在火葬场，梁主任那副可怜相，小杨还一度以为他可能被孔老师的慷慨问天打动了的，想不到梁主任的脊梁骨竟还那么硬，轻易不屈服。小杨终于觉得某些人就像是茅坑边的顽石，又臭又硬，攻心岂能将他风化的。

梁主任晓得碑文不可能出自小杨之手，因为小杨的文笔还没有老扎到那种程度，思想更是没有老沉到那种深度，便问小杨道：“杨老师，陈老师墓地上的碑文不会是你写的吧？”小杨道：“我没那个水平，是陈老师爱人请孔老师写的。”“就是去年辞职的那个孔轩文吧？你怎么还是开口闭口孔老师的。”小杨道：“习惯了，再说他才是真正的老师。”梁主任笑了笑，摇了摇头，道：“肖校长对碑文颇为不满，碑文的遣词造句，似乎还是在责备学校，而且字里行间还流露出对社会的不满和怨恨……”小杨道：“梁主任如此上纲上线，难道是不想让陈老师长眠于地下吗？碑文立意高远一些又何妨？多加褒扬一些又有何罪？至于什么责备、不满和怨恨，只是梁主任你的理解。再说，陈老师的确有怨、有恨，有什么理由不准许别人替陈老师表达内心的积怨和愤懑？还有，陈老师的医药费学校给报了吗？学校拿什么去安抚陈老师的在天之灵了？”“你说话什么态度！”梁主任态度不好了，道，“看你年纪轻轻的，阅历不深，我也不多怪你了。总之，肖校长很不满意！这个碑文本来就应该让学校审阅的，怎么能自作主张、任意炮制、乱写乱说的！这是要负责任的！”见梁主任有些激动了或者叫作被激怒了，小杨便缓和了一下语气，道：“那梁主任，你找我的意思是……”见杨老师的脸上显示出了五十岁以上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梁主任倒是变得像泼皮无赖小儿似的，在办公室里，围着椅子耍了两圈，嘴里还不住地嘀咕着“孔轩文……孔轩文……”的，似乎他要找的人不是小杨，而是孔轩文。小杨对梁主任今天的表现甚感诧异，梁主任竟然气得暴跳如雷的，但他的性格不该是这样子的。想当初，当他还隐居在语文组的时候，其为人谦和恭顺，教学勤勤恳恳，孤寂得像一只蝉蜕，低调得像一把扫帚，可后来出仕而做了教务主任后，性格就像是铁锅里炒着的小麦面粉，越炒越焦黑，越炒越烫人。

梁主任喝了几口茶后，火气才渐渐被浇灭了。小杨怕他死灰复燃，借口说还要上课去，便退出了梁主任的办公室。小杨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侧停了三秒钟，便听得梁主任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就像是吸了一把炒煳了的面粉呛了似的，嘶哑而沉闷。小杨忽然觉得梁主任的模样变得很抽象，也很空洞，像一粒瘪谷、一只果壳、一片树皮。

小杨没有即刻回办公室去，他怕林主任又踱过来纠缠他，便走下了办公楼，拐到操场上去了。操场上没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只有春雨在开展体育活动。他只好站在操场边的一棵香樟树下。树上一只麻雀正躲在枝叶间扑棱着羽翅。叶子上的水滴正滴在他的脸上。小杨更加觉得抑郁而惆怅。林主任多次找过他谈话，几乎每一次都拿他撒气，将怨恨都倾泻在他的外套上，让他很是不爽。这一回，因碑文的事又将他的外套给弄得皱巴巴的。小杨便打电话给孔轩文，想向孔轩文诉说人生之不幸、前路之坎坷、人世之多艰。可他打了几次电话，孔轩文的手机都是正在通话中。小杨郁闷得像是被学生一脚踢到操场上遥远的角落里的一只泥泞不堪的足球。

过了好一会儿，孔轩文才回电话了。小杨便向他叙述了一番梁主任找自己谈话的经过，又议论了一番对梁主任的看法，还抒情了一番人生的感慨。孔轩文便笑问道：“俗话说得好，屁股决定脑袋，当初梁只是一介教师，如今已经成为主任，位置不一样了，思想也就会发生变化，性格也会随之裂变。对付这些人，以静制动是最好的办法。再说，难道他还会去将老陈的碑文给铲除掉或者将墓碑给砸烂？若是他再找你论个是非曲直，你就让他到我公司来找我！不谈这个了，嗯……小杨，拜托你个事情，据说前两天才月考的，烦你关心一下张小军考试的情况，然后告诉我就行了。”“好的，我待会儿就去找他的班主任了解一下。噢，还有，孔老师，老陈的医药费学校还没给报呢，前两天我听林主任说，原来的教育局局长给调走了，新局长人还没有到，我估计这事儿又得拖下去了。肖校一口咬定老陈医药费的事是前任周校长处理的，恐怕这事儿还非得局里出面解决才行呢。”孔轩文道：“这事儿先放一放吧，有些事情的内幕，并非你我都能晓得的，如今的学校跟官场也差不多的，越来越复杂了。好吧，别忘了张小军的事！”“好的，孔老师，待会儿我再跟你联系。”挂了电话后，小杨便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回到办公楼上，找张小军的班主任去了。

此时的孔轩文正在为子非的事犯愁呢。原来，这些天，连绵不断的春雨勾起了自然万物生长的欲望，也勾起了人的自然欲望。子非的情欲被春雨打湿并打醒了，就像蚯蚓似的从黑暗中爬出来了。在昨晚一顿晚宴之后，他跟单位的几个同事去渔网女的妹妹开的那家舞厅一展歌喉的时候，竟与那个弱女子不期而遇。两个人不曾相见也快一年了，那个女孩学业已满，毕业也已经将近一年，只是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便又徜徉在灯红酒绿的舞厅里了。子非对她印象不错，怜悯之心让他多走了一步，再加上酒精这个化学怪杰的怂恿和唆使，从舞厅出来之后，他便与那个弱女子去一家宾馆开了房间。两个人先是唐诗宋词了一番，然后便今古传奇了起来，最后当然红楼寻梦了一夜。两个人相与枕藉乎榻上，竟不知东方之既白。

子非彻夜未回，世界便出现了问题。他的老婆昨晚打他的手机，可一直打不通。当晚十点多钟，她只好先是去电视台搜捕子非，怀疑他是不是在电视台里某个空间、跟某个异性搞什么鬼名堂。她晓得电视台是个复杂的地方，怪男幽女比较多，奇闻逸事也不少，再说他家子非大小还是个人物；她也早就听人说过，台里曾经有师妹仰慕他、暗恋他，但她搜捕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子非的影像。她又打电话询问子非的几个要好的同事，他们都说晚上是在一起吃饭的，然后都各自回家了，但都没有交代去舞厅唱歌跳舞的那些生动活泼的情节。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上午，她又去了电视台，干脆直接找到了顾台长，涕泗横流地、江呼海叫地诉说了昨晚的情况。子非老婆大闹台长办公室的事情，即刻被现场直播了似的，台里上上下下全晓得了。栖息在办公室睡觉的子非被同事催醒后，方知老婆已经在顾台长办公室大闹了一场，忙跑到顾台长那里，见他老婆还没有走，便想前去劝她回家，岂料被他老婆活生生地打了个重大的耳光。两个人便在顾台长面前争执起来了。顾台长一拍桌子，两个人这才平静下来了。

“胡闹！”顾台长指着子非，怒吼道，“韩子非！回你的办公室去！给我好好地反省反省！”子非只好灰溜溜地退出了顾台长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颓唐地瘫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顾台长好说歹说，终于将子非的老婆给打发走了，然后顾台长又将子非喊至办公室，一阵责骂，如雨点般落下，浇得子非心里的那团乱麻，湿得冒出了芽。

中午，子非没敢回家，便先在单位食堂吃了中饭，随后便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梳理着心头的那团乱麻。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将与那个弱女孩开房间的事说出来，他怕这事儿一旦曝光的话，老婆不会放他过生（方言，意思是不会轻饶了他）的，单位也是不会放他过生的。但他担心跟那个弱女子的事迟早还是会被泄露出来的，因为梅女士的妹妹看到他离开舞厅时，是带着那个弱女子一起走的。果然，下午两点多钟，他老婆又跑到他办公室里来，声泪俱下地痛斥他昨晚一夜不归是跟一个妖精缠在一起的，还说是有人打电话告诉她的。子非的精神基本上崩溃了，只好承认酒多一时冲动，酿成大错，但他也坦诚这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千年也就这么一回。但他老婆并不放过他，便又在他办公室里哭嚷了起来：“逢场作戏？你作戏都作到床上去了，啊……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逢场作戏？你这个陈世美，你这个负心汉……我跟你没完！”子非便劝她道：“你在我单位上这么闹，也不怕别人笑话！有话不能好好说的？都是我的错，好吧？我求求你不要再闹了，先回去吧……这么闹，有啥好处？”他老婆嚷道：“怕别人笑话？你做了缺德事，咋不怕别人笑话的？你怕丢人现眼的，那你还去干丢架子的事？啊？作孽啊……”说着又捶心跺脚地哭将起来。

办公室的门口早围了好几个男女同事了，他们劝又不是，不劝又不是，走又不愿，不走又尴尬。后来还是广告部的张主任走过来给解了围，将他们劝走了。张主任一脸严肃地将子非斥责了一通之后，正欲好心好意地劝劝子非的老婆，子非的老婆已经率先责问起他来了。她责问道：“你来得正好，张主任，你跟子非是好朋友，我问你，你昨晚也是跟他在一起吃饭的，你还说饭吃好了，几个人都回家了。可是你们没有回家，是到舞厅找小姐去了，是不是？”张主任忙解释道：“嫂子，这话从何说起？就是到舞厅也未必要找什么小姐的！大家酒多了，唱唱歌醒醒酒，也是正常的。再说，我们又不曾看到子非找什么小姐，嫂子你不要听别人瞎说！”“瞎说？”子非老婆道，“人家把那个妖精的长相都告诉我了！你还在替他瞒着我！”张主任劝道：“嫂子，就是子非犯了事儿，你也不该到台里来又哭又闹的！更不应该在领导那里闹的！家丑不外扬，你这么一闹，子非以后还怎么工作？闹得满城风雨的，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嫂子，你不如先回去吧，有什么话还回去再说的好。”她想来想去的，觉得再这么闹下去，也没什么好结果，还会成为别人的笑柄，只好暂且先回家去，晚上再收拾收拾子非。她狠狠地盯了子非一眼，又狠狠地“哼”了一声之后，才低着头，疾步离开了子非的办公室。

张主任递给子非一支烟后，责备他道：“你小子脑子里短路了？啊？昨晚你干吗直接把那个女的从舞厅里带走？你订了房间后，再打电话告诉她不就行了吗？梅姐的妹妹看到你带着这个女的走的。”子非一连吸了三口烟后，才叹道：“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许是酒多壮胆，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再加上她又是哭哭啼啼的样子，我也就……”“什么哭哭啼啼的样子！在舞厅里混久了的小姐，演技都不比影视明星差的！你倒好，怜香惜玉，呵护有加，一对野鸳鸯还招摇过市，还一起去开房间，还一直睡觉到天亮！不是我说你，子非，这方面你的水平也凹了去了！”经张主任这么一说，子非更是觉得自尊坠地、颜面涂地、斯文扫地，蜷缩在椅子上像只深秋的鹭鸶。

待张主任走了之后，子非便打电话给了孔轩文。接完他的电话后，孔轩文便让他到公司来详谈补救的办法。子非巴不得早一点儿到孔轩文那里去，请他指点迷津，因为走得急匆，将椅子也推倒了，茶杯也碰翻了，膝盖也撞疼了。从办公室出来走到电视台大门口的这一段路上，他感觉不少同事都在偷偷地注意着他，他第一次觉得在同事们面前，自己犹如过街老鼠，人人侧目。

到了孔轩文的公司后，桌子上孔轩文泡的一杯绿茶正热情地等待着他。子非双手捧住茶杯，便觉一股温馨传遍全身，一股茶香沁入五脏六腑。子非叹道：“唉，不瞒你说，我只有跟你们几个在一起才真的感到踏实。昨晚酒一多，我就觉得有些心慌；再去舞厅唱歌，又觉得有些心虚；不巧又碰到那个女孩子，更是觉得有些心软。心一软，胆子反而大了起来，便什么也不顾了。我那几个同事，包括张主任，早躲在黑暗里浪荡去了，谁还会顾及我的感受？谁还会陪着我？要是有你孔轩文在，我绝对不可能昏了头，以至犯下这个低级失误……”子非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哽咽起来了。孔轩文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支烟。子非掏出打火机，抖抖地将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烟后，又摇着头说道：“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特别盼望天天有饭局，天天有人请，就爱在外面吃饭，中了邪似的。”孔轩文仍然没有说话，单看着窗外的蒙蒙细雨。子非又抬起头来，看着孔轩文的背影，道：“天下人我都可以不信，但我相信你。现在事情也出了，我老婆也闹了，我的架子也丢尽了，我该怎么办，孔轩文？”

孔轩文吸了一口烟后，问子非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沉舟侧畔千帆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发弄扁舟？我自横刀向天笑？子非兄，你选择哪一种？”子非不解地问道：“孔老弟啊，你还在跟我开什么玩笑？我都快成了油锅上的蚂蚁了！”孔轩文转过身来，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也是在那家舞厅里，你我两个人以诗对话的？”“嗯……记得。”“那我们是因为谁才以诗对话的？”“嗯……还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子，也快一年不见她了，昨晚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心里就……”孔轩文道：“你我都重感情，但你对她则是同情。感情是长期处出来的，而同情则瞬间就可以产生。”子非点头道：“是的，我可能只是出于同情吧。”“不，还不仅仅是同情。”子非遂问道：“那还有什么？我就是看到她怪可怜的，才……”“子非兄，除了同情，更多的是因为性；除了性的冲动，你还有征服欲，还有发泄的情绪，还有心理失衡，还有……”“别，别……打住，打住！好小子，我真是服了你了！”

子非忙掏出烟来，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并给他点上，又叹道：“唉，你小子简直不是个人，是个神！你说对了！说来话多了，我老婆看我看得紧，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有的时候吧，我这心里的确空虚得很，看到别人都那么自由，那么风光，那么浪漫，包括顾台长、张主任，还有台里那几个同事，也包括蔡主任……还有青鸿、金老板他们……”“还有我。”孔轩文道。子非道：“你不一样的，谁都比不上你的。我是说，我也有失落感，心里也痒痒的，但我没本事像顾台长、张主任他们那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再说，如今这个社会只认金钱，只认地位，只认权势，哪会有异性青睐于我？唐诗宋词中的经典爱情早就被雨打风吹去了。至于碰到这个女孩子，也只是巧合而已。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虽说这个女孩子沦落风尘，但她的心却未落风尘。她知书达理，温柔婉秀，棋琴书画样样来的，跟我也颇为谈得来，只可惜她是……”孔轩文道：“‘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理，也能理解你昨晚所做的事情。不过，说实话，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怕是很难能有个较好的收场的。其一，你让顾台长有失做领导的尊严，他必须拿你开刀，杀一儆百，杀你是为了维护他的所谓尊严和声誉；其二，你让你夫人有失做老婆的尊严，她必须闹得让你彻底服帖，让你再也不敢想什么糊涂心思了。”子非道：“我也早预料到了，这回我怕是凶多吉少、在劫难逃了。不过，还望孔老弟帮帮我，是否还有逢凶化吉的可能？”孔轩文道：“据说金老板会观天象、识云气、辨吉凶，我可没那个本事。这样吧，我就提几个建议，仅供子非兄参考。”子非将头点得像春江水暖、捕食鱼虾的鹜鸭似的。孔轩文道：“先找顾台承认错误，态度诚恳；后找儿子显示父爱，以情动人；再做家务不嫌脏累，干活认真……”子非问道：“不找我老婆向她请罪吗？”孔轩文道：“我也只是提三条建议而已，至于其他什么办法，你自己斟酌吧。”

虽说孔轩文的建议也有些道理，但子非倒是觉得，当务之急得是向老婆大人负荆请罪，攘外必先安内。他不想在孔轩文的公司里久留了，便谢了他，急匆匆地下了楼，回家肉袒负荆去了。孔轩文站在窗前，看着子非骑上自行车、冒着稠密的细雨、消失在春雨淅沥的街景里。打在窗户上的雨滴顺着玻璃直往下滑，形成了一道道清晰的水痕；玻璃上的点点尘埃有如虫蚋，被水浸泡得鲜活。

子非刚刚走了不一会儿，小杨便打电话给孔轩文了。小杨道：“孔老师，我问过张小军的班主任了。嗯……考得还是不错的，总分在班上的排名上升得蛮快的，就是英语稍差一些。班主任说，张小军聪明，反应快，就是高一的时候没有打牢基础，好在现在也晓得要学了，男生，潜力大，后劲足……”孔轩文笑道：“那就谢谢你了，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张小军的监护人，还望你多多注意着他，多多关心着他。”小杨笑道：“我会的……嗯，孔老师，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都快两年了，就是这个张小军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我记得上次在法庭上，你说过的……你好像跟他的妈妈曾经……”

孔轩文似乎看到了小杨说话时的那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了，特别是他的鹰隼般的眼神了，便觉得小杨还是那么的可爱。小杨的可爱，倒是让孔轩文心安了许多。孔轩文遂笑道：“好了，话题可别扯远了，你迟早会知道的。”“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小杨急切地问道。孔轩文想了想，又笑道：“嗯……‘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时候，‘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时候，‘六月荷花香满湖’的时候，‘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时候，‘金井梧桐秋叶黄’的时候，‘白雪纷纷何所似’的时候……”小杨也笑了起来，道：“那我就期待着美好时刻的来临吧。”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的眼前又出现了芮雪莎的身影。

孔轩文在跟小杨通电话的时候，芮雪莎已经在“念奴娇”美容厅美体护肌、养颜润肤了一个多小时。这两天，芮雪莎都在忙着准备去杭州进货，只是因为天天下雨，尚未定下起程的具体时间。自章总一行离开阳陵之后，她是天天晚上七点半钟准时到那间密室里去健身，且增加了健身的项目，加大了健身的难度；又因为天天下雨，孔轩文晚上也没有出去吃饭应酬，尽管秦院长还想约他吃饭，也被他婉拒了。芮雪莎心里晓得章总此次来阳陵，留给孔轩文的并非是快乐，所以她每天晚上都陪着他，直到晚上将近十点钟。她总会让他得到身心的慰藉，她总是那么的形象生动、个性盎然。

不一会儿，小刘披着雨衣进来了。他一边脱雨衣，一边告诉孔轩文道：“孔经理，钱科长的那笔清单我早就传真给了总公司，可总公司到现在也没有给我们定下发货的时间。”孔轩文随即打电话给了孔轩阳。孔轩阳道：“我待会儿就帮你问问吧。这几天呢，公司里不太平，先是章总和俞总两个人激烈地争吵了一回，我感觉他们俩争吵的焦点在你身上；另外，芮维强去年发给福建的那批货早被查扣了，但上个月，他发给陕西的一批货又出现了质量问题，据说还蛮严重的，是劣质器材惹的祸……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的。不管怎么说，你得多留点儿心眼，对章小姐更得多留点儿神。”孔轩文道：“章小姐嫉妒心太强，又自命不凡，哥，你也要谨慎点。其实，最迟明年吧，我想离开这个公司，自己单干，你愿意的话，就跟我一起干吧。”孔轩阳道：“我也早已萌生去意了，只是时机还不太成熟……总得要有资金吧？”孔轩文道：“那当然，所以我计划着明年开春的时候再离开康德公司。”孔轩阳道：“好吧，我去问问发货的事情，再联系吧。噢，还有，你有空的话多回家看看两个老的，这次来阳陵我回家的时候，感觉爸的腰病又严重了，也不能下地了。”“好的，待会儿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回去看看。”兄弟俩这才结束了通话。

小刘忙问道：“孔经理，你想离开公司……”“有这个打算，与其受制于人，倒不如受制于己，”孔轩文又说道，“寄人篱下，不如另起炉灶。其实你也应该有这个思想，我不会赶你走，但以后你有这个条件的话，就可以尝试一下自己做老板。假如我年已六十还是一事无成的话，我就经营孔氏臭干，把臭干事业做大做强，臭名远扬，臭飘万里。”“哈哈哈……”小刘大笑起来，道，“孔经理说得很在理的，不过，我还是希望跟在你后面多积累些经验，再说了，孔经理的为人处世之道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跟着你，我不后悔。”孔轩文笑道：“那好，交代你个事情。五月初，我想搞个产品回访活动，选几个医院和几个家庭用户，了解一下我们产品的使用情况和理疗效果。你先联系和确定一下回访的对象，然后写个计划书给我，要有些创意，嗯……上次送给章总他们的土特产就很不错。”小刘道：“那好吧，我试试看。”

孔轩文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他没有在青鸿的画廊门前逗留，便打的去了王家桥。自上次徐曼和戴文妍两个人争吵了一番之后，孔轩文也没有跟青鸿细谈过这件事情，但孔轩文感觉他有些沉闷，因为这些天来，画廊里他和小戴的亲密度似乎有些疏松。在出租车上，孔轩文发了一首短信诗给芮雪莎。诗曰：“我去王家桥，老的腰不好。八点来接我，就在王家桥。”不一会儿，芮雪莎回信道：“老公，我在美容厅。好的，准时来接你。”

晚上七点钟左右，陪父亲喝了点酒之后，孔轩文正准备去里屋看看做作业的雯雯，手机却响了，他一看是子非打过来的。孔轩文的第一感觉就是大事不妙。果然，电话里子非向孔轩文求救了。这是孔轩文预料中的。下午子非回家后，他老婆也没有去上班，已经将他骂得体无完肤；晚上儿子放学回来了，她又当着儿子的面，将子非骂得千孔百疮。其经典的骂语有“你家里一张炕，外面一张床”“文人最流氓，思想太肮脏”“坐台小姐你也要，你是把卫生巾当口罩”“你三天两头往外跑，喝酒喝茶喝猫尿，饭店浴室舞厅泡，待在家里像坐牢”。他老婆还揭竿而起，挥起拖把便将他赶出了家门。可怜子非只好饿着肚子，缩着头，淋着雨，在街头徘徊。陪着他散步的只有一只露宿街头的流浪猫。他的头顶上掠过一只惊怵的夜鸟。

“孔老弟，子非我向你赔不是了，”子非嘶哑着喉咙喊道，“我听你的话就好了！唉，我本来想先向老婆请罪的，哪晓得她还在气头上，还没容我开口，她便荤的辣的骂将起来，还将我赶出了家门……”孔轩文问道：“我现在还在我父母家，你现在在什么方位？”子非看了看四周，道：“我也搞不清在哪里了，要么我就到你公司门口等你吧。”孔轩文道：“我要到八点多钟才能到……”“十二点钟我也等你！”孔轩文道：“那就先委屈你了。”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暗自发笑。堂屋里的皮皮和西西，显得很不安分的样子。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爬行来表达。

八点不到一点儿，芮雪莎已经将车子停在了王家桥的桥旁边，正欲打孔轩文的手机，孔轩文已经出现在轿车车前灯的灯光里。一上车，孔轩文便说道：“到我公司去！子非还在那儿等我呢。”芮雪莎将车开起来后，便不解地问道：“他在那干吗？”“不干吗，只是站在我公司的门口观赏夜景。”“观赏夜景？真是稀奇古怪的！”孔轩文淡然笑道：“子非出事儿了。”“啊？那他站在那儿干吗？”“子非是被他老婆赶出来的。”“赶出来的？”“他昨天夜不归宿……找了个舞厅的女孩子……做了一回露水鸳鸯……”芮雪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子非好像不是这种人啊，他看上去蛮老实的。”孔轩文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赤裸着的骚大腿，道：“老实人也有郁闷的时候，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的。其实，以前，子非和那个蔡主任在浴室里就……有一次我喝醉了，他们以为我睡死了……不说这个了。昨晚这个女孩子我见过，去年我还跟你提到过的，有一次在一家小舞厅里，电视台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主持人还对我……”“这事儿你告诉过我的，唉，想不到子非也不很老实的。”孔轩文道：“都是那个姓蔡的带着子非，其实老实人更容易被诱惑的，这些暂且不提了……他老婆晓得昨晚的这个情况后，今天上午就大闹电视台，台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子非自然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晚上子非又被他老婆骂得七窍流血，终被赶出家门，流浪街头。”芮雪莎道：“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子非的老婆也不怎么样，死板着个脸，年纪也不算大，可脸上又黄又老的，穿得也是土巴拉叽的。在我的眼里，不关爱自己的女人就不是个好女人，男人犯贱，他老婆也有责任的……老公，我说得对不对？”孔轩文笑了起来，又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赤裸着的骚大腿，道：“大芮说得对，天下的女人都向你学习的话，世界就很美好了。只是我们家大芮是没有人能学得上的，所以世界并不是很美好，但我们的世界很美好。”芮雪莎咯咯直笑。轿车在细雨中缓缓前行。

轿车终于开到了孔轩文的公司门口，子非正站在画廊门前形影相吊。孔轩文下车前对芮雪莎道：“你先回去吧，锻炼挺累人的。噢，杨老师下午告诉我说，小军进步蛮快的，成绩也上来了，等他回来了，你就告诉他是我说的。”芮雪莎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那……我就回去了。回家后别忘了发短信给我，老公。”孔轩文点了点头，侧过头来，两个人亲吻了一下。孔轩文下了车后，遂和子非一起进了公司。

子非颓唐地坐在椅子上，神色黯然如烬，头发上、身上都是湿漉漉的，看上去像是一幅水彩画的败笔之作。春雨没有给他带来诗情画意，到如今，杨柳岸，晓风残月，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当然，落魄文人似乎都有过艳遇烟花女子的凄婉经历。自古不少烟花女子秀比芝兰，洁若冰雪，淡如云烟，且织锦绣为心肠，吐彤管之隽词，言香奁之锦句，在文人穷顿失意之时，慰之以体怜呵护之情，文人遂色授魂与了，如《玉娇梨》之白红玉、《赛花铃》之方素云、《麟儿报》之幸韶华、《凰求凤》之曹婉淑。所谓“文君已具怜才眼，司马何愁空鼓琴”，“东阁无贤谁物色，西厢有女是知音”，落魄文人甚有知遇之感，遂视之为红颜知己。子非算是一介文人，偶遇那位如烟似云的弱女子，且行桑间濮上之欢，当属非异常。

据说，能撬开人的嘴巴的，除了老虎钳子，还有香烟，而且香烟还能撬开人的思想。果然，当孔轩文给了子非一支烟后，他便开口说话了。子非道：“是我判断有误，我本以为主动向她认个错，她会轻饶我的，哪晓得她还在气头上啊？”孔轩文道：“认错也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你先去找她，无异于干柴烈火，火上浇油，曲线救国才是上策。”“还是你说得对，可现在一切都晚矣……我只好等着顾台长将我发落，老婆把我一脚踢开了！”“你也不能坐以待毙，努力一下还是可以将损失降至最低限度的。”“那我该怎么做？我无颜见顾台长，更无脸见老婆和儿子，我甚至都不好意思见你们几个人了！失败啊……”子非站起来，走到窗前嗟乎起来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的？有的人醉卧花丛、左拥右抱，照样快活似神仙，而我却遭遇如此不幸？失败啊！”孔轩文道：“你也不必如此呜呼哀哉了，真的猛士，就得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嘛。再说时间的流逝，终会洗涤旧迹的……”子非苦笑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才进自家的门！”孔轩文道：“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日，良辰讵可待。你若是真的猛士，就应该直面顾台长和你老婆，敢做不敢当，懦夫还不如！”孔轩文说这番话的时候，思想是笑了一笑的，但表情冷酷如一块黑色大理石。

子非点了点头，道：“孔老弟言之有理，我若是再不听你的话，我肯定会失败到底的！好，我现在就去找顾台长……”“不，回家。”“回家？再讨得老婆一顿臭骂？”“我送你回家，嗯……你儿子喜欢吃什么？你老婆喜欢吃什么？”“啊？你问这个干什么？”子非瞪大眼睛不解地问道。“回答我。”子非歪着头想了想，遂支吾道：“我那小子……爱吃肯德基……我老婆……倒没注意她爱吃啥……”“再想想……”“想起来了，她好像爱吃油炸臭干……”“不爱吃油炸臭干的，就不是阳陵人，再想想有没有相对比较高雅的……浪漫的……富有情趣的……”子非低下头，看着鞋子上沾着的烂泥，忽然喊道：“想起来了，她喜欢吃冰激凌……”“那好，我们先去买肯德基和冰激凌，然后再去你家。走吧。”子非糊里糊涂地跟在孔轩文后面下了楼。月亮蹲在云层上面笑了起来。

九点半钟左右，孔轩文拧着一只塑料袋，跟着子非来到了子非的家门口。孔轩文侧耳俯听，里面似乎没有动静，但狮子和老虎也有安静的时候。孔轩文抬起手来，很有节奏地轻敲了三下门。不一会儿，房子里面传出子非老婆的声音：“谁呀？”孔轩文道：“嫂子，是我，孔……老师。”门随即便打开了。“是孔老师啊，这么晚了……韩子非不在家，这个家里没有韩子非这个人！”孔轩文笑道：“嫂子，我把子非带回来了……”子非的老婆随即欲将门关上，但孔轩文的一只脚已经跨了进来，连同那只塑料袋。她穿着一身土黄色带碎花的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粉色带绿花的棉拖鞋，头发凌乱若飞蓬。“你给我出去！你还好意思回来！”她指着站在孔轩文身后的子非，吼了起来。

两个人进来后，孔轩文将门关上，笑道：“嫂子，我给你和你儿子买了点吃的，我也不晓得你们喜欢吃什么，还是子非告诉我的。”说着，便将肯德基和冰激凌从塑料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客厅里的茶几上。子非站在门的一侧，一动不动的，像个衣架子似的。他老婆没好气地说道：“哼，他还会想到给我和儿子买吃的？有本事再去买好吃的、好用的、好穿的、好戴的，送给那个小妖精去！”孔轩文笑道：“嫂子，儿子在家，说话含蓄点……”“含蓄？他韩子非在外面乱搞女人怎么不含蓄的？啊？他丢人，我和儿子也跟在后面丢脸，这让我还怎么做人啊？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孔老师，你说说看，他韩子非竟然做出这么个缺德事，真是作孽啊！”孔轩文道：“嫂子，别说了，再这么说，我就怪你了……好了，我去看看你儿子。”孔轩文说着，拿起那份肯德基，便走到她儿子的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慢慢走了进去。他没有将门关上，“孔叔叔好。”子非儿子抬起头来喊道。孔轩文俯下身子笑道：“还在做作业啊？上四年级了吧？”“五年级了。老师要我们每天写一篇作文，唉，也不晓得写什么了，哪有那么多的东西可写啊！”孔轩文遂将肯德基放在他的手上，坐在他的床边，笑道：“这样，你一边吃，我一边说，你吃完了，我也就说完了，你也就有东西可写了。”孔轩文便耐心地指导他，该如何观察自然、如何观察生活、如何写观察笔记、如何阅读书籍、如何摘录名言佳句、如何培养作文的兴趣和习惯……子非的儿子吃得带劲，听得认真，还不时地大笑起来……书桌上的那盏台灯的灯光，静谧、柔和而温馨。

子非的老婆不再嚷嚷了。子非轻轻地走到客厅中央，站在他老婆的旁边，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儿子的房间。孔轩文特别认真地正在给他们的儿子讲解着什么，双手还比画着什么，在一张纸上还写着什么，他们的儿子还不时地、开心地笑着。忽然，子非的老婆双手捂着嘴抽泣起来了。子非扭过头去，一只手扶住老婆的肩膀，竟自流下泪来。

十点多钟，孔轩文回到家后，便发了短信诗给芮雪莎。诗曰：“我送子非回家去，夫妻已和不怄气。我有大芮在身边，倍感幸福一辈子。好好爱我不犹豫，迟早都会在一起。天气渐暖花开时，我要大芮露肉体。”芮雪莎回信道：“知道了，老公，明晚我会光着大屁股的。”孔轩文没有一丝的睡意，他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站在屋檐下，看着细如丝缕的春雨。乌云在天上幽幽地游动着，天边像是抹了一层白色涂料似的，透出了暗白色；槐树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春雨的洗礼，枝叶已经丰满起来了，黑色的叶子闪着漆光；院墙上斑驳陆离，绽开了无数细长的、不规则的黑色缝隙，像是一幅黑白木刻山水画；墙角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窜出了一条黑色的藤类枝蔓，攀附在墙壁上，有如一根粗壮的黑色皮鞭。他走过去，摸了摸这条藤蔓，粗糙而刺手。他的思想也如藤蔓一般，在黑暗中不断地生长并粗壮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孔轩文刚刚到了公司，子非便打电话来了。子非在电话里告诉他，攘外必先安内，现在内已安，但攘外有难度，上午他主动找顾台长请罪，但顾台长气犹未消。领导气未消，子非心发毛；此事如何了，子非很烦恼。孔轩文道：“要么你先写份检查给顾台长，以议论为主，兼用记叙和抒情，外加点描写和说明。”“写检查？电视台哪是学校啊，我又不是学生，我看不行。我的事儿也闹大了，顾台长一定会杀一儆百的，处分我自然是少不了的。”孔轩文遂问道：“你还想保住你的不大不小的乌纱帽吗？”“当然想，只怕是保不住了，削职为民的话，我这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哩，也太丢架子了！”孔轩文笑道：“自古以来文人被贬、被罢官的不计其数，李白被逐出长安，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柳宗元被贬至柳州，韩愈被贬至潮州，苏轼被贬至黄州，欧阳修被贬至滁州，王安石两次罢相，杜甫先罢官后贬华州……但他们却因贬而写出了不朽之作啊。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再说了，这些人遭受不幸，多因僭越言事、直谏上书、得罪权贵，而你呢？所以说，贬你，一贬再贬你，贬上加贬你，甚至被罢官流放，也不算为过……”“唉，我因那个女子而丢了官，实在是划不来啊，只是我心里不服气！”“你不要怪罪于那个女子了，都说红颜祸水，其实根子还在男人身上。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家庭要和睦平安，至于乌纱帽，丢了又咋的？春天来了，鸟语花香，莺飞草长，还捂个黑帽子干吗？”

子非被孔轩文浇了一盆子的思想后，多少也有些省悟了，便觉得又是孔轩文说得对，但他仍有些心不甘，被罢官又不是脱衣服这么简单的，岂能一脱了之？主任虽说不如台长那么风风光光的，但多少也有些风光的，男人嘛，没个一官半职的，就会被人瞧不起的，除非拥有亿万家产。子非道：“孔老弟，你说得很在理，只是我总得向顾台长认个错、求个情吧。但是我向顾台长求情，似乎已经不妥了，要么请别人帮我向领导求个情。那一天顾台长虽说是暴跳如雷的，但我晓得他的特点，常常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再说了，他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我也略知一二，把我逼急了，我也会跳墙的！”孔轩文笑道：“我刚才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替你做最坏的打算，至于找人出面也未尝不是个补救的办法。”子非道：“我晓得，蔡主任跟顾台长的私交不错，可否请这位老兄出面替我挽回个面子？”“蔡主任？你跟他私交如何？他又为何要真心帮你？”“孔老弟，死马还当活马医呢，虽说如今我跟他关系渐远，但凭着我跟他过去的交情，请他替我在顾台长面前说两句好话，我想他也不至于拒绝的。”孔轩文道：“那你就试试看吧，不过……好吧，病急乱投医，也许蔡大主任会慈悲为怀，良心发现的。”孔轩文便主动结束了通话。

从上午开始，春雨终于不再诗意地表达了。太阳将大片云团驱逐出了阳陵城，城里到处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明澈，气温也热情了许多；街上，小伙子穿衬衣，小姑娘着裙子，小孩子跑得像狗崽子。看着窗外清晰如画的街景，孔轩文倒反而有些烦闷起来。无数黑斑点似的飞虫在窗外游行示威，好像他们是天地的主宰。

再说子非跟孔轩文一番通话后，便打电话给蔡主任了。蔡主任正在“竹香子”茶楼闻香识女人。人家工人上三班，三班倒，而记者则上六班，六班倒，随时可以上班，也随时可以下班；人在外面总是在采访，即使如厕顾茅，也是在蹲点采风，体恤民生疾苦。此时的蔡主任正在以打牌的方式采访几个朋友，他的身边偎依着孙园园。孙园园的打扮依旧恬美而时尚，罗衣轻裾，仪静体闲；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自因多种原因离开阳中后，孙园园便被聘进了报社，先在广告部，后担任“教育导刊”专栏的编辑，虽说她去年成了阳中周校长的媳妇，但不久便离婚了，辗转而进报社后，让阳陵人都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跟蔡主任粘到一块儿去了。世界就是这么的妖怪，报社里那么多的才子俊男、文人骚客、名流雅士，都没能碰到她衣裙的一角下摆、云鬓的一缕游丝和身体的一寸美肌，却已经被蔡主任收入囊中，藏进衣钵里。虽说他因此还被单位降职处分过，他老婆也曾大闹过，但在江山美女面前，他丢弃了半壁江山，却拥有了美女。从这一点上来讲，他比子非要成功多了。当然他与孙园园的相处也由明而暗，由露而藏了，茶座便是个相对机密的空间，电影里地下党接头时，导演也往往让他们选择这么个地方。

子非在电话里刚刚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半时，蔡主任便打断了他的话。蔡主任道：“子非兄的事情我早有耳闻了，昨晚我还跟顾台长一起吃饭的。不过，你的事比较的棘手，啊……这个……你朋友多，再说顾台长对你算是比较器重的……虽说我跟顾台长私交不坏，可人家毕竟是台长，请我出面，我这个脸可没那么大呀……”“蔡主任，我呢还是想请您多费点心，帮我在顾台长面前说两句吧……我们也算是老交情了。”“老交情？时代不同了！如今你韩主任另攀高枝，早把我甩到玉城河里去了……”“哪里的话！蔡主任言重了，我可没有忘记蔡主任对我的关照啊，兄弟有难，还望蔡主任高抬贵手，帮兄弟一把，子非我没齿不忘！”“再说吧，我手头上还有点事儿，待会再联系吧。”

蔡主任挂了电话后，便笑道：“真是可笑，平时不带我玩，出了岔子才想到找我帮忙，我最看不起这种人！”坐在蔡主任对面的一个光头党人便附和道：“蔡兄言之有理，这就像我们玩收藏的，处成了真心朋友之后，大家才能合作愉快，前途无量！”蔡主任道：“那是肯定的。诸位也是了解我蔡某人的，我和张局、老胡、赵子昂他们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光头党人道：“只是那个姓赵的好像有些……我怕这小子会坏了我们的事情。”蔡主任道：“赵子昂也只是跟我们在后面混混而已，不过这小子以前在外地也淘了些行货的，但他这方面的道行也不深，我们靠他发点小财，岂不是皆大欢喜？”几个人便都点头称是。孙园园将身子朝蔡主任这一边挪了挪。

子非沮丧地坐在办公室里，像一只折了翅的鸿鹄。斜阳透过窗户射在他的身上，将他剁成了一明一暗的两个部分。蔡主任不帮他的这个忙，犹如子非自扇了一个耳光，架子真是丢尽了，自己成了地上的一只可怜的毛毛虫；同事的诡异的眼光，更是让他恨不得在脸上罩个抢劫犯惯用的头套子或者女人的丝袜。但他还是想到了孔轩文，想让他出面去请顾台长吃顿便饭（雅称简餐），但正月初八让孔轩文陪着顾台长吃饭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因为那天晚上，孔轩文将他数落了一番。如今再让孔轩文出面的话，孔轩文肯定不会答应且会跟他闹翻的。思来想去的，子非是一筹莫展，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一只蛛蟢子吊在他的头顶上，跟着他盘旋。

但到了晚上六点钟左右，在子非将办公室里的氧气快吸光了的时候，蔡主任竟然主动打他的手机了，这让他又惊又喜。那只蛛蟢子也倏地将银丝收起，躲在日光灯灯罩里面去了。蔡主任道：“我已经约了顾台长在香山会饭店吃饭，毕竟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蔡某人平生没啥爱好，就喜欢帮人……”“那感情好，我这就去饭店！”“噢，还有，顾台长说了，要你再约一下孔……经理，当然还有他的芮大美女，怎么样？”“这……恐怕……那我试试看吧，只是我也吃不准他们能不能来……”“子非兄跟孔经理既是同学，又是至交，你喊他，他不会不来吧？什么才是真朋友？你看我，还不是在帮你一把吗？”“是是是……那我……待会再打电话给你吧。”挂了电话后，子非的额头上竟渗出了细汗。

子非硬着头皮拨通了孔轩文的手机，随即运用反复、排比和反问等多种修辞手法，诉说了他的意思，他希望孔轩文能理解他的处境，并以大局为重，放眼五湖四海，携芮经理，亲临香山会。孔轩文正在厨房里做牛肉青菜面，等芮雪莎来了一起吃。还是在下午的时候，孔轩文已经约了封院长和他的几个朋友晚上八点钟喝茶。有一次封院长在“莎拉亚”西餐厅请孔轩文吃西餐时，孔轩文就说过改日请封院长喝茶的。面条做好后，孔轩文便暂将两碗面条放在厨房里的桌子上，芮雪莎正好开门进来了。孔轩文并没有注意到芮雪莎进来，他正背对着厨房的门，跟子非在通电话。芮雪莎只好站在院子里，也没有前去打搅他，但他们的通话，芮雪莎听得真切。

听子非在电话里这么一说，孔轩文本想责备他几句的，但想想子非也怪可怜的，便压着火气，说道：“我跟顾台长又没有什么交往，仅仅认识而已，再说还有那个蔡主任在，我去显然是不适宜的。”子非哀求着喊道：“孔老弟，好事做到底嘛，昨晚我对你感激不尽，可今晚你还得再拉兄弟一把呀！顾台长不就是想见见芮经理吗？只要他一松口，我的事情就有希望了！拜托孔老弟了，你只要带着芮经理到饭店里来坐一会儿，就一会儿，不行吗？再说吃顿饭也没啥大了不得的！”“韩子非！”孔轩文愤然喊道，“你听着，我不止一次地说过，谁也别想再伤害芮经理，哪怕是一点点的伤害！我都是不能容忍的！你太过分了！”子非也嚷道：“这跟伤害她又有什么关系？你也不能总是把芮经理养在深闺人不识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不能放开一点儿，帮老同学一回吗？我知道你小子为人正直，可我们是老同学啊，让芮经理过来坐一会儿，哪怕五分钟，怎么就不行了？你又没啥损失，不然我的损失可就惨了！”孔轩文正色道：“你不就是为了那顶乌纱帽吗？那你的人格呢？啊？你明明知道顾台长不是啥好鸟，请我和芮雪莎吃饭明摆着是心术不正，醉翁之意，可你却对他阿谀奉承、巴结献媚，出卖自己的良心，不顾别人的感受，伤害别人的自尊，你韩子非实在是让我失望……我真的很后悔昨晚还到你家去！”子非急了，吼叫道：“不帮就算了，有啥了不起的！啊？连蔡主任都能……”“那你就拜托他吧，望你好自为之。”孔轩文钳着愤怒，压低声音，说了这两句话之后，便又一次主动结束了通话。

孔轩文定了定神后，忽然抓起一只面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散，面条撒得满地都是；他又抓起另一只面碗，狠狠地砸在厨房的桌子上。一只槐树叶般大小的碎瓷片从桌子上弹起后，撞到了桌边的墙上，又反弹回头，正擦着他的眉梢飞了过去。

当孔轩文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才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早已吓得直打哆嗦的芮雪莎。芮雪莎嘴里喊着“老公”，不顾一切地跑上去，便一把抱住了孔轩文，头伏在他的肩膀上大哭起来了。顷之，孔轩文的左眼梢裂开了一条半寸长的细缝，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的脸颊直往下淌，滴粘在了芮雪莎的香腮上……正在大哭的芮雪莎，感觉脸上既热又冷的，便抬起头来……她看到了孔轩文脸上的那道刺眼的血带……“老公……你脸上怎么啦？眉梢破了，出血了！快！”她赶忙抖抖地从蓝色蟒纹皮拧包里拿出面巾纸，捂在那伤口上，“老公……”芮雪莎一只手按住面巾纸，一只手搂住他，又抽泣着喊道，“你和子非的通话……我都听到了……为什么……子非为什么要这样？他怎么连一点点男人的气概都没有啊？他为什么要伤害你啊……你对他仁至义尽，待他就像亲兄弟一样啊……”孔轩文双手捧起她的脸，轻抹着她脸腮上的鲜血，摇着头，道：“他也可怜……”“可怜？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可怜他什么？”芮雪莎哽咽道，“他不惜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连人格和良心都不要了……你还可怜他？老公……”孔轩文叹了一口气后，说道：“不是我可怜他，同情他，而是觉得他太可惜了……那个蔡主任还不是在耍他？顾台长又是个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孔轩文眉梢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了，芮雪莎这才小心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将早已染得血红的面巾纸慢慢地撕下，眉梢处留下了一道淤积了血斑的伤痕。芮雪莎抱住他，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又哭泣着说道：“老公……我们相识和相处了也快两年了……可你为了我，为了小军，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多少次的委屈……流了多少次的血……老公啊——老公……呜呜呜……芮雪莎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啊……”她已经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孔轩文又一次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抹着她脸上的泪水，笑道：“不准再哭了……啊？听话。待会儿我们出去吃饭，八点钟我还约了封院长喝茶呢。”芮雪莎遂渐渐地止住哭，看了看他眉梢处的伤痕，道：“那你脸上没事吧？要不要贴片创可贴啊？”“不用，暴露在空气中会好得更快的。”

两个人便先去了那间密室。芮雪莎对着镜子，重新盘了头，化了妆，整理了衣裙。她上身穿了件银灰色薄呢带有白细竖条纹的小西装，里面是一件深蓝色丝质深开口尖领衬衫，那雪白的乳沟凹如峡谷；下身着一条水蓝色薄呢后开衩及膝一步裙，露出了两条蛾白而丰满的小腿，而裙子里则同样是不着一丝的；光着肉脚勒了那双黑色侧空细高跟鞋，弓形的脚掌心几乎都露在了外面。“老公……我没穿内裤……”孔轩文道：“那在外面得注意点。”“知道了，老公。”芮雪莎说着，便将孔轩文的双手拉过来，按在了她的屁股上；自己又解开西装的纽扣，从领口里掏出一只肥白硕大的乳房来，让孔轩文吻了一会儿。

到了玉城河边的“濯香令”茶馆时，孔轩文和芮雪莎迎面正碰到了茶馆的老板。老板是认识他们的，便问道：“今天没约浩宇吗？”孔轩文道：“没有，也好几天没跟他在一起了，我约了几个朋友……”老板一边带着他们去包房，一边又笑着说道：“浩宇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喝茶的……还带着一位美女。据说他现在已经离开文化局了，自己开了间画廊，看他幸福得很哩。”“是啊，心中有爱，便是幸福。”正聊着，老板已经将他们引进了一间名叫“拾翠羽”的包房。老板招呼了一下后，便退出了包房，带上门，自去安排了。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封院长。待老板一走，芮雪莎便搂住了正在打电话的孔轩文，眼圈儿又红了。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拍了拍她的屁股，道：“封院长他们一共四个人。不许再哭了，听到了没有？”芮雪莎点着头，道：“知道了，老公，我不哭了。”说完，遂从拧包里拿出了一条方形毛巾，铺在藤椅子上早已板结的布坐垫上，挨着他斜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封院长便带着吉行长、梁主席和朱秘书长进了包房。彼此一阵寒暄后，四个人遂都围着铺了精致穗须桌布的茶几坐了下来。封院长刚刚坐下，便指了指孔轩文的眉梢，问道：“小孔啊，你这脸上是咋回事？”孔轩文笑道：“下午不小心擦破了点皮，没事的。”“那也得涂点药膏什么的，最起码得消消毒，春天容易感染的。”孔轩文点了点头，道：“听封院长的，待会我就去医院拿些伤药膏。”封院长又笑问道：“小孔啊，有个事情闷在我心里也快两个星期了。就是有一天，敬老院的院长打电话告诉我说，有个人捐了五万块钱给敬老院，问我是咋回事儿。后来报纸上也报道了这事儿，听说就是那个吃官司的张翔捐的……我就纳闷了，他怎么会大发慈悲、如此慷慨的？莫非其中还另有隐情？”芮雪莎也甚觉奇怪，也没听孔轩文说过此事，便也看着孔轩文。封院长又说道：“还有，儿童福利院也同时收到了一笔五万元的捐款，那个张翔真的有这么高尚吗？”封院长说话的时候，眼睛还不时地瞥着紧挨着孔轩文坐着的芮雪莎，他晓得张翔是她的前夫。孔轩文一一递烟给他们，朱秘书长不抽烟，双手合十婉拒了。孔轩文沉思了片刻后，才笑道：“嗯……捐款的事情咱们还是以后再说吧。不管谁捐的，反正都是善举，值得提倡。”朱秘书长道：“佛说，诸恶莫做，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佛又说，一切为天下，建立大慈意，修仁安众生，是为最吉祥。”梁主席笑道：“老朱的佛道修炼得深了，茶道亦不浅啊。”

他们正说着，老板已经亲自将两壶明前龙井茶端了进来，并一一斟满了六只青瓷小碗杯，女服务员也端上来一碟细切成心状的鲜嫩粉色的草莓片和一碟乳白色的原味南瓜子。朱秘书长托住小瓷碗，又说道：“品茶讲究的是七碗。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众人皆喝起彩来，纷纷端起瓷碗，品起茶来。

待老板和服务员退出包房后，封院长对孔轩文说道：“小孔啊，今年春节我接老父亲回家的时候，家父还念叨着你哩。”孔轩文道：“我做的都是些小事儿，不足挂齿的。噢，对了，我以前的那个同事，他老婆得了神经源性肌萎缩症的，情况如何？我还没感谢你呢。”封院长道：“据我了解已经好多了，她老公姓唐吧。他老婆的这个病呢，主要还是营养摄入不足或营养结构不平衡导致机体蛋白供应不足，引起的萎缩，脾、肾、肝亏虚是本症发生之源。治疗时遣方用药，为的是激发阳气，强筋生肌，以增强她的机体免疫功能，当然自我调治才是关键。”孔轩文遂端起茶碗，站起来道：“那我就以茶代酒，敬封院长一杯了。”封院长也站起来，笑道：“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我说过的，我深为小孔的真诚为人、善待天下的品格所感动。说句玩笑话吧，你呢是个‘四不像’，嗯……不像教师，不像商人，不像凡人，也不像男……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芮雪莎挽住了孔轩文的胳膊。封院长继续说道，“可你有教师的学问，有商人的头脑，有凡人的性情，又有男人的刚强、气度、柔情和英武。”吉行长遂笑问道：“那封院，孔经理究竟还是不是个男人啊？”封院长低着头，平静地说道：“小孔是个超人。”几个人听了这句话后，反而不再笑了。

忽然，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原来是封院长办公室的沈主任进来了。封院长笑道：“沈主任大家都认识的，就不用再介绍了。”沈主任笑道：“来迟了，来迟了，不过，我要坐在大美女旁边！”梁主席只好禅让，退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沈主任摸着芮雪莎的衣服，笑道：“比去年看见你的时候，更漂亮了！更优雅了！瞧你这般高贵相，女人都会嫉妒死的。”芮雪莎笑道：“你的气质也蛮不错的。”“跟你就不能比了，封院，梁主席他们三个人见过大美女吗？”梁主席笑道：“见过一回，失眠了三天。”“哈哈哈……”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封院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孔轩文，道：“小孔，送一张名片给你。黄学勤，泗河县人民医院的院长，跟我是党校的同学，有机会的话，你去找他，提到我封进德就行了。”孔轩文将名片放进口袋里，道：“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拜访黄院长……谢谢封院长的关心！”孔轩文正欲站起来再次以茶敬封院长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陌生的座机号，迟疑了一下，才接通了电话。原来是子非的老婆用公用电话打过来的。孔轩文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电话里，子非的老婆又哭又嚷的，几乎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后来他才听清楚了，是子非醉倒在路上，不省人事……正在医院急症室里抢救呢。挂了电话后，孔轩文随即拉起芮雪莎，对封院长道：“我们有点急事，得先走了，实在不好意思了，封院长。”封院长道：“没事儿，你们去吧，我们再坐会儿，有啥事，打我电话！”孔轩文挽着芮雪莎的手，两个人遂急匆匆地离开了包房。结了账后，两个人又手挽着手，小跑着出了茶馆的大门。

上了车后，孔轩文道：“是子非老婆打过来的，说子非喝醉了……正在医院抢救。我估计是酒精中毒了……这样，你先送我去医院，然后你就回家，有什么情况我再打电话给你。”“不，老公，我要一直陪着你！我不放心你啊……再说，你去了，他老婆不会怪你吗？万一……”芮雪莎的眼泪早流出来了。孔轩文想了想，道：“要么送我去医院之后，你就在密室里等我吧，听话……”芮雪莎道：“那也行，待会我打电话回家给小军，就说我有事迟点回来。”轿车疾驰而去。

当孔轩文来到急症室的时候，子非已经被送进三楼重症看护室了。据护士说，子非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处于半休克状态了，灌肠挂水效果也不明显，便被紧急送至重症看护室里吸氧挂水观察了；值班医生说，喝酒过量，酒精中毒，已经侵害至大脑，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还很难说，就看他的造化了。孔轩文赶紧跑到三楼上，便看到子非的老婆穿着那身睡衣坐在三楼重症看护室外的一排椅子上。一见到孔轩文来了，她便跑过来，一下子瘫倒在走廊上大哭起来了：“孔老师啊，子非好惨啊……晚上……他打电话回家，说要请顾台长和蔡主任几个人吃饭……后来，他一定是酒喝得太多了，倒在玉带桥东面的路边上……门牙还被磕掉了两颗……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管他啊……跟他一起喝酒的人都哪儿去了？啊……他喝醉了，也没人送他回家，也没人打我们家电话，他倒在路上，也没人上去搀他啊……后来，还是110发现他的呀，这才将他送到医院里来的……那什么蔡主任哪会顾子非的死活啊！打他的电话也不接，打张主任的电话也不接……顾台长的手机又关机……这些人都死到哪儿去啦……只有孔老师你还关心着子非……还来看望他……”她顿了顿，抹了一把眼泪后，又哭道，“我早就交代过子非，不要跟蔡主任这些人交往，这些人迟早会害了他的！真是报应啊……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随即又捶胸踢脚地哭骂起来。

孔轩文劝了子非老婆好一阵子后，才走到走廊的尽头抽起烟来。他的心里一阵一阵地绞痛，头昏昏的，似乎也有些支撑不住了。昏暗的走廊昏暗着他的思想，清冷的灯光清冷着他的思想，孤独的身影孤独着他的思想，燃烧的烟头燃烧着他的思想。

直到半夜将近十二点钟，孔轩文才从医院里出来，一路步行着回到了家。芮雪莎正侧卧在沙发上打盹儿，她已经锻炼过身体了，也洗漱了一番。见孔轩文开了门，她连忙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高跟鞋，便站起来迎上去，抱住了他。看着满脸疲惫的孔轩文，芮雪莎泪如雨下。“我想……今晚你陪我睡吧……我感觉不很舒服……”芮雪莎使劲地点着头，哭道：“好的，老公，我去打水，给你洗脸洗脚……”

十来分钟后，两个人便躺在了床上。芮雪莎关了床头灯，侧过身子，一只手抵着下巴，一边爱怜地透视着黑暗中的他，一边哼着古老的儿歌哄拍着他。不一会儿，芮雪莎便听到了孔轩文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声。芮雪莎的眼泪直往下滴，浸湿了枕头。她搂抱着他，一直到后半夜，她才渐渐地有了些睡意。

院子里，那棵槐树搂着肥白的月亮睡得正香。

第二十章

玉带桥下，碧透的春水正潺潺向东流去。

“篱落疏疏小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五月的乡下，诗意浓稠得会要了诗人的命的，橙黄的菜花，碧青的麦禾，黝黑的泥土，苍绿的草沟，清纯的溪流，烟柳的渠河，憨厚的耕牛，机灵的草狗，还有快活的鸡鸭鹅。

五月二日一大早，孔轩文便去王家桥将雯雯带到了城上，准备陪着她玩两天。雯雯舍不得爷爷奶奶，也不放心皮皮和西西，上午只在新华书店买了几本书，下午便闹着要回王家桥去。阳陵城也就这么大，小孩子玩的天地则更小，况且她也都去过，孔轩文只好又打的送雯雯回到王家桥。在出租车上的时候，雯雯告诉爸爸道：“爸，告诉你吧，奶奶不让我告诉你的，爷爷腰疼得老重的，昨天爷爷睡了一天呢……”孔轩文责怪她道：“那你昨天干吗不打电话给爸爸的？还有，爷爷有没有吃药、贴药膏、上卫生院？”雯雯道：“好像都没有，家里那块地还空着呢，以前我还帮爷爷种大萝卜、种花生的，还有洋山芋、胡萝卜……”孔轩文道：“回去告诉奶奶，过两天我就回来，带爷爷到城上来看病。”雯雯道：“那好吧……还有，爸，奶奶也不让我告诉你的……就是，前几天我妈还打电话回家的，我也不晓得她跟奶奶说的什么，奶奶还哭了。”孔轩文道：“待我过两天回来的时候，我问奶奶吧。”“爸，妈是不是又要带我去大城市上学？那个大城市有多大？”“那你想去吗？”“不想……我要是去了，那爷爷奶奶怎么办？皮皮和西西怎么办？”孔轩文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思想流泪了。

孔轩文回到公司的时候，小刘早就在焦急地等着他。康德总公司发到阳陵市济世医院的那批货正等着孔轩文来查验，钱科长也催了小刘好几次了。孔轩文便带着小刘赶往济世医院。两个人忙了两三个小时，最后发现有几箱医用康复辅疗器似乎有些质量问题。钱科长请来设备维修人员仔细一查，便查出这几箱医用康复辅疗器乃以旧充新，即将用过的坏旧的医用康复器械修理刷漆后，重新包装的。

孔轩文非常尴尬和气愤，随即打电话给了孔轩阳，让他立刻去查一下这几箱货的来源渠道以及经办人。不一会儿，孔轩阳回电话了：“我去查了一下，这几箱货是章小姐经办的，很明显她这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她这样做，对总公司的声誉也有影响的……”“所以她同时也是做给章总看的。从阳陵回到京城后，章小姐跟她爸也闹翻了，俞总后来告诉我说，章小姐是想将你逼出公司，置你于死地。章总对你首鼠两端，因为他需要你这样的人，但他又对上回在阳陵的事耿耿于怀。你可能还不晓得，章总有把柄在章小姐的手上，你还记得章总办公室的那两幅山水画吗？那画儿是有寓意的，章总曾经处过两个情人，一个叫‘月’的在南浦，另一个叫‘秋’的在西河，秋小姐还给他生了个儿子。所有的人看了这两幅山水画后，观感自有不同，只是你当时的观感最富有诗意罢了，只有章小姐晓得她爸的事情……好了，这中间的故事就复杂了，不说这个了，我已经打电话派人重新发货了。”孔轩文道：“暂能不让章小姐晓得这事儿，免得刺激了她；以后还望哥多注意一下她经手发的货，特别是你和我两个人的业务。她坑我们，我们不能坑用户。”孔轩阳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芮维强几次业务都搞砸了，出了事故，恐怕也是章小姐搞的鬼。她害芮维强，不也是在报复你吗？”孔轩文道：“是啊，芮维强是芮雪莎的哥哥，而章小姐又忌妒芮雪莎。好了，不多说了。”两个人便都结束了通话。

钱科长走过来，道：“孔经理，这几箱货究竟是咋回事？不可能是你所为啊。”孔轩文笑道：“虽说不是我所为，但责任在我。总公司马上就重新发货，估计三到五天，货就到了……老钱，也该轮到我请客了……”钱科长笑道：“为这件事情请客，我是不会去的，若是老朋友相聚，我会考虑的。”孔轩文遂笑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日影明灭金色鲤，杏花唼喋青头鸡……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如何？”钱科长又笑道：“好！还是孔经理你的魅力大，换个人请我的话，就不可能说得这么有文化！”小刘道：“钱科长，孔经理为人诚实，做生意不会耍手腕的，这事儿都怪我没有做到位……晚上我请你们吃河鲜！”钱科长道：“也好，小刘请客，我带酒，孔轩文，意下如何？”孔轩文笑道：“那好吧。请客吃饭虽说俗气了点，但谁让我们都是阳陵人呢？”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跟钱科长在一起吃饭必须要有年轻的异性作陪，这是他打从上幼儿园起就养成的生活习惯；小刘年方三八，尚未有女友，所以小刘只好带着自己的影子作陪。芮雪莎前几天刚刚跟孔轩文一起去杭州进货的，再加上这些天，气温渐热，三个店里的生意都很旺盛，她也忙得厉害；去杭州的两三天里，芮雪莎不断地安抚着孔轩文，好让他能尽快从子非的不幸遭遇中解脱出来，尽管直到现在，子非仍然昏迷不醒，而他的老婆则神志不清；孔轩文便没有让她陪着。不过钱科长如果没有异性相陪的话，就好像太阳没有了黑洞、高山没有了陡坡、河流没有了湍急，都是不够浪漫和刺激的。所以钱科长便叫来了一位手指白皙而纤细的古典美人，陪着他共度良宵。且看这位美女：纤指若兰透骨香，凝眸似水剪心愁；暮云拈花倦霓裳，恬静斜倚明月楼。

晚上，四个人在“如鱼水”河鲜馆吃到八点钟左右的时候，那个古典美女因没有喝酒而醉了，便靠着钱科长的肩膀动情地欣赏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具有指示作用，钱科长只好跟孔轩文和小刘打招呼，说还得送她走，今晚也就不再陪你们了；还解释说，人在江湖，不是花鲈，就是孤鹜，充满艰难险阻，只好醉卧洲渚。待他们走了之后，小刘便告诉孔轩文，别人都说钱科长最爱在风月场所寻找红颜知己；又说此女子操蛮地口音，眉宇之间、眼角之上有青楼烟巷之色，疑其为装清纯的风女月仙。孔轩文惊讶于小刘的洞察力，又哀叹起与钱科长有相似经历的韩子非了，只是钱科长正“春风得意马蹄疾”，而韩子非却只能“梦随瘦马渡晨烟”了。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小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交给了孔轩文，道：“孔经理，这是我起草的用户回访活动的计划书，请孔经理过目。”孔轩文浏览了一遍后，道：“感觉还不错，待会儿回家后我再细看一下吧。这次回访活动要买的东西，我都附在后面，明天下午烦你去办一下。四号上午开始，我们就实施这个计划，并以此来庆祝你们的节日。”小刘笑道：“好吧，有意义的节日，孔经理，那我就先回去了。”两个人遂彼此分手。

也就在孔轩文和钱科长正在“如鱼水”河鲜馆品味河鲜的时候，蔡主任正跟胡馆、赵子昂等人在慧因寺旁边的“朝玉阶”古玩斋里把玩历史。韩子非出事以后，他的老婆也曾去报社找过蔡主任，讨要个说法，岂料蔡主任一口咬定是韩子非自己要酒喝的，大家还劝他少喝酒，可他却越喝越要喝，走的时候人似乎还没醉，蔡主任便跟张主任去浴室了；蔡主任还说，顾台长晚上一般都是关机的，领导晚上大多以关机来隔绝与世界的联系。她也曾去电视台找过顾台长，岂料顾台长不再见她了，但他慈悲为怀，没有处分韩子非，台里为韩子非垫付了不少的医药费，并准备让人写上报材料，并以小说的艺术手法，将韩子非的事情改写为其因追赶歹徒而不幸跌倒、至今昏迷不醒的事迹。不过那个晚上，在香山会的“绕佛阁”包房，顾台长、蔡主任、张主任和韩子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只有餐桌上的澳洲大龙虾、水乡富贵鱼和四味老鸭煲晓得了。

“朝玉阶”古玩斋是阳陵城的一家老古玩店，毗邻慧因寺，马路对面则是阳陵市佛教协会所在地的“懋明祠”，破旧而诡异是其店堂陈设的最大特点。地面铺的是大多已经破裂的青灰方砖；墙壁上劣迹斑斑，像是蒙上了一块裹尸布；屋顶呈黄褐色，像是男公厕的小便池，据说是香烟熏的，也有人说是古玩的气味给染的，因为古玩是有生命的灵物；斑驳陆离的博古架上放了很多的古玩，如玉器、石器、古币、金银铜器及文房四宝等，幽幽地透出怪异的微光；墙角里一只莲花缸里插满了卷轴字画、古籍善本，纸质一律呈灰黄色，并有浸污的痕迹，看上去很古旧；另有据说是紫檀和海南黄花梨的明清硬木家具橱柜椅凳屏几若干，堆放在里屋的地上；店堂里一只面如砧板的圆茶几上放了七八只造型各异的茶杯，大多乌浊不堪，正深得古玩之雅趣；一只现代派的日光灯将店堂里的一切照得让人发古之幽情。店主叫王大定，很佛家的名字，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有如老树之年轮，下巴处挂着一串黑白髯须；身着玄色绸缎衫，脖子上挂着一串老鼠屎一般的木质挂链；左手腕套着一圈褐色檀木手挂，像是缠了一根井绳；手指细长如枝，指甲长而微弯，如僵尸片里的道具。

胡馆的发型又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梳成了经典的二八式，苍而不黑的头发一律从左至右地梳过去，像是盖着的一只湿抹布；许是刚刚刮过胡须，脸色棕褐而油亮，像是店里的花梨木的桌面；他手里依然握着一只微型紫砂壶，不时地吮吸这么两口茶。王大定原是博物馆考古队的队长，属胡馆的手下，两个人关系密切如泥，都是道行极深的玩友。而蔡主任只是个初入玩门之新手，但凭着他在阳陵城的人脉和记者的特殊身份，进入这个圈子里以后，竟如鱼得水，如狗得骨，不仅淘得若干古玩，也做成了好几笔生意；雅贿则是他的强项，即让巴结行贿领导的人，从“朝玉阶”买些真赝相杂的名人字画或古玩，送给领导品鉴，他从中拿些中介费。去年罗市长出事之前，经蔡主任介绍，严总就从王大定这里买了不少的字画和玉器送给罗市长和顾台长的；至于后来罗市长出事了，严总也因此受到牵连的。而赵子昂能品出咖啡之趣味，上网游戏也胜多败少，但对古玩业了解不透，跟在他们后面，只能捞些小鱼小虾吃吃而已。据说赵子昂手上的不少古玩，都被蔡主任、胡馆及大定大师低价买了去，又高价卖了去，赵子昂因这事儿也曾跟蔡主任和胡馆闹过不小的矛盾，但如今的“品令”咖啡吧早已归在小祁的名下，名仕网吧早已转租，他仍幽居在福德巷里的那间平房里，与麻雀、流浪猫为邻，与房间里的蚊蚋、蛾螨为伍，幸亏他成天还能跟这帮玩友黏在一起，再加上他偶尔也会来点棋琴书画，倒也不甚觉得孤寂。但男性研究专家说，男人身体的某些零部件若是长期不用的话，就会生锈、腐钝、老化；赵子昂虽不觉得寂寞，但他的某些零部件已经近乎文物化了。今晚他和蔡主任、胡馆几个人一起喝了不少酒的，他似乎感到身体里似乎有些动物性的需要了。而蔡主任则是风月场所的老手，早就从赵子昂的眼睛里嗅出了男人欲猎艳劫色的神采来，但他只是笑而不语，他知道赵子昂的手里还有一方正宗的昌化鸡血石。

大定大师正给诸位递烟泡茶，上好的明前碧螺春，一股茶香从龙泉青瓷茶壶嘴里幽然飘出，与屋子里的霉气、秽气、湿气、烟气及酒气相吞吐。据说此壶乃哥窑青瓷全手工拉胚茶壶，胎白质厚，釉面柔和，晶莹滋润，无瑕如玉，表层厚如凝脂，青比天下。只是如今壶身你摸他挲的，青色已有些发暗，且壶嘴亦破损了一块，茶水倒出来的时候有点儿像是尿滴淋。

胡馆问道：“蔡主任，韩主任的事情摆平了没有？”“前两天听张局说，他到现在还没醒过来……”蔡主任呷了一口茶后，又说道，“韩主任的事也是他运气不好，不能喝酒就不要硬撑，可他为了洗刷罪名，到处求爹爹拜奶奶的，作为他多年的好朋友，我怎么会不帮他一把？那天晚上吃饭前，他跟那个孔经理还吵了一架，肯定是姓孔的不帮他呗，这是他自己说的。”胡馆道：“如此说来，他是给那个姓孔的气的，心情不好，喝酒必醉！”大定大师遂问道：“哪个姓孔的？阳陵城的名人，我还有几个没见过的？大概也是无名小卒罢了。”胡馆道：“大定老弟，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位姓孔的可不是无名之辈，当然跟我们可不是一条道上的。不过，”他吐出一口气后，又说道，“我天生就讨厌这小子，清高，老相，自以为是，书生一个，还想拯救天下，笑话！”

大定大师一捋髯须，笑道：“老胡啊，我怎么闻到了你嘴里有一股酸味了？”几个人都笑起来。赵子昂道：“姓孔的找了个大美女，以前跟我们都认识的，现在跟我们也算劳燕分飞了。”胡馆愤然道：“什么劳燕分飞？这小子不上路子，志不同，道不合，我跟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蔡主任道：“大定兄，你有所不知了，这位大美女的前夫就是上回在法庭上做被告的房产老总张总，姓孔的与这位大美女勾搭成奸，将她套在手上耀武扬威的。胡馆和张局本来跟她都是处了多少年的朋友，自然心里有些不爽，可那个姓孔的有一个画家朋友，还将胡馆给打伤了……”大定大师道：“噢，你们说的就是张翔的老婆吧？我也认识的，是个出了名的大美女，追她的人多了去了。”赵子昂道：“也快四十来岁了，不过长得的确异常的漂亮高贵，不显老，皮肤特白，又丰满得厉害……当然，我声明，我喜欢年轻漂亮的……”蔡主任遂笑道：“怎么，喝了点酒，想去散散心？你老婆把你给甩了，你熬不住了吧？”赵子昂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都是男人嘛。”蔡主任道：“我今天就让你做回男人，怎么样？不过，”他又试探性地问道，“子昂老弟，听说你手上还有不少的宝贝，可否拿出来给诸位欣赏欣赏？是不是好东西，大定兄一看便知……”赵子昂笑道：“我手上的东西上不了台面的，都是些粗陋乡野之物罢了。再说了，如今好东西大多也是有价无市的，还不如放在家里压箱子。不怕诸位笑话，我现在是穷得只剩下几块破石头了！”

蔡主任也不再套他的话了，遂一一递烟给他们，可他已经多次向大定大师使了眼色。据说搞古玩的都会运用多种方式表情达意，如使眼色、歪嘴巴、翘指头、晃脑袋、干咳嗽、摸头发等。大定大师笑道：“玩石头也是有讲究的。其实，石头本无心，庸人无知，而圣人有意，石头便有了思想了。名贵的石头，正如贵人之饰物，也得贵眼相中，才有了价值，否则，也只是砖瓦泥渣而已。我有一友，身在官场，最好丹青，尤喜玩石，只是他石道不深，若是有高人赐石于他，他自会笑纳。不过，官人不是买卖人，几千元之石在他眼里也算是珍宝了，只要石头中其意，又是罕见之物。赵老弟独得几千块钱，也算是发了意外之小财了。小城市，没有大买卖的。”

经大定大师这么一番解说，赵子昂还真的来了兴趣，便说道：“王老板的话，深得我心。好，等我片刻，我这就回去拿几块石头过来，给诸位看看，反正这几块石头放在我那里，也是死的。”说罢，便站起来，出了古玩斋，自去家里取那几块石头了。大定大师与蔡主任相视一笑。那日光灯似乎电压不稳，随之眨了两下。

芮雪莎刚刚结束了锻炼。她穿上那双黑色超细高跟鞋，满头大汗地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芮雪莎在健身的时候，孔轩文正在沙发上修改那份计划书，他没有打搅她，但他会不时地看看在地毯上锻炼的芮雪莎。一丝不挂、肥白壮硕的她，已经能够做出很多高难度的动作了，像是表演杂技似的，这让孔轩文感到无限的兴奋，他将裤子上的拉链拉开。

十一点多钟，蔡主任、胡馆和赵子昂已经来到一家名叫“水晶帘”的简陋不堪的小浴室里了。虽说蔡主任已经拥有了孙园园，但他仍然保持着喜欢在浴室里赏野花、拔杂草的良好习惯；胡馆以前是不喜欢这些肮脏而低档的场所的，毕竟他志趣高雅，但蔡主任就像是一根破麻绳，好几次将他硬是拉了进去，一段时间之后，胡馆也渐渐觉得这里也有一道别样的风景，且更富有野趣和野味，再说他的老婆年岁已老，夫妻两个早就不再寻鱼水之娱了，甚至像蘸酱油似的，偶尔蘸一下，也不需要了；至于赵子昂，此兄刚刚得了大定大师的三千块钱的石头钱，再加上酒气仍未全消，且长期孤独寂寥，偶尔涉足这些地方，便觉得也是情有可原的，菩萨若是晓得了，说不定也会偷偷地跟着来的。

阳陵城的浴室（俗称休闲中心）里，按摩女通常分大背女和小背女两种不同的型号，但有大背女的并不多；要判断哪个浴室有无大背女，内行人都晓得其中的潜规则，即：着裙者多为大背女，长得漂亮的多为大背女，手指上无明显骨关节增生和皮茧者多为大背女；大背女大多衣不遮体，且都是早熟的春桃，等着顾客来采摘，一般为一块钱一斤，鲜嫩可口，可口可乐；大背女学名叫按摩技师，还有按摩特级大师。所谓小背者，即给你做全身按摩，舒筋活骨，你也可以适当地按摩一下她，以报答她对你的关怀；所谓大背者，其实并不给你按摩，只是让你发泄一下身体的某个部位的烦恼和情绪。中医上讲，满则溢，溢则亏；亏则补，补则满，这叫作身体内循环的收支平衡或者叫生态平衡。当你胀满欲溢的时候，你可以让你的老婆给你挖沟疏浚，你也可以聊以自慰或者干脆在墙上钻个洞眼。但大背按摩属卖淫嫖娼，法律会发火的，所以一旦被抓个正着，便会彻底地改变你的人生。

蔡主任三下五除二，胡乱地洗了把澡，便穿着浴室里的大花吊裆裤衩钻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单间；赵子昂毕竟稚气些，忸怩不安，任按摩技师怎么嗲他撩他，他也不敢钻进黑暗，走向深渊。倒是按摩技师大方和勇敢，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小单间；胡馆毕竟老辣，他依旧壶不离手，正在以文物考古般的态度和精神细看眼前的这位窈窕妹子，并不断地询问、打量和抚摸着这位女子，因为他的身体就像是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启动很慢，但是一旦启动，也很难熄火。

一般说来，劳动节是广大劳动人民的光荣节日，公安部门不会在这个美好时刻突击检查浴室的，但如今的浴室也属娱乐场所了，只是这家浴室的装饰因过于简陋，墙壁薄如草纸，屋顶又衣不遮体，到处留缝，很不隔音；浴室又紧挨着民居，小单间里史前动物般的怪叫声长期困扰着周围的邻居；邻居也向派出所举报过多次，甚至还向环保局举报过噪声污染问题，但这家浴室里仍然还会传出史前动物般的怪叫声。所以当地派出所所长今天晚上吃夜宵的时候，喝了一点儿酒之后，突然心血来潮，一时冲动，便喊上了几个民警，对这家浴室进行了一次偷袭。

当几个民警闯进来的时候，浴室里的所有人都吓得抱头鼠窜，做鸟兽而不散，小单间里的男女都被逮个正着，一个个呆若木鸡，束手就擒。蔡主任自有嫖史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特殊情况，但他急中生智，竟穿上大裤衩去包房里拿出记者证，振振有词地争辩道：“我是记者，我是来采访的！”所长大笑，道：“你是来采访的？你咋采访到小姐的肚皮上去了？带走！”蔡主任慌了，便想去拿手机打电话，岂料手机早被民警抢了去。蔡主任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赵子昂将床上的被单裹住下身，那个按摩技师只好用他的大花裤衩抵住下身，两个人都活活抖抖的，像是在发某种气功似的。胡馆因年岁较大，酒又喝得过多，从包房到昏暗的小单间，他一直在按摩技师的帮助下，试图启动他这辆破旧的摩托车，可就是雄起不起来。当民警冲进来、拧开电灯的时候，可怜胡馆仍然还在拼老命似的手工发动他这辆破旧的摩托车，白忙得浑身是汗，那条大花裤衩早褪到他的脚下了；那个窈窕妹子则站在他旁边，正温柔地抚摸着他胸前搓衣板似的排骨，两只门扣状的小奶子凸在她的胸前微微颤动。浑身赤裸、瘦如干柴的胡馆见眼前忽然从天而降了两位民警，魂都吓得掉在地上了，连忙直往床头躲去；那把紫砂茶壶也吓得从床头柜上掉了下来，正砸在他的魂上；窈窕妹子吓得忙将被子裹在身上。

蔡主任等三个人只好无奈地穿上衣鞋，低着头，跟着民警走出了浴室。蔡主任深知这一次的意外事故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眼前一片空白，走着盲步，一路踉跄而去；赵子昂后悔莫及，真不该如此冲动地跟在他们后面洗什么澡，找什么小姐，还不如回到福德巷的屋子里自慰或者意淫自由且安全呢；胡馆的血压明显攀高，头昏脑涨的，他这一回的失足，代价惨重，别的且不说，单是他一世的英名便毁于一旦了；自己毕竟也是阳陵城的名人，大小又是个领导，而且也快到了退休的年龄了，竟然老马迷途，晚节不保；若是自己能老骥伏枥，志在十米，也绝不会大老远地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自投罗网，真是手电筒掉进粪坑里——找屎（死）啊。浴室外，一棵高大的悬铃木经风一吹，发出了切切的笑声。

第二天下午，蔡主任和胡馆嫖娼的消息，就像是春天的鲜花，开遍了阳陵城。两位采花大侠都龟缩在家里，反思人生。赵子昂因知名度不高，也就没有人赞美他，但他也龟缩在家里，面壁思过。蔡主任的老婆是在半夜亲自带着五千块钱，到派出所去将他接回家的，她哭骂了一路，回至家中，又哭爹喊娘起来。蔡主任形似木偶，连眼睛也不间或一轮。胡馆的处境更糟糕些，他瘫倒在床上，僵尸一般活着。他的老婆羞于见人，只好请张局去将他从派出所里带回家的，当然也托他带了五千块钱。嫖娼被抓，罚款的金额是全国统一价格，并无地区差，且官民平等、贫富一样。只是赵子昂的问题有些麻烦，一是家里没有人来认领他，二是罚金不够，那块鸡血石只卖了三千块钱，便只好先打了欠条，暂欠了国家的两千块钱，只是不日就得补交凑齐。

张局毕竟做过比较大的领导，晓得胡馆犯了连他家里的石头及古董都蒙羞的事情后，气得满头白发中仅剩的十来根黑发一下子全白了。张局知道，纯粹的文人狎妓玩娼自古皆然，可做了领导的文人就不同了，胡馆因这事儿被开除，当是情理中的事情，但这会让胡馆没脸见人的，比毁了容还难堪，除非他瞬间凝结成一块顽石，或者干脆将那个浴室女给娶回来，抑或纳了小妾什么的。张局将胡馆带回家后，胡馆的贵夫人躲在厨房里向隅而泣，那只苍黑色八哥似乎也晓得男主人遭到了劫难，也不再说话了，便蜷缩在笼子里反思自己的鸟生。

张局没有即刻就回去，尽管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他给胡馆泡了一杯茶，可胡馆愣是不喝，嘴里只是支吾着，说着连八哥都听不懂的胡话。胡馆又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个抓着什么东西的手势。张局这才明白过来了，原来他是要用紫砂壶喝茶的，就像婴儿离不开奶嘴一样，这已经是他一年多来养成的习惯。张局只好从客厅里的博古架上拿来一只异型紫砂茶壶来，洗净后，便将茶杯里的茶水倒进了茶壶里。胡馆这才挣扎着坐了起来，倚靠着床头，抖抖地将茶壶接了过去，轻汲了一口，只是茶水顺着他的嘴角都滴在了被头上。张局埋怨他道：“老胡啊老胡，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稀里糊涂地干出这等好事来！阳陵城就这么大，你说，要不了几天，这事儿还不是给传疯了！那个蔡主任再聪明，再有能耐，犯了这等事情，也完了！不是我说你，蔡主任鬼精得很呢，你跟他在一起搞收藏，本也无过，可他私心太重，见钱眼开，发财的是他，背黑锅的是你老胡！”胡馆经张局这么一说，竟抽泣起来了，话不成句，且吐词不清，神志亦有些恍惚。张局见他有些癔症之状，吓得不轻，便去厨房将他的老夫人喊了过来。老夫人一见老胡奇怪的神色，魂也吓得掉在了地上，嘴里哭喊道：“这可怎么好啊！这可怎么好啊！”

到了中午的时候，胡馆的状况更严重了，尽显瘛疭之态：脸上的肌肉僵硬，表情木讷，眼皮也不眨，嘴角一直抽颤不已，但手上仍把着那只紫砂茶壶不放。老夫人吓得直打哆嗦，便又打了电话给已经回到家里的张局，也打了电话给在外地工作的女儿。

几乎是同时，蔡主任也在家里大悲摧着。上午，报社的领导已经托人告诉他，让他暂不要去上班了，听候处理。他的老婆一大早就带着儿子和行李出了门，去娘家住了。他一个人在家里，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猛抽着，似乎是在准备着慢性自杀。电视台的张主任中午一吃过饭，便到了蔡主任的家里，跟他商量对策，谋求出路。两个人思来想去的，还是找不到补救之策。蔡主任长吁短叹的，气得摔坏了一只茶杯，鲸吞了一包方便面，头发也被自己揪掉了十来根。

蔡主任愤然道：“都是赵子昂惹的祸！妈的，要不是他喝了点酒，得了几千块钱的石头钱，也不会这么先翻（方言，意思是过于兴奋）的！”张主任道：“我也觉着纳闷，你现在手上既然有了孙小姐，应该也不会再去那些鬼地方干那些事的。再说，赵子昂年轻，又是一个人过，就是出了事儿，罚些款拉倒，又能把他怎么的？可你就不同了……”蔡主任叹道：“唉，不说这个了，听天由命吧。我在想，既然没办法补救，那就多想想后路吧。天无绝人之路，阳陵城容不下我的话，我就远走高飞！”张主任道：“倒也是，你不如也下海去，凭你的能力，生意场上绝对是能混的。还有，你不如抢先一步，在报社处分你之前，打个辞职报告上去，主动辞职，说起来要好听得多！”蔡主任想了想后，道：“哎，这倒是个好主意！对，打个辞职报告！我现在就写……这个……帮我打印好后，带回来让我先签个名，然后再劳驾你替我交给刘副社长，就是那个又高又胖的。”说罢，他便找来纸笔，起草辞职报告了。窗外的阳光相当灿烂，天空中的各种飞虫也相当活跃。

再说，赵子昂自半夜回到福德巷的那间蔀屋后，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屋子。小祁并没有跟他办离婚手续，两个人仍属法律上的夫妻，但他晓得，这件丑事一旦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会跟他离婚的，且极可能会囊括他的资产，席卷他的房间，包举他的金钱，并吞他的物件；至于钱物，他欠国家的两千块钱，还没有着落呢。但他仍藏着些石头、香炉、玉器、古钱币，这些是他的命根子，绝不能被小祁给抢了去。所以，整个上午，他一直都在寻思，如何将这些宝贝保管好，藏在地球上什么地方最安全。最终，他决定，再拿出几块石头，贱买给王大定，哪怕先赊他两千块钱，也要把欠国家的钱给还了。其他的几样宝贝暂且先放在床底下的一只破箱子里。

中午，他揣着那几块石头，到了“朝玉阶”古玩斋的时候，王大定却不在店里面，倒是有两位他也有些眼熟的藏友正坐着闲聊。一位玉面书生相的小年轻便跟他打招呼，笑道：“这位是子昂兄吧？我们在这里也见过你的。王老板外出办事去了，明天才能回来，我们是帮着他看店的。”赵子昂点了点头，也招呼了一下，便失望地准备离开。“子昂兄！”年轻后生站起来喊住他，走到他跟前，笑道，“你和蔡主任、胡馆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不过，还有件事情怕是你也想不到的。”赵子昂一愣。那后生遂问道：“昨晚你好像卖给王老板一块石头吧？”他伸出三根指头，又说道，“不瞒你说，我若是晓得你要将这块石头出手的话，我会给你两万块现金的……”赵子昂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因为他开始耳鸣起来了。

回到福德巷的时候，赵子昂越想越怄气，渐渐地，他怨恨起蔡主任和王大定了。这一年多来，自己的藏品托蔡主任出手的也不下五六件了，果如那个玉面书生所说的话，那么蔡主任和王大定是赚了大头的，自己只赚个零头还不到。赵子昂毒毒地点了点头，恶狠狠地自语道：“不让我活，谁都别想活！”他将揣着的那几块石头放进床底下的破箱子里，旋即从家里走出来，找蔡主任算账去了。一只麻雀躲在屋檐下幽幽地看着他。

到了蔡主任家里的时候，张主任正准备走。他要把蔡主任的辞职报告复印四份后，再送给报社的几个领导，但赵子昂的突然闯入，让他感觉情况不妙，便站在门口观望。蔡主任也猜着赵子昂不邀自来，肯定没安好心。果然，赵子昂劈头就提及昨晚的那块鸡血石来了。此时，蔡主任的心情也正处于最差的状态，两个情绪处于最低谷的男人碰在了一起，要么就是斗嘴，要么就是决斗，就像关在一只铁笼子里的老虎和狮子，彼此不较量一番的话，会给豹子留下笑柄的。

蔡主任解释道：“你的那块鸡血石，里面有不少的暗裂纹，并不纯正。再说，大定的眼光你还用得着怀疑吗？要是骗你的话，他还能在阳陵城混吗？人家搞这个玩意儿的时间比你的年龄还长的，他和胡馆也都有文物鉴定职称和证书的，哪是圈子里的一些小混混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的！”赵子昂道：“可是大定店里有个人告诉我说，要是把这块石头托给他出手的话，他至少给我两万块钱！”“这都是马后炮的话，你也信？”蔡主任嚷道，“要是大定晓得这话是谁说的，这小子肯定有命没毛，还会被逐出圈子的！游戏得讲究规则的，岂能乱搅和？大定的脾气你也是晓得的，谁把他惹毛了，谁就得在阳陵城消失！你我兄弟相称，我待你亲如手足，你倒反过来怀疑我，怀疑大定，你是吃了豹子胆了，还是怎么的，啊？我明天就去把你的话告诉大定！到时候，可别怪我蔡某人不给你面子！”赵子昂反正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狗急跳墙，猫急爬树，鸟急撞人，他也吼道：“可我连罚款的钱还凑不齐，你叫我怎么办？你口口声声待我亲如兄弟，可我又捞到多少好处的？我现在咖啡吧没有了，网吧也转让了，房子也被小祁独占了，自己租了间破屋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全指望着你们帮我发点财，传授给我一条生财之道，可你们总是不让我入这个门，把我当小孩子耍！事到如今，我赵子昂被你们逼得没有出路了，我不找你们，我找谁去！”“你小子还有脸来找我？”蔡主任气得暴跳如雷，指着赵子昂的鼻子吼道，“要不是昨晚你要去找小姐，我和胡馆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你罚个款就没事了，可我和胡馆还要被单位开除！我老婆还要跟我离婚！我还有什么脸见人……你小子才多大？人家胡馆没两年就要退休了，我的铁饭碗也给砸了！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反过来找我讨个说法，你不想活了你！”“大不了一起死！”赵子昂竟歇斯底里起来了。

两个人便开始用肢体语言交流起来。一阵拉扯揪打后，两个人遂都摔倒在了地上。这里毕竟是蔡主任的地盘，家里的地形他更熟悉些，尽管他也摔在了地上，但毫发无损，只是那只金丝架眼镜的一条腿骨裂了。可怜赵子昂摔倒的时候，头却不幸撞在了餐桌的桌角上，一股鲜血顺着他的耳根流淌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地上。他的琇琅镜也摔在了地上，一只镜片粉身碎骨。

张主任慌忙跑过来，赶紧将赵子昂拉起来，又抓了一把面巾纸，捂住他头上出血的部位。张主任急切地劝道：“小赵……你这又是何苦呢？啊？流了这么多的血，还不快去医院包扎一下！有什么事，回头再说！”说罢，他还掏出两百块钱来，塞进赵子昂的口袋里，又捡起他的眼镜放在他手上，将他搀扶着，一起出了门，并一直送他至楼下。待赵子昂捂着头走了之后，他才急匆匆地爬上楼梯，回到了蔡主任的家里。楼梯的台阶上，血点斑斑，有如扯碎的花瓣。

下午的阳光将阳陵城孵得温暖。孔轩文和小刘正在公司里忙着准备资料和礼品，明天他们便去回访一些单位和家庭用户了。自济世医院的那几箱货发现有质量问题后，孔轩文便愈加重视这次的产品回访活动了。两个人正忙着，青鸿却快步上了楼，找孔轩文来了。这段时间里，孔轩文和青鸿、金龙鱼、魏兵联系不多。生活总是有平淡无奇的时候的，各人又自有各人的人生追求。青鸿忙着修补与小戴的关系，金龙鱼忙着繁殖孩子，魏兵则忙着筑巢搭窝。但孔轩文的生活并不平淡。子非的昏迷不醒仍然牵挂着他的思绪，父亲的腰痛仍然不安着他的心情，阳中的一些不解的事情仍然搅乱着他的思想，章总的不信任和章茵的不安分仍然影响着他的情绪，唯有芮雪莎一直在抚慰着他的心灵。

青鸿一上楼，便笑着告诉孔轩文道：“昨天夜里发生地震了！”小刘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怎么没有震感的？几级？伤亡如何？”青鸿看着孔轩文，笑而不言。小刘这才发觉不是真的发生地震了，便暗笑自己的天真烂漫。孔轩文见青鸿满面春风的样子，就晓得阳陵城发生重大事件了，要么就是有人得道升天了，其亲朋好友及家里的鸡狗蟑鼠遂都成了仙；要么就是有人失道落魄了，其亲朋好友及家里的鸡狗蟑鼠遂都成了癫。但孔轩文似乎对这次地震兴趣不大，仍旧低着头在翻看资料。青鸿走到孔轩文的办公桌前，放了一支烟在资料上，又笑道：“昨晚蔡主任、胡馆和赵子昂出事了……”孔轩文遂抬起头来，点燃了香烟。青鸿道：“这三位老兄昨晚去浴室嫖娼，被抓了个现行！好笑的是，蔡主任还辩解说是来浴室采访的！更好笑的是，胡馆在派出所里还一再声称，自己酒多了，没弄得成，属嫖娼未遂！哈哈哈……”青鸿忽而大笑起来了，又喊道，“想不到他们也有这一天！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己挖坑自己跳！孔轩文，你说，这个算不算是一场大地震？外面都传疯了！我也是中午刚刚才晓得的，是‘风入松’茶馆的秦老板打电话给我的。”小刘一听说是嫖娼，便觉得有些害羞似的，站在一边不吭声了。都说男人钱多就变坏，男人官大易变坏，哪晓得男人酒多也变坏，小刘百思仍不得其解。

孔轩文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点着头，笑道：“还真是个好消息。古语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蔡胡赵三个人，如此作贱，也是他们的报应。青鸿，我有一种预感，就是胡馆很可能结局最惨，蔡主任和赵子昂尚且年轻，还可能有翻身之日，可胡馆只怕是翻不了身了！”

胡馆不幸被孔轩文言中。躺在自家床上的胡馆真的是翻不了身了，他似乎已经丧失了听觉、视觉、触觉、味觉和痛觉，任他的老夫人和张局怎么劝他，他都像是刚出土的文物一般静穆着，没有任何的演变；将泡好的一壶新茶端给他，他也闻不出茶香；拿来一块玉石放在他的眼前，他的眼球既不做公转，也不做自转，他就这么丑布娃娃似的半躺着。上午文化局就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处理胡馆。于情是不忍的，毕竟三十多年来，他为阳陵市的博物事业也做出过比较大的历史性的贡献的，这是馆藏的几千件文物有目共睹的；但于法也是不忍的，胡馆身为国家干部，平时放松了对自己思想和道德的修理，竟然委身于浴室中的娼女，赤老身，裸四肢，袒瘦体，偷行苟合之事，情节令人发指，为世人所不齿，故将他罢官开除了事，以警后世，也是顺乎民意，即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张局作为顾问，在会上也曾帮胡馆说过几句，但寡不敌众，只好面对现实，认了这个结局。

见胡馆这个样子，张局只好请来其票友、中医院的内科主任贾医生来给胡馆把把脉。贾主任是认识胡馆的，胡馆的老旦唱腔让他印象颇深；贾主任也是晓得胡馆的事情的，但他装着不晓得的样子。

贾主任望闻问切了一会儿后，便对胡夫人和张局说道：“老胡肝气郁结，心脉郁滞，多由精神刺激、情志抑郁所致。疏肝解郁，才能行气消聚。我先开个方子，让老胡试服几日吧。当然，性情开朗、克制情志、避怒祛躁才是根本啊。”张局和胡夫人忙点头称是。贾主任便在处方笺上写下多味配伍的中药，如香附、砂仁、苍术、厚朴、甘草、青皮等。张局和胡夫人送贾主任走的时候，是千恩万谢的；胡夫人还送给他两罐明前雀舌，但被贾主任婉言谢绝了。下了楼梯后，贾主任暗自发笑，觉得胡馆可笑又可怜：多大的人了，竟然还去逛窑子，胡馆这个病，哪是千药百草能治好的！

晚上，阳陵城至少有两个半的名人是难以入眠的，因为他们害怕黑暗的降临。昨夜不就是趁着月黑风高去逍遥游的吗？但更多的人则在夜神降临的时候，拥抱了夜神。青鸿特别兴奋，便请孔轩文在“耍孩儿”排档吃饭，又约了金龙鱼和魏兵，并告诉了请他们吃饭的缘由。金龙鱼和魏兵听青鸿这么一说，也兴奋得不得了，十分钟不到，都赶过来了。青鸿要孔轩文喊上芮雪莎，但孔轩文以她要给小军做晚饭为由，婉拒了。孔轩文不想再喊上芮雪莎，是不想耽误她健身，她必须坚持完成每天的锻炼任务，因为芮雪莎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再说，他明天还得和小刘忙碌一天，等过了这阵子，再好好庆祝一番。虽说孔轩文没有喊芮雪莎来，但他发了短信给她。

四个人都到齐了的时候，青鸿便准备打子非的电话，想把他也约过来，但被孔轩文拦住了。青鸿不解地问道：“好长时间没见着子非了，今晚还非得喊他来呢！子非了解的情况肯定比我们多多了。”金龙鱼鱼眼一瞪，对孔轩文说道：“啥意思？吃饭咋能忘了子非兄？我们现在是五人帮，一个也不能少的，再说了，今晚我们就得狂欢一场！”孔轩文遂一一递烟给他们，轻叹了一口气后，才说道：“子非兄来不了了。”“啊？怎么回事？”几个人遂都瞪大眼睛盯着孔轩文。孔轩文道：“子非现在人还在医院重症看护室，他已经昏迷了十来天了。”“啊？怎么回事？”几个人又都瞪大眼睛盯着孔轩文。孔轩文便将子非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金龙鱼感慨道：“想不到子非兄也因为女人闯了祸！唉，浴室里的、舞厅里的小娘儿们是不能碰的！俺是浴室的常客，孔轩文也是晓得的……那么多的小姐都喜欢俺，可俺拒腐蚀、永不沾！这些个女妖都是高压线、烫手的山芋、色字头上的一把刀！”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孔轩文干咳了两声。几个人便吃喝了一回。

青鸿对孔轩文说道：“子非的不幸，你又没有责任的，都是那个蔡流氓惹的祸！我早就想扁他一顿了，这小子太猖狂！现在倒好，触怒了上帝，被惩罚也是他咎由自取！”魏兵道：“孔经理，你待子非兄不薄，他的遭遇怨不得你的。”孔轩文道：“我和子非是同学，他人蛮不错的，只可惜命运不济，走错一步棋，全盘皆输……我良心上实在是过意不去。”金龙鱼嚷道：“不是我说你，你小子就是菩萨的心、观音的肠子！当初你对宛如小姐割舍不得，到头来，害得人家进了精神病院；那个章小姐那样子刁难你、羞辱芮经理，你却一让再让，宽宏大量；张翔绑架你，差点儿要了你的小命，可你在法庭上竟然还替他求情；胡馆、蔡流氓嫉妒你，说你的坏话，你从来也没有报复过他们；还有，阳中的那个啥陈老师死了，你去为他喊怨，跟校长争执；现在呢，子非出了事，你又慈悲为怀，老是责怪自己……你以为你是上帝？你以为你是玉皇大帝？”金龙鱼先生的这一番话，说得青鸿和魏兵是点头不已；孔轩文嘿嘿一笑，觉得也才个把多星期天见不着金龙鱼，他竟然进步得如此之神速，快成了自己的政治老师了，便笑道：“金先生的话，说得在理，小的受益匪浅。来，我敬你一杯！也敬青鸿和魏兵一杯！”大家于是一齐举杯，又一齐干杯。但孔轩文的脸上仍掠过一丝的沉郁之色，他们是看不见的，只有杯中酒才能感觉得到的。

四个人边吃边聊，时辰也已经过了八点。孔轩文便以明天公司里有重要的产品回访活动为由，提前离席回家了。他们三个人没有罢宴，仍在海吃江喝。老实说，今晚，就是喝到子夜，喝到黎明，上帝也会理解的。但孔轩文还是回家了。半路上，他在一家卤菜店里买了些五香牛肉。

孔轩文回到家后，看到芮雪莎正在卖力地锻炼，他走上去，抚摸着她，吻着她，拍打着她。她直起身子来，跪在地上。孔轩文充满了爱恋。自然两人又缠绵了一番。

换衣服的时候，芮雪莎才跟孔轩文聊起蔡主任、胡馆和赵子昂的事情。芮雪莎叹道：“唉，可怜！我跟胡馆也算相识十多年了，虽说他心胸狭窄，老奸巨猾，又一肚子的坏水，可他对女人从来都是有心没胆的，昨晚他居然干出这种事情……肯定是蔡主任怂恿他的！这下，胡馆完了，说不定一病不起了！”说着她便转过身来，抱住了孔轩文，又拉开他裤子上的拉链，双手便伸了进去，并笑问道，“老公……刚才快活吗？”孔轩文笑着点点头。她又问道：“老公，喜欢我吗？”孔轩文揪住她的嘴巴，笑道：“没自信啦？”芮雪莎说道：“老公，以后再不要去浴室了……舞厅也不要去……”

孔轩文一边给她的那件乳白色双排扣薄呢西装扣上纽扣，一边点着头，笑道：“听大芮的，家有好老婆，天下没女人！”芮雪莎破涕为笑，道：“知道就好……噢，老公，明天上午，你把原来房主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放在床头柜子上，明天我去把剩下的那一半房钱给付了。”孔轩文点了点头。芮雪莎这才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只蓝色蟒纹真皮拧包，道：“老公，给我换鞋子。”说着便甩掉凉拖鞋，抬起双脚，等着孔轩文给她穿上放在鞋柜子上的那双黑色超细高跟鞋。孔轩文蹲下身子来，先将她的十只脚指头一一吮吸了一遍，才给她穿上高跟鞋。

两个人出了密室后，孔轩文便跑到厨房里，将装了五香牛肉的食品袋子拿出来，交给了她，笑道：“你可不要全吃了，留一半给小军。”她双手紧紧地搂住他，好久也不愿松开。

回到密室后，孔轩文将芮雪莎换脱下来的皮丁字裤和皮乳罩衣服放在衣柜里，又去将那双高跟凉拖鞋捡起来，放在鞋柜上。看着黑色的皮丁字裤和皮乳罩衣服以及那双高跟凉拖鞋，孔轩文的眼前又出现了芮雪莎的身影。墙上，巨幅彩照上的芮雪莎正向着他媚笑。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孔轩文便带着小刘去走访用户了。上午他们走访了第一人民医院、济世医院、几家社区诊所和几家乡镇卫生院，下午则去了阳陵市敬老院、儿童福利院并走访了三户家庭。

敬老院的院长和不少老人是认识孔轩文的，封院长的老父亲尽管语言有障碍，交流困难，但他对孔轩文印象颇深。敬老院用了康德公司的一批轮椅和康复健身器材，老人们普遍反映还不错。但看到他们自己手推轮椅的时候，孔轩文还是发现了几个问题。一是手推轮上的凹凸齿太明显了，手抓在上面用力推滚轮子的时候，手掌会被顶得生疼，而且塑料轮都有股难闻的气味，手上还沾了黑粉末；二是轮椅靠背普遍太矮，只能挡住腰部，挡不到背部，坐轮椅时间一长，有的老人的头和脊背就撑不住了，腰背就斜倚着，很难受、很不舒服的样子；三是坐垫太薄，而且前部都没有弧形的凹口，还常常将小便滴沾在坐垫上。小刘按孔轩文的要求一一做了记录。临走之前，孔轩文跟每一个老人都单独闲聊了几句，给每一个老人都送了一只纯棉手帕和一束康乃馨。后来孔轩文还专门找到一家包床头、做沙发的小家具店，让老板按照孔轩文说的尺寸要求，定做了十多只长方形的轮椅专用海绵靠垫赠送给了敬老院，老人们喜欢得不得了。这当然是后话了。

在儿童福利院里，面对这些智障儿童，孔轩文感慨笃深。他们因智障而被人取笑，但他们也因智障而能坦然面对别人的取笑。他们智障而不弱智，智障者大脑发育先天不良，而弱智者有正常的大脑思维；所以智障者总是做着他们正常的事，甚至聪明的事，而弱智者则常常是聪明人尽干些傻事。

福利院也购买了康德公司的一些康复健身器材，但孔轩文也发现了其中的一些安全隐患。智障儿童是不会按照正常的、正规的方式使用这些康复健身器材的，所以这类产品的抗磨、抗压、抗扭曲、抗摔坏和安全保护的标准应该更高些；这就像穿鞋子，有的人因为走姿不当、脚型不正或者用力不均，他的鞋子就更容易被穿坏。小刘也按照孔轩文的要求做了记录。孔轩文临走之前，送给了孩子们很多彩笔、绘画纸以及水果；孔轩文还站在他们中间，声情并茂地高声朗诵了几首古诗词给他们听；孔轩文还用滑稽的动作、丰富的表情和纯正的普通话跟每一个孩子进行了交流，逗得他们笑个不停。福利院的保育员和老师笑着笑着，竟流出了眼泪。有一个小男孩，哭着拽住孔轩文的裤子就是不让他走。一个阿姨走过来哄了他好一会儿，他这才松开了手。阿姨激动地说道：“孔经理，这个小孩儿从来就不曾哭过，也不曾笑过。你瞧，原来，这孩子有感情啊！”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孔轩文和小刘来到了一户购买过康德公司颈椎治疗仪的夏姓家庭。这也是三户回访家庭中的最后一家了。这是一户三代同堂的家庭，房子不小，客厅足有四十来个平方，装潢讲究，摆设奢华，一看就是个大干部或者家境殷实的人家。爷爷和奶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两个老人均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他们的儿子不在家，据说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小孙女年龄约摸十来岁，漂亮可爱，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厨房里，小女孩的妈妈和小女孩的两个姑姑正在煮饭弄菜。厨房里不时地传出三个女人的美妙的笑声。

小刘说明来意并向他们介绍了孔轩文之后，两个老的便热情地请他们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小刘便跟两个老人聊起颈椎治疗仪来，而孔轩文则走到餐桌边，俯下身子看着小女孩在做语文作业。小女孩的铅笔字写得一般化，歪歪扭扭的，她的握笔方法和坐姿都不科学。孔轩文便热情地用手比画着教她握笔，还拿起另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字，示范给她看；又将写字时的正确坐姿示范给她看。

小女孩的妈妈和两个姑姑端着菜走到餐桌边的时候愣住了，但孔轩文并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手端盘子站在他背后了，仍在耐心地给小女孩做示范。奶奶走过来笑着介绍道：“这两位是康德医疗器械公司的，教你女儿写字的是孔经理，那一位是小刘。他们是来了解一下上个月家里买的那个颈椎治疗仪的效果的。”孔轩文遂站起来，转过身来，解释道：“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一家人吃饭了。小姑娘的握笔方法和写字的坐姿都不对，时间长了，眼睛会近视的……我在阳中做过语文老师……”

还没等她们三个人开口，小女孩却仰起头来，对孔轩文说道：“叔叔，不要管她们！看，我这几个字写得行不行？”孔轩文低头一看，竖起大拇指，笑道：“进步很快，漂亮多了。写字的时候，腰要直起来，头不要太低了，记住啊。好吧，你们吃饭，打搅了，伯父伯母，我和小刘先走了。”孔轩文和小刘便走到门口，准备换鞋。小刘忽然从包里拿出了几本书，“不好意思了，”他走到小女孩身边，将四本书放在餐桌上，笑道，“这两本书是孔叔叔送给你的，这两本书是康德公司送给你妈妈的。”小女孩拿起来一看，送给她的两本书分别是《格林童话》和《鲁滨孙漂流记》，送给她妈妈的分别是《美味靓粥两百碗》的粥谱书和《品位女人一百分》的服饰画册。小女孩的妈妈和两个姑姑将菜放在餐桌上后，遂都咯咯大笑起来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打量着站在门口的这位高大英武的孔经理。

小女孩见孔叔叔和刘叔叔要走了，发起小公主的脾气来了，嚷道：“妈！奶奶！你们也不问问两个叔叔有没有吃饭，就把人家赶走！我不吃饭了！作业我也不做了！”说罢，便抓起她的那两本书，噔噔噔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又“嘭”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爷爷坐在沙发上喊道：“都听晨晨的！请人家吃顿便饭，也是应该的嘛！”奶奶便走过去，笑着对孔轩文说道：“孔经理，小刘，委屈你们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再走吧。在我们家呀，我的小孙女是最大的领导，都得听她的哩。”晨晨的妈妈也走过来，红着脸笑道：“孔经理，你们吃了再走吧，也没准备什么菜，晨晨她爸又不在家，不然的话，她爸肯定会跟你喝两杯的。”体格风骚、打扮入时的大姑和身段娇小、皮肤白净的小姑，遂都附和着。孔轩文和小刘实在过意不去，只好留下来吃饭了。不一会儿，晨晨从房间里跑出来了，将她一沓子的绘画作品放在孔轩文眼前的餐桌上，又笑嘻嘻地坐在了爷爷和奶奶的中间。奶奶笑道：“晨晨打小就爱画画，不晓得画了多少哩。”孔轩文边翻看她的画作，边笑道：“晨晨，有好几幅画画得真不错。你观察能力强，心眼儿也细，想象力也很丰富的，就是有的地方画得还不到位，还没有能抓住特征。比如这一幅，你画的是你的妈妈，可你妈妈的眼睛挺大挺有神的，怎么画成了个小眯眯眼睛啦？”晨晨的妈妈和两个姑姑一看，遂都哈哈大笑起来了。晨晨笑道：“我画的是我妈妈打瞌睡的样子。”一桌人都大笑起来了。

从夏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钟了。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夏家是阳陵城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家之一。爷爷夏履仁曾在省府里任要职，其三弟夏履义现为省药监局的处长；晨晨的父亲夏启明在上海拥有一家大型机电公司，旗下有发电机厂、线切割机床厂和冰箱压缩机厂；晨晨的妈妈是旅游局的干部，两个姑姑，大姑开西餐厅，二姑开影楼。夏履仁对孔轩文的印象很不错，两个姑姑更是印象深刻。小刘这一回的活动计划深得孔轩文的赏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胡馆已经被送进医院了。医生便拜托心电仪、彩超仪、脑电仪、B超仪等各种仪器对他进行检查，胡馆像个刚出土的文物似的被仪器专家检测了好长时间后，仪器们颇感失望和可惜地告诉他：急性缺血性脑中风。医生用术语解释说，主要是由于供应脑部血液的动脉出现粥样硬化和血栓形成，使管腔狭窄甚至闭塞，导致局灶性急性脑供血不足而发病；临床表现为猝然昏扑、不省人事，或者突然发生口眼歪斜、半身不遂、舌强言蹇、智力障碍。胡馆终于没有思想了，因为他的思想已经提前中风了。在接下来的蹉跎岁月里，胡馆每天的工作就是被挂水，人生的喜怒哀乐都被针管吸进去，又与若干药物一起注入盐水瓶中，最后缓缓地流进了他的体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赵子昂头上贴着纱布，只身一人闯入“品令”咖啡吧，跟小祁大吵了一场。作为老板的小祁，打扮富贵而优雅。如今的“品令”远不是当初孔轩文、青鸿他们常来时的那个“芭比娃娃”的样子了，店牌上的那个咖啡老农早被赶回南美去种植咖啡豆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欧婀娜的靓妞；里面的装饰尽显欧洲宫廷的奢华风格，顾客也以阳陵城的白领、银领、金领和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为主了；大厅也扩大了，增设了若干卡座；小阁楼也扩大并开设了两间豪华包房，专供成功人士演绎都市的浪漫风情。凭着一张有些微斜的广告嘴和逐渐开放搞活的打扮以及不断拓展延伸的人脉，祁老板将咖啡文化种植在阳陵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结出的竟是奇葩仙果。

小祁知道赵子昂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是不祥之兆。她上午就听朋友说过赵子昂嫖小姐被抓了，当时她就气得花容尽失、香腮掉粉、云鬓散乱，她正想找他交涉，想不到他不请自来，且酒气醺醺、衣衫不整、头贴纱布，一副失败者的形象。小祁忙跑到收银台这边来，岂料赵子昂已经抢先一步，将抽屉拉开，伸出鸡爪一般的双手，将当日的营业款给啄了去，揣进口袋里，包括若干硬币。两个人竟撕扯起来了。服务员遂都跑过来劝架拉架，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两个人拉开。顾客都拧起脖子，侧目而视。

“你……你给我滚出去！”小祁指着赵子昂，喊道，“赵子昂！你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赵子昂嚷道：“你……你敢报警……我就把店里砸个稀巴烂！大家一起玩完！”小祁想了想，赵子昂可能只是冲着钱来的，为了不影响咖啡吧的生意，拿钱买平安也许才是权宜之计，便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两千块钱，摔掼在他的手上，指了指收银台旁边通到厨房里的后门，道：“你……你给我出去，从这儿出去！”赵子昂也没有再啰唆什么，便将钱塞进口袋里，从厨房里的那扇后门跑出去了。他踢翻了一只水果箱，十多只可爱的苹果像刚放学的孩子似的直往门外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蔡主任已经喝得醉如抹布，趴在桌上。晚上是张主任请他喝酒、给他压惊的；张主任又请来了叱咤风尘的严总给他壮胆，还聘请了两个小妹来给他提神。蔡主任的辞职报告，是请张主任交给报社领导的，那个胖而高的刘副社长将辞职报告看了一遍之后，只改动了一个数字，即将辞职报告写的日期提前至蔡主任出了事之前的两三天，即四月二十九号。张主任想了想，便觉得刘副社长的水平比阳山公园的阳山还要高很多。这样一来，蔡主任的所作所为便与报社无关了，因为他出事之前就不再是报社的人，最多属于地球上的人罢了。今天下午张主任便将报社同意蔡主任辞职的批文复印了一份给了他。这个结果也让他的心里多少平衡了些，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清白了报社的名誉。晚上，蔡主任遂猛喝海饮，张主任和严总劝也劝不住；两个小妹的酒量与她们的松糕鞋一样高，你敬她碰的，直把蔡主任喝得五脏六腑全错了位。呕了半垃圾筒的灰紫黄黑之后，他才趴在桌上打起呼来。那鼾声就像饭店厨房里的油烟机似的，震得饭桌直发抖。

“春容不再芳，春华不再扬；我欲系游丝，游丝徒尔长。飞来双蛱蝶，缀我罗衣裳；顿足起与舞，上下随春狂。”春色易逝，生命苦短，万物在春天里都会释放出他们的生命之气，与花草共舞，与春水共渡，与白云共飘浮。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中午，封院长下班后，就来到康德公司找孔轩文了。昨天他去敬老院看望老父亲的时候，便听院长说了孔经理来敬老院回访康德公司的轮椅质量如何的事情了。老父亲还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只崭新的手帕给儿子看，又指了指窗台上的那束已经有些枯萎的康乃馨和轮椅上的那只高背靠垫。敬老院的院长一一给封院长做了解释，感动得封院长直摇头。今天上午，泗河县人民医院的院长黄学勤打电话给他，让他后天去一趟泗河，说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帮助泗河县人民医院的第一轮支医培训也到期了，县里要搞个隆重的仪式，欢送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几位专家和医师，到时候请封院长务必到场。

封院长到了康德公司的时候，孔轩文和小刘正准备关门回家。“怎么，见到我来了就关门？”封院长的不邀而至让孔轩文有些意外，便开玩笑地说道：“封院长是特意上门来请我们吃饭的吧？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嘛！还劳驾你亲自跑一趟？”封院长从包里拿出两盒茶叶，笑道：“送两盒新茶给你尝尝，是沈主任送我的，她家有个亲戚在浙江的茶场。今天我登门拜访孔经理，有两个事情。一是你前一段时间在敬老院的善举我又知道了，我替他们感谢你；二呢，后天你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泗河，也让你见见我那个党校的同学黄院长，我跟你提到过他的。怎么样？”孔轩文笑道：“感谢，我不敢当。去泗河，我一定陪你！嗯……封院长，也快十一点半了，也让我请你吃顿便饭吧？玉带桥那儿新开了一家叫什么‘将进酒’的小饭店，据说口味还不错。一起去尝尝，如何？”“那今天就依你一回吧，不过，就我们三个人？”孔轩文道：“那我再喊上青鸿兄、金老板和魏兵……”“也把你那个芮大美女喊上，到时候你跟我去泗河，我先替你向她提前请个假，也好让她放心。”孔轩文笑着点了点头，旋即打电话约了他们到康德公司来。

将近十二点钟，人到齐的时候，大家便一起步行往玉带桥方向走去。芮雪莎来之前刚刚把儿子的饭菜做好了放在餐桌上，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便换了衣服、补了妆，开着车过来了。阳光将她渲染得特别的明丽和性感。她盘着发髻，穿了一套黑色驼丝锦带暗白色竖条纹的西装套裙，里面是一件牡蛎白绸质衬衫，胸脯驼峰似的高耸着；裙子很短，赤裸着两条雪白粗壮的腿；光着大白脚勒了那双内侧空的黑色细高跟鞋；手里挎着那只绛红色真皮拧包。芮雪莎紧紧挽着孔轩文的胳膊。街上看她的人实在太多。

两个星期前，孔轩文带着芮雪莎到王家桥去，把老父亲带到城上来，去中医院检查他的腰病，是严重的腰间盘突出。这是个很难治愈的慢性病，只有在家多休息，少干重体力活，适当以中药调理，才能逐步缓解症状。孔轩文的母亲见到芮雪莎后，便想到去年春节期间，娟子留给孔轩文的那张字条。孔轩文便偷偷地告诉母亲，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考虑跟娟子离婚的事，因为自己的生意还在创业期，等事业有了明显的起色，一定会办离婚手续，然后跟芮雪莎结合的。他们走的时候，母亲红着眼睛看着芮雪莎。雯雯因为上学，没有见到爸爸，中午放学回家后，她就打电话给爸爸，责怪爸爸把爷爷送回家后，也不等她放学就走了。皮皮和西西也有些不满，躲在塑料盆里窃窃私语。把孔轩文的父亲从医院里送回王家桥之后，在回城的路上，芮雪莎便问起孔轩文离婚的事。孔轩文答应她，会尽早离婚的，又告诉芮雪莎，跟她结合，是自己唯一的理想，而且自己也是跟她的母亲承诺过的。芮雪莎流着眼泪答应了他。自那以后，芮雪莎健身的力度又有了强化，且效果明显，腹部已经不再隆现了，而且浑身的白肉变得更加紧绷厚实、油光透亮。

玉带河两岸的杨柳如烟似雾；玉带桥上人来人往；桥一侧的棋摊依旧一字儿排开，棋客满座，人声鼎沸，只是不见了胡馆的影子。几个人刚刚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忽然从孔轩文的身后传来“孔老师”“孔经理”的叫喊声。几个人遂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往桥头一侧的地上看去。原来是赵子昂正跪坐在桥的汉白玉栏杆下，摆着地摊，卖着什么东西。青鸿和封院长他们几个人便吃惊而又好奇地走了过去。但孔轩文站在玉带桥上并没有回头，更没有走到赵子昂的面前；芮雪莎站在孔轩文的身边，依然挽着孔轩文，但她扭过头去看了看赵子昂。

赵子昂头发蓬乱，脸色灰暗，目光黯然；上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下身着了一条脏污不堪的牛仔裤；皮鞋上满是灰垢。他膝盖前的地上铺了一张很大的硬纸，纸上排放着许多用麦秆、木头刨花和树枝树叶做成的手工艺品，有燕雀、奔马、飞龙、公鸡、猫狗以及花草鱼虫的造型，应该说这些小玩意儿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孔老师——孔经理——”赵子昂隔着青鸿他们几个人和过桥的行人高喊着，“孔经理……我是赵子昂啊，”他哭了起来，喊道，“那个姓蔡的和姓胡的都不是好东西！我真后悔啊……他们骗我做什么古玩生意……妈的，把我骗得好惨啊……”他忽然往桥上爬过去，一边爬，一边又哭嚷道，“孔老师啊……我也对不起你啊……他们不是人！他们把我那么多的好东西都骗走了，他们赚了大钱！可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啊啊……”

他爬到孔轩文的脚边，拽住了孔轩文的裤管，仰起头来，又哭道：“孔经理……我真的是眼睛瞎了……当初我要是跟你们在一起的话，我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我的老婆把我的咖啡馆也给抢走了……网吧也被她转让了……去年……我买的房子也被……也被这个女人给要走了……我……我本想跟着他们做古玩生意发财的……可我没想到……他们这帮人这么心狠手辣……我现在是倾家荡产……就只好摆个地摊……孔老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真的不想活了啊……”过桥的行人都以为赵子昂是个神经病，一边从他们三个人的身边走过去，一边都嗤笑着赵子昂。青鸿他们几个人站在赵子昂的地摊前，都不知所措地看着孔轩文和赵子昂。

芮雪莎看着赵子昂如此凄惨落魄的样子，吓得紧紧抓了住孔轩文的手，浑身发抖。孔轩文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天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洒在赵子昂的身上。赵子昂跪趴在地上，松开了孔轩文的裤管，抹了抹眼泪，又哭道：“孔老师……你是个好人，我崇拜的人……要是我有机会重新做人的话，我一定跟着你……我知道，我赵子昂……现在是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脸面……再去找你的……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啊……”孔轩文一把拉住芮雪莎的手，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下了玉带桥……

赵子昂跪在桥上，一只手努力地伸向了孔轩文，哭喊道：“孔经理……请你相信我！我会重新做人的！我还不能死，我要看着他姓蔡的和姓胡的死！”他埋下头去，捂住脸不停地抽泣着。青鸿、封院长他们几个人遂一声不响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走下了玉带桥。

半个小时后，魏兵跑回到玉带桥上，走到赵子昂的跟前，将孔轩文给他的四百块钱放在赵子昂的手上，然后把硬纸上的手工艺品都拿起来放进了一只塑料袋里。魏兵站起来，拧着塑料袋，又急匆匆地跑下了桥。赵子昂盯着手上的四百块钱，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坠落在了钱上。

玉带桥下，碧透的春水正潺潺向东流去。

第二十一章

茶杯里，陡然飘出了一股苦涩的茶香。

阳陵城的地理位置有些特殊，所以气候也颇具特色。一般说来，阳陵城一年只有三季，花还没有开得舒坦，草还没有绿得发暗，河水还没有流得欢喧，麻雀还没有叫得让人心烦，阳陵城已经跌进了夏天，尽管还是五月底的时候。

这几天，小杨是比较开心的。一是小琴的腹部渐大了，去医院检查时，母婴均健康，快做父亲的小杨眼睛更有神了；二是梁主任生病住院了，也不再向他追究碑文之类的事情了。林主任曾向小杨透露说，梁主任可能是积劳成疾。梁主任像个苦行僧似的将百十来斤重的身体捐献给了学校，披星戴月还不足以形容他的勤勉，据说他连说梦话都离不开诸如“补课”“考试”“成绩”“名次”“肖校长”等几个关键词。他的办公室仿佛是个废品收购站或者印刷厂的仓库；办公桌上凌乱不堪犹如垃圾箱；那把座椅的四条腿得了关节炎似的早已不堪重负，且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终身瘫痪，椅子底下竟被他的脚磨低了一大块，让人联想起马克思先生在大英图书馆看书时磨出的那个著名的凹坑；茶杯至少有三四只，瓷的、塑料的、玻璃的、紫砂的，里面放着茶叶、人参、枸杞、蜂蜜；一只挂衣架上挂着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窗帘总是紧闭着的，烟缸里总是长满烟蒂的，一只抽屉里总是放满药品的，一台电脑总是不关机的。如今，他不幸生病住院了，肖校长颇觉可惜，并派刘主任带着春天的水果前去看望过他。但学校里不少的老师却窃喜，并非因他生病而喜，而是因他不在学校而喜，因为梁主任总是有各种关于加强教学管理的措施出笼，平均一个星期一只，老师和学生都压得抬不起头来，单是排名次的手法就像打麻将的技法那样让人眼花缭乱，也让老师们成天提心吊胆，文人相轻之古风也就愈刮愈烈了。肖校长一直支撑着梁主任，其名言有“成绩乃立校之本”“排名次是激励机制的最佳手段”“上了大学才是硬道理”“学生就是产品”“教师就是技工”“老教师是师傅”“校长就是厂长”。但肖校长没敢到处张贴他的这些标语，他怕别的学校的校长晓得了，会侵犯他的知识产权。

下午，小杨刚刚进了办公室，林主任又习惯性地尾随进来了，他的脸上神采奕奕，充满着夏天的阳光。小杨看到他那股高兴劲儿，便猜着林主任又有重大新闻要发布了。果然，林主任见办公室里只有小杨一个人，最多还可能有一两只飞蛾，便悄悄地对小杨说道：“小杨，问你个问题……这两天看到肖大校长了吗？”小杨头一歪，想了想，回他道：“好像没看到过肖校长，不过，领导总是比较忙的。”林主任道：“忙？他也闲下来了……”“忙里偷闲？”“不，他不闲也得闲了，我就直说了吧，肖校长没准儿惹麻烦了。你有空的话，去总务处走走，或许能找到答案。”小杨纳闷了：总务处还能有啥情况？难道肖校长自行打开了会计室的保险柜，把钱卷走了？校长再弱智，也不可能干这个绝妙的好事；再说了，校长要想贪污的话，艺术手法多了去了。但小杨还是去总务处跑了一趟，正好他要去领几支圆珠笔芯。

正如林主任所言，总务处的人好像一个个都鬼鬼祟祟的样子，似乎会计室里的保险柜还真的被人打开过的，但小杨还是找不到标准答案。回到办公室里，何老师已经上班了。何老师原来是跟孟老夫子、梁主任、朱老师他们几个在一个办公室的，现已搬进小杨的办公室了。寒假过后，学校又引进了两位骨干教师，也安排在小杨的办公室。见小杨进了办公室，何老师便问他道：“小杨，刚才我在走廊上碰到林主任的，感觉他蛮开心的，是不是学校又有什么喜事了？你是消息灵通人士，快透露一点儿让我们也分享一下呗。”小杨笑道：“林主任神秘兮兮的，就喜欢卖关子，依我之见，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正聊着，林主任又走过来了，手上拿着若干份月考监考表，一边哼着咏叹小调，一边分发监考表，一边解释道：“打招呼啊，监考表是小杜起草的，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分发。”何老师便问道：“林主任，啥事这么开心，还哼着小曲？”林主任正欲回话，陆大姐进来了。大家也好久不见陆大姐了，都颇感惊喜。陆大姐笑道：“我好几个月没到学校里来了，今天是来报销医药费的，可肖校长不在学校，我就顺便来组里瞧瞧。”小杨一听到“报销医药费”这五个字，仿佛被趴窗台上晒太阳的飞蛾蜇了一下似的，脸色随即阴沉下来。

林主任毕竟做过主任，他看得出小杨的心思，便趁机透露道：“总务处的陈会计应该也没来的，肖校长也肯定不在学校的……陆大姐医药费恐怕暂时也报不了啦。”几个人听了林主任这番话后，都不解地看着他。陆大姐遂问道：“听林主任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老陈的医药费到现在还没报吗？不可能吧？拖了这么久？太不像话了！”林主任也不再隐瞒了，他也无须隐瞒了，便告诉他们道：“待会儿，局里就有领导来学校检查工作，其实是来调查肖校长的问题的，有局长、副局长，还有基教科的那个啥王科长，还有纪检科长……”陆大姐忙问道：“哎，老林，是不是肖校长出了什么事了？”林主任道：“什么事？据说跟张主任性质一样，男女的事！”几个人都“啊”地叫了一声。窗台上的那只飞蛾惊飞而去，消失在窗外的蓝天里。

大家都不说话了。林主任走的时候，忽然扭过头来，愤然道：“走了一个贪财的，来了一个贪色的，还办什么教育！荒唐！”待他一走，陆大姐便有些头昏了，她挥了挥手，道：“何老师，小杨，我先回去了。真不该这个时候来学校的，倒是受了一肚子的气！”

下课铃响了，何老师叹了一口气后，便整理课本，准备上课去了。小杨的心里似乎有些烦躁了。待何老师出了办公室后，他也走出办公室，到操场上去呼吸新鲜空气了。这本身是孔老师的习惯，现在小杨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五月底的天气很有桑拿的韵味，热不及盛夏，但闷比盛夏。高大的香樟树绿岛似的浮在操场的四周。操场上，面目可憎心如佛陀的曹老师正在指导学生操练武当，嘶哑而悠扬的嗓音越过绿岛和围墙，传到了很远的田野上，牛羊熟悉这个的音响。小杨将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一股莫名的惆怅在他的心里酝酿。

学校会议室里，气氛也很燥热，基教科王科长正在慷慨陈词。去年，他在陈致生的家里，曾跪倒在老陈的遗像前声泪俱下，诉说衷肠；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了，但老陈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时间的流逝，可以洗涤旧迹，然而淡红的血色依旧清晰；即使是微漠的悲哀，也会如春天的野草苍莽起来，并且撩拨着人的心弦。

王科长虽说官也不算大，但今天他的脾气大。邵副校长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王科长用手势打断了。王科长道：“邵校长，有个事情我想问一下，陈致生老师的医药费报了吗？”邵校长道：“这……这又不是我分管的，再说，肖校长没签字，会计也没办法给他报。”“问题就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替陈老师说几句？总得给陈老师的家人一个交代吧？”邵校长解释道：“报销必须肖校长签字，我们说了也没用。再说，我前年在外地培训了个把月，事情的经过我又不清楚……”“陈老师被打的事情是不是属实，这还要证明？”王科长急了，喊道，“那么多教师的签名还不能证明？”刘主任插话道：“王科长，当初周校长之所以没有给老陈报医药费，一是老陈被家长打，这是算工伤还是算事故，或者意外，学校里意见不一；二是打老陈的那个严老板跟周校长私交甚密，他也怕得罪严老板，从主观上，周校长自然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至一拖再拖。至于肖校长，我也明说了吧，这实在是个天大的意外……”在座的人都有些诧异和不解了。

刘主任继续说道：“去年，在陈老师的追悼会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姓孔的人，此人也曾经在我们学校做过老师，他劈头盖脸地就把肖校长骂了一通，还用砖头砸坏了学校的汽车，嚣张得不得了！加上正值期末，学校里事情又多，陈老师的事也就……后来，也就是这学期刚刚开学，陈老师的报销单子由局里转到肖校长那里之后，不想被他弄丢了。我记得那天下午，肖校长急着去市里开会，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报销单，谁想到被一阵风刮到地上去了，不巧又被打扫卫生的人误以为是几张废纸，所以就……我说的这个情况，梁主任也是知道的。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到第一人民医院肝病病房去问他！”

王科长道：“刘主任，你这是避重就轻，替他辩解，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你们都没有把老陈的事放在心上！当然，局里今天来阳中，主要也不是谈老陈的事情的，而且这件事也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的事情。但我心里难受，我揪心，我心里堵得慌！对老陈太不公平了！我希望局里和阳中能尽快拿出方案，解决老陈的问题，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王科长从桌上抽出一张面巾纸，捂住鼻子。他的眼圈红了。

忽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闯进来的人竟是体育组的曹老师！他刚刚上完课，满头是汗，脸上晒得乌黑，一件汗衫也快湿透了。参加会议的人大为吃惊。曹老师也不打招呼，便指着刘主任嚷道：“刘主任，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我问你，那天肖校长是不是急着去市里开会的？是不是？我告诉你吧，他是急着去跟女人约会的！”话音刚落，举座皆惊。曹老师又嚷道：“局里的领导也在这儿，我曹老师天生就是个大炮筒子，别怪我嗓门大，态度差，可我良心不差！这件事情还是后来就被学校辞退的门卫小唐告诉我的。老实说，他被辞退，也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去年跪在学校大门口，学校说他有伤学校的声誉，还因为他是看到肖大校长那天下午三点多钟去了某个茶馆的！小唐还说，两分钟不到，学校的那个会计也进了那家茶馆。那天小唐正好四点钟来上晚班，正巧他在茶馆门口遇到肖校长的。辞退小唐，就是堵住他的嘴！刘主任，肖校长是去市里开会，还是去茶馆约会啊？”刘主任切切地争辩道：“是……是他说要到市里去开会的……我又没说假话！”刘主任的脸色霎时就白了。

原来曹老师下了课，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就遇到了还在操场上郁闷着的小杨。小杨便告诉他，局里的领导正在四楼的会议室开会，好像是来调查肖校长的问题的。听了杨老师的这一番话后，曹老师也没有回办公室，旋即直奔会议室，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后，便闯了进去。今天他孤胆勇闯会议室，也算是他好几个月来愤懑情绪的一次集中爆发。

曹老师正欲继续嚷嚷，刘主任便走过来，制止他道：“曹老师，今天是局里的领导来检查工作……有什么话会后再说好不好？你这么闯进来，影响多不好！”“什么影响好不好？我说错了吗？究竟是哪个影响学校的声誉啦？”说着他便将刘主任这么“一指禅”，刘主任便被一阵飓风刮过来似的刮在了墙上。“你……你怎么还打人？啊……”刘主任的手抖抖地指着曹老师，但他的身子随即一软缩，人已经瘫倒在了地上。这样一来，会议似乎开不下去了。局长开了那么多次的会议，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尴尬的情况，但他没有拗断手上的笔杆，也没有将茶杯摔在地上，也没有站起来兜圈子，也没有站在窗前极目远眺，他表情复杂地盯着放在会议桌中央的那盆蕙兰。那盆蕙兰叶色翠碧，花色黄绿，似有暗香在浮动。

曹老师大闹会议室的事很快传遍了校园，连校园里的花草都点着头表示赞许。听同事们私下议论此事的时候，林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运用电动剃须刀给自己剃胡子。以前他都用刀片手工强行搜刮坚硬的胡须，但常常用力过猛，将下巴刮出血来，只好贴块创可贴；现在，他改用电动的了，刮得既快且净。林主任耳聪目明，当他听到同事说刘主任还被曹老师推倒在地球上的时候，他的电动剃须刀忽然没电了。他也顾不上充电，便带着一半白皮一半黑须的下巴起身去了小杨的办公室。小杨也是消息灵通人士，早就晓得这个消息了，但他却深沉地端坐着。这也是学的孔老师当年的风格，一旦遇到重大事件时，孔老师常常显出大理石般的冷峻来。小杨的深沉并没有影响林主任的情绪，他从小杨办公室里出来后，便又哼着小曲，在走廊上踱着方步了。但他的滑稽的下巴还是引得赶着去教室上课的老师们，一路咯咯咯地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

下晚的时候，小杨下班前，才打电话给了孔轩文，告诉了他下午学校发生的事情。之所以等到下晚的时候，是因为小杨预测到学校可能还会有新的情况发生。果然，会议结束后，局领导将全校教师集中起来，还搞了一次问卷调查，内容涉及学校教育教学管理的若干方面。但让局领导们鼻子不通的是，在回收上来的问卷调查表中，竟然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空白卷。稍有古典文化知识的人都知道，空白的内涵其实是最丰富、最复杂的，所谓“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味外之旨”，正是道出了空白的艺术真谛。如宋代名画《深山藏古寺》中却不见古寺禅院，八大山人画鸟雀却不画眼睛，南宋画家马一角的山水画大片留空，这些都具空白之味也。当然问卷调查表上的空白有没有达到这种艺术境界，只待局领导们去把玩品味了。

小杨打孔轩文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核对一批产品清单。上回封院长带着他去了一趟泗河，竟然促成了黄院长与康德公司的一笔不小的生意，而且黄院长又把孔轩文介绍给了洋沟、双汤、宿水等县级医院的院长。为拓展这一地区的业务，孔轩文这一段时间是三赴泗河、洋沟、双汤和宿水，累得疲惫不堪。但他每次回来后，经过芮雪莎的悉心照料后，孔轩文总是能很快地恢复过来。孔轩文听了小杨的一番介绍后，遂笑道：“这是仇者快、亲者痛的好消息。小杨，你回去之后，应该告诉你的老岳丈，也让他高兴高兴才是！”小杨笑道：“好的，孔老师，那我就先挂了。有什么事情，我再打电话给你！”“别忘了张小军！”“哪会呢，下个月的月考一结束，我就安排一个英语老师给他辅导英语，再过个把月，张小军就算进入高三了！”孔轩文道：“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只有老师的感触才最深啊。好了，代我向老苏请个安！”孔轩文刚刚跟小杨通完电话，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金龙鱼打来的。电话里金龙鱼又嚷起来了：“电话咋这么忙的？就你成功！咋还不来的？我可等着芮经理来搞两个特色菜的！青鸿兄和魏兵兄早就在我家打牌了！”“就你急！怀胎要十个月的，你是等不及了咋的？做父亲也得有个父亲的样子，告诉你，孩子一生的成长，父亲是关键！待会就到。”挂了电话后，孔轩文这才将桌上的资料整理好，关了门，下了楼，等芮雪莎来接他，一起去金家。

还是在中午的时候，金龙鱼就打了孔轩文的电话，说老婆小芳怀孕两个月了，上午才去医院查出来的；又说晚上要请诸位到家里来吃饭，以祝贺他的老婆怀孕。上午，听到这个美好的消息后，金爹金妈就欢喜得不得了，在家门口一带奔走相告；金家有喜了，这也让左邻右舍替金家高兴，中国式老百姓一高兴，就会置办酒席，宴请嘉宾。金妈便和女儿一起去买菜，说晚上该请亲朋好友来接喜的，这也是阳陵城古老的风俗。

整个下午，芮雪莎都是在“念奴娇”美容厅度过的。春季是美容美体的最佳时候，芮雪莎除了强化锻炼外，也增加了去“念奴娇”美容厅的次数。老板娘和若干美容师、保养师们自然又是对芮雪莎赞不绝口，都惊讶于她丰满结实的肌体和雪白光滑的肌肤。进入春夏季后，芮雪莎的美体，主要是想祛除腹部的一些妊娠纹，尽管她腹部的妊娠纹并不多。老板娘遂按芮雪莎的要求，使用了价格比较昂贵的进口产品，该系列产品内含细胞生长因子，能加速代谢能力，排吸疤痕组织色素，并能使细胞重生，产生应激反应，加速分裂并按原有结构排列，恢复形体原貌。做了三四次之后，效果的确颇为明显，原有的几道妊娠纹变得更细更淡了。除了祛除妊娠纹，芮雪莎还增加了其他一些美体嫩肤的项目。比如祛除乳晕、乳头缩小返红、丰润嫩滋会阴等。离开美容厅后，芮雪莎便回家先给小军准备好晚餐，然后才梳洗化妆，并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接孔轩文了。

芮雪莎将一头金发盘在脑后，用黑色的透明网罩将发髻罩住，脸上化了彩妆；她的上身穿了一件上次从杭州买的黑色锦绸质地的洋装，里面着一件洋红色丝质衬衫，下身勒了一条洋红色包臀细羊绒西装短裙，光脚穿了那双黑色内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那只绛红色真皮拧包放在轿车的后座上。到了金家门口那个过道口的时候，胖二家的那只黄草狗已经呐喊起来了。这一回，胖二按照金龙鱼的要求，早就把黄草狗拴在自家厨房里的一根桌腿上了，陪伴这厮的是一根个把月之前就啃吃过的、食之无味、弃之不忍的大骨头。芮雪莎挽着孔轩文，细高跟鞋点敲着地面，清脆声慢慢地由远而近地传来。

金家今晚居然办了两桌酒席，一桌在堂屋，另一桌则放在那棵皂荚子树下。堂屋里的那一桌安排的是金家的亲戚和邻居，外面的一桌则是金龙鱼和小芳的朋友。青鸿穿了一件褐色的休闲宽松套头衫，坐在皂荚子树下，俨然是个古代传道讲经的圣人；戴文妍春鸟一般偎依在他的身旁。魏兵和“火辣椒”也入座了，两个人正在谈着房子装修的事情，相言正欢。黄花菜也来了，她的造型已经完全阳陵化了，打扮颇为时尚，甚至还戴了一副大耳环。“梦芙蓉”丽裙店和“解蹀躞”高跟鞋店的四个女营业员，也都第一次应邀来到了金家。金龙鱼、青鸿、魏兵他们对这四大美女也不熟悉，四大美女对酒桌上的这几个男人也不熟悉，但她们熟悉小芳、“火辣椒”和戴文妍，因为她们都曾经是芮雪莎那个服装厂的好姐妹。今晚，芮雪莎也是第一次特许三个店里的营业员都来参加这个晚宴的，姐妹们难得相聚在一起，都开心得很，欢声笑语一直挂到皂荚子树的树梢上。金龙鱼和小芳遂分别介绍了这一桌的男嘉宾和女嘉宾。“梦芙蓉”裙店的两大美女，一个叫王丽秀，尚未婚配，苗条多姿腰如柳；另一个叫李雅珠，三十少妇，肤白腿长似白鹭。“解蹀躞”高跟鞋店的两大美女，一个叫陈珊珊，尚未嫁人，娇小娴静若秋兰；另一个叫姜玉萱，三十有三，丰韵姝丽像牡丹。

孔轩文和芮雪莎作为金龙鱼和小芳的婚姻介绍人，被列为上宾，坐在了堂屋里金爹的旁边。这一桌除了孔轩文和芮雪莎外，还有金爹、金龙鱼、小芳、金家的两个本家亲戚、胖二夫妻和另外两个邻居。芮雪莎坐下来之前，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一条方形毛巾垫在椅子上。只要在外面吃饭，她都要自己带上柔软细腻的毛巾或坐垫，以防弄脏她的腿；更重要的是，能不让自己的屁股因为坐在板硬而粗糙的坐具上摩擦挤压，而形成很多女人都有的难看的暗黑色坐斑或者皱厚皮。芮雪莎一直特别注意保养她的肉体，包括肉体的很多细微之处；虽说她的屁股巨硕肥厚，但雪白而光滑，并无任何坐斑或者皱厚皮，否则孔轩文会严厉惩罚她的，这是前一段时间，孔轩文写给她的“从严要求”中若干规定中的一条。因圆桌小，一桌人挤得很紧，芮雪莎便将一条大腿全压挂在孔轩文两条腿的中间。只有桌底下别人的脚才能看到，芮雪莎的大腿中间是全露出来的，两条大腿根处只有一片黑色细叶状布条给遮勒着。

今晚，金家还特意请了这一地区出名的两位民间大厨师亲自掌勺，金妈和她女儿则忙着端菜。待客人都已入席坐定，金爹便举杯敬诸位，晚宴算是开始了。孔轩文便举杯先敬金爹，笑道：“金爹，我先敬您老一杯。人逢喜事精神爽，五月桃花六月香，您也快抱孙子了！二十多年了，把金二抚养成人，以后还得再抚养您的孙子，让孙子强过他爸！”大家都笑起来。金爹端起酒杯，笑道：“金二不懂事，多亏孔老师你的教育啊。”“爸，”金龙鱼急了，嚷道，“是孔经理！还在孔老师孔老师的，哪百年的老皇历了！”大家又笑起来。孔轩文便与金爹互干了一杯。小芳坐在芮雪莎旁边，她便不断地问芮雪莎关于怀孕生孩子的事情，芮雪莎笑着指点并叮嘱她要注意的一些生活细节。金龙鱼则站起来忙着给客人一一敬酒，反正老婆也怀上金家的种了，他便开始大开酒戒了。胖二有“虎头鲨”虎视眈眈地坐在身边，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瞅瞅坐在桌子对面的芮大美人，只好装起斯文来，单是拣菜吃。“虎头鲨”也吃个不停，专拣猪排鸡腿吃，为的是将剔剩下来的骨头打包带回家给黄草狗饕餮一顿。

不一会儿，皂荚子树下面的那一桌人纷纷过来敬酒了。金爹乐得合不拢嘴，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金龙鱼也多贪了几杯，父子两个还互敬了一杯，大家乐得笑了好几回。门外的皂荚子树上绿叶满枝，待到秋冬时节，自然又是皂荚子累累。“梦芙蓉”裙店的两大美女和“解蹀躞”高跟鞋店的两大美女均没有见过孔轩文，她们第一次看到芮经理身边坐了一位男子。小芳便告诉她们，这是芮经理的老公孔经理。四大美女便一齐端起倒了饮料的杯子，笑问芮雪莎道：“芮姐，你身边这位大帅哥是谁呀？”芮雪莎便将搁在孔轩文腿上的那条腿放下，笑道：“忘了介绍了，是我的老公，姓孔。”孔轩文遂端起酒杯，站起来，跟他们一一碰杯。王丽秀赞美道：“芮姐，你老公挺帅的。”李雅珠赞叹道：“好高大威武哦。”陈珊珊羡慕道：“芮经理，你真的好幸福！”姜玉萱感慨道：“难怪芮姐越来越年轻漂亮了！所以说，好女人肯定有个好老公！”大家都笑起来了。

看到周围这么多的美女，胖二一是收腹，二是严肃，三是吃素；“虎头鲨”则一是吃醋，二是恼怒，三是水煮，额上的汗早流下来了。正好她家的黄草狗在厨房里大喊肚子饿了，“虎头鲨”便跟金龙鱼打了个招呼，将堆在桌上的骨头包起来，拧起胖二就走。胖二满脸的不快，又不好发作，只得跟在他老婆的后面，灰溜溜地走了。出了堂屋，“虎头鲨”还顺手从外面那张桌子上的一只盆子里，强行卸下了一只鸡大腿。

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小杨打过来的。孔轩文赶紧站起来，走到堂屋外面接电话。电话里却传来了苏文锦的声音：“小孔啊，我是老苏啊……”“老苏，你好！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想到我了？”“六点多钟就想到你了。本来想请你晚上过来陪我喝两盅的，岂料我女儿肚子有些不舒服，小杨就带着她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还好，母婴平安，他们也刚回来了。小孔，这会儿方便的话，就到我的寒舍来。我呢，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与你，就晓得你爱喝茶，这不，就想送一点儿给你尝尝，也是明前的新茶哩。”孔轩文想了想，然后笑道：“那好吧……我待会儿就到你府上来。”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一看手机，七点半不到，便回到堂屋里，跟芮雪莎说了一下。芮雪莎俯耳道：“那你先去吧，老公。我八点左右到家等你回来。”孔轩文点了点头。

青鸿和魏兵看到孔轩文似乎有事要离席，便都端着酒杯绕到他身边。青鸿道：“怎么，还有事？也不陪哥们儿几个喝几杯？”魏兵道：“孔经理，难得这么开心，就多坐会儿吧。”芮雪莎道：“青鸿、魏兵，小孔还有事儿，让他先走吧……嗯……我留下来陪诸位不行吗？”说完，她自个儿倒咯咯地笑了起来。孔轩文站起来，拍了拍青鸿和魏兵的肩膀，笑道：“你们多坐会儿，改天再跟你们打招呼。”听说孔轩文要提前离席，金龙鱼翻鱼眼了。他摇晃着走过来，满脸酕醄的样子，嚷道：“你又玩清高了不是？是菜不合你的口味，还是酒的档次太低？是这么多朋友冷落了你，还是芮经理惹你生气？”他忽然走到孔轩文跟前，头一歪，也俯在孔轩文的耳边，掐着嗓门道，“今天你和芮经理可是空手来的哦。”旋即大笑，笑声飞出了堂屋，一直爬到皂荚子树上去了。

将近八点钟，孔轩文来到了石条巷。巷子里有一盏橘黄色的巷灯，将巷子里的一切渲染得古典。长条石板，低矮的屋檐，墙上的小青砖；屋脊上的杂草，难得如此清闲，风舞蹁跹，却沉默无言。

苏文锦早已将一杯绿茶泡好，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等孔轩文呢。孔轩文进来后，便与老苏夫妇和小杨夫妇一阵寒暄。老苏笑道：“小孔啊，你穿了一件衬衫，可我还是‘黄袍加身’，不敢脱啊。”苏夫人埋怨他道：“你多大？人家小孔才多大？俗话说，春捂秋冻，你脱了试试看？再说了，你还犯着关节炎呢。”老苏又笑道：“夫人说得在理。来，小孔，品茶。”孔轩文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角开香满室，炉动绿凝铛。晚忆凉泉对，闲思异果平。这茶香得纯正，源于品茶的环境清净幽雅和主人的志趣高洁啊。”老苏大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小孔抬举我老苏了……小孔啊，听小杨说，下午学校里不太平，是不是教师们都揭竿而起了？学校的事情，小杨也告诉你了吧？我啊，除了小杨，也没人交流了，所以想听听你的高见。”小杨从里屋里走出来，道：“孔老师，还有个情况，刘主任被曹老师吓出病来了。下班的时候，我听医务室的人说，刘主任去量了血压，并不高，但是他发着高烧，浑身打寒战呢。”老苏道：“他刘主任就这么弱不禁风？当年跟我不也较量过一回的，还把我的大衣袖子给扯下来了！我看他，是心中有鬼！”

孔轩文道：“刘主任是个抽象的符号，他不是为自己活着的，他是个空壳；肖校长可恶，视老陈为草芥，还搞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佩服曹老师的胆量，虽说他是个体育教师，但他更有文人的骨气！”老苏道：“先长的眉毛不及后长的胡子啊！小孔的话鞭辟入里，入木三分！都说五十岁以上的人只有性命没有性格，人哪能没有性格呢？大家都去做和事佬，那还不是豺狼当道？古人说，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读书人，不可有腐气、傲气、酸气、俗气、媚气，可得有些骨气！”孔轩文笑道：“老苏种竹养兰，也是托物言志啊。”老苏摇了摇手，一声长太息之后，道：“自老陈走了之后，兰花我早就不再养了。如今，我身在陋室，是有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只有小孔了，往来也是无白丁啊。《诗经》有言‘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所谓朋友者，同气相求也……只是想想学校里的那些事情，想想老陈，有的时候吧，是调不了素琴，也阅不了金经啊。”孔轩文道：“再过几个月，老苏家里可要添新丁了，到时候，你怕是连感慨的时间也没有了。自己的理想不能实现，那就寄托给下一代去实现，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老苏笑道：“是啊，我现在和老夫人都在积极准备着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呢。”苏夫人走过来给他们加茶，笑道：“不瞒你说，小孔，小孩子的名字都起好啦！准备了五六个名字呢！”大家都笑起来了。孔轩文和老苏两个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聊着。屋子里飘逸着沁人的茶香。

不一会儿，小杨又从里屋里走出来，说道：“孔老师，我又想起来两个事情了。你还记得早就不上班的张主任吗？”“记得，他去年不是因为那个孙……的事给处分过的吗？”“你还不晓得吧，前两天，我听人说，他在家里借辅导学生为名，猥亵女生呢！学生家长都告到局里去了。还有，听说梁主任病得不轻，是肝的问题。”老苏愤然道：“张主任连自己的德育都抓不好，还抓学生的德育？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至于那个梁主任，当初他还在组里的时候，就整天沉默寡言的，这种人要么就是不善言辞，要么就是心术不正、伪装自己！心里总是想着防你防他的人，无非是想往上爬，这种人不生病才怪呢！”小杨道：“这个人的脸色一直就是灰黄灰黄的，黯淡无光，说明他的内心也很灰暗。”孔轩文笑道：“小杨的眼睛不但尖，而且具有穿透力，比我在学校的时候厉害多了。”大家又笑起来。

孔轩文站起来，笑道：“老苏，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以后有机会，我再登门拜访，陪你喝两盅，话新叙旧，如何？”老苏笑道：“那感情好，行！来，送点茶叶给你，礼轻但情意重啊。”说着便让小杨从老苏的房间里拿来一盒茶叶，给了孔轩文。孔轩文边走边笑道：“这盒茶叶我收了，我也一定喝了。”

老苏拄着拐杖，和小杨一起送孔轩文，一直送到大门外。忽然，老苏喊住孔轩文，颇为激动地大声问道：“小孔！能告诉我……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孔轩文停下了脚步，沉思了片刻，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然后他又抬起头来，慢慢地向着那盏橘黄色的巷灯走去。屋脊上的杂草在风中静穆着。

九点多一点儿，孔轩文回到了家，芮雪莎也刚刚锻炼结束了。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雯雯打过来的。雯雯在电话里问道：“爸，后天是儿童节了，你回来吗？”“当然回来。嗯……爷爷奶奶睡了吗？这么迟了，你也不睡觉，还打电话给我？”雯雯焦急地说道：“爸，我这是瞒住奶奶打你电话的！奶奶不让我打电话给你……爸，这几天爷爷的腰疼得很哩，好多天睡不着觉了！爷爷奶奶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你不早点告诉我的，雯雯？爷爷的腰一疼，你就要打电话给爸爸的！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回来，你先去睡觉，听话。”“那好吧，爸爸再见！”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的情绪明显地受到了影响。芮雪莎赶紧站起来，搂住孔轩文，问道：“是不是伯父的腰病又犯了，老公？那明天我陪你回去，最好把老的带到医院里来彻底检查一下，哪怕做手术也可以。封院长跟你不也是很熟的吗？”孔轩文抱着一丝不挂的芮雪莎，理了理她的头发，道：“看来非得做手术不可了，那明天上午七点半你来接我吧……”他拍了拍芮雪莎，又说道，“等老的做完手术安顿下来了，我们好好放松一下……”芮雪莎使劲地点点头，红着眼眶说道：“好的，老公，听你的。”

待芮雪莎走了之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封院长。封院长道：“那好，明天我先安排好床位……不过，若是真的很严重的话，看来只能去南京、上海等大医院了，但愿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按我的经验，种地的人大多患的都是腰肌劳损、腰间盘突出或者骨质增生之类的劳碌病，也算是一种职业病吧。”孔轩文道：“老的曾去中医院检查过一次，是腰间盘突出，医生开了些中药什么的，只是效果好像不太明显。”封院长道：“中西医各有千秋，也各有不足。这样吧，明天你到了医院后，就打我的电话，我亲自来安排！你的事，就是我老封的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孔轩文和芮雪莎已经带着老的来到了医院。伤骨科在门诊的四楼，一楼的电梯前站满了人。孔轩文便给封院长打了电话，封院长说自己已经在伤骨科等他们了。见老的腰疼难耐，几乎站不住了，孔轩文便半蹲下身子来，让父亲伏在背上，自己背着父亲爬楼梯了。芮雪莎一时不知所措，只好一只手托住了老的一条腿，跟在孔轩文的后面爬楼梯了。孔轩文爬至三楼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在了楼梯上。他吃力但步伐稳健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攀登；芮雪莎跟在他的后面，眼泪流了出来。孔轩文他们三个人到了四楼楼梯口的时候，站在伤骨科门口的封院长一看就看到了孔轩文。他大为吃惊，忙跑过来，喊道：“小孔啊，你干吗不乘电梯啊。”芮雪莎道：“乘电梯的人太多了，他等不及了，就背着老的爬楼梯了。”封院长走上去，小心地将老的从孔轩文的背上搀扶下来，便和孔轩文一起搀扶着老的慢慢地进了伤骨科。芮雪莎遂走到楼梯口的一排椅子前，刚一坐下，便又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垫在椅子上，这才又轻轻地斜坐在椅子上。她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还是在王家桥的时候，孔轩文和芮雪莎就被村子里不少的人看到了。虽说芮雪莎也来过多次，不过以前大多数情况下，是晚上来，或者几个人一起来，或者因为是冬天，村里的人不大出来。现在已是春夏之交的季节了，又是农闲的时候，村里人不是在家里打牌便是到处溜达。打扮得洋气十足而又颇为性感的芮雪莎，如一道异样的风景变幻在乡间小路上、田野沟垄上。村里人都站在远远的地方呆看着，连乡下的草狗们也都驻足远眺，尾巴直摇，不吵不闹。孔轩文和芮雪莎将老的搀扶着上了车之后，孔轩文的母亲看着芮雪莎，忽然抽泣起来了。皮皮和西西都趴在盆沿上，不解地看着孔轩文的母亲捂嘴哭泣。

经过一番详细的手工检查和仪器检查后，封院长便告诉孔轩文，老的腰间盘突出还是比较严重的，最好还是去大城市做手术比较好。见孔轩文有些犹豫，封院长道：“你若是不嫌麻烦的话，我介绍你去京城，肝胆医院的秦院长你也认识的，我让他联系别的医院的专家进行会诊。我上午就打电话联系，有了消息我即刻告诉你，怎么样，小孔？”孔轩文道：“那就拜托封院长了。”封院长先请医生给老的配了一些药，然后又和孔轩文一起搀扶着老的上了电梯。

就在他们四个人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一辆手推担架床从三楼电梯口推了进来。孔轩文无意中低头一看，发现躺在担架床上的人竟然是梁主任！梁主任似乎正在沉睡着，脸色灰暗而枯焦，身上盖着医院专用的惨白色的被子。推着担架床的是一位神情哀然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的老婆吧。看着躺在担架床上的梁主任，孔轩文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封院长一直将他们三个人送上车之后，才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芮雪莎正准备开车，忽然有个人跑了过来，敲了敲孔轩文这一侧的车窗。孔轩文定神一看，却是小唐，便将车窗玻璃拉下来。小唐穿着一身颜色类似于橄榄绿的保安服，戴着保安大盖帽，套着保安白手套，眼睛睁得像灯泡。“孔老师，你好，想不到在这儿看到你！”他又往后座上张望了一下，又问道，“是带老的来看病的吧？”孔轩文点点头。小唐道：“我在这里做保安也快两个月了！我老婆的病也好多了！全托孔老师的福啊！”孔轩文笑道：“是你运气好。”小唐又瞥了瞥戴了一副太阳镜的芮雪莎，笑问道：“孔老师，这位是……”孔轩文道：“我的夫人。”小唐笑着点点头，便跟孔轩文摆了摆手，然后像交警似的挥起双臂指挥起医院门口的交通来了。芮雪莎的车很顺当地开出了医院的大门。

孔轩文和芮雪莎从王家桥回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为了多陪陪两个老的，中午芮雪莎也没有回家给儿子做饭，只是等儿子放学回家后，打了家里的电话，告诉儿子因为陪孔老师的父亲看病的，来不及回家了，让儿子自己弄点儿吃的，或者去买份快餐。儿子在电话里说道：“孔老师爸爸的病严重吗？好久没见到孔老师了……妈，你告诉孔老师，就说我想他……”“还好……我一定转告孔老师！”挂了电话后，芮雪莎抓住孔轩文的手就抽泣着说道：“老公，儿子说他想你……”孔轩文安慰她道：“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亲自给他做鸭血粉丝！”孔轩文这一句话，让芮雪莎哭出了声音。雯雯听到里屋里传来阿姨的哭声，便走了进来，责备孔轩文道：“爸，是你把阿姨惹哭的吧？不准欺负阿姨！”芮雪莎哭得更凶了。屋檐下的皮皮和西西趴在盆子里郁闷着。

回到阳陵城后，芮雪莎先将孔轩文送至康德公司，然后便去了内衣店。孔轩文一进公司，便打电话给孔轩阳。孔轩文道：“哥，有两个事情告诉你。一是爸的腰病还蛮严重的，是严重的腰间盘突出，我正联系人准备到京城的大医院就诊，看来不做手术是不行的了，阳陵医院做不了这样的手术，等医院安排好了，我再提前跟你联系；二是泗河县医院的购货清单我已经传真给你了，这批货你一定要亲自过问，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半个月之后吧，其他几个县级医院的购货清单我也将传真给你。”孔轩阳道：“爸什么时候来京城，你提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早做安排；至于这批货，我会亲自核查验证的。嗯……这次你带爸来京城，最好不要让章总和章小姐知道，公司里正在人员大换血，俞总上个星期已经离开康德公司了；据说章总正打算将公司交给章小姐，自己去搞房地产开发了，我们这些打工的人在公司的前景都不妙。你说过明年开春准备另谋出路，看来得提前了。俗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我都要提前做打算了。”孔轩文道：“此次赴京，就是带爸看病，跟公司没有关系的，到时候请哥也提前跟你的几个朋友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透露给章总。至于离开康德公司，也是迟早的事情，一旦有机会的话，我会拿脚就走的。好了，不多说了，把眼前的这几批货抓紧搞好，有了些资本才能另起炉灶。”两个人这才结束了通话。

小刘遂问孔轩文道：“孔经理，你要带着你爸去京城看病？”“小城市好多病治不了的，设备和技术都跟不上。”小刘又说道：“孔经理，我也想过了，一旦你离开公司，我也跟着你干，哪怕跟着你卖油炸臭干！”孔轩文笑道：“那好啊，我们成立一个油炸臭干有限公司，创出自己的品牌，走出阳陵，走向世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但孔轩文的眼前却不时地出现在医院的电梯里梁主任躺在担架床上的那一幕情景。正如小杨所言，看来梁主任真的病得不轻。一个人在风光的时候，天下仿佛都是他的，一旦风光不再的时候，他真的将失去天下。孔轩文想了想，便打电话给了小杨。孔轩文道：“小杨，今天上午，我带着我的父亲去医院看病的时候，看到梁主任的。他没看到我，因为他正躺在担架上睡着，不过更像是昏迷不醒的样子。”小杨刚刚下课，用粉笔手拿着手机，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接孔轩文的电话。小杨道：“孔老师，据说他这一病，很可能就回不来了。”孔轩文道：“情郁于中，他却未能发之于外，以至于此。那个肖校长和刘主任又如何？”小杨走到办公室走廊的最端头、人烟稀少的地方，才回道：“肖和刘今天好像都没有来上班。刘主任不是被吓着了吗？大白天被吓着，也真够胆小的。肖校长跟那个会计的事，全校老师都晓得了，不少学生也晓得了，这可是学校的一个重大新闻啊！当初张主任跟那个孙园园也只是偷偷摸摸的，可肖校长却明目张胆的，连学生家长都晓得的。今天，老师们几乎都在议论这个话题哩。”

小杨躲在走廊的尽头打电话的情景被出来吐痰的林主任瞥见了。林主任便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神情凝重地，装着思考重大问题的样子，只等小杨走过来。不一会儿，小杨走过来了。“小杨啊，走廊的那个尽头一般也没人去的，你躲在那里干吗？”林主任装着很领导的样子问道。小杨也比以前老扎多了，便解释道：“手机信号不好，那里干扰少。”林主任便拉着小杨，将他拐进自己的办公室，问道：“小杨，我问你，肖的问题……”“咋问我呢，林主任？我是学校里最底层的教师，上面的事哪是我等看得到的！”小杜笑道：“是啊，林主任，倒不如你亲自去上面旅游一趟，没准儿会发现些什么的。”林主任摸了摸下巴，道：“无官一身轻，现在的我也不是过去的我了。好，我就亲自走一趟！”说罢，林主任还真的出了办公室，上楼去了。他的皮鞋擦得锃亮锃亮的。

四楼静悄悄的，好像成了将要被拆迁的空屋，每个办公室的门都诡异地紧闭着，空气只好在走廊上游荡着。不一会儿，从厕所里冒出一个人来，将林主任吓了一跳。他定神一看，原来是一位搞卫生的大妈。她一手拿拖把，一手拿垃圾篓，正在打扫走廊。大妈虽然不认识林主任，但林主任颇具领导相，她便走过来问道：“这位领导找谁啊？都还没上班呢。”林主任一看表，都快四点钟了，还不来上班，是不是都去学肖校长在茶馆幽会去了？林主任觉得该大妈是不会关心学校的政治的，自然也不会掌握着什么第一手资料的，手上最多有几捆待卖的报纸杂志，只好失望地下了楼。小杨没有走，还在等着林主任凯旋呢。

“稀奇八怪的！楼上只来了一个扫地的大妈，每个办公室都关得铁桶似的！”林主任一进办公室便嚷了起来。小杜道：“领导总是比较忙的，开会啊出差啊调研啊……”林主任又嚷道：“还有吃饭啊喝茶啊洗澡啊跳舞啊……把教师一个个都圈在笼子里，自己在笼子外面风光，莫名其诧！”小杨边走边笑道：“林主任越来越像杜甫了！”林主任又嚷道：“像老杜又咋的？我会写诗的话，没准是个大诗人呢。”小杨笑道：“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啊！”待小杨走了之后，林主任已经坐在椅子上沉郁起来了。

快放学了，林主任便准备去厕所尽一下肥水不外流的义务。一般来说，他上厕所的时候，不会空手而归的。果然，他听到了两则最新的消息。一则是关于刘主任的，说他上午去医院看病的，可查来查去的，医生也查不出他究竟患了什么病；但见他四肢凉如冰激凌、脸色灰似阴霾云、眼神暗若豆油灯，便推测可能是受了惊、中了邪、失了魂，暗示他不如去神经内科查一下为好。听到“神经”二字，刘主任一翻白眼，便栽倒在地上。二则是关于肖校长的，说肖自昨天下午起就在家写工作情况汇报，据说一直写到今天上午天麻麻亮的时候。但他与会计的那层关系该如何下笔，这是很伤脑筋的事情，记叙、描写和抒情的手法都是不能用的，只能用说明和议论；而说明也只能用平实说明而不能用生动说明，议论也要重在剖析和反思而不能辩解；至于他或她有没有经济学方面的问题，还有待进一步的考古和挖掘。林主任甚至还未排泄完，便抖了抖身子，拎起裤子就快步走出了厕所，去找小杨通报情况了。

小杨工作狂的特性并没有改变多少，他喜欢上课，就像领导喜欢开会、商人喜欢偷税、文人喜欢喝醉。这会儿，他刚刚又加上了一节课，因为过两天又要月考了。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茶还没喝上一口，林主任便跨步进来了。见办公室里只有小杨一个人，林主任便把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小杨。小杨边洗手，边笑道：“这又是一场地震！天翻地覆慨而慷，不可沽名学霸王，人还是低调一点儿的好啊。”林主任也笑道：“小杨说得在理。当官的更不能眼睛长到额头上去，你看梁主任，得了官位，今天一个措施，明天一个方案，后天又是个规定，学校成了他的试验田！到头来，不少措施还不都是半途而废？自己也累得够呛，苦得要死，以致落得如此下场！”林主任见小杨并未对他的感慨做出剧烈的反应，以为小杨非累即饿了，也不再慷慨了，便背着手，迈开方步，走出了办公室。如果是以前的话，小杨肯定也会像林主任那样发表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感悟的，但如今的小杨已经学会了沉默，沉默意味着沉思，而沉思又能让人成熟和深刻，男人需要成熟，更需要深刻。小杨推着自行车，从学校大门口走出去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传达室，他晓得传达室里没有神采飞扬的小唐了。

晚上，面对正在锻炼的芮雪莎，看着她，孔轩文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欲望。将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吻了好几遍，一直吻得孔轩文的舌头发痛发僵、发干发涩，惹得芮雪莎浪叫连天，在沙发上白浪般翻涌；但做爱的时候，他的两腿有些打软，力度也不是那么凶猛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芮雪莎感觉到了他的这种变化，便使出浑身解数，渐渐地将他的情绪调动了起来，恢复了他野蛮粗暴的风格。……

事后，芮雪莎跪在他面前，哭道：“老公，不要勉强自己啊……我知道你在为老的发愁，心里不好受……但你不该压抑自己啊……本来说好的，等老的做过手术安顿下来了，我们再做的……老公，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受的。”孔轩文俯下身子，摸着她的头发，看着泪流满面的芮雪莎。芮雪莎又哭道：“老公，我是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高兴的话，就抽我啊，怎么抽都可以啊……老公……”孔轩文蹲下身子来，搂住她，道：“其实，老的生病也只是我担忧的一个方面。下午，孔轩阳告诉我说总公司正在洗牌，俞总已经离开了公司，章总已经把康德公司交给章小姐、去搞房地产开发了。我想，孔轩阳和我在公司待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了。我想尽快退出康德公司，只是以后我该怎么办？我往哪里去？”芮雪莎哭道：“老公……天无绝人之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啊……再说，我的账上还有两百多万，需要的话，你可以全拿去……我也晓得，老公，你再困难，也不会主动向我伸手的……我也怕主动提出来，反而会伤了你的自尊的……可是今晚我说出来，也是我的内心话啊……”她抹了一下眼泪，又抽泣道，“老公，我说过，你为了我，为了儿子，为了事业，付出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的苦，流了多少次的血……我早就下定决心，用我芮雪莎的一切报答你！爱着你！支持你！什么都不能动摇我！”孔轩文跪在地毯上，紧紧地搂住了芮雪莎。“其实，我也有脆弱的时候……”孔轩文抽泣起来了。芮雪莎抱住他的头，摩挲着他的头发，安慰道：“知道，小孔，我会好好照顾你，照顾两个老的，照顾雯雯的。我会是你称职的好老婆的，天底下最优秀的老婆的……”孔轩文的眼泪滴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天是儿童节，一大早，孔轩文就回到了王家桥。雯雯蝴蝶般地飞过来，抱住了爸爸，喊道：“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爷爷的腰不疼了，已经到田里挖大萝卜去了！爸，我带你去看爷爷！”孔轩文便先跟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搀着雯雯去东头的田里了。

果然，老的正蹲在地里拿着小锹在挖萝卜，看他干活的动作，显得还蛮轻松麻利的，孔轩文一阵欣喜。“爸，”孔轩文带着雯雯走下了田埂，站在老的身边，问道，“腰好点了吗？”老的站起来，搓了搓手，道：“昨晚也不知咋的，一直睡到天亮，这腰也不疼了，这不就下地挖点儿萝卜。”孔轩文不解地问道：“可是你的腰病还是算严重的，昨天跟今天，你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还没等老的开口，雯雯抢口道：“爸，你不晓得啊，奶奶跟我说过的，说爷爷成天……唠叨，对，唠叨你哩。昨天中午回家后，爸和阿姨走了以后，爷爷的腰好像就不怎么疼了。爷爷还跟奶奶说，那个阿姨对爸好着呢。”雯雯的一番话，提醒了孔轩文：两个老的肯定是不放心自己的个人问题，自己的个人问题其实一直在左右着父母的情绪，甚至左右着他们的健康。

三个人回到家后，孔轩文便去里屋跟他的母亲聊天。孔轩文问母亲道：“妈，爸的腰病……”“你爸的腰病也是多少年了！前些时候，雯雯她妈不是打电话回来的吗？我也就跟你爸直说了，就是你们离婚的事。还有，去年春节，不是还有份什么离婚书吗？从那天那个电话开始吧，你爸的腰痛就老是发，总是睡不好觉……常唠叨着你呢。”母亲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说道，“说到底，你爸还是个心病！你若是离了婚，再跟这个女的结合了，你爸的病保准会慢慢好起来的，最起码也不会加重的。”孔轩文道：“妈，上回我不是跟你说过的，离婚是迟早的事，我跟现在的这个女的结婚也是迟早的事。只是如今我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等有了大的起色，我就办离婚手续，尽快跟这个女的结婚，也好让你们安心。”母亲叹了口气，道：“这个女的是对你蛮好的，对雯雯也不坏，只是……她长得太漂亮了！又那么洋气，好像也蛮有钱的，我就怕你……”孔轩文笑道：“妈，这个你就不要担心了！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心里最清楚的。不过，我跟雯雯她妈离婚的话，雯雯会不会……这也是我迟迟没有办离婚手续的一个担心。不管怎么说，这对她多少是有些影响的。”母亲道：“你呀不了解你的女儿，这丫头精得很呢，啥都晓得的。雯雯跟我说过好几次了，说她喜欢这个漂亮的阿姨。再说，雯雯跟她妈的感情也越来越淡了。”孔轩文道：“我要不要找雯雯谈一次？”母亲道：“有啥不可以的，雯雯也懂事多了，只是你可不要先跟雯雯直说。”孔轩文点了点头，遂走出了里屋。

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烟。雯雯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萝卜。皮皮和西西趴在塑料盆里晒太阳。院子一角的腊梅绿叶葱茏。孔轩文便走到院子里，去帮雯雯洗萝卜。

孔轩文一边洗着萝卜，一边对雯雯说道：“雯雯，嗯……有个事情我想问你……”“肯定又是那个阿姨的事。”雯雯想都没有想，就说道。雯雯果然很机灵。孔轩文便问道：“那个阿姨……你喜欢吗？”“爸，你喜欢吗？”雯雯反问道。孔轩文也反问道：“你觉得爸喜欢阿姨吗？”雯雯想了想，道：“但我知道阿姨喜欢你……也喜欢我。”孔轩文忽然觉得雯雯说的话很犀利，很睿智，便说道：“我当然喜欢阿姨了，只是……”“爸，”雯雯将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白萝卜抓在手上，边玩边说道，“爸，只要阿姨喜欢你，喜欢我，喜欢爷爷奶奶，也喜欢皮皮和西西……”孔轩文又问道：“那你妈……”雯雯不高兴地说道：“妈不喜欢爸，也不喜欢爷爷奶奶，也不喜欢皮皮和西西，我也不喜欢她！”雯雯的不高兴反而给了孔轩文很大的安慰。孔轩文笑道：“谢谢你，雯雯。”雯雯咯咯直笑，拿着那只小白萝卜，蝴蝶似的飞进了厨房，告诉奶奶道：“奶奶，爸刚才还说谢谢我，爸要谢谢我干什么呢？真好玩。”一只小鸟从院子上空掠过去，融进了蓝天里。

吃过午饭后，母亲带着雯雯回里屋午睡一会儿，孔轩文便给父亲泡了杯茶。茶叶是苏文锦送给他的，叶色翠绿，茶香清醇。但老的喝不惯，新茶不经泡，茶味不厚郁，色泽也太清浅。孔轩文只好把这杯茶留给自己喝，又给父亲重泡了一杯老茶。一般来说，父与子是不大用语言来相互交流的，就像静默相对的山与树。父亲静默无语地喝茶抽烟，但他的表情舒展而释然，就像刚刚耕过的土地。在乡下，堂屋静坐，是一道写意，是一门修炼，也是一种禅释。孔轩文陪父亲坐着，也陪父亲看着堂屋外；堂屋外没有风景可看，风景生在院墙外。但父亲的风景绘在他那土地一般的脸上。

下午两点多钟，封院长打电话给孔轩文了。说京城那边的医院也安排好了，先请专家会诊一下，至于哪一天手术，还得再安排，大医院做手术都得排队的，当然会尽量往前排。孔轩文道：“封院长，我父亲今天的感觉还不错，腰也不疼了。能不能这样，过几天老的再犯病的话，我再带他去京城。”封院长道：“趁老的腰不疼的时候去京城不是更好吗？路上也会方便多的。若是腰痛病犯了再送到京城，这一路上会很麻烦的啊。”孔轩文想了想，觉得封院长说得有道理，便答应道：“那好吧，我这两天就带老的去。谢谢封院长了。”封院长笑道：“还客气什么？我把医院的名字、专家名字和他的手机号码都发给你，到时候你直接跟他联系，提到秦院长就行了。”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先去跟母亲商量，母亲同意孔轩文带着老的去京城。但当母亲去跟孔轩文的父亲商量时，老的却不同意了。父亲道：“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吗？种田的人也就是腰腿不好使，又不碍大事的！以后我就少做些重活，多歇歇就没事了。再说，大老远跑到京城去，多麻烦！”父亲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声气后，又说道，“只要雯雯好好的，孔轩文也好好的……能跟这个女的就这么好下去，有个好的结果，让我们放下心来……我这把老骨头就什么毛病也没有了！”孔轩文只好打电话给了封院长，说老的执意不肯去京城，拗不过他，只好等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再带着父亲去京城了。

陪着父母和雯雯吃过晚饭后，孔轩文才借着月光，走到王家桥，准备打的回城了。坐上了出租车后，孔轩文便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一番话，也想起了雯雯的那几句话。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孔轩文的眼前却闪现出了芮雪莎的身影。回到家时，时间也还不到七点半钟。他便发了一条短信给芮雪莎，叫她过来。芮雪莎看到短信便回信道：“我八点左右到。”

孔轩文洗漱一番后，便端着刚泡好的一杯茶，站在堂屋的台阶上。槐树并没有被黑暗所融化，高大的树枝驮着天空，绿叶发出冷酷的光亮，树干粗直而挺拔；院墙壁上的那根黑色的藤蔓已经爬至墙头了，无数的侧茎像鞭须似的飞扬在墙壁上；那堆装修房子时留下来的垃圾已经被丛丛杂草所掩盖，杂草以这些垃圾为食，竟然长得如此放肆；灰白色的水泥甬道如贴在地上的一块纱布。那月亮肥白着他的双眼。

芮雪莎来的时候，孔轩文已经躺在了沙发上。她的头发捆绑成了一根皮鞭状；穿了一件鸡心领黑真丝长袖连衣裙，两只豪乳几乎有三分之一暴露在外面，并不时地晃动着，乳头在黑暗中暴凸出来，如黑暗的眼睛，被裙摆紧裹着的两条腿，冲破黑暗，袒露出其雪白油亮和粗壮厚实；浑圆的膝盖和宽厚的膝窝延伸着两条上宽下细的、丰满白皙的小腿肚；涂了黑色指甲油的两只大脚上，穿了那双鞋面上仅有一根横细带的黑色超细高跟凉拖鞋，脚掌如满弦之弓，脚趾极度张开，滚圆的脚后跟挤压成了扁圆形，白里透红；脚背上筋络透出，青蛇一般。

芮雪莎一进来，便将绛红色真皮拧包扔在地毯上，慢慢地爬向了孔轩文。孔轩文抚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问道：“下周我就准备签离婚协议书了，跟我父母说好了，也跟雯雯说了。雯雯喜欢你，她认你。”芮雪莎看着孔轩文，也问道：“老公，那你什么时候跟我领结婚证？”孔轩文想了想，又问她道：“你的生日是哪一天？”“阴历七月二十。”孔轩文道：“那就在你生日这一天领证。前年九月认识你，你的生日已过，去年我在京城，你的生日又错过，今年得跟你好好地过……”芮雪莎道：“今年正好也是我四十岁的生日……老公……你嫌我老吗？”说着，便流下泪来。孔轩文拍了拍她的嘴巴，道：“我嫌你老了吗？再说，你老了吗？我的大芮，不敢老，不愿老，不怕老，更不会老……”“是的，老公，跟你在一起我越活越年轻。有老公的从严要求，大芮是不会老的！”

做爱的时候，芮雪莎没命地浪叫起来。那是肉体的狂笑，是生命的呐喊，是灵魂的歌唱；那是对孔轩文的感恩，是对孔轩文的馈赠，是对孔轩文的报答。

超强的性欲让芮雪莎成为一只母虎，而孔轩文征服了她超强的性欲，遂成为驯虎师。孔轩文气喘不迭地从她的身上爬起来的时候，芮雪莎又跪下来，抱住他的两条腿，仰起头望着他，问道：“老公，舒服吗？”孔轩文点点头。芮雪莎又问道：“喜欢大芮的这身肥白的肉吗？”孔轩文摸着她的头，道：“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芮雪莎又笑问道：“老公，对我你不要宽容，大芮经得起你的严格训练的。”孔轩文揪住她的耳朵，便抽了她一个嘴巴。孔轩文道：“怎么这样说自己的？啊？女人就该骚，不骚的女人就不是完美的女人！跟我在一起，你怎么下贱了？啊？我喜欢你这样！再说了，你对我这么好，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记住，你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女神！好。”“老公，对不起，我说错了，我错怪你了！”

芮雪莎走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钟了。孔轩文正准备洗澡，手机响了。是小杨拿办公室的电话打过来的。电话里，小杨道：“孔老师，我是小杨啊，才下了晚自习的，又有最新消息了……据说梁主任被查出来是肝癌，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了。”孔轩文道：“可怜可叹可悲可恨。”小杨又说道：“还有，晚自习之前，梁主任的老婆和几个亲戚还到学校里来大闹了一场呢，说要是梁主任走了的话，是学校把他给逼死的，说他是给累死的……”孔轩文道：“这话倒是对了一半。好了，这个话题让人郁闷，不说了，小杨，月考哪天开始啊？”“明天就开始了，过两天高三又要高考了，真是忙得够呛的！”孔轩文道：“再忙，也不要忘了关心张小军，他的情况你要随时告诉我。”“那是肯定的。”“还有，老苏的茶叶味道不错，再次代我向他请安。”“好的，孔老师。那就这样了。”两个人便结束了通话。

洗完澡后，孔轩文又重新泡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走到槐树下，摩挲着槐树干上粗糙的厚皮。槐树上有一根枝条已经被折断，垂挂了下来；地上也被扯下了不少的绿叶；那肥白的月亮上，镶嵌了不少的槐树叶。芮雪莎发短信过来了：“老公，我正在家里健身。大屁股爱你。”孔轩文随即回了短信诗。诗曰：“我正站在槐树下，兴奋之余在喝茶。大芮肉体疼不疼？被我抽得像花蛇。”芮雪莎回信道：“你是我的野兽。大芮的这身白肉就是给野兽玩的，我不怕。”

茶杯里，陡然飘出了一股苦涩的茶香。

第二十二章

道旁树上，蚱蝉将盛夏叫得闷热。

阳陵城如内分泌失调的女人提前进入更年期似的已经进入了盛夏。玉城河里早有人在扎猛子凫水了，白天的阳光将北城广场照得不见了生物，暖风吹得树木中了风似的无力地垂着枝叶；天上的浮云不敢接近太阳，只好栖息在楼顶上；麻雀躲在阴暗处，梳理着寂寞。

昨天下午，孔轩文接到了子非老婆打给他的电话，说子非上午已经从医院里回家了。两个多月过去了，子非人总算是醒过来了，但他的思想似乎尚未醒来。孔轩文当天晚上就买了些水果去看望子非了。房间里显得很闷热，窗帘又紧闭着眼睛，许是怕子非体弱易着凉，空调也没有开。子非半躺在床上，脸色如一张白纸。一见到孔轩文，子非的老婆只是哭，而子非只是看着孔轩文。看而未见，是没有思想的表现。两个多月来，他的老婆踏破了顾台长办公室的门槛，希望台里可怜可怜子非，是否能将他送至大城市的大医院给专家看看。顾台长总是很忙，总是让办公室的人告诉她，台里已经为韩子非垫付了若干医药费、住院费、护理费了，还说台里正在砌大楼，资金相当紧张；再说，韩子非毕竟不是因公而如此，且台里在宣传口径上还是很讲究措辞、也很庇佑他的。如他跟舞厅小姐的事，官方是只字不提的；再如他酒醉不慎跌倒，官方也改口说是因赶着去政府里拿新闻稿而跌倒的，酒醉之事也不提只字。子非的老婆无奈，最终只好将子非接到家里来，她还请了一尊菩萨，准备天天敬香跪拜，祈求子非有朝一日能康复如初。她也先后多次找蔡主任论理，但蔡主任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子非的；后来，子非的老婆再去找他的时候，蔡主任似乎已经在阳陵城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游荡在地球上哪个空间了。孔轩文看着有眼无神的子非，唏嘘不已。但当他走出子非房间的时候，子非的眼球突然转动了一下，只是孔轩文并未注意到这个千载难逢的细节。回到家里的时候，孔轩文便站在槐树下静穆了好一阵子。密室里，芮雪莎早就在锻炼身体了。

正当孔轩文准备回到密室时，孔轩阳打电话给他了。孔轩阳似乎喝了不少的酒的，他对孔轩文说道：“下午，你那个啥……泗河、洋沟几家医院，我已经安排人发货了，我亲自一一清点的……没问题！告诉你啊……轩文，章小姐将我们召去开过会了，我上半年的业务指标还没完成……被她骂了一通！看来她这是逼我走啊……”还没等孔轩文开口，孔轩阳又嚷道，“告诉你啊……我听说芮维强也被章小姐赶出公司了……芮维强做生意不厚道，但那个章小姐更不人道！她不止一次嫁祸于芮维强，芮维强背黑锅，可她却偷着笑！什么人啊这是……”孔轩文道：“目前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你也甭想那么多，我这几批货一定要搞好！不能出纰漏！”孔轩阳道：“我知道，不会出问题的。噢，上次你打电话给我说暂不来京城了，那这段时间爸的腰病又如何？”孔轩文道：“这段时间还不错，将近一个月没再复发了。还有个事情，我还没告诉你……上个星期，我跟雯雯她妈办了离婚手续……出于多种原因，这事儿一直拖到现在才解决。还好，雯雯也没有反对，哥还不晓得，雯雯很喜欢芮经理的。”孔轩阳道：“离了也好，名存实亡的婚姻！不过芮经理的确是不错的……告诉你啊，仲约翰、朗空格和华主任他们几个还时常提到你和芮经理呢。我看若是时机成熟了，你和芮经理最好把事情也办了，免得夜长梦多。不管怎么说，你可不能辜负她！”

跟孔轩阳通话结束后，孔轩文并没有去密室打搅芮雪莎锻炼，只是到厨房里泡了一杯茶，然后走进了堂屋，坐在椅子上，看着暗黑的小院落。今晚没有月亮，可能月亮在疗伤；高大的槐树隐藏在黑暗中。自三个多星期前被孔轩文捆吊在槐树下一顿抽打之后，芮雪莎受伤的肉体竟然很快就得以康复，除屁股外，其他地方不出三天就肥白如初，无任何鞭痕了；一个星期后，她的屁股上渗出血滴的地方也痊愈了，也无任何瘢痕。看着似乎越抽打越肥白的芮雪莎，孔轩文惊叹不已。自孔轩文办了离婚手续后，芮雪莎更是疯狂无比地缠绵着孔轩文，健身又加大了力度，美容美体也增加了次数，且时时处处严格执行孔轩文的“从严要求”。单就饮食而言，她每天洗澡时要倒四袋鲜牛奶、泡一袋干花瓣在浴缸里；每天还要用黄瓜、西红柿等果蔬汁浸泡下体；每天必吃鸡蛋、水果、牛肉，喝牛奶，并适当吃一点儿含有雌性激素的补品。雌性激素能保持她肌肤的白皙光滑和肉体的丰盈肥厚并具滋阴壮性作用。就在孔轩文闲坐在堂屋里的时候，芮雪莎还在训练自己的韧带，她要像外国杂技女郎那样能任意扭曲伸展她的肢体，尽管她硕乳巨臀、膘厚腿壮，但她的肉体并不松弛、赘皱、臃肿。天下的女人锻炼健身都是为了瘦体减肥，只有她是为了增壮，而健壮的肉体才能刺激野兽般的孔轩文，所以她的健身项目和方法只适用于她自己。

八点半钟，孔轩文进了密室的时候，芮雪莎的锻炼也已经结束了，孔轩文这才说道：“刚才我哥打电话给我说，芮维强已经离开了康德公司了，据说是被章小姐赶走的。”芮雪莎吞咽着嘴里的唾液，喘着气，道：“我哥是不是又在卖假冒伪劣产品了？我说过的，他这个人从小就会玩鬼点子，耍小聪明，到头来还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孔轩文道：“但孔轩阳说是章小姐嫁祸于芮维强，让他背了黑锅，成了牺牲品、替罪羊。”芮雪莎不解地问道：“章小姐怎么这么恨维强的，干吗非要置维强于死地呢？”孔轩文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因为芮维强是你的哥哥。”“那章小姐怎么不那样对孔轩阳呢？”孔轩文道：“孔轩阳的处境也不妙，在康德公司也待不了几天了。”芮雪莎遂叹道：“唉，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毒啊？当初莫名其妙地追你，追不到你，还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欺骗我、羞辱我，害得我还信以为真，误会你。不属于她的男人，她干吗还这么霸道啊？我的老公，谁也休想夺走！”说着，她又跪下来疯狂地吞吃着她的性欲了。

将近十点钟，芮雪莎穿好衣服要走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翻开手机一看，竟然是芮维强打过来的。芮维强显然也是喝了不少酒的，他嚷道：“……谁怕谁啊？喂！我是芮维强啊，”电话里嘈杂得很，应该还在酒桌上，芮维强又嚷道，“妹，我是维强！嗯……我手头有些紧……生意上出了点事儿……我被坑了！能不能借点钱给我？等维强我翻了身……我会还给你的！活人还会给尿憋死！你们笑啥？我妹有钱……”芮雪莎气得浑身发抖，喊道：“什么‘我妹有钱’！张翔是大老板，你去跟他要去！我现在哪来的钱？小军还在上学，明年就高考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芮维强嚷道：“救急不……救贫嘛！我呢也是周转一下……这么多年来我可从来没向你伸过手！”芮雪莎道：“好了好了，小军马上就回来了。你说，要多少？”芮维强愣了一下后，才说道：“也不多，十来万吧。”“十来万不多？你口气好大呀！”芮维强又嚷道：“你不肯借的话……那我就托人把阳陵城家里的那幢老房子给卖了！要不，待会儿我让妈打电话给你！”芮雪莎道：“好了好了，待会再说吧，你就晓得喝酒！”说罢便挂了电话。

孔轩文没有说话，只是搂住芮雪莎的腰，带着她一起出了密室。芮雪莎道：“老公，怎么会这么巧？你哥刚打了电话给你，我哥又打电话给我了。这个康德公司究竟是怎么了？我晓得，芮维强为人不地道，最终吃苦的还是他。我这个做妹妹的，从来就没有因为有这个哥哥自豪过。我爸曾经就说过，芮维强不惹事儿还好，要惹事儿一定是大事儿，不堪收拾的大事儿！”孔轩文道：“世界就是由无数的巧合组成的。我对芮维强不了解，不过，我感觉他有些志大才疏，再加上喜欢耍些手腕，我猜测，日后他要是栽了的话，很可能不是栽在生意上，而是栽在做人上。”芮雪莎上车前，搂抱住孔轩文，道：“老公，给不给芮维强这笔钱，或者给多少，全由你来定。我什么都是老公的，我什么都听老公的。”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我以为，小钱拉近亲情，大钱拉远亲情。”芮雪莎点了点头，便松开孔轩文，赶紧上了车。轿车疾驰而去。

但当晚芮雪莎的母亲并没有打电话给她，倒是第二天午饭后，她的母亲打电话给她了，电话里却传来母亲的哀哭声。芮雪莎感觉情况不妙，接电话的手颤抖起来了。小军正准备去学校，便站在家门口看着妈。母亲哭道：“莎莎啊，我是妈呀！强强出事儿了……”芮雪莎焦急地问道：“妈，芮维强怎么啦？他昨晚还打电话给我的，说生意上欠了人家的钱……”“哪儿呀，莎莎，”母亲顿了顿，又哭道，“他昨晚一宿没回家，今天上午他的什么朋友打电话到我家里……说……强强在派出所呢……他的朋友还说强强吸什么毒！唉……他把自己给毁啦！啊……生意做得好好的，干吗去吸毒啊……真是作孽啊……这可怎么办啊？他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爸呀……”

芮雪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军怔怔地看着他妈，一脸的疑惑。芮雪莎道：“妈，您先别着急啊！先得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做打算……”母亲哭道：“事情再清楚，强强还不是犯事了？我琢磨着……他怕是难逃这一关了！他小时候就爱闯祸，现在都四十几岁的人了，还不晓得个轻重……莎莎啊，强强犯了事，他爸又不在了，只有你或许能替他想想办法……莎莎，你跟张翔离婚，妈支持你，可强强这是挖祖坟的丑事儿，你说闹不闹心啊……妈老了，也经不起折腾了……”芮雪莎只好劝母亲道：“要么这样吧，妈……我明天就去京城……看看能不能找找人、想想办法……妈，你也别太伤心了！芮维强这么大的个人，他自己酿的苦酒他自己喝，我们又能帮他多少？好了，先不说了。妈，我明天就去京城……您要保重身子啊妈……”

芮雪莎挂了电话后，便不住地轻抹着眼角。小军便问道：“妈，是舅舅惹麻烦了吧？”芮雪莎叹道：“唉！你这个舅舅呀，把你外婆都快急死了！反正是惹事了。儿子，明天妈要……”“妈，你去吧，这几天我大不了就在学校食堂里吃饭……我算是高三的学生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人家住宿的学生连衣服也都是自己洗的呢。放心吧，妈。”小军说完便去换鞋，将门打开。忽然，他又转过身来，道：“妈，我不准你一个人去……孔老师陪你去最好……”芮雪莎听了儿子的这句话后，便使劲地点着头。小军这才转过身去，出了家门。芮雪莎的眼泪禁不住又流了下来。

芮雪莎将家里收拾了一下以后，便打电话给孔轩文，把情况告诉了他。孔轩文道：“那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也可以顺便向我哥了解一下康德公司的情况，未雨绸缪，早做打算也不是坏事。至于芮维强的事情，也应该是能找到人的。”芮雪莎道：“老公，晚上不如喊青鸿、金龙鱼他们几个聚一下，也把张平喊过来吧，好久没跟他们在一起了。”孔轩文道：“我也正有此意。我来约他们吧。”“好吧，老公，到时候我到公司来接你。”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小刘，告诉他这几天要去京城办点私事，公司的事请小刘多关照一下；然后便去买了几样阳陵土特产准备带至京城。这回他买了上次小刘没有买的另几样土特产：胡老大雪枣、玉喜儿丝光薄荷糖、阚老太干咸菜和二斤白果。这几样土特产都是礼盒包装的。芮雪莎则先去买了两张去京城的长途卧铺车票，然后就去内衣店了，到了下午四点钟左右，她已经到了“念奴娇”美容厅。

晚上六点钟多一点儿，芮雪莎到康德公司来接孔轩文了。孔轩文拧了礼品盒，下了楼后，便在画廊门口招呼青鸿不如坐芮雪莎的车一起走。青鸿做了一个开摩托车的手势，意思是他开摩托车带着戴文妍一起去。孔轩文点点头，便上了芮雪莎的车，将那几盒礼品放在后座上后便告诉她买了些土特产带至京城。芮雪莎道：“还是老公想得周到。”孔轩文道：“礼轻情义重。”芮雪莎道：“也是。噢，老公，我估计青鸿大概下半年要跟小戴结婚了，两个人总是黏糊在一起的。”孔轩文道：“真心相爱的人就该黏糊在一起，我们不也是吗？”说着，孔轩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你今天穿的这件黑白斑马纹高领连衣裙不错，特性感。我一直就这么认为，黑白永远属于你。”芮雪莎道：“老公，说了你别笑啊。我来你公司之前，金老板打电话给我，说他前天去进货，看中了这件裙子，就买了下来，不料被那个黄花菜看中了，说这件裙子只适合芮经理穿，别人穿了算是糟蹋了。我只好去金老板店里，一穿，还真不错……就是感觉稍微紧了一点儿。老公，你不知道，我穿在身上之后，真的好多人在看我呢。”孔轩文道：“斑马纹衣服，一般人是不敢穿的，以为太性感了。我以为，女人除了性感之外，还应该有女性特有的肉感，其实女人的苗条并不是性感。什么是女人味？单就身材而言，没有乳房，没有屁股，就没有女人味。有的女人只是个衣架子，看上去很美，可衣服一脱，就成了空架子了，两条腿像两根拐杖，腰一掰就断，脚像两只鸡爪子，还布满老茧似的疙瘩……”芮雪莎听了咯咯直笑，道：“所以我天生只能属于我们家老孔的。”

两个人这么闲聊着，车子也快开到那家“耍孩儿”排档了。饭店是金龙鱼订的，孔轩文约他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便说不如到这家排档；还说这家饭店新增了老鸭煲，味道不错，老板前两天打电话给他的，请他有空去尝尝；毕竟，老板也曾和他一起笑傲江湖，在黑道的边缘上走过的。

两个人刚刚走进这家排档，那位长得黑且胖的、穿了一件红色老头衫的老板便满脸皱着笑，迎了上来。他记得孔轩文和芮雪莎，因为去年他们跟金龙鱼等一帮朋友来吃过的，他还记得他们走的时候，几个女食客还对芮雪莎做过一番评价的。“你们一定是金老板的朋友吧？老朋友了，里面包房请。金老板早就打电话给兄弟了，他还特意说要上本店的特色大菜老鸭煲，兄弟已经安排下了。”孔轩文和芮雪莎走进里面的包房后，店门里侧一张饭桌旁的几个男的便嘀咕起来了：“娘的，刚才那个女的这多性感啊，真像个母豹子！”“长得真漂亮，像个混血女郎！”“没见过这么丰满的女人，皮肤又白得像个削掉皮的荸荠！”“这女的是个大洋马，我等几个哪里搬得动的！”几个人遂都窃窃地笑了起来。一只苍蝇在他们的头顶上狰狞地盘旋着。

也就在他们穷开心的时候，包房里的孔轩文正抓住芮雪莎的两只光脚轮流在吻着。芮雪莎似乎并未因为芮维强的事而过于烦心，但她与孔轩文的缠绵却愈加黏糊。大约一刻钟后，金龙鱼、魏兵、张平都先后过来了；不一会儿，青鸿的摩托车也突突突地开过来了，戴文妍挽着青鸿的手，两个人一起进了包房。小戴上身着一件白色T恤衫，下身穿一条牛仔裤，一头长发烫成了一根根铁丝似的披散在肩上，脸上化了妆，青山绿水似的，颇为秀丽。张平自老母去世和张翔被判了缓刑之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花店生意也一度十分清淡。但思来想去，工作难找，别的生意也难做，只好重操旧业，还卖鲜花，但也兼营诸如小礼品、文具用品之类的玩意儿，生意也渐渐有了些起色。但金龙鱼的脸上似有不悦之色。

老板拿过来两瓶“二郎神”酒，放在桌子上，边一一递烟，边跟几个人打招呼道：“都是金老板的朋友，也是兄弟我的朋友，这两瓶酒是兄弟送给诸位的，口味不错，金老板以前就爱喝。炒菜就上了，诸位请慢用。金老板，我待会儿过来敬诸位的酒啊！”说罢便笑眯眯地退出了包房。金龙鱼没有搭讪他，自顾开酒，表情深沉得像个老哲学家。孔轩文见他如此模样，便猜着这小子怕是遇到了哥德巴赫猜想之类的难解之题了。果然，酒过一巡之后，金龙鱼便对芮雪莎说道：“芮经理……来吃饭之前，小芳打电话给我，说肚子痛，很不舒服……”“那你还不快去带她上医院？怀孕三四个月的时候，最要小心的！”金龙鱼便将玻璃茶杯中大半杯的酒一下子全喝了，也没跟大家打招呼，便跑出了包房。

芮雪莎道：“难怪下午我去店里的时候，小芳的脸色就不太好，我当时也没多在意。”孔轩文道：“待会我再打电话给他，问问情况如何。今天我和芮雪莎约诸位小聚一下，只是告诉一下大家，我和芮雪莎明天去京城，大概三四天吧。”听到“京城”二字，戴文妍似乎愣了一下，还瞥了青鸿一眼。青鸿便将自己的表情做了艺术化的处理。魏兵老实，也没多想，便开玩笑地说道：“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带着‘火辣椒’去京城玩一趟呢。青鸿，你带小戴也跟我们一起去吧。京城你也是去过的，还可以做我们的导游呢。”听了魏兵的这番话后，小戴脸一沉，没好气地说道：“去京城？多浪漫的地方，青鸿还敢去吗？”说着，便侧过脸来，盯着青鸿。青鸿的表情如泼墨山水画似的苍茫一片。其实，芮雪莎对小戴的感觉并不好，虽说她是那十来个女职工中长得最漂亮的，但她很娇气，也很任性，手脚也不是很勤快的，所以裙子店和高跟鞋店就没有录用她，芮雪莎便安排她到青鸿的画廊里。世界是很奇妙的，自她到了画廊之后，她却与青鸿诗情画意起来了，且有托付终身与青鸿的意象了，只是她方才没好气的那番话，倒是让芮雪莎深感不安。芮雪莎遂将一条腿搁在了孔轩文的腿上。孔轩文也不顾及他人，探下一只手去，便抚摸起她的雪白肥厚的腿来。

青鸿端起酒杯敬诸位，感慨道：“我现在哪儿也不去，还是阳陵城最好，三五好友小聚一番最妙，只是今晚少了金老弟，还少了子非兄，真是美中不足啊。”魏兵遂问孔轩文道：“孔经理，子非兄情况怎么样了？也有两个月了吧？”孔轩文道：“子非已经回家了，前天吧，我去他家看他的。”孔轩文摇了摇头，又说道，“前景不容乐观，躺在床上两个多月，人的肌肉会萎缩的。这且不谈，我感觉子非的头脑还是有些不灵光，跟我没说一个字，因为他似乎没有了思想。”魏兵道：“那不就成了植物人了？太可怜了！”大家遂都叹息不已。

张平一直沉默喝酒，也沉默不语。芮雪莎看到他沉闷的样子，便问道：“张平，花店的生意怎么样？我也好久没有关照你店里的生意了……张翔最近有没有打电话给你啊？”张平道：“花店的生意还凑合，张翔打过我好几次电话了……他好像变得很关心小军似的，有些让人费解……以前他可从来没这么关心过的……”芮雪莎道：“也许失去的，他才更觉得珍贵吧。小军直到现在都恨他爸！”张平理了理头发，似有话说而又难以启齿。孔轩文似有所悟，他记起了那个神秘使者，也就是张翔的那位说客了；张翔对小军的关心，包括捐赠给敬老院和儿童福利院十万块钱，其实都是想将小军改判给他，以续张家之香火，兑现他老母临终时的愿望。芮雪莎见张平似有难言之隐，又担心提到张翔会让孔轩文不快，也不再多问了，便将那条腿往孔轩文的腿上又靠了靠，以便让他能更顺手地抚摸到她的腿。

大家只好不淡不咸地喝了几回。老鸭煲端上来的时候，芮雪莎的手机响了，是金龙鱼打过来的，芮雪莎感觉有些不妙。果然，在电话里金龙鱼哽咽着说道：“芮经理，小芳下面出血了！医生说可能流产……我和小芳还在急诊室……她哭着要我喊你过来……她好害怕……芮经理，我也不晓得怎么办啊……”“那我马上就过来……让小芳坚强点！”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跟他们说道：“小芳胎儿怕是保不住……金老板叫我去医院看一下。”大家深感意外，个把月前在金家吃饭时，小芳还满面春风、喜气洋洋的，这要是流产了，金龙鱼且不说，单是金爹金妈还不知有多伤心呢。大家遂都不想吃老鸭煲了，都说要去医院。芮雪莎只好点点头。芮雪莎让孔轩文去结账，自己赶紧跑出排档去开车子。

张平走到车窗前，对芮雪莎道：“那我就不去了，待会儿花店里也快关门了……这几天我会关照小军的……还有……这个……我听张翔的意思，好像是想把小军改判给他……”芮雪莎一听，愤然道：“他这辈子休想！”

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小芳因体质瘦弱，加上连日吹空调，偶感风寒，最终没能保住胎儿。小芳和金龙鱼抱头痛哭。大家都惋惜不已。小芳还得在医院住上两天，芮雪莎只好打电话给耿大姐，请她这两天到内衣店里帮帮忙、看看店。耿大姐满口答应。孔轩文陪着芮雪莎回到她的家里。一进家门，芮雪莎便伏在孔轩文的胸前抽泣不已。

第二天天刚亮，孔轩文和芮雪莎已经坐上了去京城的卧铺车。芮维强吉凶未卜、张翔欲夺儿子、小芳不幸流产、孔轩文将离康德，这些烦恼之事困扰住她，但阻挡不了她与孔轩文的缠绵相守、痴情相爱。在卧铺车上，孔轩文几乎就没有在自己的床铺上睡过，他一直低着头坐在她的床铺上。因为是七月的盛夏，车上虽说有空调，但还是闷热难耐，秽气四散，同车的男女大多短裤裙、短衣衫，且衣着不整，举止不雅。芮雪莎将被单从脖子一直盖到小腿上，只露出两只脚搁在孔轩文的腿上。孔轩文的双手一直坦然地揉摸着她的两只赤裸着的大白脚。芮雪莎在他的揉摸中睡得很香。

晚上八点多钟，卧铺车终于驶进了车站。他们在离芮维强的家不很远的地方先订下了宾馆的房间。一进房间，芮雪莎便打电话给她的母亲，说自己已经到京城了，又问芮维强被关在哪个地方，是派出所还是拘留所。母亲道：“昨天还在什么酒仙桥派出所的，今天也不晓得在不在了！莎莎呀，你先去这家派出所瞧瞧，看看强强还在不在里面……回头便到我这里来。”芮雪莎道：“好吧，妈，您可别急坏了身子啊！”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跪在了孔轩文的面前，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

当他们打的来到酒仙桥派出所的时候，值班民警告诉他们，芮维强下午已经被关在拘留所了。民警还说，芮维强涉嫌聚众吸毒，至于有没有贩毒，尚不得而知，不过聚众吸毒也算是比较严重的，一般得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或管制，还得罚款。芮雪莎听了民警的这一番解释后，气得直跺脚。孔轩文谢了民警后，便拉着芮雪莎出了派出所。晚上拘留所是去不了了，他们只好先去了芮雪莎母亲的家，一直到十一点多钟，两个人才从芮雪莎母亲家出来。在母亲家，芮雪莎哭得泪人似的，她不是为芮维强而伤心，而是为母亲而伤心。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自芮雪莎的父亲去世后，她便去了京城，跟儿子芮维强一起过；北方空气干燥，风沙又大，饮食更不习惯，身子骨更加不如在阳陵的时候了。这次芮维强出了事，更是让母亲悲伤不已，眼见母亲境况大不如从前了，芮雪莎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还是在芮雪莎母亲家里的时候，孔轩文便当着芮雪莎的面，向她的母亲再次承诺，一定会尽快跟芮雪莎结婚的，并告诉她，已经决定在芮雪莎四十岁生日的这一天，两个人一起去领结婚证。孔轩文的承诺让芮雪莎母亲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许多。待他们临走的时候，芮雪莎的母亲还拉着他们两个人的手，跟他们说笑了一阵子，才将他们送到门外，又看着他们两个相挽着手下了楼。

出了母亲的家，走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芮雪莎已经搂抱住了孔轩文，眼泪又流了出来。孔轩文在她母亲面前的郑重承诺，深深地打动了她。芮雪莎轻拭着眼泪，喃喃地说道：“老公……我肚子饿了。”孔轩文挽住她的腰，道：“那就去吃点什么吧，正好商量一下芮维强的事。”芮雪莎点点头，遂抓住孔轩文挽着她腰的那只手拉至自己的屁股上，道：“老公，我要你搂住我的大屁股……”一阵夜风吹过来，她额头上的几绺长发飘拂在她的脸上。

其实，还是在下午的时候，章茵就晓得孔轩文要到京城来了。康德阳陵分公司的小刘上午打电话给总公司，询问泗河、洋沟等几家医院的货具体哪一天能到，因为上午这几家医院都打电话过来催货了。电话正是章茵接的。她劈头便问道：“孔经理忙啥去了？叫他催催他的哥哥孔轩阳去！”小刘并不知晓章茵与孔轩文的一些过节，便回话道：“孔经理今天去了京城，说是办点私事，估计晚上七八点钟也就到了，所以……”“孔经理来京城了？办点儿私事？那公司的正事儿呢？真是笑话，芮维强只会弄虚作假、败坏公司的名声；孔轩阳平庸无能、做生意一塌糊涂；现在倒好，孔经理又不务正业了，怕是又跟那个半老徐娘到京城浪漫来了！这阳陵人究竟都怎么了？都是一群乡巴佬！”小刘听了她这一番话后，气得哼哼的，随即挂了电话，并看着电话机骂道：“你好？这么凶，一辈子嫁不出去才好呢！”章茵得知孔轩文来京城了，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沙霾似的甚感不爽。她寻思着：若是孔轩文果然跟那个老妖精来京城了，一定要找个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特别是那个女人，更得要让她出出丑。章茵也看着电话机，但她没有骂电话机。一丝诡异的微笑掠过了她的脸。

第二天上午，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去拘留所探视芮维强了。芮雪莎盘了发髻，换了一身黑色长袖西装套裙，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真丝小方巾，脚上穿了那双内侧空细高跟鞋，拧着绛红色的真皮拧包。孔轩文上身穿了一件黑白细格子长袖衬衫，靛蓝色牛仔裤，棕色休闲皮鞋。昨晚十二点多，他们才回至宾馆，两个人相拥而眠一直到早晨。半个多小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拘留所，也见到了被关押在里面的芮维强。

天下的拘留所都差不多，灰色是其永恒的基色调，高围墙是其不变的外观设计，阴森逼人是其追求的现实风格，跟天下的厕所一个样；狱警也都带着抽象的表情，会面室的窗口也都像银行的柜台一般冷峻而坚固，墙上张贴着的白底黑字的警语诫言，浮雕般地凸现出生命的辎重和人生的沧桑。芮雪莎和孔轩文都快不认识芮维强了。芮维强既黑且瘦，双眼暴凸，目光如豆；胡须黑里夹白，长短不一，如焚烧后的秸秆；上身着一件暗橙色印有“看”字的宽大的背心夹褂，下身兜一条麻袋状的青灰色裤衩，脚上穿了一双木筏般的土黄色塑料拖鞋。

芮维强见到芮雪莎后，便破口骂将起来：“都是那个章茵搞的鬼！我的货被她掉了包，变成了劣质产品，工商局来查，她就嫁祸于我，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还声称与公司无关，手段也忒够毒的！”“那她为何嫁祸于你？你跟她无冤无仇的，再说这多少也会影响公司的声誉啊，她这么做，划得来吗？”芮雪莎不解地问道。芮维强摇了摇头，叹道：“唉，你有所不知啊，这个女人的心思本就不在做生意上，仗着她老子是个大老板，耀武扬威、欺你压他的。据我所知，她这么做，好像就是故意给你和孔经理看的。她还说你夺了她的啥最爱，她要报复你和孔经理，所以就先拿我和孔轩阳开刀，动辄找我们的碴儿。还喜欢在她老子面前搬弄是非，俞总也就是替我们和孔经理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他给辞了！”芮雪莎又问道：“这个事情先不谈了。我问你，芮维强，那你为何又去吸毒？这事情能做吗你？妈都快被你气死了！”芮维强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是我的错，可我欠人家七八万，还要被工商部门罚款，我哪来这么多的钱？去年，在福建，也因为劣质产品的事儿，被罚了款，年终奖也被公司全扣了。你不知道，做医疗器械生意应酬多，开销大，钱是来得多也去得多，来得快也去得快。所以我也就有些消沉，一帮朋友这么一怂恿，我就这么吸上了！纯粹是无聊时的消遣而已！我也是第一次，就打你电话跟你要钱的那天晚上，酒又喝多了，就……”“可你是聚众吸毒啊！”“我一个人也怕的，人多壮胆嘛，就几个哥们儿这么一闹腾！”芮雪莎又问道：“我再问你，那个什么安小姐呢？”“安然？她也吸了……不说了，这一年多来，这个女人把我的钱都给掏荒了！”

芮雪莎不再问了，会面的时间也到了。芮雪莎站起来走的时候，芮维强忽然双手抓住窗口处的铁栏杆，哭喊道：“妹……哥不是人……我对不住妈呀……妹妹……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的话，就……就帮帮我……也拜托孔经理帮帮我……”芮雪莎站定了，但她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过身去，几秒钟后，她还是低着头跑出了会面室。

孔轩文一直站在门外。上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也不觉得炎热。不远处高高的围墙和蛛丝一般的铁丝网，是电影中常常出现的场景，但现实中的高墙也是处处可见的，铁丝网更是如天罗地网似的铺天盖地，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人心是最大的铁丝网，无形中网住你的心灵的视线，也缠住你心灵的翅膀。芮雪莎见孔轩文站在太阳下暴晒，忙拉住他的胳膊，道：“你也不嫌热，老公？走吧。”“心却是冷的，我这是第二次到看守所了，去年是接青鸿，现在是探视芮维强……我也想进去体验体验生活呢。人只有先下地狱，才能再进天堂。”芮雪莎不解地说道：“老公，瞎说什么！监狱是人待的地方吗？要进去，我陪你！”芮雪莎便将跟芮维强会面时的情况告诉给了孔轩文。

在回宾馆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芮雪莎一直将孔轩文的手摁按在自己的腿上，孔轩文则看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街景。回到宾馆房间后，两个人才开始商量起芮维强的事情来。孔轩文坐在沙发上，芮雪莎跟孔轩文要了一支烟，倚着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跷着二郎腿，将悬空的一只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只用脚趾钩住鞋尖，高跟鞋在空中晃悠着。那宽厚的脚掌白里透红，弓高如桥，雪白的脚背青筋微泛。跷着二郎腿的那只小腿肚因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显得特别的丰肥宽扁，白得耀眼。孔轩文盯着她的腿和脚，想着芮雪莎这样的女人的确是人间之另类尤物，浑身上下散发着她特有的性感，重要的是，她是专为他而打造的奇葩异果，并天生为他所有；他的灵魂只有缠绕着她，才能鲜活而蓬勃，激越而昂扬。

孔轩文摸着她雪白丰圆的膝盖，道：“这样吧，我先跟我哥联系一下，看看他能不能请朗空格、华主任他们找找公安的熟人；你呢尝试联系一下那几个女的，就是去年在京城时你结识的那几个女朋友。”芮雪莎将吸了几口的香烟插在孔轩文的嘴里，说道：“老公，刚才我也在想，芮维强不是说，那个章小姐陷害他，是因为要报复你和我，这样的女人好可怕呀！我是担心章小姐知道芮维强进了看守所，又会想出什么歹毒的手段对芮维强……毕竟她家在京城势力大，能呼风唤雨的。”孔轩文将她从沙发扶手上拦腰揽到怀里，抚摸着她，道：“我真的搞不懂，章小姐为何如此在乎我？”芮雪莎捏住他的鼻尖，道：“因为我们家老公魅力无穷啊。”“但她现在明知我已经有你，那她干吗还这样？”芮雪莎道：“嫉妒。女人的嫉妒心就像烈火，能把人烧死，也能烧死自己。不管怎么说，我的老公，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老公就是我的性命！”她的眼睛里闪出了一道炫目的银光。孔轩文道：“那你打电话给那几个你认识的女朋友，我打电话给我哥。”两个人便分别打电话了。

电话里，孔轩阳道：“刚刚章小姐打我的电话，已经告诉我说你和芮经理昨晚到京城了。”“奇怪，她怎么知道我和芮雪莎到京城了？”孔轩阳道：“这个女人，年龄不大，却诡计多端，鬼精得很哩。另外，她跟我说，想让我出面请你们晚上吃饭，她做东，还说她爸也会赴宴。”孔轩文道：“我和芮雪莎此番进京，纯粹是为了私事，跟公司没有关系的。你可能也是知道的，芮维强出事了……”“知道，他吸毒被抓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不过，虽说我跟芮维强的交情一般，而且他为人也不算地道，但他毕竟是芮经理的哥哥，也是你的大舅子，所以我昨天就拜托华主任找人了。他是记者，上上下下都能找到相关的人，下午就该有消息了。到时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只是芮维强的事儿多少要打点的。晚上你们还是过来吧，给章小姐一个面子而已。”孔轩文道：“那好吧，至于打点的事那是自然的。等你的消息。”

芮雪莎也打了电话给张蔷。她知道芮雪莎来到京城了，兴奋得不得了。张蔷便告诉芮雪莎说，孙琪的二哥在法院做执行庭庭长，跟公安这一块透熟。芮雪莎便约她和孙琪、曹燕和郑秀敏，请她们下午四点去“野苹轩”喝茶。张蔷道：“我来约她们吧，一眨眼我们也大半年不见了，几个姐妹还常常念叨着你呢，我的芮大美女。”

孔轩文和芮雪莎两个人互通了各自的情况后，芮雪莎搂住孔轩文道：“那个章小姐请我们吃饭明显地不安好心！老公，求你就别去了，好吗？”孔轩文捧起她的脸，道：“明知山有虎，我偏向虎山行。她不敢把我怎么的，但你不要去，你跟你那几个姐妹在一起最好，芮维强的事迫在眉睫，不能耽搁。再说，我也得跟我哥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如果章总也来的话，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跟他摊牌。我也想过了，长痛不如短痛，离开康德公司，这次或许就是一个机会。对现在的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生意可以再做，不必吊在一棵树上死，但在这个世界上，芮雪莎只有一个。”芮雪莎眼泪又流下来了。芮雪莎道：“老公，你这样想就对了！何必在康德公司受这份窝囊气呢？凭你的能力，做什么都会很出色的，我的老公是最棒的！”孔轩文道：“大芮也是最棒的。”芮雪莎道：“老公，今天晚上回来后……”孔轩文道：“知道你早就忍不住了。”芮雪莎伏在他的肩上，道：“是的，老公，要不是芮维强出了这些烦心事，我真想好好跟老公在京城玩几天呢。”两个人便搂在一起缠绵了一阵子。

下午三点多钟，孔轩文先送芮雪莎去“野苹轩”茶座，然后自己直接去找孔轩阳。芮雪莎将头发盘在脑后，绾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脸上化了精致的彩妆，双唇涂成了冷艳的暗红色；换上了前天穿的那条黑白斑马纹高领长袖连衣短裙，因为没有穿胸罩，隐在黑白斑马纹裙子后面的两只豪乳微微颤悠着，如拴着的两只肥兔；连衣裙的下摆短而紧，裹住她的大屁股，却将她的两条雪白粗壮的腿放逐在外，两条腿上微凸出精白肥厚的大块肌肉；脚上勒了那双黑色内侧空细高跟鞋。她在衣裙上和高跟鞋里都喷了些香水。出门之前，她照例将一条腿高高地提起来，让孔轩文将她的腿和脚吻了一番后，才拿起绛红色真皮拧包。孔轩文便拧着那几盒阳陵土特产，芮雪莎则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出了房间的门。走在客房的过道上，芮雪莎着意摆动着她那只裹在黑白斑马纹裙子里的巨臀。

“野苹轩”茶座里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分别散落在三张木桌边，一位鹤发老者木雕一般地静坐着，一位眼镜后生趴在桌上婴儿似的睡着，一位着碧衫的长发女子风荷一般地坐着，还不时地低着头看着手机。芮雪莎仿佛走进了一座空旷的古城堡里。斜阳射在西侧的彩色玻璃上，裂开了特别炫目的奇光异彩来；几缕光束漏进了大厅，将原木的桌面和黑色的地面焊出了几个白色的斑点；墙壁上手绘的巨幅仿古山水人物画冷静地隐在暗处，等待着现代人前去唤醒他们沉睡的记忆；置于角落里的蓝花瓷花缸里的散尾葵，其羽状细叶婆娑轻曳，绿意葱茏。芮雪莎的高跟鞋发出的很有节奏感的清脆声，回荡在厅堂里，有如珠落玉盘、果坠涧溪，鸟鸣叶背。老者复活，后生苏醒，女子抬头。

芮雪莎走到靠窗户一侧的那张木桌旁，从拧包里掏出一条毛巾铺在木椅子上，然后按住裙后摆轻坐下来，跷着二郎腿；那悬空着的脚早已从高跟鞋里脱了出来，黑色细高跟鞋像一只春燕似的轻啄着她的脚指头。

张蔷她们几个人还没有到，但仲约翰好像是从那巨幅山水画中钻出来似的，已经走到了芮雪莎的面前。他上身穿了件中国式红色文化衫，汗衫的正面印了个大大的孔子抑或庄子抑或老子抑或墨子抑或祖冲之的白色头像，因为史书上这些老人头像似乎都画得差不多；下身着了一条灰色半长裤，裤管大如喇叭；一双棕色布鞋，则像两只卷饼似的。

“哈喽！芮米女！”他举起风车般的手臂，扬了扬铁铲般的手掌，笑道，“真想不倒是芮米女来了，什么风把你捶来了？”他打量着芮雪莎，摇摇头，耸耸肩，又说道，“半年不见，芮米女更加漂亮了，像是摩尔的一幅油画，美妙绝伦啊。”芮雪莎笑道：“我也是刚到的。我约了几位朋友，仲先生也认识的，等她们来了，烦你给我安排一下吧。”仲约翰笑道：“噢，一定又是你哪几个米女朋友啰？好的，我会安排好的。芮米女，去年春节，我和朗先生、华先生去你的家乡，还要特必感谢你和孔经理的，印象好得恨！虽说英格兰乡村风景比你的家乡漂亮，但没有你的家乡纯朴、亲切。上个礼拜天，朗先生、华先生和孔先生在吾这里喝茶的时候，还提到你和孔经理的哩。朗先生和华先生把你赞美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开心的！”芮雪莎笑道：“谢谢你们了，这次我到京城，有机会的话，我请仲先生约他们几个吃饭。”仲约翰点着头喊道：“OK！OK！”便自去张罗了。

孔轩文没有去康德公司找孔轩阳，而是打电话将他约到了离公司不远的一处街心公园里。兄弟两个一边抽着烟，一边闲聊着。四年前，孔轩阳和芮维强先后加盟康德公司，那时的康德公司应该说还是很不错的，在京城也颇有名气；但自前年章茵大学毕业来到公司之后，生意已经不如过去了。章总偏爱其女，也属正常；但他纵容其女，就会埋下祸根。去年孔轩文来到康德公司，其实正是公司走下坡路的时候，但孔轩文只身一人去京城，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孔轩阳只好将他推荐给章总。岂料章茵鬼使神差般地看中了孔轩文，不仅要求其父将孔轩文收于麾下，而且对孔轩文穷追不舍，几近癫狂。此时的孔轩文与芮雪莎分开已经两个多月了，当然有着男人特有的寂寞的，但对他来说，没有事业的男人是没有资格“倦寻芳”“蝶恋花”“恋绣衾”的，更何况芮雪莎那肥白的影子如月光一般还印在他的心上。章总也是器重孔轩文的，他的确有过将章茵托身与孔轩文的意图的，但后来孔轩文的身边出现了芮雪莎之后，他的思想破碎了。如此雪白冷艳、高贵华美、魅力如虎的芮雪莎坍塌了男人的自尊，他一度失魂，几度失眠。章茵更是妒火中烧，戏弄其父，戏耍孔轩文，戏侮芮雪莎。今年清明之后，章总阳陵之行，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去，也让章总对孔轩文有些失望了，再加上他早就想染指当下渐热的房地产，于是便将公司交与章茵。俞总被逼而走，芮维强又吸毒被拘，孔轩阳业务清淡，而业务最强的孔轩文又成了章茵永远的刺痛。所以孔轩文和芮雪莎此次赴京，很可能是凶多吉少。

“晚上安排在什么地方，我到时候再打电话给你吧……嗯……我忽然有种不祥之感，章茵今晚请你们吃饭，我感觉像是一场鸿门宴……”临回公司之前，孔轩阳不无担忧地说道。孔轩文道：“章茵之意不在酒，而在芮雪莎身上，所以晚上只是我一个人去赴宴。”孔轩阳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章茵喜欢惹是生非，嫉妒心又特强，芮经理不出面是最好不过的。不过……孔轩文，章茵鬼点子多，你还得让芮经理小心谨慎些为好。”孔轩文点了点头。

晚上六点多钟，孔轩文在街上闲逛了一个多小时后，买了点东西，便去了孔轩阳告诉他的一家叫“梦还京”的酒楼。当孔轩文进了一间包房后，发现章茵、徐曼早就到了，孔轩阳也来了，正在忙着点菜。章茵一改以前白领式的正装打扮，装饰得颇为妖艳：染了一头褐色长发，化了浓妆，戴着两只琥珀色大耳环，上身着一件艳色蝙蝠开衫，脖子上坠着嵌了蓝宝石的金项链，下身着一条黑色荷叶边的短裙，足蹬一双黑色真皮马靴。章茵的身边坐了两位孔轩文并不认识的年轻人，一个光头、高瘦，穿着讲究，举止颇为斯文；另一个长发、矮胖，穿着休闲，举止颇为随和。这两位后生都是章茵私人社交圈子里的朋友，其父非官即富、非黑即恶。

孔轩阳也不认识这两位后生，便与孔轩文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孔轩文留点神。让孔轩文感到有些不解和不安的是，章茵似乎不太在乎芮雪莎有没有到场，对孔轩文的到场也没有特别的反应，表情竟无异样的变化。章茵越是老熟镇静，就越是有不可告人的企图。宴席开始也才半个多小时，那两位后生便轮番敬孔轩文的酒，章茵也频频举杯，豪爽地与孔轩文连干了好几杯；孔轩文也不辞让，也一一回敬，将那两位后生喝得七歪八扭的，但孔轩文喝得也快支撑不住了。借去厕所的时机，他伏在水池子上，努力地将手指伸到喉咙口，一阵反胃刺激和咽喉痒痛，胃里的酒和菜都被呕吐出来了。将刚喝下去的酒尽快吐出来，酒精对身体的伤害要少得多，醉酒的可能性也会变得很小。

回到包房里，孔轩文仍然装出一副酒多的醉态，便打招呼说已经不胜酒力了。孔轩阳坐在一边，焦急万分，但又无可奈何。章茵见孔轩文欲离席，看了看手表，道：“孔经理，时辰还早，我们今晚不如喝个痛快！我爸马上就过来，他还没敬你的酒呢……这次孔经理来京城，想必也是为芮维强的事而来的吧”章茵话题一转，道，“芮维强不务正业，不走正道，也是他自找的！可你孔经理就不一样了，你事业正红，业务能力又强，本应该把精力放在业务上……就不应该为芮维强的事大老远地跑到京城来……要不是芮维强的那个大美女妹妹逼着你，你会跑到京城来？为了这个老女人如此折腾自己，值吗？”孔轩文没有搭讪她。对付章茵，孔轩文总是以沉默相对；沉默是一种柔和的力量，就像穿石之水滴、裂石之春风、幻化之太极。

孔轩阳道：“孔轩文真的喝多了，不如我先送他回去吧……章总这边，我自会打招呼的。”“孔轩阳！你算老几呀？你有资格代表孔经理跟我爸打招呼吗？”“我是孔轩文的哥哥……”“孔轩文的哥哥？可怜的哥哥！你这位哥哥哪里比得过你这位弟弟了？你像个做哥哥的吗？孔轩阳，老实告诉你，你还是这么混着过的话，公司不但会降低你的业务提成，也会减了你的底薪，或者扣了你的底薪！”

孔轩阳实在受不了章茵三番五次的羞辱，猛地站起来，指着章茵喊道：“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仗着你爸的威势耀武扬威地干什么？我孔轩阳是在康德公司打工，可我孔轩阳不是卖给你家的……我谅你年龄小，处处护着你，让着你，可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得寸进尺、胡作非为，对我一再恶语相加……”章茵气得将酒杯摔在地上，嚷道：“孔轩阳！你别忘了现在我是康德公司的总经理！你业务量上不去，还好意思对我指手画脚的？你凭什么你？你甚至连坐在这儿吃饭的资格都没有！”章茵又将桌子一拍，嚷道，“告诉你，孔轩阳！要不是因为你的弟弟，公司早就将你辞退了！你竟然还敢在这儿大发雷霆！究竟是谁不领情啊？究竟是谁护着你呀……”章茵的话还未说完，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矮胖后生已经站起来，抓起桌子上的一只茶杯，便朝孔轩阳的脸上砸去！

“野苹轩”茶座里，芮雪莎跟那四个女人还在喝茶聊天。从下午四点多钟到现在，她们的嬉闹说笑声一直就没有停断过，五个女人的笑声如片片花瓣，飘落在茶座的每一个地方。六点多钟了，她们也没有出去吃晚饭，就在茶座里让仲约翰安排了五份简餐，还加了两份水果拼盘。芮维强的事情也已经拜托孙琪了。孙琪当即就打电话给了她的二哥，并将芮维强的详细情况告诉了他。她的二哥和她的大哥一样，是拗不过这个妹妹的纠缠的，幸亏芮维强是初犯，第一次吸毒，且毒品也不是他提供的，所以，孙琪的二哥说一般也不会处理得过重的；但他表示会尽快跟公安局联系，争取将芮维强能从轻发落。芮雪莎听了之后，暂且放下心来。

几个人正在说笑的时候，仲约翰又走了过来。但他偶然发现下午四点钟就坐在一边的角落里的那个眼镜后生竟然还坐在那里，但不再婴儿般睡觉了，而是不时地看着芮雪莎这一桌的五个女人，还不时地看着手机，低着头，打电话或发短信。仲约翰有些纳闷了：此人孤坐了这么长的时间，点了一壶茶，也没吃饭，不像是等什么人来的，倒像是等什么人走似的；茶座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此人也没有欲离开的意思。仲先生在中国待了十余年了，把毕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灿烂的东方文化，多少也有了一些阶级斗争观念和颇具中国特色的安全防范意识。他便装着随便转转的样子，走到芮雪莎这一桌后，又绕至别处，然后折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了孔轩阳的电话。可孔轩阳的电话没人接。

“梦还京”酒楼的这间包房里，只有章总一个人在大声吼叫着。惊险一幕在半小时前刚刚结束。就在那个矮胖后生举起茶杯摔向孔轩阳的一刹那间，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孔轩阳因推门声响起，本能地侧过头去看包房的门，那只茶杯正好擦着他耳朵的油皮儿，飞向了半开的门，叭的一声爆响，茶杯不偏不倚地砸在门框上，玻璃碎片到处飞溅。一只碎片正擦着章总的鼻尖飞了过去，把他吓得当即瘫软在地上，矮胖后生也吓得瘫软在了桌子底下。当过兵的章总很可能不怕枪林弹雨，但他有可能惧怕冷箭乱剑、暗器妖术。章总晓得情况后，大怒，将几个人都一一指责了一通。孔轩文的表情很旷野，情绪很田野，但他的思想很粗野；他坐在椅子上，静如禅师。

孔轩阳见章总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了，才站起来，跟他说道：“章总，正好你过来了。在贵公司这几年，承蒙章总和章小姐的关照，使我受益不浅，我不胜感激，只是孔轩阳我驽钝无能，业务平平，深让章总和章小姐失望。明天我就提交辞职报告。感谢章小姐今晚的款待，我和孔轩文先走了。”“且慢！”章总手一挥，道，“我跟小孔还有话说。”章总转过身来，问孔轩文道：“孔轩阳萌生去意，我也不再挽留。小孔，你呢？孔经理可是康德公司的业务骨干，业绩是有目共睹的，我希望小孔能继续在康德公司施展才华，日后必定会大展宏图、乾坤天下的！”孔轩文没有说话，但他习惯以行动来表达；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那只购物袋，和孔轩阳一起走出包房。章茵便向那两个助手使了使眼色，随即他们也跟着孔轩阳和孔轩文出了包房。

孔轩阳掏出手机才发现有未接电话，是仲约翰半小时前打过来的。他赶紧拨通了仲约翰的手机。仲约翰一番解说后，孔轩阳连忙拽住孔轩文，急切地说道：“坏了！快，去‘野苹轩’！”孔轩文并不晓得情况，便跟在他后面跑下了楼。那两位后生早上了停在酒楼门口的一辆面包车。面包车疾驰而去。孔轩文这才有所醒悟，感觉芮雪莎可能会遭遇不测。章茵的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让孔轩文怒不可遏，他随即打电话给了芮雪莎，让她在茶馆里面等他过来。可芮雪莎也正好跟那四个姐妹有说有笑地出了茶座，也就没有注意到孔轩文正在打她的手机。孔轩阳便打电话给仲约翰，岂料他的手机正在通话中。

孔轩文和孔轩阳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离“野苹轩”大约三四十米的时候，孔轩文和孔轩阳便远远地看到芮雪莎正一个人站在茶座门口打电话。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芮雪莎打给他的。还没等他接电话，忽然从茶座大门一侧的阴暗处冒出来三个人，不由分说，就一齐扑上去，按抱住了芮雪莎，便将她往茶座大门一侧的阴暗处拽拉进去。孔轩文和孔轩阳赶紧让司机停车，他们跳下车，直奔茶座大门一侧而去。那三个人正要将芮雪莎往一辆轿车的后座上塞进去。孔轩文大吼一声，便冲了上去，跟那三个人扭打起来。孔轩阳也跑过来抓住其中一个人扭打起来。孔轩文一边双手搂抱住芮雪莎的头，护住她的脸，一边将她往茶座门口拉；那两个家伙便放开芮雪莎，一齐将拳头雨点似的砸在孔轩文的脸上。芮雪莎一边哭喊着“老公”，一边从孔轩文怀里挣脱出来，她的高跟鞋在拉扯中掉在了地上。她顾不上穿鞋子了，赤着脚，便往茶座门口跑过去。正好，仲约翰也从茶座里跑出来了。

不一会儿，两辆警车飞也似的开过来了，停在茶座门口。四个警察从车上下来后，便直奔茶座大门外的那一侧。三分钟不到，那三个人便被四个警察扭押着走过来，推进了两辆警车了。芮雪莎赤着脚，哭喊着跑向孔轩文，将孔轩文紧紧抱住。借着茶座大门口的路灯，芮雪莎看到孔轩文早已经满脸是血，眼睛红肿，鼻孔里血流如注，嘴角流血不止；他的黑白细格的衬衫上染红了一大片。芮雪莎的黑白斑马纹连衣裙上也沾了不少的血。

孔轩阳的眼角也被打出了血，幸好伤势不重。芮雪莎、孔轩阳和仲约翰赶紧拦住一辆出租车，准备将孔轩文送往医院。但孔轩文却又踉跄着跑到茶座大门那一侧的阴暗处，将芮雪莎的那两只高跟鞋捡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拧着那两只高跟鞋，走回到了茶座门口。然后他便跪蹲在芮雪莎跟前，一把拽出束在裤子里的衬衫下摆，用衣角将她沾了灰尘的脚底细细擦抹了一遍，才给她穿上高跟鞋。芮雪莎哭泣不已。一位警察陪着他们去了就近的医院。经检查，孔轩文的脸上除皮肉外伤之外，一颗门牙被打掉，鼻梁被打断。芮雪莎哭得几欲晕过去。

再说张蔷、曹燕、郑秀敏坐在孙琪的私家车上，去了一家火锅店里吃宵夜。她们一直在等着芮雪莎过来。先前她们约好，从“野苹轩”出来后，姐妹们一起去吃夜宵的；芮雪莎送她们至茶座门口，便说让她们先去，自己打电话等孔轩文来接她，她再跟孔轩文一起去。张蔷见芮雪莎迟迟不来，便打电话给她，但几次电话她都没接，这让她们深感不安。没办法，她们四个人只好轮流打她的电话了。终于，在孔轩文被推进抢救室之后，芮雪莎才接了张蔷的电话。芮雪莎向她们一阵哭诉。不到二十分钟，四姐妹都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事情的整个经过是这样的：在事先得知孔轩文和芮雪莎当晚到达京城的时候，章茵便派了那个眼镜后生，让他开着一辆轿车，在昨晚七点多钟的时候去车站暗中等候孔轩文和芮雪莎。待他们下了车之后，那个后生又跟踪他们，知道了他们住的宾馆；今天下午三点多钟，他又跟踪他们去了“野苹轩”，并抢在芮雪莎下了出租车之前，先溜进了茶座里，不声不响地趴在一张桌子上装睡；他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钟，待芮雪莎她们商量着要走的时候，才发了信息给了章茵。章茵便让陪她吃饭的那两个后生开车走了；其实他们只是去将另外三个人带至茶座，那三个人才是与孔轩文和孔轩阳厮打起来的三个人。孔轩阳打仲约翰手机的时候，他正在打110报警。章茵原本是想把孔轩文灌醉，由被她雇用的三个小混混，趁芮雪莎晚上从茶座出来溜单的时候羞辱她一番，并交代要让她破点相。幸亏孔轩文和孔轩阳及时赶到，幸亏仲约翰及时报了警。

晚上十点多钟，眼镜后生、陪着章茵吃饭的那两个后生先后被带进了派出所；一个小时之后，章茵被民警从家里带走。她的母亲情急之下，突发心脏病，被送进医院急救了。十二点多钟，经过一番紧急治疗，挂了三瓶水，眼睛上、鼻子上、下颚处都贴了纱布，孔轩文被芮雪莎搀扶着从医院里走出来。孙琪开着她的私家车先将孔轩文和芮雪莎送至他们住的宾馆，再回到医院接张蔷、曹燕和郑秀敏；孔轩阳没有回家，他一个人走到了“野苹轩”，跟仲约翰两个人喝啤酒，一直喝到半夜两三点钟。“野苹轩”茶座门口的台阶上，留下了不少暗红色的血迹。那斑斑血迹，犹如红玫瑰的花瓣，绽放在了芮雪莎的心上。

回到宾馆后，芮雪莎帮他将那件染红的衬衫脱下来，给他换上了一件衬衫。孔轩文没有躺在宾馆房间的床上，而是倚坐在沙发。他示意芮雪莎给他点上一支烟后，又示意芮雪莎先去洗澡换衣服。芮雪莎使劲地点点头，流着泪去了盥洗间。大约半小时后，芮雪莎洗漱好了。她先把那双高跟鞋也仔细擦洗了一遍，然后才穿上高跟鞋，一丝不挂地从盥洗间门口一直爬到沙发前。她仰起头来看着孔轩文，他已经歪着头睡觉了。

看着被打得几乎面目全非的孔轩文，芮雪莎跪在他的脚前痛哭良久。她也不知道孔轩文有没有听到她在说话，但她还是抽泣着跟他说道：“老公，我刚才洗澡的……我的脸上、身上都没有受伤……一点点的伤痕都没有！”她又哽咽着说道，“……就是连衣裙和你的衬衫上的血很难洗净了，可我要把裙子和衬衫带回去收藏起来，作为纪念……让我永远记住……老公为了保护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芮雪莎又抬起头来，双手扶着他的膝盖，流着泪说道，“我知道老公喜欢我穿这条连衣裙，回去之后，我就让金老板帮我再去买……买两条！”

不一会儿，孔轩文似乎醒过来了。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只购物袋。芮雪莎晓得袋子里面是他买的东西，但还没有时间去翻看一下孔轩文买的是些什么。她便爬到茶几边，伸手将购物袋取过来，将袋子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袋子里面有一小袋子的、切成小片的五香牛肉；一条特大号女式黑色透明的丝质开衩三角裤和一条特大号黑色透明的丝质一字形乳罩；一支深玫瑰红色的口红和一瓶黑色指甲油。看着孔轩文给她买的这些东西，芮雪莎双手搂抱着他的双膝，埋下头去，又抽泣起来了。

上午九点钟，孔轩阳就打电话给了孔轩文。芮雪莎帮着孔轩文接通了手机。半小时后，一脸疲惫的孔轩阳匆匆赶到了宾馆。孔轩阳和芮雪莎两个人搀扶着孔轩文，一起先去了派出所；快到中午的时候，又去了昨晚去过的那家医院。孔轩文还得再挂两瓶水。孔轩阳遂去医院门口给他们买些吃的，芮雪莎便侧倚在孔轩文躺着的床边，陪着他挂水。芮雪莎盘了发髻，身上换了一件黑色鸡心领长袖过臀细羊绒长衫，脖子上系了一条水蓝色半透明丝巾，脚上还是穿着那双黑色内侧空细高跟鞋。高贵而性感的打扮吸引了周围不少的人。但她无所顾忌，早将孔轩文那只没有插针挂水的手按在自己的雪白粗壮的腿上，她的两只悬挂在床边的脚都从高跟鞋里半脱了出来，露出两只白里泛红的、浑圆厚实的脚后跟。

让芮雪莎想不到的是，孔轩阳也才出去不久，章总竟然进了输液室，并径直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芮雪莎遂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床，站在床边，挽着孔轩文的手。章总走到孔轩文的床边，跟芮雪莎以点头打了一下招呼，又看了看正闭着眼睛挂水的孔轩文，遂摇了摇头，叹道：“唉！茵茵居然喊人将小孔打成这样，我这个做父亲的是深感内疚啊。茵茵也才被我想办法带回家的，昨晚她母亲气得心脏病复发了，差点儿就救不过来了！都是茵茵给闹的！茵茵任性不懂事，性子又急，还交了些不三不四的小年轻。这次让小孔受苦了，我向小孔和芮经理赔不是……还望小孔和芮经理能宽宏大度，不计前嫌，不再追究茵茵了，我章某是万分感激！”说完，遂从包里拿出一只大信封，插在枕头下，又低声说道，“芮经理，这三万块钱只是我个人的一份心意……还有，过两天，我会让康德公司财务部再打一部分钱在小孔的账上，一部分是今年一二两个季度的销售提成，另一部分是公司的奖励。我章某不是个小人，今后，不管小孔是继续留在康德公司，还是另攀高就，我都认他这个兄弟！”说罢，章总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总走后不久，孔轩阳买了些吃的进来了。他对芮雪莎道：“刚才我好像看到章总的……他是来看望孔轩文的吧？”芮雪莎点了点头，道：“他还给了小孔三万块钱，让小孔不再去追究章小姐了。”孔轩阳道：“章总只晓得拿钱买平安，他迟早会害在他宝贝女儿的手上！不过，如若真的追究起来……章茵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麻烦大了！”芮雪莎看了看孔轩文，道：“我也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不过，我听他的。等他醒过来了，我再告诉他吧。”话刚说完，孔轩文却开口了。他有些吃力地说道：“我也没睡，我晓得章总来过的……我是这么想的……章总的钱我照收，我若再追究章茵，也无非是将她关进看守所待上一段时间，毕竟她还年轻；如若是章总如此对我，我肯定会抓住不放的……另外，我也想过了，等章总说的康德公司的那两笔钱打到我账上后，我暂不离开公司，否则拿到钱就走人，那也是小人所为。不过，哥，”孔轩文睁开眼睛，又说道，“你离开康德后，可以看看京城有没有合适的制药企业，试试药品销售，一旦时机成熟，我也会转而搞药品销售的。”孔轩阳道：“我也正有这个打算，我先了解了解行情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跟你联系的。”孔轩文又抓住芮雪莎的手，道：“下个月她生日的这一天，我和她就去领结婚证了。到时候，你有空的话就回阳陵，跟我们一起庆祝一下……这两年来，芮雪莎为了我，付出了很多，我不能辜负她，她是我的唯一。”

听了孔轩文的这番话后，芮雪莎眼圈一红，又流下泪来；孔轩阳点着头，道：“弟弟的终身大事，我岂能不关心？到时候，我一定回阳陵！”孔轩文又让芮雪莎从那只信封里拿出两万元，让她交给了孔轩阳。孔轩文道：“这笔钱你先拿着，再找工作也是要花钱的。噢，”孔轩文又让芮雪莎将剩下的一万元也交给了孔轩阳，并说道，“这一万元，请你转交给芮维强他妈，就说是她女儿芮雪莎给她的。”芮雪莎便将芮维强的住址告诉给了孔轩阳。孔轩阳遂拿着这三万块钱，离开了输液室。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就回到了阳陵的家里，尽管他的脸上还绷着纱布。回到阳陵后，他们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芮雪莎也没有回家。两个人相拥在床上一直睡到了天亮。上午九点左右，待芮雪莎走了之后，孔轩文便泡了一杯茶，掇了把椅子，坐在了堂屋的门口。

院子里的槐树长得愈加茂盛了，朝阳从东边斜射过来，将院子里照得透亮；堂屋外的台阶上竟铺了些碧苔，就像是孔轩文心灵的观照；垃圾堆上的苒苒杂草在盛夏时节将生命的顽强渲染到了极致；那根粗犷的藤萝附吸在墙壁上，生命遂得以延续和茁壮；几只麻雀掠过槐树的尖梢飞向了远处的天空，却抖落下了一连串清脆的鸟鸣。

晚上七点多钟，芮雪莎带了些吃的东西过来了。见孔轩文的情绪好了许多，精神也振奋了许多。孔轩文搂住她，道：“还有个把星期吧，我这脸上差不多也就好了。来，陪我到堂屋里坐坐，喝喝茶，聊聊天。”芮雪莎使劲地点点头，便站起来去整理装束、盘发补妆了。

孔轩文掇了两张椅子和一张凳子放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上，又泡了两杯茶放在凳子上。今晚，芮雪莎上身换了一件水蓝色丝质长袖衬衫，下身着一条黑色紧身包臀短裙。她将一只毛巾铺在椅子上，紧倚着孔轩文坐下来，跷着二郎腿，仍然将那只悬在空中的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脚趾钩挂着鞋尖。这已经是她习惯了的坐姿。如今，她言行举止的任何细节都是按照孔轩文的“从严要求”表现出来的。她将孔轩文的手按在自己的腿上。

“这两天我基本上不出门，外面的世界要靠你给我讲解。”孔轩文道。芮雪莎轻呷了一口茶，说道：“老公，小芳的情绪很不好，今天我在店里边就觉着她变得沉默寡言的。”孔轩文道：“金爹金妈恨不得早抱孙子，可如今又得漫长地等待了。”芮雪莎又说道：“后来我便安慰了小芳几句，她才稍微好了些。小芳告诉我说，自她流产后，金妈好像变得疑神疑鬼的。前两天吧，还跑到慧因寺去敬香，又请了尊观音带到家里，每天点香敬拜的。下午，我打电话给金老板，让他进货的时候再跟我带两条黑白斑马纹裙子的。金老板的情绪也有些不好，他说他昨晚为小芳的这个事，还跟他妈吵了一架的……”孔轩文道：“过几天，我们去一趟金家，开导开导两个老的。”芮雪莎点点头，又说道：“‘火辣椒’和魏兵十月份办喜事……哎，老公，到时候我们要不要举行仪式？”“要，我要你穿最漂亮的婚纱，我想去教堂……”芮雪莎侧过身子来，搂住孔轩文说道：“谢谢老公！当初我就没有穿婚纱，一来也还没流行，二来我本来就对这个婚姻不满意，只是为了我爸……”说着便将头靠在孔轩文的肩上，哽咽起来了。孔轩文道：“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我们自己。你是我心目中最美的新娘。我会向上帝祷告的。上帝将芮雪莎赐予我孔轩文，这是上帝对我的恩典，这是天降的甘霖，这是神的旨意，这是上帝奖励给我这一生中最美好、最珍贵的礼物。”芮雪莎抱住他抽泣不已。

三天之后，孔轩文才第一次走出家门到公司去。他的脸上只剩下鼻梁上的纱布还未除去，眼眶和下颚处只留下了并不清晰的红斑。午后的夏日暖风将街上的一切软化。路面泛溢着柏油，人们龟缩在阴凉处，树枝耷拉着耳朵，草狗伸出了鞋垫般的舌头，白云游走在天边；玉带桥上空无一人，流水在桥下拍打着清凉；棋摊在太阳下暴晒，楚河汉界难得平静。孔轩文已经远远地望见康德公司了，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竟有些陌生。

道旁树上，蚱蝉将盛夏叫得闷热。

第二十三章

院子里，槐树上的一根漆黑的树枝在肥白的月亮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透明的鲜血有如流星雨一般洒向了阳陵城。

“昨夜青春去，晚峰尚含妍。虽留有余态，脉脉防忧煎。幽人惜时节，对此感流年。”站在槐树的浓郁绿荫之下，孔轩文感到了岁月总会在不经意中，从人的指缝里、发梢上、眉宇间悄悄地溜走。这半个月来，芮雪莎犹如不败的奇花异草陪伴在他的身边，缤纷而奇香；孔轩文脸上的伤也神奇般地痊愈了，鼻梁也跟过去一样巍峨挺拔。让芮雪莎既高兴而又担心的是，小军从前天开始就寄宿在学校里了。高三是不放暑假的，这是学校古老而优良的传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莘莘学子仿佛不是在学校读书，而是在少林寺练武功。学校宿舍条件较差，宿舍只有中风式摇头电风扇，没有空调。但小军执意要住宿，说高三学生普遍都住宿，自己也好专心学习，也就苦这么一年了；他还向芮雪莎表示，高考决不能让孔老师失望。芮雪莎含着泪答应了儿子。当然儿子住宿，芮雪莎便轻松了许多，昨晚他将孔轩文带到了他久违了的卧室，亲自给他洗澡，两个人又在卧室里的黑白豹纹地毯上缠绵良久。

下午两点多钟，小刘刚到公司，就看到孔经理正站在窗子前抽烟凝望。小刘知道孔经理一旦有了这般的造型，就一定有了新的思想。果然还没等小刘开口，孔轩文已经对他说道：“小刘，我想离开康德公司了。”小刘一愣，道：“孔经理，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吗？这两个月，已经跟泗河、洋沟那几个县做成了好几笔业务，而且销售额蛮大的。不过有个事情我倒忘了告诉孔经理了，孔经理上回去京城，正好泗河、洋沟那边打电话催货，我还记得你去京城那一天的上午，我还打电话给总公司问发货的情况，是章小姐接的电话，我只好把你去京城的事如实相告，哪晓得她还劈头盖脸地把你给说了一通，真是莫名其妙的。还好，也就四五天的时间，那几批货就发到那边的几家医院了。”

听了小刘这一番话，孔轩文终于明白了章茵是从小刘嘴里得知自己和芮雪莎去京城的了，但也不能怪小刘多嘴，只是那章茵也实在是诡计多端，竟然在京城上演了这场大戏。孔轩文摸了摸鼻子，说道：“从京城回阳陵后，我在家休息了好几天……”“我晓得，那天你不是来公司的吗？看到你脸上包着纱布，我也没敢多问。”孔轩文道：“此次进京，我遭了章小姐的暗算。其实，四月初在章总来阳陵的时候，我就已经萌生去意了。”小刘道：“说实话，我也受不了章小姐的霸道，孔经理不干了，我理解。我也说过，反正我跟着孔经理，哪怕卖油炸臭干！”孔轩文笑道：“好，我欣赏你的执着！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考虑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不过容我考虑成熟了，再告诉你。”小刘遂点点头。

看着窗外夏日的街景，孔轩文忽然产生了想出去走走的欲望。漫步于街头能让人产生思想，就像独处幽室能让人学会思考一样。小刘见孔经理要出去，便说道：“孔经理，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这几天，楼下画廊的老板跟店里的那个女营业员吵了好几回架了。就在昨天下晚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店里打了起来，掼坏了好多画儿呢。老板是你的朋友，我也不便多问。”孔轩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走下了楼梯。孔轩文和芮雪莎去京城之前，曾约了金龙鱼、青鸿、魏兵他们几个在“耍孩儿”排档吃了一顿饭。在吃饭的时候，孔轩文跟芮雪莎一样，也隐隐地感觉到了戴文妍与青鸿之间的一丝裂痕。所谓小洞不补，大洞吃苦，青鸿如若不能修补这种裂痕，最终酿成苦果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孔轩文刚刚从公司出来，准备过马路的时候，青鸿却在他背后喊他了。孔轩文只好折回，跟着青鸿进了他的画廊。戴文妍不在店里面。青鸿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后，便说道：“小戴今天没有来上班……我一个人倒也清静。”孔轩文点上烟后，环顾四周，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字画。青鸿叹道：“唉！我这个人，好像天生的就没有女人缘！”孔轩文笑道：“你怎么没有女人缘了？先是小艾，然后是徐曼，现在是小戴。”“这可不是什么女人缘，有女人，没缘分。”孔轩文道：“搞艺术的，也许都是这样的。思维方式不一样，生活方式也不一样，人生哲理更不一样了。不过，我总是觉得，你没有把艺术运用到爱情上去，按理说，你的爱情是最浪漫的。”青鸿苦笑道：“浪漫？我的浪漫就是挥毫泼墨，就是完成一件得意之作；在画布面前，我才会亢奋，才会激昂，才会神采飞扬！”“可无论是当初的小艾，还是去年的徐曼，或者现在的小戴，她们本身不也就是一幅画吗？你把艺术的感觉，感觉在她们身上的话，那你的浪漫就会浪漫在她们身上。我以为，艺术家的老婆，也应该都是一件艺术品；你既能创造艺术，也就能创造老婆。”青鸿哈哈大笑，道：“艺术不是当饭吃的。”“老婆也不是当饭吃的，再说，你要娶的又不是电饭煲，也不是保姆。”

青鸿转了两圈，道：“你说，孔轩文，这些天你也没有到公司来，你大概还不晓得，我和小戴已经吵了好几次了。昨天，她还跟我动手，撕掉了画廊里好几幅名画！你打我可以，但你不能撕掉我这里的字画啊！绘画胜过我的生命！所以我真的火了，便给了她两个耳光！”孔轩文问道：“那她又为何撕掉你的字画呢？我感觉她也是喜欢艺术的。”青鸿道：“是现实问题。你也晓得的，虽说我去年就离婚了，可儿子毕竟也是我的，我总得尽一下做父亲的责任吧？小戴看到我的儿子就摆脸，就闹情绪；还有就是房子的问题。我现在住的房子属于我的，就是老旧了些，也小了些。小戴非要我买新房子，还说老房子不卖，将来把她的父母接过来住。孔轩文，你是晓得的，我现在处于非常时期，连这间画廊你都没有要我的租金，画廊也才开了半年不到，文化局的那个公司也改制了，我还倒贴了几千块钱，这钱还是芮姐先给我垫上的……”孔轩文道：“不过，我觉得小戴好像跟小艾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小戴虽说年轻漂亮，也爱好艺术，像个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其实她的占有欲特强！她总是高高在上的，总想控制住我，牵着我的鼻子走，还要我将画廊的账务由她来管理，所有的钱都由她来保管……昨天就是为这事儿，跟我犯跷（方言，意思是闹矛盾）！”青鸿脸色铁青，气得将桌子上的茶杯直往桌上敲击。

孔轩文站起来，道：“青鸿兄，你也别太激动。过去总是你劝我，如今我倒要劝你，对待小戴，你不如冷处理为好。沉默是金，更是一种力量，一种智慧，一种策略，所谓大音稀声，大象无形，无声胜有声，无形胜有形。”青鸿道：“虽说你说得玄了些，但我晓得你的意思。对付女人，现在看来，唯有你才是真正的高人。我跟金老板也曾私下议论过你，觉得你对芮姐采取的策略，是兵书上没有的。”孔轩文遂笑道：“也很简单，就两个字，创造。”“创造？你是造物主？”“不，”孔轩文又笑道，“芮雪莎本来就是一件艺术品，我只是个雕塑匠，加以再创造而已。”孔轩文从画廊出来的时候，青鸿的情绪似有所好转。孔轩文沿着人行道，漫步于街头了。画廊里，青鸿盯着被小戴撕掉了的那几幅字画，沉思默想。

夏日的街头风景远不如春天之绚烂、秋天之丰硕、冬天之峻朗。天色蓝而冲淡，阳光烈而欲燃，暖风热而湿黏；马路明而近盲，树叶绿而不亮，花朵提前打烊。商店门口自然会有女人在徜徉，但她们中的大多数，脸上已经晒黑，肌肤已经脱水，脚上已经蜕皮。北城广场像个赤膊的傻子，任由太阳暴晒；玉城河则如小家碧玉，细梳云鬓；石下街倒像是个刚出炉的明星，人气正旺。

孔轩文习惯性地走到了金龙鱼的时装店门口，也好久没见着金龙鱼先生了。从前，孔轩文一旦孤寂无聊，就会到他的店里面去跟他闲聊几句的，就像是一位常到教堂忏悔的人，就爱让慈悲为怀的神父给他指点迷津一样。有的时候，在金龙鱼面前，孔轩文简直就是个满腹诗书、学富五车的文盲抑或就是个满腹稻草、斗字不识的学者。前段时间，孔轩文去京城之前，小芳不幸流产了，这对金龙鱼来说，无疑是人生的一个重大打击，很可能使他的外貌和性格发生变异。孔轩文自京城回来后，基本上是隐居在家里的，也没有主动联系他，关心他的成长，更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发生变异。

孔轩文站在店门口，四下望了望。邻家的小花猫也放暑假了，但也闲不住，正拉长着脸准备去补习功课；法国梧桐树浓荫蔽日，将店门口的地面上筛出了若干冷色调的碎花。孔轩文推门进去的时候，金龙鱼正跟女性顾客虔诚地讲解服装的审美情趣，黄花菜正在卖力地熨烫衣服。金龙鱼发型变得深沉，竟然也留起了胡须，因打点不够悉心，渲染出苍茫之意境；他上身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打着冷色调的领带，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裤，脚上穿了双黑色皮鞋，左手腕上还戴了一只手表，整个儿像是一纯白领抑或发廊之首席形象设计师。黄花菜长发披肩，苗条多了，也灵巧多了，那指尖上涂了爱情色调的指甲油。两个人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孔轩文进来，后来还是黄花菜眼睛管神，先瞧见了孔轩文，但她只是嫣然一笑，然后努努嘴，意思是金老板正忙着呢。孔轩文没有去打搅他，因为他正在完成他的事业，便站在门里一侧看着墙上和架子上的衣服。终于一笔生意做成后，金龙鱼将那个女性顾客送至门外，才回到店里看着孔轩文。

“说实话，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金总。”孔轩文笑道。黄花菜嘴一抿，笑了起来，但没有发出笑声。她晓得这段时间，金老板心情郁闷，便不敢跟过去一样，说笑自如了；再说了，她又谈上了恋爱，男朋友乃黄花芽打工的那家发廊的理发师小伙子，跟她是同乡；黄花芽是他们的红娘，自己恋爱年龄不够，但做红娘没有年龄限制。

金龙鱼脸一沉，道：“金总？还金种子呢。你远离家乡半个月，到处游山玩水，一个电话也没打给我……我可是惦记着你的，喏，”他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面拿出三件衣服，交给孔轩文后，又说道，“这两件斑马纹裙子是芮经理托我买的，昨晚刚带回来的，噢，应该说是三件了。这件衬衫是我省吃俭用，拿自己的工资给你买的，贵着呢。不过，我就纳闷了，芮经理干吗买三件相同的裙子啊？孔轩文，你给我解释解释。”孔轩文感觉金龙鱼外表是有些变化，可性格无大变，风格依旧，语调老旧，眼神怀旧。孔轩文道：“这种风格的裙子，我以为，只适合她穿。这件衬衫，也不错，白领子，灰色调，符合我的风格。”黄花菜插嘴道：“芮经理穿斑马纹的衣服，就是有魅力，有气质。”金龙鱼没好气地说道：“魅力？你懂啥叫魅力？气质？你懂啥叫气质？这是一门艺术，一门学问，一门……啊，说了你也不懂。”“哎哟，我的菩萨！”黄花菜惊叹一声后，自顾埋头熨烫衣服了。

孔轩文道：“店里面开了空调，出来抽支烟吧。”金龙鱼瞥了一眼黄花菜，便跟着孔轩文出了店门。“小芳目前情绪如何？”孔轩文问他道。金龙鱼猛吸了一口烟后，叹道：“唉！小芳今天没有去店里，她跟芮经理请了两天假，到她妈妈家里调养两天。我现在是三夹板，两边受气，小芳跟我赌气，我妈跟我斗气。不就是一不小心流产了吗？她还年轻，等身体恢复了，再怀嘛！有啥大不了的？可我妈就是迷信，说小芳个子矮屁股又小，生孩子难度大；还说怕是门口那棵皂荚子树长得太高大、太茂盛，盖住房子了，送子观音进不来。我爸还好，就怪我妈整天疑神疑鬼的，算八卦、看皇历、数指头，弄得小芳心慌意乱的。”孔轩文道：“关键是你要护住小芳，多开导开导她。女人的力量源泉来自于她心爱的男人，你要增强她的自信心，让她尽快地从伤感中解脱出来。这样吧，晚上六点半，我和芮雪莎到你家去，做做你妈的思想工作，后天你就去把小芳给接回来。晚上我再约上青鸿和魏兵……菜酒烟茶我买了带过去。”金龙鱼瞥了他一眼，道：“后天请芮经理开车送我去接小芳吧，你也得去。你们是媒人，到时候好说话，况且小芳听芮经理的话。至于今天晚上嘛，你也不必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就这么定了。”孔轩文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又说道，“我去芮雪莎店里跟她说一下。噢，青鸿和魏兵还是有劳你老人家约一下吧。”金龙鱼道：“那好吧，不过这段时间，青鸿兄失了魂似的，有些不对劲。上周魏兵请他去看看新房子的装饰效果，吃了一顿饭，青鸿兄就跟他那个戴美女吵了一回……”孔轩文道：“恋爱就是吵架，爱情总是斗嘴，而婚姻则是战争。”“那你跟芮经理？”孔轩文笑道：“战争与和平。”说罢，便将三件衣服夹在腋下，径自走了。金龙鱼站在店门口，呆望着孔轩文高大的背影。补完课回来的那只小花猫奇怪地望着金龙鱼。

下晚时分，太阳的火气锐减了不少，天色曀曀而淡，有如笼了一层薄纱；西边的天空泛出了一弧晚霞，像是抹了一道玫瑰色的唇膏；街上的人像也渐渐地抽象起来了，女人裙子下面露出来的腿都消瘦了一圈似的。

将近五点钟，孔轩文走进了“拂霓裳”内衣店。店里凉爽宜人，暗香如缕；店堂里只有“火辣椒”一个人正在清点着架子上的内衣；芮雪莎正在办公室里跟批发商打电话谈供货的事情。孔轩文跟“火辣椒”打了个招呼，便走进了办公室。

芮雪莎似乎刚刚做了发型，头发拢在后面打了个把儿，蓬散开来的那一大团头发烫成了一根根细细的波纹状的金丝，显得特别洋气；身上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系了白色装饰腰的丝质短袖套裙，将她雪白油亮的肌肤映衬得透明泛蓝；两条壮硕的、羊羔般白皙的腿，印出了朦胧的水蓝色的幻影；大白脚上勒了一双同样是水蓝色的、脚踝上系了细绑带的细高跟凉鞋，那涂了黑指甲油的扁扁的脚趾整齐排列着，脚内弓外侧画着细细的、青紫色的筋脉；浑圆厚实的脚后跟泛出了淡淡的肉红色。

“这么看着我干吗？不认识你的老婆啦？”芮雪莎放下电话便笑问道。孔轩文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便轻声笑道：“我的老婆我能不认识？肉体上哪里我还不是熟透了？”芮雪莎看了一眼店堂里的“火辣椒”，便转过身来，将裙下摆往上捞了捞，跷起二郎腿，笑道：“我也是刚刚才做了头发的；这身套裙是‘梦芙蓉’店里的李雅珠进货的时候代我买的，也说只适合我穿，感觉还真的不错哩，”她又将悬在空中的那只脚伸到孔轩文面前，晃了晃细高跟凉鞋，又笑道，“这双凉鞋是‘解蹀躞’店里的姜玉萱前天进货的时候代我买的，又说这鞋也只能我穿，也只有我敢穿……就是三十八码的，我的脚掌宽，趾头也粗，稍微紧了点儿。”孔轩文看了一眼店堂，便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脚指头，笑道：“裙子和鞋子都不错，能彰显你的气质，跟你的别的衣服和鞋子一样。你就是一件艺术品，一尊汉白玉雕塑，天然的玉材，纯手工打磨的。”芮雪莎轻声笑道：“是我们家老孔手工打磨的。”孔轩文将放在沙发上的那两件斑马纹连衣裙拿给芮雪莎，道：“我刚刚去了金老板的店里，他托我带给你的，两条一样的，他还破例给我带了这件衬衫。”芮雪莎看了看沙发上的那件衬衫，道：“这件衬衫也适合你的，老公。待会儿你就换上这件新衬衫，身上的这件就放在这儿，明天我带回去洗。”她将那两件斑马纹连衣裙拿在手上看了看，又说道，“那一件裙子我已经洗过放在衣柜里了，还有你那件衬衫……就是上面的血洗不掉……我……”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

孔轩文道：“我约了金老板，晚上六点半到他家吃饭，我买些菜带过去，主要是劝劝他妈，从京城回来后，本来说好我们去看看金爹金妈的，只是我一直还不太方便，今天正好我们可以去看一下。小芳的事情……”“唉，小芳跟我请了两天假，情绪很不好，哭哭啼啼的。”芮雪莎又说道，“金老板他妈也太封建了，小芳哪里受得了！我们是该去劝劝金妈了，毕竟我们还是他们俩的媒人呢。”孔轩文又说道：“我也让金老板约了青鸿、魏兵他们……我公司里的小刘还告诉我说，青鸿跟小戴好像闹僵了，两个人还在画廊里打了一架。”芮雪莎道：“说实话，我本来就不看好小戴的，青鸿弄不住她的。”说罢，芮雪莎又转过身去，把“火辣椒”喊过来，跟她说道，“‘火辣椒’，这两天你也怪辛苦的，待会儿你先回去吧……晚上六点半你和魏兵一起去金老板家吃饭。”“火辣椒”道：“那好吧……芮姐，金老板的妈妈也真的好过分，要是魏兵他妈对我也这样，我就发脾气，闹腾他一回，怕啥子嘞！”

待“火辣椒”走了之后，芮雪莎便跑到店堂里将玻璃门锁紧，但没有拉下卷帘门，然后她又跑进办公室，一把拉上了办公室的窗帘。芮雪莎将孔轩文身上的衬衫脱掉后，便蹲在他的面前，疯狂地拉扯开了他裤子上的拉链。芮雪莎头上的那团金发菊花瓣似的、抖抖地向四周散开、披挂，狮头一般；十来分钟后，她已经半躺在沙发上，两条腿左右分开并被掀按在她头两侧的沙发靠背上，腿上雪白的肌肉犹如发酵后的大块面团饱绽出来了。裙子里正穿了孔轩文在京城给她买的那条黑色透明下开衩内裤。孔轩文蹲下来，脸紧贴着她的腹部。……芮雪莎浪叫起来，脸上痛苦地浪笑着，早就被孔轩文揪出来的那两只豪乳也雪浪汹涌起来。半个小时之后，孔轩文和芮雪莎结束了“战斗”。

已经快六点了，两个人赶紧整理装束。出门前，芮雪莎隔着玻璃门，抱住了孔轩文，喘着气说道：“老公……噢，老公，我的脸上看不出来吧？”孔轩文一摸，笑道：“像贴了层透明的油膜，皮肤雪白透亮的。”芮雪莎笑道：“是我特殊的护肤霜，应该也闻不出味道的，我刚才在衣服上喷了香水的。”

车子开到金家巷子口的大街上停在路边一家卤菜店门口。孔轩文下了车，买了两大包卤菜，又在隔壁一家烟酒店里买了四瓶“梦仙郎”酒和一条烟，还在旁边一家茶叶店里买了半斤新鲜的绿茶。走到金家门口过道的时候，青鸿、魏兵和“火辣椒”已经到了，金龙鱼正站在家门口跂而望矣。那棵皂荚子树上缀满了淡绿色的细花，缕缕清香；绿叶莓莓，沙沙有声。

金龙鱼见到孔轩文和芮雪莎后，只跟芮雪莎打了个盛夏般的招呼，便走上去，二话没说，就将孔轩文两只手上拧的东西全抢了过来。芮雪莎挽着孔轩文的胳膊，咯咯直笑。胖二家的黄草狗一路狂奔过来，早被金龙鱼当头一喝，便躲在自家厨房门口，伸着舌头，悲愤地看着金龙鱼。今晚金龙鱼没有喊胖二过来喝酒，胖二只好躲在厨房里胡乱地弄着饭食，只是眼睛还不时地透过窗户，向金家瞅瞅。

今晚芮雪莎清丽、洋气而性感的打扮惹得个个啧啧赞叹，她身体上散发出的奇异的香气更是将堂屋里的暑气都驱赶到屋外去了。金爹习惯了自家的暑气、湿气和霉气，所以当屋子里弥漫着这种香气时，他竟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屋外的黄草狗也打了个奇怪的喷嚏，是胖二厨房里锅子里烧焦的油烟刺激了这厮。芮雪莎从那只蓝色蟒纹真皮拧包里，拿出一条青蔺草席软坐垫放在椅子上，待坐下后，一条腿便搁在孔轩文的膝盖上了。孔轩文的手也不再含蓄了，便放在餐桌下面，抚摸着她的腿。金龙鱼的眼光能拐弯，他也早就瞥见了他们这种儿童与狗不宜的镜头，但他志趣高洁、立意高远，只是瞪了孔轩文一眼。孔轩文表情冷峻。忽然，孔轩文问金龙鱼道：“金老板，拜托你一件事情。”“啥事，这么严肃？”孔轩文笑道：“帮我去点一盘蚊香过来，谢谢。”大家都笑起来。金龙鱼只好拿来一盘野兽牌蚊香，点上后，递给了孔轩文。孔轩文遂弯下腰去，将蚊香放在芮雪莎的椅子底下，顺便摸捏了一下芮雪莎的脚指头。芮雪莎吃吃直笑，然后便对金龙鱼说道：“金老板，去把你妈喊过来一起吃饭。”

金龙鱼遂站起来去找他妈，岂料金妈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对着桌子上的一尊菩萨正在磕头呢。金龙鱼道：“妈！都在等你吃饭呢，还磕什么头啊。”金妈不理他，口中仍念念有词。“妈！”金龙鱼走上去，便将那尊菩萨抓在手里，道，“整天烧香拜佛的，家里哪是慧因寺啊！”金妈眼睛一睁，菩萨不见了，吓得连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一转身，便看到菩萨大人正被金二抓在手里，忙喊道，“使不得！使不得！臭摆在（方言，意思是坏孩子）！冒犯了神灵，会遭天谴的呀！”金龙鱼遂将菩萨放回原处，拉住他妈，道：“妈，先去吃饭！芮经理和孔经理都来了。”金妈将菩萨塑像扶扶正，掸掸尘，这才跟着金二来到堂屋里。

“金妈，快来吃饭吧。”芮雪莎招呼着金妈。金妈边喊道“谢谢芮经理”，边挨着金爹坐了下来，只是脸色有些阴沉。金爹倒爽快，举起酒杯便招呼大家喝酒了。孔轩文、金龙鱼、青鸿及魏兵遂都举起了酒杯。

芮雪莎笑问金妈道：“金妈，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天热睡不好觉了？”金妈叹了一口气后，便说道：“芮经理，我呢也不瞒你什么了，还不是为金二和小芳他们两个操心！你说，小芳怀孕两个多月来，都好好的，咋一下子就……怕是祖上没积阴德，还是触了啥霉头不成？没这个理呀！小芳体质也弱些，饭也吃得少，怀上了孕就更养不起来了！这个不吃，那个不喝的……”金龙鱼道：“妈！你就是迷信，女人一不注意就流产了，也是常有的事！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流产了也好，我们本没打算这么早就生孩子，我还年轻，我的事业还没有成功……”金龙鱼最后这一句话，惹得大家没有笑，都直愣愣地盯着他。孔轩文终于发觉，金龙鱼先生的性格似乎真的有了变化，当然不是变异。芮雪莎对金妈说道：“金妈，您瞧，您儿子多有出息！金老板趁年轻多做些事情，实现他的理想，这可不为过吧？金妈，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这么说吧，就今年底之前，金老板和小芳能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夫妻服装店！我和孔轩文，还有青鸿、魏兵他们，也都会尽力帮助他们的。”芮雪莎的这一番话，引出了金妈的眼泪。金妈用手背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哽咽道：“芮经理说得在理……只是……只是我和金二他爸也都老了，本想趁我们手脚还算利索，早点儿带孙子的……”芮雪莎道：“金妈，你和金爹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你们也得替小的想想啊，再过两三年，你们抱上了孙子，也还不迟的，看你们两个老的身子骨都还硬朗着呢。再说了，生孩子、养孩子、带孩子，孩子上学……都得花钱的……你们也不想金二和小芳一辈子就这么打打工吧？”金妈不说话了。

金爹抽了一口烟后，道：“芮经理说得对，当初金二东借西借的才开了个衣裳店，折腾了大半年也没赚到啥钱。后来，芮经理和孔老师……”“怎么又是孔老师！”金龙鱼不耐烦地抢白道，“是孔经理！著名的孔经理！”金爹道：“噢，是孔老板，孔经理……他们帮着金二，虽说现在金二是在芮经理的店里打工，可打工的哪有这么高的工资的？他姐也在店里帮帮忙，每个月还拿工资呢！这多亏芮经理和孔……经理关照着呢。我琢磨着，金二要多向芮经理和孔老板学习，将来有这么一天，自己手头有了些积蓄，开个能赚到钱的衣裳店，才算活出了个人样！”大家听了金爹的话后，纷纷点头称是。金妈道：“他爸和芮经理说得都对，我是急了点……可……小芳是被我这个婆婆给气走的！我对不住芳芳啊……”说着，便又抽泣起来了。芮雪莎劝道：“金妈，过两天我和您一起去把小芳给接回家。”“火辣椒”也劝道：“金妈，小芳肯定会回来的，芳芳很听芮姐的话嘞！”金妈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又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说着便站起来，走到里屋里去了。金龙鱼也站起来，跟着他妈进了里屋。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金妈站在菩萨塑像面前，双手合十，两眼紧闭，祷告道，“都怪我这个老婆子，没头脑，没文化，不晓得人情事理，错怪了儿媳妇！菩萨保佑我们家金二、小芳顺风顺水、平平安安……”金龙鱼嚷道：“妈！你咋又在求神拜佛的！求神不如求自己！菩萨能帮你个啥！要拜的，还不是芮经理和孔经理！他们才是菩萨！”金妈一愣，睁开眼睛，扭过头来看了看金二。“哎哟！对呀，我咋就这么糊涂啊！”说罢，她连忙跑出了里屋，走到了芮雪莎和孔轩文身边。孔轩文赶紧将手从芮雪莎的腿上移开。金妈对着他们两个人不住地作揖，连声喊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谢谢芮经理和孔经理了！”芮雪莎笑道：“金妈！快吃饭吧，菩萨肚子也饿了！”大家遂都笑了起来。胖二家的黄草狗怪叫了一声，皂荚子树上淡绿色的细花纷纷而落下。

将近九点钟的时候，晚餐才结束了。金爹喝得不少，笑眯眯地跟大家打着招呼，金妈拉着芮雪莎的手，笑道：“芮经理，谢谢你和孔经理了……芮经理心眼儿好，人又长得这么标致……街坊邻居老说啊，常来你金家的那个女的，这多漂亮啊！瞧芮经理你，皮在（方言，指皮肤）这多白咯！”金龙鱼道：“妈！人家芮经理好看，还要你说？菩萨都晓得的！”大家又笑了起来。金龙鱼又对他妈喊道：“妈，你们早点休息，我送送他们！”

青鸿和魏兵均酒多话少，但魏兵本来就不善言辞，况且酒桌上他还不时地抓着“火辣椒”的手，用手指来表达语言；而青鸿则满肚子的烦恼话无法破口而泻，只得以酒消愁。孔轩文知道目前的青鸿又处于落魄之中了，便跟金龙鱼说道：“小金，不如一起去喝喝茶，还是到‘风入松’吧，大家酒都喝得不少……这个……我和芮雪莎还有重要的事情向诸位通报……”金龙鱼鱼眼一翻，笑道：“小金？这么亲切？那就去喝茶……青鸿兄、魏兵兄，一起去！孔经理有重要的事情要通报！”“火辣椒”道：“芮姐，你们去吧，明天我还得早点开门。”芮雪莎道：“那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也够辛苦的了！”“火辣椒”便骑上魏兵的自行车走了。金龙鱼道：“青鸿兄，我和魏兵都坐你的摩托卡，这么热的天，晚上兜兜风，两个字，爽！”大家又都笑起来。青鸿便跨上摩托车，像捆着两大袋蛇皮袋似的载着金龙鱼和魏兵，歪歪扭扭地开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芮雪莎紧挽着孔轩文的臂肘，走在金家门前黑暗的过道上。芮雪莎身上的异香弥漫在狭长的过道里。虽说是盛夏，金家的邻居们竟然没有在月下乘凉的，那黄草狗也早早地睡了。但空气似乎有些湿黏黏的。

坐到车子里面后，借着路灯，孔轩文便将芮雪莎的右腿搬过来，上下又看又摸的，问道：“蚊香还管用吗？有没有让蚊子叮了？不过，叮了也不准抓痒！不然会留下红斑的。”芮雪莎笑道：“没有让蚊子咬到的，老公，我这香水还有驱蚊子的作用呢！”孔轩文遂将她的腿放下。芮雪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我会很注意的，老公。”孔轩文道：“我待会儿就通知他们，下周礼拜五是你的生日，今天礼拜四了，我要举办一个欢乐而隆重的生日宴会，我估算了一下，大概办五到六桌吧。对了，我打个电话给我哥，到时候让他回阳陵。”

电话接通后，孔轩阳正在酒桌上。孔轩阳喊道：“孔轩文啊，我也正准备打你的电话呢，我正在跟仲约翰、朗空格和华主任他们几个一起吃饭呢。噢，芮经理的生日是哪一天啊？”孔轩文道：“我打你电话也就是为这事儿……下个礼拜五。”“噢，那行……还有，这个……仲约翰、朗空格、华主任他们几个也想前来参加芮经理的生日宴会，如何？欢迎不欢迎？”孔轩文笑道：“当然欢迎，叫他们一起过来，再说我和芮雪莎还没感谢仲先生呢！哥……芮维强的事儿……”孔轩阳道：“芮维强处理得不算重，华主任也找了人打招呼。噢，对了，听说法院的领导也为芮维强的事儿跟公安部门打过招呼，好像只是拘留了十来天吧，罚了些钱款……这段时间，我这不是忙着联系制药企业吗？后来也没再多问。反正处理得蛮轻的……说实话，芮维强的毛病不改掉的话，以后还可能出事儿……”孔轩文道：“哥，我准备离开康德公司了，过几天我就把辞呈传真给总公司。”孔轩阳喊道：“提到康德公司，我还有个消息告诉你呢……章茵的母亲因为章茵的事情心脏病复发了，昨天晚上去世的……我也没及时告诉你，反正我们都不想在康德公司干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孔轩文摇了摇头，叹道：“唉！佛家有言，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心恶者自然有恶报。好了，不说这些了，哥，到时候你们来阳陵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了。”两个人这才挂了电话。孔轩阳在电话里说的话，芮雪莎也都听到了。

孔轩文道：“你待会儿也打个电话给你妈，问一下芮维强的事情。”芮雪莎点点头，道：“要是真的像你哥所说的，只拘留了十来天，罚了些钱，倒也是个能接受的结果。我估计，孙琪也是起了作用的，她二哥就在法院做庭长……老公，我有个主意，到时候，我也想把孙琪她们四个女人一齐约过来玩玩，怎么样，老公？”孔轩文道：“那更好啊，好朋友都来分享我们的快乐。如果芮维强也放出来的话，你再喊上你妈和芮维强，也让他们回来参加你的生日宴会。这是一场特殊的生日宴会……”孔轩文摸了摸芮雪莎的腿，又说道，“我想搞一个创意……就是，生日宴会同时也是我们的婚礼宴会！”芮雪莎惊喜地喊道：“真的，老公？”“但事先不告诉任何人，等来宾都到齐了，我们才出场，你身披婚纱……漂亮的与众不同的婚纱……当众宣布……无需典礼，无需证婚人，无需伴郎伴娘，只有惊喜，只有创意，只有幸福……”“那洞房呢？”孔轩文道：“两个洞房，一个是密室，不对外开放；一个就是你家的卧室，贴个红双喜，挂幅结婚照，可对外开放……明天我们就去拍结婚照，一张大的彩色的就够了！”芮雪莎听了，哈哈大笑，道：“真亏得你想得出来！不过，我觉得真的好浪漫哦！我爱你，老公！”孔轩文笑道：“然后，我们两个人出去旅游一趟……”芮雪莎笑出了眼泪，那是幸福的泪水。

到了“风入松”茶馆的大门口，芮雪莎便打电话给了她妈。从她妈的口中得知，原来芮维强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五千元，下午他也才刚刚回到家里。芮雪莎便将生日宴会的事告诉了她的母亲。母亲抽泣着答应说，到时候一定和芮维强一起回来，也顺便看看老房子，看看外孙子。

两个人刚进了茶馆，秦老板便迎了上来，与孔轩文握了握手，便笑着作揖道：“久仰，久仰！”他又看了看芮雪莎，赞道，“孔夫人真是太漂亮了！人间的女神啊！”随后，他又说道，“青鸿兄他们几个已经等候多时了，里面请！”两个人便跟着秦老板进了一间包房。

包房里，青鸿他们三个人正在抽烟。芮雪莎进来后，便将包里的那只软草垫拿出来垫在一旁的椅子上，斜坐了下来。秦老板笑着对青鸿道：“多日不见，青鸿兄的脸色不大好啊。不过呢，艺术家就是这样，生活没有规律，饮食也不追求养身之道，又都是夜猫子。对了，青鸿兄，以前老是跟你们几个来喝茶的那个电视台的韩主任，咋没过来？也多日不见了。”坐在芮雪莎身边的孔轩文道：“子非兄身体欠安，怕是要在家静养好一段时间了。”“噢，难怪呢。可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青鸿，还记得那个蔡主任吗？据说这位仁兄犯了事儿，早离开报社了，可如今谁也不晓得他跑哪儿去了。至于那位胡大馆长，据说早就认不出人来了……”青鸿吐出一只烟圈后，说道：“蔡大主任，阳陵城他还敢待吗？他还待得下去吗？胡馆，乃自作自受罢了。”秦老板道：“人海茫茫，芸芸众生。所谓圣者，当舍于懈怠，远离诸愦闹；寂静常知足，是人当解脱。我的人生哲学就是，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诸位，我这就去安排了。”说罢，遂慢慢退出了包房，轻带上了房门。

金龙鱼道：“孔轩文，这位茶老板乱七八糟的说的啥啊？像个和尚，不，像个老方丈说的话。这小小的阳陵城，人不多，可怪人却不少，稀奇！”孔轩文道：“秦老板喜欢研究佛经，他方才说的，都是佛经上宣扬的一些修身养性的佛语，可信但不可尽信。好了，”孔轩文站起来，走到茶桌旁边，双手撑住桌沿，又说道，“今晚请诸位喝茶，是要告诉诸位一件事情……下个礼拜五，是芮雪莎的生日……”“四十岁的生日了。”芮雪莎笑着补充道。孔轩文道：“四十岁的生日，也是芮雪莎的黄金生日，最美丽的生日，最珍贵的生日。所以，我和芮雪莎商量着，决定摆几桌酒席，较为隆重地庆贺一下。”金龙鱼随即鼓掌，掌声脆而不清。金龙鱼笑道：“这可是阳陵人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啊，可喜可贺！金龙鱼我到时候一定和小芳一起送份大礼给芮经理！”魏兵笑道：“不瞒你们说，‘火辣椒’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说店里老是有顾客问她，说店老板芮经理显得好年轻啊，长得这多漂亮啊，皮肤白得不得命……”芮雪莎咯咯直笑。但青鸿仍眉头不展，沉思不语。

秦老板亲自端上茶盘来。两壶龙井，碧绿嫩翠；五只青瓷指碗，晶莹剔透；一碟果蔬拼盘，红黄紫白。秦老板道：“青鸿兄！来，请用茶。古语道‘百草让为灵，功先百草成。甘传天下口，贵占火前名。出处春无雁，收时谷有莺。封题从泽国，贡献入秦京。嗅觉精新极，尝知骨自轻……’所谓茶道，即人道、世道、事道，还望青鸿兄品茗品出些茶道来啊。”

待秦老板退出包房后，青鸿才长叹一声，对孔轩文说道：“孔轩文，你这是第一次给芮姐做生日吧？一定要隆重一点儿、喜庆一点儿……芮姐托身于你，你得万分珍惜，我可是你们从相识到相处到相爱的见证人！可我呢，连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都忘了！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忘了！连自己的儿子长什么样子都忘了！”说罢便将烟蒂狠狠地捻摁在烟缸里。青鸿酒兴上来了，满脸涨得通红。

芮雪莎道：“青鸿，我既然是你姐，那我也得说你两句。我不反对你处女朋友，只是你也得把握住自己。既然你是想找老婆，那你就该找一个知书达理、贤慧善良的女子。小艾爱慕虚荣；那个徐小姐只是想跟你一夜情、搞点儿浪漫；至于戴文妍，虽说年轻貌美，但她私心较重，看重名利，与青鸿你也并不般配。其实，我这里有个女的是不错的，你们虽然都见到过，但都不太熟悉的。就是‘梦芙蓉’裙子店里的李雅珠。她家是阳陵城郊区的，年龄大概三十来岁吧，离了婚，但她个子高挑，身段苗条，皮肤白皙，为人蛮不错的。”青鸿道：“我现在是得了恋爱恐惧症了，甚至看到异性，心里都有些怕怕慑慑的了。”

金龙鱼递给孔轩文、魏兵和青鸿一支烟后，笑道：“不是我说你，青鸿兄，你有的时候就是缺了些大老爷们儿的气度！男人嘛，啊，就该像孔经理那样，豪迈一点儿，大气一点儿，深沉一点儿，这个……威武一点儿。女人嘛……还不被你征服？”说着便偷偷地瞅了芮雪莎一眼。芮雪莎看他说话时五官错位的样子，听他说话时阴阳怪气的语调，便捂着嘴笑个不停。芮雪莎笑道：“在我眼里，我们家老孔是最好的老公，所以我崇拜他、仰慕他、深爱着他，我当然乐意被他征服！大家都不是外人，说心里话吧，我是他的老婆，我什么都听他的，我愿意为他做出任何牺牲！”芮雪莎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又哽咽着说道，“你们还不知道……这次我和孔轩文去京城……章小姐恼羞成怒，竟然喊了几个小年轻……想羞辱我，孔轩文为了保护我……鼻梁都被他们打断了！牙齿也被打掉了一颗……他浑身是血啊……回到阳陵后，他只好一直就待在家里养伤，也就没有跟你们联系……”芮雪莎侧过身来一把抱住孔轩文，便痛哭起来了。

忽然，包房窗户外面一道闪电，又一阵惊雷，随即哗哗哗下起了暴雨。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有如万马奔腾，又若百鸟齐鸣；“五朝松”在急风暴雨中发出了浪击礁岩的咆哮声，高大的树冠犹如一团黑暗的影子浮在空中；净禅寺大殿四角的翘脊飞甍剑一般地刺向黑漆的夜空；茶桌上的茶壶里正冉冉飘出缕缕热气，青瓷指碗碧玉一般透出清冷的幽光。

十点钟刚过，孔轩文的手机便响了。他翻开手机一看，是小杨拿办公室的电话打过来的。电话里，小杨急切地说道：“孔老师，我是小杨啊，晚自习才下的……这个，晚上，邵校长跑到教室里来找我，让我告诉你，说生病住院的梁主任想见你……真是好奇怪！我就纳闷了，他要见你干吗？”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他自有他想见我的理由。那我明天找个时间……”“邵校长说最好今天……梁主任怕是时日不多了……”孔轩文点了点头，道：“那好吧，我待会儿就去……那你不如也跟我一起去吧？”“也行，一刻钟后，我们在医院大门口见……就第一人民医院啊！”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拉着芮雪莎的手，站起来说道：“是我的老同事杨老师打过来的，青鸿和金老板都见过小杨的。我有个要好的老同事病重住院了，我得去看看他……就现在。”大家只好都站起来，出了包房。外面还下着雨，只是比先前小了些。金龙鱼和魏兵执意还要坐在青鸿摩托车后面。上车之前，金龙鱼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颇为深沉地说道：“淋淋雨更好，不但能洗洗澡，还能洗洗脑。”青鸿跨上摩托车，冒着风雨，将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开走了。孔轩文和芮雪莎也上了车。轿车慢慢地驶离了茶馆，也驶离了“五朝松”和净禅寺。秦老板站在茶馆门口，菩萨一般地端立着。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芮雪莎道：“老公，我在车里等你。”孔轩文点了点头，侧过身来，亲吻了她一下，才下了车。小杨已经站在医院门口了，他浑身湿透。

病房里，梁主任正半躺在病床上，他的爱人蜷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脸色皯黣，双目睕睕，双唇苍白，消瘦不堪，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黑暗的天空。天国的光辉照耀着他，正将他一步一步地牵引到那个梦幻般的、童话般的神奇境界。孔轩文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梁主任慢慢地扭过头来，也看着孔轩文，一滴沉重的眼泪从他的眼角呼啸着滚落下来。

梁主任吃力地说道：“孔老师……我……我从来没有跟你交流过……甚至……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可我……忘不了，去年，在陈老师的追悼会上……那天，你在雨雪中说的那么多的话……现在回想起来，竟是那么的激昂大义……慷慨感人……撞击人心啊！”梁主任停了停，喘了几口气后，又说道，“你我走的不是一条路……我们算是志不同、道不合的，可我佩服你……你写的那个碑文，我抄下来了，看了无数遍……当初，我误会了你，尽管我跟你没有什么过节。但那时的我，为了所谓名誉，所谓成就，所谓官位，所谓自尊……所谓校长……欺压过你，欺压过杨老师，欺压过陈老师，欺压过不少的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今天说的话，谈不上什么善语良言，但却是我的肺腑之言啊！”梁主任又停了下来，他的爱人走过来，用汤匙给他喂了两口水。他的爱人流着泪，对孔轩文说道：“孔老师，老梁自住院以后吧，好多次提到你，总是说想见见你……今晚终于把你给请来了，也算是了却了他的这份心愿啊……”说着便又哽咽起来了。

梁主任又说道：“孔老师，我真的很疲惫了，我的心太疲惫了……现在，我老是在想，我们这样搞教育，真是摧残生灵、毫无人道的啊……我那么尽心恪守，还不就是把学生当作养鸡场的鸡，卡在笼子里面，不断地喂同样的饲料，不间断的恒温光照……到头来，畸形的是学生，死了的是我啊！孔老师……我其实本是一名教师而已，但后来的我，教而不成师，师而不能教，官也不像官，民又不像民，我成了抽象而难看的一个符号了……我抛弃了真正的笑容，抛弃了真正的人情，抛弃了真正的朋友，也抛弃了家庭的温馨……”他长叹了一声之后，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嚷道，“我不想死！我更不想那样活着！”他大口喘着气，嘴唇抽搐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再说话了。他真的太疲惫了。窗外，电闪雷鸣，暴雨瀌瀌。

十一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回到了家里。待芮雪莎洗澡的时候，孔轩文便站在堂屋外的台阶上，看着院落。闪电不时地将夜空撕扯出了一道银蛇般的细长弯曲的裂痕，暴雨如注，倾泻在槐树上；高大的槐树在风中摇晃着，仿佛屹立在暴风雨中的一位诗人，伸展出如掾的双臂，仰起高昂的头颅，正在吟诵着豪迈而激越的诗篇；而墙壁上的那根藤蔓，则在风雨雷电中抽打着黑暗。

第二天中午，雨过天晴，但炎热难当。孔轩文和芮雪莎先去婚纱摄影馆拍了几张婚纱照，并选定了一张合影照放大，芮雪莎还租借了一套穿上后显得特别高贵而漂亮的婚纱服。然后芮雪莎又带着孔轩文去一家口腔诊所给他镶补了一颗牙齿；两个人一直忙到下午将近五点钟才结束。芮雪莎将孔轩文送回家后，自己便去了内衣店。孔轩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走出家门，径自去了滨河湾。

盛夏日长夜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似的。已经躺在家里个把月的子非，终于也能下床慢慢地走几步了。对他来说，自醉酒出事至今天也已经两三个月了，但他觉得好像已经度过了十年，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窗外，烈日炎炎，热浪滚滚；家里冷冷清清，了无生气。尽管酷暑难耐，但他却不觉得闷热，穿着长袖长裤的他，甚至还隐隐地觉得有股凉气在他周身环绕。他记不得在他出事躺在医院里抢救的时候，孔轩文曾经去看视过他；但他记得自己躺在家里的时候，孔轩文曾经来看望过他；孔轩文也是唯一的曾经到他家里来看望过他的人，毕竟子非背着老婆找过小姐，自己又喝得醉如烂泥，且老婆又多次大闹顾台长办公室，谁还会不知趣地来看望他呢。老婆多次在子非昏迷不醒的时候，向他哭诉着孔轩文的善良、仗义、厚道和宽容；待他醒过来之后，也多次提到孔轩文对他的关心、对他儿子的教导；她还多次哭骂蔡主任的无情、顾台长的冷漠和张主任的狡猾。子非话虽不多，又常常字不成词、词不成句，但他用流泪来表达对孔轩文的忏悔和内疚，每当这个时候，一家三口便会拥抱着痛哭不已。

天色将晚的时候，子非的老婆打了孔轩文的手机。此时的孔轩文正在滨河湾著名的地摊一条街闲逛购物。电话里，子非的老婆告诉孔轩文，说子非身体康复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走，也能说些简单的话语，希望孔轩文有空到他家里来陪着子非聊聊。孔轩文满口答应，说过两天一定到她家里去看看子非。五分钟不到，孔轩文的手机又响起来了，这回是小刘打过来的。小刘道：“孔经理，我是小刘。还记得上次我们去走访产品用户时，去过的那家姓夏的人家吗？”孔轩文想了想，道：“噢，记得，是使用颈椎康复仪的那一家，也是阳陵城的大家。”“刚才那家人，好像是奶奶吧，打电话给我了，说他儿子前天从上海回来了，非要请我们吃饭……”孔轩文笑道：“那你答应了？”“没有，没有，我说待我告诉孔经理后再决定。那家人正等我回电话呢。”孔轩文又想了想，道：“好吧，你打电话过去，先说些客气话，再说答应吃饭。还有，后天我就把辞呈传真给康德公司了，至于我们这个公司以后经营什么，待定，你也可以休息几天了。不过后天上午八点，你到公司里来，我们还得一起去办个事情。”小刘道：“好的，好的，那我这就回电话了。”

孔轩文在回家的路上，便发了短信给芮雪莎，曰：“刚才购物滨河湾，皮带绳索和铁链。我已回头往家赶，顺带两碗牛肉面。”不一会儿，芮雪莎回信道：“老公，你再去买些我爱吃的水果，最好直接先到我店里来。想老公了。”孔轩文看到她的回信后，只好又去买了些苹果、香蕉和提子之类的水果，大包小包地拧到内衣店里去了。

到了芮雪莎的办公室，她正在跟耿大姐聊天。耿大姐见孔轩文来了，便笑着对芮雪莎说道：“你老公来了，那我先走了啊？改天我再过来麻烦你。再会再会。”便笑眯眯地走了。芮雪莎道：“耿大姐过来告诉我，她老公开了个蛋糕店，这不凑巧吗？我的生日宴会也正需要订做生日蛋糕的，就拜托她了。明天上午我和金妈、金老板不是要去接小芳吗？就让你顺便买些水果带过去。”芮雪莎转过身来，将那件黑白斑马裙的下摆往上挪了挪，又笑道：“老公，你究竟买的啥呀？让我看看。”孔轩文遂将两碗牛肉面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道：“你吃面吧，还有一碗先给‘火辣椒’吃吧……然后你陪我去吃麻辣烫。”芮雪莎笑道：“好的，老公……”她扭过头去，又喊道：“火辣椒！把牛肉面拿去吃吧，是你姐夫买的哦。”“火辣椒”跑过来，谢了孔轩文，端起那碗牛肉面，便走到店堂靠空调的地方大口吃了起来。

孔轩文道：“你也吃面吧，待会儿回家再看吧。”芮雪莎只好又转过身去吃牛肉面了。但她将一条腿反向伸到了椅子的旁面，袒露出雪白如脂的腿来；浑圆厚实的脚后跟高高地从黑色内侧空细高跟鞋里脱了出来，肉红色的宽脚掌油光透亮。孔轩文冲动了起来。那根细长的铁链，透过塑料袋，隐隐地发出了冰冷的暗光。

这天上午八点，孔轩文早早地来到了公司。不一会儿，小刘也匆匆赶过来了。孔轩文道：“我还约了几个朋友，也约了封院长和钱科长，他们两个直接去。待会儿一起去敬老院看望一下那些老人……回来之后，我便将辞呈传真给康德公司了。每一次创伤，都是一种成熟；每一次失败，都是一种超越；每一次痛苦，都是一种修炼。商场如战场，更是一种心理的较量。离开康德，但我没有离开生活；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不带走一片云彩……”小刘颇为感动地说道：“孔经理，你跟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努力地记着，也许今天没用，也许明天也没用，但总是会有用的！”两个人正说着，青鸿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在公司门口响起，青鸿、金龙鱼、魏兵三个人一起来了。八点半左右，芮雪莎开着车过来了。孔轩文、金龙鱼和小刘上了芮雪莎的车，魏兵则坐在青鸿的摩托车后面。

封院长和钱科长早就在敬老院门口的传达室等孔轩文他们了。敬老院院长对他们这么多人，冒着酷暑前来看望老人，深受感动。芮雪莎盘着发髻，穿着黑白斑马纹的连衣裙，脚上穿了那双黑色超高细跟的高跟鞋，撑着一把深蓝色的太阳伞，肌肤雪白发亮；在阳光下，她就像是一幅色彩典雅、线条简约的油画，高贵而又性感。芮雪莎和青鸿他们都是第一次来敬老院，但见此处虽远在郊外，但四周风景优美，绿色葱茏，敬老院里也是水榭凉亭，花草遍地，便觉得这里真是老人生活的乐园。

敬老院院长说道：“封院，不如我带大家一起走走看看吧。天这么热了，你们还来看望这些老人，我真的是想不到啊！孔经理这是第三次来了，老人可都记得他呢！前几天，封院，您的老父亲还念叨着孔经理呢。”封院长点点头笑道：“说实话，小孔昨天约我来敬老院，我还纳闷呢，咋约这么个大热天来的。不过，小孔今天来，或许自有他的理由。”

一行八人，跟着敬老院院长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进去。封院和孔轩文跟每一个老人都聊了几句。金龙鱼有些不耐烦了。这些个老人有的是老年痴呆，有的卧床不醒，孔轩文还莫名其妙地跟他们握手、聊天，还开些玩笑。不过，老人们还真的记得并喜欢他，不少人还使劲地鼓掌，歪着嘴大笑。芮雪莎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孔轩文不是领导，不是富豪，也不是名流，但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芮雪莎以拥有这样的男人而自豪。

当孔轩文和封院来到封院长老父亲的房间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的封老看见孔轩文后，嘴巴抖抖地张开想说话了，只是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用惊喜的眼神说话，他用颤抖的双手说话。孔轩文蹲下身子去，一条腿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老人的手，笑着说道：“封老，我又来看你了。外面天热，要多喝点温开水，膀子也要多甩甩，腿也要多动动。”说着便做出喝水、甩臂膀、伸伸腿的动作。封老看着封院长，手抖抖地指着孔轩文，慢慢地点着头。封院长笑道：“爸，小孔对你好，对这里所有的老人都好啊。”忽然封院长鼻子一吸，又说道，“爸，我是您的儿子，可我来看您的次数还不如小孔多啊……爸……”封院长一时控制不住，竟哽咽起来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甚感意外。“爸……”封院长抽泣道，“这几年来……我这个做儿子的，要么让别人代我来看看您，要么就托人送吃送喝的给您，要么就在过年的时候才来把您给接回家……爸……我这哪里是孝顺您啊，我这是做做样子、图个心安而已啊……”封院长抹了抹眼泪，又说道，“小孔跟我们非亲非故的，就说是做生意吧，可哪有这么让我感动的生意人啊……他还捐钱捐物给敬老院，”封院长抬起头来，看着钱科长和孔轩文的几个朋友，又说道，“你们都不晓得……小孔曾经还亲自用手……帮我的父亲掏污物、清洗下身、整理被褥……他自己身上都弄脏了啊……我封贵才，一辈子感激小孔！”小刘眼圈红了；芮雪莎捂住嘴，眼角湿湿的。

钱科长摸了摸鼻子，道：“小孔人是不错，跟那些做生意的人大不一样。虽说孔经理跟我们医院的生意做得也不多，但我钱某就爱跟孔经理交朋友！小刘是知道我的性格的。”站在门口的小刘点点头后，忽然便挤了进来。走到封院长和钱科长跟前，小刘激动地说道：“封院长、钱科长，我也就斗胆说了。你们不晓得，今天孔经理安排我们大家到敬老院里来，这也许是孔经理最后一次来看望老人了……孔经理已经决定离开康德公司了，他的辞呈已经写好，回去之后，就传真给总公司了。封院长、钱科长，孔经理离开康德公司的缘由在这里也不便多说，但我佩服孔经理，我崇拜孔经理，孔经理让我懂得了该怎样做人，该怎样做事，该怎样面对困难和挫折……以后，不论孔经理改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他，哪怕跟着他去讨饭！”

小刘的一番话，让封院长和钱科长颇为吃惊和深感意外。封院长正要开口，孔轩文向他摇了摇手，笑道：“封院长、钱科长，今天来这里是看望老人的，不是谈我的事情的时候……我的事改日再聊。走吧，还有一些老人没去看望他们呢。”封院长只好和大家一起出了他的老父亲的房间。

当他们走进最后一间房间的时候，孔轩文、芮雪莎、金龙鱼和青鸿都大吃一惊！原来，在墙角的一张床上，半倚在床头上的那个老者，竟然是胡馆！胡馆头发花白，长得很长了，乱如九秋之蓬；黝黑的脸木板似的僵硬着，两眼低垂着，神色黯淡如灰烬，一副佁然之态。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打满褶皱的老头衫，还怕冷似的将厚厚的被子按在自己的身上；他的枯枝般的左手抵在胸前，手上竟然还紧紧地把着一只缺了壶盖的、脏兮兮的微型紫砂茶壶！芮雪莎实在不忍再看着他了，便紧紧地抓住了孔轩文的手，将头藏在了孔轩文的肩后。青鸿万万没有想到，也才半年多，胡馆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想想这几年自己与胡馆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青鸿感慨良深，唏嘘不已。

敬老院院长感觉孔经理他们几个人好像认识胡馆，便走到胡馆床边，介绍道：“这位是原阳陵市博物馆的胡馆长，也是上周刚刚送过来的……你们大概也还不晓得，他的老伴也是上周才去世的。说出来难听啊，是在家里上吊自尽的……”芮雪莎吓得浑身发抖。孔轩文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院长继续介绍道：“胡馆也算是阳陵城的名人了吧，可他……唉，怎么说呢，四五月份吧，出了点事儿，后来眼看着就不行了……典型的脑中风，神志不清，言语全无，现在已经是大小便失禁了……不过很奇怪的，他手上的那只茶壶就是不肯放下来，他的全部的意识好像都集中在这一只手上了……这个人，也怪可怜的。”

孔轩文拉着芮雪莎走近了胡馆的床边。孔轩文干脆坐在了胡馆的床沿上，芮雪莎则站在孔轩文的背后。孔轩文拉了拉盖在胡馆身上的被子，看着胡馆。胡馆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正待大家不解的时候，孔轩文却看着胡馆，跟他说起话来。孔轩文道：“胡馆……我和芮雪莎，还有青鸿兄来看您了。您跟芮雪莎和青鸿也算是老朋友了，你们曾经在一起，还有张局，也度过了许多欢乐的时光。人的一生，与大自然是一样的，也都有春夏秋冬、风雨冰霜、阴晴圆缺。可人毕竟是有良知的，许多年了，芮雪莎一直待您不薄，也曾跟您的夫人以姐妹相称，可您却因为我的出现而耿耿于怀，千方百计地刁难我、诋毁我，当然我不会跟您计较的，我甚至没有指责过您半句。可您出于忌妒，搬弄是非，恶言中伤芮雪莎，还多次数落青鸿；您巴结罗市长、严总，又跟蔡主任、赵子昂沆瀣一气，倒卖古玩，堕落于烟花青楼之中。到头来，蔡主任失踪至今，人也不知道在哪里；赵子昂倾家荡产，流落街头；而您呢，却躺在这里，守着孤独和寂寞……胡馆，您也是文化人，您也曾年轻过、奋斗过、潇洒过、辉煌过，可您却把心思用在私心杂念上，用在尔虞我诈上，用在贪财求名上，失去了真正的好朋友，失去了做人的本分，失去了本该充满诗意、充满活力、充满快乐的生活……胡馆，孔轩文我跟您相比，只是个小字辈，才学不如您，社会经验不如您，做人的道理懂得比您少，但我只求一个‘真’字，对朋友，对亲人，对学生，对同事，对生意人，对我所爱的人，对我所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我都会真心一片，以诚相待，宁可人负我，我绝不负人！”芮雪莎伏在孔轩文的肩上，捂着嘴哽咽起来了。孔轩文最后说道：“胡馆，如果有一天，您能康复了，我和芮雪莎也许会依然认你这位朋友，也许会请你到我们家做客，也许会请你喝最好的茶……芮雪莎是我的最爱，是我人生的伴侣，是我一生的骄傲，是我心中永不凋谢的鲜花……今天，我们都来看望您了。胡馆，希望您能听到我说的话，听不到我也不会怪您的，因为……风会听到的，树会听到的，花会听到的，草会听到的……”

孔轩文挽着芮雪莎站了起来，转身便离开了胡馆的床边。就在大家欲走开的那一瞬间，胡馆枯干的眼角边陡然渗出了一滴苦涩的眼泪，从他的面颊上艰难地滚落下来，又在空中慢慢地坠下，滴在了他手里的那只紫砂壶上。

八月底，是阳陵城最热的时候。礼拜五的晚上，芮雪莎的生日晚宴在“赛天香”大酒店举行。一间中厅里正好摆放了六张大圆桌，印花的地毯，红色的桌帏，璀璨的水晶灯，紫色的窗帘，衬托出了喜庆的气氛。还是在下午的时候，芮雪莎便将念奴娇美容厅的老板娘和一个化妆师、一个美发师约进了饭店里，秘密地躲在中厅旁的一间小包房里，精心地为芮雪莎梳妆打扮了。孔轩文吹了头、抹了油，上身穿着一件新的短袖白衬衫、打了红蓝紫色斜条纹的领带，下身穿了一条新的黑色西裤，脚上穿了一双黑色新皮鞋，英俊潇洒，气度非凡。这几天，为筹备这场既是生日晚宴、又是结婚庆典的喜宴，孔轩文和芮雪莎忙得也够呛。上午，他们两个人便去将结婚证给领了回来。两个人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相拥而泣。

晚上六点半左右，来宾也都到齐了。仲约翰、朗空格、华主任、孙琪、张蔷、郑秀敏、曹燕、青鸿为一桌；金龙鱼、小芳、魏兵、“火辣椒”、秦老板、黄花菜、金龙鱼的姐姐及金爹金妈为一桌；封院长、沈主任、梁主席、吉行长、朱秘书长、苏文锦、小杨、陆大姐、林主任、小唐为一桌；王丽秀、李雅珠、陈珊珊、姜玉萱、耿大姐、戴文妍及两个收银员为一桌；孔轩文的父母、雯雯、孔轩阳、芮雪莎的母亲、芮维强、张平、孔轩文、芮雪莎、张小军为一桌；蒋律师、韩子非夫妇、钱科长、小刘、张局、念奴娇美容厅的老板娘及化妆师和美发师为一桌。需要说明的是，梁主席、吉行长和朱秘书长是封院长带过来的；虽说孔轩文和芮雪莎跟蒋律师已经联系不多了，但再过几年，律师就像是道家常菜，人人都需要，家家都需要，所以孔轩文和芮雪莎也请了他；张局则是孔轩文和芮雪莎斟酌再三后约过来的，毕竟他做过比较大的领导。张局欣然答应。

将近七点钟了，来宾一直都没有见到芮雪莎出现，只是孔轩文一个人忙着招待客人。正待大家纳闷的时候，孔轩文已经挽住芮雪莎的手，两个人笑容满面地从中厅门外进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见到芮雪莎后，都大吃一惊，也喜出望外。芮雪莎竟穿着婚纱进来了！活脱脱的一个美丽的新娘耀眼登场了！

芮雪莎打扮得极为华贵优雅，凤凰女神一般。她穿着一件修身型缀满羽毛的婚纱服，发髻盘得极为高贵雅致，上面又以孔雀蓝头饰衬之；脸上化了幻彩艳妆，缤纷绚丽，两眼明澈幽清如碧潭，黛眉细长微弯似双蛾，丹唇娇美丰朗若花瓣，皓齿玉质剔透宛瓠犀。婚纱服的上下部均为纯白色羽状纱绸，镶了一圈白色羽毛的喇叭形领口围住脖子，荷叶似的氃氋而张；手上套着长及肘弯的白色镂空流苏边手套；前胸及腰部插满了孔雀蓝色的羽毛，羽锦幢幢，羽毛翯翯；那婚纱腰部以下的设计简约典雅，裙袘及膝而微展，四周缀以翄翄欲飞的白色的羽毛，衬托出她丰满而富贵的身段；脚上穿了那双孔雀蓝的细高跟鞋；肌肤白玉般的透明，撒满银粉似的亮闪；走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浑身上下，芳泽润肌，奇香四溢。举座皆喝彩。

孔轩文挥起双臂，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芮雪莎挽住孔轩文的手，笑道：“今天是芮雪莎我的生日，更是我跟孔轩文结婚大喜的日子！我们给大家带来了两份惊喜，这才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让我们举杯，共同分享！”满座都举杯，众人皆喝彩。

芮雪莎拉着孔轩文的手，跑到她妈妈的面前，扑在她妈妈的身上，喜极而泣；芮雪莎的妈妈也笑出了眼泪。芮雪莎又走到孔轩文的父母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后，便喊道：“爸！妈！”孔轩文的母亲抓住芮雪莎的手，将芮雪莎上下细打量，也乐出了眼泪。芮雪莎又俯下身子来，抱住雯雯，不断地亲吻着她的额头。芮雪莎又拉着孔轩文走到儿子面前，搂抱住了儿子；小军也抱住孔轩文，一声“爸”喊出了眼泪。芮雪莎又拉着孔轩文，一桌一桌地给来宾一一打着招呼，惹出了许多人的眼泪。

与众不同的婚礼，让大家难以忘怀。女神降临人间，今晚属于芮雪莎。她朦胧了今晚的一切，她淡化了一切的背景；她是古希腊美神维纳斯，她是巫山神女瑶姬；她迷倒了所有的嘉宾，她征服了天地众神；她衔来幸福的玉枝，她轻吐蕙香紫气。玉城河收敛了明月，玉带桥拉满了弩弓，慧因寺里歆香不灭；五朝松沉默似佛，槐树静思如哲，青藤游弋若蛇。

将近十二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回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真正的洞房。世界离他们远去，这里才是他们的天地。“老公……今晚我们不睡觉。”她搂住孔轩文，哀求道，“对我疯狂吧，老公；对我野蛮吧，老公；对我粗暴吧，老公！”孔轩文揪住她的发髻，道：“轻饶不了你！”芮雪莎随即脱下了晚宴后换上的那条黑白斑马纹连衣裙，穿了那双黑色内侧空细高跟鞋，赤条条地跪在了地毯上。肥白壮硕的肉体青蛙般趴着，静候着暴风雨的肆虐。

孔轩文将黑色细尼龙绳拿过来，紧紧地捆住了她的两只豪乳；肥硕的两只乳房被勒成了两只白气球似的，抖抖地高挂在胸前；渐渐地，两只豪乳涨红油亮起来，乳头暴凸，乳尖开裂。刺痛让芮雪莎产生了性欲，就像刺痛才能诞生新的生命一样。“尻益高者，鹤俯啄也”，芮雪莎俯下身子，两腿左右分开，将脸紧贴在地毯上，翘起了巨臀；白花花的屁股雪白发亮，像是裹了一层透明胶膜；肥厚的白肉上布满点点细毛孔，青紫色的毛细血管游丝一般地隐在白色肉皮里。“老公，狠狠地抽吧。”孔轩文举起那根棕色皮带，对着她的屁股抽打起来。皮带每抽一下，她浑身的白肉都会颤抖，屁股上的肉块更是大幅度地向两侧掀起，如雪浪翻滚；不一会儿，屁股上如蜡染般地红成一片。看着这一只宽大巨硕的屁股，摸着通红发烫的肥厚的屁股，孔轩文感受到了芮雪莎特有的雌性的魅力。他喜欢拥有着这一只雪白肥硕屁股的芮雪莎，就像樵夫喜欢大山，渔夫喜欢沧海，飞鹰喜欢蓝天；芮雪莎沉重厚实、雪白肥硕的屁股，让孔轩文感到了雄性的强大和威武，就像苍鹰舍小鸟而捕兔羊，渔夫弃小鱼而网巨鲸，樵夫丢细枝而斫大树。

孔轩文又揪住她的发髻，将她摁倒在地毯上，并要她绷紧着大腿。孔轩文特别喜欢揪摸她大腿上的雪白的大块肌肉。这是她独特的地方，是她强悍而有力的一面。“老公，喜欢我的大腿吗？嫌不嫌太粗了？”孔轩文拍了拍她的大腿，道：“粗而白，壮而实，正合我意。没有哪个女人能拥有像你这样的大腿，我当然喜欢。”芮雪莎道：“老公，那你就抽吧，大腿越抽越健壮、越结实的。”皮带抽上去，雪白的肌肉竟没有一丝的颤动，肌肉紧绷绷、硬邦邦的。女性的大腿以苗条为美，但孔轩文却以粗壮为荣；苗条是一种纤弱，有婉约之味；而粗壮则是一种丰腴，具肉欲之态。芮雪莎大腿上的肌肉，就像花中之牡丹，叶中之荷叶，碧空之满月，更能刺激孔轩文的雄性之伟力和征服之欲念。纤细瘦弱，会萎缩雄性，软化阳刚，因为无须强大；丰肥健壮，会张扬雄性，硬化阳刚，因为必须强大。当她的两条大腿被抽得通红的时候，肌肉更加暴凸了，细细的青紫色筋络透明在肌肉上，如无数的青蛇游弋在丰草茂野之中。

轮到抽她的脚掌了。她将高跟鞋甩掉，双脚高高地抬起，悬在孔轩文的面前。“老公，吻一下脚，我喜欢你吻我的脚。我的大脚我自豪，没有疤痕，没有老茧，就是太肥了，脚掌太宽了，小一码的高跟鞋都撑不住似的。抽吧，知道老公喜欢抽我的脚。”孔轩文道：“大肉脚与众不同，风骚性感。我特别喜欢看你的脚后跟和脚趾，也喜欢闻着脚上特别的肉味。”孔轩文将她的每一根脚指头都轮流吞含在嘴里，就像小孩子含着糖果一样。古语曰“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隽觾之翠”，在孔轩文的嘴里，她的脚趾则别有肉味。当皮带抽在她的脚掌上的时候，芮雪莎的十根脚指头都极度张开了，细小而扁的瑿石般的趾甲是她脚上的灵物，有如花蕊，有如明眸，有如繁星。她的脚前掌上皮厚却光滑，两侧只有磨出的红痕，没有留下的凸茧和硬皮，这多亏她只穿质量好的、软细牛皮的高跟鞋以及常常将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而高跟鞋则是她的象征物和护身符，她的肉体上是不会珠光宝气、披金戴银的，最多只是套一只玉手镯而已，所以高跟鞋就成了她唯一的、特别的装饰物。在她的肉体上，脚和眼睛一样，是暴露在外最多的。自去年初至京城之后，袜子基本上便与她无缘了，就像内衣跟她无缘一样。鲜花怒放才美得坦然而自信，溪水奔溅才清得透澈而无瑕，青草茂盛才绿得明朗而悦目。

抽打她的肉体，有如帮她健身，是远远不够的。她极度需要孔轩文，因为她肉体的生命力出奇地旺盛。她跪在地上，抓住孔轩文的身体，眼睛里闪出了痛苦而急切的性欲。她的眼睛里喷出了烈焰，花容满目，香风裂鼻。“啊……老公，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她不停地叫喊着，就像封尘千年的火山喷发一样，炽热的岩浆不断地涌出。一个小时的肉搏，孔轩文将这位女神重新带上了天空，遨游于云雾之间。在持续良久的号叫中，女神还是被现实中的孔轩文所征服，因为神由人造，而孔轩文半神半人。浑身上下鞭迹斑斑、红痕处处的芮雪莎被孔轩文搂在了怀里。他吻着她肉体上的抽痕，摸抚着她肉体上的绳印。孔轩文问她道：“今晚，老婆的肉体感到疼痛了吗？”芮雪莎慢慢地、慢慢地仰起头来，眭视着他。孔轩文低头一看，她早已经眼泪汪汪。她这是第一次因为被抽打而流出了眼泪。那只布绒小狗从台灯的底座上侧滑下来，坠落在了地毯上。

院子里，槐树上的一根漆黑的树枝在肥白的月亮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透明的鲜血有如流星雨一般洒向了阳陵城。

艳遇三部曲·3白槐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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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三部曲·3白槐时代

著者：李晓东

选题策划：马合省

责任编辑：卢祥秋　薛媛媛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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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尾声）

补记

第一章

包里的那只香袋却掉在了地上。

宋玉《神女赋》曰：“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谢庄《月赋》曰：“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濑。升秋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在孔轩文的眼里，月亮般的芮雪莎不仅是高远、润洁、柔和、清幽、纯净的倩月，更是白皙、丰盈、圆满、厚实、肉质的壮月。

九月的一个礼拜天，孔轩文要带芮雪莎去基督教堂。这是当初给芮雪莎的承诺。一大早，她已经起来并沐浴了一番，然后便开始梳妆打扮了。自结婚到今天，也大半个月了。清晨，颢气四溢。初秋的小院子，杂草依然郁蓊薆薱；槐树犹如一顶华盖，其叶肺肺；一根蛇状麻绳缠绕在树枝上；院墙上那青黑色藤蔓铁丝一般地嵌在墙壁上；一只红尾伯劳从槐树尖梢上掠过，像个逗号似的写在了蓝天上。

阳陵城的基督教堂毗邻玉城河。从河对岸望去，教堂犹如古代贵族戴着的一顶白色的峨冠。每到礼拜天，基督徒便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做礼拜、听弥撒、唱圣歌、听圣经故事。教堂薄壳般的穹顶正中有三个大门，中间的大门为主要通道；内部为轻盈、裸露的棱线飞肋骨架穹隆，高大、宽敞、明亮的内部空间具有良好的采光性能；窗户为植物的叶片式，窗户上以五彩玻璃镶嵌图案；正门上为圆形的玻璃蔷薇纹样，正门为若干层次逐步向内收缩的门道，每层均有雕像；正厅墙上开有凹进去的半圆形供奉耶稣的壁龛；整个内部用两排列柱分隔成三个区域：正中最宽处为主要活动区，两侧狭窄处为陈列圣物或其他活动的偏殿；正中的大屋顶为“人”字坡，偏殿则较低，为半坡流水的屋顶斜柱加固支撑较薄的墙面，形成一种特殊的外墙结构。

芮雪莎打扮得嫽妙妖蛊，浑身异香阵阵。她高盘着发髻，穿着一件珍珠白的爱心领蕾丝短袖丝麻质地的连衣短裙，脖子上围了一条月蓝色透明长巾，算是将几乎全裸的后脊和大开口的胸脯婉约地遮住一些；雪白粗壮的腿上透印着桃红色的丝丝斑痕，像是缕缕细微的血管藤蔓状散布在腿上；脚上穿了一双黑色超高细跟的皮质凉拖，手指脚趾都涂了黑宝石般的指甲油；手上拧着一只白色真皮祥云纹饰小坤包。她挽着孔轩文的胳膊，满脸兴奋地和他一起走进了教堂的半圆形拱门。

教堂里回荡着《弥撒》壮阔神圣的旋律，里面早已挤满了虔诚的基督徒。遥远的讲坛上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你当等候耶和华，遵守他的道；他就抬举你，使你承受土地……”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是天外之音，如山谷幽涧中斑鸠的叫声。孔轩文和芮雪莎并不是基督徒，但教堂是人的灵魂栖息之巢，何况他们又刚刚结婚。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在一间偏殿门口遇到了一位六十来岁、身着白色长衫的牧师。牧师给信徒施洗、主持婚礼、传扬福音和施行圣礼，而他们并非信徒，但孔轩文向他解释说想请牧师为他们传扬福音、祈求婚姻的幸福。牧师瞥了芮雪莎一眼，又看到他们两个人都是满脸的虔诚之态，静穆了一会儿后，便说道：“婚姻是神的旨意。”孔轩文和芮雪莎都点点头。牧师又说道：“婚姻充满欢乐。浪漫本身也十分重要。做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他又是教会全体的教主。做丈夫的，要爱你的妻子，正如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丈夫爱妻子，如同爱自己的身子，爱妻子便是爱自己了。从来没有人厌恶自己的身子，总是保养顾惜，正像基督待教会一样。为这个缘故，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孔轩文和芮雪莎听罢，都笑着点点头。孔轩文谢他道：“牧师之言乃金玉良言，谢谢您对我和我的妻子的忠告。您带给我们福音，就像甘霖润泽大地、阳光普照众生、春风温暖人心……”“我若不传福音，就有祸了。”牧师说道：“这个责任神已经托付给我了。”

当他们两个人离开偏殿后，牧师仍一脸严肃地静穆着。教堂大厅里众信徒唱起了《圣歌》：“……在十字架上，你为我舍命。受鞭伤，使我得医治。所有的罪恶，我为你担当。受刑罚，使我得平安。何等牺牲的爱，圣洁圣子成为赎罪祭……在这个时刻，我心只有你，我的主我唯一的爱……”在庄重而深沉的圣歌声中，孔轩文挽着芮雪莎的手走出了教堂。外面阳光灿烂，教堂里煜煜闪亮。

“老公，那个牧师的话说得还真不错呢！”芮雪莎上了车后，便笑道。孔轩文说道：“牧师讲的话，都是《圣经》上说的话。”“我妈信佛，我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和我哥讲佛教里的求福求富贵的话。不过，跟牧师说的好像有点不一样。”孔轩文笑道：“这样吧，现在我们再去净禅寺看看，感受一下东西方文化的异同吧！”芮雪莎将车发动起来，笑道：“好啊，老公，你做我的导游。”“当然，我做你的导……游。”他故意将“导”字重读。两个人一路说笑着去了净禅寺。

就在他们去净禅寺的时候，家在隆兴庵附近的金龙鱼也到了“碧牡丹”时装店里。金龙鱼上身穿了一件宽大的缁色老头儿汗衫，胸前背后分别用白颜料写了“夏”和“秋”这两个汉字；腿上套了一条褐色宽松超长短裤，像是两只竹筐里竖了两根法式长棍面包似的；脚上穿了双白色运动鞋，两条小腿瘦如老竹。这两天，金妈的情绪有点高涨，皂荚子树上的荚子已经开始收浆结果了，满树的青绿色荚子像扁豆似的一排排地挂在树枝上。金妈通过个把星期的观察，发觉媳妇小芳的走姿有些特别，上身略微后倾。根据她的经验推断，媳妇很可能又怀上了，但几个月前媳妇毕竟流产过一次，现在又怀孕了，反倒让金妈放心不下。金妈没敢告诉金爹，也没敢问金二，怕吓坏了观音，惊动了菩萨，唯有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弄菜和洗碗的时候，才敢偷偷地笑几下。金龙鱼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他有生活的体验。就在昨晚，他看到小芳偷偷地在吃话梅，也尝了一颗，酸得他牙齿打群架，可小芳却吃得津津有味，一袋话梅没几分钟便被她吃完了；而且睡觉的时候，他浪漫地抚摸着小芳时，也感觉她似乎长得胖了些；以前，他握住小芳的手腕时，他的大拇指可以压在中指上，可现在最多只能亲吻一下而已。于是，他就揢求（方言，意思是挠搔）她的胳肢窝，要她说说为何忽然胖了不少。小芳笑得落花流水的，但就是不肯说，金龙鱼只得自己揢求自己笑了。

“老板，咋这么开心？”黄花菜一边整理挂在墙上的时装，一边笑问他道。黄花菜穿了一身縓色撒花连衣裙，婀娜有姿，神态娟娟。金龙鱼一脸怫然地说道：“这两天成交量下滑，你我都有责任。”黄花菜瞲然问道：“俺咋的了？俺有啥子责任？嘴皮子都说破了，腰都站酸了，手都发麻了，怪俺啥子？”“我负领导责任，行了吧？”金龙鱼说着便踱到店门口，看着街景。

夏秋之交，气候必反常，“秋老虎”横行霸道，横冲直撞，横扫一切，晚上才赏给人们一丝吝啬之凉意；可一切生物也跟人一样，白天躲起来避暑，晚上则出来纳凉；蚊子最地痞，围着人转个不停，非得让你无偿献点血才罢休。昨晚，金龙鱼为保护小芳不被蚊子叮着，自己几乎拍了一夜的巴掌，总算拍死了两个半蚊子，因为其中一个蚊子半死不活地飞走了。按他的推测，这厮活不到天亮。果然，今早他起床时发现那只蚊子已经倒毙在他的肚皮上，且四肢不全，死得很惨。当然他一夜没睡好，此时正站在店门口打着哈欠，嘴巴张得像鳄鱼。

打完哈欠的他正准备掏烟的时候，却看到青鸿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驰骋过来了。青鸿将长发扎成一个马尾巴，一绺儿头发飘在额头上，上身穿了一件虎绸布青灰色带暗纹的中式对襟衫，下身着一条深色宽松裤，脚上拖了双一字拖，闲而不散，慵而不懒。青鸿这是第二次到他店里来。金龙鱼晓得青鸿一定是有啥重要的事情来跟他商量的，因为他看到天边有浮云在移动，枯黄的悬铃木树叶飘落得不够从容，邻家的小花猫走路不太轻松。

“青鸿兄，这么巧，我刚掏烟，就觉得有朋友要来了！”金龙鱼笑道。青鸿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熄了火后，也笑道：“看来你还真的会占卜问卦，未卜先知啊？不过我也是顺路来拜访你一下……刚才去局里办了些手续，这会儿正准备回画廊去。”金龙鱼递给他一支烟后，问他道：“青鸿兄，你办啥手续啊？”青鸿道：“原来我搞的那个广告公司不是给局里收回了吗？按合同还欠局里五千块钱承包费，局里老是催着我交，这不，还是轩文先给我垫的呢！”金龙鱼又问道：“那……你的画廊生意……”“生意还算凑合……唉，别提了，说实话，我在小戴身上花去了不少！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青鸿说罢，便猛吸了一口烟，又猛烈地吐出来，一股青烟喷涌而出。

金龙鱼见他有些伤感，便换了话题，问他道：“这两天见着孔轩文没？”青鸿笑道：“就前天送钱跟我见过一次。康德公司也不开了，房子还空在那里。不过，他还在度蜜月呢，不便打搅他。”“稀奇！”金龙鱼不满地嚷道，“生意都不做了，只晓得浪漫！还口口声声要我理想第一、事业为重！”青鸿笑道：“轩文并非凡夫俗子，你我可不要管中窥豹、一叶障目啊！”“啥亏豹？”金龙鱼不解地问道。青鸿笑笑，扭过头去看了看他的店里，说道：“你也不会满足做个小老板吧？当初芮姐也说过，到年底的时候，希望你拥有自己的专卖店。至于轩文，可不能小看了他，这小子半人半神，没准哪一天，真的成了神人一个了！”“我的菩萨，阿门！”金龙鱼笑道，“老衲我就成全了他吧！他有肉吃，我喝汤；他有酒喝，我拿杯；他有烟抽，我点火……”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两个人正说笑着，有三个中青年女人进了金龙鱼的服装店里。金龙鱼双手作揖，说了声“稍等”，便闪进店里去了。隔着玻璃门，青鸿看到金龙鱼正对着那三个女人手舞足蹈的，像是港星上场，也像是盲人摸象，更像是浑身作痒，便摇着头笑了。

十分钟不到，那三个中青女人都笑嘻嘻地出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拧着一只装时装的塑料袋。正待青鸿诧异的时候，金龙鱼也笑嘻嘻地出来了。他对青鸿嚷道：“老顾客了！买了三件衣服，只是利润不高……换季时节，生意难做啊！”青鸿笑问他道：“你刚才在店里面手舞足蹈的，是在给她们介绍服装吗？也太夸张了吧？”金龙鱼笑道：“我也没啥经营之道，只晓得运用表情和肢体语言来感染她们……我是跟孔轩文学的……”两个人大笑起来了。青鸿道：“天下男人，只有轩文算是领悟到了人生之道、爱情之道、男女之道啊！芮姐怎么会不痴迷着他！”两个人又笑了起来。青鸿走的时候，将摩托车开得飞似的。

净禅寺里，孔轩文正揽着芮雪莎的腰漫步在歆香云雾之中。寺庙总是没有教堂宽敞明亮；菩萨总是那么慈祥而肥胖，不像耶稣干瘦而作痛苦状；香客总是要投地跪拜，祈求菩萨显灵、赐福送金于他，不像教徒们站在十字架前反省赎罪，祈求降平安于他；在寺庙里总是要捐点钱给菩萨，不像教堂捐出的是良心；寺庙里求神拜佛者多为老妪长者，教堂里洗礼朝圣者则不分男女老幼；寺庙里和尚敲木鱼打坐念佛经，教堂里教徒捧《圣经》做弥撒唱圣歌；寺庙门口总有香摊、冥币摊、古玩摊、小吃摊，教堂门口只有芸芸众生、车水马龙。

“轩文，去年我跟小艾去过慧因寺的，也就是你为了保护小军被人打伤的那一天下午。唉，那天我和小艾还敬了香、拜了菩萨，可你还不是被人打成那样，后来我就不再去寺庙烧香拜佛了！”芮雪莎说着便将身子紧挨着孔轩文了。他旁若无人地搂住她，说道：“拜佛不如拜自己，真正的佛在自己的心里。”芮雪莎点点头，扭过头去仰望着那尊金碧辉煌的大佛，轻声说道：“老公说得对，佛在人的心里。不过，我还是喜欢教堂里牧师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话，我会用我的全部、一切、所有爱着你，爱着我们家轩文……”孔轩文笑道：“我已经告诉我心中的佛，你是我灵魂的塑造者，没有你就没有了属于我的那个神奇的世界。所以我会珍惜你，就像黑夜珍惜月亮，白昼珍惜太阳，绿叶珍惜鲜花，美玉珍惜纯粹，溪流珍惜清澈，白云珍惜蓝天……”芮雪莎笑道：“老公，我好喜欢你诗一般的语言，特别感染人……”孔轩文笑道：“牧师说过的，婚姻充满欢乐，浪漫本身也十分重要。”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从大雄宝殿出来后，两个人走到了一处幽僻的亭廊里。亭廊空寂无人，只有佛主在游走，香味在暗浮；喧闹已被收敛，俗气已被清空。两个人半倚在亭椅上，芮雪莎将两条腿搁在孔轩文的腿上。当他抚摸着芮雪莎的腿的时候，佛主悄悄地隐去，香味在亭外缠绕。

孔轩文说道：“夫人，跟你说说佛道吧。人都有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当中，尤以意、耳二根最为难摄。眼睛闭上不看东西就能摄住眼根；嘴持咒就能摄住舌根；鼻子不闻异味就能摄住鼻根；身体不接触外境就能摄住身根。但是人的耳朵最灵敏，很远很远的声音都能听见，隔着一座大山的声音也听得见，噪音会吵得你心烦。至于意根，更难摄住，不要它动，意念会不由自主地从心里跳出来，时时刻刻在蠢动，像流水一样不停地流，像猴子一样动个不停，也像风一样总是在不停地吹。假如我们真的持到一心不乱的时候，一切相对虚幻的东西就都化为乌有了。这时身、心和世界就统统空掉了，虚空也粉碎了，而真实不虚的天真本性才会全体显露出来了。”芮雪莎笑问他道：“老公，什么是身根？”孔轩文看着她的两条腿，笑道：“我以为就是肉体，佛家讲究禁欲，基督教也讲究禁欲。修炼成佛，必须四大皆空。比如我想成佛，就要不接触异性的身体，连意念也不能产生。”“那你想成佛吗？”孔轩文笑道：“我六根未净，佛瞧不起我。”芮雪莎遂将一只拖鞋甩在地上，张开五只肉白如葱根、粗扁而整齐、缀着点点“黑宝石”的脚趾按摩着他。她又笑问道：“以后呢？”孔轩文抓住她的脚趾，笑道：“我有佛心，但没有佛身，所以我还是凡人一个。再说了，和尚庙后面都有尼姑庵，教堂旁边都有修道院。”芮雪莎笑道：“你身边还有我。”孔轩文笑道：“你我合二为一，心心相印。”芮雪莎直起身子来，说道：“过几天我们不如出去旅行一趟吧？……嗯，最好去偏远的地方，没去过的地方……好不好？”孔轩文笑道：“那小军，那你店里面……”“小军反正住宿，店里也没事儿，回来后，正好也该进货了。老公，”她抓住他的手，央求道，“好不好啊，老公？”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好吧，那……就去云南丽江。”净禅寺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含糊而清越。

两个人刚从净禅寺出来，青鸿便打电话给孔轩文了，约他到画廊里来。芮雪莎便将孔轩文送至青鸿的画廊里，自己直接去了内衣店。青鸿隔着玻璃门，看到芮雪莎开着车将孔轩文送至画廊门口后就走了。于是，他便问孔轩文道：“上午你们两个上哪儿去逛的？芮姐去店里了？”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点点头笑道：“我和她先去了教堂，后去了净禅寺……洗礼了一番，也烧香拜佛了一回。”青鸿笑问道：“真让人搞不懂了，教堂和寺庙可不是一回事啊，你们究竟信啥？”孔轩文笑道：“我们不信耶稣，也不信佛，只信我们自己。结婚之前，我承诺过她的，去教堂里见证一下我们的婚姻，算是祈祷一回吧。”青鸿点点头，说道：“倒也是，你们两个人的结合，也实在不易。芮姐就是有福相，遇到你小子，她的世界可全变了个样！我替阳陵人民祝福你们！”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子钱来，放在桌子上，又说道，“轩文，找你来，有两件事情。一来，上回借你的五千块钱先还三千给你；二来，你楼上不是还空着吗？如果房租还没到期的话，就租给我用……我想在楼上搞一个‘艺术沙龙’，就像秦易观茶馆里的画室一样，供美术爱好者交流作品之用，当然也可以做些买卖。你也是晓得的，绘画是我的生命，女人可以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可绘画却伴随我的一生。”

孔轩文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两个疑问。一来，你这三千块钱来历不明；二来，女人走马灯似的，那你还想不想再蹚过女人这条河？你还想不想找个真正的伴侣跟你一起进入艺术的殿堂？”青鸿猛吸了一口烟后，解释道：“钱，是这两天秦老板帮我卖了几幅画，我赚的。所以我才想到不如自己搞个‘艺术沙龙’。昨天我让秦老板带着我，去拜会了阳陵市美术界大师潘之洛先生，说了我的这个打算，潘先生表示支持。”他顿了顿后，忽然怅然道，“至于伴侣，我以为我真的没这个本事让她们信服于我。相识的时候美妙，相处的时候就不妙了，也许是我太理想化了，我是把女人当成了我的作品，容不得半点瑕疵……轩文，你说，我还能找到这样的女人吗？”孔轩文劝他道：“青鸿兄，芮雪莎不是说过的，她那个裙子店里的李雅珠好像还是不错的……”“看上去不错的女人多了，徐曼长得不错吧？戴文妍长得不错吧？小艾也不算太差吧？又怎么样了？唉，都怪我自己没那个能耐！在这个问题上，我只佩服你小子。我跟金龙鱼也说过，你是半人半神，我等凡人怎能跟你相比？天下男人怎能跟你相比？”

孔轩文摇着头笑道：“这个话题暂且打住吧。楼上你先用着，至于我底下干什么，容我再考虑一段时间。”“你不是说准备搞药品的吗，轩文？”青鸿问道。孔轩文道：“我是有这么个打算，我哥在京城已经搞起来了。不过，隔行如隔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当然，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定下来的。”青鸿又问道：“那你这几天就闲着没事干了？”孔轩文笑道：“过几天，我和芮雪莎去外地旅行几天，散散心。回来后，我就该闲不下来了……”“旅行？到哪里啊？几天？”青鸿忙问道。孔轩文道：“也就三五天吧，嗯……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身养性的地方，心旷神怡的地方，宠辱皆忘的地方……”

“好吧，好吧。不过，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得给我保护好芮姐！这样吧，你们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略备薄酒，为你们送送行！再喊上金老板夫妇和魏兵准夫妇，正好我要拜托魏兵抓紧把楼上稍微装饰一下。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艺术沙龙’也该开张了！”孔轩文说道：“那还是到我那里吧，到时候我们去买点菜，大家小聚一下。”孔轩文说罢，便将楼上的钥匙交给了青鸿。临走时，孔轩文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三千块钱，又说道，“这钱你还是先用着，以后再还吧！”说着转身便走了。青鸿站着，愣了半天没说话。

孔轩文出了画廊后，还没走上几步，外面陡然就起风了。天边忽然涌来了大片乌黑的云团，天空像被渲染成了一幅泼墨山水画似的；麻雀在道旁树上靃靃而飞，像是飘在空中的几片枯树叶。当孔轩文疾步回到家的时候，那雨也已经下了起来，雨脚像是毛笔上甩下来的墨滴似的印在地上；不一会儿，天空就被雨雾所笼罩，那槐树叶在风雨中摇个不停，碧绿油亮。他习惯性地泡上一杯茶，坐在堂屋门前的椅子上，点上一支烟，看着雨中的小院。

去丽江前的这天中午，孔轩文便到芮雪莎的家里去，一是将刚拿到的预订的飞机票带给她，二是顺便跟中午回家吃饭的小军聊一会儿。自小军住校后，孔轩文还没有跟小军好好谈过一次话，最近也没有跟小杨通过一次电话。

小军见到孔轩文后，显得特别开心，但一聊起阳中的事情，小军便来了脾气，很有些愤愤然。芮雪莎遂问小军道：“儿子，现在你们住宿生晚自习就要上到十一点了？那早上几点起床啊？”小军边吃饭边嚷道：“发了疯了，早上五点就得起床！然后到操场上跑操，还喊口号！然后吃早饭、早读！”“那你们都喊什么口号啊？”孔轩文不解地问道。“哼，啥口号？什么‘下定决心，不怕吃苦，排除万难，争取高中’！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北大踩脚下’！什么‘金榜题名时，出人头地日’！还有什么……‘高考就是独木桥，过了这桥是天骄’‘头悬梁、锥刺股，名牌大学等着我’‘一分相差人三千，一分就是十万元’……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芮雪莎笑了起来。小军说道：“妈，你不晓得，校长也跟在后面喊呢！这么多学生一齐喊，震耳欲聋呢！”芮雪莎看着孔轩文，笑道：“孔大老师，你觉得好笑不好笑啊？一个个神经病似的！”孔轩文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口号也有一种激励作用，能让人的精神一度处于亢奋期。不过，这些口号，也只能骗骗学生而已。如今的教育就像那些气功爱好者，早已练得走火入魔了，武功没有练到家，武德没有修到位，却废了筋骨，毁了灵魂，还生出了邪气！”小军笑道：“孔老师说得对！我班上就有好几个同学中了邪似的，夜里三点钟就起床读书了！噢，我班的那个大胖子马勇也住宿了，那天跑操真吓死人了……他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在地上……后来，老师说他有眩晕症！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看到他眩晕过啊！”

芮雪莎笑着埋怨小军道：“小军，还喊孔老师吗？可不可以改改口啊？”小军看了看她妈妈，又看了看孔轩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孔轩文笑道：“我喜欢别人喊我孔老师。嗯……小军，明天我和你妈要出一趟远门，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高三就是炼狱，也是《神曲》中最苦难、最辉煌的乐章。明年不论你考得怎么样，我和你妈都不会责怪你的。人生的路很漫长，高考可能改变自己的人生，但并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小军使劲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吃完饭后，他便从自己房间里拿了几本书出来，跟他们招呼了一下，就急匆匆地出了门，到学校去了。门刚刚关上，孔轩文便和芮雪莎搂抱在了一起，两个人一阵狂吻。

芮雪莎长发披肩，穿了一身宽松而飘逸的碧色丝质拖地睡裙，脚上趿了双绿色绣花锦缎拖鞋，肥白的身体在睡裙里骚动不已。缠绵了一会儿后，芮雪莎便将他拉至客厅的沙发上，两个人遂绞在了一起。

下午两点多钟，芮雪莎先将孔轩文送到家，然后自己便直接去了“念奴娇”美容厅。站在小院子里，孔轩文打了小杨的电话。电话里，小杨先是兴奋地告诉他，说小琴还剩个把月就到预产期了，岳丈岳母忙得不亦乐乎。孔轩文也替小杨高兴，说到时候一定会诞生出一位跟小杨一样优秀的小小杨来的。

小杨忽又哀叹一声，然后说道：“孔老师，这段时间我真是快累死了！没完没了地上课，没完没了地考试，没完没了地检查……”孔轩文问道：“张小军也说晚自习延长到十一点了，住宿生早上五点就得起床。是哪个领导又在学校里发了疯了？那个梁主任不是已经奄奄一息了吗？”小杨道：“梁主任日薄西山了，上午林主任还说梁主任的家人已经为他准备后事了。肖校长还是一把手，这学期也不知从哪里调过来了一个副校长，据说以前是某个县中抓教学的副校长，此人相对于梁主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晓得死楸（方言，意思是蛮干），恨不得让学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上课，这不，中午十二点一刻学生就得到班复习，教室里鼾声一片呢！据说中秋节也不放假，千古奇闻啊！”孔轩文劝他道：“再忙你也得抽出时间照顾好你夫人……”小杨道：“晓得，晓得……不过，小琴体质偏弱，胃口不好，人家孕妇都胖了许多，可她还瘦了几斤……岳丈岳母急得不得了，我也是心急如焚啊！”

两个人也不再说什么了，遂都挂了电话。小杨的办公室里，屋顶上残留着的几根晴丝，在微风中飘曳着；操场上依稀听到曹老师的口令声和学生的应和声，那应和声并不整齐，但响亮而悠扬，如虎吼、熊咆、马嘶、狼嗥、犬吠、龙吟。

晚上，孔轩文、芮雪莎、青鸿、金龙鱼、魏兵、小芳和“火辣椒”七个人便在孔轩文家的堂屋里吃喝起来了。孔轩文和青鸿买了些卤菜，也买了些鱼肉蔬果；青鸿自告奋勇地炒了几道菜，孔轩文则红烧了两条鲫鱼，还弄了土豆烧牛肉。开吃的时候，大家便觉得他们两个人弄的菜似乎有点儿失败。红烧鲫鱼有点儿焦躁；土豆烧牛肉之土豆烂如泥，牛肉太坚强；西红柿炒蛋，犹如橙黄色的油漆；另有四只大肉圆子硬得像铅球；肉丝炒药芹，肉丝没有完全切开，根根相连，丝丝相扣，像是褐色的粗毛线球；那一盆冬瓜海带虾皮汤之冬瓜未削皮，海带未切片，又黑又长的，像是理发师傅用来磨剃刀的帆布带子。大家吃得苦大仇深。

金龙鱼正色道：“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这菜搞得也太凹了吧？跟芮经理炒的菜实在没得比啊！所以说，人不能逞能……你们说说看，这土豆烧牛肉，土豆看不见了，牛肉硬得像砖头！”说罢，便对着孔轩文睅目而视。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自结婚后，我便不让我们家雪莎动手做菜了。凉从脚起，老从手起。女人的手是兰花，是葱根，是玉条，男人就该呵护有加！”孔轩文笑道。金龙鱼听罢，喉咙里忽然发出了呃呃之打嗝声。小芳笑道：“孔经理说得对，男人就得宠着自己的女人！”金龙鱼听罢，遂笑道：“老婆说得对，孔轩文做得对，菜烧得不好吃不要紧，只要老婆大人不嫌弃就行！”芮雪莎笑道：“轩文和青鸿难得做回菜，大家就不必难为他们了。再说了，金老板你烧的菜说不定还不如他们呢！”小芳笑道：“芮姐，他哪里会烧菜！铲子还不晓得怎么抓呢！”大家又笑了起来。金龙鱼只好猛点头，鱼嘴歪在一边。“火辣椒”笑道：“魏兵还会搞几个菜呢，口味也不赖！”魏兵笑道：“也没啥高招，就是多放辣椒！”大家又笑了起来。

“我说魏兵啊，正好有个事情想麻烦你。我想从明天起，把楼上，就是轩文原来的公司适当装饰一下，搞个‘艺术沙龙’。”青鸿说道。“沙龙是啥？不会是恐龙吧？”“火辣椒”笑问道。青鸿笑道：“在西方，最初‘沙龙’的意思是指客厅，贵族们聚会的地方，后来泛指文学艺术爱好者交流作品的地方。我就想搞一个阳陵城绘画爱好者品鉴作品的场所，当然也可以做些买卖……”大家都点点头。魏兵道：“那行。我的房子装修也快结束了，多下来的材料正好可以用得上，明天九点我就过去瞧瞧！”

金龙鱼一本正经地问孔轩文道：“孔轩文，那以后你干吗？待在家里养老？实在没去处的话，不如就到我店里打打工吧……”大家遂哈哈大笑。孔轩文笑道：“我和雪莎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嗯……回来后，我就去你的店里打工！”金龙鱼忙摇双手，像是在扇自己的耳光似的。他笑道：“得了吧，庙小，容不下你这个大方丈！”大家便笑着，又吃喝了一回。

酒喝得有点高的金龙鱼趁着去泡茶的时候，便在屋里屋外溜达起来了。他转来转去的，终于产生了两个疑问。一是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竟然缠绕着一根长长的断绳，二是那间密室总是大门紧闭。回至堂屋，他便问孔轩文道：“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挂着的麻绳有何用处？”芮雪莎咯咯直笑。孔轩文解释道：“用处很多，跳绳、晾衣服、练绳功……”“稀奇！破麻绳还练啥绳功啊？俺自幼习武，什么撩阴功、铁头功、莲花功、鹰爪功、罗汉功，就是没听说过还有什么绳功的！还有，我问你，”金龙鱼又幽幽地问道，“东面那间房子的门咋从没见你打开过？可否让俺们进去参观参观？”芮雪莎一把抱住孔轩文哈哈大笑。孔轩文瞥了一眼金龙鱼那副德行相，笑道：“里面是我们家的金库，金库不对外开放，当然江洋大盗除外。”大家又都笑起来了。

金龙鱼自讨没趣，便猛喝了一口浓茶，然后又端起茶杯，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仰望天空，像是一条浑身发光的老头鱼。忽然他诗兴大发，大声吟诵道：“月亮大如盘，谁是盘中餐？俺要飞上天，屁股跌得惨！”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小芳忙跑过去，将他拽进堂屋，责备他道：“看你丢人现眼的，还好意思朗诵诗歌？还不让人笑掉大牙？”魏兵笑道：“大牙没笑掉，吞进肚子里了！”大家又笑起来。

芮雪莎忽然拉住小芳，问她道：“哎——阿芳，我怎么觉得你脸上胖多了，在店里我倒不曾注意过哩！”没等小芳开口，金龙鱼便抢白道：“芮经理，最近小芳吃得好，睡得香，胖了四斤二两。”大家又笑。小芳不好意思地说道：“是的呢，我想要孩子了，所以就贪口了些。”“真的？”金龙鱼小眼大睁，满脸绽笑，忙问道，“你咋不早点说呢？要孩子那还不容易？真是的，早知如此，这两条鲫鱼我就亲自汆汤了！”大家又笑。芮雪莎对金龙鱼说道：“果如阿芳所说的话，这回金老板你可得悉心照料了！这以后要是怀上了，千万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金龙鱼虾着腰，头点得像碾米用的石椿头。“火辣椒”说道：“请你金老板每天中午、晚上都得送饭，让你妈多做点儿好吃的，给芳芳滋补滋补噻！”“懂的，懂的，大鱼大肉，每天侍候！”金龙鱼嚷道。芮雪莎笑道：“也不只是大鱼大肉，营养得丰富平衡，水果、蔬菜、鸡蛋、牛奶什么的也不能少。”金龙鱼眼睛一亮，一拍桌子，笑道：“有了！这几天玉城河东岸果场里的桃子、葡萄都熟了，我得趁天黑横渡玉城河，摘几斤寿桃去！”

小芳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脸着急地责怪他道：“你敢！你不要命啦？没听说过玉城河每年都会淹死人的！再说桃子能值几个钱啊？你就是满脑子的坏主意，孔老师真是枉教了你这么多年！”孔轩文听小芳这么一说，倒是笑起来了。金龙鱼瘪缩得像条咸干鱼，喃喃而语道：“我有罪，我有罪。”大家都哈哈大笑。几个人边吃边聊，时间也快至九点了。

待青鸿他们五个人走了之后，孔轩文便招呼芮雪莎先去洗澡，自己亲自动手收拾餐桌、清洗碗筷盆锅、打扫地面。芮雪莎笑着去了卫生间。孔轩文忙了一阵子之后，照例泡了一杯茶，坐在堂屋门外的椅子上，看着小院和夜空。

小院子里忽然传来细微的虫鸣声。“草苍苍兮人寂寂，树槭槭兮虫咿咿”，那是初秋的蟋蟀在孤鸣。古词曰：“蟋蟀思高秋……不学宋玉解悲秋。收拾凄凉兴况，分付尊中醽，倍觉不胜幽。自有多情处，明月挂南楼。”咿咿的虫鸣，让孔轩文想起了去年在京城时的春秋岁月。北方的蟋蟀叫得刚烈急促如快弹琵琶，让人归家心切；南方的蟋蟀叫得轻柔舒缓若慢吹笙箫，让人思归泪涟。正待他陷入沉思之中的时候，芮雪莎已经洗完澡向他走过来了。浑身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她，紧紧抱住了他。月亮高挂在槐树枝上，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

丽江古城依托三山而建，是古城风貌整体保存完好的典范。古城瓦屋，鳞次栉比，四周苍翠的青山，把紧连成片的古城紧紧环抱。丽江之秋犹如人生最灿烂的时刻，碧蓝的天空、榛榛的树木和缤纷的花朵，映衬着远处的玉龙雪山；洸洸溪水，由雪山积雪融化而来，清澈而清凉；遥望山脚处，“雁邕邕以群翔兮，鹍鸡鸣以哜哜”，“其四野则畛畷无数，膏腴兼倍”；头戴褦襶之农夫立于田野，“获之挃挃，积之栗栗”。

下午，孔轩文和芮雪莎在一家古色古香的小客栈稍作休息后，便挽着手漫步在丽江古镇的街头了。此次来丽江，芮雪莎打扮得如女神一般，与别的来丽江旅游的女性是迥然不同的。古诗曰“螺髻凝香晓黛浓”，她高盘着螺髻，看上去极为高贵而雅丽；脸上妆化得精致而清丽，艳而不妖，丽而不浓，清而不淡；穿了一件碧色蕾丝五分袖V领长款连衣裙，乳沟如壑，半露半掩于青山绿水之蕾丝领中；脖子上系了一条乳白色轻薄丝质围巾，如一抹轻烟飘在胸前；裸露出的小腿白如釉瓷，丰若段藕；脚上穿了一双翡翠色一字扣细高跟凉拖鞋，十根脚指头如十只菱角的肉瓣似的，浑圆的脚后跟如洋葱似的白里透着紫红，脚背上细细的筋络犹如青花瓷之花纹；肩上挎了一只白色蛇纹真皮包。

芮雪莎的打扮在丽江古城的街头显得特别醒目耀眼，不少人都怔怔地盯着她。无奈，两个人便拐进了不远处一家叫“玉龙瑶”的小酒吧。

酒吧招牌为木制，上面刻有英文、中文和纳西文三种文字；门旁的柱子上挂着破竹笠、旧蓑衣、老水瓢、褥草垫、拴牛环；酒吧为全木结构，吧台、桌椅、窗格、地板、楼梯、墙柱等全为刷了桐油的褐黄色原木，各种吊灯的灯罩也为木制，橘黄色的灯光如黄色的团雾一般浮在半空中；到处放置着奇花异草，马樱花、云南木兰、茶花、兰花等遍布其间，还有三七、天麻、木香、黄连、云南茯苓等中药植物点缀其中；手工编织成的图案精美的桌布，带着细腻而清晰的年轮的坐凳，在风中飘曳着的蜡染了梦幻图案的水红色的窗帘，墙上挂着的古老图腾图案木制装饰画，窗外一览无遗的古老的街衢衚衕，让人心定神安、气舒思凝。让孔轩文和芮雪莎想不到的是，店主竟然是个三十多岁的法国巴黎人，中文名叫乐路易。孔轩文和芮雪莎都联想到了京城“野苹轩”茶吧那个可爱的英国人仲约翰来了。

乐路易亲自拿着酒水单走了过来。此人有着地中海沿岸特有的古铜色皮肤，黑色的卷发，络腮胡子，上身穿了一件橄榄绿套头衫，脖子上套了一只阿弥陀佛的玉挂件，左手腕上戴了一挂天然辟邪红桃木手链，看上去更像是一位探险家抑或朝圣者。下午酒吧来客不多，乐路易发现新大陆似的发现了孔轩文和芮雪莎这两位与众不同的客人，特别是打扮得与别的游客截然不同的芮雪莎。

“欢迎光临‘玉龙瑶’酒吧！我叫乐路易，法国人，中国心，”乐路易用中文打着招呼，又笑问道，“二位也是来旅游的？”孔轩文笑道：“是的，慕名而来。”乐路易看了看芮雪莎后，笑道：“不过，看上去你们倒不像是来旅游观光的。”孔轩文笑道：“我以为，旅游未必就要到处跑、到处看，身在其中，便是旅游了；再说，心的旅游才是真正的旅游，坐在你的酒吧里，灵魂已经游遍了丽江古城的山水、草木、古街、老店。”乐路易竖起大拇指，笑道：“你的话很有哲理！我在中国留学的时候学的就是东方文化，特别是中国古代文化，只是跟你比起来，我是自愧不如也！认识二位，真是三生有幸！”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芮雪莎看着酒水单，先点了一壶雪茶。乐路易解释道：“雪茶性凉，味甘苦，具有生津止渴、清热解毒、平肝降火、滋阴润肺、降脂降压等药用价值……”孔轩文笑道：“乐老板好像对中草药颇有研究……”乐路易笑道：“身在云南，不识草药就不算是云南人！我喜欢东方神药！”芮雪莎又点了两小杯窨酒。乐路易又笑道：“云南的窨酒，味道OK！”说罢便笑着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又亲自端来一壶雪茶和两小杯窨酒，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两位慢用！”乐路易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后，又笑着离开了。

芮雪莎喝了一小口雪茶后，说道：“老公，我永远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夜里的疯狂。如果能减轻你的压力，激发你的斗志，我心甘情愿做任何事，我芮雪莎在外也许是个女强人，但在你身边，我说过，我就是你的老婆……”孔轩文点上一支烟，看着窗外，感慨道：“这是天意、命运、上帝的旨意。其实，我的内心也有黑暗的一面，也有险恶的一面，但我情愿将这些只是发泄于你。雪莎，我现在还是一事无成，我心里还有很多的情结、很多的纠结，堵塞在我的心头……”芮雪莎抓住他的一只手，抽泣着说道：“老公……求你别这么自责好不好？你怎么发泄于我，我都愿意啊！我不觉得你内心有所谓的黑暗和险恶的一面。如果这些就是黑暗和险恶的话，那我喜欢你的这种黑暗和险恶……在我心里，黑暗和险恶远比冷漠和寂寞要好得多。至于事业，当初要不是章总误会你，章小姐刁难你，你在康德公司不是做得很有成就吗？”孔轩文摩挲着她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头。两个人遂一起喝茶品酒起来。夕阳透过水红色的窗帘，从窗外斜射进几缕光线，映在桌子上，像是铺在桌上的几根蚕丝。

不一会儿，酒吧里传来了《丽江古乐》的乐曲声。孔轩文和芮雪莎听得入神。据说其乐曲来源于汉族的洞经音乐和皇经音乐，相传为宋乐，保留下来的只有来源于洞经音乐的那部分。其乐器有横笛、竖笛、芦笛、二黄、南胡、中胡、大胡、苏古杜、三弦、琵琶、筝、瑟、云锣、木点、铃、海螺、鼓、唢呐、长号、钹、芦笙和口弦等；其中，有很多是从内地传入的。经常演奏的有《清河老人》《小白梅》《山坡羊》《万年欢》《吉祥》《八卦》《步步骄》《十供养》《到春来》《到夏来》《到秋来》《到冬来》等二十多个小调。由于这套乐曲长期在纳西族地区广泛演奏，在流传中逐步融合了纳西族的格调，大跳跃的装饰音和音程很大的滑音和颤音，冲淡了汉乐原有的清秀和典雅的丝竹乐风，变得粗犷有力、浑厚奔放了。

“老公，我喜欢比较雄浑激昂的曲子，像男人一样的曲子。”芮雪莎笑道。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后，也笑道：“我估计这是你的一种性的心理暗示……”芮雪莎咯咯大笑后，便轻声说道：“老公猜对了一半。嗯，也还是我的生理暗示，因为这种乐曲很像我们做爱时你的风格。噢，对了，老公，”她建议道，“回去之后，我们不如也放这类风格的音乐吧，音乐能助兴呢。”孔轩文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嘴巴，笑道：“对我们来说，音乐能助性……”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芮雪莎早将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从桌面底下伸向了孔轩文。芮雪莎急切地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忍不住了！待会儿回旅馆去吧，老公！”她的胸脯起伏跌宕起来了，腮上早掠过了一丝潮红。

但她伸脚撩拨的动作被站在不远处吧台后面的乐路易瞥见了。他见过若干在此调情的男女，更多的是卿卿我我的搂抱轻吻，即使是在法国巴黎的街头，情人之间也多半是浪漫的耳鬓厮磨，像他们这般拨云撩雨的挑逗却不多见。但芮雪莎异样的打扮和高贵的气质，孔轩文不俗的谈吐和儒雅的举止，又让他有些迷茫若失。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对男女，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对旅游者，他们是东方文化的终结者吗？

正待他不解之时，孔轩文和芮雪莎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酒吧了。“二位不再坐坐了？”乐路易笑问道。孔轩文一边掏钱付账，一边笑着回他道：“坐多长时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的感觉。我们还得去别处转转。谢谢你的茶、酒、音乐和你的笑容。”乐路易将双手一摆，笑道：“二位是第一次光临本酒吧，免费！”说着又从吧台里拿出一只香袋送给芮雪莎，笑道：“第一次来的客人，我都免费。只是再送一只香袋，你们却是第一个。香袋里装的是草药，有藿香、艾叶、肉桂、山柰……能祛秽生香、清心爽脑，保二位一生平安！”见他们两个人还愣在一边，乐路易又看着芮雪莎笑道，“这位女士……是我见到的最特别的女性……可不是一般的美啊！你先生好有福气！”芮雪莎笑道：“谢谢。”“其实，丽江城北约十公里处的白沙壁画，二位倒可以去看看，很辉煌的！”乐路易又说道，“还有祭丁巴什罗也可以看看，很有意思的哩！”孔轩文和芮雪莎谢了他后，便走出了“玉龙瑶”酒吧。夕阳将芮雪莎映衬得像一块透明的碧玉。

夕阳西下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阳陵城也笼上了一抹金色，玉城河畔教堂的穹顶像是祭祀台上供着的金黄色的馒头一般，慧因寺殿脊上绛红色的琉璃瓦闪着佛光似的熠熠生辉，玉带桥下的两个拱洞像是动画片里动物睁大了的眼睛。

此时，青鸿和魏兵正满头大汗地在康德公司的楼上忙着装修和布置“艺术沙龙”。视艺术为情人的青鸿对这一坊“艺术沙龙”极为重视和虔诚，昨天夜里，他竟然孤身一人睡在楼上的地面上，连张草席也没垫上；房间里原有的办公桌、椅子、折叠床、文件柜早被他搬至楼下的画廊；墙壁上重新粉刷了白色的涂料，他准备在墙壁上亲手画上几幅大型现代壁画。

白沙位于丽江城北约十公里处，北临玉龙雪山，南至龙泉，西依芝山，是一座古老而美丽的小镇。白沙琉璃殿、大宝积宫和大定阁等庙宇中所藏的明代壁画，融汉、藏、纳西文化于一体，众教合一，展示了藏传佛教和儒、道等生活故事。在十二堵壁画上，有道教、佛教的神佛像，也有喇嘛教的密宗佛像，并有汉、藏文的款识。壁画中绘有乐舞、屠猪、木作、纺织、钓鱼、打铁、砍柴以及官吏、差役、罪犯、刽子手、旅行人等的画像；其他还有如奔驰的骏马、展翅的孔雀、盛开的荷花以及牡丹、山茶、梅花等，也都非常生动逼真。白沙壁画绘画布局周密，用笔严谨，色彩富丽，造型准确，人物形象逼真，明显汲取了东巴画粗犷、色彩对比强烈、线条均匀、笔法洗练等特点。这些画都明显展示了画家敏锐的观察能力和积极入世的思想情感。壁画中描绘的宗教人物，以宗教为折光，融入了画师们的美学思想，或隐或现地表现了当时的社会生活。

看着这些壁画，孔轩文惊叹不已，芮雪莎则搂着他的腰不断地问这问那，偶尔也会趁游客不注意的时候，将手伸向他不停地摩挲。在她的眼里，壁画是僵死和腐陋的艺术，而孔轩文是鲜活的生命，是她心中人类艺术的全部。

当他们从庙宇中相拥而出的时候，夕阳收敛了最后一道光线，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他们来到了一家小吃店，选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油桌旁，点了纳西烤肉、米灌肠、过桥米线和黄豆面。烤肉是用五花肉做成的，猪皮金黄松脆，肥肉不腻，瘦肉嫩脆。米灌肠是由猪血、米饭及各种香料，按照一定的配比拌在一块儿，灌入加工过的猪肠子而制成的米饭肠，食用时切成圆片，或用热油煎炸，或用蒸锅蒸热，蘸了当地的辣椒粉吃。米灌肠色泽古朴油亮，香味浓郁，营养价值高，是补血、补气之佳品。

此时，远在阳陵城的青鸿和魏兵也在“麻郎儿”麻辣烫店里喝酒闲聊。三四天之后，青鸿的“艺术沙龙”也将开张了，这让他多少有些兴奋。但其兴奋的表情总是掩饰不了眉头的一缕愁丝。昨晚，他的前妻托人传话给他，说年底要将他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收回。当初离婚的时候，房子其实是判给他老婆的，只是青鸿一时也没个栖身之地，所以才暂时给他居住，这一晃也快半年了。魏兵见他有些木讷，便问道：“青鸿兄，你好像有啥心思？放心，最多三两天肯定装修好，明天我再带两个兄弟来帮帮忙，不会误你事的。”青鸿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不停地碾着，说道：“我也不再瞒你了，还有三个月，我就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了！”魏兵忙不解地问道：“啥意思啊，你准备把房子给卖了？”青鸿摇头道：“房子卖了倒好了！”他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魏兵。魏兵听罢，唏嘘不已。

忽然，青鸿抓住一个啤酒瓶，像当初金龙鱼喝酒一样，嘴对着酒瓶口，一口气将满瓶的啤酒全灌进肚子里去了。喝罢，他将空酒瓶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响，啤酒瓶四分五裂。店里几个男女食客都惊叫了起来。店老板慌忙跑进来，欲问究竟；老板娘也跑进来，手握炒铲，一脸怒气。老板见是一位醉客将啤酒瓶摔在地上，再瞧瞧那摔瓶客，一头鬃毛似的散开的长发，一袭墨色中式对襟褂衫，一双深邃如壑、光线如炬的鹰眼，很像是峨眉派或武当派的仙骨道人，便不敢追究，只将地面打扫一回便是了。

青鸿和魏兵结了账，离开小店的时候，摇摇晃晃之际，青鸿却碰倒了店门口一个烧着开水的炭炉子。那满壶的开水连同水壶和炭炉子都倾倒在地上，通红的蜂窝煤碎落在地上，一个个火球似的到处滚。

“哪里走！”店老板操起一只拖把迎上去便欲开打，老板娘遵循着“好男不跟女斗”的法则，亦不示弱，上去便拦住青鸿的肩膀。店门口一片嚄嚄之声。青鸿见老板夫妇拦住他的去路，便将头发一甩，冷问道：“怎么，想动武？”声音如冰柜中的棒冰。说着，他便挣脱了老板娘的手，跑到炭炉子旁边，先将那炉子搀起扶好，又将水壶放在上面。正待店老板欲挥舞拖把、扑将过来的时候，青鸿却蹲下身子去，竟用手抓起地上的一大块仍然烧得通红的煤块，又用五指搓健身球似的将煤块碾碎后，一点儿一点儿地撒在了地上。他的手上冒出了丝丝青烟。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呆了，魏兵也吓得不轻，怔怔地盯着青鸿。店老板不敢再纠缠了，拉住老婆，忙退回店里，猫头鹰似的遽然而立。

孔轩文和芮雪莎也从小吃店里走出来了。结账的时候，孔轩文偶然听店老板提到，不远处正有一家人在做“祭丁巴什罗”仪式。下午在酒吧里，乐路易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了。两个人便坐上三轮车去了那个人家。祭丁巴什罗，纳西语称为“什罗务”，是东巴祭司去世后举行一种开丧仪式。当他们赶到那里时，仪式已经开始了。丧家屋内设了神坛，持神象，置供桌，以铁犁铧代表居那若罗神山，设白牦牛、白马等神灵面偶，还有竹编、供酒茶等祭品。屋里屋外站满了人，一半为游客。偌大的天井里设置“标杆”，院内还设了鬼蜮、鬼寨，并从屋内灵柩前开始过院坝，至大门铺设神路图，表示亡灵将在东巴祭司的超度下顺着神路图达到祖先居住的天堂。仪式的场面宏大，气氛热烈悲壮。

“老公，在我们阳陵城，谁家要是死了人的话，家人都要扎纸糊的什么洋房、洋车、电视机、冰箱，还有元宝什么的，好让死去的人在阴府也能享受荣华富贵呢。”芮雪莎挽着孔轩文的胳膊，轻声说道。孔轩文说道：“这里的人家祭奠死者，是要帮死者超度。在人家看来，死者只是肉体的消亡，精神却是永存的，灵魂能升入天堂。那些个房子、车子、票子，在天堂里是多余的。”

回旅馆的路上，芮雪莎忽然停下脚步，当街抱住孔轩文抽泣了起来：“真不该来看这个什么仪式！搞得人家情绪都不好了，毕竟是面对死亡。我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体验生死的啊。”孔轩文拍了拍她的脸，笑道：“这也是当地的风俗人情。再说了，生与死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必有生，生还是死，死还是生，是道不完、说不清的话题。”他理了理她的头发，又说道，“好吧，不再论死了，回旅馆去！我们要好好地活着，灿烂地活着，快活地活着！”芮雪莎这才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抹了抹眼角，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两个人慢慢地走去。

包里的那只香袋却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明月高悬，路灯则在月色中闭着眼睛。

当秋风将草尖染得苍黄的时候，当瓦雀清晰地划破蓝天的时候，当秋蝉叫出苍凉的时候，当玉城河的河岸露出石头的时候，当石下街上人头攒动的时候，当玉带桥旁的棋摊一字儿排开的时候，当净禅寺的钟声袅袅不绝的时候，当滨河湾的摊贩喊得热闹的时候，青鸿的“青哥儿”艺术沙龙终于开张了。

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阳陵城的第三天下午，青鸿的艺术沙龙里便荟萃了十来位艺术之友。青鸿特意请来了潘之洛大师、秦易观先生和张局长。请不请张局长，青鸿犹豫良久，但张局长毕竟做过他的领导，且此人还算忠厚慈祥，不请他的话，几十万阳陵人是不答应的，远在敬老院的胡馆长也会摔紫砂壶的。青鸿又让孔轩文请几位同道之人来给他捧捧场，孔轩文便请了韩子非、封院长、梁主席、吉行长和朱秘书长。中午，当孔轩文打电话请子非的时候，在电话里，子非竟话不成句，且哽咽起来了。

张局长的发型又有些变化，满头白发像是陕西人包在头上的白羊肚毛巾，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只是宽广的额头上又多了几道岁月的皱纹；上身着青灰色长袖干部衬衫，下身穿深灰色大裤筒、高腰干部裤，脚上则穿了双黑色系带干部皮鞋；作为一个老干部、老领导，其衣着打扮、举手投足的干部样和领导相，就跟身上的胎记一样是伴随终生的。走进艺术沙龙，他便迈步向前，大把地与青鸿握手致意。

“青鸿啊，你真是了不起啊！瞧瞧你这间……啊，沙龙，搞得很有艺术品位嘛。所以呢，你离开文化馆，就是文化系统的一大损失！古语说得好，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张局长中气十足，声如编铓，热情洋溢。青鸿笑道：“我是个自由派，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再说了，发光的未必只有金子，而金子的光芒也只会照晕人的眼睛。”张局长笑道：“很有哲理，很有哲理。青鸿，你是越来越有品位了！祝贺祝贺！”说着便退至一旁，端坐在窗前的一张赤藤椅子上。

潘之洛大师和秦易观先生正坐在另一张双人赤藤沙发上，品鉴着墙上的壁画和靠放在墙脚的若干绘画作品。潘之洛大师着灰白色缎面印花长褂、黑色圆口步鞋，如鹤卧松涧；秦易观则着赭色盘扣棉质衬衫、玄色黏稠麒麟裤，如鳽宿苇岸。

且看两面墙壁上的两幅巨型壁画：一幅叫《山居秋暝图》，灵山静水，闲云野境，古桥扁舟，轩亭高士；红树绿山，丹翠灿然，秋韵浓稠；冈阜叠起，烟霭弥漫，清闲自然；风格浓而清雅，明而古厚，薄而深沉。另一幅则叫《飞仙揽月图》，众仙女着曲裾帛衣，梳九环仙髻或坠马髻，插步摇钗，扭胯屈腿，体态婀娜，可谓“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另有若干幅青鸿近期创作的作品，有油画、花鸟画、水彩画，还有木刻、指画、发画、钢笔画及泥雕、石雕、木雕等雕塑作品，其中以油画居多。潘之洛大师还亲绘了两幅三尺水墨山水画赠与青鸿，以表艺心；秦易观则从自己茶馆的画室里挑选了一幅花鸟画赠与青鸿，以表禅意。其画中之鸟有羽无爪，花则有枝无朵，岩则有形无棱，草则有根无叶。

不一会儿，孔轩文带着封院长等一行五人也上了楼，进了沙龙。青鸿一一递烟端茶的时候，孔轩文发现他的右手掌似乎有些红肿。青鸿扬了扬手，笑道：“画匠的手多少都有些残疾的。”孔轩文笑而不语。封院长笑道：“小孔啊，虽说我对绘画一窍不通，是个门外汉，可这里还真的很漂亮、很高雅啊。这些个画儿，这些个花草，这些个藤椅……梁主席，”他扭过头去，一把拽住正在欣赏壁画的梁主席，又问他道，“你也是阳陵城文艺界的名人，怎么样，老梁？”梁主席笑道：“封院长，潘大师在这儿，我岂敢妄加评论？前年青鸿也办过画展，我人虽未到场，但展出很成功，报纸上宣传过好几回了！再说，写作和绘画同根不同形，同质不同理，隔行如隔山啊。”

朱秘书长是认识秦易观的，便走过去笑问他道：“易观，你是个懂画的人，跟我们说两句，让我们也长长见识。”秦易观遂站起来，笑道：“在诸位面前，我乃晚辈，不敢妄言。不过，青鸿兄的确是一位风格多样、才思敏捷的画家。”他拿起自己送来的那幅花鸟画，又笑着说道，“你看这幅作品……是我送给青鸿兄的。”朱秘书长和梁主席都低头细瞻。朱秘书长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笑道：“易观啊，我一直以为你是少年老成，想不到你已经修炼到家了！你是一位哲人、隐者。这幅画可不是一般的画啊……”梁主席也颔首道：“古人说画中有诗，这幅画却是画中有趣，趣中有理啊。”站在一边的吉行长笑道：“这样吧，这幅画我要了，挂在我办公室里得了！另外，我再选几幅带回去细细赏来。”

封院长走到正在跟青鸿聊天的孔轩文身边，说道：“小孔啊，我懂医，不懂画，还是请老弟给我挑两幅吧，过两天医院会议室要装修，正好用得上。”孔轩文笑道：“封院长，观画乃观心，绘画也是一种语言，能道出你心里话的作品，就是适合你的作品。还是请封院长亲自挑选吧。”封院长便走过去一一细观，最终选了两幅水彩画。“清新自然，赏心悦目，正合我意。”封院长笑道。

青鸿道：“诸位请坐！请坐！这个……其实，艺术沙龙除了买卖上的事儿，还有作品的交流和品赏。生活即艺术，艺术即生活，诸位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聊聊绘画，聊聊艺术。潘大师是阳陵书画界的领袖，才算得上真正的艺术大师！”潘之洛大师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青鸿抬举我了。方才孔先生说得对，观画乃观心。能做到心中有画，画中便有我了。”秦易观赞道：“潘大师所言极是。绘画源于自然，物我合一，便达到一种境界了。其实，赏画、品茶、观棋、喝酒、作文、收藏、赏花也都是一样的，道法自然，回归于心，便有了感觉和趣味。”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朱秘书长笑道：“易观老弟出言不凡，语如玑珠，妙趣盎然。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大家正在闲聊的时候，楼下有人走上来了，其步履缓慢而有些滞重。孔轩文料定是韩子非来了，便迎上前去。

来者果然是子非。整个夏天他都闷在家里，所以看上去苍白而羸弱；头发零乱，双目失神；长袖衬衫外面还套了件毛线背心。封院和梁主席他们几个人并不很熟悉子非，青鸿和孔轩文一番介绍后，彼此便一阵寒暄。但子非却不多言，且神志有些恍惚而不安。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但他拒绝了。

“轩文，我现在戒酒戒烟戒茶。唉！”忽然他慨叹道，“不瞒你说，轩文，我今天是好几个月来第一次出门。待在家里久了，时间都错乱了，我几乎是夜夜难眠啊……”孔轩文劝他道：“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自己。”“未来？我还有未来吗？看到青鸿兄搞的这个艺术沙龙，我替他高兴，可我的眼前是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又将往何处去……”忽然，他一把抱住了孔轩文，哽咽道，“我还怎么去面对我自己？我……怕看到我自己啊……家里的镜子都被我给砸了……轩文……但我不想孤独地离开，因为……我还有你和青鸿两位好兄弟……”在场的人都惊讶且摇头不已。

“子非，”孔轩文扶着他，让他坐下，又劝道，“在座的都是你的朋友啊。你失去的无非就是蔡主任而已，这是伟大的失去，自豪的失去，潇洒的失去。你将得到更多。”青鸿也劝他道：“子非，退一步海阔天空，走着瞧，那姓蔡的比谁都惨！”

秦易观插话道：“提到蔡主任，前两天，我听王大定的一个手下说过，说此人跑到河南、陕西一带，跟几个家伙去盗墓挖坟了！他哪里是搞古玩，简直就是掘墓自埋啊。人事之道，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朱秘书长也走过来劝道：“我虽然不很清楚事情的原委，但这位兄弟也不必如此伤感。佛说，当你知道迷惑时，并不可怜；而当你不知道迷惑时，才是最可怜的。”

韩子非的出现，让站在一旁的张局长有些不自在了。他站在窗前，背着双手，看着窗外的街景，过去的一切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就像窗外乱飞的秋虫挥之不去。他想起了僵卧在敬老院的胡馆长，前几天他还和老伴去看望过他，只是胡馆长仍然没有意识，而那只污秽斑斑的紫砂茶壶竟然还在攒在他的手上；他想起了曾经名噪一时的蔡主任，可此君已经由红发紫、紫而发黑、黑而近腐，落得流氓草寇不如的下场；他想起了年轻却未能有为的赵子昂，可这位后生如今人遁形匿，估计连咖啡也喝不上了；他也想起了罗市长和严老板，几个月不见他们了，不知罗市长龙体有恙否，不知严老板还风光否；自然，他还想到了芮雪莎，快个把月未见到她了，不知她风韵依然否。张局长喝了一口茶后，转过身来，看着正在跟封院长闲聊的孔轩文。

众人品茶论画，不知不觉中，斜阳已经将街道切成了明暗两个截面。潘之洛大师和秦易观先生便起身欲走。“两位请留步，”青鸿忙走过去，说道，“晚上我已经略备薄酒，就安排在玉带桥西侧的将进酒小排档，恭请两位和诸位一起去，算是搞个小小的庆贺吧，两位意下如何？”潘之洛大师笑道：“潘某一向不爱应酬的，心领了。”秦易观先生垂手笑道：“青鸿兄，我以为，人生的真理，只是藏在平淡无味之中。山珍海味、金樽玉馔就不是我追求的趣味了。还是改日请到‘风入松’去再细聊吧。”青鸿无奈，只得亲送两位下了楼。

孔轩文从窗里往外看，只见潘之洛和秦易观两位阳陵城的高人，袖动裾飘，鹤舞鹿行，隐者一般漫步缓走。“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孔轩文觉得他们确非凡夫俗子，乃瑚琏之人。

两位高人刚刚隐去，张平和魏兵分别捧着一盆盆景进来了。看到这两盆盆景，朱秘书长忙迎了上去，啧啧赞道：“太高雅了！我一眼就看得出这两盆盆景乃阳陵城稀罕之物也，可不比阳山公园盆景园的珍品逊色啊！”待他们将盆景端至茶几上，朱秘书长又品评道，“树桩盆景讲究的是‘桩必古老，以久为贵；片必平整，以功为贵’。诸位请看这一盆乃‘瓜子黄杨’之树桩，造型‘两弯半’，可谓‘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若是以芦管石、英德石或者太湖石衬之，那就更名贵了！这一盆叫‘鸟不宿’，四季青绿，叶型奇特，不过若以青苔附身那就更得韵味了。”大家都笑起来。

梁主席笑道：“都说老朱嗜爱花草，今天听你这么一说，你果然是个行家！”吉行长则苦笑道：“我家也养了不少花草，不过死多活少，今年夏天又热死了好几盆呢。”封院长哈哈大笑，道：“花如其人，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你肯定是没有用心去照料这些个生命！”

朱秘书长忽问孔轩文道：“不知孔先生对这两盆盆景有何高见？听封院长说过，以前孔先生做过教师的。”孔轩文朝封院长笑笑，遂看着盆景，说道：“宋代词人苏轼有诗曰‘园中草木春无数，只有黄杨厄闰年’，古人还把黄杨视为‘木之君子’呢。至于这盆‘鸟不宿’，又叫作‘虎刺’，古诗曰‘勤献红果以利世，也长尖刺为防身’，此物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众人都笑着点头称是。

张平走上前来，说道：“昨晚听魏兵说青鸿的这个艺术沙龙开张了，上午我已送了些闲花杂草，这不又跟魏兵兄弟一起送两盆盆景过来，增添些艺术品位。两盆盆景都是老根新土，刚翻土换盆的，还得照养些时日。黄杨喜阴，得保持湿润；虎刺喜阳，湿中带干。”青鸿道：“张老板开了个花店，养得满院子的好花呢。”封院长遂说道：“巧了，这样吧，小孔，过两天让这位张老板送些花草到我医院去……嗯，最好是租花草，医院用量大，让他给长期护养，如何？”孔轩文笑道：“可以啊，那就让张老板过两天去找你吧。”张平道：“那就谢谢了。”封院长遂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张平。

青鸿看了看手表，遂对诸位说道：“这样吧，时候也不早了，恭请诸位前去将进酒小聚一番。”封院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也就不客气了，回头再来拿画吧。”众人便都先后下了楼。张局长在楼上无心说话，下了楼后，便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秋风将他的白发吹起，如雪浪拍岸；韩子非无心吃饭，便跟孔轩文说要回家。孔轩文劝他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也不必太过虑了。”子非摇摇头叹道：“唉，我真是有眼无珠啊，竟然差点失去你这位知音。我才学不如你，做人不如你，做事不如你，处世不如你……惭愧啊……那好吧，我跟你们去！待在家里，我都快憋疯了！”

到了饭店门口的时候，青鸿便问孔轩文道：“你老婆啥时到？打个电话催一下嘛。”孔轩文道：“下午她去美容厅的，估计也该来了。哎，青鸿兄，”孔轩文又说道，“有个事情求你，就是可否让小刘，就是原来康德公司的小刘，让他暂时到你的画廊里帮你张罗张罗？我这一下岗，他也就跟着下岗了，也快个把月了。”青鸿道：“行啊，你叫他明天就来，这小伙子人不错。等你上岗了，我便将他还给你。”说着，他便领着众人进了饭店的包房。

两瓶“蓦山溪”白酒刚刚斟完，芮雪莎便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李雅珠。李雅珠三十出头，长发披肩，明眸皓齿，肤白腿长，着一身流苏长袖碎花雪纺连衣裙，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细高跟鞋，手腕上套了一串红石榴石佛珠。孔轩文和青鸿都想不到李雅珠会来。芮雪莎坐在孔轩文身边之后，便笑着招呼李雅珠坐在青鸿的旁边。李雅珠大方地挨着他坐下了，可青鸿却有些不自在了。

让众人都有些不自在的还有芮雪莎的打扮。时值初秋，晚间秋风乍起，凉意顿生，可她依然是盛夏之装束：金黄色的头发都梳于脑后，扎了个把儿，钢丝纹的头发都直垂而下，像是一抹瀑布；脸上的妆化得很妖媚，如一幅精致华丽的油画肖像；上身着一件玫瑰红蕾丝短袖三角低领真丝收腰半长衫；左手腕套了一串天然金珀佛珠，手上拧了一只黑色鳄鱼纹真皮包；下身穿了一条纯黑色丝麻质地紧身包臀短裙，浑圆的臀部饱满而宽厚，雪白粗壮的腿则不着一丝；光着的脚穿了一双黑色真皮绑带细高跟凉鞋，那绑带如藤萝一般缠勒在她的脚踝和小腿上。

芮雪莎将包里的一只折叠式圆形海绵坐垫铺在椅子上后，便笑着对青鸿说道：“青鸿，下午雅珠是跟我一起在美容厅的，顺便就被我带过来吃饭了，你不会觉得意外吧？”青鸿搪塞道：“哪里！哪里！只要是芮姐的朋友，我们大家都欢迎……再说了，本来我和李小姐也是见过面的。小饭店，不成敬意，只望诸位喝好吃饱！”说着便站起来给芮雪莎和李雅珠倒了饮料。孔轩文看见，青鸿在倒饮料的时候用眼睛的余光艺术性地瞥了一眼李雅珠。

“青鸿，金老板咋没来？”芮雪莎边问边将一条腿搁在了孔轩文的腿上。魏兵插话道：“我和青鸿兄都打过电话，他说晚上要跟小芳生孩子，不肯来。昨晚‘火辣椒’告诉我说，小芳要金老板每天晚上陪着她看店，要全程关照小芳。”青鸿笑道：“芮姐，你不晓得，金老板变了人似的，自你们去云南到今天，他都早出晚归，我们也没跟他吃过一顿饭。”芮雪莎笑道：“如今小芳是个国宝，可以理解啊。”

正待他们闲聊的时候，青鸿还没宣布开席，张局长却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青鸿招呼道：“青鸿……容我就代说几句开场白吧。”青鸿点点头。张局长便说道：“首先，我感谢青鸿看得起我，约我来赴宴。我还要感谢小芮和孔经理看得起我，没有疏远我……”他摇了摇头，感慨道，“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一晃，我也退休快半年了。说来惭愧，我这把年纪了还交友不慎，竟然把蔡主任、严老板、赵子昂视为好友。至于老胡，我是替他可怜可惜，毕竟相识几十年了。唉，老胡也是自找的！”青鸿道：“芮姐、轩文和我等也曾去敬老院看过他的。”张局长道：“我晓得，我也听敬老院的人说过的。是啊，小小的阳陵城，也有很多悲欢离合的人事啊，沧海桑田，大浪淘沙，淘去的都是些泥沙。我张某人，无德无才，老眼昏花，目光短浅，良莠不分，真的是惭愧有加啊！来，我敬诸位，你们随意！”说罢，举起酒杯，竟将满大杯的酒一口气全喝掉了。众人皆惊诧不已。

朱秘书长说道：“老胡的事可以说是全城皆知，家喻户晓。此君晚节不保，倒也可惜，听说他的夫人也因此走了绝路。张局长也不必如此自责，佛家有句话，‘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责；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意思是只要能悔改，还是个好同志！”众人都笑了起来。封院长指着朱秘书长笑道：“老朱啊，你的佛学也算是研究到家了！我怕你哪一天会皈依佛门、阿弥陀佛呢！”众人又笑。众人说笑之际，张局长的脸上已经彤红如霞了。青鸿则招呼众人吃喝起来，于是觥筹交错。

开宴也才十来分钟，张局长又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双手作揖，一脸虔诚地说道：“诸位，若不嫌弃的话，容我给诸位清唱一段京剧……”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他已经抹了把脸，润了嗓子，干咳两声，开唱起来了：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

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谁知昭关有阻拦。

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他将我隐藏在后花园。

一连几天我的眉不展，夜夜何曾得安眠。

俺伍员好一似丧家犬，满腹的含冤我向谁言！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

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此乃《文昭关》中伍员的一段唱词，张局长的这段老生唱腔，唱得真可谓醇厚深沉而又慷慨高古。都说他每天清晨到阳山公园的“百尺楼”前吊嗓子，看来并非虚传；青鸿和芮雪莎是领教过他的京剧才华的，但他这一回还真的唱得声情并茂。唱罢，张局长在一片喝彩声中没有坐下，仍摆出了仰头、抬手、远望的造型。他的眼窝里湿湿的。

梁主席伸出大拇指，赞道：“我也曾听得文化局的人说过，张局长是个票友，今天有幸耳闻目睹，果然名不虚传！来，我敬张局长一杯！”说着举起小酒杯便将酒饮了。可张局长似乎已经不能再喝了，他喝得太猛了，站在那儿如鲸浪中之舴艋，狂风中之危木，悬崖上之转石。青鸿亲自泡来一杯浓茶，走过去递给了张局长。小饭店的茶叶多为碎渣或粉末状，且颜色黯恶，形容枯槁，茶味怪异，但茶色浓烈，泡个三四道，其汤泽仍浓如中药，乃解酒之佳饮。张局长喝罢，渐渐清醒过来，脸上恢复了固有的红润。

酒酣之际，魏兵站起来敬青鸿。他晓得青鸿的艺术沙龙尽管开张了，但青鸿颇有不顺、心事重重，那天在“麻郎儿”麻辣烫，他徒手捏火球之异举仍在魏兵眼前不时地闪现。“青鸿兄，兄弟敬你一杯酒，祝贺你的艺术沙龙开张！我没啥文化，不懂艺术，又不善言辞，请多多包涵！”魏兵将酒一饮而尽，但眼睛仍盯住青鸿端着酒杯的左手。青鸿见他看着自己的手，将酒喝了之后，遂仰面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如山洪突泄、暴雨骤降、平地惊雷，让在座的人都惊讶不已。封院长笑道：“艺术家的笑声就是不一样！很有艺术感染力，小孔啊，我们一起敬一下艺术家，如何？”孔轩文遂将芮雪莎的那条腿轻轻推开，站起来便跟封院长一起敬了青鸿一杯。梁主席、吉行长、朱秘书长也一起敬了青鸿一杯，张平也敬了青鸿一杯，子非以茶代酒，也敬了他一杯。青鸿连干了几杯后，长发飘逸起来了。

坐在他身边的李雅珠默不作声，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涂了彩色指甲油的手指。对青鸿，她是既陌生又熟悉。她并不了解青鸿，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姓名、籍贯、年龄、性格、家境，但她晓得那个戴文妍曾经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

芮雪莎见李雅珠低头不语，便端起饮料杯，走到她的身边，要她和自己也一起敬一下青鸿。李雅珠这才慌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饮料杯，跟芮雪莎一起敬了青鸿一杯。芮雪莎一旦站起来，一旦走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便射向了她，其华美的容貌、瓷白的肌肤、性感的装扮，可谓触目惊心、风起云涌、飞沙走石。

“青鸿，”芮雪莎笑道，“别小看我们李小姐，她的审美品位还不错呢。大家看看，雅珠今天化妆得如何？美容厅里的好多女人都夸她呢！她可是标准的模特儿的身材呢。”李雅珠不好意思地笑道：“芮姐，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能跟你相比的！不过，多谢芮姐对我的关心！”青鸿笑道：“虽说我是个所谓的画家，但我却创作不了鲜活的、超现实的、唯美的、绝版的艺术作品；能创作出像芮姐这样的艺术作品的人，天下也只有孔轩文一个人！”芮雪莎咯咯直笑，道：“小孔是我的老公，也是天下最杰出的艺术家！”众人都点头称是。

封院长笑道：“我们院办的沈主任是见过芮经理的，你们不晓得，她崇拜芮经理可不得了啊！”朱秘书长也笑道：“开句玩笑话，我曾经还跟梁主席、吉行长说过的，当初我第一次见到孔夫人的时候，就突然觉得佛学索然无味了。”众人大笑。梁主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呀，还不是张口闭口‘佛家有言’的，跟那个秦先生差不多！”众人又笑。吉行长讥讽道：“这说明你们都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福分！天上掉下来的芮经理，哪会轮到你们双手给接着？这就是孔经理的过人之处啊！”

待芮雪莎回坐在椅子上，孔轩文便对封院长笑道：“封院长，我们是不是冲淡今晚的主题了？青鸿兄的艺术沙龙，还望诸位多多支持，多多捧场！”封院长道：“小孔说得对，我们要多多宣传这个沙龙，让更多的美术爱好者都能加入进来……嗯……我倒是有个建议，就是青鸿可不可以借机搞些幼儿美术培训之类的东西。我们医院就有个幼儿园，好多孩子就爱画画，有的孩子还去市少年宫上兴趣班呢。”大家都觉得封院长的建议有道理，说开设幼儿美术培训班是名利双收的好主意。青鸿给众人一一递烟后说道：“封院长的建议不错，只是我一个人咋忙得过来？况且我的兴趣终究是在创作上……”芮雪莎一边抚摸着孔轩文，一边笑道：“青鸿，我让李小姐过来帮你行不行？”李雅珠双手遮住嘴，笑道：“我哪里懂美术啊，带带孩子还差不多！”芮雪莎道：“不就是看看孩子嘛。雅珠要是愿意，那我替青鸿开你一半的工资，裙子店里我再找个人手就是了。”李雅珠笑道：“芮姐，要是我来培训班的话，那我想让我儿子也来学画画……嗯，芮姐，白天我还想去店里上班，两份工作，一份工资！”“可以，”芮雪莎笑道，“给你儿子培训，免费！你白天在裙子店里上班，我理应给你报酬的。”李雅珠使劲地点点头后，终于主动瞥了青鸿一眼。

张局长插话道：“青鸿，若是要办什么手续的话，容我去帮你跑跑腿，我这个退了休的老局长多少还能说点话的。”青鸿道：“承蒙诸位的好意，那我就先试试吧。不过，小学员也得请诸位想办法给推荐推荐，招生计划和方案我会尽快搞好。”孔轩文说道：“其实培训跟沙龙的活动也不矛盾，你只需将沙龙里多置些桌凳，小孩儿培训你可以安排在下午放学后以及周六周日的上午，平时或者周六周日的下午和晚上照样可以搞些沙龙活动。国庆前最好能搞好，国庆期间，我也让我们家雯雯过来学画画，我还可以想办法给你送几个小学员来。”众人都纷纷表示要送些小学员来。

一直到现在，酒已经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韩子非几乎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还坚守着手捏牙签、倒腾牙床的习惯。端坐在椅子上的他，表情茫然，神情恍惚，性情压抑；他觉得自己成了边缘人、多余的人；想想自己也曾是电视台的风云人物、阳陵城里数得上的名流雅客，也曾享有过“唯有绿荷红菡萏”“芭蕉叶大栀子肥”“春风拂槛露华浓”的诗意，可如今只剩下了“一夜绿荷霜剪破”“芭蕉下得雨声多”“乳鸦啼散玉屏空”的失意。况且酒桌上的男人不喝酒的话，就会被人冷落甚至遗忘，就像开在驿外断桥边的孤梅、长在悬崖之巅的甘果抑或倒在路边的乞丐。再者，如今的韩子非已经降格为电视台的一般职员了。上周他开始上班，但同事们待他却不像以前那么尊重和热情了，虽然没有将他视为过街之老鼠，但把他视为蟑螂或者蜘蛛还是有可能的。据说顾台长自失去蔡主任和韩子非这两只左右手之后，也变得沉默寡言了，唯有那个“不死鸟”严总拜访他的时候，他才显得精神些；至于张主任，失去了蔡主任，就像失去一只睾丸似的，有着说不出的痛苦和纠结；当然，电视台的头箍女、蘑菇女及牛仔女也因顾蔡张的分崩离析而散了，唯有渔网女还藤缠树、苔附岩、磁吸铁地跟着顾台长。酒宴结束的时候，韩子非将牙签丢在餐桌上。那牙签的尖头粘着血丝。

从“将进酒”排档出来之后，张局长便跟青鸿和芮雪莎打了个招呼，骑着自行车慢慢驶去。以前只要有饭局，他都是跟胡馆长两只蝴蝶似的一起来又一起走的，一路上两个人可以聊聊天、聊聊地，也可以聊聊芮雪莎；可如今只剩张局长一个人孤单地来回了。韩子非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默然离去；今天参加晚宴，对他来说就像梦游一般。

张平自然是有话要跟芮雪莎说的。自老母仙逝后，他和老婆也就一门心思养花、卖花，花店的生意也不错，家里院子里也种上了不少花草，满院春光，倒也惬意。

“嗯，小军也上高三了，应该懂事多了吧？”张平问芮雪莎道。“小军懂事多了，他已经住宿在学校里，周六回来，有时中午也回来吃饭。”芮雪莎也问他道，“张平，有张翔的消息吗？”张平想了想，说道：“他每个月都回来一次，只是在家里给老的上炷香、磕个头，就出去了；不晓得他每次回来待几天，也不晓得他住哪儿。不过，”张平叹了一口气后，又说道，“上个月从家里走的时候，他好像说过下次回来要去阳中看看小军，显得很关心、很不放心的样子，我怕……”芮雪莎听罢，一阵紧张，便扭过头来看着孔轩文。

“照此说来，我估计这两天他就该回来了。马上又到中秋、国庆节了，他回来看看儿子，法律是允许的。”孔轩文说道。芮雪莎急切地说道：“我看他是没安好心，他对儿子判给我是一直耿耿于怀的。轩文，你还记得四月初章总来阳陵的时候，张翔约你吃饭吗？你还记得他给敬老院和儿童福利院捐款的事吗？他对小军不死心呢。”张平对芮雪莎道：“这样吧，等他这次回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也好让你事先有个准备。”“那好吧，张平，你先回去吧。”张平点点头，跨上自行车便走了。

青鸿走过来，问道：“芮姐，你和李小姐还没看到我的‘艺术沙龙’吧？走，跟他们一起去看看吧。”芮雪莎便搂着孔轩文的胳膊，跟在封院长他们后面去了。李雅珠也被青鸿喊着一起去了。才一顿饭的工夫，李雅珠已经对这个长发飘逸的画家有了几分好感。

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两个人刚走进房间，芮雪莎便抱住他。孔轩文安慰她道：“我明天就去找杨老师，让他这段时间多注意观察一下小军。还有，明天中午小军回家吃饭的话，你也跟他聊聊这件事。”芮雪莎说道：“其实我并不担心小军会出什么事，张翔也不敢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了，我谅他也不敢！”说着便笑问孔轩文道，“老公，今晚我打扮得怎么样？过分不过分？我发现别人看我的眼光都是怪怪的呢。特别是那个什么秘书长，眼睛贼得很！”孔轩文笑道：“打扮得很好啊。其实，在我的眼里一点儿也不过分。只是今晚穿的这双凉鞋真的好生性感。”芮雪莎遂将一只脚提起来给他看，笑道：“是鞋店里的姜玉萱前几天进货的时候带给我的，阳陵城恐怕只有我敢穿这双鞋了。”孔轩文遂抓住她的这只脚，仔细端详，感觉这双鞋异常性感，很适合她这双雪白的脚，便低下头去，将她的鞋和脚吻了个遍。

“老婆，”他指了指她的脚后跟，说道，“这儿好像有点儿蜕皮了。”说着，便用指甲将她脚后跟处的一小片细白皮撕下来给她看。仅仅是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丝油皮，脚后跟部有且仅有这一丝蜕出的油皮而已，却让芮雪莎大为吃惊。“可能是前段时间在云南走路走多了，或者那里水土不服吧？”孔轩文边说边细吻着她的脚后跟。

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枯叶飘然而落。

阳陵城渐渐沉睡的时候，青鸿还在画廊的楼上、“艺术沙龙”里抽着烟，来回踱步沉思。楼下画廊里有一张折叠床，那是他睡觉的地方。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到他原来的那个家了，虽然那里也曾让他产生过艺术的灵感和创作的激情；但妻儿的离去，曾一度让他悲切不已；自戴文妍离开画廊后，他就常常睡在画廊里，有时竟席地而卧；如今，“艺术沙龙”也算搞起来了，艺术之光又照耀着他的灵魂，他又可以在艺术的田野里耕耘，在艺术的海洋里泛舟，在艺术的花园里采撷。而李雅珠的出现，让他喜忧参半。艺术离不开女人，就像战争离不开女人一样，艺术的灵感源于生活，也源于女人；但他对女人心存疑悸，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需要女人，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确乎有障碍，而自己的生理似乎也有障碍了。小艾贪恋物质，终未与他上过床；徐曼追求浪漫，只是跟他在京城有过一夜情；小戴嗜好控制，竟在床上要他交钱交账。半夜十二点过后，下了楼，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忽然审视起自己的身体来了。好一阵子，他努力地想尝试下身雄起勃发，但他失败了；他不甘心，便在画廊里翻开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裸体艺术画册，看着裸女画像的他，仍然没有能够雄起勃发。

第二天下午，当孔轩文打电话给小刘，让他来青鸿的画廊上班的时候，闲聊中，小刘告诉了他一个信息。小刘说，如今郊区好多地方都在卖地，给人家造房子、办工厂；说要不了多久，地皮就越来越值钱了；还说，孔轩文买的那套老房子说不定也要被征用开发。这个消息让孔轩文思忖良久。下晚的时候，孔轩文买了些水果去了苏文锦的家。

他走进幽古的石条巷。人家屋顶上的杂草染上了枯黄，地上的青石板静而生凉，老苏家大门上的铜扣发出浑厚的暗光，一只秋鸟栖息在半空中的电线上，寂寞地啄羽搔痒。

“小孔啊，”见到孔轩文后，苏文锦激动地喊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是我的老夫人、你的师母六十大寿啊！真是请还请不来呢！来，请坐，请上坐；小琴，敬茶，敬香茶！”老苏一手拄杖，一手执孔轩文之手，延引他进屋，两个人分别坐在堂屋里的两张太师椅上。小琴挺着大肚子笑着端来两杯清香浓郁的龙井茶。孔轩文觉得小杨说得没错，小琴是显得有些瘦弱，气色也不太好。

“老苏，师母六十大寿也没有大操大办一场？”孔轩文边品茶边笑问他道。老苏慨叹道：“小孔啊，我呢也不瞒你了。一者我儿子在美国一时也回不来；二者小琴自怀上孩子以后一直身体不好，吃啥吐啥，营养不吸收，心里也烦着呢；三者小杨也忙得够呛。”站在一旁的师母叹道：“唉，小琴自小体弱多病，这孩子又偏食，脾气又犟，这倒好，怀孕到现在，没少吃苦啊！”老苏道：“所以，我也就没大操大办。碰巧你不请自来，喜煞老苏我了！待会儿等小杨回来后，我们一老一少便喝它两盅，何如？”

“我陪你喝两盅，”孔轩文笑道，“我来拜访老苏，一是来看看你龙体有恙否；二来是看看小杨……自我结婚后，那个张小军也不知道最近的表现如何，毕竟上高三了，我自然也是要尽义务、尽责任的。”老苏道：“此言极是。想想上月底，我和小杨去参加你们的婚宴，情景还历历在目啊。回来后，我便跟我夫人说，小孔的那个新娘委实是漂亮，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真可谓‘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苏老夫人对孔轩文笑道：“那啥时也把你夫人带我家来坐坐啊，我还没见过呢。小孔长得俊，身量高，才气出众，夫人自然也是最优秀的。”孔轩文笑道：“等你们家添了新丁，又有了下一代的时候，我和我夫人一定会来祝贺的。”苏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喏喏而语，脸上带着些徊惶之色，遂退出堂屋，进了厨房。

“来，小孔，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对酌吧。秋高气爽，与君对饮于庭树之下，岂不快哉！”两个人便走至院中。时值仲秋，院子里秋意甚浓：竹篁叶黄而竿青，盆花朵尽而叶绿，院墙灰黑而清朗，桌凳老旧而拙朴。庭中柿子树上，橙黄色的柿果小灯笼似的挂满枝头。

不一会儿，小杨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见到孔轩文后，小杨疲惫的脸上绽出了惊喜。“无事不登三宝殿，孔老师你肯定是为张小军的事来的吧？”小杨笑问道。孔轩文笑道：“是也，是也，想不到你的眼光还是那么敏锐。不过，看你一脸的疲惫，我就晓得，这段时间你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小杨坐在凳子上，将装满了资料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后，叹道：“唉，高三怎的不忙？可说实话，也忙得不开心！爸，孔老师，学校里总是不太平。还记得学校里建的那个综合楼吧？到现在还没竣工呢，说是验收不过关……老师们议论纷纷的。”老苏道：“不就是砸伤姜玉儿的那幢楼吗？老夫以为这楼建得妖怪，怕是风水不好。”小杨道：“还有，梁主任好像挨不过下个月了，下午我去医务室拿草珊瑚含片的时候，校医告诉我的。”老苏摇摇头，叹道：“唉，梁主任昼夜頟頟，心摧肝裂，倒是可惜又可悲啊。”他扭过头来，忽问孔轩文道，“小孔，我听小杨说，梁主任住院期间，曾托人求你去他的病榻旁看望过他，可有此事？”孔轩文道：“此事属实。我本与梁主任井河不犯、马牛不及，可他见到我之后，竟然感慨人生，抚今追昔，吊古伤今，似有后悔、自责和道歉之意。我甚感意外。”

老苏听罢，仰头而语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谅他梁主任也该醒悟了啊！”他拄杖而立，看着那一排青竹，又感慨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孔子说过‘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涯不枯’；《礼记》上也有言‘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小孔真乃贤士也，永瑞，你可要多向他学习啊。”小杨忙点头。三个人说话间，醑肴樽箸也已经摆上桌了。

小杨道：“孔老师，据我的观察和了解，张小军的表现还是不错的。那天班主任告诉我说，他还打了入团报告呢，阳中的非团员也已经不多了……我帮他找的英语辅导老师也从开学初就开始辅导他了。说来也奇怪，张小军变化的确不小，如今碰到我就喊‘杨老师好’，哪像过去，看到我就翻白眼。”老苏笑道：“还不是小孔教子有方。”小杨笑道：“孔老师，你可别笑啊，林主任几次到我办公室里说，孔老师的夫人这么漂亮啊；陆大姐也说阳陵城哪会有这么奇美的女子的。”孔轩文笑笑，便与老苏举杯对饮起来。

酒才刚刚喝了一半，青鸿便打电话给孔轩文了。电话里，青鸿说想请他到“耍孩儿”排档喝酒，且只请他一个人，还说“两个男人的世界”也不止一次了。孔轩文一看手表，七点已过了，便觉得青鸿所谓的喝酒大概只是借口，消愁才是目的。孔轩文想了想，便答应半小时后到。

孔轩文跟老苏遂又互敬了几回后，才起身告辞。小杨送他出大门的时候，孔轩文才告诉他道：“小杨，这几天请你多留心一下张小军。我听说他爸这几天可能要到学校去看望他，但我也琢磨不透他爸此次看他的真正目的，反正他爸对儿子判给他妈很是不甘，张家就这么个孙子，似乎断了香火，就对不起他过世了的奶奶。不论怎么看他，也不论是谁看他，反正有一条，不可让张小军走出学校的大门。切记。有情况随时打电话给我。”小杨点点头。

去“耍孩儿”排档的路上，孔轩文便发了短信诗给芮雪莎。诗曰：“拜访同事刚出来，青鸿约我去‘耍孩’。早点回家多锻炼，乖乖等我早归来。”不一会儿，她回信道：“好的，我也刚从鞋店里出来。”晚风吹得透凉，躲在树丛中的夜鸟唶唶而鸣。

小包间里，青鸿早已将一瓶“八拍蛮”打开并斟满了两只酒杯。他的长发如泼墨之秋荷，白色对襟布褂衫如山水画之空白，修长的手指如笔筒中的画笔，紧锁的眉毛如刀削之木刻。

“昨天下午和晚上，我就感觉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别的先不说，我倒问你，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画家都是残疾之徒吗？”孔轩文坐下后便问他道。青鸿递给他一支烟后，说道：“关于手的话题且放一边。轩文，我问你，你还记得不记得前年在你原来住的那套房子里，我们两个人说到的一个话题，即关于阳痿和性冷淡的话题？”孔轩文一怔，将烟点上，遂笑道：“怎的不记得？你还说你老婆就是性冷淡。”“那……”青鸿猛吸了一口烟后，才又问道，“那我再问你，阳痿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孔轩文笑道：“青鸿兄，你问的可是个奇怪的问题啊。这还需要答案吗？嗯……如果你关注过‘厕所文化’的话，那你就该知道了。”“厕所文化？”青鸿睁大了眼睛。孔轩文笑道：“贴在厕所上的老中医的小广告……阳痿不举，举而不挺，挺而不坚，坚而不久……”青鸿低下头来，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孔轩文感觉他不对头，定神一想，幡然醒悟。

两个人都沉默良久。孔轩文的眼前闪出了芮雪莎的身影。忽然，青鸿喃喃而语道：“我好像有点儿……”“不举？”“是的。”“是跟某某女人在床上吗？”“不，我一个人。”“是自摸吗？”“我本来只是想试试的，我好久没有跟女人……后来我找出欧洲中世纪著名画家的女子裸体画册，怎么看也没什么反应……我吓得一身冷汗。”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其实，好女人是唯一的良药。”孔轩文说道，“树有雌雄，动物有公母，人有男女。男人是女人所生，也是因女人而活。依我之见，你是缺了女人，缺了好女人而已。”青鸿点头道：“有道理，你和芮姐就是最好的证明。”孔轩文道：“我曾经在‘风入松’茶馆跟你说过的，我跟她是一情二性。她为我所做的一切，除了情，就是性，她会千方百计地满足我的性，也满足她的性。”孔轩文吸了一口烟后，又说道，“当然我和她在这个方面都属异类，别人是学不来的。小姑娘有小姑娘的优势，这也是绝大多数男人偏爱小姑娘的原因，这不但很正常，也更符合自然规律。但，四十岁的芮雪莎与众不同，她性欲超强……”“所以芮姐能‘女为悦己者容’，所以她为了你什么都不顾，所以她总是打扮得那么性感……”说罢青鸿又点上一支烟。孔轩文说道：“性感？性感岂能概括她？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女人，让男人更男人的女人。自我们结婚后，她在这方面的欲望更加强烈了，这也是自然规律。如今，我拥有了她，就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青鸿道：“芮姐只有一个，所以我说她是你的，也只能是你创造出的超现实的艺术作品。”孔轩文道：“每个人的审美是不一样的。在这个问题上，每个人的需求也是不一样的。对了，那个李雅珠，你感觉如何？也许她能符合你的审美情趣。”

青鸿与孔轩文互敬了一杯后，才说道：“我……我有点不自信，我也很迷茫。现在的问题是，如若我有缘能与她相处，我怕我那方面反应迟钝，甚至毫无反应。轩文，我是不是生理上有问题？”“不，青鸿兄，我觉得你是心理上有问题，长期压抑，以至于此。”青鸿道：“你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除了心理负担重，可能我在那个方面还缺了点什么。不怕你笑话，我在那个方面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也许是情趣或者叫浪漫不够吧！在这个方面，我绝对相信你小子才是绝对的大内高手，连金龙鱼也曾这么评价过你。”孔轩文笑道：“我说过，我和她当属异类，没有可比性的。”青鸿问道：“那你总可以传授些经验给我吧？哪怕是一丁点儿，于我都很重要。”孔轩文吸了一口烟后，便说道：“创造。”“创造？何为创造？如何创造？”“女人都是一幅画，你得去加工、修改、着色，甚至撕毁重来。”“你说得太玄了。”“青鸿兄，每个女人都是不一样的，创造的思路、途径、方法和手段也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块巨石，你可以雕刻成一尊美女像，也可以雕刻成一尊大卫像，还可以雕刻成一尊佛像，全在于看那石头的胎型、质地、纹路、凹凸和你的想象。就拿芮雪莎来说吧，她首先是个女人，在外面或者在家里，不论在哪里，也不论在什么时候，她都是我老婆。”

青鸿手指上夹着的烟头落在了桌上。他自语道：“这个……我不敢想象，也想象不了……你……”孔轩文道：“月亮本无所谓阴晴圆缺，只是人的感觉罢了；夜晚你能看到满月如盘，但并不代表月亮在白天就消失了，而是仍存在。有白昼，就会有黑夜；有高山，就会有深谷；有阳光，就会有黑暗。人亦如此。”青鸿道：“如今她可是你的老婆啊。”“是的，她是我的老婆，还是个称职的老婆。在对待我和她的事业的问题上，在对待小军和雯雯的问题上，在对待我的父母和她的母亲的问题上，我们又是平等的、沟通的、协商的。”青鸿梳了梳长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越来越弄不清你们俩之间的关系了。”“其实也简单，老婆当情人，老婆就变成了女人；老婆当亲人，老婆就变成了家人。”

“好了，好了，真的弄不懂你的深奥的逻辑，还是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来吧。”青鸿举杯说道，“这杯酒我干了，算是感谢你能对我如此敞开心胸、真情相诉。把话说到底吧，就是我所谓‘阳痿不举’，我失去的只是女人，但我还有我的绘画伴随着我的一生。我不能再失去我的艺术了！否则，我宁愿赴死，宁愿归隐于山林，也不愿意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后，他忽然站了起来，也未跟孔轩文打声招呼，便冲出包间，结了账，疾步走出了排档的大门，跨上摩托车，飞驰而去。

排档老板王三是认识青鸿和孔轩文的，见青鸿两眼血红、神志恍惚地走出了排档，便追至店门口张望着。只见青鸿已经骑着摩托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不免有些担心，便打了金龙鱼的电话：“金二，我是王三啊……方才你那个长发艺术家在我这儿恐怕喝多了，骑了摩托车走了，我怕他出事儿！还有，你那个江湖老大一个人还在包房里呢。”

金龙鱼刚接了小芳回到家，饭还没吃上一口，便接到王三的这个电话。接完电话后，金龙鱼便对着皂荚子树嚷道：“咋回事嘛？才个把多星期不见，这些人就变得神经兮兮的！这世界，没有我咋就不太平了呢！”“哪些人啊？啥没有你就不太平了？你是谁啊？”小芳不解地责怪他道。“还不是青鸿兄和孔大经理！”金龙鱼嚷道。小芳急切地说道：“他们出了什么事那还得了？你金二脑袋进水啦？还不快去看看！”金龙鱼操起小芳的女式自行车，一个麻雀展翅，便飞身跨上车，往“耍孩儿”排档赶过去。胖二家的黄草狗在厨房里“汪汪”了两声。

到了“耍孩儿”排档里，金龙鱼直奔那间小包房，只见孔轩文还端坐在椅子上抽烟沉思。“咋回事，咋回事？青鸿呢？稀奇，两个大男人对饮个啥！”金龙鱼进门便嚷道。孔轩文见是金龙鱼赶过来了，酒也醒了大半，遂问他道：“你怎么来了？”“人家王老板见青鸿喝多了还骑着摩托车，怕发生意外，便打电话给我了。你小子还躲在这儿喝猫尿！”孔轩文站起来，便跟着他出了排档。他打青鸿电话的时候，金龙鱼便仰头看天象，识云彩，卜吉凶。

“电话无人接听，天边有暗云游动，晚风吹得怪异，青鸿怕有不测了。”金龙鱼自语道。孔轩文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瞧你这张臭嘴！”话刚说完，孔轩文的手机便响了。他打开手机一看，竟然是魏兵的电话。

“孔经理，我是魏兵啊！刚才青鸿打电话给我，说他骑摩托车摔伤了……撞在玉带桥的栏杆上，连人带车差点儿栽到河里去！我正往第一人民医院赶呢！”挂了电话后，孔轩文说了声“去医院”，便和金龙鱼一起往医院赶去。一路上，金龙鱼还嚷道：“我嘴臭，可我没说错啊！我看天象哪是看了玩儿的，学问着呢！”坐在他后面的孔轩文拍了拍他的背脊，喊道：“你厉害，小的服你了！”话刚说完，自行车不幸擦到了凸起的路牙上，车子便七扭八拐起来，金龙鱼一声“没得命”，两个人和自行车遂都倒在地上。幸好人和车都没有摔坏，只有金龙鱼的右袖肘处擦掉了一小块布片，像是一张笑嘴。

青鸿果然坐在急诊室的一张长排椅子上挂着水，他的右手、右额处及右膝盖都包扎了纱布。魏兵见孔轩文和金龙鱼都来了，便迎上来说道：“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受了皮肉伤，没伤到筋骨。青鸿兄好像喝得不少，满嘴的酒气。”金龙鱼揉了揉右胳膊，睥睨了孔轩文一眼后，梭着眼皮说道：“哼，两个大男人呆喝酒。这位倒好，也不管青鸿的死活，还自个儿躲在包房里喝酒吃肉。还坐在我的自行车后面，搞得车子头轻脚重、前轻后重，以至又发生了重大车祸……衣服破了，你赔！一百多块呢！”魏兵看了看孔轩文，又看了看金龙鱼，摇着头笑了。

“金老板，你又在瞎扯什么！”坐在一边椅子上的青鸿喊道。三个人便都走到青鸿的身边。青鸿道：“是我自己要酒喝的，是我自己不辞而别的，是我自己要骑摩托车的，咋能怪轩文呢？衣服我来赔！”金龙鱼笑道：“我自己赔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天我除了在店里，就是在家里，也好久没跟弟兄们在一起了。我就不放心，这不，我看看天象，感觉不妙，果然连续发生两起车祸……”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忽然，芮雪莎打电话给孔轩文了：“老公，怎么还没回来？”孔轩文顿了一下，回话道：“青鸿骑摩托车摔伤了，正在第一人民医院挂水呢，伤势还不太严重，没伤着骨头。金大老板和魏兵也在医院呢。”“你们怎么回事儿！”芮雪莎挂了电话。只一支烟的工夫，芮雪莎便开着车赶到医院里来了。

将近十一点钟了，孔轩文、芮雪莎、青鸿等五个人才从医院里出来。青鸿执意不要任何人送他，便一个人步行而去，他的摩托车停锁在医院的大门口。待青鸿走了之后，魏兵便说道：“你们大概都不知道吧，青鸿兄晚上就睡在画廊里，都快半个月了。”“啊？”芮雪莎惊讶地问道，“哪他干吗不回家？”魏兵道：“其实青鸿兄的那套房子早就判给他前妻了，年底，十二月底，他前妻就来收房子了。他干脆就不回家了，所以就住在画廊里……他曾跟我说过，到年底的时候，他就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了。”“那青鸿为何不告诉我们？”芮雪莎不解地问道。魏兵道：“他告诉我的时候，你和孔经理去了云南，金老板晚上要照顾小芳，他可能是没人诉苦吧。唉，那天晚上青鸿是跟我喝酒的，也是喝多了，还差点儿跟饭店老板打起来。你们不晓得，青鸿兄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球抓在手心上，吓死人了！”听罢，大家都无语了。

回到家的时候，孔轩文便告诉芮雪莎道：“晚上青鸿跟我吃饭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件事，算是他不可告人的一个秘密吧。”芮雪莎惊讶地看着他。孔轩文又说道：“青鸿好像得了阳痿，下体不举，所以他非常痛苦。在这种情况下，他哪怕只喝一口酒也会醉的。我便劝他，找个好女人，这个病就会不治而愈的。”

芮雪莎听罢，连连摇头，叹道：“唉，青鸿真的好可怜！这几年来他的压力可不小啊，孤孤单单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她忽然抱住他，问道，“老公，青鸿怎么知道自己阳痿了？是跟哪个女的上床了，才……”“我也这么问过他，可他说不是跟哪个女人，是他自己感觉的，他还说看了一些西方女性裸体油画，下体也没有什么反应。他说很久没跟女人那个了，就好像是宝刀不擦而生锈，弓弦不拉便松弛了吧。”他拍了拍她的嘴巴，又笑道，“要是没有你这个女神，说不定我也会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的。”芮雪莎笑道：“我们家老孔是最棒的，因为有最棒的老婆。”说着便将手伸向他。

张局长忙了两三天，终于在国庆节前夕帮青鸿办好了开设少儿美术培训班的手续。这让青鸿甚感意外。青鸿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便和魏兵一起买来长条桌凳及一些美术用具；他们还在画廊大门的上方新置了一块牌子，上面印了“青哥儿少儿美术培训基地”几个大字；他们还赶印了若干份广告传单，送至幼儿园和小学；其间，小刘和李雅珠也跟在他们后面忙里忙外的。

就在中秋节前的那天晚上，阳中的校门口出现了一个人。此人正是张翔的那位“说客”，曾经跟孔轩文打过交道的“神秘使者”。几乎就在同时，张平打电话给了芮雪莎，说张翔今晚回阳陵了。芮雪莎忙打电话给正在帮青鸿张罗少儿培训班的孔轩文，孔轩文随即打电话给了小杨。小杨正好上晚自习，便从教室里跑出来，走到学校门口跟那个陌生人交涉起来。

门卫告诉小杨，说此人是学生张小军爸爸的朋友，要带张小军回家。门卫自然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正巧小杨过来了。小杨问明情况后，便对那个人说道：“张小军是寄宿生，每月只有两天的月假可以出来，晚上学生是不准出校门的。”“神秘使者”便问道：“明天不是中秋节吗？应该放假吧。”小杨正色道：“中秋、国庆节期间高三不放假。有什么话要告诉张小军的，我可以替你转达。”“神秘使者”想了一会儿后，又问小杨道：“请问，你是……”“我姓杨，政教处副主任，也是张小军的老师。”小杨平静地回他道。“噢，杨主任。那……我就回去告诉孩子的爸爸，谢谢你，杨主任。”

待那个“神秘使者”走远，小杨和门卫两个人才对视而笑。回至教学楼上，小杨便打了孔轩文的电话，说已经将那个人打发走了。挂了电话后，小杨又自个儿笑了起来。

晚上十点多钟，在画廊楼上忙了一天的青鸿、孔轩文、魏兵、金龙鱼和小刘聚在画廊里喝茶闲聊。时辰已晚，李雅珠先走了。金龙鱼便跟青鸿开玩笑道：“青鸿兄，李小姐长得不错，虽说三十出头了，但白净高挑，模特儿的身材啊。”青鸿自顾自抽烟，没有跟他答腔。金龙鱼见青鸿不理他，便在办公桌上胡乱翻看着，不想翻到了那本《西方裸体艺术画册》。“哎，这本书不错，好多美女唷。青鸿兄，借我带回去欣赏欣赏！油画很有文化、很有品位啊。”魏兵笑道：“你也懂油画？我看你是想歪了吧？小芳看到了，不骂死你才怪呢。”大家都笑了起来。但青鸿的笑脸上却掠过了一丝苦涩。孔轩文道：“大家不如都请回吧。十月二号晚上我做东，算是替青鸿兄祝贺一下。”“要的，要的。”金龙鱼一边说，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那本画册。

孔轩文回到家的时候，芮雪莎已经锻炼且沐浴过了，正坐在沙发上通电话。她换上了一身洋红色丝质睡裙，脚上穿了双黑色高跟凉拖鞋。挂完电话后，她便焦急地说道：“老公，是芮维强打过来的，烦死了我哥！他不是离开了康德公司嘛，在京城混了几个月，也没找着工作，打电话跟我说要跟那个安小姐一起开个餐馆，向我借钱来了！”孔轩文问道：“妈知道吗？”“我还没问我妈呢。芮维强就爱折腾，他哪是做生意的料！”“你最好明天跟妈商量一下，再做决断吧。”芮雪莎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说道：“时候也不早了，瞧你衬衫上、头上尽是灰，快去洗个澡！洗干净了！明天一起回去看下雯雯和两个老的吧。”孔轩文点点头，便在她裸露的肩头上吻了一下，笑道：“好香！”

画廊里，孤灯只影，青鸿颓然而坐。那本《西方裸体艺术画册》已经被他撕成了碎片，撕碎的裸女掉落在了地上。一只秋虫在昏黄的台灯下鶣鷅而飞。“天涯已自愁秋极，和须更闻虫语。乍响瑶阶，旋穿绣闼。更入画屏深处，喁喁似诉”，夜风渐急渐紧，淅沥而萧飒。他忽然感到秋气栗冽，砭人肌骨。他打了个寒战。

明月高悬，路灯则在月色中闭着眼睛。

第三章

院子里，那棵槐树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

庄子曰：“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生者，乃所以善死也。”意思是天地给了我们一个人形的生命，就是要我们忙忙碌碌的；人生总是要老的，老了是让你休息；善于活着的人，才能懂得善于死亡。鲜花开过，无愧于凋谢；小草绿过，无愧于菸邑；溪水淌过，无愧于干涸。可是善生者众，善活者鲜。故未老而终者，人皆怜之，或扼腕于道者恚恚然，或顿首于室者戚戚然，或默而不语者空空然。

小杨一大早就到学校了，尽管这已经是他的习惯，或者叫惯性，但节假日还补课，仍让他有些不平。其实补课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古老的中国文化里也能找到其历史的渊源，饮食文化里就讲究食补，“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先秦即有补习之学，古代正规的补习班早在宋代就有了，且规模盛大，学子甚多；古代名师如孔子、孟子、荀子、韩愈、朱熹、陆九渊、王阳明、湛若水、李贽、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都曾是补习高手。小杨非名师，多补几节课，传道授业解惑，也是其为师的本分；况且学生一手交钱，一手买进几斤知识，教师一手卖出几斤知识，一手取钱，也与孔子收束脩以讲学无甚区别。

比小杨来得更早的还有林主任。他早退居二线了，但也是出于习惯或者惯性吧，总是来得早、走得迟；况且他现在还学会了晨练，每天大早先在玉城河畔神游仙走一番，然后去“上林春”茶馆来一碟五味干丝并一碗正宗鱼汤面，再步行去学校。到了办公室，他泡上一杯茶，又习惯性地或者惯性地在走廊上信步闲看。

高三的老师正在上课，走廊上寥无一人、空旷如野，林主任便站在窗口极目往楼下和校门口看着。忽然，学校的那辆小轿车从校门口缓缓驶进来了。林主任似乎看到了隐在车后座上的肖校长。尽管校长的模样有些模糊不清，但林主任仍能分辨得出。想不到肖校长这么早也到学校了，而且是牺牲了本该休息的时间，林主任便觉得肖校长来得蹊跷。回至办公室后，林主任便习惯性地从抽屉里面找出那把剃须刀，对着书橱上的玻璃剃胡刮须。不料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刀走偏锋，下巴竟刮出一道血痕来。他赶紧撕下桌上的一张面巾纸的四分之一，按贴在血口上。他有些心悸不安了，无神论者的他又一次感觉似乎有神灵幽魂在游荡着。

下课了，走廊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林主任手捂着下巴，出了门，径直去了小杨的办公室。“林主任，是不是牙疼啊？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刚刚上楼来的小杜迎面碰到林主任后，便笑道。林主任不说话，点头示意。小杨回到办公室，刚想去倒茶，便看见林主任已经立在门口了。

“小杨，”林主任进来后，将门带上，才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头？”“什么哪儿不对头？是你下巴不对头吧？”小杨一边倒茶，一边反问他道。林主任不解地说道：“怎么我每次在办公室里刮胡子都会刮出血来？还有，方才我看见肖校长也到学校了，高三补课，又是节假日，八点钟还不到，他来干啥？”小杨摸了摸下巴，道：“要么是你的刀太快了，要么是刮胡子的时候心不在焉了。至于校长这么早就来，那肯定是有事啊。学校有很多大事要他处理啊，比如那幢综合楼……”林主任道：“言之有理。提到综合楼，我倒想起来了，我听说这幢楼可能要整体加固，估计又要花去几十万才行。唉，”林主任将那片面巾纸撕下来，叹了一声后，又说道，“都是那周校长惹的祸！当初要我们勒紧腰带贷款建大楼，现在，裤腰带都勒断了，大楼还未交付使用！免了一个周校长又有何用？肖校长有能耐的话，怎么还让大楼荒在那儿？怎么不去解决老陈的医药费问题？”

小杨笑道：“林主任，平时也不大看到你如此愤青，今天怎么……”林主任道：“我早就想开了！自老陈离去，自老苏折了腿，自小孔辞职。路见不平，我虽不能拔刀相助，可我一声吼还不行吗？我一不要评职称，二不要升官，三不要发财，四不要评先进，我有啥顾虑？再说了，相信你小杨，我才这么说的。”

两个人正闲聊着，门被推开了，小杜进来了。小杜笑道：“林主任，你不是牙疼吗？我找了一盒专治牙疼的消炎药给你。”“我哪是牙疼啊，是刮胡子不慎把下巴刮破了。不过，谢谢小杜对我这位老领导的关心！”小杜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嗯，后天高三月考，我正忙着排监考表呢。邵校长在催呢。”小杨便问道：“奇怪，邵校长也来学校干什么？”小杜道：“几个领导都在呢，好像在四楼会议室开什么会。好了，不打搅了，我回办公室了。”说罢，将药盒给了林主任后便走了。

林主任在小杨的办公室里踱着步，作思考状。墙顶角的蜘蛛网不见了，窗户上也不见了飞蛾之类的秋虫。小杨道：“林主任，你不如去四楼转转，说不定会得到啥消息，别小看那些打扫卫生的大叔大妈，今天他们肯定也加班。”林主任道：“那你不如跟我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壮壮胆。”小杨道：“待会儿我还有节课，学生作业还没改完呢。”林主任只好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袖，摸了摸下巴，背着手，迈着方步，径直去了四楼。

四楼的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影。领导的办公室总是优雅地安静着；地面幽暗而干净，窗户明净得好像没有玻璃；一排吸顶灯像是一只只纽扣似的发出了清冷的白光；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花鸟鱼虫之类的诉说着秋凉。忽然，从会议室的门缝里窜出了一点儿争吵声，仿佛蒙面盗侠突然从暗黑中冒出来似的，吓得林主任忙止住步履，壁虎一般贴在墙上。

“小杨说得不对啊，今天打扫卫生的大叔大妈一个也没有来！”林主任自语一番后，只好从会议室门口点步而走，暂时栖息在东边厕所里，静观云卷云舒，倾听潮起潮落。

不一会儿，走廊上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林主任刚从厕所里跑出来，便与肖校长不期而遇。“怎么是林主任？跑到四楼来上厕所了？”肖校长惊问他道。林主任支吾道：“嗯……三楼厕所环境恶劣，所以就不畏天高路远……”肖校长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说道：“林主任什么时候也学会幽默了？噢，正好，麻烦你去通知一下杨永瑞老师，让他待会儿去找一下邵校长。”说罢，便拐进厕所里去了。

林主任旋即下了楼去通知小杨，小杨甚感意外。他估计了校长找他的若干理由，主要包括：自己最近是不是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刺激了领导；自己第一次带高三教学经验不足，学生或家长有意见报告校长了；老岳丈在社会上是不是散布了一些有损学校形象的流言，传到校长的耳朵里去了；自己老婆怀孕六甲，领导体谅他，是不是给他减了一个班的课。见小杨在沉思的样子，林主任提醒他道：“想那么多干吗？去了不就晓得了？快去快回！”小杨便将林主任晾在办公室里，低着头，去找邵校长了。林主任站在窗前，双手叉腰，极目远眺。

此时的孔轩文正端着茶杯，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静思冥想。芮雪莎已经去内衣店里了。换季时节，又适逢节假日，店里总是比较忙一些的。他在思忖着那天小刘告诉他的关于地皮的那个信息，决定马上带上小刘亲自去郊外实地察看一下。但他又想到做药品的事情。昨天，孔轩阳打电话给他，要他尽快将做药品的事定下来，还说若是在京城做的话，毕竟空间要大得多，机会也多得多，假如兄弟两个人联手操作的话，前景肯定是不错的。当然，考虑得不成熟的话，他是不会将这些告诉芮雪莎的。

正待他准备打电话给小刘的时候，小杨却打电话过来了。孔轩文觉得小杨的这个电话来得有些不寻常。果然，电话里小杨告诉他，方才邵校长找过他，说梁主任昨夜或今晨在医院去世了；梁主任弥留之际要求校方请孔轩文起草碑文；学校尊重梁主任的遗愿，便请小杨出面，拜托孔轩文给梁主任起草碑文；当然请不请孔轩文起草碑文，校方还是开会研究的，也有不同的意见，但梁主任的爱人坚持要让孔轩文执笔；为这事儿，她还到学校里来与校长们争吵了一番。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头脑里迷茫一片，梁主任的影子模糊在他的眼前。秋风萧瑟，槐树叶纷纷坠下，院墙脚的杂草渐已芸黄；几只麻雀掠过院墙，枯叶似的散落在空中。

孔轩文感到了烦闷。梁主任之死，让他想起了陈致生，想起了苏文锦、陆大姐、曹老师，还想起了周校长、肖校长、邵校长、刘主任、张主任，也想起了林主任、小杜、孟老夫子、小唐，更想起了孙园园、朱老师、何老师，自然也少不了宛如。可如今陈致生长眠于地下，苏文锦拄藜而步，周校长被免职，张主任被罢黜，小唐被辞退，刘主任魂灵附体，孙园园随了那个蔡主任也不知所踪了；而宛如更是没有任何消息。那座大杂院，那个电灯杆，那棵梧桐树，那悠悠的河流，那幽静的小屋，那婆娑的杨柳，还有那瘸了腿的狗……在院子里徘徊良久之后，他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小刘。

小杨将梁主任去世的消息也告诉了林主任。林主任摇摇头，没有说话。但当他走出小杨的办公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的嘴里发出了啊啊啊的怪异的声音，像吊嗓子于亭，似野狼嗥于野，如风动于松涛。

下午，高三的老师几乎都知道了梁主任去世的消息。也许是他们早就知道他病入腠理，病入膏肓了，所以并没有显得特别惊诧；连校园里的花草也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照样花萎草枯；学生早已沦为鸡鸭鹅，整天在养殖大棚里饕餮着知识，对教室以外发生的事情也麻木久矣。但领导层却在哀叹梁主任去世之余，因如何悼念梁主任之事绞尽了脑汁。最棘手的是让谁来写这个悼词，又如何写这个悼词。办公室刘主任似乎还没有完全康复，因为他偶尔还会因一串爆竹声、一笛喇叭声或者一次以掌击蚊声而“失魂悸以魄动”，让他起草似有不妥。语文组老师中，老才子苏文锦早已退休且此人又难缠如野藤；小才子杨永瑞老师因曾亲写陈致生的状书而让领导大为恼火；最才子孔轩文则早已辞职，且梁主任墓碑上之碑文已经请其起草了，也不便再麻烦他。再说了，肖校长还惶恐地记得去年在火葬场与孔轩文的那次雪中较量。

晚上，孔轩文正在家里做饭菜等芮雪莎回来吃饭，小杨又打电话给他了。小杨说邵校长又拜托他请孔轩文起草悼词。孔轩文正色道：“这个悼词我是不可能写的。言为心声，即使写出来也会让校长大失所望的。小杨，烦你转告邵校长，还是另请高明吧。”小杨道：“孔老师说得对！你不晓得，下午几个校长就忙得团团转。邵校长找我的时候，我当即就表示孔老师不会答应的。可邵校长还假惺惺地说你如何有才，还说周校长和肖校长对你有些看法，但他一直是崇拜你的。我听得汗毛竖竖的。”孔轩文道：“以前邵校长一年到头跟我说不到两句话，他崇拜我个啥？他就是个影子校长，别听他的。至于梁主任之死，我感到悲哀。是替他而悲，替他而哀；是替教师而悲，替学生而哀；是替学校而悲，替教育而哀。”

小杨没有完全听懂他最后的几句话，但他知道孔老师一旦哲理和深刻起来，那是非常哲理和非常深刻的，黑格尔、柏拉图、苏格拉底之徒只是凡人俗客而已，他们的哲理名言也只是滨河湾一带摆地摊的吆喝声而已。小杨喜欢他的哲理和深刻，哲理让男人更加哲理，深刻让男人更加深刻。

小杨道：“那我就回电话给邵校长去，让他另请高明吧。孔老师，学校这几天都要补课，我头都大了！小琴身体又不好，昨晚还受了些风寒，又不能随便吃药挂水，真不晓得如何是好！老丈人也急得不得了！”孔轩文道：“改日我再去府上看望你的岳父大人，不过，你也该多陪陪小琴才是。”小杨点点头，连声说道“好的好的”，便挂了电话。

七点多钟，芮雪莎回来了。今天裙子店和高跟鞋店里都刚刚进了货，她便帮着她们理货上架，李雅珠也抽空过来帮忙。芮雪莎临走的时候，李雅珠便一路跑过去，坐在她的轿车里，急切地说道：“芮姐，我……我跟你说，青鸿这个人究竟怎么样啊？”芮雪莎不解地笑道：“青鸿只是有些个性，搞艺术的，可以理解啊。”李雅珠不解地问道：“芮姐，不瞒你说，明天培训班不是要开课了吗，下午我楼上楼下便帮他打扫房间，可青鸿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儿不对劲……”“雅珠，搞艺术的人，眼光咋会跟常人一样呢？”“可他好像老是偷偷地盯着我的……胸脯和腿看，怪让人不好意思的。”芮雪莎上下看了看她，便笑道：“你打扮得很漂亮啊，就是我，也会多看你几眼呢。我老公就喜欢欣赏我，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李雅珠摇摇头，道：“不是的，芮姐，他那个眼神怪可怕的哩，像个……色狼！”芮雪莎咯咯直笑，道：“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色一点儿又何妨？我老公就是天下最大的色狼啊。”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雅珠，你要是喜欢他的话，就应该在他面前展示你美丽的一面。再说了，说不定还是你误会人家青鸿呢？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即便是看同一样东西。比如男人带着女伴来我们裙子店里买裙子，两个人的审美可能就是不一样的。”李雅珠点点头，喃喃而语道：“芮姐说得有道理，那我再处处看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青鸿气质还不错，事业心特强，他的画儿都当宝贝似的，我碰都不能碰的。”“雅珠，你也是离了婚的女人，找一个好男人很不容易的，你也要珍惜这个机会啊。”李雅珠点头道：“我可能是一时还没有适应他吧。不过，芮姐，你也是晓得的，他是艺术家，我是职工出身，现在又是个营业员，我怕我的文化水平达不到他的要求呢。”芮雪莎道：“你别小看卖裙子的，不也要有好的眼光吗？不也要有一定的欣赏水平吗？瞧你这身打扮，就说明你爱美，也懂得美。”

从芮雪莎的轿车里出来的时候，李雅珠满脸笑意，身姿婀娜地回到裙子店里去了。芮雪莎回到家里的时候，孔轩文正坐在堂屋里的餐桌旁等着她。

院子里一片黑暗，芮雪莎点着高跟鞋疾步而行。“老公，弄了这么多的菜？还有酒，还有水果，咦……还有腰果，我爱吃！”进了堂屋后，她放下拧包，便坐在了他的腿上，边拣着腰果吃，边说道。孔轩文摸拍着她裸露着的腿，笑问道：“饿了吧，老婆？”她放了一颗腰果在他的嘴里，笑道：“忙了一个下午，还真饿了。”两个人便对坐着举起青花瓷酒杯，对饮起来。孔轩文道：“红烧肉是专门给你吃的，我只买了三两肉。多吃肉长膘。”芮雪莎听罢，哈哈大笑，道：“看你把我喂成大肥猪怎么办！”孔轩文笑道：“所以，吃饱了后，就得强化训练。好久没有监督你训练了，不知功夫有没有废了。”芮雪莎笑道：“我可没怠慢自己，我编了好几套自创的杂技动作呢，待会儿展示给你看！”

两个人边吃边聊着。红烧肉都被她吃光了；一小碟木耳炒山药、一小碟白果炒百合、一小碟豆瓣酱炒黄瓜片、两碗青菜虾皮汤面，都被他们吃光了；半碟腰果和半碟水果拼盘，被芮雪莎作为锻炼之余的零食小吃。

“老公，上次我们去云南之前，你和青鸿两个人弄的菜，远不如今天你弄的菜好吃呢。”芮雪莎戴着清洗手套，边整理餐桌，边笑道。孔轩文道：“我买了一本菜谱，学着呢。以后，我一旦有空，就做几道菜给你品尝，”孔轩文走过去，从后面拦腰抱住她道，“不过，假如你的身体上有哪里松弛了的话，我是不答应的。”芮雪莎道：“那当然，大刑伺候！”

饭后，孔轩文端着茶杯，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跟芮雪莎闲聊的时候，阳中的领导们还团聚在会议室里，商议着如何处理梁主任的后事。孔轩文拒绝为梁主任写悼词，这让邵校长很失望、无奈，学校只得请来刘主任，让他捉刀了。刘主任似乎有些畏寒，连羊毛衫都穿上了；他的头上新添了不少白发；眼睛凹了下去，背也更驼了，说话也不怎么利索了；好像既怕黑也怕亮，坐在会议室座位后排的角落里，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着。

其实，刘主任自去年失去周校长之后，言行举止就有些异样了，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而已。他仿佛就是周校长的影子，与周校长形影不离，还常常陪着他打打羽毛球，并适度地、主动地失误。他晓得周校长喜欢名人字画，便让严总多次进贡给他，据说送给他的字画中竟有郑板桥的一幅《墨竹图》和柳敬亭的一副对联墨宝；他晓得周校长嗜爱品茶，便托人从浙江捎些上好的龙井茶来；他深谙学校综合楼建筑过程中的一些行规，周校长吃大鱼，他只是吃些小鱼小虾；后来周校长被免职，他也惶惶了个把多月。如今早已是肖校长的时代了，但刘主任总觉得跟肖校长不大合拍，肖校长也常常将他晾在办公室的衣架上；尽管陈致生的悼词也是他所创作，但肖校长不很满意，以致出现肖校长与孔轩文在火葬场争执的那一幕。这一回，学校又让他给梁主任写悼词，他心里便有些不快。更何况在上学期，同样在这间会议室里，他还被曹老师“一指禅”过，以致得了抑郁症、失眠症、惊怵症、多疑症、畏寒症、怕光症和神经官能症。

见刘主任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肖校长失望了。他将邵校长拉至一边，一脸严肃地说道：“看来还得请你联系一下那个什么孔老师，你亲自打他电话。虽说那个孔老师对我有些陈见，但我这个人爱才、惜才，不会计较的。梁主任的后事，包括悼词，决不能马虎！我已经决定把梁老师作为优秀典型报至局里，我们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他的先进事迹，弘扬正气！”邵校长干咳了两声后，面有难色地说道：“我都是请杨永瑞老师跟他联系的，我怕孔老师……”“你先跟杨老师要孔老师的电话，再亲自打给他。梁主任跟孔老师以前不都是一个组的吗？难道他一点儿也不念同事之情？”邵校长无奈，只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电话给杨老师了。

那张深蓝色地毯上，芮雪莎正在为孔轩文表演自创的杂技。她的头发盘扎在脑后，浑身上下几乎一丝不挂，只在下腹处勒了那条黑色皮质丁字裤，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鞋；雪白壮硕的身体扭动着、蜷曲着、伸展着，做出了羽鹤晾翅、银蛇挂枝、雪豹匍匐、白鹭栖汀的造型；反向弯腰时身如拱桥，柔若无骨；前后劈叉时腿似玉柱，雪肌暴凸。孔轩文坐在沙发上静观不语。

这时，孔轩文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又是小杨打过来的。趴在一边的那只布绒小狗看着他。

小杨道：“孔老师，马上邵校长要打电话给你……还是悼词的事！他向我要了你的手机号码……我没办法，只好告诉了他。真是烦人！”孔轩文站起来，道：“知道了。谢谢你在他打我电话之前通知我。”便挂了电话。

果然，孔轩文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固定电话的号码。“是孔轩文老师吗？我是邵振江……”“噢，邵校长，你好。”“这个……是这样的，梁主任的那个悼词可否请你写一下，我已经托杨老师告诉过你的。办公室刘主任身体也不好，学校研究决定，还是想拜托你，请你辛苦一下……你跟梁主任也曾是同事，又是一个组里的……孔老师，帮帮忙吧，怎么样？”孔轩文一边揪住芮雪莎的头发，一边说道：“邵校长，我的意思，小杨应该告诉过你了。”“是的，是的……不过，孔老师，学校反复研究还是觉得你是最佳人选，你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邵校长，我早已离开阳中了……让我写似乎不宜。再说了，我写的东西大概不合肖大校长的胃口……说不定他还会倒胃口的。”邵校长停顿了一下后，说道：“孔老师，我听说高三有个叫张小军的学生，是你现夫人的儿子……学校当然会重视并关心他的，理当还会把他视为教工子女来看待的。一年之后，高考录取时，你也晓得的，像什么提前录取、自主招生、点招生、推荐生……”

跪在地毯上的芮雪莎定神地听着，紧张地看着孔轩文。孔轩文低下头来，一把抓着她的头发向上拧提着。“老公……”她喃喃而语。

“邵校长，”孔轩文说道，“这样吧，悼词的事我来负责。不过，我希望校方尽量不要有所改动……否则，碑文我也不会写的。后天我让杨老师交给你。”邵校长道：“可以。谢谢你，孔老师……那我期待着你的大作。”“不是大作，是悼词，是对死者的悼念，也是对生者的警示，是对现实的反思，也是对未来的渴望。”“是的，是的……”邵校长挂了电话后，便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背脊窜了出来。

“老公……”芮雪莎仰着头，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孔轩文道：“是学校里的一位主任去世了，要我写悼词。我觉得很悲哀，很难受，很不是滋味……”芮雪莎哽咽着说道：“我听得出来，你是为了小军才答应写的……老公，”她搂住他的腿，抽泣着说道，“你不要压抑你自己啊！我晓得……让一个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是很痛苦的！”孔轩文蹲下身子来，捧起她的脸，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水，说道：“我不单是为了儿子，我也是为教育而悲哀！为教师而鸣不平！为学生而喊冤！”芮雪莎点点头，紧紧抱住了他。过了一会儿，孔轩文说道：“不说这个了。走，洗澡去，老婆！”

第二天下午，“青哥儿少儿美术培训班”开班了。一共来了十多个小孩子，其中包括孔轩文的女儿雯雯和夏家的孙女晨晨。夏家乃阳陵城之大家，孔轩文和小刘曾因保健产品效果回访去过夏家。昨天上午，孔轩文和小刘去看地皮之后，他便让小刘打电话给夏家，希望夏家的孙女晨晨今天过来学画画。晨晨她妈和两个姑姑对孔轩文和小刘的印象都不错，便爽快地答应了，而且她们又带来了亲戚家的两个小孩子，一起参加培训班。雯雯是芮雪莎一大早独自开车去王家桥接到城里来的，昨晚孔轩文为起草悼词一直忙到后半夜。接到城里后，她又带着雯雯上街玩儿，到阳山公园玩儿，中午又带着雯雯去吃了肯德基。她还给雯雯买了新衣新鞋和不少儿童食品及儿童图书。

下晚，芮雪莎将雯雯送回了王家桥后，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六点多钟了。孔轩文、青鸿、李雅珠、魏兵等人正在一家刚开张的、名叫“四园竹”的饭店里等着芮雪莎。包房里，几个人正闲聊着，芮雪莎给孔轩文发来了短信。短信曰：“老公，你们先吃，别等我。我洗过澡后再来。”

“我们先吃吧，她待会儿就到，不等她了。”孔轩文说着，便将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给大家一一斟酒。青鸿道：“那好，我们边吃边等吧。今儿我高兴，少儿美术培训班也如期开班了！明天上午，秦易观先生又将带着几位同道中人来沙龙品茶赏画。我先敬诸位，感谢诸位的大力支持！我喝掉，你们随意！”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家便回敬了一回。

孔轩文问青鸿道：“张局长今晚真的有事来不了吗？”青鸿叹道：“唉，我方才还打了他的电话。他说他下午去敬老院看胡馆长……胡馆长的身体每况愈下，快成植物人了都！张局长心情不太好，他夫人又受了些风寒，所以不能前来。”大家都默然了。李雅珠问青鸿道：“哪个胡馆长啊？”青鸿道：“你是不认识的，此人曾是阳陵城里的名人，也曾经是我们的朋友，后来出了点事儿，栽了。”李雅珠侧过头来笑问青鸿道：“哦，青鸿，你说啥是名人啊？”大家都笑了起来。青鸿笑道：“所谓名人，也就是名气大的人，比如富豪、当大官的。”魏兵笑道：“再比如画家、书法家，还有文化水平高的人……”青鸿笑道：“你就直接说还有我和轩文算了。”大家又笑起来。

今晚李雅珠打扮得很漂亮。自昨晚芮雪莎对她一番开导后，她便尝试着主动接近青鸿并向他示好。她长发披肩，黛眉明眸，唇红齿白；穿了一身玫瑰红的套裙，裙摆如荷叶般张开；脖子上挂了一串乳白色的珍珠项链，耳朵上垂着一副白色水滴形镂空耳环，手腕上套了那串红石榴石佛珠；腿上着了肉色连裤丝袜，脚上穿了双白色高跟鞋；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吃饭的时候，有好几次她主动挨着青鸿，但他却有意无意地以不断斟酒或敬酒的方式巧妙地躲开了。这让李雅珠有些不解。昨天青鸿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似乎闪出了贪婪之色，可今晚他却故意回避与她的亲密接触。难道艺术家都是像他这么怪怪的吗？李雅珠只好低头吃菜。

正待青鸿和魏兵闹酒的时候，芮雪莎推门进来了。一股法国小黑裙浓香水的香味扑面而至。她金黄色的头发编盘成了一个环形，紧贴着后脑勺，却有几绺头发从环形中间飘散出来，高贵之中隐藏着几分野性；涂了眼影的明眸流光溢彩，洋红色的双唇性感撩人；周身无一件项链、耳环、手镯、戒指等首饰；她穿了一件黑色长袖高领细羊绒包臀半长裙，胸脯高耸而阔大，肥臀浑圆而饱绽；紧绷着的裙摆下面赤裸着两条荸荠肉白、粗壮浑厚的腿；光着脚勒穿了一双两侧皆空的细高跟尖头船鞋；性感逼人，风情万种。几乎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只有孔轩文目不斜视。

她从绛红色蟒纹皮包里取出那个圆形坐垫，铺在孔轩文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后，便轻点着坐了下来。“怎么，都盯着我看干吗？”她抬起头来笑问他们道。李雅珠笑道：“芮姐的魅力是没人能比的呢！”大家遂都点头称是。芮雪莎笑道：“还是这句老话，我呢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我的老公就跟别的男人不一样。长这么大，我可一直都是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度过的，我早就习惯了。刚才我进饭店的时候，已经把店老板和服务员吓得不轻呢。”说完便咯咯大笑起来。

孔轩文挽着芮雪莎的腰，说道：“她今天可是累了一天了，一大早就去接雯雯，然后带着雯雯出去玩儿，刚才又把雯雯送回我的父母家，我都没能见到雯雯。”他将桌上的一支烟点上后，又说道，“我，作为芮雪莎的老公，作为一个男人，我喜欢并欣赏她这个样子。有魅力的女人千千万，唯独她的魅力与众不同……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应该是来替青鸿兄高兴的！国外有句名言‘朋友乃时常亲爱，弟兄为患难而生’；中国也有句古语，叫作‘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香如兰’。青鸿兄委实不容易的，我特别欣赏他对事业那种执着追求的精神。”话题一转，大家便又互敬起来了。青鸿道：“轩文说得对，我青鸿能有今天，离不开诸位的鼎力相助！”魏兵说道：“今晚只是还少了金老板，他也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我以前就爱看武侠小说，金老板就是个仗义豪侠！”青鸿道：“我打了他电话的！谁知道这小子不肯来，说小芳正处于非常时期，还说要是他晚上还动不动就出来的话，他老爹就会打折他的腿！”大家都笑了起来。

芮雪莎笑道：“这段时间，我都让小芳早点回家的，只是苦了‘火辣椒’了。”魏兵笑道：“没事儿，没事儿，她就是个劳碌命！在我那儿她也是做个不停的，就爱干家务！还嫌我不讲卫生呢。”李雅珠笑道：“‘火辣椒’人真的不错呢。我跟她在服装厂里的时候，就玩儿得来。她没啥心眼儿，直爽，人缘好。”

“哎，雅珠，你这套裙子不错哎，”芮雪莎又笑问青鸿道，“青鸿，你说，雅珠这身打扮怎么样？”青鸿道：“嗯……不错，玫瑰红与乳白色搭配靓丽而清爽，就是……我觉得首饰之类的东西似乎多了些。”李雅珠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我也不怎么会打扮的，不过，我手上这挂佛珠我可舍不得取下，是芮姐送给我的呢。”魏兵笑道：“芮经理也送了一串给‘火辣椒’，她也喜欢得不得了。”芮雪莎道：“她们都是我的好妹妹，关心她们也是应该的。老公，我看，过几天怕是该去金家看看金爹金妈了，我们两个人毕竟是金老板和阿芳小两口的媒人啊。我这么猜着，金妈怕是又要烧香拜佛了。”孔轩文点了点头。魏兵笑道：“告诉你们个事儿，前两天，金老板还约我去玉城河钓鱼，说玉城河的鱼都是野生的，营养好，味道鲜。可钓了一个上午，连一条鰟鮍儿也不曾钓到！”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将近九点钟，眼见青鸿又喝得多了，孔轩文便招呼着大家不如趁早结束。芮雪莎便让李雅珠送送青鸿。李雅珠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出了包房，下了楼，孔轩文和芮雪莎遂去吧台结账。结完账后，当他们两个人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坐在饭店一楼大厅里的几个闲散醉客却议论开了。一个嚷道：“刚才那个女的看上去多性感啊！”一个喊道：“可不是，还有那两条腿，像青蛙腿似的，多粗啊！”又一个吼道：“粗怎的？瞧她的腿子多白咯！摸上去才肉撅（方言，舒服的意思）咯！”又一个笑道：“你们这几个长小（方言，意思是乡巴佬）不曾细看，这个女的大腿不但粗，还全是肌肉，白花花的肌肉呢！”又一个说道：“不过，这个女的长得着实漂亮，像个混血女人。”另一个叫道：“这个女人也够肥的！”几个人狂笑起来。

趁着几分酒兴，坐上车后，孔轩文便侧身抱住芮雪莎，两人一阵狂吻。孔轩文道：“不如去喝点茶吧？嗯，‘风入松’暂不去，‘竹香子’也不去，那就去‘濯香令’吧？就是玉城河边的那一家。”两个人一路说笑着去了“濯香令”茶馆。

李雅珠搀扶着醉意朦胧的青鸿，在路边喊了一辆三轮车。青鸿的摩托车只好又一次暂时寄放在饭店门口了。自上次骑摩托车摔伤之后，他喝多了的话，便不再强行骑摩托车了。两个人上了三轮车后，青鸿便挥舞着手，支支吾吾地喊道：“去……去画廊……玉带桥那边！”李雅珠有些纳闷：“他咋不回家呢？去画廊干吗？”但她也不便多问，便依了他。三轮车便一路颠簸着去了画廊。

在“濯香令”茶馆的“一萼红”包间里，服务员将一壶龙井茶、一只开水壶并一碟水果拼盘放在茶几上。待服务员离开包间后，孔轩文便将门反锁上了。他刚刚转过身来，芮雪莎已经迎面抱住他。

画廊里，青鸿已经躺在那张折叠床上呼呼大睡，地上大片的呕吐物早被李雅珠清理干净了。她又气又恼，本想送他回家的，却送到画廊里来了；本想借机向他了解一些关于他的若干情况的，岂料他倒头便睡；本想将他安顿下来就走的，谁知道他吐得一塌糊涂。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青鸿忽然清醒过来，一骨碌下了床，霍地站了起来，蓬头散发地看着她。他的白衬衫的衣裓处粘了些呕吐之秽物，并渲染开来，像是一幅古代山水画轴。那画面上，烟霭弥漫，断崖突兀，飞瀑流涧，枯木虬枝，短荻丛生，似有一隐者，伫立岩旁。李雅珠见他的眼神里似乎又闪现出了贪婪之色，便有些害怕了。

“李小姐……谢谢你……送我回家……”他吃力地说道。李雅珠遂惊问道：“那……这个画廊就是你的家吗？你就住在这儿？”“我青鸿……乃以四海为家，浪迹天涯，周游……世界！”说着，他忽然张开双臂，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画家！我是艺术家！我还要什么……家……我青鸿赤手空拳打天下！我……我看透了那些小人！我瞧不起那些庸人！我鄙视那些自命不凡之人！我会……我会成为大师的！我会……我会名扬天下的！我……我要创作了……”说罢，便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前，去取那桌上的笔袋、画布和颜料盒。李雅珠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直打战，退缩至墙角，忙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给芮雪莎打电话。

李雅珠打电话给芮雪莎的时候，芮雪莎正在和孔轩文在商量着事情。挂了电话后，她便对孔轩文说道：“是雅珠打过来的，她说青鸿喝多了，发神经似的在画廊里乱嚷嚷！她哀求我们现在就去画廊看看。雅珠怕是吓坏了！”“走！去看看！”他一把拉起芮雪莎，便带着她出了包房。

当他们两个人赶至画廊的时候，李雅珠正蜷坐在一张凳子上抽泣着，青鸿则站在一张画架前，手执画笔，盯着画布，嘴里还念念有词；那画布上涂满了红蓝绿紫的颜色，乱七八糟的，像是被践踏之后的花园、被撕碎了的花布、被抹了颜料的花脸。

见芮雪莎和孔轩文来了，李雅珠忙站起来开门。她一把抱住芮雪莎，伏在她的肩膀上，竟哭了起来。孔轩文见李雅珠衣着发型算是齐整，便猜着青鸿并未对她有过任何侵扰之举，但这也正是青鸿自卑之所在。其实还在饭店的时候，孔轩文便觉察出李雅珠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向青鸿示好了，其着意的打扮也是证明。只是青鸿也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他有这份心，有这份色，却没有这份胆，更没有这份“力”。芮雪莎也估计到青鸿如此怪异的表现，也是因为他无法在李雅珠面前展示雄风，便觉得青鸿真的好可怜，只好先将李雅珠好心劝走了。

青鸿并没有看着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画笔，甚至连脚步也没有挪动。久之，他手一挥，说道：“晚安。”芮雪莎正欲前去劝他几句，孔轩文一把拉住了她。孔轩文向她努努嘴，意思是不便在这个时候劝他，走为上计。两个人便不声不响地退出了画廊。

上了车之后，芮雪莎便急切地问道：“老公，我们就这么走了？青鸿出了事怎么办呢？瞧他那个样子，真的好吓人的！青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孔轩文拍了拍她，说道：“他失去了男人最重要的东西，自尊。”“那改天你陪着他去看医生吧？也许他是心理障碍呢？”“我觉得生理障碍和心理障碍他都有。逢酒必喝，每酒必多，多而必醉，长此以往，内亏便严重了。再加上他特爱在夜里创作，日复一日，精力耗尽。至于心理上的障碍自不必说了。”孔轩文又说道：“你是知道的，我也有心理障碍，但有你在我身边，我便能化解了。”芮雪莎抓住他的手，道：“我晓得你的心理，理解你的心理，你离不开我，就像我也离不开你一样。”“所以我会从严要求你、训练你、创造你，你是我心中完美的女神！”“我说过的，老公，芮雪莎不会让你失望的！”两个人便缠绵了一阵子。

两个人刚刚回到家，青鸿便打电话给孔轩文了，约孔轩文陪他去洗个澡。“青鸿打过来的，他约我去洗个澡，感觉他清醒了不少。”孔轩文道。芮雪莎想了想，道：“那你就陪他去吧……正好我也要锻炼一下。我等你，老公。”孔轩文一把抱住她，严厉地说道：“不准消极怠工！”“放心吧，老公。”芮雪莎笑道，“给我洗干净了，回来我要检查的。”

在“沁园春”休闲中心洗完澡后，青鸿和孔轩文便来到休闲大厅稍作休息。之所以到这里洗澡，是因为这里是金龙鱼常常光顾的地方，也是孔轩文来过的地方；两个人还曾在浴池里较量过，金龙鱼的笑声曾经恐怖地卷起千重浪。

孔轩文和青鸿刚刚躺在睡椅上，从他们身后的黑暗里便飘过来几位窈窕女郎。还没等青鸿回过神来，一位穿着浅色吊带裙的长发女子已经坐在他的躺椅边上了。她的吊带裙就像一只蝉蜕，镂空而透；长发从中间劈开，形似蝉翼，刀削一般平滑；吊带裙里的两只幼乳虽说不大，但活泼好动，正在撩拨着青鸿的眼睛。孔轩文便依照金龙鱼的经验，先干咳两声，然后装睡，并张开嘴巴，发出深沉而古雅的鼾声。

青鸿点上一支烟。那小女子便伸出手来，笑着抢了过去，随即含在嘴里，笑道：“这位帅哥好潇洒哟，头发这么长，酷毙了！”青鸿正要发作，那小女子又笑道：“帅哥火气好大呀，要不要我给你按摩按摩，降降火气啊？”青鸿又掏出一支烟点上，道：“哥喝多了，谢谢小姐的好意。”那小女子将两只手指按在他的腿上，尺蠖一般地伸屈着。“哥喝多了，正好让小女子给你摩摩头，醒醒酒，很舒服的呢。”“你有完没完？老子今天没兴趣！一边待着去！”青鸿忽然吼叫起来了。吼叫声惊醒了大厅里不少的睡客。那女子站起来，将烟往地上一扔，低声骂道：“还男人呢，倒像个人妖！”不想这句话被青鸿听见了，他操起茶几上的茶杯，便往地上狠狠地砸去，人也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他的惊人之举，惊醒了更多的睡客，那女子早吓得窜进黑暗里去了。

孔轩文见势不妙，忙坐起来，一把拉住他，劝道：“青鸿兄，冷静冷静！”青鸿只好坐下来，但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不肯罢休。

忽然，一片瘦长的影子移过来。那影子印在墙上，像是老农荷锄归，也像是猿猴摘仙果，还像是毛驴去赶集。来人竟然是金龙鱼先生。“怎么，想打架吗？小的奉陪！”他口含烟头，双手作揖，笑道，“俺也多日不曾来这里了，不想在此遇见两位大哥。受小的一拜！”孔轩文一把将他拉倒在躺椅上，责怪他道：“晚上请你吃饭，你又不来，魏兵还说，现在晚上你一般都不出门的，可你却在此快活！”金龙鱼笑道：“今天是我老爹过生日，家里还来了几个本家亲戚。我也忙了一个晚上，又要照顾小芳，又要帮着弄菜。这不，待亲戚都走了，我才向小芳请了假，来此洗把澡，不想碰到青鸿兄在发威呢。”

青鸿递给他一支烟后，沉沉地说道：“晚上酒喝得太多了，这几天又忙了一阵子，脾气也就管不住了。我晓得，今晚，我得罪了不少人，改天我再一一赔不是。轩文，不如早点回去吧，明天上午秦易观还要来沙龙呢。”金龙鱼道：“我也该回去了！今晚我买单，这儿我熟，小姐都认识俺，老板也是我一哥们儿。”

出了“沁园春”，待金龙鱼骑了小芳的自行车走了之后，孔轩文遂拽住青鸿道：“青鸿兄，本来我是想到这里来聊一些关于你的话题的。我理解你现在的处境和尴尬，晚上你在画廊里和方才你在浴室里，你的这些言行并不让我觉得意外……要么改天，我陪你去看一下医生？”青鸿没有吭声，拍了拍孔轩文的肩膀，便低着头走了。

孔轩文正欲迈步，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有一辆汽车的车前灯闪个不停，似乎是在提示自己，因为他的周围除了他自己，已无别人。孔轩文便慢慢走近这辆汽车。让他想不到的是，竟然是芮雪莎坐在车里等着他！

“你怎么来接我了？你不是在家锻炼的吗？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家浴室的？”他坐进车子里后便问她道。芮雪莎见他一脸的不开心，只好解释道：“老公……我……我在锻炼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希望你不要去舞厅，也不要去浴室的……所以我心里就有点儿乱了，怕你和青鸿在浴室里……我找了几家浴室。后来在这个浴室门口，我看到了阿芳的自行车，所以就以为你们可能也在这儿，我就停在这里等你……老公，”她双手捂住嘴，哭道，“都怪我……怪我想得太多了！我现在也不晓得怎么搞的，就怕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孔轩文不满地说道：“我们相处也两年了，怎么忽然对我不放心了？前年因为我和我同事的事情的确瞒过你，但我放弃了她；去年因为章小姐，你曾误会过我，那也就算了；可现在我们都结婚了，你却反而萌生出这些念头来！”芮雪莎拉住他的手，流着泪抽泣道：“老公……是我不对……是我想多了……我真的好怕失去你！我……”孔轩文责备她道：“你看你，晚上在茶馆里我们才大干一场的，这也才过了个把多小时，你怎么就不放心我了？你可以去问问金龙鱼，以前我跟他一起洗澡的时候，我有没有找过什么小姐！我也跟子非一起洗过澡，你也可以问问他，我有没有找过小姐！还有，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出来，安全吗？”他侧过身子来，伸出一只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又说道，“老婆，你是我的女神啊，是我的寄托啊。”芮雪莎双手抓住他的手，哭道：“老公……我错了，我错了……我该打！我该罚！老公，待会儿回家，我要你打，要你罚！老公……”她哭成了泪人。

第二天一大早，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小杨，约他到滨河湾的“西楼月”吃早茶，顺便将那悼词的初稿交给他。电话里孔轩文还托小杨，说如果方便的话也把老苏带过来一起吃个早茶。小杨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节假日的滨河湾热闹非凡。流动摊贩如蚂蚁搬家似的不断涌聚到“西楼月”周围一带，而“西楼月”里早已是食客盈门了。孔轩文等了许久，才等到三个空位子，忙泡了三杯榆叶茶，摆放了三双筷箸，并点了三份五味干丝、一笼翡翠烧卖、一笼笋丁肉包和三碗鱼汤面。

不一会儿，小杨扶着老苏进来了。老苏远远地看到孔轩文后，便策杖疾行而去。“小孔！”他招呼着孔轩文。待坐在凳子上之后，他便笑道：“小孔啊，不瞒你说，自去年老夫折了腿到现在，还不曾来‘西楼月’吃过早茶呢。今天你约我来，我坐三轮车也得过来！”孔轩文笑着点点头，便将悼词交给小杨，说道：“小杨，你尽快交给邵校长去。这只是初稿，梁主任的生平资料我没有，也不很清楚，就让学校领导去填补算了。”小杨点头道：“好的，待会儿吃过早茶，送爸爸回去后，我就去学校。今天开始月考了，我下午才监考。”老苏感喟道：“想想梁主任也怪可怜的……都是这可笑的教育给害的！他只是个牺牲品而已！”小杨道：“我真纳闷，学校怎么就找不到人写悼词了？只是一篇公文而已啊，套路都是一样的。”孔轩文笑道：“邵校长打电话给我说，刘主任也病得不轻，神志还有些恍惚，所以写不了。我估计学校说不定也请了语文组别的老师的，大概也被老师们婉拒了。”小杨道：“前天朱老师跟何老师还问我这件事的，说校长在到处找人写悼词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孔轩文道：“老苏、小杨，先吃早茶，无聊的话题倒胃口！”老苏笑道：“极是，极是，那老夫就不客气了。”三个人便吃起早茶来。

吃过早茶后，孔轩文便将剩下的包子和烧卖打包后交给了小杨，并说道：“带回去给伯母和小琴吃吧。”提到小琴，老苏的脸色黯淡下来了。小杨道：“孔老师，小琴自怀孕到现在，身体就一直很虚弱，爸也愁得不得了。”老苏摇摇头叹道：“唉，老夫我是替小琴着急啊。还得再熬上个把多月，也不晓得小琴到时候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不求神仙，不拜观音，我只求到时候母婴平平安安，了却老夫的心愿。”

孔轩文安慰他道：“老苏，你也不要太担心了。生孩子都是不容易的，加强营养，多走动，最重要的是让她能有个好心情，你们可不要在她面前愁眉苦脸的。小杨，送喜蛋的时候，可要多分几个给我！”小杨点点头，便扶着老苏，慢慢走出了“西楼月”。老苏对着孔轩文千恩万谢之后，才被小杨搀扶着登上了三轮车。三轮车慢慢地驶远了。小摊贩的吆喝声此伏彼起。

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在滨河湾一带闲逛。

逛了半个多小时后，他将买来的东西放进了一个大塑料袋子里，拧着便走。刚走了几步，青鸿打电话给他了。“轩文，有空吗？秦先生在我这儿呢，他要我喊你过来品茶聊天……秦先生还带来了几位朋友。”孔轩文低着头看了看塑料袋，回他道：“嗯……那好吧，我待会儿就过来。”

穿过北城广场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芮雪莎的车子停在内衣店的门口。一大早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芮雪莎还趴在床上睡觉呢。孔轩文路过“碧牡丹”时装店的时候，他却远远地看到了站在店门口正在做广播操的金龙鱼和隐在店里面正在做烫衣操的黄花菜。他没有去跟他们搭讪，他感觉手上沉甸甸的。但熟悉的人只要在金龙鱼眼前闪过，就像飞鸟只要掠过天空，他都能发现一丝痕迹。金龙鱼双手围成喇叭状，远远地呼唤着孔轩文。孔轩文只好走到他的店门口。

“稀奇！上午你哪来闲工夫在这里野转的？都买了啥玩意儿？”金龙鱼笑问道。孔轩文说道：“家里装修用的东西。”“那咋不叫魏兵陪你去？你会装修吗？”“也不是大的装修，只是厨房里稍微弄一下而已，就不麻烦魏兵了……刚刚青鸿喊我去他的画廊呢。”金龙鱼道：“昨晚我就发现青鸿兄有点儿不对劲！当时有你在，我也不便多说。他要是有啥事儿，要兄弟出手的话，让他尽管告诉俺！”孔轩文笑着点点头，便招呼了一下，拧着塑料袋，匆匆地走了。

孔轩文刚刚走到画廊的门口，那天就如锅盖似的罩了下来，一阵秋雨骤然而下，马路上腾起了团团灰尘。他正欲推门进去，却收到了芮雪莎发过来的短信：“老公，想你了。早点回来，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孔轩文忙回了短信，曰：“待会儿回家我做菜，我要老婆肥壮白。”发完短信后，孔轩文便推开画廊的门，将那塑料袋藏在门内侧的一幅装裱好的画框后面。小刘从楼上跑下来了。

“孔经理，青鸿大哥正要我拿伞去接你的，正巧你也到了。都在楼上呢。”小刘笑道。孔轩文向他招招手，说道：“小刘，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上回我们不是去郊外看过那些地皮的吗？你抓紧帮我打听打听这些地皮的面积、价格、出让的程序等等情况，还有地皮是属于哪个村的。”小刘惊喜地说道：“那行！我一两天之内就告诉你消息……孔经理真的准备投资房地产了？这可是做大买卖的啊。不过孔经理有这个能耐，也有这个魄力！我支持你！”说着便带着孔轩文上了楼。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榴泻。跳波自相渐，白鹭惊复下。”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在秋雨中摇曳着，衰草被秋雨浸染得油黄；藤蔓褪尽了青叶，灰黑如鞭，嵌在院墙上，像是隐藏在古生物化石中的古老动物。芮雪莎正趴在床上，在一张纸上写着关于她自己的第三份“从严要求”；前两份都是孔轩文写的，这一份她决定自己写，要写得比孔轩文的更详细、更刺激、更严厉。写着写着，她竟滴下泪来。

院子里，那棵槐树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

第四章

窗外的那只壁虎，在暗黑里寻找着黑暗。

老庄曰：“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恭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意思是人们一生下来，便踏上了死亡之路，陷入与自然、社会的种种矛盾冲突中，急匆匆地追名逐利，弄得筋疲力尽而不见有何成功，不知自己的归宿何在，实在是可悲！就算活着不死，还有什么意义？

在参加梁主任追悼会的时候，小杨依稀记得庄子的这番论生死的话，便愈加觉得梁主任之悲，悲在“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恭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但肖校长在致悼词的时候，却为梁主任大唱赞歌，听来让在场的所有人愈加感到悲怆不已。梁主任明明是累死、苦死、困死、郁闷而死，却被冠以立德立功之名而成为治校有方之标本，且悼词竟以千字之文阐述肖校长办校之理念和治校之功业。小杨明显地感到悼词已被大篡改，既非孔老师之文质，也非孔老师之文风。小杨甚为不满。站在前面的梁主任的爱人表情木然。

追悼会刚一结束，小杨便第一个走出追悼厅。站在“招魂桥”上，看着仍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雨的天空，他想起了去年参加陈致生追悼会的情景，不禁潸然而泣下。回到家后，小杨便将参加追悼会之事告诉了老丈人。老苏拄着杖藜，来到庭院之中。竹篁叶枯而竿直，盆栽花谢而叶茂，柿树叶绿而果红。忽然，老苏长仰首吟道：“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佗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小杨便给孔轩文打了个电话。此时，孔轩文正在封院长的办公室里跟他谈贷款的事情。听小杨这么一说，孔轩文也大为不满，便向小杨要了邵校长的手机号码。

“小孔啊，”封院长见他接了电话后，脸色沉了下来，便劝他道，“不是我说你，如今你早就不做教师了，阳中的事情你还过问个啥？”孔轩文摇摇头，说道：“封院长有所不知，那个刚刚去世的梁主任也是住在你们医院的，严重的肝病，只拖了两三个月便去了，也才四十出头啊。”封院长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老师。此人送过来的时候，便已经进入晚期，情绪也极不稳定。主治医生还跟我说过，刚来的时候吧，他在病床上还在整理什么资料、写什么报告的，敬业精神令人感动。可后来他却整天呼天抢地的，说着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好像跟谁结了深仇大恨似的，倒也怪可惜的。”

孔轩文站起来，说道：“梁主任的事暂且不说了。封院长，贷款之事就烦你跟吉行长说说，晚上我可得请你们几个吃饭的，我也是俗人，请客吃饭，也是人之常情。就安排在‘穆护砂’火锅城吧，如何？”封院长笑道：“可以，也到吃火锅的时令了！小孔呀，你说你是俗人，在我眼里你可是个超人啊。那好，我待会儿就联系他们……不过，”封院长想了想后，忽又不解地问他道，“小孔啊，你不搞医疗器械，不搞药品代理，可你是这块料啊，搞得很不错的，京城的秦院长、泗河医院的黄院长，他们对你印象都很好，评价很高的，可你为什么就突然放弃了呢？”孔轩文道：“原因是多方面的。封院长你是知道的，一来我已经跟芮雪莎结婚了，如今我全国各地再去乱跑，肯定是不妥的；二来她儿子也上高三了，我的两个老的身体又不好；三来康德公司的章总对我有些误会，她的女儿又是个女权主义者，多次诋毁芮雪莎，挑拨离间，排斥异己，公司快被她搞浑了；四来呢，搞房地产也是个机遇，我就赌上这一回了。”

封院长点点头，说道：“也许你的选择是对的，俗话说‘贪心不足蛇吞象’，我倒是觉得做生意就得有‘蛇吞象’的气魄！你是吉人天相，终会有所回报的。”孔轩文笑道：“谢谢封院长的吉言！有机会代我向封老请个安。好吧，你忙，我先告辞了。”孔轩文走到院长室门口，忽又折回，笑问道，“封院长，方便的话，把沈主任也带上，如何？”封院长指着孔轩文，笑道：“你呀，拿我开心了。那好吧，带上！”

回到家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邵校长。邵校长接通电话后，才晓得是孔轩文打过来的，便猜着他打电话的用意了。邵校长解释道：“孔老师，我的确是把你写悼词的要求告诉给肖校长了，他表面上答应一字不改，可今天上午开追悼会，他致悼词的时候，我也才发现悼词被改动了不少。看那悼词的口气，我以为很可能是他自己所改。你指责我，我也是冤枉的呀。你可能还不晓得，如今肖校长是独揽大权，学校里事无巨细，都得他一个人点头才行。不但如此，他还准备上报梁主任的先进事迹，作为优秀典型在全市教育系统作宣传呢。当然不论怎么说，这件事也怪我没做好，我向你道歉。”

孔轩文道：“学校的事我无权过问，但还有件事，请邵校长多多关心一下，就是陈致生医药费的事……也该有个交代了。”“这件事迟早会解决的，孔老师，你放心。”“我放心？你又如何让长眠于地下的陈老师放心？你又如何让他的爱人宽心？你又如何让学校一百多名教师安心？”“孔老师，这件事我做不了主的，教育局都解决不了，我又怎能解决得了？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无能为力呀！”“无能为力？”“再说了，孔老师，当时是周校长定的不算工伤，我人又在外地学习，所以我并不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到底，要解决此事，先得改算工伤，可谁来改？这烫手的山芋肖校长乐意接吗？”孔轩文道：“悼词的事让我很不满，既然如此，那碑文也请肖校长自己去写吧。”邵校长道：“碑文的事不一样，是梁主任爱人请求你写的，要是肖校长还想修改你写的碑文，我肯定会跟他计较的。”孔轩文想了想，便说道：“不说了。耽误你宝贵的时间了，再见。”“孔……”邵校长刚开口，孔轩文已经挂了电话。

时间已近中午，秋雨绵绵，凉风阵阵。孔轩文便去堂屋拾掇张椅子，准备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喝杯茶。他偶然发现餐桌上，那只青花瓷茶杯下面压了一张纸，便拿起来看看。原来纸上是芮雪莎写的“十项从严要求”，但只写了六项要求，也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写的。他便想起自己曾经给她写的两份“从严要求”来。且看这“六项要求”：一、每天锻炼一小时，雷打不动，不打折扣；二、要强化训练，保持丰肥、壮实和性感；三、跟老公在一起的时候，必须打扮得更妖艳；四、满足老公的任何要求；五、跟老公一起创造更好的相处方式；六、全力支持老公的事业。

看罢这未写全的“十项从严要求”，孔轩文的情绪似乎有了些好转。他的眼前闪现出了芮雪莎的身影。他将那张纸仍压在茶杯下面，换了只杯子，泡上茶水，站在台阶上，闲看着静穆的小院。

快到中午的时候，孔轩文正准备打电话问芮雪莎回来吃饭否，她正好发短信给他了：“老公，儿子待会儿回家吃饭。你也过来吧，我正在弄饭呢。”孔轩文便回了短信诗。诗曰：“十项要求未写完，还有四点我补全。好久未见张小军，待我跟他多谈谈。”不一会儿，她回短信了：“那你就补全吧，老公。等你。”孔轩文便从西房间里拿来一支笔，想了想，便补写了四条。

中午，孔轩文正陪着小军吃饭聊天的时候，韩子非打电话给他了。孔轩文有些意外。子非在电话里说道：“轩文，好几天不见你了。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帮忙，不知……”“你就直说吧，子非。”“是这样的，我现在是台里的普通一员了，我思来想去，便跟顾台长说想调个部门，我现在刚刚调到广告部了……在张主任的手下。可否帮我多联系点广告业务？我也是……”孔轩文道：“嗯，你的事情，我自然会放在心上的。我会尽力的。”“那先谢谢老弟了……对了，现在方便的话不如到寒舍叙叙旧吧，正好我这里还有一盒上好的碧螺春新茶……也是我生病在家的时候，朋友送我的。”孔轩文想了想后，便说道：“那好吧，我待会儿过来。”

待小军吃过饭，出了门，到学校里去了之后，芮雪莎抱住他，遂问他道：“是韩子非打来的吧？”孔轩文双手摸着她，道：“他调到广告部去了，请我待会儿上他家喝茶叙旧呢。”芮雪莎说道：“那你就去吧。我睡会儿，然后想去裙子店里找一下雅珠。自那天青鸿酒醉发疯之后，我也没找雅珠好好聊聊。”孔轩文道：“这样也好，对了，晚上我请了封院长他们几个在‘穆护砂’火锅城吃饭，我不做医疗器械生意了，算是跟他打个招呼吧。到时候你就不要去吧，色眼多。”芮雪莎点头笑道：“好的，老公，正好这些天小芳回家早，我就陪着‘火辣椒’多看会儿店。”“但饭后，九点钟，我想请青鸿、魏兵他们几个去‘七娘子’麻辣烫，大家一起开导开导青鸿吧。到时候我在那儿等你。”“那好吧，老公。正好我先回家锻炼洗澡，然后便去找你。”

午后，秋雨似乎小了许多，但秋风却刮得像个乱跑的孩子；道旁树在风中像是在跳着“判官舞”（阳陵城的一种民间舞蹈）；天边仍然是黑云压城。

孔轩文坐了三轮车来到了韩子非的家。他是第三次到韩子非的家了，家里的摆设依旧，但孔轩文环顾四周后，发现他的家里似乎真的没有了镜子。韩子非一边泡茶，一边苦恼地笑道：“我晓得你在看什么，我可没骗你，家里的镜子都被我卸了。”“那你夫人……”“不怕你笑话，我这个老婆天生就不爱讲究的，有没有镜子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你也是看得出来的，她衣着不讲究，在家里总是蓬头垢面的，我那儿子也受她的影响，到现在还怕洗澡呢。”

韩子非将紫砂壶、两只小紫砂碗杯放在茶几上，一股清香从茶壶嘴里透了出来。“的确是上好的碧螺春，闻到茶香了。”孔轩文笑道。韩子非便将两只碗杯斟满茶，那茶满而不溢，如好酒挂边。两个人便坐下来品茶闲聊。

“都说茶如人生，人生如茶。”韩子非感慨道，“如今我都快成茶痞了！早晨起床一杯茶，上班一杯茶，中午饭后一杯茶，下午上班一杯茶，晚饭之后还得一杯茶，我已经不知道水的滋味了。”孔轩文笑道：“好茶乃苦香之茶，先苦后香，苦中孕香，香中含苦，是为人生也。”“自我遭遇那场不幸之后，我便戒了酒，也戒了烟，上回在‘将进酒’饭店吃饭，我就烟酒不沾了。幸好还有这茶陪着我，让我品到了人生的苦香。”孔轩文道：“且不谈茶吧，我问你，子非，那个张主任的性格你也是了解的，此人以前跟那个蔡主任也是沆瀣一气啊。”“虽说如此，可现在蔡主任也不在报社了，秦先生不是说他跟几个人在干盗墓挖坟的勾当吗？我想张主任失去蔡主任之后，也就没多大能耐了。再说，顾台长也对他有些厌倦了。我出事之前吧，有一天我上班的时候，那个麦小姐，你也认识的，她告诉我说，财务科对张主任颇有微词，大概是他经手的广告费出入很大，但因着张主任是顾台长的红人，财务科的人也不敢声张。说实话，我跟张蔡二人并非一条道上的。”

孔轩文帮他加茶后，说道：“说来话长了。其实以前你跟蔡张二人走得很近的，我实话实说了，你和蔡主任可不止一次在浴室里那个……我陪你们一起洗澡的，我总是装醉酣睡……”韩子非直摇头，叹道：“其实，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我老婆邋邋遢遢、大大咧咧的，像个年纪不大的黄脸婆。长期以来，我在这个方面就一直压抑着，有的时候便经不起他们的怂恿……轩文，天下的男人都像你就好了，找了个女神般的女人。你不晓得，蔡主任也好，那个严老板也好，顾台长也好，都曾嫉恨你，对你的夫人都产生过图谋不轨的念头的。女人则嫉恨你的夫人，我们台里的那个梅女士，就是顾台长的那个老马子，因嫉恨你的夫人，多次跟顾台长闹得够呛呢。”孔轩文笑道：“这些我也有所耳闻，有所目见。不说这些了，品茶品茶。”

两个人正待端杯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了。“子非啊，我是张鸿飞啊！晓得你在家睡觉呢，开门！”“是张主任，他来干什么？”韩子非自语道。孔轩文笑道：“开门啊，有贵客来访了。”韩子非只得前去开门。

张主任进门后，看见孔轩文，先是一愣，但很快便主动打招呼了：“噢，是大名鼎鼎的孔先生啊，久仰久仰！也有半年不见了吧？孔先生还是那么潇洒儒雅啊。”孔轩文笑道：“谢谢夸奖。听说张主任广告这一块搞得很火红啊，能人就是能人，不服也得服的。”“哪里，哪里，瞎折腾，瞎折腾。如今子非也到广告部了，我是如虎添翼啊。噢，子非，今天我来呢，是拜托你件事儿。”他说着，便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韩子非，并解释道，“这是我跟台里定的一份合同，我准备承包教育类广告和房地产业广告，我正在物色人选呢。”韩子非粗看了一会儿后，问他道：“两块肥缺都归你了？顾台长那边……”“已经搞定。”张主任笑道，“我有我的绝招。孔先生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还记得那个孙园园吗？在阳中做过老师的……”韩子没好气地说道：“咋不记得，后来不是跟着那个姓蔡的了吗？”

张主任笑道：“就是她。蔡主任离开了报社，可他没那个能耐带走孙小姐啊。后来也不晓得是咋回事儿，顾台长却看中了孙小姐，便托兄弟帮忙凑合……可那个‘母老虎’咋办？晓得是我牵线搭桥的，还不把我给吞了！我是左右为难哪，后来我便私下安排了一桌，他们也互留了号码……我便趁机开溜了。”韩子非道：“梅女士可不是好惹的。”张主任道：“他们之间的事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合同要紧。子非，请你帮我在文字上再斟酌斟酌，一字之差，相差千里呢。”韩子非摇着头将那份合同收下并放在了桌子上。

“子非、孔先生，你们继续喝茶，我还有事儿，先告辞了。”说着便拧着包，急匆匆地走了。韩子非待他走后，情绪有些不安了：“我真纳闷啊，早听说顾台长已经不看好张主任了，可现在竟然又如此器重他！”孔轩文笑道：“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韩子非一拍脑袋，自责道：“看我这脑袋，都摔笨了！”他忽而又感慨道，“是啊，女人啊，女人，你的名字是福，还是祸？是祸，还是福？”孔轩文笑道：“你也不必再感慨了。好了，茶也品了，话也说了，看到你身体恢复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也该走了……怎么样，晚上陪我去‘穆护砂’火锅城吃饭？我请封院长、吉行长他们几个。你可以不喝酒。”韩子非想了想，说道：“你请客，我自然会奉陪。正好我这里还有几瓶好酒，你肯定没喝过的，你不妨带两瓶去。”孔轩文笑着谢了他之后，便拧着两瓶酒离开了韩子非的家。

“穆护砂”火锅城的包房里，孔轩文正在给封院长、沈主任、吉行长、朱秘书长和梁主席一一敬酒。小刘也被孔轩文约了参加晚宴。小刘不胜酒力，只喝了两小杯，脸上便红如西红柿。韩子非是不喝酒的，他端坐静观。此次吃饭，孔轩文没有带芮雪莎来，这让封院长他们几个人都深感遗憾，话题似乎总是要扯到芮雪莎。

“孔经理，”沈主任笑道，“你咋就不把夫人带过来呢？我有好多事情要向她讨教呢！把阳陵城第一大美女关在家里，可不是孔经理的一贯风格啊。”孔轩文将杯中酒喝掉后，便又笑着解释道：“这些天店里比较忙，换季嘛，晚上都要到八九点钟才打烊的。下回一定带上！”

今晚，沈主任的打扮与往日相比确乎有所不同：她染烫了褐黄色的头发，发型也颇为时尚；脸上略施粉脂，并画了眉，也涂了唇膏；穿了一件乳白色鸡心领羊绒长裙，一抹酥胸若隐若现的；脖子上还挂了一串黑色珍珠项链，手腕上套了一只琥珀色玉镯；脚上穿了一双黑色高跟单皮靴。

“下回你们几个不妨也把夫人都带上！俗话说嘛，丑媳妇还得见公婆的。”封院长说罢便哈哈大笑起来。朱秘书长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不是还有句俗话吗？家丑不外扬嘛！”大家都笑了起来。梁主席指着朱秘书长笑道：“你是研究佛学的，我看你早就四大皆空了！”朱秘书长喝得不少，遂笑道：“我可是个入世者，八戒最多戒了七戒！要是我真成了朱（猪）八戒，我还不如直接去慧因寺上班得了！”众皆大笑起来。

封院长笑道：“玩笑归玩笑，小孔的正事还得请吉行长多多关照！来，小孔，我们两个人一起专门敬一下‘钱罐子’，阳陵城金融界的名人吉行长！”大家遂都点头。孔轩文便端着酒杯，走到吉行长跟前，谢他道：“吉行长，贷款的事还望吉行长尽快给我个答复，我和封院长一起敬您一杯！”吉行长拍了拍封院长的肩膀，笑道：“老实说吧，如今个人贷款政策还不够宽松，银行也得考虑风险问题。不过，我认老封，他拜托我的事，我会尽力去办的。”见孔轩文的表情还有些疑虑，吉行长又说道，“这样吧，后天上午九点，你就到我办公室里来吧，我尽快帮你实现你的愿望！”三个人遂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今晚的封院长有些兴奋，其中有一个原因极可能就是沈主任打扮的变化。他又站起来给诸位一一斟酒：“小孔啊，你别说，这酒还真的不赖！口感纯正，酒尾子醇厚，余香不绝啊。”大家便细看此酒。此酒名叫“玉阑干”，很古雅、很凄婉的名字。韩子非拔出口腔里的牙签，解释道：“此酒并不出名，但内质端正，酒品纯美，乃酒中之隐士。”大家都点点头。梁主席笑道：“啥叫酒文化，品的是酒，喝到肚子里的就是文化了。”孔轩文笑道：“梁主席说得对，嗯……毛主席诗词中就有‘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喝酒喝出了豪情，喝酒喝出了神话，这便是文化了。”大家又点头称是。

酒过三巡的时候，孔轩文收到了芮雪莎的短信：“谢谢老公帮我补齐‘十项要求’，我已经在锻炼了。”他便借如厕之时回了短信诗。诗曰：“九点烫辣麻，我等芮雪莎……”芮雪莎随即回信道：“好的，老公，准时到。”

回至包房，朱秘书长正在给诸位讲解收藏之雅趣，话题是从沈主任手腕上套着的那只琥珀色玉镯引出来的。此玉镯色泽剔透，亮而不耀，凉而不寒，软而不弱，当属镯玉之上品。他继续说道：“阳陵城收藏界有句行话，叫‘北王南秦，西潘东朱’，此‘朱’就是指的敝人，而其他三位则是指王大定、秦易观和潘之洛。王兄眼光犀利，只是玩品低下；秦老弟趣味颇高，只是禅心太重；潘先生艺趣深远，只是性情怪异。”“那你呢，朱兄？”梁主席笑问他道。朱秘书长淡然一笑，道：“我朱某人是嗜好把玩，只是佛心太空。”梁主席笑他道：“什么‘佛心太空’？这话太玄了，只怕你又是四大皆空，空而不空吧？”

“打住，打住，”吉行长责怪他们道，“啥‘禅心太重’，啥‘佛心太空’，啥‘空而不空’，要我说，没钱都给我去喝西北风！”大家都笑起来。封院长笑道：“吉行长说得在理，啊，这个，没有经济基础，哪来上层建筑？没有小孔请你们喝酒吃羊肉，你们在这儿还不是肚子饿得空空！”大家又都笑起来。将近九点了，封院长便招呼着大家该结束了。胡三长了顺风耳似的，满脸堆笑地跑了进来，见着孔轩文忙递烟打招呼。

见朱秘书长和梁主席面有不甘之色，封院长便说道：“小孔啊，今晚很不巧啊，不然我会请你和诸位一起喝茶的，只是今晚该轮到我值班……沈主任安排的，所以……”沈主任忙解释道：“今晚是轮到封院长值班。”朱秘书长瞅了瞅沈主任，开玩笑地说道：“一个字，懂。”吉行长道：“改日吧，待会儿我还得去赶场子呢。真是，天天有饭局，个个都不能怠慢，迟了会骂娘，不来就家访，少喝说你方（方言，意思是不随和），多喝伤肝脏。”大家又都笑了起来。朱秘书长只得约上梁主席去他家把玩藏品了。小刘喝了两杯酒后，便自惭太年轻，酒桌上的话他似乎领悟不深，只得猛吃羊肉以催自己身体快速长熟，思想长老。

待封院长、吉行长他们几个以及小刘走了之后，孔轩文边结账，边邀韩子非去吃麻辣烫。子非不肯去，说自己每天晚上都得在家里面壁静坐思过的，孔轩文只得作罢。看着渐走渐远的韩子非，孔轩文的心里隐隐作痛。

快至九点了，孔轩文一边打电话给青鸿、魏兵和金龙鱼，一边疾行快走。他刚刚抵达“七娘子”麻辣烫店的时候，秋雨便哗哗而下。那秋雨跟秋风打架似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彼此纠缠在一起。

黑矮胖的老板似乎对孔轩文有些眼熟了，便将那间小包间腾出来，因为里面放了好几箱空啤酒瓶。黄高瘦的老板娘也是认识孔轩文的，当然对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印象更深，便紧握手里满把的穿菜之竹篾，英姿飒爽地立在收银台的后面。堂屋里已有不少的男女食客在麻辣着、烟酒着。

忽然，芮雪莎打孔轩文的电话了，说雨下得太大了，要他到店门外去接她。孔轩文便赶紧从包间里跑出来，沿着墙脚，跑至停在巷口芮雪莎的汽车旁。待她下车后，他便打着雨伞，芮雪莎则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路踩着水汪遍布的路面，进了麻辣烫店。芮雪莎的亮相，让堂屋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甚为吃惊，老板娘竟吓得后退两步，颓坐在身后的啤酒箱上，手里的那把竹篾散落在地上。

让孔轩文也想不到的是，芮雪莎竟打扮得如此暴露、性感。她盘着发髻，化了艳妆，挎着一只白色真皮蟒纹包；穿了一件孔雀蓝背心式包臀紧身连衣短裙，后背剪刀般大开至腰际，露出倒三角形的雪白厚实的脊背；两肩处只以两根细带兜勒住，两只藕状的臂膀和浑圆的肩肘全都露在外面；衣领大开，形成又一个倒三角形；裙摆短而紧，巨臀凸绽，那两条雪白粗壮的腿袒露出大半；光着脚穿了那双孔轩文在京城给她买的孔雀蓝大浅口真皮细高跟鞋，三角形的鞋面也只遮了大半个的脚趾。她全然不顾地搂着孔轩文的臂肘，颤着巨臀，绞着双腿，敲着高跟鞋，拐进了包间。

大厅里骚动起来了，一个黑脸髯须汉子站起来，咆哮着大口灌着啤酒，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边的几个女人则用手指点戳着拐角处的那间包间，并嬉笑着；老板正欲去包间送菜单，却被老板娘拽住，骂他道：“看到那个女人，你就来劲了不是？给我蹲一边去！”老板只得退至菜架旁，不住地翻眼睛。

包间里，芮雪莎已经将浸了雨水的两只高跟鞋脱下来，两只脚经雨水一泡，白如削了皮的荸荠肉，细小的黑色脚趾甲如黑珍珠似的熠熠发亮，那浑圆的脚后跟白中透出紫红色。孔轩文晓得包间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但他似乎正需要这种纷乱不安。芮雪莎紧挨着他坐着，两腿早搁在了他的腿上。“这件裙子也是雅珠她们上回进货时带的，谁敢穿呢？又是夏装。老公，太露了吧？”她笑着问他道。孔轩文笑道：“这属于女神装，只有你能穿。露是露了些，衣不遮体的，不过我喜欢。”

两个人正缠绵着的时候，包间门口突然站了一条汉子，是方才猛灌啤酒的那个黑脸髯须汉子。芮雪莎吓得忙搂住孔轩文。孔轩文见来者不善，便警醒地看着他。“呵！呵！哪来的野女人……不陪老子喝一杯吗？”说着便将手里抓着的啤酒瓶“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四溅。“老子还……还没玩儿过这样的娘儿们！开个价吧……老子有的是钱！”他又嚷嚷起来了。后面几个小年青一阵狂笑。

店老板忙跑过来，扶住那汉子，招呼他道：“马三爷！马三爷！您酒喝多了，小的求您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来，来，来，我打招呼！”说着便想将他推离包间门口。岂料那醉汉手一推，倒将老板搡倒在地上。那醉汉踉踉跄跄地走进包间，抬脚便将堆在门一侧的几根拖把挑翻在地上，又一脚将桌子旁边的一张凳子掀翻在地上。

孔轩文将芮雪莎的手从自己的腰间拧开，遂站起来，双手抱拳，问他道：“敢问兄弟尊名大姓？在何处高就？”芮雪莎哆嗦不已。那醉汉见此人长得颇为高大魁梧，且一脸的英武之色，便止住脚步，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后，大拇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嚷道：“阳陵城谁……谁不晓得我马三爷？警察见我马三爷……也得让三分！”他忽而又斜着脑袋看了看孔轩文，改口道，“看你也像是道中之人，那我问你，这个娘儿们……是你的马子吗？马子，马子，大家骑嘛！”站在门口的那几个小年青又是一阵狂笑。孔轩文正色道：“不，她是我的夫人。”孔轩文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烟，用牙齿咬住香烟的过滤嘴，然后将香烟夹在手指上，遂也问他道，“那……马三爷，我且问你，你认识胡三吗？你认识王三吗？你认识金二吗？你认识我吗？”马三嚷道：“啥胡三、王三、金二的，我只认识我马三！这儿可是我马三的地盘！”说着酒性又上来了，便靠着桌子，探下身子，伸出脑袋，将粘着眼屎的醉眼直往坐在那儿发抖的芮雪莎身上吻去。后面几个狂笑的小年青也都挤进包间，几双醉眼便一齐朝着芮雪莎狂扫过去。

孔轩文将香烟吐在地上，一把抓起地上的一只空啤酒瓶，将瓶底往桌角上一拍，瓶底掉在地上。他指着马三吼道：“喊你马三爷是抬举你！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孔老大不客气了！”说罢，便将放了底料汤的锅掀翻在地上，又将桌子一脚踢翻，上去一把便揪住马三的衣领，抡起啤酒瓶便欲砸向他的脑袋。

“没得命，打起来啦！”那几个狂笑的小年青嘶喊着直往包间外跑，岂料他们迎面却撞到了匆匆赶过来的魏兵和金龙鱼。金龙鱼鱼眼一瞪，嘴里喊着“哪个长小在里面撒野”，便扑进了包间，那几个小年青遂又折回，站在门口。包间里，只见孔轩文正高举着啤酒瓶，做出欲砸不砸的样子。马三酒也醒了三分，正用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头。

金龙鱼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抓住马三的肩膀，这么一扭，又这么一拉，膝盖还这么一顶，便将这厮拽撞在墙壁上。站在一边的魏兵扭了扭脖子，绞了绞双手，神情肃然。

金龙鱼定神一看，兀的这不是王三以前的手下马三吗？别看这厮黑脸髯须的样子，年龄却还不到三十岁。不过这厮倒也可怜，自幼丧父，小学三年级便辍学不在家了；成年后便犬在王三后面混江湖；但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并不能打架，只好装扮得粗野些，以此来吓唬人。

马三瞪眼一看，来人竟是金二，酒便醒了五分。金龙鱼不容这厮解释，便操起地上的一根拖把，跨步上前，直往马三的肩背上打将过去。马三一边双手夹住脑袋，一边连连求饶道：“别……别打了！金二……小的酒多不识泰山……哎哟……饶了我吧，金二爷……”金龙鱼扔掉拖把，上去便又是两个嘴巴，骂道：“我金二的老大，你小子也敢碰！老大的老婆，你小子也敢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你！”门口那几个狂笑的小年青，一听说这个女人竟是这位金二的老大的夫人，个的个的（方言，意思是一个个的）忙夺门而逃。

孔轩文手一挥，金龙鱼这才松开手。马三跪在地上连连道歉求饶。孔轩文将口袋里的半包烟扔给他，喊道：“立刻在我眼前消失！”马三抓起香烟，赶忙爬起来，双手作揖，一声“打扰了”，便欲溜出包间。“马三……今晚你的单我买了！”孔轩文又喊道。马三一惊，遂点着头溜出了包间。金龙鱼和魏兵都笑了起来。芮雪莎仍哆嗦不已。

孔轩文揪住她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腮帮，笑道：“没事了，老婆。”他又对着他们两个笑道：“幸亏你们及时赶到……青鸿怎的还没来？”魏兵道：“我也打电话给他了，他说还在创作一幅画儿，画好了便来。”孔轩文便笑问金龙鱼道：“金二爷……你今天怎么一喊就到？”金龙鱼笑道：“为青鸿兄的事，理当过来；不过来的时候，我便发现天边的乌云变了方阵，风向也偏了轨道，便料到有不测之事发生，所以我就跟魏兵一起赶过来了。”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芮雪莎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了。

“这样吧，我们不如换个地方吧？桌子都翻在地上了。”芮雪莎搂住孔轩文说道。金龙鱼道：“那就去‘耍孩儿’，正好我还要找王三算账！”孔轩文点头道：“也好，走吧，都上车！我再打电话给青鸿！”四个人遂从包间里走了出来。马三和那几个小年青早已逃之夭夭，店老板怔怔地看着他们。临出店门之前，孔轩文掏出两百块钱扔在收银台上。老板夫妇看着钱，却不敢拿。出了店门，金龙鱼便扛起小芳的自行车准备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他淋着雨，跟在他们后面，眼球一斜，便瞥见了芮雪莎裸露在外的、白花花的两条腿，便摇着头，笑了笑。

直到将近午夜十二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回到家里。

这天上午九点钟，孔轩文便来到吉行长的办公室，跟他商谈贷款事宜。吉行长倒是爽快，说只要你先将那块地皮买下来，你就可以以此作为抵押来银行办理贷款，我给你定的利息是全市最低的，贷款额也是能高则高。吉行长的这番话让孔轩文的信心更足了。从吉行长的办公室里出来后，他便打了电话给小刘。小刘刚到画廊里，说正准备打他电话的。小刘告诉他已经有了消息，说有一块地位置不错，在国道边上，有三四十亩地，目前地价大概是十万一亩，找到当地的村长可能还会更便宜一点儿的。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便琢磨着该找个机会跟芮雪莎详谈此事了。

在回家的路上，看着石下街上满眼游走着的靓女美眉，他忽然记起了前天晚上在“耍孩儿”排档店吃过夜宵后，自己曾私下跟青鸿说好，今晚陪着青鸿一起去找个老中医，让他给青鸿“望闻问切”一下的。但到哪里去找性病中医老专家呢？思来想去，便觉得还只有到厕所等地方去寻找了。最终他找到了一座比较偏僻的厕所，果然在厕所的墙上贴了很多此类广告，并有电话和详址。孔轩文遂将电话和地址记了下来。

中午，穿了一身银灰色套裙的芮雪莎回来了。进了大门后，她便点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走进了堂屋，两个人便搂抱在了一起。吃饭的时候，孔轩文便跟她说道：“晚上我约了青鸿，带他去看老中医。”芮雪莎道：“好的。我也跟雅珠谈过了，她决定下午四点过后，还是到培训班里去帮忙，昨天就去了。不过，以后要是他们两个人彼此都有了感觉，做那个事的时候，青鸿若是不行，那可怎么办呢？你今晚一定得带他去！”孔轩文道：“男人不举，有很多原因，谁知道青鸿究竟是哪一种或哪几种原因呢？而且治疗起来也还得有个过程，要是一个月、几个月，那就麻烦了。现在回想起来，前年他就说过跟小艾一直就没发生过那事儿，而且他跟徐曼、戴文妍最多有过个把次，我便觉得他这方面似乎一直不够强劲。”芮雪莎笑道：“其实女人在这个方面的要求并不比男人差的，青鸿拴不住女人，恐怕也有这么个原因。”孔轩文道：“这样吧，晚上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不如就待在店里等我吧，锻炼的时间可以推迟的。”“那更好，我不离开你，老公。我乖乖地在店里等你。”

晚上七点多钟，孔轩文和青鸿各自吃了一碗干拌面后，便按着地址，去找老中医了。摩托车在城里七转八弯地兜着圈子，终于在一条叫作“豌豆塘”的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中医性病诊所。

诊所开设在一间民居平房里，门口挂了只木牌子，上面刻了“宗氏御医诊所”六个字，字迹斑驳；诊所二十来平方米，隔成里外两个单间；陈设简陋，外间也就摆放了两张桌子、几张椅子、一挂橱柜，窗台上放了一盆虎皮兰；一面墙上挂了一幅人体结构图和一幅中草药图。不过医生却颇具老中医之神韵仙骨：年且七十，鹤发童颜，鼻梁上挂了一副老式圆框眼镜；身着一件青灰色长袍，脚穿黑色圆口布鞋。另有一医童，十六七岁，神情沉稳，举止合礼。

孔轩文和青鸿走进诊所后，那个宗老先生便对青鸿说道：“该是这位先生要咨询于我吧？”两个人都小吃一惊。宗老先生笑道：“因为这位先生目神不足，精气不旺，且面色灰白有余而红润不足……”青鸿点点头。宗老先生遂请他们坐下，又说道：“愚以为此乃肾虚所致……先生是为阳虚不举而来的吧？”青鸿道：“正是。不知老先生可有神丹灵药……”“哈哈哈……”宗老先生笑道，“神丹灵药我没有，我只能对症下药。先生觉得神倦乏力、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吗？”青鸿又点点头。宗老先生说道：“此乃相火偏旺，或由阴精耗损、湿热下注、血脉瘀滞、惊恐伤肾、思虑伤脾所致也。”青鸿又点头称是。孔轩文听老先生这么一说，便觉得他有些功底，病理分析正中肯綮。

宗老先生说道：“我知道你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来这里的，也难怪，这类广告大多也是贴于茅厕之地的，登不得大雅之堂。说来二位有所不信，我的老家在河南洛阳，世代行医，曾祖父乃清乾隆的御医之一。可百年之后，宗族中唯有我和我这位外孙承袭家业。如今中医渐衰，所谓老中医其实也所剩不多了。我能如此，只是因着我还留着一些祖传之方，不忍丢弃，便开了家诊所，算是积德为善，以耀宗祖。”

孔轩文道：“看来宗老先生并非江湖之医，行的也不是江湖之术，只是不知我这位朋友的病症可否能尽快治愈？”宗老先生遂给青鸿把脉观苔了一会儿。宗老先生笑道：“中医讲究医人合一、人药相融、标本兼治，比如中医药方便是因人而异的，同样之病症，用药也是不一样的。阳衰不举更有心症之因，所以心理调节至关重要。”聊了一会儿之后，宗老先生便给青鸿开具药方了。青鸿问道：“老先生也没怎么检查，就……”宗老先生遂放下手中的毛笔，笑道：“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字，不用多检查，我便知道你阳弱不举已有时日，且殚精竭虑、日思夜想、烟重酒多，即使偶有一举，也是举而不坚；心郁情伤，神黯魂悸，以致阳弱无力、反应钝滞。这并非早泄之症，而是坚举不力，得调养一段时日以观其情。我且开个方子与你，善药良心，价钱不贵。”“有不用熬的药方吗？”青鸿问道。宗老先生笑道：“那就开些桂附地黄丸、五子衍宗丸或者治脾阳虚的理中丸吧。还有，平日也可熬些山药粥、红枣山药粥、黄芪山药粥、虾蚧粥、丛蓉羊肉粥等，以补阳虚。”

青鸿拿了药后，孔轩文抢先将钱付了。待他们出门的时候，宗老先生又叮嘱道：“记住，此症药效为三，心效为七。”

两个人回到画廊的时候，也过八点半了。孔轩文并未在画廊久留，便先走了。临走之前，他瞥见办公桌底下竟然堆放了十多个空的白酒瓶。

孔轩文一路走着，走到时装一条街的时候，偶见“碧牡丹”时装店还没关门。他走近一看，金龙鱼不在，黄花菜还在，店里还坐着一位不像是顾客的小年青。黄花菜打扮得比较时尚了，举止之间，似乎已经褪去了以前割草刈麦的动作习惯；那个小年青看上去也只有弱冠之龄，个头不高，但发型时髦，像是架了两把鬃刷在头上。

黄花菜眼神跟金龙鱼一般尖，看见孔轩文后，她便跑出了店门，招呼道：“孔经理！好久没见着你了，是去芮经理那儿了吧？”孔轩文回她道：“是的，去有点事……怎么，金老板呢？”“他呀，早就去接小芳回家了！孔经理还不晓得呢，金老板把小芳当菩萨供着呢，整天叨唠着给小芳买这个补那个的。还有哇，只要看到门口有孕妇走过去，他便跑出来，盯着人家肚子看……好嫌相（阳陵方言，意思是故意显示给人看）啊！”孔轩文笑而不语。黄花菜见孔轩文瞅着店里的小年青，便解释道：“噢，是我老乡，在发廊打工，也是刚认识不久的。”说着脸上便掠过一丝绯红。孔轩文笑着招呼了一下，便走了。

当他来到“梦芙蓉”内衣店的时候，芮雪莎已经将卷帘门拉下了一半。他弯腰探身以进。好久没到店里来了，但店里的摆设、环境还是那么整洁而优雅。“火辣椒”也下班回家了，店里只有芮雪莎一个人坐在小办公室里等着他。

芮雪莎正在整理进货单和近期四个店里的营业报单。她的一头金发用黑色丝带盘扎在脑后，换了一件淡驼色长袖宽松圆翻领收腰包臀羊绒半长裙，脚上换了双黑色内侧空大浅口超高跟鞋。见孔轩文进来了，她便习惯性地将两条雪白粗壮的腿从办公桌底下抽出来，斜伸给他看，并将两只脚后跟都从高跟鞋里提脱出来。孔轩文便蹲下身子抚摸着她的两条腿。

“还没吃吧？”孔轩文一边抚摸着她，一边问她道。“没有呢。过几天又得去进货了，看来得买台电脑了。我听说北城广场四周的商铺近期可以统一办理上网手续，到时候，就可以直接跟我那几家供货商在网上谈生意。电脑不学不行啊，老公。”孔轩文站起来后，笑道：“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不过没问题的，小刘会电脑，到时候让他给培训培训。”芮雪莎遂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来，双手伸进裙子下摆里，将那条黑色丁字裤脱了下来。

“跟老公在一起的时候，就得光着。”她说着便将丁字裤叠好准备放进包里。两个人便关了灯，一起走出了内衣店。

坐上车后，芮雪莎便问他道：“对了，青鸿的事怎么样了？”“嗯，的确是阳弱不举之症。感觉这位老中医不像个跑江湖的，他说青鸿此症也不是一两天了，所以治疗起来可能要有一段时间了。不过，老中医也认为调节心理很重要，可这正是青鸿最大的，也是最难解决的病根所在啊。”“我也没办法预测雅珠会跟青鸿相处多久，要是雅珠发现了他这个毛病，就真的很尴尬了。作为一个女人，我感觉雅珠在这个方面是有欲望的，毕竟她也离婚快两年了。”

“暂不谈他们了，你想吃什么？肯德基、必胜客、麦当劳？还是麻辣烫、拉面、米线、烧烤？”孔轩文笑问她道。她边开车，边说道：“我只想吃你……”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样吧，老婆，还是去‘风入松’吧，我有要事跟你商量，正好让茶馆给你弄点吃的。”“干吗非得去秦老板那里？我总觉得这个人挺怪异的，年纪不大，却老气横秋，像个古董似的。”“秦老板也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再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安静古雅的地方。”“那好吧，也别待太久了，我还没锻炼呢。”轿车便向“风入松”疾驰而去。

在包房里，孔轩文喝了一口茶，点上一支烟后，便将打算购买地皮、搞一个大型装饰建材市场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她。芮雪莎边吃着一份牛肉西餐，边问他道：“你有没有初步估算要投资多少呢？”孔轩文说道：“我已经做过考察和调研，买地皮需要三百万左右，建市场的投资我可以通过贷款获得，大概需要一百万。那天我请封院长他们几个人吃饭，其实是请吉行长帮忙贷款的。只要我得了地皮，就可以以地皮作为抵押去银行贷款……如今房地产业已经渐热起来了。”

芮雪莎想了想，便说道：“这个计划应该是不错的。本来我以为你要做药品生意的，我也不反对，可我不希望你为了做生意而离开我……去年你只身赴京城，我多次远赴京城去找你……我已经不能再忍受相思之苦了！”孔轩文说道：“所以我打算就在阳陵，就在你身边创业……我已经个把多月没事干了！”芮雪莎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说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全力支持你！买地的钱我来出，只是你要计划周全些。对了，你说的那块地具体在哪里？”“国道边，嗯……好像离你原来的那家服装厂不远。”芮雪莎惊喜道：“太好了！这个村的村长、支书我都熟的。那明天我就跟他们联系，请他们吃顿饭。我想，他们一定会给我个面子的，说不定还会降低一点儿地价呢。”两个人便搂抱在了一起。

忽然有人敲门。孔轩文打开门一看，来人竟是秦老板。“打搅打搅！”他双手作揖，解释道，“我也是听服务员说来了两位老客人，还说其中一位就是漂亮得像女神的那个女的，我便猜着是你们二位了，正好有件要事我想问问孔先生，便冒昧敲门了。”“没事儿，没事儿，请坐。”孔轩文笑道。

秦先生坐下后，便问他道：“前两天我带了几个朋友去青鸿的艺术沙龙品茶论画的时候，我便发现青鸿兄神情有些恍惚，当时我还没太在意。可今天晚上，就刚才吧，我打电话给他，他一直不接电话……我本想介绍两个好友去他那里买他几件作品的，可怎么也没人接电话，正巧你们在这里，我便前来询问究竟。”“晚上青鸿还跟我一起吃饭的……他应该在画廊里啊。”孔轩文掏出手机打了青鸿的手机，果然无人接听。

“老公，那我们不如去画廊看看吧？”芮雪莎说道。“好的，秦先生，我们这就去看看，回头我再告诉你情况。”说着便搂住芮雪莎的肩膀，走出了包房。结账的时候，秦老板执意不肯收钱，孔轩文只好作罢。两个人便急匆匆地跑出了茶馆，上了车。

当孔轩文和芮雪莎赶到画廊里的时候，只见青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地上；桌上放着的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一只塑料碗里还留着几块尚未吃完的回炉干子（一种水煮的豆制品）；画架也倒在地上，油画颜料撒了一地。孔轩文赶紧跑过去，将他拉扶起来，让他躺在折叠床上；芮雪莎慌忙去给青鸿倒水，可茶瓶里一滴水都没有。她只好去画廊外的夜店里给他买了几瓶矿泉水，还买了几只柑橘。

孔轩文将倒在地上的画架扶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画布上竟然是一幅年轻女性裸体油画，更让他吃惊的是，裸女的下腹处竟然被他用画笔戳了个大洞！看到这幅画后，芮雪莎也是大为吃惊。她紧张地搂住孔轩文，惊悚地看着他。

躺在折叠床上的青鸿发出了沉重的鼾声。他像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树，像是一片飘浮在天边的云彩，像是一柄抽去了宝刀的剑鞘。

“先让他睡吧，过一阵子我再打电话给他。”孔轩文说道。芮雪莎看着醉躺在折叠床上的青鸿，不禁哽咽着说道：“老公，你看到没有，青鸿脚上的皮鞋都开缝了！”孔轩文仔细看了看之后，便说道：“是啊，这双皮鞋还是我给他买的呢。”她又哽咽道：“青鸿真的好可怜啊……他跟父母关系一直就不好，我们也认识六七年了，我待他如亲弟弟，不过我没见过他的双亲，他也很少提到他的父母。他离了婚，失去了儿子、房子，又失去了工作，找了这么多女的，一个个又都离他而去；现在呢，他又得了这个难以启齿的病症，更是让他觉得有失男人的自尊……老公，青鸿咋就这么背运呢？我想，我们不帮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人帮他了……”说完便伏在他的肩上痛哭起来。

回到车上之后，芮雪莎便问孔轩文道：“老公，晚上你不是带着他去看老中医的吗？按理说，他不该这样啊。”“我也感到奇怪，去看老中医的时候，他的情绪一直还是比较平稳的，他也拿了些药。我们回到画廊的时候，他也未见异常啊。”她又问他道：“还有，老公，那幅裸体画又是咋回事啊？”孔轩文想了想，便说道：“我以为他是特意画的，我以前没见过他画裸体画。他可能是想通过女性的裸体，来唤起他的性幻想、性意识，只是没有什么效果，所以他就以毁坏女性性器官的方式来发泄不满和自卑心理，也就是说他似乎是在恨女人，实质上他是在恨自己的无能。”“唉，青鸿真的好让人不放心啊。”芮雪莎摇摇头哀叹道。车子缓缓地开走了。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钟了。芮雪莎赶紧去锻炼了；孔轩文便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打了秦易观的电话，告诉他青鸿只是喝醉了而已。挂了电话后，他便走到院子里闲看着。地上落了很多槐树叶，踩上去嗤嗤作响，有如撕纸一般；月亮挂在树梢上，白得耀眼，并隐透出一丝的淡紫色，有如芮雪莎的肌肤。回至堂屋的时候，忽然，他在台阶一侧的窗户上发现了一只久已不见的壁虎。他想起了曾经住过的那套房子，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是壁虎陪着他度过那段时光；如今再见壁虎，他便觉得这位伟大的智者很可能又在进行哲理的思考了。不过，青鸿的画廊里也有壁虎吗？其实，即使是鸣蝉、飞蛾、蚊蚋，还是别的什么秋虫，都该是人类灵魂的导师。

第二天晚上，芮雪莎在“赛天香”大酒店宴请村长、支书和当地工商所、税务所的所长。她想来想去，还是把张局长请过来了，也请了青鸿和魏兵。孔轩文没有参加晚宴，一是他不参加宴请，有利于芮雪莎跟这些人打交道，况且她跟村长他们也都熟悉；二是小杨打他电话了，说邵校长托他催催孔轩文将碑文尽快写就，他只好待在家里打草稿了；三是他也得尽快制定好一份详细的地产投资计划，这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九点多钟，孔轩文正在西面房间里起草计划书，芮雪莎带着一丝酒意回来了。穿着一身乳白色西装套裙的她显得特别兴奋。

“情况怎么样？”他问她道。“当然比预料的要好！村长答应想办法每亩地给我优惠三万元，还有，我原来那家服装厂不也倒闭了吗？村长说机器设备早被卖了发职工工资了，但厂房还在，可以以非常便宜的价格租给我。我便想也可改建成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阳陵城还没有这种市场呢，可以专营浙江货。我想前来租赁商铺的人肯定不少！村长、支书都夸我越来越漂亮了，像女神似的，只是都说我比以前……胖了些，但更有魅力了，笑死我了。我便想，是我们家老公把我喂肥的！下午在内衣店里吧，店里进的那些内衣内裤我都穿不上了！那个税务所长更是好玩儿，说他身上穿的衬衫就是我前年送给他的花花太子衬衫，还说我的皮肤咋这么白，还说就是没见过我这么白的女人！”孔轩文笑道：“昨晚看你锻炼，我便发现你比原来更健壮了，我喜欢你这一身白得透明的肉，白得耀眼的肉，如此肥硕而壮实的白肉。”两个人遂搂抱在一起。

“青鸿的状态如何？昨晚回来打他电话他还是没接。”孔轩文问她道。芮雪莎遂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说道：“还好，他说一觉睡到了天亮，今晚他没喝酒……不过倒把魏兵给喝多了！出了饭店，他就吐了。”“那张局长呢？”“我喊他，是因为他也认识村长、支书他们，只是张局长既不喝酒也不抽烟，像个多余的人。噢，老公，我给村长、支书他们几个人每人送了一套女式蚕丝睡衣和一双男式皮鞋，也给了青鸿和魏兵一双。”

将近十一点钟，锻炼完的芮雪莎洗完澡，穿了一件珍珠白丝质睡裙去卧室睡觉的时候，她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芮维强打过来的电话。

芮雪莎接通手机后，只听得电话里芮维强的嚷嚷声：“莎莎，我是维强啊……啊，这个，我酒没喝多……上回跟你说的事儿怎么说的……那家餐馆我都给了押金了！”芮雪莎没好气地说道：“那天我跟妈打电话，妈不同意你开餐馆！”“妈晓得个啥？不管咋说，啊……这餐馆我不开也得开！你就帮我这一回吧！”“你尽瞎折腾！餐馆是你开的吗？你学过厨艺吗？你有经验吗？你只晓得大手大脚的，做生意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芮维强见她不肯给钱，便改了口气，吼道：“芮雪莎！我跟你借还不行吗？啊……你……你若是不肯借，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讲情分！我过两天就回阳陵，我要把老房子给……给卖了！我是芮家唯一的儿子，老房子我可以做主！”芮雪莎愤然说道：“可妈还没死呢！你财迷心窍，主意都打到祖坟上来了！”芮维强稍停了一会儿后，又嚷道：“反正过两天我就回阳陵！”说罢，便挂了电话。芮雪莎跑到西面房间，抱住正在写计划书的孔轩文便抽泣起来了。

窗外的那只壁虎，在暗黑里寻找着黑暗。

第五章

一片枯黄的槐树叶，飘落在了堂屋前的台阶上。

有一种官叫“儒官”，按字面解释该是指颇具儒雅之风的官员。其打扮颇为雅致而有品位，谈吐颇为文雅而有文化，儒趣也颇为高雅而有内涵。就说打扮吧，一般并不穿那些商标伤疤似的引人注目的名牌服装，而只穿那些表面上看不到商标的名牌服装，除非你硬是翻扯他的衣领或衣襟。“儒官”的眼神很特别，即使戴着眼镜，也会射出能穿透你灵魂的目光，且特定情况下还会以其灵魂的眼神刺破你的外表，但你却无法透视他的灵魂。当然，最养眼而干净的蔬菜反而毒性极大，最平坦而宽敞的道路往往是断路，最深沉而内敛的人多半是个哑巴。

最近，顾台长有点儿烦，头痛要吃几片蓝色的小药丸，有线台的新大楼还在建，台里人事调整也显得特别敏感，还有那报社广告部的孙园园也让人爱怜，再加上近来写的书法风格似乎也大变。

这天下午三时许，他办公桌上的那盆君子兰忽然褪淡了些绿色，墙壁上挂着的字画陡然蒙上了一层轻灰，窗户玻璃上竟撞过来一只褐身黑翅的秋虫。顾台长便觉得似乎有人要来拜访他了。果然，进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人，乃阳陵城的风云人物严仲山。严总已经来过两次了，第一次送了潘之洛大师的两幅花鸟画作品给顾台长，已经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了，这是严总托他的助手“龙二爷”聂龙花高价从秦易观那里购得的；第二次严总呈献上了一方印石，乃昌化鸡血石，这块石头是有来历的，先属于赵子昂，后属于王大定，再后属于严仲山。在顾台长的眼里，读懂鸡血石的人才是懂得品味生活的人，也才算得上阳陵城的儒生雅士。闻香识女人，观石寻知音，顾台长遂对严总刮目相看了。

这一回，严总带来的却是有线台新大楼的几幅装潢效果图。按公开招标程序，严总运用多种非艺术手段，将别的竞标公司一一踢开，成为最终的中标者。此君尽管恶名在外，但人见人爱，就像阳陵城的特产之一“隔壁香”毛豆一样，看上去黑棕绿白，烧熟了一团漆黑，丑若宿便，但吃起来却香越围墙。

“顾台长，”严总将效果图摊开后，说道，“有线台新大楼是阳陵城地标级建筑，内外装潢也应该是一流的，单是有线台的台标我就动了不少的脑筋。您看，效果如何？”顾台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牛角梳，将头发优雅地梳理了一遍后，说道：“仁者见仁，我个人以为新大楼的整体风格最为重要。就拿这个台标来说吧，我们也是通过向社会公开征集、专家反复评审后，才确定下来的；至于办公室、会议室、演播大厅等等，装潢风格都要有机统一，形成一个整体；材料的选择、色彩的搭配也得上档次、上品位。”严总点头道：“那是自然。嗯，顾台长，我还有个不成熟的设想，可否在主楼正面外墙上镶嵌上您亲写的书法？可以是您的名言，也可以是大楼的楼名。也可以在有线台大门口置一巨石，上面刻着您亲书的台名或者您的一句名言。”

顾台长笑道：“你的设想很有品位，与我不谋而合。这个设想，我采纳了！噢，对了，前两天我听广告部的张主任说，你跟那位王大定很熟？”“是我的助手聂先生比较熟……我本是个生意人，但我喜欢跟文人墨客打交道，对字画收藏也有些肤浅的了解，但道行太浅，只晓得些皮毛而已。顾台长若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您认识王大定，此人可是阳陵城的高人啊。”“可以啊，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位高人。”顾台长笑道。严总道：“这还不容易，就今天晚上，我来安排！那我先告辞了，到时候我派人来接您。”顾台长看了看办公桌上的台历，说道：“正好今晚我没有安排，不过，吃饭的人可不要太杂了，少而精。”“懂的，懂的。”严总一边点着头，一边退出了办公室。

顾台长见门外楼道上非常安静，便打开了一只上了锁的抽屉，从一只小盒子里拿出那方鸡血石，抓在手上把玩着。突然，一道黑影闪将进来，把他吓了一大跳。他抬头一看，是张主任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他赶忙将抓着鸡血石的那只手放在办公桌底下。这是电影中常见的特写镜头，只是手上抓着的一般都是手枪。

“大白天的，你偷偷摸摸的干吗？吓我一跳！”顾台长责备他道。张主任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轻声说道：“顾台长，孙小姐约你喝下午茶……就在‘竹香子’……她已经到了。”“那她为何不打电话给我？”“她哪敢主动打搅您哪，所以就打电话给我，托我给您捎个信……前天我还见着她了，越来越漂亮了，打扮得很有品位……”顾台长又责备他道：“看你也是半个文化人，你晓得啥叫品位啊？”张主任笑笑。他觉得不便再逗留，便招呼了一下，出了办公室。顾台长忙将抽屉锁好，忽而觉得不妥，又打开抽屉，将那只盒子放进公文包里，又拿出那把梳子，梳了梳头发，也顺手梳了梳眉毛，遂拧起公文包，挺起胸脯，带着去市里开会的表情，走出了办公室。

“竹香子”茶楼二楼的一间小包房里，孙园园正诗意地坐在放了坐垫的竹椅子上等着顾台长。这两年来，她婚离于周家，又摆脱了政教处张主任的纠缠，黯然离开了学校；几经周折后，才被聘进了报社，很快便随了蔡主任；如今她又成了形影相吊之人，所幸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她与顾台长相识了。尽管顾台长五十余岁了，且头发长势不旺，有如一块只剩衰草的麦地，但他诗词书画样样来得，在阳陵城也是颇具名气的；而且气质颇有雅士骚客之韵，集摩诘之闲逸、太白之浪漫、学士之豁达、义山之朦胧、屯田之凄婉、少游之缘情于一身。今天，孙园园打扮得很唐诗，明眸善睐，楚楚动人：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西装套裙，小波浪长发披于香肩，腿上着了肉色透薄丝袜，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细高跟及膝单靴，可谓“摘花不插鬓，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顾台长拧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地下了楼梯，走到办公大楼门口的时候，便被坐在另一幢楼里的“渔网女”梅女士看见了。她是十分熟悉顾台长的，连他头上还剩多少根头发都一清二楚。她发现此时的顾台长表情太过于严肃，胸脯挺得像女人一般高，更重要的是他的发型梳理得太奇妙，斜阳这么一照，油光得有些过分了。她也晓得最近张主任老是往顾台长办公室里跑，还常常诡异地微笑，而他并非是一只好鸟，据说还骗了她妹妹不少的钞票。梅女士当即决定对顾台长进行盯梢，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去开会还是去搞情调。

顾台长居然是打的走的，这让梅女士更加觉得情形不妙。她便也打的，跟在他那辆出租车后面。十来分钟后，顾台长坐的那辆出租车竟然停在了“竹香子”茶楼门口。待顾台长下了车，进了茶楼后，她才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茶楼对面的一家烟酒店门口。

她并不清楚顾台长此时到茶楼跟谁会面，也不清楚对方是男还是女，共有几个人。寻思了片刻，她便打电话给张主任。张主任见是梅女士打过来的，心里便一阵惊慌：难道顾台长的行踪被她发现了？电话里梅女士问他道：“张主任，你在台里吗？有空的话，我和几个姐妹想邀你出来喝茶，怎么样？都是美女哦。”张主任支吾着说道：“我……我手头还有点儿事……要么半小时后，如何？”“那到哪里喝茶呀？不如去‘竹香子’吧？很有情调、很幽雅的地方呢。”“别，别……这个……还是换个地方吧？”梅女士已经挂了电话。

再说顾台长进了茶楼二楼的那间包房后，便坐在孙小姐旁边的一张竹椅子上。竹椅发出了丝丝的嘎嘎声，茶几上的紫砂壶里飘出了龙井茶的妙香来。清丽婉约的孙小姐倚靠在竹椅背上，如一块淡绿色的温玉，又若一只可爱的翠鸟，也像一片嫩绿的荷叶。

顾台长有些激动。在他的眼里，梅女士是一只老黄瓜了，脾气暴戾，打扮艳俗，且喜欢胡搅蛮缠；而孙小姐年轻貌美，肤白肌嫩，且温柔恬静。尽管她也曾一度委身于蔡主任，又曾是周校长的儿媳妇，但并未改变她的品质，就像一块宝玉，传流千年，经手无数，却愈发显得剔透清明而弥足珍贵。

“顾台长，今天冒昧请您来喝茶，您不会觉得尴尬吧？”孙小姐笑问道。“哪里，哪里，你可以直接打我电话的……”顾台长呷了一口茶后说道。“我是怕您不方便，所以才托张主任的……您也是知道的，我跟着蔡桂义也有半年了，本不是我所愿，可我当时也无别的出路，只得如此。其实蔡桂义素质很差的……”顾台长没有说话，但他的竹椅又嘎嘎了几声。孙小姐又说道：“顾台长，您是我尊敬的领导，也是有品位、有素质的男人，我……”顾台长干咳了两声。当他听到孙小姐说尊敬一词的时候，他的心里便有些不快了，因为这个外交辞令恰恰表明两人之间是相隔的、生疏的且难以相容的。“我只是想拜托顾台长……”她将裙子的下摆往上提了提，“我想离开报社，顾台长能否帮我找一份工作，我有英语的专长……”

顾台长又干咳了两声，他的目光似在做思考状。孙小姐遂双手端起他的茶碗小杯，扭过身子来，递给了顾台长。顾台长终于发现她的手竟如此嫩白纤细，淡玫瑰色的指甲油如细小的花瓣在他眼前绽放。当他接过茶杯的时候，他的手擦到了孙小姐的手指，几十年未曾有过的那种滑爽感、清凉感和细嫩感，如电流一般，刺麻了他的手，并嗞嗞地迅速传遍他的全身，当然最终聚落在了他的下腹处的某个神经点上。

忽然，茶楼的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尖响的脚步声。顾台长侧耳一听，便感觉不妙。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包房的门已经被人一下子推开了。来人竟是梅女士！她发像棕刷，眉若飞箭，眼似杏核，口如丹椒；上着红色开衫，下着蓝色短裙，腿裹黑色渔网，脚穿带扣黑靴；其开衫尖领处的两只乳房秤砣一般坠着，两条大腿芦秆一般细直。

“顾正彬！”她指着顾台长便破口大骂起来，“老娘跟踪你多时了！你吃里爬外，背着我在外面跟野女人厮混，你……你对得起我吗？你也不看看，啊，蔡主任的落脚货你也要，你是被这个小妖精给迷住了，还是嫌我老得起皱了？”孙园园被她这一番奚落，气得直哭。顾台长站起来，指责梅女士道：“梅淑珍！请你说话放尊重点！一个女人这么疯疯癫癫的，像什么话？我约孙小姐喝杯茶又怎么了？啊？人家知书达理、温顺娴雅，哪像你，像个街头泼妇！”他用手理了理头发，又说道，“你也是个文化人，还有众多的忠实听众，怎能如此骂街，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但梅女士并不罢休，她走上前去，抓起茶几上顾台长喝的那只茶碗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叭”的一声，紫砂碗杯粉身碎骨。她继续骂道：“你还有脸指责我？啊？你看看这个小妖精，打扮得这么风骚，还坐在你旁边，这是谈正经事的样子吗？人家韩子非也就泡了个小马子，你就撤了他的职。可你自己家里一个，外面几个，也不敢嘴（方言，意思是不加选择），老少通吃，你就这么有能耐？”

顾台长正欲跟她争执，张主任急匆匆地跑进来了。“梅主任息怒！”他跑上前去，一把拉住梅女士的胳膊，解释道，“梅主任，你误会顾台长了！也误会孙小姐了！是我约孙小姐到茶楼谈事情的，孙小姐想调到电视台，所以我就约了顾台长一起喝茶，可不巧我临时有急事要去处理，便来迟了一步。我可没少打顾台长的电话！”顾台长掏出手机，道：“我出来一般都是将手机调至静音的，我有这个习惯。”说着便翻开了手机。果然手机上有张主任的两个未接电话。

梅女士嚷道：“哼！什么调至静音，我咋不晓得你有这个习惯？可我晓得你在床上有抽根烟歇歇脚的习惯！我还晓得你喜欢穿白袜子的习惯！我还晓得你有穿红色内裤的习惯！我还晓得……”“打住！打住！梅主任，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好了，好了，你还是先请回吧。改天我专程给你打招呼！”说着便拉着她的胳膊直往包房门口拽。梅女士扭过头来嚷道：“好，我先走。顾正彬！这事儿没完！”

张主任回至包房的时候，孙园园已经是涕泪涟涟了。她静坐了十来分钟后，忽然站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包房。顾台长正欲前去挽留她，却被张主任阻止了。

“顾台长，让孙小姐走是对的。这个时候，你无须对她多作解释和劝说的。孙小姐也是聪明人，她没有闹，没有跟梅淑珍吵，正说明她是给你争面子的。聪明的女人都会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以静制动的。”张主任的这番话让顾台长似有领悟了。

这个时候，茶楼老板才走进包房，对张主任道：“张主任，方才你们闹了点矛盾，我不便打扰。茶杯摔坏倒是小事，得罪了领导才是大事。我这就让服务员换个茶杯来？”张主任道：“那就不必了，该是我给你打招呼的。”“张主任说哪儿去了！我这家茶楼，还多亏报社和电视台各位领导的长期关照，我谢你们还来不及呢。”

顾台长的手机响了，他已经改为铃声了，是严总打过来的。挂了电话后，顾台长遂拧起公文包，说道：“马上去‘庆春宫’，严老板的车待会儿就到茶楼门口……今天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及！”张主任诺诺连声。

顾台长走进“庆春宫”大酒店的“金浮图”豪包里的时候，严总、王大定及龙二爷已经等候他多时了；等候他的还有两位打扮得像“魔花螳螂”的小姑娘。顾台长依稀记得她们好像就是去年圣诞节在阳山宾馆严总带过去的那两个小妖女。还是在去“庆春宫”大酒店路上的时候，张主任便征得顾台长的同意，打电话也约了韩子非过来赴宴。韩子非自然是拒绝的，但当顾台长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只好答应前来。

第一次见到王大定，顾台长便觉得此人有些仙逸道韵。王大定的发型熨斗烫过似的，梳得滑溜平整；披了一件几乎已经罕有人穿的玄色虎绸长褂衫，即使没有风吹来，此衫也会泛出涟漪、飘拂不定；脚上穿了一双古典式三接头黑色皮鞋；神情蔼然，禅藏眉宇。

“顾台长，久仰！久仰！”王大定站起来，双手端杯，说道，“顾台长不愧为阳陵城文化界之领导，儒雅之至，儒雅之至啊。大定我敬顾台长一杯！”顾台长也举起酒杯，站起来，回他道：“早就听严总和张主任多次提到过你，今晚相见，大定兄果然气宇不凡啊。”两个人便互敬了一杯。严总笑道：“大定兄在阳陵收藏界是数一数二的知名人物，藏品的真伪，他一眼就能明断。当初我也不信，还是那个蔡主任领着我去拜访过大定兄，果然了得，藏友都钦佩他呢。”王大定摇摇手，道：“还是别提蔡某人为好。此人滑稽多变、心浮气躁，总想一夜暴富，却丢了玩家之悟本。前两天他还打电话给我，说他在河南、陕西一带搞到了几件秦汉之玉器，想托我给鉴定一下。且不管他手上的东西真伪与否，我倒是怀疑这些东西的来历。秦易观先生便跟我提过的，说蔡桂义曾带着几个人在外地盗墓挖坟呢。可见，此人只是一个文物贩子，而并非一位玩家藏友。”众人皆点头称是。

提到蔡桂义，一直在用牙签挖牙床的韩子非便有些不快了。张主任便说道：“诸位还是喝酒吧，来，我敬大定大师一杯！我不懂收藏，但我觉着搞收藏没一点儿文化确是玩儿不来的。”他说着便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至王大定身边，与王大定互敬了一杯。往座位上走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两个妖女。只见她们都是后背大露，且颗颗脊椎骨都凸现着，瘦得像两具人体骨骼标本。风月老手张主任，谙熟顾台长的癖好，有骨无肉的女人，是激发不了他的诗情的。但有人却偏好这种小巧纤瘦的小女子，可以玩之于股掌之上，且自己还可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思考人生之哲理或者国家之大事，让她们在他的身上“跌打滚爬”“插科打诨”，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酒过三巡，男人的胆囊经酒一泡就膨胀开来了，那两个妖女也主动出击了。其中一个化了熊猫眼、皮肤白得抽了血似的小女子便端起酒杯，直往顾台长这边飘过来，胸脯倚擦着他的肩膀，向他敬酒。她那衣领里似有两只小白鼠在窜动着。

顾台长并不为之所动，因为他不喜欢没有品位的女人。张主任便跑过去，跟那个小女子说道：“领导不胜酒力，我替领导干了。”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小女子嗲声嗲气地说道：“今晚我们两姐妹也是有任务的，严老板交代过的，要陪着各位领导喝好、吃好、玩儿好，不然严老板会扣我们奖金的！”严总笑道：“那当然，按劳分配，赏罚分明！”

张主任遂将倒满酒的杯子端起来，走到严总身边，耳语道：“严总，快让你的两位小美女收收手，顾台长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严总听罢，笑问他道：“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那顾台长喜欢啥型号的？”“嗯……品位要高……说来恐怕你是不太明白的。”严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小妖女敬过顾台长后，又斟满酒，来敬王大定的酒了。王大定坐怀不乱。在他的眼里，女人犹如古玩，得有品鉴玩味的东西。眼前的这两个小女子打扮艳俗、风尘尽染、妖若野狐，且瘦若麻秆，苍白惨淡，根本不具备收藏价值，最多只是玉城河岸的两块碎石、玉带桥下的两片破瓦，或者滨河湾地摊上的两只破龛。他没有看她一眼，便将杯中酒给喝了。那小女子折回座位上后，拿起桌上的一支烟自顾自抽了起来，吐出的烟圈像一只只银手镯。

韩子非对这类来路不明的小女子是恨之入骨的。当初他不就是因为那个“弱女子”出事的吗？情意绵绵一场空，到头来还被降了职，又被那个蔡桂义灌醉跌倒在地，躺在床上好几个月；这两个小妖女让他的心里很是不爽，便寻思着找个理由提前离席。岂料另一个小妖女却端着酒杯扭到他身边来了。韩子非大惊，霍地站起来，推开椅子，退后一步，怔怔地看着她。坐在他身边的张主任笑他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啥？人家敬你酒，肯定是觉得酒桌上只有你小子最深沉了……”那小妖女笑道：“张大哥说得对，这位先生好文静啊，不说话，不喝酒，也不吃菜……只是不知道为何一直咬着根牙签。牙签好吃吗？”众人都笑起来。

严总遂问张主任道：“张主任，你这位兄弟我也是认识的，好像是那个……那个孔老师的同窗吧？见过的，见过的，阳陵城的名人还有几个我没见过！”张主任笑道：“是啊，前两天我在韩兄家还见着孔先生了……不过我也听说他的那个公司倒闭了，如今也不晓得在哪儿鬼混呢。”严总道：“我听张局长说过的，此人已经跟芮大美人结婚了。芮大美人有钱，养个把小白脸算个啥！”

韩子非忽然将牙签摔在桌上，站起来，指着严总喊道：“什么小白脸！请你说话放尊重点！你不该如此羞辱我的同学！”他扭过头来，又对张主任说道，“孔轩文的公司不是倒闭了，他也不是在哪儿鬼混，你怎么可以信口乱说！”严总看了看顾台长，便笑着说道：“韩兄也是性情中人，又是顾台长的手下，也是张主任的朋友，我大人大量，也不跟你计较了……诸位可不要扫了顾台长的兴！”张主任一把将韩子非摁在椅子上，说道：“你不喝酒也不要这么嚷嚷嘛。你的同学就说不得了？酒桌上开句玩笑，你就来真格的？顾台长还坐在这儿呢。”韩子非看了看一脸阴沉的顾台长，便摇了摇头，说道：“孔轩文是我崇拜的人，还望诸位尊重为是。”他又对着顾台长说道，“顾台长，今晚我多有冒犯，还望诸位见谅……我该回去了！”

张主任看看顾台长，又看看严总，遂对韩子非道：“那就不留你了，我送送你。”说着便将一只手搭在韩子非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包房。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严总也就开个玩笑，你就这么顶真？你也看到了，顾台长脸色那么难看！你说话咋就不分场合呢？说难听一点儿，你算老几啊！”张主任在楼梯上责备他道。韩子非愤然说道：“是啊，我算个啥？不过，有谁不尊重孔轩文，我就会跟他急！包括你！”“你小子吃错药了怎么着，孔轩文不就是你的同学吗？犯得着吗？”“你不懂的，张鸿飞。在你的眼里只有钱权交易，没有人情，没有真情……”“好了，好了，改天再跟你说吧。说句到底的话，不是冲着你为我修改合同书，今晚我也不会这么帮你！”韩子非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只身下了楼。

走出“庆春宫”大酒店，望着灯火通明、繁华热闹的都市街头，韩子非不禁流下泪来。他掏出手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打电话给孔轩文。

孔轩文、芮雪莎及魏兵正在金龙鱼的家里做客。这一回，孔轩文带了一条贵烟、两瓶四川白酒、三斤新疆大枣和四斤山东苹果，金龙鱼这才笑得像个打哈欠的癞蛤蟆。金妈特意炒了好几个菜，金爹特意上街到“恨来迟”卤菜店买了猪头肉、鹅爪、鸭血和虾皮拌海带，胖二特意从家里拿来几块香干和一把韭菜薹，黄草狗也特意咬着一根品味了个把月的大骨排，想前来显摆，被金龙鱼一脚踢开。

与韩子非通了一番电话后，孔轩文便招呼金龙鱼待会儿去巷子口的大路旁，接一下韩子非。“咋回事儿？韩子非要到我家里来？”金龙鱼将筷子往桌上一掼，不解地问道。孔轩文笑道：“他执意要来，就让他来吧。现在他晚上也难得出来……我感觉他似乎受了些气，情绪不太好。”“那……他不会出什么事吧？”金龙鱼又问道。“不会……电话里他说饭桌上有人在说我的坏话，他为我鸣不平，便愤然离席……就打我电话了。烦你跑一趟吧。”“那……魏兵陪我去吧。晚上巷子里黑洞洞的，我一个人好害怕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小芳笑他道：“你呀，真不知羞！”

待他们两个人走了之后，金妈便拉着芮雪莎的手，说道：“真不晓得怎么感谢芮经理才好！这么大的服装店就这么转给了我们家金二，还帮他预交了两年的房租！真是菩萨显灵了！谢谢芮经理的大恩大德！”说着便哽咽起来了。小芳道：“妈，芮经理待我们可好啦。若是金二他不好好做生意，来报答芮经理和孔经理的这番恩情，我……我就不给他生儿子！”金妈抹了一下眼角，说道：“我和他爹这回非得好好说说他。小芳，你听妈的话，将来生个大胖小子，不给他带！”几个人又都笑了起来。

芮雪莎将孔轩文叫到皂荚子树下面，问他道：“韩子非到底怎么了？他跟谁一起吃饭的？他最近好像老是打电话给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孔轩文扭过头来看了看金家的大门，便将她拉至皂荚子树的后面，说道：“我感觉他的自卑感越来越严重了，他的内心非常孤独，除了我，他又没人可以倾诉。我估计今晚在他那个饭桌上，说我坏话的人可能我大多也认识，至少有电视台广告部的张主任。那天我在子非家正好也遇到他，一脸的坏相！”芮雪莎搂住他，说道：“他也倒是可怜。不过，老公，你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孔轩文说道：“同学一场，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处于如此难堪的窘境，更何况他也是为我鸣不平的。”

“两位出来吧！皂荚子会砸在头上的！”金龙鱼在黑暗的走道里喊了起来。孔轩文和芮雪莎赶紧从皂荚子树后面走了出来，金龙鱼、魏兵和韩子非也已经快走到金家门口了。几个人便一起进了门，待大家坐定后，小芳已经给韩子非泡了一杯茶来。

“我真不该参加那个晚宴。那个严总胡说八道的，竟然拿你和芮经理开涮！张主任也是！我便跟他们顶了几句，气不过就走了！”韩子非对孔轩文说道。金龙鱼嚷道：“那个严总是个什么东西！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耀武扬威的！”韩子非道：“是他请顾台长吃饭的，他想做有线台新大楼的工程。噢，酒桌上还有个搞收藏的人，叫王大定……”孔轩文道：“我听‘风入松’的秦老板提过，此人大概就是慧因寺旁边‘朝玉阶’古玩斋的那个大定大师了。青鸿兄该认识他的。”韩子非叹道：“唉，跟这些人吃饭全是虚伪肉麻的一套，那个严总还带了两个女的，二十来岁，丑得一塌糊涂，还妖里妖气的！唉，从饭店出来后，我实在难受，便打电话给轩文了……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就容不得有人说轩文的不是！我曾错怪过他，但他从未嫌弃过我。你们都不知道，在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只有轩文去看过我；后来我躺在家里好几个月，也只有轩文来看过我……同学到了这个份儿上，我韩子非才真正领悟到了知音的内涵……”他的眼睛里湿湿的。大家听罢，都没有说话。皂荚子树在秋风中摇曳着，好几片皂荚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柔和的声响。

忽然，韩子非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却是张主任打过来的。他迟疑了一下，便接通了电话。“韩兄，你到家了吗？顾台长叫你到慧因寺旁边的‘朝玉阶’古玩斋来坐坐，我们都在呢。”韩子非道：“请你跟顾台长打声招呼，我已经回家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张主任见他挂了电话，只得跟顾台长说道：“顾台长，韩子非已经回家了。这个人，脾气就是怪！顾台长也不必往心里去了。”严总喝了一口茶后，笑道：“这种人要是在社会上混，自然是混不下去的。方才在酒桌上，这位老弟居然顶撞起我来了！再说了，那个什么孔先生自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有啥了不起的！”顾台长也喝了一口茶，笑道：“可不论怎么说，孔先生却把那个大美人给娶了回去，自然也有他的高明之处啊。”严总嘿嘿一笑，道：“啥高明之处！不就是趁着芮经理的儿子在阳中上学，他关照得多一点儿。当初胡馆长说得对，此人趁芮经理的老公张总长期在外，便把她给骗到手了。”王大定道：“张总的夫人我也是认识的，说实在的，虽说如今也四十来岁了，但的确是个美人坯子，年轻时就是个大美女，前年我也曾见过她的，那风韵是没得说的。”张主任道：“这个女人是个成熟的桃子，男人见了垂涎三尺也不足为怪。我倒是弄不明白，这个女人皮肤咋就这么白的，长得又像个混血儿，那身材丰满得吓人！我听蔡主任说过的，报社的那个高社长曾见过她的，据说痴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顾台长干咳了两声。于是大家便高雅起来，谈论起古玩来了。

王大定遂从里间里取出一幅字画来。“顾台长，您对字画颇有研究，您看这幅字画，乃是‘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所作。此人跟齐白石一样，人到中年才开始作画。他长于花鸟、山水、人物，尤善墨梅。这是一幅《月花图》，造型奇古、拙朴，布局考究，构思别出新意。他的书法人称“漆书”，又谓金农体或冬心体，笔画横粗竖细，撇飘逸而捺厚重，头重脚轻，很有看头。”顾台长细看了一回，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笑道：“王先生不愧为收藏大家，评析得十分精彩。能认识王兄，是我顾某人的荣幸啊。”“折煞我也，折煞我也。我只是见得多了，学问可不能跟顾台长相比的。”

顾台长道：“品鉴古玩是一门学问啊，不过倒是很有趣味的。”王大定笑道：“都是同道之人，我也就随便说说了。把玩古玩，其实就跟品赏女人一样。外表就如女人的长相，而内质就如女人的韵味。有的女人漂亮却没有内涵，没有气质；有的女人有内涵，也有气质，却不够漂亮；有的女人漂亮却不耐看，有的女人耐看却不够漂亮；年轻的女人当属抢手货，但不一定是稀罕货；成熟的女人大多也不是稀罕货，但却有极个别的是国宝级的珍藏货。”张主任笑道：“我怎么听着这个珍藏货好像就是指的孔先生的老婆啊。”王大定笑道：“这就见仁见智了，况且每个人的审美也是不一样的。”顾台长道：“王兄所言自有其理。不论怎么说，品鉴古玩跟一个人的志趣、性格、经历、思想和爱好都是有关的。有人爱玉，取其温透；有人喜石，取其肌理；有人嗜金，取其沉稳；有人痴陶，取其古雅。不一而足啊。”几个人纷纷点头称是。王大定赞道：“顾台长是我见到的最有悟性的领导了。”

忽然，顾台长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竟然是孙园园发给他的。短信是：“顾台长，今天下午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顾台长看了之后，忙将这条信息给删除了，但孙园园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却删除不了了。“时候也不早了，谢谢王兄，我们改天再聊吧。”顾台长说着，便拧起公文包，站了起来。“可以，可以，顾台长慢走！”王大定遂站起来送客。

待顾台长和张主任上了严总的车之后，严总便跟王大定说道：“刚才那幅画……”王大定便伸出一根指头。严总点点头，遂跟一直没有说话的龙二爷耳语了几句。待他们一行四人都上了车之后，回至古玩斋里，王大定看着摊在桌子上的《月花图》，嘴角撕出了一丝狞笑。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孔轩文和芮雪莎也才回到家。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便缠绵了一阵子。孔轩文一边解下她黑色风衣里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一边说道：“去锻炼吧！我还得写点儿东西。”当芮雪莎锻炼的时候，孔轩文已经泡了一杯茶，点上一支烟，坐在西房间的一张桌子前，修改起梁主任的那份碑文来了。

袅袅青烟中，他看着碑文的初稿，竟陷入了沉思。窗外寂然无声，但槐树的枝影叶形却在玻璃上抹着黑暗。他抬起头来，猛然发现上次看到的那只壁虎正趴在窗沿上，探着小脑袋，盯着他。壁虎没有说话，但眼光犀利而深刻。

第二天下午，孔轩文和小刘正在市规划局办理关于筹建小商品批发市场的相关手续，小杨打他电话了。这些天来，他们跑了政府的很多部门，盖了若干的图章，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所有的手续办完还得将近半个月。眼见秋意愈浓，西风渐紧，霜染红叶，草木萧萧，孔轩文的心里便堆集着说不出的焦虑。电话里，小杨告诉他，邵校长为碑文的事催好几回了。孔轩文说道：“他若是再打你的电话，你就告诉他，让他直接打电话给我。”小杨回他道：“那好吧……噢，孔老师，还有件事，就是月初高三月考的成绩终于出来了。你不晓得，如今的老师为了学生的分数争得厉害着呢，哪怕无处（方言，意思是相差）0.1分，也会争得面红耳赤的。张小军的排名还算可以，比刚开学的那次考试提升了几十个名次。不过，我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的。班主任告诉我说，前两天他在宿舍里还跟马勇打了一架。还好，宿管老师及时制止了。”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小杨，嗯……今天晚上你方便的话，我到学校门口找你一下……”“好的，正好我有晚自习。八点钟，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吧。”“行！”两个人便挂了电话。

小刘遂问他道：“孔经理，你不在学校了，为何还这么关心学校的事？”孔轩文笑道：“虽说我早就离开学校了，但我还有很多的情结像蚕丝一般缠在学校的花草上，挥之不去……”“那等孔经理事业成功了，赚了大钱，就捐款给学校，或者搞一个教育奖励基金，来解开你的这些情结，了却你的这份心愿！”孔轩文笑而不语。

办完事情之后，小刘因晚上还得去电脑培训班上课就先走了。孔轩文便夹着资料袋，打的来到“拂霓裳”内衣店。店里，小芳和“火辣椒”正在招待顾客，芮雪莎则在小办公室里忙着打电话给电信公司，要他们尽快来给店里安装网线。她今天穿了一身乳白色薄呢西装套裙；一头金发都梳在了脑后，但没有盘成发髻，显得雍容华贵、清丽雅致；乳白色的包臀紧腿一步裙下面，露出了特别白皙而透亮的膝盖和两条小腿；光着脚穿了黑色双内侧空超高跟鞋，脚弓甚高，白里透红的脚掌心几乎都侧露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老公？”她放下电话后便惊喜地问他道。孔轩文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笑道：“忙了半个下午，便想到你店里歇歇脚，讨口水喝。”芮雪莎咯咯大笑，便倒了一杯水在她自己的杯子里，转身端给了他。她将椅子转过来对着他，坐下后便跷着二郎腿。悬在空中的那只脚自然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高跟鞋悬挂在脚尖上，如一片黑色马蹄莲。

“下午杨老师打电话告诉我，说小军月考又有进步了，但前两天在宿舍，他跟班上那个大胖子马勇小打了一架，幸好情节还不很严重。我就琢磨着，按理说这个时候吧，该适当地对班主任表示一下为妥。”“那是应该的。”她想了想后，问道，“小军的班主任多大岁数了？”“我的印象倒不是很深……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女性，戴眼镜，身材适中，皮肤不黑，是英语老师。”她笑道：“不是很深，还能说得这么具体啊。”孔轩文笑道：“我努力地这么回忆，是因为我感觉你是想送件衣服什么的给她，是否？”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悬在空中的那只脚的脚后跟。

“老公猜对了。那你怎么送给她？什么时候送？”“晚上八点，杨老师在学校门口等我。让杨老师送，再好不过了。”“那这样吧，老公，我现在就去裙子店和鞋子店，拿一套羊绒裙和一双皮靴，怎么样？”“那你怎么晓得拿多大码的鞋呢？”她笑道：“应该是三十六码，哪像我这个大脚，得穿三十八码。只是我也不晓得小军的班主任打扮得时尚不时尚，我担心她不好意思穿呢。”“甭管那么多了。你去拿，我在此等你。”芮雪莎便站起来，拧着绛红色的真皮包出了办公室。

孔轩文便站起来，坐在她那把特别松软的椅子上，闲看着她的办公桌。他在桌子边上的一叠时装内衣杂志里翻到了一个有些旧了的日记本，便翻开闲看着。日记本上写了不少养身美容方面的笔记。让他颇为吃惊的是，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还写了几行文字。那几行文字并非现在所写，也并非一天所写，落款以九月份为多。但孔轩文看罢，仍然不安起来了。那几行文字是：“前几天，每天总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站在店门口，好像是在观察我。”“昨天有个男人，连续三次一个人到店里来，买了三套高档内衣。我感觉他的眼神不对。”“有些不认识的男人真的好奇怪，在大街上竟然把名片或手机号码给我，还有人把鲜花送到店里来。”“前段时间，晚上有好几次开车回家的时候，好像总有人开着车跟踪我，我不敢告诉老公。”“我交代过芳和火，不准跟任何人讲！”

他将日记本合上，仍旧夹在那几本杂志里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有愧于她。

不一会儿，芮雪莎拧着两只时装袋噔噔噔地小跑着进来了。“老公，一套羊绒裙、一双皮靴。”她说着便端起水杯，将孔轩文喝剩的水一口气给喝掉了。她有些气喘喘的，还不自觉地望了一眼内衣店的大门。

孔轩文站起来说道：“看你急的，慢慢走不行吗？七点半左右我来拿，资料袋也先放这儿……你在店里等着我。”“好的，那你现在干吗去，老公？”她坐在椅子上后，便将裙子往后挪了挪，两条瓷白粗壮的腿几乎都露了出来。“我想去金龙鱼那儿坐坐，昨天他可喝得不少。”“也好，我等你啊，老公。”她站起来抱了一下孔轩文。“我说芮姐啊，看你们这么甜甜蜜蜜的，好让人羡慕噻！”“火辣椒”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笑道。芮雪莎笑道：“你和魏兵不也是这样吗？”“哪里的话啊，我抱他，他害羞得不得了呢。”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从“拂霓裳”内衣店出来后，孔轩文遂掏出一支烟点上。他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可疑之人，才穿过北城广场，来到“碧牡丹”时装店。金龙鱼正在店里的收银台上写着什么。他大概是从小握笔姿势不对头，看上去写得很吃力。黄花菜并不在店里。邻家的小花猫背着书包放学了。

“金老板什么时候也做起文字工作来了？稀奇！”孔轩文进门后便笑道。金龙鱼遂放下笔，一脸不屑地回他道：“天下人就你会写两个字！小时候我不也练过字帖的！”他站起来，遂问孔轩文道，“去看你老婆的吧？顺便到我这儿来讨口烟抽？”孔轩文便递给他一支烟，然后变得很严肃地问他道：“有件事情，我想咨询你……你每天晚上去接小芳的时候，假如芮雪莎也在店里的话，你有没有注意到店门口有可疑的男人在来回走动，或者在店门口逗留？”金龙鱼笑道：“你说的不就是我吗？”“不开玩笑。”金龙鱼寻思片刻后，说道：“你这么一提醒，倒是提醒了我。”“废话！”“好像有过。我本以为可能是他的老婆或女友正在店里买衣服，他只好在店门口等着。不过，陪老婆逛街的男人不是常常这样吗？”“我有预感，一定有这样的男人。”“倒也是，你老婆这么漂亮，打扮得又……这么漂亮，气质一流，风韵永存，个把男人痴迷于他，倒是很有可能的。”“我心里有些不安……我的老婆绝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她！”

金龙鱼感觉他是动真格的，便说道：“这样，从明天起，我每天下午都会去她店门口转转。玩笑归玩笑，要是真的有谁吓着了芮经理，我老金的拳头是不长眼睛的！”孔轩文道：“你也是知道的，这段时间我为建材市场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可我越是忙，越不能疏忽她，越不能怠慢她！老孔拜托你了！”金龙鱼道：“还说啥客气话，我和小芳得感谢你们一辈子！从下个月起，芮经理就把这个店全转让给我了，怎么说我也得好好干！这不，我是在写营销计划呢，这会儿黄花菜给我去买快餐了。”两个人便又闲聊了一会儿。

孔轩文刚刚离开金龙鱼的服装店，便收到了芮雪莎的短信：“老公，刚才你走的时候，好像不大开心。”他沉吟半晌，没有回复，而是在石下街上闲逛起来。

天色已晚，路灯也睁开了眼；秋风将石下街上的女人都裹上了丝袜；枯黄的树叶打扫着地面。他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解蹀躞”高跟鞋店的门口。芮雪莎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巨幅海报仍清晰而性感地展示在橱窗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便往回走，拐到了离“拂霓裳”内衣店不太远的一家烟酒店的门口。他买了一包烟后，便站在店门口抽起烟来。他的眼前闪现出芮雪莎的身影来。

忽然，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头儿进入了他的视线。他觉得这个老头儿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的。那个老头儿走到内衣店的门口，往店里面张望了一下，又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又走到店门口，索性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不但如此，他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半斤装的酒瓶，仰头便喝了起来。孔轩文甚感诧异，便走近他，终于看到了他那双幽幽的眼神。孔轩文一愣：这个人好像就是市群艺馆的那个看门老头儿。青鸿也曾提过，说这位看门的老头儿要是哪天见不着芮雪莎，就会喝醉。令孔轩文不解的是，自己还是两年前去芮雪莎办公室的时候，在群艺馆大门口见过他，当时就觉得他的眼神幽幽的有些怕人；想不到两年后，他竟然找到这儿来了。他赶紧给芮雪莎发了短信诗。诗曰：“有个老者坐门外，像是看你在不在。群艺馆里看大门，莫非就是该老孩？”

不一会儿，芮雪莎回信道：“你咋看到的？你在哪儿，老公？待我出来看看。”须臾，她从店里走出来一看，坐在台阶上喝酒的人，果然是群艺馆看大门的田老爹。

“田老爹，你怎么坐在这儿？”她一脸惊诧地问道。田老爹抬起头来，见是芮雪莎，慌忙站起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是芮经理……我是没看错啊。快两年没见着你了，你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好看……我……我高兴！”田老爹遂将酒瓶盖盖好，放进口袋里，又说道，“不喝了，不喝了……要是你也要个看门的人，就好啦！”芮雪莎笑道：“我要看门的人干吗呀，您……您还是早点回家吧，晚上天冷，可别着了凉啊。”田老爹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瞒小芮你了。去年馆里换了领导，就把我辞退了。今年年初，我那老伴归天了，我俩又没个孩子，我这么孤孤单单的……以前单位上就你对我好，你走了之后，谁都嫌着我。我找你找了快一年了。后来，也就是前段时间，我遇到了也已经退休的张局长。我问他你在哪里，他起初不肯告诉我，后来才说你在北城广场这一带开服装店……我便挨家挨家地找……”

芮雪莎听罢，不寒而栗。她晓得田老爹痴迷着她已经有七八年了，甚至痴迷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田老爹竟然找上门来了，这让她尴尬不已，也惊恐不已。她见田老爹不肯走，便又劝他道：“田老爹，我的店并不在这里呀，我到这个店里来是买东西的。我的店在石下街的西头呢，这不，我已经打烊了，所以才到这里来买东西的……还有啊，我的店过两天也不开了，已经转给别人了……”田老爹显得颇感失望和伤心的样子，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好慢慢地走了。望着田老爹那渐渐被暗黑收敛的苍老的背影，她双手捂住嘴，低着头跑进了内衣店。

七点半钟左右，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去了阳陵中学。在半路上，芮雪莎便跟他说道：“老公，这个田老爹也怪可怜的，不过他居然找到我店里来了，真是不可思议！”见他不说话，芮雪莎又说道，“其实，这个老田头，也怪怕人的。以前他就喜欢盯着我，还偷过我的东西……”“是化妆品，还是钱？”孔轩文问道。“都不是啊，是我放在抽屉里的内裤，还有我的鞋子、袜子什么的。那时候，我在群艺馆上班，整天都是提心吊胆的，谁都喜欢往我办公室里跑，什么送信的、收杂货的、前来办事的，还有那些同事，老的、小的都有。这其中还不包括每天至少来一趟的胡馆长、三天来一趟的张局长……你不晓得，为了我，男人们之间争斗甚至打架也是常有的事。当然，还有不少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尽送东西给我，什么鲜花呀，衣服呀，手表呀，化妆品呀，项链呀。说心里话，我活在这个世上，真的好累。要不是碰到你，真不敢想象我现在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说着说着，她便流下泪来。

忽然，她将车子停在路边，侧过身子来，哭泣着说道：“老公……后来我碰到了你，我便横下这条心，主动追求你了……我从未主动追求过任何男人，也从未跟张翔以外的任何男人发生过任何说不清的男女之事！可我好怕突然失去你……你是唯一让我动心、让我牵挂的男人！以前我活得很疲惫，也很消沉，追我的男人越多，我越是自卑，越是痛苦，越是无望……老公，真的，这么多年来，追我的男人实在太多了……我常常是有饭吃不到，有路走不了，有家回不了……跟你实说吧，罗市长也追过我，他送我的钻石戒指被我当着他的面扔进玉城河里了！我曾多次想毁容自残，甚至讨厌我自己。我也常常纳闷，我怎么会长得这么漂亮的？我的皮肤怎么会这么雪白的？我的身材怎么会这么丰满的？”她抹了抹眼角，又说道，“老公，永远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忠诚……如今，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身体也是你的私有财产。”孔轩文侧过身子来，一把搂住她，只说了一句话：“我爱你，老婆！”将近八点半钟，孔轩文才拧着两个时装袋，急匆匆地跑到学校大门口。小杨已经等候多时了。

回家的路上，孔轩文买了两份青菜牛肉面、几斤苹果和一串青提子。两个人刚到家，芮雪莎的手机便响了。她打开一看，是芮维强打过来的。她只听得他在电话里嚷嚷着：“莎莎，我是维强啊，我刚刚回到阳陵了……老房子大门上的锁你换了吧？咋打不开！”芮雪莎忙用手捂住手机，满脸焦急地问孔轩文道：“咋办？我哥回来了！他人已经在老房子门口了！”孔轩文道：“你就说你忙，让我去老房子……我先去探探他的底。”她点点头，然后便对着手机说道：“这样吧，我呢一时也走不开，我让孔轩文过去……他马上就到！”

孔轩文刚走到门口，忽又折回，对芮雪莎说道：“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嗯……你送我去，然后你将车停在巷子口等我。”芮雪莎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老公？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家里啊，我可以锻炼的。”“不行！别再说了，跟我走！”芮雪莎只好和他一起出了门。

来到老房子门口的时候，孔轩文这才发现，芮维强是和安然一起回阳陵的，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他们在一起自有他们的理由。孔轩文将大门打开后，便将钥匙交给了芮维强。

“你此次回阳陵来，大概是为这座老房子的事吧？”孔轩文试探性地问道。芮维强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便说道：“是啊，为了祖上的这座破房子！”“我听芮雪莎提过的，说你想把祖上的这座老房子给卖了？不过，我也打听过的，近几年这一带并无拆迁规划，这座房子怕是一时难以找到买家。”芮维强道：“我已经找到买家了。”孔轩文暗自吃惊，遂问道：“你人在京城，怎么会找到买家的？”“都是家里人，我也不瞒你了。我是托张翔给我物色的买家。”“托他物色买家？”芮维强见他有几分疑惑，便解释道：“我找他没别的意思，就是请他在阳陵找找人而已。你也是知道的，自我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工作也没了着落，正好上个月有个朋友的饭店想转让，我便想接手下来。我妹又不肯支持我，我咋办？只有将老房子给处理了……我也晓得这是下下策，我妈和莎莎都不同意，可我又有啥办法？只得对不住祖宗了。”

“能告诉我买家是谁吗？”孔轩文问他道。芮维强想了想，便说道：“是张翔的一位老朋友，叫严仲山……他也是搞房地产的。”孔轩文听罢，便下意识地看了看安然。“噢，轩文，请你回去跟莎莎说一下，让她把老房子的房契或者叫房产证尽快拿给我，我妈早几年去京城之前托她代为保管的。我在阳陵只待三天就走。”孔轩文点点头，便招呼道：“我知道，那我先回了。”说罢便走了。

回到车上后，他便叫芮雪莎开车回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到家后，两个人吃青菜牛肉面的时候，孔轩文才告诉她，芮维强已经托张翔物色到了买家，买家就是严总。“托张翔？买家是严总？”她惊叫起来。“你哥还要你尽快把房契或者房产证交给他。我感觉你哥此番是有备而来的，似乎胸有成竹。还有，那个安然也跟他一起回来了。”芮雪莎将筷子往桌上一掼，气愤地说道：“我哥做得真是太过分了！他现在为了钱，什么缺德事儿也做得出来的！前两天我还打电话给妈，妈也气得不行。更让人气愤的是，他竟然去求张翔！竟然把房子卖给那个道德败坏、臭名远扬的严总！不行！房子绝对不能卖给姓严的！”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便准备打张翔的电话。

孔轩文一把按住她的手机，说道：“你先别急，我倒有个计策。房契或者房产证不是还在你手上吗？主动权在你这一边。让他急去，他急得不行了，就会妥协的。”“再妥协，房子不还是得卖了？我又不会再给他钱的。”孔轩文说道：“我还有一计。既然你哥需要一笔钱开餐馆，何不引他向张翔去借呢？你可以让张平出面，让他跟张翔再打打招呼，没准张翔会借一笔钱给你哥的。自张翔的老母去世之后，我感觉张翔对张平的态度是有所改变的。”

孔轩文的一番话让她的情绪平缓了许多。她走过去，搂住他说道：“老公，我觉得你的策略行得通！亏你想得出来！那我明天上午就去找张平！”“还有，你还可以让张平见见你哥，让他告诉你哥，说严总不是啥好鸟，曾对他妹妹图谋不轨、骚扰过他妹妹。看你哥还想不想把房子卖给严仲山！”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又说道，“假如你哥对严总猥亵过他妹妹都无所谓的话，那就证明你哥早就不在乎亲情了。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对他不客气了！苦的辣的我们也干得出来！”芮雪莎点点头，道：“老公说得对！”她紧紧搂住他，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不生气了！走！陪我去锻炼吧。再忙，锻炼可不能耽误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芮雪莎便来到了张平开的那家名叫“花非花”的鲜花店。她打扮得简洁而雅丽，高贵又性感：盘着锥状发髻，黛眉明眸，丹唇皓齿，肌肤鹭白；穿了一件水蓝色高领过膝超长羊绒裙，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及膝单皮靴，手上拧着一只白色祥云纹真皮包。张平想不到她到他的花店里来，忙热情地招呼着她快进店里坐。

鲜花店虽说门面也不大，但色彩缤纷、花香四溢，布置得颇为温馨；门口还置一玻璃柜台，兼卖些学生文具用品和各种时尚玩具。鲜花店的路对面便是阳陵中医院，地理位置不错，生意倒也旺火，张平的老婆一大早便蹬着三轮车去一家大酒店送鲜花去了。

“嫂子，今天怎么有空到我店里来的？”张平笑问道。芮雪莎便将芮维强回阳陵欲卖祖上老宅之事告诉了他。张平愤然道：“祖上的老房子怎么能卖呢？更何况是卖给严老板，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张翔这是坏心办坏事啊。那我能忙嫂子什么忙？”芮雪莎便将昨晚孔轩文提出的建议告诉了他。张平寻思片刻后，说道：“那待会儿等玉敏回来后，我就去找你哥。至于能不能以我的名义向张翔借十万块钱，我只能先试试了。嫂子，你也是清楚的，张翔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他精明得很呢。”芮雪莎道：“他是精明，但他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时候。这段时间，我和轩文投资了一个房地产项目，虽说不大，也得投入三四百万，所以我手头很紧，还准备向银行贷款百十来万。其实我哥并不是块做生意的料，这些年来，我支持他已经够多的了。这一回，他居然挖空心思，想变卖祖宅，我和我妈都气得不得了。我和轩文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拜托你向张翔开口，借笔钱给他开餐馆，为的是不让他卖掉祖宅。要不然，我妈非得气死不可！”“那就这么办，你把芮维强的手机号码给我，我待会儿就去找他；中午，我便打电话给张翔。一旦有消息的话，我就告诉你。”

离开鲜花店，芮雪莎便开着车直接去了内衣店。她刚刚推开店门，“火辣椒”便满脸兴奋地迎上来，递给她一张鲜红的结婚请柬，喊道：“芮姐！我要结婚了！下个月的十八号！”芮雪莎看了看请柬，笑道：“那我和轩文就恭喜你们了！新房都布置好了吗？还缺什么？”“都布置好了，结婚用品也办得差不多了。”小芳走过来，笑她道：“芮姐，你不晓得，早上刚来的时候，她兴奋得差点儿滑倒在台阶上呢，鞋跟都快掉了。”芮雪莎笑道：“那还不快去高跟鞋店换双鞋子！算我送你的！”“火辣椒”冲着小芳做了个鬼脸，便跑出内衣店，骑上自行车就去了高跟鞋店。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平终于打电话给芮雪莎了。果不出孔轩文所料，张翔答应借这笔钱，但他要张平劝劝芮雪莎放弃对儿子的抚养权，并说如果将张小军的抚养权转给张翔的话，张翔还可以再贴给她一百万。这让芮雪莎进退两难了。她将此事告诉了孔轩文，孔轩文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

一片枯黄的槐树叶，飘落在了堂屋前的台阶上。

第六章

仰望着高大而静穆的槐树，孔轩文暗自泪下。

“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迟留更爱吾庐近，只待重来看雪山。”京城的深秋染在如烟的柳树上，踩在松软的枯叶上，蒙在褐黄色的风沙里；三四只白头鹀碎纸片似的飘散在天空中；斜阳像一只红气球悬在天边，不一会儿就被团团乌云给挤破了，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野苹轩”茶吧里幽暗而静寂，空旷而荒野，这正是秋的诗意的表达；墙角处一只硕大的青花瓷花缸里插着的大把芦苇将秋意渲染得正浓，那灰白色的芦花仿佛一幅古画，云缭雾绕，气韵苨苨。

孔轩阳已经在茶吧里泡了一个下午了。自他改做药品生意后，生意倒还是不错，但绵绵不绝的应酬让他备感心力疲惫。他一旦有空，便会来到茶吧，跟仲约翰闲聊上半天。仲约翰跟他聊天的最大收获，则是自己的中国话说得越来越像是喝碗稀粥似的流畅了。朗空格和华主任也偶尔陪着他坐会儿。自八月底他们远赴阳陵参加了孔轩文和芮雪莎的婚礼，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作为京城知名画家的朗空格自认识芮雪莎之后，他创作的题材更阔大了，风格也发生了变化，甚至一度沉醉于欧洲古典式人物肖像油画的创作。他还向华主任要了一张去年春节期间在阳陵王家桥乡下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主角便是芮雪莎；他结合自己的印象和想象，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芮雪莎的一幅巨幅肖像或者人体油画；没人见过这幅油画，除了朗空格本人和他的画室里画布上其他的肖像人物。而华主任呢，他的一本新闻摄影集《瞳孔里的中国》已经出版了，里面也收录了那天抓拍的十多幅照片，其中就有芮雪莎的那张照片。地球上的美女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而且作为《京报》文艺副刊主任的华先生，本来就认识京城影视娱乐圈里的很多明星，什么样的美女他没见过呢？但芮雪莎的这张照片却让他印象特别深刻。朗空格也是如此，芮雪莎颠覆了他心目中固有的美女形象的审美观，并让他产生了关于艺术和哲学的诸多思考。

相对于朗空格和华主任，仲约翰不善于思考，但他擅长表达；只要跟孔轩阳在一起闲聊，他便会自觉不自觉地聊到孔轩文和芮雪莎。这会儿，当孔轩阳站起来准备离开“野苹轩”的时候，仲约翰却从外面回至“野苹轩”了。

“哈喽孔，吾刚回来，你就要走？吾请你吃羊肉串，如何？”仲约翰举起长臂向着孔轩阳挥手致意。孔轩阳摇着头笑道：“待会儿我还得请京城肝胆医院的秦院长吃饭呢，都约了个把月了。要么，你陪我去，如何？”“你们中国人喝酒实在让吾吃不了兜着走！吾承让了！”“我的朋友不会逼你喝酒的，弄不好的话，就成了国际间的争端了。再说了，若是酒喝多了的话，我还可以带他们来你这里醒醒酒呢。”“那感情好！正好下午吾刚刚亲自去‘御街行’茶庄进了一批秋茶，虽然不及清明新茶汤色好，但也是新茶啊。”仲约翰说罢，遂和服务员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孔轩阳去赴宴了。

八点多钟，茶吧里进来了一位打扮得颇为时尚的年轻女子。她长发如瀑，双眉若张，丹唇榴齿，两靥似点，颓肥柔液，音性闲良，只是在时尚中夹杂着些风尘，在优雅中隐藏着些妖媚。刚一坐下，她便掏出一支烟抽了起来。

将近九点钟，仲约翰将孔轩阳和秦院长等人领进了“野苹轩”茶吧。秦院长等人喝得也不少，但只有孔轩阳喝得吐掉了，醉意甚浓的他坐在木椅子上还一个劲儿地手舞足蹈。那个年轻女子则一声不响地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正待众人纳闷之时，孔轩阳嚷嚷起来了：“噢，忘了介绍了！这位是周小姐，京城影视界的后起之秀！未来之星！”众人都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秦院长轻咳了两声。

仲约翰有点蒙了：孔轩阳本是个厚道之人，什么时候也成了喜欢拈花惹草之客了？他招呼着服务员上茶，然后退至办公室打电话给华主任。华主任听他这么一介绍，便说道：“这个孔轩阳！他说得不错，周小姐是拍过几部电影，可都是小角儿，她只是个‘北漂’而已。有一次孔轩阳跟我去吃饭的时候认识她的。不过，这位周小姐可不是个啥纯情女子，孔轩阳带着她亮相，大概也是别有所图啊！”挂了电话后，仲约翰便悄悄地隐坐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暗中观察着孔轩阳。

秦院长也不认识这位周小姐，但他感觉她已经多次将那双媚眼抛向了他。秦院长跟孔轩阳是打过交道的，去年其弟孔轩文的医疗器械生意便是通过他做的。在秦院长的眼里，孔轩阳的确是个忠厚实在之人，可如今他似乎有了些变化。在酒桌上他变得能说会道的，酒量也大增，当然也势利多了；现在呢，他的身边又突然冒出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来。秦院长有些茫然。

喝了几杯茶后，孔轩阳才清醒了许多。他对秦院长感慨道：“秦院长，我孔轩阳在京城也算打拼七八年了……可如今世道不同了！我在康德公司的时候，章总和他的女儿章小姐便总是瞧不起我，处处刁难我！马瘦让人骑，人瘦让人欺，我算是悟到脑门子上了！改做药品生意，我晓得同样也是困难重重，可我也豁出去了！不干出点名堂来，我便是失败到底了……我感谢秦院长能瞧得起我孔轩阳，我还指望秦院长对我的业务多多指导，多提意见，也多多关照……”说完他便偷偷地踢了一下周小姐的脚。周小姐遂端起茶杯，笑道：“我是孔经理的好朋友，我就以茶代酒，敬诸位领导！希望秦院长能多多关照孔经理的生意，谢谢了！”

秦院长瞥了一眼周小姐，只见她面带梨花雨，眼露玫瑰色，袖吐茉莉香，便轻咳了两声。待喝了一口茶后，他才说道：“孔经理，虽说药品行业竞争激烈，而且鱼龙混杂，但我以为还得凭实力和质量才能取胜。我身边这几位主任也都是行家……至于你代理的药品，改天你可以送些过来，让他们先看看。但我不保证一定会用你的产品，还望孔经理能够理解为是。还有，药监局那边你也得多跑跑啊。”孔轩阳点头道：“谢谢秦院长的指教。俗话说，生意不在人情在嘛。不论怎么说，我都要感谢秦院长和诸位主任对我的支持！”

“孔经理，生意的事咱暂且不谈了吧。我问你，这家茶吧的老板就是陪着吃饭的那个老外？”秦院长问他道。孔轩阳道：“正是。我算是这里的常客了，怎么样，环境很有中国文化气息吧？”秦院长笑道：“京城的茶馆我也去过几家，倒是不如这一家特别。我呢也是喜欢古典文化的，就拿茶文化来说，就已经够博大精深的了！”周小姐笑道：“想不到秦院长的文化素养这么高！我从小就喜欢古典文化，我最喜欢古典音乐，特别喜欢弹古筝、吹笙箫……”说着便悄悄地伸出一只脚去，轻点在秦院长的鞋面上。秦院长轻咳了两声。

见时辰也不早了，秦院长便示意该回去了，众人于是都站了起来。孔轩阳送秦院长到了茶吧大门口的时候，便对他耳语道：“过秦楼宾馆。”说着便将一把钥匙卡插进了秦院长的西装口袋。秦院长又轻咳了两声。待秦院长等人走了之后，孔轩阳便向周小姐使了个眼色。周小姐随即打的走了。站在茶吧大门台阶上的仲约翰有些茫然了。

回至茶吧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孔轩阳颇为得意地笑了。仲约翰走过来，满脸疑虑地问他道：“孔经理，这个周小姐究竟是你什么人？”孔轩阳从桌子上拿了一片橘瓣放在嘴里，笑道：“仲先生，周小姐是我的一位女性朋友。我约她过来也只是陪着秦院长他们喝喝茶、聊聊天而已。中国文化，你还是不懂的。”“吾是不懂，可吾觉得好像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吧？再说了，人家周小姐是你一喊就到的吗？那吾喊她，她也会来吗？”孔轩阳哈哈大笑，道：“这就得看你的魅力如何了！”“什么魅力！是money吧？”仲约翰不满地走开了。

半个多小时后，孔轩阳接到了周小姐的电话。电话里，周小姐急切地说道：“孔经理！那个秦院长没来宾馆啊，房间的门我都敲了半天了，也没见着他来开门……后来我到一楼大厅询问服务员，服务员把钥匙卡给我了，她说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先生交给她的，让她转交给一位姓周的女士……”“你稍等一会儿，我这就打电话给秦院长！”孔轩阳赶忙拨打秦院长的手机，但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孔轩阳一阵目眩，便颓坐在椅子上。他百思不得其解，秦院长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人，可今晚他为何拒绝呢？是周小姐不够漂亮？是他为了避嫌？是他的老婆看得紧？是他还不相信自己？孔轩阳也茫然了。

不一会儿，周小姐又打他电话了。孔轩阳只好说道：“秦院长今晚还有事……就改天再约他吧。”“那我怎么办？责任不在我，我的报酬……”孔轩阳已经挂了手机。

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醒过来的还有他的思想。他站起来便去找仲约翰，看来是他要请仲先生吃羊肉串了。

第二天晚上，华主任做东，请孔轩阳、朗空格和仲约翰到“塞上秋”羊肉馆吃饭。让华主任、朗空格和孔轩阳想不到的是，仲约翰竟然把张蔷带过来了。他们是认识她的，她和孙琪、曹燕、郑秀敏是拜把子的四姐妹，她还是老大；当然他们也知道张蔷是个单身女人，但他们不知道她怎么会跟仲约翰扯上关系。这个世界还真有点儿乱。

就在他们疑惑不解的时候，仲约翰便耸耸肩，解释道：“这就是英国文化了。张小姐喜欢喝下午茶……”孔轩阳插话道：“那我不也老是在你茶吧里喝下午茶，我咋没见过张小姐？”仲约翰笑道：“那只能说明你跟张小姐没有缘分！去年，张小姐就来吾的‘野苹轩’喝过茶。噢，还有孙小姐，还有……还有孔兄你的弟媳妇芮大美女！吾和张小姐也算是老朋友了。”华主任道：“我想起来了，孔兄，你不是还为你弟媳妇的哥哥芮维强的事儿找过我吗？张小姐跟你弟媳妇也是好姐妹啊，你弟弟结婚的时候，张小姐他们不也到阳陵去了吗？”孔轩阳笑道：“这我知道，只是仲先生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大家都笑起来。

张蔷是四姐妹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也是性格最为泼辣的一个，也是最时髦的一个，更是唯一一个离了婚的。她的短发染成了褐黄色，都烫成了小卷片儿，干练而不失时尚；耳朵上坠了两只黑色大耳环，画了眉毛，搽了脂粉，涂了眼影，抹了口红；上身穿了一件淡玫瑰色羊毛绒波浪领宽松衫，下身穿了一件黑色薄呢及膝斜叉裙，腿上着了黑色薄羊绒连裤袜，脚上蹬了一双黑色高跟皮靴。

见诸位都笑着看她，她便笑道：“我喜欢‘野苹轩’的环境，有恍然隔世之感。以前，准确地说吧，是在认识芮大美女之前，我下午都是在牌桌上度过的，后来我也就渐渐地不再迷恋打牌了……”“就迷恋上英国文化了！”华主任插话道。大家又笑。张蔷道：“仲先生是个很不错的英国人啊，难道不是吗？一个外国人，为了宣扬古老的中国文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啊？”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仲约翰笑道：“喝酒前先笑他几回，有助于肠胃更好地吸收。怎么样，华先生，也该开酒了吧？”于是大家便开始吃喝起来。

朗空格举起酒杯，敬孔轩阳道：“孔兄，我代表华主任和仲先生先敬你一杯。你们没有忘记吧，去年的今日我们不就是在这家羊肉馆第一次见到孔兄的弟弟和弟媳妇的？感觉也正是这间包房！张小姐坐的位置也正是孔兄的弟媳妇坐的位置！”孔轩阳、华主任和仲约翰都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他。

朗空格笑道：“你们可别忘了，我是一位画家。画家对客观世界都是极为敏感的，特别是对万事万物的细枝末节印象深刻。我以为这可不是巧合，而是天意。”张蔷道：“画家说得对，好多东西就是天意。人跟人相处也是如此，我巧遇芮大美女，我巧遇仲先生，我巧遇你们诸位，怎是一个‘巧’字了得的！”大家都点头称是。张蔷又说道：“说来你们不相信，当初我们不是跟那个康德公司的章总吃过饭吗？我还开玩笑地跟章总说想到贵公司混口饭吃。不料第二天晚上，那个章总便约我去吃啥宵夜了，都快半夜了……我没理他！”大家又笑了起来。张蔷又说道：“不过，孔先生，我们四姐妹还真的好想芮大美女，我们常常聊到她。她结婚那天，真的漂亮死了，跟希腊女神似的！那天我还跟仲先生说过，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她了！”

华主任笑道：“那也不难，我倒是有个建议。我的那本摄影集不是早就出版了吗？可不断有人向我打听，说你拍的那些乡村照片是打哪儿拍到的？他们还特别提到芮大美女的那张照片呢。所以，仲先生，若是有这个可能的话，你可以在孔兄的老家，就是阳陵城，再开一家‘野苹轩’茶吧！到时候，让张小姐去经营不就得了！”孔轩阳笑道：“果然如此的话，那仲先生跟张小姐不就成了牛郎织女吗？”大家都笑起来。

仲约翰感慨道：“吾来中国也快十年了，赤条条地来，吾不想赤条条地走！虽说京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可是吾以为中国文化的精髓不在大城市，而是在小城市，在乡村。所以，华先生的话倒是提醒了吾，吾说不定会在孔先生的家乡再开个‘野苹轩’的。至于什么牛郎织女，到时候吾就把京城的这家‘野苹轩’转给别人，吾就到孔先生的家乡去过日子，不就行了吗？”大家纷纷拍手叫好，于是又吃喝了一回。

酒酣之时，孔轩阳的手机响了，是周小姐打过来的。孔轩阳脸一沉，便站起来，走出包房接电话去了。

半个小时后，孔轩阳才回至包房。看他脸色，早变得灰白了。仲约翰猜着一定是那个周小姐找他了，便问道：“没啥事吧？”孔轩阳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恼羞成怒道：“啥玩意儿！我咋就这么背呢！”华主任也猜着，他如此恼怒，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周小姐了，便含蓄地说道：“孔兄，你也别着急，这个……生意场上的事情，还得有点儿肚量！孔兄可别因小而失大呀。”岂料孔轩阳却不含蓄了，嚷道：“还不是那个周小姐！事情没办成，倒跑过来向我要钱！我只好给了她，可她还嫌少，说她大小也是京城一明星，价码得高些！真是恬不知耻！”说罢，抓起桌上的一只酒瓶便直往嘴里灌。大家慌了，忙站起来，一起将那酒瓶给抢了去。哪晓得孔轩阳又将另一瓶酒打开，抬手便往嘴里灌了足足三大口；酒瓶掉在地面上，孔轩阳倒在地球上。众人慌了，七手八脚地将他拉起来，抬至饭店大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便将他火速送至就近的医院。

孔轩阳的性格如此大变，连隐在云层上面的上帝也目瞪口呆。但哲学家说过的，存在决定意识；人类学家说过的，性格决定命运；生理学家说过的，酒精能刺激大脑中枢神经；性学家说过的，男人恨女人都是因为雄性得不到张扬；心理学家说过的，人其实都具有分裂性格特征；社会学家说过的，社会是一口大熔炉，也是一口大染缸，还是一所高等学府；著名的疯子说过的，真正的男子渴求着不同的两件事：危险和游戏。

当孔轩阳躺在急诊室里挂水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也有一位男子因酒精中毒正在挂水，此人便是青鸿。这应该也是一个巧合。不过孔轩阳是为了生意而醉，青鸿则是醉为人生。

这半个多月来，青鸿的举止是越来越怪异了。他两次醉倒在画廊里，第一次吓跑了李雅珠，第二次吓呆了芮雪莎和孔轩文。除偶尔在沙龙里与阳陵城的丹青墨客交流艺术以及下晚时分辅导小孩子学画画之外，他都隐在画廊里潜心作画，自然也会以酒做伴，借酒显灵。不幸的是，宗老先生开具的草药也饮服大半了，他的雄物仍然僵卧深壑，冬眠一般。更不幸的是，就在今晚，他的自尊心遭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创。

当时李雅珠正在帮他整理画廊。她打扮得还是比较漂亮且有点儿小性感的，橙红色的羊毛裙如飘逸的彩云，薄透的黑色丝袜如蒙娜丽“纱”，乳白色的高跟皮靴又衬托出了她修长的美腿。当她无意中俯下身子细擦着桌子上的灰尘的时候，裙后摆无意中像荷叶张开且翘起，便露出了黑色丝袜遮盖住的两条腿后侧的顶端。青鸿无意中瞥见了这一道特别的风景，便发疯似的冲上去，拦腰抱住了她。李雅珠在惊恐之余也就半推半就了。岂料当青鸿将她摁至折叠床上，褪下她的黑色丝袜，又撩起她的裙下摆，并触摸到她白嫩的肌肤的时候，他那似乎刚刚苏醒的雄物，还没有等他掏出来，便已经打了个哈欠，又沉睡过去。李雅珠以为他过于紧张，便主动将裙子脱掉，又解开胸罩的纽扣，并褪下红色的三角裤，眼含媚态地看着大口喘气的他。

自古以来，人类就面临过许多或惊险或浪漫或奇幻或壮烈的瞬间，青鸿和李雅珠正面临着这个能创造历史的瞬间。但他却颓唐下来，耷拉下来，疲软下来，柔弱下来。当李雅珠伸出涂了玫瑰红指甲油的纤纤之手，准备去安抚他的雄物的时候，青鸿却将她的手拨开，站直了身子。仰面长啸一声之后，他竟然穿起了裤子，梳理着长发，径自走到办公桌前抽起烟来。

李雅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她穿好衣裙后，遂拧起包，低着头，抽搐着双肩，拉起卷帘门，跑出了画廊，消失在夜色中。青鸿没有发疯，但他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了一瓶酒，也将自己灌倒在了地球上。

回到家后，李雅珠躲在房间里偷哭了一阵子后，便打电话给了还在内衣店里的芮雪莎。听了雅珠的这番哭诉之后，芮雪莎安慰了她几句后，便坐在椅子上沉思默想起来。忽然，她翻开了那本日记本，拿起笔写下了几行文字：“男人不行是女人的悲哀”“性欲的强弱取决于对方的强弱”“我要做个性欲超强的女人”“我要打造老公超强的性欲”“买一本药膳食谱”。她将日记本放进了抽屉，拿起手机便给孔轩文发了短信：“老公，早点到店里来，我等你。”

孔轩文正带着小刘和魏兵请规划局、税务局和工商局的人吃饭。这段时间来，他的应酬明显增多，芮雪莎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待在店里等着他的。

一个人坐在店里，她也有些害怕。这几天，似乎总有人在内衣店门口徘徊，可以确信的是，徘徊者不是田老爹了。但有的时候，当她拉下卷帘门并将玻璃门反锁上之后，她常常听到有敲门的声音，甚至是用石子、碎瓦等掷击卷帘门的声音。她又发了一条短信：“老公，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到店里啊？想你。”

孔轩文没有回短信，但一刻钟不到，他却回到店里了。看着芮雪莎有些紧张的神情，他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紧张的！”他抱住她，拍了拍她。“不是……也没怎么紧张，只是担心你喝多了伤着身体。真的，没紧张。”孔轩文道：“已经喝得不少了！魏兵也差不多快牺牲了！正好，工商局的王科长家里有急事找他，所以大家也就散了。”“噢，”芮雪莎忽然说道，“差点忘了，老公，刚才雅珠打电话给我的……唉，这个青鸿，他……他刚才在画廊里想跟雅珠干那事儿的，雅珠也没怎么拒绝，可青鸿偏偏没能搞成……你说，遇到这种尴尬的事，青鸿能受得了吗？雅珠也羞愧难当，在电话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孔轩文沉思片刻后，突然喊道：“坏了！走，赶快去画廊！”两个人遂急急忙忙地从店里跑出来，将卷帘门锁好后，便开着车，直往画廊方向驶去。内衣店门口，出现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随即又消失了。

“青鸿兄究竟是咋回事儿？最近怎么老是喝醉了？凭他的酒量，不至于啊！”赶到医院急诊室的魏兵不解地问孔轩文。孔轩文道：“心情使然罢了。”“那倒也是的。上周我送请柬给他的时候，我就看出他一副消沉的样子，我也不便多问，便走了。”

一直到将近十一点钟，青鸿才缓过神来。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他坚决不要芮雪莎开车送他，且头也不回地一个人步行而去。魏兵想送他去画廊，孔轩文道：“你也喝得不少，还剩两个星期你就要举办婚礼了……多陪陪‘火辣椒’吧。让青鸿一个人走吧，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孤独。”魏兵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便骑上自行车走了。

此时，独自一个人回家的，还有千里之外的孔轩阳。将挂完水的他送上出租车后，华主任、朗空格、仲约翰和张蔷便一起来到了“野苹轩”。仲约翰特意泡了一壶刚刚进到的龙井秋茶，虽不及明前春茶鲜香清润，但叶色青透，茶香醇厚，且没有春茶的青嫩娇涩之味。

茶吧里还有几对男女正在闲聊着。窗外，玉壶高悬，几绺儿淡云拂过玉壶，仿佛是玉壶里倒出的茶水似的；那大把大片的芦花也像是从天上扯下来的几片浮云；墙壁上的几幅巨型壁画，模糊了历史的影子。

“仲先生，我对还在饭店里吃饭的时候大家提到的一个话题很感兴趣……”朗空格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仲先生若是想在孔兄的老家再开一家‘野苹轩’茶吧的话，我倒是觉得这个方案可以一试。当然若是这家茶吧想转让的话，我倒是有个朋友，可以转让给他的。”仲约翰笑道：“吾反正是从英格兰上空飞到中国上空的一只鹰，在哪里生活都是一样的。可吾也厌倦了大都市，吾更喜欢小城市，喜欢乡村。只是吾还不晓得张小姐的意思……”张蔷笑道：“我也不是正宗的京城人，我的老家在东北。你们可能也是知道的，我早就离婚了，孩子也大了，又不归我，双亲也在东北我大哥家。唉，四十岁开外的女人了，还没个栖身的地方！虽说我们四姐妹相处得如亲姐妹一样，可是，她们都是富婆，老公又都是成功人士，我跟她们就不一样了……”

仲约翰笑道：“张小姐的意思吾也是明白的。吾这个人不喜欢多想，吾喜欢行动！那就这么定了！中国人都讲究归宿，我在中国十来年了，也该有个归宿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朗空格和华主任从茶吧里出来分别回家了，但张蔷没有出来。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里，芮雪莎去洗浴了。今晚，她在孔轩文严格的监视之下，完成了锻炼的计划和任务。看着她的两条雪白粗壮的腿，特别是腿上紧绷起来时暴凸出来的大块肌肉，孔轩文突发奇想，居然拿来一把量衣卷尺，测量了一下她的腿围和臀围的最大值。然后便向她提出，要她在一个月之内，使腿的腿围再增粗两公分，臀围再增大四公分，分别达到七十公分和一百一十五公分。如此推算，她的体重必然会突破一百五十斤，甚至达到一百六十来斤。

“天啦，那我真的成了大肥猪了！”她惊叫道。孔轩文说道：“错！我是要你又白又壮，而不是白白胖胖！所以要强化训练，尤其是强化臀部、腿这些部位的训练。要饱满，而不能臃肿；要壮实，而不能松垮；要丰厚，而不能有赘肉。”他抚摸着她的身体，又说道，“你拥有别人比不上的、通体雪白透亮的皮肤，这是我的骄傲；你若再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肥硕壮实的身体，这是我的自豪。”“我听老公的。噢，还有，上身呢，有没有新要求？”“腰部、臂膀也得锻炼得壮实些，不过，胸部就不必多练的，练多了反而会缩水的。”芮雪莎哈哈大笑，道：“我会达到老公的要求的！这也叫充分利用优质资源，使利润最大化！”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天下午，芮雪莎先将孔轩文送到那家倒闭了的服装厂后，便去了一家特色书店里准备买两本药膳食谱，然后再去内衣店。书店的二楼上基本上是生活类书籍，如养殖类、种植类、饮食类、药补类、健身类和美容类等等。二楼上没有一个顾客，颇为安静。当她上了楼，随意地在一排排的书架前慢慢翻阅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有个男子也跟着她上了楼，隐在角落里一排书架的后面，窥视着她。

芮雪莎的打扮从来都是颇为性感的，而且自她与孔轩文结婚之后，变得愈为暴露和妖艳。她满足了孔轩文，却罪恶了全世界；她荣耀了孔轩文，却扰乱了全世界；她愉悦了孔轩文，却丑陋了全世界。她高高地盘着发髻，一头金发还抹了发胶，看上去透亮如镜；脸上化了彩妆，妩媚艳丽；时值深秋，她穿了那套黑色真皮西装套裙，但领口半开，且皮裙紧而短；两条雪白的腿不着一丝，袒露无遗；光着脚穿了那双黑色内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而且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又习惯性地收弯着一条腿，好将这只脚的脚后跟从高跟鞋里提脱出来，仅以脚尖抵在鞋帮里。

仅仅几分钟的工夫，当她挑选了两本药补食谱、两本健身图书，正准备转身离开书架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好像有个人影闪将过来了。她扭头一看，一位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正仰着头、闭着眼睛，腹部紧紧地贴着她；她猛地转过身来，只见这个男人浑身抽搐着！

芮雪莎脸色煞白，脑子里轰然作响。她大叫一声后，便噔噔噔地跑下了楼梯。结了账后，她一把拧起装了书的塑料袋，飞跑出了书店。一上车，她便发动了轿车，车子疾驰而去。开至内衣店大门口，停下车子后，她才渐渐地回过神来。

当她回到内衣店里的时候，“火辣椒”和黄花菜都吓了一跳。因为她们看到芮姐神色惊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火辣椒”忙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问她道：“芮姐，你……你是不是感冒了？看你脸色白得好吓人嘞。”芮雪莎冲她挥挥手，说道：“没有，没事儿，你去忙吧。”待“火辣椒”走开之后，她又低头看了看皮裙。皮裙上已经没有黏液的一丝痕迹了。但她仍心慌意乱的，捂着胸口喘着气。

孔轩文正和刚到不久的小刘、魏兵在厂房里转悠。“孔经理，这两幢厂房加起来面积有六七千平米啊。”魏兵边看边说道。小刘道：“现在厂房大门前已经开了一条大路，可以直通市区，交通很是便利的。”孔轩文将手机放进风衣口袋里，似有所悟地说道：“我倒是有个大胆的设想。我想将两幢厂房之间的大片空地盖个顶，东西两面也砌起来，形成一个整体。如此，面积能达到八九千平米。我想改建成上下两层，隔成若干小商铺，搞成一个初具规模的小商品批发零售市场！再成立一个有限责任公司，租赁商铺，招商引资，我做房东！”魏兵和小刘听罢，交口称赞。

“既然计划已定，那么在我办理手续的同时，魏兵，你就得开始实施改造工程，尽早制定出工程规划、实施方案和施工图标，并联系好施工队。”魏兵道：“我明天就派人来勘测。”孔轩文又对小刘说道：“你负责跑各个相关部门，包括消防这一口。消防安全特别重要！”

魏兵问道：“孔经理，那么你买的那四十亩地又干吗用呢？”孔轩文道：“本来是想搞房地产开发的，只是风险太大，且投入也太大了。我想，倒不如以静制动，等候观望，守株待兔。”“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孔经理。”小刘笑道。孔轩文也笑道：“给你个任务，请你积极利用媒体和网络的优势，密切关注今年下半年和明年上半年房地产市场的动向。我有种预感，地价和房价暴涨的可能性极大！果然如此的话，那我这块地皮算是值钱了。”魏兵道：“很有可能！前两天我深圳的朋友还打电话给我说，广州、深圳、珠海、佛山的地价和房价涨得老厉害呢，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儿！”小刘点点头，笑道：“孔经理，你这可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啊。我跟着孔经理，没跟错！”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从服装厂出来的时候，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孔轩阳打过来的。电话里，孔轩阳说道：“轩文啊，有个事儿拜托你。仲约翰想在阳陵城开一家‘野苹轩’茶吧，他托我拜托你尽快给他物色个门面……”“我没听错吧，哥，仲约翰要到千里之外的阳陵城来开茶吧？”“原因你就甭问了。他这个人是个世界流浪儿，在哪儿开茶吧，对他来说还不都一样啊。我把他的手机号码发给你，一旦有消息，你可以直接联系他。”“我好像有他的号码，去年春节期间仲约翰来阳陵玩儿的时候，我留着他的手机号呢。哥，最近你的生意如何？”“别提了，惭愧。我的事以后再聊吧……噢，爸妈身体可好？”“我好久都没回老家了，连中秋和国庆节也没回去。过两天我抽空回去一趟吧。”“你这么忙啊，现在你药品也不搞了，究竟在忙啥啊？”“我的事以后再聊吧。”两个人便都挂了电话。

孔轩文来到内衣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天边浓云翻涌，朔风吹来阵阵寒意。他没有即刻进店，而是走到不远处的那家烟酒店门口，似乎是很悠闲地看着北城广场。他终于发现在离内衣店很近的一家小吃店门口，蹲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他们四下张望着。不一会儿，从广场西侧又走过来一个男子。孔轩文觉得此人颇为眼熟，定神一看，却是金龙鱼！只见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缩着头，哈着腰，嘴里还吹着稀奇古怪的口哨。转悠了一圈后，金龙鱼才走到内衣店门口，向店里面张望了一下，便走了。蹲在小吃店门口的那两个男人站了起来，也转悠到内衣店门口，向店里面张望了一下，便走了。一阵寒风吹过来，陡然下起雨来了。孔轩文裹紧风衣，疾步跑进了内衣店。

从服装厂出来，跟孔轩文分手后，魏兵并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青鸿的画廊里。他想请青鸿给他画两幅画儿，装裱后挂在洞房里。青鸿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桌上摆放了一瓶酒、一只酒杯、一碟臭干、一碟油炸花生米。魏兵看到这个场景后，不觉鼻子一酸，忙跑出画廊。不一会儿，他买来了猪头肉、鹅肠和黄瓜拌豆芽，还买了一箱鲜牛奶。魏兵还找来一只酒杯，放在桌上。

开喝之前，魏兵已经将酒瓶抢了去，并说道：“今晚我陪你喝酒，但约法三章。第一，你二两，我二两，多一钱也不行；第二，喝完酒，你得给我画两幅画儿，装裱后，我好挂在洞房里；第三，你得出去走走，不可闷在画廊里。如何？”“前两章我答应，只是第三章，我还不知如何面对。来，先喝一口再说！”两个人便互敬了一杯。

“魏兵，实不相瞒，我这个画廊和沙龙也快开不下去了。李小姐又不是天天来帮忙的，小刘又被轩文喊走了，我一个人怎么照应得过来？培训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生也日见减少。幸亏我还没收人家一分钱，要不然，就麻烦了。”青鸿又自饮了一杯。魏兵道：“你一个人当然是忙不过来的。可我弄不懂的是，李小姐干吗不天天来？当初不是说好了的吗？她怎的又变卦了？再说，我觉得，你跟李小姐还蛮般配的呢，你呀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才是！”提到李雅珠，青鸿的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了。他又自饮了一杯，叹道：“唉，我这个人生来运气就不好。小时候就调皮得不得了，偷果场的水果吃，挖菜农的萝卜吃，扒老城墙上的砖头卖钱，到人家鱼塘里抓鱼虾，跟小学老师顶牛，打隔壁班上的学生……父母都不喜欢我。一晃也快四十岁的人了，回头看看，只剩下几幅字画而已。房子没有了，工作也丢了，生意亏了本，又跟老婆离了婚，儿子归老婆，孤独留给我……也许我天生就是个独行客，没这个福分去分享人世间的幸福！”

魏兵责怪他道：“你这酒喝得也太快了吧？总是一口一杯的，还差一杯，就二两了！”他递给青鸿一支烟后，又劝他道，“我这个人天生不会说话，更没本事劝人。不过，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假如画廊和沙龙都不搞了，你何不到孔经理那里去？我想孔经理也是欢迎你去帮他的。这些天来，我和小刘也累得够呛，眼见着人手不够啊！”“轩文跟我不一样喽。他有芮经理的支持，又有做生意的头脑，他就该有大手笔呀！轩文当初敢于辞职，就说明他自有他的胆识和肚量。而我呢，天生就是个与字画为伍、颜料当饭、画笔当筷子的人，我宁可舍弃一切，也不会停止写字作画的。魏兵，现在，我唯有拿起画笔，站在画布前，我才觉着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说罢，青鸿便摇了摇头，哀叹不已。他的长发遮住了双眼。

青鸿的这番话，惹得魏兵唏嘘不已。两个人又互敬了一杯后，青鸿便站起来，喊道：“来！趁着酒兴，我现在就为你作画！讲，要我画什么？是油画，还是国画？是花鸟画，还是风景画？”魏兵道：“这个我就不懂了，青鸿兄，还是你做主吧！”“那……我就画两幅花鸟画吧，不过国画并非我的强项，画得再丑，你都得认了！”“那是，那是，我又不懂绘画，更不会妄加评论的，我只是想图个喜庆气氛。”“那好，把桌子收拾一下，我便献丑了。”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待一张已经渲染得如水墨画一般的垫布铺在桌子上，宣纸舒展在垫布上，镇石往宣纸顶角这么一压，站在桌子前面的青鸿便仰起头，闭上眼，收吸自然之韵，轻运丹田之气，右手手指不停地筛动着，口中诵经似的念念有词，其构图的设计、花鸟的选择、主题的确定，甚至画题的命名，似乎都已经聚集在他的手指上了。

不到一个小时，两幅花鸟画就画好了。一幅题名为《葵石虫趣图》，一株秋葵倚斜而出，衬以湖石小竹及野草，雅逸朴素；石底丛草边，两只蟋蟀扬须鼓翅，拙朴生趣。另一幅题名为《东篱瓦雀图》，四五根老黄竹竿，披挂着一根藤蔓和几朵紫色的牵牛花，两只麻雀信步觅食，闲趣横生，姗姗可爱。

画毕，青鸿掷笔于筒，长发一甩，笑道：“魏老弟，我作画的时候，是不许别人站在旁边观画的，你可是第一位！”魏兵看了看两幅作品，点头赞道：“我也是第一次看人家作画！两幅作品很有情趣啊……请教一下青鸿兄，两只蟋蟀和两只麻雀是不是有啥寓意啊？”青鸿畅然大笑，道：“魏兵，看来你也不是个画盲啊。不过呢，揣摩画中之意，只可意会，而不宜言传。无论如何，我算是交差了！待会儿容我稍作装裱，你便可以带回家，挂于洞房了！”魏兵递给他一支烟后，笑道：“那我就等着吧。嗯……弄好后，我请你吃宵夜，怎么样？”青鸿深吸一口烟后，忽然叹道：“唉，免了吧，魏兵。我现在对啥都提不起神来，除了作画。”魏兵见他情绪又有些低沉下来，便不吭声了。外面，秋雨暂歇，但朔风吹寒，如山鸮之鸣叫。

芮雪莎刚刚锻炼结束，孔轩文正在西面房间里最后一次修改梁主任的碑文文稿。晚上，邵校长打电话给他，向他恳索碑文，孔轩文答应明天让小杨带给邵校长。在电话里，邵校长承诺学校不会更改一个字，并交代这也是梁主任爱人的要求。孔轩文抬起头来，寻找着窗户上的那位智者。智者无影无踪，但孔轩文相信智者一定是在某个暗黑处寻觅着黑暗之光。

今晚，芮雪莎便调整了锻炼的计划和项目。在接下来的三十天之内，她锻炼的重点放在了臀部和腿上；双手握哑铃下蹲并直立反复三百次，强化锻炼臀部和腿上的肌肉；她还用那根棕色的宽皮带轮流抽打着自己的臀部和腿，以活跃皮下脂肪组织，促进血液循环，激发肌肉的生长因子，以使其更加肥厚而胀大；她还准备调整食谱，并购买一些增肥药，以达到孔轩文提出的又白又壮的要求。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芮雪莎就去了“念奴娇”美容厅。孔轩文便打电话给魏兵和小刘，拜托他们去看看市区有没有可以开茶吧的门面房。魏兵正跟他的朋友在勘测厂房，不解地问道：“孔经理，你还想开个茶吧啊？”“不是我，是我京城的一个朋友想开。”“京城的朋友？干吗大老远地跑到阳陵城来开茶吧？”“是一个老外。”“老外？这倒是个稀罕事儿！那我帮着看看吧……噢，对了，昨晚我听青鸿兄提过的，他说他的画廊怕是开不下去了……”“是吗？这倒是提醒了我。好吧，那我抽空去找找青鸿……也好久没跟他聊聊了！”挂了电话后，他便带着相关资料去银行找吉行长了。

让孔轩文有点意外的是，他以土地为抵押贷款的话，最高可以贷到三百万。吉行长笑道：“你买的那块地皮是个摇钱树啊，按我的预测，最快不出一年，你那块地价就会大涨！央行为了刺激房地产市场，贷款政策似有所松动和放宽，所以我建议你不妨赌他一把！”孔轩文笑道：“其实搞房地产也并非我的最终目的，赚钱也只有多和少的区别……我不想失去我自己……”吉行长又笑道：“不是我说你啊，孔经理，你的身上始终带着一种文人气息。我不晓得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但我觉得你似乎跟我所认识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老封如此钦佩和赏识你，恐怕也不单单是因为你照料过他的老父亲。不管怎么说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吉行长，”孔轩文说道，“等我忙完了这阵子，我再叫上封院长、梁主席和朱秘书长一起痛饮一杯！”吉行长沉思了片刻后，说道：“那当然要庆贺一下……不过，你恐怕还不晓得吧，老朱出了点事儿……”孔轩文有些诧异，遂问道：“朱秘书长还能出什么事儿？佛教协会也是个清水衙门啊。”“也许你还不了解老朱，我跟他是相处了将近三十年的老朋友了。他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喝多了酒的话，就有点飘飘然，以至控制不住自己了。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你的，但事到如今，让你知道也不是啥坏事。”吉行长顿了一下后，才又说道，“他跟阳陵城书画界和收藏界的人很熟，也是‘朝玉阶’古玩斋王大定的座上客，但问题似乎并不在这里。老朱佛学研究颇有些造诣，但他凡心仍在，四大不皆空，有些偏好女色。早几年他在市图书馆做馆长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偏好出过事，便将他调至佛教协会了。可最近一段时间，老朱似乎中了邪似的，有一天喝了酒后居然跟我和老封开玩笑说，孔经理的夫人实在是有魅力，让他神魂颠倒的……被老封骂得要死！但上周五的中午，他喝了点酒后去上班，哪晓得竟然骚扰起办公室里面的一个年轻女同志来了。那个女的便喊来了她的老公，把老朱挎（方言，打的意思）得个半死！昨晚我和老封去他家里看他，鼻青脸肿的！”孔轩文摇头而笑。

从吉行长办公室出来之后，也已经快四点钟了，他便打电话给了小杨。小杨刚刚下课，便说半个小时后，在学校大门口等孔轩文。当他见到小杨时，便发现小杨瘦了一圈，脸色也黯淡下去了，忙问他道：“看你变得又瘦又黑的，咋回事儿？”小杨叹道：“唉，说来难受啊。我是第一次教高三，压力太大了，整天上课、考试；另外，小琴离预产期不到一个月了，可人已经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身子虚弱得很，营养就是不吸收，医生说胎儿发育还行，就是有些偏小……我都急死了，便跟医生说不如剖腹产，省得大人小孩儿都遭罪。可两个老的坚决不同意剖腹产，说一定要自然分娩。这……我急得没办法，只好听老人的，但我心里真的没底啊，孔老师……”说着，他竟哽咽起来了。孔轩文劝他道：“最好还是先住在医院里，剖腹产更安全些。这样，老苏的工作我来做，你呢明天就去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找封院长，就说是我介绍的。封院长自然会给你安排妥当的。”小杨的情绪这才平缓下来。

“请你转交给邵校长，”孔轩文掏出碑文文稿递给了小杨，并交代他道，“你就说是我说的，此稿不得更改！”小杨点点头，道：“好的，我这就去找邵校长……孔老师，张小军的班主任托我谢谢你送给她的衣服和鞋子，张小军这几天的表现也还不错，班主任把他和同宿舍的马勇调开了，两个人不在一个宿舍了。”“张小军还烦你多关心，他住校了，我和他妈也不大见到他。”小杨道：“这个月月底高三放两天月假，我也该歇两天了。”两个人便在学校门口分开了。望着小杨日渐消瘦的身影，孔轩文失神了好一阵子。他站在学校门口，望着他熟悉的办公楼和教学楼，竟久久不曾离去。

将近五点钟，孔轩文来到了青鸿的画廊，正巧碰到了晨晨和她的妈妈。她打扮得很素雅，头发束于脑后，脸上略施脂粉，上身穿了件白色的羊绒高领衫，下身穿了条米色喇叭长裙，脚上穿了双黑色的高跟皮靴，肩上挎着一只白色休闲皮包。

“孔经理！好久不见你了，也有半年了吧……晨晨的爷爷奶奶还常常唸叨你呢。晨晨，看谁来了！”晨晨忙喊道：“孔叔叔好！孔叔叔好！这是我画的大公鸡……”说着便将画儿递给孔轩文看。“画得不错，晨晨以前只喜欢画家里人，比如打瞌睡的妈妈……现在画的东西多起来了。晨晨，你要多看看天，看看河，看看花草，看看树木，大自然是最了不起的画家！”晨晨道：“青鸿老师也是了不起的画家！”晨晨妈妈问孔轩文道：“孔经理，我听小刘说，你现在不做医疗器械生意了，是真的吗？”“是真的，康德总公司比较复杂，矛盾太多，我就辞职不干了。”“哪你现在干吗呢？”“还在寻找。”“哦，你的能力很强的，应该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还有，”她又轻声问他道，“孔经理，青鸿老师说下周他就不再培训孩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而且到现在他也没收钱。”“青鸿老师是个画家，他可能要出去写生吧，就没时间带孩子了。”

晨晨妈妈正欲说什么，青鸿走过来说道：“晨晨有绘画的天赋，以后找个更优秀的老师给她指点指点，进步会更快的。”晨晨妈妈拉着晨晨的手，笑道：“她也只是画了玩玩儿的……孔经理、青鸿老师，那我们先走了。跟两位叔叔说再见。”“叔叔再见！”晨晨妈妈便拉着晨晨离开了画廊。走了老远了，晨晨妈妈还两次回过头来望着孔轩文。

青鸿道：“轩文，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晨晨妈妈对你小子很有感觉，她的眼睛会说话的。”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说道：“我咋没看出来？不要扰乱视听了，还是说说你吧，青鸿兄。”“我还有啥好说的？我只是一个影子而已。”忽然，他将孔轩文拉进画廊，又说道，“昨晚我一夜未睡……轩文，那个宗老先生的药，好像没多大作用，也快个把月了！”孔轩文道：“你得戒酒，还得宽心，还得改变夜猫子的习惯，还得锻炼身体。”青鸿叹道：“唉，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我对自己几乎已经没有信心了！可我不服！”他忽然吼叫起来，“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这么倒霉？老天是个瞎子吗？”他又走到孔轩文跟前，陡降了声调，说道，“轩文，我……我想求你一件事，昨晚我想了一夜……今天晚上，你能不能陪着我，带着我去浴室，就到那个‘沁园春’，我想让小姐……”孔轩文低头不语。“说白了吧，我想去嫖一次娼……假如我还是不行，那我就认这个命了！”说罢，青鸿双手捂住脸，遂将长发拢于后脑勺。

这让孔轩文为难了。上一回，孔轩文和青鸿就是在“沁园春”洗澡，让芮雪莎满世界乱找的；况且，若是青鸿运气不佳，嫖娼被抓，那可成了阳陵城的又一个黑色幽默了。蔡主任因嫖娼被放逐于野外的古墓荒坟之间，胡馆长因嫖娼被收敛于敬老院的墙隅之角，赵子昂因嫖娼被罚跪在玉带桥上乞讨于路人。青鸿若是去嫖娼，便有四种不同的结果。其一，嫖娼证明自己还是能雄起阳举的，但他被抓了；其二，嫖娼证明自己还是能雄起阳举的，侥幸没有被抓；其三，嫖娼证明自己仍然阳落不举，但他被抓了（跟胡馆长相似）；其四，嫖娼证明自己仍然阳落不举，侥幸没有被抓。青鸿当然希望得到的是第二种结果，但即便是第二种结果，也未必就能证明他已经雄起阳举，除非他以后只能不断地去嫖娼；再说了，一个漂亮而性感的李雅珠都没有能让他雄起阳举，浴室女难道个个都是治疗阳痿的老中医？果真如此的话，那浴室女个个都成了为人类的进步和发展做出历史性贡献的杰出女性了。

孔轩文抬起头来，说道：“我的观点有二：第一，我反对你这样做；第二，你实在要去的话，就自己去，当我不知道。”青鸿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说，我也晓得你的意思。我想不了那么多了，我也没啥顾虑了，这一步险棋，我走定了……我心里实在是憋得慌啊。”孔轩文道：“你也是阳陵城的著名画家，你就一点儿也不顾及你的名声？我早就说过，你其实是心病使然罢了。”“名声？蔡主任、胡馆长的名声不比我小啊。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你怎么跟他们相比的？他们运气不好，你的运气就好啦？”“可我是有病，才去嫖娼的！”“真是笑话，那个蔡主任还说自己是去浴室采访的呢！再说了，我怕你到时候真的想跟小姐做那个事的话，说不定你会失败得更惨！”“我只是想证明我自己！”“你拿什么去证明？小姐不是医生，她怎么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大的功夫？她怎么会耐心地等待着你的雄起？”“那我就多给她点钱。”“多给钱，就能为你治病？为你治好病？青鸿，望你三思而行。”“那我怎么办？我就这么废了？我就这么白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这么被人耻笑了去？”“谁耻笑你了？你的这个事儿，除了我和芮雪莎，还有李雅珠，没人知道！魏兵、金龙鱼、韩子非我压根儿就没告诉过他们！我和你去拜访宗老先生，还是芮雪莎硬让我陪你去的！她不忍心看着你如此落魄……”“你干吗要告诉芮姐？”“她是我的老婆，也是你的姐姐，我咋就不能告诉她了？你想想，这么多年来，芮雪莎总是一直在关照着你、帮助着你，她应该知道！而且，她非但没有耻笑你，还跟我一起替你想办法……她不希望你沉沦啊。”

青鸿嘿嘿一笑，道：“是啊，你们都是在帮我，有的时候，也会帮倒忙的！”孔轩文愤然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芮雪莎帮过你的倒忙了吗？我们真心帮你，你竟然说出这等话来！”“狗急还跳墙呢，我现在就如丧家之犬，看到谁不顺眼，我就会咬谁！”“胡扯！你太过分了！我们也算是兄弟一场，你竟然不分好歹，不辨是非，不明黑白……青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骂我几句，打我几拳，都没事儿，可你不该说出让芮雪莎寒了心的话！”“除非你再去告诉她！孔轩文，”青鸿忽然改了口气，冷笑着说道，“我这一辈子所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让芮雪莎认识了你！老实告诉你，没有你的出现，今天跟她朝夕相守的人可能就是我了！”

“啪”的一声，孔轩文将桌子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他冲上去，揪住青鸿的衣领，愤然喊道：“你什么意思？啊？我待你亲如兄弟，你竟然说出这些无情无义的话来？我也老实告诉你，我跟芮雪莎在一起，就是天意！我还告诉你，即使没有我，芮雪莎也不会看上你！”青鸿也不示弱，抓住孔轩文的衣领，嚷道：“你不感谢我，倒反而如此对我！没有芮雪莎，你算什么？你不就是她的小白脸吗？呆子也看得出来！你做康德公司的生意，还不是靠她的支持？你搞房地产，还不是利用她的资金？难道我就没那个能力，没那个本事，去干一番事业？可是，是你夺去了我的机会，夺去了我的财路，夺去了我的一切！”

孔轩文忽然松了手，青鸿也松了手。孔轩文转过身去，低着头，拿起放在桌上的资料袋，一声不吭地走出了画廊。昏暗的天空中，月亮隐在云层后面，云层纸一般地透薄；秋风戏弄着道旁树，路灯在昏暗中像是睁眼瞎子似的，照不出一丝光亮；一只无家可归的狗，沿着墙脚灰溜溜地孤行着；几只黑色的鸟，幽灵一般，在树尖上跳着古怪的舞蹈。

画廊里，青鸿将画布剪成了布条，宣纸被他揉捏成一团一团的，扔在地上，像是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堆堆泡沫；他大口地喝着酒，唾液是他唯一的下酒菜，有点儿苦，有点儿涩，也有点儿酸，还有点儿馊。

孔轩文走到了“念奴娇”美容厅的门口，芮雪莎的车还停在那儿。他掏出手机，翻开一看，有芮雪莎发给他的三条相同的短信：“老公，你在哪儿？我来接你。”他没有回短信，站在离车子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她出来。

不一会儿，芮雪莎穿着那套银灰色套裙从美容厅里急匆匆地跑出来了。上了车之后，她正想打电话给孔轩文，却看见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向着她的车子走过来。孔轩文上了车后，芮雪莎道：“老公，老板娘说我比以前又肥壮多了，我称了一下体重，妈呀，一百五十出头啦！”说着便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孔轩文买了半斤五香牛肉、一斤手擀水面带回去，做了两碗牛肉香菇鸡蛋面。在下面和吃面的时候，包括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孔轩文都没有说过什么话。芮雪莎感觉到他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了。吃完面后，她走到他的身后，身体紧紧地贴住他，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插进他衬衫的领口里，揉捏着他，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吃面。她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孔轩文明显地疲惫多了，头上的白发又增添了不少，散落在满头黑发里；胡子也有好几天没刮了，黑密而杂乱；他的眼神显得很深沉，如深不见底的涧潭，且冷峻而凝重。

“老公，遇到什么烦心事儿吗？我看得出来的。”芮雪莎抽回那只手，边给他轻搓耳垂，边问他道。孔轩文吃完面后，将筷子轻放在餐桌上，说道：“我去洗碗烧水，待会儿给我泡杯茶来，削一碟橙子来，再搬两张椅子放在台阶上，我们老两口坐着聊会儿吧。”芮雪莎咯咯直笑，道：“那好呀，我就喜欢挨着你，听你讲故事。”

院子里暗黑一片。槐树的叶子几已落尽，绿叶是生命的勃发，枯叶是生命的终结，但槐树却在聚集着内力，在深秋里长粗长高，期待着青阳时节重现枝繁叶茂的盛景；院墙上的藤蔓锈铁丝一般地捆绑在墙壁上；月亮被云层完全吞没了，天空闭上了眼睛。

孔轩文喝了一口茶后，平静地说道：“下午，我在青鸿的画廊里，跟他吵了一架，还差点儿打起来……”“你跟青鸿吵架？怎么回事啊？”芮雪莎一把攥住他的手，吃惊地问道，“你们两个人亲如兄弟，怎么可能这样呢？”“亲兄弟也会反目成仇的，导火线还是他的阳痿不举……他居然要我陪着他，让他去嫖娼，以此来检验他是否真的无能了。我便责备了他两句，可他情绪一激动，便嘲笑我是你养着的小白脸，讥讽我是利用你的钱搞房地产开发……这还不够，他还说后悔当初让你认识了我，说要不是我的出现，现在跟你相守在一起的人就是他了……”

芮雪莎哽咽起来了，“青鸿……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我待他就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跪在孔轩文的膝前，一把抱住他的双腿，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哭道，“他如此伤害你，他是不是疯了啊，老公？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的……我们是夫妻，哪来的小白脸！我的钱，也就是你的钱，搞房地产也是我们一起做的啊……碍着他什么事了？啊？老公，青鸿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变得太可怕了！你不要听他的……他这不是人话！”她抹了抹眼角，又抽泣着说道，“老公……这么多年来，无数的男人喜欢我、追求我，我一直觉得他是不会对我有那种想法的，可他今天居然说要不是你出现的话，我就是他的了……简直是无耻！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退一步讲，即使没有你，我也不会看上他的！我宁可孤独一人，直到我老去……死去……”她伏趴在孔轩文的腿上，大哭不已。

忽然，孔轩文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翻开一看，竟然是仲约翰打过来的。“哈喽！孔先生！吾是你京城的朋友仲约翰！你哥哥孔经理也跟你说过的吧，吾想在阳陵城开一家‘野苹轩’茶吧……”孔轩文揪住芮雪莎的头发，将她的头拧起来，说道：“是的，我哥前两天打电话跟我说过的……欢迎仲先生来阳陵投资搞茶吧！”仲约翰笑道：“那敢情好！吾过几天就到阳陵来看看……到时候，要帮吾找好门面房最好不过了！”芮雪莎仍跪在地上，斜仰着头看着孔轩文。“我正在物色门面房呢，我会尽快找到让你满意的门面房的！”“那就OK了！代向嫂夫人芮美女问好！拜托了，孔先生！”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才将揪住她头发的那只手松开。“怎么跪在地上了？让我看看膝盖有没有磨破！”他忙将她拉了起来。“没有啊，老公，不会磨破的……”她赶紧将两只膝盖对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仔细地查看：两只雪白浑圆的膝盖没有磨破，但也挤压得微红了。“老公，对不起啊……我以后会小心的……”她抽泣着说道。

孔轩文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抹着她脸上的泪痕，说道：“老婆，青鸿的事到此为止。不准你去找他论理！也不准你去告诉金龙鱼、魏兵他们！谁都不要告诉！”他又说道，“不准再哭了……仲约翰要来阳陵开茶吧了！”芮雪莎遂止住抽泣，问他道：“到我们这儿开茶吧？不合情理呀，老公。”“看起来不合情理的事情，其实也是一种合情合理。青鸿的事情便是如此，这就看你怎么理解了。好了，不再谈及此事了，”他拍了拍她的屁股，道，“走，我们老两口去逛逛街，顺便陪着我去理理发、刮刮胡子！”“好的，老公。我去换身衣服，你等着我。”她说着，便跑去化妆换衣服了。孔轩文走到槐树下，掏出手机，给金龙鱼发了条短信：“金二先生，烦你去‘沁园春’，看看青鸿在不在。别说是我让你去的，切记！”

仰望着高大而静穆的槐树，孔轩文暗自泪下。

第七章

他听到了卧室里传出来的丝丝鼾声，均匀而温柔。

“朝光浮烧野，霜华净碧空”，秋霜在经过一夜的思考之后，还是降落下来了，尽管只有薄薄的一层，白纱似的。寒霜是深秋的宠物，也是深秋的礼物，还是深秋的信物。经霜的芦根是一味中药，打霜的青菜赛过羊肉，半林残叶戴霜红，霜落秋城木叶丹。当太阳东升的时候，那抹轻纱便会渐渐地消失了。秋霜属于寒冷，寒冷属于黑夜，黑夜则属于月亮。

清晨，当慧因寺撞响第一声梵钟的时候，当僧侣拿起扫帚在沁雨楼前的石阶上拂尘的时候，当第一批香客敬上第一炷檀香的时候，“朝玉阶”古玩斋已经打开大门，迎来第一位访客了。来人乃是阳陵城曾经名噪一时的蔡桂义。

他的到来使古玩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就像一片乌云飘过古玩斋的大门。蔡桂义的形象跟季节一样有了明显的变化：发型呈五五开，涂抹了某种膏油，看上去像是两片相邻的青灰瓦；鼻梁上仍骑着一副金丝琇琅镜，只是眼神显得更为浑浊且诡异了，像是冒着漩涡的泥塘；穿了一身布满皱褶的淡褐色西装，但印有神秘图案的绛红色领带保持完好，如一条寓意吉祥的红锦鲤；其举手投足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潇洒，显得有些拘谨。此次潜回阳陵，仍是为着那几片汉玉而来的。见到王大定后，他的神色便有些紧张起来了。王大定身着黑绸短衫褂，头发梳成一边倒，嘴上叼着一只青玉游龙烟斗；桌上放着一把刚泡了茶的紫砂茶壶并两只紫砂茶碗杯，壶嘴里正冒出一缕茶香来。

“大定先生，兄弟我并非不讲信誉之人，这几样玩意儿的来路请您绝对放心，绝非官货，也不是外人所传的盗墓之物，而是我上个月在河南乡下淘得的硬货，花费也是不菲的。我请大定先生帮我明鉴并指点出手之路，到时候，我自会报答您的费心……当然，在商言商，您也可以跟我明示，该您的那一份，一分钱也不会怠慢的……”

王大定抹了一把头发，身子往藤椅的靠背上一仰，笑道：“桂义老弟啊，暂不谈你这几件玉器的事情。我且问你，这大半年来，你都是在河南、陕西一带转悠的吗？关于你的传言倒是不少啊。”“实不相瞒，我是去河南、陕西那一带找我的大学同学的，有个跟我同宿舍的老同学喜欢收藏，跟我相聊甚欢，便带着我转悠了几天。这几个月来，我还跑了不少其他的地方，不怕大定先生笑我，我还差一点儿在五台山出家了……我当时心里郁闷难耐，便想不如远离世尘，皈依佛门算了！”王大定笑道：“佛门常开，可俗人进不来，想必桂义老弟还是有些世俗之牵挂吧？”“正是。这大半年来，我一人犯错，却殃及家人，罪孽深重，羞于见人。想想自己也曾是阳陵城有些名声的人，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便觉得乃是命运在捉弄我。后来，我渐渐地也算想通了，人活一世，哪有一帆风顺、风光一辈子的？虽说我作了孽，可比我丑陋的大有人在，他们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不甘如此落魄一世！”王大定说道：“可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古玩这个行当深不可测，稍不留神，便会惹出祸来的。”“我懂您的意思，不过，既然涉足这个圈子，没有一点儿胆量恐怕也是不行的……这一点，大定先生该比我更有体会吧？”王大定一阵大笑后，遂说道：“请用茶。”两个人便品起茶来。

二人正聊着，门外一位善面后生跑进来喊道：“先生，龙二爷来拜访您了！”话刚说完，龙二爷的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了。

“大定兄，在喝茶呢？好有雅兴啊。”“哎哟，是龙二爷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强子，看茶去！”那位后生便取来一只紫砂碗杯放在桌子上，斟满茶后，便又跑到门外去了。龙二爷坐在一张太师椅子上后，便笑问道：“这位是蔡主任吧？好久不见了！严总老是提到你呢。”蔡桂义见是严总的手下龙二爷，便招呼道：“还是叫我蔡桂义吧，听来亲切。严总近来可好？”龙二爷笑道：“严总自然是很忙的，这不，派我来跟大定先生谈事呢。”“那……那你们先聊，我……”蔡桂义说道。“这样吧，桂义兄，你稍坐片刻，我和龙二爷里屋谈去。”王大定说着，便起身领着龙二爷拐进里屋去了。一挂门帘拉了下来。

蔡桂义将手伸进衣袋里，搓捏着那几枚玉器，侧耳细听着里屋他们谈话的声音，但又听不真切，只听得“八万”“十万”这几个数字。他端起碗杯，喝了一口茶。门外那善面后生将头探进门里张望了一下，蔡桂义吓了一跳。

不一会儿，王大定和龙二爷都从里屋里走了出来。“那我就先走了……改天严总请你喝酒，我们再细聊吧。”龙二爷说道。王大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严总也是个聪明人，他是个战略家，这正是一位商人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有些东西呢，心知肚明便可以了。做我们这个行当的，最需要的是眼光和感觉。好吧，我也不留你用茶了，慢走，龙二爷！”

待龙二爷走了之后，蔡桂义便问道：“大定先生，以前我跟严总打交道的时候，可不大见到龙二爷的……”王大定笑道：“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龙二爷跟严仲山从小就在一起长大，以前各做各的生意，后来，七八年前吧，龙二爷因债务问题，将人家给打残了，被关了好几年，去年才从牢里出来，随后就跟着严仲山了。据说龙二爷比较讲义气，严仲山也就看中他这一点，收于麾下了。”“噢……严总能在阳陵城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好像总是有贵人相助于他。我曾听说罗市长和阳中的周校长出了事儿，大概都跟他有些干系，可他却能岿然不动安如山，实属难得。”王大定哈哈大笑，道：“狗有狗洞，猫有猫穴，这也是他的本事。只是严总也有他的弱点，他很好色……男人都好色！”他喝了一口茶后，又笑道，“他有两个手下，一个是叫‘黑脸熊’的阮三，另一个唤‘瘦脸猴’的马二，别的啥事都不做，专为他物色阳陵城里的美女佳人，以饱其色欲，听说严总还糟蹋了不少良家妇女呢。”蔡桂义叹道：“严总有钱嘛，唉，谁能奈何于他！”王大定摇摇头说道：“也不尽然。其实严总一直有个心病……我且问你，桂义老弟，你该晓得阳陵城曾经的第一美女吧？”“大定先生说的可是芮雪莎？是啊，即便是现在，她的美貌和丰韵也是无人能匹敌的。”“正是她。可她毕竟曾经是张翔的女人，据说现在又嫁给了一个姓孔的、比她还小好几岁的人。虽说严仲山对这个女人垂涎已久，但他一直没能得到这个女人，我以为严总这辈子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蔡桂义摇了摇头，说道：“我跟姓孔的打过交道的，彼此算是比较熟识的。虽说芮大美女也已经四十来岁了，但保养得不错，气质过人，妖艳难当，肌肤肥白，性感绝伦，别说严总，据说连罗市长也曾痴迷于她。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个女人大概不是钱权二字所能搞定的……好了，不说了，”他换了话题，又说道，“大定先生，我今天来是想拜托您……”“我知道桂义老弟一大早来我这里的目的，但我是故意兜了圈子，闲聊其他，你知道我为何如此？”蔡桂义摇了摇头。王大定笑道：“跟我做买卖，情义二字最重要。其实生意人是不能像个生意人的，我们就当老朋友叙旧话新，拉拉家常，生意做在生意外啊。”蔡桂义点头道：“此言有理，我有同感。今天跟您这么一番闲聊，让我悟出了不少的东西。不论怎么说，我的事还望您给多多指点，我这几样东西就拜托您了！”说着他便掏出了那几枚玉器，轻放在桌上。

王大定眼睛这么一瞥，便料定这几枚玉器乃汉玉之真货，但他仍不动声色地说道：“行有行规，丑话说在前面，倘若此物来路不正的话，那我们之间便无情义二字可讲了。”“那是，那是……我晓得道上的规矩，请大定先生放心便是了。”但王大定仍觉察出蔡桂义紧张的心理来了，因为他瞥见了蔡桂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如这样，桂义老弟，玉器且放我这里几天，容我跟朋友打听打听行价，再联系看看有没有下家。不过有的时候，好货却是有价无市啊。”“我呢也不贪心，尽快出手就行了。”蔡桂义站起来，又说道，“拜托大定先生了！我还有点事儿，先告辞了，改天再来品茶。”“那好吧，我会尽快给你消息的……嗯，东西放我这里不会不放心吧？”王大定说着便笑了起来。蔡桂义也笑道：“哪里的话！大定先生的为人是有目共睹的，别人我可能不放心，可放在您这里，我是一百个放心啊。”

待蔡桂义走了之后，王大定便将那个善面后生唤进屋里，问他道：“强子，你看蔡桂义的货……”那后生忙回道：“先生，晚辈不敢乱说，不过看蔡先生的神情……我觉得此物的来历大概有些蹊跷。还有，我感觉他是想急于出手的样子，也可能是手头紧了些，看他的衣服，都皱巴巴的呢……”王大定笑道：“不愧是我的高徒啊，眼光和感觉都有了！他的这批货可不能轻易出手，若是真的来路不明，就会招来麻烦的……不过，过两天我就知道底细了。”那善面后生点点头，又跑到门外去了。

蔡桂义回到阳陵的消息终究还是让不少人知道了，其中就包括张鸿飞和韩子非。昨晚蔡桂义就跟张鸿飞联系过的，且向他借了一笔钱；张鸿飞晓得他混得也不怎么样，但见他那副可怜相，顿生恻隐之心，便暂且拿了些广告费给了他；蔡桂义答应很快就能还上，并告诉他自己发财的机会也快到了。当然韩子非对蔡桂义的突然现身是大为恼怒的，当时要不是张鸿飞极力劝阻的话，他差点儿便跟蔡桂义扭打起来了。韩子非郁闷了一夜后，今天一大早，便将蔡桂义回阳陵的消息，打电话告诉给了孔轩文；他也想告诉给青鸿的，可青鸿的手机关机了。

接到韩子非电话的时候，孔轩文刚刚从菜场买菜回到家里，芮雪莎还没起床。孔轩文劝他道：“他回阳陵算啥新闻啊？跟老鼠出洞、乌鸦回巢、蟑螂再现有啥区别？你就当他不存在嘛。再说了，你跟他纠缠，他也不怕你呀，他是草莽野寇，可你毕竟还有个单位啊。”韩子非道：“这小子太欺负人了，当初我被他灌醉了，摔成那样子，可他却一声招呼也不打，还幸灾乐祸的！”“子非，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你可以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我想他也不会再风光什么了，性格决定命运，他会跌得比你惨的。”经孔轩文这么一番劝说，韩子非的情绪稍有缓解，便说道：“听你的，他不就是一只蜘蛛吗？恩格斯说过的，当蜘蛛一样轻轻地抹去，不就得了！嗯……对了，青鸿兄手机怎么关机了？也好久没见着他了！”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也是。他是画家，我们不能以常人的心理去推测他的，比如关于手机关开否的问题……”韩子非见孔轩文的话深奥起来了，便不再询问，招呼着挂了电话。

“老公，谁这么早就打电话呀？”芮雪莎穿着碧绿色丝质睡袍，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喊道。“是韩子非打过来的。”孔轩文走过去，抱住她，说道，“已经霜降了，别着凉了，赶紧加衣服去！”“他打电话干吗？”她边回卧室，边问道。孔轩文道：“他说昨晚蔡主任回阳陵了。”“他想回就回呗，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无聊！老公，你都买的什么菜呀？”孔轩文笑道：“今天闲来无事，就买点菜，无非是些大鱼大肉！”芮雪莎咯咯直笑，道：“我喜欢吃肉，因为我们家老孔喜欢吃……！”孔轩文双手揪住她，笑道：“那当然！噢，对了，”他又说道，“后天魏兵不是要结婚了吗？我也放了他几天假。”“是啊，老公，魏兵和‘火辣椒’结婚，那我们该送点什么给他们啊？魏兵人真的不错的。”孔轩文想了想，便回她道：“不如买辆摩托车给他吧，以后他每天都要去工地的，来回跑，够辛苦的。”“那也好，不如你下午就去买吧，开摩托车也要考驾照的。”将近九点钟，芮雪莎开着车去内衣店了，孔轩文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下午，孔轩文打电话给魏兵，让他到嘉陵摩托车专卖店里来。魏兵不知何事，便打的过来了。当他赶到那家摩托车店的时候，孔轩文已经付了钱，开好了票。“怎么样？很威风吧？这是我和芮雪莎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看着眼前这辆崭新的嘉陵125红色摩托车，魏兵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巧的是，他在深圳的时候开过摩托车，所以拿到摩托车后，他就可以骑起来了。店老板还按照阳陵人的习俗，在摩托车后座下系了一红一绿两根绸带子，既喜庆又吉祥。从店里将摩托车推出来之后，魏兵便载着孔轩文在街上兜了一大圈，最后在“碧牡丹”时装店门口停了下来。魏兵得回去张罗婚礼之事，便神气六国（方言，意思是很神气的样子）地开着摩托车先回去了。

孔轩文走进时装店里才发现金龙鱼不在，他姐姐和小芳两个人正在店里忙着整烫衣服。“孔经理好！”小芳笑着说道，“金二刚刚还在店里的呢，兴许上厕所去了。坐下等会儿吧，孔经理。”孔轩文说道：“那好吧。店里刚进了货？”小芳道：“前天进的货，换季嘛，就多进了几套秋冬时装。”正闲聊的时候，金龙鱼打他电话了。“怎么会这么巧的，金老板打我电话了。”电话里，金龙鱼急切地嚷道：“你小子在哪里啊？快过来，在你老婆的店门口向左二十米的地方，快点！出事儿了！”孔轩文挂了电话后便冲出了店门，直奔北城广场东面而去。小芳和金龙鱼的姐姐吓得直打战。

原来，也就十来分钟前，金龙鱼闲来无事，便来到北城广场转悠起来，顺便也走到“拂霓裳”内衣店门口转了一圈，但他起先并未发现有啥异常现象的发生，便坐在广场边的椅子上抽起烟来。正巧，芮雪莎从店里出来了，但金龙鱼并未看到她，因为他在抽烟的时候学会了思考问题。

芮雪莎出了店门后，便拐向东面的一家药店里去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了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这两个人正是“黑脸熊”和“瘦脸猴”。他们盯梢芮雪莎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这当然是严总的旨意。其实早在两年前，他们就认识了芮雪莎。严总对芮雪莎一直垂涎三尺，曾在“快活三”饭店单独约她吃过饭，只可惜命运不济，就在他几乎可以强暴她的时候，金龙鱼却从天而降，救了芮雪莎，也把严总吓得半死。后来因为罗市长出了事，严总也消失了大半年。可此君就像一只不死鸟、有着九条命的猫和从岩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后来又死灰复燃了；他对芮雪莎当然是不死心的，故而要求他的这两个手下跟踪芮雪莎，摸清她的行踪，掌握她的生活规律，试图再次伺机下手。

芮雪莎本打算去药店里买些秋冬时令的补品给孔轩文吃的，可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路人的注意。虽然她穿了一身银灰色薄呢西装套裙，但仍然袒露出了她的两条不着一丝的腿来，雪白粗壮的半截大腿和雪白丰满的小腿特别惹眼，再加上她又是光着脚穿着那双黑色内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而且走路的时候她又是挺着胸脯、扭着巨臀的，这让很多路人驻足而视。那一高一矮的男子见她进了药店后，便站在店门口一侧搓着手低声聊着。

“黑脸熊”道：“她奶奶的，这么冷的天还光着腿子，没见过这样的！”“瘦脸猴”道：“你以前就说过的，这个娘儿们是个成熟了的肥桃子，果然如此！咋不见她老的！”“黑脸熊”笑道：“她那两条腿子真是白呀，又粗壮得出奇！咋长的！这么肥白的桃子，我还没尝过呢！要不是严老板，我早就忍不住了！”“瘦脸猴”笑他道：“看你这个癞蛤蟆相，也想吃白天鹅？拉倒吧，饱饱眼福就算了！”两个人正聊着，芮雪莎拧着两只补品盒从药店里出来了。

看见她从身边走过去了，“黑脸熊”突然受了刺激似的，猛地追上几步，从芮雪莎的身后拦腰抱住了她。芮雪莎毫无防备，吓得大叫起来，补品盒掉在了地上。“黑脸熊”便使劲将她拽过身子来，脸贴上去便欲吻她。两个人便纠缠在一起了。芮雪莎急中生智，抬起一只脚，便将高跟鞋的细尖鞋跟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上。“哎哟”一声怪叫，“黑脸熊”疼得瘫软在地上。他的皮鞋鞋面上早被戳出一个洞眼来了。那“瘦脸猴”吓得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黑脸熊”。旁边早已围了一圈看客。

芮雪莎的惊叫声顺着寒风传出来，几乎撞破了金龙鱼的耳膜。他循声望去，便看到芮雪莎正被一个狗熊般的男人抱住。金龙鱼将叼在嘴上的香烟往嘴里这么一咽，便大喝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旋风一般冲了过去。他双手撕开围观的看客，一声大吼，便飞起一脚，踢在“黑脸熊”的腰上；又一个马步，骑在蹲在地上的“黑脸熊”的身上，随即抽出老树根般的拳头，便往他的脸上弹簧般地连续砸下去。“黑脸熊”被打得嗷嗷直叫，大喊救命。可金龙鱼哪里会轻饶了他，拳头瞬间又变成了一把铁扇，在他脸上左右开弓，连扇着他的嘴巴，扇得“黑脸熊”眼冒金星，口吐红水，鼻孔冒烟。

“瘦脸猴”见势不妙，想逃跑，金龙鱼鹞式战斗机似的从“黑脸熊”身上弹起，一把拽住他，又是一个扫堂腿，将“瘦脸猴”扫倒在地上，一只脚踩在他肩上。金龙鱼树桩一般，黆黆而立。须臾，他掏出手机来，便打了高警察的电话。不一会儿，高警察带着两个民警跑过来了。“怎的还是你？见义勇为的大帅哥！”高警察吃惊地问道。金龙鱼和芮雪莎便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高警察，一旁的几个看客也证实了他们的话，“黑脸熊”受伤的脚也证实了他们的话。

金龙鱼见芮雪莎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站在一边直抽泣，便又打了孔轩文的电话。几分钟后，孔轩文跑过来了。他搂住芮雪莎，忙问金龙鱼究竟是怎么回事。金龙鱼便如实相告。孔轩文忽然放开芮雪莎，也不顾那三个警察了，冲上去便一把揪住“黑脸熊”的衣领，抡起拳头对着他的腹部便是几拳，嘴里还怒吼着喊道：“你不想活了？我的老婆你也敢动？说，你们两个人是干什么的？”芮雪莎哭着说道：“老公，我认识他们……他们是严老板的手下！”孔轩文点点头，说道：“你们是严老的手下是吧？那好，我会找他算账的！高警官，他们的老板叫严仲山，烦你们也将他喊到派出所去！让他们打电话给他！”

“黑脸熊”和“瘦脸猴”被高警察带上警车，去了派出所。芮雪莎便开着车带着孔轩文和金龙鱼也一起去了派出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将近八点钟，孔轩文、芮雪莎和金龙鱼才从派出所里出来。在派出所里的时候，严仲山又一次见到了满脸恶相的金龙鱼，便又一次紧张起来了。他记得金龙鱼腰上插着的那把明晃晃的匕首，领教过金龙鱼那非凡的脚功。

严仲山的那两个手下做了笔录后，便由两位民警先带着“黑脸熊”去医院了，因为“黑脸熊”的脚已经肿得像只煮熟了的猪蹄。严仲山怯怯地问高警官道：“待会儿从医院回来，我就可以带他们回去了吧？”高警官道：“大凡到派出所的人，哪是那么好回去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你的这个手下得拘留十天。”“那……那我的手下也被人打成那样，你就不管了？”严总不满地问道。高警官说道：“他脚上的伤是他自找的，人家女同志也是正当防卫。至于他脸上、身上的伤，你可以带他去医院做鉴定……不过，一个猥亵妇女的人，还有人帮他说话，我看你这位老板也真够讲义气的嘛。”严仲山瞅瞅冷艳逼人的芮雪莎，又瞅瞅坐在那儿摇晃着二郎腿的金龙鱼，不再吭声了。

从派出所出来之前，孔轩文指着严仲山喊道：“严仲山！你听着，我们也算是打过多次交道的人了。我孔轩文再提醒你一句，你和你的手下，若是胆敢再碰我老婆的一根手指头，哪怕是衣服的一寸边角，你就别想在这个世界上混了！”站在旁边的金龙鱼十根手指互搓互捏着，指节之间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有如七八只铁弹丸相互挤压。严仲山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倒吸了几口凉气，双腿倒是打起战来。

小芳见金二到现在还没回来，打他电话又不接，一度以为金二掉进粪坑里去了，急得直哭。个把小时后，金龙鱼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回到店里来了。小芳见他才回来，便气他道：“金二！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人家孔经理还找你的，可他接了个电话，啥也没说，就跑了。你们到底都咋回事啊？”金龙鱼淡然说道：“我去办了点小事，就耽搁了。这不，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小芳不饶他，一再追问他到底干什么事去了。金龙鱼无奈，只得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小芳吃惊地问道：“那芮姐没事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金龙鱼叹道：“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没啥稀奇的。”小芳道：“芮姐待我们这么好，可不能让芮姐被人欺负了！你今天做得对，回去我就告诉妈，给你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你！”金龙鱼笑笑，便走到门口，抽起烟来。他学会了在抽烟时思考问题。

再说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内衣店的时候，黄花菜一个人正急得不得了。“火辣椒”因为要办喜事，请了几天假，店里只有她一个人了。见他们回来了，黄花菜也没敢多问下午发生的事情，便装着整理衣架衣柜。进了小办公室后，芮雪莎便跟黄花菜说道：“小黄，你先回去吧。”“那好吧，芮经理……下午的营业款都放在你桌上了。”黄花菜说完，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拧着一只休闲挎包走出了内衣店。芮雪莎跑过去，将卷帘门拉下一半，又将玻璃门反锁上。回到小办公室的时候，她便一下子跪在了孔轩文的面前，哭道：“对不起，老公……我没能保护好自己……我不该一个人出去给你买补品的……”她抬起头来，双手抓住他的腿，抽泣道，“那个家伙只是抱住了我的腰……可我还是被他抱住腰了……”孔轩文将她拉起来，搂着她说道：“这事儿应该怪我啊，我没能保护好你……要是他碰到了你的一寸肉的话，我今天绝不会轻饶了他！幸亏金龙鱼及时赶到……”芮雪莎哽咽着说道：“前年，那个姓严的差点儿羞辱我，也是金老板及时赶到……救了我的，今天又是他及时赶到……老公，你说怎么这么巧啊？”

孔轩文将她扶坐在椅子上，梳抹着她的头发，说道：“前段时间我在你的这张办公桌上，偶然看到一个日记本，我就翻看起来了。我看到你写了不少东西，包括你说最近老是有人在你的店门口晃来晃去的，还有人好像在跟踪你……我便有些担心了，所以就拜托金老板有空的话，就到北城广场上，到你的店门口转转，也算是托他暗中保护你吧。”芮雪莎抽泣着说道：“老公，难怪这些时间你一旦有空就陪着我，也不让我单独一个人在家，也不让我单独一个人出去，每天晚上还要我在店里等你来接我一起回家……谢谢你啊，老公……”

孔轩文又说道：“其实，说到底，还是你的特殊魅力惹的祸。”芮雪莎道：“我晓得，我的打扮会惹来麻烦的，可我一直就是如此啊。那个严总怎么这么缺德，养了这么个龌龊手下！幸亏我穿了高跟鞋……当时我真想一脚踹死他！”孔轩文笑道：“所以我只准你穿细高跟鞋，也是另有意义的，这不，今天就派上用场了。”“是的，老公。”她侧过身子来，搂着他，仰起头，看着他。孔轩文说道：“越是这样，我越是要你打扮得性感，打扮得暴露！我就是要让世人都知道，芮雪莎是我的老婆，我的女人！”芮雪莎道：“我听老公的。”两个人便搂抱在一起缠绵了一阵子。

忽然，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仲约翰打过来的。电话里，仲约翰嚷道：“哈喽，孔先生！吾马上就到阳陵了！”孔轩文笑道：“那好啊……我在‘穆护砂’火锅城等你吧。你到了车站后，打的到‘穆护砂’来，出租车司机都认识的，我在饭店门口恭候你的大驾光临！记住了，‘穆护砂’！”

“是仲约翰来了吧，老公？”她问道。“马上就到。走，我们去‘穆护砂’等他吧。”“好的，那我换件衣服。”她说着，便脱下银灰色套裙、白衬衫和黑色丁字裤，换上了一件黑色高领收腰包臀羊绒长衫，脚上换了另一双黑色大浅口超细高跟鞋，又将头发重新盘好并在脸上补了彩妆。

在去“穆护砂”火锅城的路上，孔轩文便打了金龙鱼的电话。金龙鱼正准备和小芳一起回家的。接到电话后，金龙鱼便答应待会儿和小芳一起去。刚刚挂了电话，岂料魏兵又打电话给孔轩文了。电话里，魏兵急切地说道：“孔经理，我是魏兵啊。刚才我打电话给青鸿，想请他到我的新房子里来，帮我布置新房的，可他的手机就是打不通，一直关机……我下午也打过，也关机……青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孔轩文道：“我也是……他是不是还在画廊里啊？”魏兵道：“谁晓得呢，那……待会儿我去画廊看看，再打电话给你吧，孔经理。”“也好，我和金龙鱼在‘穆护砂’火锅城，京城的那个老外仲约翰先生马上就到阳陵了。”

待孔轩文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问他道：“老公，什么事儿？”孔轩文叹道：“唉，魏兵有事要找青鸿，但联系不上他了，青鸿的手机一直关机。”芮雪莎也叹道：“唉，我怎么都想不通，青鸿咋会变成这样子的！他居然那么伤害你，我绝不会原谅他的！”“我以为是两个因素造成的：其一，他自己觉得这两年混得不好；其二，他确信他的生理有问题且难以治愈。”“让我最不能理解也最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跟你说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就是他的了！我对他的那些好感觉一下子全没有了！太过分了！”孔轩文说道：“其实男女之间是不存在纯粹的友情的。”芮雪莎又叹道：“也许你说得对，回头想想，我认识的那些男人，几乎都曾对我有过那种想法，所以我常常是进退两难，无所适从。是上帝把你介绍给我的，从此我的世界才开满灿烂的鲜花……”两个人都笑起来。孔轩文伸手抚摸了一把她的腿，笑道：“又性感又有诗情的女人连上帝也会动心的！”两个人又笑起来。闲聊间，车子也开到“穆护砂”火锅城门口了。

站在收银台后面的胡三眼尖鼻灵，老远便看见孔轩文和芮雪莎从车上下来了，遂跑至饭店门口，双手抱拳，招呼道：“孔经理、孔夫人，欢迎光临！金二刚刚打电话给我了，还是那个包房……孔夫人越来越漂亮了！”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说道：“我们在门口等一位远方的朋友，是一位老外。”“老外？”胡三一脸的惊讶。孔轩文笑道：“英国人，来过阳陵，金二也认识的。待会儿多上几份羊肉就可以了，你安排吧，胡老板。”“不敢当，不敢当，叫我胡三就行了……哎，孔经理，老外吃饭都有啥禁忌没有？”“没啥禁忌，他早就是个中国通了，没准以后他会长期待在阳陵呢。”“那我胡三倒是要多敬两杯酒，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老外呢。”三个人都笑起来。胡三遂自去安排了。

等了将近十分钟，没见着金二夫妇，却等到了仲约翰。让孔轩文和芮雪莎甚感意外的是，仲约翰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豪爽而泼辣的张蔷！

“哈喽孔！幸会！幸会！吾老仲又来阳陵了！”仲约翰放下行李箱，便跟孔轩文热情拥抱起来。孔轩文闻到了英国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葱蒜味，有些刺鼻熏眼，但孔轩文倒是没有厌恶。一是仲先生乃国际友人，尽管体味较重，但为人OK；二是葱蒜之味也是因热情而激发出来的内分泌，当属生理正常现象。

“芮大美女！想不到吧，我也来阳陵了！”张蔷也跟芮雪莎热情拥抱在一起了。芮雪莎笑道：“张姐，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也来了！欢迎二位再次到阳陵来！”仲约翰伸出三根手指，笑道：“吾可是第三次来阳陵了！吾还记得在……王家桥吃的山芋藤呢。”大家都笑起来。

张蔷抓住芮雪莎的双肩，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真是个大美女！漂亮死了！瞧你这皮肤，让我嫉妒死了！不过，我感觉你是不是比三个月前，我来阳陵参加你们婚礼的时候胖了些啊？”芮雪莎瞥了一眼孔轩文，咯咯直笑，道：“张姐，是胖了不少嘞！”仲约翰笑道：“再胖也还是一个大美女，就像朗空格先生说的，就是一幅精致华丽的油画！”大家又笑起来了。四个人说笑着一起走进了“穆护砂”火锅城。

仲约翰的到来，引起了火锅城不小的骚动。不少食客或站立或扭头，把他当成了阳山公园刚刚引进的珍稀动物似的，盯着他看；仲约翰很友好地举起芭蕉叶般大的手掌，向食客们挥手致意。走进包房后，仲约翰耸耸肩，双手一摊，笑道：“孔先生，阳陵人就是热情！”话刚说完，胡三推门进来了。“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胡三笑道，“我姓胡，古月胡，大家都叫我胡三。诸位稍坐，菜待会儿就配好送来……孔经理，喝啥酒？”孔轩文道：“两瓶‘八拍蛮’、两杯酸奶吧，餐后再加一碟水果来。”“好的，我这就去安排了……待会儿我来敬酒啊！”

芮雪莎和张蔷比膝而坐。张蔷笑道：“芮大美女，南方的气候就是比北方的好，瞧你滋润的，又白又嫩的！哪像我，皮肤干燥粗糙。这回我跟仲约翰来阳陵，就打算在这儿待着不走了！”仲约翰笑道：“芮大美女，孔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吾和张蔷打算在一起……”他将两只大拇指并在一起，又笑道，“就像中国古人说的一对鸳鸯、一双蝴蝶、两只比翼鸟……”大家都笑了起来。芮雪莎笑道：“张姐，你好幸福啊！记得我在京城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其实挺孤单的，孙琪、曹燕和郑秀敏她们三姐妹都是衣食无忧的富婆，可你毕竟是一个人……如今你跟仲先生能走到一起，真是你的好运气啊！仲先生，”她扭过头来，又笑着对他说道，“以后得多多照顾张姐啊，一个女人能跟着你满世界跑，说明她是很在乎你的！你可不能辜负了张姐呀！”仲约翰笑道：“芮美女的话，吾牢记在心头了！说实话，吾在中国也漂泊十多年了，也该有个归宿啦。张蔷能跟我一起到阳陵，吾当然会照顾好她的。还有，阳陵有你们这些好朋友，吾和张蔷就有到家的感觉了。”大家又笑起来。

说笑间，金龙鱼和小芳推门进来了。胡三也跟着走进来，将酒和酸奶放在桌上，点着头笑笑，便退出包房了。“仲先生，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孔轩文站起来，指着金龙鱼说道，“这位帅哥是金老板，开服装店的，他身边的是他的夫人小芳，小两口为了事业也挺忙的。”仲约翰便走过去与金龙鱼握手。金龙鱼笑道：“仲先生，孔经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其实我跟仲先生也算是老朋友了，去年春节，大年初四，还是我亲自到街上去迎接仲先生的，还有个啥画家，还有个啥记者……还有老孔和芮经理结婚的时候也见过面的。”小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责怪他道：“怎么跟孔经理说话的？没分寸！”她走到餐桌边，将一只装了塑料饭盒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后，对芮雪莎说道，“芮姐，本来我们早就来了，可他妈非得要我们先回家……这不，他妈还特意熬了老母鸡汤，非得要我们带来给芮姐喝，说老母鸡汤是大补，还能治感冒……都给芮姐喝，不给金二喝！”大家又笑了起来。金龙鱼遂递给孔轩文一支烟，笑道：“我吃的就是没文化的苦，老是说错话，可我没做过错事儿！”孔轩文笑道：“那倒是，我还没感谢你今天的见义勇为呢！说实话，为了芮雪莎，我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的。”孔轩文的这番话，让大家沉默不语了。芮雪莎抓住孔轩文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上，眼圈儿便红了。

胡三亲自端菜进来了。羊肉六碟、肥牛四碟、羊腿六根、羊肉汤六碗，另有鸭血、蹄筋、鹅肠、猪脑及百页、老豆腐、油果、海带、冬瓜、山药、木耳、豆芽、白菜、菠菜等菜蔬。服务员还端来一碟金丝南瓜饼、一碟香玉米片、一碟红皮花生、一碟紫荷芋头。胡三笑道：“这四碟小吃是我送给诸位的，金二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请大家品尝品尝！”说着便退出了包房，大家对这四碟小吃赞不绝口。

“来，都坐下。孔老夫子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天为仲先生和张女士接风，快乐之至也。孔老夫子又说过‘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别人错怪你，你也不恼怒，这才算得上是一位真君子……”金龙鱼眼皮颤抖了一下，一脸鬼笑地问道：“是说你呢，还是说俺呢？”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孔轩文一边开酒，一边招呼着大家吃喝起来了。

孔轩文端起酒杯，说道：“仲先生、张女士，我和芮雪莎两个人先敬你们一杯！”仲约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以后吾和张蔷麻烦你们的事还多着呢，该吾们敬你们的！”张蔷也附和道：“我跟芮大美女姐妹相称，大家也就是一家人了！”四个人便互敬了一回。

仲约翰问道：“孔先生，上次吾说的那个门面房的事情，有没有消息了？”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嗯，有个地方，我觉得还是不错的……要么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仲约翰竖起大拇指，谢他道：“那敢情好！吾单独敬你一杯。”两个人便又互敬了一回。

大家正吃喝着的时候，魏兵突然推门进来了。魏兵对仲约翰不甚熟悉，孔轩文便将他们彼此介绍了一番。魏兵急切地对孔轩文说道：“酒我就不喝了，待会儿我还得回去忙活……孔经理，刚才我去画廊了，可画廊铁将军把门，青鸿不见了！手机还是关机！”大家都吃了一惊。金龙鱼道：“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青鸿有些怪异，也不大跟我们联系了。”孔轩文说道：“那他能跑到哪儿去呢？他一直是以画廊为家的。魏兵，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就前几天吧，我让他给我画两幅画挂在我的新房里的……那天晚上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就着几块臭干喝闷酒，后来我便去买了些菜，陪着他小喝了几杯。不过，我发现他给我画画的时候，显得特别兴奋，变了一个人似的。”孔轩文说道：“魏兵，你先回去吧，饭后我们再去找找看。”魏兵招呼了一下便离开了包房。

“孔先生，青鸿就是那个画家吧？头发长长的。”仲约翰问道。孔轩文道：“是的……他最近比较忙。当然，画家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也不太一样的，有的时候，画家为了寻找灵感，会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来。”仲约翰点头说道：“是的，是的，朗空格先生也是这样的。他夏天穿长袍大褂，冬天就穿一件衬衫；有的时候喝酒无度，有的时候一滴不沾；有的时候忽然大叫大嚷的，有的时候却一声不吭。他画画的时候，别人不能说话的，不然他会跟你急，孔轩阳和华主任都被他骂过的！”金龙鱼道：“老孔，我这么琢磨着……青鸿怕是遇到了啥难以解决的问题！诸位稍等，俺去去就来！”说着便起身跑出了包房。小芳抓都抓不住他。

不一会儿，金龙鱼回到了包房。他神色严峻地说道：“方才我到外面看天象、识云气。西边的天空似有羽状乌云聚集，而且西北风刮得不够顺畅，东倒西歪的……我便猜想，青鸿兄很可能躲在什么地方了，与世隔绝的地方……”小芳责怪他道：“金二，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什么叫‘与世隔绝的地方’？听得人寒毛竖竖的！”

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虽说没有金老板说的那么恐怖，不过，他肯定是想逃避现实的。是隐居起来，还是暂居在他熟识的朋友那里，或者干脆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阳陵城，我们尚不得而知。”仲约翰说道：“朗空格先生也常常失踪的。有一次，吾和孔轩阳、华主任在一座桥洞里找到了他，他说他要等第二天一大早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河岸上的芦苇花上……什么光和影的变化……所以吾在京城的‘野苹轩’茶吧里总是放了些芦苇花，也是他要求放的。”孔轩文道：“仲先生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也许画家总是会对一些东西有特别的感觉的，或者是一种植物，或者是一样东西，或者是一个特殊的环境。金老板，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些什么特别的偏好？”金龙鱼眨了眨鱼眼，说道：“这个嘛，我倒是没太在意。不过呢，我觉得他对女人好像似乎可能大概不太感兴趣……”小芳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责怪他道：“你又乱说了！他不是还处过戴文妍和李雅珠？”金龙鱼道：“我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老孔应该比我更了解青鸿的。”孔轩文道：“这样吧，我们也不要纸上谈兵了。饭后，我去找找看吧。”大家便停止了空谈，又吃喝起来了。

张蔷看着芮雪莎笑道：“看你和孔经理甜甜蜜蜜的样子，我真是好羡慕啊。以后我得多向芮美女请教请教呢，我脾气急躁，有的时候太泼辣了，不像芮美女，充满了女人味。”芮雪莎笑道：“女人如花，不同的花各有各的美，张姐的豪爽、开朗和时尚，说不定正是仲先生欣赏的呢。”仲约翰笑道：“佛教里有句话，叫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吾觉得吾蛮温柔的，吾就喜欢张蔷的这种性格，用中国人的一句俗话说，这叫一块馒头搭块糕！”大家都笑了起来。

胡三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又进来了。“金二，我就借花献佛了。”他将桌上的酒瓶拿起来，斟满了酒杯后，又说道，“我先敬来自远方的贵客！”说完便将一杯酒喝掉了。仲约翰也奉陪了一杯。胡三又将酒杯斟满，转而敬孔轩文和芮雪莎。胡三瞥了一眼金龙鱼后，才说道：“恕我多嘴了……刚才我听得有人说，下午芮经理还差点被人欺负了，是金二拔刀相助的，可有此事？”金龙鱼嚷道：“没文化，就少说话，多吃羊肉多吃辣，走遍天下也不怕！”胡三道：“金二，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阳陵城也就巴掌大的地方，南门到北门，头都点得疼，还有几个人物我们不认识的？我是说，要是再有谁欺负我和金二的朋友，我胡三一定会两肋插刀，见死不救……不，在所不辞！不好意思，酒多了，酒多了！”金龙鱼嚷道：“胡三，你也是吃了没文化的苦啊！不过，你和俺一样，一个字，豪爽！来，我和孔经理、芮经理一起敬你一杯吧！俗话说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俺也不是吃萝卜干儿饭长大的，哪儿有不平哪儿有俺，见义勇为有胡三！”众人皆大笑起来。四个人便又互敬了一回。

眼见着将近十点钟了，孔轩文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仲先生和张女士旅途劳累，也该休息了。”于是大家便起立。小芳喊道：“芮姐，老母鸡汤你还没喝呢，喝点吧？”芮雪莎便将每个人桌前的小碗里都舀了点老母鸡汤。六个人都将汤喝了。仲约翰又竖起大拇指，赞道：“老母鸡汤，两个字，鲜！”大家都笑着走出了包房。一行六人穿过大厅的时候，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坐着的几个食客都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长得像只蚱蜢的矮瘦男子站还起来，吹起了尖厉的口哨。

到了饭店门口，仲约翰遂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只食品袋子，递给了孔轩文，说道：“孔经理，这次到阳陵也没带什么礼物。带了两盒茶叶给你，还有‘海棠春’的酱菜送你两个老的，还有‘桂枝香’的桂酥饼带给你女儿吃的。噢，忘了，还有朗空格先生送给你那个长发画家的一幅画作，还有华主任送给芮大美女的摄影画册……”说着他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卷画轴和一本画册。孔轩文和芮雪莎深表谢意，站在旁边的金龙鱼干咳了两声，如乌鸫鸟的叫声。

从“穆护砂”火锅城出来之后，芮雪莎便开车将仲约翰和张蔷送至阳山宾馆，随后她和孔轩文就准备去找青鸿了。孔轩文知道她是不情愿去找青鸿的，但既然已经说了去找找看，芮雪莎只好带着孔轩文去寻找青鸿了。但到哪里去找他呢，他们一时也没了主意。在阳陵城转了一圈后，汽油也快耗尽了，芮雪莎只好又去加油站加油。到了加油站，孔轩文便去了一趟厕所，却在厕所里看到一个醉汉在水池里呕得一塌糊涂。“青鸿会不会也喝醉了，正醉卧在阳陵城的某个空间里呢？”他这么想着，出了厕所，坐进车里，当车子加满油开出加油站的时候，他便说道：“青鸿说不定喝醉了，躺在什么地方了！”芮雪莎说道：“喝醉的人哪儿都能躺，倒地便睡的。”“是啊，到哪里去找呢？”孔轩文摇摇头说道。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孔轩文的手机响了。他翻开一看，是秦易观打过来的。孔轩文觉得青鸿应该有下落了。电话里，秦易观说道：“孔先生，我是秦易观，打搅你了！这个……是这样的，半个小时前吧，青鸿兄也不知在哪儿喝酒，喝高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茶馆里来了，还没说上半句话，他人便倒下了……我只好找了帮手，暂且将他抬到我的画室里去了，那儿有个小休息室，也就一张床而已。我也弄不明白，青鸿兄似乎变得很突然，也很不正常，怕是遇到啥不幸的事情了，所以我便打电话给你。我晓得孔先生是他多年的好朋友，多少会晓得一点儿青鸿兄的情况……再次表示歉意，这么晚了还打搅你。”孔轩文说道：“今晚我找了他很久了，没想到他在你这里，不过我也就放心了……我待会儿就去。”待他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问道：“去‘风入松’吗？他醉得不省人事，去了又能怎么样？”孔轩文说道：“我也不想看到他，我只是出于一种同情吧。既然秦先生暂时收留了他，我只是去跟秦先生打个招呼而已，否则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我们无情无义，不把青鸿当朋友看待，朋友落难了也不帮他一把。”芮雪莎遂说道：“那就去看看吧。老公，不要待太久了，回家我还得锻炼呢。”车子往“风入松”茶馆疾驰而去。

到了茶馆，见青鸿还在呼呼大睡，秦易观便将他们带到画室里。“孔先生，这两天奇怪得很，稀奇古怪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秦易观稍停了一会儿后，又说道，“前两天先是一位叫龙二爷的人带着一幅画找到我，要我鉴定该画的真伪，好家伙，是‘扬州八怪’之一金农的一幅名画。但见此人神情诡异，我便借口说自己鉴定字画真伪的能力有限。不过我感觉此画还是有些破绽，但我不想惹这个麻烦，就没有说出其真伪来，便请他另请高明，打发他走了。今天下午，原来在报社的那个蔡主任居然也到我茶馆里来了，我还是大半年前见过他的，只是听说此人在外地倒腾些文物，没想到也跑我这里来了。不过，他是来向我打听‘朝玉阶’古玩斋王大定的为人的。我见他神色有些惴惴的，便说了些场面上的话，也打发他走了。晚上，瞧，青鸿兄又不明不白地跑到我这里来了！孔先生，你说怪不怪？”

孔轩文说道：“什么龙二爷，什么蔡主任，我不感兴趣，我来你这里，只是来感谢秦先生对青鸿的仁义之举的。至于青鸿的事情，容我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跟你细说吧。拜托秦先生照顾一下他了！”“哪里，哪里，因我敬佩孔先生的为人，所以照顾一下你的朋友也是应该的。再说了，青鸿兄跟我也曾是师徒关系，我照顾一下他，理固宜然。”

从“风入松”茶馆出来，回到家的时候，也将近十一点了。二人照例一套日常程序，按下不表。

第二天下午，孔轩文便带着仲约翰、张蔷来到青鸿的画廊门口。仲约翰问道：“孔先生，这就是你那个长发画家朋友的画廊？他打算不再开店了吗？楼上楼下共有多大面积？”孔轩文点点头说道：“他应该不想再开店了，楼上楼下使用面积加起来大概五六十个平米，虽说小了点，但小茶吧只要能搞出特色来，也会名闻遐迩、远近皆知的。”张蔷问道：“孔先生，据你了解，阳陵城的茶馆生意如何？都有哪些特色？”孔轩文想了想后，便说道：“嗯……‘风入松’茶馆以古典取胜，文化人去得多；‘濯香令’茶座环境好，在玉城河边，以幽雅取胜，生意人去得多；‘竹香子’茶楼装饰别致，官人去得多；北城广场附近还有一家‘醉花阴’茶馆，以花草养生茶为特色，不过我好久没去那里了。”

仲约翰又问道：“孔先生，那你认为吾若是在这里开个茶吧的话，该以什么取胜呢？”孔轩文笑问他道：“那你还打算用‘野苹轩’的名称吗？如果还沿用这个名字的话，那也可以保持原有的风格。”仲约翰道：“本来吾和张蔷是可以早几天来阳陵的，只是吾把京城的那家茶吧转让给朗空格的朋友了，所以耽误了几天。吾跟你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吾很喜欢‘野苹轩’的风格，张蔷也喜欢的。”张蔷笑道：“孔先生，那就这样定下了。还有，孔先生，目前阳陵的房价大概是多少？”孔轩文道：“一千多吧，但好像有大涨的可能。”“才一千多？京城的房价好的地段早就过万了，要不了多久，房价还得看涨的。”孔轩文说道：“所以目前这间门面房的租金也不会贵多少的，年租金应该不会超过五万。”张蔷拉住仲约翰的胳膊，道：“仲，租金还是很便宜的呀。”仲约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孔先生。拜托你尽快跟吾谈好转租的事情，还有，装潢吾也拜托你吧？”孔轩文笑道：“转租的事也就这两天吧。昨晚到火锅城找我的那个魏兵，他就是搞装潢的，以前在深圳干过的，人不错，手艺也了得。”“那更好了！孔先生，今晚吾做东，请你和芮大美女吃顿饭吧，你再约上几位好朋友，如何？”孔轩文笑道：“仲先生太客气了。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到时候咱们再联系，如何？”仲约翰笑道：“吾就喜欢中国式吃饭，热闹好玩儿，还能吃出文化来！到时候，还是请孔先生订个饭店吧，搞些乡土菜，喝点乡土酒，就OK了！”孔轩文笑着点点头，彼此便各自走散了。仲约翰和张蔷逛街去了，孔轩文则打的赶到工地上。

此时，芮雪莎正在内衣店里翻看着她的那个日记本，黄花菜正在清点货品。芮雪莎拿出笔来，想了想后，便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以下几行文字：“内衣店下个月转让”“‘火辣椒’和黄花菜分别安排在鞋店和裙子店”。

晚上孔轩文、芮雪莎等八九个人在“耍孩儿”排档吃饭的时候，魏兵忙里偷闲，又打电话给孔轩文了。电话里魏兵告诉他道：“孔经理，青鸿刚才回电话给我了，说他不需要我们的同情，更不需要我们的帮助。还有，他说不参加我和‘火辣椒’明天的婚礼了，明天他要出一趟远门……没说究竟到哪里去，也没说啥时候回来……口气淡淡的。”孔轩文边听电话，边从包房里走出来，站在排档门口说道：“魏兵，你现在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我想拜托你去跟他说说，就是让他将画廊和楼上的沙龙腾出来，告诉他，就当他转租给别人的，他还可以拿到一万元左右的租金，这个钱就算给他作盘缠。”魏兵道：“噢，青鸿晚上已经将他的一些东西搬走了，他说反正也是跟你转租的，迟早还得让给你……我便跟他说，孔经理待你不错，房租也没要你一分钱，还贴了不少的装潢费……可我的这句话好像刺激了他似的，他便嚷嚷起来了，说了些很不中听的话……”孔轩文道：“这样吧，你先到‘耍孩儿’排档来，我先把他的那一万元钱给他，你就说是新租的人先付的转让费，不要让他晓得是我先垫给他的。”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突然感到了烦闷。包房里，仲约翰、张蔷、芮雪莎、金龙鱼、韩子非及封院长、梁主席、吉行长正在说笑着，品尝着王三特意做的乡土菜和自酿的大麦酒。不一会儿，芮雪莎跑出来了，见孔轩文正站在那儿呆望着天空。“老公，怎么啦？魏兵打电话有啥急事吗？”她不顾排档里的食客和门前路人的目光，上去便搂抱住了孔轩文。她今晚换了那套乳白色薄呢西装套裙；一头金黄色的头发都梳在了脑后，但没有盘起来；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真皮及膝超高跟皮靴；西装裙很紧也很短，将一大截雪白粗壮的腿赤裸在寒风中。

“我在等魏兵过来。他告诉我说青鸿明天要出远门，我便让魏兵待会儿去拿画廊的钥匙。还有，我想先垫给青鸿一万元的转让费，反正画廊正好可以转给仲约翰，这个钱自然就包含在仲约翰的租金里……唉，也算是我最后一次帮他吧。”芮雪莎道：“那就依你吧，正好我包里还有一万多元现金，本来是给雅珠她们几个姐妹发工资的，就先垫着吧，明天我再到银行去取钱。只是……老公，我觉得你真的太仁慈了！”

两个人正说着，魏兵骑着摩托车过来了。芮雪莎遂跑进包房，从白色真皮拧包里拿来一万块钱交给了魏兵。孔轩文交代了他几句话后，魏兵便骑上摩托车去找青鸿了。

两个人回到包房的时候，张蔷见芮雪莎眼睛里湿湿的，惊问她道：“芮美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众人都怔怔地看着芮雪莎。芮雪莎抹了抹眼角，不好意思地笑道：“没……没有，外面风挺大的。”仲约翰笑道：“孔先生，你和芮美女出去的时候，大家都说你比以前憔悴多了，也瘦多了。芮美女，你要把孔先生照顾好啊。”芮雪莎遂搂住孔轩文的胳膊，笑道：“我们家老孔酒喝得太多了，生活也没有规律，我没照顾好他，是我做得不好……”说着竟抽泣起来了。众人甚觉意外。张蔷埋怨仲约翰道：“仲，瞧你说的，把人家芮美女都说哭了！”“I'm sorry，excuse me！”仲约翰慌忙道歉道，“还是这位金老板说得对，没文化，就少说话。孔先生，吾多有得罪了！”他边说边站起来，双手作揖。

孔轩文忽然吟诵道：“空庭相和秋雨。又南城罢柝，西院停杵。试问王孙，苍茫岁晚，那有闲愁无数……”封院长笑道：“小孔一旦吟诵起诗词来，我们就没文化了！不过，我们多少还有些酒文化的，来，我们大伙儿一起敬孔经理和孔夫人！”众人便纷纷举杯敬酒。梁主席笑道：“毛主席说过的，‘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我以为孔经理就是一位英雄！仲先生也是一位英雄，一位外国英雄！毛主席还说过‘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天就是群英会！诸位都是英雄好汉！”众人都笑了起来。

只有韩子非笑得有些勉强。饭后，从排档里出来的时候，他忽然问孔轩文道：“轩文，好久不见青鸿了，他最近又在画廊里谢客闭门、潜心作画了？”孔轩文道：“也许吧。我这段时间也比较忙，京城的仲先生昨晚到阳陵的，他准备在阳陵开个茶吧，我也得帮帮他吧。”韩子非道：“这个英国佬娶了一位中国媳妇？外国人到阳陵来开茶吧，这倒是件新鲜事儿！”孔轩文道：“是的，中西合璧。仲先生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当然他跟我哥更熟悉些，这回他来阳陵开茶吧，也可以算是招商引资吧。等茶吧弄好了，你得帮他宣传宣传。”“那是肯定的……对了，轩文，昨晚张主任还约了蔡桂义吃饭的，这个姓蔡的喝得一塌糊涂的。他一会儿说你傲慢，一会儿说青鸿老相，一会儿说赵子昂小人，一会儿说张局长懦弱，一会儿说胡馆长可怜，一会儿说金老板地痞，一会儿说芮经理……风骚。我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孔轩文笑道：“还是这句话，把他像蜘蛛一样轻轻地抹去。好吧，改天再聊吧，你也该回去打坐了！”韩子非便笑着走了。

封院长、梁主席和吉行长走过来跟孔轩文打招呼。孔轩文道：“我过些时单独约你们四个人……不，三个人，我要特别感谢吉行长对我的鼎力相助！”吉行长笑道：“‘四人帮’少了一个，成了‘三人帮’！我看好你，孔经理，要是我有钱，我就把你那块地给买下来！”封院长笑道：“可以啊，银行也可以搞三产的，开个房地产公司，搞开发嘛！”吉行长笑道：“这个螃蟹我还是不吃的好！官办公司，婆婆太多了！我还是少烦这个神吧。”封院长他们三个人也招呼着回去了。

今晚金龙鱼有些失落，一桌子的人似乎都冷落了他，他便以抽烟帮助他思考。孔轩文了解这厮。酒桌上，这厮把一包市场上最便宜的“小重山”牌香烟公然放在餐桌上，且自顾自抽着，抽烟的动作还比较夸张。孔轩文晓得这厮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其含义是昨晚仲约翰送的礼物竟没有他的一份，孔轩文也没有分给他一杯羹。幸好礼物还都在芮雪莎的车子里，孔轩文便回头示意还在跟仲约翰和张蔷闲聊的芮雪莎将车门打开。孔轩文便从那只塑料袋里拿出一盒茶叶、一瓶酱菜，但他偶然看到了放在后座上的那卷画轴。孔轩文的情绪仿佛泼墨山水画似的苍茫起来了。

金龙鱼将茶叶盒和酱菜瓶藏在夹克衫的领口里，双臂交叉在胸前，以掩盖那隆起的腹部。但他终于发现孔轩文的脸阴沉下来了，他误以为孔轩文是舍不得那盒茶叶和那瓶酱菜，遂睥睨着孔轩文。孔轩文没理他，径自去跟仲约翰打招呼了。金龙鱼气急败坏地沉默着走开了。

不一会儿，魏兵骑着摩托车过来了。他将画廊的钥匙交给孔轩文后，小声地跟他说道：“青鸿在秦老板那里……钱，他收下了。可我问了他半天，他也不肯说要到什么地方去。”孔轩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道：“谢谢你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明天早晨六点，芮雪莎和李雅珠就去接新娘子了。”芮雪莎走过来说道：“魏兵，我约了李雅珠明天一大早去王秀丽、陈珊珊她们租的房子里接你的新娘子，你这边可要准备好迎接新娘子的呀！”魏兵笑道：“接新娘子都有啥习俗，我爸妈都晓得的，只是麻烦孔经理和芮经理了！”说着便骑上摩托车回家了。

孔轩文将钥匙交给仲约翰，说道：“这是那个长发画家画廊大门的钥匙……三天后便可以装潢了。明天你们两位也一起参加婚礼吧，就是刚才来找我的那个朋友魏兵的婚礼。”仲约翰笑道：“那敢情好，吾算是碰到好运了！吾和张蔷一定要参加，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也去沾沾喜气！”张蔷遂跟仲约翰说道：“仲，那明天下午，我们就把转租手续给办了吧。虽说也是从朋友那里转租过来的，租金该多少便是多少。”仲约翰笑道：“是也，是也，这个是不能让他们吃亏的。”因为芮雪莎明天还得早点儿起来，他们便跟仲约翰和张蔷打了招呼，先回去了。仲约翰和张蔷则兴奋有余，倦意全无，两个人又去逛街了。

此时的阳陵城里，有两个颇有知名度的男人正在不同的地方喝着闷酒。一个是蔡桂义，他躲在离“竹香子”茶楼不远的一家小饭店里把酒独饮；另一个便是青鸿，他隐在离“风入松”茶馆不远的一家小餐馆里孤身倾杯。“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是蔡桂义需要的人生境界；“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方知黄鹤举，千里独徘徊。”这是青鸿不需要的人生境界。

十点多钟的时候，芮雪莎已经在孔轩文的搂拥下睡着了，孔轩文则难以入眠。他起身下了床，披上风衣，信步走到小院子里。院子里，月光如乳，秋风乍起，寒霜渐凝，槐树傲立。

他听到了卧室里传出来的丝丝鼾声，均匀而温柔。

第八章

邻家的那只花猫，躲在剥皮树后面，笑得抓耳挠腮的。

《楞严经》上曰：“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所谓“摄心为戒”，意思是要把心从贪嗔痴中收摄回来，心既不再贪嗔痴，当就能有合乎法礼的行为了；所谓“因戒生定”，意思是既熄灭了粗重的贪嗔痴，心就更能安平；所谓“因定发慧”，意思是心既安定不动，故能不被过去的妄识、业习所牵连，而能积极地去修观、参禅，故能见性发慧也。是为“三无漏学”。那么，人为何不成佛？就因为不能摄心，不能摄制狂心、攀缘心，从早到晚，妄想纷纷，尽打人家的主意。现在要把攀缘心摄回来，就要把它拴在一处，才有定力，才能生智慧，只是人人心中皆有佛，佛心并非人皆有也。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慧因寺大雄宝殿屋脊上的时候，当净禅寺的钟声越过“五朝松”传向天空的时候，当城隍庙的香火在阳陵城的上空袅袅升腾的时候，青鸿已经背负行囊、身披风衣、长发飘飘地出远门去了。也许他是去旅游，也许他是去写生，也许他是去修行。他从“风入松”茶馆出来，与秦易观告辞之后，便孤独地走了。秦易观站在茶馆门口，望着渐行渐远的青鸿的背影，忽然大声吟诵道：“魂兮归来，来去匆匆；匆匆离去，去也无踪；踪迹难寻，寻佛无终；终不悔悟，悟吾善恶；恶不及善，善在佛胸；胸如瀚海，海则无穷；穷而不空，空而不空……”路人皆侧目。

下午，孔轩文刚刚与仲约翰办完转租手续准备去工地的时候，便接到了秦易观打给他的电话。秦易观告诉他，一大早青鸿便离开“风入松”茶馆，孤身一人远行去了。孔轩文便问他道：“秦先生，他告诉你他去哪里了吗？他随身都带了些什么东西？”“他就是不肯说到哪里去……他好像带了些写生用的工具，还带了些日常生活用品，我感觉他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来的。”孔轩文又问道：“临行之前，他跟你说了些什么？情绪如何？”“他只是说感谢我这两天对他的照顾，其他只字不提。至于他的情绪，很放松，很淡泊，很飘逸……”孔轩文说道：“谢谢你了，秦先生。”“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秦易观问道，“青鸿应该是你的至交，可他为何不跟你联系呢？难道你们之间有了什么隔阂……算我多言了，孔先生。”孔轩文道：“就像树的年轮，树龄越长，年轮也会越粗越大的；就像河面的波浪，水越深，波浪也会越高越急的；就像深秋的天空，天色越蓝，便觉得天越高越远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时就是这样的。”秦易观觉得孔轩文的话颇为深奥，也颇为深刻，便不再问什么了，招呼了一下就挂了电话。

在工地上，孔轩文一直忙到将近六点钟。芮雪莎因为要接新郎新娘去“赛天香”大酒店，不到五点钟便去他们的新房了。今天又因为要参加“火辣椒”的婚礼，裙子店和高跟鞋店的那几个姐妹也征得芮雪莎的同意，六点钟不到就打烊去酒店了。虽然魏兵在“赛天香”大酒店只办了四桌酒席，但青鸿的缺席还是让不少人产生诸多的疑惑。

婚宴还没开始，韩子非便问孔轩文道：“轩文，青鸿连魏兵的婚礼都不来参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画家也是人啊，也就该有为人处世的准则，真搞不懂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你再打他电话，问问他……”“子非，”孔轩文说道，“他不来，自有他的原因，并不代表他对哪个人有什么看法，人未到，心到也就行了。”听孔轩文这么一说，韩子非便不再问这件事了。可婚宴刚刚才开始，坐在孔轩文旁边的金龙鱼便按捺不住了。

“老孔，青鸿咋不来？他人在哪里？他是不是跟你斗搞（方言，指小孩子斗嘴）了？他还住在画廊里吗？”金龙鱼斜着眼睛，问孔轩文道。孔轩文似乎没听见，只是跟坐在自己旁边的封院长闲聊。金龙鱼火了，踹起一脚，便想踢孔轩文的脚，不料却踢在了桌腿上。金龙鱼的脸痛得变了形，像风干起皱的山芋。他急中生智，拿起酒瓶便将孔轩文桌前的大号高脚酒杯都倒满。这个举动终于引起了孔轩文的注意，他看了看高脚酒杯，平静地说道：“青鸿今天一大早去外地写生了，他向上帝请了假，也跟菩萨打了招呼。”金龙鱼没好气地问道：“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魏兵结婚的今天去？你当我是三岁半的小屁孩了？不瞒你说，那天晚上你陡然发信息给我，要我去‘沁园春’看看青鸿在不在，我就觉着奇了怪了，他去不去洗澡，关你甚事？幸亏他没在，不然不晓得你又要我干吗了！你闲得无聊，可我忙得像陀螺……你跟青鸿到底咋回事？”孔轩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小酒杯，说道：“金先生，如果你真的是三岁半的小屁孩，我一定告诉你。敬你一杯！”“哼，”金龙鱼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你老婆今天不在我们这一桌，我就无所顾忌了！我问你，青鸿的画廊就这么关门了？”“画廊已经转租给仲约翰了，老仲准备开个茶吧，后天就开始装潢了。”“啊？”金龙鱼嘴张得像鹈鶘，责备他道，“你……你就这么把青鸿赶出画廊了？你不晓得他原来的那套房子下个月就被他离了婚的老婆收走了？青鸿还能住哪儿？你市区一套豪宅，市郊一套房子，还拥有大几千平米的厂房，人家青鸿连一块瓦都没有，连戳锥子的地方都没有，你怎么忍心的？我以为青鸿恐怕不是去写什么生，而是去流浪了吧？”

金龙鱼似乎有点儿失控了，他也不顾及这是在婚礼上，也不顾及坐在他桌对面的仲约翰和张蔷的满脸疑惑，也不顾及这一桌上封院长、梁主席、吉行长、韩子非、张平、小刘的惊诧之色，竟嚷道：“我是个讲义气的人！我跟你小子能相处到现在，就是觉得你小子蛮讲义气的。可如今，青鸿遭难了，你非但不帮他，还将他赶出了画廊，让一个老外来开什么茶吧，你也太不讲情面，也太不讲义气了吧？”小刘霍地站起来，指责他道：“你放肆！你怎么这么跟孔经理说话的？孔经理是天下最讲义气的人！”金龙鱼也站起来，卷起袖口，嚷道：“你这个小拿宝（方言，意思是小孩子），站一边去，大人说话，没你开口的份儿！”张平忙将金龙鱼摁在椅子上，劝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发火。

仲约翰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地说道：“孔先生，吾……吾有点糊涂了！你那个长发画家是怎么回事？”“啥怎么回事？是他把青鸿给赶出了画廊！现在青鸿还不晓得在哪里喝西北风呢！”韩子非劝他道：“我以为金老板你是错怪轩文了！轩文可不是不讲义气的人！”金龙鱼又站起来嚷道：“那他为什么将青鸿赶走？为什么不明不白地将画廊转让给别人？他怎么就不同情青鸿，给青鸿一个安身之地的？”

“你有完没完？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就不顾及魏兵的面子？”孔轩文责怪他道。“那你咋就不顾及青鸿的面子？你……”“给我坐下！”孔轩文拍案而起。“你嚷什么嚷？”金龙鱼突然将孔轩文面前的高脚酒杯拿起来，一下子全泼在了他的脸上，晘张着鱼眼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把青鸿赶出画廊，你还有理！”举座哗然。

吵闹声终于惊动了魏兵和“火辣椒”，也惊动了坐在另一桌的芮雪莎和小芳。起先他们误以为金龙鱼这一桌的人是在闹酒的，岂料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魏兵远远地看见金龙鱼将酒泼在孔轩文的脸上，发觉大势不好，忙跑过来，一把拽住金龙鱼，指责他道：“金龙鱼，你这是干吗？你昏了头了！”小芳也跑过来，见金二是在跟孔经理纠缠，而孔经理的脸上、衣襟上全是酒，便哭骂金二道：“金二！你疯了不是？你……”话未说完，小芳双手便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

芮雪莎、金龙鱼的姐姐和店里的那几个姐妹吓得忙跑上去，将小芳小心地搀扶起来。“怎么回事，张平？”芮雪莎焦急地问道。张平只好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芮雪莎瞪了金龙鱼一眼后，便和金龙鱼的姐姐及李雅珠、陈珊珊一起，搀着小芳走出了饭店。芮雪莎开着车子直往医院驶去。

见小芳被众人送去医院了，金龙鱼似乎才缓过神来。但他仍指着孔轩文嚷道：“小芳要是出了啥事，我跟你没完！”众人纷纷责备金龙鱼实在太不像话了。魏兵跑上去，一把揪住金龙鱼的衣领，骂他道：“你竟然在我的婚宴上大吵大闹的，你小子是存心给我捣乱是不是？你如此错怪孔经理，还把酒泼在孔经理的脸上，你昏了头了你？你吃错药了你？你得当众向孔经理道歉！不然，我放你不得过生（方言，意思是没好日子过）！”“是他不讲义气，把青鸿赶出画廊的！为啥要我道歉？泼点酒在他身上算个啥？我身上还被人砍了七刀呢！”金龙鱼继续嚷嚷。魏兵气得将他一推，骂他道：“你给我滚！”又从口袋里掏出金龙鱼给的红包，扔在地上，吼道，“我没你这个兄弟！”金龙鱼将红包捡起来，昂着头，红着眼睛，跑出了饭店。

半个小时后，婚宴草草结束了。穿了一身红旗袍的“火辣椒”哭成泪人似的，她远道而来的父母和几个本家亲戚呆呆地站在那里；魏兵的父亲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黄花菜正不住地劝着“火辣椒”，魏兵则忙着将客人一一送走。

将近九点钟，芮雪莎她们几个人一起将同样哭成泪人的小芳送回了家。经检查，原来小芳已经怀孕了，虽然腹部一阵疼痛，但幸亏只是一时着急，气堵于胸，血冲脑门，并未动了胎气，但也得在家静养两天。听儿媳妇哭哭啼啼地这么一番诉说，又听女儿满脸怒气地这么一番控诉，金爹金妈气得几欲昏厥。将小芳安顿好了之后，金爹愤然从厨房里取出一把斧头来，二话没说，对准那棵挂满荚子的皂荚子树当腰砍去！

砍树声惊动了邻居。胖二和“丫杈”率先跑了过来。“金爹，使不得！使不得啊！”胖二一边喊道，一边冲上去，双手抓住斧头柄，阻止金爹继续砍树。“丫杈”也跑过来劝道：“金爹，好端端的树咋就砍了呢？要是金二不争气，你也不该拿这棵树撒气啊！”一时，又有四五个邻居围过来了。

金爹老泪纵横，哽咽着说道：“这个浑小子……太不争气了！丢人现眼啊……良心都被狗给吃了……这棵皂荚子树，啊……还是当年金二出生的时候，我和他妈，还有他四岁的姐姐，一起栽下去的……一晃也快二十八年了！我们金家人文化水平不高，可做人不能掉链子（方言，意思是丢人），不能让别人戳着金家人的脊梁骨骂祖宗八代啊！”

胖二一把将斧头夺过来，问道：“金爹，你也别这么伤心了！金二到底犯了啥错，惹得您要砍树啊？”金爹抹了抹眼角，又哽咽着说道：“你们不晓得，金二能有今天，能讨上媳妇，都是托的孔老师和他师娘（方言，意思是夫人）的福啊……可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竟然错怪人家孔老师，还骂人家孔老师……还……还将酒浇在孔老师的脸上！气得小芳差点儿动了胎气！他辜负了金家的希望，我还留着这棵树干吗？砍了当柴烧！我也不指望金二以后能有啥出息了……真是作孽啊……”邻居们听罢，唏嘘不已。

胖二劝道：“金爹，这里面一定有啥误会！金二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啊！您先回屋里歇着，我和‘丫杈’这就找金二去！”待金爹回到屋里后，胖二便将斧头藏在自家厨房里，带着“丫杈”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里。黄花草狗见身边陡然多了一样发出暗光的东西，便用爪子摸了摸，感觉那厮冰冷坚硬的，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金妈站在自己房间里的桌子前，在香炉上点上三炷香后，便双手合十，对着桌子上的那尊菩萨连磕了几个头，然后呆呆地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半年前，香炉和那尊菩萨就被金二放在床底下了。今晚，金妈听了小芳和女儿这么一说，又拿了出来，拂去灰尘，供在桌子上了。香烟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如雾气一般环绕四周。

再说金龙鱼赶到医院的时候，没敢陪着芮雪莎等人一起进医院急诊室，只是躲在医院的大门外守望着。岂料在医院做保安的阳中前著名门卫小唐正好值夜班，他一看就认出了长相和打扮都颇为怪异的金龙鱼，便走过来跟他打招呼。“我认识你，你是孔轩文老师的好朋友……咋站在外面不进去的？”小唐热情地询问他道。金龙鱼也认识小唐的，但听他这么一问，倒不知怎么回答了，只好搪塞道：“我……我是在等朋友。”“是在等孔老师吗？好久见不着他了，孔老师近来可好？”金龙鱼见他左一个孔老师，右一个孔老师的，心里便发毛，没好气地回他道：“不知道！”小唐见他如此怠慢，便自语道：“孔老师的朋友都是好人哩，我们封院长也是孔老师的好朋友，待人可客气了……”金龙鱼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便不耐烦地说道：“你该干吗干吗去，拜托了！”小唐见他说话刺猬一般戳人，只好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金龙鱼隔着医院大门一侧的镂空围墙，看到小芳和芮雪莎等人从急诊室出来了。他感觉小芳问题不大，便先偷偷地离开了医院。在回家的路上，他迈着碎步，抽着香烟，皱蹙着眉头，在作深刻的思考。但他的思维就像霜打的茄子有些软瘪，就像阴沟里的水有些浑浊，就像几天未洗过的抹布有些干涩。一路走过去，他的思想就像破碎的布片，被他撒了一地。

到了自家门前的过道口，正巧芮雪莎等人从过道里面往外走，他赶忙隐在暗黑处的一只垃圾箱后面。待她们走了之后，他才现出身来，往自家走去。不料，他看到金爹，也就是他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了，只好又隐在暗黑处的一堆柴火旁。他听到了砍树的声音，他听到了胖二和“丫杈”说话的声音，他也听到了父亲哭喊的声音。但他终于迈不出脚步来。迟疑半晌，他又蹑手蹑脚地走出过道，拐进一条巷子里。他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九点多钟，芮雪莎开着车回到家里，孔轩文早就站在门口等她了。芮雪莎下了车，一路跑过来，便扑在他的怀里痛哭起来。进了院门后，她仍然抱住他哭个不停。这一晚，她第一次没有锻炼；这一晚，他们第一次整夜未睡。这一晚，他们第一次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看天看月看云看槐树，一直到天明；听虫鸣鸟叫风刮树摇，一直到天明；相视相抱相吻相依，一直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芮雪莎感冒了。尽管她难得感冒，但这次却头疼发热喉咙嘶哑。孔轩文陪着她要去医院挂水，但她执意要在离家不远处的一家社区诊所挂水，说小诊所人少，也安静，没人打扰，可以偎依着他边睡觉边挂水。孔轩文只得依了她，一起去了那家诊所。临走之前，孔轩文让她添加点衣服，但她执意不肯添加衣服，仍穿着昨晚穿的那件玫瑰红薄呢套裙，并赤裸着腿穿了那双黑色真皮及膝细高跟皮靴。中午，两个人才回到家里，相拥着睡到黄昏时分。这期间，魏兵、小刘、封院长、韩子非和仲约翰都打过电话给孔轩文，但他都没有接；小芳、李雅珠、张蔷和张平也打过芮雪莎的电话，但她也都没有接。第二天上午，芮雪莎还得再挂水。挂完水之后，两个人便带着一瓶酱菜和两盒桂酥饼去了王家桥，看孔轩文的父母和雯雯了。

回到王家桥的家里，孔轩文和芮雪莎甚感轻松。麦黄菜青日照煦，芦苇河蟹伴野菊。一壶老酒相对饮，鸡鸣院中龟生趣。树间扑扑秋蛾生，檐头邕邕鸟飞去。村中景晏牧童笛，打谷场上闻乡曲。

吃过午饭，雯雯拧着一只竹篮子，带着他们两个人去村东头的地里挖萝卜、山芋和花生了。两个老的则坐在堂屋里说着闲话。“轩文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我咋看他累得慌的？”母亲问道。父亲道：“咋不累的，前段时间他不是打电话回来说，他接了个啥工程，是个大厂房，说这两天闲下来就回来看看的。搞工程哪有不苦不累的，乡下砌间猪圈也得忙一天的呢。”母亲叹道：“唉，我只求轩文两口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了，哪像他哥，搞什么药品的，身体都弄垮了。”“轩阳是酒给害的，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人话夹着酒话，听不懂他要说啥！”母亲道：“二儿媳倒是不错，待轩文和雯雯都蛮好的……邻里村外的，好多人都对我说，你们家轩文的老婆长得真够俊俏的，像个洋女人，皮在（方言，指皮肤）白得像萝卜……我们家轩文命好啊。哪像他哥，三天两头就跟媳妇吵架，你说闹心不闹心啊。”父亲道：“呆会儿等他们回来，你让轩文有空劝劝他哥。虽说轩文比轩阳小好几岁，可轩文懂事得早，为人处世比他哥强多了。”母亲点点头后，遂去厨房里拿了几十只鸡蛋放在塑料袋里，父亲则泡上一壶荈茶坐在长条凳上抽着烟。

一点多钟，三个人一路说笑着回来了，竹篮子里面装满了萝卜、山芋和生花生。“奶奶，都是我挖的，都是我挖的！”奶奶笑道：“雯雯能干农活了。”说着便去厨房里将装了鸡蛋的塑料袋拿过来，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又说道，“轩文，草鸡蛋营养好，口味好，你们带回去吃吧……看你瘦多了，可别学你哥，把酒当饭吃！”孔轩文道：“轩阳做生意也不容易……”母亲急切地说道：“可也不能光凭喝酒做生意吧？他媳妇为这事儿，可没少打电话向我们告状呢！”孔轩文道：“妈，你也别太烦神了，我打电话给哥，劝劝他。”

芮雪莎说道：“妈、轩文，我想起来了，前天下午我妈打电话给我说，这个月的月底，我妈过七十岁生日。到时候，我和轩文去京城再跟他好好说说。”母亲道：“那再好不过了。如今，你们不要我多烦神了，可你哥还是让我和他爸担心着呢。”

“爸，”雯雯背着书包从奶奶的房间里跑出来，喊道，“我要爸妈送我去学校！”孔轩文笑道：“行，我们开车送你去学校！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再去接你，好不好？”“好！”雯雯一时高兴，便跑到皮皮和西西的旁边，点着他俩的背脊，说道：“乖，今天我爸妈送我去学校，你们要听话哦。等我放学回来，买棒棒糖给你们吃！”大家都笑了起来。皮皮咕噜道：“我要吃大鱼大肉。”西西自语道：“我要吃油炸臭干。”两个小家伙的小眼睛盯着芮雪莎滴溜溜地转。

将雯雯送至学校门口的时候，孔轩文有些吃惊了，他是第一次到王家桥小学来。看着学校里的三排砖瓦结构的破旧教室，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但孩子们却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学校里跑去，留给了他冰糖葫芦般的串串笑声和红苹果般的张张笑脸。

芮雪莎见他脸色有些阴沉，便以为他是劳累所致，遂问他道：“老公，回去睡会儿吧，这两天你也没睡好。”孔轩文沉思片刻后，笑道：“还行，只要你不感冒了，我就不觉得累了。哎，我们去镇上转转吧，民风淳朴的小镇也是别有风味的，有好多东西城里是买不到的。”“那好吧，看看有没有爸妈家里需要的东西。老公，”她一边开着车，一边又笑问他道，“我今天穿得还行吧？不算过分吧？我怕爸妈背地里说我呢。”孔轩文伸出手去，将她的水蓝色超长加厚修身羊绒裙的裙摆往后捋至膝盖上沿，笑道：“这件长裙倒是不错，将身子都裹了起来，再加上穿了皮靴，除了脸和手，别人看不到你一点点的皮肤。今天到老家来，权当散散心，电话一个不接。唉！”他忽然吟诵起诗来，“世事总难料，心远人清闲。知己何所在？好友聚又散。我独不负人，却遭人冷眼。今日归桑梓，忘忧只耕田。”芮雪莎笑道：“那你我就做一回耕田的农民吧，男耕女织，鸡犬相闻，也是挺浪漫的呢。”两个人都笑起来了。不一会儿，车子停在镇中心，两个人走下车来。芮雪莎挽住孔轩文的胳膊肘，身子紧贴着他，两个人便在镇上闲逛起来。

如今的王家桥镇也渐渐城市化了。这有点像猿变成人之前便有了人的某些特征或特性，最起码猿已经学会了制造和使用工具，也懂得了不再随地大小便，也晓得会用石头、树木搭个窝，以避风雨和梼杌等凶兽之侵。但人本身便进化得不甚完美，所以猿虽然变成了人，但成为“四不像”者居多。王家桥镇本就一条街，沿街商铺林立，人烟稠密，可不少楼房建得不伦不类的，似楼似堡又似庙；也栽了道旁树的，但大多只生不养，自觅死活，枯死的树正好当作晒衣被的晾衣架，苟活的树却肩负着三四只拖把；路面坑坑洼洼的，且常常是轿车跟在拖拉机或三轮车后面无法超车，或者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腾起的烟尘经久不散；街后的农田成了建筑工地，亩产一万斤粮食算个啥，如今肥沃的土地上都能生长出楼房了。当然人的城市化也日见明显了。过去，当地有句俗话，叫作“乡下人上街，箩子一擓，不是好吃就是卖呆”，如今，乡下仔、村里妹上了街也会赶时髦的，理个华仔头，烫个大波浪，勒条牛仔裤，裹条黑渔网，买套洋西装，穿件花衣裳，嘴叼混合烟，脸涂防晒霜，挽个小靓妹，吊个酷毙郎。

沿街的摊贩是王家桥镇的一道民俗风景。风景不在摊贩的身上，而在地摊上。虽说是下午两点多钟，但沿街早就布满了摊贩，各种叫卖声此伏彼起，有如百鸟归巢、蜩螗沸羹。吸引芮雪莎的则是地摊上的各种果蔬：翠衣四角菱、红皮粉山芋、脆嫩的鲜花生、卵石状的香沙芋、玉白色的荷藕、锈黄色的石榴、火红色的柿子、淡黄色的佛手姜、青细的小米葱、玉石般的白果。

“老公，买点老菱带回去煮给雯雯吃，买只石榴带回去给雯雯玩儿，买点藕带回去炒了吃，买几个柿子带回去给妈吃，好不好？”孔轩文笑道：“那就买点吧，蛮新鲜的。”于是芮雪莎便各自买了些。两个人进了土杂品商场，又买了一只搪瓷茶缸、六只小瓷碗、两根白蜡烛、三条毛巾、一只铜汤焐子。

结账的时候，三十多岁的女店主便对芮雪莎说道：“你长得多漂亮啊，不像是王家桥的人……像个外国女郎呢！”芮雪莎笑笑。等他们拿着买到的东西出了商场之后，他们终于发现街上似乎已经有不少人在看着他们，咠咠耳语的。麦黄色的盘发、蓝莓色的裙衫、菱肉白的肌肤、华美的容貌、高贵的气质、成熟的丰韵，芮雪莎成了街上的一道特别的风景。待他们开车驶出王家桥镇的时候，灰尘夹杂着路人的言语弥漫在街上。

“那个女的多洋气啊，像个洋婆娘！”“是的噢，跟她比起来，我们土得掉了渣！”“那个女的穿的衣裳，这么长，像裹了张床单似的。”“那个男的好眼熟，好像是孔家村东头孔爹家的二小，啥时候讨了个洋媳妇的！”“我也三十多岁了，这个女的跟我岁数也差不多，可人家显得多年轻，打扮得多时髦，我快成了黄脸婆了！”

孔轩文和芮雪莎没有先回父母家，而是将车开到了村东头田边的河堤上。孔轩文曾带着雯雯到河边看芦苇飞鸟，拜访老牛和小羊；也曾带着仲约翰、朗空格、华主任和青鸿在这里品味过田野风光之魅；今天他又带着芮雪莎来到这里，放飞两个人的心灵。芮雪莎孩子般地好奇。她望着天边的浮云棉絮般飘游，她撮起一把酢浆草闻出了清香，她盯着草丛里通体碧透的纺织娘，她追逐着纷飞的翠蓝眼蛱蝶，她掬起一把河水洒在他的身上，她拔起一根蛐蛐草撩拨着他的耳朵。

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五点钟了。雯雯背着书包从车上跳下来，一手拿着棒棒糖，一手拿着三条毛巾，喊道：“奶奶，看，我爸买的新毛巾！还有好多东西呢。”孔轩文和芮雪莎将买来的那些吃的、用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芮雪莎笑道：“妈，镇上吃的、用的东西还不少呢，价钱也便宜着呢。”母亲笑道：“乡下都是些老土的东西，就是蔬菜老便宜、老新鲜的呢。你们歇会儿，我去煮些老菱、山芋来。”孔轩文问妈道：“妈，爸呢？”“噢，去西边河渠里捉蟹，给你们尝尝鲜呢。”“捉螃蟹？”“不是啥大闸蟹，也就是些小毛蟹，和些面粉、毛豆炒炒，蛮鲜口的呢。”芮雪莎拿着那只石榴，带着雯雯进了奶奶的房间，去看雯雯做作业，孔轩文便跑出家门去西边河渠上找父亲了。

天色渐晚，凉风窢然，家家的厨房顶上都升起了袅袅炊烟。孔轩文走到河渠边。渠水淙淙，杂草芾茂。他却看不见父亲。正待他四下张望的时候，从河渠边的草丛里却传来了父亲低缓而无力的呻吟声。孔轩文吓得一身冷汗，忙跑过去一看，只见父亲倒在河渠岸边的草丛里动弹不得。孔轩文赶紧上去将父亲拉扶起来，一边揉着他的腰，一边急切地问道：“爸，摔坏没有？”父亲捶了捶自己的腰，叹道：“唉，不中用了！这腰病老久没犯了，哪晓得刚才弯腰捉蟹的时候，腰一扭，就动不了了！不要紧，不要紧，歇会儿就没事了……你去把那只竹篓拿过来。”孔轩文将父亲扶至渠堤上，便去草丛里将竹篓拿起来。竹篓里有三四只小毛蟹，还有好几只青皮虾。

两个人往家走的时候，父亲便叮嘱他道：“文儿，可不许告诉你妈，也不许告诉雯雯。我这腰痛要是犯了，你妈保准一夜都睡不着的！不过，我琢磨着夜里说不准会下雨的。吃了晚饭，你们就趁早回城里吧，乡下的路不好走的。”孔轩文点头道：“爸，要么过几天还是带你上城里，去医院再看看吧。老是这么拖着，腰病会越来越严重的。”“看医生能看出啥名堂来？上半年不也去城里看过的……你别担心我了，我还扛得住。倒是你哥，我和你妈都放不下心来呢。”“月底我就去京城，这回好好跟我哥谈谈，实在不行的话，我看哥倒不如回阳陵发展算了，总比一个人在京城打拼强多了。”父子二人一路这么聊着，也快走到家门口了。

吃完晚饭，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回城里去了。在回城的路上，芮雪莎说道：“老公，小毛蟹和着面粉、毛豆炒，真好吃，又香又鲜！”“乡下的土菜，味道可不土。有空的话，我也学做几道土菜来，让你一饱口福！”芮雪莎忽然想起什么来了似的，急切地说道，“对了，老公，雯雯做作业的时候，我总觉着她看课本的时候，眼睛觑觑的……”孔轩文道：“可能有点儿假性近视了。我没想到王家桥小学的教室竟然那么破旧，这种办学条件还能有几个孩子不近视的？”“那不如把雯雯转到城里来上学吧？”“可两个老的不愿意离开王家桥，雯雯又离不开两个老的。”“最好让两个老的住到我那套楼房里去，乡下的老房子暂且空着呗。老的住在楼上，阳光好，住在乡下老房子里又阴冷又潮湿，爸的腰病只会加重的。”“可家里还有点田地，那可是爸的生命所在啊。”“租给别人种啊，有空就回乡下看看。”“可两个老的一辈子待在乡下，城上怕是过不惯的。”芮雪莎笑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老公，只要让雯雯到城里来上学，两个老的自然是离不开雯雯的，他们也一定会跟着到城上来的，你信不信？至于过得惯过不惯的，一段时间后，也就适应了呗。”

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夫人高见。那好，等明年开春，雯雯开学之前，我便去办这件事。”芮雪莎道：“今年春节前就把他们三个人都接到城里来，一家人过个团圆节多好。”“那小军呢？”“小军不会有意见的，等这回放月假了，我便跟儿子通通气。再说了，他住校也难得回家的。”孔轩文笑道：“都说胸大无脑，可我的老婆却是有胸又有脑！”芮雪莎笑道：“谢谢老公欣赏我！”

车子开到离家门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孔轩文便看见门前好像有一个人，正骑坐在摩托车上抽烟。车大灯这么一照，那人竟是魏兵。

“魏兵，”待车子停下后，孔轩文下了车便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待在这儿？”魏兵说道：“孔经理，我在你们家门口已经等了个把小时了！打了你两天的电话，你都没接，我还以为出了啥事了！”芮雪莎走过来解释道：“我跟轩文到乡下去，看他两个老的……我们说好，这两天一个电话都不接的。”孔轩文边开门，边交代他说道：“我请你喝茶抽烟，但请你最好不要谈及青鸿和金龙鱼的事情。”

进了门之后，芮雪莎走进东面的卧室里换衣服去了，孔轩文便搬出两张椅子放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又去厨房泡了一杯茶递给了魏兵。沉默良久，魏兵才开口说道：“我是来向你们打招呼的。那天在婚宴上，我让你们失望了……噢，不说这个了！孔经理，我来找你呢，还有件事。今天我和小刘在工地上忙了一天，装修进度还是蛮快的，十二月中旬差不多就完工了……我是说，如果要搞成小商品批发市场的话，得抓紧做三件事了。一是办手续，工商、税务、城管、消防等部门要跑的；二是得提前做宣传，要吸引本地的生意人，包括浙江人，特别是义乌人，过来租赁商铺；三是还得招聘不少管理人员和保洁员，还有保安人员。可不能等商铺都建好了再去招商！深圳搞房地产的，好几年前就知道只要买得了地皮，就开始销售楼盘了，楼盘还都在图纸上呢。”

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说道：“这样，你负责工程，材料和装修的费用我会及时拨给你的；小刘就负责跑部门、办手续，有什么问题的话让他找我就行了。招聘管理人员，我想只要招聘一两名财务人员就可以了，你和小刘定能撑起这片江山，保洁员和保安员到时候再招也不迟的。至于招商宣传的事情，我想拜托韩子非帮我宣传宣传，下个月初，我准备去义乌看看。按我的计划，小商品批发市场最好能在元旦开张！”魏兵道：“元旦开张的话，时间太紧了吧？”“有部分商铺进驻的话，就可以开张了，这叫‘以商引商、商商生商’。”魏兵问道：“啥叫‘以商引商、商商生商’？”孔轩文笑道：“打个比方吧，不少植物都有一种丛生现象，或者叫蔓延现象。我们这里就有一种草，俗称‘趴地草’，一根草就能延伸出无数根草来，逐渐就会形成一大片的‘趴地草’。”魏兵点点头，笑道：“孔经理不愧是教师出身，道理讲得很生动、很形象，我懂了！”他站起来，又说道，“那我就先走了，嗯……金龙鱼那边……”孔轩文摇着手说道：“你不要担心他，只要我不怪他，他就会没事的，不管他怎么对我，我也会包容他的……”

待魏兵走了之后，芮雪莎从屋里走出来，抱住孔轩文，便说道：“菩萨的心肠也比不上你的心肠好！不过，老公，我晓得，你这么说、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第二天一大早，仲约翰便打电话给孔轩文了。通常情况下，英格兰人都是冷静内敛而不会急躁张扬的，除了英格兰球迷和仲约翰。孔轩文笑道：“仲先生，你先别急。那天在婚宴上，我那个朋友都是说的酒话……你也晓得的，中国人不喝酒的时候，都是人；喝了酒之后，都是神。不管他了，你按你的计划行事，上午九点，我让我那个姓魏的朋友到画廊里去找你，如何？”“那敢情好……孔先生，吾听你们阳陵人说，阳陵的早茶很有特色……吾和张蔷想请你们夫妇二人吃顿早茶，地方由你来定，如何？”孔轩文笑道：“英国人就是客气。那好吧，七点半就到滨河湾的‘西楼月’吧，你和张女士坐三轮车去，车夫会认识地方的。”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叫醒了还在酣睡的芮雪莎。

“老公，这才几点啊？”她伸出两只荷藕般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又问道，“到哪儿吃早茶去？”“滨河湾的‘西楼月’早茶店，我去过的，口味不赖。”芮雪莎咯咯直笑，道：“口味再好，哪比得上我们家老孔的口味好啊！”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半小时后，两个人便开着车去了滨河湾。

路面上湿漉漉的，说明昨夜是下了一场雨的。尽管阳光很快便将路面染白了，但早晨的气温偏低，凉气逼人。芮雪莎上身穿了去年在京城穿过的那件碧色双排扣驳领呢质半长风衣；下身则穿了一条黑色蓬松叠皱喇叭短裙；两条雪白的腿赤裸在外面，光着脚丫子穿了一双黑色浅口细高跟鞋；头发盘成宝塔状，典雅而高贵。如今，她穿着打扮的风格常常是有悖常理的，季节在她的身上基本上是看不出来；只有孔轩文能看得懂并欣赏她的这种风格。

“西楼月”早茶店里人声喧闹，烟气烰烰。仲约翰和张蔷已经端坐在油光闪闪的老红漆八仙桌旁边的长条板凳上了。仲约翰穿了件咖啡色夹克，脖子上围了那条深蓝色毛线围巾，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像把油漆刷子；张蔷穿了件枣红色羊毛连衣裙，外面还套了一条白色的手工编织羊毛镂空披肩，脚上穿了一双黑色高跟皮靴。

食客们终于发现早茶店里来了一位外国佬，便纷纷围过去观看。仲约翰无奈地摆摆手、耸耸肩、挤挤眉、眨眨眼。孔轩文和芮雪莎走进店里的时候，发现不少人正围在一张桌子旁边，便料定人群里绝非是一只从阳山公园里逃出来的猴子。两个人遂挤进人群里，帮仲约翰解了围。食客们这才纷纷离开，各自吃早茶去了。

“孔先生，”仲约翰说道，“幸亏你们来了，要不然的话，吾们的早茶就吃不了啦！”“在京城，老外到处是，可没想到在阳陵城吃个早茶，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在看他，真的好尴尬呀。”张蔷说着，便将芮雪莎拉至身边坐下。芮雪莎笑道：“习惯了也就没事了，仲先生的中国话说得这么好，时间长了，好多人就会忘了你是个外国人的。”仲约翰笑道：“是也，是也，吾会努力地习惯的。”三个人说笑着的时候，孔轩文便去买早茶了。“孔先生，吾请你们的，吾去买！”仲约翰叫起来了。一旁有食客笑道：“哎，中国话说得还不丑呢。”

芮雪莎笑道：“你们是贵客，哪能让你们请呢？再说了，吃阳陵的早茶也是有讲究的，你们哪里晓得。”张蔷摸了摸芮雪莎的衣服，又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芮大美女，我记得，去年你在京城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风衣吧？那天晚上，你好像也是光着腿的吧？嗯，好像也是穿的这双高跟鞋……瞧你的腿，真的好粗、好白呀！不过当时吧，我和孙琪她们几个姐妹都钦佩你的勇气呢，想不到在阳陵，你也是这般有勇气！”芮雪莎咯咯直笑，道：“习惯了也就没事了。还是去年我跟你们说的那句话，我老公喜欢。”张蔷嘴里啧啧不已。坐在邻桌的几个男女食客却有些骚动起来了。芮雪莎晓得他们窃窃的话语无非就是关于她的腿和脚的，便故意将两只浑圆的、白里透红的脚后跟都从高跟鞋里脱了出来。

孔轩文将早茶一一端上来了。四杯咖啡色榆树叶茶、四小碟五味干丝、四只月牙玉龙蒸饺、一小笼翡翠青菜烧卖、一小笼胭脂点红甜软千层糕并两大碗长鱼骨汤面。四个人便一起品吃起来。

“孔先生，好奇怪呀，”仲约翰喝了一口茶后，问他道，“这是什么茶叶？吾好像还没喝过呢。像茶又不像茶，非龙井、雀舌，也非碧螺春、毛峰，也非猴魁、毛尖，也不是铁观音、竹叶青，更不像普洱、红茶……这是阳陵的什么茶？”孔轩文笑道：“嗯……这也是阳陵城的特产之一，叫榆钱茶，与仲先生你所说的这些名茶相比，榆钱茶最大的特点就是耐喝。泡上七八道茶水来，其茶色还是深褐如初，茶味还是浓郁不减，真乃奇茶也。”芮雪莎笑得咯咯的。仲约翰道：“果然是奇茶也。孔先生，那到时候，吾的‘野苹轩’茶吧不妨也进一些榆钱茶吧。”孔轩文笑道：“好吧，好吧，我帮你进。不过，仲先生，既然你提到了‘野苹轩’，那我便告诉你，你尽管抓紧装修，刚才我在路上已经跟魏老板联系过了，他九点钟左右就到画廊去，帮你设计和装修。”仲约翰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你的那个画家朋友……”孔轩文深沉地道：“他跟你无关，他是跟人类有关；他跟绘画无关，他是跟生命有关；他跟画廊无关，他是跟这个世界有关。”仲约翰、张蔷听得如坠雾里，芮雪莎则笑而不语。

阳陵城的早茶还有个特点，就是饱胃。一般说来，即便只吃一碗鱼汤面，到了中午，你也不觉得肚子饿的。面食本来就涨肚子，加上阳陵城的面条做得好，特别是水面、手擀面、跳跳面、发丝面，不但口感滑爽，而且韧性好，有嚼头，所以会多吃一些的。再者，面粉发酵也是一绝，一般不用发酵剂，纯人工催发，做出来的饺子皮、包子皮松软而不粘牙，滑溜而不断漏。仲约翰的肚子吃得像牛蛙。

早茶吃好后，仲约翰和张蔷便又坐上三轮车去画廊了。芮雪莎正准备送孔轩文去玉带桥菜市场买菜，黄花菜却打电话给芮雪莎，说店里来了两个女的要找她。孔轩文便说道：“那我不如下车走走，你去店里吧。中午我送饭给你，好不好？”芮雪莎将车停下，笑道：“那好啊，嗯……我要吃菱角，还有甜藕，当然还有牛肉。”孔轩文笑道：“我会满足老婆这张嘴的……”说罢便下了车。芮雪莎笑得满脸绯红。

从玉带桥买了菜后，孔轩文正准备绕道去画廊里看看的，岂料魏兵打电话给他了。“孔经理，我跟仲先生都在画廊里，有个问题，就是楼上原来青鸿画的那两幅壁画要不要给弄掉？仲先生说他想重请人画两幅啥仿古壁画，我觉得这两幅壁画还是不错的，跟仲先生要求的风格也不矛盾……”孔轩文沉思片刻后，回他道：“我马上就过来，先别弄掉！”说着便加快步伐，往画廊走去。

跑上画廊的二楼，孔轩文也没跟仲约翰和魏兵打招呼，便站在壁画前仔细观看起来。仲约翰和魏兵都觉得孔轩文此举有些莫名其妙的，便不解地看着他。终于，孔轩文似乎看出了壁画里藏着的秘密来。那幅山水壁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而潦草的题字：“阳陵青鸿作于初秋，此画乃我梦之所也。”右上角还有几句四言诗，隐藏在树丛山岩中。诗曰：“我乃高士，隐于山林。竹西佳处，荠麦青青。山色翠微，悠悠我心。石桥留霜，伴我独行。”但此诗笔墨较新，应该是后补上去的。在另一幅仙女飞天壁画上，孔轩文也看到有几个小字潦草在仙女舞袖裙裾之间。他辨认了半天，才看出那几个字是：“我的冰雪女神。”他的第一感觉是，“冰雪女神”好像指的就是芮雪莎；他又看看那个翩翩起舞的飞女，画得确乎有些丰满了，尤其是胸脯画得极为夸张；他记起了去年在京城的时候，朗空格先生也曾给芮雪莎画了一幅写意肖像的，寥寥几笔，只画了高耸的胸脯和宽大的胯部轮廓。孔轩文头皮直发麻，脑子里轰轰作响。

“孔经理……两幅壁画有什么问题吗？”魏兵不解地问道。仲约翰也疑惑地问道：“孔先生，你认为这两幅壁画该不该擦掉？‘野苹轩’的风格你是知道的。”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不如这样，这一幅山水壁画可以留着，至于这一幅飞天图跟‘野苹轩’的风格似乎不大吻合，可以请人重画一幅，或者干脆搞成一面照片墙。仲先生，这面墙上可以挂英国都市和乡村的风景人物照片，京城‘野苹轩’茶吧的室内照片、阳陵城或乡村的风土人情照片，还有你的生活照、你和张女士的生活照、你跟朋友的合影照，等等；照片框宜选用古典式的，放大后的照片最好都改成黑白的。你看如何，仲先生？”

“孔先生的这个设想很有创意！吾很感兴趣！”仲约翰惊喜地喊道。张蔷道：“仲，我也觉得不错，有一种怀旧的感觉。”孔轩文笑道：“不仅有怀旧感，也显得很温馨。时光流逝，我心依旧；岁月如歌，我爱我家。”仲约翰双手作揖，笑道：“孔先生，吾在中国也待了十多年了，你是吾遇到的最有文化的中国人！请受老仲一拜！”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魏兵道：“仲先生，那就按照孔经理和我们刚才谈好的设计方案准备装修吧？下午我便请人准备材料。”孔轩文道：“魏兵，你得再配两把画廊的钥匙。这段时间辛苦你两边跑了！”孔轩文跟他们招呼了一下，便下了楼。魏兵从楼上追跑下来，问他道：“孔经理，那幅山水壁画上都写了些什么？字写得太潦草了，我还真的认不出来呢。”孔轩文轻吐了一口气后，说道：“青鸿很可能在扬州南京一带的某个地方，一个有竹林、有山水、有寺庙的幽静之所。”魏兵问道：“孔经理，你咋看得出来的？”孔轩文笑而不语，径自走出了画廊。

中午，在内衣店里，芮雪莎、“火辣椒”和黄花菜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孔轩文带过来的饭菜。孔轩文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给了韩子非。听了他一番解说后，韩子非便说道：“媒体宣传是少不了的，这事儿我负责到位。不过我也得告诉张鸿飞，花多少广告费最后还得他说了算的，我自然会尽量压价的。”孔轩文道：“你待会儿就打个电话给他，就说我下午两点请他喝茶，就在‘风入松’吧。到时候，我在茶馆等你们。”“嗯……那好吧。不过，你还请他喝什么茶，这家伙也不是个啥好鸟！你挑他的生意，他该请你喝茶吃饭才对啊。”孔轩文道：“我请他喝茶，只是希望能尽快把广告拍完，播放出来，而且还得拍得很好。就算他不是啥好鸟，我也得喂点食给他，让他替我叫两声……到时候我把相关的资料也带上。”

待孔轩文打完电话后，芮雪莎便将两条腿侧过来，笑道：“告诉你两件事儿：一是菱米子烧牛肉蛮好吃的；二是这家内衣店我已经决定从下个月起，转租给别人了。我也跟‘火辣椒’和黄花菜说好了，让她们分别到高跟鞋店和裙子店里去。”孔轩文笑笑，说道：“这样安排也好。”

“火辣椒”走到窗口，对孔轩文说道：“孔经理，你不晓得，昨晚魏兵到金老板家去了……把金老板说了一大通，金爹金妈哭得好伤心的。阿芳也不饶他，说要到医院打胎去，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好可怜嘞，金妈还跪在阿芳的面前……魏兵不让我告诉芮姐的，可我看到芮姐和孔经理，我还是憋不住了……”说着，竟哽咽起来了。黄花菜也走过来说道：“芮经理、孔经理，金老板这个人总是怪怪的，以前在他的店里面，老是被他给吓掉了魂！”芮雪莎安慰了一下“火辣椒”后，便拢了拢鬓发，将桌子上的电脑打开。孔轩文没有说话，退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火辣椒”和黄花菜知趣地退回到店堂里。

午后的“风入松”茶馆显得特别静穆，门前一侧的那棵“五朝松”也静穆地站在那里，两只麻雀栖息在树枝上点啄着阳光。从“五朝松”枝叶的空隙处，可以看见不远处净禅寺屋顶一角上的那只张口吞脊的螭吻。古书上曰：“唐会要目，汉相梁殿火后，越巫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鴟，激浪即降雨’，遂作其像于尾，以厌火祥。”其实，“巫”乃方士之流，“鱼虬”则是螭吻的前身，螭吻属水，可以作镇邪之物以避火灾。“风入松”茶馆来客稀少，秦易观便在画室里，跟几位画友品茶鉴画，倒也雅趣盎然。孔轩文来到茶馆的时候，并未惊动秦易观，只是选了一间小包间，要了一壶茶，点上一支烟，静穆地站在窗前。忽然，他看到玻璃上一只小虫，芝麻般大小，通体翠绿，也静穆地站着。深秋时节，万物凋敝，蚊蝇蛾蚋之类似乎早就销声匿迹了，可这位翠虫却还活着。他用手指摁了摁玻璃，只见那只翠虫鼓起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双翅，在空中优雅地盘旋了片刻，蓦地直坠了下去。孔轩文似乎听到了小翠虫坠地的声音。

不一会儿，韩子非和张鸿飞两个人一起进来了。彼此一阵寒暄之后，张鸿飞便说孔经理瘦了，说他瘦了之后，便大骂蔡桂义。原来昨晚蔡桂义喝醉了，竟然将张鸿飞刚买了没几天的小轿车的玻璃给砸破了。蔡桂义砸车，是因为他的那几只汉玉被王大定调包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人失道，鸡犬被杀，蔡桂义气如跳蚤，便责怪张鸿飞没有帮他去跟王大定讨个说法，于是就把他的车狠揍了一顿。两个人遂反目成仇。

“张主任，我不想介入你和蔡桂义之间的矛盾纠纷，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给我拍个广告。我搞了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预计在元旦前就将开张了，这是关于这个项目的一些资料，”他掏出一张纸交给张鸿飞后，又说道，“广告词我已经写在纸上了。烦请张主任和韩子非能尽快拍出来，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张主任可以直接找魏经理，子非认识的，他的手机号码我也写在纸上了。”韩子非遂问道：“你选魏兵做经理，他也投股了吗？”孔轩文说道：“他没有参股，我聘请他做项目经理……他会胜任的。”韩子非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张鸿飞说道：“想不到孔先生越搞越大了，也是，搞医疗器械哪有搞这个有赚头。那好，冲着你是韩子非的老同学，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三天之内我就可以杀青，而且会安排在阳陵电视台黄金时档播出的。”“那价格呢……”韩子非问他道。“你傻呀，价格当然是最优惠的。你想想，以后孔先生的生意会越做越大的，我们自然要以最优惠的价格、最优质的服务和最优秀的广告片，来支持孔先生为阳陵市的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做贡献的。”韩子非笑笑，说道：“我怎么觉着你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顾台长了。”

张鸿飞喝了一口茶后，叹道：“唉，你也别提顾台长了，这些天来，他郁闷着呢。嗯……两位也不是外人，实话告诉你们吧，顾台长也被王大定给骗了。严总，就是那个严仲山，他曾经托他的手下龙二爷向王大定买过一幅名画，送给了顾台长。我在顾台长家见过那幅画的，可我也不知真伪。后来，据说龙二爷还将那幅画拿给这家茶馆的老板秦先生鉴定过的，也托人拿给那个什么潘大师看了……嘿嘿，秦先生是鉴而不定，潘大师是定而不鉴！”“何为‘定而不鉴’？”韩子非问他道。张鸿飞笑道：“意思是潘大师只看了一眼，便说这幅画是假的。”韩子非道：“那严老板不就露了馅吗？顾台长当然郁闷了。”张鸿飞道：“顾台长便让我去找严总，严总还真的不晓得那幅画是假的，大吃一惊，忙让龙二爷带着手下去找王大定交涉……你们猜怎么着？王大定人早就没影了，他古玩斋的小伙计说王先生出远门了……所以，昨晚蔡主任要我陪着他去找王大定论理……哪里找得到人！”“那……严总就肯罢休吗？”韩子非又问道。“严总咋会罢休的！听说昨天夜里，王大定的古玩斋被人给砸了……唉，”他又叹道，“原来我还想跟蔡桂义合伙搞古玩的，这下，我服了！这玩意儿，搞不得！还有啊，你们可能还不晓得，蔡桂义这次回阳陵之后，我总觉得这小子像是中了邪似的，他的脸色阴白阴白的，眼神总是鬼鬼祟祟的。我听年纪大的人说过的，有的人挖坟盗墓的时候真的会惊醒了死人，便中了阴气，鬼魂附上了身，变得像个吸毒的人……”话题就此打住，韩子非的手已经颤抖起来了。

须臾，有人敲门了，韩子非竟然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来人不是别人，却是秦易观先生。只见他身着一套黑色的中山装，发型呈三七开，换了一副金丝边的琇琅镜，不过仍留着一字须，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归国留学生。

“诸位吉祥！方才我在画室的时候便有一种预感，最起码我能估计到孔先生这几天可能会到寒舍里来的，果然，孔先生来了……”他双手作揖，笑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请三位慢用茶。”张鸿飞遂问他道：“既然秦老板来了，我不妨问一下秦老板……蔡桂义最近到你茶馆里来过没有？”秦易观笑道：“张主任难道不知道，‘竹香子’茶楼才是此人爱去的所在吗？包括你张主任不也是‘竹香子’的常客吗？”张鸿飞忙摆着手，解释道：“秦老板笑我了。‘竹香子’茶楼我是经常光顾，可都是陪着领导去的，像顾台长，还有报社的高社长，还有蔡桂义，他们喜欢到那里去……我只是客随主便罢了。”

秦易观笑道：“蔡桂义也是来过的，他不是搞什么收藏的吗？不过此人利欲熏心，且喜欢显山露水的，不宜深交。当然，我秦易观倒是觉得他也很可怜，大好前程，毁于一旦，颇为可惜。我送张主任一句话，你要包容那些意见跟你不同的人，这样子日子才比较好过；你要是一直想改变他，那样子你会很痛苦；你要学学怎样忍受他才是，你要学学怎样包容他才是。”张主任不满地说道：“这小子把我刚买的车都砸坏了，我又如何能忍受他、包容他？假如他砸了你的茶馆，你会忍受他、包容他吗？”秦易观看了看孔轩文，笑而不语。

孔轩文觉得秦易观的确是个高人，是个隐者，但他并不欣赏秦易观的诸多学说。佛说要普度众生，但邪恶之人，佛也会请他下地狱的。善者为善，恶者为恶，终究是有黑白美丑之分的。孔轩文渐渐地感觉到，秦易观也是那种可交而不可深交的人，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的话，地球肯定会停止自转的。

孔轩文递给张鸿飞一支烟后，便说道：“秦先生、张主任，还是不谈别人为好吧。张主任、韩子非，广告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二位了，有什么要求的话，就烦两位直接联系魏经理。”张鸿飞道：“我这就回台里去，让人做些准备，明天上午就可以开拍了。”

秦易观见孔轩文掐断了话题，只好招呼了一下，退出了包房。张主任指了指包房的门，没好气地说道：“这个秦老板，说话咋这么酸溜溜的，他才多大的人，竟敢对我指手画脚的！要不是孔先生在这里，我非把他骂出包房不可！”秦易观出了包房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包房门外静穆了一会儿。

这天上午，“碧牡丹”时装店的金龙鱼先生又出现怪异之举了。此举惊动了时装一条街上的众多同行，也吸引了不少前来光顾时装店的顾客和路人。他神色惙惙，穿了一件襦獬短袄，短袄外面套了一件长至大腿的黑色布衫，像风衣又无双袖，似衬衫又无纽扣，倒像是挂在前胸后背上的两块黑板。两块黑板上，用红色的颜料分别书写了“道”和“歉”两个斗大的字。字体不太工整，说不上有啥笔锋，不像是楷书、行书，亦非隶书、草书，更不像是篆书、甲骨文，但特别醒目，老远就能看得见。

邻家的那只花猫，躲在剥皮树后面，笑得抓耳挠腮的。

第九章

庭院里，那棵柿子树上，一只干瘪的柿果陡然掉落在了地上。

“庭芜失故绿，园树染新丹。病思闲支枕，诗情独倚阑。带移频觉瘦，貂弊不禁寒。惟有墙阴荠，离离又满盘。”时值秋暮冬初，苏文锦家的庭院显得尤为清幽而凄冷。竹篁落尽了叶子，竹竿绿而渐淡；柿子树上缀着的几只柿果早已干瘪发黑；台阶上的几盆花草大多枯萎，是缺水受冻所致；只有墙角处的几丛草荄还能透出一丝绿影来。

午后，苏文锦没有睡觉。他已经拒绝午睡了，自小琴怀孕开始。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如今女儿也将为人母了，老苏的心里却总是惴惴的。离女儿临产已经不到两个星期了，可因为女儿一直体质虚弱，怀孕至今，就几乎没有安稳过一天，躺在床上个把月了，人却累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小杨第一年教高三，自然也是累得够呛，回到家里还得照料小琴，人瘦了一圈不谈，连思想也瘦了不少。驴子拉磨，拉坏的不仅是皮带，还有驴子的脾气。这段时间，他跟林主任吵过嘴，跟邵校长顶过嘴，也跟肖校长翻过白眼。他试图请几天假多陪陪小琴，可学校不同意，说鱼和熊不可得兼，要么放弃教高三，要么放弃休假；而放弃教高三，那就意味着以后再也难得教高三了，更意味着以后评定职称、评选先进、考核评优的机会都得千年等一回了。小杨权衡再三，还是将请假条取回且撕成了碎片。

正待老苏坐在堂屋里的太师椅上准备喝茶的时候，老夫人却从女儿房间里疾步走出来，小声而急切地说道：“文锦啊，小琴直喊肚子疼……依我看，不如现在就送医院吧？你打电话，让永瑞快点回来！”老苏走进女儿的房间，只见小琴满脸是汗，正痛苦地呻吟着，便责怪夫人道：“小琴疼成这样，你咋不早点说的？”“我这不是喊你来了吗？”老苏赶紧先打了120急救电话，然后又打了杨永瑞的手机，可手机无人接听。老苏焦急地说道：“永瑞没接电话，怕是在上课呢。120急救车待会儿就到，你得赶紧收拾一下，就让小琴住院好了！”老夫人遂去准备产妇住院用的衣巾盆碗之类的用品，老苏则抓住小琴的一只手安慰不已。

医院是个折腾人的地方，从到医院开始直到轮到喊上你的号，大约得个把小时，任你痛得哭爹喊娘，医生和护士都耳背且患白内障且脸上一律小儿麻痹；但正式看病的时间五分钟不到，且医生也不会看你一眼的。这有点像是蔬菜批发市场，医生像个过磅的人，只看磅，不看物和人。苏文锦老两口带着小琴由救护车有偿送至医院妇产科的时候，便获得一张写了序号的纸条，序号是十六号。老苏急得后悔没将高级教师职称证带在身边，因为据说高级教师约等于副处级，可能有优先的优惠。

夫人便催促他打电话给永瑞。小杨终于接电话了，他刚刚下课，而十分钟后他还有一节课要上。听岳丈这么一说，小杨急得如热锅上的荞面饼，快烤焦了。他赶忙跑到隔壁办公室，说老婆已经快进产房了，拜托朱老师代他上下一节课。朱老师笑道：“那我代你上吧，不过送喜蛋的时候，组里的同仁都得送草鸡蛋哦。”小杨一边点着头，一边飞也似的跑出了办公室。拿自行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孔轩文曾跟他说过的，小琴若是有啥情况，让他直接打封院长的手机的。果然，封院长接到小杨的电话，听小杨这么一说，随即打电话给了妇产科主任。十分钟不到，小琴的住院手续都办好了；五分钟不到，小琴已经躺在妇产科病床上了；一分钟不到，小琴的床边已经围了好几位医生了。

小杨偷空站在走廊上打了孔轩文的电话，报告了小琴住院的情况。此时的孔轩文正在芮雪莎原来住的那套房子里准备着晚饭，因为下晚的时候，张小军便放月假回来了。

接到小杨的电话后，孔轩文也打了电话给封院长。封院长颇为忧虑地说道：“小孔，杨老师爱人的情况不容乐观啊。胎儿体征状况还不错，就是孕妇的体质太差了……实在不行的话，我看最好施行剖腹产。可孕妇的母亲不同意，坚持要让小琴自己生下来……”孔轩文道：“应该听医生的……那我打电话给杨老师去，我让他再劝劝孕妇的母亲吧。”

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小杨便哭求着劝着丈母娘，老苏也劝老伴听医生的，尽早剖腹产。可小琴的母亲就是不听，说道：“当初我生小俊和小琴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的，后来不也生下来了吗？生孩子不就痛一阵子，生下来就没事了……我不让女儿挨这一刀！”

老苏气得将拐杖直往地面上敲打着，责备她道：“你呀，亏你还是个书香门第的后代，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咋还这么迷信呢！你这不是害了小琴吗？啊？小琴体质这么弱，能顺产吗？剖腹产也是为她好啊！”夫人道：“我女儿，我还不了解她？疼过这阵子，就没事了！”老苏嚷道：“你……你咋这么顽固的！永瑞，不能听她的，你去告诉医生，说家属答应剖腹产了！”夫人正欲说什么，小杨已经跑出病房，找医生去了。小琴的母亲随即也跟了出去。

最终，小琴暂时没有施行剖腹产，因为经医生仔细检查后发现她没见红，也没破水，属于假宫缩。但是如果疼痛加剧的话，就很可能快要生产了。渐渐地，小琴的腹部已经不太疼痛了，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些气色。母亲正在用毛巾给她擦拭着脸上的汗。老苏见女儿稍好了些，才略微宽下心来，慢慢地走出病房，看着窗外，拄杖而立。

快到五点钟的时候，孔轩文已经将六只冷碟做好，放在餐桌上了。一个小时前，芮雪莎已经跟人家办理了内衣店转租的一些手续。从大后天，即十二月一日起，内衣店便正式转租给别人了。巧的是，转租的人正是晨晨的二姑。二姑名叫叶倩，先前开了个影楼，因今年下半年房租大涨，且港台的时尚影楼纷纷抢摊阳陵，生意每况愈下，便将影楼盘给了别人。

待叶倩走了之后，芮雪莎便打电话给孔轩文，说道：“老公，我还约了张平来吃饭的，你再喊下仲约翰吧，让他把张蔷也带过来一起吃个饭，你也可以再喊上魏兵……待会儿我去美容厅，再上街买点东西就回来。”孔轩文笑道：“我弄的菜上不了台面的！”芮雪莎也笑道：“只要你人上得了台面就行了！儿子马上要回来了，家里也冷清好久了，多喊上几个人，吃饭的气氛会热闹些的……辛苦老公了，等到了京城的时候，我会好好犒劳老公的！”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想了想，便打了电话给仲约翰和魏兵，也约了韩子非来吃饭。自前两天小商品批发市场的电视广告播出后，便有若干个体商户产生了兴趣。在临时接待处，小刘忙着接待客户，魏兵则两头跑，辛苦自不必说。幸亏昨天孔轩文让芮雪莎借调来了李雅珠和陈珊珊做小刘的帮手，小刘这才缓过气来。雅珠能说会道的，长得又十分风致，笑容也如鲜花一般可人，颇得客户的青睐，不少人便签了合同。而陈珊珊毕竟年轻，也没见过什么场面，且性格有些内向，小刘便安排她端茶倒水，接打电话，为来客分发宣传资料。孔轩文没有邀请张鸿飞吃饭，虽说广告拍得不错，价格也相当的低，但在孔轩文的眼里，此人有些飘忽，且江湖气太重，能成事亦能坏事。至于金龙鱼先生，至少到目前为止，在孔轩文的眼里，他还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再说了，芮雪莎对他仍怨气未消。

晚上六点钟不到，孔轩文便和稍早过来的魏兵一起，站在小区的大门口，迎接仲约翰、张蔷和韩子非了，因为他们均是第一次来芮雪莎的家里。仲约翰和张蔷又是坐着当地的三轮车过来的，因阳陵话跟京城话及仲约翰的中国腔差别太大，车夫弄不清具体是哪个小区，便在阳陵街头兜了几个圈子后，才将二位带至这个小区。幸亏孔轩文站在小区的大门口，不然又有可能带错了地方。给钱的时候，车夫论起理来，说耽误了他的生意，要多加路费。魏兵走上去，拳头一攥，在车夫面前晃了一下，车夫给吓住了。孔轩文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笑道：“老师傅，你拉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啊，瞧，是一位外国朋友，爪哇国的总统呢。”车夫回头细看，惊叫道：“哎哟妈呀，天黑没看清，是个外国总统啊……那，那就打八折，三块钱！”待车夫走了之后，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仲约翰笑道：“吾做总统的话，孔先生就做副总统！”正说笑间，韩子非也走过来了。仲约翰和韩子非都没有空手而来，仲约翰拧了一袋苹果和一袋香蕉，而韩子非则送给孔轩文两盒茶叶。

在芮雪莎的房子里，仲约翰对餐桌上的菜产生了兴趣，而张蔷则仔细地欣赏起挂在墙上的芮雪莎的照片来；魏兵去厨房帮孔轩文弄菜，而韩子非则端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魏兵对孔轩文说道：“孔经理，小刘告诉我说，那个李雅珠很厉害，能说会道的，仅昨天一天，她就说服了十来户客商签订了租赁铺面的合同，有的人一租就是五年，还有的人一租就三四间铺面。照这样下去，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前景倒是很乐观的。”孔轩文一边弄菜，一边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芮雪莎手下的这几个小姐妹都很有能耐，‘火辣椒’也是，小芳也是。”魏兵道：“提到小芳，我便想到金老板了。那天我还找过他，把他骂了一通，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我最讨厌忘恩负义的人！想当初我为张翔卖命，可他却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来，我最看不起这种人。就是……”他舒缓了一下语气，忽又问道，“孔经理，别怪我多嘴，我还是不明白，青鸿怎么会不辞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和芮经理待他这么好，他怎么舍得离开你们的？没道理啊。”孔轩文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了。魏兵便跑过去开门，进来的是张平。他一只手上拿着一盆菊花，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盆郁金香。一阵寒暄之后，张平便问在厨房里做菜的孔轩文：“孔经理，嫂子还没回来吗？”孔轩文道：“一会儿就该回来了……小军也该回来了。”张平笑道：“一晃两个月没见着小军了，这孩子又该长高了。”正说着，芮雪莎开门进来了。

“轩文，小军还没回来吗？”芮雪莎进门后连皮靴都没有换，便大声问孔轩文。“没有啊，不过该回来了啊。”孔轩文放下手里洗的菜，跑出来说道。张平说道：“嫂子，待会儿我下楼去看看吧。两个月没见到小军了，说不定我都认不出他来了。”

“芮大美女，”张蔷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笑道，“瞧你那几张照片，拍得好漂亮啊。今天你这套裙子也挺漂亮的……唉，你穿黑色的衣服，真的挺高贵的呢，不像我，皮肤又不白，黑色的衣服都不敢穿呢。”芮雪莎笑道：“我看那天吃早茶，你穿的那件枣红色的连衣裙和披肩也挺适合你的，一看就是个大都市的女人。”仲约翰笑道：“要吾说，你们是各有……千秋，芮美女是中西合璧，你是资深美女，就像这桌子上的菜，都是秀色可餐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三个人正聊着，芮雪莎的手机响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待她接通后，电话里便传出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你是芮经理吧？”“你是？”“噢，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儿子张小军恐怕暂时不能回家了……他的父亲张总接他去饭店吃饭了。你放心，张小军平安无事……大概个把小时后，有人会送他回家的。是张总让我打电话给你的。”

挂了电话后，芮雪莎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她忙问张平道：“张平，张翔是不是回阳陵了？”张平一脸的困惑，说道：“我不晓得啊……以往他回阳陵，都会打我电话的，也都会先到家里给老母上炷香、磕个头的……张翔搞什么鬼！我打电话给他！”说着便打了张翔的手机。

“张翔，你搞什么名堂？你回来咋不告诉我？啊？我问你，小军是不是被你带走了？”在电话里，张平劈头便责问他道。张翔道：“是我接小军去吃饭的。今晚十点我还得回深圳去，所以回来后就没有先告诉你……烦你替我给老母上炷香、磕个头吧。”“那你也不能这么不声不响地就把小军带走啊？他妈妈急死了，还以为小军又出了什么事儿！”“张平，请你转告芮雪莎，我毕竟还是张小军的生父，带他出去吃顿饭又怎么了？”“你……”张平气得没话说。

芮雪莎一把抢过手机，满脸怒气地对张翔喊道：“张翔，你给我听着！告诉你，你瞒着我这么将儿子带走，我可以告你的！你别忘了你是缓刑一年，你别忘了你能被轻判，完全是孔轩文帮你的，你更别忘了公安局和法院都有你非法绑架孔轩文的案底！我限你一刻钟之内，把儿子给我送回家！否则，我即刻报案！”说完，便将手机挂了。芮雪莎看着孔轩文，禁不住跑过去，抱住他抽泣起来了。在场的人都怔怔地站着。仲约翰耸耸肩，一脸的茫然，张蔷一脸的着急。

魏兵劝芮雪莎道：“芮经理，小军会没事的。张翔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我估计，待会儿小军肯定会回来的。”韩子非从沙发上站起来，劝她道：“张翔之所以瞒着你们将小军接走，那只能说明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小军谈，但他绝不会拿小军怎么样的。”孔轩文说道：“等小军回来了，我们都得高高兴兴的，不要让他察觉到什么，唯有这样，他才会跟你说真话的。”张平也劝她道：“嫂子，孔经理说得对，我们要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特别是嫂子你。再说了，张翔也不会把小军怎么样的，他没理由，也没这个胆子。魏兵，不如我们一起下楼去，到小区门口等小军吧。”两个人便匆匆开了门，下了楼。

孔轩文继续做菜，仲约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菜，芮雪莎和张蔷一起上了楼，而韩子非则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黑白线条构成的美术作品。他越看越觉得茫然，便忍不住问孔轩文道：“轩文，这幅画儿是不是青鸿画的？感觉是他的风格，就是看不出来究竟画的是什么。”孔轩文装作没听见，继续做菜。见孔轩文没有回话，韩子非遂一边看着这幅画，一边自语道：“噢，我说呢，就是他画的，这儿还有他的签名呢……还有……”他凑近那幅画，端详了一番后，竟然惊叫了起来，“咦，咋回事？这儿还写了一行字‘献给我的美神雪’……”“莎”字还没出口，他已经自己捂住了嘴巴，噤若寒蝉，呆若木鸡。孔轩文仍然装着没听见，但手上炒菜的铲子却掉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张平和魏兵带着小军回来了。见家里还有客人，小军放下书包，便喊道：“妈，我回来了！”芮雪莎和张蔷赶忙从楼上跑下来。“儿子！回来啦！快喊人……这是张阿姨，这是韩叔叔，厨房里还有个老外，你也见过的，仲约翰大大……还有……”“一定还有孔老师，孔爸爸！”小军一边跟他们几个人打着招呼，一边跑进了厨房。芮雪莎抱着张蔷，眼圈儿又红了。

将近七点钟，终于开饭了。大家围坐着餐桌，饶有兴趣地品尝着孔轩文做的菜。今晚，孔轩文做的菜颇为怪异，引起了大家强烈的好奇心，孔轩文遂一一报了菜名且一一讲了寓意。且看这几道菜：一碟黄瓜丁、胡萝卜丁、嫩笋丁和榨菜丁组合而成的冷盘，唤作“冷暖相依”；一碟山楂丁、苹果丁、青橄榄丁和红椒丁组合而成的冷盘，唤作“酸甜苦辣”；一小碗酱腐乳香菜酒醉小青虾，唤作“草间求活”；一盘炒笋丝、肉丝、白茭丝、百页丝、青椒丝，唤作“千丝万缕”；一盘炒山药、木耳、腰果、鱼片和海带片，唤作“混淆黑白”；一盆红薯、土豆、芋头烧牛肉，唤作“软硬兼施”；一盆大白菜清炖青鱼段，唤作“青天白日”；有一道大菜，盆面上铺满了青菜叶，青菜叶下面却是六只水煮“狮子头”，此道菜唤作“深藏不露”；一盆佛手姜烧红鲤，唤作“鲤鱼跃龙门”；还有一盆由蜂蜜、香蕉、橘瓣、红枣、枸杞、香瓜、牛奶和蛋糕调拌而成的瓜果奶酪，唤作“甜言蜜语”。大家都喝起彩来。

仲约翰端起酒杯，敬孔轩文道：“孔先生，今晚你做的菜好像都有寓意。那吾问你，吾们喝的酒叫什么酒？又是大麦酒吗？”孔轩文笑道：“今晚诸位喝的酒也是不一样的。你和张女士喝的是阳陵产的米甜酒，跟桌上的奶酪一样，希望你们二位甜甜蜜蜜到永久；魏兵和张平喝的酒是玉米酒，是菜场上一家酒坊自酿的，此酒入口香醇，但后劲足，不宜多饮；我喝的是瓜干酒，老家酿的，口感差，但酒尾子清纯；韩子非不喝酒，我便请他喝水，酒者，水也。”仲约翰恳求道：“孔先生，倒点玉米酒酒给吾喝吧，如何？”孔轩文笑道：“此酒后劲足，你不能多喝的。你还记得去年春节，正月初四，你喝了几杯大麦酒，便醉倒在北城广场上的吗？”“记得，记得，还来了一位人民警察呢，面子都丢尽了。”大家都笑起来。张蔷笑道：“仲跟我提过这事儿的，说当时还有朗空格和华主任，都醉倒了。”

孔轩文笑道：“今晚约大家到家里来吃顿便饭，一是小军放月假，难得回来，我便创新几道菜给他尝尝，也让诸位一起分享；二是后天，是小军的外婆过七十大寿，我和小军他妈妈一起要去趟京城。小商品批发市场招商的事和‘野苹轩’茶吧装修的事都得拜托魏兵了。至于小军呢，他的学习很辛苦，父母最牵挂的就是孩子了，幸亏小军很懂事，也很自立，还很要强，我和他妈妈对小军还是蛮放心的。”

小军终于说话了。他扭过头来，跟他妈说道：“妈，本来我六点之前就能回家了，可半路上被人挡住去路了，我吓了一跳。后来我才晓得是我爸让人接我去吃饭的，我也不晓得我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的时候，他好像很关心我似的，老是问我明年想考哪里的大学，还说，他可以把我弄到深圳大学或者中山大学，还有厦门大学。噢，对了，妈，他还问我，你做生意还缺不缺钱，他说他可以帮你……我没理他。后来，他就派了个人送我回来了。到了小区门口，我就看到平叔叔还有这位叔叔在等我了。”芮雪莎笑了笑，遂问儿子道：“儿子，那你想考哪里的大学呢？”小军道：“反正南方的大学我不去，我不需要他的帮忙……我听孔老师、孔爸爸的。我记得孔爸爸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就是上大学是人生重要的一步，但不是决定人生的一步。”张平笑道：“嫂子，小军真的长大了，不但个头蹿高了，思想也成熟多了。”张蔷笑道：“我要是有这么个懂事的儿子，我就高兴死了。哎，芮经理，不如让你儿子到京城去上大学吧？大城市，将来发展的空间也大啊，机会也多啊。”

魏兵插话道：“今年下半年起，全国各地的房价涨得好厉害，京城就更不用说了。对了，孔经理，已经有人向我打听那块地皮了……”韩子非也说道：“如今阳陵市有关房地产方面的电视广告也是越来越多了，费用也看涨了。前两天吧，那个严老板，一下子就投了上百万做房地产广告，把张鸿飞高兴得快发疯了。”魏兵道：“严老板诓蒙拐骗样样来的，这家伙迟早会出事儿。”韩子非笑道：“魏兵说得也是，上回他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幅假名画送给我们顾台长，被顾台长给识破了，如今两个人的关系也紧张起来了。我这么琢磨着，这两年，阳陵城要是出了什么大事的话，说不定都是房地产给折腾的。”

孔轩文摆了摆手，笑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来，我敬仲先生和张女士一杯，等我们从京城回阳陵的时候，‘野苹轩’也该开张了吧？”三个人互敬了一杯后，仲约翰笑道：“装修得也差不多了，这几天吾跟张蔷忙着买桌椅和装饰品。对了，孔先生，吾还有个要求，明天吾想跟你和芮经理，还有在座的几位拍几张照片，留着茶吧用，如何？”孔轩文笑道：“那敢情好，明天上午我带着你们拍，顺便也拍些阳陵城的老街景、老房子、老行当，如何？”“那敢情好！就这么定了！中国有句古语，叫‘君子一言，四只马难追’！”大家都笑起来了。几个人便又喝了一回。

小军吃完饭，便准备上楼去。站在楼梯上，他转过身来，说道：“谢谢孔爸爸做的菜，比饭店里的好吃多了……妈，你们去京城，别忘了替我敬一杯酒给外婆。”孔轩文笑道：“那是肯定的，你早点休息吧，睡个懒觉。”小军站在楼梯上说道：“在家里已经睡不习惯了。在学校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大家都一样，十二点睡觉，五点起床，五点二十晨跑，五点四十吃早饭，六点早读，七点上课……”“那你中午也得睡会儿啊。”芮雪莎叮嘱他道。小军忽又跑下楼，跟孔轩文说道：“孔老师，这两天都没看到杨老师，有同学说他爱人快生孩子了；还有，妈，上次我提到的我班的那个大胖胖马勇，晚上偷同宿舍同学的东西吃，被宿管老师给抓住了，第二天晨跑的时候，在操场上被罚跑了两圈……”“这么胖的人可不能运动过量的。”韩子非说道。小军道：“学校才不管呢。晨跑要打分的，连吃饭也要打分，不管饭菜好吃不好吃，都要吃光。还有呢，孔老师，我们同学都听说了，肖校长要调走了，前天他老婆还到学校里来跟他吵架的……”孔轩文惊讶地问道：“有这等事儿？你们怎么晓得的？”小军笑道：“我班有个学生，他老爸这学期调到学校做副校长的，像个乡巴佬，对学生可凶了！”大家听罢，都笑了起来。大家便又吃喝了一回。

待小军上了楼，孔轩文便问张平道：“张平，你有没有看清楚是谁送小军回来的？”张平道：“除小军外，车上好像坐了两个人，开车的是个瘦矮个子……”魏兵补充说道：“还有个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段，看上去很儒雅的样子，就是他送小军下车的。”孔轩文点点头，说道：“这个中年男子我认识的，是个神秘之客，我跟他打过两三次交道了。”芮雪莎问道：“你怎么没跟我提到过这个人？”孔轩文笑道：“此人乃张翔的幕僚，也是他的谋臣，还是他的说客。此人会玩弄阴术，感觉城府很深。我估计，张翔此番回阳陵，其真正目的还是在小军的身上。”张平道：“孔经理说得有道理，张翔每次回来，总要向我打听一下小军的情况。其实，他的意思，嫂子和孔经理也是知道的。”芮雪莎愤然道：“他不就是想把儿子改判给他吗？我早就跟他说过，让他死了这份心吧！”大家都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张平说道：“嫂子，后天你们不是要去京城吗？明天你跟孔经理还要做些准备，不如这样，明天让小军到我家去，他什么时候回学校，我就什么时候送他去，一顿三餐我给小军做。”芮雪莎红着眼圈说道：“我不会让儿子再受到任何伤害的。张平，那就麻烦你了……你和张翔是亲弟兄，为什么差别就这么大呢？”她噙着眼泪又继续说道，“魏兵和青鸿，还有金老板，也都是轩文的好兄弟，为什么差别也这么大呢？我们家轩文，从来不伤害别人，从来都是替别人着想，从来都是想尽办法帮助别人，可为什么总是有人来误会他、伤害他？难道就是因为他娶了我这么个所谓的富婆？难道就是因为他娶了个阳陵城的所谓第一大美女？难道就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而妒忌他？你们都知道的，轩文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是一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是一个让很多人佩服的人。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他、支持他，虽然我并不能说清楚轩文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又有多大，但我相信轩文的理想一定像花儿一样美丽……”她的眼泪直往下流。

魏兵端起酒杯，说道：“孔经理，我敬你一杯！承蒙孔经理看得起我，聘我担任项目部经理，我理当尽我最大的努力，力争让小商品批发市场在元旦之前开张！”说罢，便将满杯酒都喝尽了。孔轩文遂回敬了一口。韩子非说道：“说来惭愧，我跟轩文是老同学了，可我曾经误会过他，也伤害过他。烈火见真金，路遥知马力，我最佩服轩文的肚量！我韩子非自愧不如啊。”

仲约翰侧过头来，对张蔷说道：“去年，在京城吾第一次见到孔先生的时候，吾就觉得他非一般人也。这回来阳陵之前，吾跟你说过的，有孔先生这个好朋友，吾来阳陵开茶吧是不会后悔的，吾以后还想在阳陵拓展别的业务的。钱，对吾来说，放在保险柜里是死的，存在银行里是给银行花的，不如拿出来干点儿事情。所以，十多年前，我就来到中国了。东方文化神圣而又灿烂，吾喜欢东方文化，吾还有好多外国朋友也喜欢东方文化，有法国的、德国的，还有美国的。有机会的话，吾会约他们到阳陵来的，都来会会孔先生！”大家都笑起来。芮雪莎抹了抹眼角，笑道：“仲先生，有机会也让我们去英国看看，如何？”“那还不是一句话嘛！英国的名菜有Fish and Chips、Haggis、Steak and Kindey Pudding、Yorkshire Pudding，就是炸鱼和薯条、肉馅羊肚、牛排腰子布丁和约克郡布丁，不过，都没有孔先生做的菜好吃！”大家又笑起来。

九点多钟，仲约翰等人便都走了。芮雪莎先上楼洗澡去了，孔轩文收拾完餐桌、洗完杯碗盘盆之后，便走进小军的房间，一直到将近十一点钟才出来。躺在卧室床上的芮雪莎静静地等着他。今晚，窗外的月亮很美丽。

三十号的晚上九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已经到了京城并住进了上回住过的酒店。芮雪莎打电话给她妈了。电话里，她妈妈说道：“莎莎，明儿晚上就安排在强强开的那家叫啥‘燕山亭’的餐馆，也开了个把月了。这个强强，自开了餐馆，晚上常常就不回来了。你也晓得的，你嫂子的脾气也犟，闹腾死了……唉，开个饭店，咋就这么忙的？”芮雪莎劝她道：“妈，开饭店，人自然是忙了些的，你也别想太多了。维强有事做，总比闲在家里好些。妈，明晚的生日蛋糕我来买吧。”“那好吧，莎莎，你这次来京城，小军晓得吧？”“晓得的，他还托我敬你老人家一杯酒呢。”“唉，还是我这个外孙懂事儿。明年等小军考完了，把他带到京城来多住些日子吧。”“好的，妈，您早点睡吧。明天下午，我和孔轩文过来看您吧。”挂了电话后，芮雪莎便抱住坐在沙发上的孔轩文。

两个人缠绵一阵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孔轩阳。孔轩阳正在“野苹轩”茶吧里跟朗空格、华主任和另外两个朋友喝茶聊天。茶吧已经转让给了朗空格的一个名叫吴恺之的画家朋友，准备开一个影视广告公司。吴先生的画作并不吃香，但他擅长做东西方名画的买卖，据说发了大财。京城的很多画家都爱跟他打交道，他跟京城收藏界、拍卖行以及政界的人很熟，又据说他跟京城影视娱乐圈的大鳄私交甚密，自然追随他的美少女也多如牛毛。

电话里，孔轩阳说道：“既然你们来到了京城，那不如到‘野苹轩’来吧，正好我跟几个朋友在喝茶呢。”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好吧，我们待会儿过来。”华主任笑问道：“轩阳，是你弟弟和弟媳妇来京城了吧？”“是的，芮维强的母亲七十大寿，所以我弟弟和弟媳妇便过来祝寿了。他们待会儿就过来。”朗空格遂对吴恺之笑道：“恺之兄，待会儿会过来一位欧洲油画般华贵的女神，是我这位朋友孔经理的弟媳妇……你认识的小美女、大美女、老美女甚多，我估计都不如这位女神的一小半……”吴恺之大笑，道：“空格老弟，在京城，你我也都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了，啥美女我们没见过？”华主任笑道：“空格兄说的不是美女，是女神。女神，你见过吗？”吴恺之又大笑，道：“孔经理在这儿，我直话直说了。假如孔经理的弟媳妇真是个女神的话，我吴某人定会让她做个广告，广告费多少，由她说了算！”华主任道：“那你可不能反悔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孔轩文带着芮雪莎来到了“野苹轩”茶吧。芮雪莎的亮相惊动了茶吧里所有的人：金褐色的头发被她盘在脑后，呈花卷状，又有几绺儿头发野草一般地从花卷里飘散出来；脸上化了彩妆，唇红眉黛肤白齿皓腮粉；穿了一件乳白色双排扣黑纽扣西装领真皮风衣，里面着一件黑色低领收腰包臀裹腿羊绒长衫，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真丝长巾，乳沟如峡谷一般彰显出来；两条雪白粗壮的腿竟不着一丝，袒露在风衣的下摆处；十只指尖上涂了黑色的指甲油；没有穿皮靴，却只穿了一双黑色内侧空超细高跟船鞋；手上拧了一只黑色蟒纹真皮包。

待孔轩文与朗空格、华主任握手之后，朗空格先生便向孔轩文和芮雪莎介绍道：“孔先生，这位是京城著名画家、书法家、收藏家、拍卖大师、艺术界名流、广告界大腕、娱乐圈大佬、政界座上客、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使者吴先生恺之兄。”孔轩文便与之握手。吴先生五十余岁，高瘦身段，一头短发，白净皮肤，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一身米黄色西装，黑色衬衫，打了一条花卉图案的鲜彩领带，左手中指上套了一只金戒指，脚上穿了一双深棕色三接头系鞋带高档皮鞋，似商非商，似官非官，似艺非艺，似腕非腕。朗空格先生又指了指坐在吴恺之旁边的那个人，介绍道：“这位是齐济先生，乃吴先生的朋友，京城著名的广告策划人。”孔轩文便与之握手。

齐先生笑道：“轩阳兄，你弟弟长得高大英武、气宇轩昂，可不像你啊。”孔轩阳自嘲道：“我就这一个弟弟，从小，好吃的东西都让给他吃了。”大家都笑了起来。吴恺之若有所思地说道：“空格老弟，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永宜兄好像曾经跟我提到过，说他在某个酒会上认识你朋友的女朋友，说长得好生漂亮，气质高贵、光彩夺目、魅力无穷……大概就是指孔经理的这位弟媳妇了。”朗空格先生笑道：“恺之兄的眼光真的很敏锐啊，永宜兄说的正是轩阳的弟媳妇芮女士。芮女士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是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可谓才貌双全啊。”

华主任笑问吴恺之道：“吴先生，我以前送过您一本摄影画册，上面就有芮女士的一张照片，是我在轩阳的老家阳陵市抓拍的……”“噢，想起来了，是的，是的，拍得很有艺术品位，让人过目难忘啊。”华主任笑道：“吴先生，那……”“可以啊，只要这位芮女士一点头，我立马着手联系厂家或商家，广告费不低于一流明星。”

芮雪莎听得莫名其妙的，遂看着孔轩文和孔轩阳。孔轩阳笑道：“弟媳，是这么回事，这位吴先生有意想请你拍电视广告……”朗空格插话道：“孔夫人，我这位朋友是搞广告的，有个实力不凡的团队，噢，这家‘野苹轩’茶吧不久就会成为他们广告公司的所在地。吴先生看中了你的相貌和气质，想邀你拍广告。恺之兄，我以为孔夫人比较适合拍洋装、化妆、保健、家具、酒店、珠宝之类的广告。”齐先生道：“芮女士气度不错，坐在这儿，虽然还没有说话，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幅油画、一道风景、一首华美的乐章，她最适合拍高档家具和珠宝之类的广告。”

芮雪莎笑道：“这么说，我今天来‘野苹轩’，还有惊喜了？不过，我只是千里之外的小城市的普通人，跟你们所接触到的那些个大明星是不能相比的；再说了，拍广告，明星效应是显而易见的，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不不，孔夫人，虽说明星拍广告有一定的市场辐射力，但明星拍广告都有虚假之嫌。我搞广告，就是要有创意。再说了，孔夫人拍了广告之后，也一定会成为明星的，我敢打赌，以后请你拍广告的商家会接踵而至的。”吴恺之说道。

“那我还得听我老公的。”芮雪莎笑道。华主任道：“孔先生，怎么样，让你夫人展示一回吧？说实话，轩阳也在这儿，吴先生邀请你夫人拍广告，也是空格兄的力荐。要是仲约翰也在场的话，他也一定会举荐孔夫人的。你们还不晓得，张蔷、孙琪、郑秀敏，还有曹燕早就把孔夫人赞美得不得了，都特喜欢跟孔夫人交朋友、拜姐妹的。果然，张蔷已经随仲约翰去阳陵安营扎寨了。”朗空格笑道：“如今在京城，我们少了仲约翰这么一个好朋友。当然，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论他在哪儿，都与我们这几个哥们儿心心相通的。不信的话，我这就打电话给他。”说着真的打了仲约翰的电话，并将会话音量开至最大。

仲约翰正在茶吧里跟张蔷一起将照片一一挂在墙上。接到朗空格的电话后，仲约翰喊道：“哈喽，朗先生！你一定跟两个孔先生、芮美女和华主任在一起喝茶吧？你一定是坐在芦苇花的前面吧？说，有何贵干？老仲愿意为你效劳！”朗空格笑道：“我那位画家朋友吴恺之先生你一定认识的吧？”“认识的，吴先生是个大老板，吾的‘野苹轩’不就是转租给他的吗？”“吴先生已经将‘野苹轩’买下来了，这话暂不提。我告诉你，吴先生想邀请孔夫人拍电视广告，你看如何？”仲约翰嚷道：“那敢情好！孔夫人是天下第一美女，美貌绝伦、气质高贵、成熟优雅、魅力无边、为人真诚，邀她拍广告，算是找对人了！”朗空格挂了电话后，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孔轩文道：“广告是可以拍的，不过，我们后天就得回阳陵了，等下次有机会的话再说吧。朗先生，你以为如何？”朗空格道：“恺之兄，你看，时间太紧了……”吴恺之道：“不如这样吧，我让齐先生现在就联系一下项目部，看看最近有没有家具或珠宝类的广告业务，若是有的话，我可以安排提前拍摄。其实，拍的时候并不复杂，后期制作更重要。齐济，若是有的话，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轩阳。”齐先生点头回道：“那好吧，我这就打电话问一下。”说着便打电话联系了。芮雪莎看着孔轩文，摇摇头笑笑。

十来分钟后，齐先生告诉吴恺之道：“吴总，燕都家具装饰城一家广东雅典娜家具公司有一档广告，原准备在下周拍的，可以提前进档……不过，吴总，广告人选已经定了……是……”“噢，是任小姐是吧？那就换人。”“可公司已经跟她签了协议。”“协议又不是合同，跟她协商一下，让她上下一档的广告。”“可任小姐是当红的明星，她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的……”“当红明星多了去了，你别管那么多，你明天就跟她谈判。这边，明天上午就着手准备，下午就开拍。”

孔轩文笑道：“我佩服吴先生做事的雷厉风行，那我夫人自然也会积极配合的。”芮雪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老公，你就这么答应啦？我可没有拍过广告啊。”齐先生笑道：“孔夫人，拍广告不难，再说，吴总一眼就选中你，我以为全是你特别的气质和特别的长相打动了他。”吴恺之道：“我在广告界也混了好几年了，孔夫人的确具备女神的气质，太有磁场了。”华主任道：“吴总，我可没骗你们吧？”大家又笑了起来。

待孔轩阳、孔轩文和芮雪莎走了之后，吴恺之遂问朗空格道：“空格老弟，孔夫人是不是有些混血？”朗空格笑道：“阳陵城里土生土长。”吴恺之叹道：“唉，人说江南出美女，可没听说过出女神啊。”齐先生笑道：“孔夫人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和气蕴……瞧她的打扮竟如此另类而暴露，不但性感，更是风情万种，没见过这么白的皮肤……”吴恺之摇了摇头，感喟道：“我还发现孔夫人没戴戒指、手镯、项链、耳环等配饰，的确很少见……不管怎么说，我以为，孔夫人拍广告一定是最上镜的，也一定有很好的广告效应的……空格老弟，我以前还琢磨着永宜兄怎么还记得孔夫人的，今儿个晚上我才知道了原委，真是好怪异啊。”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从“野苹轩”茶吧出来之后，孔轩阳、孔轩文和芮雪莎三个人便进了茶吧路对面的一家火锅店。夜晚的京城寒气逼人，孔轩阳只穿了一套单西装，冷得直打战；孔轩文多披了一件风衣，也觉着有些透凉。芮雪莎则无惧寒意，似乎并不觉着寒冷，赤裸着两条腿的她倒是让旁边的食客吃得颤颤巍巍的。孔轩文点了菜，要了一瓶半瓶装的“引驾行”二锅头和一盒酸奶，三个人便坐在靠窗户的一张桌子上吃起火锅来。

“哥，那个吴先生为人如何？”孔轩文一边喝着羊肉汤，一边问道。孔轩阳说道：“吴先生本是朗空格的朋友，当然我也曾听说过这个人。他算得上是京城的名流，人脉广，交友多，的确做过不少的电视和报纸的广告。至于他的为人，我认为他是个搞事业的人，不过，因为他在这个圈子里已经颇有些影响，投靠他的人自然不少，特别是京城的那些三四流女演员，都想巴结他，给她们拍些广告，以提高知名度……男人嘛，成功的男人，自然多少会有些绯闻的，刚才齐先生提到的那个任小姐，据说就是他的情人之一。”芮雪莎道：“老公，我不太想拍这个广告了，这个圈子好复杂的，我不想沾边。”孔轩阳说道：“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如果明天开拍的话，我会跟你们一起去的。吴先生是个爽快人，他不会刁难你们的，而且他给的费用应该是相当高的。”

孔轩文道：“那就尝试一回吧，雪莎。有我和我哥，没事的。说句玩笑话，赚点这些人的钱，心里不会愧疚的。”芮雪莎这才点了点头。

孔轩文又说道：“哥，我们这次来京城，除了给她妈妈祝寿之外，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他递给孔轩阳一支烟后，又说道，“爸妈现在越来越不放心你了，说你老是喝醉，嫂子也打电话给爸妈，诉说你的不是。哥，你在京城做药也快半年了吧？生意如何？感觉又何如？”孔轩阳猛吸了一口烟后，叹道：“唉，一言难尽啊。正式做药也才三个多月，生意也不是没有，只是耗费的人力、精力、财力太多。医院是个最复杂的地方，医生又不好服侍，单这个酒就把我喝得受不了，还别谈陪着他们玩儿，打牌、喝茶、唱歌、洗澡、旅游、健身……”“还陪着他们健身？”芮雪莎问道。孔轩阳笑道：“也就是打高尔夫球、打网球、打壁球、打斯诺克。唉，我只能偶尔陪着他们，消费不起呀。老实说，我在京城的生意主要就是靠朗空格，还有芮经理的那几个姐妹，噢，还有那位秦院长。朗空格的父亲做过医院院长，老关系较多；孙琪人不错，她也联系了几家医院，我也算打进其中一家了；秦院长那边，我还在努力。不过，我总是有一种孤军奋战的感觉，身在异乡为异客，一点儿也不假啊。”

“那你最近见过芮维强吗？”芮雪莎问道。孔轩阳说道：“见过，上周他请我、朗空格和华主任到他那家叫啥‘燕山亭’的餐馆吃过一顿饭。餐馆开的时间好像还不长。生意嘛，感觉一般般。在京城开饭店，没一点儿关系是赚不了钱的，除非风味独特，你有他无。”芮雪莎又问道：“那就他一个人在饭店里张罗着？”“一个人哪成呢，安然小姐在帮他呢……但我觉得安小姐并非等闲之辈，也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子，这个女人有些手腕的，芮维强怕她呢。我觉得，要是安小姐财权在握的话，芮维强的处境就很不妙了。”

芮雪莎叹道：“唉，我就知道维强迟早要坏在这个女人的手里，只怪他自己不争气，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难怪我妈说，自开了餐馆之后，维强常常彻夜不归，我嫂子跟我妈也闹得不安宁了。”

孔轩文说道：“哥，要是在京城感觉不咋的的话，我建议你还不如回阳陵发展。我和雪莎搞了个房地产项目，正缺人手，你可以加入，算是辅佐我们吧。”孔轩阳猛吸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又用脚尖碾了碾后，才说道：“我也想过回阳陵发展，可我在京城也待这么多年了，老婆孩子都在京城，想回去也没那么容易啊。再说了，做药这一块，我也算刚刚起步，等我做它一两年再说吧。要我现在就回去，我哪甘心呢？”话题暂时打住了。三个人便都吃喝了一回。

十一点多钟，孔轩阳先打的回家了，孔轩文和芮雪莎仍坐着闲聊。无意中，孔轩文透过窗户的玻璃看到“野苹轩”茶吧里走出四五个人来，是朗空格他们几个人出来了。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朗空格他们竟然往这家火锅店走过来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孔轩文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子上，还没等芮雪莎弄清怎么回事，孔轩文已经拉起她的胳膊，抓起她的皮包，便拽着她从厨房旁边的后门跑出去了。走了二三十米后，孔轩文又揽着她的腰，拦了一辆出租车，从另一条街回到了宾馆。

一进房间，芮雪莎便忍不住问道：“老公，怎么回事啊？急急匆匆地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孔轩文笑道：“刚才在火锅店，我看到朗空格、吴先生他们几个人也往火锅店里来了，所以就带着你赶快离开。”“老公，你是怕他们吗？那我明天不拍就是了。”“我怎么会怕他们呢，我只是不想今晚再次跟他们相遇而已。跟吴先生这类人若即若离最好，你可能没注意到，在茶吧的时候，那个什么齐先生的眼神，老鹰一般盯住你，目光像把刷子似的在你身上刷着……”“那要是明天下午拍广告的话，齐先生肯定会在场的呀。”“环境和场合变了，人的心理也就不一样了。你今晚的打扮亮相一次足够了，不能再次吊起有些人的胃口。”芮雪莎遂抱住他，笑道：“那就吊你的胃口吧。”两个人便搂抱着亲吻了一回。当芮雪莎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孔轩文便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沉思起来。

第二天下午，广告拍如期开拍。在燕都家具装饰城，广东雅典娜家具公司的展示厅有近千平方米。芮雪莎或着旗袍，或着睡衣，或着洋装，其高贵的亮相，引得几十位围观的人拍手喝彩。从摄制组进场，到美发师、化妆师、服装师给芮雪莎做发型、化妆、打扮，再到导演的说戏、广告词的对口型，再到摄像师、灯光师拍摄，不到两个小时，广告片就大功告成，只等后期加工制作了。

待芮雪莎换了身衣服，从临时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朗空格便走上去，笑道：“孔夫人，发挥得太好了，光彩夺目啊。”吴恺之也走过来笑道：“空格老弟，我敢打赌，雅典娜家具公司的姚老板看了样片之后，保管满意！孔夫人，看来你不想红也得红了，我本人……”岂料话未说完，他的身后便传来一个女人尖脆的嚷嚷声：“吴恺之！把我一脚踢开了，你又在准备捧红谁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抢了我的饭碗啊！”

是任小姐闯到片场来了。齐济赶紧跑过去，向她解释道：“任小姐，你误会了！临时换人，只是厂家的意思，吴总也实属无奈……你也是知道的，广告商是得罪不得厂商的，这位女士，是昨晚雅典娜家具公司的老板推荐的，所以只能暂且委屈你一下了。”任小姐轻蔑一笑，说道：“哼，只怕是吴总的新欢吧……真是奇了怪了，吴总啥时候口味变了，嫩草不吃啃枯草，小妞不要要老娘，还长得这么肥，真是世道变了！吴恺之，咱明天再跟你计较！”说罢，便转身扭着蜂腰走了。

朗空格走过来劝芮雪莎道：“孔夫人，你别跟她计较，在京城，素质好、品位高的明星打着灯笼也难找。”芮雪莎笑道：“我不会往心里去的，这种场合我也见多了，只是难为吴总了。”朗空格道：“吴总没事的，个把女人咋会扮得动他的。”

齐济拿着一个本子，走过来说道：“孔夫人，烦你把银行账号写下，一个月之内，你的费用定会打到你的账户上的。嗯，”他笑道，“可否也将手机号码写上，没准以后咱们还有合作机会的。”芮雪莎将银行账号写上后，便说道：“以后，还有什么合作的话，还是先跟孔轩阳联系吧。烦你跟吴总打个招呼，我们得先走了。”齐济点头道：“那好吧，恕不远送，后会有期！”

当芮雪莎和孔轩文走出燕都家具装饰城的时候，孔轩阳追出来，对孔轩文说道：“轩文，明天就别走吧，吴总约你们吃饭，说是为芮经理压压惊。”芮雪莎笑道：“压什么惊呀，我又没有受到什么恐吓。就麻烦你打个招呼吧，我们明天真的得回阳陵了。”孔轩文道：“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吧。过度便是一种伤害，我不希望雪莎受到任何的伤害。我们还得赶到她妈妈那儿去，有啥事，就电话联系吧。”“也好。对了，刚才芮维强打电话给我了，要我晚上也参加伯母的生日宴请……”芮雪莎道：“本来就应该请你的，那更好，晚上见吧。”两个人便打的走了。

晚上，在“燕山亭”餐馆的小包房里，芮雪莎的母亲、芮维强夫妇和女儿、芮雪莎、孔轩文、孔轩阳已经围坐下来了。餐馆楼上下也有五六间包房，装潢还不错，地点也接近闹市口，人流量不算小。芮维强看上去比过去精神多了，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一条蓝色领带，端水倒茶，倒也忙得周到。还是在上楼梯的时候，孔轩文便看到了站在一楼收银台后面的安然了，但她只顾着记账，并未注意到孔轩文。

芮雪莎将买来的生日蛋糕盒子打开，在蛋糕上均匀地插了七根彩色蜡烛之后，笑道：“妈，一根蜡烛代表十岁，今天是您七十岁的生日。待会儿妈要用气力将蜡烛都吹熄了，再许个愿，晚宴就算开始了。”母亲叹道：“唉，我怕是没这个力气吹了。”芮雪莎笑道：“妈，你精神好着呢，肯定能吹灭的。”于是母女二人便一起将蜡烛吹灭了。大家鼓起掌来，晚宴算是开始了。

大家边吃菜、边闲聊的时候，芮维强便离席出了包房。母亲道：“莎莎，这北方的菜就是偏咸了些，老家的菜清淡些，年纪大了吃菜得清淡些才好啊。”儿媳妇便说道：“妈，那我去跟维强说说，让厨师把菜做得清淡些。”说着站起来，也走出了包房。

儿媳妇下楼梯的时候，她却看到了芮维强站在收银台的后面，正跟安然靠在一起打情骂俏的。早就听人说过，芮维强有个相好的女人，不想今晚终于被她亲眼撞见了，而且是在芮维强自己的饭店里，而且是在婆婆七十大寿的时候，而且居然就是饭店里的所谓收银员。儿媳妇一气之下，忙跑回到楼上包房里，将桌子上自己的碗筷一下子都摔在了地上，哭嚷道：“妈！你……你去看看芮维强啊，太过分了，竟然跟那个收银员在亲嘴！真不知羞耻啊！”突如其来的哭骂吓得芮雪莎的母亲不知所措，浑身颤抖。母亲急切地问道：“究竟是咋回事啊？维强怎么了？”“还怎么了，”儿媳妇嚷道，“你们……出去看看！真是不害臊……竟然当着一家老小这么多人的面，跟那个女的打情骂俏的！这顿饭咱不吃了！”说着，拉起女儿，便一起跑出了包房。芮维强感觉楼上有吵闹声，忙跑上楼梯，正巧遇到他老婆怒气冲冲地带着女儿下楼梯。他老婆瞪了他一眼后，便拉着女儿跑出了餐馆。

听儿媳妇这么一番诉说，芮雪莎的母亲气得哀叹连连。“莎莎，你……你去把维强给我喊进来！”芮雪莎刚想站起来，芮维强已经进来了。“妈，你别听她胡说！见风是雨的！”芮维强嚷道。母亲指着他问道：“她干吗要胡说八道啊？是她活得不耐烦了，还是你活得不耐烦了？自你开了这个餐馆，就老是不回家，你说，你不回家，干吗去了？开饭店的老板都是有家不回吗？”“我这不是才开了个把月吗？晚上都要到半夜的，第二天一大早又得去买菜，所以有的时候就将就在餐馆里了。今天是您七十大寿，可别为了点小事伤了您的身子、扫了一家人的兴！莎莎，替我劝劝妈……”

“维强，妈我来劝，可嫂子怎么办？你做事怎么就分不出个轻重来？我可提醒过你，你可不要执迷不悟，因小失大啊。”芮维强一时哑言，招呼了一下，便又急匆匆地走出了包房。

不一会儿，芮雪莎的母亲便觉得头晕目眩的，嚷着要回家。一桌酒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只好就这么散了。芮维强劝不住，只得托芮雪莎和孔轩文将母亲送回家去。孔轩阳吃得也很郁闷，见孔轩文和芮雪莎带着老的上了出租车后，便孤身一人去了“野苹轩”茶吧。“燕山亭”餐馆里，芮维强跟安然吵了起来。

回到家里，芮雪莎的母亲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涕泪涟涟，芮雪莎只好不住地劝慰母亲道：“妈，维强是开饭店的料子吗？像他这样开饭店，即便赚到钱，我看迟早都会被那个女的给霸占了。”母亲哽咽着说道：“我的话，他……他哪里听得进去的？自上半年维强出了事儿到现在，他就没安稳过。你说……进过看守所的人，出来以后还能干啥正经事儿？可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外面鬼混啊。后来……他说要开个餐馆，我也不同意的，可他天天在家跟媳妇闹。咋办？由他去呗。后来，也不晓得他从哪儿弄到钱了，就把人家的饭店给盘下来了……可开了饭店，家里更不安稳了，整天整夜见不着他的人影。你说，媳妇能不生气吗？”

芮雪莎劝道：“他开饭店的钱是借的别人的，我看他是没这个本事还了！妈，我倒是想，您不如回阳陵吧，住在那幢老房子里，一个人过倒也安稳，我还可以每天抽空去陪陪你。再说了，街坊邻居又都熟悉，没事儿干还可以跟老邻居唠唠话，总比在京城强啊。”母亲叹道：“莎莎，可我回阳陵了，又不放心维强了，他长不大呀。”“四十出头的人还需要你来服侍他吗？下岗职工那么多，难道都得依靠老的？你越是不放心他，他越是会让你不放心的。这么大的男人，还不能撑起一个家吗？不管怎么说，妈，您不如跟我回阳陵去！”

母亲站起来，走到那只老式的五斗橱前，双手捧起老伴的遗像，抹了抹遗像上落下的灰尘，又抽泣着说道：“莎莎……当初你爸临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维强了……我咋能离开他，放他不管呢？要是你爸还在的话，维强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说完便将遗像贴在脸颊上，痛哭起来了。芮雪莎抱住她妈妈，也哭泣不已。

当晚，芮雪莎和孔轩文没有回宾馆。芮雪莎陪着母亲唠嗑一直到半夜，随后便陪着母亲睡了；孔轩文则在客厅睡地铺。第二天，芮雪莎一直睡到上午八九点钟，自然也就错过了去阳陵的汽车。中午，孔轩文便帮着满脸怨气的嫂子弄饭；饭后，芮雪莎和孔轩文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而芮维强则一夜未归。

孔轩阳原以为弟弟和弟媳已经离开了京城，便打电话告诉孔轩文，说拿了一些治父亲腰病的新药，准备邮寄给父亲。孔轩文和芮雪莎正在宾馆里睡觉。孔轩文便告诉他，因为芮雪莎不放心她妈妈，昨晚陪她妈妈陪了一夜，今天也就没有来得及回阳陵。孔轩阳便说道：“轩文，那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顺便把药带给你。”“我来请吧，顺便也让芮雪莎请一下她那几个姐妹，晚上我再打你电话吧。”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将芮雪莎推醒，说道：“我约了我哥晚上吃饭，你打电话也约一下孙琪她们几个吧。”芮雪莎揉了揉眼睛，说道：“那好吧，也好久没见着她们了。”她侧过身子来，搂着他，问道，“老公，我的眼睛有没有红肿啊？”“还好，仍然如月亮般明亮透彻。”她笑道：“老公，对不起了，我原来打算在京城好好犒劳一下你的，谁知道遇到这么件让人心寒的事情。唉，维强太不像话了！”孔轩文梳理着她的头发，说道：“犒劳不犒劳算什么。晚上得把情绪调整好，如何？”她笑道：“我现在的情绪就好多了。待会儿，我们去逛逛街吧，顺便买点什么带回去。”两个人便起床洗漱一番。

将近六点钟的时候，孔轩文正要打电话给孔轩阳，岂料他却先打电话过来了。电话里，孔轩阳说道：“轩文，刚才朗空格打电话约我吃饭，我便照直说你们没回阳陵，想请你们吃饭的。可他听说你们没走，非得请你们吃饭。我……只好答应了。”“芮雪莎还约了孙琪她们几个姐妹的……”“那正好一起去吧，我还得谢谢孙琪呢。吃饭的地方在‘野苹轩’茶吧前那条街的最北面，路西，叫‘洞庭春’湘菜馆，也是刚开的一家饭店。”孔轩文只好点着头答应了。

六点半钟，当孔轩文和芮雪莎拧着两个大包来到“洞庭春”湘菜馆的时候，只见孔轩阳、朗空格和华主任正站在饭店门口等着他们呢。孔轩阳说道：“轩文……空格兄也请了吴先生和齐先生的，只是吴先生还带来了两位女士……”朗空格解释道：“就是康德公司的章小姐和徐小姐。吴先生曾经给康德公司做过广告，就这么认识了，希望两位不要见外。我听轩阳说过，孔先生与章小姐有些过节……所以我先跟你们打个招呼……也就吃顿饭而已。再说了，如今章小姐跟吴先生私交甚密，对你们来说，说不定倒是件好事。”芮雪莎满脸的不高兴。孔轩文搂住她的腰，说道：“既然来了，就进去吧。不过，我们得提前离席，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得回去了。”“那当然是可以的。”朗空格说着，遂带着他们进了饭店。

一走进包房，章小姐便站起来，笑着喊道：“京城这么大，又这么小，真是好人多相会呀。”吴恺之笑问道：“章小姐，你认识这两位贵客？”“岂止是认识，还相当的熟悉呢。吴总还不知道吧，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名扬四海的、让天下男人都失了魂的芮大美女啊！那位就是她的老公，英俊潇洒、高大威武、儒雅十足的孔轩文先生，孔轩阳的弟弟呀。”吴恺之点着头笑道：“原来章小姐也认识，那就不用介绍了。”章茵又走到芮雪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笑道：“芮大美女越发妖娆了……这件白色的皮风衣真的很漂亮、很别致，穿在你的身上，又高贵，又性感，可不要把我们吴总给迷住了！”芮雪莎笑而不语。朗空格说道：“章小姐说话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吧？女人，在饭局上，还是少说话为妙啊。”朗空格的这句话，似乎刺痛了章小姐，但她没有发作，只好退坐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孙琪打电话给芮雪莎了。两分钟不到，孙琪、曹燕和郑秀敏都笑着进了包房。一进包房，她们啥也不顾，便围住芮雪莎聊了起来。串串笑声如稻芒似的，刺得章茵和徐曼浑身不自在。朗空格招呼着诸位都坐下，酒宴算是开始了。

酒宴正酣之时，孔轩文端起酒杯，站起来，说道：“吴先生、齐先生、朗先生，不好意思了，明天五点多钟，我们就得坐车回阳陵了，正好我夫人还有事要跟她的这几个姐妹说，所以我们先告辞了……我敬诸位！”说罢，便将满杯的酒都干了。待孔轩文他们五个人都站起来的时候，章茵遂问孔轩文道：“孔经理就这么走了？是不是该专程跟吴总打个招呼呢？吴总可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名人，你们饭吃了一半就走，也太没大没小了吧？”一桌的人听了她的这番话后，都甚感刺耳。孔轩文一手拧起那两只大包，一手搂住芮雪莎的腰，笑道：“章小姐，代我向你父亲章总问个好。”说罢，扭头便走出了包房。

出了饭店，他们五个人便准备打的去另一家饭店吃饭。孔轩阳、朗空格和华主任从饭店里跑了出来。朗空格说道：“孔先生，晓得你们吃得不开心，还望诸位多多包涵！”华主任说道：“那个章小姐很烦人的，到哪儿都是霸气十足的，别往心里去就是了。”孔轩阳说道：“自章茵母亲去世后，她非但没有收敛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轩文，待会儿我打你电话吧，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孙琪呢。”孔轩文点头道：“那好吧，待会儿再联系。”

五个人来到了一家特色烧烤店。孙琪忍不住问芮雪莎道：“那个啥章小姐的，咋这么没素质的？她是不是做了那个吴总的情人了？”曹燕笑道：“京城这样的女孩子太多了，想发财，想出名，一个个都发了疯似的傍大款、追名人、嫁老外！”郑秀敏说道：“张蔷姐可不是那号人！”曹燕道：“蔷姐又不是小姑娘，当然不包括她了。噢，对了，芮大美女，蔷姐跟仲约翰在你们阳陵，过得咋样啊？怪想他们呢。”芮雪莎笑道：“他们幸福着呢。这两天，他们在阳陵新开的‘野苹轩’茶吧就要开张了。你们不晓得，仲约翰在阳陵可是个大名人呢。”大家都笑了起来。

将近九点钟，孔轩阳一个人过来了。看上去他喝得不少，走路还有些踉踉跄跄的。坐在凳子上后，他便笑道：“你们几个走了之后，饭局陷入僵局，冷场了。章小姐被吴总说了一通，还哭鼻子呢。她有气没处发，便逮住我喝酒，我没办法，只好跟她多喝了几杯。唉，据说康德公司已经由她全权负责了，章总自爱人去世后，情绪一度十分低落，颇有看破红尘之感。不管他们了，孙琪，我要特别感谢你的鼎力相助！老实说，在京城做药的，没硬关系是做不成的……我以茶代酒，敬你一口！”孙琪举起茶杯，笑道：“老实说，我也是看在芮美女的面子上的。虽说我们相隔千里，可我们是好姐妹，无话不谈的。”两个人便互敬了一回。

将近十一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回到了宾馆，两个人便迫不及待地纠缠在一起了。孔轩文拿出从烧烤店里买回来的二两五钱的“引驾行”二锅头，按住她的头，将酒都灌进了她的嘴里。待她半醉半醒的时候，孔轩文才将她剥得一丝不挂，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拖进了卫生间，又拧开水龙头，握住莲蓬头，给她冲洗身子。芮雪莎跪在地面瓷砖上，一声不吭，任其冲洗。冲洗了一阵子之后，他又将浑身湿漉漉的芮雪莎拖至房间，摁倒在地毯上。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他们回到了阳陵。

回到阳陵的次日，“野苹轩”茶吧开张了。晚上，仲约翰在“将进酒”饭店摆了一桌酒席，托孔轩文请了魏兵夫妇、韩子非、封院长、吉行长、梁主席和小刘；又请了张局长、李雅珠、张平。晚上六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一起去了“将进酒”饭店。

芮雪莎光彩夺目的打扮吸引了一桌子的人。头发盘成宝塔状，又涂了发膏，光亮如金色的玻璃，高贵而典雅；脸上化了彩妆，精致而华丽；依旧穿了那件乳白色双排黑扣真皮长风衣，里面换了一件黑色高领套头紧身羊绒长衫，脚上换了一双黑色过膝超高跟真皮皮靴。

张局长好久未见到芮雪莎了，孔轩文打电话约他吃饭的时候，他甚觉意外。不过他记得上一次也是在“将进酒”饭店吃饭的，他还清唱了一段京剧，博得满座喝彩；可现在，他似乎已经有些不太适应参加饭局了。如今的张局长基本上是不大出门的，只是在家里弄草侍花、写字作画、看书喝茶、吊嗓剔牙，偶尔出来散散步以观天下。张局长毕竟老了许多，眼袋又大又肿，像两只煮熟了的北方水饺；额头上的白发发际又向头顶撤退了一大步；且举止已有些龙钟了。此次赴宴，他竟然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呢质中山装，且在左胸口袋处别了一支钢笔。有意思的是，仲约翰完全汉化了，是汉代化了。今晚他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色长袍，只是腹部颇为凸出，有如孔丘；袖子老长，便翻卷过来，露出了灰白色的衬里；头发梳成了中国式“三七开”，就差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否则旧社会账房先生便是了。但封院长没有来。孔轩文打他电话，他也没接。孔轩文便招呼仲约翰，酒宴先开始吧，边吃边等。

大家吃喝了一回之后，仲约翰便站起来，双手端杯，笑道：“诸位好友，吾仲某人今天略备薄酒，请诸位赏光，算是祝贺‘野苹轩’茶吧开张吧。阳陵城是吾的第三故乡了，吾很高兴在阳陵生活，因为吾有这么多的好朋友呢。”张局长突然插话了：“只是该请的朋友，好像还有两位没有来啊，一位是青鸿，还有一位是金老板。如今我已经深居简出了，也不晓得他们二位为何没来……”张局长的这番话，愣住了在座的诸位，仲约翰只好自饮一口后坐了下来。

魏兵说道：“张局长有所不知，青鸿出了远门写生去了，金老板因为老婆有孕在身，也就没来赴宴。仲先生也都请了的。”“火辣椒”忽然说道：“噢，你们可能还不晓得，前两天阿芳还打电话给我的，说她老公好奇怪哟，穿了件不晓得啥子的衣服，衣服的前后，还写了啥子‘道歉’两个大字，在店门口转来转去的……阿芳问他干啥子，他就说‘小孩子，不懂事，待一边去’……黄花菜也晓得这事儿，可她不敢说。”

魏兵遂问“火辣椒”道：“有这等事儿？”“骗你是小狗。”大家都笑了起来。孔轩文举起酒杯，笑道：“言归正传，言归正传，我和芮雪莎敬仲先生和张女士。这回我们去京城，老朋友都遇到了，孙琪她们几个姐妹都怪想你们二位的呢。”芮雪莎笑道：“前天晚上，我跟孙琪她们在一家烧烤店聊了一个多小时呢，她们都羡慕张姐你呢，说生活缺了浪漫的话，就不是生活了。我估计着，说不定春节期间她们可能来阳陵看你们二位呢。”仲约翰笑道：“那敢情好。”张蔷道：“我也想她们呢。只是，一个女人家，总得有个归宿吧？我随仲来阳陵开茶吧，远离故乡和亲人，但我找到了家，找到了家的那种感觉。”大家都点头称是。梁主席笑道：“虽说我跟仲先生不是很熟的，但我觉得，仲先生跟白求恩一样伟大！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着实不易啊。可仲先生做到了，孔经理也做到了，诸位也将做得到！”大家听罢，都哈哈大笑起来。吉行长笑道：“过两天你我就得去仲先生开的茶吧消费一回，做一回有益于人民的人！”大家又笑了起来。于是大家又吃喝起来。

仲约翰又站起来，双手端杯，说道：“吾敬魏兵、张平和韩先生三位。魏兵很能吃苦，也很能干，茶吧里的装潢吾很满意；张先生为茶吧准备了很多的奇花异草，还白送吾不少的花草呢。韩先生为吾的茶吧拍了广告，明天就会在电视上播出了……吾可出名了，吾的镜头最多……张蔷说吾好上镜的，有点像贝克汉姆……”大家又大笑起来。于是仲约翰跟魏兵他们三个人互敬了一回。

忽然，孔轩文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翻开一看是封院长的。接通电话后，只听得封院长低沉地说道：“……小孔，杨老师的爱人大出血，虽经医院全力抢救，还是没能保住她的生命……所幸孩子总算生下来了……是个男孩，蛮健康的……对不起了，小孔……我代表医院表示遗憾和抱歉……”说完便挂了电话。

孔轩文腾地站了起来，急切地说道：“不好意思了，我要去一趟医院……嗯，大家饭后去茶吧坐坐吧。”他又俯下身子来，轻声对芮雪莎说道，“杨老师的爱人出事了……待会儿你也去茶吧，在那儿乖乖地等我。噢，马上走的时候，你去收银台要张红纸，包八百块钱红包给仲约翰，就说是几个人一起表示的。”说完，便抓起搁在椅背上的风衣，急跑出了包房。当他跑出饭店的时候，有个人隐在饭店门口的一侧看着他，但他并未注意到，只是喊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便走了。那个隐者就是金龙鱼。

孔轩文走到医院住院部三楼的护产科病房走廊上的时候，迎面便碰到了小唐。小唐将他拉至走廊的端头，告诉他道：“孔老师，情况是这样的，小杨的爱人的遗体已经运到太平间了，婴儿这两天由医院代为看护，苏老师和他的老伴以及杨老师还在病房里……我也不便进去，只晓得他们都在哭……唉，杨老师好可怜，又瘦又黑的，苏老师也伤心得快撑不住了。”孔轩文问他道：“小唐，怎么会这么突然的？”小唐无奈地说道：“封院长从晚上六点多钟就一直在这里组织医生抢救，刚刚才离开的……我听医生说，杨老师的爱人突然大出血，家人又不肯剖腹产，再加上体质弱，心力衰竭，还是没能熬过这一关……”

孔轩文沉默不语。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杨打过来的。孔轩文没有接通电话，遂和小唐一起急走至小琴住过的病房门口。小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孔轩文，忙跑出来，抱住他便哭泣起来。门外的哭泣声引出了苏文锦。老苏拄着拐杖，蹒跚而前。他一把抓住孔轩文后，便扔掉拐杖，哽咽起来了。孔轩文和小唐劝了好长时间，老苏和小杨才止住了哭泣。最终，小杨仍留守在医院里，因为他新生的儿子仍在监护室；孔轩文和小唐则搀扶着老苏和神情早已麻木了的老伴，走出了病房，走出了医院。小唐喊来一辆三轮车，塞给车夫五块钱后，便和孔轩文一起将苏文锦老两口扶坐上了车。孔轩文对老苏说道：“老苏，我待会儿就到你家去。”老苏点头不语。

“小唐，”孔轩文说道，“今晚也谢谢你了。”小唐道：“我也做不了啥大事，只是跟在后面忙这忙那的，封院长忙得连晚饭都没吃呢。孔老师，我到这儿做保安也有大半年了，说句心里话，在阳中的时候，我见得最多的是活泼可爱的学生，在这儿我见得最多的是病人和死人，真是两个世界啊。孔老师，让我遗憾的是，在阳中我见到的教师却是老气横秋的多，为人冷漠的多，面黄肌色的多，傲慢无礼的多，校长就更不必说了。哪像人家封院长，把病人当亲人，一点儿官架子也没有，那才叫人佩服呢。”孔轩文凄然一笑，道：“小唐说话也变得一套一套的了，遣词造句也不比教师差的。”小唐道：“老实说吧，也是受你和杨老师，还有苏老师、陈老师的影响……九月初，我报名参加了省成人自学考试，每天再忙，我也得看书学习的，虽说我只是个初中生，可我这一辈子，也想拿个文凭，这是我的梦想！”孔轩文道：“我支持你！到时候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我，也可以找杨老师。好了，我还得去老苏家再陪陪他，封院长那里烦你见到他，替我打个招呼吧。”

孔轩文来到老苏的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只见老苏正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抽着烟，只听得小琴的房间里隐隐地传出老夫人的低泣声。见孔轩文来了，老苏抹了抹眼角，倚杖而起，说道：“小孔啊，来，帮我个忙。我酝酿了一首诗，替我去内屋里的桌子上，拿来宣纸、镇纸和笔墨。”不一会儿，宣纸平铺在了八仙桌上。只见老苏慢慢地踱至桌边，拿起沾满墨汁的毛笔，仰起头，闭上眼，然后俯下身子来，写下了一首诗。诗曰：“郁郁庭中树，青青墙边竹。枝败叶亦凋，何日见扶疏？我有小女琴，今日远家户。老翁扼腕哭，老妪泪已无。生儿竟失母，悲怆不堪诉。夜阑人静初，琴声如裂帛。”

庭院里，那棵柿子树上，一只干瘪的柿果陡然掉落在了地上。

第十章

窗外，温晴的阳光正融化着冰冷的白雪。

唐代隐士寒山，一日问天台山国清寺隐僧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在去浙江义乌的卧铺车上，孔轩文将这个古老的典故说给芮雪莎听，并笑问她道：“若是我呸他、踢他、揍他、扁他、踩他、捶他、狂殴打他，扁完之后，你觉得如何？或者我反他、抗他、驳他、击他、斥他、蔑视他，来他几个回合，消灭他，又如何？”搂抱着孔轩文的芮雪莎笑道：“老公，我只晓得你的处世原则是‘宁可人负我，我不负人’。”“也就是说，我就像是那位高僧所说的，宽容一切，包容天下了？”芮雪莎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孔轩文，说：“不管你怎么样，都是我心中的巨人。”

昨天下午，孔轩文又一次来到苏文锦的家，跟老苏和小杨聊了很长时间。前两天，老苏的儿子从美国赶回来，帮着料理家事，上午刚刚离开阳陵，黯然回美国去了；小杨的父母也从乡下赶过来陪着哀伤了几天，也是上午才回乡下的。小琴的后事已经处理结束了；婴儿也已经被小杨抱回家，由家人哺养；封院长还免除了小琴自住院以来的一切费用，并以他个人的名义，捐给老苏家两千块钱的慈善补助。但老苏的眼睛因为悲伤和流泪过度，已经几乎看不清东西了，且精神痯痯不堪。小杨因为小琴的事请了几天假，却引起校方的不满。昨天上午，邵校长以学校的名义，打电话给小杨，通知他暂时不再上高三的课了。小杨郁寓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的，便发了几句措辞激烈肠欲断的牢骚。邵校长显得很雅量，没跟他计较，便挂了电话。

在老苏家里，听小杨这么一说，孔轩文恚然道：“孔子说过‘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我也三十又六矣，碰到这种情况，老苏，能‘戒之在斗’吗？”老苏感喟道：“孟子有‘四端’，即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认为此‘四端’者，人皆有之，简直是狗而屁之！”孔轩文道：“我来打电话给邵校长！”说着便掏出手机，打了邵校长办公室的座机。当邵校长拿起电话的时候，孔轩文只听得他的办公室里嘈杂得很，感觉有不少人正在跟邵校长辩论着什么。邵校长晓得是孔轩文打过来的。听了他一番慷慨陈词后，邵校长迟疑片刻，竟然没说一个字，便挂了电话。

老苏叹道：“唉，师德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愤也亦久矣！明天，老朽我去学校，跟他们讨个说法！”小杨劝他道：“爸，你行动不便，眼睛又看不清路，你不能去啊！我……我明天到学校去，我找邵校长去！我还要问他，我的电话你可以不接，为什么孔老师打电话你也不说话！”老苏点点头，说道：“永瑞啊，不安排你上高三，这纯粹是学校在趁机整你！排挤你！请几天假，难道不可以找别人给代几节课吗？再说，请假也是因为小琴……”老苏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哽咽起来了。里屋，传来婴儿的一阵啼哭声。

从苏文锦家出来之后，孔轩文一度无聊难耐，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走着。晲日暠暠，草色衰靡。他走到滨河湾，只见“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庄子《秋水》曰：“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孔轩文希望从天地那里承受到形体并且从阴和阳那里秉承到元气，可是有的时候，自己就好像一小块石子、一小块木屑存在于大山之中，实在渺小；人们聚集于九州，粮食在这里生长，舟车在这里通行，而每个人只是众多人群中的一员；一个人比起万物，不就像是毫毛之末存在于整个马体吗？

他想着想着，却走到了滨河湾一侧的“西楼月”茶楼。去年的今日，小杨和小琴在这里举行婚礼的，老苏亲写在红灯笼上的“宜室宜家”四个字，连同那四盏红灯笼都已经不见了；今年的今日，孔轩文站在茶楼门前，看着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西楼月”，神色傫傫，两眼凄洏。

卧铺车在黑暗的路上疾速奔驰。芮雪莎酣然入睡，车厢里的人大多也已经睡去，孔轩文抓着芮雪莎的手，正矊眇着车窗外。车窗外漆黑一片，偶有一两处杏黄色的灯光散落在远处，像是黑夜睁着昏昏欲睡的眼睛。黑夜能产生思想，正如白昼会毁灭思想。一个人看不到外面世界的时候，却能看到自己，并且能触摸到自己的灵魂。

昨天晚上，仲约翰按照中国生意人的习惯，在“赛天香”大酒店请了茶吧所在地的工商、税务、卫生及派出所的人吃了一顿饭，并让张蔷从芮雪莎的店里低价买了几套颇为洋气的羊绒裙和几双颇为时尚的女式皮靴送给了他们，说是送给他们各自的夫人以表寸心。巧的是，派出所里前来赴宴的民警正是高警官。高警官记得孔轩文，因为前年孔轩文为保护张小军被人打伤送至医院的时候，是他去医院了解情况的；去年孔轩文被张翔派人绑架，也是他到第一案发现场的。当然高警官也记得没有来赴宴的青鸿和金龙鱼。青鸿醉打胡馆长，是他赶到现场的；至于“见义勇为的大帅哥”金龙鱼就更不用说了。但高警官仍有些困惑，他是认识仲约翰的。去年春节期间仲约翰醉倒在北城广场，他也亲临现场的，只是当时金龙鱼告诉他，说这个外国佬是英国驻华大使，可忽然咋变成了阳陵城“野苹轩”茶吧的老板了？难道外国人也时兴辞职下海或者停薪留职吗？

酒宴刚刚开始的时候，高警官便笑问仲约翰道：“仲先生，请问您究竟是什么人？那个金老板曾告诉我说，你是英国大使？”仲约翰笑道：“高警官，吾是英格兰人，在伟大的中国生活了十二年了；吾喜欢东方文化，一直以开茶吧为生；吾不是什么大使，吾只是个中英人民的友好使者……”大家都笑起来，并报以热闹的掌声。工商所的付所长笑道：“如此说来，仲先生还是个英国大使啊，人民的伟大的友好使者！更何况仲先生普通话说得地道，比我等都说得好啊。”仲约翰一把搂住张蔷，笑道：“吾普通话说得好，也是为了找个中国女性做妻子……吾找到了！”大家又笑起来。

税务所王所长对付所长道：“你呀，一个‘付’字，闹出了多少笑话！明明是个正所长，却偏偏让好多人误以为你是个副所长，我们所里有个姓郑的副所长，偏偏被人误以为是正所长。你们看，汉字多闹腾啊！这大概也算是仲先生所说的东方文化了。”

卫生局管餐饮卫生的徐所长笑道：“我倒是认为，仲先生与这位张女士珠联璧合，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结果。当然，最终，东方文化胜过了西方文化，张女士不就将仲先生‘娶’到中国来了，‘娶’到阳陵来了吗？”众人都大笑起来。仲约翰点头笑道：“是也，是也，是吾‘嫁’到阳陵来了。”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仲约翰边敬酒，边说道：“饭后，还请诸位去吾的茶吧小坐片刻。吾的‘野苹轩’茶吧是很有特色的，什么茶都有，绿茶、红茶、乌龙茶、花茶、药茶、保健茶……还有正宗的英国红茶、法国的柑味茶和点心茶，还有德国的花果茶……噢，对了，”他走到魏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道，“吾的茶吧很有风格的，是这位魏先生帮我设计和装潢的，两个字OK！”大家又笑。仲约翰又走到孔轩文和芮雪莎身边，说道：“中国有句古语，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位孔先生是吾的知己，是吾在中国最重要、最尊贵的朋友。”大家又笑起来。王所长笑道：“我们跟孔经理都是认识的，算是老朋友了。自他搞了小商品批发市场之后，我们也没少喝过酒。最近电视上天天播广告宣传呢。”仲约翰遂点着头笑道：“阳陵城有句俗话，叫‘都思尬弟哥亲（方言，意思是都是家里的亲戚）’！那……这位芮大……”“还用得着介绍吗？”付所长笑道，“不认识你仲先生的阳陵人可能不少，但不认识芮经理的阳陵人恐怕没几个了。我还记得东郊工商所的陈所长提过的，说前年有一次芮经理请刘村长、郭支书和他们几个人吃饭，每人还送了两件衬衫。陈所长说芮经理长得真的太漂亮了，气质好得一塌糊涂！”王所长笑道：“芮经理可是我们阳陵市的‘国宝’啊！孔经理，绝无贬义，绝无贬义啊！”大家都点头称是。

孔轩文遂站起来，跟仲约翰一起敬诸位。孔轩文笑道：“我夫人是不是什么国宝，不重要。对我而言，她是我的稀世珍宝……这就够了。好，我和仲先生敬一下诸位，‘野苹轩’茶吧还望诸位多多关照！一位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我们阳陵创业，实属不易且影响深远。其实我与仲先生相识也不过才一两年，可他在中国已经生活十余年了。但我感激和敬重喜欢中国文化的仲先生，因为他的执着，他的虔诚，他的热情，他的天真，他的洒脱，他的幽默，他的善良……来，我干了，诸位随意！”大家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孔经理啊，”待坐下后，高警官赞道，“孔经理不愧是教师出身，说话就是有文采！诸位也许还不晓得，孔经理的几个朋友我也都认识的，算是缘分呢。那个……金龙鱼，金老板，你们听说过吗？没有吧？他可是个见义勇为的大帅哥啊，抓过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跟歹徒搏斗过，还配合公安抓过绑匪呢。还有那个叫王浩宇的，别人都管他叫‘青鸿’，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这个人也讲义气，有一次把那个博物馆的什么胡馆长给打伤了。可我听人说，那个胡馆长并非啥好人，还干过偷鸡摸狗的事情。”他忽然扭过头来，问孔轩文道，“哎，孔经理，今晚咋没有把这两位侠义之士请过来？”

高警官的一席话，如一把钳子，绞动了孔轩文的神经。孔轩文封存已久的记忆堤坝被划开了一道罅隙，记忆的潮水奔涌而出。他的眼前清晰地闪现出了宛如的影像来。他自去年四月份辞职至今，一晃也快两年没见到她了，也不知道她近况如何；小杨也没有跟他提到过宛如；她就像是一道轻烟飘散，也像是一泓溪水流干，又像是一叶汀芷被淹。他的神情竟有些恍惚。

坐在他身边的芮雪莎以为他想到了金龙鱼和青鸿，便提起一条腿，搁在了他的腿上，又将他的一只手拉至餐桌下面。孔轩文的手触摸到了她那条赤裸着的、冰滑的、雪白壮硕的腿。他终于回过神来，说道：“……高警官，他们两位呢……”魏兵接口道：“金老板要在家照顾怀孕的老婆，青鸿出远门写生尚未回来，所以就没有请他们二位。”高警官感叹道：“噢，原来如此。看孔经理有点儿走神，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呢。我呢，就爱跟侠义之人打交道，我当兵的时候，路见不平就爱打抱不平。以后有机会，见见他们。你们不晓得，那个金老板，很好玩儿、很可爱的……我还真想敬这小子一杯酒呢。”魏兵笑道：“当然有机会，当然有机会……谢谢高警官！”大家便又吃喝起来。

八点多钟，从“赛天香”大酒店出来之后，一桌人又去“野苹轩”茶吧品茶了。茶吧里的客人还不少，四位新招聘的女服务员正忙着给客人端茶倒水。这四位服务员也是芮雪莎托耿大姐从原服装厂下岗的女职工当中挑选的。经过仲约翰两三天的培训，她们不但懂得了不少的茶文化，而且对茶叶的分类、品种、特性、泡法也都有了一定的了解。耿大姐自开了蛋糕房后，也忙得厉害，好久不见芮雪莎了。这回听芮雪莎说要她物色几位茶吧的服务员，便放下手里的活儿，来回奔波了好几趟，终于物色到了四位长相甜美、手脚勤快的姑娘。以后还得再物色几位姑娘，与这四位姑娘形成两班倒。张蔷对这四位姑娘也很满意，便给她们姐妹四个人都起了好听的名字，分别叫作茯苓、香薷、紫苏和白薇。

卧铺车继续在黑暗的公路上飞驰。孔轩文侧着身子斜倚在床的外侧，芮雪莎也侧着身子面朝车窗躺着。

昨晚，从“野苹轩”茶吧出来的时候，已是将近十一点钟了。回到家后，芮雪莎便锻炼去了。最近一段时间，她的锻炼并未每天坚持，一是去了一趟京城耽搁了几天，回到阳陵后，又忙着应酬，所以她的体重似乎又有些反弹了。孔轩文洗完澡后，便习惯性地端了张椅子，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点上一支烟，望着暗黑的小院子。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掉在地上的枯叶也已经土化了；槐树枝像无数根手指向外伸展着，几根主侧枝如槐树的臂膀一样，粗壮坚实；缠绕在树枝上的那根绳子早已松垮腐烂；唯有院墙壁上的那根藤蔓仍然铁丝一般地捆绑在墙面上。堂屋南侧的窗台上，一只壁虎正趴在玻璃上。孔轩文背对着壁虎，并未注意到它的出现；但壁虎已经看到他了。有的时候，别人或许看不出你的情绪变化，但动物却能发觉；宏观属于人类，而微观则属于动物。壁虎察觉到了孔轩文低落的情绪，并未惊动他，沉吟片刻，轻舒一口气，遂隐入暗黑之中。

卧铺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是午夜两点多钟的时候。下了车之后，孔轩文搂着芮雪莎先去开了房间安顿下来。在车上睡了六七个小时的芮雪莎睡意全无，而孔轩文则几乎没有睡觉，甚感疲惫。躺在床上之后，他已经打起了鼾声。

下午一点多钟，孔轩文便带着小商品批发市场招商的资料，去洽谈业务了，芮雪莎则待在宾馆的客房里睡觉。晚上七点多钟，疲惫不堪的孔轩文才回至宾馆。

“浙江人真的很精明。”一进客房，孔轩文便斜坐在芮雪莎的旁边，说道，“他们说，去阳陵租铺面是可以的，但他们要求一租就是十间、二十间，如此，租金只好一再下降。”坐在床头看电视的芮雪莎，搂住他说道：“老公，若是租金很低的话，他们很可能再转租给别人。所以，租十间，再转租其中的五间，那他们支付的租金不就更低了吗？”“不少人说过两天就去阳陵看看。到时候，他们果真这样租铺面的话，那我也会一个馒头夹块糕，不可能把市口好的铺面都租给他们的。”芮雪莎问道：“老公，你去招商也该有选择的，都选了哪些商品啊？”“阳陵是个小城市，周边地区农村人口多。我主要选了服装鞋帽、袜子、纽扣、塑料和不锈钢用品、水暖器材、玩具、小家电、小食品、文化用品等。”“那基本上也全了。对阳陵人来说，浙江的东西虽然不如广东、深圳的东西质量好，但价廉物美，也很时尚，比较符合阳陵人的消费取向。”

“老公，先不谈生意的事情了，饿了吧？我请你吃大餐去！”她说着，便从床上起来。孔轩文便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了魏兵。“孔经理，我刚刚回家。这个……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近四十间店铺被租出去了，当然其中也有只是签了意向性协议书的。”孔轩文道：“我就想问你这个事的。浙江这边呢，他们很懂合作，只是要租就租十间、二十间的，所以，租金不得不降下来。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尽量把店铺都租出去，先造势，形成气候，扩大影响。魏兵，你给我琢磨一下，可否搞一份租金优惠的细则，比如下岗的人优惠多少，一家人共租的优惠多少，五十岁以上的人优惠多少，一租三年五年的人优惠多少，等等。”魏兵笑道：“孔经理，亏你想得出来啊。可以的，我试试看……那一家人共租的话，为什么给他优惠啊？”“一家人共租，那就说明这个店铺，就是他们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唯一的收入来源，不该优惠吗？”魏兵道：“有道理，还是孔经理考虑得周全……噢，差点儿忘了，刚才仲先生打我电话，说昨晚在他的茶吧里，有个中年男子，白净皮肤，中等身段，理了个大背头，像个小老板，一个人坐在一楼的照片墙下，只点了一杯茶，一直待到十二点多……今天晚上，他又来了，同样是一个人，同样的座位，同样一杯茶。仲先生有些不安，便打电话给我了。我待会儿就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孔轩文道：“中年男子如此这般，不是感情的问题，就是头脑的问题。多观察观察他的举动，不要惊扰人家。好了，再联系，挂了。”

从客房里出来之后，两个人便打的来到繁华的市中心。商业早已将整个城市团团包围，每一堵墙都会说话，当然说的是广告语言；每一户人家都有门面或作坊，当然不存在车库；每一辆公交车上都贴满了广告，当然前挡风玻璃上没贴；每一个人都在接打电话，当然还有人发信息；街上宝马、奔驰、保时捷与三轮车、平板车、摩托车齐头并进，公子、小姐、富豪与小贩、乞丐、酒鬼比肩而行。会所总是多于厕所，洗头房总是多于洗衣房，发廊总是多于画廊，美容院总是多于卫生院；打扮最时尚的总是娱乐场所的小姐，打扮最老土的常常是最有钱的大款；走在一起的男女很可能不是夫妻，一前一后走着的很可能是夫妻；两男或两女走在一起的话，很可能不是朋友、同学、同事、战友、老乡或者生意伙伴，有可能是同性恋；夜生活从凌晨开始，因为很多人才刚刚入睡；街上随时会发生撞车、吵架之类的事情，噪音是这个城市唯一的音乐；保安特别多，警察没几个；垃圾到处是，永远运不完；地上痰迹斑斑，空中灰尘蒙蒙；烟头种子似的播撒在地上，污水四溢如海纳百川。

芮雪莎盘着发髻，穿了一件黑色贴腰包臀开领长羊绒衫，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羊绒流苏镶边围巾，脚上穿了一双黑色过膝真皮细高跟靴，手上拧了那只白色蟒纹真皮拧包。与别人不同的是，她的衣领呈倒三角形，开口很低；两截雪白粗壮的腿也无惧风寒，坦露在外；包裹在羊绒长衫里的巨臀似乎很不安分地扭动着，宽大的轮廓凸现无遗。自然，她的打扮也会引起路人的注目，因为黑白，因为青紫，因为暴露，因为性感，因为风情。

两个人在一家比萨店吃了大份的香菇火腿比萨，刚刚从店里出来，迎面就有一位五六十岁的陌生男子跟他们打招呼。原来此人是一家外贸服装公司的老板，开了好几家服装店，专营外贸服饰。他递给孔轩文一张名片后，说道：“恕我冒昧，打搅二位了。敝人姓古，名立昌。二位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到我的公司里看看，就在此地不远。我也注意二位多时了，觉得二位并非凡夫俗子，特别是这位女士……”“是我的夫人。”“噢，二位不要误会，因为在这个城市里，生意是唯一的话题，永恒的话题，我没有别的意思。”孔轩文陡然想起在杭州进货的时候，他们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的。但见此人矮小清癯、瘦弱不堪，不像个歹人，倒更像个隐者。

两个人跟着这个老者进了一家外贸服装店。该店专营皮草系列，店面不小，顾客亦不少。拐进里间，就是一处展示厅。跟杭州那家皮草店一样，展示厅里摆满了各种皮草服饰和皮具用品。孔轩文觉得此人之所以相中他们，很可能是他瞥见了芮雪莎领口处露出来的那几块青紫斑痕。而展示厅里的皮具用品也的确让他们大开眼界。皮制背心、裙子、风衣、靴子、手套、内衣、紧身衣，还有各种皮鞭、皮手铐、皮嘴塞、皮套环、皮腰带、皮眼罩、皮头套、皮口枷、皮项圈等。孔轩文道：“老婆，那你就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也不能空手而归啊。”芮雪莎便走过去，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取来一根大号红柄黑色牛皮长须的皮鞭和一双黑色超高细跟两侧镂空及膝真皮皮靴。两个人便一路走过去。

他们又来到一家汤圆店，点了两碗桂花芝麻汤圆。正吃的时候，魏兵打电话给孔轩文了。电话里，魏兵说道：“孔经理，我是魏兵啊，晚上我去‘野苹轩’的，那个男人是有些怪异，只是一个人坐着……”“他有没有盯住什么东西看？或者注意什么人？”魏兵想了想后，回他道：“嗯……好像对他身后的照片墙很感兴趣，据我观察，他看了好几回了。”“那你观察到他对哪一张或哪几张照片感兴趣？”魏兵道：“这个我倒是没注意，反正他扭过头去，看了好几回了。”“谢谢你，魏兵，我们明天回阳陵了。这两天辛苦你和小刘了。”挂了电话后，孔轩文遂告诉芮雪莎道：“这两天，‘野苹轩’茶吧里总有一位怪异的客人，一个人，一杯茶，就坐在照片墙下。仲约翰有些不安，便打电话给魏兵，魏兵就打电话给我。”“怎么又出现了一位怪异之客了？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那人是干吗的？有没有怪异之举啊？”“魏兵说，这个人好像对身后的照片墙感兴趣，别的一概不知。”芮雪莎笑道：“是不是哪个崇拜者，崇拜仲约翰来了。”孔轩文笑道：“若是个女的，我估计有可能是个崇拜者，可此人是个中年男子，白净皮肤，中等身段，理了个大背头……”听他这么一说，芮雪莎下意识地惊叫起来，一汤匙的汤圆都落在了桌子上。

“你认识这个人？”孔轩文问道。“老公，我怎么感觉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的……还不止一次见过的……就是想不起来了。”“那一定是在你认识我之前认识的。”芮雪莎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当初我在群艺馆的时候，认识的人也不少的，但都没啥印象了。”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后，说道：“前年，有一次在我原来住的那套房子里，青鸿酒多了，跟我说了不少对你感兴趣，甚至不顾一切地追你的人和故事。”芮雪莎咯咯直笑，道：“那倒是事实。”她忽又叹道，“唉，谁能想到青鸿竟然藏得这么深，甚至说了那么多让你难堪的话来！他曾经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异性朋友，可如今也算分道扬镳了！想起来真是不堪回首……”说着，便捂住嘴，抽泣起来。

“说心里话，我还是有些牵挂青鸿的……天气渐冷了，他有没有带上御寒的衣服？他还是那么好酒吗？以后他靠沿途卖画来营生吗？他的身体有没有恢复？他何时才能回来？”芮雪莎听了他这番话后，哭得更凶了。汤圆都没有吃完，两个人便离开了汤圆店。

“野苹轩”茶吧里，顾客已经不多了，但那个中年男子仍坐在那里。仲约翰的心里仍然是惴惴的；他让魏兵来看过，但也看不出此人有啥异常之举；他甚至想打高警官的电话，可人家坐着喝茶，又没有犯法呀；他也想走过去，跟他攀谈几句，可弄不好会让他反感，来者都是客，客人是上帝。张蔷便小声跟仲约翰说道：“仲，不如让白薇给他加水的时候，随便跟他聊几句，探探他的底细……白薇蛮机灵的。”仲约翰点点头。张蔷便拉过白姑娘，耳语了几句。白薇点点头，便拧起水壶，走到这位中年男子面前。

“先生要不要来份点心……茶吧里赠送的。”白姑娘一边给他加水，一边笑问道。那男子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加点心。白姑娘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来，微笑着说道：“先生，烦您给我打个分吧……请您评价一下我们茶吧的服务质量。谢谢先生了。”那男子接过表格，看了看，并未给她打分，但问她道：“小姑娘，这个茶吧的老板就是那个外国佬吗？”白薇点点头。“我问你，我背后墙上照片里的那些人，你们老板都认识吗？他们常来这家茶吧吗？”那男人又问道。白姑娘道：“我也不太晓得的，应该都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吧？老板在阳陵的朋友蛮多的呢。”“那这张照片里的这位女士……你认识吗？”“当然认识啦，是芮姐，我以前的厂长，现在是北城广场那儿一个鞋店、两个服装店的老板呢。怎么，你认识芮姐？”“不不不，随便问问而已。”“那，您慢用。”她说着便离开了。

白薇拐进仲约翰的办公室，将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仲约翰。“真是很奇怪，他是不是认识芮美女啊？”仲约翰仍有些不解。张蔷想了想后，忽然茅塞顿开，说道：“仲，这个人肯定认识芮经理！他等待的人就是芮经理！”仲约翰一拍脑袋，道：“是也，是也。不过，吾还是有些不明白，他怎的认识芮美女的？芮美女认识他吗？他是干吗的？他想干吗？”张蔷道：“认识芮经理的人当然不少的，可芮经理并不一定都认识他们啊。我觉得，这个人神情诡异，这么等待着芮经理，至少说明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芮经理，也联系不到芮经理了。我这么猜着吧，前两天他偶然在这里喝茶，偶然看到了墙上芮经理的照片，似乎又勾起了他往日的记忆了。不论怎么说，这个人对芮经理肯定没安好心！”“那……吾们怎么办？轰他走吗？”张蔷道：“先别惊动他，等芮经理回阳陵后，再作打算……”

半夜十二点刚过，客人只剩楼上的三四个和楼下的这位男子。白薇等四个小姑娘都在楼上帮着整理桌椅，仲约翰和张蔷正在办公室里核对账目。中年男子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去，跪在沙发上，双手用力将挂在墙上的芮雪莎的那张照片框给拿了下来；随后，便将照片框插进风衣里，将五十块钱扔在桌上，双手夹住风衣，疾步走出了茶吧。

还是白薇发现一楼的照片墙上有一张照片没有了，赶紧报告给了仲约翰。仲约翰大惊，忙和张蔷一起跑到照片墙前面。被偷走的正是华主任拍摄的芮雪莎的那张照片。仲约翰忙跑出茶吧，四下张望着。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流浪狗站在路边怪异地看着他。

仲约翰感觉事情不妙，随即打电话给了高警官。一刻钟不到，高警官开着警车过来了。待仲约翰向他详细说明情况后，高警官摇了摇头说道：“真是好怪异啊，见过小偷偷钱偷物的，可没见过小偷偷照片的呀……仲先生，此人不是小偷。”仲约翰道：“高警官，可这幅照片是无价之宝啊，是京城的著名记者华先生去年拍的，版权所有啊。这幅照片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高警官道：“怎么说呢，嗯……只是凭这一张照片，也很难立案的。当然，我会尽快找到这位偷照片的小偷的。我明天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刑侦支队的马队长，明天上午我和他一起来具体了解一下情况。”仲约翰道：“那敢情好。高警官，被偷走的这张照片，拍的是芮经理，你也认识的……”高警官点点头，说道：“噢……那就更加证明了我的判断，此人并不是小偷。但说不定此人比小偷的危害性更大呢，我会一查到底的。”

送走了高警官，仲约翰便呆呆地站在照片墙前面。张蔷走过来说道：“仲，明天得赶紧补一张挂上去。”仲约翰若有所思地说道：“蔷，吾感觉芮美女是个女神，天下男人好像都因为她而变得莫名其妙。不过，吾现在想来，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的。你可能还不晓得，吾听华主任说，朗空格先生也曾拿这幅照片画了一幅巨幅油画，可他就是不让人看；吾还听华主任说过，说朗空格的朋友永宜先生还多次向华主任打听芮美女的情况；孔轩阳也跟吾说过，康德公司的章总也因为芮美女跟他的千金吵过几次架的；今年上半年，孔轩文在京城被章小姐派人打伤了，就跟这个有关，章小姐报复孔轩文。”张蔷道：“芮经理真的好有磁场，不论男的还是女的，都会被她给吸引住。”

白薇、茯苓等四个姑娘准备下班了，也都走过来了。白薇急切地问道：“仲老板，是芮姐的那张照片被偷了吗？”茯苓道：“那一定是有人痴情我们芮姐的。当初在服装厂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老是蹲在厂门口等芮姐的，好多人都晓得的。”紫苏道：“芮姐人这么好，咋会得罪人的！”香薷道：“芮姐这么漂亮，气质这么好，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多着呢。偷照片的人就是个癞蛤蟆，一定要抓住他！”张蔷交代她们道：“这事儿你们在外面可不要声张啊……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家吧。”四个姑娘都点点头，招呼着回家去了。

回到阳陵后的第二天晚上，孔轩文和芮雪莎在“穆护砂”火锅城请魏兵、小刘、张平、仲约翰、张蔷、韩子非、封院长和吉行长吃饭。离元旦只剩半个月了，批发市场装修及招商正同步进行，预计再过个把星期，装修便告结束；魏兵也招聘了几名报安和保洁员；楼上一间大的办公室已经装修好了，并分隔成经理室、项目部、财务部、人事部、后勤部等几个部门，并配备了桌椅、文件柜、电脑等办公用品；张平还提供了好几盆室内观赏植物，如滴水观音、龟背竹、鸭脚木和绿萝等。

这顿饭吃得很怪异。仲约翰和张蔷神色有些恍惚，因为那个偷照片的人还没抓住，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跟芮雪莎说才好。魏兵还不知道茶吧里有一张照片被偷，也就不好先提那个中年男子的事了；再说了，“火辣椒”昨晚还跟他说，小芳回娘家去保胎了，魏兵心里不是个滋味，酒也只倒了大半杯。封院长心情不太好，一是因杨老师爱人的不幸一直内疚不已；二是前两天听梁主席说，朱秘书长已经调离佛教协会，到文化局下属的一个乡文化站上班去了；而就在前天，阳陵市文联换届选举，梁主席被选下来了，有些郁闷的他，晚上也没来赴宴，据说在家里潜心搞创作了。韩子非因年终奖金的事跟张鸿飞闹了不小的矛盾。年终奖也是一份年货，就像要过年了，哪家都得备些鸡鸭鹅豕之类的年货，并把这些东西高挂在屋檐下、阳台上，以昭天下。韩子非业务接得并不少，可奖金数额在广告部几乎垫底。他去跟张鸿飞交涉，张鸿飞先背诵了几句名人名言，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然后让他去找顾台长。

孔轩文感觉饭局的气氛似乎有些凝重，便跟诸位招呼了一下，拉起芮雪莎便走出了包房的门。不一会儿，两个人拧着两只大包进来了。芮雪莎一边从包里拿东西，一边说道：“张姐，送你的皮靴子，最时尚的哦……仲先生，送给你的唐装，做工可精致了……魏兵，情侣羊毛衫，送给你和‘火辣椒’……小刘，送你一件衬衫、一条领带和一双皮鞋，不晓得号码对不对啊……张平，送给你老婆的羊绒裙，加厚的，尺码应该差不多……韩主任，轩文送给你的围巾……封院长，这是送给你老父亲的一套蚕丝保暖内衣……吉行长，我和轩文商量了半天，不晓得送什么好，就选了一尊东阳木雕送给行长……”

饭局终于找到了话题，大家便吃喝闲聊起来。仲约翰举杯自饮了一小杯后，笑道：“孔先生，吾最喜欢唐装了，今年春节，我就穿这套唐装过年，做一回唐太……宗！”大家都哈哈大笑。张蔷从鞋盒里拿出一只高跟皮靴，仔细端详一番后，笑道：“真的好时尚啊，皮质也软和……芮经理，不，喊你雪莎吧，我现在也受你的影响，爱穿高跟鞋了，只是还是穿不到你那种特有的境界呀。”

吉行长对封院长笑道：“老封啊，东阳木雕人称天下第一雕啊，瞧，”他打开精美的包装盒，双手捧出高达五十公分的木雕放在桌上。大家一看，惊叹不已，交口称赞。吉行长又说道：“多气派的一尊鹰雕啊，俯视千里，展翅欲飞……哎，这底座上还刻着字……‘志云先生惠存’……”孔轩文笑道：“我有吉行长的名片，底座是现做的，所以按我的要求刻了几个字。”

封院长抚摸着那套内衣包装盒，举起酒杯，感慨道：“小孔啊，老封我……有些对不住你呀。过两天，请孔先生带我去一下杨老师家，我……容我去看看杨老师……小孔啊……不多说了，我替我老父亲谢谢你们夫妻俩！”说罢，将一大杯酒都喝尽了。孔轩文忙回敬了一小杯。

吉行长掏出香烟，站起来给他们一一敬烟。吉行长道：“说实话，要说饭局，老封晓得的，我几乎每天都有。可跟诸位在一起吃饭，就是感觉不一样。那些个饭局是你来我往，你唱罢他登场，笑脸相迎，暗箭穿心；尔虞我诈，张三李四；出言须谨慎，等级要分明；溜须拍马吹喇叭，阿谀奉承抬高轿……全是虚的！可跟诸位在一起吃饭，就是感觉实在、舒服。所以，这回孔经理贷款的事，我是二话没说，很快就给他办好了手续。”他顿了顿，抽了一口烟后，又说道，“我相信一个人的潜能。每个人或许都有潜能，但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的，少得可怜。我给孔经理放贷，就当他是个潜力股、绩优股，阳陵城本来就是个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大家都喝起彩来，于是又互敬了一回。

仲约翰竖起榔头般的大拇指，笑道：“吉行长说话水平高！吾佩服！要是以后，吾还想在阳陵搞产业的话，吾也想找行长贷款，如何？”吉行长道：“欢迎有识之士来我们阳陵投资创业！如果是外商来投资，那更是欢迎了！我自然会全力支持的。不瞒诸位了，昨天我去市里参加全市金融工作会议，市政府已经明确了阳陵市今后五年的发展规划，招商引资成了头等大事！噢，孔经理，还有，这两年房价很可能会跳蚤似的往上翻的！”大家都点头称是。

正在大家吃喝之际，胡三端着酒杯，推门进来了。“诸位领导，不好意思，打搅了！小的前来敬诸位领导的酒。”说着，便跟诸位一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胡三道：“孔经理，今晚我还特意搞了几道特色大菜，待会儿让诸位领导品尝品尝。”“老板，”仲约翰问道，“你的大菜不会是吃什么野生动物吧？吾反对吃。”胡三忙摇了摇手，笑道：“不不不，这位外国先生误会了。不是野生的，都是家养的、圈养的、放养的。”

临出包房之前，胡三忽而问孔轩文道：“孔经理，咋没见着金二来吃饭的？这小子前天晚上还在我这儿喝酒的，跟道上的一帮弟兄……喝得烂醉，还动手打了人，摔坏了两把椅子……可我觉着他没喝多少啊。”大家一听这话，都沉默了。胡三见状，只好沉默着离开了包房。

大菜端上来了。一道是孜然烤鹿腿，像是一只歪把子琵琶；一道是山药炖蛇煲，那蛇段像是一只只纸鹞；还有一道是葱爆油炸蝗虫，像是一粒粒大京果（阳陵特产）。除了仲约翰，鹿和蛇大家还能接受，可蝗虫却让大家难以接受了；但仲约翰正相反，能接受蝗虫，却难以接受鹿和蛇。

见仲约翰手抓蝗虫吃得津津有味的，大家呕心欲吐。张蔷的手抖抖地指着蝗虫，颤颤地问他道：“仲……好吃吗？”“味道好极了，”他又笑道，“吾吃蝗虫也是为民除害啊。”大家都笑起来。仲约翰又指了指那两道大菜，说道：“火锅店里上大菜，吾还是头一回看到。不过，吾不杀生，也不吃这些野生动物……特别是鹿，中国不是神鹿的故乡吗？”

孔轩文道：“仲先生说得有道理。大家知道‘野苹轩’茶吧名字的出处吗？《诗经》中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诗句，茶吧的名字就是取自这里；《诗经》中还有‘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於牣鱼跃’的诗句，意思是当年文王在池沼，鱼就跳跃喜乐，可见其恩德惠及鸟兽鱼鳖，说明他能与民同乐；中国古代的灵兽麒麟其实也是从鹿演化而来的；还有，唐代大诗人李白就有‘别君去时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的名句，而白鹿更是被视为神鹿了……至于蛇，在古书《山海经》中就把蛇列为神怪之属了；中国民间也有天龙地龙，即龙与蛇的说法；英国有位学者说过‘蛇象征色情、性欲及性姿’；《圣经·创世纪》中解释‘蛇’字，认为蛇是‘舌头的主宰’……”大家听得入了迷。突然，那盘中之蛇好像蠕动了一下，这才惊醒了大家。众人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孔先生，你说得太精彩了！吾敬你一杯！”仲约翰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封院长笑道：“小孔啊，你给我们大家上了生动的一课，没想到这两道菜你竟然能说出这么多生动有趣的文化来，你是我们大家的老师！”魏兵自嘲道：“跟孔经理相比，我是文盲加瞎忙，啥都不懂。”大家又笑。韩子非也笑道：“轩文上大学的时候，才华就出众，演讲比赛常拿第一，还发表过诗歌、散文，可我最记得他写过一篇很短的小小说，还获得过全国大奖呢。”“是啥小说啊，韩先生？”小刘急切地问道。韩子非眨了眨眼睛后，背书似的说道：“一日，某名人不幸去世，吊唁者络绎不绝。殡仪馆大门口忽贴一告示，上面写着‘凡前来吊唁者，为卫生与庄重起见，均须买手帕一只，以备擦泪之用’，落款是‘市卫生局、市工商局、市文明办、市民政局、市环卫所、市殡仪馆、市手帕厂’……”大家又大笑起来。

将近九点钟，晚宴才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临走之前，封院长拿着那套内衣，一再跟孔轩文交代，改天一定要带他去杨老师家看看，孔轩文答应了他；吉行长拧着礼品盒，说下回也该轮到他请孔轩文夫妇了，孔轩文也答应了他；魏兵和小刘打了招呼后便匆匆回家了，因为明天一大早他们就得去批发市场；韩子非走的时候，表情似乎轻松多了，因为他渐渐地与大家融合在一起了；张平在饭局上一般都是少说话的，但饭后总是有重要的话告诉芮雪莎的，他说元旦前张翔又会回到阳陵的，晚上吃饭前刚打电话给他了；仲约翰和张蔷拧着两只包，相拥着去“野苹轩”茶吧了，他们并没有告诉孔轩文那个中年男子的事，再说补放大的那张照片明天才能拿到，万一被芮雪莎发觉，反而会增加芮雪莎和孔轩文的心里负担，当然抓到那个人就好了。

待大家都走了之后，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去结账。胡三跑过来不解地问道：“孔经理，这个……我听服务员说，有两道特色大菜你们都没动筷子？咋回事？”孔轩文笑道：“可能是酒喝多了，忘了吃了，不过菜钱必须得算上的。”胡三赶忙摇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是我送的，咋能算菜钱？孔经理偕夫人常来捧场，胡三我感谢还来不及呢。”纠缠半天，菜钱还是都算上一并支付了。胡三千恩万谢地在前面引路送他们。

今晚芮雪莎便穿着刚买的那双黑色两侧镂空及膝真皮超高跟靴，小腿两侧的皮肤像两道银白的线似的露出来，又因为她穿了一件黑色半长高领羊绒衫，两条雪白壮硕的腿都袒露在外，所以特别醒目、特别刺眼。大厅里的食客虽已不多，但几乎都在盯着她看。

外面似乎刮起了西北风，寒意愈浓。两个人上了车之后，待车子发动起来了，芮雪莎才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她一边开车，一边笑道：“老公，你说的关于蛇的故事真的好有趣……”孔轩文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腿，笑道：“你就是那样的一条蛇，而且是一条白蛇。”两个人正闲聊着，魏兵打电话过来了。

“孔经理，我已经到家了。刚才仲约翰打电话给我，但让我不要告诉你，怕你们不安心，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的。就是茶吧里的那个男人，昨天晚上把嫂子的那张照片给偷走了！仲约翰还报了警，高警官晓得这事儿……再有啥情况的话，我随时告诉你。好了，挂了。”

“什么人哪这是！”孔轩文告诉芮雪莎道，“魏兵说昨晚，茶吧里照片墙上的你的那张照片，被那个男的偷走了……仲约翰还报了警。”“那刚才吃饭的时候，仲约翰咋不说呢？”芮雪莎问道。“仲约翰只告诉过魏兵，他怕我们不安心，便没有直接告诉我们。”芮雪莎寻思道：“这个人怎么会偷我的照片呢？我想，以前肯定跟他打过什么交道的！只是，老公，以前追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不必多想了。以后自己注意警戒，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每一寸身体，不得再发生上次去药店买保健品时的那种意外了！”芮雪莎使劲地点点头，说道：“放心，老公，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不会擅自单独出去的，哪怕上厕所、买东西、去‘念奴娇’。”“我之所以没有总是待在工地上，让魏兵和小刘多辛苦些，主要就是因为担心你不安全。所以，一旦有时间，我就会陪着你、护着你。”芮雪莎抽泣着说道：“谢谢老公……马上回家后，帮我训练吧？我要你在旁边看着我，好不好？”“好吧，那你得吃点苦了。”“没事的，老公，”她抹了抹眼角，又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车窗外，朔风渐渐肆虐起来。

第二天下午，孔轩文陪着芮雪莎去了“念奴娇”美容厅。待她走进美容厅后，孔轩文才打的去了批发市场。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来过了，大楼内外及店铺门面的装修已经基本结束，但通往批发市场的路尚未完全修好，这让他有些着急。离元旦开张只剩下几天了，他赶紧打电话给魏兵。魏兵道：“孔经理，这条路，当初说好的，由村里集资修建。可到现在还没铺好，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告诉你这事儿的。”“那你现在就去找刘村长，告诉他：一、修路的钱还不够的，由我们先行垫付；二、可以考虑征招一批村里的劳动力，安排他们在批发市场打工。路，必须在三天后铺完通行。”魏兵道：“那好吧，我这就去。噢，小刘说，财务部差一个会计，正在到处招会计。”“我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先顶上。”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芮雪莎，让她找耿大姐，看看有没有会计。芮雪莎随即打电话给了耿大姐。耿大姐笑道：“瞧你这个服装厂的厂长咋当的，李雅珠和陈珊珊在厂子里的时候，不都做过出纳吗？这不是现成的吗？”最终，让陈珊珊到批发市场做会计了，因为李雅珠昨天刚刚跟芮雪莎提出，准备到批发市场租一间店铺，自己当老板了。

美容厅老板娘笑道：“不是我说你，芮姐，我们也都是老朋友了，听说你老公开了一个大型小商品批发市场，啥时开张啊？到时候，我们也要去祝贺祝贺，怎么样？”芮雪莎笑道：“元旦开张。那好吧，美女们，到时候我请你们吧。”老板娘笑道：“天下的美女只有你呀，芮姐……那我可就等你的电话了。”

天色渐暗，朔风阵阵，天边似有团团乌云滚滚而来。当芮雪莎从美容厅里出来的时候，天空中确乎已经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她坐在车里准备打电话给孔轩文，却发现他已经发短信诗给她了。诗曰：“修路与供电，都要请吃饭。我和魏兵去，你先回鞋店。天冷少露面，饭后去赏雪。带你吃烧烤，来点小浪漫。”

当她来到“解蹀躞”高跟鞋店的时候，“火辣椒”一个人正在店里面搓着手，跺着脚，冷得活活的。李雅珠因忙于开她的店铺，今天下午便请了假，去批发市场忙活了。据“火辣椒”说，李雅珠撞到桃花运了，一位离了婚的、快六十岁的老老板看中了她，遂出资让她在批发市场租了个店面。不过，她也是考虑再三的，毕竟那个男人年近花甲，跟她的父亲年龄相仿；但这个老头儿开了个加工厂，手里有钱，且子女都能自立了，跟了他自然会衣食无忧，且当个老板娘岂不更风光？俗话说，老夫少妻金不换，各取所需有的赚。李雅珠心一横，便答应随了他。

“‘火辣椒’，看你冻的……你先回家吧。轩文和魏兵请人吃饭呢。”芮雪莎跟她说道。“谢谢芮姐，那我回去嘞，营业款放在你办公桌上呢。”“火辣椒”说着，便穿上大衣，拧了包，急匆匆地回家了。

芮雪莎便走到店门口，打算先将玻璃门反锁上。可当她刚刚走到店门口，却有一个男子突然闯了进来。还没等她看清那人是谁，那个男子已经迅速地将玻璃门给反锁上了。芮雪莎赶紧跑到堂屋里端的小办公室，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掏出手机，不料手机却掉在了地上。

那男子走过来，说道：“芮经理，你不认识我了吗？”芮雪莎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煞白地看着他。“芮经理，三年前，你家里装潢的时候，就是买的我的卫生洁具和瓷砖，你不记得了？我还多次邀请你吃顿饭，还说过你家的所有装潢我全包，免费！可你都拒绝了。这一晃都三年过去了……想不到你比以前更年轻、更漂亮，也更有魅力了！”

看着这位头发梳成大背头的中年男子，她终于想起来了，此人正是三年前那位曾经纠缠过她的建材老板，也正是偷“野苹轩”茶吧里照片的那个小偷！芮雪莎指着他喊道：“你……你给我出去！我老公马上就来了！”说着便俯下身准备去捡掉在地上的那部手机。“我不会伤害我心目中的女神的！”那男子说着便抢先一步，捡起手机，慢慢地放在桌子上。芮雪莎浑身颤抖，不敢伸手去拿。

“找你真不容易啊，芮经理。你大概还不知道，这三年来，我到处找你，后来听人说你办了个服装厂，我也去厂门口等过你；后来，又听说你的厂子倒闭了；后来，我也多次去你住的那个小区找过你，可我又听说你长期不住在那儿了；再后来，我又听你们文化局的人说，你跟阳中的一个老师好上了；一直到前两天，我偶然在一家刚开张的什么茶吧里看到了你的照片……后来我才打听到，你在这一带开了几家店……所以我才找到了你！”

“你这么辛辛苦苦地找我干什么……”芮雪莎怔怔地问他道。“干什么？这还用说吗？我为了你，离了婚，可我现在已经是阳陵城最大的装潢公司的老板了！我这么苦苦地寻找你，就是因为当初，你跟我买建材的时候，留给了我永世不忘的印象！从此，我常常失眠，老是失魂落魄的，你的影子总是不断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你说我神经病也好，说我疯了也罢，嘲笑我的可笑也行，可我就是忘不掉你！”

芮雪莎冷笑道：“我真的不敢相信，天下竟然还有你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可天下人更不敢相信的是，阳陵城里还有你这么成熟高贵、美艳绝伦的女人！”“你是大老板，我不稀罕。你今晚闯进我的店里，你知道你这是犯罪吗？你如此不尊重我，盯梢我，骚扰我。你，你还想追我？你有这个资格吗？你有这个资本吗？你有这个本事吗？”她气愤地喊道，“请你给我出去！不然，我老公马上来了，跪地求饶的就是你了！”

那男子笑道：“我向他求饶？门都没有！告诉你，芮经理，今晚我就是要跟你摊牌！你，你害了我三年，整整三年！”“我害了你三年？这话从何谈起啊？你我从未有过什么瓜葛！”芮雪莎愤然喊道，“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他现在是阳陵城大名鼎鼎的黑社会老大！老大，你知道什么是老大吗？‘穆护砂’火锅城的胡三你认识吗？‘耍孩儿’排档店的王三你认识吗？还有，‘碧牡丹’时装店的金二你认识吗？还有马三爷，你认识吗？啊？”那男子嘿嘿一笑，遂从腰间抽出一把牛角刀来，猛地往桌子上一插，嚷道：“可现在却只有你和我！”

看着插在桌子上的那把刀，芮雪莎吓得哭喊起来了。这一喊，刺激了那个男人，他走上一步，便想抱住她并捂住她的嘴。

就在这个时候，鞋店的玻璃门上，“咣当”一声巨响，玻璃门突然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给砸破了！巨大的玻璃破碎声将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从门外早就冲进一个人来。来人竟然是金二，金龙鱼，金龙鱼先生！

那男子见状，拔起那把刀，冲着金龙鱼嚷道：“你……你是谁？给我站住！”金龙鱼似乎没有听见，两眼发直，挺着胸膛，直往他走了过来。忽然，那男子挥起那把刀，便向着金龙鱼的腹部刺去……拔出……又刺去……金龙鱼死死地抱住他的腰不放。芮雪莎拿起桌子上的一只花瓶，便向那男子的后脑勺砸过去！随即，她抓起手机，跑到店门外，一边高喊着抓小偷，一边打了孔轩文的手机，又打了120救护车。

听到喊声，不少人冲进店里。但他们分不清谁是歹徒，谁是好人，便将他们两个人都死死地抓住了。十分钟不到，孔轩文和魏兵都赶到了。又过了五分钟，接到群众报警后的高警官带着三个民警也赶过来了。金龙鱼因为流血过多已经昏倒在了地上……芮雪莎双手捂住嘴不停地抽泣着。

那个男子倚着墙，一手捂着流血不止的后脑勺，一边看着芮雪莎，一边嘴里还嚷嚷着：“我……我就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的……你，你害苦我了！可我……我不甘心！”

孔轩文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吼道：“你不想活了！我老婆害了你？啊？你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我老婆你也敢欺负！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说罢，拧起拳头迎面就打，直打得他满脸是血、鼻青眼肿。魏兵抡起拳头，对着那男子的腹部就是数拳。那男子哇哇大叫，瘫软在了地上……

魏兵和两个民警先将金龙鱼抬上救护车火速送至医院，高警官捡起掉在地上的牛角刀，和另外一名民警一起将那男子押至警车上。

待围观的人群散了之后，芮雪莎扑到孔轩文的怀里一阵痛哭。孔轩文紧紧地搂住她。“老公……”她抬起头来，哽咽着说道，“我哪里想得到……‘火辣椒’刚走，这个人突然就闯进店里来了……呜呜呜……他拿着刀威胁我……我更想不到，正在这个时候，金老板用石头砸坏玻璃门冲了进来……可这个男的上去就用刀刺金老板的肚子，刺了两刀啊……金老板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我就拿起花瓶砸破了这个男人的头……然后就跑到店门外，打你电话，打120……老公，这个死男人没碰到我一根毫毛……我没事……可金老板他……”她又大哭起来了。

“走，老婆，先去派出所！再去医院！”两个人遂一起关了灯，出了店门，拉下卷帘门，跑进轿车。轿车直往高警官所在的派出所驶去。那雪下得正急。

将近九点钟，芮雪莎跟高警官详说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后，便跟孔轩文一起赶往医院了。那男子对自己犯的事儿供认不讳。但在派出所里，那男子仍然不停地嚷道：“是她害了我啊，是她害了我啊！”

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封院长正在指挥医生全力抢救金龙鱼。还是在去医院路上的时候，孔轩文就打了封院长的电话，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当孔轩文和芮雪莎赶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金龙鱼正在输血。他脸色苍白，正沉睡着。

魏兵说道：“孔经理，金二流了很多血，医生说要是再迟来五分钟，就很难说了……到底咋回事儿？”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说道：“那个男的就是偷照片的人！他开了家建材店，芮雪莎以前买过这个人的建材的，所以他认识芮雪莎。可后来，这个人就像得了臆想症似的，一直忘不了芮雪莎，还到处打听她，找她，纠缠他。可谁知道，今天晚上，这个家伙竟然在鞋店里找到了她，还拔出刀来威胁她！幸亏又是金龙鱼及时赶到……可这个家伙竟然用刀猛刺了金龙鱼两刀……”魏兵道：“奇了怪了，金二怎么老是像及时雨似的，上次在北城广场，不也是金二及时赶到……”孔轩文道：“不过，我觉得金龙鱼也不像是偶然看到的，上回也不是。魏兵，我对他是不是有些偏见，而且有些过分了？我好像冷淡了他，可他却一直在暗中、在背后关心着我，替我照看着、保护着芮雪莎。”魏兵点点头，说道：“也许吧，孔经理，你还记得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们说到金二穿了一件写着啥‘道歉’两个字的衣服？”“是的，他这是在暗示我，用他特别的方式向我道歉……他说得对，泼杯酒在我的脸上算什么，他自己身上被人家砍了七刀……不，又刺了两刀！不说了……”孔轩文唏嘘起来了。

芮雪莎哽咽着说道：“我也错怪了金老板……老公，你说得对，我们不论怎么报答金老板，都不为过的。”魏兵问道：“孔经理，要不要打电话给金二的父母？‘火辣椒’说小芳这两天回娘家了，要不要让她知道？”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必须告诉的，马上我和芮雪莎就去金家，带金爹金妈到医院里来。小芳那里，暂时不告诉她，等金龙鱼病情稳定下来后，我让芮雪莎开车去接小芳回来，再告诉她吧。”

封院长从抢救室里走出来。“小孔啊，金老板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刀都是刺在他的腹部的，别看金老板人瘦，可他的腹部全是硬邦邦的腹肌呢。刀刺得不够深，所幸并未刺破肠胃和脾脏。”孔轩文道：“谢谢封院长了。那我这就去把他的父母带过来，他的父母还不知道呢。”封院长道：“应该告诉家属。好吧，等会儿护士会将金老板带到住院部病房的，我都已经安排妥了，住院手续明天再去补办吧。”

待封院长离开急诊室之后，孔轩文便将口袋里的半包烟给了魏兵，然后就跟芮雪莎一起去金家了。那雪已经停了，可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白雪。

第二天中午，孔轩文、芮雪莎、魏兵、仲约翰和张蔷带着一大束鲜花、一袋子苹果和装了两千块钱的一只信封，去医院看望金龙鱼了。病房里，金爹金妈正在照料着他。

正在挂水的金龙鱼看到孔轩文他们几个人来了，竟孩子似的哭将起来：“你们都不带我玩儿了……干吗还送东西给我，干吗还来看我……我金龙鱼没文化，没品位，没教养，没心没肺没肝脏，配不上你们……可我也是个爷们儿！我犯了错误，伤害了别人，侮辱了别人，可我也写了检查书，也打了自己两个耳光，也吃了人家两刀……还不够吗？”他吸了吸鼻涕，又哽咽着说道，“现在倒好……我的老婆不理我了，两个老的也成天怪我，连胖二家的狗都嘲笑我，冲着我狂叫……我就像是从皂荚子树上掉下来的一片荚子果，没人晓得……想当初，我金龙鱼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浑身是伤自己舔……我得罪了祖宗，我得罪了朋友，我得罪了菩萨，我对不起你们所有的人！我不如到慧因寺里做个和尚，不如去玉城河边打打鱼，不如像青鸿那样云游四方……”

自打金龙鱼诞生以来，长到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而且运用了比喻、反问、排比和拟人的修辞手法，言辞切切，感天动地，泣鬼哭神。孔轩文单腿跪地，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自打孔轩文出生以来，长到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下了眼泪。众人都唏嘘不已。

窗外，温晴的阳光正融化着冰冷的白雪。

第十一章

隆兴庵，在黑暗中静穆着，犹如一尊神龛。

元旦前一天，上午九点十八分，“轩莎”小商品批发市场璀璨开张了。开张之日，批发市场处处彩旗飘飘，红灯高挂；开张之时，鸣鞭炮三十六响，放礼花三十六束、信鸽三百六十羽和彩色气球三千六百只，因为孔轩文前几天刚刚度过了三十六岁生日。生日之时忘了庆贺，大家便以这种方式给他补庆了生日。晚上在“赛天香”大酒店，孔轩文和芮雪莎设宴招待了各方嘉宾，六桌来宾共同庆贺阳陵市首家大型小商品批发市场的隆重开张。

尽管晚宴有阳陵市政府的分管市长贾市长和工商、税务、城管、消防、工商联、报社、电视台等部门的领导参加，又有众多商户代表和各方好友参加，身为市场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的芮雪莎，仍然以其与众不同、冷艳优雅的装扮和高贵成熟、性感风情的气度，让来宾眼前一亮，也让来宾眼前一惊。她的一头金发都梳于脑后，盘成一个大背包髻，束于脑后；穿着一身黑色闪着油亮的真皮西装紧身短套裙；脖子上轻系着一抹红玫瑰色丝巾；西装领口很低，那皮裙短而窄，窄而紧，紧而绷，弹性十足地紧裹住她那巨硕浑圆的臀部，两条腿冲破黑暗，竟不着一丝，水白透亮，肥壮健实；脚上穿了一双黑色及膝紧腿超高细跟真皮皮靴，那皮靴又将雪白浑圆的膝盖以下的小腿勒进黑暗，但皮靴黑色而饱满的弧形曲线，又与雪白的大腿连成一体，如斑马纹一般黑白分明，曲线柔和。

酒宴之时，贾市长因为还有个应酬得去，便主动到芮雪莎这一桌来敬酒打招呼。起先，贾市长并不认识芮雪莎，芮雪莎也不认识贾市长，但贾市长的秘书认识芮雪莎。这位秘书姓任，原是罗市长的秘书，后来罗市长出了点事被调离阳陵市。按理说任秘书是不会再继任下一届领导的秘书的，但任秘书为人恭谨，颇有才华，且水落石出，锋芒不露，贾市长遂留住了他，这可以算是开了中国官场秘书迁徙去留之先河。

贾市长五十来岁，风度翩翩绝不亚于当年的罗市长，尽管一个分管文教卫，一个分管工商建。可是，当贾市长带着任秘书走过来给芮雪莎敬酒的时候，风度翩翩的他似乎突然被拔去了“双羽”似的，有些拘谨且口讷起来。在芮雪莎的眼里，官及工农兵学商一样，没啥区别，都是一介男人而已，贾市长也不例外，除非他不是个男人。

“市长大人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晚宴，我代表‘轩莎’小商品批发市场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欢迎市长的光临，并感谢市长的支持和关心！”芮雪莎站起来说道。贾市长面带颇为儒雅而高洁的表情，上下打量了芮雪莎一番后，笑道：“我贾某人到阳陵的时间还不长，且孤陋寡闻，驽钝不才。今天应邀参加批发市场开业盛典，也才认识你芮经理的……任秘书，”他扭过头去，问任秘书道，“芮女士，你该认识的吧？”任秘书道：“认识，早几年就认识了。芮经理是阳陵城商界的女中豪杰，也是阳陵城公认的最著名的美女。”贾市长哈哈大笑，道：“我来阳陵市之前，就有人跟我说过，阳陵城藏龙卧虎，我看阳陵城还是个风水宝地啊。好了，不闲扯了！来，”他转过身去，举起酒杯，对着孔轩文等一桌子的人敬了一杯酒。随后，他僵硬而努力地伸出手来，准备礼节性地、象征性地、友好地与芮雪莎握手。可芮雪莎并没有伸出手去，而是从桌子上拿给贾市长一张纸和一支笔，笑道：“市长大人，可不可以把您的联系电话写在纸上？以后说不定有什么事儿还要麻烦您呢。”贾市长听罢，笑道：“可以，可以。‘轩莎’批发市场在阳陵市可是带了个好头啊，功不可没！”遂写下了手机号码和办公室号码，并签了其大名：贾建平。其签名颇有个性，属于“一笔签”，即三个字只用一个笔画连写而成。

待贾市长走了之后，芮雪莎便当着一桌人的面将那张纸撕得粉碎。其实，请贾市长写电话号码，只是当时芮雪莎的灵机一动而已。因为如今的她，除孔轩文外，别的任何男人是不能碰到她的一根毫毛的，哪怕是握一下手都是不行的。

不一会儿，刘村长、郭支书又带着徐所长、付所长和王所长过来敬酒了。刘村长的大肚子没有缩水，酒量也看涨，酒经仍是一套一套的，非把别人给笑傻不可。

刘村长笑道：“老鼠偷油看主人，主人不在看仆人，仆人不在看娘儿们，娘儿们不在看小人。老刘老郭拿空杯，偷点菜油烧河豚……”大家都笑起来。刘村长一拍肚皮，将酒斟满后，又笑道：“麻布帐子里面有个胖小子，绿兜兜里面有个白兔子，阳山公园里面有个孙猴子，偷只仙桃也来敬哈子！”于是跟众人互敬了一杯。

王所长笑道：“村长，这几句顺口溜咋没听你说过的？”刘村长道：“你没听过的还多着呢……今天我和老郭都开心，最起码我们村这些年要热闹起来了！说不定市里再来个啥规划，又要征用土地了，这地皮就像满月里的孩子，天天看涨呢。要是我们村成了阳陵市新区的一部分的话，我和老郭就到城里去，买套房子，做回城里人！”他又斟满酒，举起酒杯，笑道，“过去，我们走的是泥路，扛的是锄头，牵的是耕牛，吃的是糠粟，喝的是瓜干酒。如今村子里也发展了，日子过得像爬梯子。我和老郭希望芮经理和孔经理对我们村的经济发展大力支持啊！以后也得请在座的诸位领导多关心啊。”付所长笑道：“刘村长，你是不是代表村民来化缘了？批发市场都开到家门口了，你这不是捧着金饭碗在讨饭嘛！”众人又笑了起来。

待刘村长、郭支书他们几个人敬完酒，回到各自的座位之后，芮雪莎才坐下来，吃了一点儿菜。但跟村长、支书他们坐在一起的蒋律师也走过来敬酒了。需要说明的是，蒋律师已经被聘请为批发市场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律顾问。几天前，魏兵告诉孔轩文，说深圳好多年前就流行公司聘请常年法律顾问了。孔轩文也觉得有这个必要，便让芮雪莎打电话给蒋律师，打算聘请他担任法律顾问。蒋律师在芮雪莎和张翔离婚的问题上出过力，帮助芮雪莎打赢了官司，在孔轩文被非法拘禁一案中也起了积极作用。

接到芮雪莎的电话后，蒋律师受宠若惊。来参加晚宴的时候，他看到光彩夺目、冷艳逼人的芮雪莎后，更是有些亢奋。一般说来，律师都是冷血动物兼影子杀手，其表情系统常常有故障，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但此时的他非但有些亢奋，竟还有些躁热。律师一旦躁热，人生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芮经理、孔经理，好久不见了，”蒋律师举起酒杯，又对着众人说道，“在座的都是老朋友了，只是……芮经理，这位是……”他指着仲约翰。芮雪莎介绍道：“仲约翰先生，英国的朋友，在我们阳陵城开了一家叫‘野苹轩’的茶吧，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夫人张女士。”“噢，英国人，‘野苹轩’，张女士……阳陵城变大了，地球变小了，芮经理越来越漂亮了。”芮雪莎笑问他道：“扯得上吗，蒋律师？”“瞎扯，瞎扯。对了，芮经理，总觉着少了一位朋友……就是那位叫青鸿的画家。”魏兵插嘴道：“青鸿出远门写生去了，还没回来。”“噢，我说呢。见到诸位老朋友，我很开心，来，我敬诸位一杯！”于是与众人互敬了一杯。但酒喝完了，蒋律师却没有离开，他选择了伫立。蒋律师的造型依旧是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但脸色确乎有些憔悴，如一本破旧的案件卷宗。据说他的现任老婆正在跟他闹离婚。也难怪，蒋律师怎么吃得消离几次婚。一次离婚，让男人早熟；二次离婚，让男人成熟；三次离婚，让男人焦熟了。

封院长、吉行长、梁主席、魏兵、金龙鱼、张平及仲约翰便轮番敬他的酒。一刻钟不到，蒋律师便招架不住了，连酒杯也忘了拿走，踉踉跄跄地回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岂料，当同桌的张局长端起茶杯，站起来，也想去敬芮雪莎那一桌的酒的时候，蒋律师却从座位上滑倒在了地上。付所长、徐所长和小刘见状，忙跑过去将他拉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休息。

张局长似乎有些感冒，他裹了件深灰色呢大衣，并破例戴了一顶南瓜造型的咖啡色绒线帽，像画家，又像书法家，也像收藏家，更像老革命家。当他走到芮雪莎这一桌的时候，大家都看着他的帽子。有人一旦戴上帽子，就像卸下眼镜似的，整个人就变了形；张局长戴了帽子，就遮住了他最特征的一头银发，变得不像张局长了。

“小芮、孔经理、诸位，”他笑着解释道，“我有点儿感冒，所以就戴了顶帽子……年纪大了，头也怕冷了。我就用这杯茶，敬一下诸位，也借此机会祝贺批发市场的隆重开业！”众人便回敬了他一回。梁主席笑问他道：“我说张局长，最近还去不去阳山公园练嗓子了？”张局长道：“好久不去喽。以前有胡馆长陪着我清嗓子，可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了，便没了兴致。平日里只是在家里写写字、喝喝茶、赏赏花罢了。人老啦，我那个时代早就结束了……唉，”他忽而叹息道，“我也该退出历史舞台了。”芮雪莎问他道：“张局长不是还兼任了不少什么协会的副理事长吗？”“那都是老干部、离休干部的天下，我去挨着他们干吗？还不如到玉带桥棋摊下下棋自在呢。”

封院长问他道：“张局长，前段时间，我听敬老院的人说，那个胡馆长的病情更严重了，几乎成了植物人了，是不是啊？”张局长点了点头，又叹道：“封院长说得不错。老胡好可惜，也好可怜啊，唉，都是那个蔡主任给害的……”话题扯到胡馆长和蔡桂义身上去了，众人便都不再说话了。张局长见大家有些冷淡，便跟芮雪莎招呼了一下，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待张局长回到座位上，大腹便便的钱科长也端着斟满酒的酒杯走过来，给孔轩文和一桌人敬酒了。这位阳陵城唯一嗜好女人纤纤玉指的男人，如今已经与孔轩文没有业务上的往来了，但仍是朋友，且他为人豪爽，也喜欢凑热闹，当然最爱沉溺于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歌舞厅，并能扯开嗓门狮吼几句。

“孔经理！老钱我也来敬诸位！封院长，您说，怎么喝？”钱科长大声嚷嚷道。封院长笑道：“看你也喝得不少了，不如随意一点儿吧？”“咋可能随意！我与小孔也是老朋友了，难得相遇，怎么说我也非得敬到位！那我先喝掉，多大的事儿！”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孔轩文遂站起来，回敬了他一杯。钱科长用手指一抹嘴角，嚷道：“我说小孔啊，如今你也算是弃医从商了，我佩服你！这个……啊……”

钱科长话未说完，李雅珠带着众姐妹嘻嘻哈哈地走过来敬酒了。李雅珠穿了一件雪青色皮草大衣，脖子上还趴了一只银狐，打扮得像个贵夫人。陈珊珊自来到批发市场财务部后，打扮得比以前更加漂亮了，加上其身段嬥妙、模样媆美，深得小刘的青睐。王秀丽、姜玉萱、黄花菜、“火辣椒”也都是时尚打扮，跟着李雅珠彩蝶般地飞过来了；耿大姐也烫了个大波浪卷，跟着她们走过来了。钱科长忽见拥过来一群美女，便退在一边，欣赏着她们，自然出于爱好，他也顺便在观察着她们端着酒杯的手指。

“雅珠，”芮雪莎问她道，“你那间店铺的位置应该不错吧？”李雅珠笑道：“芮姐，多谢你和孔经理的关照！自己做老板，虽说忙了点，可感觉就是不一样呗。”姜玉萱笑道：“芮姐，你瞧瞧我们雅珠姐，打扮得像不像个富婆啊？那条银狐毛围巾就得上千块呢。”大家都笑起来。王秀丽笑道：“人家雅珠姐运气好呀，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了，王母娘娘都嫉妒死了。”李雅珠笑道：“啥真命天子啊，不就是个有点儿闲钱的老头子！我还不开心呢。”“火辣椒”笑道：“不是我说你雅珠，你做老板了，也该满足嘞。”黄花菜笑道：“雅珠姐是观音娘娘下凡，好让我羡慕噻。”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后，便一起敬芮雪莎和孔轩文。李雅珠凑近芮雪莎的耳朵，小声说道：“芮姐，好多人都看着你呢……瞧你的胸脯，好有魅力哦。唉，我就是这儿小了点……”芮雪莎笑道：“那你就想办法弄大呀。”“咋弄啊，芮姐？”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众姐妹敬酒的时候，小刘一直在看着陈珊珊。她也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小刘一直在注意着她。当两个人的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候，彼此都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传统的爱情只属于纯真的男女，相比之下，钱科长就卑贱多了。他扫瞄了一下众姐妹，觉得李雅珠艳而近乎俗，手指关节较粗；姜玉萱五官周正而不美，手指细而不嫩；王秀丽带着乡下妹子的土气，手指短而不细；陈珊珊虽娇艳可人，手指细长却欠白；“火辣椒”和黄花菜均属川妹子，不作品评；耿大姐属于大妈级，他没有细观。

众姐妹还未离开这一桌，从远处便传来一阵叫喊声：“好热闹啊！我也来凑个热闹！”众人循声望去，从餐厅大门外走进几个人来。孔轩文一看，来人竟然是严仲山、龙二爷、张鸿飞和那个“瘦脸猴”。只见严仲山端着酒杯，正大步流星地往孔轩文这一桌走了过来。魏兵和金龙鱼站了起来。

“芮经理，好久不见了！我跟几个弟兄正在此地吃饭，刚听得酒店老板告诉我，你们正在这里大摆酒宴，庆祝批发市场的隆重开张。阳陵城每天都有哪些重大事件，我严某人是不会不知道的。不过，芮经理，这么隆重的庆典怎么也不跟我严某人打声招呼？最起码我也会送上一只大花篮、放他百十来响鞭炮的！如今，芮经理也做起地主来了，好，跟我严某人也算是同行了！还有，听说芮经理还圈了一块肉心儿地皮，可有此事啊？果然如此的话，那我们以后就有合作的机会了！来，敬诸位一杯！”

芮雪莎说道：“多谢严总的关心。”严仲山笑道：“哦，这个……我还得敬芮经理一杯酒呢。上次我那个手下不知好歹，鬼迷心窍，惊吓着了芮经理，我严某人深表歉意……”孔轩文站起来，指着严仲山，说道：“尊敬你，喊你一声严总。知趣的话，我还可以送你一程……”严仲山说道：“我……我只是来敬一杯酒罢了，孔先生可不要见外啊。”“见外？那就恕不远送了！”说着便坐了下来。

金龙鱼将桌子上的一只空酒瓶抓在手上，酒保似的将酒瓶抛向空中，又接住，如此数次。其实，他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仍缠着纱布，但他抛酒瓶之举多少也吓住了严仲山。魏兵走到严仲山跟前，淡然说道：“看到金老板手里的那只酒瓶了吗？酒瓶是不长眼睛的。”严仲山一怔，支吾着说道：“那……那你们喝，打搅了，打搅了……”说着便带着龙二爷、张鸿飞和“瘦脸猴”匆匆离开了餐厅。

回到自己吃饭的那间豪包，严仲山气急败坏，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龙二爷劝他道：“老板，跟这些做小买卖的人斗气是划不来的，现在的时代早就不是我们年轻时打打杀杀的那个时代了。我以为，还得运用些计谋……”“计谋？那个金老板前段时间把‘黑脸熊’给打伤了，还被关进看守所里，我这个仇还没报呢！我看到这个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龙二爷遂问道：“那老板又为何特意过去见他们，敬他们的酒呢？”严仲山摇了摇头，道：“这个……你不懂的。”“我不懂？老板，阳陵城的美女多的是，只是老板为何偏偏总是缠着芮经理呢？她哪有小姑娘那么水嫩？哪有小姑娘那么水灵？哪有小姑娘那么苗条？”严仲山摆了摆手，道：“这个，你是不懂的。”

张鸿飞说道：“龙二爷，虽说阳陵城的美女多如牛毛，可在严总的眼里，芮经理是谁也比不上的。好了，严总，刚才顾台长又打我电话了，我们还去不去？他人在‘竹香子’呢。”严仲山说道：“龙二爷，改天你去拜访一下那个潘之洛大师，看看他的手里还有没有书画名作的真品，不管开价多少，我都要！至于王大定那里，还请龙二爷关注一下，我迟早会找到他的！骗你骗他的，居然骗到我的头上来了！没得木行（方言，意思是没有分寸，不分事理）了！”龙二爷道：“王大定那里我来处理……我们还是先去见见顾台长吧？”“那好，走！”严仲山说着，便带着他们三个人离开了包房。

待严仲山他们几个人走了之后，魏兵说道：“这个姓严的总是喜欢撩你撩他的，真想教训他一下，给他点颜色看看！”孔轩文说道：“此人色厉内荏，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那倒是，要是今天晚上高警官不值班，也在这儿的话，他更不敢这么嚣张了！”

两个人正说着，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孔轩阳打给他的。电话里，孔轩阳嚷道：“轩文啊，我正在跟吴老板吃饭呢……告诉你一下，下午吴老板已经把广告费打到你老婆的账户上了……明天你可以查一下，一共八万元，京城二三线的明星也不会超过这个数的！另外，吴老板说，有机会的话，他想到阳陵转转，到时候你可得尽地主之谊啊！说实话，吴老板人脉广、后台硬，对我来说，可是一大资源啊。还有，你前两天告诉我说，你搞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应该是今天开张吧？我祝贺你……好了，不多说了，这酒多了点……”话未说完，他已经挂了电话。

孔轩文侧过脸来，对芮雪莎说道：“是我哥打过来的，他说吴老板的那笔广告费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了……一共八万元，也不是个小数目啊。”芮雪莎笑道：“老公，谢谢你哥。要不，明天你寄点钱给你哥吧？就当他的介绍费。”孔轩文点头道：“那好吧，待会儿我们也该去敬酒了。”“好的。”孔轩文便带着芮雪莎、魏兵和小刘一起去那五桌敬酒了。

在“竹香子”茶楼的一楼小包间，顾台长和孙园园正在品茶闲聊。张鸿飞故意拖延时间，迟迟未到，只是想让顾台长多一点儿时间与孙园园交流。前段时间，因为那幅画的事让顾台长大为恼火；而渔网女梅女士大闹“竹香子”，仍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今晚，他在家吃过晚饭后，只是跟夫人说要去台里值班，便拧了公文包，七拐八扭地走街穿巷，多跑了不少冤枉路，辗转来到“竹香子”，选了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小包房。当他走进包房的时候，孙园园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他的心怦怦直跳，如乱弹箜篌、歪吹笙箫、瞎敲锣鼓。

孙园园上身穿一件白色呢质短大衣，下身穿红色呢质长裙，脚上穿一双白色皮靴，神色娇艳。当然，在对待孙园园的问题上，顾台长是有些顾虑的。毕竟她曾担任阳中周校长的儿媳妇近一年，且顾与周也是老朋友了；毕竟她又曾兼任过蔡桂义的情人近一年，而顾与蔡也是老朋友了。周校长深居简出，但他是因学校综合楼的事被免职的，而综合楼又是严仲山承建的；再说了，尽管现在的蔡桂义已经破落成为潦倒文人了，但此人心术不正，心眼较多，亦不可小觑。

顾台长见到孙园园之后，男人的怜爱之心便如破土之杂草，渐渐地冒了出来。都说病兮兮的女人最美，羞答答的女人最魅，泪汪汪的女人最脆。当顾台长将她的手揽进自己的手里的时候，那孙园园似乎没有坐稳，便顺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他分明看到她的胸脯起伏不已，如拴着两只小松鼠似的；两条着了肉色丝袜的修长美腿，如两根秋藕似的。顾台长终于把持不住了，把持不住的还有那张竹椅子。竹椅子吱吱作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不一会儿，顾台长听到了包间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忙将孙园园扶放至另一张竹椅子上，正了正衣冠，端起茶几上的茶碗，做品茶状；孙园园拢了拢头发，淑静而优雅地端坐着。

果然是张鸿飞带着严仲山和龙二爷进来了，“瘦脸猴”则坐在茶楼门口的轿车上。张鸿飞在走进包间之前，故意用力踩着地板，以此来提醒顾台长，浪漫之时该结束了。

待大家都坐下后，张鸿飞便说道：“顾台长，让您久等了。严总说不好意思见您，我就说顾台长胸怀宽比海洋，为人也豪爽，不会计较的。这不，好说歹说才把严总请过来了。”严仲山遂笑道：“顾台长，实在不好意思了，您大人大量，我严某人也不是个小人。我把龙二爷也请过来，就是想告诉顾台长，那幅画的事情……”“不提了，不提了。”顾台长打断他的话，说道，“这个……工程的事自然要通过招标竞争，我想你严总应该是有这个实力参与招标的……”严仲山急切地说道：“可本来不是说好的……我都已经做好进场的准备了。”顾台长道：“市里早就下文件了，必须公开招标。当然，也就是个程序，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能力中标的。至于那幅画的事情，也没啥了不得的，喜欢收藏些字画古玩，只是我的爱好而已，跟工作是搭不上边的。”

严总瞥了一眼张鸿飞。张鸿飞跟顾台长说道：“顾台长，能不能透露一下，都有哪些公司准备参与招标……也好让严总有个准备……您也是知道的，严总的实力在阳陵城里是无人可匹的。”顾台长遂问严仲山道：“那我问你，我听说阳中的那幢综合大楼至今仍未验收，那个工程好像也是你承包的……”

严仲山没想到顾台长这么不给面子地将了他一军，便搪塞道：“那是历史遗留问题了。当初施工方偷工减料，我还不知道。等大楼砌好了，却有人举报说工程有问题，那个包工头早就不知去向了，害得我背黑锅。所以，这生意场上，有的人财迷心窍，尽干缺德的事儿，搞得我们九鼎公司也蒙受不白之冤……我外甥女姜玉儿还被砖头给砸破了头，我还没找包工头算账呢！”

顾台长摆摆手，叹了一口气，说道：“唉，百年大计，质量为本啊。我奉劝严老板还得凭实力和质量说话！”“那是，那是。”严仲山应声答道。顾台长又对张鸿飞说道：“明天上午台里开会讨论这个事情，到时候你也来参加吧。”张鸿飞道：“好的，我一定参加。”张鸿飞忽又说道，“顾台长，不如我们一起去唱歌吧？也好久没听顾台长一展歌喉了！”严仲山忙说道：“那我来安排！”顾台长道：“鸿飞啊，可不能安排在那个舞厅啊。”张鸿飞晓得顾台长说的舞厅就是梅女士妹妹开的那家小舞厅，便说道：“那当然，我们去一家刚开张的KTV，音响超一流的。”顾台长便笑问孙园园道：“一起去唱歌吧？看你也难得出来散散心。”孙园园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龙二爷没有陪他们去唱歌，他直接去了“朝玉阶”古玩斋。他刚刚走到离古玩斋仅仅二十来米的地方时，却看到蔡桂义从古玩斋里出来了。看他那个走姿，龙二爷便觉得他是怅然而出的。待蔡桂义走远了之后，龙二爷才慢慢地走进古玩斋。古玩斋里有几个人正在喝茶闲聊。

“哎哟，是龙二爷来了！”那个白面后生强子笑着说道，“刚刚送走了蔡先生，又迎来了龙二爷，请坐，请上坐！”龙二爷问他道：“王大定回来了吗？”“巧了，龙二爷，你问的话跟蔡先生是一样的。只是大定先生还没有回来……我们几个只是帮他看店的。”“那他啥时候回来？”强子笑道：“不瞒您说，大定先生究竟去了哪里，何时回来，我们还真的不晓得，大定先生常常云游四方的。”“他是不是故意躲着严老板，怕严老板找他算账？”强子笑道：“上回你们把店给砸了，损失可不小呢。大定先生一没告你们，二没让你们赔偿，这事儿就算两讫了！都是道上的人，干吗如此过不去呢？”

龙二爷又问道：“刚才蔡先生为何事而来？是因为那几块玉佩的事儿？”强子道：“具体我也不清楚。龙二爷，我们几个小的是不做生意的，生意是大定先生的事。所以，最好还是等他回来，你们再来找他。”龙二爷嘿嘿一笑，道：“那麻烦你告诉王大定，十日之内，严老板还是见不到他的话，这家古玩斋就得关门了！”强子道：“龙二爷，话可不能说绝了。大定先生也是道上的人物，我想严老板总得掂量掂量轻重得失的……”

龙二爷自讨了个没趣，只好板着面孔走了。“慢走，龙二爷，恕不远送！”强子在他背后招呼了一声。龙二爷心里便觉得有点儿窝囊，这个白面后生如此老练滑头，实在让人感慨。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只晓得动刀耍棍的，头脑还不如猪脑，干啥事都不会深思熟虑；只要头儿一声令下，便伸了脑袋让人砍，还自以为好汉一个。走着走着，自己不免也怅然起来。

从“赛天香”大酒店出来之后，孔轩文、芮雪莎、魏兵、韩子非、封院长、梁主席及吉行长便去了“野苹轩”茶吧。金龙鱼因为伤未痊愈，还得去医院挂水，便先走了；蒋律师委实喝高了，在酒店大门口还摔了一跤，头发跌得乱七八糟的，也打的回家了；刘村长喝得最多，但他岿然如水塔，站在酒店门口跟个个打招呼，包括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张平得知村长和支书均喜欢侍弄花草，便跟芮雪莎说，改天送些花草给村长和支书，并说想在村里租两亩地，准备搞大棚花草规模种植，芮雪莎点着头答应了他。

仲约翰亲自泡了两壶花草茶来，并说道：“孔先生、芮美女，这两壶茶你们大家一定没喝过。”众人便问是何方异茶如此神秘。仲约翰笑道：“此乃草药仙茶也。这一壶为金银花、西青果、鱼腥草茶，平肝明目，清热解毒；那一壶为莲心、菊花、甘草、决明子茶，降血压，治头晕目眩。都是吾拜托云南丽江的朋友寄给吾的。”孔轩文便问他道：“老仲，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叫乐路易？法国人？”“正是他！以前吾们都在京城留学学汉语的，乐路易比吾还喜欢东方文化，特别喜欢什么图腾、壁画、大佛、石刻之类的东西。怎么，孔先生，你认识乐路易？”孔轩文笑道：“九月初我和芮雪莎去云南丽江旅游的时候认识他的，乐路易开了一家叫‘玉龙瑶’的小酒吧，很有云南地域风情。当时我就发现他的酒吧里摆放了不少中草药盆景。噢，他还送了一只中草药香袋给芮雪莎。”芮雪莎笑道：“可惜香袋被我弄丢了。”仲约翰笑道：“真是缘分啊。你们还不知道，乐路易的父亲是法国驻京城领事馆的一等参赞，他的叔叔是法国一家大财团的总裁。”

封院长道：“外国人的人生观跟我们中国人就是不一样。瞧人家追求自由，追求梦想，宁可到云南开间酒吧，自食其力，也不靠父母；哪像我们中国人，一味地追求金钱、地位、名声，个人的梦想没有了，即便有梦想，也常常会破灭的。”梁主席笑道：“这也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造成的，中国人把子女当作私有财产，外国人把子女当作社会财富，所以……”

忽然，白薇走过来，站在芮雪莎面前，哽咽着说道：“芮姐……我……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那个男的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你，我无意中就说认识你，还告诉了他你在北城广场开了几家店……哪晓得那个人竟然找到你，还差点儿……”她哭将起来，又说道，“后来要不是老板娘告诉我出事了，我……我还蒙在鼓里呢……都怪我话多，伤害了芮姐……”芮雪莎笑道：“他没那个本事伤害到我的。这事儿也不能怪你，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在这儿好好干，仲老板不会亏待你们的。”“那谢谢芮姐！”白薇说着，便向众人鞠了一躬，转身上楼去了。

“孔先生，”仲约翰说道，“昨天下午高警官来找过吾的，说那个家伙可能会被判刑，最起码也得在看守所待上好一段时间。”芮雪莎道：“老公，明天你就去找一下高警官，也去咨询一下蒋律师……应该从重从严处理这个家伙！”孔轩文道：“那好，明天我就去找他们……说实在的，在这个世界上，谁也别想伤害到我的老婆！”魏兵说道：“孔经理，现在芮经理到了批发市场上班，总比在闹市口的店里安全多了。再说，只要有我魏兵在，芮经理就不会再遇到这些麻烦事了！”

在一家名叫“洞仙歌”KTV的豪包里，顾台长正在跟孙园园跳舞；严仲山和张鸿飞坐在角落里，一边抽着烟，一边喝着“人头马”；“瘦脸猴”站在包房门外猴看着走廊上的小姐们。她们打扮得像火鸡，像土鸡，像草鸡，都扭着腰肢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着。

起初，顾台长跟孙园园跳的舞，还是慢三快四、华尔兹、伦巴之类的交际舞，但这些交际舞已经不能激发他的兴致了，其周身的血液循环也不够畅快。不一会儿，贴面舞、捆绑舞、搂抱舞、小鸟依人舞、鸳鸯戏水舞、蝴蝶双飞舞也就轮番舞了起来。张鸿飞大口喝着洋酒，试图将自己灌醉以不省人事；严仲山则以频繁上厕所来故意回避。

顾台长的手终于像蛇出洞、鹰俯冲、虎出笼似的，在孙园园的身上乱摸起来了。他摸到了她的乳房。他的手被电击一般在她的乳房上抽搐起来。与梅女士相比，孙园园的双乳几近完美，大小适中，软硬适度，且滑嫩如豆腐；而梅女士的双乳则如皮囊一般，瓤肉干瘪，空而下坠，且粗糙如帆布。

当然，孙园园也是有她的考虑的。自己花落周家本应该是不错的归宿，可周公子好吃懒做，沉溺于赌博，她只得离开周家，也离开了阳中。被聘到报社后，却被蔡桂义看中且收于囊中，可蔡桂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竟然瞒着她逛烟花巷，跟胡馆长、赵子昂去嫖娼，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就她在孤苦无援的时候，偶遇顾台长。尽管他是有家室的，且年纪偏大，跟她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个“大大”（方言，指叔叔），但毕竟顾台长也是有地位、有身份、有权势的人，投靠于他，也是“风物长宜放眼量”。只是自己青春已短，这么耗下去，也会成残花败柳，最终无人问津的。她必须抓住顾台长这根稻草，实现华丽的转身，以跻身上流社会。当顾台长的手在她的胸脯上抽搐的时候，她便用双乳抚慰他的手，并将脸紧贴在他的胸前，以倾听他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十一点多钟，顾台长、孙园园和严仲山、张鸿飞、“瘦脸猴”都从KTV里出来了。但顾台长和孙园园没有上他们的车，而是一起打的走了。严仲山便让“瘦脸猴”开车尾随着那辆出租车。果然，出租车停在了一家快捷酒店的门口，顾台长和孙园园相拥着走进了快捷酒店。严仲山和张鸿飞相视一笑。

几乎是同时，孔轩文和芮雪莎他们几个人也从“野苹轩”茶吧里出来了。封院长似乎还兴犹未尽，便提议不如去吃夜宵。吉行长笑道：“老封啊，好久没见着沈主任了，她今晚值班吗？”封院长指着他，笑道：“值班，到十二点……”“那不正好？喊过来，一起吃顿夜宵嘛。”“那就依你吧。不过，我和沈主任可没那层关系啊，你可不要想歪了。”“我可没说你跟她有那层关系啊。”梁主席笑道：“吉行长，大哥不要说二哥，谁不晓得你们银行也叫‘淫行’啊。”大家都笑了起来。孔轩文便带着大家来到“冉冉云”烧烤店。封院长和吉行长都是第一次到烧烤一条巷里来吃烧烤，便觉得很好奇。

正待大家围坐下来的时候，韩子非却看到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竟然坐着久已不遇的蔡桂义。巧合是一种偶然，但生活也正是由无数个偶然所组成的。其实，晚上，蔡桂义自怅然离开“朝玉阶”古玩斋之后，便跟几个藏友来到这里海喝江饮起来了。如今，蔡桂义的那份潇洒不见了，头发蓬乱如鸡窝，眼神飘忽如电压不稳的灯光，仍戴着金丝眼镜，但儒雅之气早已消失了；他穿了一件米其林轮胎商标状的羽绒服，脖子上扎了一条棕色羊毛围巾，像是塞了一把干枯的稻草似的，脚上的那双皮鞋则皱如癞皮狗。

韩子非便偷偷告诉孔轩文道：“路上不遇桥上遇，桥上不遇烧烤店遇。轩文，蔡桂义也在这里吃烧烤呢。”孔轩文扭头一看，果见蔡桂义正在往自己嘴里灌啤酒，便笑道：“不便打搅他了，免得他神经病发作。”

可当他们点了烤品、拿了啤酒，正准备开吃的时候，那洋辣子般的蔡桂义却端着酒杯，歪歪扭扭地黏过来了。人一旦不识相，就有可能破相。那蔡桂义仗着酒胆，将自己幻想成了英雄，走到韩子非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嚷道：“这不大名鼎鼎的韩主任吗？噢，还有孔先生、芮经理……我说韩主任，看你恢复得不错嘛，怎么，我敬你一杯，如何？”韩子非怒火中烧，想当初就是蔡桂义将他灌醉，以致摔成重伤的，现在他还在戏弄他，便腾地站起来，指着蔡桂义的鼻子喊道：“蔡桂义！请你放规矩点！你跟我还玩儿什么老相？这里没有你可以敬酒的人，晾一边去！”“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翻脸……我可不像你，多少还有份工作，我现在是一介游民，真正的无产者！无产者……还怕什么？还有什么顾虑？不过，堂堂的一位主任，如今却屈尊在张鸿飞的手下，你不觉得丢人吗？你不觉得下贱吗？再说了，张鸿飞是什么人？他把你给卖了，你还在跟他一起数钱呢！”

魏兵猛地将啤酒瓶往桌子一角上这么一砸，抓住那只没了底的啤酒瓶，便冲过来，一把揪住蔡桂义的肩膀，嚷道：“我数三下，你给我滚开！一……二……”“你有种，不跟你们计较……”蔡桂义说着便甩开魏兵的手，恨恨地退走了。他的那几个藏友见状，遂都站起来，欲前来论理，被蔡桂义拦住了。不一会儿，蔡桂义和几个人吃好了，遂都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烧烤店门口走。不料，许是蔡桂义酒喝得猛了，他脚下一滑，竟摔倒在门口，跌得嘴上像抹了一道口红似的。

封院长问道：“小孔啊，这个姓蔡的不就是跟胡馆长一起嫖娼被抓起来的那个人吗？咋还这么嚣张的？”孔轩文说道：“我以为只是酒精起了作用而已。当他‘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时候，自然会‘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封院长赞道：“早就听钱科长跟我说，小孔才华横溢、文采一流，果然如此！不愧是老师出身啊。”大家便一边笑聊着，一边吃喝起来。

不一会儿，沈主任终于赶过来了。她的头发染成了褐色，也盘了个髻；脸上略施薄粉，眼镜细巧精致；穿了一件粉红色长呢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羊毛衫；腿上着了肉色羊绒袜，脚上穿了一双藕色高跟皮靴，看上去比以前优雅多了，也靓丽多了。

“哎呀，芮美女，”沈主任笑道，“瞧你打扮得这么神秘、高贵、冷艳，我站在你旁边快成丑小鸭了。”芮雪莎笑道：“看你说的！你看上去不也是很高雅的呀，粉色和藕色，都是很雅致温馨的颜色呢。还有啊，你瞧封院长，看到你来了，都笑得合不拢嘴了。”封院长笑道：“芮经理开玩笑了。沈主任是我们医院的形象大使呢，衣着打扮也是马虎不得的！”沈主任遂问道：“封院长，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吉行长、梁主席，来吃烧烤的。今儿哪来的兴致，到这条巷子里来体验阳陵城老百姓的生活的？”封院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都要向小孔学习。这个……好男人有的时候就该儒雅如兰花，坚毅如青松；有的时候吧，又得粗犷像大树，随和像杂草……”大家都大笑起来。梁主席笑道：“我说老封啊，想不到你也变得这么有文采了！”封院长笑道：“知识能改变命运嘛。”吉行长遂举起酒杯，道：“老梁啊，不如破格吸纳老封为市文联会员得了，来，干一杯！”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从“冉冉云”烧烤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夜里一点钟了。烧烤店老板是认识孔轩文和魏兵的，当然对芮雪莎的印象尤为深刻。待他们结了账、走了之后，食客们却议论开了：“这娘儿们打扮得咋这么性感？”“瞧她竟然还光着腿子，咋就不怕冷的？”“我以前在这儿见过这个女人的，总是一大帮男人围着她，像个女王似的。”“这个女的长得这多丰满啊……皮肤咋这么白的？”“肯定是个混血女郎，杂交的都是优良品种！”随即传来一阵哄笑声。一只夜鸟从院子里的一棵冬青树上惊飞而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刚走进经理室，魏兵便从隔壁办公室跑进来，说道：“孔经理、芮经理，你们还记得先开咖啡馆、后来在玉带桥上摆地摊的赵子昂吗？”孔轩文道：“他好像失踪了似的，怎么，你见到他了？”魏兵道：“你们想不到吧，他在批发市场的一楼最东面的店铺里，开了一家叫‘紫玉箫’的工艺礼品商行。”孔轩文说道：“他开店了？那他租铺面的时候应该到你这里登记的呀。”魏兵道：“当时我也没在意，也可能是在小刘那里登记的。奇怪的是，我查了一下名单，没他的名字。那家商行的店主叫王海平，浙江人，是个女的，二十多岁……”芮雪莎道：“这也不奇怪的，赵子昂或许是在这家商行里打工。”孔轩文道：“魏兵，要不你再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好吧。”说着，魏兵便走出了经理室。

芮雪莎坐在高背真皮转椅上，摩挲着黑胡桃色的、宽大的老板桌，笑问道：“老公，我坐在这儿怪不习惯的，还是让给你坐吧。我呢就做你的秘书……贴身秘书，好不好呀？”孔轩文走到她身边，一边按摩着她的肩膀，一边笑道：“习惯不习惯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我主外，你主内，慢慢也就习惯了。过几天等网线铺好后，就可以在这儿上网了。”芮雪莎抓住他的手，轻声说道：“那就听你的吧……”

两个人正聊着，有人敲门了。孔轩文走过去开门，原来是小刘。“孔经理、芮经理，”小刘说道，“有个事儿，我想请你们帮帮忙……”“什么事，你尽管说吧。”孔轩文说道。小刘不好意思地笑道：“是这样的，嗯……陈珊珊……”芮雪莎遂笑问道：“是你对陈珊珊有感觉了吧？”小刘笑着点点头，说道：“芮经理说得没错。我想请你们出面，向她透露透露，我真的不好意思直接向她表白……我没什么优势，个子又不高，长得又不够帅，家境也一般，还没买房子……”孔轩文笑道：“可你毕竟也是大学生，这也是优势啊。”芮雪莎说道：“那我去跟珊珊说说，说不定能成呢。”小刘说道：“那就谢谢芮经理和孔经理了。”说着，他便跑出了经理室。

孔轩文看了看手表，说道：“等魏兵来了，我就和他一起去找高警官和蒋律师。中午我就买点饭菜，我们就在这儿吃吧。”芮雪莎道：“好吧，顺便买些牛奶水果什么的，也分点儿给小刘他们吃吧。”

不一会儿，魏兵进来了。“孔经理，我打听到了，”他说道，“赵子昂自出了事之后，便去了浙江平阳。因为他会做些手工艺品，又有些做生意的经验，一家礼品公司的老板看中了他，就让他做了这家商行的经理，店主王海平是老板的女儿。她看上赵子昂了，两个人好像已经在谈对象了……这个赵子昂，怕是交上好运了。”孔轩文说道：“但愿他能把握住机会，他还是有些才气的……当初他被蔡桂义牵着鼻子走，摔跟头也是迟早的事。”魏兵说道：“这个姓蔡的！昨天晚上，我真恨不得揍他一顿！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以后还会吃苦头的。”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孔轩文便又坐在魏兵的摩托车后面，去了蒋律师的律师事务所。也许是昨晚喝多了，蒋律师显得很颓然，精神有些萎靡。但见到孔轩文和魏兵后，他仍强打起精神，说道：“实在不好意思了，昨晚喝得猛了，回到家就全吐了，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多，我也刚到事务所。两位请坐，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但说无妨。”孔轩文便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蒋律师说道：“第一，那个金老板的医药费，他得全付；第二，可以起诉他，以持刀入室抢劫或持刀入室猥亵妇女的罪名和故意伤害他人的罪名起诉他。”孔轩文道：“派出所的高警官说，那个人已经先预付了五千元医药费，如果要告他的话，就得请律师出面，向法院申请起诉他。”蒋律师道：“那我就准备材料，不过，详细情况还得当事人，也就是你的夫人出面具体说明。我下午就去找高警官查询笔录，还有，我还得找金老板了解一下情况。”孔轩文道：“这样吧，蒋律师，晚上我们小聚一下，正好可以具体地了解一下情况，如何？”蒋律师笑道：“小聚可以，但我就不喝酒了……我这个人爱喝莽酒，总是会喝高的，晚上有正事儿，我就暂不喝酒了吧。”“那好吧，下午我打你电话……那就拜托蒋律师了！”“哪里，哪里，都是老朋友了，还客气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孔轩文便让魏兵先回公司去，自己还得办点事。待魏兵骑着摩托车走了之后，孔轩文便坐三轮车去了滨河湾。

“紫玉箫”工艺礼品商行在批发市场一楼北侧的最东首，面积三十来平方米，装饰颇为讲究，主要经营金属工艺品、琉璃工艺品、陶瓷工艺品、玉石工艺品、艺术印章及金属摆件等。赵子昂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白色衬衫，斜条纹领带，头发梳理得顺滑，仍然戴着一副琇琅镜，仍然只是消瘦，但下巴处却蓄起了胡须，不甚浓密幽黑，如一道阴影。王海平有着浙江女性的特点，长得虽不甚漂亮，但身段苗条，衣着时尚，能说会道，待人热情，业务精通。商行刚刚开张，她已经做成了好几笔生意。

其实，好几天前，赵子昂就晓得“轩莎”批发市场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是孔轩文和芮雪莎开的，而且他多此见过孔轩文和魏兵；昨晚的宴会是王海平去参加的，回来之后，她就告诉赵子昂，说“轩莎”公司的老板叫芮雪莎，四十来岁，气质高贵，长得出奇的漂亮，皮肤白得像羊羔；还说芮经理的老公英俊魁梧，气质儒雅。赵子昂听罢，感慨不已。弹指一挥间，大半年过去了。但他记得自己跪在玉带桥上哭求孔轩文的情景，他也记得魏兵送给他的那四百块钱，当然他还记得那块鸡血石、那家浴室、那间简陋的平房、那家名仕网吧以及那家品令咖啡吧。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主动去拜访一下孔轩文和芮雪莎，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自己也是有点儿脸面去见见他们的。

中午，趁市场上顾客较少的时候，赵子昂便跟王海平说道：“海平，我以前就认识芮经理和她的老公的，我想去楼上的经理室拜访一下他们，算是打个招呼……”王海平想了想后，说道：“应该的，我觉得他们人不错……可不能空手去，不如送一只金蟾蜍给他们吧。”赵子昂点着头，选了一只包装好的三脚金蟾蜍工艺礼品，便去了二楼。

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刚吃完饭，孔轩文正准备削苹果给她吃的时候，却见魏兵领着赵子昂进来了。魏兵道：“孔经理、芮经理，赵老板说要见你们，先找到我……我就带他过来了。赵老板，我们也有大半年不见了吧？”赵子昂将包装盒打开，将金蟾蜍放在老板桌上，搓着手说道：“快九个月了……唉，往事不堪回首……我曾跟孔经理说过的，我不会沉沦下去的！后来，我就去浙江联系上了以前的朋友，便在平阳的一家礼品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算是打工吧。后来，我帮着公司设计了不少工艺品，被老板赏识，于是就被派到这里开了这家礼品商行。店主是老板的女儿，叫王海平，她很羡慕孔经理和芮经理的。我想，既然在市场里做生意，就应该主动跟你们打个招呼的……我为我过去所做的一切而后悔，当初我真的不应该投靠蔡桂义，投资什么古玩生意，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不过，命运没有把我逼上绝路，现在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做生意了。噢，孔经理，”赵子昂又说道，“我看到二楼还有少部分铺面还没有租出去，王海平还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也想从浙江过来，租间铺面，不知……”孔轩文道：“可以，价格优惠，到时候你可以直接找魏经理，他负责招商。”

赵子昂点了点头，说道：“那好的，到时候我让浙江的朋友直接联系魏经理吧……嗯……那我先走了。”魏兵问他道：“你知道蔡桂义现在都在干什么吗？”赵子昂说道：“晓得，他还在做古玩买卖。有一天，我跟王海平在秦易观开的那家茶馆里见到他了，当时，他喝得醉醺醺的，我真想上去教训他一顿，只是有王海平在旁边，我想想就没上去跟他纠缠……这个仇，我早晚要报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尊！”

待魏兵和赵子昂离开经理室之后，芮雪莎便指着桌子上的那只金蟾蜍，问孔轩文道：“都说金蟾蜍是招财吉祥之物，可蟾蜍不就是癞宝（方言，即蛤蟆）吗？好难看啊。”孔轩文笑道：“俗语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金蟾非财地不居’，你看，这只三脚金蟾背负钱串，口衔铜钱，满身富贵自足，有‘吐宝发财，财源广进’的美好寓意，所以民间还有句俗语，叫‘得金蟾者必大富’。”芮雪莎笑道：“什么叫‘大富’，什么叫‘大贵’，赚钱的欲望是没有个尽头的。我不想做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只想和老公‘小富小贵’，我就满足了。我最大的财富，除了儿子，就是老公你了。”

晚上，在“耍孩儿”排档，孔轩文请蒋律师吃饭，芮雪莎、魏兵、仲约翰和金龙鱼也都参加了。王三见到金龙鱼后，惊讶地笑问道：“金二，好久不见了！怎么，你看上去好像阉了似的，咋没精打采的？”金龙鱼不回答，拍了拍王三的肩膀，低着头走进了包房。自金龙鱼跟孔轩文在魏兵的婚礼上发生那场冲突之后，他变得深沉了；自一周前他又一次见义勇为、为保护芮雪莎饮刀而倒之后，他变得孤傲了。深沉是他的思想，孤傲是他的个性。而且，即使在医院的病房里，当孔轩文单腿跪地、抓住他的手潸然泪下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他，也没有陪出一滴眼泪。不过，孔轩文倒是欣赏他的深沉和孤傲，因为这多少有点儿像孔轩文自己。

蒋律师拧着一只黑色的皮包来到了排档。他的精神好多了，头发梳理得熨帖，三七分开，如刀切的干丝一般齐刷刷的；穿了一件深色大衣，围了一条灰色围巾，不像是来赴宴的，更像是上法庭的。刚刚坐下，他便从皮包里掏出一叠资料表格和一支钢笔来，询问芮雪莎事情的经过。这个年头还用钢笔的人委实不多了，可见蒋律师是颇为怀旧的。王三亲自端上菜和酒来，但因为蒋律师正在记录着，所以酒宴并未开始。一刻钟之后，他又向金龙鱼咨询并记录着事情的经过。

金龙鱼语气缓慢，这也是他深沉的表现之一。直到现在，除了孔轩文，大家才得知那天晚上，金龙鱼已经多次在北城广场一带转悠了。因为有过先例，即“黑脸熊”骚扰芮雪莎被他看到过，所以他还常常到芮雪莎的店周围，便衣警察似的转悠。连菩萨都晓得金龙鱼的眼睛特别尖，他又看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便尾随着他。起初，金龙鱼还以为此人到店里去，是给他的老婆或者情人买鞋子的，可他发现此人老是不出来，便走至店门口一看，发觉大事不妙，但玻璃门已经被反锁上了。金龙鱼狗急跳墙，不，急中生智，忙跑到隔壁店门口，硬是徒手将铺台阶的一块有些松动的大理石地砖掀了起来，双手搬起石砖，跑到芮雪莎的店门口，遂将石砖砸向了玻璃门。金龙鱼在叙述事情经过的时候，没有运用一种修辞手法，用语枯燥而平淡。待金龙鱼说完，仲约翰也讲述了该男子在茶吧里偷照片的事情，并特别强调了照片的珍贵。

蒋律师记录完了，将资料表格和钢笔都放进皮包里之后，笑道：“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吃饭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做事太投入……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大家都笑了起来。孔轩文道：“多有得罪的该是我们啊。蒋律师，这个案子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打电话给我们。来，吃饭！”蒋律师笑道：“哪里，哪里，我们做律师的，就是为民申冤，为民请命，为人民服务……”大家又笑了起来，于是便吃喝起来了。

今晚芮雪莎将头发都拢在后面，绑扎成一根鞭状的独辫子，穿了那件洋红色真皮风衣，里面穿了一件黑色收腰包臀高领羊绒裙，脚上穿了一双黑色过膝真皮细高跟靴，赤裸着的那截腿时隐时现。

王三端着酒杯进来敬酒了。“兄弟给各位领导敬酒了……”他举起酒杯，指了指坐在里首的仲约翰，又问道，“这个……孔经理，这位是……”孔轩文道：“仲约翰先生，英国人，在我们阳陵开了一家茶吧。”“噢，我说呢，原来是个老外。外面几个弟兄还问我，怎么来了个老外的，真是稀罕事儿！不知这位仲兄都喜欢吃啥菜？”仲约翰道：“吾喜欢阳陵城的土菜，越土越好。”王三将酒喝了，笑道：“那待会儿我就上两道土得掉渣的菜！一道是萝卜缨儿炒紫菇叶儿和山芋藤儿……”魏兵道：“王三，这是什么菜啊，能吃吗？”“No，No，咋不能吃的？降血压、降血脂、降血糖………无污染、纯天然、有机肥……还有一道菜是……”话未说完，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韩子非打过来的。孔轩文便站起来走到包房门口接电话。

“轩文，刚才张鸿飞请我吃饭的，可他没安什么好心。他要我跟你说说，能不能请你出面让批发市场的那些商家都做个广告，说只要你跟他们打个招呼，还有哪个商家不敢做广告的？他还承诺说到时候可以利润分成的……这小子鬼精！”孔轩文道：“让他自己去跟商家谈吧，我怎么能强迫他们做广告？百十来户商家，他想得倒美！”“说的是！这小子将我的年终奖压到最低档，我还没找他算账呢！自我调到广告部之后，人情世故明显地就冷淡多了，连门卫都狗眼看人低！我真是活倒缩（方言，意思是越过越差）过来了！”孔轩文劝了他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蒋律师说道：“芮经理，还有个事儿……那个男的是什么人？你认识他吗？”芮雪莎说道：“认识，这个人以前是卖卫生洁具的，好像姓丘。早几年，我家装修房子的时候，跟他买过卫生洁具。后来，也不曾有过任何交往，这两年我都没见过他。谁晓得他中了什么邪，那天晚上竟然找到了我……当初张翔又长期在外，儿子上初中，我还不认识我现在的老公。可那个时候，追我的男人真的是很多的，什么人都有，我哪里记得这个男人的。”蒋律师笑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都说芮经理是阳陵城有史以来最美的美女，谁都不会否认，所以碰到这些麻烦事，也是没办法的。”仲约翰说道：“蒋律师，一定要严惩那个男的。吾跟高警官说过的，吾在阳陵城开茶吧，就是看中了这里淳朴的风土人情，就是因为吾欣赏孔先生和芮美女的为人，还有金老板、魏老板的豪爽，以后吾还会再投资别的项目，但吾需要好的投资环境。”蒋律师笑道：“仲先生不但中国话说得好，你的想法也是大大的好！这个案子，我理当尽力而为。来，我就用茶敬一下诸位！”

两道所谓的土菜都端上来了，另一道土菜是蒜头尖椒烧美人腿（即青蛙腿）。孔轩文将一只手垂至桌底下，一把便揪住了芮雪莎的那截雪白肥硕的腿。冬天，饭店里的美人腿都是冷冻的；芮雪莎的腿也是冷冻的，但她的腿冻不怕，也冻不坏，冻疮与她无缘，且更显得白皙亮滑而又肥硕厚实。芮雪莎一边吃着美人腿，一边笑个不停。

蒋律师因为要回家整理材料，便打了招呼先回去了。大家都觉得蒋律师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好像崇高多了。金龙鱼也打了招呼说今晚不去医院了，回家休息，但他步履有些迟缓，孔轩文暗笑了一下。

从“耍孩儿”排档出来之后，仲约翰就匆匆赶回了茶吧，魏兵则将饭菜打包带给还在店里的“火辣椒”。王三站在店门口向着他们挥手致意，他的那几个弟兄也都跑出来，看着正准备上车的芮雪莎。一个长得像螳螂的弟兄笑道：“王三爷，那个女的你认识？像个混血女郎！”王三骂他道：“咋说话的？你眼睛瞎啦？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老公是金二的老大。我听胡三说过，有一次把马三爷打得跪在地上求饶命呢。”另一个长得像斑蝥的弟兄笑道：“这个女人我可不敢碰，还不把我给压扁了！”王三扬起手来，便给了他一个耳刮子，骂他道：“你吃了豹子胆了吧你？再胡说，我打死你！”“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开玩笑呢。”王三嚷道：“你们不开店，不做生意，哪晓得要拉住老客户多挣点钱？没钱你喝西北风啊？只晓得泡女人，看你们都耗成啥样了？都给我进去喝骨头汤去！”

当车子开动起来的时候，孔轩文便说道：“去买点水果什么的，我们现在就去金家……也该去看看两个老的了。”芮雪莎问道：“那你刚才咋不带上金老板一起去他家的？”孔轩文笑道：“你应该多少了解他的脾气的。带着跟他一起去，他挂不住面子；我们两手空空地去他家，他欢喜不笑。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的眼睛。其实，他早就想我们专程去拜访他了。”芮雪莎笑道：“这个金老板，真的好奇怪，他总是神出鬼没的。老公，你这几个朋友真是修得来的。”

当他们拧了装了两只大塑料袋的东西，来到金家的时候，金爹金妈笑得合不拢嘴；胖二家的黄草狗也犬牙交错地张着嘴，一副憨笑相。金龙鱼没有出来迎接他们，因为他正呆呆地看着他和小芳的结婚照。小芳还在娘家，没有回来。

“我说芮经理、孔经理，来就来了，咋又送了这么多东西的！金二不听话，不学好，尽给你们添麻烦……可这一回咋就被人伤成这样的！”说着便滴下泪来。金爹道：“金二从小就爱打架，打来打去的，就数他吃亏……孔老师，他咋就那么傻的，人家拿刀捅他，他也不避让？他是金刚不倒身啊？”金妈抽泣着说道：“小魏结婚那天晚上，金二吃完喜酒回来后就……就发神经似的，我和他爸忙着照顾小芳，也没咋在意他……可他像是丢了魂似的，在家里就没得他过的……后来，又跟小芳闹僵了，把小芳给气走了！这个讨债鬼，非得把这个家给搂（方言，闹的意思）完了不可！”金爹道：“金二不懂事儿，再怎么说，咋能把酒倒在孔老师的脸上！”

金龙鱼忽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手捂住腹部，嚷道：“啥孔老师孔老师的，我都说了一百遍了，人家是孔经理、孔老板、孔董事长！”金爹道：“你嚷啥？人家不配做你的老师吗？”金龙鱼不再嚷嚷了，说道：“妈，你去给两位老板泡茶去！没好茶，将就着点！”金妈瞪了他一眼后，便去拿茶杯泡茶了，金爹摇了摇头，退回里屋。金龙鱼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两只大塑料袋，干咳了一声，像是皂荚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待金妈泡好了茶后，芮雪莎便说道：“金妈，这样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们今晚来看看你们，一是感谢金老板对我们的关心和帮助；二是告诉你们，明天一大早，我就和‘火辣椒’一起去把小芳给接回来。你们二老放心，小芳一定会跟我回来的。”“那就麻烦芮经理了！那明天晚上你们都来我家吃饭吧，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买几条野鲫鱼回来，再买些牛肉，金二说芮经理爱吃牛肉，下午我再让他爸去滨河湾买点儿烧腊，再炒几样时新菜！”芮雪莎捂住嘴笑个不停。

待孔轩文和芮雪莎走了之后，金龙鱼便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有“芳草渡”牌香烟两条、“寿山曲”白酒两瓶、“庆先和”牌燕麦片两盒，另有茶叶两盒、话梅两袋、苹果若干。金龙鱼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孔轩文和芮雪莎离开金家后，便沿着暗黑的巷子，寻找更加暗黑的所在。孔轩文将一只手从她的羊绒裙的后摆处伸进去，拧起她丁字裤后面的那根细带子。细带子陷入她下腹处的肉沟里，勒得她只能慢慢地轻走着。终于，他们来到挂着“荭香诗社”牌匾的隆兴庵门前。庵门对面则是一棵大树，树干弯曲如弓；周围正好都是人家的院墙；庵门前的一盏巷灯也坏了，四周漆黑一团。

孔轩文一把揪住她的长辫子，将她拉至那棵树的后面……

隆兴庵，在黑暗中静穆着，犹如一尊神龛。

第十二章

槐树没有说话，一根细长的侧枝忽然折断了，掉在了地上。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苏家庭院里的那棵柿树落尽了绿叶，铅灰色的树枝无力地横挂着；竹篁染得苍黄，挺而不坚，枯而近蔫；台阶上的那几盆花草，早已枝残叶败，盆土板结如岩。苏文锦正拄着青藜，神色凊凉，孤立在台阶上望着院墙上摇曳的衰草。

这天下午，封院长拧着四罐婴儿奶粉，孔轩文抱着一只长毛绒玩具棕熊，去看望老苏了。

石条巷冷清而寂寞，青灰色的天空被小巷里人家的屋脊剪成了不规则的长条状；电线横穿巷脊，像是在纸上画出的表示删除的笔线；屋脊上枯褐色的瓦松草像是一只只棕色的小玩具。

苏文锦没有料到封院长会亲自登门看望他和他的家人，当他握住封院长伸过来的手的时候，老泪已经陷在眼角的皱纹里。孔轩文扶住老苏的臂膀，一起慢慢走进堂屋，三个人便围坐在八仙桌旁。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苏老夫人的哄拍声。

“老苏，小杨下午有课吧？没课就应该早点回来，你们两个老的咋带得动孩子？”孔轩文问他道。老苏说道：“永瑞说下午要参加教职工大会，还说马上又要期终考试了，辅导课也就多了起来。”孔轩文又问道：“小杨后来不是没上高三吗？哪会这么忙的？教职工大会可以请假不去啊。”“小孔啊，你可能还不晓得，自上一次永瑞因上高三的事跟校长闹僵了，领导对他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每天回到家里，永瑞都是闷闷不乐的。小孔，”老苏愤然道，“你说说看，永瑞失去了爱人，我和老伴失去了女儿，可学校竟然没有一个领导来看望过我们、安慰过我们！倒是陆大姐、何老师和朱老师都来过，林主任和小杜也来过，曹老师也来过，小唐也来过的……古语说‘志合者蓬心可采，情谐者兰味宁忘’，老苏我感谢他们啊……如今我已经是愒阳之人了，可我这心里不是个滋味啊！永瑞在学校里兢兢业业、吃苦耐劳，老婆要生养了，请几天假都不行吗？就不让他带高三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孔轩文劝他道：“老苏啊，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带不带高三，而是要把孩子抚养长大，即使以后小杨在评职称、评先进、年终考核的事情上吃点亏，只要把孩子抚养好，这些东西又算什么呢？”封院长说道：“小孔说得对……苏老师，我今天来，一是看望看望你们两个老的，二是看看孩子。你们的好女儿走了，孩子的母亲走了，杨老师的爱人走了，这是非常让人痛心的事情……作为医院的院长，我深表遗憾……那几个医生和护士也都为你女儿的不幸伤心不已，也都拜托我一定要来看看可爱的孩子……”

提到小外孙，老苏又哽咽起来了。他感慨道：“我跟永瑞还有他的父母都商量好了……这个孩子由我和老伴先抚养着……孩子可怜，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没了母亲，我们对不住孩子啊……”孔轩文遂问道：“那给孩子起名字了吗？”老苏抹了抹眼角，说道：“早就起了，起了好几个呢。小名就叫‘运运’，幸运的意思，大名呢，”他一手摁住桌子，一手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进里屋去，拿着一张纸走出来，又说道，“你们看看，都写在纸上呢。”孔轩文遂拿过来和封院长一起看。那纸上用毛笔写了六个名字，字体皆为正楷小蝇。那些名字有：杨钧则、杨弘毅、杨立达、杨思贤、杨謇修、杨峻茂。

老苏解释道：“‘钧则’之‘钧’，乃制陶之器，有造就人才之寓意；‘弘毅’取自《论语》‘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立达’取自《论语》‘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思贤’取自‘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謇修’取自《离骚》‘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峻茂’取自《离骚》‘冀枝叶之峻茂兮，原俟时乎吾将刈’。”

封院长点着头说道：“苏老先生真是满腹经纶，博学多才啊。这些个名字都不错，选哪一个都很好，寓意深刻，很有文化啊。”老苏叹道：“唉，将来孩子长大成人，学有所长，有所建树，也就对得起他的母亲了……他的母亲也会含笑于九泉的……”说着，又泣下泪来。里屋又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孔轩文和封院长便拧着东西，走进里屋去看孩子。

从老苏家出来之后，走至巷子口，封院长忽然停下脚步，对孔轩文说道：“小孔啊，这次到苏老先生家，就是没见着杨老师……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他，打声招呼吧……我这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的。”孔轩文道：“可以，我现在就打给他。”说着便掏出手机打小杨的电话，但小杨没有接电话，他正站在会议室里，面对着全校教职工慷慨陈词。

会议室里，空气似乎有些膨胀，肖校长有些紧张，邵校长有些惆怅，刘主任有些慌忙，林主任胡须没挄（方言，意思是刮），小杜仍找不到对象，曹老师看着肖校长，小杨还在乱讲。

“……大家可能还不晓得，去年陈老师的医药费是孔轩文老师先行垫付的，也快一年了！”老师们听罢，一片哗然。小杨继续说道：“陈老师的碑文是孔老师写的，梁主任的碑文也是他的爱人托孔老师写的，为什么梁老师的医药费全报，而陈老师的医药费至今还没有着落？我如果是校长的话，就会拿自己的工资，先给陈老师垫上！”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只有一个穿着银蓝色宽松加长羊毛裙、系着白底黑点的真丝围巾、穿着肉色丝袜、蹬着黑色高跟靴的女教师低着头，摩挲着手指甲，没有鼓掌。

肖校长说道：“杨老师说得对，陈老师的医药费是没有报，只是个中原因比较复杂。当然，我会尽最大努力解决这个问题。放寒假之前，如果局里还没有解决的方案出台，我一定会拿出我的工资给陈老师报销全部的医药费！”台下掌声此伏彼起，刘主任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小杨又说道：“我只是学校的一个普通教师，我本没这个资格站在这儿慷慨陈词，以至让领导下不了台的……可我作为阳中的一员，我有这个义务，也有这个责任为陈老师说几句公道话。我出身贫寒，父母都是农民，我有幸做了苏文锦老师的女婿，可我为了教学，为了能带高三，疏忽了爱人，以至当她住进产房、因难产而痛不欲生的时候，我想请几天假陪着她……可学校都没有批准。难道为了教学，为了升学率，为了学校的所谓荣誉，我都不能请几天假陪着我的爱人吗？难道非得都让教师不顾家庭、不顾子女，全身心扑在教学上吗？难道教师就该都变为鳏寡孤独，才算是对得起阳光底下最崇高的职业吗？”小杨说罢，竟自垂下泪来。他回坐在了座位上，他的心怦怦直跳。会议室里寂然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不一会儿，曹老师忽然站了起来，手执茶杯，大声喊道：“还有个问题，请问尊贵的校长大人，就是综合大楼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启用？据说里面有体育活动场所，学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总不能一到刮风下雨，体育课就改上自习或者补习课吧？还有，你们看看，在座的老师有几个不是面黄肌瘦、病害害的样子，年轻的教师也都是少年老成，快成小老头儿、小老太婆了！”曹老师的话引起了一片哄笑声和掌声。

邵校长解释道：“综合楼的加固工程也快结束了，下学期肯定会启用的……曹老师说得没错，不少教师的确是不大注意锻炼身体的……这个……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要注意锻炼。至于如何锻炼，在哪儿锻炼，也不一定非要有好的场所嘛。我看过一本书，叫《中国古代名人传记》，书上说孔子就爱快走，孟子就爱打猎，刘邦就爱举重，项羽就爱骑马，李白就爱武剑，朱元璋就爱飞镖，康熙皇帝就爱气功，乾隆皇帝就爱旅游……这个……啊，毛泽东就爱游泳，周校长就爱打羽毛球……”台下哗然一片，拍桌子的多于拍掌的，大笑嘲笑冷笑苦笑憨笑谄笑狂笑暗笑皮笑肉不笑肉笑皮不笑者皆有之。肖校长见场面有些失控，便颇有智慧地宣布散会。

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肖校长便破天荒地捡起办公桌上的一支烟，翻开抽屉，找到一只打火机。将烟点上后，他的喉咙里随即发出了一阵咳嗽声。“这哪像是开会啊，倒像是菜市场了！乱七八糟的成何体统！”肖校长气愤地说道。刘主任道：“都是杨老师给惹乱的！有意见不能好好提吗？非得在教工大会上蛊惑教师？影响太恶劣了！”邵校长道：“杨老师的做法是过激，不过他说的也有些道理……陈老师医药费的事果如他所说的话，那我们就被动了。还有，当时杨老师请假，我是没有同意，也跟他争执了几句。可后来想想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就想打电话给他，同意他请假并且还让他带高三的，可……学校里杂事缠身，后来我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肖校长道：“不管怎么说，杨老师开了个不好的头！刘主任，待会儿，你去找杨老师，提醒提醒他。他也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再借题发挥的。”刘主任有些为难了，他也不是第一次领教过杨老师的厉害了，他甚至认为凡是跟孔轩文有过交往的人，都仿佛中了邪似的会生出反骨来，都很难对付的，陈致生如此，苏文锦如此，杨老师如此，林主任如此，曹老师如此，甚至连小唐也如此。刘主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喝了一口茶。他感觉背脊心凉飕飕的。

回到办公室后，小杨正整理着办公桌准备回家，林主任不声不响地踱了进来。林主任摸着有些戳手的胡须，叹道：“唉，小杨啊，虽说刚才你在大会上慷慨陈词，赢得一片叫好声，可校长们的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没准儿还躲在办公室里讨伐你呢。”何老师和朱老师正准备去带小孩儿，路过小杨的办公室门口，见林主任正在责怪小杨，便都走了进来。朱老师责问道：“林主任，我问你，小杨哪里做错了？哪里说错了？”何老师也附和道：“就是嘛！你林主任大小也是个主任，说话当然会站在主任的立场上的。”林主任涨红着脸，双手摇得像蒲扇，切切地说道：“两位……误会了，误会了……我可没替校长说话啊，更没有责怪小杨啊……再说了，我早就是平民百姓一个了，干吗还替他们说话呢？小杨，你说说看，我有没有责怪你，替校长说话？”

小杨一声不吭，一脸的深沉。朱老师和何老师也不再多说了，便知趣地走开了。林主任僵在那儿，一脸的茫然。须臾，林主任刚欲转身离开办公室，刘主任却进来了。

刘主任进来后忽又折回，退站在门口，一脸的悚然。自上学期他被曹老师的“一指禅”点倒在地上之后，他便落下一些稀奇古怪的毛病来。先是魂悸而魄动，接着老是做噩梦，老是出虚汗，老是怕见光，后来发展到常常手冰脚凉、手抖脚僵、手麻脚胀，挂水吃药都不见效。只有别人喊刘主任的时候，只有开办公会的时候，只有为校长写汇报材料的时候，他的病情才有所好转。这会儿，当他看到林主任和杨老师的表情都很严峻的时候，他的病情似乎又复发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他，两腿打着筛。

“杨……杨老师，”刘主任怯怯地说道，“校长托我来找你……”“校长咋不亲自来找小杨的？那他上厕所的时候，也托你代替他了吗？”林主任的这一句很没素质的话，将刘主任冻僵在门口了。小杨拧起放了一沓子作文本的塑料袋，问道：“刘主任，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刘主任这才缓过神来，瞥了一眼林主任，支吾着说道：“我……我本人……对杨老师没什么意见……只是……我想提醒一下杨老师……就是你在教工大会上说的话，对是对，可影响不好，传出去会让不明真相的人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添油加醋，以至闹出什么乱子来的……”“不明真相的人？别有用心的人？你是有所指的吗？”小杨遂问他道。刘主任道：“我……我只是泛指而已，我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才这么说的。你们做老师的，只会从你们自己利益的角度看问题，而校长更多的则是从学校声誉的角度看问题……”林主任笑道：“真是笑话！刘大主任，你若是代表校长来找小杨，我以为你说的都是废话；你若是代表教师来找小杨，我以为你说的还算是人话！”

“你……你，你怎么这么说话的？我谅你也是个主任，我不跟你计较。我也知道你退居二线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有些怨气，可你说话也不能这么嚣张的！”“我嚣张吗？我狂妄吗？我在教务处默默无闻地干二十年了，我嚣张过吗？我狂妄过吗？我且问你，你去小杨家慰问过小杨和苏老师吗？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去过老陈的家、在他的遗像前磕过头吗？你有本事给校长写吹捧材料，咋没本事给老陈和梁主任写悼词、写碑文的？人活着，得有血有肉有骨头，还得有灵魂，有良心！”说话的时候，林主任的脸又是涨得通红的。他的一番慷慨陈词，让小杨颇为惊叹，让刘主任颇为惊诧。

刘主任忽然觉得背脊心又是一阵凉飕飕的，他的双脚发麻发胀，几乎挪动不了了，但他的嘴还在蠕动着，只是说不出话来。他扶住墙，沿着走廊的墙壁，努力地、慢慢地往楼梯口移过去。一只废纸篓被他碰翻在了地上。废纸篓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竟然口朝下底朝上扣在地上，像是一座碉堡似的。

林主任从小杨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其走姿和步履都显得颇为豪迈而潇洒。他踢倒了那只废纸篓。奇怪的是，废纸篓也打了几个滚，又口朝上底朝下地立在墙脚边了，很像一只废纸篓。

天已渐暗，小杨拧着塑料袋，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下了楼。他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也习惯性地看了看传达室。可是传达室里和校门口已经看不到小唐同志了，要不然的话，此时的小唐肯定会迎上来跟他闲聊几句的。

不料，当他走出学校的大门、正想跨上自行车往家里赶的时候，校门外围墙边的暗黑处，却有一个女的喊住了他。小杨推着自行车走近一看，那个女的竟然是宛如老师！

近来，小杨几乎都见不着她了。一年多了，似乎也没有人提到过她，自孔轩文离开学校之后。人们饭后的谈资总是丰富多样且日新月异的。有个心理学家兼社会学家曾做过研究，说再重大的新闻只要过去两个星期，就几乎无人在意和关心了。看着凄婉而清丽的宛如，小杨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她要说什么。

“杨老师，耽误你几分钟，”她问道，“我问你一下……你现在跟孔老师还有来往吗？”小杨点点头，说道：“有些来往，只是不多，我也忙，他也忙的……”“那他都在忙什么？我听同事说过的，他离了婚之后好像又结婚了，找了个富婆……杨老师，孔老师是个贪财的人吗？”小杨想了想后，说道：“孔老师永远是我的偶像……嗯……他一直在做生意，去年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今年好像开了一家大型小商品批发市场……我没去过。孔老师跟我的联系主要就是通过电话，他跟我从来都不曾谈及他生意上的事。”“那你能把他现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小杨有些为难了。宛如说道：“你放心，杨老师，我不会干涉他现在的生活的……只是想留着他的号码而已。”小杨想扯开话题，便问她道：“宛老师，不知当问不当问……自从孔老师离开学校后，你……”“我就再也没有找过他，因为我不久就结婚了，也没办一桌酒席……杨老师，”她忽然哽咽着说道，“有件事情，我……我想来想去的，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的，可我不希望你告诉他……一辈子不要告诉他……”听了这句话后，看着哽咽着的宛如，小杨的心怦怦直跳。

宛如不再哽咽了，平静地说道：“当时学校里几乎没有人晓得我很快就结婚了，因为我有我的难言之隐。一是我妈后来因为操心我，得了心脏病去世了，我得按照阳陵的风俗结婚冲喜；二是我在结婚前就有了身孕，我必须趁早结婚。可孩子并不是我现在的老公的……而是孔轩文的……”小杨惊呆了，拧在手上的塑料袋沉重地掉在了地上。

半晌，小杨才镇定住，遂说道：“可当时我听校医说，你好像去了精神病院……”“是的，我得了抑郁症，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家人还带我去上海看过医生。可我连一颗药也没吃……把药都偷偷地扔了，或者含在嘴里去厕所里吐了出来。我遭受了很多的折磨，想尽了一切办法隐瞒家人和医生……我瘦弱不堪，我用围巾勒住肚子，我用口红涂在卫生巾上……幸亏我有身孕到结婚也才三个多月……我感谢我现在的老公，他当时一直对我就不离不弃，也对我特别包容……”她叹了一口气后，又说道，“去年二月份，当我有了身孕的时候，是孔轩文找人陪着我去医院打胎的，可我骗了陪我的那个人和孔轩文，我骗了所有的人，我没有打胎！我造了假，我让医生给我开了假病历和假证明，我还在我的床单上涂了口红，骗了我的嫂子！”“可你干吗要制造流产的假象呢？你既然不想打胎，何不一直瞒着家人……”“当时我对孔轩文是极度的失望，我不想活了……我想以这种方式让家人讨厌我，让我现在的老公离开我，我就想让别人都认为我就是个坏女人、自私的女人、不检点的女人……后来，我就长期请假不上课了，大概也有大半年吧。我从怀孕一直到去年十月底生下儿子，几乎都没有外人知道这件事，我现在的老公更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我只是说是早产……可现在儿子也一周岁多了，明显地长得不像我，也不像我现在的老公，就像孔轩文……”她说着，又抽泣起来了。小杨的头脑里是一片空白。

“杨老师……这段时间来，我跟我老公闹翻了，原因不言自明。我对不起我的老公……我对不起这个孩子……我对不起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和我的嫂子……但我舍不得这个孩子！即使我吃尽苦头，受尽冷眼和嘲笑，我也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也要抚养他……”

小杨不解地问她道：“只是我不明白，当时你为什么又要偷偷地留下这个孩子呢？你就没有考虑过你这样做的后果吗？你这不是毁了自己吗？这样做值得吗？”“值得，”她止住了抽泣，又平静地说道，“在我的心里，孔轩文是我的第一个，也应该是最后一个。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唯有爱是不能复制的。”小杨听罢，低下头来，摇头不已。此刻，他的心也在抽泣着。

半个多小时之后，宛如才骑着自行车走了，当她的银蓝色羊毛裙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小杨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双手撑住地，抽泣起来。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老丈人打过来的，但他这才发现手机上还有孔轩文的三个未接电话。他回了老丈人的电话，但是他没有回孔轩文的电话。

小杨回到家里后，老苏便告诉他，下午孔轩文和封院长来过家里，要小杨打个电话给孔轩文，给他打声招呼。小杨点了点头，便先去了里屋看孩子了。当小杨从里屋出来，拿着一叠尿布，到厨房里洗尿布的时候，他打电话给了孔轩文。老苏站在堂屋里，隐约听到小杨跟孔轩文说话的声音，但他又分明听到了小杨低声哭泣的声音。老苏的拐杖颤抖起来了。

接到小杨的电话后，孔轩文纳闷了：小杨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吞吞吐吐的？不过他从小杨的话语里得到了三条信息。一是小杨感谢封院长；二是小杨今天下午出了风头，在全校教师大会上慷慨陈词，语惊四座；三是小杨好像还有话要对孔轩文说，却欲言又止。孔轩文听到了小杨说话时有哽咽之声，便觉得小杨比以前深沉多了，该说的便说，不该说的不说，不宜说的少说，不堪说的以泪代说，这才叫深沉。

“小孔啊，是杨老师的电话吧？”封院长举起酒杯，又说道，“来，小孔，敬你们两口子！”说着便先将杯中酒饮了。孔轩文回敬了他一杯。孔轩文道：“杨老师感谢封院长到他家里去看望他的老丈人。”封院长道：“苏老先生为人坦诚，不像是个迂腐的老知识分子啊。”孔轩文道：“苏老先生的父亲是个老华侨，苏老先生还是个海派呢，跟我在一个办公室里差不多有十年了。”芮雪莎问道：“杨老师也是跟你一个办公室的吧？小军还多亏杨老师关照，要不然的话，小军在学校里的情况我哪会知道的。”孔轩文道：“封院长说的苏老先生就是杨老师的老丈人，只可惜前一段时间，杨老师的爱人，也就是苏老先生的女儿，因为难产不幸去世了。这个事情对杨老师和苏老先生都是巨大的打击，所以封院长便约了我，下午去苏家看望苏老先生了。”

封院长说道：“我心里一直有些内疚，虽然我和医院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还是没能挽回杨老师爱人的生命。今天晚上我请小孔吃饭，算是我向小孔再次表示我的遗憾和歉意。来，梁主席、吉行长，我们三兄弟一起敬一下小孔。我能遇到小孔，是我的幸运，也是我们的缘分啊！”

待三个人一齐敬完酒后，梁主席说道：“老封说得对，也是我们的缘分。老实说，在阳陵城，我认识的文化人也算不少了，可让我打心眼里佩服的还真不多。你们看，当初的罗市长，分管文教卫，也写得一手的好字，可终究出了事；胡馆长也算是倜傥之人了吧，可现在却待在敬老院；那个文化局的张局长，一辈子也没见他做啥事，老实而无能，见到领导就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出了啥事儿就生怕天塌下来似的；报社的高社长也是我的朋友，可他喜欢打牌，更喜欢赌博；电视台的顾台长也写得一手的好字，可据说他特爱跳舞，最爱泡情人；那个蔡主任，就不用说了；还有朱秘书长，是我和老封、老吉的好朋友，可我们这位老兄醉戏女下属，现在呢，被下放至乡文化站去了；还有秦易观先生，少年老成，颇有些才气，可此人城府太深，深得可怕；还有潘之洛大师，可以说是阳陵城书画界的泰斗，虽说此人信教观禅，但他与家里的女佣私通被他的夫人发现，丢尽了颜面，从此便深居简出，隐于画室；还有阳中的前任周校长，也算是个喜欢字画的雅士，可还不是因为受贿被革职，再加上儿子好赌还吸毒，他的日子可不好过；现在的贾市长，我倒是不很熟悉，但我感觉此人也不是啥好鸟，那天批发市场开张，晚宴上，他来敬孔经理和芮经理的酒，我便发现贾市长的眼神不大对头……”吉行长笑道：“手也不大对头，但我愣是没说。”大家都笑起来。

梁主席又说道：“我以为，那个叫青鸿的画家虽说性格有些怪怪的，也不太好相处，但他为人还不错，骨子里头有一股英气和正气，还藏着点儿豪侠之气；那个叫韩子非的，虽说有些怯弱，但他待人还算真诚，没啥坏心眼；至于孔先生……我之所以不喊他经理，就是我以为孔先生实乃不凡之人，是真正的儒商，是男人的杰出代表，也是让我敬佩的人。说句开玩笑的话，阳陵城的第一大美女芮经理只能属于他，也必然属于他……”大家又笑了起来。

梁主席对青鸿和韩子非的评价，让芮雪莎有些不高兴了，但她硬是忍住没有反驳，只是将身子紧挨着孔轩文，又将一条腿提起来，搁在了他的腿上。孔轩文探下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她赤裸着的那一截腿。

此时的韩子非正在办公室里跟张鸿飞较量呢！一直以来，韩子非总是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怯弱有余而坚刚不足。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韩子非觉得自己老是被人欺，老是吃大亏。所以今天下午下班后，他便截住正匆匆下楼赶着去赴宴的张鸿飞，将他拽进办公室里，关上门，跟他计较起来了。计较的缘由仍然是年终奖的事情。两个人你说我道、你喊我嚷地争吵了半天后，便都面红耳赤地坐在椅子上观赏着地面。

忽然有人敲门了。两个人都不去开门。只听得门外有个女的喊道：“咋回事？两个大男人在里面搞什么鬼呀！给老娘开门！”两个人都听得出来，来人是梅女士。张鸿飞瞥了一眼韩子非，遂走过去开了门。梅女士依然烫着爆炸头，脸上的妆化得浓墨重彩的，因长期吸烟，牙齿像虫蛀过的玉米粒；套了一件半长的紫红色薄型羽绒服，腿上仍织了黑色渔网袜，脚上穿了一双带链子的黑色粗高跟皮靴。

梅女士嚷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已经来上班了，你们两个还不下班，躲在办公室里干吗呀？刚才我就听得小麦说你们两个人在缸丧（方言，意思是吵架），多大的事搞得要翻脸啊？”她指着张鸿飞，忽又笑问道，“张主任，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小韩了？”“我欺负他？我的大姐呀，你说话怎么就不上谱子呢？我哪敢欺负他！再说了，我和他都在广告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张鸿飞，”梅女士又说道，“谁不晓得你是三斤鸭子两斤嘴，一会儿嘴里涂了蜜，一会儿舌头底下藏着刀。那我问你，最近顾台长咋老是见不到个人？是不是又去跟那个小妖精幽会去了？”

张鸿飞苦笑道：“梅姐，这话可不能瞎说的！你也是晓得的，顾台长自上回在‘竹香子’茶楼被你这么一闹，他哪里还有这个胆子想这个心思？领导嘛，总是比较忙的，最近电视台的新大楼又开始装潢了，他怎的不忙呢？年底了，这个总结会，那个表彰会的，都得参加呀。梅姐，我跟子非不是在吵架，而是在争论……争论一个关于男人的问题，隐私，隐私……”梅女士笑道：“什么男人的问题！男人的问题不就是女人的问题吗？还隐私隐私的！你们也是知道的，台里还能有啥事儿瞒得了老娘的？”她瞥了一眼韩子非，遂又改问韩子非道，“韩主任……韩子非，我且问你，你跟你那个姓孔的同学最近接触过吗？我听张鸿飞说过，那个‘轩莎’小商品批发市场，就是他老婆开的，可是真的？什么时候我去买东西，可不可以找她给我便宜点儿？”

韩子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是在问自己话呢，仍低着头在欣赏着地面。地面是用带着抽象花纹的米黄色地面砖铺成的。那花纹真的很抽象，像雨像风像波浪，像树像草像瓜瓤，其实什么都不像，但韩子非觉得什么都不像的花纹倒有几分像自己。

见韩子非没有理睬她，梅女士便又嚷道：“难怪你主任也当不了，清高个啥？好了，不跟你们费口舌了！”她刚走到门口，忽又扭过头来，说道，“张大主任，要是顾台长还跟那个小妖精勾勾搭搭的，我也饶不了你！”张鸿飞正欲争辩，门外又传来麦小姐的喊声：“梅姐！站在这儿干吗？走，到我办公室去，看我刚买了两件衣服……”“我哪喜欢站在这儿，你不是说这二位男人吵得厉害吗？我嘛就过来瞧瞧……我是怕他们打起来呢！”麦小姐遂走进去一看，张鸿飞和韩子非都板着个死脸，怪吓人的，便又退出来，说道：“甭管他们了，男人之间的事，女人最好不要掺和！”说着，便拽住梅女士一起走了。

时间已过七点，张鸿飞再也坐不住了，便说道：“子非，这事儿明天再说吧。明天我就去找顾台长，我肯定会给你一个到底了的答复，如何？”韩子非抬起头来说道：“其实，找顾台长是没有用的……我突然觉得好像是顾台长故意针对我，才这么做的。”张鸿飞觉得他话中有话，遂问他道：“你为何这么说？你刚才还说是我故意降了你的等级，将你的年终考核定为最低等，难道……”韩子非说道：“这事儿也不怪你，是顾台长给我穿小鞋、打击报复我的。”张鸿飞道：“你可不能凭空乱说啊。说句不中听的话，你韩子非在台里也算不上个人物，他又干吗如此刁难你、报复你？除非……”张鸿飞欲言又止并偷偷地瞥了韩子非一眼。

忽然，韩子非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给他，问他为何到现在还不回家吃饭。韩子非便说台里加班，迟点回去，吃点方便面就行了。待他挂了电话后，张鸿飞便问他道：“这样吧，不如跟我一起去吃饭吧？”“跟你去吃饭？你的那些酒肉朋友，我看了就不舒服。”“这话就见外了。虽说朋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但各有各的用处嘛。哪像你小子，除了那个孔经理，你还有朋友没？”“朋友不在多少，出水才看两腿泥的朋友才是真朋友。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张鸿飞站起来，将学生课本大小的真皮商务挎包担在肩上，笑道：“晓得你有文化，可别在我面前摆弄！你到底去还是不去？”韩子非定了定神，反问他道：“到底是谁请你吃饭啊？”张鸿飞又笑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广告业务……想多拿点儿奖金的话，就跟我去。”韩子非冲他道：“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我可不是为了奖金才跟你去的！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鸿飞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遂拉起他一起走了。

进了“宴琼林”饭店的包房后，韩子非便有些后悔了，因为早已围坐在餐桌旁的人是严仲山、龙二爷、“黑脸熊”、“瘦脸猴”，还有那两个打扮得像沙巴蜜蜂的小女人。说来也怪，这两个小女人也跟着严仲山一年多了，但按他的审美情趣，他似乎并不喜欢皮黑肉少个矮骨瘦年少的小女人，也许是龙二爷喜欢这类小女子，也许是“黑脸熊”或“瘦脸猴”喜欢这类小女子。但韩子非经观察后认为是龙二爷喜欢，因为她们正坐在他的左右，且还跟他动手动脚的。“黑脸熊”从看守所出来之后，仍跟在严仲山后面。严仲山花点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黑脸熊”如熊一般憨厚老实而忠诚，且有点儿夯劲（方言，意思是呆力气）。

韩子非坐下后，便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菜。张鸿飞对严仲山说道：“严总，不好意思了，年底会多，所以来迟了。”严仲山笑道：“不忙还算领导吗？我请顾台长吃顿便饭，他都忙得没空来……不过，张主任，”他改了口气，问他道，“我感觉最近顾台长好像心情不大好啊，前天我去他办公室拜访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不大好。当然我凭直觉猜测顾台长心情不佳，应该跟我无关，也跟工程无关。这回装潢虽说是我中了标，可我一点儿没敢马虎，材料都是好中选优的，装潢从严要求，每天我都派龙二爷到工地上去查看查看，容不得有半点儿纰漏。”张鸿飞说道：“我也有同感，”他又瞥了一眼韩子非，说道，“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就发现顾台长情绪不好，脾气暴躁，散会后，我也没敢去找顾台长。我琢磨着，今年的年关，顾台长不好过啊。”严仲山听罢，摇了摇头。几个人便吃喝起来。

不一会儿，韩子非忽然问张鸿飞道：“张主任，你晓得不晓得顾台长为何发火？我以为他是比较信任你的，你也是比较了解他的。”张鸿飞道：“我还想问你呢！我只是跟他接触比较多而已。领导嘛，有几个能看得透的？看得透的能做领导吗？不过我听说好像有人写举报信举报顾台长……我也是听说而已。子非啊，严总也不是外人，你听说了没有？”韩子非支吾着说道：“我……我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管这些事干吗？再说你的消息总是比我灵通的……只是……话又说回来，就是有人举报他，也属正常，做领导的或多或少地都会得罪一些人的……”张鸿飞不再问他了，因为他发现韩子非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韩子非伸出筷子去夹碟子里的花生米，可他怎么也夹不住。那花生米滑溜溜的，像活的一样。

两个小女子都坐在龙二爷的腿上了。龙二爷一手揽住一个，正让两个小女子轮番灌他的酒。男人年纪越大，越是喜欢小女子。因为小女子身轻如燕，既可以掌上舞，也可以腹上跳，还可以老牛啃嫩草，或者老汉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地往前跑。两个小女子喝得兴奋了，都扯下围巾，露出空如沟壑的衣领口，遂有四只小老鼠狼奔豕突，欲爬出衣领口往外瞧。严仲山狰狞大笑，张鸿飞胁肩谄笑，“黑脸熊”和“瘦脸猴”相视而笑，韩子非似笑非笑，龙二爷冁然而笑。

张鸿飞举起酒杯，说道：“严总，您看也快过年了，九鼎公司的广告宣传之事……我敬严总！”说罢便先自饮了。严仲山笑道：“酒香也怕巷子深，皇帝的女儿也愁嫁，时代不同了。不过，今年我们九鼎公司主动找米下锅，开拓市场，也接了几笔大的业务。特别让我开心的是张翔的深圳公司终于跟我有了合作。虽说我跟张总有过误会，但他能不计前嫌，实为难得。当然了，我能跟张总合作，还得感谢我的妹夫姜介成。这样吧，广告一事，你就直接找龙二爷吧。”说罢，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鸿飞遂又斟满酒，站起来走到龙二爷身边。龙二爷遂从他的腿上卸下两个小女子，两个小女子知趣地坐到一边去了。“龙二爷，我敬您一杯！广告的事还望龙二爷多多关照……”说罢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龙二爷说道：“严老板交代的事，我岂能怠慢？不过，我得提个要求，广告必须在晚上黄金时间播出，特别是春节期间。九鼎公司不但要独霸阳陵城的房地产市场，以后还得走出阳陵，走向全国，走向世界！”“龙二爷真是……站得高，看得远啊，阳陵城能有九鼎公司这样的企业，也是阳陵人的骄傲啊！”严仲山笑道：“过奖了，过奖了……”张鸿飞又说道：“贵公司的广告一定会在黄金时间播出的。”龙二爷说道：“那你明天下午来我们公司找我吧！”

说话间，那两个小女子走到龙二爷身边，一个给他敲背，一个给他捏肩。一个小女子说道：“龙二爷，公司拍广告，可不可以让我们两个也露露脸呀？”龙二爷笑道：“让你们露脸？你们以为这是在拍三级片啊？到时候，得让我们严老板露脸的！”张鸿飞笑道：“那是自然的，严总得对着镜头说话的。”两个小女子讨了个没趣，只好又坐到一边去了。

韩子非坐在椅子上，不抽烟，不喝酒，感觉怪难受，只好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了。张鸿飞将他送至包房门外。韩子非责怪他道：“早知道是严总，我就不来了，无聊！”张鸿飞说道：“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不合群！难怪梅姐也说你清高！我带你来吃饭，也是为了广告的事儿，这可不是小生意，我也想趁机宰他一笔！到时候，题内损失题外补，我给你一笔安抚费就是了。”韩子非不再吭声，摆了摆手走了。

待张鸿飞回到包房后，严仲山便说道：“你怎么把这个人带过的？他可不是我们道上的人。”张鸿飞解释道：“我把他带过来，是想试探试探他的。有人举报顾台长，确有此事，所以顾台长最近有点烦。”严仲山问他道：“你怀疑是他？”“我还不敢肯定。不过，刚才我试探了他的口气，感觉他有些心虚……如果真的是他，我会想办法劝他收手的，毕竟我们跟顾台长走得都比较近……”严仲山又问他道：“那他晓得那幅画的事吗？”张鸿飞道：“应该不晓得。”“那第二幅画呢？就是我托龙二爷从潘大师那儿弄到的那一幅。”张鸿飞道：“肯定不晓得，那第二幅画我都没见过，是严总您亲自送给顾台长的……”

龙二爷说道：“依我之见，张主任的这位朋友，我们还是要提防着他。此人看上去老实，也不善言辞，但这种人最有可能干出没屁眼的事来！严老板，要么让他们两个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他。”“别，别，严总，使不得！使不得！他不会误我们的事的。再说了，他还是我的手下，平时处得还是不错的。”“瘦脸猴”道：“真的要给点颜色给他看看的话，这回由我来吧……熊哥暂且歇着。”严仲山说道：“动刀动枪的是下策，要多动动脑子才是。真的是他举报的，那……还得先请张主任出面，妥善解决。张主任，你可得尽力啊。”“放心吧，严总，这事儿我来处理。”张鸿飞的额头上也渗出细汗来了。

再说韩子非自出了“宴琼林”饭店之后，并没有回家，因为他跟老婆说过的，晚上要值班。但他也不想回办公室，因为办公室也不是他的栖息之所，甚至阳陵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他的归宿。朔风飕飕，天气凛冽，街上行人稀少。落尽了树叶的道旁树，倒是显出了千奇百怪的形状来，有的树干弯曲如驼背老者，有的树干笔直如青春少年，有的树干细巧如婀娜少女，有的树干结疤累累如人的眼睛，还有的树干被剥了皮如灵魂出窍一般。韩子非裹紧大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伴他而行的还有不远处的一只流浪狗和一根根孤傲的电灯杆。不远处，就是“野苹轩”茶吧了。于是他记起了《诗经》中的名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他忽然觉得“野苹轩”茶吧可能是抚慰他的灵魂的一个所在。

但命运是个古怪的精灵，有的时候像个老顽童似的喜欢捉弄人，有的时候像个老妖婆似的喜欢蛊惑人，还有的时候像个老不正经似的喜欢戏狎人。当韩子非走进茶吧，坐在一楼角落里的一张沙发上的时候，一位女服务员便端着盛了纯净水的玻璃杯走到他的跟前。他抬起头来一看，觉得这位女服务员好生面熟。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位女服务员居然是他曾经的那位红颜知音，那位纤弱如蒹葭的弱女子。此时的韩子非，应该又会记起《诗经》中的另一首诗：“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不过，他的额头又渗出细汗来了。

这位弱女子也认出他了，手里的玻璃杯掉在了地上，清脆的破碎声如鼓瑟弹琴。仲约翰听到了打碎茶杯的声音，赶紧从办公室里跑过来一看，是刚刚招聘过来的、叫红儿的女服务员不慎打碎的；他再一看，却看到韩子非正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韩先生，你好，”仲约翰问道，“吾还以为是谁呢。今晚一个人哪来的雅兴来喝茶的？没跟孔先生在一起吗？”说罢，便招呼惊慌失措的红儿赶紧把地上清理一下。韩子非笑笑，没有说话。

待红儿收拾完地面离开他们之后，韩子非才说道：“是跟单位的同事一起吃饭的……外面有点儿冷，正好路过此地，就不自觉地进来取暖了……仲先生，刚才这位服务员以前咋没见过的？”仲约翰说道：“是吾前两天刚刚招聘的服务员，小名叫红儿。茶吧里忙的时候人手不够，所以就招聘了两个。不过这个女孩子好奇怪的，吾听张蔷说，她刚到吾的茶吧里来应聘的时候，说不到几句话就哭了起来。张蔷觉得她可怜，又是外地人，便留下了她……手脚还算勤快的，就是不太爱说话。”韩子非默然地点了点头。仲约翰见他的神色似乎有些恍惚，遂打了声招呼给他泡茶去了。

此时的韩子非应该又记起了唐诗宋词中的不少名句，大概有“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失神地颓坐在沙发上。

说来真是巧合。正待韩子非颇为郁闷的时候，孔轩文、芮雪莎、封院长、梁主席和吉行长进来了。韩子非忙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孔轩文，便把他拽到茶吧的大门外面。

孔轩文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忙问他道：“怎么了，子非？”“唉，说来话长，不，说来话短……仲先生刚招了两个女服务员，其中一个竟然是你也认识的那个……那个女子……”“哪个女子？”“就是在梅女士妹妹开的那家舞厅里遇到的那个女子……”“也就是让你欢喜让你忧的那个女子？也就是让你丢了乌纱帽的那个女子？也就是让你老婆大闹电视台的那个女子？也就是让你醉倒在路边昏迷不醒的那个女子？”“轩文，别太残忍了好不好？”韩子非切切地说道，“那我……我该怎么办？她也看到我了，还打碎了一只茶杯……”孔轩文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韩子非想了想后，点了点头说道：“这回听你的！嗯……她要是向你问起我的话……”“你走就行了，其他的事你就不必多虑了。”“那……”韩子非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支吾着说道，“托你给她吧，我……我总是觉得有点儿愧疚……感觉她蛮可怜的……拜托仲先生和张经理多关照她些……”说罢，遂将钱塞在孔轩文的手里，转身就匆匆地走了。看着手里的已经被韩子非攥捏得老皱的两百块钱，孔轩文摇了摇头。

回至茶吧，孔轩文便将情况悄悄地告诉给了芮雪莎。芮雪莎说道：“你这个老同学，也太优柔寡断了。这样吧，这个钱让我去请张姐交给她。”孔轩文便将那两百块钱塞进了芮雪莎的手里。当她起身去找张蔷的时候，茶吧里有不少人在看着她。她没有披上搁在沙发上的那件白色貂毛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包臀高领黑色半长羊绒衫，脚上穿了一双黑色过膝真皮细高跟靴，这就裸露出了不着一丝的两截雪白粗壮的腿来。

封院长问道：“小孔啊，刚才那个人不是韩先生吗？怎么见到我们就走了呢？”孔轩文便借口道：“他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只是说老婆打他电话了，要他赶紧回家而已。”梁主席说道：“我总是觉得你这个老同学有点儿怪怪的。”孔轩文道：“不奇怪，他曾经因为醉酒跌倒在地，昏迷了好长时间，幸亏他命大，总算醒过来了。一个人，有了这么一段经历，性格很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的。”

几个人正聊着，红儿提着开水壶走了过来。她给他们的茶杯里加了开水之后，迟疑了一下，便跟孔轩文说道：“我认识你，你是韩主任的同学，是吗？”孔轩文点点头。她忽然哽咽起来了，又说道：“你……能告诉我他现在的手机号码吗？我……我不是想打扰他，只是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我晓得他因为我出了事……都怪我不好……”封院长、梁主席和吉行长都是一脸的惑然。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这样吧，过两天我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他，好吗？”红儿还想说什么，但见芮雪莎走过来了，只好提着开水壶，低着头走开了。红儿刚刚走开，仲约翰又走过来了。

再说韩子非离开茶吧之后，并没有回家。他想来想去的，还是回到了办公室。梅女士主持完“阳陵夜谭”的栏目，准备下班的时候，正巧在楼梯上遇到了他。“韩主任，这么晚了，你还到办公室来干吗？”梅女士笑问他道。韩子非搪塞道：“噢，我忘了样东西在办公室里。”“啥重要的东西呀？张鸿飞呢？”“只是一本书而已……张主任没跟我在一起。”“不对啊，小麦说七点多钟她看到你们两个人一起走的。”韩子非只好说道：“是一起去吃饭的，不过，我是提前离席的。”“那你怎么到现在才回到办公室的？我问你，一起吃饭的都还有谁呀？”韩子非说道：“我另外还有个应酬，就提前走了。嗯……一起吃饭的只有九鼎公司的严总和他的手下，没别的人了。”“严总？不就是给电视台新大楼搞装修的那个老狐狸吗？我也认识他的，哼，有一次在酒桌上，这个老家伙还对我动手动脚的呢！”韩子非的喉咙里忽然涌来一口痰，便咳嗽了几声，忙跑上楼，走到走廊上的废物筒前吐痰去了。

但梅女士也跟着他上了楼。走进韩子非的办公室后，梅女士哈哈大笑，说道：“算你还老实！实话告诉你吧，刚才我妹妹打电话给我，说张主任带着严老板他们几个人去了她的舞厅，正在跳舞唱歌呢，要我这会儿就去。可我讨厌那个老狐狸……要是韩主任陪我去的话……我就去。”“我……我要回家了，老婆催呢。”“又在骗我了！刚才还说你老实呢。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梅姐，我曾经发过誓，再也不会到你妹妹开的那家舞厅了！”梅女士又笑道：“一个大男人，咋这么窝囊的！又不是让你去找小姐，你怕啥？有我在，谁敢欺负你？”“你不懂……你永远不懂……”梅女士又大笑起来，指着他说道：“我说韩子非呀，你真是迂腐到家了！世界上居然还有你这么个纯情少男！”她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又说道，“那好吧，我也不勉强你了……顺便说一句，台里都在传说有人写举报信，举报顾台长……连门卫都晓得呢。你不会不晓得吧？”韩子非怔怔地看着她。见他一脸的呆相，梅女士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韩子非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从抽屉的最里层掏出一条叠得整齐的领带来。这是当初红儿送给他的礼物，或者叫情物。他一直舍不得戴上，或者说他一直没有勇气戴上。他站起来，也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他看到红儿正隐在他的背后。他的背脊心里凉飕飕的。

将近十一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回到家里。

第二天上午，孔轩文和芮雪莎坐上车准备去批发市场的时候，孔轩文的手机响了，是韩子非的老婆打给他的。电话里，韩子非的老婆苦诉道：“孔轩文……昨晚韩子非他一夜未归……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说看，他……他的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啊？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小贱人了？要是真的话，我就跟他没完，我……我非跟他离婚不可！”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应该不会吧？昨晚他没跟我在一起啊。”“他说是在台里值班的，可值班只到十二点啊，咋会一夜不归的？我打他的手机，他也不接！我猜着他肯定没干啥好事儿！待会儿，我就去电视台，我找他领导去！”“你先别急，容我跟他联系一下看看。你到他单位去闹，对你对他都不好。”“他不要脸，我也不要面子了！”“嫂子，你先别去，等我回电话给你吧，好不好？”“那……那我听你的。告诉你啊，这段时间，韩子非老是跟在张主任的屁股后面，我就劝他少跟那个人在一起，迟早会惹事的。可……可他就是不听！孔轩文，你给我多骂他几句！别人的话他不听的，只有你的话，他才听得进去的。那我等你的电话……这个韩子非……”她挂了电话。

“老公，是韩子非老婆打过来的吧？我忘了问你了，老公，昨晚茶吧里的那个服务员是……”“我也忘了告诉你了，这个服务员就是当初让韩子非色迷心窍的那个小女子，可不晓得她怎么会到仲约翰的茶吧里来上班了。”“老公，仲约翰好像说过的，茶吧里人手不够，要招聘服务员的。”“可能是吧，那我先打电话给韩子非。”说着便翻开手机。他这才发现手机上留有韩子非的三个未接电话，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钟。

“我还不晓得，昨晚韩子非打过我三个电话，我都不知道。”孔轩文说着便打了韩子非的手机。韩子非接通了电话。“子非，你人在哪儿？”“我……我在医院挂水呢。昨晚我睡在办公室里的，许是着了凉，这会儿还有点儿发热，只好来医院挂水了。”“你干吗睡在办公室里？刚才你老婆打电话给我了，等会儿我还要回她的电话，她说要到台里找领导去……”“你别听她的！她这是胡闹！马上我打电话给她！”稍停了一会儿，韩子非又说道，“唉，轩文啊，我也不瞒你了。昨晚我偶遇到那个女孩子后，不知怎的，就烦躁得很！我胡思乱想起来了，我……轩文，我是不是很懦弱？我是不是很蠢啊？”“这样吧，话不多说，你先回电话给你老婆解释一下……下午我再找你聊聊吧。”“那好吧。四点钟我就下班，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笑道：“你说得对，韩子非是有点儿优柔寡断的。下午我抽空找他谈谈。”芮雪莎说道：“你可不要可怜他呀，他这个人不够大气，没个男子汉的气魄！”两个人正聊着，车子已经开到批发市场了。

临近年末，市场日见红火了。这些天又有十来间铺面被租出去了，其中就有三间铺面是浙江人托王海平和赵子昂租定的。魏兵忙得团团转，芮雪莎也是从早到晚地待在经理室里，帮着魏兵忙活；小刘和陈珊珊终于对上眼了，两个人打得火热，干起活儿来也特别卖劲。有意思的是，很多女店主没事儿就爱找芮雪莎，抢着一睹她的姿容。她们总是感叹，说芮经理人长得漂亮，皮肤白得出奇，而且打扮得又特别高贵，待人也热情，说她是个贵妇人还是贬低了她；不过也有不少女店主却受不了芮雪莎与众不同的打扮，说大冬天的芮经理居然还穿着短裙，赤裸着腿，天下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来；还有的女店主笑着说，芮经理长得咋会这么丰满的，那两条腿白得花花，也粗得吓人。可男店主们却喜欢暗暗地偷窥芮经理，有的还骂他自己的老婆年纪不大却成黄脸婆了。有的女人说自己很苗条，拥有模特儿的身材。可男人却笑她道，啥模特儿身材，不就是个皮包骨头的衣架子吗？大家都笑起来。于是各自散了，各做各的生意去了。

九点多钟，当芮雪莎从车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自然又会有不少的店主和顾客在张望着她。他们发现今天的芮经理似乎比往常还漂亮，特别是脸上、手上和腿上的皮肤雪花似的白皙，玻璃似的发亮。几个女店主遂跟她们的男人或者营业员打了招呼，跟着芮经理和孔轩文上了楼。孔轩文被魏兵拉住谈事情，那几个女人便涌进了经理室，围住了芮经理跟她攀谈起来了。

下午四点多钟，孔轩文来到韩子非的家。这次他发现，韩子非的家里又有了挂衣镜、盥洗镜、梳妆镜，甚至还有挂在门后面的椭圆小挂镜。韩子非端了两杯茶走过来，见孔轩文看着他家的镜子，便说道：“镜子都是重新装上去的，轩文，我真的得勇敢地面对现实了。”他递给孔轩文一支烟后，自己竟然也点上一支烟。见孔轩文有些疑惑，韩子非又说道：“我不能因为那场病取缔我的一切爱好啊，那我还活着干吗？不就是个行尸走肉吗？昨晚我想了一夜，觉得还是你说得对，我真该摆脱出来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家还是这个家，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做的还是那些事，接触的还是那些人……我真的受不了……”“子非，那个叫红儿的女孩子……”“我也想过了，不会再跟她有任何来往的，那两百块钱是我对她最后的补偿。轩文，中午，我跟我老婆好好谈了一次，我想……我想离开电视台……”“离开电视台？辞职？那你以后准备干什么？”

韩子非猛吸了一口烟后，说道：“实话告诉你，轩文，我写了一封举报顾台长收受贿赂的信寄给广电局。老实说，我有些后怕……所以，我打算主动离职，顾台长也就报复不了我了！还有，我也跟我老婆说了，我想在你们批发市场租间铺面，经营广电器材和广告用品。我老婆便打电话给我的丈人和丈母娘，他们都支持我，说只要我们家庭和睦，就赞助我五万块钱开店。”

孔轩文点头道：“我不反对你的想法，换个环境也许是件好事。如果你想好了到我那里租间店铺的话，我当然会帮助你的。”“轩文……我还有句心里话想告诉你……你也是晓得的，我这个老婆没啥文化，说话粗鲁，也没个女人味，跟你老婆就没法比了，甚至跟魏兵的老婆、金龙鱼的老婆、仲约翰的老婆，都比不上。而且她根本就不晓得啥叫浪漫，啥叫情调，每天一上床睡得跟死猪似的。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她从不爱打扮，土得像农村老大妈。有一次我给她买了套比较时尚的内衣和一双高跟鞋，她可好，说我变态，说这些是别的女人穿的……是不正经的女人穿的……我气得把裙子和鞋子都给剪了！”孔轩文笑道：“女人不性感就不是个好女人，我就喜欢我老婆的性感。”“还有，她从不涂指甲油，从不穿丝袜，从不抹口红，头发从来就没烫过，也没染过；她没有化妆品，没有香水，没有裙子，没有时尚的衣服。你说，这还是女人吗？”孔轩文笑道：“可她是你的老婆啊，再说她会照顾你和孩子啊。老婆千千万，各有不同罢了。”韩子非听罢直摇头。

孔轩文站起来，说道：“顾台长，还有张鸿飞，还有严仲山、蔡桂义，这些人，你我都得防着点。好了，我先走了，租店铺的事，我随时听你的电话吧。”待孔轩文走了之后，韩子非遂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条领带来，闻了闻，便拿起剪刀将领带剪成了碎片，然后丢在厨房里的垃圾袋里。他想了想，又拧起垃圾袋，出了门，将垃圾袋扔进楼下的垃圾箱里。

孔轩文刚刚走到大街上，便接到了苏文锦的电话。电话里，老苏哽咽着说道：“小孔啊，我是老苏啊……昨晚就想打你电话的……我忍住没有打搅你。可老夫还是忍不住啊……”“老苏，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不要着急。”“咋能不急啊，小孔……永瑞昨天晚上回来后，便告诉我说，学校老师闹罢课了……校长竟然说是永瑞带的头，给了他记大过的处分！啊……真是岂有此理！还要他当着全校老师的面作什么劳什子检查！永瑞不答应，学校便停了他的职，让他在家反什么省！老夫我活了六十多岁了，教了三十五年的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稀罕事！永瑞不让我打电话给你，这会儿他上街给孩子买东西了……我便偷偷地打电话给你了……”孔轩文说道：“老苏，我马上就到你府上来！”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老苏家。

到了老苏家门口后，见门紧闭着，孔轩文只得敲门。开门的却是苏老夫人。“伯母，老苏呢？小杨呢？”苏老夫人抹了抹眼角说道：“唉，永瑞买东西还没回来……老苏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走路都麻烦的，哪能出来开门？在堂屋里坐着呢。”孔轩文忙跑进堂屋，只见老苏正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的。

“老苏，我是孔轩文啊。”孔轩文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老苏抬起头来，看了看孔轩文，便伸出一只手来，抖抖地摸了摸孔轩文的脸。老苏说道：“是小孔吗？瞧我这眼睛，差不多全废了！”“老苏，你的眼睛……”“唉，小孔啊，自小琴离开我们之后，我的眼睛就不行了……这几天更严重了，几乎看不清东西了，连报纸也看不了啊。昨晚永瑞告诉这件事后，我又是一夜不眠啊。今天早晨起来后，便觉得头昏眼花的，只能看见东西的影子了……”老苏忽然仰头长叹一声后，慨喟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小孔，你说是天要降大任于我吗？是天要降大任于永瑞吗？一派胡言！”他抡起拐杖，猛敲着地面。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孔轩文的心里一阵难受。

孔轩文劝他道：“老苏，你可不能急啊，孩子还需要你们带大的呀。小杨的事，等他回来后，我问个明白，再作计议。”老苏点点头，说道：“不好意思了，没办法给你沏茶了。等永瑞回来，小孔，陪我喝杯酒吧……我这心里难受啊。”孔轩文说道：“可以，其他什么菜都不要弄，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足矣。”

不一会儿，小杨回来了。见孔轩文在他家，小杨只好将罢课之事告诉了孔轩文。老苏说道：“永瑞，你去巷子口买点儿花生米吧，其他啥都不要，我请小孔喝杯酒。”小杨欲言又止，便又出门买花生米去了。

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丰富的下酒菜了。孔轩文打开小杨拿过来的一瓶“欸乃曲”白酒，分别将老苏和自己的酒杯斟满。“老苏，记得前年我和小杨第一次到你府上来，就是喝的这种酒。”老苏说道：“‘欸乃一声山水绿’，可如今却是‘欸乃一声人憔悴’啊，永瑞命苦啊……”站在一旁的小杨鼻子一酸，忙走进里屋看孩子去了。

老苏问道：“小孔啊，你说永瑞的事……”“老苏，小杨无罪。有罪的是校方，是教育体制，是学校的那些领导者。我以为，过不了几天，校长就会打电话给小杨的，因为这事儿闹大的话，校长就被动了。”小杨忽然走出来，说道：“孔老师，学校就是故意报复我的！上次我在全校教师大会上说的话，让校长丢了面子，失了尊严。昨天教师罢课，更让他们下不了台了！我觉得说是我带头的，就是刘主任！”小杨又激动地说道，“我还真的希望是我带头的呢！我能有这个本事就好了！我替教师说话有什么错？我陈老师说话有什么错？我伸张正义有什么错？”孔轩文说道：“我支持你！你就是丢了工作，我也会给你找个更好的工作！假如以后我有了机会和可能的话，我还真想办一所民办或者私立学校，我就请你小杨做校长！”

老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小孔志存高远啊。到时候，要是老夫我还没死的话，我就去你那里教教课，一分钱课时费我都不要！老夫也有梦想啊。”小杨道：“我不会跟学校妥协的，要检讨的不是我，是他们！”“对，永瑞说得对！若是学校还是抓住永瑞不放，老夫我就到学校去找他们论理……我爬也要爬到学校去！”

老苏和孔轩文你一杯我一杯地互敬了七八杯酒。老苏再想喝酒，被孔轩文拦住了。孔轩文抓起酒瓶，将酒瓶里剩下的五六两酒一口气全喝尽了。“小孔啊，小孔，你怎么能这么喝酒啊！我是借酒消愁而已，可你这么喝会伤身体的呀！快，永瑞，去给小孔泡杯浓茶来！”小杨忙去泡茶了。

将近八点钟，孔轩文起身准备走了。老苏拄着拐杖，由小杨搀扶着他，一起将孔轩文送至庭院门口。老苏拉着孔轩文的手说道：“小孔啊，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可我心灵的眼睛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啊。”孔轩文道：“心灵的眼睛是东方的微光，是斗士的利刃，是林中的响箭。”说罢便匆匆而去。

孔轩文刚刚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便扶住墙壁呕吐起来了。他头昏脑涨，两腿发软。晚风飕飕地吹过来，他感到了一丝的清醒。路灯发出暗黑的光亮来，汽车都倒车似的往前行驶着，路人只是见到地上的身影却不见人，一只黑猫躲在树干后面抠着碧绿的眼睛，月亮挂在道旁树上荡着秋千。

槐树没有说话，一根细长的侧枝忽然折断了，掉在了地上。

第十三章

冬雪飞舞之时，孔轩文和芮雪莎正在家里，熬着放了那草药的鸡汤。

《圣经》有言：“爱来自神，神就是爱。”又有言：“恨能挑起争端，爱能遮掩一切过错。”还有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这天上午八点半钟，孔轩文和芮雪莎去了阳陵市法院，旁听丘明故意伤害金龙鱼一案的庭审。前两天，经双方律师的协商，并征得芮雪莎的同意，丘明猥亵芮雪莎一案免于起诉。这是孔轩文反复考虑后向蒋律师提出来的。孔轩文不想让芮雪莎在法庭上作为受害者出庭，一是考虑到对芮雪莎影响不好，这是人之常情；二是丘明肯定会被判刑的，不如让蒋律师把精力投放在丘明故意伤害金龙鱼一案上，不但要让法庭多判丘明几年，还得提高其经济赔偿的额度。更重要的一点是，丘明并没有碰到芮雪莎的一根毫毛，这是让孔轩文考虑到撤诉的一个心理因素，也是让芮雪莎同意的一个身体因素。

今天，芮雪莎盘了一个锥状发髻，套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加厚羊绒半长衫，脖子上围了一条水蓝色羊绒围巾；下身穿了一条宝蓝色及踝收口弹力羊绒紧身裤；光着脚穿了一双不合时宜的孔雀蓝超大浅口细高跟鞋，白里泛着青筋的脚面和脚趾的后端都挤露在外面。在孔轩文的眼里，芮雪莎正合“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诗意，正合“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的意境，正合“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意象，正合“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趣。

九点钟，丘明故意伤害金龙鱼一案开庭。起诉方的代理律师蒋律师向法庭出具了受害人、派出所、医院和目击者详实的证据，证明被告人丘明是故意伤害金龙鱼，并致使金龙鱼身负重伤；且金龙鱼还属于见义勇为，因为他挺身而出、砸碎玻璃门，是为了保护“解蹀躞”高跟鞋店的老板芮雪莎不受侵害。高警官作为证人，在法庭上陈述受害者金龙鱼多次见义勇为，为民除害，去年还曾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非法拘禁的刑事案件，前年也曾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拐卖儿童案件，并出具了派出所及法院的证明材料。高警官还征法院的同意，出具了法医鉴定证明和丘明故意伤害金龙鱼所持凶器，即那把行刺金龙鱼的刀具。刀具上有丘明的指纹和金龙鱼的血迹。

但案件的焦点还在是否故意伤害的问题上。被告人丘明一口咬定是在金龙鱼对他产生威胁的情况下才拔出刀来的，并解释说只是想吓唬吓唬金龙鱼，岂料金龙鱼直向着他走过来，所以才以刀防身的。旁听席上是一片哄笑声。

金龙鱼见丘明在耍无赖，便指着他嚷道：“你这个泼皮！咋有脸说自己是正当防卫的？你是个婆娘啊？你正在对芮雪莎图谋不轨，我冲过来阻止你的罪恶行径，你还好意思为自己辩解？你是男人吗你！”丘明也嚷道：“我是吓唬芮雪莎的！我……我喜欢她，我找了她快三年了！我等她等得快发疯了！当时我是一时性急，有些害怕，才将刀拿出来的！是金龙鱼自己撞在我的刀口上的！”旁听席上哄笑一片。

蒋律师拍了拍金龙鱼的肩膀，站起来说道：“第一，大家都看到了，丘明随身所带的这把刀，并不是学生用的铅笔刀，也非家庭主妇用的水果刀，可见他是有备而去的，这把刀就是凶器！第二，丘明公然擅自闯入芮雪莎的鞋店里，持刀威胁芮雪莎欲图不轨，可见这把刀就是凶器！第三，经医院鉴定，金龙鱼腹部被连刺了两刀，请问天下有两次连撞在刀口上的奇闻吗？可见丘明就是故意伤害金龙鱼！第四，金龙鱼赤手空拳，见义勇为，阻止丘明猥亵芮雪莎，就证明金龙鱼根本就不存在对丘明的所谓威胁！退一步讲，即使金龙鱼操起什么家伙砸在丘明的头上，金龙鱼也不算犯法。丘明，你敢告后来赶过来教训你的魏兵先生和孔轩文先生吗？你敢告他们是故意伤害你吗？”旁听席上又是一片哄笑声。

蒋律师又说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个案件本身是一清二楚的，可我还在这里费了这么多的口舌！丘明所犯罪行，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理当给予法律的严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法律是容不得践踏的，正义终会战胜邪恶的！”旁听席上传来一片掌声。

坐在旁听席上的孔轩文有些纳闷：蒋律师已经跟丘明的辩护律师协商过，撤回芮雪莎对丘明的起诉了，按理说这是帮了丘明一把，或者说原谅了他这一回。可是丘明在法庭上竟然还这么嚣张，莫非是丘明想宁可多给点钱补偿金龙鱼，也不希望被多判几年刑，甚至希望不被判刑。孔轩文感觉丘明如此耍赖必有隐情，而隐情很可能还是在芮雪莎的身上。坐在孔轩文身边的芮雪莎也有些疑惑，她也觉得丘明似乎对自己还未死心，因为如果能少判刑或者不被判刑的话，以后他还有可能再来纠缠她的。芮雪莎紧紧抓住了孔轩文的手。

按照程序，芮雪莎也是要作为证人出庭指证的，尽管她极不愿意出庭。但她还是站起来走到了证人席前。芮雪莎的亮相，引起了旁听席上一阵骚动。丘明见芮雪莎走过来了，情绪便有些失控了。他不顾审判长的警告，歇斯底里地喊道：“芮雪莎！我是喜欢你的……我怎么会伤害你！我……我求你帮帮我！我真的没有坏心……金龙鱼要多少钱，我都给他，我请求法庭……请求你宽宏大量！我……我……”他的辩护律师止住他继续嚷嚷。

芮雪莎说道：“尊敬的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叫芮雪莎，是‘解蹀躞’高跟鞋店的老板。应该说我是认识丘明的，因为我曾经买过他的装潢材料，但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交往。至于丘明说他喜欢我、找了我三年，这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那天丘明突然闯进我的店里后，先将玻璃门反锁上，然后便想逼我就范，后来还拔出这把刀来威胁我，还把刀插在我的办公桌上。我严厉斥责他，让他走开，但他就是不走。慌忙之中我的手机掉在了地上，一时无法报警。就在这个时候，金龙鱼用石砖砸碎玻璃门冲了进来，试图阻止丘明。丘明见有人进来了，就突然将刀刺进了金龙鱼的腹部……连刺了两刀！金龙鱼不顾伤痛，死死地抱住了丘明。这时门外的很多人都冲进来了，大家一起抓住了丘明。金龙鱼支撑不住了，倒在了地上。”她忽然怒斥他道，“丘明！你就不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得敢做敢当！老实跟你说吧，你根本就没这个资格、没这个能耐、没这个实力喜欢我！你连癞蛤蟆都不如！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向金龙鱼道个歉，更不用说去医院看望他一次了……这是男人所为吗？这是男子汉所为吗？你还想请求法庭轻判吗？”说罢，芮雪莎给审判长和陪审员分别一鞠躬，又向着旁听席一鞠躬，然后便向旁听席走去。旁听席上传来一阵掌声。在掌声中，有不少人在上下打量着芮雪莎，还有不少人在盯着她的脚看。

丘明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为丘明做了辩护。他说道：“这个案子还有个疑点，就是面对拿着刀的丘明，当时金龙鱼为什么连一点儿警觉都没有，而且是直向着我的当事人丘明走过去？这个不合情理。金龙鱼跟丘明并无身体接触，也就是说金龙鱼没有跟丘明扭打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丘明怎么可能拿刀行刺金龙鱼呢？”

金龙鱼说道：“丘明见我冲了进来，发觉事情不妙，便想溜走，但我挡住了他的去路。我是想上去教训他的，可当我走近他的时候，他却持刀刺向了我。我死死地抓住他，没让他跑掉……”

蒋律师补充说道：“审判长、陪审员，这里有一个细节，是丘明先持刀刺向了金龙鱼，然后金龙鱼才拼命抱住丘明的。所以根本就不存在金龙鱼是撞在那把刀上的，也说明丘明是故意行刺金龙鱼的！芮雪莎的证词也说明了这一点。还有一点，刚才在芮雪莎陈述事实之前，被告人丘明的话语已经承认了自己所犯罪行，他只是请求法庭对他宽大处理。”

双方律师还就丘明的犯罪动机、认罪态度和犯罪后果以及经济赔偿等问题进行了辩论。十一点钟，审判长宣布休庭。本案没有当场宣判，一个星期后再次开庭。

从法院出来之后，金龙鱼便跟孔轩文、芮雪莎、蒋律师和魏兵说道：“晚上我做东，五点五十八分。怎么样，赏脸吗？”魏兵笑道：“金老板准备安排在哪儿？”金龙鱼瞥了一眼孔轩文后，说道：“‘七娘子’豪华麻辣烫！”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蒋律师笑道：“吃麻辣烫？稀奇！那好吧，到时候我一定如约而至。不过，地方在哪儿？”魏兵道：“麻辣烫一条巷。”金龙鱼道：“阳陵城有麻辣烫一条巷，有麻辣烫一条街，还有烧烤一条巷。蒋律师可不能跑错了。”蒋律师笑道：“会找到的，会找到的……那干吗要约五点五十八分？”金龙鱼说道：“我我发，图个吉利。”大家又笑起来。

回到批发市场经理室后，芮雪莎便搂住孔轩文，问他道：“老公，我在法庭上说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破绽？”孔轩文道：“说得很好，”又摸了摸她的脸，忽而叹道：“唉，你说，那个丘明是不是有点儿神经病啊？中了邪似的！”芮雪莎笑道：“老公，我跟你说过的，以前追我的人什么角色都有的！你不要担心什么，如今没有一个男人会对我怎么样的。”“不管怎么说，我的老婆绝对不可以受到任何伤害的！”孔轩文掏出一支烟点上后，又道：“这样吧，从现在起，你必须跟我寸步不离，哪怕你上厕所，我都会站在厕所门口等你！”芮雪莎说道：“说心里话，老公，我也想这样紧紧挨着你的。我听老公的，我要老公陪着我、守着我、靠着我……还要抱着我、摸着我、揪着我……”说着，她便滴下泪来。

门外有人敲门了，两个人这才分开，芮雪莎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真皮高背转椅上，将羊绒大衣搁在椅子的靠背上。孔轩文走过去开门，原来是魏兵。魏兵见芮雪莎坐在椅子上擦眼泪，便知趣地将孔轩文拉到经理室门外。“孔经理，”魏兵说道，“上次我不是找过你的吗？昨天下午我带‘火辣椒’去医院检查的，真的是怀孕了。孔经理，有件事儿，能不能跟芮经理说说，把‘火辣椒’安排到批发市场来做下手，哪怕打打杂。这样我多少可以照顾她一点儿……只是店里那就缺人手了。”孔轩文道：“可以，你让‘火辣椒’明天就过来，先安排在后勤部吧。至于店里，我们自有打算。”“那就谢谢孔经理了……噢，还有件事情，刚才张平打电话给我，就是那两亩地的事。他不是想请我们找一下刘村长的吗？张平也不好意思主动打电话给芮经理的，便先打给我了。”“那你就抽空去找一下刘村长吧，我让芮雪莎打电话给刘村长。”魏兵应道：“我下午就去。”说着便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孔轩文关上门，回到经理室，只见芮雪莎正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他好像还没有看到过芮雪莎提笔写字的姿势。芮雪莎侧着头，握住笔，正全神贯注地在她的那个日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她的坐姿永远是点坐的，即只是将屁股的一小部分轻贴在椅子上，而腰则是内挺着，显得颇为优雅；她的双脚收勾在椅子底下，两只白里透红的浑圆的脚后跟习惯性地从高跟鞋里提脱出来，又透露出几分风情。孔轩文悄悄地走到她的背后，但他没有看她在写什么，因为他看到她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那巨硕的臀部向两侧膨胀开来，宽阔如盆，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球体。

芮雪莎终于发现隐在她背后的孔轩文，随即把日记本合上，并放进抽屉里，笑道：“偷看人家日记是犯法的哦。”孔轩文笑道：“我没看你写的一个字，有两件事情要向芮经理汇报：一是你打个电话问一下刘村长，问问那两亩地的事情，张平打电话给魏兵的；二是魏兵说‘火辣椒’怀孕了，想把‘火辣椒’安排到这里上班，魏兵可以方便照顾她。”芮雪莎笑道：“我正在考虑那两个店的事情呢，那就让‘火辣椒’先过来吧。我想先将裙子店转让掉，姜玉萱、王秀丽和黄花菜暂时都在鞋店里上班。上回我跟市场上的几个女店主吃饭的时候，有个女店主提到过的，她想在北城广场或者石下街一带租间门面，再开一家连锁店，待会儿我就跟她联系一下……我先打电话给刘村长吧。”

孔轩文说道：“我主内，你主外，你做主吧。噢，午饭还是我去买吧，你就坐在此地不准乱动，连坐姿也不得改变。”“好的，老公，我要吃牛肉，还有鸡蛋……还有……再买箱牛奶和苹果放在我这里。”孔轩文笑着离开了经理室。

晚上五点半多一点儿，金龙鱼便提着两瓶“二郎神”牌白酒，怀揣着一包“芳草渡”香烟，携带着谁也看不出来的表情，早早地来到了“七娘子”麻辣烫店的那间包房里。黑胖的老板认识金龙鱼，连马三爷都拜金龙鱼为爷，可见此人的身份不一般。

黑胖老板忙跑过来，哆哆嗦嗦地递上一支烟，满脸卷笑地问他道：“金二爷……今晚几位？”金龙鱼将烟点上后，说道：“五个人，也许六个人，也许七八个人吧。”他掸了掸刚买来的淡棕色的呢大衣，问他道：“马三最近来过吗？”“自你上回来过之后，他哪敢再来？这小子不来倒好，从不买单……哼！”他望了望站在收银台后面的老婆，忽又低声问金龙鱼道：“金爷，长得像洋女人的那个性感美女也来吗？”金龙鱼鱼眼一瞪，骂道：“咋说话的？那是我老大的夫人，你是一头撞在阳山上，撞晕脑袋了吗？以后，要是还有来吃饭不给钱的，告诉我一声。”“兄弟不敢，兄弟不敢……金爷，那您先歇嘿在（方言，意思是休息片刻）……”黑胖老板忙跑出了包房。金龙鱼从桌子上拿起锅盖，照了照自己的新发型。

六点钟，芮雪莎挽着孔轩文的臂肘走了进来。黑胖老板刚想前去打招呼，猛听得收银台里面传来手击台面的声音。只见他老婆正盯着他，表情冷酷得如冰柜里放着的鱿鱼或者竹节虾。黑胖老板只得立在原地，但两只眼睛还间或一轮。有女好事者走到收银台前跟老板娘闲扯起来。老板娘做出害羞的表情说道：“你瞧刚才来的那个女的，竟然还光着脚穿了春夏季节才穿的高跟鞋！咋就不怕被冻成冰猪爪子的！”那个女好事者不屑一顾地说道：“一看就是个不正经的娘儿们！不过，她的皮肤着实白呢，长得像个洋女人。”老板娘说道：“这个女人常来我这儿，听说是刚才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压寨夫人呢。”“啊？真的是抢过来的老婆啊？难怪长得不一样。”立在一边的黑胖老板干咳了两声。

包房里挤了八个人，除孔芮金蒋，还有仲蔷魏张。大家对金龙鱼的新发型发生了兴趣。魏兵笑问道：“金老板，下午你刮卵子（方言，意思是剃头发）了吧？”大家都笑起来。金龙鱼不说话，他以头说话。众人便赏析起来。但观此发型好生怪异，似秦砖又似汉瓦，似锅盖又似亚麻，时尚而又乌鸦。

趁大家闲聊的时候，芮雪莎便脱下黑色羊绒大衣，拉起张蔷去拿菜了。张蔷吃过火锅，没吃过啥麻辣烫，便觉得新鲜，看到菜架子上摆满了一排排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荤素菜肴，更是觉得好像进了超市似的，就抓了满满的一大盆菜。芮雪莎见她拿了很多蔬菜，便跑到冰柜前选了些海鲜、河鲜，还有肉圆、蛋卷、火腿肠。但她没有注意到，很多食客都表情怪异地上下打量着她。黑胖老板趁老婆忙着数筹子（穿菜用的竹签，以粗细长短之不同结账），便站在旁边使劲而忘情地瞅着芮雪莎。当她蹲下身子的时候，巨硕饱胀的臀部凸勒出来了，白中泛紫的浑圆的脚后跟和宽厚的脚后掌都从高跟鞋里提拔出来了。黑胖老板不断地吞咽着喉咙，喉结在下巴处喊着救命。

待芮雪莎和张蔷端着菜盆回到包房时，两瓶“二郎神”已经倒得见底了，除芮雪莎和张蔷，每人都是满满的一大杯酒。蒋律师不肯多喝，上次在“赛天香”大酒店门口跌倒于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金龙鱼也不为难他，便将蒋律师的那只斟满酒的杯子拿了过来。

仲约翰也没吃过麻辣烫，也觉得稀奇；食客们也没吃过，不，也没见过这个老外，也觉得稀奇，有的人还踱至包房门口，吹着口哨向里面张望着。仲约翰道：“这个麻辣烫跟油炸臭干一样，也是阳陵城的特产吗？”金龙鱼解释道：“是也，是也，不过呢，麻辣烫是我等这些个小市民吃的，品位高的人是看不上的。”蒋律师笑道：“我可不敢说自己品位高啊，虽说我没来过这个地方，但我还真的喜欢这里的环境呢，很市井啊。”大家都笑起来。锅里的底料汤烧得滚开的时候，众人便各取所需，将菜投入锅中，涮吃起来了。

金龙鱼吞下一段火腿肠后，举起酒杯，说道：“空间太小了，我也就不站起来了……这个，我先敬蒋律师！我金龙鱼没啥能耐，就爱插两刀，不，两肋插刀，打抱不平，可我知法不犯法，是个大大的良民！”众人都哈哈大笑。金龙鱼自饮了一大口，捂住腹部没有笑。“金老板说话真的很风趣啊，我就以茶代酒回敬你一口了！”蒋律师便喝了一口茶。

金龙鱼将一支烟点上后，又举起酒杯，说道：“我再敬芮经理！小芳能乖乖地跟你回来，都是芮经理的功劳！我还得敬一下魏兵，魏老兄为人攒钢钢（方言，意思是爽快、讲义气）的，够得上哥们儿！我还要敬一下张平先生，张先生跟我一样，平时不爱说话，但不等于就没啥文化！最后，我还要敬一下仲老板夫妇，知道小的爱品茶，便开了个茶吧。”说罢又自饮了一大口。众人又笑了起来。魏兵、仲约翰、张平也回敬了一口，芮雪莎和张蔷也回敬了一口茶。

魏兵问他道：“我的金大老板，你是不是还少敬了一个人啊？”金龙鱼脑袋不转弯，笑道：“俺记得有本书上说过的，什么‘大音稀声’，什么‘大象无形’，还有什么‘大爱无言’，俺不懂，便查成语词典，终于晓得啥意思了。”众人以为他还有下文，岂料没话了。众人听得是一头的雾水，只有孔轩文低着头暗笑不已。

蒋律师笑道：“金老板其实是在夸孔经理呢。不过，还是言归正传吧，上午在法庭上，我是很生气的，这个案子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还搞得这么复杂，还得第二次开庭。后来我就想通了。据说那个丘明生意做得蛮大的，他之所以如此耍赖，多半是想拿钱消灾。我倒是想问一下金老板，你是想让他多坐几年牢，还是想让他多破些钱财？按理说，作为律师是不该这么问的。”金龙鱼深沉起来，做思考状。

魏兵说道：“最好多坐几年牢，也让他多破些钱财！”仲约翰说道：“按照大英格兰法律，这个人得坐十年八年牢！法律是不讲情面的。”孔轩文一边抚摸着芮雪莎的腿，一边说道：“我以为让他坐两三年牢就可以了，但经济赔偿的额度必须提高。老实说，这两年金龙鱼先生也不容易，上有老，下也将有小，创业维艰，辛苦不算；但他理想第一，事业为重，还能为朋友甘洒热血换春秋，这是中国自先秦以来就有的一种侠义精神，是现当代革命者的那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众人听罢，纷纷以箸击桌，表示敬意。金龙鱼仍做深沉状，但他又自饮了一大口酒。

蒋律师说道：“金老板见义勇为的精神值得称道，这也是我打赢、打好这场官司的一个精神动力，也是让法庭最终会倾向于我的重要原因。如果舆论或者媒体再这么一宣传，匡扶正义、严惩邪恶的民心所向，定会影响这个案子的最终判决！”众人听罢，纷纷又以箸击桌，表示敬意。

魏兵问孔轩文道：“孔经理，是不是可以让韩子非帮个忙，请电视台或者报社给宣传一下？”金龙鱼忙摆摆手，嚷道：“免了，免了，我已经非常出名了，再这么一宣传，我就成了阳陵城的名人了！名人不好当，当名人不好，不当好名人，当名人好不？”众人又笑。孔轩文感觉这几句名言似曾相听，他终于想起来了，是自己曾经跟阳中政教处的张主任说过的，当然不是说的“名人”，而是说的“校长”，但校长也约等于名人的。看着越来越深沉的金先生，孔轩文倒是兴奋起来了。芮雪莎脱下高跟鞋，将两条腿都搁在了他的腿上。

孔轩文遂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韩子非，但无人接听。他刚把手机关上，还没放进口袋里，手机却响了。孔轩文一看，不是韩子非打过来的，而是秦易观打过来的。孔轩文甚感诧异，便慢慢地站起来，跨过凳子，站在凳子的后面，接通了秦易观的电话。

“是孔先生吗？”“是的。”“我是秦易观，好久不见了。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我本想下午就打电话给你的，只是有些犹豫，晚上我想来想去的，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青鸿出事了……是得了重病，好像是肝硬化。其实，我也不晓得这一两个月来青鸿人究竟在哪里，是我南京的朋友告诉我的，说青鸿人在南京的江浦县。我的这位朋友起先也不认识青鸿，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他的，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可昨天下午，我的这位朋友约了几个画友去江浦县龙洞山观光写生的时候，也是约了青鸿的。当时青鸿只是说身体欠安不能同去。我的这位朋友不放心，便去他的住所找到了他，岂料青鸿已经卧床不起了……孔先生，青鸿居然住在一间草棚子里，里面乱七八糟的，空酒瓶却堆成了山！孔先生，青鸿是我的朋友，也应该是你的朋友，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打电话告诉你。”“秦先生，你把你那位朋友的电话号码发给我，我会想办法帮助青鸿的。”众人听得秦易观和孔轩文的通话里都提到了青鸿，再看看孔轩文神色凝重，便都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孔轩文的手机上收到了秦易观那个朋友的手机号码。

孔轩文拿起芮雪莎放在凳子上的大衣，说道：“是秦易观打的电话。青鸿人在南京，但得了肝硬化，卧床不起。是秦易观南京的一位朋友告诉他的，秦易观已经把他那个朋友的手机号码发给了我。魏兵，辛苦你一下，马上就跟我一起去南京！我们得连夜把他带回阳陵。”金龙鱼站起来说道：“我也要去！”魏兵问他道：“你……身体经得住吗？”金龙鱼嚷道：“砍头不过碗大的疤，身中九刀也不怕！走！”说罢便将自己坐的凳子一脚踢翻在了地上。

孔轩文双手作揖，说道：“蒋律师，仲先生，仲夫人，张平，对不住了！让你们都没吃饱，更没吃好！”蒋律师忙说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我蒋春林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们这样豪爽重情之人，我蒋某敬佩你们！”仲约翰说道：“孔先生，这么冷的天，你们可要多保重啊……吾和蔷在茶吧等你们回来！”张平道：“孔经理，一路平安！”

大家走出“七娘子”麻辣烫店之后，蒋律师、仲约翰、张蔷和张平看着他们四个人急匆匆地走出了巷子口。黑胖老板觉得好奇怪，这些人也才吃了半个多小时，就匆匆地走了，怕是阳陵城的某个地方又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了。正寻思的时候，他老婆一把将他拽进了店里。“还在看那个女人！看你眼睛都发了厅（方言，意思是眼睛发直）！开你的店，赚你的钱，还想啥糊涂心思啊！”他老婆便是一顿臭骂。

车子开到“碧牡丹”时装店门口停了下来，金龙鱼窜进店里跟小芳和他姐姐请了假，小芳忙找来一条羊毛格子大围巾围在了金龙鱼的脖子上。车子开到“解蹀躞”高跟鞋店门口又停了下来，芮雪莎跑进店里，将紧身裤和高跟鞋脱掉，换了一双羊绒衬里的黑色过膝细高跟皮靴，并告诉“火辣椒”，魏兵要跟孔轩文和金龙鱼去一趟南京，连夜便赶回来。“火辣椒”随即解下脖子上的粉红色羊毛围巾托芮雪莎带给魏兵。轿车急速向南驶去。

还是在吃麻辣烫的时候，孔轩文拨打韩子非的电话却无人接听，那时的韩子非正在顾台长的办公室里。前天，韩子非就向顾台长提交了辞呈。当时办公室里有访客，顾台长也就没有吭声。今晚，顾台长特意打电话要韩子非去他的办公室。韩子非的心里忐忑不安，他感觉到此次谈话很可能是凶多吉少。果然，顾台长劈头便问他道：“韩子非，有人向局里写举报信，举报我贪污受贿、玩弄女人，你听说了吗？”韩子非支吾着说道：“我……我好像听人提到过的………我也没怎么在意……”他的额头又渗出细汗来了。

“好像听人提到过？”顾台长又说道，“应该说我还是比较欣赏你的，尽管你曾经犯过错，可我顶住压力，没有按照规定开除你，还把你安排在广告部，工资没减你一分钱，福利也跟别人一样；你醉酒跌倒，昏迷不醒，住院个把月，医药费也都是台里给报销的……我算是对得起你了吧？你也晓得的，电视台是个复杂的地方，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处理好、协调好，我们可是宣传单位、窗口单位啊，可不能因为自己在工作上和待遇上受了些委屈，就一时冲动，心血来潮，做出有损电视台形象的事情来！”韩子非终于知道顾台长已经晓得是他写的举报信了，但他不知道是谁告诉顾台长的。局里应该不会有人说的，台里还有谁会吃饱了撑着？是梅姐，还是小麦，抑或是张鸿飞？梅姐不会干这事儿，因为她没啥文化；小麦也不会干这事儿，因为小麦不是顾台长的人；但张鸿飞很可能干这事儿，因为他有一打的理由和一沓子的机会。

原来，张鸿飞早就晓得是韩子非写的举报信了，原因颇有些奇幻色彩。其实张鸿飞也是偶然发现的。那天他偶感风寒，在办公室里闲坐着的时候，咽喉忽然痒痒的有如虫爬，便吐了一口痰在办公室靠门的废纸篓里。他偶然看到废纸篓里有几张写了文字的、撕碎了的纸片，更偶然的是，有一张碎纸片上正好写了“举报信”几个字，那字体像是韩子非的字体，有点“瘦金体”的味道。张鸿飞便好奇且诧异地捡起那几张且碎且皱的纸片，拼起来一看，吓了一大跳，这分明就是韩子非写的举报信！但他又推测这份举报信很可能是草稿，韩子非肯定又重新写了一份交到局里去了。张鸿飞的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了，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将这几张碎纸片照原样放回废纸篓为好，因为他只要晓得有这回事就行了。

张鸿飞估计到顾台长迟早会找他打听举报信的事情的，但他也是左右为难。不告诉顾台长吧，怕顾台长以后不再重用他；告诉顾台长吧，又觉得对不住韩子非。最终，当顾台长主动找他，向他询问此事的时候，他选择了伟大的沉默。顾台长心里有数了，他摔碎了一只刻有“清风朗月”四个字的紫砂茶杯。

顾台长“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语，却如一把榔头敲打在韩子非的心上。他无言以对，只得落荒而逃。逃走之前顾台长有没有跟他谈到辞职的事，逃走之前他又是怎样跟顾台长打招呼的，他全记不得了。但他记得顾台长拍桌子打板凳的，也记得走廊的墙壁上似乎有无数个人影子在追赶着他，他还记得出了电视台大门的时候摔了一跤。

韩子非在寒风中冷静了一会儿，便打电话给了张鸿飞。虽然他也看到了手机上留有孔轩文打过来的未接电话，但此时的他心事上了身，他要立刻找到张鸿飞。

此时的张鸿飞正陪着龙二爷和“瘦脸猴”到“朝玉阶”古玩斋里去找王大定。为了做成九鼎公司的广告业务，这一段时间里，张鸿飞当够了“马前卒”、“狗腿子”和“跟屁虫”，尽管广告也拍了，电视上也播放了，但钱还没有拿到。接通韩子非的电话后，张鸿飞便告诉韩子非，一个小时之后，在“竹香子”茶楼等他。

挂了电话后，韩子非感觉有些饿了，他这才记起来自己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便进了一家路边小吃店，要了一碗青椒肉丝盖浇饭，狼吞虎咽起来了。吃罢，他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一筒牙签，忽然苦思冥想起来。用牙签剔牙本是他赴宴时养成的习惯，坚持好几年了，但近来他似乎丢掉了这个习惯。今晚扒（方言，意思是大口吃）完青椒肉丝盖浇饭后，他的牙齿好像有点儿难受了。牙齿在呼唤着牙签。韩子非便从筒口拔出一枚牙签，戳进牙缝里，微微的刺痛让他稍稍心安。他一边剔牙，一边打量着小吃店。天下的小吃店都一个样，老板加上老板娘，老板抽烟喝酒一脸的憨厚相；老板娘往往长得不漂亮，穿得也是土里土气，但手脚勤快端碗端盆不怕烫，有时还背着个土娃在肩上。

小吃店里没有风景，韩子非只好看着店门外的风景。一棵道旁树上吊着一根拖把，两只垃圾桶放在树下；偶有路人从小吃店门口经过，便侧过脸来看一下店里面，表情如板栗；一只狗溜至店门口地毯式搜索着食物，又失望而去，尾巴翘得像电灯杆。

韩子非陡然觉得人生有些枯黄而萎缩，思想的翅膀也掉下了若干片羽毛，像飞雪飘散在他的眼前。走出小吃店后，他只好先去“竹香子”茶楼等着张鸿飞。一路上，朔风劲吹，寒气逼人，月亮或者星星都隐到了乌云的后面，那如铅的团团乌云要砸下来似的。

将近九点钟，张鸿飞一个人酒气熏天地匆匆赶到了“竹香子”茶楼。让韩子非想不到的是，张鸿飞的眉梢处竟然留有凝固的血迹。没等韩子非问其所以然，张鸿飞便先解释道：“这帮兔崽子，居然也把我打了一顿！为了生意，真是活受罪！”韩子非怔怔地看着他。张鸿飞点上一支烟，狂吸了数口后，又说道：“‘朝玉阶’古玩斋的老板王大定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骗了严仲山还想耍赖。上次他的店已经被砸过一次了，可他还嘴硬，反说是严仲山调了包……”他忽然不说了，因为看清楚了坐在他面前的人是韩子非。他突然苏醒过来似的，盯住韩子非，好像盯住的是一个陌生人。但他毕竟老辣，忙转了话题，问韩子非道：“子非，找我有啥事？”韩子非说道：“嗯……晚上顾台长找过我……”“他当然要找你的，你不是写了辞职报告的吗？”韩子非说道：“可他没谈到我辞职的事……他很生气，我是进退两难啊。”张鸿飞说道：“我个人以为，你还是辞职为好，顾台长的性格和脾气你也是有数的，把他惹急了……”“我就实话实说吧，憋在肚子里比得了盲肠炎还痛苦。我问你，顾台长怎么会晓得举报信是我写的？我希望你也实话实说。”

张鸿飞沉思片刻后，将烟蒂摁在烟灰缸里，说道：“他问过我这件事，可我没有吭声。”“就算你没有吭声，那我再问你，你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这很重要。”张鸿飞苦笑道：“真是笑话，我哪能看得到我自己的表情？我是妖怪啊？我没啥表情。”“那你的眼神呢？”“眼神？我说韩子非呀，你是不是吓得晕了头啦？我能看到自己的眼神吗？我只是看着他办公室墙上的那幅书法而已。”“什么书法？写的都是什么内容？你背给我看，哪怕是第一句！”

张鸿飞的酒全醒了，但他有些招架不住了，只好假装说道：“好像是唐诗，不，唐词，不……好像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胡扯你！那幅书法写的是《论语》中的话‘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张鸿飞精神分裂了。他只好举手投降，跺脚认输，说道：“我承认，当顾台长问我是不是你写的时候，我是默认的，可我真的没有点头，也没有说是你写的，因为当时我觉得顾台长提到你的名字的时候吧，表情有些复杂，脸色很难看的，我便以为他可能怀疑是你了，我便顺着他的意思默认了。子非，”他用手指敲了敲竹制茶几，又说道，“其实顾台长迟早都会晓得是谁写的！如果我是顾台长，也会把你列为首要嫌疑犯！你想想，你跟我在一个部门，又常常在一起吃喝，而我跟顾台长走得又很近，晓得他的很多外人所不知的事情，不过他要是报复我的话，就是自掘坟墓。所以他当然会拿你开刀，因为他推测你也一定晓得他不少的事情。还有，你被降了职，成了平头百姓一个，再加上你的性格孤傲清高，领导自然是不会喜欢你的，我说的都是真话啊。当务之急，我奉劝你不要再去纠缠到底是谁告诉顾台长了，你得想想后路啊。只要顾台长不倒下，倒下的便是你；要是顾台长倒下了，站着的人也未必是你。”

“那按你的意思，我只有‘走为上’了？”韩子非问他道。张鸿飞道：“按我的估计，即使顾台长真的出事了，也会在年后处理，至少春节前，他不会有啥变动。如果他不再找你谈你辞职的事，那你先别‘走为上’。不过，子非，如果真的是你写的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主动到局里去，找个充分的理由，要回举报信……”韩子非又怔怔地看着他。

张鸿飞说道：“这样一来，你不但救了顾台长，也救了我，更救了你。我自然会跟顾台长说话，让你恢复职务的。子非，都说名利不是个好东西，可一个人没了名利的话，就啥东西都不是了……”听了他这一番话后，韩子非深刻地感觉到张鸿飞的确不仅仅是个生意人，为人处世之道他真的是谙熟得透了。但韩子非并没有即刻听从他的话，只是沉默不语。

茶几上的两杯茶已经消失了热气，那茶早凉透了。他们一口茶都没有喝，茶叶的造型依旧优美，茶色依旧翠绿，茶香依旧清新。韩子非摸了摸冰冷而坚硬的竹椅，便觉得都说竹子宁折不弯，可煣烤后不也弯曲了吗？自己孤傲清高如竹的话，煣烤后还会宁折不弯吗？他不敢断定。

张鸿飞因为严仲山打他电话便先走了，韩子非这才想起该回个电话给孔轩文了。接通电话后，韩子非便问道：“轩文，六点多钟你打电话给我的？”“是的，不过明天再说吧。我正在去南京的路上，也快要到了。”“这么晚了，你去南京干吗？”“我和魏兵，还有金老板去南京接青鸿回来……他病得不轻，卧床不起。都过去两个月了，谁料到现在他身染重病了。”“那为何不通知他的家人？”“子非，青鸿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无家可归啊。怎么说我也得把他接回来！我背也得把他背回来！好了，不说了，挂了。”接完电话后，韩子非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竟哽咽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

芮雪莎开着轿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公路两侧漆黑一团，偶有一两点惨白的灯光鬼火一般地闪在黑暗中。天空飘起了棉絮般的碎雪，寒风在车窗外吼叫着，有如阵阵涛声。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她恨青鸿伤害了孔轩文，她又可怜青鸿现在的处境；她欣赏孔轩文的重情，她又不满他的过于包容。但她又自责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又错怪了孔轩文。虽然他们现在是冒着狂风飞雪去接病重的青鸿回阳陵，可她非常希望此时的孔轩文能搂抱着她，抚摸着她赤裸着的腿。她被狂风飞雪激活了似的，她觉得哪怕是心里面错怪了孔轩文，都是莫大的罪过，孔轩文就是她的上帝。

金龙鱼因为喝多了，正靠在后座上孩子似的酣睡着；魏兵却没有睡觉，他思考着车窗外的黑暗。孔轩文看着高速公路上连绵不断的虚实白线。这是他和芮雪莎第二次去南京，前年他是去接姜玉儿回阳陵的，虽说南京之行也有些波折，可两个人也享受了浪漫；此次南京之行却让他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他的思绪如虚实白线一样，缀成了一连串的省略号。

到了江浦县，孔轩文便打了秦易观那个朋友的电话。那个朋友说青鸿住老山山脉的主峰龙洞山南麓的一座农家草屋里；他得了病，可就是不肯去医院看病；没办法只好先送了些药和一床棉被给他。孔轩文他们几个人都不认识龙洞山，也不知道青鸿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但见此地群山连绵，峰峦叠嶂，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且阴森可怕。若是没有当地人做向导的话，山路夜行定会危机四伏。无奈，他们便去寻找还亮着灯的山里人家。

终于，他们看到了不远处有一间石屋里似乎还亮着朦胧的灯光。轿车颠簸着慢慢开至小屋的门口停住，长相憨厚而慈善的魏兵和长相丑陋而凶煞的金龙鱼一起先下了车。借着轿车前车灯，顺着坑洼不平的土石路，他们走到了小屋的门前。金龙鱼轻轻地敲了敲木板门后，便咬着阳陵普通话，并辅以官腔，又用了曲调，喊道：“老乡！我们是新四军，是毛主席的队伍，我们来看望你们啦！”魏兵听罢，瞅着金龙鱼，浑身汗毛竖竖的。

金龙鱼的这一怪招果然有用，不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黑黢黢的、铺满松树皮的脸来。“老乡，打搅您了，向您打听一下去龙洞山的山路怎么走？”魏兵亲切地问道。那老人借着车灯光，上下打量了他们两个人一番后，说道：“这么晚了，你们去龙洞山干吗？”“老乡，我们是来旅游的，不小心迷了路，走失了一个朋友，想尽快找到他……”魏兵掏出一百块钱塞在老人的手里，又说道，“能不能带着我们去？救人要紧啊。”“我说呢，我看你们也不像新四军，倒像是蒋介石的军队……毛主席的队伍从来不骗老百姓的。不过都啥年代了，还有新四军吗？”话未说完，老人已经将那一百块钱攥在手心里了。

“老乡，车上还有一对夫妻，他们想进屋暖暖身子，等着我们从山上下来，行不行？”魏兵又问他道。老人望了望车子，点了点头，像是自语道：“就算你们是土匪，抢劫我们老两口，也抢不到啥值钱的东西……那就让他们快进屋吧。”魏兵赶忙跑到车子里，跟孔轩文说道：“孔经理，屋子里住着老两口。老人家答应带着我们进山。我还跟这个老人说，让你们进屋取取暖的。芮经理上山不方便的，孔经理你就陪着她在屋子里等我们下山吧。”孔轩文正要说话，芮雪莎拉住他的手，说道：“那也行，一来让老人家放心，我们还可以跟他的老伴说说话；二来我进山肯定会连累你们的；三来我不会离开我老公的。”魏兵点了点头，遂和孔轩文、芮雪莎一起下了车。

待老人点了火把，带着魏兵和金龙鱼一起进了山后，坐在火炉旁边的小木凳上的芮雪莎和孔轩文便跟老太太攀谈起来。小屋不大，只有一张挂了老蚊帐的床、一张小木桌、几张木凳子及一张大木箱子，地上搁着一些锅桶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具，一边的墙上还挂着腊肉、干笋、腌鱼、晒干的花草。木门一侧的上方还挂着杆猎枪。

“老奶奶，龙洞山一带还有野狼、野猪、野兔、野鸡之类的东西吗？”孔轩文看着那杆猎枪问道。老奶奶说道：“早就没啦，这杆枪也挂了五六年了，生锈了！”“这一带到处都是山，也很少有山外人进来吧？”孔轩文又问道。老奶奶说道：“这几年进山的人多了，有什么旅游的，有什么找矿的，还有不少的年轻人到这儿来……说是探啥险的。龙洞山上有个龙洞，说是比菜市场还大呢，每年的夏天，城上的好多人都到龙洞里避暑，里面凉快着呢！”

芮雪莎问她道：“老奶奶，你和老伴一直就住在这里吗？你们都靠什么生活啊？”老奶奶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看你们也不像是坏人，我也不瞒你们了。好几年前我们也是住在南京城里的，我今年七十开外了，养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条件也都不差的。可我们多子不多福啊。我的老家就住在夫子庙那边，几年前说是要拆迁，三个儿子都要那老房子，就把我们老两口赶出来了！两个女儿也恨我们，说房子让给儿子，女儿没得份，也不管我们了。我们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好，虽说都有单位，可厂子早就倒闭了，单位领导也管不了了。我们没个去处，就到了这个地方。老头子喜欢养些鸡鸭什么的，便在这间屋子的后身圈了块地方，养了些土鸡，还种了些草药什么的。时常有外人进山来，路过我这里，买些鸡回城里去。这些鸡也没啥吃的，可长得倒是蛮结实的，比城里卖的鸡好吃呢。前几天，有个开餐馆的老板一下子就买了十来只呢……自我们搬到山里以后吧，我那几个儿子，还有那几个孙子孙女儿就不曾来看过我们，就当我们早就见阎王去了！”老奶奶说着便哽咽起来了。

炉子上烧的水开了，老奶奶便拿来一只木碗，倒了一碗水递给芮雪莎，说道：“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姑娘，看你长得水灵水灵的，你们是哪里的人啊？”芮雪莎笑道：“奶奶，我都四十岁了！我们是阳陵人，到这儿来找个朋友的。我们这个朋友迷了路，还生了病，我们得把他接回阳陵去。”老奶奶说道：“你不像四十来岁的人，我的小女儿才三十二三岁，可看上去哪有你这么水灵！告诉你们啊，进山来的人迷路的多啦，隔两天就有人向我们打听山路，都说走失了，迷了路。这一带的山路怪不好走的，石头多，陡坡多，可险着呢。”

三个人正聊着，魏兵打电话给孔轩文了，但山里信号不好，听不真切。电话里，魏兵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快到龙洞山的山脚了……啥都看不见，幸亏我们都点了火把……路太不好走了，刚才金老板还差点儿摔下山崖去……多亏给大树挡住了……这哪是人来的地方啊！”“安全第一！你们最好手拉着手……一路上都得听老大爷的指挥啊！我随时等候你们的消息，都给我平安回来！”挂了电话后，孔轩文说道，“他们快到龙洞山的山脚了。山路实在太难走了，金龙鱼还差点儿掉下山崖去！”老奶奶道：“他们得跟着我家老头子，进山得有人带着才行。”芮雪莎没有说话，紧紧地搂住孔轩文的臂肘。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芮雪莎已经靠着孔轩文睡着了。老奶奶拿来一件狗毛夹袄，轻轻地盖在芮雪莎的腿上。孔轩文看着那炉火，黄澄澄的火焰温柔地绽放，烟气和锅里的热气向上升腾，都被吸到一根铁皮烟囱里；屋子里映得朦胧，简陋的什物涂了一层桐油似的，像是一幅幅古老而又静穆的油画。

孔轩文的手机陡然响起来了，又是魏兵打过来的。魏兵喊道：“孔经理……找到青鸿了！我和金老板正搀着青鸿……从草屋里出来……老大爷背了一大捆的画儿走在我们前面呢……别的啥都没拿！”孔轩文也喊道：“只要把人和画作带回来就行了！谢谢你们！”芮雪莎被孔轩文的喊声惊醒了。她问道：“找到了？”“找到了！正往回赶呢。”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魏兵、金龙鱼和老大爷顶着风雪，终于带着青鸿疲惫不堪地回来了。事不宜迟，孔轩文向老大爷和老奶奶道谢之后，便和魏兵、金龙鱼一起将青鸿抬进车子的后座上。青鸿浑身发烫，靠在后背上，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

老大爷走过来，给青鸿把了把脉，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急切地说道：“病得不轻啊，得赶紧回去上医院！噢，等一下，”老大爷回到小屋里，从墙上取下那几串晒干了的草药，又跑出来，将草药交给孔轩文，说道，“这孩子身体太虚弱了，得给他补补身子。这是些草药，回去后泡水洗净，然后切成段，熬成汤药给他喝……我觉得他是肝火太盛，得降降他的火气……”芮雪莎走过来，问老大爷道：“老大爷，能不能卖几只老母鸡给我们带回去？冬天喝老母鸡汤挺补人的。”老大爷二话没说，遂去小屋后面捆了四只老母鸡走过来。芮雪莎掏出一百块钱塞给老大爷。老人说啥也不肯收。孔轩文说道：“老大爷，我们得赶紧回去，您不收下，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的。您就当我们都是您的孩子，以后，我们一定会再来看看您老人家的。”老大爷点了点头，勉强收下了这一百块钱，但他忽然抽泣起来了。

魏兵将那捆画作和那四只老母鸡放进轿车的后备箱里。孔轩文将老人搀扶着送进小屋里。芮雪莎赶紧上车发动了车子。不一会儿，轿车往阳陵方向疾驰而去。那雪下得正急。

回到阳陵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点多钟了。在车子驶往医院的路上，孔轩文便打了封院长的电话，幸好封院长没有关机。待孔轩文说明情况后，封院长答应半小时后就赶到急诊室。车子刚刚停稳，孔轩文便下了车，让魏兵和金龙鱼一起将青鸿扶至自己的背上，驮着青鸿一路跑到了急诊室。值班医生检查了一番后，便对孔轩文说道：“你们看，他脸色蜡黄，浑身乏力，高烧不止，肝区有些肿大，病得可不轻啊。我看他快撑不住了，不如先给他挂两瓶水，等早上八九点钟再给他详细检查一下，做个肝功能，化验一下血，还要检查肾功能，再做个CT。”医生忽然指着魏兵说道，“你好像受伤了，快去外科急诊室看看。”孔轩文和芮雪莎这才注意到魏兵的脸上被划破了好几道血口子，手背上也划破了皮，流出的血早已凝固了；羽绒服的后背也被划出一道口子来，羽绒毛还在往外飘着。魏兵摸了摸脸，笑了笑，说道：“只是些皮外伤，还治疗个啥！免了！”

不一会儿，封院长急匆匆地赶到了急诊室。了解了情况后，他便建议让青鸿立刻住院治疗，不能再耽搁了。孔轩文说道：“那就麻烦封院长了。那住院手续……”“手续明天补办，先转到住院部，我这就联系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让他们尽快过来给他检查检查。”说罢，他便先联系了住院部，安排好病床后，一边让孔轩文他们用担架车将青鸿送至住院部，一边又打电话给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

当青鸿躺在病床上挂着第二瓶水的时候，魏兵和金龙鱼已经倚靠在走廊的排椅上酣然而睡了。金龙鱼的睡相不再可爱了，他睡得很拉瓜（方言，意思是不讲究），运动鞋的鞋带松散开来，无力地倒在鞋帮两侧；魏兵的睡相更是狼狈不堪，还真像是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孔轩文和芮雪莎则坐在病房里另一张空着的病床边。看着满腮髯须、消瘦不堪、昏迷不醒的青鸿，芮雪莎将脸贴在了孔轩文的肩上，哽咽不已。

封院长走到病房门口，将孔轩文喊至病房外的走廊上，说道：“小孔啊，青鸿肝硬化还蛮严重的。脂肪肝、酒精肝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有可能变成肝硬化，甚至肝癌。酒害了青鸿啊。”孔轩文不解地问道：“四十来岁就得了肝硬化？有这么严重吗？”“青鸿酗酒无度，加上饮食起居又没有什么规律，可能精神状态也欠佳，所以才会如此。”孔轩文点点头，说道：“封院长，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几个人在这儿陪着青鸿。”“那好吧，我先回去。上午八点我还得跟梁主席和吉行长一起到看守所去看看朱秘书长……”“去看守所？”“小孔啊，你还不晓得吧，虽说老朱已经被降职处分，到乡文化站上班了，可有人举报他贪污公款，啥公款，是善款啊，是慧因寺、净禅寺、月隍庙的善款啊。一查，果然有这个事儿。”孔轩文苦笑着摇了摇头。临走之前，封院长又说道：“上午十点你们带着青鸿，按照医生的要求，逐一给青鸿做检查，下午，医生便会拿出具体的治疗方案的。有什么事尽管打我的电话。晚上我再来看青鸿。”

送走了封院长，孔轩文回至病房，芮雪莎便抱着他打起盹来。孔轩文的精神有些疲惫了，但他的身体却毫无睡意。他低下头来，仔细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尖翘的鼻子、轮廓清晰的双唇和脸上瓷白的皮肤。他记起了当初在群艺馆，第一次到她的办公室里的情景。那时她的眼角是有着细细的鱼尾纹的，尤其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两年多过去了，她眼角的鱼尾纹却不见了，脸上的皮肤虽不及姑娘的水嫩，但光滑而雪白，非同龄人能比；更让他惊奇的是，她的身体也跟脸上的皮肤一样，几乎看不到老化的痕迹，虽不甚细嫩，但光滑无斑，连痣都极少，且皮肤紧绷，肉质厚实，肥腴而不臃肿，丰满而不虚空，健壮而不松弛。看着睡相温柔的她，孔轩文感到了一丝的安慰。

上午八点钟，孔轩文便和芮雪莎、魏兵先去了批发市场，因为上午九点消防队的人要来检查节前批发市场的防火安全问题。金龙鱼便留下来继续陪伴着仍在睡着的青鸿。十点钟不到，魏兵带着孔轩文给他的一万元现金赶到医院，和金龙鱼一起推着担架车去给青鸿做全面检查了。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半钟，他们才回到了病房。此时的青鸿终于醒过来了。

金龙鱼站在病床前俯下身子说道：“青鸿，我是老金，他是小魏啊。”魏兵瞪了他一眼。青鸿无力地笑道：“我晓得……你们为我忙了一夜。轩文呢？芮姐呢？”魏兵道：“应该就来了。芮经理还托‘耍孩儿’排档的王老板给你熬了老母鸡汤，待会儿就送过来。”青鸿忽然叹道：“唉，难为你们几位了，可我病成这样，倒不如一去了之才好。我已经身无分文，我感觉我的这个病怕是难治了……”魏兵安慰他道：“你想哪儿去了！既然接你回来给你看病，你就不用愁钱的事了。孔经理和芮经理已经先给了我一万块钱，帮你付医药费。”青鸿伸出一只手来，攥住魏兵的手，说道：“魏兵……我对不住轩文夫妻两个啊……我……我……我没脸见他们啊……我错怪了轩文，伤了他的自尊，也伤了芮姐的心啊。”他忽又抽泣着说道，“我处了好几个女子，小艾、戴文妍、徐曼，还有李雅珠，可你们都不晓得，我生理上是有毛病的……只有轩文知道这事儿，他还带我去看了老中医，配了些中药，可收效不大。轩文说得对，我的精神压力太大了，终日以酒消愁，怎么能治好我的病呢，可我却无法摆脱……情郁之至，便跟轩文吵了一架，我还刺激他，说我一直喜欢芮姐……还说要不是轩文的出现，芮姐迟早是我的……我真浑啊，魏兵，我禽兽不如啊，我就没脸活着！”

金龙鱼问道：“青鸿兄，孔轩文压根儿没跟我们所有人提到过你生理有问题啊。”魏兵道：“不是我说你，金龙鱼，这事儿能说出来吗？说出来不就伤了青鸿的自尊吗？要不是青鸿现在告诉我们，我们大家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我佩服孔经理的为人！可你金龙鱼竟然在我的婚宴上那样羞辱孔经理，你还够朋友吗？你老婆是谁做的媒？你的新房是谁拿钱给你装修的？你的时装店是谁无偿转给你的？”金龙鱼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嚷道：“是，是我错怪了孔轩文！是我托了他的福！可我也是有良心的！我多次暗中保护芮经理，我两次救了芮经理，还被人家捣了两刀，差点儿没了小命……我还穿着写了‘道歉’两个字的衣服招摇过市，我做得还不够吗？那段时间，你们都不带我玩儿，小芳也气得回了娘家，我爸气得要砍皂荚子树……我过的是啥日子啊？我向谁去喊冤叫屈啊。”

两个人正在争吵的时候，王三端着一只盛了老母鸡汤的焖锅推门进来了。“金二、魏老板，都在呢。我受孔经理和芮经理的委托，熬了老母鸡汤给青鸿兄补补身子。我可不敢怠慢，一只鸡爪子都没少，还加了几根春笋，还有一把野生香菇，喷香喷香的呢。”王三笑道。金龙鱼抹了一把脸，酸溜溜地说道：“王三，啥时候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了，还‘受孔经理和芮经理的委托’……我问你，加工费几何？”“啥几何？噢，不收加工费，啥都不收！孔经理和芮经理交代的事咋能含糊？做生意嘛，就一个字，老少不欺！”“你识数吗，王三？”金龙鱼瞪着眼睛问他道。王三将焖锅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瓷碗和一把调羹，也放在椅子上，又笑道：“不识数，不识数……那我先走了。金二，还有啥吩咐，一个电话！”说着便退出了病房。

将近一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带了四份快餐、一份百合花生粥、新毛巾、新脸盆及碗筷杯勺来到了病房。金龙鱼和魏兵饿得连架也吵不动了，两个人三下五除二，三分钟不到便将快餐吃得颗粒不剩。

“二位先回去休息吧，我和轩文在这里陪着。”芮雪莎说着便将粥碗和汤勺放在床头柜上。见鸡汤已经喝完，她又收拾碗筷跑到走廊顶头的卫生间洗碗筷去了。孔轩文坐在空着的一张病床上，看着青鸿吃粥。

“轩文，”青鸿说道，“刚才，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把我得的那个病告诉给了金老板和魏兵。我感谢你能尊重我的隐私，还我一个自尊。我的确嫉妒过你，你拥有了别人永远得不到的、宝贵的东西。但我终于懂得了，我的嫉妒实在是可怜、可笑、可耻，也很可悲……”他顿了一下，又哽咽起来了。芮雪莎洗完碗筷，走到病房门口，便听见了青鸿的哽咽声。她停下了脚步。

青鸿又说道：“我对不起芮姐……我伤害了你们两个人，我说我喜欢芮姐完全是为了刺激你的！我是胡说八道的！再说了，芮姐也不可能喜欢我的……可你没有记仇，没有报复我，没有冷漠我，还去龙洞山接我回来，花钱给我治病……轩文，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觉得我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说的并非都是善语，却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站在病房门外的芮雪莎捂住嘴，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晚上，封院长来病房看望青鸿之前，先打电话给还在医院里的孔轩文，告诉他，医生会诊后认为青鸿的肝病颇为严重，肝功能严重损害，并伴有门脉高压、脾大、腹水、肝性脑病和上消化道出血；而且腹腔积液，脾功能亢进，腹壁静脉曲张。孔轩文遂问道：“封院长，那怎么治疗呢？能不能先稳定住他的病情？”封院长说道：“先静脉输入高渗葡萄糖液以补充热量，输液中可以加入维生素C、胰岛素、氯化钾等；还得注意维持水、电解质、酸碱的平衡。看青鸿的症状，医生说还得输入白蛋白和新鲜血浆。青鸿是典型的酒精性肝硬化，早期由于肝脏代偿功能较强，可能看不出明显的症状，可后期就特别明显了，最麻烦的是还会伴有多种并发症。”“封院长，那目前国内有没有效果比较好的治疗方法呢？”封院长想了想后说道：“有，就是干细胞疗法。主要是通过激活免疫因子来提高患者自身的免疫力，从而改善肝脏功能，从根本上治好肝硬化。只是我们医院目前还没有这个水平……小孔，我倒是有个建议，京城肝胆医院的秦院长在这方面是个专家……”“封院长，你看能不能请秦院长到阳陵来一趟？青鸿现在这个样子，再去京城的话，也是经不起折腾的。”“我也是这个意思，待会儿我就打电话给他。”“封院长，邀请秦院长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包括青鸿的治疗费用……青鸿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们得帮他……”“那是不用说的。半小时后，我来看看青鸿。”

十点多钟，从医院回到家后，几乎两天都没有合眼的孔轩文才觉得累了。看着胡子已经长得老长的他，芮雪莎便心疼地带着他去了卫生间，帮他洗澡。孔轩文躺在浴缸里，闭上眼睛，也闭上了他的思想。浴缸是个生活的道具，也是生活的意象，是放松身心的所在，是启发思想的所在，是制造浪漫的所在，是激活情感的所在，也是可以放肆地哭泣的所在。在热气弥漫之时，芮雪莎也脱得一丝不挂的。她跪在浴缸边，尽心尽情地将他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星期后，丘明故意伤害金龙鱼一案第二次开庭。此案最终宣判如下：判处丘明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一年；赔偿金龙鱼五万元并支付金龙鱼的一切医疗费用。也就在宣判的这一天，京城肝胆医院的秦院长来到了阳陵市。也就在这一天，金龙鱼将两万元现金给青鸿，作为其治疗费用。金爹和金妈晓得金二捐了两万元给了青鸿，老两口没有反对，但金爹走到门前，抚摸着那棵皂荚子树，流下了一行老泪。也就在这一天，阳陵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二场冬雪。

冬雪飞舞之时，孔轩文和芮雪莎正在家里，熬着放了那草药的鸡汤。

第十四章

卷放在桌子上的画布，静候着那几支崭新的画笔。

阳陵城的冬天与别处是不同的。北国是“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南国是“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而阳陵城则是“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

临近春节，节日的气氛渐渐浓稠起来。“轩莎”小商品批发市场每天都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芮雪莎、魏兵、小刘也闲不下来了，孔轩文则因为要照顾还在医院的青鸿，只好两头跑。见孔轩文来回往返实在辛苦，昨天芮雪莎便带着他去新区驾校报了名，让他考驾照了。“火辣椒”挺着微凸的肚子在市场后勤部打打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梦芙蓉”裙子店也转让给了别人，黄花菜便跟王秀丽和姜玉萱一起在“解蹀躞”高跟鞋店上班。鞋店是芮雪莎的情结所在，她是不会转让的，这不但因为她喜欢穿高跟鞋并只穿高跟鞋，而且高跟鞋也成了她的一种性感象征物甚至是她的精神和身体的图腾。前几天，鞋店里进的两百双色彩鲜艳的高跟鞋和高跟皮靴被抢购一空；连黄花菜也按进价买了一双鲜红的超高跟皮靴，穿在脚上像哪吒踩着风火轮似的在店里跑来溜去的；王秀丽和姜玉萱则分别穿了一双青色和黄色的高跟皮靴，像是两根黄瓜和两根玉米。

这天下午，忙里偷闲的芮雪莎去了“念奴娇”美容厅。她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去美容美体了，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孔轩文坐在她的车上，陪着她到了美容厅的大门口，见她进了美容厅的大门后才离开。走在半路上，他忽然想起不如顺便给雯雯和小军各买一套新衣鞋。昨天晚上雯雯便打电话给他了，说今天放寒假了，要爸爸和阿姨回一趟王家桥。两个多月没有回家看看父母、雯雯、皮皮和西西了，无论如何今晚得回家一趟了。

但他又想到，小军的新衣鞋得在街上买，可雯雯的新衣鞋可以在批发市场买得到，便打了电话给魏兵，要他让“火辣椒”在市场上买一套雯雯的新衣鞋，六点多钟他回市场来拿。挂了电话后，他便在石下街上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家运动服装专卖店买到了一套红色的“阿迪达斯”羽绒服和一双深蓝色的“阿迪达斯”篮球鞋。

“念奴娇”美容厅的美体室里，身上盖了大浴巾的芮雪莎躺在床上。按摩师正在给她做按摩，美容师正在给她做中药敷面护理，美甲师正在用玉石给她琢磨脚趾甲、脚前掌和脚后跟，老板娘则用象牙梳子细梳着她的一头金发。

老板娘说道：“芮姐，你好久不来了，‘轩莎’小商品批发市场，我和姐妹们也去逛过的，里面好大呀，生意很旺的呢。”芮雪莎说道：“是的，人气还不错。”按摩师笑道：“芮姐，这么久不来了，瞧你好像又胖了些呢。不过，芮姐长得就是漂亮，再胖些也无妨。”芮雪莎笑道：“这段时间健身也有些偷懒了，所以我今天来抓紧保养保养，还得加强锻炼。”老板娘笑道：“我呀有你一半的肉就满足了。我那个死鬼，就是不喜欢摸我，说我像是一具骷髅。我差点儿没把他踹下床去！”几个人都咯咯咯大笑起来。美容师笑道：“瞧芮姐的胸脯，这多饱满呀。”“是啊！”按摩师笑道，“虽说芮姐特别丰满，可一点儿也不臃肿，连赘肉都少见呢。再瞧瞧芮姐的皮肤，雪白雪白的，白瓷似的！”老板娘又笑道：“要是我有芮姐这么丰满的话，我那死鬼还不兴奋得没爪抓（方言，意思是高兴得很），耗成骷髅的怕是他了！”几个人又大笑起来。美甲师笑道：“你们都喜欢芮姐的胸啊、臀部啊、腿啊，可我最喜欢芮姐的脚呢，虽说又大又宽的，可光滑光滑的，没一处茧子和老皮，脚指头像玉似的，又白又整齐，趾甲又小又细的，漂亮死了，我真恨不得啃着吃了！”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老板娘责怪她道：“看你咋说话的？你把芮姐的脚当成泡椒凤爪了？”芮雪莎笑道：“她说得也不错啊，我老公就喜欢吃我的脚丫子呢！”

老板娘遂问道：“芮姐，看你老公人高马大的，那方面肯定厉害吧？”芮雪莎笑道：“那是不用说的，虽说我比你们年龄都大些，可不怕你们笑话，我性欲是超强的，但我就是服了他。他特别喜欢我这种与众不同的身材，我之所以这么保养，都是为了我老公。再说句害羞的话，我的身材这么丰满壮实，才能经受得住他的折磨呢。”几个人都捂着嘴切切直笑。老板娘指着她们说道：“你们几个懂啥？男人要是家伙不行，再风光，再有钱，再有权，也拴不住女人的。我那死鬼，就是英雄气短，从来没有满足过我。只是谅他人还老实，也没坏心眼儿，我也就不往心里去了。要是他背叛我，泡妞的话，我早就一脚把他踢到玉城河里喂鱼了！”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正在她们说笑着的时候，孔轩文已经拧着两只时装袋走到“碧牡丹”时装店的店门口了。小芳挺着腹部从店里跑出来，招呼着他。孔轩文只好走进店里稍坐片刻。

他好久没到金龙鱼的事业王国里来参观了，但见时装店的墙壁上挂满了女性时装。从款式上来看，金龙鱼先生的服装理念似乎发生了深刻变化，款式超前得让女性顾客直喊救命：白雪公主长裙、美式迷你短裙、贵妃娘娘暖袍、皇后贴身洋袄、贵妇雪貂披肩、英伦女式洋装、土著图腾抖蓬、阿拉伯素色裹袍。

见孔轩文一脸的疑惑，小芳笑道：“孔经理，觉得很意外吧？是我和金二的姐姐去进的货。你不晓得，我受芮姐的影响太大了，我总觉得芮姐打扮得那么高贵，便尝试着进了一批古典而高贵的洋装，还有带有异国风情的服装……我也是试试看的。”金二的姐姐说道：“孔经理，不瞒你说，还卖掉了不少衣服呢。过几天还得去进货的。”小芳道：“昨天一天就卖掉了二十来件衣服呢，像洋棉袄、暖袍、披肩，还有裙子，都有人买的，单洋套装就卖掉了五六套呢。噢，孔经理，”她说着便从收银台里面拿出一件大衣和一条裙子，又说道，“金二交代说，这两套衣服是送给芮姐的，可最近因青鸿的事，他可能忘了给芮姐了。这不，吃过午饭，金二又去医院陪青鸿了。”

“这件大衣的进价是最贵的，我觉得只有芮姐穿了才能显出这件大衣的高贵和典雅的风格来。”小芳说着便将大衣从包装袋里拿出来，展开给孔轩文看。这是一件淡烟灰色薄呢黑色双排扣驳领修身加长大衣，做工精细，款式洋气，奢贵有加。小芳又拿出那条裙子。这是一件黑白斑马纹高翻领收腰裹臀紧身弹力羊绒裙衫，线条清晰，黑白分明，性感绝伦。

孔轩文笑道：“我想，金老板不是忘了送给芮雪莎，他是在等我来拜访他，再托我转送给芮雪莎。”小芳叹道：“唉，孔经理说得没错。这个金二，就是不懂事儿，脾气又犟，错怪了你，不也就伤了芮姐吗？那天芮姐去我妈那儿接我回来的时候，我妈的气还没消呢。”金二的姐姐说道：“那阵子，金二跟爸妈也吵了好几回，我爸气得差点儿把皂荚子树给砍了。”孔轩文道：“可他为了保护芮雪莎，却被人家打成那样，我这心里一直是过意不去的。金二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可如今的阳陵城，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了。”金二姐姐说道：“为这事儿，爸妈哭了好几天呢……幸亏他命大，有菩萨保佑着他……要不然……”小芳忽然哽咽起来了。

从“碧牡丹”时装店出来之后，孔轩文便拧着四只时装袋往北城广场走去。邻家的那位花猫跟着他跑了十来米远，忽又停住，可能终于发觉此人并非是金龙鱼先生。

天色暗淡下来了，斜阳将光与影滞留在北城广场，静止的人群与流动的建筑物，错位在孔轩文的眼前；他忽然觉得这个广场像个巨大的八卦图似的，光为阳，影为阴，且变幻莫测；他还觉得这个广场似乎深藏玄机，因为广场上供市民小憩的木椅石凳，每一处都是一个绝妙的观察点。他想象着金龙鱼缩着头、叼着烟、勾着眼睛在这里闲逛的情景，他揣测着金龙鱼先生先后两次勇救芮雪莎的巧合，他终于觉得金龙鱼先生并非凡人、俗人、庸人所能概之的，金龙鱼先生就像人的影子一般，总是长于、大于也伟岸于人本身的，他是个影子英雄，英雄的影子。

正待他准备坐三轮车回至“念奴娇”美容厅等候芮雪莎的时候，小杨打电话给他了。小杨说道：“孔老师，昨天学校里，为了陈老师的医药费，老师们集体捐款……一共捐了一万六千多元，比陈老师的医药费多出将近四千元。我得把你垫付的钱给你，多出来的钱，我想交给学校，就作为学校教师的互助资金，用来帮助其他有困难的老师，你看行不行？”孔轩文说道：“可以呀，你去跟邵校长说说，看他的反应如何。”“我已经找过邵校长了。他没反对，但他有些犹豫，说还得跟肖校长通通气，因为阳陵市的所有学校，还没这个先例。”“不管学校如何处理，这个钱属于民间自筹资金，就得专款专用。”“孔老师，你还不晓得，学校里就肖校长和刘主任两个人没捐。”“他们捐了款就等于打自己的嘴巴了。这样吧，小杨，我这个钱呢，就等过两天去拜访老苏的时候再给我吧，正好你们也快放寒假了。”“可高三一直要补课的，补到二十九夜呢。当然我还没再教高三，倒是轻松了不少，可我觉得你……唉，怎么说呢，还是不说吧。”

孔轩文觉得小杨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上次通电话的时候，小杨也是欲言又止的，便说道：“小杨，不便说的话就不要说出来。有的时候，不说比说了好，少说比多说好，等时机成熟了再说比一时冲动说好，甚至一辈子不说出来也许更好……”“可……孔老师……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后，小杨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眺望着窗外。深冬的窗外风景萧瑟，几只麻雀在图书馆人字形的屋脊上或跳跃，或伫立，或腾空盘旋，呷呷的鸟叫声透过窗户的缝隙传进来，惊醒了卧在窗棂处的一只冬蚊。但那只冬蚊刚刚飞离窗户，便在同样萧瑟的风中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死得很冷酷。

“哟，小杨，像个领导似的站在窗口干吗？”林主任踱至门口，大声问道。小杨转过身来，见是林主任，便说道：“我在想老师们捐款的事……”“小杨，”林主任进了办公室后，压低声音说道，“我方才上厕所的时候，听得有人说，为这个捐款的事，肖大校长颇为恼火，说不定到现在还在校长室里骂邵校长呢。”见小杨不说话，林主任又凑近他说道，“大概肖校长是觉得丢了面子。你想，老师们捐款，不就是向他公然示威吗？上次你在全校大会上如此慷慨，就已经让他难堪了，这回他还能忍住吗？不过，”林主任又大声说道，“小杨，你也别怕，这么多人捐款，就说明大家都是支持你的，要是校长再刁难你的话，我也会跟他计较的！老实说，退居二线的，不怕身在一线的；退了休的，不怕在职的。”小杨正欲说什么，刘主任却走了进来。

刘主任裹了一件褐色羽绒服，本就瘦小而驼背的他，此时看上去确如一只躲在雀巢里的麻雀。“杨老师，肖校长喊你去一趟。”刘主任说罢，转身便走了。他学乖巧了，他抽象了自己，他把自己当成一只传声筒而已。以前他总是喜欢跟老师们较劲，可最后被奚落的总是他，落荒而逃的总是他，被人家“一指禅”的还是他；要不是今天的天气颇为温晴，他的那些个怪异的病症又会复发的。

林主任说道：“小杨，我就待在我的办公室，等你回来！”说着便离开了小杨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他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拿出剃须刀，用大拇指在刀刃上抹了抹。小杜便问他道：“林主任，上午你不是刮过胡子了吗？”林主任遂反问他道：“小杜，你说剃须刀除了刮胡子，还有啥用处？”林主任这一问，倒吓住了小杜。他怔怔地看着林主任，说道：“我……我以为剃须刀又不是瑞士军刀……哪有别的用处。不过，林主任，剃须刀的刀口很快的，可不要伤了手指啊。”林主任哈哈一笑，将剃须刀放回抽屉里，又问他道：“你说，是这把剃须刀锋利呢，还是心灵的刀剑更锋利呢？”“啥，心灵的刀剑？林主任，我陡然觉得你说话，怎么像当年的孔轩文老师了？”林主任又哈哈一笑，遂转过身去，站在窗口，也像领导似的眺望着窗外。窗外，只有远处的学校大门静穆在那里。

五点多钟，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孔轩文将四只时装袋放在地上，站在“念奴娇”美容厅大门一侧的树下。他多次在此等候过芮雪莎。当他点上一支烟的时候，他的思想便如烟一般四处飘散。他感觉小杨有可能又会因捐款的事惹上麻烦，他猜测金龙鱼这会儿可能还在医院里陪着青鸿，他琢磨着青鸿出院后能住在哪里，他想象着父母此时正在灶台前忙着做饭弄菜，他思忖着韩子非很可能又彷徨而不可终日了，他预测着仲约翰和张蔷很可能会在春节期间办一场中式婚礼，但他的眼前闪现出芮雪莎的身影来。

六点钟左右，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批发市场的经理办公室。“火辣椒”兴致勃勃地和魏兵一起，将雯雯的新衣新鞋拿给他们两个人看。孔轩文正要掏钱，“火辣椒”笑道：“给啥子钱噻，算是我和魏兵送给雯雯的小礼物，也不晓得中不中意呢。”芮雪莎将衣服拧起来，看了看，说道：“嗯，还不错，大小应该是合身的。这双童靴也不错呀，蛮时尚的。”“火辣椒”又笑道：“衣服和鞋子都是雅珠帮我挑的呢。雅珠的生意做得火嘞，三天两头就去进货了……好笑的是，人家都把雅珠的那个啥‘准老公’老头子当成她的老爸呢……笑死我嘞。”

她们正说笑着，小刘和陈珊珊也走进了经理室。小刘说道：“孔经理、芮经理，下午刘村长打电话过来的，说什么两亩地的事情，他打芮经理的手机，芮经理没接……”芮雪莎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是有刘村长的未接电话，忙回了电话。电话里，刘村长笑道：“芮经理啊，真是个大忙人啊。找你有两件事儿，一是请芮经理转告张平，那两亩地村里答应租给他搞花木场，让他明天过来找我吧；还有件事儿得请芮经理帮帮忙了，就是村里还有几个闲置劳动力……唉，都是菜农，妇女同志，这不，也想到你市场里打打工，干啥都行……”“土地爷的吩咐，那能怠慢呢，那就让她们明天过来找魏经理吧。”“那敢情好！改天我和郭支书请你们喝酒！”“刘村长，那两亩地的租金……”“说话见外了不是？老刘老刘，啥都不愁；别人吃肉，我啃骨头；你有钞票，我有田亩；招商引资，找我老刘！至于租金，芮经理就不要愁了，张平想租一百亩地我都有，村里可以跟他长期合作嘛。”“那就谢谢刘村长了。”

挂了电话后，芮经理便跟魏兵说道：“魏兵，村里还有几个女村民要安排到这里打工，她们明天来找你，你想办法安排一下吧。”魏兵道：“芮经理，已经安排十来个村民了，再安排就……”“你先安排着，有困难再找我吧。我得跟轩文回一趟王家桥，雯雯今天放寒假了。”魏兵道：“那好吧，我尽力安排。”

将近七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回到了王家桥。下车前，芮雪莎问他道：“老公，我这样的打扮合适不合适？忘了在市场里买条丝袜了。”孔轩文伸出手去，揪了揪她的腿，笑道：“没事儿，只要把大衣裹紧就行了。”两个人下了车，拧了两只时装袋往家里走去。暗黑将他们映得透明。

此时的金龙鱼正从医院里出来，往时装店里赶。小芳打电话给他，说下午孔经理正好到店里来，把那两件衣服给孔经理拿走了。金龙鱼听罢，似有不快。回到店里，他便说道：“小孩子不懂事儿，衣服必须我亲自送给芮经理的，这是做人的诚意，你们懂不懂？就这么轻易给了孔轩文，便是便宜了他！”小芳和金二的姐姐听他这么一说，都哑然失笑了。见她们都在笑他，金龙鱼又恨恨地说道：“咋能便宜了他？非得让他请我吃一顿不可！”“哎哟，我的妈呀。”小芳捂嘴大笑起来。他的姐姐笑他道：“人家孔经理可不像你这么小家子气！”金龙鱼道：“我是小气，两件衣服五六百块呢。再说了，我能为朋友两肋插刀、见义勇为，他有这个能耐吗？”

“金二！”小芳骂他道，“你有完没完啦？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做好事就要喊喇叭、敲大锣，让阳陵人都晓得？人家孔经理和芮姐对你、对你家帮助还不够吗？单这一间三十来平方米的店面，现在的年租金都在五万以上了，可人家芮姐无偿转让给你，你还有脸对孔经理说三道四的！”金龙鱼鱼眼瞪着说道：“不说了，不说了。我是老鼠吃馓子，自己绕住自己了。唉，头晕，好久不吃烧烤了。”小芳笑骂他道：“你就晓得吃烧烤，我看把你自己给烧烤了算了！”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再说魏兵送“火辣椒”回到家后，吃了点饭，便又骑着摩托车往医院里去了。青鸿的病情暂时稳定住了，脸上也有了些气色，精神也好多了，再挂几天水，就可以回去调养了。但他的心思又上了身，因为出院之后，他无处安身。上个月，他的前妻已经把那套房子收走且卖掉了。他没有跟金龙鱼提及此事，但他还是将此事告诉给了魏兵。

魏兵安慰他道：“你放心，出院后，你一定有地方住的。实在不行的话，我去拜托孔经理，在批发市场腾出一间房子来，先让你安顿下来。”青鸿道：“我是不好意思再麻烦轩文了。我永远记得那天在画廊里，我是如何羞辱轩文的，如何伤害他的自尊的。老实说，换一个人的话，早该将我揍一顿，即便砸烂画廊也不为过的，可轩文一声不吭地走了。魏兵，我们这些人的确跟轩文是不能比的，他的为人处世之道让我等敬佩，而他的性格、爱好、心理、志向、理想等等，我们又是很难看得透的。”魏兵道：“我也有同感。我想，也许孔经理早就考虑到你担心的问题了。不管怎么说吧，你肯定会有安身之所的。”“魏兵，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废人啊，可我还是放不下我的绘画。在龙洞山两个月，苦自不必说了，但我终究完成了一百来幅作品。若是我不久将离开人世的话，这些作品便是我唯一的遗产了……”“你怎么能这么悲观？”魏兵急切地说道，“你的病只是需要调理调理，慢慢地会好起来的！再说了，封院长请来的京城肝胆病专家，对你的康复也是很有信心的……不是我说你，青鸿，你就是太悲观了，你太压抑了。想当初，我谈的对象不明不白地被张翔霸占了，还生了个孩子，你说，我活着还有啥自尊？我想到了死，但我选择了活！”魏兵说着便抽泣起来了。

青鸿见他如此激动，便觉得他的经历也很可能有些沧桑的。魏兵又说道：“我是阳陵北郊人，老家住在打鱼湾，从小家里就穷，我还有个姐姐在家帮着父母买点清货（指贩卖蔬菜）。从渔庄初中毕业后，我就跟在别人后面跑出去打零工了，我跟师傅学木工，五年前去了深圳。后来给张翔的公司大楼搞装潢，张翔看中了我，把我安排在工程部。可谁能想到，张翔把我留下来是另有所图的，我当时还蒙在鼓里呢。后来，当我的女朋友有了身孕的时候，我还高兴了一阵子。可公司里的人都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种，我气得要杀人，便问她究竟。我那女朋友终于说出了真相。我又去找张翔，张翔竟然一口承认孩子是他的！看着他那副嚣张样，我气得跟他打了起来……”魏兵抹了抹眼角后，又说道，“后来我只好离开了他的公司，靠打零工熬生活。去年我妈病了，我只好回到了阳陵，连路费都是一帮弟兄给我凑的。”魏兵吐了一口气后，摇着头又说道，“我人长得不帅，个子又不高，家里又穷，可我待人不玩儿虚的，我能吃苦，能干活，也不去计较报酬。人，活得安稳就行，睡得踏实就行。其实我对孔经理，也曾有过误会和怀疑，但相识快两年了，现在我最佩服的人恐怕就是他了，当然你和金老板也是让我佩服的人。”

青鸿摇了摇手，叹道：“唉！我还有啥让你佩服的地方啊！不过，今晚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说起来我也算是个画家，可我只能看到事物的表象，却看不到事物的本相；能看到人的外表，却看不到人的灵魂。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就是轩文好像有双透视眼，他能看到事物的本质，也能看到人的灵魂。所以，魏兵，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跟轩文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仿佛矮小了许多，也褪色了不少。”魏兵说道：“孔经理是太阳也罢，月亮也罢，他会给你温暖和光芒的。”青鸿笑道：“魏兵，你说话怎么也像是轩文的风格了？不管怎么说吧，我现在的感觉好多了，我会努力地活着。我只要有一个画架、一卷画布、一支画笔，我就满足了！”稍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你妈身体又不好，‘火辣椒’还要你照顾的。”魏兵说道：“那我先回去了，有啥事，打我手机就行！”说罢，便提起开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才离开了病房。青鸿侧过头来，看着窗外。窗外漆黑一片，但他看到了一丝的光亮。

魏兵回到家后，“火辣椒”正在用热毛巾给瘫痪在床的母亲擦洗身子。“回来啦？青鸿好点了吗？”“回来了，外面真冷啊。好多了，最起码精神好多了。”魏兵说着，便探下身去，问道，“妈，我回来了，您早点睡吧。”母亲道：“小兵啊，去看看你爸，让他不要再摆弄那些个菜了，明天大早又得去进货。”“好的，妈，明天我和姐去进货吧，你们多睡一会儿。”说着又去院子里堆放蔬菜的棚子里催他爸早点睡觉。

安顿完婆婆后，“火辣椒”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起来。魏兵将房门关上后，便说道：“川萍，你也早点儿睡吧。”“那你呢？明天大早你还得去进货的。”“我去把两个老人的衣服洗一下就睡的。”“火辣椒”点了点头，但她背过脸去，竟捂着嘴哭起来了。自嫁给魏兵后，虽说日子过得清苦些，但魏兵为人善良，秉性老实，又能吃苦，她也满足了。后来婆婆病情加重，半年前竟瘫痪在床，连魏兵的婚礼也没参加；魏兵为了攒钱给母亲治病，起早贪黑地搞装潢、做零活，现在又在批发市场上班，更是忙得没早没晚的，“火辣椒”心疼不已。但魏兵又爱面子，就是不肯告诉别人自己的母亲瘫痪在床，“火辣椒”只得笑在外面，哭在家里。

洗晾完衣服后，魏兵回至房间，见“火辣椒”红肿着眼睛，便劝她道：“川萍，又咋的啦？我这就睡。”说完便脱着衣服。“火辣椒”道：“妈又瘫在家里，我也怀孕了，你这么忙里忙外的，可不要累坏了身子噻。”“我晓得，我会注意的。孔经理和芮经理这么器重我，给我三四千块的工资，我咋能不尽力呢？”“芮姐和孔经理人好，当然得好好干，我只是舍不得你这么辛苦，再过大半年，家里有老又有小的，这个家你得撑住嘞。”魏兵道：“那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睡吧，明天中午我熬点鱼汤给你喝吧。”“火辣椒”这才点点头，慢慢地躺了下来。

九点多钟，芮雪莎开着车从王家桥驶往城里。半路上，芮雪莎笑问道：“老公，两个大圆子又把我吃得呛呛的（方言，意思是难以下咽），不过我听你的话，黏食养人，又对皮肤好，我还是吃下去了。”她说得咯咯直笑。孔轩文拍了拍她的腿，笑道：“这回把你的两条腿冻得不贪（方言，意思是冻得厉害）吧？”芮雪莎笑道：“我的肉又肥又壮的，掌得住（方言，意思是撑得住）冻的，我喜欢这样刺激的！”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孔轩文又说道：“刚才走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跟我说，我哥前几天打电话回家的，意思像是想要家里凑些钱给他，老的哪有钱呢？我妈说轩阳不好意思向我要，才打电话给老的。我也不晓得轩阳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感觉也不太好。我跟他说过的，不如回阳陵发展，可他也犟，不碰得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芮雪莎说道：“若是你哥周转不灵的话，那就寄些钱给他吧，就拿那笔广告收入。哎，老公，”她忽又笑问道，“我拍广告还行吧？这个钱来得快呀。”“那还用说？明星也是比不上你的。不过，把你这个凤凰放飞出去的话，那些秃鹰、苍鹰、老鹰还不抢着觅食？”芮雪莎哈哈大笑，说道：“说的也是，我这个凤凰还是关在笼子里安全……”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刚回到城里，孔轩文便接到了仲约翰打过来的电话，说茶吧里的那个服务员红儿找过他几次了，要他帮着找到韩子非。仲约翰见她闹着情绪，便想辞了她，但见她可怜兮兮的，又碍于韩子非的面子，只好先留着她。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跟芮雪莎说道：“先去‘野苹轩’，老仲找我有事儿。”芮雪莎笑道：“也好，我的嘴干死了，喝杯热茶去！”

“野苹轩”茶吧里品客颇多，人气很旺，六位服务员上下来回，穿梭其间。红儿手脚麻利地冲水倒茶、端盆送碟，但似有一丝的愁云挂在她的眉梢。

孔轩文和芮雪莎坐在角落里的卡座上。人还没坐定，仲约翰和张蔷便走过来了。“孔先生，芮美女，好久不见了，”仲约翰打了招呼后，又问道，“两位去哪里了？刚打了电话就到了。”孔轩文说道：“刚从老家王家桥回来的。”张蔷遂问道：“我听仲说过，王家桥乡下很美的，一派田园风光，是不是呀？仲，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仲约翰笑道：“吾是去年的大年初四去的，当时同去的还有朗先生和华先生。噢，”他指了指照片墙，又说道，“墙上那幅芮美女的照片就是华先生在王家桥拍的。吾喜欢喝孔先生老家酿的那个叫……‘瓜干’的酒，可带劲了，喝了身上暖乎乎的！”孔轩文笑道：“那种酒是以山芋藤和叶为主要原料酿成的，酒质不纯，但酒味浓烈，酒尾巴长，后劲足，最适合仲先生这么豪爽的人品尝了。”

张蔷笑道：“仲，我们不如到孔先生的老家办婚礼吧？就当旅游结婚嘛。”芮雪莎笑道：“你们也该向阳陵人宣布结婚了，我和轩文先祝福你们！”张蔷拉住芮雪莎的手，说道：“到时候还有好多事得麻烦你们呢。雪莎，啥时候有空的话，陪我去美美容、逛逛街吧？看你打扮得这么洋气，我都嫉妒死了。”芮雪莎笑道：“那就明天下午吧，再迟两天的话，好衣服都被抢光啦。”“那好吧，也给我们家老仲买件新衣过大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仲约翰说道：“孔先生，吾找你有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吾跟蔷商量好了，准备在春节期间举办婚礼，就按蔷说的，到王家桥的乡下。新房子也买了，是二手房，不过装潢得还不错，只须稍作装饰和布置就可以了。到时候还想请孔先生和芮美女给吾们出出主意，阳陵城的风土人情吾和蔷都不懂的。第二件事情是吾在电话里跟孔先生说过的，红儿已经向吾打听过两次了，你们来之前，红儿又问吾了。她好像有什么急事要找韩先生。吾又不好说什么，也不晓得怎么办才好，所以吾就麻烦孔先生出出主意。”

孔轩文说道：“第一件事儿，我和雪莎定会尽全力帮忙的，保证你们的婚礼既阳陵又王家桥，既京城又英国，既隆重又浪漫。”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孔轩文又说道：“至于红儿的事，感觉就有些棘手了。我觉得子非对她是矛盾的，既想摆脱她，又陷在跟她在一起时的那种粉色情调中难以自拔。我以为，有家有室的子非在外面寻找红儿这样的女孩子，要么就是他本质上花心，要么就是他的老婆不能牵住他。其实男人有外遇，多半是老婆做得不到位。子非的老婆人还不错，是个良母，但未必是个贤妻，更说不上娇妻了。他的老婆也才三十出头，却邋里邋遢，从不打扮。子非就跟我说过，家里连一支口红、一瓶化妆品都没有，且只穿裤子，从来不穿裙子，只穿平跟鞋，从来不穿高跟鞋。我以为，她太母性化，却太不女性化了。”张蔷道：“孔先生说得真好哟，我们都得向雪莎学习，学习做女人，做个好女人！”孔轩文又说道：“仲先生，红儿的事，我以为还是让张蔷出面问她为好，只要知道她究竟为何要急着找到韩子非，我们就可以再作打算……也许她是另有其意。”张蔷点点头，说道：“孔先生说得对，由我去找她谈谈。待会儿十二点钟下了班后，我便去找她。”

将近十点钟，刚刚回到家里，芮雪莎便一把搂住了孔轩文，笑道：“老公，你在茶吧里说的那番话，我听了真过瘾！我是个好女人吗？我能牵住你吗？我很女性化吗？”孔轩文双手揪住她，笑道：“你是我的女神，是我的凤凰。女神属于太阳神，凤凰属于猎人。”芮雪莎听罢，咯咯直笑。两个人便搂抱在一起缠绵了一阵子。

当芮雪莎锻炼的时候，孔轩文便习惯性地捧着一杯热茶，点上一支烟，站在堂屋外的台阶上，看着小院里的一切。槐树的叶子如老去的思想早已坠落，但光秃秃的枝干粗壮坚硬，犹如不灭的真理翘然挺立；院墙上的藤蔓冷酷而孤独地缠在墙壁上；大片的衰草站在地上，等待着雪的覆盖和风的摇晃；窗户上的那只幽灵般的壁虎已经不见了，严寒冷藏了壁虎的躯壳。

第二天中午，孔轩文跟孔轩阳通过电话后，正准备去银行汇款，便接到了小杨的电话。小杨告诉他，上午老丈人一个人坐了三轮车，到学校去找肖校长，不料下楼梯时又摔倒了，这会儿正躺在家里长吁短叹的。孔轩文听罢，便说下午一定去老苏家看看他。挂了电话，汇了钱款，他站在寒风中沉思起来。

还是在上午的时候，苏文锦趁老夫人在厨房里忙中饭之际，拄了拐杖，偷偷走出了家门，到巷子口喊了一辆三轮车，径自往学校去了。昨晚，老苏便听小杨回来说，因为带头捐款的事，肖校长骂了小杨一通不算，还勒令他写检查，还说要处分他。老苏气得直跺拐杖，折腾了一夜没合眼。到了早晨，起来后只喝了茶，却拒绝吃老夫人买的早点。到了八点多钟，老苏便加了件大衣，裹了围巾，拭了拭眼镜的镜片，出了门。

一路颠簸着到了学校大门口，却被门卫拦在校门外。门卫不认识他，以为他是阳山公园的算命先生，或者是邮局门口代人写信的人，抑或是“文革”中受到冲击的、精神有问题的旧式知识分子。老苏气得将拐杖上扬，敲打着大门的栏杆，嚷道：“我是堂堂的阳中退休教师！我在此地工作了三十年！我的学生都在这儿当上老师了！你们是狗眼看人低，居然把老夫挡在门外……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两个门卫渐渐听不懂他的话了，又见他一副一碰即倒的样子，生怕惹出什么麻烦来，只好开了侧门，放他进去了。

刚走到办公楼一楼大门的台阶上，老苏便遇到了校医。校医见是久违的苏老先生来了，以为他是前来看病的，便搀着他往医务室走。“且慢，且慢，我是去拜访校长的。”校医这才松开手，说道：“原来如此。苏老先生，看你脸色不好，腿脚不灵的，干吗不把你的贤婿杨老师喊过来陪你上去？”老苏摆了摆手，说道：“小杨上课呢。我能走，我能走！”

刚走到电梯口，老苏便发现电梯按钮处显示出四个字：“正在维修。”老苏遂觉得世界在捉弄他了。无奈，只得爬楼梯了。刚走到楼梯口，老苏又遇到了下楼梯的、满脸怒气的曹老师。曹老师问他道：“苏爹，你怎么来了？你来得不是时候啊，电梯又坏了！”老苏扶了扶眼镜，终于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那位“面目可憎心如佛陀”的曹老师。老苏叹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只要人心不坏就行了！你是好人，我也不瞒你了，我是为杨永瑞的事情来找校长的。”曹老师愤然说道：“娘希匹！我刚才也是去找肖校长的。苏爹，你说说看，天天让住宿生老早八早（方言，意思是很早）地就爬起来跑什么骨头操，天还不曾麻麻亮（方言，意思是天刚亮）的时候，也叫我们体育组一家老小赶到学校来看操！没摆子打（方言，意思是得了神经病似的）了！还有，学校老师动不动就霸占体育课，天一阴，就说要下雨，体育课就不上了，老师们就都抢着去补课！”老苏道：“曹老师此言甚然，我支持你发火。”曹老师听了老苏的话后，倒笑了起来，遂扶住他，送老苏上了楼梯。送至二楼，老苏坚决不让他再送了。曹老师无奈，只得用眼光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上台阶。

爬到三楼的时候，老苏便有些吃力了。但他将拐杖搭在手背上，双手抓住扶梯，慢慢地往上提腿抬脚。苏文锦气喘吁吁地爬至四楼楼梯口的时候，迎面就碰到了刚刚如厕而回的刘主任。冤家路窄，两个人都愣住了，瞬间一股凉气在他们周围迷雾般地缭绕不散。刘主任想得到行星会冲撞地球，但他想不到苏文锦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清楚地记得前年的某个平常的一天，他与苏文锦古典式摔跤过一回的，他还犯了一次规，拽下了苏文锦的一只大衣袖子；他不太清楚地记得苏文锦似乎在楼梯上是摔了一跤的；他又清楚地记得苏文锦是撞到了上楼梯的孙园园的。这一回，二人再一次不期而遇，刘主任明显地感到底气不足了，尽管苏文锦还残着一条腿，拄着一根玉米秆一般的拐杖。

“你……你……苏老师有……有何贵干……校长正忙着呢……”刘主任长这么大，只口吃过两次，一次是被曹老师“一指禅”之后，还有就是这一回偶遇苏文锦。老苏说道：“老夫也很忙，我只跟校长说几句话就走。”刘主任遂说道：“有什么话告诉我就行了，我负责转达。”老苏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没这个资格。”

听了这句话后，刘主任的臆病似乎发作了。他两眼直直地看着苏文锦，手已经颤抖起来了，呼吸也像流水淌进泥沙里，不够顺畅了。但他毕竟是做过若干年主任的老主任了，风沙冰霜都喝过，酸甜苦辣都尝过，喜怒哀乐都享受过。不一会儿，刘主任恢复了神志，便邀请苏文锦到自己办公室里品品绿茶，降降血压，消消火气。老苏也不客气，便踱至刘主任的办公室，坐在刘主任坐的椅子上。

刘主任不打算编几则童话故事了，便想编几则神话故事讲给苏文锦听。待刘主任去泡茶之际，老苏忽然站起来，点着拐杖，脚底生风似的疾步走出办公室，拐进了校长室。刘主任见状，忙端着茶杯，脚底着火似的疾步拐进了校长室。

肖校长正在接电话，但看他的站姿、语气和神色，似乎是跟比他官位高的人在通话。通话尚未结束，他便瞥见办公室里闯进了一位似曾相识的人来。肖校长扇了扇手，意思是来人先回避。刘主任谙熟校长的手语，便想拉住苏文锦一起退出办公室。岂料老苏虬松一般地屹立着，愣是拉不动。情急之下，他又拽住苏文锦的大衣袖口，但这件大衣却不是原来那件纸糊的风衣了，是呢子布，做工精良，是小杨给老苏买的。

“你拽呀！拽坏了不要你赔的！”老苏嚷了起来。刘主任不敢发作，但他的臆病又一次发作了，他感觉背脊心里窜进了一股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浑身寒战战的，手脚开始发麻了。

“我以为是谁呢，”肖校长挂了电话后，说道，“刘主任，这不是杨老师的老丈人苏老先生吗？怎么来之前也不先打个电话，我好让刘主任到校门口去接你呀。不过，你来得正好，”肖校长坐在椅子上后，又吩咐道，“刘主任，还不快上茶？”刘主任忙将端着的那只茶杯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垂着双手，微驼着脊背，枯桩盆景一般，立在宽大的办公桌一侧。

肖校长说道：“苏老先生，我还记得去年参加过你女儿的婚礼的……很隆重啊。”“请你不要提到我的女儿！”老苏愤然嚷道。“噢，对不起了。苏老先生，我听说过你的不幸遭遇的，我们也深表同情和遗憾。杨老师年轻能干，有抱负，有理想，是你的好女婿啊。当然喽……”“不必当然，无须使用这种表舒缓语气的转折词语。我且问校长大人，永瑞号召全校教师给陈致生老师捐款，有何过错？永瑞在广大的教师面前说出陈老师医药费报销的真相，又有何罪过？你为何如此刁难他？为何不让他带高三，还责令他回家反省，还勒令他写什么劳什子的检查？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老师，犯得着你这么对待他吗？”

“苏老师！杨老师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教师啊！”肖校长边说边站了起来，走至窗户前，双手叉着腰，又说道，“教师的一言一行事关学校的声誉，校荣则己荣，校辱则己辱。杨老师的动机是不坏的，出发点也是好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的这些个做法是欠妥的，是不理智的，是冲动的。啊，这个……有损学校名声的言语是不能说的，有损学校名声的行为是不能做的，这是连学生都懂得的道理，可为什么我们有极个别的人的素质，连学生都不如呢？再说了，自己吃点亏，受点苦，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要以维护学校的形象为重，要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小杨的言行，扰乱了学校的正常秩序，扰乱了教师的思想，也违背了学校的规章制度，还在社会上产生了负面的影响……苏老先生，你说问题还不严重吗？当初，杨老师自作主张，怂恿陈老师写什么状书，还喊来那个什么姓孔的人，当面跟我计较，还炮制了那则碑文，我也没放在心上，也没有更多地去责怪杨老师，毕竟他还年轻，年轻人嘛，犯点错误是可以包容的，但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原则性的错误！”

肖校长的这一番独白，气得老苏当场吐血！他捂住胸口，好一阵子剧烈地咳嗽，气都喘不过来了。老苏终于觉得肖校长远比周校长更狰狞、更阴险、更圆滑，说话滴水不漏，句句都是荒谬的真理、美丽的谎言、丑陋的善语和失传的神话。老苏感到跟他是无法沟通了，满腹经纶变成了一堆草纸。他吃力地拄着拐杖，额头上渗出了细汗。站在旁边的刘主任感觉大事不妙，以为苏文锦会突然倒地，急得浑身直打战，便想上去扶住苏文锦，可自己的双脚又酸又麻，仿佛浸在腌菜坛子里，已经迈不出脚步了。

在四楼走廊上打扫卫生的大婶大妈，早就将苏文锦吐血的境况传了出去。不一会儿，邵校长闻讯赶过来了，但见肖校长正站在窗户前眺望着远处的田野，而苏文锦却捂着胸口在大口地喘着气，再看看苏老师的嘴角，分明粘了些鲜血，而地上竟有一摊的血迹。邵校长一把扶住苏文锦，问他道：“老苏啊，没事儿吧？你怎么会气成这个样子的？”刘主任说道：“苏老师是为杨老师的事来找肖校长的，也不晓得怎么的，突然就……”邵校长忙将苏文锦搀扶至一边的椅子上，掏出面巾纸给他擦了擦嘴角。

“肖校长，”邵校长急切地说道，“杨老师的事，办公会上不是有分歧的吗？虽说小杨做得有些过，但那么多老师都支持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教师都捐了款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那天杨老师为捐款的事，是先找过我的，我并没有反对，就是到现在，我还是保留我的看法。苏老师从教三十年了，身体又不好，又失去了女儿，我们总该多关心一下他吧？我们总该多帮助一下杨老师吧？”

肖校长转过身来，一声不吭地回坐到椅子上。他捡起桌子上的一支烟，第一次抽起了香烟。他也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吐血，而是吐了一口浓痰。

不一会儿，苏文锦终于缓过神来了。他抵住拐杖站了起来。他推开了邵校长的手。他慢慢地拄杖而行。他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校长室。他抓住楼梯、探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动。稍停片刻，他便站在楼梯上，大声吟诵起来了：“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也逮……焉用侫？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侫……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校长室里，肖校长与邵校长两个吵得一塌糊涂，争吵声连远处的牛羊都能听得见；刘主任则溜回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瑟缩着身子，有如蝉蜕。

老苏吟诵既罢，不料脚下一滑，拐杖一卡，身子便一拉，遂从四楼楼梯上滚到了三楼的楼梯口。中国有句谚语，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英国有句谚语，驴子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土耳其有句谚语，只有傻瓜才会第二次跌进同一个池塘。但老苏却两次跌在了同一个地方。第一次跌倒的时候，他撞到了孙园园，因此而声名远播，传说鹊起；这一次跌倒的时候，他撞到了空气，因此而无人问津，传说消失。

老苏倔强地爬起来，竟自站直了。他依旧做了几节广播操，万幸身子骨又没有摔坏，只是那根拐杖甩在墙上，折成了两截；让人不解的是，那副眼镜居然没有从鼻梁上摔出去。他扶正了眼镜，迈腿便走，陡然发现自己可以弃杖而走了。世界又一次耍弄了他。他的脸色舒展开来，如翻阅着蕴含墨香的古典书籍。

不一会儿，刚刚下课的小杨闻讯赶过来，忙捡起摔成两截的拐杖，搀扶着老苏慢慢走下楼去。曹老师、朱老师、何老师、林主任以及小杜等人也闻讯赶过来，一起护送着老苏一直到校门口。出了校门，坐上三轮车，老苏这才涕泗涟涟。

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天气是最温晴的。阳陵城的天气，往往是在最寒冷的季节里显得颇为温晴，而在开春的时节才会迟遇寒冷。古人说“吹面不寒杨柳风”，但在阳陵城，“二月春风似剪刀”，吹得你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好似拿剪刀不停地剪着你的皮肤。

孔轩文去老苏家之前，又买了两盒“使牛子”牌龙骨壮骨粉，因为小杨在电话里说过的，老苏在学校办公楼的楼梯上又摔了一跤。孔轩文遂觉得老苏这一回怕是摔得不轻了。可当他来到老苏家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老苏竟然没有拄拐杖，且稳当当地站在堂屋外的台阶上迎接着他。孔轩文走过去问他道：“老苏啊，你……不用拐杖了？”老苏指了指院庭的一角，说道：“拐杖已断，遂成柴火；老夫摔倒，自成拐杖。小孔啊，这个跟头摔得怪异，老夫却能弃杖而走了。”说着便示范着走了几步。果然，老苏走得还算稳当，只是不太端正，骨折过的那条腿还是不太着劲。

“真是不幸之万幸。老苏，此次与校长谈判，结果如何？”孔轩文将那两盒壮骨粉放在那张藤椅子上后问道。老苏怅然道：“我还是宋江的军师，吴（无）用啊。那肖校长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非我族类。我气得无话可说，竟吐出一口血痰来！那时候，我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啊。”孔轩文忙问道：“吐出血痰来，还不去医院查查？”“我是一时心急，气郁于怀，且一宿未眠，周身发寒，恶咳不止，以至于此。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不了！”“你真是肺都气炸了。”“可不是！后来我见邵校长跟肖校长争执起来，便走了。谁知刚下楼梯，便滑倒了。”

两个人正说着，苏老夫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信封，说道：“孔老师，你说说看，老苏是不是不识相？一把年纪的人了，腿脚又不灵便，还去找校长！他哪会同情你的？你又跟他不熟的。这不，受了这份罪！上午我在厨房里只顾洗菜，谁晓得老苏一个人就溜出去了！孩子又在家里，我咋去找他？我打电话给永瑞，永瑞没接电话，可能上课去了。看把我急的！后来，我又打电话给永瑞，永瑞接了，可他还不晓得老苏已经到学校里找校长去了。孔老师，永瑞送他回来的时候，他的气还没消呢。看，院子里那几棵竹子都被他砍了！也不晓得他哪来那么大的劲的！拐杖断了，竹子也砍了，都成柴火了！”

孔轩文往院墙那里一看，果见那几棵竹子已经被拦腰砍断了，竹竿都并排搁在墙上。苏老夫人将信封交给孔轩文后，又说道：“孔老师，永瑞托我把这个信封交给你，好像是陈老师的什么医药费。唉，陈老师可怜！老苏也可怜，教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家里的那些个书又有啥用？还不是跟这根拐杖和竹子一样，只能当柴烧了。”说罢便慢慢地往里屋去了。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哭声响亮而悠长。这是天籁的丽音，是生命的呐喊，是心灵的呼唤。

孔轩文从老苏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钟了。夕阳依旧温暖。当他来到医院，走进病房后，便发现青鸿人不见了；再细看看，他住院用的东西也一并不见了。孔轩文忙打他的手机，却关机了；孔轩文又打了魏兵的手机。

魏兵正在办公室里忙着给村里的那几个失去菜田的女菜农安排工作。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魏兵也觉着蹊跷，说道：“不会吧？中午我还带了碗鱼汤给他喝的，看不出他要出院的征兆啊。”孔轩文又打了金龙鱼的手机。金龙鱼正站在“碧牡丹”时装店的门口观天象、识云气。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金龙鱼深沉地说道：“方才我看了看天象，天边的云彩呈鱼鳞状排列，为不祥之兆。嗯……孔大经理，你跟我说的啥？我忘了。”孔轩文嚷道：“打你电话你就健忘！送点东西给你你就两眼发光！谈到正事儿你就麻辣烫！说，青鸿到底去哪儿了？”“小的真的不知。不过呢，昨晚十点多钟，他跟我攀谈良久，我呢还带着他去吃‘冉冉云’的，感觉他好多了。”“金大先生，那你估计着，他能去哪里？”金龙鱼苦笑了两声，说道：“不是在玉带桥，就是在玉城河；不是在滨河湾，就是在石下街；不是在慧因寺，就是在月隍庙；不是在‘野苹轩’，就是在‘风入松’；不是在北城广场，就是在阳山公园……”未等他侃完，孔轩文便挂了手机。他琢磨片刻后，便认定青鸿很可能在秦易观那里。

他没有即刻就打秦易观的电话，但他又打了魏兵的手机。孔轩文说道：“魏兵，等你忙完手上的事，便带两个人去市场的一楼最西边，将那间留做车库用的房间打扫整理一下，把他那捆放在你办公室里的画，就是从龙洞山带回来的画，也放到那个房间里去。然后抓紧去添置一张床、一张桌子，买床被褥和日常生活用品。有可能的话，你亲自打一个画架，同时请小刘去美术用品店里买些画布、画笔和颜料之类的东西放在里面。费用都算我的。”“好吧，我这就去办！那……找到青鸿了吗？”“没有，但据我推测，他很可能会去秦易观那里。晚上我们先一起吃顿饭，然后一起去‘风入松’！”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发了一则短信给金龙鱼：“甲乙两小儿打架，一个差点儿输，一个差点儿赢。是甲赢，还是甲输？是乙输，还是乙赢？七点，‘冉冉云’。”很快，金龙鱼便回了短信，竟然是一个字：“蝉。”孔轩文想了半天，才悟出其意。所谓“蝉”者，即“知了”也，阳陵俗称“驾牛”，金龙鱼的意思是“知道了”。孔轩文也干笑了两声，遂直接去了“冉冉云”烧烤店。

六点钟多一点儿，孔轩文便来到了“冉冉云”。但见店里烟雾缭绕，奇香笼罩，烤客不少，里屋靠墙角的那张烤桌仍寂寞地等候着他。他也算是这里的老主顾了，老板认识他，忙前忙后的颇为殷勤。老板娘走过来笑问道：“老板，今晚共几位？你的漂亮夫人来不来？”孔轩文笑笑，点点头，说道：“七八位吧。”老板娘笑道：“你不晓得咯，你的夫人扎实（方言，意思是非常、特别）漂亮呢，像个贵妇人。不怕你见笑，我这家烧烤店生意兴隆，还多亏你和你夫人常来呢。好多人都向我打听你的夫人呢，说长得像个外国女郎，眼睛大得像葡萄，皮肤白得像蘑菇，嘴唇红得像山芋，只头（方言，指手指头）白得像蒜头……”孔轩文笑道：“我夫人是本土人，可马上的确会有一位英国绅士来吃烧烤的。”“啊？真的假的啊？老外也要来吃烧烤？那我可不是要……啊，挂标语、插红旗、敲大鼓、打铜锣了？”孔轩文又笑道：“那就免了，人家在阳陵开了一家茶吧，叫‘野苹轩’……他为人很低调的。”老板娘这才点点头，一边忙活去了。

闲坐在凳子上，他便给芮雪莎、仲约翰、魏兵、韩子非和封院长一一打了电话。封院长有应酬，但他表示迟一点儿过来。打完电话后，孔轩文便取来烤单点了菜，又去烧烤店门口买来两瓶“二郎神”白酒并两盒酸奶。正待他拿了酒瓶和酸奶准备进烧烤店的时候，他猛地看到蔡桂义、张鸿飞、严仲山、龙二爷及那两只昆虫般的小女妖也进了“冉冉云”烧烤店。孔轩文觉得这就过于巧合了。上一回也正是在这家烧烤店里，韩子非和蔡桂义还差点儿打了起来。

孔轩文将风衣领子竖起来，迈着闲步，走进了烧烤店，先去了厨房，淋了些自来水洒在头发上，又用手指将额前的头发都往后梳，然后进了里屋，回坐在凳子上，表情冷酷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二郎神”酒。

张鸿飞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孔轩文，便对蔡桂义说道：“那不是孔经理吗？”蔡桂义扭头一看，冷笑道：“哼，他也有孤独的时候！我跟他可不是一根藤上的两只蚂蚱。”张鸿飞笑道：“如今的孔经理可不是过去的孔经理啊。你以为他是孤独一人吗？待会儿你看看，来的人比我们多！说实在的，本人还是蛮佩服他的。”严仲山没好气地说道：“佩服他个啥？没芮经理这么个富婆罩着他，他能有今天？”蔡桂义奸笑道：“严总，我听说你对芮经理可是情有独钟啊。当然了，我也是个俗人，这么个大肥桃子谁不想啃的？可我没这个福分了！”严总点上一支烟后，说道：“姓孔的我见了就不舒服，装深沉，装老练，酸溜溜的，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救世主啊？不过，蔡老弟说得也不错，我严某长这么大，玩儿过的美女通把卢（方言，很多的意思），老的小的数不清，可就是没见过如此之肥美的桃子，我也是心有不甘啊。”几个人都切切地笑了起来。

蔡桂义也点上一支烟，遂问道：“严总，我今天找你呢，是关于我那件汉玉的事儿。王大定可把我害惨了！那件汉玉是我在洛阳花高价购得的，可王大定却跟我玩儿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给我调了包！找了他好几次，都找不到个人！”龙二爷说道：“我们也没找到他，不过我估计着这小子春节前肯定会露面的。”严总说道：“玩儿股票有句行话，股票有风险，投机须谨慎。搞古玩恐怕也得谨慎啊，我那幅画不也给王大定骗了吗？砸了他的场子，只是解解恨罢了。”蔡桂义说道：“他店里放着的玩意儿大多是假的，什么瓷器花瓶、香炉玉石，都是做旧做出来的。可我那件汉玉却是行货，是人家从古汉墓里挖掘出来的，几经转手，才落到我的手里。”张鸿义笑道：“你入这一行时间不长，那掌得住（方言，意思是吃不消）王大定这么一番戏弄的。我看你呀，就当交个学费算啦。”“交学费？那我吃啥喝啥？这一段时间，我已经欠了不少债了！春节前不还，人家定会找上门来的。”严总摆了摆手，说道：“龙二爷，明天你去取些钱来给桂义老弟吧。我这个人，没啥优点，就是好帮人！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是救急不救穷的。好了，开喝！”几个人便倒酒烤菜，吃喝起来了。

将近七点钟，金龙鱼和魏兵一起先过来了。金龙鱼裹了一件打了补丁的老旧棉袄；头发居然也像孔轩文那样淋湿了，根根竖立在头上，像是雨后的灌木丛；脚上则穿了一双越南战争期间美国大兵穿的士兵靴；手指上捏着一支烟，耳朵上夹着一支烟，嘴里还叼着一支烟。其造型怪异而凶煞。

“老板，再拿两箱啤酒过来！”金龙鱼大声嚷道。一边的烤客都吓了一跳，但见嚷者古怪如魔，声如裂帛，也不敢张声。严总等人看到金龙鱼后，也收敛了几分，只有蜷坐在龙二爷身边的那两个小妖仿佛眼瞎耳聋似的，仍嬉笑着在忙啃鸡翅。不一会儿，芮雪莎、张蔷和仲约翰也一起走进来了。烤客一片哗然。老板忙捧了两箱啤酒过来，放在金龙鱼的靴子旁边。

张鸿飞说道：“严总，我听韩子非说过，那个老外是孔经理的朋友，据说开了间茶吧。”蔡桂义扭头看了看，说道：“孔轩文还真有两把刷子，跟老外都交上了朋友。”严仲山却没有太过注意这位老外，因为他正偷窥着坐在孔轩文旁边的芮雪莎。刚刚喝了一杯“醉公子”酒的严总，他的雄性激素便像酱缸里的豆饼蚕壳发酵且涨腾起来了。

芮雪莎见屋子里热气蒸腾，便将那件纯白貂毛大衣脱下放在身后的一张凳子上。她的大衣里面穿的是金龙鱼送给她的那件黑白斑马纹高领紧身收腰包臀弹力半长羊绒裙衫；仍赤裸着两条雪白粗壮的腿；脚上穿了那双黑色漆皮紧腿过膝超高跟皮靴；满头金褐色的头发梳成螺髻；蒜白的手指甲刚刚涂了黑色指甲油，黑白分明；脸上化了彩妆，奢艳华美。下午，张蔷也跟芮雪莎去了“念奴娇”美容厅做了脸、美了容，还将头发染成了绛红色；穿了一件在“碧牡丹”时装店里买的、黑色双排扣薄呢束腰大衣，里面着了一件胸口绣了芍药花图案的白色羊绒长衫，腿上穿了一双黑色羊绒连裤袜，脚上穿了一双在“解蹀躞”高跟鞋店里买的雪青色高跟皮靴。

不一会儿，韩子非也过来了。蓬头垢面的他一进里屋便看到了张鸿飞、蔡桂义他们几个人也在吃烧烤。一股无名之火烧烤着他的心。他走过去，一把拽起张鸿飞，便责问他道：“张鸿飞！你还有这个雅兴吃烧烤？我问你，是不是你告诉顾台长，举报信是我写的？”张鸿飞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的，那天顾台长问我的时候，我一个字也没说啊。”“可今天下午梅姐明确告诉我说，是你告诉顾台长的！”“梅姐的话你也相信？她这是怨恨顾台长嘛。好了，这儿说话不方便，待会儿喝茶再说吧。”“告诉你，下午我已经主动找过局长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玩儿完！”说罢，韩子非便往孔轩文那一桌走了过去。

韩子非正在跟张鸿飞争执的时候，金龙鱼见状，欲前去看个究竟，但被孔轩文拉住了。待韩子非坐下后，孔轩文便招呼魏兵开酒。仲约翰不解地问道：“孔先生，韩先生干吗如此发火？”孔轩文举起酒杯，说道：“天冷，吵架能驱寒取暖的。”张蔷道：“仲，在京城的时候，你很喜欢吃烧烤的。尝尝阳陵的烧烤，口味如何。”仲约翰笑道：“京城也就是烤羊肉、羊排，哪有这里丰富的！吾感觉在阳陵，能吃的东西都可以拿过来烧烤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大家便吃喝了一回。

金龙鱼总是不甘于寂寞的，他掏出手机，将孔轩文发给他的那则短信翻出来给魏兵看，并嚷道：“你看，这是老孔发给我的脑袋不转弯的问题，我哪是三个月大的婴儿没智商啊。”魏兵看完短信后，笑道：“你别说还有点儿绕人呢。你看出是甲赢了，还是乙赢了？”“瞧你这智商，还没爬爬凳高呢，肯定是甲赢了！”孔轩文摇摇头，笑了起来。魏兵捶了一下金龙鱼的鱼脊，笑道：“是甲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孔经理为何出这个三岁小孩儿的问题？”“老孔在耍我噻。”“耍你？金二，这是告诉你兄弟之间和为贵，不能再像小拿宝（方言，指小孩子）似的斗搞（方言，意思是争斗）了。”金龙鱼鱼眼一翻，道：“老孔玩儿深沉，我哪会想得这么深。我还没说他写了错别字呢，看，明明是个……明明不是个‘再’字，应该少了一横的。”孔轩文笑道：“那个字读‘冉’，‘冉冉’的本意为渐进地、慢慢地、缓慢地，也可指柔软的样子。古诗有‘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箩村深冉冉，桃涧碧娟娟’……”金龙鱼听罢，抓起一只鸡腿便卡在嘴里。大家又笑了起来。

羊肉串、羊排串点得多，也吃得多；两根烤羊腿也被金龙鱼强行撕成肉丝给大家分吃了。“老公，我还要吃羊腿。”芮雪莎将一条腿搁在他的腿上，俯耳轻声说道。孔轩文探手下去，抚摸着她的腿，说道：“魏兵，让老板再上两根羊腿来，留一根给我们家雪莎。”魏兵起身去喊老板了。金龙鱼随口说道：“另一根留给我们家阿芳。”大家又笑起来。

韩子非见他们都在快活地吃着烧烤，更加郁闷了。但他晓得，孔轩文特别兴奋的时候，很可能又是他特别烦闷的时候，所以韩子非也只得掺和着吃烧烤。待封院长来的时候，老板正将两根羊腿送过来。封院长不知情，笑道：“哎哟，这羊腿，正宗！”说着抓起一只羊腿便啃了起来。金龙鱼的鱼眼瞪得像墨鱼丸。

封院长边吃边说道：“小孔啊，晚上是老朱请我们几个吃饭的……哪里吃得下！老朱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惜啊。”听了这句话，韩子非有些不自在了。封院长又说道：“噢，小孔，我听医生说，下午青鸿已经办了出院手续，咋没见他来的？”孔轩文说道：“待会儿我们就去接他。”“接他？青鸿又出去写生了？他的身体撑不住的，若是病情复发就麻烦了。再说，春节后，他还得做干细胞治疗的。”孔轩文看了看手机，说道：“他在秦易观的那个茶馆里。我在批发市场的一楼已经安排好他的住处了，条件虽然简陋些，但他可以在里面搞他的创作了，绘画才是他生命的灵魂。”大家遂都沉默不语了。

半小时之后，他们吃完烧烤准备离开了，蔡桂义、严仲山他们还在烧烤着。张鸿飞给韩子非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老板和老板娘亲自欢送孔轩文他们几个人。韩子非走出烧烤店后，便关了手机。魏兵骑摩托车载着金龙鱼，韩子非和封院长打的，孔轩文、仲约翰和张蔷坐在芮雪莎的车里，大家一起去了“风入松”茶馆。到了茶馆门口，孔轩文便让魏兵和金龙鱼两个人进去接青鸿出来。十来分钟后，魏兵和金龙鱼果然带着青鸿从茶馆里走出来了。待他们走了之后，秦易观站在茶馆门口，大声吟诵道：“五朝松，松如龙，龙驾风，风吟咏，咏春冬，冬不冻，冻已融，融我胸……”

将近十点钟，在众人的陪同下，青鸿终于走进了孔轩文安排好的那间住处。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崭新的画架，禁不住走过去，摩挲着画架。他伏在画架上失声痛哭起来。

卷放在桌子上的画布，静候着那几支崭新的画笔。

第十五章

五点五十八分，六盏大红灯笼一起点亮了。

城市的历史往往是在不断地挖掘、拆迁和修缮中创造的。比如说吧，挖出一座古墓，从殉葬品中，我们才惊讶于这座城市已有上千年的历史；而拆迁呢，也是在被破坏的历史陈迹中发现历史的，我们陡然会惊讶于坍圮的断壁塌墙处，会冒出颇具秦汉之遗风的砖瓦、几块磨光了岁月的石板和雕而不朽的木制窗棂。而修缮则叫修旧如旧，所以我们也会惊讶地看到现代化的大楼后身突然长出了一座古宅来，石狮门神，黑漆木门，礼帽状的门头，监狱围墙似的院墙；而繁华喧闹的街衢的拐角处也会突然立着一块贞女烈妇般的牌坊，上面镌刻着“×××遗址”几个刷金大字；街心公园或者绿岛里也会突然站着一位古代名人之雕像，衣着看不出朝代，但表情总是那么冷峻。城市不断地翻新，历史也不断地重现。

两个星期前，宛如父亲的房子和宛如的那间小屋已经进入整个大院的拆迁计划之列，但她依恋着那间小屋。结婚后，她也时常呆看着那棵梧桐树，入迷地弹着流水般的古筝，跑到大院门前的河边看着杨柳依依，站在大院门口的电杆旁数着星空。

小丁自跟她谈对象的那天起，就包容她的一切，也不计较她的过去。但自有了儿子之后，就有不少人开玩笑地、半开玩笑地、不开玩笑地跟他说过，说他的儿子长得不像他，也不像孩子他妈。开始的时候，小丁也没在意，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男大也该有十五变吧。可孩子的奶奶却越来越不愿意带这个孙子了，因为她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的。宛如的嫂子心直口快，也曾跟宛浩说过，你的这个小外甥一点儿不像宛家的人，也不像丁家的人。起初，宛浩也没把老婆的话放在心上，可当老婆第二次说起他的小外甥的时候，他的记忆终于像浸在显影液里的底片渐渐地清晰起来。

腊月二十四的晚上，宛如和小丁、宛浩和老婆，陪着父亲吃小年夜饭。一家人也难得相聚的。下午，宛如的嫂子在弄菜的时候，几次想跟宛浩挑明此事，但她又不忍心让小丁难堪，小丁为人老实，对宛如呵护有加，所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但嫂子性子急，便在厨房里跟宛浩说，是不是可以瞒着小丁，给孩子做个亲子鉴定。宛浩是个爱面子的人，坚决不同意，但他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每当小外甥嗲声嗲气地喊他舅舅的时候，他更是酸楚难当。宛浩的父亲有着北方人的耿直和憨厚，但他不善言辞，自去年爱人去世后，他更加沉闷了，所有的心思都借助于香烟来表达。总之，在宛如儿子的问题上，一家人彼此之间只是隔了张纸，但谁也不愿意把这张纸捅破。

吃晚饭的时候，嫂子不经意地跟宛如的儿子说道：“鹏鹏，马上过年了，瞧你都长这么高了，快赶上我们强强了。”宛浩笑道：“现在的孩子营养好，当然长得凶，哪像我小时候，一天三顿粥。家里要是有一点儿好吃的东西，还都让给了宛如。”他老婆似乎又是不经意地说道：“营养当然很重要啦，可一个人的身高、胖瘦、智商，还有性格，主要还是靠遗传。强强的个子肯定是遗传了你的，矮墩墩的，坐在幼儿园大班教室的第一排！”

“遗传”二字刺痛了宛如的心。她的脸色阴沉下来，两眼失神地盯着手里的筷子，儿子张开小嘴要她喂鱼圆的时候，她也没有注意到。小丁便跟儿子说道：“鹏鹏，来，我喂你。”说着便将儿子揽在怀里。看着这个情景，嫂子借口去拿汤勺，起身走到厨房里暗自叹息。其实她对鹏鹏是否是宛如和小丁所生也有困惑。前年，宛如明明是去医院打了胎的，她的床单上留有血迹，抽屉里存有流产证明的病历，鹏鹏不该是那个孔老师的孩子。

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她却忘了拿汤勺。宛浩见老婆神志有些恍惚，便将话题扯开，跟他爸说道：“爸，拆迁的公告已经贴在大院门口了，上面说所有住户要在明年的二月底之前搬走。不少邻居都跟拆迁方签了协议，最快的人家这两天就搬了。”父亲叹道：“唉，自你妈去世后，我就想搬离这个地方了，现在正好有了拆迁的规划。我琢磨着不如早点搬走，住拆迁安置房也好，拿补贴的钱重买房子也好，我有个安身的地方就行了。只是你妈辛苦了一辈子，都没能住上新房子……”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遂又点上一支烟。

宛浩说道：“那明天我就去找拆迁办的人，就把……”他的话未说完，宛如突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掼，说道：“爸，你住的那个房子可以先搬，可我原来住的那间屋子我不想搬，我不想这么快就拆了。”宛浩说道：“这怎么行呢？家里又不是两套房子，那间屋子也要一起拆的。”宛如说道：“我从小就住在那间屋子里，都住了二十几年了！”宛浩说道：“可爸住的房子，爸都住了快四十年了。”“可我住的屋子，就是不让拆！”“这……”宛浩气得无话可说了。

吃过小年夜饭，小丁便带着儿子和强强到大院门口看人家放烟花爆竹。宛浩和老婆去厨房洗碗收拾，宛如则去了那一间久已未进的小屋。

小屋里的摆设依旧。墙上的书法还在，只是灰旧了不少；古筝一尘不染，宛如的父亲每天都要将古筝擦抹一遍，这是她结婚的时候向父亲提出的要求；五斗橱上的几只化妆瓶犹在，但她早就不用了；花瓶里插着的几支孔雀羽毛黯淡了许多；一边墙上挂着的那只椭圆形镶木框的镜子上蒙上了灰尘。

外面起风了。宛如听到了那棵梧桐树树枝的摇曳声。她关了灯，带上门，走到梧桐树下。落尽了绿叶的树枝像是几根漆黑的抽象线条交叉在夜空中。她似乎看到了“萧疏桐叶上，月白露初团。滴沥清光满，荧煌素彩寒”；她似乎听到了“玉寒梦归残烛在，晓莺窗外啭梧桐”；她感觉到了“细韵飕飕入骨凉，影兼巢鹤过高墙。盘根一种依平地，自是梧桐不久长”。

小丁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但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宛浩正陪着父亲看电视，他的老婆正在给儿子织毛衣。见小丁脸色不好，宛浩便问他道：“顺平，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感冒了？”小丁沉默半晌后，才说道：“爸，宛浩，刚才我带鹏鹏和强强去外面看人家放鞭炮的时候，杂货店的老板娘见到鹏鹏后，突然惊叫起来，把鹏鹏都吓哭了。”宛浩一听，愁上心头。他的老婆说道：“这个老板娘吓唬孩子干吗？这大过年的……我去找她去！”说着，放下毛衣，便出了门，去了离大院门口不远的那家日夜杂货店。

老板娘见是宛浩的老婆来了，也不犹豫，遂拉住她问道：“我说小嫂子，你那个小外甥，我也大半年没见了，还是宛如抱在手里的时候见过几回。不过，小嫂子，这个孩子我怎么觉得长得特像一个人，反正不像宛如，也不像他爸。”“王婶，这大过年的，可不兴疑神疑鬼地乱说的！”“哪里呀，小嫂子，”老板娘边嗑瓜子，边说道，“这事儿当然不能瞎说的，我只是告诉你罢了，我可没跟第二个人说过！”“那你说说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是谁呀？”王婶眼皮一耷，嘴角一歪，吐出瓜子壳后，才说道：“这个人我咋认识的！但我以前见过他，个子高高的，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蛮帅的……哎呀，小嫂子，我也是瞎猜的，我可不是个爱多嘴的人，你别往心里去啊！”

回到家后，宛浩的老婆见宛如也在家，便不提在杂货店的事，继续织强强的毛衣。宛浩见老婆的脸色也不太好，便跟父亲说道：“爸，我们先回去，外面好像刮风了，您也早点睡。”父亲说道：“拆迁的事还是春节后再说吧。宛如，你们也回去吧。”宛浩和老婆带着强强，宛如和小丁搀着鹏鹏，一起离开了父亲的家。走到大院门口，四个大人都没有说话，但强强和鹏鹏却一路嬉笑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鞭炮残骸。

到了除夕的晚上，宛浩带着老婆和儿子陪着父亲吃年夜饭，但一直到九点多钟，宛如、小丁和鹏鹏都没有来。宛浩便打电话给宛如，才知道宛如跟小丁已经闹了好几天了。过去，小丁一直让着宛如，即便她发脾气，小丁也是笑脸相迎，想办法哄着她。可这一回是小丁主动摊牌了，而且是当着他父母的面。在饭桌上，当小丁提到儿子的出生问题时，宛如便将筷子一掼，不吃饭了，带着鹏鹏走进卧室并将门反锁上了。她搂住儿子抽泣起来。

宛浩陪着父亲喝了不少酒，但他终究没有提及这个事情。想当初，他就曾因宛如跟孔轩文的事找过孔轩文，还在“品令”咖啡馆将孔轩文烫伤；但孔轩文也曾为救强强出过大力，将强强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宛浩并不感激他，甚至怨恨他，因为宛如正是为了孔轩文才得了抑郁症，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而且母亲的病故，多少也跟孔轩文有关。要不是因为宛如得病，送她去上海看病，母亲怎么可能急得突发心脏病而撒手人寰？但在鹏鹏的问题上，宛浩跟他老婆想的是一样的，总觉得鹏鹏应该不会是孔轩文的种，因为宛如去医院流产是有证据的啊。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心里纷乱如麻。将近十点钟，宛如却带着儿子悄悄地回到了属于她的那间小屋，并将小屋的门反锁上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芮雪莎的家里则是欢声笑语一片。前天下午，孔轩文突然决定在芮雪莎原来住的那套房子里，邀请几家人一起过个除夕，吃一顿特别的团圆饭。被邀请的嘉宾有：金龙鱼夫妇、魏兵夫妇、韩子非夫妇、张平夫妇、张局长夫妇、仲约翰准夫妇及青鸿。昨天下午，孔轩文和芮雪莎带着年货先回了一趟王家桥，告诉父母、雯雯及皮皮和西西，今年的除夕不回家吃饭了，但大年初一一定回王家桥。今天下午，母亲打电话给孔轩文，说轩阳一家三口回王家桥了。孔轩文晓得哥哥今年回老家过年的，孔轩阳曾打过电话给孔轩文的。

还是在下午的时候，孔轩文、魏兵和仲约翰负责做菜，芮雪莎、张局长、青鸿和金龙鱼负责打牌，张蔷、小芳、“火辣椒”、张局长夫人、张平老婆和韩子非老婆负责看青歌大赛，张平和韩子非负责收拾桌凳碗筷，张小军则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负责“遨游”中国第五海——“题海”。

开饭的时候，孔轩文便将男女分坐在两张桌子上，因为孔轩文说今晚的饭菜也是分男女的，这让大家颇感新奇。金龙鱼首先“发难”，嚷道：“稀奇！俺也快三十岁的人了，吃饭还分男生和女生？不都是一锅的菜吗？俺倒要看看老孔能做出啥雌雄菜来！”大家听罢，都哈哈大笑起来。仲约翰走过来笑道：“金先生，中国的菜谱有八大菜系，孔先生做的菜是第九大菜系，名叫阳陵菜！”大家更觉得稀奇了。芮雪莎笑道：“我们家老孔就喜欢创新，他做的菜，饭店里都是没有的，昨天晚上他还把菜谱写在纸上的。”小军用筷子敲着桌沿，喊道：“妈，有没有鸭血粉丝啊？”芮雪莎笑道：“儿子，反正有你喜欢吃的菜。”

好奇乃儿童之天性，金龙鱼不是儿童，但他天生好奇。他哼着《拉网小调》，踱至厨房门口，刚欲进去，猛地看到厨房的门上刚刚贴了张字条，上书“做菜重地，闲人莫入”。金龙鱼笑得像麻虾，差点儿闪了腰。大家遂都跑过去看那张字条，也都笑得不得了。张局长笑道：“小芮啊，孔经理的厨房文化堪称一绝啊。”魏兵将厨房门打开，伸出头来，一本正经地问道：“老同志，找谁呀？不过看你怪眼熟的，是张局长吧？”大家都被魏兵的话逗乐了。张局长理了理皓白的头发，扭过头去对着芮雪莎笑道：“小芮啊，你今晚喊我来吃饭，饭还没吃，就笑饱了。”张局长尽管老了许多，但最近他恢复了去阳山公园“百尺楼”前吊嗓子，还学会了打太极拳和跳交际舞，并常去玉带桥的棋摊边看掐头（方言，意思是观战），精神比以前好多了，铁锈红高领羊毛衫将他的年纪往后推迟了起码六七岁。

待张局长回至座位上，孔轩文围了一只馋尬（方言，指小孩儿吃饭时系在胸前的布兜）似的围裙端着碟子上冷菜了。除相同的四道冷碟外，两桌各有两道冷碟不一样。女士那一桌上放了一碟香瓜丁、荸荠丁和嫩藕丁组成的“脆三丁”以及一碟麻油百页拌水芹；男士那一桌上则上了一碟烟熏香肠和一碟蒜泥咸肉。饮品也不同，女士为自煮玉米水、甘蔗汁和酸奶；男士为两瓶“醉翁操”白酒，小军则泡了一杯绿茶，说茶能成熟人的思想。大家开始吃喝起来。仲约翰因不太熟悉王家桥菜谱，被魏兵赶到女士那一桌去了。

不一会儿，孔轩文端来一盘炒菜放在男士那一桌上。金龙鱼喝问道：“啥菜？报出菜名来！”孔轩文笑道：“此菜的艺名叫‘巫山一片云’。”大家一看，盆子里乃是黑木耳炒山药，只是将黑木耳堆成山形，上面平铺了几片山药。众人都笑起来。张局长说道：“很诗意啊，这就是饮食文化了，同样的菜，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情境就是不一样啊。”魏兵将另一道菜端到女士一桌上，遂问孔轩文道：“孔经理，这道菜叫啥？”孔轩文走过去，说道：“这道菜叫‘霓裳羽衣’。‘霓裳羽衣’本是古乐的名字，换用在菜名里，就成了可以看见的乐曲了。”这道菜，乃是青椒丝炒白菜叶和豆腐皮。“火辣椒”笑道：“芮姐，名字再好听也是蔬菜，我肚子里的小娃儿要吃荤的嘞。”大家都笑起来。小芳也笑道：“那我肚子里的宝宝喜欢荤素搭配。”坐在另一桌的金龙鱼嚷道：“俺儿子跟俺一样，最爱吃烧烤！”两桌人都大笑起来了。

须臾，孔轩文、魏兵又端了两道菜过来。男士那一桌的菜，名叫“桃园忆故人”，乃是紫芋、肉片烧扁豆。仲约翰不解地问道：“孔先生，这道菜怎么会叫作‘桃园忆故人’的？”孔轩文笑道：“这是个比喻的说法。这道菜是阳陵最传统的菜之一，小时候我就经常吃的。今天是除夕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啊，老仲有远在英格兰的家人，张女士有远在京城的家人，我们每个人总会有一些牵挂着的、不在身边的亲人和朋友。祝愿每一位亲人、每一位朋友幸福安康！”大家都鼓起掌来。仲约翰站起来，又竖起榔头般的大拇指，说道：“孔先生的话说到吾和张蔷的心坎上了！吾在中国待了十来年了，东方文化拽住了吾，吾就打算在阳陵扎根了。吾在此宣布，吾和张蔷决定在正月初六举行婚礼，一切手续都办好了。婚礼就在孔先生的老家、王家桥的乡下举行，到时候，恭请诸位一定光临！”大家又鼓起掌来。

孔轩文回到厨房后，又炒了一盘菜端到女士那一桌上。孔轩文说道：“这道菜的名字叫作‘玉人捧露盘’。‘露盘’可以指月亮，也是个比喻的说法。古诗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除夕之夜，让我们共享这难得的团圆吧。”这道菜乃是蜂蜜炒黏糕。张蔷笑问道：“孔经理，玉人在哪里呀？”孔轩文笑道：“你们不都是玉人吗？”她们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孔轩文和魏兵又各上了一道菜。男士桌上的这道菜叫作“高山流水”，女士桌上的这道菜叫“凤栖梧桐”。金龙鱼斜着鱼眼又问道：“老孔，这道菜咋叫‘高山流水’的？依俺所见，不如叫‘天女散花’得了。”孔轩文说道：“‘高山流水’本是古乐曲的名字。传说先秦的琴师伯牙，有一次在荒山野地弹琴，有个樵夫叫钟子期的竟然领悟这是描绘‘巍巍乎志在高山’和‘洋洋乎志在流水’的意境。琴师伯牙便惊道‘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后来钟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弹，故有《高山流水》之曲。‘高山流水’常用来比喻知己或者知音。这道菜状其形也会其义，算是表达我的一种意愿吧。”大家都点点头，看着这道菜。这道菜造型奇特，主体部分由酥黄色的锅巴堆成一座山，山顶上一根青白嫩细笋披挂而下，山下则有河虾、黑木耳和笋片环绕。

仲约翰击掌而曰：“孔先生，这道菜太有文化了！吾们不都是知音吗？不都是知己吗？”韩子非笑道：“轩文，亏你想得出来，中国文化都被你烧到菜里去了！”青鸿点着头说道：“士为知己者死，我感谢诸位对我的帮助，特别感谢轩文能不计前嫌，宽容大度。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金龙鱼用筷子夹起一块滚烫的锅巴，放在嘴里滚咬着，嚷道：“古语说得好……跟好人学好人，好人就是孔轩文。啊，老金我……”话未说完，半片锅巴却从嘴里滑落在餐桌上。大家都大笑起来。

张蔷喊着孔轩文，又问他道：“孔经理，来来来！那我们这道菜咋就叫啥‘凤栖梧桐’的？”孔轩文走过去说道：“‘凤栖梧桐’原是一则神话故事。传说很久以前有两只凤凰飞过一片梧桐树林，但见那里民风淳朴，环境优美。凤凰很开心，于是决定在那里生活。它们和当地的村民以及当地的动物、植物都相处得很好。但是好景不长，后来出现了一条大蟒蛇，凤凰只能无奈地离开那片梧桐树林。凤凰离开之后，梧桐树跟当地的村民和动植物都非常怀念那两只凤凰；凤凰呢，也很怀念在梧桐树林里生活的那段美好时光。当然啦，最后凤凰还是回来了，继续栖息在梧桐树上。所以，古语里还有‘凤凰非梧桐不栖’之说。我做这道菜，也只是表明，不论是爱情还是婚姻，浪漫都很重要哦！”两桌人都鼓起掌来。在一片掌声中，芮雪莎的身体已经如鲜花绽放似的灿烂起来了。

随后，孔轩文和魏兵又端上“大刀将军”“一江春水”“黄鹤绕碧树”“花雪满堆山”和“玉腊梅枝”“鱼游春水”“梅子黄时雨”“金菊对芙蓉”等菜，分别放在男士那一桌和女士那一桌。大家皆举杯喝彩。

金龙鱼对“大刀将军”这道菜名颇感兴趣，也许是“刀”跟他有缘吧！金龙鱼眯起鱼眼问道：“老孔，请说说这道菜为何叫作‘大刀将军’，刀又何在？将军又是指谁？”孔轩文笑道：“这道清蒸海蟹，蟹钳便是两把刀了，但看此蟹身披盔甲，威风凛凛的，难道不像个‘大刀将军’吗？我做这道菜，正是用来赞扬你的。”孔轩文提高了嗓音，继续说道，“金先生自幼习武，棍棒刀剑无不精通，而且甩石锁、玩儿轻功、拔杨柳、水上飞、叮驾牛、摘仙桃、掏雀蛋、捉蛐蛐、滚铁圈，无所不能。长大成人后，便以天下为己任，广交天下之侠客，结交天下之谋士，打抱不平，除暴安良，劫富济贫，见义勇为，见钱眼闭，为人豪爽。虽曾身中数刀，但歹人对他是闻风丧胆，抱头鼠窜。今儿我以‘大刀将军’呼之，以彰其侠义之为。有金先生这位兄弟，诚乃我孔轩文之幸也。谨受俺老孔一拜！”孔轩文双手抱拳，以示敬之。两桌人笑得前俯后仰的。大家又吃喝起来。

不一会儿，孔轩文和魏兵又端着两道大菜上来了。放在男士那一桌的菜叫“五福降中天”，乃红烧牛肉板栗，配以青蒜、甘草、冰糖、赤椒、五香、八角；放在女士那一桌的菜叫“共欢新故岁”，乃清炖羊肉煲，配以红椒、胡萝卜、百合、莲子、白果、红枣、青菜。大家吃得暖洋洋的。

主餐也端上来了。男士那一桌的乃是十只大窝窝头并一碟酸辣泡菜；女士那一桌的乃是十只白胖大汤圆。但汤圆里的馅儿全不一样，有京果粉的，有黑芝麻的，有野菜的，有雪菜的，有肉松的，有果仁的，有枣泥的，有豆沙的，有蜜酒酿的，有蜜汁玫瑰花的。汤圆见了真功夫，也带给了她们阵阵惊喜。而张小军的主餐则是孔轩文亲自做的一碗鸭血鹅肝虾仁香菜粉丝。最后上了一道汤。男士那一桌的汤叫作“暗香疏影”，小青菜叶配榨菜丝、瘦肉丝；女士那一桌的汤叫“九重春色”，以蛋清配以青菜心、白菜心和西蓝花。

年夜饭吃完后，芮雪莎便邀张局长、青鸿和金龙鱼继续打牌。下午金龙鱼手心痒，牌运不佳，输了几十块钱，这会儿他捋起袖口，准备扳回来。张局长难得出来散散心，征得夫人的同意，便坐在牌桌上了。青鸿自十月份住在画廊里，一直到后来住在龙洞山上，再到现在住在批发市场里，他都未曾见过儿子一面。昨天儿子随他母亲又去了青鸿的前丈母娘家，今年怕是见不到他儿子了。但他的情绪还算不错，他找到了久已模糊的家的感觉。

韩子非的老婆一再催促韩子非抓紧去丈母娘家拜年，儿子也还在丈母娘家呢。韩子非的老家在山东，前年一家三口是去山东过年的。见韩子非欲走，孔轩文也不留他，但他觉得韩子非似有话说。他老婆见韩子非有话要跟孔轩文说，便跑到牌桌前跟芮雪莎打招呼去了。

韩子非将孔轩文拉至客厅门口，低声说道：“轩文，有两件事告诉你。一是我已经正式辞职了，春节后就不再上班了；二是……那个红儿还没回老家，她爷爷病得很重，家里穷得没钱给老的治病了。过两天能否借点钱给我……你晓得的，我老婆对钱卡得很紧的。改天再详谈吧。”孔轩文点头不语。

待韩子非夫妇走了之后，仲约翰准夫妇也要回“野苹轩”了。如今的茶馆年三十也是不关门的。年夜饭吃完，老人、小孩儿和坐轮椅的人便候在电视机前看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年轻人或者青中年人则喜欢去茶楼、咖啡馆或者歌厅休闲。走之前，仲约翰满嘴酒气地对孔轩文说道：“孔先生，烦你安排好吾举办婚礼和婚宴的地方，阳陵的朋友还得请你通知他们。拜托你了，孔先生！”仲约翰双手作揖，以示谢之。张蔷笑道：“孔经理，到时候我们在京城的亲朋好友也会来的，孙琪、曹燕和郑秀敏巴不得今天就来呢，朗先生和华主任也会来的。”仲约翰笑道：“吾的妹妹和妹夫也从英国过来，吾在云南的那个法国朋友乐路易也来的！”孔轩文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王家桥那边我会安排好的。”

张平也走过来，对孔轩文说道：“孔经理，我们也先回去了。烦你告诉芮经理，那两亩地我已经跟村里签了合同了，租用期为五年。另外，”他看了一眼芮雪莎，低声说道，“昨晚张翔回阳陵了，托我跟你们说一下，明天能不能让张翔请小军吃顿饭？反正我也会到场的。”孔轩文说道：“可以，那明天小军就交给你了。”“放心吧，孔经理，明天我来接小军。”送走仲约翰夫妇和张平夫妇之后，孔轩文便去厨房帮着魏兵收拾碗筷。

不一会儿，魏兵的手机响了，是他姐姐打过来的。电话里，他姐姐要他赶紧回家，说他妈的病又犯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待魏兵接完手机后，孔轩文忙问道：“你妈身体不好，你怎么不早说呢？赶紧回去吧。”魏兵似乎很淡然地说道：“也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会犯的。”孔轩文见他神情不对，便将观看芮雪莎他们打牌的“火辣椒”喊到厨房里，问她道：“我问你，魏兵母亲的病情如何？如实说来。”“火辣椒”看了看魏兵，低下头说道：“这个……孔经理，魏兵不让我说的……他妈妈都病了好几年了，今年已经卧床不起了。魏兵的爸爸和姐姐每天大早四五点钟就得去批发蔬菜，再拿到菜场上去卖……他家里是很穷的。魏兵人好，我不嫌弃他的，可他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他妈，还要上班，咋的不辛苦噻。”孔轩文又问魏兵道：“魏兵，你怎么不告诉我的？啊？”魏兵喃喃地道：“我……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你和芮经理对我和川萍已经是够照顾的了，我宁愿自己多吃点苦，多挣点钱，也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没啥文化，也没啥本事，可我还有一双手，这个家我能撑住的……孔经理，请你不要告诉芮经理……”“火辣椒”说道：“魏兵爱面子，怕别人笑话他嘞。可他这么吃苦，我担心他吃不消的。再说了，我也怀上了孩子，以后家里有老有小的，咋办噻？”说着，便滴下泪来。

孔轩文将魏兵、“火辣椒”送至楼下，掏出一只红包交给魏兵，说道：“这个红包是给你们夫妻俩的。不只是你们有，小刘、陈珊珊他们也有，市场里被聘的员工都有份，上午芮雪莎已经把其他人的红包都给了。改天我和雪莎去看一下你妈。”魏兵道：“谢谢孔经理和芮经理……那我们先走了。”魏兵骑上摩托车，“火辣椒”便跨坐在他的身后。摩托车疾驰而去。

刚回到楼上，孔轩文便接到了封院长的电话。封院长大声说道：“小孔啊，给你和芮经理拜年啦！今天晚上我要把老父亲从敬老院里带回家吃年夜饭，所以也就没到你家去，见谅，见谅。”孔轩文笑道：“哪里的话，当然先要把老的安顿好，令尊大人身体如何？”“还行，就是脑子有些糊涂。可他记性不差，回到家吃年夜饭的时候，还唠叨着你呢。”“那我就恭祝他老人家新年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谢谢，那就托你的福辞了。噢，小孔啊，怎么样，方便的话，十一点半去慧因寺烧炷香、许个愿吧。我已经约了吉行长和梁主席了。”孔轩文笑道：“谁说这不是个好主意呢。除夕之夜去慧因寺烧香许愿，我还是第一回呢。好吧，正好金先生、青鸿兄和张局长在我这儿陪芮雪莎打牌呢。”“那好，一起去。十一点半，我们就在慧因寺大门东面的朝玉阶古玩斋门口集合吧。”

“老公，是封院长的电话吧？”芮雪莎一边摸牌，一边问道。孔轩文走过去说道：“封院长约我们大家十一点半去慧因寺烧香许愿，他还约了吉行长和梁主席，我答应了他。”金龙鱼听罢，忽然将自己的牌一推，喊道：“俺也要去！带俺去玩儿！”张局长笑他道：“金老板，你这把牌是不是不好啊？说推就推了……那我也要去！”张夫人责怪他道：“你去凑啥热闹？人挤人的。再说了，你能熬到十一点半吗？芮经理，现在，老张每天晚上都是九点准时睡觉的。”张局长笑道：“这不年三十嘛，难得贪玩儿这么一次，待会儿我先送你回去吧。”

芮雪莎笑道：“嫂子，张局长也难得出来散散心的，你就依他这一回吧。”张夫人道：“他呀，白天就够忙的了，又是唱京剧，又是打太极拳，又是下象棋，还……还跳啥老年交际舞。芮经理，我还没告诉你呢，我听别人说，老张的女舞伴还不少呢！”大家都笑起来。

张局长笑道：“你呀，都想哪儿去了，你可不要见风是雨的，那纯粹是健身而已。”芮雪莎笑道：“张局长果然有不少的女舞伴的话，那说明我们张局长有魅力呀。”大家又笑起来。张夫人道：“还魅力呢，三天两头就感冒，每天大把地吃药。我不是不放心他，我是说，现在这个社会，复杂着呢。你可不要被人家捣脊梁骨，你以前大小也是个局长！你看看那个老胡，啊，多惨！”

提到胡馆长，张局长叹了一口气后，便说道：“小芮啊，我今天偕夫人一起来，也是想跟你和孔经理道个歉的。这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是感慨万千啊。就说老胡吧，让我揪心哪。前天我和夫人一起去敬老院看他，院长说老胡有些知觉了，可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唉，自他夫人走了之后吧，老胡这个家就算家破人亡了……”张局长说着便哽咽起来了。

张夫人说道：“芮经理，老张心里一直有些愧疚，总觉得对不起老胡，对不起青鸿，也对不起芮经理和孔经理。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如今像是失了缘分似的聚少散多。老张几次想去看看青鸿，可也不晓得他住在哪里，碍于面子，我们也没打扰芮经理。今晚终于有了这个机会看到青鸿了。老张多喝了点酒，要是有啥说错的话，你们可要见谅啊。”

芮雪莎说道：“张夫人说到哪儿去了，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张局长，我看你还是听夫人的，早点回去吧。以后，明年，我们相聚的时候还多着呢。”张局长点点头，只得和夫人一去回家了。

青鸿说道：“轩文，芮姐，那我就不去了吧，我已经习惯于享受寂寞了。”孔轩文道：“今晚你也破一回例，我们都要许个愿的。今年还剩两个多小时了，我们应该把心里的一切感慨，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托付给那炷香。新年的钟声，为我们而鸣！”芮雪莎笑道：“今晚我可要许好几个愿的……噢，金老板，赢你的这些钱还给你吧。”“NO，NO，NO，愿赌服输。今天俺老金手气不佳，头皮发麻，胡子拉碴，输钱也就认了。古语说得好，打牌可以输钱，但不能输志。毛爹也说过的，人活着就要有一点儿精神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小芳说道：“我的菩萨！还古人说得好，没文化就不要在孔经理面前摆弄了，咋不害臊的！这样吧，金二，你先送我回家，到时候你自己去吧，不然妈会说我的。”金龙鱼笑道：“夫人，你的想法跟俺不谋而合。我这就送你回去，正好我还可以喊上‘胖二’和‘丫杈’，一起放两串小鞭炮。”青鸿跟在他后面说道：“轩文，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房间，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们的。”

待他们三个人走了之后，芮雪莎便抱住了孔轩文，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狂吻起来。孔轩文说道：“你去楼上换衣服，我去楼上跟小军聊聊。”芮雪莎问道：“那我怎么穿，老公？”“今晚是个特别的夜晚，那你就打扮得特别点吧。”芮雪莎笑着点了点头，便跟孔轩文一起上了楼。

十一点钟左右，孔轩文便和芮雪莎一起下了楼。芮雪莎开着轿车，和孔轩文一起去了慧因寺。

就在他们驱车前往慧因寺的时候，宛如正坐在古筝前弹奏着《春江花月夜》。鹏鹏已经躺在那张小床上睡熟了；大院里传来七零八落的鞭炮声，震碎了优美的曲调；那棵梧桐树的树枝倒映在地上，画出了几道黑色的伤痕。

自晚上九点多钟，她带着儿子回到这间小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间小屋。小丁是想来找她的，但他的父母阻止了他。小丁的心里极为烦闷不安，他躲在卧室里，双手捂面，痛哭起来。后来，他又想打个电话给宛如的父亲或者宛浩，但他迟疑良久，还是没有打电话。他躺在床上苦思冥想起来。他最大的困惑就在于，鹏鹏的父亲到底是谁？不是小丁自己的话，那究竟会是谁呢？但鞭炮声震碎了他的思想。

吃过年夜饭，回到自己的家里，宛浩也躲在房间里思忖起来。他基本上可以断定，鹏鹏的生父就是那个孔轩文老师，尽管他还不知道孔轩文早就离开阳中了。思来想去，他还是拿不定主张。他的困惑有二：一是孔轩文毕竟曾经救过他的儿子强强；二是真相大白于天下后，对宛如和小丁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不过他又想到，宛如很可能不会像过去那样再得忧郁症的，因为在她的心里，鹏鹏正是她和孔轩文所谓的爱情的结晶，也是她活下去的依托所在。但对于小丁来说，命运就太不公平了。

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慧因寺的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每个人都买了一炷香，有的人已经将手上的那炷香点燃了，却挤不进去，急得大喊大叫的。孔轩文、芮雪莎、金龙鱼、封院长、吉行长和梁主席在“朝玉阶”古玩斋门口终于会合了，可是仍然见不着青鸿的身影，打他的手机，手机也已经关机了。他们只好先在“朝玉阶”古玩斋门口买了香，准备随着人流慢慢地挤进慧因寺。

此时，“朝玉阶”古玩斋并未关门，强子正在店门口卖香。久未露面的王大定终于隐现在店里面，正在跟几个朋友喝茶聊天。孔轩文他们六个人都不认识王大定，但王大定却认识芮雪莎。当他瞥见站在店门口的芮雪莎的时候，他忽然站了起来，疾步走到店门口，上下打量着她。两三年未见到芮雪莎了，可看上去她越发显得年轻漂亮、典雅高贵，且越发显得性感、风情万种。回到店里，王大定便叹了一口气。他的朋友便笑问他道：“大定兄，怎么突然唉声叹气的？这大过年的。”王大定说道：“门外有个高个子女人，堪称是阳陵城第一美人，虽说也四十来岁了，可魅力不减当年，且显得更加成熟绝美了。”几个朋友便都走到店门口一看，哪里有个绝色女子！店门口只有大叔大妈、老妪稚童和乞丐酒鬼。那几个朋友便笑王大定一定看走了眼。王大定则笑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会看走眼？”他喝了一口茶后，又说道，“几年前，阳陵城有个搞房地产的，叫张翔，这个女人便是他的老婆，不过听说他们离婚了。这个女人长相特别，身段特别，皮肤也特别。”“大定兄，咋个三特别呀？不就是个女人吗？”王大定说道：“这个女人长得像个混血女郎，身材并不苗条，却丰满得让人要犯罪，且皮肤白得花眼，就像青花瓷片似的。”“可她再漂亮，哪比得上小姑娘水灵？”王大定笑道：“小姑娘是水灵，可还算不上是个女人。说起来你们也喜欢搞收藏，差远啦，学着吧。”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将近十二点钟，孔轩文一行六人终于挤进了慧因寺，挤到了大雄宝殿前的平台上。还是在慧因寺大门口的时候，孔轩文便一直紧紧地搂住芮雪莎，而芮雪莎则将双手护在胸前。在前来敬香的人群里，不乏若干凑热闹者、偷盗者、偷窥者、酗酒者、乞讨者、性骚扰者、无事生非者和神经错乱者。

终于轮到他们六个人敬香了。孔轩文和芮雪莎合抓着一炷香，点燃后，举在半空中。芮雪莎说道：“菩萨保佑我和我老公恩恩爱爱到永远！菩萨保佑小军考上大学！菩萨保佑‘轩莎’批发市场生意兴隆！菩萨保佑三个老人健康长寿！菩萨保佑雯雯健康成长！菩萨保佑亲朋好友一生平安！”说完，两个人便将那炷香投入偌大的香炉里。炉火熊熊，映照着夜空；热浪滚滚，蒸腾着一切。炉里早已淤积了烧得透红的香，仿佛铁水似的在炉槽里涌动。炉火哔哔剥剥地烧得正旺，透过通红的火光，那巍峨的大雄宝殿像一张画片似的扇动着，簇拥的人群也随之扇动着。香烟升腾在空中，闻不到檀香的香味，只闻到阵阵焦味。但那灰白色的香烟犹如灵魂脱壳一般冉冉升腾，掠过人的脸庞，飘向了照映得通红的夜空。明月则在夜空中收敛了缕缕轻烟。

站在孔轩文旁边的金龙鱼有些搞笑。他穿了一件酷似袈裟的棕色加长棉袄，胡子刮得干净，像是一只洗净的土豆；手里只捏了一支香，用嘴里的香烟点上后，并未将那支烟投进香炉里，而是插在了香炉的罩顶上。他双手合十，两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不像是在许愿，更像是在念经。

忽然，慧因寺里的那口大铜梵钟敲响了新年的钟声，钟声深沉、洪亮而绵长。孔轩文对芮雪莎说道：“佛家有言，说‘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能让人福慧双修，功德无量。”芮雪莎说道：“你就是我心中的佛，信佛不如信你，信你便能成佛。”“那你便是我的信徒，虔诚的、唯一的、忠实的信徒。”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孔轩文等六个人从慧因寺里挤出来的时候，封院长笑道：“小孔啊，香也敬了，佛也拜了，愿也许了，怎么样，我请诸位去‘野苹轩’品茶吧？大家交流交流都许了啥愿，新年都有啥打算。如何？”梁主席笑道：“老封啊，今晚都不睡觉啦？”封院长说道：“这叫守岁。今晚咋能睡觉呢，财神爷还要给你拜年的，你咋能睡大觉！走，我请客！”吉行长笑道：“老封啊，我怎么觉着你就是财神爷啊！”大家都笑了起来。

他们走出慧因寺，正准备往东走的时候，忽见“朝玉阶”古玩斋门口一阵骚动，人们四处逃散。还没等他们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三辆警车已经呼啸而至。金龙鱼眼睛尖如针尖，他看到了从警车上走下来的高警官。金龙鱼有些不解了，难道阳陵城就高警官一个警察？但见高警官径直往“朝玉阶”古玩斋走过去。

此时，古玩斋里正打得火热，噼里啪啦像是在燃放鞭炮。不一会儿，从古玩斋里走出了龙二爷、“瘦脸猴”、“黑脸熊”和两个彪形大汉。不一会儿，从古玩斋里又跑出三个手里都拿着家伙的人来，领头的便是长得像个白净书生的强子。只见他手执二节棍，一个马步蹲在那儿，二节棍在他的手上玩杂耍似的旋转飞舞起来。又有一个矮胖子，手里持着一把斧子，骂骂咧咧地乱嚷着跑了出来。又有一个穿着黑棉罩衫的瘦高个子，手里抓着一只长明灯青铜烛台也跑了出来。

围观的人见杀气四起，便纷纷直往后退。高警官拨开人群，大喝一声：“都给我站着！谁敢动手！”古玩斋里跑出来的那三个人和龙二爷他们几个人都愣住了。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早有七八个警察围了上来。两分钟不到，双方共七八个人都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隐在人群里的龙二爷忽然掏出一把钞票，往空中一撒。围观的人见状，便一拥而上，哄抢起钞票来了。龙二爷趁混乱之机从人群里溜走了，而王大定也从古玩斋的后门逃之夭夭。

孔轩文紧紧搂住芮雪莎，站在围观人群的后面。他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严仲山，一个是蔡桂义，另一个是张鸿飞。可围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眨眼的工夫，这三个人便隐身不见了。同样站在围观人群后面的金龙鱼有些失望了，因为他没有看到“射雕英雄”“雪山飞狐”“倚天屠龙”的壮观场景，不过他的手心竟出奇地发痒了。

“野苹轩”茶吧里品客众多。当他们六个人走进茶吧的时候，孔轩文看到正在忙着收拾茶几的红儿，便想起了韩子非昨晚跟他说的话。

仲约翰走过来，双手作揖，说道：“新年好！吾和张蔷给你们拜年了！来，楼上请！”仲约翰穿了芮雪莎送给他的那件唐装，头发梳得熨帖，像一只倒扣着的碗。张蔷也笑着走过来给他们拜年。她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红色织锦缎夹棉兔毛领及镶边的复古旗袍，梳了一头蓬松卷曲的双马尾卷发，脚上穿了一双黑色高帮复古高跟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民国年间上海滩上的名媛贵妇。

待他们坐下后，张蔷便问芮雪莎道：“芮经理，这身旗袍效果怎么样啊？”芮雪莎看了看她的这身打扮后，笑道：“张姐，你的身材不胖不瘦，最适合穿旗袍了，效果还真的不错呢！金老板蛮有眼光的。我说张姐，初六的晚上，你不如就穿这件旗袍吧，也梳这种发型，很配的呢。”“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今天我也是穿了试试看的，你说好，我就放心了！”芮雪莎道：“你不也是个美人坯子嘛。”“啥美人坯子呀，再美也没有谁能跟你比的。要是你穿旗袍的话……那可真成了女神了！”芮雪莎俯耳道：“我穿什么由不得我的，只要我老公满意就行。”张蔷也俯耳说道：“这个我是晓得的，你可别忘了在京城跟我们几个姐妹喝茶的时候，你曾让我们几个大开眼界的哦。可仲在这个方面倒没啥创意，英国老绅士呗。”芮雪莎又俯耳笑道：“我老公是天下最坏的老公，也是天下最好、最温柔的老公。”两个人都大笑起来。仲约翰说道：“看你们姐妹两个，还这么说悄悄话的。蔷，该说说正事了。”张蔷这才收住笑声，跟芮雪莎和孔轩文商量着婚礼的事情。

金龙鱼似乎有些发困了，他打了好几个哈欠，嘴巴张得像鲶鱼。前两天，有个会算命的邻居驼背老妪见到小芳后，便跟金妈说，你这个有了身孕的儿媳妇肯定养男娃。金妈听了之后，高兴得直给菩萨磕头。金龙鱼得到这个消息后，自然也是乐不可支的，所以这几天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觉，白天又兴奋得不睡觉，但这会儿，他有些熬不住了。

芮雪莎说道：“金老板，看你困的，不如先回家吧。别忘了代我们向你爸妈拜个年。”孔轩文也劝他道：“金先生，回去吧。改天我们去给二老拜拜年。”金龙鱼只好站起来，披上那件长棉袄，跟诸位打了招呼，便下了楼。可不一会儿，他又回到楼上，跟孔轩文说道：“老孔……按我们阳陵人的习俗，上门拜年的话，可不能两手空空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孔轩文说道：“放心吧，怎么会两手空空的呢，至少我会拉着芮雪莎的手的。”大家又笑了起来。金龙鱼自讨了个没趣，只好干瞪着鱼眼，转身下了楼。

封院长对孔轩文说道：“小孔啊，方才我跟老吉和老毛都交流了彼此的许愿，老吉希望今年的金融政策再放宽一些，还有就是想请芮经理和张女士帮个忙，嗯……吉行长想讨媳妇了！”吉行长笑道：“儿媳妇，儿媳妇！”封院长笑道：“哦，儿媳妇。老吉的儿子是个公务员，年轻有为……哎，老吉啊，你想找个啥样的媳妇啊？”“儿媳妇！儿媳妇！是我帮儿子找！”吉行长笑道，“也没啥高要求，阳陵人氏，二十五岁以上，五官端正，一米六以上，本科以上学历……”梁主席笑道：“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招公务员，不像是讨媳妇的。”大家都笑起来。芮雪莎说道：“要求也不低呀，我认识的这些个女孩子学历都不高的，我自己也只是个老高中毕业生罢了。”封院长说道：“不是我说你老吉，讨媳妇，关键还在于人要好，性格啊，为人啊，修养啊什么的。我那儿子今年也毕业了，他要是找对象的话，我就提这些个要求。”

梁主席说道：“古代对女子有‘四德’，即德、容、言、工，就是说做女子的，第一要紧的是品德，能正身立本；然后便是相貌，指的是端庄稳重持礼，不要轻浮随便；‘言’则是说与人交谈要会随意附义，能理解别人所言；而‘工’呢，即治家之道了，比如相夫教子啊，尊老爱幼啊，勤俭持家啊，等等。”封院长笑道：“老毛也是个文化人，说得很到位的。”吉行长摇了摇头，叹道：“唉，说到底吧，不是我替儿子找，也不是儿子自己找，而是他妈妈在替他找啊。我这个老婆，就爱面子，也特别要强，外面说起来，她是行长的老婆，可在家里呢，老婆却是我的行长，我在家只是个二把手啊。”大家又笑了起来。

芮雪莎笑道：“我觉得吧，女人在家在外都得有个女人样，工作可以强势点，可对老公就不该强势了。我比轩文长四岁，可我情愿做他的学生呢。”大家又笑。张蔷说道：“说实话，我从京城到阳陵来，除了仲的原因之外，也受了芮经理的影响。我好羡慕她呀，这么女人的女人天下哪里找得到的！芮经理人漂亮，懂得男人的心，爱生活，会打扮，又特别浪漫，心地又善良，现在我跟她成了好姐妹，嫁到阳陵我可不后悔！”仲约翰笑道：“吾也不后悔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白薇急匆匆地跑到楼上来，跟张蔷说道：“张经理，红儿……红儿躲在厕所里哭呢。”张蔷听罢，便对仲约翰说道：“仲，这个红儿一定有啥事儿瞒着别人！这段时间里，她总是愁皮苦脸的。”仲约翰便对孔轩文说道：“孔先生，红儿的事……你说怎么办才好？”孔轩文说道：“先让张姐安慰她一下，嗯……我自然会找子非的……”张蔷遂不解地问道：“红儿跟韩先生难道有啥瓜葛不成？仲也跟我提到过的，只是他也说不清楚。”孔轩文说道：“说来话长了。这样吧，也不早了，我们不如都回家补睡个团圆觉吧。”话题就此打住了。大家只好站起来，整顿衣衫，一起下了楼，互祝万岁后，便各自回家了。

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小军已经入睡了，但他在客厅的餐桌上留了张字条。孔轩文拿起字条，只见字条上写着：“孔老师、孔爸爸，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读书和做人的道理。不论怎么样，我都要考上大学，这是我迈向人生的第一步。为我加油！为人生喝彩！”芮雪莎看了字条后，抱住孔轩文，落下泪来。

初六上午九点多钟，孔轩文、芮雪莎便带着仲约翰和张蔷去了王家桥。婚宴的地方定在孔轩文的父母家。堂屋里摆了两桌，孔轩阳、孔轩文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摆了一桌，院子里摆了三桌。仲约翰和张蔷的朋友大约有三桌，还有三桌得按王家桥人的习俗，邀请孔家的邻居和村里的干部来吃喜酒。为筹办这一场特别的婚礼，孔轩文的父母和孔轩阳也忙碌好几天了。所幸现在的农村里有专门帮人家置办酒宴的人，谈好多少钱一桌（不含烟酒饮料）后，其他的事都是这个人来安排，包括请厨师和帮手，包括置办餐桌椅凳、碗筷盘盆、锅灶炭火和菜肴配料。孔轩阳还特意去镇上买来电线、电灯、插座，在院子里安装了几盏照明灯；又买来几卷彩色的塑料布，帐篷似的将院子遮住；又买了六盏大红灯笼挂在堂屋和院子里；还请了镇上的戏班子来助兴。当孔轩文他们一行四人来到布置得简陋而不失喜庆气氛的院子里的时候，仲约翰兴奋得又竖起了榔头般的大拇指，连声叫好。

雯雯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喊道：“奶奶、爷爷，新娘子和新郎官来啦！”随即雯雯又跑到院子里，喊道，“爸！阿姨！昨天奶奶做了好多大圆子，等你们回来吃呢！”芮雪莎听罢，咯咯直笑，便蹲下身子来，问她道：“雯雯，怎么样，下学期回城里念书好不好？把爷爷奶奶也带到城里来，好不好？”“好……可爷爷奶奶不同意。奶奶说，城里没有乡下方便，空气也不新鲜，又没有什么邻居说话。爷爷说城里没地种，闲得慌。”芮雪莎笑道：“住在我那个楼房里，阳光好，小区里还有锻炼的地方，家里也有锻炼的地方，出门就可以买到菜的。”雯雯嘴一抿，说道：“阿姨，还是问我奶奶吧。”孔轩文说道：“都先进屋去，这事儿待会儿再说吧。”

进了堂屋里，坐在长条板凳上，张蔷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说道：“仲，我大概有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瓦屋了，好怀旧啊。芮经理，你喜欢这样的屋子吗？”芮雪莎笑道：“我和轩文平时就住在这样的平房里，仲先生去过的。我喜欢简陋的、破旧的但里面布置得很温馨的老房子。”张蔷笑道：“那啥时候，也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老房子？”芮雪莎笑道：“可以啊，过两天吧。”

两个人正聊着，院门外却传来叫喊声：“老仲，不，仲新郎在吗？”又有一人喊道：“咋不出来欢迎远方的贵客啊！”又有几个女人一齐喊道：“张新娘、仲新郎，快快出来发喜糖！”还没等仲约翰和张蔷走到院子里，只见孔轩阳领着朗空格、华主任、孙琪、曹燕和郑秀敏已经嘻嘻哈哈地走进了院子。

朗空格身着褐色锦缎面料的中式棉袄，华主任穿了一件瓢虫状红黑相间的羽绒衫。孙琪戴了一只红色羊毛编织帽，上身着了一件貂毛领黑色短皮装，下身裹了一条格子呢短裙，脚上穿了一双黑色高跟皮靴；曹燕裹了一件藕色加长羽绒服，脖子上围了一条红色羊绒围巾，脚上穿了一双白色高跟皮靴；郑秀敏则穿了一件咖啡色大衣，脚上穿了一双卡其色高跟皮靴。进了堂屋后，三个女人顾不得旅途劳累，拉住张蔷和芮雪莎便说笑起来了。

孔轩阳问仲约翰道：“在这儿办婚宴，是不是太寒碜了？”仲约翰笑道：“很好，吾就是需要这种乡土气息！拿钱买不到的！”朗空格笑道：“仲先生，不瞒你说，我就猜着你不会在大饭店举办婚礼的。午饭后，不如让华老弟带你们去河边、田野、打谷场、河堤上，还有农家小院里，哪怕是猪圈鸡棚前，多拍几张照片。”华主任笑道：“我宁可再多摔几个跟头，也得抓拍几张经典的照片！”大家都笑起来。说笑之余，朗空格、华主任便喊上三姐妹给两个老的拜了年，也给雯雯拜了年，自然也在雯雯的引导下，给皮皮和西西拜了年。孔轩文偶然发现朗先生似乎好像仿佛跟孙琪比较亲密，因为他瞥见了朗先生的一只手有意无意地轻搂着孙琪的腰部。芮雪莎也看到了这个细节，与孔轩文会意地笑了。

饭后，孔轩阳、华主任、朗空格便带着穿了唐装的仲约翰和着了旗袍的张蔷去拍照了；三姐妹自然也跟在他们后面去了。雯雯在厨房里帮着奶奶和姑妈搓桂花小汤圆，孔轩阳的女儿便在奶奶的房间里做功课，皮皮和西西则倚靠在一起边晒太阳边打闹。

孔轩文将芮雪莎安排在小房间里的那张单人床上睡觉，然后又回至堂屋，陪着父亲抽烟喝茶，说着闲话。“爸，近来腰病犯了没有？”孔轩文问道。父亲说道：“还凑合。地里的活你妈做得多，种的东西也比以前少了，今年只是种了些胡萝卜、山芋和芋头。”“大年初一我回来的时候，轩阳咋不高兴了？”“你哥这次回来，话也少了。你嫂子跟你妈说过的，好像是为兰兰上高中的事在犯愁呢。说兰兰成绩不好，区重点学校怕是考不取的。要上重点中学，在京城，得找硬关系，还得花上好几万块钱呢。你哥做生意，花得多，赚得少，还喝坏了身子。”“那我哥想不想回阳陵呢？”“你妈也跟他提过的，可一家三口都回阳陵的话，那兰兰上学咋办？你哥你嫂子回阳陵能干啥呢？你嫂子是河北人，在我们这儿咋过得惯的。这两天，天天喊冻得受不了，闹着要回京城去。”

孔轩文又问道：“那你们不如带着雯雯都回城里吧？雯雯转到城里的小学上学，你和妈就住在城里。我们住的那幢楼房，条件是不错的，在三楼，阳光充足，出门也很方便的。”父亲说道：“上回你不也提过的？可我们住惯了乡下，再说了，没有个地种，我和你妈整天干啥呢？”“在城里住久了，也就习惯了。你们可以散散步，逛逛街，锻炼锻炼身体，每天买菜、做饭，还要照顾雯雯，也闲不下来的。”“那乡下的地咋办？”“包给别人种呗，也可以托给家里的亲戚种。到时候这间房子暂时就先空着，节假日的时候，你们还可以回来住两天的。”父亲抽了一口烟后，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儿等你哥他们后天回京城后，我再跟你妈说说。”孔轩文见父亲口气已经有所松动，便不再说什么了。但他又想到这两天也得找找人了，一旦两个老的都同意搬到城里去住，他可以随时给雯雯办好转学手续并落实好城里的学校。

快三点钟的时候，厨师和帮手等四五个人便都过来了。孔轩文不分男女，一人给了一包香烟。他们接了香烟后，便开始准备婚宴了。孔轩文便走进小屋里，叫醒了还在酣睡着的芮雪莎。

芮雪莎从床上坐起来，套上黑白斑马高领纹羊绒衫，披上淡烟灰色加长双排扣欧式大衣，穿上黑色过膝真皮超高跟皮靴，重新盘好发髻，又化了妆、补了唇膏。孔轩文便带着她，又喊上雯雯，三个人便一起出去找仲约翰他们了。

将近五点钟的时候，待孔轩文及八九个人刚刚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先是金龙鱼、小芳、魏兵、“火辣椒”、韩子非和青鸿来了。不到五分钟，封院长一路打着孔轩文的电话，带着沈主任、吉行长、梁主席和久已不见的老朱一起来了。又过了不到十分钟，“野苹轩”茶吧里的“六朵茶花”中的五朵，即白薇、茯苓、香薷、紫苏和后来招聘的芦荟也都来了，但红儿并没有来。在她们来王家桥之前，仲约翰还特意画了一张来王家桥的路线图交给白薇，可她们还是走了不少的冤枉路，最终辗转而来。幸亏大过年的，一路上，她们并没有遇到坏人。可能坏人也都回家过年去了，或者悔过自新了，或者年前都被看管起来了。又过了十来分钟，一辆警车开过来了，原来是高警官来了。待高警官下了车之后，那辆警车又开走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只见仲约翰边打着手机，边跑到大门外去了。须臾，他带着那个法国朋友、打扮得像个传教士的乐路易进来了。乐路易一眼便看到了芮雪莎，他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只香袋来，笑着问她道：“美女，还记得这种香袋吗？再送你一只。”芮雪莎陡然想起去年九月份跟孔轩文去云南丽江旅游的时候，在乐路易的酒吧里，乐路易是送过她一只中草药香袋的，可后来却不慎弄丢了。芮雪莎接过香袋，闻了闻，芳香依旧。

又过了十来分钟，仲约翰又一边接着手机，一边跑出大门。不一会儿，他带着他的妹妹和妹夫进来了。其妹三十多岁，长相一般，但金发碧眼，身段苗条；其妹夫四十多岁，绅士派头。据仲约翰介绍，其妹夫是英国伯明翰大学的教授，也喜欢东方文化。

不一会儿，蒋律师也来了，但他竟然带着一位三十不到的、戴着太阳镜的、打扮得颇为雅致的年轻女子。待她摘下太阳镜的时候，孔轩文和韩子非才发现，这位打扮得颇为雅致的女子竟然是孙园园！孙园园的突然出现，倒让韩子非得以明确推断：顾台长，顾正彬，可能真的出事了。而让孔轩文不解的是，孙园园又怎么会跟蒋律师扯到一起的呢？王家桥乡下有一句俗话，叫作“麻田里扯到菜田里，菜田里又扯到瓜田里”，蒋律师扯上孙园园，更像是“瓜田里又扯到麦田里”了。但按照王家桥乡下人的规矩，来者都是客，既来之，则安之，也有饭吃，还能看大戏。

待田野上已经看不清麻雀乱飞的身影的时候，孔家的众多邻居和村里的大小干部也都陆续过来了。雯雯的两个同学邻居，长得像阿童木的小男孩和长得像哪吒的小男孩也被雯雯邀请来了，当然还有三只草狗、四只草鸡并未被邀请但也来凑热闹了。塑料盆里的皮皮和西西倚着那只瓷娃娃，拍着手高声唱道：“你拍一，我拍一，正月初一穿新衣；你拍二，我拍二，正月初二吃枣儿；你拍三，我拍三，正月初三不赌钱；你拍四，我拍四，正月初四烧红鲤；你拍五，我拍五，正月初五敲大鼓；你拍六，我拍六，正月初六喝喜酒……”

五点五十八分，六盏大红灯笼一起点亮了。

第十六章

火锅里，沸腾的羊肉汤汹涌如湍。

一座城市就像一个人，都是富有个性的；即使是小城市，也不例外。最能体现一个城市性格的，当是在欢度新春佳节的时候。阳陵人天生好客，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就会哭，刚生下来的羊羔就会走，刚出生的彩虹鱼就会游。好客的代名词便是喜欢请客，春节期间尤盛。阳陵人比较传统，拜年的方式仍然以登门拜年为主，且都拧着大包小包的、包装精美的礼物。而登门拜年就得喝酒，这又是阳陵人的规矩。

正月初七是孔轩文和芮雪莎请客，初八是魏兵请客，初九是金龙鱼请客，初十则是封院长请客。正月十五该轮到韩子非请客了，因为按计划，这一天他的音像器材店就该在“轩莎”批发市场开张了。孔轩文在批发市场的二楼租给他一间铺面，前两天韩子非便请魏兵找人给店铺装潢了。

婚后的第二天，即正月初七，下午，仲约翰、张蔷、朗空格、华主任、孔轩阳、孙琪、曹燕、郑秀敏便被邀至孔轩文的那幢老房子里做客了，陪同做客的还有魏兵、金龙鱼、青鸿及韩子非。张蔷、孙琪等四姐妹是第一次来到这幢老房子里，便觉得什么都新奇。跟金龙鱼一样，她们最感兴趣的还是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和东厢房里的那间新装了防盗门的密室。

“芮姐，”孙琪好奇地问道，“我还没见过人家庭院里种槐树的呢。一般人家好像都种啥枇杷树、柿子树、桃树，那你们家为啥要种槐树呢？”芮雪莎笑道：“这幢房子是轩文去年买下的，原来就是种的这棵槐树，长得倒蛮快的呢。轩文很喜欢这棵树的，说这棵槐树能让他产生思想。”姐妹四个人都笑了起来。孙琪又问道：“那这棵树上咋还缠着好几根绳子？干啥用的呢？”芮雪莎笑而不语。

孔轩文从厨房里跑出来，解释道：“你们问的也是个老话题了。绳子有什么用处呢？至少有一百种用处。这棵树上的绳子至少有三种用处，即晾晒衣服、方便爬树和吓唬小偷。你们看，这些绳子像不像几条蛇盘踞在树枝上？”众姐妹都大笑起来。孙琪笑道：“哪有用这种方式防小偷的！芮姐，亏你老公想得出来！”大家又笑。曹燕遂问芮雪莎道：“芮姐，那我问你，那间装了防盗门的屋子是干啥用的？不像是卧室啊，难道是你们家的金库？好神秘啊。”孙琪说道：“走，去看看呗。”看着她们簇拥着芮雪莎去了堂屋，站在院子里的孔轩文笑而不语。

防盗门紧锁着，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金屋冬寒藏天娇”，下联是“铜雀春深锁风骚”。众姐妹对这一副对联颇为不解。站在一旁的芮雪莎咯咯直笑。孙琪笑问道：“芮姐，从实招来，这个‘天娇’和‘风骚’指的就是你吧？”芮雪莎笑道：“这副对联是轩文写了送给我的，只是夫妻之间闹着玩儿的。”孙琪道：“那得让我们进去看看！咱又不是黄花闺女，害羞个啥！”曹燕和郑秀敏也附和着。芮雪莎想了想后，说道：“这样吧，等晚上轩文他们几个人喝酒的时候，再进去看吧。不过，可不得外传！”孙琪笑道：“那是，那是，去年你跟孔经理结婚的时候，咱们几个可没来过这里，今儿咱们可不能错了这个机会。再说了，芮姐，你可是咱们几个姐妹的偶像啊。瞧，你有没有看到，咱几个都穿了高跟皮靴呢！我现在就特喜欢穿高跟鞋。”大家又笑起来。郑秀敏笑道：“可咱还是比不上芮姐的，人家芮姐还不是光着腿呢！你敢吗？你吃得消吗？你的腿有这么白吗？”孙琪笑道：“人家芮姐是‘天娇’，又那么‘风骚’，咱都是丑小鸭呢。”曹燕说道：“这次回京城，我也学着芮姐，光着腿走一遭，冻死也值了！”大家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阵阵嬉笑声吸引住了在西厢房里看着青鸿他们几个人“斗地主”的金龙鱼。他叼着香烟，歪着脑袋，迈着贼步，也走到密室的门口。用阳陵普通话细读了那副对联后，金龙鱼忽然干咳了好几声。其咳声怪异，仿佛有一块果冻卡在喉咙口似的。

待众姐妹回至堂屋，坐着喝茶、嗑瓜子的时候，金龙鱼便踱出堂屋，又踱至厨房。“老孔，你那间对外不开放的屋子究竟是干啥用的？”正在切菜的孔轩文说道：“小拿宝儿，不要管大人的事。拿去，到外面玩儿去！”说着便将一片香肠塞进他的嘴里。正在洗菜的魏兵笑道：“你呀，啥都要问！我倒要问你呢，上午打你电话，不是说好了，要你带些皂荚子过来的？人家明天就要回京城了！”金龙鱼遂看了看双手，自语道：“是啊，我的皂荚子呢？我好像带过来的，共有五袋子！真是奇了怪了！”魏兵道：“啥奇了八怪的，肯定忘了带过来！”金龙鱼点头道：“是也，是也，瞧我这记性，跟老孔差不多了！郁闷！”“那还不快回去拿？顺便买一袋子盐、一袋子味精、一瓶白胡椒和一把香葱。”“俺的老天啊，又要我破费了……那我骑你的摩托卡（方言，指摩托车）！”拿了车钥匙，出了门，金龙鱼便跨上摩托车。他的左脚使劲地往下一蹬。不一会儿，摩托车便野猪似的疾驰而去。

晚上，待九个男人围住餐桌喝酒的时候，芮雪莎便带着众姐妹进了密室，并将门反锁上。众姐妹都惊讶地大叫起来了。

忽然，有人敲门了。只听得金龙鱼喊道：“美女们，快来吃啦！有韭菜炒肉丝、肉丝炒交白、白菜炖羊排、排骨烧山药、药芹拌香干、干贝炖豆腐、腐竹烧咸鱼、鱼圆汆青菜，菜已吃了一半啦。”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待她们走过来吃饭的时候，所有的男人都发现这五个女人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而且吃得很卖力似的。魏兵笑道：“吃吧，吃吧，还有菜呢。”仲约翰笑道：“俺老仲今儿又被你们灌多了！阳陵人，一个字，太客气！”金龙鱼一本正经地说道：“俺从小就待人客气，对人热情。俺娘说，俺刚生下来就会笑的，俺娘还说……”魏兵笑道：“啥俺娘说，那是因为你看到的肯定是个美女护士！”大家都笑起来。金龙鱼不吭声了，夹住一只大斩肉（方言，指肉圆）便塞进嘴里。

金龙鱼已经吃饱喝足了，便习惯性地在院子里兜圈子，韩子非没喝酒，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些菜，这会儿便跑到厨房里找孔轩文去了。魏兵正在打电话。仲约翰则背着手欣赏着墙上挂着的那两幅画。青鸿端着茶杯站在孔轩文经常站着的台阶上，仰望星空。孔轩阳、朗空格和华主任仍在斗酒。

孙琪拉了拉朗空格的衣角，说道：“又在窝里斗了，你们三个人在京城斗酒不够，跑到阳陵来还在斗酒，也不帮着孔经理做做事情。”朗空格遂拉住她的手，笑道：“李白斗酒诗百篇，咱仨斗酒诗千篇！”曹燕笑道：“瞧你们，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待会儿出去浪漫去！”孙琪忙将朗空格的手甩开。

华主任将瓢虫状羽绒服拉链拉开，整个人就像一只鼓翅欲飞的七星瓢虫。喝得满脸通红的他早就晓得朗空格跟孙琪有着不寻常的关系了，但让他颇为不解的是，朗大师是喜欢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的丰腴女人的，比如提香的《丽达与天鹅》、安格尔的《阿纳迪奥曼的维纳斯》、库尔贝的《泉》和鲁本斯的《三美图》。在现实中，大概也只有芮雪莎才颇具油画女人的特质。可孙琪并不属于这种类型，且性格外向泼辣。据说，有一次是在芮维强的饭店里，酒后半醉之时，孙琪主动要求做一回朗先生的模特儿。其实，在油画家的眼中，模特儿只是些粗细、明暗、凹凸、黑白的组合体，是无所谓世俗之美丑的。但朗大师也是世俗之人，七情六欲也会在画布外游荡。所以，两个人也就世俗了这一回。婚外情就像一个小偷，皆是趁主人不注意的时候，伺机偷这么一回；盗物无论轻重贵贱，也能让小偷乐上三天的。当朗空格酒酣之时拉住孙琪的手的时候，华主任便歪过头去，笑得像个张了嘴的蟾蜍。

一进厨房，韩子非便跟孔轩文说道：“轩文，昨晚也没能跟你说到话。嗯……那个红儿，前两天打电话给我了，说那笔钱已经让她带回家给爷爷治病了……”“你给了她号码？”“不是，是我向仲先生要了她的号码，是我打给她的。她的确怪可怜的，没人帮她，她以前的那些所谓的姐妹都耻笑她，说她放不开哪能赚到钱呢？后来她只好不在那些个场所混了，便辗转来到了‘野苹轩’。轩文，你这一万块钱，不光能救人一命，还能拯救一人的灵魂。红儿说等她爷爷的病好点儿了，她会在‘野苹轩’好好做下去的，每逢晚上轮休的时候，她还想在北城广场摆个地摊，卖点儿小玩意儿。我不是怀念去年那个伤心的夜晚，我也不是想跟她再续前缘，我只是想帮她一把而已。”

孔轩文扯开这个话题，问他道：“店铺装修哪天结束啊？”韩子非说道：“我问过魏兵，还有三四天吧。初十我的货就该运到了，我已经跟广东佛山和东莞的客商都联系好了。人家的这些音响器材和小家电，价格又便宜，质量又好，也讲究信用。”“电视台你就不去了？”“春节前我就办好了手续。噢，轩文，上午我打电话给张鸿飞的，可这小子居然停机了，你说怪不怪？昨晚我见蒋律师竟然带着孙园园去吃喜酒，当时我就纳闷了。后来我就猜测，说不定顾台长真的出事了，说不定我的举报信还真的起了点作用呢。”孔轩文将锅子里的鸭羹汤舀进汤盆里，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完便将鸭羹汤端起来，走出了厨房。

“来来来，都来喝口热汤吧。”孔轩文便将汤盆放在餐桌上。“孔经理，这是啥汤啊？好香啊。”曹燕笑着问道。孔轩文笑道：“这叫鸭羹汤，也叫女人汤，乃是用鸭脯丁、茨菰丁、芋头丁、蘑菇丁和黑木耳丁熬制出来的，也算是王家桥的特色菜，大家尝尝！”五个姐妹便都拿起调羹喝起汤来。芮雪莎喝了一口汤后，笑道：“老公，这道汤口味真不错，鲜而不腥，油而不腻，又软又滑，香喷喷的。”众姐妹喝罢，皆赞不绝口。孙琪笑道：“芮姐，家有老公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公会做一道女人汤！”曹燕笑道：“这汤特养人的，瞧瞧咱们芮姐，被女人汤养得白白胖胖的！”大家都笑起来。

金龙鱼也走过来，跟在朗空格、华主任、孔轩阳、仲约翰他们几个后面喝起汤来。当鸭羹汤已经不多的时候，金龙鱼忽然手一拦，说道：“拜托诸位了，剩下的这点儿汤留给俺老婆和魏兵老婆吧？天可怜见！”大家又笑起来。孔轩文遂拿来两只塑料汤盒，将剩下的鸭羹汤倒进了那两只汤盒里，盖紧后，又分别放在两只塑料袋里。金龙鱼遂唱道：“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依在妈妈的怀抱，想想还是老孔好……”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饭毕，众姐妹便兴致盎然地坐上芮雪莎的车逛街去了。仲约翰、朗空格和华主任便去打京城版的“斗地主”了。魏兵和金龙鱼则在孔轩文的劝说下，拧着鸭羹汤先回去了。韩子非昨天一夜没睡好，也跟着魏兵和金龙鱼一起回家去了。青鸿也坐不住了，说自己的那间房间里还有一幅未画完的画等着他回去完成。孔轩文也不留他，便拧了一袋子的香橙送给他。

待他们都走了之后，孔轩文便跟孔轩阳都端着茶杯，走到槐树下闲聊起来。孔轩阳说道：“上午爸问我是不是回阳陵来，我说我做药品生意也不能半途而废啊，毕尽也有了关系网，也有了较为固定的客户了。再苦再累，我也得坚持做下去的。”“爸妈是担心你老是喝酒，伤了身子。我听爸说，兰兰今年要考高中了，可能好学校不一定考得上，那就得找人和多花钱了。”孔轩阳叹道：“在京城，上个好一点儿的小学就得五六万，上个好一点儿的高中，就得八九万。前段时间，你不是汇给我几万块钱吗？都用在药品生意上去了。还有件事儿，我没敢告诉你。”“什么事儿？”孔轩阳摇了摇头后，才说道：“你还记得去年芮经理的母亲过生日，你和芮经理在京城遇到的那个吴恺之吗？就是介绍芮经理拍那啥家具广告的？”“记得，出手不凡啊。”“当时我认识此人也是朗空格和华主任介绍的，说此人神通广大，可以介绍我做京城大医院的生意……可前段时间，大概是春节前几天吧，吴老板在饭桌上遇到我，便请他的那个助手齐先生私下跟我谈，说只要能让芮经理陪吴老板一个晚上，三天后就会请芮经理再拍一部广告，酬劳不低于五十万……我当时就气得离开了酒店。”

孔轩文突然骂道：“放狗屁！我就知道姓吴的没安好心！当时我只是想拍了广告就走人，至于给不给费用，我和雪莎都没放在心上。这种人，不遇也罢！哥，我奉劝你一句，做生意也是有底线的，你可不要图着赚钱丢了良心！”“可吴老板跟朗空格和华主任是朋友，我也不好意思撕破脸皮。”“撕破脸皮又咋的？无良的人、缺德的人、阴险的人你都不要交！”孔轩阳点了点头，又说道：“当时吧，在饭桌上，我还没说给你听呢，吴老板和他的助手可能是酒多了，说了很多难以入耳的话来，什么你弟媳妇是人间尤物，是啥肉弹女王，是荷兰奶牛，是混血优良品种……”

“别说了！”孔轩文嚷道，“哥，她是你的弟媳妇啊，是我的老婆啊！你就任凭这些人当着你的面，如此胡说八道、羞辱雪莎？我问你，你的嘴呢？你的手呢？你的胆子呢？啊？你还有有点儿骨气没有啊？”孔轩阳低下头来，抽泣着说道：“当时……我……我有啥办法？朗空格和华主任也跟在他们后面笑……我只是指望他们能给我介绍到生意……你也是知道的，男人酒多就爱胡说八道的，所以我也没往心里去……后来离开酒店后，我才觉着有些后悔……轩文，这次他们来阳陵，是仲约翰约的他们，我又不好说啥……”他抹了抹眼泪，又哭着说道，“轩文，我做哥哥的，对不住你啊……我……我对不住芮经理啊……”

两个人的争吵声还是惊动了在西厢房打牌的仲约翰、朗空格和华主任。待他们跑出来的时候，孔轩文气愤已极，遂冲过去便揪住朗空格的衣领，喊道：“朗先生，你……你现在就给我滚！还有你，可爱的华主任！现在就请二位给我滚出去！”

仲约翰大惊，忙问道：“孔先生，怎么回事？”朗空格看了看站在槐树下的孔轩阳，似乎悟出点什么来了，便说道：“请孔先生将手松开，我自己会走。”华主任并未弄清这是咋回事，站在旁边，怔怔地看着满脸怒气的孔轩文。

朗空格走至大门口，扭过头来，对孔轩阳说道：“你是小孩子？啥话都告诉你弟弟？你还想不想在京城混了？开个玩笑你就当真？”说罢，便跨出了大门。华主任仍是一头的雾水，但也只好跟在朗空格后面跑出了大门。

仲约翰跑过去，又问孔轩阳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吾请来的朋友，怎么能如此怠慢呢？”孔轩阳只好一五一十地将情况告诉给了他。仲约翰听罢，仰起头，嚷道：“真让吾想不到啊！吾离开京城也才半年不到，朗空格和华主任怎么会变得这样子呢！是非善恶都不分的人，岂能做朋友的！孔轩阳，你也太丢人了！早晓得朗空格和华主任如此不尊重芮美女，不尊重孔先生，我就不喊他们来了！”稍停片刻后，仲约翰又对孔轩文说道，“孔先生息怒，是吾交友不慎，让你生气了！让他们滚回京城去吧！吾打电话给张蔷，让她们都回来！”说着便抖抖地掏出手机，打张蔷的手机了。

二十分钟不到，她们五个人都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时候，但见孔轩文和孔轩阳两个人坐在堂屋里抽着闷烟，仲约翰则在堂屋里低着头，踱着步。其他人，包括朗空格和华主任，已经走了。屋子里，气氛颇为沉闷。她们感觉到一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仲，咋回事儿？他们都走了？”张蔷忙问仲约翰道。仲约翰敲了敲餐桌，愤然说道：“吾无话可说，还是让孔轩阳说吧。”孔轩阳又抹了抹眼角，红着眼睛将在京城跟朗空格和华主任一起吃饭的事情又叙说了一遍。五个姐妹听罢，甚感意外。芮雪莎走到孔轩文跟前，扶住他的肩头，气愤地说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呢？羞辱我不就是羞辱轩文吗？他们还有这个脸到我家来吃饭？还好意思再到阳陵来？孔轩阳，你就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骂他们几句？”孔轩阳支吾着说道：“可……可我当时我只是想，得求他们帮我做生意，没敢……得罪他们……”“你为了做生意，什么都不顾吗？连你弟弟和弟媳妇也不顾吗？就可以得罪你的弟弟和你的弟媳妇吗？轩文可对得起他们的！”芮雪莎说着便哽咽起来了。

曹燕说道：“孙琪，不是我说你，那个啥朗空格的，有啥好的？不就是个画家吗？他给你十万八万啦？还是送给你一幢房子啦？这个人，道貌岸然的，我见了就不舒服！”孙琪说道：“我又没有巴结他啥！那次我喝了点酒，再加上我跟我老公闹了些别扭，所以我就……我是怎么去他画室的，我都不知道！只是听得他说给我画一幅啥素描……可后来，画完后，不知咋的，就跟着他进了另一间房子，里面空荡荡的，有股子怪味，只有一张床……噢，好像床旁边的墙上还搁着一幅好大好大的啥人体油画，是个女的。我……”曹燕便问她道：“那他就这么干了你，是吧？”孙琪突然哭道：“我当时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啊……你们不晓得，他很不正常的呀……他好像一直就盯住那幅油画，眼神好恐怖的……”

孔轩阳忽然问她道：“孙琪，你还记得那幅油画上，画的是谁吗？”孙琪哽咽着说道：“当时我毕竟也喝了点酒，有些神志不清的……”她忽然惊叫起来了，“天哪，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油画上画的人好像就是……芮姐……”她号啕大哭起来了。仲约翰说道：“朗空格一定是把你孙琪想象成芮美女了！”大家都点点头。孔轩阳说道：“去年，我们在他的画室里，他给每个人都画了速写的，我记得他把芮经理的肖像画得很夸张的。后来，我记不清谁说的，他还按照华主任那本摄影集上芮经理的照片，画了一幅油画，应该就是孙琪见到的这一幅，但除了头像，其他部分的全是凭他的想象！”

曹燕又问道：“孙琪，你也别哭了。那我再问你，你们在阳陵咋还那么黏糊糊的，看了让人恶心！”孙琪擦了擦眼泪，说道：“是他黏住我的，我又不想跟他处下去……这次到阳陵来，昨天在路上，他还偷偷地跟我说，想跟我单独开个房间，我可没理他！”

张蔷说道：“孙琪、曹燕、秀敏，我看明天你们就不要走了，后天再走，避开他们为好。”仲约翰说道：“明天我让张蔷给你们退票去，要是退不了，这个损失由吾老仲补给你们！”郑秀敏问道：“那……那订的房间怎么办？行李还在房间里啊。”芮雪莎说道：“这样吧，既然我们都不便出面去退房，那我打电话给魏兵，让他帮你们退，然后再换个酒店。你们都把房间的钥匙给我吧。”

半小时不到，魏兵骑着摩托车来了。芮雪莎说明情况后，便将三把钥匙交给他后，又给了他五百块钱。过了半个多小时，魏兵又回到孔轩文的家里。魏兵说道：“退房了，改在阳山宾馆。我定的是一个单人间和一个标准间，这是客房的钥匙，三个行李箱都放在客房里了。”曹燕说道：“那更好了，多花了多少钱？”魏兵说道：“差不了多少，芮经理多贴了一百多块钱。”说着便将剩下的钱给了芮雪莎。孙琪便欲从包里拿钱，芮雪莎说道：“免了吧，算我请你们吃夜宵的。”

芮雪莎和孔轩文将孙琪等三人送至阳山宾馆后，已经将近十一点钟了。仲约翰和张蔷也回到了“野苹轩”。孔轩阳便打的去了王家桥，后天他就得回京城了。回到家后，魏兵并未睡觉，他还得帮着父亲和姐姐整理菜蔬。节前家里多存了些菜，正月里，请客的人家多，蔬菜卖得火。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小杨。彼此拜了年之后，孔轩文便拜托他帮着找找人，看看可不可以将雯雯转到城里来上小学二年级。小杨一口答应，说下午给他回信。孔轩文又打电话给封院长，也托他这件事。老封笑道：“行，我找吉行长，他路子广，应该没问题的。小孔啊，昨晚的家宴可把我给喝高了，还不如到你家去呢。后天也轮到我请客了，我得少喝点了。”“那今晚魏兵那里你不会又缺席吧？”“那不会，我一定赴宴的。”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回至卧室里。芮雪莎还在酣睡着。十一点多钟，她才睡醒。待她起床后，两个人吃了一点儿昨晚剩下的饭菜，便一起去了“轩莎”批发市场。今天是正月初八，批发市场也按商场的惯例开门迎客了。

车子刚刚停在批发市场的停车场里，孔轩文刚一下车，便看见赵子昂远远地跑过来了。“孔经理、芮经理，新年好！”赵子昂一边喊道，一边跑到孔轩文的前面，又说道，“孔经理，有个事情想麻烦你。青鸿好像住在一楼吧？市场里面应该是没人住的。有店主反映说，他不止一次深更半夜才回来，而且抽烟蛮厉害的，大家怕不安全，所以托我给你们反映一下。”孔轩文点了点头，说道：“店主反映的情况属实，这么大的市场，防火是第一要义。我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的，谢谢你了。”“都是老朋友了，还谢啥？还有件事儿，不知当说不当说。”“但说无妨。”“就是……春节前这么一两天吧，我看到严老板和一帮人在批发市场转悠的，也不晓得他到这儿来想干吗。还有，当时我还看到蔡桂义那个家伙也跟在他后面的……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孔轩文遂问他道：“那你感觉蔡桂义很风光吗？”“风光啥？跟在严老板后面像条哈巴狗，头发乱蓬蓬的，像个上海滩上的小瘪三。”“这就对了。你不需要去揍他，他这种德行，比揍他一顿还难看。”赵子昂点头道：“孔经理说得对……那我先回店里了。”

芮雪莎下了车后，说道：“感觉赵子昂好像变了不少嘛。”孔轩文说道：“难说。如今他的翅膀还不硬，等他哪天把生意做大了，就难说了。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精明、老练和深沉，还有一丝的险恶。”“可去年在玉带桥上，他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啊，赵子昂太懦弱了。”“就是因为他太懦弱，才更有可能变得残忍，他是在等待和寻找机会而已。”

走进经理室，魏兵、“火辣椒”、小刘、陈珊珊及其他好几个员工都来拜年了。孔轩文早有准备，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子红包，笑道：“在我的老家王家桥，拜年的红包只送给十八岁以下的孩子。我打破这个规矩，一人一份，钱不多，但至少可以买到两百只馒头或者三百斤大白菜。”大家都笑起来。待大家领了红包一路笑着退出经理室的时候，魏兵却没有走。“孔经理、芮经理，别忘了晚上六点到我家，没啥好吃的，但蔬菜随便吃。”魏兵说道。孔轩文说道：“你可要多准备些凳子，来人可不少啊，至少得加上明天才走的京城三姐妹。仲约翰初六就约了我说初九他请客，他妹妹、妹夫和乐路易还没走呢。”芮雪莎说道：“不对啊，老公，明天该轮到金老板请客了。”孔轩文说道：“我跟金龙鱼打声招呼，让他改到正月十一吧。明天晚饭后，我和雪莎先去金家拜个年，然后再去杨老师家拜个年。”魏兵说道：“也好。那我先走了。”“等一下，魏兵，青鸿住在市场里，时间长了也是不妥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了。我正在考虑给他重找个地方。你和小刘也帮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魏兵说道：“我也想到这个问题的，搬出来住更好。那我打听打听吧。”待魏兵走了之后，芮雪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日记本。

晚上，在魏兵家吃饭倒是别有风味。阳陵城有句俗话，叫作“正月里吃肉，一年不愁”，可每天啖啃大鱼大肉的，也有让人倒胃口的时候。魏兵家这一桌菜，可谓蔬菜大全，大家把阳陵人常吃的蔬菜几乎都吃了一遍；喝的酒又是仲约翰颇为喜欢喝的大麦酒，入口香，下咽辣，进肚烘，后首翘。

就在大家海吃江喝之时，孔轩文借打电话之机，离开餐桌，拐进院子一角魏兵父母住的那间坯子（方言，指简易棚户房）里。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呆了：魏兵的母亲躺在炕一样的床上，再细看，床则是用砖头堆砌起来的；床上铺了稻草床褥子，孔轩文摸了摸垫褥子，冰凉冰凉的，竟有些潮湿；帐子破旧，补了好几块补丁；被子似乎已经盖了几十年了，又板又重；枕头则是用几件旧衣服叠成的；床边放了一张旧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只搪瓷碗、一双长短不一的筷子和两只干瘪的橘子；床的一头放了一个老旧的三门橱，房门一侧则堆满了杂物；墙壁灰暗，灯光昏暗，窗户黑暗。魏兵的母亲瘦削不堪，满脸皱纹。

孔轩文将房门关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四只红包来，偷偷地放在她的枕头底下，但他又想，放在枕头底下的话，家人也许半年都发现不了，索性又将红包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将那两只柑橘压在上面。

孔轩文单腿下跪在床头，问道：“伯母，新年好。天这么冷，还能下地走走吗？”魏兵的母亲说道：“一到天冷，腿脚就不听使唤了，走起路来膝盖生疼生疼的。也看过大夫，说是风湿性关节炎，也抓了药，可就是不见好啊。”孔轩文又问道：“伯母，魏兵咋不把你这间屋里翻建一下呢？”“我家穷，又没啥底子，兵兵他爸早年在渔业社，后来渔业社没了，只好出去打工，讨碗饭吃。可到了年底，总是拿不到工钱，后来也就在家帮人家种种地。兵兵没上过啥学，十七八岁便去打工了，可有一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胳膊，老板不给钱帮他看病，家里花了不少钱，还算好，没落下啥毛病。兵兵三十来岁了，也没找到媳妇，后来听说找了一个，可又跟老板跑掉了。真是作孽啊！现在倒好了，翻建了房子讨了媳妇，也成了家，都怀上我的孙子了。儿媳妇蛮孝顺的，每天晚上回来，还给我擦洗身子。可我这腿不争气，将来有了孙子，怕是带不动了。”孔轩文说道：“伯母，关节炎也是可以治好的。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我让魏兵带你去医院看病。”“那就谢谢你了。”

孔轩文站起来，转身去开门，却见门已经被打开了，魏兵、金龙鱼和封院长站在门口。魏兵跑到母亲的床头，说道：“妈，刚才进来看你的人就是孔经理。”“啊？他就是孔老板？他人真好啊，说带我去看病呢。”“妈，等过向时（方言，意思是过段时间）一定带您去医院的，您先歇着。”魏兵一回头，便瞥见桌子上压在橘子下面的几只红包。他随即拿起来，想退给孔轩文。孔轩文手一摆，说道：“这个你必须收下。但我有个要求，这些钱必须用来改善你爸妈的住宿条件。明天就请你去买张床，买顶帐子，买床被子，买两只枕头，再买个电热毯。”“孔经理，可我妈不让买啊！”“不让买也得买！有的事情不能全听老的。老的啥都舍不得吃，你就啥都不买了？老的不肯翻建屋子，你就这样让老的住在棚子里？”“那……那我明天一定去买。”孔轩文又说道：“等四五月份天气回暖了，再把屋子修缮一下，做个顶，铺个地面，换扇窗子，打个门。”“好的，好的。”魏兵连声喏喏。

退出魏兵母亲的屋子，四个人又回到堂屋里。八点多钟，“蔬菜宴”也结束了。仲约翰、张蔷便带着三姐妹打了的去了“野苹轩”；封院长、吉行长和梁主席也一并打的去了“野苹轩”；孔轩文、芮雪莎便带着金龙鱼先去金家拜年，又去了苏家拜年。将近十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回到了“野苹轩”。十来个人喝茶聊天，一直到十二点多钟才各自走散。

第二天晚上，仲约翰和张蔷做东，在“赛天香”大酒店请了一桌。参加者为他的妹妹爱丽娜、妹夫艾伯特、乐路易、孔轩文、芮雪莎、魏兵和金龙鱼。仲约翰用中英文将每个人作了一番介绍。

仲约翰的妹妹爱丽娜见到芮雪莎后，便跑到她身边，用英语说道：“You are good, that one day sees your time, I surprised in yours noble and beauty！you equally are likely fine on the oil painting.”

仲约翰翻译道：“你好，那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吾就惊讶于你的高贵和漂亮！你像油画一样精妙绝伦。”艾伯特也用英语说道：“You that audience item altogether see the non-flaw beautiful face, whose thoughts all can't again increase change……loose charming, including you wicked also charming; Although kills by poison me, we may not be hostile toward！”

仲约翰又翻译道：“这是引用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的句子，意思是‘你的有目共睹的美貌，谁都不能改变；你的风流的妩媚，连同你的邪恶也好妩媚；尽管毒杀我吧，我们不能成仇人’。英国人喜欢引用莎翁的诗句，就像中国人喜欢引用《诗经》和《论语》里的话。这就叫‘摆谱’，用阳陵人的话说，叫甩子（方言，意思是装斯文、装成功）！洋甩子！”大家都笑起来。艾伯特和爱丽娜也笑了起来。

爱丽娜又说道：“Your skin is really white, looks like the Chinese porcelain to resemble.The eye is such big, looks like the moon to be equally bright.Also is long is such plentiful, is likely the palace courtyard woman of quality.”

仲约翰又翻译道：“你的皮肤好白啊，像中国瓷器似的。眼睛这么大，像月亮一样明亮。身材又是那么丰满，像是皇室贵妇呢！”芮雪莎笑道：“谢谢你们的夸奖，欢迎你们到阳陵来。”仲约翰翻译道：“Thanks your praise, welcome you to the yang ling city.”于是，大家便开始吃喝起来。

乐路易站起来，举起酒杯，说道：“中国有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与孔先生夫妇相识于丽江的‘玉龙瑶’酒吧，又相逢于……王家桥，今晚再次相逢于‘赛天香’。我想敬他们一杯酒，我还想请他们帮我在阳陵找个媳妇……像仲先生一样。”大家都笑起来。仲约翰笑道：“乐先生，吾是个世俗之人，可你不食人间烟火，你只能找个天仙了。”说罢，他又用英文翻译了一遍。爱丽娜和艾伯特都笑了起来。乐路易喝了一口干红后，又说道：“中国还有两句俗话，叫作‘天使在人间，美女在民间’。芮美女，我问你，你还有妹妹吗？有几个？”大家又笑起来。芮雪莎笑道：“乐先生，我有个哥哥，但没有妹妹了。”张蔷说道：“芮美女可是阳陵的，不，中国的绝版啊！要是乐先生在阳陵城待的时间长了的话，也会物色到你心目中的天仙的。”大家又笑。仲约翰又不停地将他们的对话翻译成英文。

待孔轩文和芮雪莎回敬了乐路易后，金龙鱼也抓起酒杯，自饮一口后，站起来说道：“都说法国女人风情万种，巴黎时装甲天下，乐先生何不去自己的家乡找个法国媳妇呢？多浪漫啊，这个，啊，什么滑铁的炉子，什么拿着破轮子，什么爱鸟儿铁塔，还有什么猫耳朵葡萄酒……”大家都大笑起来。仲约翰忙摆摆手，说道：“金先生，你说的这些话吾翻译不了了！”大家又笑。

乐路易说道：“我是个自由主义者，世界就是我的家，我喜欢长城、故宫、敦煌，也喜欢丽江，将来说不定也会喜欢阳陵的。昨天我和爱丽娜、艾伯特三个人吃遍了这里的小吃，还买了好多土特产。我最爱吃的是阳陵的油炸臭干！”仲约翰又跟在后面将乐路易的话翻译成英文。爱丽娜笑道：“Heard smelly, eats fragrant.”仲约翰翻译道：“闻起来好臭，吃起来好香。”艾伯特说道：“England's fish and chips potato strip also does not compare.”仲约翰翻译道：“英国的炸鱼薯条也比不上的。”大家又笑起来。

仲约翰用英语说道：“Mr. Kong is I the man who meets in China most lets me admire, the Chinese culture manifests very much on his body brightly, settle down I to here, also has received his influence.I also have a dream, future will let more foreigners invest, the traveling, the settle to here.After you return to homeland, must propagandize.”艾伯特说道：“Our certain meeting, later we also will be able again to come here.”

金龙鱼见他们叽里哇啦地在煮粥，便问仲约翰道：“老仲，你的说的什么？”仲约翰笑道：“吾让他们以后有机会再来阳陵，还要他们带礼物给你。”金龙鱼笑得像青蛙，遂竖起枯枝般的大拇指说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好！”大家又笑起来。品尝了丰盛的阳陵菜和具有中国风味的“彩云归”牌葡萄酒后，宴会也该结束了。

爱丽娜遂从精致的小包里拿出一支英国名牌口红送给芮雪莎，说道：“Beautiful woman, this lipstick color suits certainly you, looks like the rose equally beautifully.I also have a request, wants two people to pat a group photo with your husbands and wives, may?”仲约翰翻译道：“芮美女，这支口红的颜色一定适合你，像玫瑰花一样美丽。我还有个请求，想跟你们夫妇两个人拍一张合影，可以吗？”芮雪莎笑着点了点头。仲约翰便拿过艾伯特随身带的照相机给他们四个人拍了照。

站在一边的金龙鱼有些郁闷了，拍照合影乃人之常情，为啥不喊上俺也一起拍个照呢？俺老金的形象也不丢国人的面子的，俺长得很像李小龙的；再说了，把俺的形象带到英国，也是对俺的一种宣传嘛。想毕，他便要求仲约翰满足他的这个愿望。仲约翰当然满足了他的这个愿望，便让艾伯特夫妇也跟金龙鱼一起拍照留影。金龙鱼脱了大衣，解开围巾，偷偷地将茶杯里的水倒了些在手掌心，旋又双手涂抹并梳理了一下头发，才挺着胸脯，半踮着脚后跟，表情崇高地站在艾伯特夫妇的中间。魏兵躲在旁边笑个不停。

从“赛天香”大酒店出来之后，爱丽娜、艾伯特和乐路易便跟着仲约翰、张蔷一起到“野苹轩”喝茶。明天，仲约翰、张蔷将和爱丽娜、艾伯特、乐路易一起先去京城，专门请张蔷的父母和家人吃顿饭，算是婚宴的回请；然后，乐路易和艾伯特夫妇将分别回丽江和英国。孔轩文和芮雪莎因为要去批发市场看一下青鸿，便跟仲约翰说不陪他们去喝茶了并预祝他们明天一帆风顺。

魏兵带着金龙鱼骑上摩托车，跟在芮雪莎的车子后面一起去了批发市场。九点钟左右，他们来到批发市场后，孔轩文忽然发现赵子昂的店铺还没关门，便走过去看个究竟。原来赵子昂刚刚进了一批货，正在店里跟王海平一起整理货架。

看到孔轩文站在店门口，赵子昂忙跑出来打招呼。孔轩文问道：“还没休息？生意怎么样啊？”赵子昂说道：“这不刚来了一批货，忙着上架呢。托孔经理的福，生意还可以。噢，孔经理，青鸿也刚刚回来的，好像还带了个女的，蛮老的，是不是跟你们一起吃饭的呀？”孔轩文说道：“带了个女的？他没有跟我一起吃饭。”“那个女的也不像是个什么正经人。孔经理，青鸿的举止怪怪的，好像喝了酒的，我没敢跟他打招呼。”“他喝酒了？”“是的，孔经理，酒气还蛮大的呢！”

孔轩文谢了赵子昂后，便走到芮雪莎、魏兵和金龙鱼那里，说道：“赵子昂说青鸿也刚刚回来的，不但喝了酒，还带了个老女人进了房间。”“啥？青鸿还带了个老母鸡？说不通啊。”金龙鱼嚷道。孔轩文说道：“难怪赵子昂说青鸿自搬到这儿来了之后，常常是深更半夜才回来。”魏兵说道：“可青鸿不是那个方面有问题的吗？”金龙鱼道：“也说不定吃了啥乱七八糟的药给治好了呢？我以前听胡三说过的，说月隍庙附近有个巫医专治此病，开的药方怪怪的呢，什么一窝的蛐蛐儿、经霜的芦根、蜜蜂的肠子、架牛的脖子、土狗的腿子……”孔轩文说道：“这样吧，你们两个先去看看，如果有那个女的在房间里的话，就不要进去打搅他。”魏兵和金龙鱼便蹑手蹑脚地往青鸿的那间房子走去。

金龙鱼最喜欢做侦探，这回他找到了做侦探的感觉，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而魏兵则是他的助手华生。待他们两个人走到朝北的窗户前的时候，他们似乎听到了房间里隐隐地传来异样的窸窣声。金龙鱼辨不出究竟是何种声音，“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金龙鱼贴着窗户，从窗帘的一丝漏隙处，隐隐约约地看到青鸿正跟一个女的缠绕在床上，那个女的赤条条的，头则埋在他的下腹处蠕动着；青鸿的嘴里发出了古怪的叫声。金龙鱼便盯着那个女的，但见她看上去竟有五十多岁，皮肤枯萎，赘肉横飞，一头褐发确如马尾。金龙鱼倒吸了一口气，吓得两腿打软，瘫倒在地。

两个人走到孔轩文和芮雪莎的跟前，都得了臆病似的满脸痴呆相。“怎么回事？青鸿在里面吗？”孔轩文问他们道。金龙鱼掏出一支烟来，自顾自猛吸了两口后，才说道：“都在。青鸿咋回事啊，跟一个丑老婆子在……在……”魏兵道：“金二说那个女的五六十岁了，难看得要命！青鸿咋会找个老女人的！”孔轩文说道：“也许他是想试试那方面到底行不行。找年轻的女人，如果自己不行的话，他会觉得伤男人的自尊的。”芮雪莎说道：“轩文说得对，李雅珠没跟他相处下去，说不定也有这个原因的。小艾曾经也跟我提过的，说一年多了，青鸿就没碰过她。”孔轩文说道：“那是他缺乏自信的表现。好了，待会儿那个女的说不定会出来的，我们都回去吧。魏兵，明天你去找一下青鸿吧，跟他沟通一下。”“好吧，金二，走吧。”两个人坐上摩托车走了。

待车子开起来的时候，芮雪莎说道：“老公，依我看，青鸿除了绘画有点儿自信外，别的方面他好像都非常没有自信。”“也不能怪他，一个男人在那个方面不行的话，会觉得做人很失败的。我还是担心青鸿的身体，他是不能再喝酒的，酒会毁了他的。”“不说他了，好烦人！老公，我想吃麻辣烫了。”“那行，我们换个地方，到我跟金龙鱼去过的那家，叫‘麻郎儿’麻辣烫的。”芮雪莎笑道：“是该换个地方了，我看得出来‘七娘子’店的老板有点儿不对头，他老婆看到我总是板着个脸，凶巴巴的。”孔轩文笑道：“恨你的女人不少，恨你的男人更多。”说笑间，车子也开到“麻郎儿”麻辣烫的店门口了。

第二天上午，小杨打电话给孔轩文，说道：“孔老师，前天跟你说的南浦小学怎么样？我班上有个学生家长是这所学校的德育处主任，他答应了。你可去找他，大后天小学也该开学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谋而合啊。封院长找的是教育局的一个姓王的主任，基教科的，他也答应帮忙转到南浦小学，还说正月十一，也就是后天去办手续。我下午就去王家桥小学开转学证明。”小杨道：“王科长？应该就是陈老师的同学，去年他去过陈老师的家给陈老师磕过头的，哭得很伤心的呢。”

孔轩文说道：“小杨，学校还让你教高三吗？张小军初六就上课了。”“我暂时还教高一，昨天开始上课的，不过，孔老师，刚才邵校长找我说，正式开学后，让我重新上高三的课，我觉着蛮奇怪的。还有啊，林主任告诉我说，周校长中了风，半身不遂，都好些时候了，肖校长、刘主任还去他家看他的。”“这倒是个不算太坏的消息。”“还有个不算太坏的消息，听说张主任在寒假里借帮助学生辅导，猥亵女学生，被学生家长打得半死，还被告到局里去了。”“张主任不是不上班了吗？”“是不上班，但他可以搞家教啊。现在搞家教的人太多了，肥着呢，所谓‘课内损失课外补’嘛。”孔轩文笑道：“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有这个需要就有这个市场，孔子不也说过‘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对正忙着核对财务报表的芮雪莎说道：“老婆，下午得去一趟王家桥给雯雯办理转学证明，大后天小学也开学了。”芮雪莎说道：“那下午三点钟去吧，我想回家睡个午觉。”

两个人正说话，魏兵敲门进来了：“孔经理、芮经理，我刚从青鸿那里过来的。他对我如实说了，说昨晚那个女的是他花三十块钱，从北仓街雇过来……是做他的模特儿的。”“模特儿？那金龙鱼怎么说他们在床上行苟合之事？”孔轩文问道。魏兵说道：“但他又加了二十块钱，要她……”他看了一眼芮雪莎。芮雪莎说道：“你就直说吧。”魏兵这才又说道：“他要那个女的给他……”他做了个吞东西吃的动作。孔轩文问道：“结果呢？”“没什么起色。后来青鸿还将那二十块钱抢了回去，那女的气得差点儿报警。”

魏兵又说道：“我怪他不能再喝酒了，可他情绪很低落，说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还看到他的房间里到处是烟头，他真的不适合住在这里啊。”孔轩文忽然想到了芮雪莎祖上的那幢老房子，但又觉得不妥，万一芮维强的饭店亏大了，说不定他又会到阳陵来打这幢房子的主意了。他又想到赵子昂曾住过的福德巷里的那间平房，不知有没有租出去，若是没租出去的话，就暂时租给青鸿住吧，房租不要青鸿给就是了。孔轩文便将德巷里的那间平房说给他们听。

正巧，小刘进来拿财务报表，便跟孔轩文说道：“孔经理，你上次拜托魏经理找房子的事，我有了消息。是一间老平房，不过很幽静的，在北城广场的北侧，那条巷子好像叫福德巷。”孔轩文说道：“怎么会这么巧的？我也想到了那间房子，批发市场一楼卖礼品的赵老板前年就租的那间平房，我去过的。”

小刘道：“孔经理，你猜我找的是谁？还记得那个夏家吗？我们卖给他家颈椎康复仪的？小孩儿叫晨晨的。”芮雪莎说道：“我那家内衣店不就是转租给晨晨的二姑吗？”小刘又说道：“那间房子也是夏家的，你别看破旧，可有历史了，据说还是明清建筑呢。夏家太老爷在清朝末年的时候，在阳陵可是个大盐商呢，称雄阳陵，富甲一方。这间房子就是夏太老爷的办公室呢，周围好多房子都是他家的，解放初期大多被改造掉了，但这间房子却归了夏家。据说夏太老爷后来便死在这间房子里……”

魏兵说道：“那这间房子不就是阴宅吗？谁敢住啊！”孔轩文说道：“哪一间老房子没有死去的魂灵？地球上哪里的地下没有死去的魂灵？即便没有人的尸骸，也有动物乃至昆虫的遗骸。可以把那间房子清理一下，适当装饰得明亮些。”魏兵听罢，点点头说道：“孔经理说得对，我们那里讲究迷信，其实也无所谓的。”小刘道：“那我就打电话了？”孔轩文说道：“可以，租金我来给。魏兵，明天上午你和我一起去打扫房间，下午我得去把雯雯和两个老的接到城里来。”

待魏兵和小刘走了之后，芮雪莎说道：“你们一直在帮助青鸿，可他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连个感谢都没有。”孔轩文说道：“青鸿孤苦伶仃的，我们不帮他，谁帮他？你了解我，但你不一定了解男人的心理。青鸿原本是比较风光的，如今落魄到这种地步，他自然是很自卑的。再加上他离了婚，没了房子，儿子又随了老婆，生理又有毛病，身体也不好，打击够大的了。现在，大概唯有绘画，才能让他找到一丝的安慰。男人可以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优裕的物质条件，但男人不能没有事业，不能没有自尊。肯定会有不少人在背后说我是找了个富婆，依靠女人，吃软饭的，自己一事无成。我就没有自尊？我就不觉得郁闷？”

他的这一番话，惹哭了芮雪莎。她哽咽着说道：“老公，对不起……我想多了……我该打！我该揍！老公，别人的想法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她站起来，搂住孔轩文抽泣不已。

正月十五，韩子非的“永遇乐”音像器材商行如期开张了。晚上在“穆护砂”火锅城，韩子非摆了一桌酒席以示庆贺。他是难得请人吃饭的，这并非是他待人不够客气，而是他的性格使然。韩子非喜欢独处，水岸有思想的芦苇不属于他，山坡青翠的修竹不属于他，人烟稠密的群居不属于他，他是墙缝里的草、夜游的猫和孤飞的鸟。但现在他弃文从商，跃入商海，多少也会改变他的性格的。他的老婆和岳父母大人对他开商行是理解并支持的。特别是他的老婆，觉得这间商行多少可以囿住他的思想和行为，省得他在电视台这么个复杂而弥漫着暧昧之气的空间里神思遐想。控制男人的心，除了满足他的胃，还得划定他的生活空间，就像温室里的鲜花和大棚里的蔬菜，远离春夏秋冬和漫山遍野，照样长势喜人且不生虫子。

开宴之后，因为韩子非早已戒酒了，所以他便以茶代酒敬了一回，可他的老婆竟然以酒代茶，频频举杯敬酒。这让孔轩文、芮雪莎、魏兵、金龙鱼、青鸿、封院长、小刘以及刚从京城回来的仲约翰、张蔷颇感意外。让孔轩文还觉得有些意外的是，韩子非老婆的造型有了明显的改变：烫了小波浪的发型，化了雅致的淡妆，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粗呢套裙，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靴，还携着一只款式较为时尚的白色真皮拧包，左手的无名指上还镶嵌了一只精巧的金戒指。

酒宴刚刚开始了一半，韩子非便接到了张鸿飞的电话。电话里，张鸿飞嚷道：“子非啊，我听说你的商行开张了，也不请哥们儿喝一杯？我可是把你当弟兄的啊！你远走高飞了，我也快待不下去了！”韩子非说道：“我是迫于无奈，你不是混得不错的吗？如今我们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罢了。”“你小子解脱了，可你还不晓得吧，顾正彬前天下午就被喊去局里开会，到现在也没见到个人！梅姐说顾台长这回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你神通广大，你就不晓得咋回事？”“咋回事？正月初八工地上摔死了个工人，家属闹了好几天，花圈都搁在工地上了！”“有这等事儿？”“子非啊，严仲山被控制住了，拔出萝卜露出泥，也就牵出了顾正彬。”“那你平安无事了？”张鸿飞冷笑一声后，说道：“我非官非商，我怕什么？我只是个知道内幕的人而已。还有件事告诉你，年三十的晚上，严仲山和他的手下跟王大定在‘朝玉阶’古玩斋打了一架，除严仲山、龙二爷和王大定外，抓起来六七个人，到今天还没放出来呢。事已如此，我张鸿飞也得考虑考虑我的出路了！”韩子非笑道：“看在弟兄的分儿上，你若是没有个去处的话，就屈尊到我商行里来打打工，如何啊？”听了这句话后，张鸿飞气得不行，随即挂了电话。

韩子非忽然兴奋起来了，他一把抢过老婆的酒杯，站起来，说道：“真是大快人心！顾台长下野了，严仲山出事了，张鸿飞也想跑路了。我，韩子非，自去年酒醉跌倒到今天，还不曾喝过一滴酒。但现在，我一定要喝了这杯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吟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青鸿似乎受到了韩子非的感染，一把夺过金龙鱼手里的酒杯，便想站起来敬酒，却被孔轩文给拽住了。青鸿仍不甘心，便斜坐在椅子上，低下头，俯下身子去，急切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魏兵见青鸿仍如此嗜酒，气极不过，“叭”的一声，遂将金龙鱼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火锅里，沸腾的羊肉汤汹涌如湍。

第十七章

经理室的那盆滴水观音，抽出了好几片嫩叶。

如今的阳陵城，保存下来的名胜古迹已经不多了，昔日“骆驼晓风、凤塘笔颖、玉湖春雨、虹堤烟柳、夏井寒泉、阳岭晴岚”之类的“阳陵六景”早已荡然无存了。现存的可以作为这座城市胎记的，大概也就剩下那棵“五朝松”和那条福德巷了。晓得“五朝松”的人不少，但知道福德巷的人倒是不多，但古词句中就有“黑翠儿家福德巷，一场麻雀也风流”的佳句，算是让这条巷子出了名。

初春三月，万物复苏，莺飞草长。但初春则像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喜怒无常。虽说冬天已经过去，但阳陵城到了春天的时候，又常常迎来“倒春寒”，刚刚卸下的冬衣又要穿上，但一到中午，阳光亲热得让人脸红，冬衣还得脱下。如此反复，病菌便会龇牙咧嘴地拥抱着你了。

金龙鱼先生不幸被感冒病毒所侵染，以至咳嗽不已、涕泗涟涟。当魏兵骑着摩托车来到“碧牡丹”时装店找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店门口，将鼻孔对着门前的一棵法国梧桐树的树根，甩出一串青翠欲滴的鼻涕来，随即掏出口袋里的一只超大型黑色口罩戴在嘴上。口罩遮住了半张脸，看上去他就像是个蒙脸大盗或者病入膏肓者。

“你也感冒了？体质也不咋的嘛。”魏兵将摩托车停住，跨在摩托车上笑他道。金龙鱼不屑地说道：“生病也是福，爸妈和小芳便都让着我，还给俺买好吃的呢。”魏兵说道：“可对青鸿来说，生病就不是福了。上回我在饭桌上摔了酒杯，他好像还有些不高兴，也一直不理我。昨天孔经理便要我今天去看看青鸿，说都半个多月了，也不晓得青鸿怎么样了。还有，我有些不解的是，他没有工作，那他哪来生活的来源呢？孔经理免了他的房租，不至于再给他生活费吧？”金龙鱼说道：“那我们去看看，问问他，不就知道了。青鸿呢也是的，又没个工作，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说完，他钻进店里，跟他的姐姐招呼了一下，便戴了一顶鸟巢状的棕色毛线帽子，坐在摩托车的后面，跟魏兵一起去了福德巷。

福德巷像个都市的隐者深藏在北城广场东北角的民居里。这一大片民居属于市中心地带，不少开发商久已垂涎，但拆迁量太大，且地价过高，就一直这么拖着。市文化局的人则多次上报市政府，说明福德巷是阳陵城历史的象征之一，是万万拆不得的。为这事儿，贾市长还开过好几次会议，专门研究福德巷的问题，但最终也没能拿出个妥当的方案来。

上午十点钟，当魏兵骑着摩托车驶进巷子里的时候，便觉得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街市的喧闹声陡然被收敛了似的，连屋檐下的麻雀也不再叫欢，怔怔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阳光照进了三尺多宽的巷子里，正好将铺了灰褐色石板的地面黑白成了两半；青砖灰瓦透出了历史的旧痕，就像是线装的古书；人家的大门台阶都砌得很高，门槛也高得可以跨栏，有的人家的大门口两侧还蹲着两只石狮子。最有古风遗韵的当数屋脊上的那一排排瓦楞，灰黑而柔和，迎光则微亮，背光则幽暗；还有雕刻着云龙纹、蟠龙纹或朱雀纹的一串儿瓦当，写意古拙，剥蚀成趣。

青鸿住的那间老屋甚为破旧，但经过孔轩文和魏兵的一番修整，倒也焕然一新。木门刷了绿色油漆，门外一侧的窗台上放了一盆菖兰和一盆瓜叶菊；屋子里面也重新粉刷了墙壁，墙上挂着青鸿的几幅花鸟国画，生气沛然；北窗上装了窗帘，外墙脚的爬山虎的枯藤青蔓匍匐在窗户玻璃上。但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满是烟蒂，孔轩文送给他的橙子和芦柑已经干瘪，方便面的塑料袋塞满了废纸篓。

“二位怎么有空来看我的？”青鸿理了理长发，又说道，“放心，我活得蛮好的。喝喝土茶，抽抽土烟，看看风景，吃吃方便面，画画我的作品。”魏兵将一箱牛奶放在桌子上后，说道：“我和金老板受孔经理的委托来看看你。虽说大家都挺忙的，但谁也没有忘掉你啊，你有啥要求，尽管跟我提……”青鸿给他们各递了一支烟后，说道：“这种烟是市场上最便宜的烟，一块六一包。”魏兵说道：“那你哪来的生活来源呢？抽这么差的烟也是要花钱买的啊。”“我自有生活来源，我选了一部分作品托秦易观帮我卖，偶尔也能卖出一两幅的……”“这哪行呢？你还得花钱继续治疗的。要么我跟孔经理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算了，魏兵，我已经够麻烦轩文的了，也够麻烦你们的了。”但魏兵还是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孔轩文，说明了青鸿的情况。

孔轩文说道：“我也考虑到青鸿的现实问题了。这样吧，我请他担任广告部的经理，魏兵，批发市场正大门上方、二楼墙壁和房顶四周的广告位大多还空着，正好让他负责广告位的出租事宜，你可以配合他的。”“那太好了，我这就跟他说。”挂了电话后，魏兵便将孔轩文的意思告诉给了青鸿。

青鸿沉思良久后，说道：“我答应，可我有个条件。我不要轩文给我开工资，我只求有事可做。”魏兵道：“适当的报酬是应该要给的。既然你答应了，那我回头就去告诉孔经理，把你安排到我那个办公室，门口多挂块牌子就行了。”

站在旁边一直深沉着的金龙鱼有些不快意了：孔轩文帮你帮他的，却把俺丢在“碧牡丹”店里不闻不问的；他们都去了“轩莎”批发市场，俺金龙鱼不就孤独了吗？

其实，在小小的阳陵城里，感觉孤独的人又岂止是金龙鱼一个呢？周校长也是备感孤独的人。他的孤独不是“庭院深深深几许，寂寞梧桐锁清秋”的怨妇之孤，不是“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的失意之孤，不是“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的离别之孤，而是“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的人生之孤。因为春节前的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他忽然半身不遂了。如今的他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个把月了。他看不到楼下的黄金树，看不到黄金树上的青鸟，也看不到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轴和那副对联。画和对联早就被他卸下并卷放在书房里的书橱顶上了。虽然肖校长和刘主任也曾特意抽空来看望过他，但周校长从他们的眼神里依稀读出了虚伪和淡漠。想想当年刘主任是如何敬重他、奉承他、巴结他的，甚至跟他打羽毛球的时候，还故意让着他且故意赞颂他打了个漂亮的臭球。待他们走了之后，周校长郁闷得将轮椅拉得团团转。

周夫人是了解他的脾气的，晓得他的失落之感，也清楚人走茶凉的世态人情。她觉得老周还能坐在轮椅上清享闲福也算是菩萨开眼了。当初学校综合楼的质量问题多少是牵扯到他的，当时那个严老板也是送过几万块钱给他的。幸亏周校长没有花这笔钱，而是在几天之后便将这笔钱主动上缴局里了。当天晚上，周校长平生第一次睡得像婴儿一般踏实和甜蜜。但周夫人倒是担心着他们的儿子。不争气的儿子好吃懒做也就算了，可赌博成瘾，还结交了一些社会上的混混，以至于吸毒；这还不够，去年儿媳妇终究离开了周家，这更让周校长颜面尽失，他的病多少也是儿子给气的。昨天儿子又是一夜未归，这让他们忧心忡忡。

早上，周夫人给老周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后，便急切地说道：“老周啊，海涛昨晚又没回来，你说这咋好啊？三十来岁的人了，咋还像个孩子似的！”周校长叹了一口气后，遂问老伴道：“我问你，海涛的那些个猴朋狗友都是些什么人？”周夫人道：“都什么人？有他的同学，也有社会上的不三不四的人。我听人说，海涛的这些个朋友当中，还有号称什么‘阳陵四少’的几个年轻人，说他们能耐大着呢，谁见了他们都躲得远远的。”周校长便又问她道：“那你晓得是哪‘四少’啊？”“我哪晓得那么多！不过，前两天，就大前天吧，我听海涛在电话里提到一个姓贾的，还有一个好像姓严的。”“一个姓贾？还有一个姓严？姓贾的肯定是贾市长的公子！那个姓严的很可能是严仲山的公子！”周校长有些激动了。

周夫人道：“人家也才二十小几岁吧，可海涛已经三十出头了，他们咋会扯在一起的！”周校长道：“有什么不能扯在一起？只要有共同利益，就能不分年龄，不分大小，搅和在一起的！我打电话问问严仲山，也让他多管教管教他的公子！”“老周，你先别忙着打电话，你想想看，现在的严老板还会认你吗？你早就退下来了！”“退下来又咋的？我以孩子父亲的名义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不可以的？严仲山再牛，阳陵城也不是他的天下！”

无奈，周夫人只好将沙发边茶几上的电话拿起来放在他的手里，又查到严仲山的手机号码，并帮老周拨通了号码。周校长对着话筒问道：“是严老板吗？”“是周校长啊，你的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年前也没到您府上去给您拜年，望多多包涵。”“严老板，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帮忙……”“哪里的话！周校长有啥吩咐？”“是这样的，我听说你的公子跟我儿子海涛关系不错，可我又听说他们在一起都是吃吃喝喝的，影响不好啊。还有，严老板，你也是知道的，海涛三十出头了还一事无成，这样下去非毁了他不可啊！你能耐大，能不能跟你家严公子说说，以后不要让他再找海涛了，我也保证海涛不再去找你们家严公子。”严仲山笑道：“周校长，其实这件事还真的不能怪我儿子。你也是晓得的，我儿子大学还没毕业，节假日才能回来，咋可以整天跟海涛在一起呢？再说了，说了你可能还不信，海涛成天赌博，还跟在别人后面学着吸毒……可不是跟我儿子赌博，更不是跟在我儿子后面吸毒啊，我那小子跟我一样，恶习多多，可绝不会去碰毒品的！”稍停了一会儿，严仲山又说道，“周校长，最近我比较忙，我看就这样吧，挂了。”周校长看着话筒，气得将话筒扔给了老伴。

两个人静穆良久。周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后，说道：“这事儿再想想办法吧，急也没用的。我先去买菜，回头我再给你加茶。”待老伴出了门之后，周校长便将轮椅转至阳台上。

上午八九点钟的阳光，新鲜得如同初春刚孵出来的雏雀；照在身上也像加了件夹袄似的暖和；他听到楼下有人在闲走，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羽毛球，但他看不见他们。他低头看着阳台上那盆被冻死了的君子兰，一丝儿寂寞缠在眉梢。这盆君子兰已经长了四五年了，一直是青翠欲滴的，可今年冬天，也不知怎的，忽然就精神不济了，宽大的叶子逐渐皱缩，也然没有蹿出橙红色的花蕾来。此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在他的心头傲然绽放。

其实，在小小的阳陵城里，感觉孤独的人又岂止金龙鱼和周校长呢？张局长也是备感孤独的人。自胡馆长进了敬老院后，张局长就觉着孤独了，尽管孔轩文他们几个人也请他吃过几顿饭，甚至年三十的晚上，老两口还在芮雪莎家里吃的年夜饭；尽管他唱京剧、下象棋、打太极、练书法、养花草，但孤独总是像影子似的伴随着他。今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他便打了好几个喷嚏，感冒相中了他。吃了两片感冒药后，他才觉着好受些，但老伴的一句话又让他情绪偶感风寒了。

老伴在撕下昨天的日历的时候，便跟他说道：“老张，今天是老胡的生日啊！算起来也六十虚岁了。”“是啊，老胡比我小四岁，是六十虚岁了。”老伴又说道：“那下午你得去敬老院看看老胡吧？我们还是春节前去看他的。”张局长沉思良久后，才说道：“这两年也没给老胡过过生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买盒蛋糕给他祝寿的。”老伴叹了一口气，说道：“以前，老胡过生日，都是热热闹闹的，也都是芮雪莎给他订的酒席，青鸿也是年年都到场的。可现在呢？人心都散了！”张局长说道：“虽说老胡犯了错，可他也怪可怜的！冲着大家相处多年的感情，我请小芮和青鸿他们一起去，他们应该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老伴说道：“你不如先打个电话给小芮，试试看吧。”张局长便拿起家里的座机打了芮雪莎的手机。

芮雪莎正准备送孔轩文去新区驾校学驾驶。接到张局长的电话后，她跟张局长说道：“去看一下胡馆长也是应该的，那就下午三点钟。”张局长又说道：“也请孔经理一道去吧，也就我们几个人跟老胡是比较熟悉的。”芮雪莎说道：“好吧，不过青鸿是不是愿意去，我可没底的。”张局长道：“我跟青鸿说吧，相逢一笑泯恩仇，我想青鸿也不会太计较的。”

挂了电话，芮雪莎将车子发动起来后，便说道：“老公，是张局长打来的，他说今天是胡馆长六十虚岁的生日，我倒是忘了。张局长想约我们和青鸿一起去敬老院看看胡馆长，”“可以。不过我怕青鸿不太愿意去。”“张局长说他打电话给青鸿。”“昨天我托魏兵今天去福德巷看看青鸿的，也不晓得他住在那里适应不适应。”芮雪莎说道：“那中午我再打个电话给青鸿，晚上就顺便约一下张局长和青鸿吃顿饭。”孔轩文点了点头。

张局长见芮雪莎答应去看看老胡，情绪好多了。他对老伴说道：“你去买菜，我去定做蛋糕。”说着便站起来，戴上帽子，披上大衣，裹了围巾，出了门，去蛋糕房了。

一路上，张局长觉得天气已经不是那么寒冷了，街上好多人都已经脱了冬衣。树已抽芽，草已泛绿，麻雀叫得调皮。半路上，张局长碰到买菜回家的王科长。王科长是文化局宣传科科长，跟张局长是门对门，但两个人平时相见甚少。王科长笑问他道：“张局长，哪儿去啊？”张局长支吾着说道：“我……我去蛋糕房。”“买生日蛋糕？喜事儿呀。哪个过生日啊？”张局长只好说道：“说来难受，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是老胡的生日，六十虚岁……”“不对呀，张局长，胡馆长不是进了敬老院吗？难道他康复出院了？”张局长苦笑道：“哪这么容易康复的！没办法呀，毕竟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送盒蛋糕给他，也算是表示我们的心意罢了。”王科长点点头说道：“说得也是，胡馆长也蛮可怜的……噢，张局长，昨天局里开会，研究申报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事情。张局长，您搞了几十年的文化了，您说说看，阳陵城还有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张局长又苦笑道：“阳陵城的文化越搞越少喽。你看看，到处都在拆迁，历史文化古迹也快拆完了！寺庙祠院且不说，阳陵城的那些个地方戏、民间习俗、民间艺术应该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谁来保护、挖掘、整理了？”王科长说道：“张局长说得有道理……那改天再聊吧，我得赶着去上班呢。”他打了招呼后，便匆匆地走了。

张局长买了蛋糕往回走的时候，越发感到躁热了。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只有自己一个人裹得像包裹似的，别人都已经轻装上身了。一位拉三轮车的车夫，年龄不比他小，上身竟脱得只剩下一件衬衫。张局长赶紧走回家，还未到家门口，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来。回到家里，老伴也买菜回来了。张局长刚刚脱下帽子，卸了大衣，家里的电话响起来了。

老伴拿起电话一接，是胡馆长的女儿打过来的。只听得电话里，老胡的女儿哭着说道：“张阿姨，我是婷婷啊……昨晚我爸家里被……被偷了……少了不少东西呢……我已经报案了……警察马上就要来了……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还没等张夫人说话，老胡的女儿已经挂了电话。

张局长见老伴神色慌张，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哪个打的电话啊？”老伴焦急地说道：“是婷婷打的，她说昨晚她爸爸家里被偷了，损失不小呢！已经报警了……老张，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张局长不解地问道：“婷婷不是在家吗？”老伴说道：“是啊，她后天才走，春节期间她都是住在老胡的那幢房子里的。哪个小偷这么大胆，有人在家也敢偷东西？”张局长说道：“也许是趁婷婷不在家的时候爬进去的……唉，老胡家那么多的古董怕是遭殃了！”“那你还不快去他家看看？老胡啊老胡，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张夫人坐在沙发上哽咽起来。张局长顾不得戴上帽子、披上大衣，便急匆匆地开了门，去胡馆长家了。

胡馆长家的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众人都在议论纷纷。张局长跑上楼梯，到了胡馆长的家门口，却被警察拦住了。但他看到高警官正在胡馆长家里走来走去的，便跟高警官挥手示意。高警官见是张局长站在门口，便示意站在门口的警察让这位长者进来。

“高警官……损失不小吧？”张局长战战兢兢地问道。高警官看了看手上的记录本，说道：“胡馆长的女儿说小偷没有偷到一分钱，但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据我们初步统计，家里少了七八件古董，有两块石头、两只花瓶、四幅字画……好像价值不菲呢，当然我们还会进一步核实的。”张局长说道：“高警官，一般小偷都是冲着现钱或者金银珠宝去的，可这个小偷却……”高警官说道：“张局长分析得有道理，依我之见，八成是贩卖古玩或者收藏古玩的人，有针对性的作案！说不定这个人还认识胡馆长的！”张局长一听这句话，不禁打了个寒战。

婷婷从房间里跑出来，抽泣着说道：“张伯伯，昨天我同学过生日，在她家玩儿得迟了，我就没睡在这里。可今天一大早，我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家里乱七八糟的。少掉的这几样东西都是我爸的宝贝，我爸的本子里都有登记的，春节前我还照着本子一一核对过的。谁能想到这些东西一下子全被偷走了……这些可是我爸几十年的心血啊……”张局长神情木然地安慰她道：“会破案的，会破案的。”

回到家后，张局长便感觉浑身发冷。老伴泡了一杯热茶端给他，问他道：“老张，到底是咋回事啊？”张局长喝了一口茶后，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老伴。老伴叹道：“唉，婷婷这孩子好可怜！她爸人在敬老院里，她妈呢……竟然狠心丢下婷婷和老胡，就这么去了……想到我这么个妹妹，我这心里就……”她落下泪来。张局长说道：“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现在稳住婷婷最要紧。你不如现在就去老胡家陪着婷婷，午饭我来弄，弄好后，我便送给你们。”老伴擦了擦眼泪，说道：“你说得对，我得去安慰安慰婷婷……再怎么说，婷婷是个单纯的孩子，可不能让她太伤心了。”

待老伴出了门之后，张局长便双手焐住茶杯，走到阳台上。阳台上的那些奇花异草正沐浴在阳光里。春兰已经吐蕊，叶碧花绿；一盆璎珞柏树桩盆景造型古朴，叶密色浓；一盆鹊梅根干白然奇特，树姿苍劲古雅；另一盆花鹤翎茶花开得正艳。但张局长觉得自己就像堆放在阳台角落里那些废弃的破损花盆，无用且孤独。

回到客厅里，看着罗市长给他亲书的那副对联，张局长不禁感慨起来。“做一事须精一事，庶几心乃安然”，张局长觉得罗市长未必做到了“心乃安然”，否则罗市长也不会被罢官；自己也做不到“心乃安然”，因为自己似乎一事无成，更谈不上“做一事须精一事”了。他沉思片刻后，遂搬来一张椅子，毅然将这副对联从墙壁上取下来，松松地卷放在画轴缸里。

下午三点多钟，张局长、孔轩文、芮雪莎和青鸿四个人便去敬老院了。院长和不少老人是认识孔轩文的，都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孔轩文从芮雪莎的轿车后备箱里搬出一只大纸箱子，送给院长。纸箱子里放了五十只老人专用的微型收音机，这是他从“永遇乐”音像器材商行里买来的。院长打开纸箱子，拿起一只崭新的收音机，摩挲良久。

孔轩文说道：“院长，电池都已经装好了，箱子里还有几盒备用电池。”院长紧紧握住孔轩文的手，说道：“孔经理，你对这些个老人的关心才算得上是关‘心’啊……送钱送物的老板也不少，可没有一个老板，能像你孔经理这样关心着他们的精神需求啊！人最可怕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孤独寂寞，是精神无所寄托啊。这下可好了，他们可以听听广播，听听黄梅戏，听听京剧，听听淮剧，还能了解国家大事……我代表敬老院全体员工和老人们感谢孔经理！感谢诸位！”说完，院长便吩咐办公室主任立刻把收音机分发给老人们，并嘱咐他一定要手把手地教老人学会使用收音机。办公室主任一边点着头，一边将纸箱子搬起来，高高兴兴地去分发收音机了。

张局长将蛋糕也交给院长，说道：“院长，今天是胡馆长的生日，六十虚岁的生日，烦你晚上当着老胡的面将蛋糕切开，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吃。我们也帮不了老胡什么忙了，只能送盒生日蛋糕给他，算是帮他庆祝生日吧。”院长说道：“老胡住在这里也有八九个月了，你别说，好像比刚来的那阵子好多了，有的时候吧，他好像有知觉、有意识了，不过还不太明显。春天到了，这些天的上午，护工都用轮椅把他推出来晒太阳呢。”“那我去看看他吧。”张局长说道。“可以，可以，我陪你去。”院长说着，便带着张局长向胡馆长住的房间走去，孔轩文和芮雪莎则一起去了另一间房间看看封院长的老父亲。青鸿没有随他们去，而是走到敬老院里的一座小花园里徜徉起来。

小花园里充满着春天的气息。不必说含苞的海棠、杜鹃、丁香、紫荆和锦带花，不必说正灿烂着的金盏菊、矮牵牛、金鱼草和风信子，也不必说高大的玉兰树、茂密的香樟树和如烟的杨柳树，单就匍匐在地上的那些高羊茅、剪股颖和结缕草，就将春天的气息渲染得氤氲。但青鸿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再蓬勃了，蓬勃着的只剩下他的画作；画作是他的生命，生命在画作上延续。

五点多钟，回到城里后，芮雪莎便直接将车子开到“耍孩儿”排档的店门口。还是在回城的路上，孔轩文便约了魏兵和金龙鱼晚上到“耍孩儿”排档吃饭。魏兵爽快地答应了，金龙鱼则不太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解释说自己近日偶感风寒，龙体欠安，还说他染上的感冒病毒不但侵染人的肌体，还会感染人的思想。孔轩文见他胡言乱语的，便庆幸金龙鱼的思想又深沉了不少。

六点钟不到，魏兵和金龙鱼都来了。王三亲自端酒上菜。芮雪莎见张局长一路上都是满脸愁云的，即使现在坐在包房里，也是愁眉不展的，便问他道：“张局长，你有点儿不舒服吗？”张局长叹了一口气后，说道：“我也不瞒你们了，今天上午，老胡的家被盗了……”金龙鱼听罢，似乎来了劲，吸了吸鼻子，问道：“是蒙面大盗，还是流窜作案的小偷？”张局长说道：“案子还没破呢，高警官负责这个案子。老胡家被偷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老胡收藏多年的一些古玩……”“古玩？”金龙鱼又问道，“市值多少钱？我要是变坏了，我就做蒙面大盗，飞檐走壁，专偷做官的人家和搞收藏的人家！”魏兵道：“拉倒吧你，你小子也没那么高尚，再说了，就凭你这感冒的身体，还飞檐走壁？一个咳嗽，一个喷嚏，早被人家发现了！”芮雪莎说道：“希望高警官能尽快破了这个案子，只是小偷咋会偷到他家去了？”张局长道：“当时我也这么跟高警官说的，高警官说八成是认识他的人干的！一般的小偷哪会不偷钱而去偷这些玩意儿？”张局长的这番话让大家沉思起来。

王三进来敬烟，问金龙鱼道：“金二，你晓得年三十的晚上，‘朝玉阶’古玩斋又被人家给砸了？双方打得火呢。”金龙鱼道：“咋的不晓得？我就在旁边观看。”“可你不晓得前两天，王大定也被公安局的人从外地抓回来了吧？”“小的有所不知。”“你还不晓得龙二爷，也就是姓聂的那个江湖老杆子，也被关进看守所了吧？”“俺不太清楚。”“你还不晓得下个月我这家小排档就要拆迁了吧？”金龙鱼反问他道：“王三，我问你，补偿了你小子多少钱？”王三笑道：“我哪敢跟政府要价啊，只给了我一套房子，还有几万块钱！亏大了！”王三似乎也来了劲，又说道，“我听负责拆迁的人说，今年政府计划着要把老城区都拆了，翻个底朝天！可房价也像……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啊。”金龙鱼笑道：“看你都打的啥比喻！没文化就少说话，上菜！”王三只好向大家招呼了一声，退出了包房。

金龙鱼将孔轩文、魏兵、张局长和自己的酒杯都斟满酒。张局长说道：“我也有点儿感冒，这酒就少倒一点儿吧。”金龙鱼说道：“喝酒治感冒，小孩儿都知道。”张局长不吭声了。魏兵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子茶叶来，说道：“青鸿兄，酒你还是不要喝了，你骂我打我都可以。我买了点好茶叶给你……茶比酒好。”这回青鸿也不再像上次那样馋酒了，只得泡了一杯茶自喝着。

开宴之时，金龙鱼自饮一口酒后，便问孔轩文道：“老孔，年三十的晚上，在‘朝玉阶’古玩斋的门口，你我好像都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孔轩文说道：“不就是严仲山、张鸿飞和蔡桂义吗？”“是也。老孔，胡馆长家被盗，说不定就跟他们这些人有关。我呢晚上睡觉前总有个好习惯，就是看书，最近我正在看《福尔摩斯侦探集》。据我推理，这个案子也不复杂，不出个把星期，高警官就会破案的。”

“拉倒吧你，”魏兵笑道，“你就这么点儿文化，学历也跟我差不了多少，你还爱看书？”孔轩文说道：“金先生爱看书是天生的，他打小就爱看小人书。魏兵，去年装修的时候，你没见着他的房间里，桌子上堆了好几排书吗？金先生的分析也是有道理的。”金龙鱼又自饮一口酒，说道：“刚才来排档街之前，我站在店门口又观察了天象，我发现西边的天空有排骨状的浮云，我以为这也是不祥之兆。”魏兵推了他一把，说道：“你又在疑神疑鬼的了，我看你倒不如戴上墨镜，拄根晒衣竿，去阳山公园给游客算命吧。”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就在他们吃喝闲聊的时候，远在“香山会”饭店附近的一家东北菜馆里，张鸿飞和蔡桂义也在喝酒闲聊。一般说来，两个人一起喝酒必谋划隐秘之事。自顾正彬出事后，张鸿飞便丢了魂似的，像只苍蝇到处乱飞。这一个多月里，他换了好几个手机号码，且行踪诡秘。蔡桂义呢，也像鬼魂附身似的，像只流浪狗到处乱跑。这一个多月里，他过得太窝囊，那几块汉玉非但没有从王大定手上换回来，前两天王大定还却被关进去了；老婆也跟他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男人没钱，就像得了阳痿似的硬不起来。蔡桂义总想找个机会，大干一番，以求得咸鱼翻身。他买了好多彩票，可一期未中；他推销保健品，拉别人入伙，却涉嫌传销，保健品被没收；他拿着未上缴的记者证，跑到一家私人小化工厂，以污染环境要见报来要挟老板，岂料老板亮出环保合格证不买他的账。但今晚，他约了张鸿飞，说手上还有朋友的几件古玩想尽快出手，请他帮忙物色买家，得利三七开，张三蔡七。

酒过三巡，张鸿飞说道：“桂义，不是我不帮你，你也晓得的，王大定这根线算是断了，严仲山也惹了麻烦，他也没这个心思替你物色买家的。我这么琢磨着，阳陵城恐怕只有一个人可以帮你了。”“谁？”“秦易观。”“秦易观？”蔡桂义想了想后，又说道，“不行，秦易观不会轻易答应帮我这个忙的。”张鸿飞说道：“你担心啥？只要这批货来路清楚，秦易观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虽说我跟此人没啥私交，可你不要以为他就是个卖茶水的，他肯定另有发财的路子，而且绝对不是个小财路！”“他不就是卖卖字画吗？我以为秦先生倒是个淡定的文人。”“你呀，桂义，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个迂腐的文人而已！社会上的东西你学会了几套？你晓得这小子有两套别墅吗？你晓得他在省城里有背景吗？”“那你咋晓得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严仲山也跟我说过，说秦易观非等闲之辈。”

蔡桂义喝了一口酒后，说道：“我还是觉得不妥，当初我也不是很信任王大定的？现在呢？他把我的饭碗都砸了！”张鸿飞说道：“王大定说穿了就是个生意人，从小就在阳陵城里混的，层次就这样。可秦易观不一样，他上过大学，在大城市里待过，又有些背景，文化水平也不低，他可不是个普通的商人啊。”

蔡桂义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烟，点上后，说道：“反正托秦先生帮忙总是个下下策……鸿飞，能不能找找外地人？实在不行的话，我便去陕西、洛阳，请我的同学帮帮忙，哪怕低价出手，我也认了。”张鸿飞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蔡桂义便问他道：“鸿飞，怎么样，跟我一起去？”张鸿飞也点上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烟后，便将香烟摁在烟灰缸里，说道：“那……那我就陪你去一趟吧。昨天，梅姐跟我说，这两天局里可能要查广告部去年的账了，我也担心审计过不了关的，顾正彬出事了，我也脱不了干系。”张鸿飞忽然一拍桌子，又说道，“桂义，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我迟早会惹上大麻烦的！我们不如今晚就走，马上就走！”两个人都站了起来。蔡桂义结了账后，便跟张鸿飞一起，急匆匆地走出饭店，消失在黑暗中。

九点钟不到，孔轩文他们几个人也从“耍孩儿”排档里出来了。张局长和青鸿都是提前离开的。张局长接到老伴的电话，要他早点回家，说婷婷在他们家里。青鸿感觉有点累，说昨晚因为画画，几乎一夜未睡。孔轩文见他的脸色不太好，便劝他早点回去休息。可是，当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准备去看看雯雯和两个老人的时候，仲约翰打电话给孔轩文了。他要孔轩文现在就到“野苹轩”茶吧，说有要事相告。孔轩文和芮雪莎只好去了“野苹轩”。

见孔轩文和芮雪莎进来了，仲约翰便领着他们进了吧台后面的办公室。张蔷说道：“孔经理，刚才孙琪打电话给我了，说晚上，在芮维强的饭店里，她看到你哥被人打了……满脸是血的。”孔轩文问道：“张姐，孙小姐知不知道是谁打的？”张蔷道：“孙琪也不认识，她是跟别人在一起吃饭的，正好给她看到了。”孔轩文便对芮雪莎说道：“你打电话给芮维强，也许他认识！”芮雪莎随即打了芮维强的电话。

电话里，芮维强支吾着说道：“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哪愿意他们在我的饭店里闹啊……”芮雪莎感觉他酒喝多了，便喊道：“芮维强！你听着，你说，你到底认识不认识打孔轩阳的人？”“我还真不认识……我还以为是轩阳生意上的一帮朋友。不过……后来，我看到饭店门口，好像站着朗空格……”芮雪莎随即挂了电话。芮雪莎说道：“芮维强说他好像看到朗空格了……”孔轩文说道：“朗空格的形象那么突出，芮维强看到的肯定是他了！”仲约翰说道：“孔先生，你不如也打个电话给轩阳吧。”孔轩文便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孔轩阳，可是电话无人接听。

张蔷埋怨着说道：“仲，你在京城也混了十来年了，看你都交了啥朋友！”仲约翰叹道：“唉！是吾交友不慎！可朗空格本是孔轩阳的朋友，还有华主任，也是。朗空格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吾觉得他有文化、懂艺术，像个君子，所以才处成了朋友的。”张蔷说道：“你只晓得他们的这一面，不晓得他们的另一面，有些人是表里不一的。孙琪受了他的骗，也是她自找的。别看我在京城潇潇洒洒的，嘻嘻哈哈的，喝酒抽烟，唱歌打牌，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男人就怕靠近我这样的女人。”芮雪莎说道：“张姐，也别责怪仲约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孔轩阳伤得怎么样。”孔轩文说道：“待会儿我再打我哥的电话。仲约翰，你还记得正月初七在我家，朗空格走的时候对我哥说的话吗？我早就估计到，我哥回京城后，朗空格迟早会算计我哥的。”仲约翰点头道：“记得，记得，当时朗空格跟轩阳说的话，是……是笑里藏刀，是绵里藏针，很可怕的。”孔轩文说道：“谢谢仲兄和张姐，我们先回去了。有消息的话我会告诉你们的。”

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刚走到茶吧的大门口，正要推门出去，红儿从楼上跑下来了。走到他们面前，一鞠躬后，红儿才笑着说道：“孔经理、孔夫人，打搅你们一下。我早就来上班了……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以前我有什么服务不周的地方，请多多包涵！”她又对芮雪莎说道，“孔夫人真漂亮，比照片还漂亮……好多客人都说孔夫人美得像个女神！谢谢你们，慢走！”孔轩文和芮雪莎面面相觑，只好笑着点点头，推开门，走出了茶吧。

第二天中午，孔轩文和芮雪莎一起早早地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弄菜，父亲则去南浦小学接雯雯了，皮皮和西西在阳台上晒太阳。这两个小家伙适应能力强，自搬进新居后，兴奋得打了好几次架了。但两个老的住在芮雪莎的这套房子里也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是不太适应城里的生活。父亲没地可种了，手上闲得慌，孔轩文便将阳台上划出一块地方，用塑料泡沫围成了近两平方米的微型菜地，从滨河湾买了些菜秧和菜种子，种上小青菜、菠菜、红辣椒、韭菜和蒜葱。父亲嫌不带劲，说又不要锄地，又不要锄草，也不要翻土，哪像种地的！母亲笑道：“这不也是自家种的菜吗？雯雯可喜欢吃呢。”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回来，雯雯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上看看菜地。

芮雪莎回到家后，便戴上橡胶手套，拖地，洗衣，抹餐桌，整理房间，孔轩文则进了厨房帮着母亲弄菜。母亲一边洗菜，一边问孔轩文道：“这些天轩阳打电话给你了吗？你还不晓得的，正月初九，轩阳走的时候，我觉着他心情不好，气鼓鼓地走的。”孔轩文说道：“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了，可他没接，今天上午我又打了，他接了，说昨晚酒喝多了。”“唉，”母亲叹道，“这个轩阳，叫他少喝点酒，他就是不听！喝多了，不但伤身子，还会误事的！”“我也这么说过他，可做生意的人，有的时候身不由己啊。”“可也不能老是喝成这样啊？他媳妇抱怨得还嫌少吗？轩文，”母亲看着他说道，“你也要少喝酒啊，媳妇这么好，天下哪儿去找？想想以前雯雯她妈，脾气那么坏，整天唠叨着我们家里穷，可现在你这个媳妇多好，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妈，雪莎是天下最好的媳妇，也是天下最好的儿媳妇，你和爸就安安心心地在城里过吧……噢，妈，你的这个儿媳妇特爱干净，你要提醒提醒爸，注意讲究卫生，勤洗手，勤换衣服，进出门要换鞋子……”“晓得的，晓得的，雯雯还批评过你爸呢。”

回到客厅，孔轩文看到芮雪莎正在阳台上晒被子，便走过去帮她。芮雪莎笑道：“老公，我们不如也在院子里种些蔬菜吧？”孔轩文笑道：“可以，不如再养头大肥猪，再养两只羊、十只鸡，如何？”芮雪莎咯咯直笑，说道：“家里有我这头大胖猪猪就够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两个人正说笑着，父亲带着雯雯回来了。“爸！阿姨！我放学啦！”雯雯放下书包，便直奔阳台。“雯雯，”芮雪莎蹲下身子来，看了看雯雯，问道，“你坐在班上第几排啊？眼睛看得清黑板吗？”雯雯说道：“开始的时候第三排，现在到了第一排。在王家桥小学的时候，教室里又没有灯，老是看不清黑板，现在看得很清楚的，教室里好多灯呢。”雯雯忽然看着芮雪莎穿着拖鞋的脚，问道：“阿姨，你没穿袜子，冷不冷啊？”芮雪莎笑道：“阿姨不冷，再过几天就快清明节了，天气暖和起来了。瞧，雯雯，我在给你晒被子呢。”雯雯笑道：“谢谢阿姨。爸，爷爷不讲卫生，上厕所不冲马桶，被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通呢。”孔轩文笑道：“爷爷慢慢就会讲卫生的，可不许乱批评。好了，一起吃饭去。”

饭后一点多钟，孔轩文便让父母去午睡，自己和芮雪莎一起送雯雯上学。到了南浦小学门口，雯雯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那副得意劲儿，惹得不少同学都跑过来，围住她，问这问那的。

孔轩文笑道：“这一个多月来，我们还是第一次送雯雯上学，你瞧她那副高兴劲儿！以后，还是尽量不送她，也不接她为好，小军可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啊。”芮雪莎笑道：“男孩子无所谓的，小军上小学、中学，我还真的没接送过一次。现在他住宿在学校，倒是习惯了。”孔轩文说道：“离高考只剩两个多月了，也不晓得小军的状态如何。下午我跟杨老师联系一下，让他多关注一下小军的心态。”“老公，杨老师也蛮可怜的，以后咋办呢？”孔轩文一边示意她开车，一边说道：“我以为，杨老师这几年是不会再考虑个人问题的，他跟我一样都是有梦想的……”“老公，那你的梦想呢？”孔轩文笑道：“很宏大，很壮观，很美丽……虽说我离开了学校，但我的心纵有千千结，仍然有一个情结系在学校。有的时候，我想念那些曾经跟我朝夕相处过的同事，想念那些苦不堪言的学生，但我不欣赏这样的教育模式，甚至鄙视这样的教育模式。”“老公，除了很宏大、很壮观、很美丽的梦想外，还有别的梦想吗？”孔轩文笑道：“当然有啊，比如希望你永远这么漂亮，永远依恋着我……”芮雪莎笑道：“这还差不多。正好，待会儿不如我直接去‘念奴娇’吧？也好些天不去了。”“那行，陪你到了‘念奴娇’后，我再去批发市场，六点钟我来接你。”

回到经理室，孔轩文刚想打电话给小杨，魏兵进来了。“孔经理，”他说道，“有两件事情要向你汇报：一是中午张平打电话给我，说想晚上请刘村长和郭支书吃顿饭，让我喊上你和芮经理，还有小刘。二是刚才赵子昂找到我，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说，他听别人说严仲山对你的那块地很感兴趣，他想建一个四星级的大酒店，我也不晓得赵子昂是听谁说的。”孔轩文说道：“晚上吃饭，我们都去吧。也不晓得张平的花棚搞得怎么样了。”魏兵说道：“不错，我去看过，好几亩地，开了好多鲜花呢。张平还雇了两个人帮他打点花棚，算是小老板了……孔经理，你说严仲山真的会看中这块地吗？”孔轩文笑说：“这是有可能的，但我以为，严仲山似乎还有其他目的……好了，不管他了，你去给张平回个信吧。”

待魏兵离开经理室之后，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小杨，小杨又是刚刚下课。听孔轩文这么一说，小杨便说道：“孔老师，昨天我还碰到张小军了，我跟他聊了一会儿，感觉他的情绪还不错。我又去问了一下他的班主任，第一次模拟考试还行，全年级排在三百多名。不过，这最后两个月的变数也是有的，扛不住的就会掉队，甚至崩溃。高三每个班都有一些心理有障碍的学生，学校也怕出事儿，对学生是严防死守呢。学校要求班主任每周必须有三个晚上住宿在学生宿舍，高三学生上晚自习的时候，要上厕所的话，必须有别人陪同；更搞笑的是，学校还将校内的一些风景点，比如小桥流水的地方用钢丝网围了起来，不准学生走进去欣赏。孔老师，你看看，是不是有点儿疯狂了？”孔轩文笑道：“我觉得是疯而不狂，因为疯是神经出了问题，而狂只是人的一种性格罢了。”“孔老师说得很准确，是疯而不狂。好了，孔老师，我还得批改作文，张小军有什么情况的话，我会及时联系你的。”孔轩文说道：“谢谢你并代我向老苏请安。”

再说小杨刚刚准备批改作文，林主任又踱了进来。全校教师都知道，阳中有三位消息灵通人士：一是前著名门卫小唐同志，可惜他早已离开学校了；二是著名网络大师，人称“小盖茨”的戴志，只是他最近好像正忙着筹办婚礼；三是前著名教务处副主任、享受学校职务津贴的林主任。虽说林主任得来的消息大多源自于厕所，但他的消息之确凿，大多也是被现实或历史所证明了的。

林主任说道：“小杨，上午我听小杜说梁主任的碑文已经做好了，肖校长一个字也没改……”小杨说道：“当初，梁主任的夫人不是不允许学校改动的吗？”“是啊，可是据说这则碑文也让肖校长大为不满。”“这不正好说明孔老师写得好吗？”“小杨，”林主任站在窗户前，说道，“我还听说肖校长请教了这方面的专家，打算将碑文修改几个字，让梁夫人看不出来，但读来感觉很可能就大不一样了。”小杨将笔往办公桌上一扔，说道：“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着了？干吗把心思用在这些方面？”林主任笑道：“谁知道呢？噢，我还听说今年的高考奖金比去年翻了一倍！”小杨站起来说道：“你看看这些学生，都快成呆子了！说实话，我若是拿了这份奖金的话，我就觉得对不住学生……”林主任见小杨有些激动了，遂不再闲聊，只好默默地走出了小杨的办公室。

第二天天还没亮，按常规，高三的住宿生都要在五点钟的时候，准时到操场上集合，参加集体跑步。不少班主任也已经到达操场。晨跑是要打分的，缺席、迟到、排队不能做到快静齐等等都是要被扣文明班级分数的。块头大得像河马、力气小得像猫咪的高三著名学生马勇，也被班主任从宿舍里揪了出来。昨晚宿舍熄灯后，马勇因为要罚抄英语单词三百遍，只好在被窝里开着手电筒抄单词，一直抄到将近一点钟；更让他难受的是，因在被窝里抄单词，冷风入侵，半夜着了凉。所以，当他走到操场上的时候，便觉得头疼发寒。马勇便向班主任说明理由，想请假。可是做教师的都晓得的，坏学生请假的理由基本上都是假的且不正当的；而好学生请假的理由肯定是真的且正当的。班主任当然不会同意他请假的。

当口号声、口哨声、脚步声和班主任的吆喝声响成一片的时候，三四百名学生的晨跑开始了。但整个队伍也才沿着操场跑了两圈的时候，中间几排的学生却骚乱起来了，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不少学生大声惊叫起来。惊叫声惊醒了远处田野里的牛羊，但没有让老师停止吆喝。大多数教师眼睛近视，且伴有斜视和弱视，麻麻亮的天遮住了老师的视线，惊叫声也让老师觉得是学生搞的恶作剧，学生总是调皮得可爱的。

马勇那巨大的身躯早已倒在跑道上。几个同学围住马勇，都在喊着他的名字，但马勇没有任何反应。蹲在马勇旁边的张小军以为马勇又是在装死，因为马勇不止一次地在班上伪装成僵尸。可是张小军终于发现，马勇已经停止了呼吸。可爱而又可怜、憨厚而又调皮的马勇倒在了春天里……

老师们都跑了过来，见马勇情况不对，忙打了110和120，也打了肖校长的手机，但肖校长的手机也睡得深沉。又有老师打了邵校长的手机，手机打通了，因为邵校长最近常常失眠，包括他的手机。

到了将近七点钟，学校已经如炸开的锅，乱成一团。马勇的家长早喊了几十位本家亲戚，将学校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了。

小杨赶着来上早读，可是也被堵在学校大门外了。看到这种从未见过的情景，小杨便觉得学校出大事了。小杨见大门进不了，便绕到大门东侧的围墙处，竟然爬过围墙，跳进了校园里。他赶紧跑上办公楼，还没跑进自己的办公室，迎面便遇到了张小军等几个同学。

“张小军，你们去哪儿？怎么不上早读了？”小杨拦住了他们。张小军说道：“杨老师，马勇晨跑的时候，也不知怎么搞的，倒在操场上，就没爬得起来……我们想去找校长，要求学校取消晨跑……马勇死得冤……”张小军和几个同学都哽咽起来了。听张小军这么一说，小杨浑身颤抖起来了，说道：“出了这种事……晨跑肯定会取消的！你们先回教室，学校肯定会公正……”另一个学生说道：“公正？公正在哪里？我们都是没有犯过罪的囚犯，我们要自由！”小杨劝他们道：“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回教室的好。张小军，不论外面风云如何变幻，不论人生会遇到什么的艰难险阻，你们也不能失去自己的方向啊！我想，如果孔轩文老师也在这儿的话，他也会这么对你们说的！”听了杨老师的这番话后，张小军和那几个同学都点了点头，流着泪，转身往教室走去。小杨进了办公室后，枯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着窗外。

孔轩文是将近八点钟接到小杨的电话的。昨晚陪刘村长和郭支书吃饭，孔轩文多喝了两杯，这会儿还没起床。听小杨这么一番叙述后，他却冷静地说道：“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我以为也是迟早的事。谢谢你对张小军的关心。”小杨道：“孔老师，马上我还得去上课，事态有什么新的进展的话，我会及时打电话给你的。”

“老公，”芮雪莎坐起来，急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小军怎么了？”孔轩文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后，说道：“小军没事的，但他的那个叫马勇的同学，今天早上跑步的时候，倒在操场上了，再也没有爬得起来……”“啊？天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那……那学校里肯定不太平了！”孔轩文说道：“家长早就闹到学校里去了。我想，今天中午，小军肯定会回家吃饭的，到时候我们再安慰安慰小军。学校里发生这种事情，对学生和教师的心理打击是很严重的。”两个人起床后漱洗一番，芮雪莎便去化妆换衣服，孔轩文则泡了一杯茶，在院子里散步。

槐树枝上已经绽出点点淡绿色的芽苞来；院墙上的藤茎也泛出了深绿色，尽管枯叶仍然飘零在藤蔓枝头；地上的杂草总是最先捕捉到春天的气息，根根绿草早已破土而出；小麻雀在槐树枝头跳跃着，尽情地展示着生命的活力。

上午九点半，他们要去参加市工商联主办的商界名人恳谈会。如今，招商引资已经成为城市发展的内动力和主旋律，“轩莎”作为阳陵市第一家大型小商品综合批发市场，其影响力和意义不可小觑。此次恳谈会上，贾市长不仅要到场，而且还要发表重要讲话。参加此次恳谈会的邀请函是昨天下午送给孔轩文的，直到昨天晚上吃过饭回到家后，他才决定参加。邀请函上写了他和芮雪莎两个人的名字，他决定也让芮雪莎参加。

就在芮雪莎化了妆、换了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孔轩文突然要求她重换一身衣服，并要求她打扮得性感一些。芮雪莎晓得他的要求与杨老师的电话是有关联的，因为此时孔轩文的情绪明显地受到了影响。芮雪莎非常清楚，他的情绪越差，心理压力越大，他对芮雪莎的要求也会越高、越偏、越严。芮雪莎重新化了彩妆，重新盘了头发并喷了发胶，换上了那件黑白斑马纹高领收腰包臀紧身弹力半长羊绒衫，赤裸着双腿，穿了一双黑色大浅口超细高跟单皮鞋，手上拧着一只白色蟒纹真皮坤包。上了车后，孔轩文抚摸了一下她的腿，说道：“知我者，芮雪莎也。”芮雪莎笑道：“只要老公高兴，干什么我都愿意。”

恳谈会在政协礼堂举行。与会者三百多人，其中有不少是在阳陵投资兴业的浙江、福建等地的客商。让孔轩文和芮雪莎感到有点儿意外的是，其中竟然有大名鼎鼎却名声扫地的房产大亨严仲山；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那个被判两年、缓刑一年的建材老板丘明居然也在会场里，且表现颇为活跃。

芮雪莎便低声对孔轩文说道：“老公，你看严仲山和丘明都来了，我们还不如不来呢！看到他们我便觉得好恶心！”孔轩文说道：“你靠着我就没事了。”芮雪莎便挽住他的胳膊，紧紧地贴着他，坐在他的旁边，并将腿和脚都紧紧地挨着他的腿和脚。

很多人听说过“轩莎”批发市场，但并不晓得女老板芮雪莎是一位如此漂亮、高贵、风情的女人。待主持人作了一番介绍后，芮雪莎只得站起来亮相。不少人都开始注意她了。丘明坐在最后一排，在孔轩文和芮雪莎从礼堂后面刚刚进了会场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芮雪莎。芮雪莎如此性感的打扮不仅震惊了别人，更是扰乱了丘明的神经系统，他亢奋起来了。严仲山起初并没有看到芮雪莎和孔轩文，这会儿，他也扭过头来，带着一丝的奸笑。

贾市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书面讲话。他特别提到了“轩莎”批发市场在阳陵市开了个好头，具有示范作用，并热情洋溢地邀请芮雪莎上台说两句。这是让芮雪莎和孔轩文始料不及的。芮雪莎看着孔轩文。孔轩文俯耳低声说道：“你就大胆地上去讲两句，我支持你。”芮雪莎听了他的话后，便将皮包交给他，站起来，抹了抹羊绒衫的下摆，径直往台上走去。

芮雪莎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充满野性的黑白斑马纹羊绒衫，那赤裸着的两条雪白粗壮的腿，那扭动着的浑圆阔大的臀部，那勒在黑色超细高跟鞋里的雪白的双脚，那微微颤抖着的饱满的胸脯，那精致而华美的面容，那高高盘起来的金色头发，那涂了黑色指甲油的手指，让所有人的表情复杂起来了。她走到台上，跟贾市长微笑着点头示意后，便站在话筒前说道：“各位尊敬的领导、各位同仁，感谢贾市长给我提供这么一个机会，让我说两句。其实，‘轩莎’批发市场能够建起来，也是靠政府的支持。当然，我最要感谢的是我的老公孔轩文先生，没有他的支持、帮助和付出，就没有‘轩莎’市场的今天。我相信，有政府的大力支持，有这么多同仁的关心和帮助，‘轩莎’市场会越办越红火。我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加入批发市场，为繁荣阳陵市的地方经济做出更大的贡献！谢谢！”

芮雪莎的几句话赢得了一片热烈的掌声。但就在芮雪莎讲话的同时，贾市长接到了一个电话。当芮雪莎从台上往座位上走的时候，贾市长跟主持人交代了几句后，便匆匆地离开了会场。

恳谈会结束后，孔轩文和芮雪莎没有参加工商联设宴招待的酒会，就回到了父母的家里。小杨又打电话给了孔轩文，说市长大人和教育局、公安局的领导也到学校里来处理这个突发事件了。小杨还听林主任说，肖校长已经被停职，邵校长身体不适住进了医院；而刘主任的臆病也复发了，这次他还吐了沫，境况不妙。十二点钟不到，张小军果然回来了。他心有余悸地将事情说给芮雪莎和孔轩文听。孔轩文遂跟他长谈了一次，小军抱住孔轩文哭了很久。芮雪莎也流着泪不断地安慰着儿子。雯雯也劝哥哥不要哭，说男生要坚强。

清明节的这一天上午，孔轩文带着芮雪莎去了碧泉园，在陈致生的墓碑前敬献了一束鲜花，也在梁主任的墓碑前献上了一束鲜花。陈致生的墓地与梁主任的墓地相距不远。看着这两座他以前的同事的墓地，孔轩文不禁潸然泪下。临走之前，他看了看梁主任的碑文。碑文一字未改，全文如下：

宝婺星沉，化鹤归梓。勤俭敦夙，耕耘不辍。呕心沥血，英年早逝。纵有千言，又与谁诉？相见梦里，慰魂春秋。

下午，经理室里，孔轩文、芮雪莎、魏兵和青鸿正在商量出租批发市场广告牌事宜。孔轩文又接到小杨打过来的电话。小杨说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学校，开始一一处理综合楼质量问题、陈致生医药费问题、马勇死亡事件和学校教学管理存在的问题。孔轩文说道：“孔子有句话，叫作‘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意思是说读书人假如只图安逸，就不配做一个读书人了。心怀天下，以天下为己任，才算得上是一个有良心的读书人。我希望马勇之死，多少能唤醒人们的良知。我欣赏你的正直和果敢，学校需要你这样的教师。”

孔轩文的一席话，却惹哭了小杨。小杨抽泣着说道：“孔老师……其实我好多次都想不干了，特别是在小琴去世之后……我常常感到孤独，但我舍不得两个老的，舍不得我的儿子……也舍不得那些学生，所以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教学上，以此来填补我空虚的心灵……幸亏我还有你这么个大哥，你是我的师兄，我的师长。老丈人也常常告诫我，要我多向你学习。可如今的现实越来越现实了，芸芸众生都在追名逐利，学校也成了养殖场，谁都在为分数而拼命，我也不例外。可我越来越觉得失落，读书本是一种文化修养，可现在却成了追名逐利的工具和手段，学校里还有什么文化可言？整个社会还有什么文化可言？我觉得悲哀……”

孔轩文劝他道：“孔子还有句话，叫作‘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意思是读了三年的书，还不存在做官的念头，实属难得。我希望你能鼓起勇气，看淡名利，坚守自己的操行，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的。”经过孔轩文这么几番劝说，小杨的情绪渐渐地好多了。

孔轩文挂了电话后，芮雪莎、魏兵和青鸿都愣愣地看着他，因为他的眼角明显地噙着泪滴。芮雪莎走过来，抱住他，关切地问道：“老公，杨老师没事吧？你……又哭了？”孔轩文抹了抹眼角，笑道：“流泪不等于就是悲伤，悲伤不一定要流泪。魏兵、青鸿，”他忽然喊道，“晚上我请客，魏兵你再喊上金龙鱼。”魏兵遂问道：“孔经理，那……那到哪儿吃饭？”孔轩文说道：“还用问吗？麻郎儿！”大家都笑起来。

经理室的那盆滴水观音，抽出了好几片嫩叶。

第十八章

站在槐树下，他听到了芮雪莎温暖而均匀的呼吸。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难得一场春雨潇潇而下，芍药带雨含泪，脉脉含情；蔷薇静卧枝蔓，娇艳妩媚。但在宛如的眼中，“阴阴溪曲绿交加，小雨翻萍上浅沙。鹅鸭不知春去尽，争随流水趁桃花”。既知春来，又知春去，落花虽可追，光阴却已不可回了。

自清明节之后，宛如带着儿子终于搬回了她的小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父母的那幢房子上个月就已经被拆了，但这间小屋连同小屋旁边的几间屋子却暂时不拆了。宛浩便去向拆迁办的人打听，原来这几间屋子是名人故居，一时拆不得。宛浩又问是哪个名人，拆迁办的人一会儿说是晚清一位朝廷重臣的小妾住过的，一会儿又说是民国年间某大军阀的三姨太住过的，一会儿又说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滩红极一时的某位名伶隐姓埋名时住过的，还补充说阳陵县志上也是有记载的。宛浩便问道：“不拆也可以，那住户要不要搬走呢？”拆迁办的人回答说：“要等上面的批文下来，再决定搬不搬。”

宛浩无奈，只好回到父亲刚刚搬进去的拆迁安置房里，将情况告诉了父亲。宛家拆迁的时候，尽管也没得到更多的实惠，但毕竟也分得一大一小两套新房。宛如跟父亲一起住在大套里，小套则归了宛浩。自春节期间小丁和宛如闹了矛盾之后，宛如便带着儿子搬到父亲这里住了，而小丁则一直就没有来过。前两天，宛如听得哥哥说那间小屋暂时不拆了，便自作主张，又搬至小屋去住了。

小屋的前面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但宛如却能看到不远处的那条河、河岸的杨柳，而且，让她感到欣慰的是，那棵梧桐树还没有被砍倒或者移走，孤零零地立在空旷之地。但现在的小屋已经不适合居住了，因为小屋的前面太空旷了，很多邻居又都搬走了，安全就得不到保障。可宛如仍然坚持要住在小屋里，说只要把门加装一道防盗门就行了，且小屋的左右仍有一些邻居也没有搬走。宛浩没有办法，只好请人来安装了一扇防盗门。

大约过了个把星期，小丁找到宛浩，把要跟宛如离婚的事告诉了他。宛浩是有心理准备的，眼见鹏鹏长得越来越不像宛家和丁家的人，宛浩早已明白了七分。当宛浩把小丁的意思告诉父亲后，父亲也没有说话，仍然用抽烟来表达。宛浩决定等晚上宛如下班后，跟她说说此事。

但晚上六点多钟，宛如还没有回来。宛浩便打电话给她，她说跟同事吃饭，迟一点儿回来。其实，此时的宛如正在离家不远的那家“四和香”北方水饺店里吃水饺。两年之前，她曾经跟孔轩文来这里吃过一次，今天她特意请杨老师也来这里吃水饺。小杨本想婉言谢绝的，但宛如一再邀请他，且言辞恳恳，小杨只好答应了她。

卖水饺的仍然是那位北方汉子，说话仍然还是如黑土地般粗犷。他记得宛如来过，但记不得小杨来过，因为以前跟宛如一起来吃水饺的人并非他眼前的小杨。“来了！二两白菜馅！二两芹菜馅！”那汉子喊了起来。两碟水饺、两碟醋、两双筷子，宛如和小杨相对而坐。

“杨老师，今天我请你来吃饺子，是不是太寒碜了点？”她笑问道。小杨忙摇手，说道：“不不不，很好，很实在……”宛如又笑道：“以前，我跟孔轩文也在这里吃过一回水饺的，我也是这么问他的。”小杨晓得宛如找他仍然还是为了孔轩文，但小杨并没有把宛如的情况告诉给孔轩文，这回宛如再次找他，是想打听孔轩文的什么呢。宛如说道：“我准备离婚了。我跟你说过，儿子长得好像孔轩文的，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小丁是孩子他爸的。自春节到现在，他爸已经跟我吵过多次，儿子的爷爷奶奶也都不再认这个孙子了。我欺骗了孩子他爸，我欺骗了孩子。不过我也想通了，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品尝，我不会怨天尤人的，我也不会去给孔轩文找麻烦的……”小杨遂问道：“那……宛老师，你找我就是为了说明这些？我记得上次在学校大门口你也跟我说过这个意思的，我理解你的处境。”“杨老师，我知道你跟孔轩文一直有联系，前几天我还听同事说，去年他开了个大型小商品批发市场，好像叫‘轩莎’吧？”小杨点了点头，说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我还没去过呢。”“那你见过孔轩文的夫人吗？据说长得特别漂亮，像个混血女郎。我记得前年，我在精神病院见过她一面，可当时我几乎是万念俱灰，也就没怎么注意她。”小杨说道：“我见过，也就个把次。孔夫人是长得与众不同，很华贵的样子，听说也是比较有钱的。当然，我以为孔老师并非是看中她的钱财，他是一位有远大理想的人。”

宛如忽然问他道：“杨老师，如果孔轩文知道我给他生了个儿子的话……”小杨听到她的这句话后，夹在筷子上的水饺抖落在了桌子上。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我哪晓得的……我说不清……”宛如笑起来，道：“我记得孔轩文也喜欢‘说不清’这三个字，真的说不清吗？”小杨说道：“宛老师，我不是别的什么意思，也不是回避，我只是觉得不把这张纸捅破，对你，对他，都是利大于弊的。你心里如果还有他的话，那你不如保持这种状态……我想，孔老师是绝对想不到他还有这么个儿子的，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的现状就会打破的。我恳请宛老师三思。”

宛如叹了一口气后，问他道：“杨老师，要是我真的离婚了，那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我该怎么做呢？”小杨想了想后，说道：“那就让时间来判定一切吧，时间是公正的法官。”“杨老师，你这两句话，当初孔轩文也跟我说过的，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之处的。也许你是对的，干吗要刻意呢？儿子终归是他的儿子，哪怕一辈子都没能相见。”

宛浩又打她的手机了。接完电话后，宛如说道：“是我哥打的，说有事情找我。杨老师，其实我今天请你吃水饺，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我的心里却好受多了。谢谢你，杨老师。”小杨说道：“我理解你的处境，你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会力所能及地帮你的。我的儿子也快五个月了，我也懂得做父母的心理……”“杨老师，对你孩子他妈的不幸，我表示深深的同情……你也不容易，既当爹又当妈的……”听了宛如的这番话后，小杨竟自哽咽起来了。

从“四和香”北方水饺店往家走的路上，小杨的思绪就像淅淅沥沥的春雨。他反复琢磨着宛如说的话以及潜台词，但仍然梳理不出个头绪来。他不止一次地想把真相告诉给孔轩文，或者跟孔轩文旁敲侧击地点到为止，但他还是忍住了。

宛如回到家后，宛浩便直接跟她挑明了小丁要离婚的事。宛如显得出奇地平静，淡然地说道：“他想离就离呗。”宛浩便问她道：“离婚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要是真的离了，你一个人带着鹏鹏，以后咋办？”“不咋办。”“那你对离婚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条件？总不能就这么……”宛如问他道：“你说，我有资格提要求吗？”宛浩说道：“不论怎么说，是他先提出离婚的，再说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一个人。”“哥，请你别说了！我的事，你们还是少掺和为好。”事已如此，宛浩也无能为力了。在宛如的问题上，他觉得怪谁似乎都不妥，便认为也许是命运使然吧。

老苏见小杨回到家后，神志有些恍惚，便关切地问他道：“永瑞啊，最近学校又不太平了？肖校长被停职了，该是好事啊。”小杨说道：“虽说肖校长被停职了，可学校的一切依旧，只是取消了晨跑而已，晚自习调整到十一点。”老苏道：“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小杨给老岳丈泡了一杯茶后，忽然问道：“爸，听说孔老师搞了一个大型小商品批发市场，你说他做生意会做得很好吗？”老苏道：“永瑞，你干吗问这个？你是说小孔乃一介文人，下海经商的话，会败多胜少？”“也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孔老师弃教从商蛮可惜的。”老苏说道：“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推行他的仁政之道，但他一生‘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不改初衷；东汉的班超投笔从戎，颇有壮士之志，史书上就说他‘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鲁迅弃医从文，是为了唤醒沉睡着的愚昧的百姓；孙中山弃医从政，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所谓‘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小孔弃教从商，自有他的缘由，也许他怀揣着更远大的梦想呢？永瑞，你还记得去年在老陈的追悼会现场小孔说的那番话吗？你还记得去年在法庭上小孔的那一番陈词吗？我以为这些话或许就是他的梦想的独白啊！”听了老丈人这一席话后，小杨不再说什么了，遂点了点头，走进里屋，去照看他的儿子了。

下一天的早上，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刚走进经理室，小杨便打电话给孔轩文了。电话里小杨说道：“孔老师，学校刚开了会，说从明天开始，高三学生就要填高考志愿表了。张小军的志愿该怎么填，你还得关照一下。我个人觉得，按照他现在的成绩，重点应该放在本二的比较好一点儿的专业上。”孔轩文说道：“谢谢你，小杨。我会跟小军一起商量的，我更会尊重他的选择。小杨，最近学校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大的改观？”小杨叹道：“唉，虽说校长被停职了，可我觉得基本上一切照旧。前几天，学校里也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一位心理学教授，给高三学生上了一堂心理健康的讲座。搞笑的是，这位五十多岁的心理学教授居然是个独身主义者，你说他的心理健康吗？”

孔轩文笑道：“心理健康的人是不懂心理不健康的人的心理的，就像晴天不懂雨天，白昼不懂黑夜，夏天不懂严冬，大人不懂小孩儿，教师不懂学生。所以让他来开讲座，最适合不过了。”小杨笑道：“说得有道理。孔老师，那还有什么情况的话，我再跟你联系吧……嗯，孔老师……‘轩莎’市场一定很大吧？”孔轩文笑问道：“你怎么又吞吞吐吐的了？你不会还有什么事瞒住我吧？是的，很大，有空你过来看看，方便的话也把老苏一起带过来逛逛。”“没，没什么事……好的，好的，我还没去过呢。”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把填报志愿的事告诉给了芮雪莎。芮雪莎笑道：“老公，你跟小军一起商量就行了，你们满意，我也满意。”孔轩文道：“要是小军被省外的高校录取，你也不嫌离家太远？”芮雪莎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儿子就像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总有一根线牵在妈的手里。儿子可以远离家乡，可老公得陪伴在我的身旁。”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忽然，小刘急匆匆地跑进经理室，喊道：“孔经理，不好了，一楼有两家店铺打起来了！其中一家的老板娘就是李雅珠！已经围了好多人了！魏经理和青鸿经理都不在，去跟人家谈出租广告牌的业务去了。”孔轩文说道：“你先去喊保安，让他们到现场维持秩序，我随后就到！”待小刘走了之后，孔轩文便对芮雪莎说道：“你就待在办公室里，等我回来。”说着便急匆匆地跑出了办公室。

原来，李雅珠的“准老公”六十出头了，而她才三十出头，这“老夫少妻”的一对儿自然成了很多店老板关注的焦点和饭后的谈资。其实就在去年批发市场刚刚开业不久，就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在背后议论他们了。有人说李雅珠是贪老头儿的钱，也有人说是老头儿贪李雅珠的色，也有人说老头儿年纪大了就怕他的娇妻红杏出墙，给他戴绿帽子，所以老头儿便整天看住李雅珠，寸步不离；还有人说李雅珠也不是个啥正经女人，打扮得妖里妖气的，眼神总是透着狐媚劲儿。平时，不少店老板有事没事就爱到她的店里来唠唠话。老头儿自然是会吃醋的，一肚子的不快。今天上午，一位邻居店老板竟然当着老头儿的面，送给李雅珠一包葵花子。李雅珠也不推辞，便接过来，且边嗑瓜子边跟这个男的闲聊起来。如今，李雅珠的打扮早已褪去了当初的土气，变得时尚而性感了，这让老头儿更加不安。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男的满脸堆笑地跟李雅珠谈得正欢的时候，一肚子的火终于窝不住了，便冲上去揪住那个男的骂将起来。那个男的并不买他的账，便跟他纠缠起来。

当孔轩文赶到李雅珠店铺里的时候，保安已经将两个人拉开了，但双方仍骂个不停，店里的货物撒了一地，李雅珠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孔轩文跟李雅珠说道：“雅珠，芮经理在经理室等你呢。”李雅珠只好站起来，去了二楼的经理室。孔轩文走到那个男的面前，问他道：“你是哪个店铺的？老板贵姓？”那男的说道：“A区6号，我姓崔，浙江人。孔经理，我跟李雅珠没什么关系的，只是谈得来而已。”孔轩文又问他道：“你是赵子昂介绍过来的吗？”“是的，我们一共来了十多位，这一片都是我们的店铺。”“崔老板，你是一个人经营这个店铺，还是跟夫人一起经营？”“一个人，老婆跟我离婚了。”“那你不想再找一个吗？名声搞坏了，还能找得到吗？”“这个……孔经理，个人问题你也管吗？这是我的自由啊！我可是交足了租金的！”

孔轩文道：“在我的印象中，浙江商人都是比较大气的，也是比较讲究商德的，所谓在商言商，说的就是经商的准则。做生意也是做人，商品即人品。再说了，李雅珠还是芮经理的朋友，你也不能不顾及别人的反应吧？不如这样吧，我把你的租金都退给你，再加租金的百分之十的补偿，请你离开这个市场，如何？”“这……你是赶我走吗？”“没人赶你走。我佩服浙江的商人，我欢迎浙江的商人到阳陵来发展，但我不欣赏你。来去自由，进退自主，你自己看着办吧。”崔老板不说话了。他的几位老乡走过来，劝他不要再闹了，就此算了。

“那不行！”孔轩文说道，“你必须跟人家道歉！”崔老板反问道：“那我要是不道歉呢？”孔轩文说道：“你是浙江商人的话，你应该会道歉的。我相信你有这个素质，也有这个勇气。”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几个浙江老乡都摇摇头，各自走开了。

走到经理室门口，孔轩文见李雅珠正捂住嘴，低着头从里面跑出来，但他没有理她，径自走进了经理室。芮雪莎说道：“李雅珠实话跟我说了，说那个崔老板对她有意思，还约她吃过一顿饭，可还没有那一层关系。雅珠并不喜欢他，但他纠缠雅珠多时了。”孔轩文说道：“李雅珠也不是当初的李雅珠了，她找了个有钱的老头儿之后，又不满足了。我刚刚说了崔老板一通，但对李雅珠也不能胳膊肘往里拐，否则后果会更严重。”芮雪莎说道：“我已经跟她交代过了，以后不得跟崔老板再有任何交往。”

正说话间，魏兵和青鸿进来了，小刘也跟着进来了。魏兵说道：“孔经理、芮经理，刚才小刘把一楼发生的事也告诉我了，我这就去找崔老板。我跟他谈，和你孔经理跟他谈是不一样的，你太客气了。这么大的市场，这么闹下去，影响是很坏的，我看还得增加保安巡查次数。”孔轩文说道：“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觉得是不是该找一下高警官，看看能不能在市场建立一支治安联防队，或者市场警务室，也好及时处理一些突发事件。我们的保安只是负责维持市场的正常秩序，一旦发生意外，有的时候就不是保安能处理得了的。”魏兵道：“这个建议好，是该这样，那下午我去找高警官。”孔轩文笑道：“别忘了也喊上金龙鱼，他可是高警官的红人，高警官升职，说不定还有他的一份功劳呢。还有，告诉金龙鱼，晚上我请他吃饭。”魏兵笑着答应了。

青鸿说道：“轩文，广告牌的事也联系了不少商家和厂家，但收效还不太明显，只有几家意向性地跟我们签了协议。”孔轩文说道：“把比较好的广告位留给这里的店铺，你搞一个告示张贴出去，在市场上宣传一下，我想会有不少品牌店感兴趣的。注意价位要明确公开，可以帮他们设计、制作和安装。”小刘道：“孔经理，我现在可以在电脑上给他们设计了。还有，电信局也来人谈过在市场上装宽带的事，只是很多业主还不太相信这个。”孔轩文道：“没有答应装的先预留着，答应的尽快装。”小刘点着头，遂跟魏兵和青鸿一起离开了经理室。

晚上，在“穆护砂”火锅城，孔轩文和芮雪莎宴请高警官。金龙鱼先生、魏兵、青鸿、封院长、韩子非和仲约翰夫妇均作陪。下午的时候，魏兵就告诉孔轩文，说崔老板态度较好，还向李雅珠的“准老公”道了歉；又告诉孔轩文，高警官也想到在市场上设立警务室的事了，真是不谋而合。中午的时候，孔轩文就填高考志愿表的事也跟张小军达成了一致，张小军很高兴地拿着草表到学校里去了。

四月底的天气竟有些闷热了。去火锅城之前，芮雪莎还特意让孔轩文陪着她回家换了身衣服。她将头发盘成树根状，并以金链发饰夹扎其中；换了那套黑色真皮套裙，脖子上系了一根白色丝巾，手上拧着那只绛红色真皮包；两条雪白的腿袒露在外，光着脚勒了那双内侧空大浅口真皮细高跟鞋。还是在车上的时候，孔轩文便觉得一个冬天过去，她的腿似乎更为粗壮了，皮裙的下摆紧勒在腿上，让她几乎不能跨步而走了。所以，当她迈着小步、敲点着地面走进火锅城大门的时候，很多人的目光便会齐射在她的腿上和脚上。

张蔷也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自与仲约翰到阳陵也半年多了，她穿衣打扮的风格跟在京城的时候大不一样，尽显古典式的优雅和含蓄，这也是仲约翰喜欢的风格。她将头发束在后项处，用一支五彩璎珞发卡别住；穿了一套翡翠锦缎撒花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羊绒穗须边的大坎肩，腿上裹了肉色丝袜，脚上穿了一双白色高跟鞋。自孙琪三姐妹回到京城到现在，张蔷与她们的联系比过去反而更频繁了，当然基本上是在网上QQ聊天，其话题却总是离不开芮雪莎和孔轩文。三四十岁的女人的梦想其实要比年轻姑娘丰富得多。年轻姑娘的梦想除了有个好的工作以外，就是找个好的老公。而成熟女性的梦想不但丰富且各不相同。孙琪自与朗空格分手后，便喜欢上了练瑜伽并喜欢上了烹饪；曹燕正在实施“增肥计划”，还在美容院、发廊、丽足坊分别购买了金卡；郑秀敏则喜欢上了时装设计，专门到私人制衣店定制个性化的时装。每逢周六周日，三姐妹便会盛装出席京城的一些豪华晚宴、高层闺密聚会或者高端酒会，面对那些明星、贵妇、小姐、名模、名媛、名优，三姐妹常常不屑一顾，“你们骄傲个啥？我们家芮姐可比你们漂亮得多了去了！”这是三姐妹心里常说的话。

众人刚刚坐下来喝酒，孔轩文却接到了孔轩阳的电话。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跟芮雪莎说道：“刚才我哥打电话，说芮维强这两天要回阳陵。”芮雪莎不解地问道：“他回来干什么？我妈也没跟我说过啊。”仲约翰便问道：“孔先生，你哥情况怎么样了？”孔轩文说道：“还好，无大碍，只是皮外伤。”仲约翰说道：“孔轩阳在京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吾只是担心朗空格他们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孔轩阳的事，说不定芮维强都知道的。”芮雪莎说道：“我哥这个人，鬼点子多，为了点儿利益会不择手段的。”

孔轩文举起酒杯，说道：“先不谈这个话题了。高警官，我代表‘轩莎’市场的全体员工，敬你一杯酒！感谢高警官对我们市场的大力支持！”大家于是共敬了一回。金龙鱼说道：“老孔，高警官早已荣升为副大队长了！”高警官笑道：“都一样，都一样，四个字，人民警察！”魏兵笑道：“孔经理，高大队长已经上报市局，建议开设市场警务室。”“那我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么大的市场，人身财产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噢，封院长，”孔轩文又说道，“我倒想起来了，能不能以你们医院的名义在市场附近或者市场里面开设一个诊所？”封院长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有这么个想法。这段时间我也应邀走访了省内的几家大医院，他们早就将诊所开到老百姓的家门口了。这么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人流量这么大，是该有个诊所啊。这事儿，我明天就开办公会研究，争取尽快落实到位。还有件事儿，小孔，”封院长又说道，“前天我回来后去敬老院看望老父亲，院长见到我就提到你给老人买收音机的事儿，说老人们高兴得不得了。我的老父亲也拿出收音机在我的面前摇了摇，看他那副得意劲儿，像是得了啥宝贝似的呢。小孔啊，亏你想得出来！”大家都笑起来。

金龙鱼站起来，举起酒杯，问道：“高大队长，最近手上有什么案子没有？”高警官笑道：“怎么，见义勇为的大帅哥，你又有啥壮举了？”“别，别，俺只是个平头百姓，知名度方圆不足百米。我是说最近高大队长有没有抓到啥坏蛋？”高警官说道：“噢，上回胡馆长家被盗一案已经查到些眉目了。我们走访了阳陵城古玩界的一些人，都说这个案子很可能是古玩贩子所为。据我们初步分析，案犯为男性，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当然，他盗得的赃物一般也不会在阳陵市场上露面的，所以我们也将案情公布在公安网上了，只要发现赃物出现在市场上，就能顺藤摸瓜抓到犯罪嫌疑人。”

金龙鱼摸了摸胡须丛生的下巴，说道：“高队，我提供一些线索，仅供参考。我以为这肯定是熟人所为，认识胡馆长的人是很多的，到他家去过的人也是不少的。我就到他家去过，我也应该列入黑名单，还有青鸿兄，还有芮经理，还有张局长……噢，想起来了，还有那个啥蔡主任，都去过。他奶奶的，我恨死他家的那只乌鸦八哥鸟了，居然还骂我！我……”“你等等，金老板，”高警官问他道，“蔡主任？叫蔡桂义吗？”韩子非插话道：“对，是叫蔡桂义，他就喜欢收藏古玩，他也认识王大定。不过这小子财迷心窍，也不晓得这几天跑到哪儿去了。我原来有个同事，叫张鸿飞，跟蔡桂义是穿一条裤子的，也不晓得跑哪儿去了。那天他老婆还打电话问我，我哪晓得？人各有志，劳燕分飞，各奔东西。”

高警官问道：“你是说这两个人一起失踪了？有多久了？”韩子非说道：“也十天半个月了吧？反正好几天了。不过，蔡桂义不像是个飞檐走壁的大盗啊，他有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爬到人家楼上去撬窗而入啊。”高警官道：“时间倒是吻合，而且年龄、身高也吻合。至于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那就难说了。俗话说，狗急还能跳墙呢。”金龙鱼道：“是啊，猪急还能爬树呢，猴急还能骚扰美女呢。”大家又笑起来。

正说笑间，胡三端着酒杯走进来，说道：“各位领导、高大队长，小的来敬诸位的酒！春风送暖处处花，欢迎来到穆护砂！”“哎哟，我的妈呀，”金龙鱼嚷道，“你……你个胡三，也敢朗诵诗歌？啊？大板牙都给笑掉了！”“金二，可别笑人家嘛！我也是识得几个字的哟。玩笑了，玩笑了。高队，孔经理，我代表阳陵城的老百姓敬你们一杯酒，不是说要创建平安阳陵城吗？我胡三举双手双脚赞成！”大家都笑着回敬了一回。高警官问道：“胡老板，我怎么觉得包房门口好像还站着几个人？是你的弟兄吗？”“不不，是兄弟，国民党和黑社会才喊弟兄呢。”“那为啥不进来？”“高队，就几个自家弟兄，不，兄弟，哪敢进来，我做代表就行了！金二，今天吃饭，给你们打折，打七点五八九折！”大家都大笑起来。胡三缩着头退出了包房。

一瓶“八拍蛮”酒刚刚见底，芮雪莎便接到了芮维强的电话。她心头一颤。电话里，只听得芮维强嚷道：“雪莎，我是维强啊，八点半我就到阳陵汽车站了……”“什么？你马上就到阳陵了？你干吗不提前告诉我呢？妈晓得吗？”“妈不晓得，我这次回来，还是为了祖上那幢老房子的事……好吧，电话里说不清，等我回到阳陵后再联系你吧。”

“轩文，怎么办，”挂了电话后，她说道，“我哥马上就到阳陵了，果然还是为了老房子的事，他是不是又缺钱了？”孔轩文不解地说道：“去年他开了餐馆，张翔不是给了他十万块钱了吗？据说还是张平给他担保的。”“是啊，问题是芮维强开的餐馆有没有赚到钱，说不定赚到的钱又被他挥霍掉了。”“也是，芮维强身边不是还有个安小姐吗？”

仲约翰问道：“孔先生，芮维强马上来阳陵，吾们要不要招待他？”芮雪莎没好气地说道：“招待他干吗？这里谁是他的朋友啊？我哥只要打电话给我，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孔轩文对芮雪莎道：“这样吧，到时候让我和仲约翰招待他，有什么事让他跟我谈吧，你先回避一下。”芮雪莎道：“他还能有什么好事，尽打老房子的主意！我这就打电话给我妈，问问清楚。”说着便打电话给她妈了。芮雪莎说道：“妈，我是莎莎啊，维强回阳陵了，您晓得吗？”母亲说道：“莎莎，我不晓得啊。这两天强强也没归家，说是帮朋友搬家的。莎莎，强强回阳陵干吗？”“妈，他可能还是想把我们家的老房子给处理了，他手头大概又缺钱了！”“这个败家子！咋就爱打这个主意？别听他的，我还没死呢！”“妈，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您可要多保重啊！等过向时天气再暖和些，您不如回阳陵过段时间吧。”“好的，好的，到时候小军也该参加高考了。”

待芮雪莎挂了电话后，仲约翰说道：“祖上的房子怎么能轻易卖掉呢？在英国的乡村，中世纪的城堡和百年老屋都是宝啊，是祖上的荣耀，是家族的荣誉呢！孔先生，等芮维强来了，吾们跟他讲讲道理。”孔轩文说道：“跟他讲道理，不如给他一笔钱更有说服力。”芮雪莎说道：“我哥要是狮子大开口，咋办？他已经不是一次狮子大开口了！总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满足他吧？再说了，他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有点钱还不都给他糟蹋光了？这是个无底洞啊。”金龙鱼说道：“老孔，要不让我和魏兵去招待招待他，给他一个下马威。”魏兵道：“这不行，芮维强又不是外人，再怎么说也不能用这种办法。我觉得还是先让孔经理和仲约翰跟他谈谈比较好。”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一顿晚饭在不淡不咸的气氛中就算结束了。

正待大家准备离开包房的时候，久不说话的青鸿忽然手扶着墙呕吐起来。大家惊慌失措。封院长忙跑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小孔啊，青鸿发烧呢。”大家便劝青鸿不如去医院看看，可他执意不肯，说只是感冒了，回家吃点药，睡一觉就没事了。孔轩文便吩咐魏兵送青鸿回去，一旦有情况随时联系。魏兵便带着青鸿先走了。

封院长说道：“小孔，青鸿状态不太好啊！大夫说打电话给他，让他到医院继续做干细胞治疗，他拒绝了，也不晓得上个月开的药，他有没有按时服用。春天是多发病季节，也是老病复发季节，青鸿的这个病一旦复发，后果会更严重的。”孔轩文说道：“我晓得，我会叮嘱他的。”不一会儿，芮雪莎和张蔷一起逛街去了，孔轩文便跟仲约翰一起来到“野苹轩”茶吧等候芮维强。金龙鱼则去了“碧牡丹”时装店；封院长晚上要值班，便直接去了医院；韩子非忙了一天累得够呛，也先回家了；高警官还得回大队处理事务，也打着招呼走了。

将近九点钟，芮维强到了阳陵后便打电话给芮雪莎，芮雪莎让他先去仲约翰开的茶吧等她，芮维强只好打的来到了“野苹轩”茶吧。他见茶吧里孔轩文和仲约翰正坐在那儿等着他，便问道：“是你们二位在啊，我妹呢？仲约翰，你这个茶吧也搞得不错嘛，就是比原来京城的那家小了些。”说着，便掏出一支烟，自顾自点上。

仲约翰问他道：“维强，最近遇到孔轩阳没有？”“也就上回他在我的饭店里被人打的那次见过，后来就一直没见着人。”“吾听说是朗空格指使人打了孔轩阳的，可有此事？”“这……我还真的不清楚。不过，朗空格对孔轩阳倒是蛮反感的。”

孔轩文问他道：“我哥还做药品生意吗？”芮维强说道：“那我就不晓得了。孔轩文，你也不是外人，我不如把话挑明了吧！我这次回阳陵，就是准备来处理家里的那幢老房子的。我问过张翔，他说有个叫严仲山的人跟他说过，我们家的那幢老房子很快就会被列入拆迁计划了，迟早反正得拆。现在呢，我正面临着诸多困难，手头急需一笔资金……”孔轩文又问道：“芮维强，你的餐馆不是开得不错吗？怎么，想开第二家了？”“哪里，我可没这个精力。我这笔钱，是另有他用。”孔轩文又问他道：“能告诉我，另有他用，究竟是何用吗？”芮维强说道：“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我开了这家餐馆后，吃苦自不必说，利润也很有限，恐怕一时也是无法翻身的。”“那你的意思是说，想把这笔资金用到利润很大甚至暴利的生意上去？”“孔轩文，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呢可不像你，运气好，白白地捡了便宜，娶了我妹妹。你是一步上岸了，可我还在苦海里挣扎啊！对了，我妹开的那个啥批发市场生意如何啊？”

仲约翰说道：“芮维强，是孔先生开的。”芮维强便问孔轩文道：“是你拿钱投资的？”“是的，是我向银行贷款的。”“那我妹妹的钱呢？她离婚的时候，怎么说也会分得千儿八百万的！”孔轩文说道：“你以为芮雪莎分得了很多钱？你可以问张翔啊。你可不要以为你妹妹是个大富婆，你别忘了她还有个就将高考的儿子！”芮维强说道：“我妹妹有没有钱，我做哥哥的比你清楚！你不但白捡了我妹，还摇身一变，成了孔经理，成了批发市场的老总！你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孔轩阳要是有你这么个长相、身材，有你这么个文化水平，他会混得这么蹩脚？”

“芮维强！”仲约翰指责他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孔先生？你太不像话了！像你这样，阳陵是没有人欢迎你的！”“我芮维强又不是来阳陵安度晚年的，我还在乎这个！”孔轩文耐着性子说道：“芮维强，你怎么说我都可以，我不会计较的。不过，我倒是想起去年，我和芮雪莎，还有我哥，想方设法托人将你赎出看守所的情景……在你的眼里，钱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胜过亲情？胜过友情？胜过爱情？胜过一切？你以为你妹妹就能帮你，一次一次地帮你？你多大的人了？啊？”“我多大，还要你问？你有啥资格管我？这是我们芮家的事，跟你无关！”两个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了，争吵声也惊动了前来喝茶的客人。白薇和红儿跑过来，示意他们说话声音轻一点儿。

仲约翰说道：“芮维强，吾的茶吧太小，容不下你这么个尊贵的大人物，请便！”芮维强见仲约翰下了逐客令，气得将茶杯往茶几上一掼，站起来，扬长而去。茶杯四分五裂，茶水洒了一地。

待芮维强出了茶吧后，仲约翰便打电话给张蔷，要她们赶紧回来，说孔轩文和芮维强大吵了一架，芮维强一个人已经离开了茶吧。就在仲约翰打电话给张蔷的时候，芮维强也打电话给芮雪莎了。待芮雪莎接完电话后，张蔷便急切地说道：“雪莎，老仲打电话了，说孔轩文跟你哥大吵了一顿，你哥从茶吧里出来了。”芮雪莎说道：“难怪我哥问我在哪儿，我只说在街上，我让他先找个旅馆安顿下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两个人便拧着几只时装包，急匆匆地上了车。一辆黑色轿车跟着芮雪莎的车一路驶去。

还是在街上的时候，芮雪莎只顾着跟张蔷一起逛街，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这身打扮是过于暴露、性感的。路人贪婪的目光倒在其次，在暗黑处，确乎有两个怪异之客正在偷窥和跟踪着她们，其中一个便是丘明。丘明因为缓刑，所以并未蹲大牢，但他对芮雪莎并没有死心，上次在市工商联主办的恳谈会上，偶见芮雪莎的他，就曾几近失控。他终于打听到芮雪莎在北城广场一侧还开有一家高跟鞋店，所以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在北城广场和石下街一带转悠。今天晚上，他终于在石下街上看到了芮雪莎。她充满野性的打扮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欲望如烈火一般烧灼着他的心。他便跟在她们后面，并用花了五千多块钱买来的最先进的高档手机，偷拍了不少芮雪莎的照片。她们哪里注意到有人一直在跟踪她们并偷拍她们呢。

另一个人则是去年在新华书店二楼，芮雪莎尴尬相遇的那个“自慰主义者”。这位年青后生自那次在书店偶遇芮雪莎后，便得了怪病似的茶饭不思，神经几近错乱了。他常常紧闭着眼睛回忆那一幕情景，他也常常以自慰来满足他生理和心理的需求，他甚于不止一次地站在书店二楼的那排书架前，重温经典瞬间。今天晚上，他看到芮雪莎倒是偶然，但身裹黑色皮套裙、脚蹬黑色细高跟鞋、赤裸着雪白的腿的芮雪莎的造型与她去年在书店二楼时的造型完全一样，且阳陵城也是绝对没有第二个人会如此打扮的。所以，他对芮雪莎的印象深刻得如同一把刀砍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像丘明那样跟踪她，而是隐在暗处偷窥着她，直到她上了车，车子疾驰而去。

十点多钟，从“野苹轩”回到家里，孔轩文的手机响起来了。原来是魏兵打过来的。魏兵说青鸿回到家后，状况不好，可能是这些天忙于做市场广告牌的业务给累着了，不但发热、头疼，而且脸色蜡黄，浑身无力。魏兵见他这个样子，也不便走开，只好陪着他直到现在。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说道：“魏兵还在青鸿那里，青鸿的病好像复发了。走，去看看。”芮雪莎换了一套银灰色薄呢西式套裙，并在里面加了一件米白色半高领羊绒衫。孔轩文看了看她的脚，说道：“今晚走路走多了吧？去换双靴子吧。”她便换了一双黑色细高跟皮靴。

两个人出了家门，上了车之后，芮雪莎便发动车子，车子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但他们并不知道，那辆黑色轿车是一直跟在芮雪莎的车子后面的，并一直跟到“野苹轩”茶吧的门口，又跟到他们的住处，才离开了。

当晚，青鸿又一次住院了。正好封院长值班，便交代值班医生和护士多照顾一下这位病人。魏兵因为还得回家照顾老母和“火辣椒”，待跟孔轩文和芮雪莎一起将青鸿送进医院后，他便匆匆回家了。等青鸿挂完三瓶水已经睡熟了的时候，孔轩文和芮雪莎才离开了医院，此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多钟了。

第二天下午，芮雪莎约了芮维强在批发市场经理室谈老房子的事。孔轩文便去医院陪着仍旧挂水的青鸿。芮维强走进经理室的时候，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后，便说道：“搞得很有老板的气派啊，这么大的老板桌，这么豪华的装修，这么漂亮的地毯，这么名贵的盆景，啊，我怕是一辈子也享受不到啊。”芮雪莎问他道：“昨天在茶吧里，你跟轩文大吵一场吧？你回阳陵就是来吵架的吗？”芮维强掏出一支烟，点上后，说道：“咱芮家的事他管得着吗？”“你放肆！”芮雪莎骂他道，“轩文是外人吗？他是我的老公，是你的妹夫！你的心眼也太狭窄了吧？告诉你，你得罪了轩文，就是得罪了我！你瞧不起轩文，也就是瞧不起我！我再告诉你，昨天我也打电话给妈了，妈绝对不允许你打老房子的主意，除非妈死了！”

芮维强平静地说道：“我也考虑一宿了，有三个办法，请你考虑。一是你想办法凑二十万给我，一年之后连本带息还你，我可列字据；二是瞒着妈把老房子卖了，你得三，我得七；三是把老房子先抵押出去，等拆迁的时候再把抵押款还给人家，拆迁所得仍然是你三我七。要是你凑不到二十万，那我就找人，把老房子先抵押出去。其实我已经找好了人，晚上我还得请人家吃饭。”芮雪莎问道：“你找的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严仲山吧？你也不想想，严仲山跟你非亲非故的，他干吗这么帮你？张翔明知严仲山不是什么好人，他又为何为你打通这层关系？”芮维强说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我急需资金。”“那你咋不去抢银行啊？你只晓得钱，别的你什么都不认，你说说看，你这样的为人，还有谁会真心帮你？严仲山阴险狡猾是出了名的，这么一个曾经骚扰过我的男人你也相信他？他凭什么白白拿二十万给你？难道他连老房子的手续，比如房产证什么的，都不需要吗？果然如此的话，那还不如直接让他借你二十万算了。”芮维强说道：“既然是抵押，当然需要手续。严老板也是生意人，他自然不会白借我二十万的。可我也考虑不到啥后果了，燃眉之急是我急需资金。”

“那我问你，你的这笔资金准备干吗用的？是做生意吗？”芮雪莎问道。芮维强说道：“当然是投资所需了，不过目前我还不能告诉给你们。等我发了，你们都会对我刮目相看的，我芮维强也不是个孬种！”芮雪莎气得无话可说。沉默半晌后，她才说道：“这样吧，待会儿我还要出去办事情，等你晚上请人家吃过饭后，我再明确答复你吧。”说着便从包里掏出手机。芮维强想想再急也没用，只好答应晚上再打电话给她，便悻悻地离开了经理室。待芮维强走了之后，她便给孔轩文发了一则短信：“老公，十分钟后，我在医院大门口等你。”

芮雪莎将车停在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便看见孔轩文正在跟那个小唐说话。小唐因为两次冒着危险及时制止且帮助解决了医患纠纷，现在已经被提拔为门诊部保卫处副处长了。不一会儿，孔轩文走过来，上了车。“老公，这个保安不是姓唐吗？看上去蛮威风的嘛。”“正是他，原来是阳中的门卫，你见过的。”芮雪莎又问道：“青鸿怎么样了？”“比昨晚好多了，但想要很快恢复是有难度的。这回住院的费用，我是挂在‘轩莎’公司的账上的，毕竟我已经聘用了他。”“应该的，老公。刚才我哥跟我谈了，可我还没有明确给他答复，我心里好烦，所以想要老公陪着我出去转转。”“好啊，正好这会儿医生正在给青鸿会诊，待会儿金龙鱼过来陪青鸿。那你说到哪儿转转？阳陵城就这么大，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去过？”“那就去个不常去的地方喝喝茶、聊聊天吧。”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那就到北城广场附近的那家花草茶坊吧，前年我们跟金龙鱼一起去过的。”芮雪莎点了点头，遂将车子开起来。

“醉花阴”花草茶坊人气蛮不错的，走进茶坊，花香草味扑面而来。吴老板看见孔轩文和芮雪莎后，马上跑过来，招呼着说道：“孔老师，两年不见您了，还是这么潇洒！来来来，里面请！”说着便将他们领进一间朝南的小包房。阳光斜射进包房里，茶几上、窗台上、花架上的盆花正盎然绽放，春意浓浓。

不一会儿，吴老板又亲自端来一壶花草茶，介绍道：“孔老师，这是新近推出的一款花草茶，叫‘八宝仙茶’，成分为花旗参、甘草片、桂圆干、红枣、枸杞、罗汉果、贡菊、冰糖。营养丰富，有活血、清火、和气和养颜之功效，我推荐给您和您的……”“夫人。”孔轩文笑道。“夫人，是夫人，以前也来过的，对我提的建议，到现在我还印象深刻呢。孔夫人长得太漂亮了，太精致了，油画似的……好了，二位慢用。”说罢便退出了包房。

芮雪莎喝了一口八宝茶后，便把芮维强提出的三点要求告诉给了孔轩文。孔轩文说道：“我以为，芮维强用房产证做抵押以换得二十万元的可能性最大，但他这一招的风险就在于将来老房子被卖或被拆的时候，持有房产证的人会以此来要挟芮维强，损失会远不止这二十万的。”“可我哥哪顾得了那么多，我感觉他对这笔钱要得很急，真不晓得他要干啥用！”孔轩文说道：“分析你哥的这种性格，揣摩他的心理，我认为不外乎以下三种用途，即炒股、贩毒和赌博。”“贩毒？他有这个胆吗？抓住了会被杀头的！”“去年他不是吸过毒吗？昨天晚上我见他神志也不是很清爽，手脚乱动，很不安稳，这不仅是他心里着急，也很可能是他的毒瘾还没有彻底清除。还有，他身边的安小姐不也跟他有共同的爱好吗？你说，芮维强不去贩毒，又哪来的钱吸毒呢？若是他需要钱养着安小姐，那他又何必如此火急火燎地急需这笔钱呢？当然，他也可能用于炒股，我注意过，这两年股市还是相当活跃的，炒股暴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至于赌博，也是有可能的，本大利大，手气好的话，一个晚上就有可能上岸。我倒是希望他用于炒股，做个股民，前提是如果他把炒股当成一种理性投资的话。”

芮雪莎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反正绝不能让他去贩毒，别的就由他去好了。我也算想通了，我爸妈就生下我们兄妹俩，祖上的老房子迟早还是归他的，即便他把老房子都折腾光了，我也只能认了，只是苦了我妈……”说着便抽泣起来。

孔轩文抓住她的两只手，摩挲着她涂了黑色指甲油的十根手指甲，说道：“这件事暂不说了，晚上见机行事吧。其实我哥也好不了多少，我这么估计着，不出三个月，他很可能会放弃在京城的打拼，转战阳陵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到时候，等小军高考考完了，我们就带上小军一起去京城，把妈接回阳陵住。人年纪大了，都希望叶落归根，也算是尽了我们的一份孝心吧。”

听了他这番话后，芮雪莎的情绪才有所好转。

晚上六点多钟，芮维强在严仲山安排的那家“快活三”饭店请严仲山吃饭。芮维强来阳陵之前打电话给张翔，希望张翔能将严仲山引见给他认识。张翔对严仲山并无好感，但张翔自有意图。张翔对芮维强也没啥好感，但张翔也想利用他。张翔有个心病，就是想让芮雪莎放弃对儿子的抚养权，这也是老母在世的时候唯一的遗愿。张翔是想借助严仲山之力来套住芮维强，迫使芮维强说服芮雪莎放弃对儿子的抚养权。而严仲山也是乐意为张翔效劳的，因为这就让他有理由接近芮家，接近芮雪莎并占有她，从而了却他人生最大的夙愿。

包房正是当年严仲山骚扰过芮雪莎的那间，那张沙发还在。严仲山是一棵老虬松，风雨不倒；是一只“土狗”，称霸一方；也是一只老狐狸，东窜西跳。“朝玉阶”古玩斋出事，他安然无恙；他的手下“黑脸熊”被抓，他逍遥法外；电视台工地上摔死了人，他笑傲江湖；顾正彬被查，他划清界限。这会儿，当芮维强请他吃饭的时候，他仍然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举止洒脱。今晚他依然带着龙二爷和“瘦脸猴”，但那两个小妖女不见了。龙二爷和“瘦脸猴”本是因“朝玉阶”的事被抓的，关了个把星期后，便被严仲山给赎了出来。

喝酒之前，严仲山已经让龙二爷把那二十万元支票带过来并放在餐桌上了。见芮维强两眼发光，严仲山说道：“芮老板，我们就直话直说了吧。张总交代我的事，我严某当尽力而为。对我来说，区区二十万，不足挂齿，但我也得提三个小小的要求。第一，你得把房产证等证明押在我手上，免得日后生闲话；第二，你妹妹芮经理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彼此也都是比较熟悉的，希望她也能同意你这么做，我原以为今晚她也会来的……”芮维强说道：“我妹是不会跟我来吃饭的，我跟她谈崩了。不过房产证的事儿，我可以做主。”严仲山说道：“第三，张总恐怕也跟你提过的，希望你能说服你妹，就是她儿子的事……”“我知道，张翔一直想把儿子改判给他，我也在找机会和理由跟我妹说这个事情。”“现在就有机会也有理由啊，”严仲山说道，“你约她来，挑明此事。如果她能答应，那别说我的二十万，就是张总的一百万，他也会给你的！”

芮维强想了想后，说道：“严总，这个……恐怕有难度。再说了，她儿子就将参加高考了，现在谈及此事，恐怕不妥。要是等她儿子考上了大学，再谈及此事，也不算迟的。”严仲山心下便有些怠慢了。芮维强见他有些犹豫，便说道：“饭后我会跟我妹说的。至于严总对我的帮助，我也是感激不尽的，我也会告诉张翔的。”芮维强的这句话似乎起了一点儿作用，严仲山说道：“这样吧，喜欢帮朋友的忙，也是我严某人的性格。既然大家都是弟兄，这二十万我先给你，你这就去将房产证拿过来，我在此恭候着。”芮维强听了他这句话后，便招呼了一下，急匆匆地跑出了包房。

龙二爷问道：“老板，你这不是白帮了吗？”“我自有我的打算。二十万得个老房子也不亏，我晓得那房子的价值。我帮他也是给张翔留个脸面，而芮老板只是个小棋子而已，这小子没啥大出息的。我遗憾的倒是他的妹妹没能来……”“瘦脸猴”说道：“要是来了就好了，我自会将她哥灌醉，好让老板你能在此痛快一场！”严仲山点点头说道：“这个娘儿们是我严某人最大的一块心病！失了天下，我都想得到她！不爱江山爱美人，说的就是我严仲山！”龙二爷笑道：“那娘儿们也太性感了，没见过长得如此这般厉害的，我都怀疑这娘儿们是不是凡胎所生！”三个人都狰狞地笑了起来。

七点半钟，芮维强终于拿着老房子的房产证（房契）走进了包房。六点多钟的时候，孔轩文和芮雪莎从花草茶坊回到父母家后，便陪着两个老的和雯雯吃了晚饭。七点钟不到，芮维强便打电话给她，要她把房产证拿给他。她和孔轩文商议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把房产证给他算了。芮维强在她家楼下取了房产证后，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了。芮雪莎气得直跺脚。

八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从家里出来。孔轩文要她将车子开到玉城河畔。当两个人相拥着走在玉城河边的林荫甬道上的时候，孔轩文便早已按捺不住抱住了芮雪莎。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钟了。

而芮维强得了那二十万元支票后，便请严仲山、龙二爷和“瘦脸猴”去唱歌了。芮维强喝得醉醺醺的。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明天他将启程回京城，去实现他暴富的计划。

半夜一点多钟，大汗淋淋、精疲力竭的芮雪莎也结束了锻炼，孔轩文揪住她的头发，将一丝不挂的她带进卫生间，又一次以糯米糊涂满她的全身，将她浸泡在放了热水、牛奶、草药和玫瑰花的浴缸里，半小时后随后又以冷水泡她，折腾到两点多钟，两个人才相拥而睡。但这一夜，孔轩文又失眠了。待芮雪莎酣睡之时，他起身下了床，走到堂屋里，泡上一杯茶，便在小院里抽起烟来。

春夜总不是那么寂静的，因为万物都已复苏，世界已经鲜活起来。他听到了槐树枝叶生长的声音，他也听到了杂草往上直蹿的声音，他还听到了那株藤蔓在墙壁上扩张伸展的匍匐之声；他晓得地上的蚂蚁在蚁穴里孵卵，蚯蚓也在泥土深处蜎蜎而动，瓢虫已经在草丛里裁剪佳衣，蝴蝶也可能正在虫蛹里蜕变；他也感觉到隐身了一个冬天的那只壁虎很可能带着新的思想又回来了。

站在槐树下，他听到了芮雪莎温暖而均匀的呼吸。

第十九章

斜阳，将天国的余晖洒向了福德巷。

《山海经》记载：“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患。其为蛇青灰黑。一曰黑蛇青首。”这个故事描绘以小吞大的情形，比喻人心贪婪无度。英国有句谚语：“贪婪跟挥霍一样，最终都会使人成为一小块面包的乞讨者。”所谓“高飞之鸟，亡于贪食；深潭之鱼，死于香饵”，古今一也。

五一期间，“轩莎”市场生意火爆，二楼仅剩下的五六间市口不太好的店铺也被租了出去，孔轩文、芮雪莎、魏兵、小刘都忙得不亦乐乎。但伴随着市场的繁荣，管理存在的问题也渐渐地凸现出来了。不少店主将大量的货物堆放在店门口的过道上，造成通道堵塞；卫生状况也令人堪忧，垃圾到处乱丢；不少店主和顾客的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乱停乱放，也影响了走道的畅通；有的店主不顾用电安全，私拉电线，私装插座，造成安全隐患；地上到处是烟头，有的烟头还在冒着烟，而不远处就堆放着床上用品。

孔轩文喊来魏兵、小刘，商议解决这些问题。下午，“轩莎”市场十项管理细则便出台且印发至每一位店主；两天后又新聘了六名保洁员和四名保安，以加强市场内部的巡查和管理。到了五月中旬，市场里这些状况才有所好转。

这天下午，孔轩文正在跟魏兵谈在市场东侧准备再建一座货物仓储中心的事宜，封院长打电话给他了。封院长说道：“小孔啊，我听医生说青鸿不配合治疗，药也不吃，水也不挂，今天上午已经偷偷地离开了医院。这回他把他的东西都带走了，看来是不想再回医院了。”孔轩文遂问道：“封院，是不是青鸿对自己的病已经失去信心了？或者说他认为吃药挂水也不能治愈他的这个病？”封院长说道：“但反过来讲，不吃药不挂水，病情肯定会加重的，吃药挂水最起码能稳定住他的病情。再说，他的这个病也不是短时间就能治好的，且还可能有个反复的过程。如果青鸿本人能树立信心，积极配合，科学合理地进行调养，那么还是能康复的。”

孔轩文说道：“封院，青鸿的事我去跟他说，要是他实在不愿意回医院的话，那只能让他在家调养了，不过要他定期去医院检查。”“也只能如此了。小孔啊，昨天医生还告诉我说，前一阵子，青鸿情绪有些反常，在病房里发疯似的又叫又闹的，又是扔药片，又是拔针头，闹了好几回了。”孔轩文说道：“在这个季节里，人的情绪波动可能是最厉害，也是最明显的，我替青鸿代向医生和护士表示歉意。”“哪里的话！好了，有情况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问魏兵道：“封院长说青鸿在病房里情绪反常，已经闹了好几次了，你晓得吗？”魏兵道：“不晓得啊，金二也没跟我提到过。我去看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好像不太愿意跟我搭腔（方言，说话的意思），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孔轩文说道：“上午青鸿已经擅自离开医院了，走，我们去福德巷！”魏兵道：“那好，我骑摩托车带你去。建仓储中心的申请明天我让小刘送给有关部门，这些个部门，小刘比我熟的。”“噢，提到小刘，我倒想起来了，”孔轩文说道，“小刘跟着我也有两年了，我还真看不出来，他的门路还不少啊。”魏兵笑道：“小刘神通广大，能力强。我还琢磨过，你说小刘跟刘村长有没有啥关系啊？小刘不也是这儿的人吗？不过，刘村长也是见过小刘的，咋没人提到过他俩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小刘长得也不像刘村长。”孔轩文笑道：“有的人长得像爸，有的人长得像妈，有的人长得像父母两个人，还有的人隔代像。”魏兵笑道：“还有的人长得都不像，比如私生子。”两个人边说边笑着走出了经理室。

午饭过后，芮雪莎便去“念奴娇”美容厅做保养了。前天，老板娘打电话给她，说美容厅升级了，刚刚换置了不少最新的美容、美体和整形的仪器设备，希望芮雪莎过去体验体验。芮雪莎看到这些仪器设备之后，便觉得减肥抽脂她不需要，自己的身体就丰腴而健硕；增垫鼻梁她不需要，自己的鼻子又尖又高；丰唇她不需要，自己的双唇丰满而线条优美；隆胸她也不需要。

仲春时节，福德巷透出一股幽古之味，像是一幅浸过水、褪了色的水印木刻。屋脊上摇曳着稀疏的青紫色佛塔状的杂草，墙脚处布满艾草；石板地面泛出一层青苔，像是浮在浅水里的青荇；人家灰黑色的斑驳的墙壁像是思想的碎片，而青鸿居住的那间屋子门旁的窗台上放着的两盆花草，则失去灵魂似的枯萎了。

当孔轩文和魏兵推门而进的时候，青鸿正在画架前创作。他穿着一件类似工作服的灰色长外套，头上束着一片赭黄色幧头（束发的头巾），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造访。孔轩文和魏兵只好站在他的身后，静观他潜心挥毫。但孔轩文发现他的床底下好像放着几只空酒瓶，便向魏兵努努嘴。魏兵扭过头去，也看到了那几只空酒瓶。

不一会儿，青鸿停下手中的画笔，笑问道：“二位是来抓我回医院的吗？我觉得我的身体挺好的呀，你们看，春天也来到了我的画布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画布上画的似乎是阳陵城的市井之景：斜阳草树，寻常巷陌；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鸟雀呼情，侵晓窥檐语。

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说道：“从这幅画中，我看得出来，你的精神状态不错。青鸿兄，既然你不想再回医院去，那你得答应我的两个要求：一是按时吃药；二是定期到医院去检查。”魏兵也劝道：“青鸿兄，你要注意休息，你的病调节很……”

“我没病！”青鸿突然将画笔掼在地上，嚷道，“我没病！我有病吗？我怎么感觉不到？我能画画，就证明我没病！多谢二位的关心了……”他又口气和善地问道，“轩文，你说我还能……勃起吗？我还算是男人吗？”孔轩文说道：“你当然是个男人，你只是心理有些障碍罢了。魏兵说得对，只要你注意劳逸结合，注意调节，不再喝酒，定能重振雄风！”青鸿猛吸了一口烟后，说道：“我会调节的，画画就是我重要的调节！当我凝神屏气、气运丹田的时候，我便觉得意念主宰了我的一切，神游于我的全身，并指引着我融入绘画的境界。我在画布上活着，像个少年一样地在奔跑、在跳跃、在呼喊……”说罢，他便捡起地上的那支画笔，在衣角上擦了擦，又专注于他那幅似乎还未画完的作品。他拿着画笔的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孔轩文走过去，弯下腰来，将床底下的那三只空酒瓶拿出来抓在手上，也没跟青鸿说一声，便带着魏兵走出了屋子。夕阳的余晖照在窗台上，一只白羽蝴蝶盘旋在那两盆枯萎的花上。

“孔经理，”魏兵不解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青鸿兄有点儿反常？怪怪的。”孔轩文说道：“青鸿一直就这么怪怪的，当然有真怪，也有假怪，今天他是假怪，做给我们看的。”“那青鸿兄的病情会不会加重啊？”孔轩文说道：“中医上讲，夏为蓄秀，秋为容平，冬为闭藏，而春为发陈。所谓发陈，意思是春阳发泄，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但对肝病却不利。”魏兵道：“那我以后一旦有空，便去看看他。要是他再喝酒，我就把酒瓶给扔了，让他生气去！”孔轩文坐上魏兵的摩托车后，说道：“我希望他能蹚过春天这条河……魏兵，马上带我到‘念奴娇’美容厅门口就行了。”魏兵点了点头，摩托车疾驰而去。

站在美容厅大门对面的一棵树下，孔轩文便发了一首短信诗给了芮雪莎。诗曰：“我在门外等，天已渐黄昏。相约回家去，牛肉一大盆。”

八点多钟，金龙鱼忽然打电话给孔轩文了。一般说来，金龙鱼擅长六点钟左右打他电话，因为话题总是会聊到吃饭的；当然八点多才打电话给他，也可能与吃饭有关，因为他很可能还在店里迷惑顾客。

果然，金龙鱼在电话里说想请孔轩文吃饭，说有正事要谈，说是关于“解蹀躞”高跟鞋店的事。“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到‘耍孩儿’吧。”挂了电话后，孔轩文便问正在洗衣服的芮雪莎道：“金龙鱼约我谈鞋店的事，我怎么有点儿不明白。”芮雪莎笑道：“噢，是我前几天打电话给黄花菜和姜玉萱的，我想把鞋店也盘给别人算了，我估计金老板想接手。”“所以他不好意思打电话给你，便让我说服你，将鞋店转让给他？”芮雪莎笑道：“应该是这样吧，我情愿转给他呢。”孔轩文说道：“我也这么想的，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母亲走到卫生间门口，说道：“你们俩有事就去忙吧。我会用洗衣机洗衣服了，我来洗吧。”不一会儿，孔轩文和芮雪莎正准备开门出去，母亲又走过来，对孔轩文说道：“有空打个电话给你哥吧，你爸唠叨几天了，担心轩阳又喝醉了。”雯雯从房间里跑出来，喊道：“爸、阿姨，我要吃冰糖葫芦！我的数学考了一百分，该奖励我吧？”芮雪莎笑道：“行，明天中午我带十串冰糖葫芦回来！”雯雯这才高兴地跑回房间里。

出了门，车子便往“耍孩儿”排档缓缓驶去。

让孔轩文想不到的是，金龙鱼还约来了魏兵。一进包房，孔轩文便笑道：“你们两个人的老婆都有孕在身，你们怎么不早点回家陪陪老婆大人的？”金龙鱼笑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姓孔的老师，多次教导我，一个人要以事业为重，理想第一！所以，我们要为事业和理想而奋斗！”四个人都笑起来。金龙鱼递给孔轩文和魏兵各一支烟后，脸一沉，又说道，“既然芮经理也来，我说的话题也就没有了，小魏，买单！”大家又笑起来。

芮雪莎从皮包里掏出一只海绵圆形小坐垫，垫在椅子上后，便轻坐下来，然后将两只光脚从高跟鞋里脱出来，双腿便搁在了孔轩文的腿上，笑道：“金老板瞒天瞒地的，可瞒不住我。说正经的，你对我那个鞋店真的很感兴趣吗？”金龙鱼说道：“实不相瞒，芮经理、老孔，黄花菜多次跟我们家阿芳说过，说鞋店的生意就是好噻，每天都能卖出二十来双嘞，她们都是按照芮经理的要求，进的货是最流行也最女人的！阿芳便心动了，她肚子里的儿子也心动了，只是芮经理也只剩下这一家专卖店了，不知……”

芮雪莎笑道：“这个鞋店的市口非常好，南来北往，西去东走，都要经过店门口的，说实话，我是舍不得的呢。”金龙鱼听罢，鱼嘴半张。孔轩文探下一只手去，抚摸着芮雪莎的腿，说道：“金龙鱼也不是外人，都是自家兄弟，肥水不外流，流进金家，我和雪莎就放心了。”芮雪莎笑道：“金老板，其实鞋店我早就打算转让了。‘轩莎’市场已经够忙人的了，我也没多少精力再去折腾鞋店了。”金龙鱼鱼眼一眨，忙说道：“那就先让我代为管理鞋店，从下个月开始，不，从七月份开始，托小的来经营。嗯……可房租我一时还凑不全，要么我先凑一部分，就当入股吧。还有，俺对服装鞋帽这门学问研究得透，造纸（诣）也比较深，我还可以以技术入股，如何？”

孔轩文大笑，道：“有思想，有见地，也颇有文化！那就按你说的，入两份股！”芮雪莎也笑道：“下半年的房租我早就交了，你先接管着鞋店吧，到了年底，我们一起分红，怎么样？”金龙鱼作激动欲哭状，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姓孔的老师，教导我说，人是要有点精神的，不然跟咸鱼有啥区别？我牢记在心，我一定会让解什么足高跟鞋店的鞋子走出阳陵，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魏兵笑道：“金二，这下你满意了吧？你小子还把我从家里拽出来，说给你壮壮胆。怎么样，可以开吃了吧？”金龙鱼和魏兵便大口吃喝起来。芮雪莎笑道：“老公，你再吃点吧？我可吃不下去了，家里的青菜烧牛肉，我吃了大半，还喝了杯牛奶，又吃了只苹果。”孔轩文说道：“你提到牛奶，我便想到青鸿了。我也不太清楚，青鸿能不能喝牛奶。他的这个病，饮食调节如何为佳？”魏兵说道：“那就问问封院长吧，我和金二待会儿还准备去看看青鸿的，顺便带点东西去。”

孔轩文便打电话给了封院长。听罢孔轩文的一番解说后，封院长说道：“小孔，青鸿的饮食宜清淡些，忌大荤和辛辣，水果可以多吃一点儿，至于牛奶，因人而异了，我怕青鸿喝多了会上火的。另外，可以吃些鸡蛋，最好是水煮荷包蛋。还有，也可以适当服用一些中草药，噢，可以去问问仲约翰，他那里的中草药保健茶也是可以喝的。”待孔轩文打完电话后，芮雪莎说道：“老公，上回我们在什么‘醉花阴’茶坊喝的不就是花草茶吗？”“‘醉花阴’和‘野苹轩’的茶不一样，‘醉花阴’侧重于花茶，而‘野苹轩’则侧重于草茶，像生地、白芍、当归、枸杞、柴胡、姜芽什么的……”

“哎，我说老孔啊，你啥时对中药也有研究的，造纸（诣）还蛮深的嘛。”金龙鱼笑问道。孔轩文说道：“我有的时候喜欢看些药膳食谱的书，蛮有意思的。”“那我问你，老孔，怎么让我养得稍胖些？”“让我揍几拳即可。”“怎么让我长得再高些？”“多穿男士增高鞋即可。”“怎么让我老婆的皮肤更白些？”“多吓唬吓唬她即可。”四个人都大笑起来。

孔轩文说道：“待会儿吃完饭，你们二位先去一下‘野苹轩’，拿些养肝护肝的保健茶，再买些水果什么的，一并带给青鸿。”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交给金龙鱼。金龙鱼不接。孔轩文问道：“怎的不拿？”金龙鱼这才抖抖地接过钱去。

王三推门进来了。他将一只碟子放在桌上后，说道：“孔经理、金二，这道点心可特别了，是我王三的自有品牌。瞧瞧，油炸冰糖桂花松子杏仁腰果莲子椰蓉……糯米糕！请品尝！”芮雪莎看看金光闪闪、果仁点点的糯米糕，笑道：“老公，我想吃！”孔轩文将碟子端到她的跟前，说道：“那就吃吧。”芮雪莎便拿起筷子，吃起糯米糕来。

王三笑道：“难怪孔夫人皮肤这么白，糯米糕对皮肤好，我奶奶说的。”金龙鱼笑道：“俺爷爷的爷爷也说过的呢。王三，瞧你长得像黑李逵似的，快成门神了！”大家都笑起来。王三说道：“金二，可别笑我，你呢，长得像灾民似的，我可不捐钱哦。”大家又笑起来。

魏兵见王三立着不走，便问道：“王三，还有啥吩咐？”王三支吾着说道：“没……没啥吩咐……只是大厅里……有几个人赖着不走，说是要看看孔夫人……”金龙鱼一听，跳将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问道：“何方鸟人，如此大胆！待俺出去会会他们！”王三忙阻止道：“金二，息怒，息怒。我也不认识他们，所以我来……”金龙鱼点上一支烟，叼在嘴上，脱下袈裟似的外套，径自走出了包房。

原来，赖在大厅不肯走的人正是丘明和他的三个朋友。丘明神经确乎有些问题，他已经多次驾车跟踪芮雪莎的车子，这会儿，他跟朋友吃过饭，路过排档街的时候，忽见芮雪莎的车停在“耍孩儿”排档店门口。心下躁热起来，他便将自己的车也停在这家排档店门口，招呼着那三个朋友，说刚才酒喝多了，不如到这家排档加点餐，填填肚子。那三个朋友哪里吃得下。可丘明神秘一笑，说道：“随我进去，你们不会后悔的。我们就在大厅里坐着，点几道小菜。告诉你们，有个女人正在里面吃饭。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被告，上了法庭吗？挑明了吧，就是为了这个女人，不，女神！阳陵城第一女神！”他的一个朋友笑道：“丘老板，你是不是中了邪了？就为着看个女人？女神只有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见？”丘明嘿嘿一笑，便带着三个朋友走进了“耍孩儿”。

正待丘明等四人说笑的时候，金龙鱼踱着野步走到了大厅。仇人相见两眼红，金龙鱼眼见丘明那厮正在说笑着，便猛地拍了一下收银台，嚷道：“什么鸟人，敢在此聒噪！”包房里，孔轩文、芮雪莎和魏兵听得金龙鱼在外面嚷嚷，便觉得情况不妙，都从包房里跑到大厅里看个究竟。原来赖着不走的人竟然是丘明。孔轩文看到丘明后，怒火中烧，便按捺不住，迎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抡起拳头便要打。芮雪莎忙跑上去，拉住孔轩文，喊道：“老公，不值得啊！让他滚开！”

丘明大吃一惊，忙站起来，双手捂住头。王三捋起袖口，走过来嚷道：“还不快走！滚！”孔轩文这才松开手。丘明见状，吓得直打战，瞥了一眼芮雪莎后，只好带着三个朋友灰溜溜地走了。上了车后，丘明气得直咬牙。他的一个朋友问道：“丘老板，就是一头金发的那个娘儿们？也三四十岁了吧？那个男的是她老公，还是她的相好啊？”另一个说道：“还想打人！不过那娘儿们的皮肤真白啊。”又一个说道：“这个娘儿们像个混血女郎，看上去蛮性感的！不过红颜祸水，拉倒吧。”丘明将车子发动起来后说道：“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走人！”车子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九点多钟，进了家门后，孔轩文便说道：“这个丘老板，真是心不死啊。我猜着他早就码住你了！一定是哪一天你没注意，正好被他看到，且跟踪你了！他熟悉你的车和车牌号，说不定还晓得我们住在这儿！”芮雪莎哭道：“老公，我哪晓得啊……要么就是上次晚上，我跟张蔷一起逛街的时候，正巧被他看到了……”“很有可能！丘明能打听得到你的内衣店，肯定还会打听得到你那家鞋店！从明天开始，鞋店你就别去了，让金龙鱼接管，你就乖乖地待在我身边！”芮雪莎抽泣着说道：“老公……对不起了……都是我的不是……”说着，她便一把抱住孔轩文……

第二天的中午，芮雪莎才起了床。孔轩文下了两碗鸡蛋面，又让芮雪莎喝了一杯牛奶。吃过面，芮雪莎便按孔轩文的要求，穿了那件洋红色皮风衣，里面穿了一件露出乳沟的黑色低领弹力衫，下身勒了一条黑色包臀短裙，却光着脚穿了那双一字带的镶有铆钉的黑色超高跟凉拖。五月下旬，穿凉鞋的人并不多，但芮雪莎却穿上了。芮雪莎开着车，带着孔轩文去街上买冰糖葫芦、黑棉布、松紧带及缝纫用的针线。路人和商店里的人都惊诧地盯着芮雪莎看，因为她的过于暴露以及冷艳而性感的打扮。

车子开到父母家的楼下后，孔轩文便拿着冰糖葫芦，一个人上了楼。雯雯看到那十串由各种水果穿成的冰糖葫芦后，高兴地说道：“谢谢爸爸和阿姨！阿姨回家吃饭吗？”孔轩文说道：“不了，马上爸爸和阿姨还有事要去办，你就和爷爷奶奶一起吃吧。晚上我和阿姨一起回来包饺子，怎么样？”雯雯笑道：“好的，我要吃青菜馅和药芹馅的，放学回家后，我就帮奶奶擀皮子。”母亲走过来叮嘱道：“晚上早点回来，瞧你胡子都这么长了。”孔轩文点着头出了门。

车子开进老房子前的那条街巷后，世界便突然寂静下来。好久没来这条街巷了，但这里的一切依旧。墙头屋檐上的杂草长得茂盛，家家大门都紧闭着，唯有那只会唱儿歌的黑草狗在巷子里闲逛着。两个人下了车后，芮雪莎打开院门。两个人进了门，走到堂屋里的时候，却发现屋子里好像有人来过。碗橱和长条供柜好像移了位，大方桌也被移到了堂屋中央，地上扔了不少的烟头。

“老公，”芮雪莎赶紧抱住孔轩文的胳膊，吃惊地说道，“好像有人来过啊！会不会是我哥回来的时候来过？”孔轩文说道：“是有人来过，你看地上的烟头。”他蹲下来，细看着那些个烟头，又说道，“应该不会是芮维强。京城人喜欢抽外烟和混合型香烟，这些烟都是阳陵人喜欢抽的。”“那还有谁会来呢？是小偷吗？”芮雪莎问道。孔轩文说道：“很可能就是严仲山和他的手下，房产证不是押在他的手里吗？他肯定会来老房子实地查看一番的！”

两个人又走到西厢房，但眼前的情景让他们惊呆了：那张颇有历史的、老式全檀木雕花床连同床前的那张全檀木踏板，竟不翼而飞了！

“天啦，床被偷走了！老公，这可怎么办啊？这张床是祖上留下来的唯一珍贵的东西啊……”芮雪莎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要是我妈晓得了，非气死不可的！”孔轩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跑到小院子里。他终于发现小院子的地上、废弃的花台上和院墙上都有被摩擦、被划破的痕迹，小院西墙头上还明显地缺了几块砖头。回到西厢房后，孔轩文说道：“我清楚了，床是被人偷了，是从院子里的花台上搬出西墙外的。干这个活，必须得四五个人才行！”芮雪莎哭道：“那怎么办呢……要不要报案，老公？”孔轩文说道：“要报案，我这就打电话给高队！老婆，你先别急，你去抓紧做你的事情，床会找回来的……”芮雪莎流着泪点点头，遂走进了东厢房。不一会儿，里屋传来脚踏缝纫机的声音。

孔轩文打电话给高队的时候，高队正在开会研究侦破胡馆长家文物被盗一案的进展情况。种种迹象表明，蔡桂义是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疑对象，但他已经失踪大半个月了，谁都不晓得他目前藏在哪里的地上或地下。但高队获得了一则消息，有人说与蔡桂义关系密切的张鸿飞也一并失踪了；前天，张鸿飞的老婆也主动到派出所报了案。

高队说道：“孔经理，一个小时后，我就到你这里来，家里的一切都不要乱动，保护好现场很重要的。”打完电话后，孔轩文又打电话给了金龙鱼。金龙鱼先生除了会识云气、观天象，还是个民间侦探高手，自称“福尔摩斯第三”，因为还有个高手叫华生；再说了，他眼睛尖，脑瓜子灵，嗅觉也不赖。让他来看看，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一刻钟不到，金龙鱼就赶了过来。他二话没说，便屋里屋外地走看起来并作思考状。“老孔，”金龙鱼说道，“那张床是很大的，搬走的话是要拆下来的，而且既然是一张值钱的床，偷床的人也会多加保护的，所以一定会遗留下绳子、破棉布、麻袋之类的作案工具。”说着，金龙鱼便跑出院门，拐到小院的西墙外面。“老孔！”他隔着院墙喊道，“有发现！麻袋一只！断绳一根！烟屁股三只！”孔轩文忙交代他道：“这些东西，你先别动！要保护好现场，高队马上就到了。”

回到院子里，金龙鱼又说道：“我倒是觉得有些郁闷了。老孔，上次胡馆长家被盗的也是文物，这回被盗的床也是文物啊，难道是同一伙人作的案？还有，谁会晓得这幢老房子里有一张值钱的老床呢？肯定来过的！而且是跟这幢老房子的主人有关联的人干的勾当！”孔轩文点头道：“金先生分析得在理，待会儿你可以说给高队听听。”说着便递给他一支烟。一支烟又让金龙鱼繁殖出了思想，他说道：“芮经理的哥哥前段时间不是回阳陵了吗？”“是的，就是为了这幢老房子的事。”“那就可以解释了，作案者一定是打这幢老房子主意的人便是无疑肯定和不容怀疑的了。”孔轩文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有严仲山对这幢老房子感兴趣。但我们口说无凭，没证据啊。”金龙鱼说道：“证据可以去找啊。要是真的是严仲山所为，他的那两个鸟手下便是突破口，那两个（方言，指坏人）又蠢又笨，又呆又痴的！”

不一会儿，芮雪莎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对孔轩文说道：“老公，都做好了……高队长还没来？”金龙鱼说道：“芮经理、孔夫人，高队还没来，我先来了。老孔，”他扭过头去，问道，“啥都做好了？”孔轩文笑道：“大人的事，小拿宝是不懂的，也不必多问了，请你关注你的这个案子！”

半小时之后，高队也来了。经过大家的一番侦查和分析，作案人员基本锁定为严仲山及其几个手下，可问题是目前缺乏足够的证据，最重要的是还不知道这张老床的下落。高队将麻袋、断绳和几只烟头都收集起来后，遂对孔轩文说道：“孔经理，如果还有什么新的情况的话，请及时联系我。噢，孔经理，我想找一下你的那个同学韩子非……向他了解一些情况，是关于胡馆长家文物被盗一案的。”孔轩文说道：“我把他的手机号码发给你吧，韩子非的商行在‘轩莎’市场的二楼。”“好的，我这就去找他。”临走之前，他又对芮雪莎说道：“孔夫人，请放心，案子一定会破的。”金龙鱼觉得暂时也没啥事可做了，又见芮雪莎的脸上泪痕点点，便跟在高队长后面一起离开了老房子。

这天下午，韩子非忽然到经理室找孔轩文，见芮雪莎也在，脸上便露出犹豫之色。孔轩文说道：“子非，有什么事，不妨直言。”韩子非这才说道：“轩文，前两天高警官找到我，向我了解张鸿飞的情况，当时我只是告诉他张鸿飞失踪了，但我没有说他是跟蔡桂义一起失踪的，也没说张鸿飞是因为广告费用的事潜逃的。”孔轩文便问他道：“你怎么晓得张鸿飞是潜逃的？”“昨天晚上，电视台的梅姐约我去‘竹香子’喝茶，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局里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张鸿飞的问题了，据她说张鸿飞贪污挪用广告费达百万元之巨呢！”孔轩文说道：“你对张鸿飞算是比较了解的，这小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子非，据说蔡桂义喜欢收藏，也贩卖过文物，那他一般都是跟谁有过这方面的交往？”韩子非说道：“王大定，还有秦易观，好像跟潘之洛也有些交往，是通过严仲山介绍的。”孔轩文说道：“潘之洛是阳陵城书画界的泰斗，也应该是喜欢收藏的。”“那是自然，”韩子非说道，“秦易观喜欢收藏字画，潘之洛则喜欢收藏古玩，尤其是明清家具、钟鼎摆件及玉器木雕。”

孔轩文说道：“子非，你应该尽量详细地把张鸿飞和蔡桂义的情况告诉给高队长，有的时候，破了一个案子，就有可能同时破了别的案子。”但他没有把古床被盗一案告诉韩子非。临走之前，韩子非说道：“那我有空的话便去找一下高警官……你们忙，告辞了。”

待韩子非走了之后，芮雪莎遂问道：“老公，是不是可以问问秦易观和那个叫潘什么的画家？也许会得到一些线索的。”孔轩文说道：“我可以去找找秦易观，可我跟潘之洛并不熟，属于一面之交而已。我越来越觉得，小小的阳陵城，角色（方言，指出名的人物，含贬义）还不少呢。不如这样，吃过晚饭后，我们就去‘风入松’拜访拜访秦易观。”“好的，老公。中午的时候吧，我还想打电话给我哥，告诉他老床被盗的事，可我想来想去，又觉得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我也没敢告诉我妈。要是那张床找不回来了，我妈晓得了，非气死不可的，我爸的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芮雪莎说着，便垂下泪来。

晚上七点多钟，从父母家出来之后，因为天气有些燥热，孔轩文便先陪芮雪莎去他们住的房子里换衣服。当他们开了门，经过院子的时候，孔轩文忽然看到槐树枝上好像挂着一样东西。他走过去，伸手一摸，原来是一封信。他赶紧拿了信走到堂屋里，打开灯，细看起这封信来。信封上既没有写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也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芮雪莎说道：“谁会把信扔在我们家院子里呢？打开看看！”孔轩文便将信封封口处撕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来，纸上打印了三行文字：“芮，茫茫人海，与你相遇，这是前世之缘，命中注定。我是你的影子，不论你走到哪里，影子都会陪伴着你，除非没有了太阳和月亮。”

看罢此信，孔轩文说道：“不用说，是丘明写的，他的确晓得我们住在这里了。”芮雪莎吓得直哭，说道：“老公，这是一封恐吓信啊……丘明究竟想干什么！他可还在缓刑期啊……”孔轩文说道：“这家伙疯了！我真后悔，那天在‘耍孩儿’排档没有揍他一顿！他竟然变本加厉，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明天，我就把这封恐吓信送到法院去！我还要告诉蒋律师！丘明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芮雪莎哭道：“老公……都是我不好……那……我们住在这儿还安全吗？”“怕什么？我谅他不敢做更过激的举动来！他这是戴罪犯罪啊。”“可丘明要是真的疯了，没准还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的！他连金老板都敢用刀捅，他不就是个亡命之徒吗？”

孔轩文点上一支烟后，说道：“我还真是弄不明白，当初这个丘明跟你也只是一面之交而已，可他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不合情理啊。当时对你感兴趣的人那么多，但是还没有第二个人痴迷到这种程度的！”芮雪莎抱住他，抽泣着说道：“老公，我好害怕……”“有我在，怕什么？走，我们先去找蒋律师，把信交给他，明天上午我就跟蒋律师一起去法院！”

半路上，孔轩文打电话给蒋律师，说有要事相托。蒋律师正在家里整理最近受理的案件材料。接到孔轩文的电话后，蒋律师说道：“孔经理，我就在家里，那你就到我家来吧。”随后便将自己的家庭住址告诉给了孔轩文。车子开到蒋律师的楼下，孔轩文说道：“你就在车里等我，五分钟之内我就下来。”说着便拿着那封信，下了车，急匆匆地去了蒋律师的家。五分钟不到，孔轩文便回到了车子里。“蒋律师很重视这封信，他说虽然这是一封匿名信，但法院也会找丘明对质的。他约我明天上午十点钟一起去法院。”“老公，要是丘明不承认信是他写的，怎么办呢？”“他当然不会承认的，但至少可以借此警告他一下……我倒是想起一个邪恶的办法来了。”孔轩文说道，“既然丘明对你还不死心，迟早还会有所动作，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引他进入我们的圈套，当场拿获他。”“怎么引他入圈套啊？”“从明天起，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你都到鞋店去，把车就停在鞋店门口显眼的地方。丘明即便看到你的车子停在鞋店门口，他也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贸然闯进店里，但他一定会等你从店里出来，然后开车跟踪你的车。鞋店打烊后，你先发个短信给我，然后一个人直接把车开到我们住的那里，我和魏兵、金龙鱼会提前埋伏在家里，等他跟着你进门，然后一拥而上，擒住他！”“老公，能行吗？”“能行！明天我就找魏兵和金龙鱼商量此事。我想，不出三天，丘明定会上钩的！”计议已定，车子便往“风入松”茶馆驶去。

“五朝松”像个沉默的老人守护着净禅寺。每年的春天一到，树枝上都会绽出点点绿芽来，而绿芽就是“五朝松”的思想。就像一个人，有了思想才会拥有生命，生命也才会存在于浩浩天地之间。“五朝松”北侧的“风入松”茶馆总是出奇地安静，门口停着的车子也极少，显得有些萧条而冷落。但秦易观却不在乎茶馆生意的清淡。当孔轩文和芮雪莎走进茶馆的时候，收银台里站着的两位女服务员都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芮雪莎打扮得实在是过于暴露。其中的一位女服务员颇为紧张地将他们两个人领进了一间小包房里。须臾，秦易观敲门进来了。

“孔先生、孔夫人，久仰，久仰！”秦易观双手作揖，打着招呼。他仍穿着青灰色长袍，脚上仍穿着圆口黑面白底老布鞋，但发型发生了沧桑巨变，竟梳了个大背头。这种发型并不适合三十出头的他，因为太老气，也太老沉了，不过倒也适合他的性格。

待孔轩文和芮雪莎坐下后，秦易观又说道：“今晚二位哪来的雅兴来此喝茶的？听说‘野苹轩’茶吧的生意不错，且仲老板还是孔先生的朋友？”孔轩文笑道：“是的。当然，茶馆茶吧茶楼茶座也是各有风格罢了，我以为‘风入松’倒是品茶的最佳所在，因为一个‘禅’字。”秦易观笑道：“孔先生深谙茶道，易观甚为佩服。其实茶道的精髓乃是一个‘和’字，参禅悟道才能达到精神与人生的浣洗，这才是品茶的最高境界。好了，二位用什么茶？我这里有明前龙井，味道极纯。”孔轩文说道：“那就来一壶龙井吧。”秦易观走到包房门口时，忽又折回，说道：“孔夫人真乃天上之女神也。孔先生，不瞒你说，很多茶客，很多次，都曾向我打听过孔夫人的，说孔夫人长得如此高贵漂亮而又魅力难挡……我都是笑而不语。”孔轩文笑道：“秦先生，笑而不语便有禅意了，谢谢你。”秦易观笑而不语地退出了包房。

不一会儿，那位女服务员低着头、托着茶盘进来了。她将茶壶和两只茶杯放在茶几上后，正欲端起那一碟葵花子的时候，不料手一抖，葵花子都撒落在茶几上了。一番道歉后，她赶紧退出了包房。

芮雪莎便将双腿都搁在孔轩文的腿上，说道：“老公，刚才我们也没问问秦老板关于收藏的事……”孔轩文双手抚摸着她的腿，说道：“他还会进来的。”话刚说完，便有人敲门了。芮雪莎赶紧将双腿放下。果然又是秦易观进来了。

“孔先生，打扰了！我想起一个人来，听说青鸿兄身体有恙，已经住过两次医院了。我觉得自去年他从龙洞山回来后，身体便大不如从前了。”孔轩文说道：“他太贪酒了，喝坏了身子。目前正在家里调养，状态尚可。”“青鸿兄是我见到的唯一的勇于为艺术献身的画家！我帮他卖了一些作品，艺术水准相当高的。”孔轩文遂问他道：“秦先生，听说你比较喜欢收藏字画，而潘之洛大师则喜欢收藏古董？”秦易观笑道：“孔先生说得不错，当然，我岂敢与潘大师相比！”“那秦先生去过潘大师的家吗？”“去过，潘大师家里的宝贝甚多，价值连城呢！”“这些宝贝都是他花钱买的吗？”“那我可说不准了，但我晓得潘大师常常是以画换物的，他的字画价值也不低的，达官贵人争相收藏呢！”孔轩文又问他道：“如果有一个人得到一件古物，比如太师椅、老式的衣橱之类的家什，一般会怎么处理？”“喜欢收藏的人定会供在家里，而文物贩子则会找人脱手。一件古玩，最初的卖价并不高，但几经转手，价格便会节节攀升了。”秦易观话刚说完，便有人打电话给他了。他招呼了一下，又退出了包房。

见秦易观离开，孔轩文小声道：“我以为那张床很可能就在潘之洛家里。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的，得想个办法，找个机会，到潘之洛家里去看看才行。”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果不出孔轩文所料，丘明又出现在北城广场上了。下午的时候，法院办案人员也打过电话给他，询问那封信的事情，丘明矢口否认。但他心里多少也有些紧张了，这也说明他并未完全疯掉。九点钟左右，芮雪莎便跟姜玉萱、黄花菜一起关上了鞋店的卷帘门。芮雪莎一个人上了车，车子缓缓地开走了。丘明果然也开着车尾随其后。一刻钟后，芮雪莎的车终于停在了家门口。她下了车，开了门。正当她准备关门的时候，丘明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双手抵住门，硬是挤了进去。芮雪莎随即大喊“抓小偷啊”，丘明正欲用手去捂她的嘴的时候，孔轩文和魏兵早已从厨房里跑出来，扑上去便死死地抓住丘明并将他摁倒在地。金龙鱼从门外跑进来，一脚踩在丘明的背上，自己则点上一支烟。孔轩文掏出手机，便给高队打了电话。

十分钟不到，高队的警车便呼啸而至了。丘明在缓刑期间骚扰芮雪莎，跟踪芮雪莎，恐吓芮雪莎，私闯民宅并对芮雪莎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当从严惩处。一个星期之后，丘明的缓刑期被取消，改判有期徒刑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这自然是后话了，也是颇为枯燥而无聊的话题了。当丘明被押上警车后，孔轩文便邀请魏兵和金龙鱼吃宵夜以示庆贺。

在“七娘子”麻辣烫的包房里，孔轩文、魏兵和金龙鱼都海喝江吃起来。孔轩文仍有些不解：丘明怎么会痴迷到近乎疯狂的地步？他明知自己还在缓刑期，却还敢如此铤而走险呢？金龙鱼笑道：“俺是男人，俺了解男人的心。”魏兵笑他道：“废话！好像我们都是女人家似的。地球人都晓得你是个公的，有啥话就说呗。”

金龙鱼点上一支自备的“芳草渡”香烟，说道：“打个比方吧，我们男人的脸上应该都会有一块小时候留下的伤疤，不是摔倒留下的，便是打架留下的。几十年都过去了，伤疤也还是看得见的，瞧，俺的眼角就有个伤疤，是俺小时候从皂荚子树上摔到地上给弄的。为什么呢？当初，丘明第一眼看到芮经理的时候，就好比他摔了跟头或者被人打了留下了伤疤，他对芮经理的印象便磨灭不掉了。所以当他再次见到芮经理的时候，他脸上的伤疤便会隐隐作痛起来。止痛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芮经理，黏上芮经理并‘那个’到芮经理。这个时候，啥法律，啥道德，啥人性，统统被他抛到脑瓜子后面去了！这就是犯罪心理学！”“哎哟我的妈呀，”魏兵笑道，“还真看不出来，金二的学问比玉城河可深多啦，小的佩服！小的佩服！”四个人都笑起来。

孔轩文便跟芮雪莎说道：“去，再加点菜，不选对的，只选贵的！”芮雪莎便将两条腿从孔轩文的腿上放下，走出了包房。

当身穿高领贴身包臀黑白斑马纹半长衫、脚蹬黑色带铆钉的超高跟一字带凉拖的芮雪莎走到菜架前取菜的时候，大厅里的食客便聒噪起来，黑胖老板早被干瘦的老板娘囚禁在收银台后面。芮雪莎对食客的不良反应全然不顾，或蹲或站或走地只顾选菜。但她却隐约听到了大厅一角几个人的对话。

一个说道：“天啊，这么性感！犯罪啊！”一个道：“我可见过好几回了，真刺激！”又一个道：“咋炸（方言，意思是怎么会这么）白的？三爷，你也见过没？”被唤作“三爷”的那个人说道：“打过交道，我可惹不起！”“笑话，还有三爷不敢惹的女人？”“三爷”道：“像个爷们儿好不好？瞧你们这副德行！说正经的，那张床我可没捞到啥好处，都给‘瘦脸猴’独占了！”

芮雪莎终于听清楚了三个关键词，即“三爷”、“瘦脸猴”和“床”。她端起堆满菜的塑料盘，赶紧橐橐橐地跑进了包房。不一会儿，金龙鱼和魏兵都叼着一支烟，从包房里走了出来。金龙鱼的头发湿漉漉的，是浇了水的，还是抹了酒的，抑或涂了底料汤的，不能肯定。

金龙鱼走到“三爷”背后，用指头点了点他的肩膀，说道：“这不是马三爷吗？怎么，想上床？”“马三爷”扭头一看，忙站起来递烟，点头哈腰地说道：“哎哟，是金爷！我咋没看到金爷的？我请客，算在我头上！”“你有几个脑袋啊？”金龙鱼问他道，“我问你，马三，你刚才提到的那张床，是咋回事啊？”“马三爷”忙摆摆手，说道：“啥床啊？”金龙鱼将烟头靠近他的腮帮，说道：“怎么，有福不能同享吗？那个‘瘦脸猴’又是咋回事？”“不关我的事！都是‘瘦脸猴’干的，我可不干坏事！守法公民！”金龙鱼嘿嘿一笑，又问道：“那我再问你，那张床落到谁家去了？”“金爷，实不相瞒，是‘瘦脸猴’他们那帮人干的，我只听说卖给了阳陵城的某位高人，姓甚名啥，我就不晓得了。”“那你捞到啥好处没有？”“金爷，我只是个望风的，得了点饭钱而已。”金龙鱼笑道：“望风的也是帮凶啊，你没学过法律吧？”“这……”“马三爷”没话说了，径自愣在那儿。待金龙鱼和魏兵回至包房后，“马三爷”便赶紧带着他的几个喽啰跑了，黑胖老板喊着跟他们要饭钱。

金龙鱼便将得来的情况告诉了孔轩文。孔轩文说道：“这个情报很重要，明天我就去找高队。金先生，这回你又立功了……”金龙鱼笑道：“见义勇为的大帅哥呗。”大家又都笑起来。

正待他们继续吃喝的时候，韩子非打电话给孔轩文了，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孔轩文便觉得，韩子非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必有要事相告。果然，电话里，韩子非告诉他，说张鸿飞回来了，刚刚约他到“竹香子”茶楼喝茶。韩子非遂问道：“轩文，你说我要不要打电话给高警官？”孔轩文说道：“当然要，你应该勇敢点！”听了孔轩文这句话后，韩子非便挂断了电话。

“竹香子”茶楼二楼的小包房里，韩子非正在紧张地等候着张鸿飞的到来，他的心里忐忑不安。张鸿飞会如约而至吗？他又为何突然回到阳陵的？他是想自首吗？他的老婆晓得他回来了吗？蔡桂义有没有回阳陵呢？正待他苦思冥想之际，张鸿飞真的如约而至了。韩子非忙站起来。可两个人还没说上三句话，茶楼的老板便走过来说道：“张老板，楼下有人找你。”

张鸿飞似乎明白了一切，但他离开包房之前，仍对韩子非说道：“在外面哪是人过的日子啊。你不喊人来抓我，我也会去自首的……可惜你比我抢先了一步。韩子非，你终于活得像个爷们儿了！”说罢，转身便走出了包房。韩子非的心怦怦直跳，颓然倒在竹椅子上。竹椅子吱吱作响，像是春虫在歌唱。

三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高队长亲自将蔡桂义从外地解押回阳陵。胡馆长家的那八件文物，已经被蔡桂义卖掉六件，但也被追回了四件，唯有两幅字画尚未被追回。而尚未被追回的那两幅字画，正是当年芮雪莎的父亲捐献给阳陵市博物馆的那两幅！也正是一直被误认为是胡馆长私下变卖掉的那两幅！远在敬老院里躺着的胡馆长该作何感想呢？庆幸的是，他已经没有思想了；那么，正在福德巷里挥笔作画的青鸿又会作何感想呢？不幸的是，他的肝病再次复发了，他手中的画笔掉在了地上。

斜阳，将天国的余晖洒向了福德巷。

第二十章

身后那只壁虎，说罢便隐于黑暗中。

《庄子·列御寇》中记载：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笑曰：“我以天地为棺椁，用日月做双璧，星辰做珠玑，万物做殉葬，我的葬礼还不够隆重吗？”在庄子的眼中，死亡竟然是这样的美丽和浪漫。老子也浪漫得可以，他从函谷关骑青牛而去，一去则不返。生命之注然、勃然，兴起而生；或者油然、漻然，归虚而死。

青鸿第三次住进了医院。这一次的病情比前两次要严重得多。他的脸色蜡黄而黯恶，长发乱如飞蓬，两眼窈陷下去了；肝区肿胀，腹水更加厉害；送到医院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但他的右手上还沾了不少的油画颜料。芮雪莎实在忍不住，便从卫生间里端来热水，用毛巾和肥皂给青鸿擦洗手指。但青鸿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因为长时间抓笔，已经僵硬了。孔轩文走过去，蹲下来，慢慢地将他的手指掰开。

魏兵站在青鸿的病床边，埋怨道：“青鸿兄，你咋就不听我们的劝告呢？医院配给你的药你不服，仲约翰送给你的花草茶你不喝，水果烂在桌上你不吃，你到底是咋回事？唉，都怪我没有强迫你吃！现在呢，你自己挨搞，后悔了吧？”青鸿似乎听见说话声了，但他的嘴唇只是蠕动着，一张一翕的，却说不出话来。

封院长走进来，将孔轩文喊到病房外的走廊上，说道：“小孔，青鸿病得不轻啊，你们都得有心理准备，我担心他熬不过这两天了。其实现在抢救为时已晚，关键是他前段时间没有好好地调养，以致如此啊。我已经让医生给他服进口的药，但他肝火太旺，气血淤积不泄，脉象微弱且不清晰……”孔轩文遂问道：“封院，要不要喊青鸿的家人来？”“小孔，青鸿还有家人吗？我可从来没见过啊。”孔轩文道：“他有前妻，有儿子，也有父母。只是……说来话长了。我争取让他的前妻和儿子过来看看他吧。”封院长说道：“难怪你们几个对青鸿这么关心，你们不是他的亲人，胜似他的亲人啊。”孔轩文将封院长拉至走廊的端头，跟他说道：“封院，青鸿还有个情况我一直没告诉你。虽说青鸿这个病与他长期酗酒有关，可我以为跟他的精神压力太大也有关系。大概两年前吧，他就阳痿不举了，我曾带着他去看过老中医，也配了些壮阳药，可收效甚微，这对他的打击很大呀，所以好几个女人先后都离开了他。这事儿，魏兵和金龙鱼也都知道的。还有，去年他的广告公司倒闭了，画廊的生意又不好，培训班也夭折了，他单靠卖画维持生计，他跟父母的关系一直又不好，你说，他的压力能不大吗？现在，他抛弃了一切，视绘画为他的生命……”封院长叹道：“唉，青鸿真是命苦啊。小孔，你放心，医院会尽全力抢救青鸿的！”

两个人正聊着，只见张局长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拧着水果篮，从电梯里出来了。张局长本不晓得青鸿已经住院且病入膏肓了，还是芮雪莎昨晚打电话给他的。芮雪莎觉得青鸿毕竟也曾是阳陵市文化局的人，如今他病成这个样子了，文化局应该不会不闻不问的。张局长听芮雪莎这么一说，当即表示局里是不会忘记青鸿的。可今天上午，当张局长来到文化局找汪局长的时候，却被汪局长泼了一脸的冷水。

汪局长是去年底才被调到文化局当局长的，原先他是宗教局的局长。宗教与文化的关系密切，或者说宗教即文化，犹牧师之于和尚，修女之于尼姑，神父之于方丈，所以汪局长调至文化局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听张局长这么一番诉说，汪局长便说道：“老张啊，青鸿这个人我也是听说过的，算是我们阳陵城的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原来也是在文化局上班的，后来下海开了个广告公司。可是，我也听说过，此人名声不太好，广告公司经营不善，还欠着局里的承包费呢。”“已经补交了，去年就补交了！”张局长插话道。汪局长继续说道：“我还听说此人人际关系不怎么样，好像男女关系也颇为复杂，所以他老婆跟他离了婚……”“汪局，”张局长急切地说道，“我是了解青鸿的，他为人单纯，没有坏心眼儿，至于男女问题，那多半是风言风语而已。再说了，夫妻离婚，也不一定就是因为有一方感情不忠。青鸿为阳陵市的文化建设也是做过贡献的，两年前他还举办过影响很大的个人画展，当时的罗市长还亲自参加剪彩的……”

“可张局长，我问你，罗市长如今在哪里呢？那你干吗不去找罗市长呢？不过，他能帮得了你吗？还有，当年参加剪彩的人不是还有个胡馆长吗？他不也是犯了男女问题的错误吗？噢，我倒是忘了，听说胡馆长跟你还是连襟呢！”

张局长气得无话可说，但他坚持不肯离开汪局长的办公室。不一会儿，汪局长亲自给张局长泡来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后，又说道：“老张，青鸿是主动辞职的，所以他跟局里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我们可不能只凭感情用事啊。社会上需要帮助的人多着呢，那也应该是民政局或者慈善机构的事啊。”张局长说道：“我只是想拜托汪局长，看看能不能帮青鸿解决一些实际困难，比如能不能贴补他一部分医药费，最起码派人到医院去看看青鸿……”“老张！”汪局长有些不耐烦了，说道，“青鸿早就不是文化局的人了，我怎么贴补他？名不正言不顺啊。要么，我就以我个人的名义捐给他一百块钱，如何？”

“你……”张局长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茶杯便摔在了地上。张局长的这一举动倒是吓住了汪局长，但他马上便回过神来，嚷道：“你这是干什么？一个老同志、老领导，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你跟谁在发威啊？你以为你还是局长啊？”王科长忙跑进来，硬是将张局长半推半搡着劝出了汪局长的办公室。

“张局长，”两个人下了楼，走到文化局大门口的时候，王科长才劝他道，“青鸿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我以为局里是帮不了他的。再说了，汪局跟青鸿又不熟，非亲非故的，咋会主动帮他呢？还有啊，你知道吗，汪局长可是贾市长的红人啊。”“什么红人不红人的，在我的眼里都不是啥好人！”张局长嚷了这一句话后，便甩开王科长的手，径自走出了文化局的大门。

天气确乎有些炎热了，干燥的风吹得张局长的眼睛有些干涩而刺痛。退休已经快三年的他，愈加感到人生的失落。想当年，他也是堂堂一局之长，虽说不上能呼风唤雨的，但也曾“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可如今却“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自己“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但他渐渐地又无所顾忌了，“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张局长的跨步格外高远了。

张局长走进病房后，发现芮雪莎、金龙鱼和魏兵都在里面，便将那束鲜花和一篮水果一并放在床头柜上，问道：“你们都在呢，孔经理呢？”芮雪莎说道：“在走廊上跟封院长说话呢。”张局长叹了一口气后，说道：“上午我去局里了，我是想让局里多少能帮着解决青鸿的一些困难的，岂料那个新来的汪局长竟然一口回绝，说青鸿早就不是文化局的人了……我气得差点儿把茶杯砸在他的脸上！”芮雪莎说道：“张局长，您这个老局长能来看望您的老部下，就已经不错了。青鸿需要的不是什么补助，他的治疗费用已经挂在‘轩莎’公司的账上了。他需要我们大家的精神支持！”张局长说道：“小芮说得对，那我就谢谢芮经理和孔经理了，目前青鸿情况怎么样了？”魏兵说道：“目前还处于半昏迷状态。”

三个人正说着，孔轩文进来了。“孔经理，”张局长问他道，“封院长觉得青鸿的病怎么样？”孔轩文说道：“目前尚不明朗。魏兵、金龙鱼，你们在这儿再看一会儿，我和雪莎去找一下青鸿的前妻，希望她带着儿子一起来看看青鸿。”张局长道：“是该来看看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孔经理，那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需要我的话，说一声就行了。”

芮雪莎和孔轩文走出医院，上了车之后，芮雪莎便先打了电话给青鸿的前妻。青鸿的前妻正在家里做饭，儿子放学回来正在做作业。“芮经理，青鸿人在医院里吗？”她问道。“是的，”芮雪莎说道，“嫂子，青鸿病得可不轻啊，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打电话给你的。自你们离婚后，青鸿过得很艰难的。都说艺术家活得潇洒，可青鸿却活得很潦倒。”“芮经理，他生病了，自会有人去照顾他的呀，比如小艾。我还听说还有好几个女人跟他关系不错呢。”“嫂子，你怎么能听别人乱说呢？”“听别人乱说？艾小姐跟了他两年，我跟艾小姐吵过、打过，我算啥了？后来他开画廊的时候，不是还黏上一个小姑娘的吗？还有个姓李的小马马（方言，指少妇）也跟他关系不丑。我走人，让他潇洒去！”

“嫂子，你误会青鸿了！实话跟你说吧，青鸿生理上是有问题的！这是我老公告诉我的。我老公还带他去看过老中医，吃过什么壮阳药，可也不顶事。其实，不论是小艾，还是别的女人，跟青鸿都是没有那一层关系的！她们先后都离开了青鸿，也能说明这个问题。正因为青鸿在这个方面有障碍，所以他才感到特自卑，精神压力很大，再加上他烟酒无度，又不会保养自己，以至于身体搞垮了。嫂子，毕竟你们夫妻一场，还有个儿子，看在芮姐我的面子上，你也该去看看他呀。”

电话里，青鸿的前妻抽泣起来了。她说道：“……这两年，我听到的风言风语可多了。当然，青鸿生病，我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的，毕竟他是爱他的儿子的……可他生理有毛病，我也不晓得啊。你也是知道的，青鸿整天就痴迷他的绘画，开公司又亏了本，我每天做家务，带孩子，还得上班，我也够辛苦的……所以我们早就不过夫妻生活了。芮经理……我哪晓得青鸿病成这样，我还以为他都快要结婚了……我……”她大哭着挂断了电话。

芮雪莎说道：“老公，她会来看望青鸿的，那我们就不必再去她家了。”孔轩文说道：“我们先回父母家，熬点粥带给青鸿吧。”“那好吧。”芮雪莎便调转车头，向父母家开去。到了晚上七点多钟，百合莲子粥也熬好了，孔轩文便对芮雪莎说道：“马上我一个人送粥过去，说不定晚上我要陪青鸿的。今晚，你就睡在楼上吧。”“那好吧，正好我可以多陪陪爸妈和雯雯。”

当孔轩文来到病房时，魏兵和金龙鱼正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说话。金龙鱼说道：“老孔，刚才青鸿的前老婆带着儿子来看青鸿了，哭了一阵子，刚走了。”魏兵说道：“青鸿的前妻哭得很伤心的，他们的儿子也跟着哭，我觉得他们夫妻之间还是有感情的。”孔轩文正欲推门进去，金龙鱼拽住他，问道：“俺腹部饿了，带吃的没有？”孔轩文说道：“有啊，刚才我在医院门口买了几只金刚脐（方言，一种五角形糕点，阳陵特产）。”金龙鱼说道：“干巴巴的，咋吃得下！”“所以我又买了三瓶矿泉水。”金龙鱼气得脚痛。孔轩文说道：“等青鸿的病好些了，我请你们吃大餐！”“那要是青鸿的病好不了……”话未说完，金龙鱼自觉说漏了嘴，便空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随即拿起一只金刚脐大口咬起来。

病房里，挂了四瓶水后的青鸿终于苏醒过来了。他半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的眼角分明印着泪痕。可正当孔轩文准备给他喂百合莲子粥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青鸿忽然一阵咳嗽，随即口吐鲜血，抽搐起来。孔轩文赶忙让魏兵去喊医生和护士。医生和护士随即跑进病房，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青鸿抬上担架车，将他推进了手术室。孔轩文随即打了封院长的手机……但一个小时后，青鸿终因肝区坏死，呼吸衰竭，抢救不治，死在手术台上。正是：青烟一抹飘云端，鸿飞万里落天边。心思浩茫连广宇，王者一去不复返！

天气愈加干燥而炎热，今年的夏季比往年来得早，来得急；许久不下雨了，太阳也有些不耐烦了，火气正旺；天边的一丝儿云彩像是匆匆过客，眨眼便隐到树梢后面去了；街上依然热闹，活着的人依然鲜活，连同在空中飞舞着的虫蚋和在墙脚边行吟着的猫狗；花圃里长着的花卉争奇斗艳，给阳陵城抹上了若干亮丽的色彩。

两天后的上午，在阳陵市殡仪馆举行了隆重而庄严的追悼会，阳陵市文艺界的名流雅士、文人墨客近三百人都来了。青鸿的前妻和儿子、青鸿的父母和两个姐姐都站在最前排，站在他们身后的有芮雪莎、魏兵、金龙鱼、韩子非、张平、仲约翰夫妇、封院长、沈主任、吉行长、梁主席、刘村长、郭支书、小刘、王科长、张局长夫人、高警官、蒋律师、秦易观和赵子昂，还有青鸿原广告公司的小顾、群艺馆看大门的田老爹、“濯香令”茶座的老板以及青鸿的几位大学同学；站在最后一排的有严仲山、龙二爷和潘之洛；站在中间的有小艾、李雅珠、戴文妍和晨晨的妈妈叶女士。需要说明的是，小艾、李雅珠、戴文妍是芮雪莎通知她们来的；严仲山、龙二爷是他们闻讯而来的，而潘之洛虽说乃阳陵市书画界之泰斗，但他最近有点烦，所以自己便站在最后，且十分钟不到便悄然离去。

张局长主持追悼会，孔轩文致悼词。但张局长有些气愤，文化局里只有王科长和看门的田老爹来了，现任领导一个都没有来。张局长事先是去局里邀请过领导的，但汪局长却语含讥讽地对他说道：“老张，你不也是文化局的前任领导吗？青鸿跟你是比较熟的，你去主持再合适不过了。”张局长气得又掉了几根银发。

正待张局长准备宣布追悼会开始的时候，贾市长和任秘书突然来到了追悼会的现场，这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深感意外。王科长觉得情况有些复杂了，连市长大人都来了，文化局里的几个领导却没有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他赶紧掏出手机，给汪局发了短信：“汪局，贾市长刚刚来到殡仪馆。”一刻钟不到，汪局和六位副局长、三位副书记及四位局长助理都急匆匆地赶过来了。他们仿佛不是来参加追悼会的，而是来陪贾市长参观考察的，或者前来赴宴的。汪局长走到贾市长跟前，耳语了几句，按口型，大意是“路上拥堵迟来一步，望市长见谅”。

人都到齐了，张局长便宣布追悼会开始。孔轩文致悼词，但他的悼词跟一般的悼词颇有不同，全文如下：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悼念一位画家，一位清贫、仗义而执着的画家。

孔子说过“四十而不惑”。再过几天，就是青鸿先生四十岁的生日了，可他没能等到这一天。青鸿先生是有许多困惑的，庆幸的是，他终于解脱了，他把困惑留给了我们，我们视之如玑珠，奉之为瑰宝。

青鸿先生是一位贫士，一位贫僧，一位贫道。当我们在家里举行烛光晚会、享受着天伦之乐的时候，当我们进出酒楼饭店、享用山珍海味的时候，当我们仕途亨通、享受着诸多福利的时候，当我们招财进宝、数着大把钞票的时候，青鸿先生却在枯灯只影之下、孤苦寂寞之中、粗茶淡饭之后用画笔、画布和颜料绘就他遥远的梦想。

青鸿先生又是一位义士，一位豪侠，一位真人。他对朋友真心真诚，真情真义。他不擅长溜须拍马，不喜欢阿谀奉承；他不会人云亦云，鹦鹉学舌，随波逐流；他更不会暗箭伤人，落井下石，过河拆桥。但他会为朋友两肋插刀，倾其所有，无私相助。他的笑声是豪爽的，他的怒吼是直率的，他的清高是纯正的，他的孤傲是伟岸的，他的忧郁是深沉的。

青鸿先生更是一位工匠，一位忍者，一位禅师。有人说，人的价值就像果子一样都有他的季节。而青鸿先生为艺术而生，也为艺术而死，他的生命之花常开不谢，生命之果饱满丰实，生命之树常青不凋。他对艺术的痴迷、勤奋和执着，让我们折腰。不论是在他的画室里，还是在他的画廊里，还是在破旧的平房里，还是在荒郊野外的草棚里，还是在风餐露宿的旅途中，他都不会停下手中的画笔，他的艺术世界总是那么灿烂，他的作品总是那么绚丽，他的内心总是那么虔诚。

金子放在金盘子里，不会显得怎么样；然而，把金子放在泥土上，它就会立刻闪光耀眼。青鸿先生只是一位普通的画家，但他在我们的心目中，却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大师。他离我们远去了，但他并没有消失，因为他的思想不会消失，他的艺术永恒于浩浩天地之间。我们多么熟悉他那一头飘逸的长发，像春天的田野，像夏天的浪涛，像秋天的芦苇，像冬天的巨树；我们多么熟悉他那一双眼睛，有蓝天的袤远，有盛夏的火热，有秋水的明澈，有冬雪的静穆；我们多么熟悉他的举止，洒脱如流瀑，自信如磐石，飘逸如飞鸿。

恐怖的死亡是浪漫主义的，平静的死亡则是古典主义的。青鸿先生在痛苦中死亡，又在痛苦中永生。他是浪漫的，也是古典的，正如他的作品一样。

安息吧，青鸿先生。在你生日的那一天，我们会为你举杯，为你祈祷，为你喝彩！

孔轩文的这篇悼词让在场的不少人颇感意外，因为他们从未听到过这样的悼词，而且不少语句深奥难懂。贾市长倒是对这篇悼词颇感兴趣，在告别仪式结束后，他便托任秘书找到孔轩文，希望能收藏这篇悼词。孔轩文说道：“普通人写的、普通人读的、关于普通人的悼词，太普通了，还有收藏价值吗？”任秘书说道：“孔经理，谁都知道你不但是‘轩莎’市场的老板，曾经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教师。贾市长分管文教卫，而且贾市长本人也喜欢文学艺术，调至阳陵之前，贾市长还出版过一本诗集，书名叫作《屐痕处处》，影响颇大呢。”孔轩文无奈，只得将悼词送给任秘书，并说道：“感谢贾市长在百忙中前来参加青鸿先生的追悼会。”任秘书谢了孔轩文后，便将悼词放进随身拧着的黑色公文包里。

但汪局长对这篇悼词不以为然。他找到张局长，说道：“老张，读悼词的是何许人也？这哪像个悼词啊。”张局长道：“他叫孔轩文，是‘轩莎’市场的老板，也是青鸿的好朋友。汪局长有所不知了，青鸿生前是‘轩莎’市场广告部的经理，是孔经理的下属。孔经理读悼词，名正言顺啊。”汪局迟疑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个站在前排、身穿黑长裙、戴着墨镜、满头金发的高个子女人是谁啊？”张局长说道：“是孔经理的夫人芮经理。说起来，芮经理还是文化局的人呢，她原本在群艺馆做健身教练，也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噢，气质不错嘛。那可不可以引见一下孔经理和孔夫人？”张局长说道：“恐怕不方便吧。不过，阳陵城里不认识孔经理和孔夫人的人可不多啊，汪局是不是有些孤陋寡闻了？不好意思，恕不远送。”汪局只得尴尬地带着局里的一帮领导去追贾市长了。张局长的脸上掠过一丝的笑意。

不少人正围住孔轩文交流这篇悼词，包括阳陵市的文联主席梁主席、“风入松”茶馆的秦易观和韩子非。芮雪莎戴着墨镜，站在孔轩文的身边，双手搂住他的胳膊，紧紧地贴着他。贾市长在任秘书的引导下，走到孔轩文跟前，说道：“孔经理，悼词写得很有风格啊。青鸿先生的离去，也是我们阳陵市文艺界的一大损失啊。汪局，”他扭过头去，对汪局说道，“有可能的话，给青鸿先生举办一次画展吧。我们需要提升阳陵市的城市文化品位，创建文化阳陵市！”大家都点头。汪局说道：“好的，好的，我会落实贾市长的指示，办好这场画展的。”

贾市长又对孔轩文说道：“我听任秘书说，‘轩莎’市场搞得蛮火的，人气很旺，带动了地方区域经济的发展，可喜可贺啊。”孔轩文说道：“都是托的政府的福啊，我和我夫人谢谢贾市长的关心和支持。”贾市长看了一眼芮雪莎后，说道：“上回在工商联主办的恳谈会上，孔夫人的发言很好嘛。工商业本不是我管辖的范围，可那天分管工商城建的孟市长到省城开会去了，我便临时代孟市长参加。好了，青鸿先生的后事还要辛苦一下诸位，我先走了。”说着便走出了寄思厅，汪局长及文化局里的一帮领导也跟在贾市长的后面走了。

正待人们陆续离开殡仪馆的时候，青鸿的前妻遇到了参加追悼会的小艾。两个人相对而视，都没有说话，但不一会儿，两个人却拥抱在一起痛哭起来。芮雪莎走过去安慰她们。三个女人又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魏兵和金龙鱼站在一旁抹着眼泪。

封院长和吉行长走到孔轩文跟前，红着眼睛说道：“小孔，你的悼词，让我终生难忘啊。什么叫作‘义’？我终于领会到了。”吉行长说道：“孔经理，青鸿先生有你们这几位好朋友，他会含笑于九泉的。”仲约翰和张蔷也红着眼睛走过来。仲约翰说道：“孔先生，你的悼词写得太感动吾了，全是有哲理的话。吾想拿一份悼词，寄给乐路易，再翻译成英文，寄一份给吾的妹妹。”孔轩文便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份复印稿交给了仲约翰。

韩子非走过来说道：“轩文，论才华，我不如你；论能力，我不如你；论为人，我也不如你。但我佩服你！张鸿飞和蔡桂义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真的好开心！只是青鸿兄却走了，永远地走了。想到青鸿，我这心里真不是个滋味……”说着，便抽泣起来。

忽然，严仲山和龙二爷也走到了孔轩文的跟前。严仲山说道：“孔经理，久仰。虽说你没有邀请我参加追悼会，但本人出于对青鸿先生的尊敬和对艺术的崇拜，自己主动来参加了，望孔经理不要在意。我到这里来呢，还有件事是想跟孔经理聊聊。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人，我就直话直说吧。孔经理，我听说你囤的那块地想出手了，怎么样，我们可以聊聊嘛。价钱你开，我严仲山是个爽快人，不玩儿虚的。”孔轩文问他道：“严老板，这里是谈生意的地方吗？”“那当然不是，我只是向你透露一下我对那块地感兴趣的信息而已。如果孔经理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说着，便掏出名片交给了孔轩文。

金龙鱼瞪着眼睛走过来，阴阴地问他道：“严老板，怎么，是想请孔经理吃饭吗？”严仲山一见金龙鱼，便条件反射似的后退了几步，切切地说道：“我……我是在跟孔经理谈正事儿，请你不要打扰。”金龙鱼一只脚轻敲着地面，说道：“谈正事？那就改天吧，孔经理没这份心情。”严仲山只好狠狠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十一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家里。还是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孔轩文便打电话给父母，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芮雪莎知道孔轩文是吃不下饭的，更清楚他内心的痛苦。在殡仪馆，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的脸上显出异乎寻常的平静，或者说是冷静。回到家后，孔轩文便泡上一杯茶，站在槐树下，仰望着槐树那浓密而茂盛的枝叶。

两天后，小军参加高考。看着小军自信十足的样子，芮雪莎流下了眼泪。但她并没有告诉儿子，四天前青鸿叔叔已经离开了人世。高考期间，孔轩文变着花样给小军弄好吃的；高考期间，他和芮雪莎都待在家里，没有去“轩莎”市场；高考期间，芮雪莎都穿着睡袍和拖鞋，也没有盘头发；高考期间，他们也没有做爱。皮皮和西西乖多了，不再打闹，也不再将塑料盆弄得嘭嘭响；雯雯晓得小军哥要高考了，也变得乖多了，抢着帮爸爸和阿姨做家务。

三天后，高考结束了。小军没有去网吧，但他去了书店，买回来不少书籍，大部分是名人传记类的书籍。而高考结束的这一天，正逢青鸿四十岁的生日，孔轩文便在“赛天香”大酒店订了一桌酒席，为青鸿过了一个特殊的生日晚宴。晚宴的气氛是压抑的，魏兵和金龙鱼喝得烂醉如泥，饭后被芮雪莎和孔轩文用车送回了家；仲约翰喝得半醉，一直唏嘘不已；封院长没有喝醉，但他心里难受，吃的东西当场吐了出来；韩子非也破例喝了点酒，但他忽感身体不适，便提前回家了；张平没有喝酒，饭后还去花卉大棚守夜，这些天，他的鲜花批发量大幅增加；吉行长和梁主席心情也不好，只喝了二两酒便喝不下去了。

将近九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走进福德巷，来到青鸿只住了一个多月的那间屋子。福德巷里漆黑一片，巷口的那盏路灯失了灵魂似的光而不亮，屋脊上的杂草在晚风中跳着魔鬼般的舞蹈。芮雪莎害怕地紧搂着孔轩文，轻点着高跟鞋慢步而前。

孔轩文打开门，拧开灯一看，屋子里狼藉一片，但在墙壁上却整齐地挂着八幅已经完成的油画系列。孔轩文一一细看，原来是“阳陵风物系列”油画。八幅油画的题名分别是《玉城河春晓》《玉带桥揽月》《福德巷探幽》《滨河湾人家》《北仓街民居》《石下街晚景》《五朝松新姿》和《净禅寺暮钟》。孔轩文流下泪来。

“老公，”芮雪莎喊他道，“桌上有张纸条！”孔轩文抹了抹眼角，走过去一看，在颜料板下是压着一张字条，粗看不会注意，细看才会发现。孔轩文拿起字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轩文，我的确喜欢过芮姐，抱歉！我想儿子了，他该长高了吧。”字条写的时间是“6.1”，即儿童节，也就是青鸿去世的前一天。看罢字条，芮雪莎抱住孔轩文便抽泣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芮雪莎便开着车，和孔轩文一起去了浙江义乌。芮雪莎高盘着发髻，化了精致而妖艳的彩妆，戴着太阳镜，穿了一件棕色透明长袖束腰高领豹纹连衣短裙，脚上则勒了那双去年在杭州买的黑色超大浅口、跟高达十四公分的异型细高跟鞋。但她的脚前掌太宽了，脚趾难以都挤进极小的三角形的鞋尖面，小脚趾几乎挤露在外面了。这种高跟鞋近乎一种刑具，几乎是不能走路的，所以她在阳陵城就一直没穿过。但芮雪莎还是选中了这双高跟鞋，因为她知道孔轩文喜欢让她受罪的感觉。她清楚此次旅游不同寻常。

早晨七点半钟，金龙鱼便到店里了。此时的时装一条街上除了他的时装店已经开门营业外，并无第二家时装店开门。昨晚，他酒喝得太多了，被孔轩文和芮雪莎送到家里后，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并猛打了一夜的呼噜，吓得胖二家的黄草狗一宿未眠。六点多钟，金龙鱼起床后，安慰了一下小芳和她肚子里的儿子，便走出家门，还在北仓街上买了两只大炉烧饼，一路啃进了店里。

他站在店门口，仰望着天空。天边有草席纹状的丝丝轻云，他觉得这是吉祥之天象。正如孔轩文在悼词中所说，青鸿兄好像根本就没有消失，最多只是远游写生去了。但金龙鱼回到店里后，却渐渐地感到了寂寞。不一会儿，他竟然哭得像丑娃娃似的。

魏兵半夜三点钟就起床了，他要帮父亲和姐姐去进蔬菜。“火辣椒”晓得他心情不好，也没敢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老母的腿病好些了，上个月，魏兵带着老母去医院看病，封院长还特意请了专家给魏兵的母亲治疗。自换了新床单、新棉被、新蚊帐和新枕头之后，老母躺在床上哭了好几回了。再过两天，魏兵便准备将老母的棚坯子改建成一间砖混结构的平顶房，砖头已经买回来堆在院子里了。

韩子非也早早地起来了。昨晚他喝了点酒，便感到有些头疼，回家后睡了一夜，感觉好多了。张鸿飞被查，蔡桂义被抓，青鸿兄去世，这让韩子非感慨起人生来了。泡上一杯茶后，他便走到阳台上，望着阳陵市的晨景。那金光闪闪的阳光已经将阳陵城照得透亮，麻雀站在电线上呼朋唤友，十分快活。他突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跟孔轩文说，他需要孔轩文的指点，他很想跟孔轩文品茶聊天，以释其愁，以解其忧。但当他打电话给孔轩文的时候，孔轩文却告诉他，人在外地，等他后天回来再品茗长谈。

芮雪莎开着车一路飞驰。虽说孔轩文也开始学驾驶了，但见她开车如此优雅而熟练，便笑着说道：“记得前年我们去南京的时候，我还赞美过你开车时的优雅姿势，这其实是自信的一种表现。”芮雪莎笑道：“老公，已经开了三个小时了，你这是第一次说话。我看你睡着了，也没叫醒你。我的自信来源于你，跟你在一起，我便自信十足了。”“待会儿到了服务区，就休息一下吧，吃点东西。”“老公，后备箱里我带着好多吃的呢，有牛奶、水果、茶叶蛋、矿泉水，还有切片面包。”“那你不要上厕所？”“要啊，上趟厕所就行了，我喜欢跟你在车子里坐着。”

到了高速公路边的服务区后，芮雪莎将车停好，便让孔轩文给她穿上高跟鞋，然后戴上太阳镜，两个人一起下了车。芮雪莎搂住他的胳膊，慢慢而小心地走到厕所前。但一路上，仍然有不少人盯住她看。待她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孔轩文早就方便过了，已经站在女厕所外面等她了。芮雪莎又搂住他的胳膊，高跟鞋轻敲着地面，慢慢地向轿车走过去。在女厕所外面等她的时候，孔轩文便听到了几个女人的对话：“刚才那个高个子金发女人，蛮洋气的嘛。”“身材那么壮，长得也太丰满了吧？不过皮肤倒是雪白雪白的呢。”“刚才你们没注意她的鞋子，跟那么高，又那么细，脚指头都快露在外面了，咋穿得上的！”“她的腿才粗呢，好吓人的。”孔轩文点上了一支烟。

中午的时候，金龙鱼便打电话给魏兵，说晚上请他吃烧烤。魏兵正在“轩莎”市场东侧的工地上查看仓储中心的建设情况。接到金龙鱼的电话后，魏兵说道：“天这么热了，还吃烧烤啊？”“要的，要的，夏天吃烧烤，多流点汗……我想喝酒……”“我也是，那就到老地方吧，六点半。”魏兵刚挂了电话，便看见赵子昂走过来了。

“魏经理，”赵子昂问道，“孔经理上哪儿去了？”魏兵说道：“孔经理有事外出了，过两天才能回来。怎么，有事吗？”“也没啥重要的事，那天青鸿的追悼会我也参加了……唉，可惜啊。不过，我听说蔡桂义被抓了，有这回事吗？”“是被抓了。”“真是个好消息啊。当初我就是被蔡桂义给骗了，真是恶有恶报，我真想放鞭炮呢。”“赵老板，你就是为这事儿找孔经理吗？”“噢，魏经理，我听说严老板想买下孔经理的那块地，开价可不止一千万啊。还有人说，严老板打算建一家四星级的大酒店。”魏兵问他道：“那块地皮该怎么处理，是孔经理的事。那我倒要问你，你跟严仲山打过交道吗？”“他是大老板，我是小店主，哪会打交道呢？不过，前两天他买了我店里的不少东西，单是一米多高的镀金菩萨像，他一下子就买了两尊！是严老板的手下龙二爷到我店里买走的。”魏兵又问他道：“你还记得去年，在玉带桥上，你跟孔经理说的话吗？”赵子昂先是一愣，随后说道：“忘不了，那是我最落魄的时候。可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我也是创业艰难啊，我那个死老婆跟我离婚后，把房子也要走了，咖啡吧也被她独占了，名仕网吧也被迫转让了，我得翻身啊！我也算想通了，这个社会，有奶便是娘！”魏兵嘿嘿一笑，说道：“有句俗话，叫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赵老板真是想得开啊。那你就去找奶喝吧，我还忙着呢。”说罢，转身便走了。

下午两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终于到达目的地并住在去年住过的那家宾馆。两个人一直睡到晚上六点多钟，才洗漱一番，出了宾馆。他们在一家小店里吃了点东西，便去了那家外贸服装公司。孔轩文记得那位姓古的老板，也留着那位老板的名片；他还记得古老板六十来岁，却像个都市隐者，其言语好生怪异但又寓意深刻。

果然，当他们开着车来到那家公司的时候，古老板一眼便认出了他们，并热情地将他们带进办公室里。“自去年见到二位，到今天也半年多了，夫人仍然是那么漂亮高贵。今天二位来我公司，我以为是对我公司的产品兴趣依旧啊。产品要不断地翻新，才能适应市场的需求，人也如此啊。”孔轩文说道：“古老板说得没错，我们是想看看最新的产品……最特别的、最有创意的、最刺激的产品。”古老板笑道：“不会让二位失望的。恕我直言，贵夫人钟情于此，说明她钟情于先生。百川归于大海，大树立于高山，月亮绕着地球，都说明了这个道理。二位请。”说着，老板便领着他们走进放满了产品的陈列室。

古老板笑着问道：“冒昧地问一下，夫人脚上的鞋应该是在我们这里买的吧？”芮雪莎笑道：“是去年在杭州买的。”“也是从我们公司批发的。这种鞋一般是没人敢穿的，只有在特殊情况才会穿的，可夫人如此坦然地穿出来，说明夫人非一般女性。古语说‘女为悦己者容’，夫人如此穿着，想必也是深得老公之心的。”芮雪莎搂住孔轩文的腰，说道：“古老板说得没错，我老公就是我的上帝。”古老板笑道：“看得出来，夫人是幸福的。其实上帝不是虚幻的，而是现实的，也是物质的，是可观可摸可感的。我这里的东西也是上帝的化身，也是人的灵魂的表象。二位随便看吧。”说着便退出了陈列室。

孔轩文说道：“古老板的确非凡人，至少他的思想非凡人所能有的。老婆，你自己选吧。”“一起挑吧，老公。”芮雪莎看中了一款黑色真皮超细高跟捆绑式凉鞋，此鞋绑带很细，一直能绑至膝盖以上，鞋面仅有丁字形细皮带，连至鞋后跟，后跟两侧则各有一细皮带与丁字形细皮带围成一只套在脚踝处的皮圈，若干皮绑带则由皮圈蛇游而上，环绕住小腿，又绕过膝盖而至大腿。她有一双类似的凉鞋，但绑带只及小腿肚，远不如这一双性感。她又看中了一件黑色透明细网状紧身背心、一套乳白色真皮黑细镶边西式套裙、一件黑色无袖无带裹胸紧身连衣短裙、一件碧色丝质短袖露胸吊领高开衩旗袍、一条黑色皮质细带丁字裤、两只黑色皮质乳房套圈。

走出这家公司，两个人便上了车，直接回到了宾馆客房。芮雪莎穿上刚买的凉鞋，勒上刚买的丁字裤，套上刚买的背心，便跪在了地毯上……

八点钟不到，在“冉冉云”烧烤店里，金龙鱼跟魏兵两个人已经喝光了一瓶“二郎神”。金龙鱼正准备打开另一瓶“二郎神”的时候，却接到了小刘的电话。“魏经理，我是小刘啊，刚在市场一楼失火了，幸亏火势不大，也没有蔓延。”魏兵忙问道：“怎么会失火的？”小刘说道：“我有个邻居刚好路过市场，他说好像是一楼礼品商行的老板燃放鞭炮引起的……我正赶往市场呢。”“我马上就到！”接完电话后，魏兵便站起来，愤然说道：“赵子昂真老卵（方言，意思是卖老资格，含贬义）！上午还跟我喋喋不休的！这家伙刚才放鞭炮，差点儿酿成大祸！我这就去找他算账！”“俺也陪你去！教训人，我最拿手！”金龙鱼结了账后，便跨上魏兵的摩托车。摩托车飞也似的直往“轩莎”市场驶去。

到了“轩莎”市场，小刘已经站在赵子昂的店门口了，赵子昂和他老婆正在整理货架。当魏兵走进店里问是不是他燃放鞭炮的时候，赵子昂一开始却不承认。魏兵怒不可遏，揪住他的衣领，便又问他道：“你说，到底是不是你放的？你也是个爷们！”

赵子昂见魏兵浑身酒气熏熏的，又见他两眼血红，目眦尽裂，吓得语无伦次，但他终于承认自己是放鞭炮的，但火星只是点燃了隔壁人家堆在店门口的几只破拖把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魏兵骂他道：“你还嘴硬！你说得倒轻巧，就点燃了几只破拖把？要是蔓延到人家店里面，那就会酿成火灾的！这些天天气这么干燥，有的东西点火就着的！告诉你赵子昂，你给我缩缩魂（方言，意思是小心谨慎些）！”

王海平走过来说道：“魏经理，是我们做得不对，以后会注意的。”她又对赵子昂说道，“子昂，还不快给人家魏经理赔不是？”赵子昂便说道：“是我没注意……本来我只是想放几响鞭炮庆贺蔡桂义被抓的，不想鞭炮不听使唤，窜到人家店门口了，我表示歉意！”他稍停片刻后，又说道，“魏经理，看在都是老朋友的面子上，这事儿还望魏经理不要告诉孔经理……”魏兵松开手，说道：“这事儿到此为止，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可饶不了你！”“见谅，见谅，我会注意的。”魏兵和金龙鱼这才离开了赵子昂的商行。

小刘追上去问道：“魏经理，就这样算了？赵老板还有不少鞭炮没来得及放呢！我赶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把没放的鞭炮往店里搬呢。”“啊？这个长小（方言，意思是乡巴佬，含贬义）！”魏兵忽又折回，跑到赵子昂的店门口，喊道，“赵子昂！给我把剩下的鞭炮统统搬出来！”赵子昂不敢怠慢，只得将剩下的那一箱鞭炮搬了出来，放在店门前的空地上。金龙鱼叼着香烟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撕开鞭炮上层的包装纸，掏出二弟，对着鞭炮就尿了泡大尿。赵子昂龟缩在店里面不敢出来。但是魏兵想想不能就这么算了，以后万一出了什么大事，那就说不清了。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还是打了电话给孔轩文，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孔轩文正坐在宾馆客房里沙发上，看着一丝不挂的芮雪莎在地毯上锻炼。接到魏兵的电话后，他的脸沉了下来。芮雪莎忙停止了锻炼，爬到孔轩文的跟前，抬起头望着他。接完电话后，孔轩文便说道：“魏兵打电话，说刚才赵子昂在他的店门口放鞭炮，说是庆贺蔡桂义被抓，可冒出的火星却点燃了旁边的拖把，幸亏未酿成火灾。这个赵子昂，纯粹是在捣乱！”芮雪莎说道：“赵子昂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别以为去年在玉带桥上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种人很容易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的！”“这么大的市场，绝对不能有任何安全隐患！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回阳陵！”“那……明天就不逛街买东西了？”孔轩文双手捧住她的脸，说道：“该买的都买了，回到阳陵之后，我会好好地服侍你的。”两个人洗漱一番后，便相拥而睡了。

第二天下午，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回到了阳陵的家里。芮雪莎换了另一双黑色细高跟鞋后，便跟孔轩文一起到“轩莎”市场去了。孔轩文没有去找赵子昂，而是直接来到了经理室，正巧魏兵也从仓储中心的工地上回到办公室了。

“孔经理、芮经理，你们回来了。”魏兵说道，“昨晚，赵子昂这小子被我臭骂了一通！我看他还敢不敢再做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事！”孔轩文说道：“看来晚上和夜里，市场上还得加强值班和巡查，你去挑选几个保安，让他们轮流晚上值班，算加班费，费用可以高一点儿。还有，广告这一块还得抓紧落实到位。”“已经有六块广告牌有了下家，包括一楼正大门上方最大的那一块。已经到位的广告收入都打入公司的账上，小刘负责收账。不过……”魏兵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孔经理，最大的那一块广告牌是九鼎公司的……开价很高，所以我也就答应了，也没及时告诉你。”孔轩文点点头，说道：“就让九鼎公司做吧，从纯生意的角度看，也是可以的。”“还有，”魏兵说道，“我搞不明白，那上面的广告竟然是关于啥大酒店的，哪来的大酒店啊？当然广告还没做好，过两天就应该到位了。”

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这个严仲山，难怪他几次找我，想跟我谈我那块地皮的事，他这是先斩后奏啊，八字还没一撇，他就大张旗鼓地宣传起来了，他自认为那块地皮非他莫属了！”魏兵笑道：“还真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芮雪莎说道：“老公，你可以先问问吉行长，他应该比我们更了解阳陵城房地产行情的。要是严仲山够爽快的话，卖给他又何妨？”孔轩文说道：“夫人高见。本来我也不想再投资别的项目了，当然那块地皮能够升值，那也算是我的一种投资吧。”魏兵说道：“昨天上午，赵子昂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说严仲山开价不会低于一千万的，也不晓得这小子哪儿听到的消息。”孔轩文说道：“晚上我约吉行长吃饭，我现在就打他电话。”说着便掏出了手机。

晚上六点多钟，在“梦还京”饭店，孔轩文请吉行长吃饭。名叫“梦还京”的饭店在京城也有一家，孔轩文也是去过的。其实这是一家连锁饭店，以西北菜为主，风格粗犷，菜肴酱酥酸辣，开胃生津。只不过在京城的那家“梦还京”饭店里，孔轩文却吃得颇为不爽。

陪同吃饭的人还有封院长、梁主席、朱秘书长、张平、韩子非、魏兵、金龙鱼和仲约翰夫妇。虽说朱秘书长早就不是秘书长了，但大家仍习惯地称他朱秘书长。青鸿的追悼会他并没有参加，幸亏他没有参加，因为汪局长原来是宗教局局长，而他是佛教协会秘书长，该是汪局长的下属。去年，朱秘书长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喝了点酒，一不小心，他身上男人的劣根便冒了出来，猥亵办公室的女同事，于是被贬至乡文化站了；谅他是初犯，且平时为人尚不错，汪局也就没有对他“一贬再贬”“贬上加贬”，这比古代的皇上可开恩多了。至于他贪污善款一事，也让他憔悴了不少。

芮雪莎此次赴宴，征得孔轩文的同意，勒了那条黑色透明细网状背心，穿了那套乳白色黑细镶边的真皮西式套裙，脚上则穿了那双经常穿着的黑色内侧空大浅口细高跟真皮单鞋。当她款款走进饭店的时候，饭店的老板和服务员都张大了嘴；而当她跟着孔轩文走进包房的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紧抿着嘴。芮雪莎看上去太高贵、太优雅了，高贵优雅得不可思议。老实说，所有男人都是愿意跟她在一起的，哪怕是吃顿饭、喝杯茶。男人得不到一个女人，但能跟她处成朋友，也算是一种心理补偿吧。“孟母三迁，择芳邻而居”，图的是好的教育环境；“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说的是情感的痴迷；“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道出的正是男人的普遍心理趋向。

开宴之后，孔轩文便举起酒杯，先敬了吉行长，且问他道：“吉行长，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探讨一件事儿，你认为目前阳陵城房地产这一块的行情如何？”封院长笑道：“当然看涨了。”吉行长问孔轩文道：“孔经理，你是担心你那块地皮吗？”孔轩文笑道：“我并不担心我那块地皮，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一块的行情。”吉行长喝了一口酒后，遂说道：“那我就说两句了，先声明，我这是‘麻子照镜子——个人观点’。”大家都笑起来。吉行长继续说道：“从金融这个角度来看，目前住房个人贷款的政策也进一步放开了，不论是商业性贷款，还是公积金贷款。而且国家鼓励地方政府加大招商引资的力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房地产这一块，我估计最长不出两年，便会成为地方经济的最突出的增长点，也就是说，房地产的春天已经到来了。阳陵城是一座小城，人口也就三十来万，一旦投资开发，城区必然会扩大，现在新区开发也已经启动了。老百姓手头也渐渐地宽裕了，消费指数便会上升，而按照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和普遍心理，买房是最稳妥的一种投资性消费。什么才是家？拥有自主产权的房子才是个家！还是回到你那块地皮上来，我认为，现在或者下半年出手的话，只会盈，不会亏的。我要是个大开发商，我就看好你的那块地。你们看，‘轩莎’市场就在那块地的旁边，省道也也紧挨着那块地，而且这个地方又处于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叉口处，这可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啊。”

听罢吉行长的一番宏论，大家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梁主席笑道：“志云兄，俗话说‘生姜还是老的辣，八角还是老的香’，讲得太好了，高，实在是高！”吉行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孔经理年轻有为，又有鸿鹄之志，将来一定会独步天下，独领风骚的！”孔轩文说道：“‘独步天下，独领风骚’不符合我的性格，也并非我的‘鸿鹄之志’。我只是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一个疼爱老婆的大丈夫，一个关爱孩子的合格父亲，而已。”大家都笑起来。

金龙鱼端起酒杯说道：“俺没啥文化，但俺尊重有文化的人。老孔，就冲着你的这番话，小的敬你一杯！”孔轩文笑道：“当一个人被别人尊重的时候，就说明这个人已经老了。”金龙鱼笑道：“你是老成，俺是老相；你是老练，俺是……老千！”大家又笑了一回。

仲约翰也举起酒杯敬孔轩文，说道：“孔先生，你的那份悼词，吾已经寄给乐路易，也寄给吾的妹妹了。作为一位英国人，一位阳陵人，吾为拥有你们这些好朋友而自豪！当然也包括在天堂里画画的青鸿先生。孔先生，吾能为青鸿先生做些什么？”孔轩文说道：“我想给青鸿兄举办一场画展，倒不是因为贾市长也说过的。下午我就跟张局长联系过了，本来他今晚也来的，只是他感冒了。他说文化局已经按照贾市长的要求准备举办画展了，时间大约定在这个月的月底。我们所做的，就是要在三天之内，整理好青鸿的作品，然后托张局长送到文化局去，装裱和布展与我们无关。但我提出了一个要求，即希望文化局采用我设想的展名，主标题是‘大爱无言，行者渐远’，副标题是‘阳陵市先锋派画家青鸿遗作展’，作者简介也由我来写。”

仲约翰说道：“你的设想很好。孔先生，吾跟吾夫人已经商量过了，吾想捐一笔善款，申请搞一个慈善基金会，不过名字还没想好，吾想请孔先生给起个名称。”梁主席说道：“成立慈善基金会是要民政局批的，这个，我可以帮帮忙，民政局局长是我的老同学。孔经理，你给起个名称吧。”孔轩文说道：“那就叫‘青鸿大众文艺慈善基金会’，筹得的善款可以用于资助那些爱好文艺的贫困学生，也可以资助阳陵城的群众性文艺活动。”梁主席笑道：“这可是我们阳陵市乃至全省的第一家大众文艺慈善基金会啊。”孔轩文说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一定是个英雄，但也绝对不是个孬种。我们‘轩莎’公司当仁不让，一定会捐款。”

金龙鱼眨了眨鱼眼，说道：“做善事，俺最拿手！俺小时候捡到一分钱都交给警察叔叔，俺还帮拉煤炭车的王大爷推过车，俺还搀张奶奶过马路，俺还帮军烈属缝过被子，俺还把剩饭端给叫花子阿姨，俺还……”大家哈哈大笑。魏兵笑他道：“拉倒吧你！这不是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写的作文嘛！”大家又笑了一回。

吉行长说道：“这个慈善基金会，我理当助一臂之力！”韩子非说道：“算上我一个！青鸿是我的兄长，为他举办画展，为他成立慈善基金会，这本身便是善举。轩文，这些天来，我想了很多很多。白驹过隙，沧海桑田，多少往事在心头啊！古诗说得好，‘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我愿意捐出我一个星期的营业额！”

几乎尚未说过话的朱秘书长也举起酒杯，说道：“老朱难得跟诸位相聚在一起，饭前，老封喊我来吃饭，我还犹豫着呢。”他喝了一口酒后，又说道，“去年，我犯了点事被发配到乡文化站，跟老封、老吉和老毛几个联系也少了。古语说，一失足成千古恨，老朱我真是老眼昏花啊。可事情的真相，是没人知道的！”梁主席惊诧地问他道：“老朱啊，你这话是话中有话啊，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朱秘书长说道：“那天中午，我喝了点酒，回到‘懋明祠’办公室的时候，见到那个女同事后，我的确胡思乱想过一阵子，可我对她并无过激的举动，可她却告我非礼她。当时办公室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咋能说得清呢？况且这事儿越抹越黑的。谁料想，那个女人竟然是汪局长，汪彦的情妇！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后来，汪彦晓得了，咋会放我过生（方言，意思是过日子）的！便罗列了我不少的‘罪名’，将我发配至乡下，关系也转到了文化部门。我真是背啊！”“老朱，”封院长问他道，“那个女的是汪局长的相好？”朱秘书长惆然叹道：“唉，是啊。我真是个朱瞎子、朱聋子啊，可我不服，便想到报复他。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但我手上又没有他们通奸的证据，只得认了这个命！”他忽然哽咽起来了，又说道，“佛家有言‘沉默是毁谤最好的答复’，我并不信佛，但我……我心中有佛！今晚……我听到孔经理、老吉和仲先生的话后，我感触很深啊。我也愿意尽我的绵薄之力，为慈善基金会做点事，佛也说过‘活着一天，就是有福气，就该珍惜。当我哭泣我没有鞋子穿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却没有脚’……”

饭桌上一阵沉默。不一会儿，孔轩文说道：“梁主席，基金会的事就拜托你了。来，大家继续喝！”大家于是又互敬起来。

张蔷走到芮雪莎旁边，问她道：“雪莎，你这套裙装打哪儿买的？真的很雅致、很高贵啊。”“就是前天去浙江买的。”张蔷摸了摸衣服，又说道：“瞧这个皮质，又细又薄，又滑又亮的，这黑细镶边也称得好，做工也了得。不过，只能你穿，其他人穿了都不行的。”她又俯耳对芮雪莎说道，“有件事儿没告诉你，孙琪离婚了！是曹燕跟我QQ聊天的时候告诉我的。好像还是因为孙琪跟朗空格的事，孙琪老公很要面子的。后来，我便打电话给孙琪，证实了此事。我便跟她说，三十多岁的人，离了就离了，不如也到咱阳陵来过生活，我给你找个阳陵好男人！”芮雪莎听罢，咯咯直笑，说道：“阳陵好男人多着呢，可惜都结婚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九点多钟，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回到了家里。开了半天的车，芮雪莎委实有些累了。一进院门，孔轩文便使出浑身的劲，将她抱起，让她侧躺在沙发上。看着雪豹似的芮雪莎，孔轩文便坐在沙发上，并将她的两条腿放在自己的腿上。他抚摸着她的大腿，按摩着她的小腿肚，又捏摸着她的脚掌。

两个星期后，六月三十日上午，“阳陵市先锋派画家青鸿遗作展”在市文化局展览大厅举行，“青鸿大众文艺慈善基金会”也在这一天成立，贾市长亲自参加开展仪式并亲自剪彩，还在汪局长等人的陪同下参观了画展，阳陵市近三百名文艺界人士参加了开展仪式。展区分为五个部分，分别是“阳陵风物系列”“龙洞山自然风光系列”“静物写生系列”“抽象艺术系列”和“素描水彩系列”，共展出青鸿先生的作品近九十幅。其中有一幅抽象画是从芮雪莎家客厅的墙上取下，托张局长送到文化局的。

让孔轩文、芮雪莎、张局长和韩子非颇为感慨的是，两年前，也正是在这里，青鸿第一次举办了个人画展。当时的青鸿长发如鬃，西装革履，意气风发，飘逸洒脱，神采斐然；可如今，画在而人亡，睹物思人，肝肺崩裂，如沸如屠，岂不痛哉！张局长站在当年胡馆长站过的阑杆前，也把阑杆拍遍了；芮雪莎抱着张蔷抽泣不已；韩子非看着展览厅大门前孔轩文写的“青鸿简介”，不禁泣下泪来。“青鸿简介”乃是一首七言诗。全诗如下：

青鸿真名王浩宇，四十有零从兹去。良工咨嗟叹奇艺，画匠顿首夸青羽。琉璃锦匣吐芳华，错镂金环映芙蕖。陂塍高处草笼密，竹树参倚荆蔓屈。瓮牖绳枢亦怡性，鼎铛珠砾陶然居。肯嫌斗粟囊羞涩，也济吾辈一日需。七尺男儿化飞鸿，九泉之下令人恤。阳陵阳山阳刚气，玉城玉带玉含煦。大爱无言人有言，行者渐远折香菊。

正待孔轩文安慰韩子非的时候，严仲山和龙二爷却走了过来。严仲山不邀而至，也属正常。他最爱跟文艺界的人打交道，并自认为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艺术的“脓胞”；他甚至已经当场买下了芮雪莎托张局长送过来的那幅抽象画。孔轩文晓得他是为了那块地皮来的，但孔轩文觉得很搞笑，“轩莎”市场正大门上方的广告已经亮相了，还真的是大酒店的广告，大酒店的名字已经起好，叫作“凤凰阁大酒店”。

严仲山走到孔轩文的跟前，笑问道：“孔经理，看到我的广告牌了吗？有人笑我这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你说呢？”孔轩文说道：“上次你跟我谈地皮的事，是在青鸿先生的追悼会上；今天你跟我谈地皮的事，是在青鸿先生的画展上。严老板，‘青鸿慈善基金会’已经成立了，你愿意为基金会做点善事吗？”严仲山说道：“那是小事一桩。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帮助人，龙二爷，明天给基金会捐一万块钱，以我个人的名义。”龙二爷点了点头。孔轩文说道：“这样吧，下个月初，我跟你正式谈地皮的事，如何？”严仲山说道：“可以，那我等着这一天……画展蛮隆重的，连贾市长都来了。”说罢，严仲山和龙二爷转身便走了。

晚上十点多钟，从父母那里回到家后，芮雪莎便去锻炼了，孔轩文则习惯性地泡上一杯茶，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天气干燥，夜风也被吹干了似的，一丝儿风都没有；槐树像只黑色的剪影映在夜空中。但孔轩文隐约听到了身后窗户玻璃上有丝丝爬动的声音，须臾，只听得身后那只壁虎说道：“其实，我不是个智者。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而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说罢便隐于暗黑中。

第二十一章

兰花虽已逝，但清香犹在。

花草是自然界的生命象征。在人类的眼中，花草也是富有寓意的，比如竹、梅、兰、菊被誉为“花中四君子”。其实人类的所有情感都可以以花喻之，比如鸢尾花代表华丽，冬樱花代表高贵，野蔷薇代表浪漫，月桂花代表蛊惑，麒麟草代表孤独，金凤花代表痛苦，山樱草代表慈悲。但中国人偏好“福、禄、寿、喜”四大情感，所以有着这类寓意的花草便大受欢迎了。

张平的鲜花种植基地虽说面积不算大，但由于他种植有术，经营有方，且为人谦和，鲜花生意不错，常常供不应求。七八月份本是鲜花生意的淡季，但他的花卉大棚里却种有玫瑰、百合、扶郎花、唐菖蒲、风信子、红鹤芋、福禄考、万寿菊、夏兰等花卉。这大半年来，张平和老婆起早贪黑，既要经营花店，又要管理花卉大棚，也付出了许多。张翔缓刑期已满，且表现尚可，也算重新获得了自由。上一周，张翔回阳陵办理相关手续后，还未来得及见儿子张小军一面，便立刻赶回深圳，因为今年以来，深圳房地产业迅速扩张，地价、房价陡增，张翔忙得不可开交。昨天，张翔终于打电话给了张平，说小军高考也结束了，拜托张平去跟芮雪莎说说，可否让小军月初去深圳玩儿几天。张平为这事儿想了半夜，今天中午才决定去“轩莎”市场跟芮雪莎说说看。

张平带了一盆风信子和一盆福禄考来到了芮雪莎的经理室门口，却没有见到芮雪莎。正在隔壁办公室吃快餐的魏兵走过来说道：“张平，芮经理和孔经理回父母家吃饭去了，刚走的。”张平将两盆花放在经理室门口，说道：“那我就打电话给芮经理吧。”魏兵看了看地上的那两盆花，便笑道：“花长得不错啊，花盆也蛮漂亮的。”张平笑道：“要是魏经理喜欢的话，就直接到我大棚里去挑吧。”“那哪行呢，咋能白拿的。”张平说道：“这些盆花值不了多少钱的，费的只是工夫罢了，你尽管去拿，不碍事的。”

魏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便问他道：“张平，我突然想起来了，张翔的缓刑期也该满了吧？”张平说道：“是满了，上个星期回来办手续，也没在阳陵逗留，便又飞回了深圳。”张平稍停片刻后，又说道，“张翔昨天打电话给我，要我跟芮经理说说，看看能不能让小军去深圳玩儿几天，这不，我就来找芮经理了。”魏兵说道：“上午芮经理还提到了，她准备后天和孔经理一起带着小军去京城。我觉得芮经理怕是不会答应让小军去深圳的。”张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只是想把张翔的意思告诉芮经理。”闲聊一会儿后，张平便走了。

下午，当芮雪莎接到张平的电话时，她正在“念奴娇”美容厅里做保养。听张平一番解释后，她便说道：“我是准备带儿子去京城的，我妈都说过好几回了。至于儿子去不去深圳，我要问一下他才行。待会儿我再打给你吧。”挂了电话后，她便先打电话给孔轩文，想听听他的意思。芮雪莎打电话给孔轩文的时候，他正坐在经理室里的沙发上打盹儿。孔轩文说道：“从情感上讲，我和你都不愿意小军去深圳，但从情理上讲，张翔也有这个权利让小军去深圳玩儿几天。小军已经高中毕业了，很多事情他是可以做主的。还有，让小军去深圳也有好处，年轻人在深圳最能感受到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变化，这对他以后上大学和走向社会也是有好处的。”芮雪莎觉得孔轩文的话是有道理的，再说，小军离拿到通知书到学校报到，也还有至少两个月的时间，等立秋后天凉了再去也行。芮雪莎便回了电话给张平。

在小军去了深圳后的第二天，一大早，芮雪莎和孔轩文便坐上开往京城的大巴。昨晚，让芮雪莎料想不到的是，当她打电话给她妈妈的时候，才晓得妈妈已经住院好几天了。嫂子在电话里是又哭又嚷的，诉说芮维强没有良心，在外面找小情人不说了，还恋上赌博，输了很多钱，餐馆也快维持不下去了；妈妈一气之下，血压陡升，头晕目眩，支撑不住，只好住进了医院，挂了好几天水后才稍有好转，可芮维强竟然在妈妈住院期间一次也没有去看望并服侍过妈妈。听罢嫂子的这一番诉说后，芮雪莎哭成了泪人。

就在孔轩文和芮雪莎去京城的这天上午，赵子昂又来到经理室找孔轩文了。魏兵看到他后，便走过去问道：“赵老板，你又有情况要向孔经理汇报吗？孔经理不在。”赵子昂便对魏兵说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听说王大定昨晚也被搭起来（方言，意思是抓起来）了，这老枪毙（方言，意思是该死的）骗了我一块鸡血石呢，是蔡桂义下托（方言，意思是做中间人）的。”魏兵说道：“王大定被抓也是迟早的事。”赵子昂又说道：“你不晓得的，王大定家里搜出不少玩意儿呢，都是骗来的！也不晓得我那块鸡血石在不在他那里。”魏兵遂问他道：“那我问你，都搜出啥玩意儿了？”“太多了，堆了好几间屋子呢，单明清家具就够三户人家用了。”“有床没有？”“有啊，好几张呢。”魏兵想了想后，便点了点头，不再问他了。赵子昂正欲说什么，见魏兵不理他了，只好悻悻地走了。

待赵子昂走了之后，魏兵便打电话给金龙鱼，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金龙鱼昨晚刚进货回来，一宿未睡。听魏兵这么一说后，金龙鱼打了个哈欠后，说道：“芮经理家的那张老床没准就在王大定的家里……不对呀，马三提到的那个‘瘦脸猴’却是严仲山的手下啊，怎么会替王大定卖力的？去年年三十的晚上，严仲山的手下不是还跟王大定的手下打了一架的吗？”魏兵说道：“那你去问问高队不就晓得了？”“小魏，俺一夜都没合眼，正困着呢。你打吧，你我都一样。”“那可不一样，你是高队眼中的见义勇为的大帅哥！”金龙鱼只得说道：“好吧，好吧，俺去找高队吧，要是找到那张床，俺又立了头功，等老孔回来，非得让他请俺吃大餐！”说罢便挂了电话。邻家的那只花猫窜至他的店门口，对着他喵了一声便跑了。

半小时后，头发梳得整齐如韭菜、身披麻袋式套头衫、腿着黑色灯笼裤、脚蹬水泥船状运动鞋的金龙鱼，便到刑警大队去找高队长了。门卫以为他是来自首的，便走过来说道：“你是来自首的吧？一楼最东面登记去！”金龙鱼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正欲发作，却看到高队正向他走过来，便挺起胸膛，双手抱拳，迎上去打招呼道：“高队，久仰！久仰！”高队笑问他道：“金老板，有啥重要的事还劳你亲自来啊？”金龙鱼便将魏兵说的情况告诉了他。高队寻思片刻后，说道：“他家里的东西的确不少，可一张床都没有啊。再说了，我们抓王大定也不是冲着他贩卖古玩去的，而是去年除夕参与打架的事。”“高队，那我就有两个疑问了。首先，严仲山也是打架的幕后主使，为啥不抓他？其次，就因为王大定参与打架就抓他的吗？黑吃黑，坏人互相火拼，抓他们干啥！港台电视剧上，香港警察见到这种情况都是站在旁边吃尿鱼丸的，让他们打好了，到时候去收尸体得了。”

高队长哈哈大笑，说道：“金老板，抓王大定可不仅仅是因为他参与打架啊，他犯的事儿多着呢，这个以后再跟你说吧。至于那张床，我们已经初步认定很可能是在严仲山那里，但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到局里开张搜查证，不就可以直接到他家里去查吗？或者自己打印一份，用萝卜刻个章就行了。”高队又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金老板，哪这么简单的！你也是知道的，严仲山可不是一般人物啊，想动他，我说了可不算数的。”

金龙鱼忽然嚷道：“严仲山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啥动不得的！老虎头上还能搔痒，他的头上就不能动土吗？正义是啥？你头上的帽徽又是啥？我是草民一个，但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歹人！严仲山见到我还得怕三分，你们人民警察却怕他三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还有，那个绰号‘瘦脸猴’的，还有那个绰号‘马三爷’的，都是我曾经的手下败将，我眼睛一瞪，他们便会把晓得的情况给我全吐出来！”

听罢金龙鱼的这一番嚷嚷，高队长竟自愣在那儿好久。金龙鱼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大约的确可能确乎丢了高队的面子，便哈着腰，满脸堆笑地说道：“高队，小的方才胡说八道了，见谅，见谅。改天我让孔经理请你撮一顿（方言，意思是吃一顿），算是赔不是……”说完，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

门卫走过来说道：“高队，刚才那个人好像是来自首的……”“什么‘来自首的’！”高队长也嚷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贵客！也是我们阳陵城里最好的市民！”门卫听罢，也竟自愣在那儿了。

晚上将近九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终于到达京城。他们将行李放进宾馆客房里后，便去医院看望芮雪莎的母亲了。母亲见芮雪莎来了，哭了一阵子后，便要芮雪莎带她回家。芮雪莎无奈，征得医生的同意，便和孔轩文一起将母亲带回了家。母女二人在房间里谈到半夜。

原来芮维强从严仲山那里得到的二十万元，的确是用来赌博了。他有个所谓的狱友，诨名叫“八六子”的，因赌博被拘留，关了十来天，罚了款放出来之后，却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偷腥、鼠改不了磨牙，手又痒了，便重操旧业，竟然还做起芮维强的思想政治工作，最终把芮维强也给说服了。可芮维强赌技不精，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放水”（指放高利贷），倒也白赢了不少钱。赌徒输光了赌资，可以当场跟芮维强借钱，再赌赢了的话，还款的所谓利息高达三十个点，即借一百元，还一百三十元，以此类推。若是又输了的话，两个人都倒霉。“八六子”在赌博界是颇有名气的，号称“八爷”。此人也风光过的，据说曾在一个晚上赢过八十万元现金，足足装了一麻袋；除一小部分用作赌资外，其余大半则用于买车、买金银珠宝，单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纯金项链便重达两百克，坠如枷锁，害得他还因此得了颈椎炎；当然还有一部分钱则送给了饭店、浴室、舞厅、酒吧、发廊等场所，另有不少钱用于援助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卖淫女和他的马子；最风光的时候，“八爷”能同时揽着两个马子出现在赌场上。芮维强奉之为菩萨，视之如财神，也就半醉半醒、半人半鬼、半推半就地随着他登上了赌船。安小姐则全权负责经营芮维强的餐馆，虽说芮维强也曾恨过她，但安小姐却如狗皮膏药似的黏住了他，且已经从他身上榨取了不少的钱财。作为搞艺术出身的安小姐三年前离开阳陵中学后，曾被严仲山收于麾下，任公关部经理，可严仲山偏好成熟女人，对她太薄，于是她又离开了严仲山，辗转于深圳和京城，后来竟鬼使神差般地遇到了芮维强。芮维强长得帅气，能说会道，且对她呵护有加，安小姐便跟了他。芮维强登上赌船之后，常常是夜不归宿，也不到餐馆去；老婆和母亲打他电话也是大多不接，也不回电；他女儿放假，从武汉回来了，也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到今天，芮维强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母亲急得住进了医院。

当天晚上，芮雪莎便陪着母亲睡了。北方的夏天早晚凉，孔轩文遂在客厅里打了地铺，凑合了一夜。第二天午饭后，回到宾馆的客房里，芮雪莎洗漱一番后便打电话给了孙琪，而孔轩文则打电话给了孔轩阳，说他和芮雪莎昨晚到京城的，并将芮维强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孔轩阳正在午睡，昨晚他又喝多了。“芮维强的事，我昨晚喝酒的时候也听说了，”孔轩阳打了个哈欠后，又说道，“他迷上了赌博，赌博的地方也是经常换的。要找到他，恐怕是不容易的。不过，我有个名叫于飞乐的朋友，跟地下赌场的人比较熟，此人也是做药品生意的，赚了些钱便一度沉溺于赌博，但他后来金盆洗手了。我问问他，看看能不能得到点儿消息。”孔轩文说道：“一旦有消息就联系我，哥，晚上小聚一下吧。”孔轩阳说道：“吃饭可以，但酒我是不能再喝了，昨晚回家后，你嫂子跟我又吵了一架。”“可以，都不喝酒。那就到‘梦还京’饭店吧，你我都去过的。”“不过，轩文，章小姐可是这家饭店的常客啊。”“那无所谓的，再说哪会这么巧的……还有件事情我没告诉你，我的那位画家朋友青鸿，上个月月初去世了，肝硬化引起急性肝坏死。秦院长还曾派专家去阳陵给他会诊过的，但也无力回天了。”孔轩阳惊诧地说道：“怎么会这样？正月初六，仲约翰和张蔷结婚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呀，太可惜了！”

待孔轩文打完电话后，正在盘头发的芮雪莎便说道：“老公，我也约了孙琪她们三姐妹了，到时候我就喊她们一起去吃饭。芮维强的事，也许她们也能帮上忙的。”孔轩文说道：“在京城，我们也就剩下这几个朋友了。不管怎么说，找不到芮维强我们就不回阳陵，看到你妈伤心的样子，我恨不得立刻找到芮维强，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芮雪莎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紧张地说道：“老公，不晓得怎么搞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芮维强怕是凶多吉少啊。”孔轩文说道：“一个星期了，都没有他的消息，至少说明他肯定是活着的，但很可以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那他是不是也像你去年那样，被绑架了？”“绑架他干吗？再说绑匪也没有打电话给你嫂子索要钱财啊？我是说，芮维强一定是欠了一屁股的债，跑路了。”“那他还能往哪儿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芮维强不是当过兵吗？战友之情浓于水。”“老公，你是说我哥躲到他的老战友那里了？”“说不准，但从情理上推断，这也应该是他选择的一条路。”

晚上六点多钟，在“梦还京”饭店，孔轩阳刚进了包房，便对孔轩文说道：“于飞乐半小时前打电话给我，他说七点半左右过来，我估计他应该是打听到芮维强的消息了。”孔轩文递给他一支烟后，说道：“但愿如此。”孔轩阳问他道：“轩文，‘轩莎’市场生意如何？”“还行吧，哥，有空也回去看看吧……”“我是想回阳陵了，在这里，活得真累啊，整天就是赶时间、坐车、求人、应酬，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孔轩文说道：“只晓得赶路，把灵魂落在后面了。”孔轩阳点头称是。

两个人正闲聊的时候，孙琪、曹燕、郑秀敏一起噔噔噔地进来了。孙琪着一身素色套裙，清淡雅致；曹燕着一身牛仔衫裙，闲而时尚；郑秀敏白衫黑裤，简约之至。但她们都穿着细高跟鞋，脸上涂脂抹粉。见到芮雪莎后，她们便围住她叽叽喳喳起来了。芮雪莎盘着头，身上穿着那件碧色旗袍，脚上穿着那双黑色内侧空大浅口超细高跟鞋；只是那件旗袍将她裹勒得特别丰满，衣领两侧虽然延伸并围住颈项处，却在胸前挖出一大块弧形；旗袍两侧的高开衩又露出了她雪白而壮硕的腿。

“芮姐，”曹燕惊叫道，“天哪，也太暴露了吧？腿全在外面了！”孙琪笑道：“旗袍不就这样穿吗？你曹燕穿上试试，你有这么丰满吗？”郑秀敏也笑道：“芮姐白得像个洋娃娃呢，哪像你芦柴秆一根！”“呸！又伤人家自尊了，咱可正在增肥哦。”大家都笑起来。郑秀敏摸了摸芮雪莎的旗袍，说道：“芮姐，这种丝绸手感真不错哎，颜色也忒靓，瞧你的皮肤白得刺眼呢。不过，芮姐，这种款式的旗袍街上好像没有啊，纯色的旗袍更是没见过，不会是自己做的吧？”芮雪莎笑道：“是在外贸店里买的。”郑秀敏说道：“我说呢，一般中国女人穿不了的，也穿不出那个味儿的。”几个女人说笑了一阵子后，便各自坐了下来。

芮雪莎说道：“你们还记得那位叫青鸿的画家吗？上个月初生病走了……”“啊？”三姐妹都惊叫起来。“张姐结婚的时候，我看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咋突然就……”孙琪吃惊地问道。芮雪莎哽咽起来了。孔轩阳说道：“我也是刚听轩文说的，好像是得了肝硬化，太不幸了。”大家都沉默不语了。

孔轩文说道：“这次我们是为了雪莎的哥哥芮维强来京城的，芮维强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杳无音信。”孙琪道：“芮姐，你这个哥哥也真是的，开个餐馆不是蛮好的吗？干吗又要去赌博？芮姐打电话给我后，下午我就打电话给我哥了。我哥说最近区里正组织打击黄赌毒的什么专项行动，前段时间已经有一批人被抓，等着法院审判呢，我哥还说明天去查查有没有关于芮维强的情况。芮姐，你哥吸毒被抓过，再去赌博，那一辈子也就玩儿完了！”芮雪莎拭了拭眼角，说道：“我妈急得住进了医院，我只是觉得我妈好可怜！”说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正待大家吃起来的时候，于飞乐终于来了。此人四十岁不到，瘦似干笋，面色如晦，皱如刀割，眼如秃鹰，腮若土坑，穿着一件玄黑衬衫，打了一条烟色领带，左手腕上套了一挂檀木珠链，一看就是个昼伏夜出的昆虫式的人物。

待孔轩阳将在座的人介绍一番后，于飞乐便说道：“轩阳，咱有三句话说了便是。一是你的弟媳妇忒漂亮了，可不是一般的漂亮；二是芮维强我也是见过的，为人还算哥们儿；三是咱听说他被人家追杀，躲在他的啥老战友家里去了。补充一句，你们可以找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哪个人？”孔轩阳忙问他道。于飞乐说道：“你认识，你以前的老板。”“章总？可京城的老战友太多了，让他哪儿找去？”于飞乐笑笑，说道：“不难找，听说芮维强有个战友，以前两个人处得不错的，是吉林人。你晓得的，一个人在落难的时候，往往不会去找现在处的朋友的……”于飞乐不再说话了，拿起桌子上的筷子便自顾自吃起来。

孔轩阳问他道：“飞乐，来点酒如何？”于飞乐放下筷子，说道：“轩阳，咱认识也快半年了吧？别人都说同行是冤家，可咱还成了朋友。就一点，咱对你有看法，你总是酒酒酒的，你是不是没醉过啊？咱可不像你，酒挂在嘴上。你要晓得，不是啥人都爱喝酒的。有的人好酒，有的人好吃，有的人好色，这生意场上，吃喝嫖赌，啥人都有的。这不，待会儿我得去陪领导喝茶，你还得懂得茶道啊；要是领导爱唱两句，你还得在家练练嗓子啊；要是领导爱打几圈麻将，你还得不留痕迹地输几盘啊；要是领导爱找个把小姐散散心，你还得晓得领导在这个方面的偏好啊。咱有个朋友，只晓得领导好点色，便找了好几位如花似玉的小姐给他，可生意却黄了，为啥？原来那个领导有个毛病，单喜欢年龄大的女人，因为见到年轻的小姑娘，他的手脚便发抖抽筋儿了。”大家都笑起来。

孔轩阳说道：“你也是喝了酒来的，那我就不劝你喝了。飞乐，谢谢你提供的情况，我交你这么个朋友，值！”孙琪笑问道：“刚才于老板说的话倒是很有见地的，只是不晓得于老板你有啥喜好啊？”于飞乐笑道：“咱啥都好，百搭！”大家又笑起来。不一会儿，于飞乐的手机响了。“喊了不是？‘采绿吟’茶楼。好了，芮维强的事，还用得着咱的，一个电话！”于飞乐说着便站起来急匆匆地走了。

孔轩文说道：“这样吧，哥，事不宜迟，待会儿我们两个人去找章总。雪莎，你就跟孙琪她们找个地方坐坐，等我们的消息。”芮雪莎说道：“那好吧，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啊。”孔轩文和孔轩阳遂站起来，走出了包房。

出了饭店后，孔轩文便掏出手机，翻出章总的号码，打电话给他了。章总正在一家名叫“南浦月”的茶馆里跟几个朋友喝茶。自去年章夫人因女儿的事突发心脏病不幸去世后，章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康德公司的生意基本上都是让章茵打点，自己很少过问，只是跟朋友喝喝茶、打打牌、侃侃大山而已；章茵是做生意的好手，性格也跟她爸一样豪爽，但比她爸又强势多了，男人见到她都畏她三分，所以个人问题也一直没有解决。章总并不晓得孔轩文早就换了手机号码，接通电话后，一时并未听出是孔轩文的声音。当孔轩文自报家门后，章总才反应过来。

“是孔轩文啊，差不多一年没联系了吧？怎么，到京城来了？”章总问他道。孔轩文说道：“是的，昨天刚到的。章总，打搅您了，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不知您方便不方便……”“你还客气啥？那你到‘南浦月’茶馆来吧，就在康德公司的东侧，刚开的一家茶馆，环境不错的。”“那好吧，我半小时左右到。”打完电话后，孔轩文便说道：“哥，章总在一家茶馆等我们，叫……‘南浦月’茶馆。”孔轩阳说道：“前两天我去过，刚开张的。轩文，章总对这个茶馆的名字很感兴趣的，知道为什么吗？”孔轩文笑道：“不就是章总办公室里的那两幅国画吗？其中一幅叫作《南浦步月寻梅图》。”

半小时不到，两个人便打的来到了这家茶馆。茶馆的环境的确不错，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走进章总的那间包房的时候，孔轩文和孔轩阳却一下子愣住了。原来跟章总一起喝茶的朋友里竟然有京城影视广告界大亨吴恺之和他的助手齐先生。孔轩文和孔轩阳进退不是，显得颇为尴尬。

“兄弟俩都来了，好久不见了！来来来，沙发上坐！”章总一边延引着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边把在场的所有人都一一介绍了一遍。吴恺之也没料到是孔轩阳兄弟两个人来了，也显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并笑道：“章总，京城这么大，又这么小，刚来的这两位朋友我也认识啊。”章总遂笑问道：“吴总，你怎么认识他们兄弟俩的？”吴恺之笑道：“孔轩阳是朗先生和华先生的老朋友了，至于他的弟弟和弟媳妇，我也是打过交道的。章总，你还不晓得吧，我给孔轩阳的弟媳妇拍过广告的，影响很大啊。可后来，也不知怎的，我们就合作不下去了……我吴恺之的确很想把孔轩阳的弟媳妇捧红的，可我跟孔轩阳的弟弟之间可能产生了些误会，所以……”“原来如此。吴总，孔轩文的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女性啊。”

坐在吴恺之身边的是个打扮得很妖艳的女人，不是原来的那个任小姐，却是一个少妇，三十来岁，其他都好，就是门牙有点儿往外飘，胸脯有点儿小，皮肤有点儿糙。她侧过身子来，问道：“吴总，你以前提到过一个女人，说她长得如何美艳，身材如何迷人，皮肤如何雪白，气质如何高贵，就是指的这个女人吗？”吴恺之笑而不语，因为他发觉孔轩阳兄弟俩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齐先生坐在那儿抽烟，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眼前闪现出了芮雪莎。

章总说道：“既然大家都是朋友，那就喝茶喝茶！轩文，”他移坐到孔轩文身边，问道，“自你回阳陵后，章茵可没跟我少斗过嘴啊，我晓得她的心思，可我这做父亲的，爱莫能助啊。从公司的角度说，我舍不得你走，但为了章茵，你离开公司，我便只能忍痛割爱放你走了。轩文，我是特别欣赏你的，可到现在我还觉得欠你的。长话短说了，轩文，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要我帮你的？尽管直说。”孔轩文想了想后，便说道：“这样吧，还是私下说为好……”章总便站起来，说道：“那就出来说吧……吴总，怠慢一会儿。”说着便跟孔轩文一起走出了包房。孔轩阳也跟着出去了。

听罢孔轩文的一番解说后，章总便说道：“芮维强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开了家餐馆。嗯……如果他真的躲到他的老战友家里的话，我应该能查得出来的，京城的战友虽多，但吉林籍的我基本上都认识的。”说罢便掏出手机一一打电话了。果不出章总所料，芮维强的确是躲在一个名叫董大彪的老战友家里，但境况不妙，逃到董大彪家里的时候，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被人砍断，断指也被人扔进河里去了；芮维强不敢去医院，也不敢报警，只好躲董大彪的家里。

再说，孙琪三姐妹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不如买些吃的喝的到芮雪莎住的宾馆里好，既安全又省事，还能再听听芮雪莎和孔轩文的神奇故事。芮雪莎便依了她们。从饭店里出来后，她们买了些薯片、话梅、饼干和饮料，四姐妹便一起打的去了宾馆。

进了客房，孙琪见芮雪莎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劝她道：“芮姐，芮维强会没事的，我二哥明天会打电话给我的。再说了，芮维强吃点苦，受点磨难，对他也不是啥坏事。男人就得吃点苦、遭点罪，不然就认不得自己了。”曹燕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说道：“孙琪，那你离婚，遭罪的却是你老公啊。”孙琪一听这句话，眼泪便流下来了。她抽泣着说道：“是我的错，我向他求过情，可他坚决要离婚……都是虚荣心害了我啊……”曹燕责怪她说道：“是朗空格害了你！要是我，便跟他闹！他大小也是个名人啊，难道他就不要脸了？”孙琪道：“这事儿闹了又咋的？我一个女人家，划得来吗？不过，我自会想个办法治他的！我不会放过他的！”

曹燕恨恨地说道：“我家那死鬼，也是个酒鬼，猫尿喝多了，便想干那事儿，可又硬不起来。我见他那副熊样，便把他赶到客厅里睡。老夫老妻的，干那事也没那个兴致了。不过，要是我有啥情况，我谅他也不敢跟我离婚的，女人就得凶一点儿！”郑秀敏说道：“女人靠的是自身的魅力啊！自我爱上时装设计，你别说，我那老公还夸我说打扮得很漂亮，气质高雅呢，夜里便像章鱼一样地缠住你。男人都是很贱的，你烧得一手好菜，他会恭维你；你打扮得漂亮，他也欣赏你；你温柔有加，他便会倒在你的温柔之乡了。”三姐妹都笑起来。

正待她们闲聊着的时候，芮雪莎的手机响起来了。芮雪莎忙跑过去，拿出手机并接通了手机。但接完电话后，她却痛哭起来。三姐妹吓得怔住了，不知所措。芮雪莎眼泪汪汪地对孙琪说道：“是我老公打过来的……他们找到我哥了，可……可我哥被人家砍断了两根手指……真是作孽啊他……”孙琪忙抱住她，劝她道：“芮姐，谁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的，不过说难听点，这也是你哥自找的！现在的问题是，要抓住害他的人，讨个公道！我明天上午就找我二哥去！”曹燕和郑秀敏也围住芮雪莎，一个劲地劝她。

直到将近十二点，孔轩文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宾馆。三姐妹已经走了，芮雪莎呆坐在沙发上，神情黯然。孔轩文走过去，抱起她，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原来芮维强嫌“放水”赚得太慢太少，后来便直接参与赌博了。赌博定律是“先赢后输，拍拍屁股走路”“输的是赌徒，赢的是庄家”“小赌小赢，大赌必输”“大赢大输是老千”“赌场上没有镜子，有也会被砸破”“赌场开在地下室以防赌徒跳楼”“赌场外必设当铺”“欠债不还，断指挖眼”。芮维强遵循了第一个定律，但他因为还欠人家好几万元且出老千被人识破，所以他又符合最后一条定律。第二天晚上，芮维强便被人家骗出家门，活生生地被砍柴刀砍断手指，还被限一周之类补交债款，否则挖去双眼，以警后人。芮维强便想跑路，但他无处可逃，后来便想到他的老战友董大彪。芮维强有恩于大彪，因当年在部队时大彪有一天突发阑尾炎，是芮维强背着他一路狂奔到部队卫生所，又跟医生和护士一起将大彪送至当地医院的；颇有戏剧性的是，后来大彪竟然因病得福，跟卫生所的那位可爱得像草莓的护士谈起了阑尾炎式的恋爱，并在次年退役后很快跟她结了婚。虽说退役后，大彪跟芮维强联系并不多，各有各的事业，但如今芮维强落难了，大彪怎会不拉他一把呢。所以当芮维强带着血淋淋的左手投奔到他家时，大彪二话没说，便让做护士的老婆给他包扎伤口。今晚，当章总打电话给董大彪的时候，大彪只得承认芮维强是躲在自己的家里。章总虽不是大彪的老上级，但章总是副团级，转业到地方上之后，章总没有进机关，而是用转业安置费开了康德公司，做起了生意。每年在京城的吉林籍战友聚会时总是要请到章总的，不但是因为章总在东北当过兵，还因为他是部队干部转业且是康德公司的老板且曾经帮大彪的儿子顺利地考上部队院校。

“老公，那我哥已经送回家了吗？”芮雪莎搂住他问道。孔轩文说道：“是的，那个董大彪还报了警。报警是对的，私下了结的话，对你哥更不利。赌场里欠钱都是带着高利息的，那伙人也不会放你哥过生的。”“那我哥也会被处理吗？”“我希望芮维强被处理，这是保护他，也是教育他。明早我们去你哥家，你多劝劝妈，我去劝芮维强，让他不如自首。”芮雪莎哽咽着说道：“老公，你说得对，让公安局处理芮维强也是好事，不这样的话，他是改不了的……只是我妈……她哪受得了啊……”说着便又痛哭起来。孔轩文劝她道：“早点睡吧，快半夜一点钟了。乖，听话。”芮雪莎这才止住哭，乖乖地洗漱去了。孔轩文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

第二天下午，孔轩阳、孔轩文便带着芮维强去当地派出所自首了，芮维强因涉嫌参与赌博和放高利贷被关进看守所，等候处理。芮雪莎的母亲经芮雪莎的一番安慰和劝说后，情绪稍有好转，但仍放心不下儿子，一再交代芮雪莎要千方百计帮她的哥哥熬过这一关。芮雪莎流着眼泪答应了母亲。

晚上，孔轩文和芮雪莎在“燕山亭”餐馆请章总、董大彪和于飞乐吃饭，算是感谢他们三个人的帮忙。芮雪莎也约了孙琪三姐妹，但章茵和徐曼却跟在章总后面来了，这让芮雪莎很不高兴。去饭店之前，芮雪莎按孔轩文的要求，在身上喷了些香水，穿上那件黑色无袖无带裹胸连衣短裙，雪白丰腴的肩膀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袒露在外面；连衣短裙里则一丝不挂，裙下摆紧贴到她大腿的上部，两条雪白粗壮的腿都露了出来；脚上穿着那双黑色真皮高绑腿超细高跟凉鞋，细绑带呈钢丝网状绕勒在她的脚踝、小腿和大腿上，并凹陷在白肉里，性感十足；而她的脚前掌较宽，鞋面上的那根细带子几乎勒不住她的前脚面，也凹勒在脚面上了，而涂了黑色指甲油的十根脚趾则挤得张开来，小脚趾竟挤漏在细带的外面了。芮雪莎过于暴露、野性和变态的打扮让见到她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路人、饭店老板、服务员和包房里的所有人。

章茵本不知道孔轩文来到京城，是齐先生下午打电话告诉她的。她为了跻身影视界，利用其父亲的关系，认识了吴恺之和齐先生。吴恺之已经答应让她做一回电视广告，并答应也让徐曼露一回脸。得知孔轩文来到京城后，章茵便告诉她的父亲，说想见见孔轩文。正好孔轩文请章总吃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晚上一起去吃饭。但当章茵见到打扮得如此性感的芮雪莎后，无名之醋便灌进了她的鼻子。

酒宴开始之后，章茵便端着倒了白酒的酒杯走到芮雪莎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便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芮大美女，不，孔夫人，咱们也好久不见了。芮夫人还是这么漂亮，打扮还是这么……让人触目惊心，真是女中之杰啊。我敬你们两口子！”孔轩文和芮雪莎只好都站起来回敬。互敬了一回后，章茵便笑问道：“芮夫人的皮肤真的好白呀，这件裙子打哪儿买的呀？像条浴巾似的。”芮雪莎笑而不语。孙琪说道：“章小姐，你这身衣服打哪儿买的，像条花床单似的。”曹燕和郑秀敏都笑起来。章茵仍不甘心，又问道：“孔夫人这双凉鞋好特别啊，倒像是电视上新四军穿的草鞋。”郑秀敏笑道：“章小姐，你脚上的这双凉鞋也很特别啊，像是电视上日本鬼子穿的皮靴。”孙琪和曹燕都笑起来。章茵还不罢休，又说道：“孔夫人长得真壮实，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超重量级举重运动员。”曹燕笑道：“章小姐，开个玩笑，你小时候肯定掉进醋缸里的，我咋还闻到一股酸醋味儿了。”孙琪和郑秀敏又笑起来。

章总一脸难堪。但他还是忍住了，便招呼着孔轩文喝酒，孔轩阳和于飞乐也陪喝了一杯。章茵回坐在椅子上后，手机却响了起来。是齐先生打给她的，要她去“塞上秋”羊肉馆，说吴总等几个朋友正等着她。

“爸，是齐老板打的，要我去‘塞上秋’，吴总在那儿。”章茵接完电话后说道。章总说道：“那你去吧。不过我提醒你，茵茵，跟吴总这些人走得不宜太近，你一个女孩子家，得注意点分寸。让徐曼陪你去吧。”章茵遂拢了拢长发，站起来，拧着包，走到孔轩文身边，问他道：“轩文，还记得‘采绿吟’茶楼吗？还记得‘玉人歌’歌厅吗？”说完便扭着腰气鼓鼓地走出了包房。徐曼也跟在她后面走了。孔轩文的脑海里浮现出青鸿的影子。

孔轩阳站起来敬章总，说道：“章总，芮维强的事麻烦您了，我代表我弟弟和弟媳妇谢谢您。”说完便将一大杯酒都喝了下去。章总回敬一口后，说道：“芮维强最大的弱点就是浮躁，远不如轩文沉稳。做生意的人，就得大智若愚，以不变应万变。”于飞乐说道：“芮维强这小子，嗜钱如命，贪心太重，迟早会摔倒的。咱也做生意，可没他那么心浮气躁的。”章总遂问道：“轩阳，这位先生是……”于飞乐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道：“敝人姓于名飞乐，是轩阳的哥们儿，也跟他是同行。章总，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敬章总一杯！”说罢也将一杯酒喝了。章总点点头，也回敬了一口。

章总感慨道：“章茵是在部队里长大的，性格有些桀骜不羁，还望孔夫人海涵。自去年她妈不幸过世后，她更是如此了，我就这么个女儿，只好处处依着她。现在，康德公司也基本上是她来管理，我呢，倒是悠闲多了。轩文说得对，一个人贪心太重的话，是很危险的。芮维强不吸取教训的话，还有苦吃的。”大家都点头称是。

董大彪也端起酒杯站起来，说道：“老首长，大彪也该敬您一杯了。章总交代的事，我当不折不扣地完成。芮维强是我多年的战友，也有恩于我，这次他犯了事，我理应帮他的。我也跟他交流过多次，不过我感觉维强变得势利多了，都伤成那样了，想到的还是怎么去赚大钱，怎么才能暴富。我现在看，他这个兵算是白当了。”

芮雪莎端起饮料，小心地站起来，说道：“章总、于老板、董先生，我替我哥谢谢你们了，我敬你们三位！”章总道：“孔夫人见外了，轩文曾经是我们康德公司阳陵分公司的经理，年轻有为，我是最欣赏他的了。这回他来求我，我自然会帮这个忙的。”章总、于飞乐和董大彪便各自回敬了一口。

董大彪说道：“章总，原来芮维强的妹妹和妹夫你也认识的，这不都是朋友嘛。顺便说一句，孔夫人，你长得真的很漂亮，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性呢，当然维强也是一帅哥，你老公更是一大帅哥。”章总笑道：“大彪，你有所不知啊。孔夫人非人间女子，她可不仅仅是‘漂亮’二字所能概括得了的，我以为，轩文拥有的不只是孔夫人，而是一个世界，一个浪漫多彩的世界。”孙琪笑道：“说不定章总也是个浪漫的人呢。”章总笑道：“男人跟女人一样，都有过浪漫的梦想。孙小姐倒是说对了，我也有过浪漫之梦。茵茵她妈去世后的这一年来，我的人生感慨便多了起来。轩文，你还记得我办公室里挂着的那两幅画吗？”孔轩文说道：“《南浦步月寻梅图》和《西河秋霁索酒图》。月在南浦东，步走西河旁。秋霁索酒去，竟闻白梅香。”“好！好诗！”章总拊掌说道，“轩文的才华可以冠天下啊。那里就是我曾经的浪漫之所，只是日换星移，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啊。”

大彪笑道：“章总，我听战友说过你当年的那个故事，当年的那个她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呢。”章总自饮一口酒之后，说道：“话当年，忆往昔，说明我已经老了。”孙琪笑道：“章总才五十多岁，哪里老了。章总腰杆子挺拔，风度依旧，咋会老的。”曹燕和郑秀敏都侧过头来，盯着孙琪看。

正说着，章茵打电话给她爸了。章茵说道：“爸，吴总想请你们一起到云木香酒吧来……”“茵茵，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去玩儿吧。”“爸，吴总跟你说话。”电话那边换成了吴恺之的声音：“章总，你们都一起来嘛。烦您告诉孔轩阳，让他带上他的弟弟和弟媳妇一起来，再怎么说，大家也都是朋友。”章总问道：“吴总，你这边都还有谁啊？”“章总都认识的，还有齐先生、朗先生、华先生，还有永宜兄。”“是缪永宜吗？”“是的，章总，这不，茵茵想多认识几位京城影视界的名流，我只好把永宜兄喊过来了。”接完电话后，章总说道：“他们非得喊我去，有吴总、齐先生、朗先生、华主任，还有京城影视界大亨缪永宜。轩文，怎么样？”

孔轩文说道：“章总，我们还是不去吧，个中缘由不便明说。”章总也不再强求，只得带着董大彪去了“云木香”酒吧。孙琪说道：“芮姐，我是好想去的，我是想让朗空格斯文扫地，丢尽颜面！”曹燕说道：“孙琪说对啊，咱三姐妹一起去羞辱他一番，看他还神气个啥！”孔轩阳说道：“轩文，上回仲约翰结婚的时候，朗空格便跟我结了冤仇似的，这半年来，我也没跟他接触过，老实说，我并不想见到这些人。”孔轩文说道：“哥，志不同则道不合，其实我们都是不想见到他们的。但，我又想到，他们用心险恶，卑鄙无耻，但我们也不能过于软弱。吴总不就是想见见我夫人吗？朗空格不就是个意淫大师吗？”孔轩阳点点头说道：“那就一起去，速去速回！”于飞乐说道：“咱也去见识见识这些个社会名流！”

待孔轩阳、于飞乐和三姐妹走出包房后，芮雪莎便说道：“老公，真的要去吗？我这样去行吗？”孔轩文拍了拍她，说道：“就这样去刺激他们！让他们看了眼馋，渴死他们！”芮雪莎这才挽住他的胳膊，一起走出包房。

半小时后，孔轩文、芮雪莎等七人打的来到了“云木香”酒吧。坐在大厅里的章总、吴总等七八个人没有想到孔轩文他们竟然都来了。章总倒是显得格外开心，章茵则板起了脸，任小姐噘起了嘴，朗空格收敛了笑容，华主任龟缩着头颅，吴恺之倒吸了一口气，齐先生一脸的静穆，而缪永宜则瞪大了眼睛。

芮雪莎搂着孔轩文的胳膊，跟着他走到离章总他们不远的椅子上，挨着他斜坐下来，她身上的异香弥漫在大厅里。孔轩阳等五个人也各自坐下。场面一时沉默下来。看到打扮得惊天动地的芮雪莎，吴恺之的心里翻江倒海。朗空格看到孙琪时曾一度有些恐慌；看到金白黑白黑的芮雪莎后，又变得烦躁起来。看到高贵绝伦、性感十足而又风情万种的芮雪莎，缪永宜立刻想到，前年在京城的一次高级自助晚宴上，他是见到过她的，印象深刻得如箭刺双眼；而今晚再见，那更是百箭穿心了，他的手竟有些发抖。

孙琪按捺不住了，趁冷场之时，便站起来，走到朗空格面前，笑道：“狼先生也在呀，怎么，狼先生不认识我孙琪了吗？章总、吴总、华先生，你们不晓得吧，我跟狼先生，不，狼画家，狼大师，上过床……可让我庆幸的是，狼大师的床技可比他的画技差多了！”举座哗然。朗空格压根儿没想到孙琪会突然来这一损招，一时竟尴尬得无所适从。他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曹燕也走过去，说道：“本来咱对狼大师也是很崇拜的，今儿见了，却让咱崇拜不起来了。”郑秀敏笑道：“披着人皮的狼，好恐怖哦。”三姐妹都大笑起来。

章总打圆场了，说道：“孙小姐，玩笑可开大了，朗先生也是咱京城的知名人士啊。打住，打住，到此为止吧。孙小姐，喝酒喝酒……酒保，上一瓶香槟，给这四位女士斟上！”

待酒保斟了半杯香槟后，芮雪莎端起酒杯，站起来，点着细高跟凉鞋，走到吴总和齐先生面前，并微微俯下身子，带着神秘的微笑说道：“吴总、齐先生，我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敬二位成功人士一杯酒，感谢二位帮我拍了一次广告……也不知效果如何啊？”齐先生抢先说道：“效果非常好，效益也非常好，你的表演很成功！”吴恺之说道：“芮女士若是感兴趣的话，今后我们会有很多合作机会的。永宜兄，你说呢？”缪永宜笑道：“吴总，说实话，偌大之京城，没见过如此富有魅力的女性。别说拍广告，就是拍电影，也完全可以嘛。”芮雪莎笑而不语，转过身去，点着高跟凉鞋，走到孔轩文身边斜坐下来。

任小姐忽然站起来，说道：“你不就是那个拍过广告的野女人吗？真是笑话，咋又跑到我们吴总面前发骚了？穿成这样，也不怕给野汉子糟蹋了！”曹燕说道：“你是谁呀？脸上尽是粉刺，还拍广告？真是笑话！”孙琪说道：“是啊……说不定，那位狼大师喜欢呢。”三姐妹都笑起来。章茵笑道：“轩文，京城可不你们待的地儿，小城市的人，能有多大的能耐？轩文哥，你也得管管你老婆，上了岁数的女人还拍啥广告？我才二十多，吴总还嫌我老了呢……吴总，是不是啊？”齐先生说道：“花开四季，各有春秋罢了。有句古诗说得好，‘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嘛。”章茵听罢，又板起了脸。吴恺之摇摇头，端起酒杯，对章总和缪永宜说道：“章总、永宜兄，咱仨人喝一杯吧。”三个人便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起来。

孔轩文给孔轩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该走了。孔轩阳便走过去，说道：“章总、吴总，打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说罢，便带着于飞乐，率先走出大厅。三姐妹也跟在后面噔噔噔地走了。孔轩文刚站起来，章总忙走过来，说道：“茵茵说话口无遮拦，二位别往心里去，再坐会儿吧？”孔轩文笑笑，说道：“别怪章小姐，她是气我的。你们坐，我们得回去了……再次感谢章总。”他又转过身去，双手抱拳，说道，“吴总、缪总、齐先生，多有得罪，还望海涵。玉人歌于燕山亭，南浦月下采绿吟。‘野苹轩’里云木香，塞上秋来‘梦还京’。再见！”芮雪莎站起来，搂住孔轩文的胳膊，轻点着一字步，和孔轩文一起往大厅门口走去。

看着渐走渐远的孔轩文和芮雪莎，章总、吴总、缪永宜和齐先生都怔怔地站着。朗空格点上一支烟，猛吸两口后，又将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华主任忽然飞跑过去，举起手机，连拍了几张正要出门的芮雪莎的背影照片。董大彪一脸的茫然。

孔轩文和芮雪莎回到宾馆客房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芮雪莎搂住他问道：“老公，今晚我的表现如何？”孔轩文笑道：“用齐先生的话说，表演得很成功！”芮雪莎说道：“就齐先生说的话还像人话。老公，孙琪她们也够厉害的，瞧她们出来的时候，那个兴奋劲儿。”孔轩文说道：“今晚应该奖励你了，说，怎么奖励？”

第二天上午，孔轩文和芮雪莎先去看守所探视芮维强；中午回到母亲家里，陪着母亲和芮维强的女儿包饺子；下午，两个人又去街上买了不少保健品、水果和食品带给母亲，并将两万元钱给了怨气未消的嫂子。母亲苍老多了，腿脚也不太灵便了。芮雪莎心如刀绞，便劝母亲不如回阳陵老家安享晚年。但母亲坚决不肯，她怎会丢下儿子芮维强呢？

在母亲家吃过晚饭后，孔轩文和芮雪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明天他们就将回阳陵了。上午魏兵打电话给孔轩文，说仓储中心已经正式启用；金龙鱼发短信给孔轩文，说那张老式床有下落了；下午小杨打电话给孔轩文，说明天放假了，老苏约孔轩文后天去老苏家做客；雯雯也打电话给爸爸，说想报名参加暑期少儿英语培训班和舞蹈班，孔轩文答应了。张局长打电话给芮雪莎，说汪局想请她吃饭，但被芮雪莎婉言谢绝了；小军打电话给妈妈，说明天就回阳陵了。

回到宾馆后，两个人整晚都待在客房里。芮雪莎在孔轩文的监督下，在地毯上专项锻炼她的腿。孔轩文还要求她，一个月之内，大腿腿围还得再增加两公分。看着自己已经粗得吓人的两条大腿，芮雪莎忙点头答应。

回到阳陵后，当晚九点钟左右，孔轩文和芮雪莎刚刚回到自己的家，金龙鱼便邀孔轩文和芮雪莎到“野苹轩”茶吧去品茶论道。孔轩文笑问道：“你晚上咋又不回家了？儿子多大了？”金龙鱼笑道：“我请了假的，男人嘛，事业为重，理想第一。嗯……俺那小子，快七个月了吧，从阿芳怀孕算起哦。”“那好吧，半小时就到。”“老公，金老板啥事这么急？该是因为我家那张床的事吧？”芮雪莎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孔轩文说道：“肯定是为这事儿。”芮雪莎看着衣柜里的衣服，说道：“老公，我就穿旗袍吧。”

刚走进“野苹轩”茶吧的大门，张蔷便迎上来，说道：“雪莎，金老板在楼上呢。瞧你，穿得这么性感，人家可都盯着你呢，上楼梯小心点儿！”芮雪莎便跟在孔轩文后面走上楼梯。旗袍的开衩太高了，每抬一步腿，雪白的大腿便会全露出来。楼下的不少茶客便议论纷纷了。

金龙鱼正和魏兵坐在那边抽烟喝茶。孔轩文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芮雪莎便紧挨着他坐下，并将脚后跟从黑色内侧空细高跟鞋里高高地拔出来。红儿端着两只细碗茶杯走过来，将茶杯放在茶几上，笑道：“芮姐真漂亮，楼下好多人都在议论芮姐呢。”待红儿走了之后，金龙鱼递给孔轩文一支烟，说道：“老孔、芮经理，床有下落了，在严仲山一处别野（墅）里藏着呢。”芮雪莎忙笑问道：“你咋晓得的？”“是高队打电话告诉俺的，他说他亲自审问了马三和‘瘦脸猴’，不过也搞了点小暴力，两小子都招了。”金龙鱼猛吸一口烟后，又说道，“严仲山是个变态无疑绝对肯定不假的，据说这老甲鱼有的时候竟然就睡在这张床上！老孔，你说这是不是变态？”

孔轩文说道：“朗空格是个意淫大师，严仲山最起码也是个意淫专家。他以为雪莎曾睡在这张床上的，所以他睡在这张床上就会产生幻觉，好像是跟雪莎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似的。”魏兵笑道：“真是恶作（方言，意思是丑陋得让人呕吐）。”金龙鱼说道：“高队正在向局里申请搜查证，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就会人赃俱获，将严仲山拿下。”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严仲山是有背景的人物。好像是蒋律师说过的，他的哥哥在省里任要职，而且此人滑稽多端，生性奸诈，办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金龙鱼不高兴了，撕开嗓门，嚷道：“老孔，你说的话咋跟高队差不多？有啥难办的，不就是个有钱有势的人吗？要是俺的话，俺便直接冲到他的别野（墅）里，看他咋的！这就叫以毒攻毒，凶的不怕恶的！”

话刚说完，高队打电话给他了。金龙鱼赶忙接通了手机，但渐渐地，金龙鱼的脸色昏暗下来了，鱼眼瞪得像核桃，嘴巴歪得像镰刀。接完电话后，他又嚷道：“娘希匹！高队告诉俺，说下晚带着搜查证去严仲山的别野（墅），可没发现那张床！俺就纳闷了，马三和‘瘦脸猴’还敢在高队面前说谎吗？”魏兵说道：“也可能严仲山听到啥风声，将那张床搬到别处去了。”孔轩文呷了一口茶后，说道：“有这个可能。当然不管怎么说，金二，我感谢你如此用心费神，等那张床找到了……”“俺请你吃大餐！”金龙鱼接口道。四个人都笑起来。

仲约翰和张蔷一起走了过来。“孔先生、孔夫人，你们回来了！”仲约翰笑道，“方才吾在楼下跟几个老顾客谈天的时候，他们看到孔夫人进来了，都问吾，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漂亮？打扮得怎么这么暴露？吾就学孔先生，笑而不语。”孔轩文笑而不语。

张蔷坐在芮雪莎身边，摸了摸她穿的旗袍。芮雪莎则笑道：“我和老公这次去京城，累得不行啊。张姐，改天我们再好好聊，好吗？老公，我好累……”孔轩文便说道：“金二，那改天我请你吧，魏兵，这几天也辛苦你了。仲约翰，京城之行，我只跟你说一句，喜忧参半。”说着便搀扶起芮雪莎，跟在金龙鱼和魏兵后面下了楼梯。下楼梯的时候，只见她半露着的硕大胸脯阵阵晃荡着，盯着她看的茶客便觉得茶吧也跟着晃荡起来。

第二天晚上，孔轩文便带着些礼物去老苏家吃饭了，芮雪莎留在父母家陪两个老的拉家常，又教雯雯学舞蹈；待两个老的和雯雯都睡了，又去了儿子的房间。

当孔轩文来到苏家的时候，林主任、小杜和陆大姐都已经到了。陆大姐久已不见孔轩文，走到他跟前，将他看了又看，竟哽咽起来。陆大姐说道：“老苏啊，就缺老陈了……”老苏感慨道：“‘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唏。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逝者长已矣，存者不偷生啊。来来来，请坐，请上坐！敬茶，敬香茶！”几个人便都围坐在堂屋里的那张八仙桌旁。

小杨在厨房里帮着岳母做菜。自小琴去世后，小杨学会了干不少的家务活，甚至还学会了缝纫，儿子身上穿的小布衫和小短裤便是他亲手裁剪并缝制而成的；他还烧得一手好菜，特别是适合老人胃口的佳肴，比如肉糜炖蛋、清蒸鳊鱼、红烧萝卜芋头、香辣鸭血豆腐、山药炖老母鸡汤、黄瓜豆瓣鸡蛋汤等。自马勇倒在春天里，学校里便到处闪烁着人文主义的光芒，别的且不说，单小杨就被邵校长关怀过多次，邵校长还私下送给他一本签了名的、亲自参与编写的书，书名叫作《教育艺术概论》。小杨珍藏在办公室的书橱底下，舍不得拿出来看。

待菜都上齐后，老苏便端起青花瓷小酒杯，说道：“今天我请诸位到寒舍来，是有若干理由的，其中的一个理由便是永瑞今天过生日。”小杨笑道：“小生日，小生日。”林主任说道：“还是陆大姐有先见之明啊，给老苏送来一盆花。”陆大姐笑道：“老苏喜欢养花种草，我想来想去的，觉得也不能空手来的，便在花鸟市场买来这盆花。卖花姑娘说，蝴蝶兰有吉祥的寓意，我便买下了。”大家便互敬了一回。孔轩文抬起来，看着放在茶几上的那盆蝴蝶兰，那花开得正艳。

喝了两三杯酒之后，关于学校的若干可靠消息，便从林主任的嘴里窜出来了。林主任说道：“老苏啊，有个好消息，小杨倡议的教师互助基金会也已经成立了，据说已经有好几万块钱到账了。”小杜说道：“我也捐了两百块钱，好像语文组捐得最多，那个什么孟老先生也捐了。”陆大姐便问道：“老孟不是早中了吗？”林主任说道：“中是中了，可也没那么严重，哪像周大校长，这回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老苏说道：“周校长中风也好几个月了，我比他们算是好多了。你们看，拐杖不用了吧？走路还行吧？”陆大姐笑道：“你直着条腿走路，别人看上去，会以为你傲慢呢。”大家都笑起来。

“傲慢？傲慢总比点头哈腰好。”老苏自斟一杯酒后，又说道，“我就欣赏小孔的傲慢。有真气节的隐士傲天下，有真才学的仕子傲考场，有真见地的闲人傲古今。可你们看，刘大主任傲慢得起来吗？他没有脊椎骨；已经入古的梁主任傲慢吗？用句阳陵土话说，那是肉头（方言，意思是自负、轻视别人）；肖大校长傲慢吗？那是虚伪，伪君子，是鲁四老爷（鲁迅小说《祝福》中的人物）！”大家又笑起来。

林主任自饮一口酒之后，又抖出一则消息，说道：“你们不晓得吧，肖校长岂止是被免职，上面已经在调查他了！你们也不晓得吧，张主任因非礼他辅导的学生，被家长打得住院呢。”陆大姐说道：“张主任的事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吧？算是旧闻了。不过我听校医说，断了三根肋骨呢。”林主任说道：“是旧闻，但搞笑的是，打他的那个学生家长也是张主任以前的学生，也算是学生打老师吧？”“打得好！”老苏笑道，“自古以来，学生打老师是大逆不道的，而老师打学生则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老师可以有戒尺，可以有教鞭……”大家又笑起来。小杜笑道：“教鞭是鞭子吗，专用来打学生的？”老苏笑道：“要打学生，粉笔也是武器啊，黑板擦也是武器啊，连书也是武器呢。不过，张主任被学生打，倒是社会的进步啊。”大家又笑起来。小杨笑道：“狗咬人不算新闻，人咬狗，才算新闻呢。”大家又笑。

“小孔啊，”老苏笑道，“大家都在笑，你却是那么严肃，又在思考了吧？”陆大姐也笑道：“小孔，好久都没听到过你的大理石般的名言了，说几句也让大家深刻一下。”孔轩文端起酒杯，说道：“一个人的思想可以深刻，但为人不能深刻；一个人的为人可以深刻，但思想不能深刻。”大家听罢，都一脸的茫然。孔轩文笑道：“老苏，先敬你一杯酒。古诗有言‘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听罢诸位的闲聊，便感觉周身微凉而爽也。”两个人便互敬了一杯。老苏叹道：“嗟乎！竹子早被我砍了当柴烧喽。”孔轩文便吟道：“案上蝴蝶似彩云，庭院竹篁根犹存。石条巷里话今昔，相逢勿忘祭酒樽。来，我再敬陆大姐、林主任和小杜一杯。”说完又喝了一杯。

林主任说道：“小孔啊，在学校里，我跟你的接触算是比较多的，我佩服你的才华，也敬佩你的为人。我听说你开了家叫‘‘轩莎’’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生意蛮不错的，不少教师都去逛过的。小孔，如今你也算是个儒商了，我敬你一杯！”孔轩文笑道：“这叫作以商养文吧。其实，经商并非我的理想，从文亦非我的志向。”老苏说道：“我还问过小孔人生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可小孔却是笑而不语。老林啊，永瑞说得对，我们或许只是认识了半个小孔，他的精神世界，恐怕我们是无从探究了。”大家都点点头，遂又吃喝起来。里屋传来阵阵啼哭声。大家便停下筷子，聆听着生命之呼喊、人生之初语和天籁之音响。

老苏长歔一声后，说道：“孩子也快七个月了，长得真像他妈啊。老苏我失去了女儿，却得到了外孙，也算是一种补偿吧，就像我断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就更结实了。作为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女婿，永瑞的辛苦自不必说了。我在学校办公室的楼梯上摔倒过两次，一次是为了老陈，一次是为了永瑞。但老夫都没有受伤，老天有眼，冥冥之中拉了我一把呀。我还摔过一次，那是在前年吧，摔断腿之后，当小孔和永瑞第一次到我家里来看望我的时候，我激动得不行，忘了手中的拐杖和摔断的腿，一下子又摔倒了。老林、陆大姐、小杜，直到现在，我还欠着老陈一碗骨头汤啊……我还忘不了小孔和永瑞送给我的那个儿童玩具‘不倒翁’，如今便一直放在我外孙的摇床里了。看到这个‘不倒翁’，老夫的心里便像蓝天一般透亮！老夫不怕摔！不怕再遭受人生的磨难！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也算是老夫的人生之道也。”话毕，抖抖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将近九点钟，正待大家准备走的时候，院门外却传来敲门声。小杨便走到庭院里去开门，不想来者竟然是邵校长！邵校长这个时候不邀自来，让所有人都甚感诧异。但小杨还是热情地邀他到堂屋里坐坐。

邵校长显得有些拘束。如此拘束，恐怕是他平生第一次。邵校长将一只装了礼物的塑料袋放在堂屋里的茶几上，便解释道：“苏老师，各位同事，噢，还有孔老师，不好意思了，我是不速之客啊。这不刚放假嘛，本来昨晚就该来看看苏老师和杨老师的，只是昨晚局里在我们学校开会了，阳陵市的所有中小学正副校长都参加了。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多钟，所以我就改在今晚来了。来早了怕影响苏老师一家人吃饭，所以就这个时候才来的，没想到大家都在呢。”大家都没有说话，沉默是最好的表达。

邵校长又检讨似的说话了，这恐怕也是他平生第一次。邵校长说道：“苏老师，不是因为杨老师是你的贤婿，我才来向杨老师道歉的……其实我早就想来了，但即使来了，也是不受欢迎的，包括今晚。这几个月来我想起了很多的人和事，往事历历在目，事事纠在我的心头啊。我特别感谢苏老师，因为你老而弥坚，正直无私；我也特别内疚陈老师的不幸离去，我是欠他的！我也特别可惜梁主任的不幸离去，我可怜他。我特别感谢杨老师，我错怪过你，排挤过你，但你是阳中的未来！我特别感谢孔轩文！孔轩文就是临风的玉树，是真正的儒者！是难得的人才！我还特别痛心马勇的不幸！我痛心的还有这种教育……昨晚在会议上，我也当着局长和那么多校长的面表白了我的思想。我是一位校长，但我活得也很窝囊……”邵校长竟哽咽起来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沉默也是肯定的表达。

邵校长见环境比较幽静，只好跟大家打了声招呼，面带愧色地在苏老夫人的陪同下，走到庭院门口。走出苏家，孤独的邵校长便向巷口走去。巷灯照在石板上，将他的身影拽得老长老长。

邵校长离开苏家后，老苏摇摇头，林主任点点头，陆大姐先是摇头既而点头，小杜手搔头，小杨低着头，孔轩文则仰起头。苏老夫人一再感谢他们来陪老苏说说话、散散心。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孔轩文发现庭院里除了那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地上连一盆花草都不见了。他回过头去，看了看那盆蝴蝶兰。嗜好兰花的老苏再也不养兰花了，但兰花却开在老苏的心里。

兰花虽已逝，但清香犹在。

第二十二章

剥皮树上的一只夏蝉，鼓着羽翼惊翥而去。

“绿槐影里一声新，雾薄风轻力未匀。莫道闻时总惆怅，有愁人有不愁人。”一大早，孔轩文便被窗外的一阵蝉鸣唤醒。他感觉蝉鸣似乎来自小院里的那棵槐树上，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因为夏蝉从来没有光临过院中的这棵槐树，或者说槐树从来没有邀请过夏蝉来做客。他下了床，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上，侧耳细听，果然蝉鸣来自于槐树。听那蝉鸣声，清脆而细长，清新而滑溜，清澈而鲜亮，他竟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感觉。

八点多钟，芮雪莎便带着孔轩文去驾校了，这回是路考，过关的话，他便可以拿到驾照了。由芮雪莎开车到以后让他开车，这是芮雪莎的一个夙愿。她想象着自己坐在孔轩文的身边、让他带着她兜风疾驰的感觉，道旁树和田野时光般地往后退去，眼前的路一直延伸至缀满彩霞的天边，罡风在车窗外呼啸而逝；自己盛装艳服，散开金发，戴着墨镜，静守在他的身边。

孔轩文路考一次性过关。十点多钟，从驾校回头去“轩莎”市场的半路上，芮雪莎显得特别开心，说道：“老公，等你驾照拿到手，你就是我的专职司机了，你要常常带着我兜风，好吗？我好喜欢你开车、我坐在你旁边的感觉。”孔轩文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腿，笑道：“那是，我也喜欢这种感觉。晚上我请你吃大餐！就我们两个人。”“好啊，我要吃西餐，点蜡烛，听轻音乐。”

两个人刚走进经理室，魏兵便走进来说道：“孔经理，刚才严仲山的手下龙二爷来找你了，我说你不在，他便走了，没说一句话。”孔轩文说道：“他没说话，但我晓得他来的目的，一定是为那块地皮的事。我跟严仲山说过，月初跟他谈地皮的事，今天已经九号，该谈了。”坐在老板椅子上的芮雪莎忙说道：“老公，晚上我们不是约了……”“我明天跟他谈，待会儿我打电话给他。”说着便从口袋里翻出严仲山的名片。魏兵便跟芮雪莎招呼了一下，退出了经理室。

“是严总吗？我是孔轩文，”孔轩文在电话里说道，“明天我们谈谈，如何？”严仲山笑道：“好啊，孔经理很守信用啊。那……你说安排在哪里？阳陵城的所有饭店任你挑！”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那就去‘快活三’饭店，如何？据说那是你的地盘？”严仲山听罢，甚感意外，吃吃地说道：“到……到‘快活三’？这……这是不是太低档了，我是怕怠慢了孔经理……不如到‘庆春宫’吧？”“就到‘快活三’吧，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严仲山听孔轩文说话的语气比较坚决，只好答应了。但挂了电话后，他随即打电话给龙二爷，叫他赶快回九鼎公司。

“老公，干吗约在那个饭店啊？我……我讨厌那家饭店……”芮雪莎不解地问他道。孔轩文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盘成锥状的发髻，说道：“那也是我讨厌的饭店。但今非昔比了，我带你去，就是要让他想起，那年他对你的无耻！我还要让你打扮得性感，刺痛他的神经，摧毁他的意念，敲碎他的自尊！雪莎，其实这只老狐狸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心虚得很呢。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有任何的担心，只要乖乖地贴着我就行了。”芮雪莎站起来，抱住他说道：“那好吧，有你在我就无所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晚上在“莎拉亚”西餐厅的二楼，孔轩文和芮雪莎在靠南窗一侧的小餐桌上相对而坐。绿萝、朱蕉、龟背竹、巴西木等大型观赏植物环绕四周，灯光柔和而梦幻，地毯色泽明快而整洁，大理石餐桌泼墨山水画似的淡雅，白棕相间的竖条布艺沙发温馨而舒坦。芮雪莎盘着高高的发髻，身着那件孔雀蓝束腰连衣短裙，脚上穿了那双孔雀蓝大浅口细高跟鞋，高贵典雅而又性感艳丽。

当他们点好西式糕点、牛排、薯条和一瓶“彩云归”干红后，正准备吃的时候，老板娘笑盈盈地走过来，问道：“你是孔经理吧？我是晨晨的大姑姑，不认识我了？记得夏家吗？还有我爸用的那个颈椎康复仪？”孔轩文笑道：“哦，认识，认识，这个西餐厅是你开的？”“是的，我叫叶瑾，我二妹就是晨晨她妈叫叶玉，三妹叫叶琳。我记得你以前来过一回，有好几个人。我更记得你的这位夫人是那么高贵，那么漂亮。”芮雪莎笑道：“你也蛮漂亮的呢，身材这么苗条。”叶瑾笑道：“哪能跟孔夫人比呢。”芮雪莎问她道：“那你三妹那家内衣店，生意怎么样？店铺还是我转租给她的呢。”“真是好有缘啊。生意还不错，我三妹说，有不少顾客都打听原店主到哪里去了，问的就是孔夫人吧？问的人很多的，有女顾客，也有男顾客呢。”

孔轩文问她道：“叶经理，有件事正好跟你打个招呼，原先租你家福德巷那间老房子的人，是我的朋友，后来……”“二妹跟我说了，叫青鸿，是个画家，还辅导过晨晨画画的，可惜不幸去世了，二妹还去参加他的追悼会的，她回家后，哭得蛮伤心的呢，她对孔经理读的悼词印象特别深，佩服得不得了。”孔轩文说道：“那间老房子，青鸿只住了两个月，他就……房租还没给呢。”“房租不要给了，我爸妈听说是孔经理租的，便告诉叶玉，坚决不收房租的。”“可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我们还没来得及打扫啊。”听了孔轩文这句话后，叶瑾随即说道：“孔经理，我也正想问你一件事。是这么回事，今天下午吧，二妹和三妹去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好像是什么存折，是藏在床褥底下的，应该是那位画家的。二妹说上面还存了三万多块钱呢，存折里还夹着一张字条，写了一段话，我没看到字条，在二妹手里呢。这个消息还是三妹五点多钟打电话告诉我的。可巧你们在这里，所以我就跑过来想问问你们。”

听完她的这一番话后，孔轩文和芮雪莎都甚感意外。青鸿哪来的这么多钱？这些钱他又是干吗用的？为何不告诉别人？叶瑾说道：“那我打个电话给叶玉吧，正好你们在这里。”说着便到楼下打电话去了。不一会儿，叶瑾又噔噔噔地跑上楼来，说道：“孔经理、孔夫人，我刚打电话给叶玉了，原来她一直在打听孔经理人在哪里呢，她刚刚还问过小刘，小刘便将孔经理的手机号码发给了她，叶玉正准备打电话给孔经理的，她马上就到这儿来。”

待叶瑾下了楼梯后，芮雪莎便不解地问道：“老公，上次我们在那间房子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今天晨晨妈妈又发现了一张存折……这笔钱咋处理啊？”孔轩文说道：“看到字条就该清楚了。真是个意外，正巧我们今晚来吃西餐，又正巧晨晨的妈妈去打扫房间，我一直觉得冥冥之中，青鸿仍活着……”

不一会儿，叶玉急匆匆地跑上楼来。“孔经理，终于找到你了，”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本来我并不想让别人晓得这件事儿，所以我就想直接找到你，可我又不清楚你在哪里，想来想去，后来还是想到了小刘，便跟他要了你的手机号码，正准备打给你的，我姐先打给我了，我便赶过来了。”说完，她便从包里拿出那张存折和那张字条。

孔轩文接过存折，抽出夹在里面的字条一看，只见上面工整地写了一段话：“轩文，我预感我的生命就将结束了，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和魏兵的劝告。这里有三万多块钱，一部分是你、芮姐和金龙鱼拿给我治病多出来的，一部分是我卖画所得，还有一部分是去年底我去龙洞山之前，你给我的画廊转租费。请将其中的两万元交给我的前妻，作为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其余的钱由你全权处理。存折密码是400709，四十岁加我的生日。拜托。另，照顾好芮姐。”字条上的最后一句话，让芮雪莎流下泪来。

“谢谢你，叶玉，谢谢你们三姐妹，”孔轩文说道，“我会按字条上写的要求处理这笔钱的，请代我向你的父母问好，也向晨晨问个好。”叶玉看了看芮雪莎，又看了看孔轩文，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脸，低着头跑下了楼梯。

芮雪莎从包里拿出面巾纸，抹了抹眼角，说道：“老公，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孔轩文说道：“其中的两万元，你明天就交给青鸿的前妻，剩下的那一万多块钱干脆捐给青鸿的那个慈善基金会。”芮雪莎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公，”她将双腿往上挪了挪，问道，“晨晨的妈妈好像有些……她对你很有好感，我看得出来，当初我跟她谈转让内衣店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感觉，说到你的时候，她对你的印象好得不得了。”孔轩文双手摩挲着她的两条腿，说道：“是的，去年我和小刘到她父母家去过一回，当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她是个好女人，但她不属于我。”芮雪莎伸出双手，按在他的手上，轻声说道：“谢谢老公……摸我的腿，不要拿开，好吗？”孔轩文点点头。

吃完西餐，两个人下了楼。待孔轩文结完账，跟叶瑾打了声招呼后，芮雪莎便紧搂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出了“莎拉亚”西餐厅。

第二天上午，芮雪莎和孔轩文将那两万块钱交给了青鸿的前妻。她抱住芮雪莎号哭不已。下午一点多钟，芮雪莎便去了“念奴娇”美容厅，一直到将近五点钟，她才跟孔轩文一起回到家里换衣化妆。六点钟，两个人才走出院门。

到了“快活三”饭店门口，芮雪莎将车停好后，两个人便下了车。芮雪莎看到饭店门口“快活三”三个字后，便又紧张起来。孔轩文揪住她，俯耳说道：“怎么跟你说的？听话。”芮雪莎这才定了定神，搂住他的胳膊，挺起胸脯，点着细高跟鞋，跟他一起走进饭店。

仍然是萧条的店堂，仍然是那间包房，仍然是那张沙发，但严仲山的打扮却变得很阴贼了：阴霭的衬衫，阴澹的领带，阴飔的西裤，满额的阴鸷纹，一副阴虫之状。龙二爷、“黑脸熊”、“瘦脸猴”及另两位年轻的后生分坐在他的两侧，其中一位后生竟然是强子。原为王大定手下的强子如今“弃暗投黑”，倒成了严仲山手下的一喽啰；另一位则是九鼎公司的项目部经理，孔轩文和芮雪莎也曾见过他的。

当孔轩文携着芮雪莎走进包房的时候，严仲山便站起来，左手按住领带，右手螳臂当车似的迎上来，与孔轩文握过手后，又准备去握芮雪莎的手，但见她似乎只看着餐桌上的菜，严仲山伸出去的手只好收回袖中。众人看那芮雪莎：金发如蛇绕盘髻，黛眉大眼唇艳丽；皓齿如榴鼻尖翘，香腮凝脂如珮玘；一袭黑裙裁燕尾，两只雪乳耸峰壁；瓷白腴腿若青蛙，玉色肉足似弓立。众人皆惊呆。芮雪莎从包里拿出圆坐垫，铺在椅子上，遂紧挨着孔轩文坐了下来，那深V字形领口处，挤勒出一道幽深如壑的、浮雕般的乳沟来；她的两条雪白粗壮的腿紧贴着孔轩文的腿，两只状如白萝卜的浑圆脚后跟，从黑色内侧空大浅口细高跟鞋里脱出来。

严仲山举起酒杯，笑道：“孔经理、孔夫人，能请到二位吃一顿便饭，是我严某人莫大的荣幸啊。只是环境如此之简陋，还望二位包涵。我先干为敬！”说罢，便将高脚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众人皆叹服。龙二爷赞道：“我可没见到过严总喝酒如此豪爽啊，真乃王者风范！”孔轩文回敬了半杯酒之后，笑道：“都说严总酒量惊人，果不其然。酒如其人，想必严总的性格也是豪爽如酒啊。”严仲山笑道：“我严某人做生意，靠的就是豪爽！我以为孔经理也该是个性情中人吧？”“志可同道可不同，志不同道亦不同。既然严总如此豪爽，我也不会小气的。”

龙二爷举起酒杯说道：“孔经理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我聂某也敬你一杯，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说罢，也将高脚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孔轩文只回敬了一大口酒。须臾，还没吃几道菜，项目部的经理又站起来，端着酒杯，说道：“孔经理，久仰大名，我也敬你一杯！”说罢，也将高脚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孔轩文只回敬了一口。接着强子也端起酒杯，站起来，说道：“孔经理是严总的朋友，我也该敬你一杯！”说罢，也将高脚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孔轩文则回敬了一小口。“黑脸熊”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道：“我更应该敬二位的，我是个粗人，没啥文化，多次怠慢了二位……我喝掉！”说罢，也将高脚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酒如口水似的从他的嘴角处渗出来。“瘦脸猴”也举起酒杯，说道：“孔经理，也该轮到我敬了！”说罢，也将高脚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酒涌在他的喉咙口，咽不下去，口腔里便汩汩作响，就像是刷马桶的声音。孔轩文均回敬了小半口。

严仲山有些郁闷了，他觉得酒桌上的孔轩文老练得可怕，这么多人都一口一杯地敬他的酒，可他喝下去的酒加起来也才大半杯而已。项目部经理又去接连开了两瓶“醉公子”酒，走到孔轩文身边欲给他斟酒。孔轩文手一挡，笑道：“且慢，杯中酒我还得留着敬诸位，该把诸位的酒都斟满。”严仲山嚷道：“我们都满上！孔经理，你也该加快进度了吧？既然合作，就该公平嘛。去，小崔，给孔经理满上！”

孔轩文是知道严仲山此次请他吃饭，乃是“醉翁之意”，仍是想轮番将他灌醉，以窥芮雪莎。芮雪莎也清楚严仲山请客的真正目的还是在她身上。正待孔轩文犹豫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从崔经理手里夺过酒瓶，将孔轩文的酒杯斟满，端起酒杯，离开座位，绕至严仲山身边，冷笑着说道：“严总带这么多人来，是想把我老公灌醉吧？你我对这个包房都是很熟悉的，不是吗？我还记得那张沙发呢。严总，今晚你是想斗酒呢，还是想谈地皮的事？”严总显得有些被动了，他看着打扮得性感的芮雪莎，端在手上的酒杯早就发生三级以上的地震了。

“孔夫人，你误会了，”严仲山慌忙站起来，说道，“喝酒只是助兴而已，谈生意当然才是今晚的主题。”芮雪莎说道：“既然如此，喝酒的话，那就能者多劳，尽兴为好。”说着便将杯中酒喝下了一半。然后，端着酒杯，往自己座位上走去。“黑脸熊”正着脸，斜着眼，瞥了一眼她的腿，但见她的腿雪白透亮，粗壮如柱，且绽出大块的肌肉来。“黑脸熊”倒吸一口气，举起酒杯，便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严仲山的鼻子似乎不通了，芮雪莎身上的香水味堵塞住了他的鼻孔，她的美艳性感、成熟丰腴、雪白妖媚催眠了他的视线，但他仍然很豪爽地将杯中酒一下子全喝光了。

待芮雪莎坐下来后，孔轩文便搂住她的腰，说道：“严总，其实，我的那帮弟兄正在离‘快活三’不远的一家饭店里等我呢。今天真是凑巧，我的弟兄金龙鱼过三十岁的生日，但为了跟严总合作愉快，我还是带着夫人先到你这里打声招呼。”说着便跟芮雪莎一起站起来，右手端起酒杯，左手竟肆无忌惮地隔着裙子，抚摸着她，一一给他们敬酒。

孔轩文的这一举动惊呆了众人。两个人走至严仲山跟前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紧张了。但他仍显得颇为豪爽，终将第三杯酒也喝得底朝天。当他看到孔轩文揽着芮雪莎又去敬龙二爷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就像满屋子的老鼠四处逃窜了，他大脑的中枢神经有点儿神经了，但他的下身却暂时失去知觉似的不听使唤了。龙二爷故作崇高，单看着孔轩文，但他额前的那颗黑痣似乎颤抖了起来。孔轩文和芮雪莎又分别敬了“黑脸熊”、“瘦脸猴”、崔经理和强子的酒。这四位仁兄见严总都把杯中酒喝了，矮不下来，便只好都将杯中酒灌进肚子里。“黑脸熊”因为刚才自饮了一杯，这会儿只好又多喝了一杯，这人也就变成熊样了。强子并不认识芮雪莎，但他多次听王大定、蔡桂义等人提到过她。今晚见到她，果然艳若女神且性感绝伦，特别是她的肌肤如此雪白，就跟明清时期的青花瓷一样，白得纯至，白得凝曜，也白得透髓。

趁着孔轩文一一敬酒的时候，芮雪莎故意挺起胸脯；站着的时候，她还微曲着膝盖，将两只脚轮流从细高跟鞋里脱出来，并将脚趾抵在鞋后跟处；她还故意将胸脯贴住孔轩文的肩膀和胸内侧；她甚至在提醒孔轩文少喝一点儿酒的时候，还有意地将手按在他的下腹处。

一轮酒敬完，孔轩文也将杯中酒喝光了。回至座位上，趁微醉之时，他便笑着说道：“严总，具体什么时候谈地皮的事，还是由你定。今晚谢谢严总的盛情款待，不过，我们再不走的话，我那不上路子的弟兄又会暴躁起来的。我觉得严总的这几位手下素质倒是不错，可我那几个弟兄的素质就差了去了，可见我没严总成功啊。”说着便携着芮雪莎一起站起来。

严仲山也是半醉半醒的，但当他听到“金龙鱼”三个汉字的时候，醉意一下子全溜光了。他跟龙二爷摆了摆手，示意让他送客。龙二爷遂站起来。孔轩文仍然抚摸着芮雪莎，芮雪莎仍然扭动着，两个人便向包房的门走去。岂料包房的门竟被反锁上了。孔轩文愣了一下后，回过头来，笑道：“严仲山，这门锁想必是该换了吧？”说着便掏出了手机。

龙二爷忙跑过来，手指上这么一番拨弄，门遂被打开了。“是该换了，是该换了。”龙二爷说道。孔轩文又说道：“严仲山，那张沙发也早该换了吧？后会有期！”说罢，便跟芮雪莎一起走出了包房。

两个人上了车之后，车子便疾驰而去。芮雪莎一边开车，一边问他道：“老公，我今晚的表现怎么样啊？我都使出浑身解数了！”孔轩文一边打电话给金龙鱼，一边说道：“我很满意，摧毁男人的自尊是最致命的一招。回家后，我定好好奖励你的。”芮雪莎笑道：“老公，我问你，刚才在饭桌上，你说金老板过生日，是吓唬他们的吧？不过装得挺像的。”孔轩文笑道：“金龙鱼是严仲山的克星，我打他电话是想约他和魏兵吃宵夜的。”“难怪听到你说到金龙鱼的时候，严仲山就软下来了。唉，今晚都弄的什么菜啊，口味也太差了，我几乎都没动筷子。”“可你却喝了半杯酒，豪爽！”两个人都笑起来。

金龙鱼终于回电话了。原来他正跟魏兵在“七娘子”麻辣烫教训马三呢。这几天，金龙鱼因那张老床的事还在耿耿于怀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参与破案，可到现在还是一筹莫展；下午他站在店门口，观天象、识云气，便预感今晚很可能会遇到马三。阳陵人都知道，阳陵城里的那些小混混，不是在排档街厮混，就是在烧烤一条巷鬼混，或者在麻辣烫一条巷乱窜，或者在滨河湾一带游弋，也可能在玉带桥附近浪荡。果然，七点多钟，已经三杯酒下肚的金龙鱼终于看到马三带着两个太保进来了。金龙鱼二话没说，站起来，跑过去，便一把拽住马三的汗衫，将他拽到店门口，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拳脚，直打得马三连连求饶。

再说孔轩文和芮雪莎离开“快活三”饭店的包房后，严仲山便气得将领带活生生地给拽下来，扔在一边的沙发上。“瘦脸猴”跑到严仲山身边，咬牙切齿地说道：“严总，那个姓孔的太猖狂！带着他的老婆来戏弄你，这是在跟您较劲呢。待我喊几个人去，将他教训一顿！”严仲山满脸酲醉之态地站起来，抬手便给了“瘦脸猴”一记耳刮子（方言，耳光），打得他原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眼前像是有只万花筒。

龙二爷说道：“严总，我们也不能因小失大，中了孔经理的圈套。他是在羞辱你，更是在试探你。到时候谈到地皮的事，我们可不能陷入被动的境地。”严仲山点上一支烟后，嚷道：“要不是看在地皮的事情上，要不是看在张翔的面子上，我不但不会去帮芮维强，更不会对这个女人这么客气！阳陵城还有我办不成的事吗？这个女人如此张狂，我严某人真的就不敢对她下手吗？”龙二爷说道：“严总息怒。这个女人的确非一般漂亮女子，只要是男人，都会对她流口水的……”

“黑脸熊”附和着说道：“龙二爷说得对……瞧她的胸多大呀，白得像面粉似的。两条腿那么白，那么粗，也不害臊，全露在外面了！”崔经理笑道：“我以前也见过她的，没想到个把年不见了，变得越发漂亮，越发丰满，也越发性感了。”龙二爷又说道：“只是当务之急是要将那块地先给拿下，至于这个女人，我以为还是应该软硬兼施为好。这样的女人不贪财吗？不追求物质享受吗？再说了，当初是她背叛张总的，张总还能给她多少钱？现在她开了‘轩莎’市场，还不是为了钱？孔经理是个穷光蛋，她会跟着他？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从别人的手中把女人夺回来！”严仲山摇了摇头，说道：“没这么简单啊。不过你说得对，这个女人的确非一般女人。好了，不说她了，小崔，收购地皮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吗？”崔经理说道：“差不多了，明天我再跟您细谈吧。”严仲山说道：“那好吧，走，到竹香子喝茶去！”

当孔轩文和芮雪莎来到“七娘子”麻辣烫的时候，马三已经溜走了。老板娘见到芮雪莎后，便将她老公喊至收银台后面。待他们两个人走进包间后，老板娘便哼了一声，自语道：“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干脆啥都不穿才是本事呢。”站在她旁边的黑胖老板表情淡然。

包间里，空调大开，凉气十足，金龙鱼跟魏兵正在挥汗把酒话床。见他们两个人进来了，金龙鱼笑道：“二位老板请坐……芮经理真是魅力四射啊。噢，芮经理，俺有重要情况要向你汇报。”说着便递给孔轩文一支烟。芮雪莎拿出圆坐垫，垫在长条凳上。挨着孔轩文坐下来后，她便笑问道：“还是关于那张老床的事吗？”“是也。刚才我审问过马三，当然也施用了点小暴力。你们晓得吧，严仲山这只老狐狸还有一幢别野（墅）！那张床一定是在那幢别野（墅）里是肯定无疑的事实就是这样简单不过的事了！”芮雪莎笑道：“金老板，你这说话咋越来越让人听得吃力了？”孔轩文说道：“这是肯定无疑的事实就是这样简单不过的事了！”魏兵给了金龙鱼一拳，笑道：“是啊，我还以为就我听不懂呢。金二，你这舌头是不是越长越长，都绕得像蛋卷了！”四个人都笑起来。

金龙鱼正色道：“老孔，你说俺要不要把这个情报告诉给高队？我怕高队不相信俺了。”孔轩文问他道：“那幢别墅在哪里？马三告诉你了吗？”金龙鱼自饮一口酒后，没好气地说道：“娘希匹！马三也不晓得。俺原先以为这厮‘耍孩儿’，糊弄俺，可俺打得他快没气了，他也没招，可见他真的不晓得。”孔轩文说道：“既如此，那就暂不告诉高队。先吃吧，来，给俺也倒上一杯酒！”芮雪莎将一条腿搁在他的腿上后，劝他道：“老公，晚上你已经喝得不少了，少喝点啊。”金龙鱼遂说道：“老孔，怎么，有饭局就不叫上弟兄，不，兄弟了？”孔轩文便说道：“晚上正是严仲山请我们吃饭的……”

“什么？”金龙鱼鱼眼一瞪，嚷道，“这只老狐狸请你们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孔轩文笑道：“正是，但我是不怕他的。阳陵城有句俗话，叫作‘一物有一降，百脚（方言，指蜈蚣）怕螳螂’，严仲山怕你啊。”芮雪莎笑道：“是啊，当轩文提到你的时候，他便软下来了。”孔轩文又说道：“他约我也是关于那块地皮的事情，过两天，我便会跟他正式谈判了。”魏兵说道：“孔经理，地皮转让的事是很复杂的，我稍懂一些。到时候我一定要去。”“那是不用说的。”金龙鱼又嚷道：“我稍微不懂一些，但咋能不带上俺这个克星？俺家厨房边还有一块地皮，俺也想转让的。”魏兵问他道：“有几亩地啊？”“啥几亩地，不就两平方米嘛。”大家都笑起来。于是又吃喝起来。

芮雪莎拿起孔轩文的酒杯，笑道：“晚上我也喝了二两呢，我可以再喝一两。”说完便举起酒杯，说道：“金老板、魏兵，我敬你们二位！”说罢便将杯中酒喝去了一半。“二郎神”酒入口麻辣，入喉烧烤，入肚则温顺。芮雪莎被麻得直咳嗽。孔轩文笑她道：“晚上你喝的是‘醉公子’，入口甜，入喉香，入肚麻，跟‘二郎神’酒正相反。那你去拿些蔬菜来，润润喉咙。”芮雪莎便站起来，拿着装菜盆，噔噔噔地跑出了包间。

历史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跟以前一样，当芮雪莎去选取菜肴的时候，大厅里又是一阵哗然。几个女人看到她后，便小声议论开了：“天啦，这个女的胸都要露出来了！”“胸这多大呀。”“你别说，皮在（方言，指皮肤）真白咯。”“长得真像个洋女人呢，眼睛这多大呀。”“没得命，你看她的腿子，粗得扎实咯。”“你望她的脚咯，穿咋高（方言，意思是这么高）的高跟孩（方言，高跟鞋），咋不怕扭了脚！”“这个女的像个大洋马，怕有一百五六十斤呢。”“差不多噢。”几个女人都切切地笑了。

回到包间后，芮雪莎便猛吃了不少的茼蒿、菠菜、娃娃菜和紫菇菜。但三两不同的酒喝下去后，她的醉态还是渐显出来了。她又欲端起孔轩文的酒杯，被他阻止了。孔轩文掏出手机一看，也快九点钟了，便跟魏兵说道：“我和雪莎先回去，魏兵，明天上午还有件事要你去办一下……是关于青鸿的。”魏兵点点头，说道：“好的，那你让芮经理开车慢一点儿啊，芮经理喝得太莽了（方言，意思是喝得太快了）。”

九点半左右，两个人才回到家，芮雪莎便搂住孔轩文，满脸绯红地笑道：“老公……我的酒量还行吗？我好开心啊……气死那个老狐狸……气死那个黑狗熊！”孔轩文便走到堂屋里，拿来一瓶只剩小半瓶的“醉思仙”酒，扒开她猩红的大嘴，便将那小半瓶酒全灌进她的嘴里。芮雪莎一阵咳嗽后，便站立不住，随即瘫倒在地毯上了。孔轩文打开空调后，便先去洗了把澡，然后泡上一杯浓茶，芮雪莎已经呼呼大睡了。

孔轩文坐在沙发上，将双脚搁在她的腿上。看着地毯上这具肥白健壮的身体，他常常百思不得其解，芮雪莎的身体怎么会这般雪白、丰腴和健壮的。四十岁的她，除下腹处仍留有淡淡的几缕妊娠纹外，通体雪白，身上几乎找不到一点儿伤痕、皮茧、斑痣、皮癣、坐斑和磨斑；而让他吃惊的是，她的锻炼强度远比以前大多了。每天晚上，哪怕是半夜，她都要锻炼上两个小时，而且特别注重局部锻炼，还每天坚持做仰卧起坐一百个、举重物下蹲两百次、蹲跨静坐半小时；除了锻炼，她还喜欢吃淀粉、脂肪、蛋白质等含量高的食物，偷偷地服用微量的雌激素并大量地服用珍珠粉、补血类口服液和其他保健品。

将近半夜一点钟，醉睡了三个多小时的芮雪莎才醒过来。孔轩文见她清醒了许多，便将她拉起来，将她带进卫生间。随后用早已调好的糯米糊涂满她的全身，然后将她淹入早已放满热水并加入牛奶、草药、玫瑰花等配料的浴缸中；半小时后，泄去热水，灌进冷水，又将她浸泡了十来分钟。

这天下午，刚刚还是烈日当空，眨眼工夫，天边就飘过来一片烟灰色的薄云，街头忽然变成了一幅黑白老照片似的。顷刻，空中便飘下一阵云头细雨。久已干涸的大地被吊出胃口似的，忙将这一阵细雨吞没，但杯水车薪，哪里能解渴的，而天气倒是更显得干燥和炎热了。

“碧牡丹”时装店门口，金龙鱼和邻家的花猫并排站着，彼此都不说话。金龙鱼抬起头来观天象、识云气。但见一阵云头雨过后，天边的那层薄云似乎变换了阵势，“左龙右虎，面南之象；五彩之气，五行俱全”，“此天子之气也”。“真是天助我也！”他自语道。花猫见他自言自语的，以为这位老兄神经病又发作了，便溜到剥皮树的后面偷窥之。自接手“解蹀躞”高跟鞋店后，金龙鱼的工作就更忙了。阿芳挺着大肚子挺不方便的，金妈便不让儿媳去看店了，万一再发生啥意外，家里的那尊菩萨肯定会自残的；金龙鱼的姐姐也常住鞋店了，时装店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回至店里，金龙鱼拉开收银台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一年多来不摸这厮了，他兴奋不已。他记得好像还是前年，他腰插利刃，独闯“快活三”，勇救芮雪莎于包房的沙发之上；他还记得是去年，他也腰插利刃，独闯“穆护砂”，解救孔轩文，尽管那是一场误会。今晚，他计划和魏兵一起夜探严仲山的别墅，勇救那张老床。前两天在“七娘子”麻辣烫的时候，他就跟魏兵约好，准备干一场的，只是当时尚未确定那幢别墅在什么地方。正巧，今天上午，魏兵遇到赵子昂，两个人闲聊的时候，赵子昂不经意中提到严仲山共有两幢别墅，一幢在阳山公园北侧，另一幢在玉城河东侧别墅区的最东头，难怪严仲山从赵子昂的礼品商行里买了两尊刷金菩萨像。

晚上九点钟，魏兵开着摩托车来到“碧牡丹”时装店的门口。金龙鱼见魏兵到了，便关了灯，拉下卷帘门，跨坐在他背后。摩托车直往玉城河东侧驶去。

玉带河东岸原为果场，种植着桃子、李子、苹果、枇杷、橘子等果树，还有一大片的树林，以榆树、楝树、杨树、槐树、冬青树为多。后来因为改制，果场这块地也就被划成若干块，建了几间仓库，成立了物流公司。后来开发商青睐于这块风水宝地，买下了部分地皮，兴建了一个高档别墅区，其名曰“帝豪花园”。严仲山的外甥女姜玉儿的家也住在这里，其父姜介成跟张翔又是多年的挚友。严仲山的别墅在最东面，虽然已经装修好了，但他几乎没有来住过，所以房子一直空在这里。

两个人来到别墅区外围先观察地形，最终翻爬高度较矮且周边人烟稀少的北围墙，乃是他们进入别墅区里面的首选方案，至于从正门进入的企划早就被他们放弃了，因为小区的保安一定会以貌取人的。魏兵怎么看都像个打工的，气质在这儿；金龙鱼怎么看都是越看越不耐看，贼眉鼠眼的，浑身上下充满着歹徒恶人的气质。保安要是撞见他们两个人的话，一定会盘问他们甚至会报警的。金龙鱼的装备都带齐了：背包（胖二的儿子用过的书包）、绳子（在垃圾箱旁边捡的）、照相机（向芮雪莎借的，以要拍店里的几张时装照为由）、黑丝袜（魏兵在“轩莎”市场没花钱买的，店主赠送的）、手电筒（韩子非赠送的）、万能钥匙（胡三早年用过的）、匕首（自制的）。

翻爬围墙是金龙鱼的绝活。他身子轻，弹跳好，据说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在校运动会上得过跳高冠军，还拿了一张奖状。这是他唯一一次获奖，金爹开心，当天中午便烧了一大碗红烧肉以资鼓励。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墙壁，便发现了一处缺损。只见他拿出黑丝袜，撑开袜口，便套在头上，一直套至脖颈处。随即后退三步，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左脚尖踏在那缺损处，右脚猛地一蹬地面，人便如乌鸦一般腾空而起，双手早抓住墙头了。然后又一个春燕啄泥，轻跳到围墙里面。他蹲在草丛里模仿蛐蛐儿“唧唧吱”“唧唧吱”地叫了几声后，便将绳子拧成三股，甩到围墙外面，自己则将绳子这一端缠在腰间，吊桶似的赖在地上。魏兵也头套黑丝袜，双手抓住绳子，双脚上下蹬踏着墙壁，也爬到墙头，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草丛里。金龙鱼又模仿优雅蝈螽“唧唧唧”“唧唧唧”地叫了几声。见四周没啥动静，两个人便猫着腰，鼹鼠似的沿着东围墙墙脚，窜至最东面的那几幢别墅旁的树丛里。

按赵子昂所说的，严仲山的这幢别墅在最东头，可最东头却有三幢别墅。所幸另两幢别墅楼上都亮着灯，那么严仲山的别墅就只能是最南面的、黑灯瞎火的那一幢无疑了。金龙鱼和魏兵正准备窜至最南端那幢别墅的北侧，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魏兵赶紧蹲趴在树丛里，一动不动；而金龙鱼则僵尸般地立在一棵树的旁边，双手作树枝状。

说话的人是别墅区正在夜巡的保安。一位保安打开手电筒到处照了照。灯光如闪电似的从金龙鱼身上掠过去，但保安却没有注意到他。只听得一个保安说道：“小区里的树长得蛮快的呢，有的树都有人那么粗了。”另一个笑他道：“活掐蛆（方言，意思是瞎说），哪有长那么粗的。走，去弄根烟（方言，意思是抽根烟）！”待两名保安走远之后，金龙鱼便僵尸复活，一把拉起魏兵。两个人一路跑过去，终于窜至那幢别墅的院墙外面。

严仲山这幢别墅的院墙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栅栏不高，但铁栏杆的顶部却形如剑头。金龙鱼小心而敏捷地越过剑林，正往下跳的时候，裤管却被铁剑头钩住了，他措“脚”不及，倒挂在了铁栅栏上。魏兵见状，忙叫他脱掉裤子。只见金龙鱼从包里取出那把匕首，一个鲤鱼打挺，刀光一闪，裤管便被割开，他又一个划连叉（方言，意思是翻跟头），竟立在地上。旋即，他又一猫腰，溜至一楼的大门口，拿出万能钥匙便想打开门锁，岂料怎么也打不开。金龙鱼的眼前便浮现出拳打胡三的镜头来。无奈他拔出钥匙，窜至窗户前，一一试探着有没有可以拉开的窗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最边上的那扇窗户没有反锁上。他提拉开窗户，翻身进入屋里。他打开手电筒，到处照了照，但一楼的几间房门都锁上了，打不开。金龙鱼急中生智，便压扁了似的趴在地板上，头侧过来紧贴住地板，借助手电筒的光束，从房门底部的门缝里拼命地往房间里看去。在最东面的那扇房门的门缝里，他终于看到了里面放着一张床，床脚明显与现在的高低床不同；他又看到了床前的一张低柜，那不是踏床板又是啥！金龙鱼灭了手电筒，爬起来，从那扇窗户里翻身而出，跑到院子里，又小心而敏捷地翻过铁栅栏，呈跳马的姿势，纵身一跃，跳将下来。只是落地不稳，金龙鱼侧倒在地上。魏兵忙跑过去，拉起他，两个人便先隐在一边的草丛中。金龙鱼又模仿“纺织娘娘”“呀吱”“呀吱”地叫了几声。

蹲在草丛里，两个人一番鸟语后，便站起来，整顿衣衫。金龙鱼将背包里的那把匕首拿出来，插在后腰间的汗衫里面，将两只裤管反卷起来，又将绳子扔在草丛里，黑丝袜各自放在裤袋子里，然后两个人便大摇大摆地往别墅区的正大门走过去。

那两位保安见有两个人说说笑笑、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走过来，便迎了上去。一个保安问道：“两位老板，好像从来没见过二位……请问你们是……”魏兵遂用广东话说道：“你好，我系广东人，做客倾生意，呢位系我朋友啦。保安，你生得好靓仔啊，广东妹子都中意嘅。”金龙鱼伸出一只兰花指，轻点了一下魏兵的肩膀，嗲声嗲气地说道：“兵兵，我肚肚饿了。”魏兵轻敲了一下金龙鱼的头，说道：“那就宵夜啦，听讲阳陵嘅麻辣电好口味？阿鱼，你一定要乖的呀。”

两位保安听见魏兵叽里哇啦地说着广东话，早就浑身发腻了；又见到金龙鱼人妖般嗲声嗲气的，更是浑身发毛了；再看看金龙鱼的背上还背了一只学生书包，几乎要呕吐了。两位保安也不再问他们了，一齐挥挥手，意思是“赶紧走吧”。金龙鱼便拽住魏兵的衬衫，扭着“小蛮腰”，跟魏兵一起走出“帝豪花园”的大门。走出大门，拐了弯，两个人这才笑得蹲在地上爬不起来。

两个人回至“碧牡丹”时装店，金龙鱼便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孔轩文，听见“嘟——”一声响后，随即挂了电话。魏兵嘿嘿一笑。孔轩文和芮雪莎正在父母家的客厅里跟小军谈上大学的事，忽听手机响了一声，孔轩文掏出手机一看，是金龙鱼的一声响，便回电话给他。

“老孔，这么晚打电话给你，有失远迎！”电话里，金龙鱼嚷道，“俺有要事相告。芮经理家的那张老床在严仲山的另一幢别野（墅）里，在啥‘帝豪花园’，很牛B的别野（墅）区！不过我已经亲眼看到了那张老床的一只脚！你说俺要不要报告高队？”孔轩文不解地问道：“你亲眼所见？严仲山邀请你去做客了吗？”“非也，是俺和魏兵微服私访的……”“微服私访？”“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你说要不要报告高队？”孔轩文想了想后，说道：“明天上午再报告高队也不迟。你们辛苦了，赶紧回家照顾老婆和孩子吧。”

打完电话后，孔轩文便告诉芮雪莎，金龙鱼看到那张床在严仲山的另一幢别墅里，地址在“帝豪花园”。“帝豪花园？”芮雪莎有些吃惊地说道，“我们好像去过的呀，前年我们送小军的那个叫姜什么儿的同学回家，不就是在这个小区里吗？我还记得她家住在十八号楼。”

小军说道：“妈，你说的是姜玉儿吧？告诉你们吧，上个星期姜玉儿还请我们几个老同学吃肯德基了。两年不见她了，嗨，打扮得像个漂亮的公主！她说她已经准备去英国留学了。”稍停片刻后，小军又说道，“后来她听我们说马勇死了，哭得好伤心呢。后来吃完肯德基，她还买了一束鲜花，带着我们一起到马勇家里去看他的爸爸妈妈。马勇他爸的头发全白了！马勇好可怜……”说着便哽咽起来了。待芮雪莎安慰了小军几句后，他才止住哭，跑上楼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孔轩文点上一支烟。

见孔轩文的情绪有些低沉，芮雪莎便将一只脚从碧色绣花拖鞋里脱出来，搁在他的膝盖上，问道：“怎么了，老公？”孔轩文摩挲着她的五根脚指头，深为感慨地说道：“提到马勇，我就想到阳中，想到在阳中的岁月，想起那些同事和学生们……陈老师被车撞死，梁主任积劳成疾病死，马勇晨跑跌倒而死，小杨的老婆难产而死，苏文锦摔残了一条腿，周校长贪污被免，肖校长渎职被查，张主任非礼女生被打……”孔轩文站起来，走至窗前，望着窗外，又说道，“公正似水奔流，正义如泉喷涌。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贫穷人家的孩子能够同做官的、富豪人家的孩子同席而坐，亲如手足，享受平等的教育。我梦想有一天，再荒芜、再落后的地方也会改造成为自由和公正的青青绿洲。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女儿将生活在一个不是以家庭背景、考试分数，而是以品格的优劣作为评判标准的学校里。我梦想有一天，小军走上社会后，能够凭借智慧和双手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我梦想有一天，深谷弥合，高山夷平，歧路化坦途，曲径成通衢，灿烂的光华再现人间，普天之下，生灵共谒！”

听罢孔轩文的这一番慷慨之言，芮雪莎走过去，抱住他的后腰，说道：“老公，我知道你有梦想，你也一定能实现你的梦想！我支持你，老公！”说着便抽泣起来。其实，小军上了楼梯后，并没有即刻走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站在楼梯的拐弯处静听着他们的对话。听到孔轩文的一番肺腑之言后，小军才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儿媳正在抹眼泪，忙问道：“轩文……你们是不是吵架了？雯雯说她听到爸爸在大声说话呢。”芮雪莎忙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笑道：“妈，没吵架，没吵架……妈，您进去睡吧。”母亲迟疑了一下，说道：“轩文，可不准欺负你媳妇啊，你讨到她，是你修来的。”芮雪莎咯咯直笑，道：“我找到他，是我修得来的呢。妈，您进房间吧。”母亲这才慢慢地走进房间，带上门。孔轩文泡上一杯茶后，便端着茶杯，和芮雪莎一起走上楼梯，进入他们的卧室。

这两天，小军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因为他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其父张翔一直劝他去南方读书。今年春节，正月初一，张翔让张平带小军去吃饭，谈得最多的也是这个话题。后来到了五月份，征得孔轩文和芮雪莎的同意，小军的志愿表上基本上也是填的广东、福建等省的高校。小军本不想靠他的父亲张翔上大学，但出于自身将来发展的考虑，小军也想借其父的一臂之力，以实现自己的梦想。见到许多同学都陆续拿到录取通知书，小军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了。所以，这些天的晚上，孔轩文和芮雪莎都尽量待在父母这里，陪着小军说说话，散散心。

第二天上午，金龙鱼便打电话给高队，把探得的情报告诉给了他。高队说道：“金老板，且不论你这情报是从哪来的，我感谢你！我会尽快去调查的。”金龙鱼遂问道：“高队，小的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个人家没有人在家，人家到有个人家家里去找有个人家，那么这个人家是私闯有个人家还是这个人家误入有个人家？”高队听得耳朵发痒，反问他道：“我说金老板，你说话啥时变得这么啰唆的……嘿嘿，我明白了，金老板，这个，昨晚你很忙吧？不过，你放心，我当啥都不晓得。”“高队真是个神探啊，你是福尔马林，不，福尔摩斯第一，俺只能排第三……”“那谁排第二啊？”“华生，华生。”金龙鱼说着便挂了电话。高队笑着摇摇头。挂了电话后，高队正准备去办理搜查证，却进来一位警察。警察说道：“高队，外面有个姓聂的人找你。”高队走到办公室门口一看，来人却是龙二爷。

“高队长，久仰！久仰！”龙二爷双手作揖，说道，“高队最近忙吗？严总想约你喝杯茶呢。”回至办公室后，高队笑道：“聂总，有啥事你就直说吧。”龙二爷笑道：“高队，严总多次想请你吃顿便饭，叙叙旧，可他也爱面子，总是不好意思亲口跟你说，这不，今天特意托我来跟你说说。真的没啥事，严总还能有啥事呢？上回高队拿着搜查证到他家里去……他也没说啥，虽然严总跟你们王局和夏局的关系都不错……”高队听他话中有话，便说道：“聂总，你的话，我怎么听着味道不对啊？俗话说得好，‘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嘛。”龙二爷笑道：“高队，还有句俗话，叫作‘识时务者为俊杰，昧先几者非明哲’。高队是个聪明人，也应该能懂得后一句话的含义吧？”高队笑问他道：“看不出来聂总还很有文化啊，那你给解释解释？”龙二爷笑道：“过奖了，过奖了。这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不能察觉事情将要发生之前的兆头的话，那就算不上是个明智之人了。”龙二爷说罢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后，便走出了高队的办公室。高队气得将警帽摔在办公桌上。

下午一点多钟，严仲山亲自打电话给孔轩文，约他三点钟到“竹香子”茶楼正式谈收购地皮的事。孔轩文答应一定如约而至。两点多钟，护送芮雪莎去“念奴娇”美容厅之后，孔轩文便和魏兵、蒋律师一起去了“竹香子”茶楼。谈判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双方最终达成协议并签订了合同，九鼎公司答应以每亩三十一万九千元的价格购买“轩莎”公司那块面积为四十余亩的地皮。待相关手续办齐后，九鼎公司将在一个月之内付清全部资金。

晚上，为感谢蒋律师的帮忙，孔轩文便约他在八鲜楼酒店吃饭，陪同吃饭的人还有魏兵、金龙鱼、仲约翰夫妇和韩子非。五点多钟，从“念奴娇”回来后，芮雪莎就精心装扮一番。盘头自不必说，但头发已经被染成鲜艳的橘红色；穿了一件背心式水蓝色紧身连衣包臀及膝裙；裙摆两侧开衩，雪白粗壮的腿便一览无遗。脚上穿的那双黑色细高跟鞋不仅被她剪低了侧帮，还将本就很小的三角鞋面剪去一圈，然后让孔轩文去专修皮鞋的店里请师傅滚了边又上了漆。如此她的脚前掌才能挤进鞋里，并能最大限度地露出前脚面，只是五根脚趾都有近一半挤露在鞋面之外了。

当芮雪莎走进包房时，蒋律师是大吃一惊，孙园园忙低下头去；金龙鱼和魏兵似乎早就习惯了，神情并无异样；韩子非表情则颇为严肃，但他却恢复了用牙签挖牙床的习惯；仲约翰憨厚地笑笑，张蔷则惊叫着跑到她身边俯耳笑道：“雪莎，我真是服了你了！”

蒋律师竟然又带着孙园园来吃饭了，这让孔轩文感到有些意外。仲约翰和张蔷结婚的那一天，蒋律师也是带着孙园园参加婚宴的。按正常的推理判断，时隔大半年，蒋律师两次都带着她赴宴，说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可就不一般了。自与周校长的公子离婚后，孙园园先是委身于蔡桂义，后又落入顾正彬的怀抱，现在又与蒋律师黏在一起了。蒋律师似乎是离过两或三次婚的中年男人，如今又相中了孙园园，这就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能耐了；至于他是如何艳遇孙园园并收之于囊中的，这里面恐怕多少还带着些传奇色彩。

芮雪莎斜坐在放了圆坐垫的椅子上之后，便公然地将两条腿搁在孔轩文的腿上；两条藕状胳膊、宽厚的肩背和光洁的腋窝都露在外面，白如凝脂。

孔轩文对蒋律师说道：“蒋律师，你帮了我的大忙，身边又有如此素雅恬静的孙小姐陪着，今晚可得多喝几杯了。”说完便示意金龙鱼倒酒。蒋律师摇摇手，笑道：“见外了，见外了，承蒙孔经理和芮经理看得起我蒋春林，我还得谢谢二位呢。严仲山诡计多端，跟他做生意，可不能玩虚的。”孔轩文说道：“这块地皮的事，他比我急，主动权在我手里。吉行长多次跟我说过，地价的行情一直看涨，甚至是暴涨，过早出让，并不是很划算的。但我对房地产兴趣不大，并不想自己开发这块地，手里有个‘轩莎’市场就足够了。”

金龙鱼一边给大家斟酒，一边嘀咕着说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美女不知丑女苦，你身上拔根毫毛都比俺的腰还粗呢。”大家都笑起来。芮雪莎笑问他道：“金老板，相机还好用吗？”金龙鱼放下酒瓶，双手挑西瓜似的拍拍脑袋，嚷道：“哎哟，瞧俺这记性，跟老孔差不多了。来得急，也就忘带了……不过也没用得上，黑灯瞎火的怕人家看见！当时啊，我这心里头还真有点儿怕怕的呢，伸手不见五指，阎王路（方言，指棺头蟋）也不叫，俺一个‘鲤鱼跃龙门’就翻进去了……”“啊——嗨！”魏兵打了个喷嚏，如黑琴鸟的叫声。金龙鱼这才如梦初醒，随即干咳了两声，声音仍如鹧鸪的叫声。

芮雪莎将孔轩文的一只手按在她的腿上，笑道：“金老板，相机就放你那儿吧，可你刚才是在说梦话的吧？我咋听得不对劲啊。”金龙鱼笑道：“最近心里有点烦，天一黑就会说梦话，见谅见谅……”孔轩文早就觉得最近这些天来，金龙鱼跟魏兵联系密切，也猜着他们瞒着别人做了些稀奇古怪的事，但金龙鱼见义勇为是出了名的，料想他们也不会干啥有损于人民的坏事，也就不管他们了，便端起酒杯，说道：“蒋律师、孙小姐、子非、魏金二位，今晚我特意点了些渠鲜，也点了些河鲜，还点了些江鲜，阳陵城的‘三鲜’名闻遐迩，待会儿请诸位品尝。”众人都举杯互敬了一回。仲约翰笑道：“孔先生，吾还是第一次听说阳陵城有‘三鲜’，吾只晓得阳陵城有‘三麻’，是麻油、麻饼和麻将；还有‘三臭’，好像是臭干、臭豆腐和臭皮匠。”大家都大笑起来。

金龙鱼说道：“我看过一本书，说‘三’是阳陵城的吉祥数字，阳山公园有三只猴，玉带桥下有三个洞，玉城河有三道弯，滨河湾上有三座桥，石下街上有三座塔，北仓街有三棵树，北城广场有三口井，阳陵城还有三座庙、三座庵、三座祠、三座墓……”魏兵直摇摇手，笑道：“真是稀奇！俺还真是小看了金二，原来金二真的好有文化啊！那我问你，有哪三棵树？有哪三口井？又有哪三座墓？”金龙鱼想了想后，数着指头说道：“嗯……北仓街是俺诞生的地方，除了俺家的那棵皂荚子树外，还有隆兴庵门前的那棵鞠躬树，此乃神树，树身弯着腰，却昂着头。还有一棵天落果儿树（即楝树），也是棵神树，结的果儿大如鹌鹑蛋，是俺小时候打架的弹药库呢。三口井嘛，俺只晓得有一口八角琉璃井，里面有冤魂的。至于哪三座墓，城北一座将军墓，墓主据说是宋太祖赵匡胤手下的一员猛将；城南一座兄弟墓，据说墓主是岳飞抗金的时候战死在疆场的哥儿俩；城西还有一座明朝美女墓，这里面的故事可就多了……只可惜跟俺没啥关系。”大家又笑起来。

仲约翰双手抱拳，笑道：“金先生，吾一直以为你是一位……粗人，今儿听你这么一说，吾认为金先生还是一位……文人，文武双全，文武兼备啊，小的真是佩服！来，敬金先生一杯酒！”金龙鱼也不辞让，睥睨了一眼孔轩文，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孔轩文笑而不语。

说话间，阳陵“三鲜”也陆续端上来了。渠鲜有水煮青螺丝、臭干炖黄颡（俗称昂丝鱼）、酸菜乌鳢（即黑鱼），河鲜有雪菜烧白料鱼、清蒸三角鲂（即鳊鱼），江鲜有红烧青郎君（即河豚鱼）、鲢鱼头萝卜汤。

蒋律师笑问道：“孔经理，你说的‘三鲜’里有个啥渠鲜，我倒是没听说过，我只晓得还有海鲜啊。”孔轩文笑道：“阳陵不靠海，海鲜并非阳陵的特色。渠鲜其实是我加上去的，指的是野生的鱼类。我记得小的时候，常常跟我哥到王家桥的水稻田里、水渠里抓螃蟹、泥鳅、虎头鲨、长鱼（黄鳝），摸螺丝、河蚌、青皮虾，都是野生的。开个玩笑，我以为蒋律师是比较喜欢吃时鲜的。我以前有位朋友，是济世医院设备科的钱科长，此人也是个性情中人，喜欢到这里来吃海鲜，尤其喜欢手指细长而白皙的小姑娘……”金龙鱼嘿嘿一笑，说道：“你那个朋友俺们也都见过的，但喜欢手指细长而白皙的小姑娘的朋友倒是稀奇了，这不是毛病吗？”

蒋律师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说道：“孔经理啊，你这是在旁敲侧击地说我吧？可我没钱科长那个特殊爱好。这么说吧，我认识孙小姐也是有些缘分的，她跟你也曾是同事啊，英语老师。有一回我处理一件经济纠纷的案子，厂家出口的儿童玩具因质量问题被退回，可查来查去的并非质量问题，而是产品说明书出了问题，不符合外商的要求。老外对儿童玩具的产品说明书要求特别高、特别细。后来，有人便推荐孙小姐帮忙，将说明书重新作了修改和补充，外商终究满意了。”稍停片刻后，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始终微笑着的孙园园，又说道，“孔经理，如今孙小姐已经被聘到我们律师事务所了，协助我打了几场官司，表现不错，毕竟是阳中的老师出身，素质就是不一样啊。”

孙园园举起茶杯，微笑着说道：“孔经理，谢谢你在阳中的时候对我的帮助。这几年来，我也都风风雨雨地走过来了，刚从阳中出来的时候，我并不晓得社会之大，人际关系这么复杂，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要想立足真的不容易的。其实我也是有理想的，将来我有条件的话，想办一个儿童英语培训中心。可我也知道我的名声并不好，好多话在心里也没法说出来……”说着便哽咽起来。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后，又说道，“都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可对女人来说，在外似乎是靠男人。但我错了……男人也是靠不住的，特别是那些所谓的成功男人更是靠不住。蒋先生为人不错，将我招进事务所，可你们不要以为我跟他是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就是那个顾正彬，我也没有跟他怎么样。我不喜欢太过张扬的男人，不喜欢油嘴滑舌的男人，不喜欢好吹牛的男人。可我也得生活，我也有梦想啊。不过感情的事我已经看得很淡了，我曾经的美梦早就破碎了……”说着便抽泣起来。

蒋律师的表情颇为复杂。他应该是比较沮丧的，因为孙小姐明确了他们的关系，而男人是不希望明确的，朦胧一点儿更符合男人的心理，也维护了男人的自尊；他又是比较满足的，因为尽管孙小姐明确了他们的关系，但作为一个男人，身边有个把红颜知己，也是成功的一种象征，红花也得绿叶衬，喝酒还得有下酒的菜，画只老虎也得有崇山峻岭做背景；面对孔轩文身边的芮雪莎，他还有些失落和自卑，毕竟在他的远古时代，他也曾迷恋过芮雪莎，但他自感力不从心，只能高山仰止了。

酒喝到大半的时候，阿芳打电话给金龙鱼了。电话里传出来的，却是金妈的叫喊声：“金二！你姐打电话回来说，你又出去喝酒了是不是？啊？这两天你都在鬼鬼祟祟地忙啥呀？你是不是干啥坏事了？要是你干缺德事儿，看你爸不打断你的腿！中午叫你买的牛奶呢？啊！马上都做爸爸的人了，还这么毛毛糙糙的！”

金龙鱼赶紧挂了电话，站起来说道：“瞧我这记性，比老孔还差了！俺娘叫俺买的牛奶还没买，真是不孝啊。老孔、芮经理、诸位，俺先走一步。小魏，你也早点回家陪老婆去，整天鬼鬼祟祟地忙啥呢？不成熟！”魏兵正要说啥，孔轩文说道：“魏兵，不如你也回去吧，改天我和雪莎去看看你妈和金爹金妈。”魏兵只好站起来，跟大家打了声招呼，跟在金龙鱼后面走出了包房。

走出“八鲜楼”酒店的大门，金龙鱼递给魏兵一支烟后，遂说道：“魏兵，俺有个困惑……俺觉得芮经理变了很多。你看，如今的芮经理打扮得是越来越性感了，也比以前丰满得多了……”魏兵说道：“岂止是性感和丰满。”金龙鱼说道：“是也，是也。不过俺感觉她好像似乎大概可能变得不像她了，太温顺了，太没个性了，不像个做生意的女强人了。老孔一定给她灌了迷魂汤、吃了蒙汗药、打了麻醉针！”魏兵点上烟后，说道：“我是不敢看芮经理的，以前就不大敢……她漂亮得让人发抖。你还没注意蒋律师呢，脸都在抽筋了！不过，金二，再咋说，孔经理和芮经理是我和你的大恩人，是我最敬佩的人。背后说人家，会遭天打雷劈的！”金龙鱼点头道：“你说得在理。老孔这小子可不是个凡人，他会猜到我们背后在说他呢。走，先陪俺买牛奶去！”

魏兵骑上摩托车，金龙鱼一个箭步没跨上去，便滑倒在车轮旁。“看，遭雷劈了不是？”魏兵笑他道。金龙鱼哼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便像女人一样地侧坐在摩托车后面。摩托车一溜烟似的跑了。

包房里，蒋律师跟孔轩文又对饮了好几杯，仲约翰也陪饮了三四杯。张蔷跟芮雪莎谈笑风生。张蔷笑道：“雪莎，除了你，恐怕天下没第二个人敢像你这么亮相的，你真的好勇敢！噢，那天我跟孙琪QQ聊天，她告诉我说，上回你们去京城，她们三姐妹着实把朗空格羞辱了一通，开心死了！还说你那么性感地一出现，又把那帮老男人给吓得不轻啊。”

芮雪莎咯咯直笑，说道：“孙琪说得没错，不过我还真要谢谢她呢。前天吧，我妈打电话给我说，我哥很可能被判上一两年，我就想让我哥得到这个结果。你不晓得，我哥犯了好多事，被人家追杀，差点没把命丢了！待在监狱里，对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只是可怜了我妈，她又不肯回阳陵来，我……”说着眼眶便红了。正在跟蒋律师聊天的孔轩文便探下手去，摸了一把她的腿。芮雪莎这才转悲为喜，笑着问张蔷道：“张姐，明天下午我们去金老板店里看看吧？他店里的衣服很洋气的，金老板进货的眼光很神的呢。”张蔷道：“好啊，我也带上仲，他也好久不逛街了，老是跟我说要看看阳陵城的名胜古迹。这不，方才金老板说了那么多，我真想去看看那个啥庙呀墓呀井的，到时候咱们再多拍些照片多好！”芮雪莎笑道：“好啊，我和轩文也好久不拍照片了，那我也让轩文一起去，做我们的导游。”

韩子非像海上的一座孤岛，一直枯坐在那里用牙签探地雷似的挖牙床。昨天中午，张鸿飞的老婆特意到他家里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韩子非的老婆诉苦，希望韩子非能看在老同事、老朋友的分儿上，去看守所安慰安慰她家张鸿飞。韩子非的老婆见她可怜兮兮的，便打电话给在店里的韩子非。韩子非表面上答应了，但他心里是犹豫的。今晚吃饭，韩子非也一直没这个机会跟孔轩文商量此事。孔轩文知道，韩子非重操旧业（指挖牙签）就表明他又有心事上了身。

酒足菜饱之后，七个人便一起走出了包房。几个人刚刚下了楼，孔轩文正准备结账的时候，却碰到了也跟着下楼结账的钱科长和小高。“哎哟，孔经理！好久不见了！今晚咋到‘八鲜楼’来吃饭的？到这儿来吃饭，提前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这儿是我吃饭的基地啊。”孔轩文笑道：“不就吃顿饭吗？还要劳驾你干吗呢。看你满面春风的，就晓得你活得很滋润啊。”“孔经理笑我了，再滋润，哪有你水灵呢！搞了那么大的市场，把哥们儿就甩了。那天我跟封院吃饭还说到你的。”两个人正聊着，跑过来一位水仙般的姑娘，挽住钱科长的手，说道：“钱老板，他们都在等你呢。”钱科长摩挲着她的手指，对孔轩文说道：“不好意思了，孔经理，改天请你和夫人喝杯茶。难得碰到你，今晚你的账就算我头上了！”孔轩文也不客气，笑着说道：“老钱，这说明你已经相当成功了。”“过奖了，过奖了。帮你买回单，是我的荣幸呢，好久没听你上课了，哪天给我上一堂课就行了。”孔轩文点点头，便揽着芮雪莎的腰，走出了饭店。店老板偷偷地对钱科长说道：“钱总，那个一头红发的女人以前好像也来过的，这回见了，我的妈耶，打扮得真出格啊……”钱科长笑道：“小市民了不是？看你口水都滴在地上了。孔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啊。”

送走蒋律师和孙园园，待芮雪莎、仲约翰和张蔷都上了车之后，韩子非才跟孔轩文说道：“轩文，张鸿飞的老婆求我去看守所看看张鸿飞，你说我该不该去？”孔轩文沉思片刻后，说道：“张鸿飞和蔡桂义都进了看守所，但我希望他们的灵魂没有被关起来。救赎他们的灵魂吧，我能听到他们的灵魂在呼唤……”说罢，便走到车旁，打开车门。韩子非愣在那里，像一棵抽象的树。

两天之后，高队见搜查证迟迟拿不到，这天下午，便带了几个警察强行闯入严仲山在“帝豪花园”的那幢别墅里，发现了那张被盗的老床。高队随即令人拍照取证，将床运走，并亲自到九鼎公司将严仲山“请”到了刑警队。

黄昏时分，金龙鱼便从高队那里得知老床已被找到、严仲山已被拘留，高兴得不行。邻家的花猫见他一副疯样，吓得直喊菩萨救命。金龙鱼随即将消息告诉给了孔轩文，并暗示说最近胃口不错，门前的那棵皂荚子树也长势喜人，胖二上午还在玉城河里钓到一条三斤重的大花鲢。

孔轩文正在“念奴娇”美容店门口等芮雪莎。接到金龙鱼的电话后，他摇了摇头，笑道：“我和雪莎七点钟到北仓街。”金龙鱼忙挂了电话，打电话让他姐到“碧牡丹”店里来帮他看店；又打电话给家里说晚上有贵客驾到；又打电话给胖二，强调那条鱼是神鱼，吃不得；又打电话给魏兵，要他带着老婆孩子去金家吃饭。邻家的那只花猫好生奇怪，自语道：“稀奇！金老板发了吗？打电话不要钱吗？”金龙鱼听见花猫在笑他，便咧开嘴笑了。

剥皮树上的一只夏蝉，鼓着羽翼惊翥而去。

第二十三章

那只壁虎，静静地趴在窗棂上，等着孔轩文回家。

问佛：“为何人有善恶之分？”佛曰：“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问佛：“如何能静？如何能常？”佛曰：“寻找自我。”问佛：“世间为何多苦恼？”佛曰：“只因不识自我。”问佛：“人为何而活？”佛曰：“寻根。”问佛：“何谓之根？”佛曰：“不可说。”这是佛家劝世的一段经典对白，其禅道就在于“不可说”。孔轩文喜欢的“说不清”与佛家之“不可说”，仍是有些不同的。他是个入世者，并非出世者；即使肉身出世，其思想和精神也会飘荡在浩浩天地之间，所谓小佛立于人，大佛立于世也。

这天下午，韩子非和孔轩文两个人一起去了阳陵市看守所。孔轩文本不想去看张鸿飞和蔡桂义的，志不同则道不合。但韩子非劝他道：“轩文，我也不想去的，可一来算是了却张鸿飞老婆的心愿；二来我哥虽说早就调到开发区派出所了，但他认识看守所的人，也事先打了招呼的；三来也算是老熟人相会一场。鸟有鸟窝，蛇有蛇洞，狗有狗笼，虎有虎柙，人生在世，各有归宿而已。你我做不了教父，做不了牧师，做不了老衲，也做不了贫僧，但你也是教师出身啊，给他们上堂课吧。”孔轩文大笑，说道：“子非，你是不是皈依佛门了？话中的禅意很浓啊。好吧，我就去上堂自习课，看他们自习罢了。”韩子非笑道：“我不信佛，我六根未净，不过到时候我看你还讲不讲课！”

阳陵市看守所，孔轩文是来过的；京城的看守所，他也是观光过的。但看守所看着的是人的言行举止，却看不住人的灵魂。张鸿飞和蔡桂义身入囹圄，可他们的灵魂则像野猪一般，早就越狱而逃了。

张鸿飞与蔡桂义的犯罪性质不一样。张是贪污公款，属经济案件；蔡是盗窃，属刑事案件。但殊途同归，都是为了钱。有意思的是，被判入狱后，贪污犯和刑事犯很可能同在一个牢房里而成狱友，共享监狱里一样的“福利”而不分高低贵贱，甚至共用一只马桶，彼此是绝对的平等。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监狱是一种原始共产主义社会。但是，张鸿飞和蔡桂义的性格是不同的，其灵魂的质地、形状、构造和颜色也是不一样的。张鸿飞是披着文人外衣的生意人，而蔡桂义则是披着生意人外衣的文人。张鸿飞为人豪爽而近乎粗俗，蔡桂义为人精明而近乎狡猾；张鸿飞只喜欢烟花巷的女子，而蔡桂义却是既喜欢烟花巷的女子，也喜欢烟花巷外的女子，这一点倒是文人占了上风。至于他们的灵魂，那还得等到解剖之后才能看得清。

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到看守所的门口，韩子非便对孔轩文说道：“轩文，要么我去见张鸿飞，你去见蔡桂义；要么我去见蔡桂义，你去见张鸿飞；要么我们都分别见一下他们，怎么样？”孔轩文笑道：“还是一起见吧，你为主，我为辅。”“轩文，可我不会说话，弄不好会冷场的。”“思想是不会冷场的。”韩子非见他说话又深奥了起来，只好点点头，遂跟孔轩文一起走进看守所的大门。

办完登记手续后，他们便跟着狱警来到会面室，静候着张鸿飞的驾到。大约五分钟过后，张鸿飞出现在会面室玻璃相隔的另一侧。他头发杂然，腮帮凹然，双眼黯然，表情木然，看到韩子非后，并不惊喜，也不惊讶，阒然而坐。但不一会儿，他拿起了电话。孔轩文坐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单看着那层玻璃。

韩子非说道：“我和孔经理一起来看看你，说真的，鸿飞，我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你把老婆孩子丢在家里，看着他们母子俩，我和我老婆都觉得怪难受的。鸿飞，你有本事，人脉广，头脑灵活，正儿八经地做广告，你赚不到钱吗？可你为何非得去拿那些烫手的山芋啊？”张鸿飞摇了摇头，说道：“子非，你和孔经理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我不希望再有人来看我了。我倒了八辈子霉了！我哪里想拿那么多？顾正彬不是个东西啊！他什么都要，钱也要，物也要，女人也要，名声也要，好像我这里就是个大仓库，啥都有！我是被逼的！要死，他死得比我惨！”稍顿片刻后，他又瞀瞀而语道，“子非，我对不住你……以前我一直怠慢你，瞧不起你，我……”他有些激动了，眼泪夺眶而出。

韩子非说道：“鸿飞，当初你挖空心思，巧妙地将我写举报信的事透露给顾正彬，我是气过你，可我从来没有想到向领导打你的什么小报告，我又何曾计较过你？可我知道，顾正彬一定会拿我不得过生的，所以三十六计，我只好走为上计！”韩子非稍顿片刻后，又说道，“做人还得有良心啊。当初我被蔡桂义灌醉，跌倒在街头，住院两三个月，只有轩文一个人去看过我！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啊？啊？回到家养病期间，也只有轩文一个人多次去看过我！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啊？啊？那个活丧行（方言，指不上路子的人）蔡桂义又在哪里啊？他跟你在一起吧？你们才是哥们儿，铁哥们儿……”韩子非突然哽咽起来了，支吾着说道，“我……我是没啥本事，也不会溜须拍马，可……可我还有点儿良知！我犯过错……可我还没有失去做人的本分！”

张鸿飞正欲说什么，狱警走过来提醒他时间到了。张鸿飞站起来，隔着玻璃，对着坐在那里的孔轩文，双手抱拳，喊道：“孔经理，谢谢你来看我……我们后会终有期！”

十来分钟后，蔡桂义出现在会面室了。蔡桂义一身惙然，脸色憔然，但举止蹙然，眼神怅然。当他见到韩子非和孔轩文后，突然冲至玻璃挡板前，双手抵住玻璃，嚷道：“你们是来取笑我的吧？我像丧家之犬吗？我是蔡桂义！我是高级记者！我是副主编！我是收藏家！我是阳陵城的名人！你们是谁？你是韩子非吧？嘿嘿，你不是个男人！你是孔轩文吧？你很拽吗？你不就拐了个富婆吗？”韩子非气得咬牙切齿的，拿起电话便想骂他几句。可蔡桂义却不拿起电话，继续隔着玻璃嚷道：“我比窦娥还冤！我血溅白练，六月飞雪，楚旱三年！我是韩信！我是比干！我是李牧！我是檀道济！我是袁崇焕！我是哥白尼！我是华伦斯坦！”

狱警见情况不妙，忙跑上去，抓住他的双臂，准备将他带走。可蔡桂义却将狱警的手甩开，又指着孔轩文嚷道：“孔轩文！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吗跑到这儿来取笑我？不是我的才华比不上你，而是你的运气比我好！你以为你能一辈子守住你的老婆吗？阳陵城第一大美女就会为你厮守一生吗？哈哈哈……”韩子非敲着玻璃骂他道：“你是条到处咬人的疯狗啊？好心被你当作驴肝肺，你疯了不是！你如此羞辱轩文，你这样的人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那个狱警又喊来了一个狱警，两个狱警推推搡搡地将蔡桂义带出了会面室。不一会儿，那个狱警走到会面室这一边，问韩子非道：“这个姓蔡的是你们的朋友吗？”韩子非点点头。那个狱警说道：“这个人是疯了。前段时间，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就有点儿不正常了，动不动就大叫大嚷的，嘴里也不晓得嚷的啥，像个发了疯的诗人。听说这个人以前是个大记者，现在却成了个小偷，这是哪码通哪码（方言，意思是毫不相干）的事啊！”

从看守所出来之后，韩子非的脸色铁青，孔轩文的脸色凝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回到“轩莎”市场，韩子非见孔轩文情绪不好，便跟着他一起走上二楼，进了经理室。

经理室里，芮雪莎正在跟魏兵和小刘商量着举办一场“轩莎”市场金秋展销会的事情。夏末秋初是换季时节，在立秋之时搞个展销会也是凝聚人气的手段之一，众多商家都已经答应参加这个活动。

见孔轩文和韩子非两个人都板着脸进来了，芮雪莎便问道：“轩文，你们不是去看守所的吗？这么快就回来了？”韩子非说道：“嫂子，我又对不住轩文了，真不该带他去。”芮雪莎忙问道：“韩老板，到底怎么回事啊？”韩子非说道：“张鸿飞还算有个人样，可蔡桂义真不是个东西！好心好意地去看看他，他却劈头盖脸地把轩文羞辱了一番！轩文自始至终都没说一个字！”芮雪莎站起来，走到孔轩文身边，又问道：“韩老板，蔡桂义说轩文干吗？他神经病啊。”“这家伙真是疯了！”韩子非嚷道，“他竟然责问轩文，说‘你能一辈子守住你的老婆吗？阳陵城第一大美女就会为你厮守一生吗’，简直是疯话！轩文根本就没惹他，他竟然如此羞辱轩文！我真是肺都气炸了！恨不得痛打他一顿！”芮雪莎的眼泪刷地就流出来了，她抱住孔轩文，说道：“老公，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他说的不是人话，他连畜生都不如！”

魏兵骂道：“什么鸟人啊，还是个知识分子，猪狗都不如！要是我在场，非揍扁他不可！这种人没搭讪，孔经理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等这小子哪天刑满释放了，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我等着他！”

孔轩文拍了拍芮雪莎，笑道：“蔡桂义可怜啊。我估计他是判不了刑的，但他一定会在精神病院里歇斯底里，成为一名发了疯的伟大诗人的！”芮雪莎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道：“韩老板，谢谢你。魏兵、小刘，麻烦你们把展销会的详细计划抓紧做好，明天下午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跟轩文先回去了。”

黄昏时分，天边彤云密布，那不是明天要下雨的征兆，而是明天天气可能更炎热的表白。“碧牡丹”时装店里，金龙鱼正坐在爬爬凳（方言，指小板凳）上翻看着收银台抽屉里放着的几套时装。这是他前段时间进货时特意买的，准备送给芮雪莎；因为这种西欧风格的时装过于性感，他便一直藏在抽屉的底层，没敢拿出来给小芳看；他本打算等那张老床物归原主的时候，再托孔轩文转送给芮雪莎的，但那张老床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归还，这让他有些郁闷了。金龙鱼的郁闷跟别人不同，他郁闷的时候都会有异样举动的。今天他的发型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头顶中央被剃成了“四川盆地”，四周则围了一圈火山灰似的；上身套了一件白色无袖棉布夹褃袄，下身穿了一条扯花沙滩裤，脚上穿了一双白色棉袜和一双鲢鱼头蜈蚣扣龟背底的白色皮鞋。顾客看到他的发型和打扮都笑个不停，气氛活跃了，买卖也就好做多了。到了“独坐黄昏谁是伴”的时候，今天他已经卖出十来套衣服了，获利不菲。

枯坐片刻后，他陡然决定请孔轩文和芮雪莎吃饭，就当是上次他们带着好多礼物到金家去的回馈吧。顺便将那几套衣服带给芮雪莎，也顺便请了魏兵和仲约翰夫妇，当然他还不顺便地打电话给高队。高队听说金龙鱼要请他吃饭，便笑道：“见义勇为的大帅哥，还是我请你吧。”“不，俺请你吧。”“我请你吧。”“俺一定要请你，高队，你可不要跟人民群众对着干吗！说好了，排档街上的‘耍孩儿’，六点三十八分。”“耍孩儿？”“高队，是饭店的名字，俺可没耍你哦。”彼此一阵大笑后，遂都挂了电话。

六点多钟，高队刚走进“耍孩儿”，王三便迎上来，双手抱拳，说道：“高大队长，小的是王三，还记得吗？”高队看了看他，笑道：“原来是你开的排档呀。王德贵，你这胡子长这么长，快认不出你了。”“是是是，光长胡子，不长头发，奇（畸）形发展。自三年前小的从良，不，金盆洗手，我就开了这家小排档。生意还凑合，都是道上……不，不，多亏一帮好弟兄的关照。再说了，我还学得几道宫廷御菜，阳陵城里独一无二的呢，一会儿请高大队长给品尝品尝。”高队笑道：“那我倒是要看看你的手艺了。”王三笑道：“高大队长，金二，不，金老板，还有魏老板已经在包房里恭候您多时了。”高队长点点头，遂跟着王三向包房走去。

不一会儿，仲约翰和张蔷也来到了“耍孩儿”。王三自然也是认识他们的，便挺起中国人的胸膛，引导着他们走进包房。前两天，远在云南丽江的乐路易打电话给仲约翰，说想在阳陵城开一座酒吧，请他物色个比较好的门面。仲约翰和张蔷昨天下午上街转了一圈，终于看中“濯香令”茶座隔壁的一家店面。这家店面原是一家饭店，因经营不善，在门上贴了转让的告示。仲约翰记下告示上留着的手机号码，接下来的事就是拜托孔轩文和金龙鱼了。

六点半左右，孔轩文搂着芮雪莎的腰，一起走进了“耍孩儿”。王三忙跑过来，双手作揖，笑道：“孔经理、孔夫人，就等你们二位了……孔夫人真是漂亮。我有几个朋友，老是跟我说，在阳陵城，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人的眼睛比孔夫人的眼睛大，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人的皮肤比孔夫人的皮肤白，从来没见过……被我骂得要死！”孔轩文笑道：“走你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王三点点头，说道：“也是，也是，孔经理请。”说着便斜着身子，将他们引进包房。

人都到齐了，金龙鱼便拿起“二郎神”酒给诸位斟酒。孔轩文笑道：“金先生，你今天的这身装扮，还有这发型，倒是颇有风格啊。发型似轮胎，衣如化肥袋，短裤像抹布，鞋若大白菜。”大家都笑起来。魏兵说道：“孔经理，刚才我们已经笑了两三回了。”金龙鱼不说话，单顾着斟酒。

待芮雪莎拿出圆坐垫坐下来后，坐在她旁边的张蔷遂打量着她的脸，问道：“雪莎，才几天不见，我咋觉得你好像又胖了些？”芮雪莎摸了摸腮帮，笑道：“是啊，我也觉得呢。我再怎么锻炼，体重不降反升，快一百六十斤了都！”张蔷笑道：“我说呢。”金龙鱼说道：“俺就想长胖些，太瘦了别人就会忽视你的存在。”魏兵笑道：“哎，金二，你这句话说得蛮有水平的，是不是受了孔经理的影响啊。”金龙鱼淡然说道：“老孔说话深奥，俺说话深刻，差不多。”大家又笑起来。

孔轩文举起高脚酒杯，说道：“高队，难得请到你吃饭，我先敬你一杯！”高队笑道：“孔经理，我今天来吃饭也是有理由的。方才你来之前，我还没跟他们透露。孔夫人老家的那张老床，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下午我去局里，已经办好了相关的手续，明天你们就可以将老床运回家了……”说完便将满杯酒一饮而尽，但脸上却陡然显出颓然之色来。孔轩文自饮一口酒后，遂问道：“高队，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不妨明说。”金龙鱼也问道：“高队，咋回事？要不要俺出马？”

高队长说道：“那我就不瞒诸位了。为这张老床的事，局里已经将我调至新区派出所了，下周一便去报到……算是明降暗降吧。严仲山只承认这张床是他花钱买来收藏的，并不承认是他偷的。让人想不到的是，王大定的那个手下，叫强子的小年青却主动承认那张床是他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而这个别人又是严仲山的手下，绰号叫作‘瘦脸猴’的那个家伙。”孔轩文说道：“强子已经投靠严仲山了。”高队又说道：“是的。那个‘瘦脸猴’是个泼皮无赖，一口咬定那张床是他偷的，这样一来就很难扳倒严仲山了，都让‘瘦脸猴’一个人给扛了。”他叹了一口气后，又说道，“严仲山的关系网很大，他跟我们几个局长的关系都不错。果然，局里有人找我谈话了，劝我不如离开刑警大队为好。”说罢，便将第二杯酒也一饮而尽。

金龙鱼跳将起来，飞起一脚，便将椅子踢翻，嚷道：“娘希匹！什么世道啊！严仲山这个长小（方言，指乡下人，含贬义）竟敢如此霸道！你们收拾不了他，还不如让俺出面会会这厮！这个斜（读掐音，阳平调）瓜（方言，指不讲理的人），碰到俺这只秤砣，看他还硬不硬！那个‘瘦脸猴’也得让俺来治他，让他吃两下俺的老拳，看他还招不招！”

推门上菜的王三看到金龙鱼正在发怒，便将菜放在餐桌上，忙问道：“金二，咋回事？谁敢欺负你啊？高队长还在这儿呢。”高队长摇了摇手，说道：“王德贵，没你的事，你只顾上菜来。金老板，今晚我一定要敬你一杯！”说着便拿起酒瓶，斟满酒，端起酒杯站起来，又说道，“金老板，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两句话，‘正义是啥’‘你头上的帽徽又是啥’，我永远记住你这两句话！虽说我就将离开刑警大队了，可我忘不了金老板，忘不了诸位！阳陵城有像金老板这样的好市民，是我们阳陵人的幸福啊。金老板，我敬你！”说罢，便红着眼圈，又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金龙鱼也将满杯酒一饮而尽，可他竟然孩子似的哭起来了。他抽泣着说道：“高队，俺舍不得你走……我们相识也快三年了……从当初你帮我们抓人贩子，到帮芮经理的儿子抓那几个小太保，到帮助喝醉酒的仲约翰，到替因拳打胡馆长被关的青鸿兄说话，到营救被歹徒绑架的老孔，再到帮芮经理找回这张老床……俺敬佩高队长的为人！俺跟王三、胡三都是拜把子弟兄，也曾经在北仓街、滨河湾一带称霸多年，身上还留着七块……九块伤疤，可俺只是个小混混！俺哪里能跟高队长相比啊。高队……俺晓得你郁闷，俺能感觉得到你的难受，可俺不服！俺没有替天行道的那份能耐，但俺还能分出个是非善恶来！高队……以后，要是有啥用得上俺的，俺一定会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谨受小的一拜！”说着突然走到高队跟前，双腿跪地，抱紧双拳，扬过头顶。王三见状，也走到高队跟前，单腿跪地，抱紧双拳，扬过头顶。高队长流着泪将二位壮士搀扶起来。

仲约翰见此场景，感动万分。他竖起榔头般的大拇指，用英语高声赞道：“I was so moved by you！The British have a saying ,be diligent,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the treasure comes in our path of good, around we endure and evil, and determined to eliminate it.”（意思是：我真的好感动啊！英国有句名言，一个人要意志坚强，要勤奋，要探索，要发现，并且永不屈服，珍惜在我们前进道路上降临的善德，能忍受一切的恶行，并下决心消除它。）

魏兵走上去，抱住还在哽咽着的金龙鱼，说道：“好兄弟……我自前年从深圳回到阳陵，也算认识了不少的朋友，金二，你算是最罡的（方言，意思是为人真诚豪爽）！我没多少文化，也不会说啥大道理，可我有眼睛，有耳朵，有脑袋。我认识你，认识高队，认识孔经理，认识仲先生，是我魏兵的荣幸！好兄弟，请回坐，我还没敬你一杯酒呢。”说着便拽过另一把椅子来。金龙鱼这才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抽起烟来。王三赶紧跑出包房，亲自做菜去了。

芮雪莎也哽咽起来了。金龙鱼叙说的那些往事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特别是他说到的、他身上新添的那两道伤疤刺痛着她的心；如今，祖上的那张老床终于可以回家了，她更是感激不已。她拿起孔轩文的酒杯，站起来，说道：“高队长、金老板，还有魏兵，感谢你们为找回我家的那张老床所付出的辛苦。能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是我和轩文的自豪！再过二十多天，我和轩文结婚就整整一周年了。一年来的风霜雨露、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让我认清了一个道理，亲情、友情和爱情才是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东西！我开服装厂，开时装店，建‘轩莎’市场，买地皮，这只是生活的需要，物质的追求。我还有更美好的梦想，多少年来我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位理想中的男人，他爱我，我也爱他。一年前，我终于找到了，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作为一个女人，我满足了。在我的一生中，我感谢青鸿让我认识了轩文，我感谢金老板为保护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我感谢魏兵为‘轩莎’市场付出的辛劳，我感谢仲先生和张姐相信我和轩文，毅然到阳陵城来投资、来生活，高队长因我家老床的事得罪了领导，我真是愧疚万分！”稍停片刻后，她又说道，“我知道，喜欢我、追求我、想得到我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但我的一切，命中注定，都是属于轩文的，因为轩文是我的一切……来，我敬三位一杯！”说完便慢慢地将一杯酒都喝了下去。须臾，她的脸上便绯红一片，灿若彤云。高队、金龙鱼和魏兵也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三自创的菜也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了。正待大家一一品尝的时候，金龙鱼和魏兵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金龙鱼接通手机后，一听又是他妈妈让他早点回家的话，便嚷道：“俺在吃饭，不，在谈生意，不，谈理想！谈事业！”随即挂了电话。魏兵接通电话后，说道：“川萍，我待会儿就回来，你让妈早点睡，不要等我……噢，妈房间里的蚊香不要放在她的床旁边，放床底下去。”说完也挂了电话。

仲约翰端起酒杯站起来，说道：“孔先生，吾和蔷到阳陵也有大半年了。孔先生说的没错，吾和蔷就是冲着你们诸位的高义来到阳陵城的。中国的孟子说过，‘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吾的选择是对的！吾认识诸位，是吾和蔷的万幸！孔先生，有件事吾还得告诉你，吾那个法国朋友乐路易先生也打算来阳陵了，他想开个法国巴黎风情的酒吧，要吾物色门面呢。吾和蔷昨天已经看中了玉城河边的一家店面，吾想明天带你去看看……在法国，乐路易先生是贵族血统，他的家族是个大家族，很有实力的。孔先生，吾受你的影响，乐路易先生受吾的影响，东方文化吸引吾们，其实，吸引吾们的还有你们这些中国人！吾佩服你们，吾敬诸位一杯！”大家便都举杯，互敬了一回，但仲约翰却将满杯酒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将近九点钟，高队长醉醺醺地打的回去了，魏兵酒气冲天地骑上摩托车也回去了，仲约翰和张蔷也打的去了“野苹轩”。孔轩文和芮雪莎刚上了车，金龙鱼便跑过去，拉开后车门，泥鳅似的钻进车里，说道：“把俺送到店里……俺进了几套衣服送给芮经理……不要钱……不谈钱，事业为重，理想第一！”芮雪莎便将车朝“碧牡丹”时装店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里，芮雪莎便忙不迭地换起那三套衣服来。孔轩文对金龙鱼送给芮雪莎的衣服一直颇为欣赏，因为衣服总是特别适合她穿。在他的心目中，芮雪莎只能穿这一类别人不敢穿的衣服，其性感暴露、妖媚风情反而会让很多人不敢正视她，也更能激活他的欲望，撞击他的思想并野蛮他的野蛮。他又觉得金龙鱼简直就是自己眼睛里审美观的异种、肚子里可爱的蛔虫和头脑里燃烧的火龙。他特别欣赏那条纯黑色半透明半高领长袖紧身蕾丝连衣短裙，芮雪莎穿上后，真可谓：黑中透雪体丰盈，肤色熠熠凹凸明。衣如囚笼锢母豹，裙似绷网捕白鲸。

早晨七点多钟，孔轩文睡醒了，便到卫生间里洗衣服。他将洗好的衣服一一挂在屋檐下的晒衣绳上。挂在半空中的那条黑色丁字裤，如春燕展翅；那件黑色深领口的连衣及膝裙如黑幕降临；自己的那件红色T恤衫如一片朝霞；自己的那双黑棉袜则如暴徒的面具。晾晒完衣服后，他便到厨房里准备早饭。他煮了一小锅的糯米粥，那米汤极像芮雪莎的皮肤；他又煮了两只荷包蛋，那蛋白更像芮雪莎的皮肤；他到家门外的一家早茶店里买了两只三丁大包。回来后，他烧好了两瓶开水，泡上一杯茶，端着茶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侧卧在床的、仍熟睡着的芮雪莎。

整个上午，他们都没有去“轩莎”市场，芮雪莎一直睡到十点多钟才起来。吃完早饭后，她盘好发髻，化好妆，换上金龙鱼送给她的另一件宝蓝色及踝超长宽松飘逸真丝背心裙，脚上穿了那双黑色镶着铆钉的一字带超高跟凉拖，然后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上，在孔轩文面前亮相。

中午，他们回到父母家吃饭。刚开饭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了，原来是邮递员叔叔送红如宝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还没等芮雪莎来得及拆开看，张小军已经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抢过去，又飞快地跑上楼去。不一会儿，只听得小军在房间里“乌拉”“乌拉”地狂喊着。

孔轩文笑道：“小军一定录取到了他理想的学校了。”果然，不一会儿，小军扬起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又从楼上跑下来，抱住芮雪莎，喊道：“妈！我被广东商学院录取了！是在佛山三水新校区！”说着又走过去跟孔轩文抱在了一起。三个人便一起看着录取通知书。

坐在餐桌边的雯雯不解地问道：“小军哥，广东在哪里呀？我以前的妈妈在深圳……可我不喜欢她，我喜欢阿姨。”在阳台上玩耍的皮皮嘀咕着说道：“我们也不喜欢她哟！”西西也嘀咕着说道：“我们感觉阿姨不错哦。”小军笑道：“广东在中国的南方，那里比我们这儿热多了。”芮雪莎走过去，摸着雯雯的头，笑道：“等小军哥去上大学的时候，我也带你一起去送小军哥哥，好吗？”雯雯拍手笑道：“谢谢阿姨，我要去……可要是开学了的话，我就去不了了。”孔轩文说道：“可以等放寒假的时候再去嘛。”小军说道：“妈，我可以打电话告诉他吗？”芮雪莎看了一眼正点着头的孔轩文，便说道：“那你就打吧，也别忘了打电话给你外婆！”小军一边喊着“好嘞”，一边跑上了楼梯。

这一顿中饭，小军一连吃了两大碗米饭；雯雯受到他的影响，也一连吃了两小碗米饭；芮雪莎也受到两个孩子的影响，一连吃了两个大“狮子头”。奶奶见他们吃得多，笑个不停。爷爷对雯雯说道：“雯雯，你要向哥哥学习啊，将来也考上大学！”雯雯站起来喊道：“我要考上——中国大学！”大家都笑了起来。

饭罢，爷爷奶奶带着雯雯进房间午睡去了，这是他们在王家桥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在乡下，午睡是别有风味的。四周静悄悄的，狗吠和鸡鸣更增添了午后乡村的宁静。可自从进了城里之后，午睡便没那么自在了。狗吠和鸡鸣没有了，却时时传来钢琴声、古筝和电子琴的弹奏声，也常常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爷爷奶奶只好关紧门窗睡着。在乡下，即使是炎热的夏天，午睡也是不用开空调的，从田野上吹过来的自然风会拜访每家每户，从门缝里、窗缝里、屋檐下、院墙头的杂草尖上清凉而入的。可夏天的城市里没有凉风了，即便有风那多半也是热风。爷爷奶奶只好将空调打开。

这个时候，孔轩文便收拾碗筷，整理餐桌，然后在厨房里洗碗洗锅；芮雪莎便拿起拖把拖地面。“老婆，让我来拖，这不是你干的活。”孔轩文放下手里的碗，跑出厨房，抢过拖把，便拖起地来。他突然盯住她的脚，发现新大陆似的问道：“哎，我还没注意呢，你啥时候穿过这双拖鞋的啊？”芮雪莎咯咯直笑，道：“没穿过啊，第一次穿。那双棉拖鞋给妈洗了放阳台上呢，怎么，不好看吗？”她说着便将一只脚搁在椅子上让他看。这是一双宝蓝色平底塑胶人字拖，她的雪白而粗扁的拇趾和食趾夹着人字型的胶带，看上去颇为惬意而不失性感，正好跟她身上穿的这一条宝蓝色长裙十分的般配。孔轩文捏着她的脚趾，说道：“你穿什么鞋效果都不错，因为你拥有一双雪白滑溜的、造型端正的、脚心如弓的、五趾整齐的脚！”

两个人正在逗乐的时候，金龙鱼打电给孔轩文，说高队约了下午两点钟去搬那张老床。孔轩文一边摸捏着她的脚后跟，一边说道：“那我和雪莎一点半到你店里来接你，然后再去接魏兵。”“那好吧……不过耽误俺两个小时的生意，俺得记在你的账上！”“要的，要的，”孔轩文接完电话后，便跟芮雪莎说道，“高队约了两点钟去搬老床，你家祖传的老床终于物归原主了。”芮雪莎一把抱住他，喃喃地说道：“老公，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要不然，我真的就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死了的爸……”说着便流下泪来。孔轩文拍拍她，说道：“晚上我们先在家里吃饭，我弄点菜，今天可以说是双喜临门啊。饭后，我带你出去转转，到哪儿都可以。”听了他的这番话后，芮雪莎才止住哭，使劲地点点头。阳台上的那只塑料盆里传来嘶嘶的响声。

将近四点钟，那张老床终于回到了老房子的西厢房里，芮雪莎摸着这张老床，又哽咽起来了。金龙鱼喘着气，偷偷地对孔轩文说道：“老孔，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啊？”魏兵笑道：“金二，你净想到吃！咋没把你吃胖了？”孔轩文笑道：“明天吧，今晚说好回父母家吃饭的。”金龙鱼鱼嘴一歪，抬脚就走。魏兵笑着跟着出去了。孔轩文和芮雪莎先将金龙鱼送到店里，又将魏兵送至“轩莎”市场，然后两个人便去了玉带桥菜市场。

回到父母家，上楼梯的时候，芮雪莎笑道：“老公，穿这双拖鞋还不习惯呢，整个人好像要往后倒似的。”孔轩文揪住她，说道：“那晚上还是换了吧……老婆，大白天难得跟你一起上街，这一路上看你的人真是太多了。”芮雪莎一边开门，一边笑道：“我习惯了呗，所以我都是表现出目中无人的高傲姿态。”

晚上，孔轩文亲自下厨，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鲳鳊鱼、百页卷烧肉、姜拌菠菜、藕片炒荸荠、拔丝苹果、毛豆酱炒香干和冬瓜海带虾米汤。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一直到将近九点钟，孔轩文和芮雪莎才从父母家出来。回来后，芮雪莎赶紧重新盘好头发，浓妆艳抹；然后将宝蓝色长裙换下，穿上了那件黑色半透明蕾丝连衣短裙；但她的脚怎么也穿不进那双最为性感而另类的、黑色超大浅口、跟高达十四公分的异型细高跟鞋。孔轩文将鞋面和鞋帮用力往两侧拉扯一番后，又在她的脚上喷了些香水，并用鞋底抽拍了几下她的脚掌，硬是将她的脚挤进鞋里。那高跟鞋的鞋尖面和鞋帮几乎要被挤裂了。

“这件裙子是不是太透明了，你可没戴胸罩，也只勒了丁字裤啊，不过的确性感得很呢。”孔轩文笑道。芮雪莎说道：“没事儿，只要老公喜欢，我就敢穿出去！”说着便将那只绛红色的真皮包套在手腕上，双手紧紧地抓住孔轩文的胳膊。

虽说只剩下两天就要立秋了，可夏日的余威丝毫没有减弱，近两个月不下一场透雨了，天气特别的炎热而干燥；一丝儿风也没有，道旁树雕塑似的静穆着；街上的人倒是不少，但空气中散发着烘人的热气，商店里灯火通明，家家都开着空调。

半路上，孔轩文似乎是心血来潮，便说道：“先去北城广场逛逛街，然后再去‘野苹轩’喝喝茶。”芮雪莎听罢，咯咯直笑，道：“老公，我可不怕逛街的，可你一定要保护我啊。”孔轩文笑道：“就要你这个样子去亮亮相，必须的。”芮雪莎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车开到北城广场后，芮雪莎将车停在广场东侧的路边。两个人下了车后，芮雪莎便紧紧地搂住孔轩文的胳膊，跟他一起朝着广场边的商店走去。起初，芮雪莎并未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因为广场的光线相对较暗。但当他们走近一家名叫“古香慢”的化妆品专卖店的时候，却引起一阵骚动，女营业员和女顾客都吓得愣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芮雪莎。原来，在灯光特别明艳的化妆品店里面，芮雪莎的黑色连衣裙几乎全部透明了，雪白的肉身几乎一览无遗。但芮雪莎却高傲地挽着孔轩文的手，站在柜台前细看着琳琅满目的化妆品。营业员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给她介绍着化妆品，芮雪莎微笑着买下一支口红和一瓶润肤保湿水。当芮雪莎搂着孔轩文走出店门的时候，店里的营业员和顾客仍心有余悸地愣了半天。

“别人都吓成啥样了，不过也是一种别样的刺激。”孔轩文笑道。芮雪莎笑道：“老公，有你在身边，我就无所谓了。”两个人正说着，芮雪莎又拉着他走进一家“安公子”男士服装专卖店。男士服装店里灯光不够鲜彩，但颇为明亮，灯光都是冷色调的，不但将芮雪莎的黑色连衣裙透明得更彻底，还将她的肉身照得特别白皙。看到芮雪莎后，众多的男女顾客几乎都惊叫起来。但芮雪莎旁若无人地替孔轩文选了一件粉色短袖正装衬衫，并一个人轻点着高跟鞋，慢慢地走到收银台前结了账。

当他们走出这家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哗然一片了。一个女人惊叫道：“没得命哈来（方言，意思是真要命啊），刚才那个女的咋穿的，不就跟打个赤膊差不多了？”一个男人说道：“这个女的多壮啊！”又一个男人笑道：“还没见过这么样的女人呢，咋咋（方言，意思是怎么这么）胆大没魂的！”又一个女人说道：“长得蛮像个洋女人呢。”又一个女人说道：“阿是（方言，意思是也是的）的哟，皮在秋是（方言，意思是皮肤就是）白呢。”

“怎么样，老公，够刺激的吧？”芮雪莎笑问道。孔轩文说道：“刺激，比以前在京城到香山公园去玩儿的时候还刺激。”芮雪莎笑道：“那就再逛逛吧。”两个人边走边聊着。但他们并未注意，在他们的身后，早就尾随着好几个不同年龄段的男人了。这些男人看西洋景似的跟在他俩的后面，一边窃窃私语着，一边还指手画脚的。孔轩文侧看着商店门窗的玻璃，从玻璃里，他看到了身后有一帮男人阴影一般地在跟着他们。但他没有回头，他也不想回头看。就像在荒郊野外的旅人被一群饿狼盯上的话，瞬间的目光相对，都会惹来群狼的围攻；就像在惊涛骇浪的大海里的泳者，唯有奋臂前行才能到达海滩，惊回首的话，便会看到山一般的巨浪猛扑而来；就像小时候独行在昏暗的小巷子里，最好吹着口哨一直往前走，一旦回头的话，便会觉得那巷树、那檐草、那电灯杆、那门旁的石头，甚至搁在人家门外的拖把和废柴仿佛都变成鬼影似的，似乎还能听到凄厉的鬼叫。

他们走进一家名叫“琵琶仙”的炸鸡店。两个人刚坐下来，旁边的食客便都像退潮的海水隐到一边去了。芮雪莎从包里拿出圆坐垫垫在椅子上。“老公，我肚子又饿了。我想吃一根鸡腿，还有两根鸡翅，多放点孜然，再要一杯冰镇奶茶。”孔轩文便站起来往柜台走去。芮雪莎又从包里掏出化妆镜，照了照脸。但她失声惊叫起来。她从化妆镜里正好看到炸鸡店的门口竟然堵了好多人，有的人被挤贴在玻璃门上，脸都挤得变了形。

孔轩文赶紧跑过来欲看个究竟。但他一扭头，终于发现炸鸡店的门口早被堵得水泄不通了，场景犹如几年前的囤积食盐潮、股市暴涨抛售潮和抢购黄金潮。炸鸡店的老板见势不妙，忙往芮雪莎身上一瞟，却吓了一跳，遂赶紧跑过去将店门关好，摊开双手撵小鸡似的将门外的人赶跑。回过头来，他仍心惊肉跳。十来分钟后，待芮雪莎吃好，孔轩文多给了老板十块钱，店老板这才回过神来，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道：“谢谢光临，二位走好！”

但当他们刚刚走出炸鸡店，那群人又像鬼子进村似的跟在他们后面了。孔轩文正欲搂住芮雪莎的腰准备加快步伐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的情况。只见广场上突然飞跑过来一个人，他一边跑着，嘴里还“砰砰砰”地乱叫着，双手举在空中，就像是刚刚踢进关键一球的足球明星在疯叫狂呼似的。孔轩文和芮雪莎都吓了一跳。但那个狂人却突然停下脚步，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一段甘蔗，一屁股坐在地上，便自顾自啃起甘蔗来。真是虚惊一场，原来此人是北城广场一带的著名疯子，被人唤作“番枪子”，因为他最喜欢模仿开枪的动作和声音。可芮雪莎在这里开店都开了近两年了，一次也不曾见到过这位著名的疯子，今晚却无意中遇到了。芮雪莎觉得心里怪不舒服的，便死死地抓住孔轩文的衣服，示意他赶紧快点走吧。

孔轩文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掏出手机，装着打电话的样子。只见他的右手伸至芮雪莎的背后，嘴里则恶声恶气地喊道：“金二！魏二！王三！胡三！都给我过来！把车开过来！都给我带上家伙！这帮兔崽子，活腻了不是！”跟在他们后面的那群人听到孔轩文这么一阵恶喊，遂都停下脚步来，站在那儿，迟疑地看着渐走渐远的孔轩文和芮雪莎。

但又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了。只见一只矮小的黑影猫一般地从那一群人的后面飞窜出来，一路狂奔至芮雪莎的身后。还没等孔轩文和芮雪莎反应过来，那矮小的黑影突然站在芮雪莎的身后。须臾，黑影乌鸦般地怪叫几声，旋即像猫似的又窜至广场的那边去了。孔轩文和芮雪莎都感觉背后有人，回头看时，却不见人影。

两个人上了车后，芮雪莎赶紧发动车子，却打不着火。车子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今晚还是第一次。芮雪莎扭过头去，分明看到先前的那一群人又涨潮般地往他们这里涌来。情急之下，车子陡然发动起来了。芮雪莎挂档加速用力过猛，轿车突然往前蹿去，芮雪莎忙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拐弯，右车头便直往广场旁边的那一排不锈钢护栏撞去。芮雪莎又一个急左拐，轿车的右侧擦着护栏往前开去。孔轩文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并未系安全带，轿车左晃右拐的，护栏紧贴着右侧车前门，正巧刮到车门把手上，再加上急左拐产生的离心力，右侧车前门突然被掀开，孔轩文从车里一下子被抛了出去。他的前胸正撞在一根护栏上，整个人便摔倒在广场的地面上。

芮雪莎赶紧刹住车，打开车门，发疯似的跑到孔轩文身边，只见他头破血流，已经晕过去了。芮雪莎哭喊着孔轩文，但他毫无反应。情急之下，她赶紧拨打120，然后又打电话给金龙鱼、魏兵。这时候，不少路人都围了过来。芮雪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跑到轿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找出一件久已未穿过的黑色长风衣穿在身上，又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双黑色高跟鞋，将脚上穿的那双高跟鞋给换了。

十分钟不到，120救护车开了过来，用担架将孔轩文抬上车，火速送往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又过了十来分钟，金龙鱼一路飞跑着，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几乎是同时，魏兵骑着摩托车也赶了过来。芮雪莎坐在车子里浑身发抖，泪湿两腮，她只说了一句“已经送……送到医院了……”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魏兵说道：“金二，你陪着芮经理，我先去医院！”金龙鱼说道：“那好，俺这就打电话给封院长！”待魏兵骑上摩托车走了之后，金龙鱼便露出一脸的凶相，对围观的人嚷道：“看啥？都给我滚得远远的！”说着便将老头儿衫脱下，露出搓衣板一般的满是肌肉的腹部。围观的人见此人凶神恶煞似的，便都散开了。金龙鱼打开后车门，钻进车里，说道：“芮经理，车你暂时就不要开了，先把车放这儿，我们打的去医院。”芮雪莎点点头后，忽然大哭了起来。

经过初步诊断，孔轩文断了四根肋骨，幸亏还没有伤到心脏和肺部；脸右侧只是擦伤，并无大碍。封院长一直和急诊室的值班医生一起检查孔轩文的伤势，并替他清洗和包扎脸上的伤口，还特意喊来了伤骨科的两位主任医师。

见芮雪莎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一直哭个不停，金龙鱼便走过去劝她道：“老孔吉人天相，只是断了几根肋骨，并未伤到内脏，最多住院十来天就没事了……肋骨断了，也没啥治疗的好办法，就是静养，喝大骨头汤，不能乱动瞎跑，更不能用劲。至于老孔脸上的伤，也只是皮外伤，不伤大雅，更不会毁容的。”听金龙鱼这么一说，芮雪莎才渐渐地止住哭声。

十一点多钟，封院长亲自将孔轩文安排在住院部的一间单人病房里。半夜十二点多钟，躺在病床上的孔轩文终于醒了过来。见芮雪莎、金龙鱼、魏兵和封院长都在病房里陪着自己，孔轩文便轻声说道：“封院长、金龙鱼、魏兵，你们都回去吧……谢谢你们。”他又对封院长说道，“封院长，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封院长笑道：“那是，那是。这些天，你就给我躺在病床上静养，情况好些的话，最多个把星期就可以回家调养了。”金龙鱼说道：“老孔、芮经理，那俺们先回去了。明天上午，俺让俺娘炖大骨头汤，中午俺亲自送过来。”三个人便都一起离开了病房。

待他们走了之后，芮雪莎突然一下子跪在床边，拉着孔轩文的手，抽泣着说道：“老公……让你受罪了……都怪我，都怪我啊……”她又大哭起来。孔轩文说道：“不准跪地上！”芮雪莎慌忙站起来，擦了擦膝盖，便坐在床沿上，但仍哽咽不已。孔轩文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额上渗出细汗来。不一会儿，孔轩文轻声说道：“老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注意。当时被栏杆这么一撞，竟然撞晕了，后来只觉得脸上疼痛难忍，可胸口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到了医院的时候，才渐渐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过气来。”芮雪莎紧紧抓住他的手，哽咽着说道：“老公，等你病好了，我要你好好地惩罚我！我也得惩罚我的车，这辆车我不想要了，我准备把这辆车修好后处理了，重买一辆！待会儿我就打电话，喊人去把车先拖到修理厂去。”说着便从包里掏出手机来。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钟，芮雪莎从医院出来后，先打的回父母家换衣服，然后便打电话给汽车专卖店，询问有没有现货轿车。最终，专卖店联系到上海汽车市场有宝马、奥迪、丰田等现货进口豪华轿车，价格都在四十万元（人民币）以上。芮雪莎又打电话给小刘，询问了“轩莎”市场的账目情况。到了下午，芮雪莎便决定去上海购买一辆进口豪华轿车。

孔轩文并不很赞同芮雪莎买这么贵的轿车，但芮雪莎却执意要买。她说道：“老公，过两天你的驾驶证也该拿到了，以后新车就给你开了，也算是为了庆祝我们结婚一周年，我送给你的礼物吧。”躺在病床上的孔轩文笑道：“这样一来，我还真的是娶了个富婆了。”芮雪莎俯下身子，双手抚摸着他的脸，说道：“老公，我不是富婆，但我永远是你的老婆。你为保护小军被人打成那样，你为了我被人绑架，这次我又让你遭了这么大的罪！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的……”说着便哽咽起来了。

为安全起见，芮雪莎去上海之前，还约了张蔷和金龙鱼跟她一起去。魏兵走不开，因为要负责“轩莎”市场立秋展销会的事；“碧牡丹”时装店也暂由金龙鱼的姐姐代为照看了。第三天一大早，芮雪莎、张蔷和金龙鱼带着装满旅行箱的六十万元现金一起去了上海。

“轩莎”市场立秋展销会如火如荼，人头攒动，生意火爆。魏兵和小刘忙得连午饭也没空吃。芮雪莎去上海这一天的早上，孔轩文的父亲送早饭来；中午，小军带着雯雯来送饭。六点钟不到，芮雪莎就打电话给孔轩文，说新车已经拿到，这会儿正开着新车驶出上海，三个多小时后便到阳陵了。晚上，将近七点钟，魏兵从“耍孩儿”排档里买来骨头汤，便陪着孔轩文，顺便告诉他展销会的情况。

下午的时候，韩子非听魏兵说孔轩文骨折住院了，晚上八点多钟便拧着水果来到了病房；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赵子昂也得知了孔轩文骨折住院的消息，晚上八点多钟也拧着水果来到了病房；更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严仲山和龙二爷也得知了孔轩文骨折住院的消息，晚上八点多钟，他也拧着水果来到了病房。

严仲山的突然出现，让孔轩文和魏兵十分不爽。严仲山没有因为老床的事受到任何处理，倒是高队长因此事被调离了刑警大队。见孔轩文一脸的不快，严仲山说道：“孔经理，你我之间误会太多，我严某是深表歉意啊。不过你放心，地皮的资金我会及时到位的，尽管手续繁多，但我严某会抓紧办好的。我知道孔经理喜欢做善事，不知有了这笔资金之后，孔经理该作何打算啊？当然，如果跟我合作的话，那我们可是强强联合啊，到时候阳陵城还不是你我两个人的天下吗？”孔轩文笑而不语，魏兵怒而不语，韩子非默而不语。

严仲山见气氛有些沉闷，或者说他并未见到芮雪莎，只好说道：“孔经理，不打扰你休息了，等你康复了，我请你吃饭！”说着便带着龙二爷退出了病房。赵子昂猥琐地说道：“孔经理、魏经理，那我也走了，祝孔经理早日康复！”说罢，扭头便走了。只听得病房外的走廊上，赵子昂喊道：“严总，等等我！”

将近十点钟，芮雪莎、张蔷和金龙鱼走进了病房。芮雪莎赶紧走到孔轩文的身边，抓住他的手，说道：“这么多人陪着你，开心吗？”孔轩文笑而不语。魏兵说道：“半个多小时前，严仲山才走，还有赵子昂。”芮雪莎沉着脸说道：“他们来干吗？真是扫兴！”孔轩文问她道：“车开回来了？感觉怎么样？”金龙鱼吸了吸鼻子，说道：“老孔，这下你真成了白马王子了！这车，带劲，派头，酷毙了！”芮雪莎转忧为喜，笑道：“老公，我买的是一辆白色的进口宝马，将近五十万，牌照还没上呢。”孔轩文笑道：“这辆车就不办私人牌照吧，以公司的名义申请上牌，就算是‘轩莎’公司的公车吧。”芮雪莎笑道：“可以啊，那就听你的吧。”金龙鱼干咳了两声，说道：“俺肚子又饿了……”芮雪莎笑道：“那我请你们吃宵夜吧？张姐，一起去吧？”张蔷笑道：“去是可以去的，可咱路上说好了的，你可得教我开车啊。”“行！还有金老板和魏兵，我都教！”五个人便一起离开病房去外面吃宵夜了。看着芮雪莎满脸兴奋的样子，孔轩文觉得满足。

在医院里躺了六天，又在父母家里躺了一个星期，孔轩文终于可以下床活动了。这十多天里，芮雪莎都没有去“轩莎”市场，除了出去处理旧车和办新车牌照，便一直待在家里照料着孔轩文。小军也懂事多了，帮着妈妈做这做那的；雯雯则常常坐在爸爸的床边，给爸爸讲童话故事，让爸爸猜谜语，玩儿成语接龙的游戏；孔轩文的父母也没闲着，父亲负责买菜，母亲负责做饭弄菜；皮皮和西西也乖巧多了，一到晚上，两个小家伙便在“天街夜色凉如水”的时候，“卧看牛郎织女星”。

到了八月底，距离孔轩文和芮雪莎结婚一周年还剩三天的时候，他们才住到自己的家里。那四根肋骨恢复得不错，断裂处基本已经愈合，这让孔轩文非常满意。晚上八点多钟，打开电灯和空调后，看到那蓝的地毯、黑的墙壁、红的沙发，两个人都条件反射似的兴奋起来了。

芮雪莎搂住他，说道：“老公，终于回到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了。今晚我们就不出去了，好吗？”孔轩文拍了拍她，笑道：“好啊！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不到，孔轩文和芮雪莎便到了“轩莎”市场经理室。按计划，他们已经在“赛天香”大酒店预订了四桌酒席，以此来纪念和庆贺他们结婚一周年。孔轩文坐在沙发上一一打电话给被邀请的人，芮雪莎便坐在老板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日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魏兵走进经理室，说道：“孔经理、芮经理，上午好。”然后走到孔轩文跟前说道，“小刘说有啥事要找你，他正在财务科核对账目呢……”“那我去找他吧，雪莎，你的朋友就你打电话通知她们吧。我去下就回来。”说着便跟魏兵一起走出经理室。可魏兵并没有把他领进财务科，而是领进了魏兵的办公室。孔轩文正疑惑时，魏兵关上门后，才说道：“孔经理，有件事情该告诉你。是这样的，昨天下午，也是展销会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多钟吧，有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来找你……见你不在经理室，便走了。”孔轩文问他道：“长什么样？她问你了吗？”魏兵说道：“没问我，我也没问她。长得蛮漂亮的呢，长发披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个子不高不矮……蛮苗条的。”孔轩文递给魏兵一支烟后，自语道：“没印象啊，是不是找别的什么人，跑错了地方。”说着便拉开门，回到经理室，继续打电话约人。魏兵愣在那儿好半天。

下午五点多钟，黄昏时分，在“轩莎”市场的一楼最东面，突然冒出一股浓烟来，很快火苗便从商铺里飞蹿出来，又蹿至二楼东侧的商铺。此时的孔轩文、芮雪莎、魏兵、小刘和陈珊珊正一起下楼，准备坐上芮雪莎的宝马车去“赛天香”大酒店。魏兵是第一个看到二楼的窗外有浓烟蹿上来的，几乎是同时，大家似乎都闻到了一股焦味。

“孔经理，好像失火了！”魏兵惊叫起来。孔轩文忙冲到二楼的东面一看，一楼东侧的火势已经相当大了。他一边喊魏兵赶快拨打119，一边大声呼喊着二楼的店主和顾客，让他们赶快撤离二楼。但火苗和浓烟瞬间便从一楼的楼梯上蹿到二楼了。因为“轩莎”市场是由原来的厂房改建的，楼层比较高，直接从二楼往下跳也不安全。孔轩文急中生智，赶紧带着魏兵跑到二楼卖床上用品的店铺里，拧出七八床棉被，从窗口扔到楼下室外的地面上，然后指挥着二楼的店主和顾客，让他们一一从窗户跳到室外地面的棉被上。棉被越来越多，将窗户下足足铺了四五层厚。孔轩文和魏兵又将坚决不愿意离开他们的小刘和陈珊珊奋力推出窗户。

二楼浓烟弥漫，酷热难忍。芮雪莎站在墙角里，一边捂住嘴，一边咳嗽着，一边喊着孔轩文。孔轩文捂住嘴跑上去，拦腰抱起她。可芮雪莎死活也不愿离开孔轩文。孔轩文一个巴掌便重重地抽在她的脸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抽打。芮雪莎哭喊着死死地拽住他。孔轩文使出浑身的力气，伸出双臂搂抱住她的双腿，硬是将她扛在肩上，跑到窗口，看了看窗下，便将她扔出窗外。消防车呼啸而至。

还在二楼里的孔轩文和魏兵都捂住嘴，一次又一次地喊着：“二楼还有人吗？”两个人冒着滚滚黑烟跑遍二楼，却在一间店铺里发现了一个躲在桌底下低声哭喊着妈妈的女孩。孔轩文猫着腰跑进去，一把抱起这个女孩，双手护住她的头，飞跑出来，便准备把她从窗户扔出去。可意外发生了，窗户已经被火焰占领。情急之下，孔轩文将孩子交给魏兵，找出一条被子，将被子浇湿后，便让魏兵一手抱住孩子，另一只手拽住湿棉被裹在身上。魏兵哪里肯先跳下去。孔轩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抱住裹了湿棉被的魏兵，拼尽全力将他从烈焰熊熊的窗口推了下去。孔轩文准备再去找棉被的时候，他的胸口剧烈疼痛起来，支撑不住，蹲在了地上。二楼的屋顶经不住大火的炙烤，大片坍塌，建筑和装潢材料不断地往下掉落。突然一根水泥梁柱直坠而下，正砸在孔轩文的头上。他倒在了地上……仅仅过了三四分钟，大火就被消防队员扑灭了……

一楼外面的空地上，芮雪莎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哭喊着：“轩文——老公——”她的双膝被磨得鲜血淋漓。魏兵、小刘和陈珊珊也不停地大声哭喊着：“孔经理——孔经理——”魏兵哭趴在地上，拳头不住地捶击着地面。站在他们旁边的上百位店主和顾客都一齐哭喊着：“孔经理——孔经理——”那位被救出孩子的母亲跪在消防队员的面前，哭求着他们赶快去救救孔经理……

见大火已经被扑灭，魏兵和芮雪莎便不顾消防员的阻拦，直往一楼的楼梯跑过去。跑上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们便看到孔轩文已经被压在一根水泥梁柱下。芮雪莎发疯似的跑过去，硬是搬开那根梁柱，抱住孔轩文便哭喊起来。但孔轩文已经停止了呼吸，地上留着一大摊已经凝固的鲜血……孔轩文再也不能睁开眼睛看芮雪莎了，再也不能搂抱芮雪莎了，再也不能见到雯雯、小军和父母双亲了，再也不能见到他的好兄弟魏兵和金龙鱼了，再也不能见到杨永瑞和苏文锦了，再也不能见到韩子非、封院长、吉行长和仲约翰了，再也不能见到他的哥哥孔轩阳了，永远也不能见到他的儿子鹏鹏了……

经过消防人员的仔细勘查和分析，这场大火的起因一时还难以断定，有可能是天气炎热干燥、电线短路或使用电器不当引发的，但也不排处人为的可能。失火的具体原因还有待进一步调查。整个过火面积在六百平方米左右，共烧毁店铺六间，一人死亡，近二十人烧伤或跌伤，经初步估算，经济损失近七十万元。

不到晚上七点钟，整个阳陵城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在“赛天香”大酒店等候孔轩文和芮雪莎多时的三十多人，没能等到他们两个人的到来，却意外得到孔轩文因救火和抢救群众而不幸遇难的噩耗！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金龙鱼突然喊了一声“老孔”，便箭一般地冲出包房，直往酒店大门外跑去。随即，封院长、吉行长、韩子非、仲约翰等三十多人也都急急忙忙地跑出酒店，赶往了“轩莎”市场。

待殡仪馆的人准备将孔轩文的遗体抬上灵柩车的时候，芮雪莎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搬动孔轩文的遗体。她俯下身子去，伏在他的身上，紧紧地搂抱住他，头紧贴着他的胸口，泪如泉涌，打湿了他的衣衫。

一个人的离去，若干人的悲痛。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将近九点钟，芮雪莎由魏兵、金龙鱼、韩子非、仲约翰、张蔷和封院长陪着回到父母家里。看到孔轩文的父母和雯雯后，芮雪莎一下子便跪在他们面前，哭喊着：“爸！妈！雯雯……我没有照顾好轩文啊……我没有保护好轩文啊……是我害了轩文啊……对不起啊爸妈……”她爬到雯雯的跟前，一把搂住雯雯，又哭喊着，“雯雯，我的好女儿……阿姨没能保护好你爸，阿姨对不起你呀……”张蔷走过去将芮雪莎搀扶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不已。小军从楼上跑下来，哭着喊道：“妈，我要孔老师！我要孔爸爸……”芮雪莎抱住小军便哭得晕过去了。在场的人无不流泪。也就在这个时候，放在阳台上的塑料盆里陡然传出一阵骚动，待雯雯流着泪前去看时，只见那两只乌龟都已经断了气，躺在盆子里。雯雯大声哭喊着要爸爸，被奶奶一把搂在怀里。

石条巷里的苏文锦家也是悲情浓重。听到这个噩耗后，小杨哭得死去活来，老苏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默默流泪。忽然，老苏双手上举，仰起头，望着夜空，哭吟道：“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吟罢，庭院里那棵柿子树上的绿叶突然簌簌而落。绿叶簌簌而落的，还有金龙鱼家门口的那棵皂荚子树、陈致生家楼下的那棵楝树和孔轩文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那只壁虎，静静地趴在窗棂上，等着孔轩文回家。

第二十四章（尾声）

云彩急遽向天边飘逝。地上的碧草瞬间染黄。白蝶陡然从花间坠落。蚂蚁迅速往后退去。树上的乌鸦叫得幽静。河里的小鱼追逐着阳光。

第二天下午，身着黑色长风衣、脚穿黑色高跟鞋、戴着黑色墨镜、拧着黑色皮包的芮雪莎来到“轩莎”市场的经理室。经理室在二楼的西侧，并未着火，但门和墙壁也被烤得变形开裂。魏兵拿来工具，费了些工夫，才将门打开。芮雪莎坐在老板椅上，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几只文件袋，也拿出了那本日记本。魏兵立在办公桌前。

“魏兵，”芮雪莎一边翻看着日记本，一边说道，“‘轩莎’市场的文件资料和公章都在这儿，由你代为保管，处理事故损失和赔偿的事也请你和小刘全权负责，我还要处理轩文的善后事宜……”忽然她看到日记本后几页和中间的几页上，竟然留着孔轩文写的一些文字。她一一仔细地翻看着这些文字，眼泪渐渐地流下来，滴在文字上。她合上日记本，对魏兵说道：“这样吧，再过一段时间我把要做的几件事情都写在纸上，到时候拜托你帮我去完成……算是完成轩文的遗愿吧。”魏兵哽咽着点点头，说道：“那好吧，芮经理，孔经理生前未完成的事我帮他完成吧……芮姐……”他哭着说道，“你要坚强些啊……文哥虽然离开了你，可我们都在你身边啊……我和金二永远是你的弟弟！我们是一家人啊……”说罢，便号啕大哭起来。

九月六日，星期天，上午十时，孔轩文的追悼会在阳陵市殡仪馆隆重举行。在魏兵、小刘及“轩莎”市场近两百名业主、工作人员和不少群众的共同倡议和要求下，孔轩文终被阳陵市委市政府授予“见义勇为模范”的光荣称号。贾市长亲自主持追悼会，近一千人参加了追悼会。

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人有：孔轩文的父母、孔轩阳、张小军、姜玉儿、张翔、张平夫妇、魏兵夫妇、金龙鱼夫妇、金爹金妈金姐、韩子非夫妇、张局长夫妇、仲约翰夫妇及“野苹轩”全体服务员、封院长、沈主任、吉行长、梁主席、朱秘书长、高队长、孙琪、曹燕、郑秀敏、乐路易、章总、章茵、于飞乐、蒋律师、孙园园、秦易观、胡三、王三、小唐、钱科长、刘村长、郭支书、小艾、青鸿前妻、李雅珠、陈珊珊、姜玉萱、王秀丽、黄花菜、耿大姐、叶玉、“念奴娇”美容厅的老板娘和美容师、敬老院院长、儿童福利院院长、杨永瑞、苏文锦、陈致生夫人、陆大姐、林主任、小杜、曹老师、邵校长、阳中语文组全体教师及其他五十余名教师；严仲山、聂龙、潘之洛、汪局长；“轩莎”市场全体业主和工作人员；文化局代表、城管局代表、消防队代表、工商联代表、民政局代表、卫生局徐所长、工商局付所长、税务局王所长；社会各界人士、阳陵市自发前来的群众。但芮雪莎和雯雯没有来参加追悼会，阳中的宛如老师也没有来参加追悼会。

让很多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致悼词的人竟然是仲约翰。其实，该让谁来写悼词以及谁来致悼词是颇有争议的。孔轩文的悼词没人敢写，也没有一个人有这份自信能够写得很好，因为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孔轩文，包括芮雪莎。最终仲约翰主动请缨，花了两个晚上写成了悼词。经市政府和民政局的有关领导审查，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才勉强得以通过。但仲约翰有个要求，由他起草的悼词也得由他来读。为这事儿，市政府还专门开会研究，但最终答应了仲约翰的要求。这在阳陵市的历史上又算是开了先河。

悼词并不长，却是一首十四行诗，全诗如下：

你用这隽永伤感的绝唱，

融化了我们所有人的迷惘；

爱像窗帷上一缕晨曦，

在你心灵的天空织成云裳；

带着乡土和野草的气息，

我们怎能轻意把你遗忘；

我在为你建造一座纪念碑，

筑在千百万人的心灵之上。

最圣洁的花，能够和冬天抗衡，

即使退却颜色，也永远吐着清芳。

你思想的夏天始终不会走远，

把芬芳凝成香露，滋养我们的希望。

每一时每一刻我们都会想起你，挚友，

是你给了我们人生的理想。

以诗替代悼词，亘古未见，但所有参加追悼会的人都深深地被吸引住了。贾市长身为主持人，因他感慨甚多，在仲约翰诵读完悼词后，还是有点儿习惯性地多讲了几句话。其讲话的宗旨是孔轩文见义勇为的精神值得每一位阳陵人学习。

还是在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芮雪莎便带着雯雯去阳山公园划船了。水碧波荡漾，岸草芳如茵；画舫听棹声，莲子似水清。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候，宛如带着鹏鹏去玉城河坐游船了。河面水鸟和鸣，两岸绿树成阴；游船迎风破浪，碧波打湿衣襟。

两个多星期后，“轩莎”市场经过整修后重新开业。在隆重的开业仪式上，芮雪莎盘着发髻，化了彩妆，身着鲜艳的桃红色套裙，脚穿白色高跟鞋，面带微笑地高调亮相。开业仪式结束之后，芮雪莎将一只封了口的大信封托陈珊珊转交给魏兵，然后就开着白色的宝马车离开了“轩莎”市场。第二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了，包括家人、魏兵、金龙鱼、仲约翰和张平；打她的手机也关机了，但她的宝马车还停在父母家的楼底下。两天来，魏兵、金龙鱼和仲约翰跑遍了全阳陵城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来金龙鱼突发异想，芮姐会不会在自己家里的那个防盗门紧闭的房间里呢？金龙鱼、魏兵、仲约翰他们几个人便来到孔轩文和芮雪莎的家门口，然后翻墙而入。金龙鱼用胡三的那把万能钥匙终于打开了防盗门的锁。他们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们惊呆了……

十月中旬。香山。碧云寺。

清晨，满山红叶，泉溪流畅，芳草鲜美，鸟语花香。院内的娑罗树，树冠如伞，树干盘曲而上，枝叶繁茂。一位四十来岁、皮肤皎白、容貌净美、目如浚潭、神情蔼然、身着宽松青黑色尼袍的剃度尼姑，拿着净帚正轻拂着地面。

第二年的清明节。阳陵。碧泉园。

下午，长发披肩、脖子上系着白底黑点真丝小方巾、身着白色超长宽松羊绒裙、脚上穿着银色高跟鞋的宛如，带着鹏鹏站在孔轩文的墓地前。墓碑上镶了一张照片，刻了生卒年月日，但没有碑文。墓碑四周堆满了鲜花，地上满是焚香的灰烬。

鹏鹏指着墓碑上的照片，问妈妈道：“妈妈，照片上的人是谁啊？”宛如流着泪说道：“是你爸爸。”鹏鹏一脸茫然地问道：“我爸爸？这个爸爸我没见到过啊，他怎么会在这里的？”宛如蹲下身子来，抱住鹏鹏，说道：“他也没见过你啊，他在天国里呢。”“天国在哪里？”“天国在天上。”“那爸爸为什么在地下呢？”“地下也是天国。”鹏鹏遂拉住妈妈的手，说道：“妈妈，那我们去找爸爸吧。”宛如搂住儿子痛哭起来。

云彩急遽向天边飘逝。地上的碧草瞬间染黄。白蝶陡然从花间坠落。蚂蚁迅速往后退去。树上的乌鸦叫得幽静。河里的小鱼追逐着阳光。

补记

九月十二日，金龙鱼的妻子陈小芳生下一男，取名为金小文；十二月底，金龙鱼成为法国鳄鱼服饰阳陵地区总代理；到次年年底，他已拥有八家专卖店，成为阳陵市最大的服装零售商。

九月二十八日，“轩莎”市场重新开业后的第三天，魏兵任“轩莎”市场总经理，刘浩林（即小刘）任副总经理。次年一月八日，魏兵的妻子刘川萍生下一女，取名为魏萍莎。

十一月初，“玉龙瑶”酒吧在阳陵城开张，酒吧大厅正对门的墙壁上满墙挂着芮雪莎和孔轩文的巨幅彩色照片。

十二月一日，按孔轩文的生前意愿，由芮雪莎个人捐资八百万元兴建的“阳陵市轩文实验小学”破土动工，贾市长参加了开工典礼；次年八月底竣工，杨永瑞被聘为校长。

次年五月，由仲约翰、张蔷、乐路易、孙琪、曹燕、郑秀敏、魏兵、金龙鱼和韩子非共同发起并合资兴建的“王家桥乡村生态旅游基地”和“王家桥乡村影视拍摄基地”正式挂牌；同月，仲约翰和乐路易均获得阳陵市政府授予的“阳陵市杰出市民”称号；仲约翰手捧荣誉证书，哭得像个孩子。

次年六月一日，由张翔、姜介成共同投资成立的“阳陵市轩莎国际旅行社”正式挂牌；同日，由张翔深圳总公司独资兴建的“阳陵市轩莎儿童乐园和水上公园”破土动工。

次年六月，由乐路易牵头，总投资八千万美元的法国斯拉德环球药业公司和阳陵市合资兴建的“斯拉德·阳陵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开工建设；第二年十二月份正式投产，孔轩阳任亚太（中国公司）总经理。

次年九月，经爱丽娜和艾伯特牵头，总投资一亿美元的英国福坦顿公司“福坦顿·阳陵丽华洗化有限公司”落户阳陵市开发区。

到次年年底，张平的花卉种植基地面积已达百余亩，鲜花销往全国各地。

“青鸿大众文艺慈善基金会”先后捐助二十多万元，举办了二十多场少儿（含残疾儿童）书画大赛和社区文艺演出活动，张明修（即张局长）任基金会名誉会长。

顾正彬因犯贪污受贿罪被判七年。

张鸿飞因犯挪用公款罪被判三年。

肖贵仁（即肖校长）因犯贪污罪和渎职罪被判三年。

周乃民（即周校长）因身体原因免于起诉。

蔡桂义因精神失常被送进阳陵市精神病院。

邵振江（即邵副校长）任阳陵中学校长。

刘元（即刘主任）因身体原因辞去办公室主任职务，安排在校图书馆工作。

唐祥根（即小唐）任阳陵市第一人民医院保卫处处长。

一年后，严仲山的哥哥因贪污受贿被查，严仲山也被阳陵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

一年后，高峻（即高队长）升任阳陵市公安局新区分局局长。

一年后，胡荣奎（即胡馆长）病逝于敬老院，享年六十一岁。

芮维强出狱后，任“斯拉德·阳陵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北方分公司经理。

张小军大学毕业后赴英国留学，三年后与姜玉儿结婚。

宛如至今仍未再嫁。

2014年5月完稿于日涉居

外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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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主任

作者：杨英国

责任编辑：马合省　卢祥秋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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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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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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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尾声

一

随着白天的延长和夜间的缩短，除了四季常青的松柏继续着盎然生机外，去冬枯萎凋谢的梧桐也渐渐冒出了新芽。尽管是“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早春时节，但菊城的街上已是车流如织，行人不断。喇叭声声中，红绿灯交互闪烁。繁忙中呈现着盛世太平，欢乐中蕴含着难以言明的紧张，没有人能说得清这种气氛到底是深邃抑或浅露，是陈旧还是时尚。

就在这种让人难以诠释的气氛中，随着警笛呜呜儿响起，一辆120急救车从正东开来。救人如救火，立时间，行人止步，车辆避让，这个白色的精灵如同水中轻舟坦然疾驶，眨眼间到达中心大街拐向北去。在120急救车的后边，一个额头流血的青年人驾着摩托车紧紧相随。摩托车上的青年人的头盔斜挂，裤子搓破，脸上的血痂成缕成片，痛苦表情中更多的是恐惧和焦灼。距他身后十米之遥，一辆交警车如影随形，像护送，更像监押。

这世间很多人都很平凡，但平凡的人中同样有人幸福，有人倒霉。幸福的人生命中满是玫瑰花朵，而倒霉的人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场苦难。此刻，急救车、摩托车和紧随后边的交警车里的乘坐者，命运肯定是不同的。

救护车向北又向东，驶上菊城的主干街道。主干街道的旁边有一泓湖水，清澈的湖水微风掠面，涟漪细小绵软，如同展开一幅阔大的画卷。画卷中游客泛舟，星芒点点，砖石砌铺的湖边路上人影憧憧，湖面、游人与街道接续相连，形成多处相对独立并且各具特色的小城景点。顺街东行，与湖毗连的大街对面矗立着一幢大楼，楼顶上，“菊城市立医院”几个大字荧光闪闪。

120急救车顺着湖边大街开过来，车速很快，司机灵巧地操作着方向盘，绕过前边的大小车辆径直开到门诊大楼前戛然停下。急救者后门打开，两个穿白色隔离衣的人跳下车来，伸手接住从车内推出的担架。

事情已经很明显，有人受了伤，伤得不轻，或许伤者早已灵魂出窍，正在天堂或者地狱门口流连辗转。这就是命，倒霉的命，生命之于这个人来说，就是我们早已界定过的一场苦难。

周围的人形色各异，有的好奇心大，挤向前来探头探脑要看个究竟；有的感觉事不关己，便迅速闪躲到一边。

医护人员从车上抬下的这位受伤者戴着氧气面罩，双目紧闭，手脚软塌，仰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看到这情景的人纷纷叹道：完了，这个人完了！

骑摩托车的青年人从存车处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边跑边嘶声喊着说医生啊医生，救救他，快救救他，只要死不了，让我赔多少钱都行。妈哟，我这是作的什么孽！瘸腿青年在上台阶时打个趔趄差点儿跌倒，腿脚几番平衡好容易站稳了。他的喊叫声似乎唤醒了一个中年女人凝滞了的神经，从担架那边立即跌着跟头跑到台阶下，一把揪住瘸腿青年嚷道：肇事者，这是肇事者，他撞了我弟弟，不要让他趁乱跑了。

台阶上跑下两个显然是伤者亲属的男人，把瘸腿青年强行架上台阶。

这一架，倒帮了瘸腿青年的忙，因为他也伤了，伤得也不轻，若非这二人拽着架着，上这几级台阶还真困难。

瘸腿青年说你们急什么，我也跑不了啊。中年女人嚷着说不要信他的话，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把不准瞅个空子就溜了。瘸腿青年一边挣扎一边争辩，说自己想溜早溜了，干吗一直忍着腿疼跟在救护车后呢。我说大姐，在你的眼里，这世上难道就没个好人了？中年女人的理由很充分也很实际：那是有交警跟住你，你想跑跑得了吗？

瘸腿青年说自己要想跑的话，早找个人空骑着摩托撒了丫子了。女人咬着牙指指存车处，说我记住了你的摩托车牌号，真跑了的话找交警抓你，到时加倍处罚。瘸腿者看来是个乐观性格，遇到如此险情还没忘了开玩笑：我这是假车牌，花二百五刚买的。

中年女人说别听他蒙人，这年头还是多加小心的好，否则……话未说完，那边医生招呼伤者家属赶紧过来帮忙，中年女人犹豫了一阵儿终于松开瘸腿青年，同时告诫两个男人：你们看紧他，我到担架前照料一下。

瘸腿青年仰天长叹：唉！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碰上这么个不解事的！

中年女人跑向担架车前，担架车被医护人员推进门诊楼。

紧随担架车，瘸腿青年也被两个男人架进门诊楼。

伤者的担架车以最快的速度被推进了急诊室，出于这方人所特有的好奇心，担架车进入急诊室的同时也跟来了许多人。急诊室门口显得很热闹，也很拥挤。好奇者此刻表情相似心绪各异，有的发自内心地为处境险恶者祈求着转危为安，有的则是不想放过一览活人救死人这样难得一见的好机会。应诊医生姜玲和两位护士在伤者家属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将分量不轻的受伤者搬到急救床上，首先给伤者戴上氧气面罩，接着是量体温测血压听诊触诊。

与此同时，门口响起学生的脚步声，那个瘸腿青年也被两个男人挟持着走进急诊室。瘸腿青年拐着腿坐在墙边椅子上，一位护士忙中抽闲从旁边取过药棉纱布，给他的额头和腿脚进行了暂时性的紧急处理。瘸腿青年也伤得不轻，在得到临时性救治后症状缓解显得有些激动，也有些亢奋，他紧靠在椅背上，摸着头上腿上的绷带，看着绷带边上渗出的血渍，像哭号也像哀求：医生啊，救救他，只要死不了，让我赔多少钱都行。作孽啊，我这是作的什么孽！

两名男子一左一右看住瘸腿者。

瘸腿者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人们的习惯心理是同情弱者，此时的弱者显然是躺在急救床上的受伤者，所以，尽管瘸腿青年叫声凄厉，门口内外看热闹的人还是把关注的目光投向那位受伤者。受伤者是一个块头挺大的青年男人，他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目一动不动，看样子是奄奄待毙气息全无。见此情景，刚才门口拉拽瘸腿者的中年女人哭天号地，嘴里不停地喊着：“弟弟，弟弟！”一个跟进来的大个子交警劝慰着女人：大姐，你别吵闹，先让医生诊断清楚再说。

中年女人大声嚷着说诊什么断，人都这样了还诊断？我弟弟要有个三长两短，让那个肇事者偿命！中年女人擦擦鼻涕眼泪走到病床前，姜玲和护士同时站起身对望着摇摇头。刚刚止住哭号的女人跳过来，她头发凌乱，嘴里喷着唾沫：大夫，我是伤者的姐姐，快告诉我，是不是没救了？

姜玲摇摇头。

中年女人：啊？真没救了？

姜玲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望着病床上躺着的伤者出神。

中年女人吼道：医生，你倒是说话呀，当医生的怎么发起呆来了！

瘸腿青年也拐着腿走上来：医生啊，救救他，只要死不了，让我花多少钱都行！

两名男子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姜玲看看瘸腿青年，又望望他身后的两个人，摇摇头，不知应该怎么说或者说什么。中年女人冲上来抓住姜玲：你快采取急救措施啊，光这么愣着算哪回事。我可讲明了，误了人命我去法院告你。

姜玲被中年女人抓得喘不过气来。

姜玲挣脱中年女人的手咳嗽着，长长地喘了口气：查遍了，没事。

护士也走上来：大姐，你弟弟没事，血压很正常。

中年女人怒目圆睁：什么？！

……

医院七楼分布着行政科室和院长副院长办公室，醒目的黄地红字招牌嵌在各个门旁的白墙上，既是名目的诠释，更是权力的象征，所以看上去格外耀眼显明。市立医院行政副院长鲁侃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边有滋有味地品茶，一边字斟句酌地审阅着医院扩建计划。虽然这个计划是他亲自策划亲自制订，但他仍旧反复修改反复润色，反复删节反复增补，唯恐有哪个地方用词不当或有所疏漏。看看扩建计划确实完美无误，他又拿起另一份关于医护员工奖金规定的修改稿念道：医院实行的是绩效考核，收入减去成本再乘以提成的百分比，才是科室的奖金。

这个规定不光关系到医院的扩建成败，更关系到全院医护员工的切身利益和认知态度，所以，调动他们积极性的前提是先要让他们能够接受。鲁侃看着奖金规定自言自语：再有五六千万就差不多了，嗯，差不多了。

鲁侃放下手里的规定书，端着茶杯站起身，一边喝茶，一边在室内来回溜达。鲁侃溜达到墙角处的桌柜前站住，桌柜上放着一个兔笼，一只雪白的兔子正在笼子里啃萝卜。鲁侃有个独特的癖好，不喜欢狗，不喜欢猫，也不喜欢养鱼养鸟，独独喜欢养兔子，看兔子，对待兔子比对待他亲弟弟还要好。小他十几岁的太太陈小琳嫌兔子有股味，因为惧内，鲁院长只好在办公室里满足自己这一癖好。

鲁院长此刻考虑的虽然谈不上是医院的百年大计，但也算得是一项重大决策了。医院扩建需要上亿元的资金，市财政只拨给两三千万，其余让医院自己想办法筹措。院长老郑虽然再有两年就退下去了，可为了实现这个美好的目标，也是为了给自己的接班人树形象创政绩，同样整天东跑西窜地拉赞助，说好话，作为极可能成为继任人也是直接负责人的鲁侃，当然更是责无旁贷了。

窗外传来急救车的警笛声，紧接着有人在楼下大声吵嚷喧哗，喧哗声搅乱了鲁侃的思路，也扰了他观察小兔吃食的兴致，他有点儿不耐烦，也有点儿生气，犹豫了一下走到窗前伸手关窗子。鲁侃关窗子时下意识地往外探了下头，映入他眼帘的是楼下的救护车、交警车和从车上抬下来的担架。一个浅绿色的光点在他脑子里倏地闪过，马上明白这是一起车祸。车祸本来是场灾难，但事物都是相对的，此刻之于鲁侃来说，这起灾祸的发生不仅仅只是救死扶伤履行医院天经地义的职责，还隐含着一种在其位更要谋其收入的想法。眼看着伤者的担架从救护车里抬出来被推进门诊楼，鲁侃顾不得下面又发生了什么，一侧头，返身快步回到办公桌前放下茶杯，合上文件夹，穿上白大褂，以消防队员赴汤蹈火去救灾的速度，拉开办公室门冲了出去。

急诊室里，伤者的姐姐又抓住姜玲的隔离衣，吼叫，推搡。姜玲往后倒退着，退到屋角处看看身后，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她只好静下心来，也横下心来，以医生所特有的禀赋强作笑脸，轻轻拍着对方的肩头说：大姐，大姐，您冷静一下，您听我说。

中年女人继续怒吼：你放着病人不救，和我说什么，我能冷静得下来吗？

姜玲连说对对对，不过，您稍微冷静一下，听我几句话，如果说得不对您再发火，行吗？对方也算通情达理，松开姜玲，长长地喘了口气：你说，你说，告诉你，我是个火气很大的人，说得不对，我的火气可是更大。

姜玲暗想，这人的脾气可能是更年期落下的。她竭力稳住心神，以尽量和缓的口气说：大姐，您弟弟虽然昏迷不醒，可他体温正常，脉搏正常，血压正常，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没有任何的脑部受创体征，你说……姜玲话没说完，中年女人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弟弟装作昏迷，是不是，你说，你说。

姜玲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是说，弄不清原因的情况下贸然采取治疗措施，会引起严重后果的。医生是给人治病，不能给人添病。

中年女人目眦欲裂，她抡圆了胳膊冲着一屋子人吼：这不明摆着胡说八道吗，你技不如人叫别的医生啊，这么抻着不是故意杀生害命吗？

姜玲说我就是这意思，就是这意思，可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呀。女人说那好那好，你说，你说叫谁吧，我去叫，救我弟弟要紧。

姜玲说：你不认识他。

中年女人又冲到姜玲跟前，说鼻子下边没长嘴吗，我问呀，问呀！姜玲摆脱女人的纠缠，朝急救床那边招呼一位护士，让她赶紧到外科门诊看看王主任在不在，在的话请他赶紧过来。护士答应着急匆匆走出急诊室，中年女人追出几步又返回到病床前，趴在伤者的身上大哭：我的弟弟呀，早晨出来时还好好的，怎么不到半天就没命了！我苦命的弟弟呀……

两个跟随瘸腿青年的男人脸色大变。两个男人把瘸子按在椅子上：不许跑啊！

两个男人赶紧走上去劝慰女人，急诊室门口看热闹的人开始往室内挤。有人忽然说了声“不好”，果然，只见中年女人忽然跳到瘸腿男人跟前一顿撕扯：杀人犯，凶手，是你害死了我弟弟！

瘸腿青年左躲右闪，身上脸上还是挨了好几下，额头上的纱布也给撕掉了，伤口处又渗出了血。瘸腿青年嘶叫着，两只胳膊护紧了脑袋，看样子他也认了，此时挨几下打不要紧，万一受伤者死了，坐牢怕是免不了的。也许跟来的交警看在自己挨打受辱的分儿上，到时还能为自己说几句好话开脱一番呢。于是就喊：交警大哥，交警大哥，救救我，救救我！

大个子交警走上来拦住女人：大姐住手，有事说事，打人不行。

中年女人吼声如牛：你们是一伙的对吧，打刚才我就听出你在袒护凶手。告诉你，我们一家可不是好惹的，好不好到法院连你一块儿告了，这叫合谋蓄意杀人！你懂吗，啊？懂吗？

习惯了颐指气使的交警哪里受过这种气，口气立时变得严厉：要告你就告，有督察处，也有监控录像资料。通过法律途径可以，但打人不行。

女人怔了一下，重又扑到伤者身上哇哇大哭。

在这个小城市里，医院外科基本上还保留了昔日大外科的概念，只是分成了骨外、普外和脑外。新提拔不久的外科主任王冶文是这三个分支外科的总负责人，用他的话说，自己既要买米，还要做饭，必要时还得加班加点给客人们炒几个下酒菜。所幸，这个年轻的医学博士精力充沛，又有着超乎常人的敬业精神，尽管有时累得七死八活，但那与生俱来的活泼性格让他受益颇多。他生性诙谐，爱说笑话，有时还于不知不觉间让人出点儿丑，所以医院里有人送他绰号“促狭儿”。促狭儿是本地方言，带有调侃般的贬义，大体上是说这个人本质很好，但做起事说起话来让人感到别扭而又无可奈何。这位专家级的外科医生，不知怎的也落了个促狭儿。既然已经定性了，我们不妨就这么称呼他。

急救车停在医院门前时，王冶文正在二楼外科门诊小手术室里给一个脸上受伤的年轻女子做缝合。王冶文麻利地戴好消毒手套，护士小黄作为助手端过各种器械。锃光瓦亮的各种外科器械摆在平台上，纱布捂着脸部伤口的年轻女子望着这些不锈钢器械眼泪汪汪地直喊害怕。在她身旁，一位年轻男子同样神色紧张地盯着手术盘子安慰着：别怕，别怕，有我呢，有我在你身边呢。

小黄看看那男人：你爱人有福，王主任今天亲自动手。

男人脸上现出只有破伤风病人才有的哭笑面容：王主任刚才说了，要是伤口位置在屁股上的话，早让实习医生缝了。因为这是在脸上，怕毁容，他只好放下其他病人，来给我爱人做这个小手术。谢谢，太谢谢了！

小黄朝王冶文腆腆脸：别谢我，谢他。

男人转向王冶文：谢谢王主任，这伤口不碍事吧？

王冶文举着两只手走过来：什么不碍事？

男人做着手势：伤没伤着神经？

王冶文说不碍事，没伤着神经，不会弄成歪歪嘴，但得落个大疤。男子面现惊恐之色，妈呀，落个大疤！他一手扶着爱人，腾出另一只手抽自己的嘴巴：都怨我，都怨我，当时到厨房里帮一把就好了。

女人流下泪来：你别自责，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磕在菜板上的。

王冶文啧啧道：好恩爱的小两口，凭你俩这情意，我给缝仔细点。你们还得认高兴，这已经是万幸了，再往上半寸就伤到了眼睛。

外边传来急救车的警笛声，小黄说今天邪门，这是第三个了。王冶文戴上口罩：各扫门前雪，干好自己的活儿，说不定是其他科的病人。

小黄给女子伤口消好毒的同时嘴也闲不住，说万一又是个车祸呢？已经拿起持针器和止血钳的王冶文说哪有这么多车祸，即便是，有急诊室那帮家伙顶着呢。王冶文说话不误干活儿，认真地缝合着伤口，手指轻巧而灵动。不大会儿，女子脸上的伤口就缝合完毕，小黄用镊子夹一块纱布敷在患者伤口上进行包扎。

男人松了一口气，仍旧惦着刚才医生那句话：大夫，这疤会有多大？

王冶文摘下口罩用手比画着：怎么说呢，大约……像，像半块石榴吧。

男人叫了声“妈呀”，盯着女子脸上的纱布，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小黄笑起来：放心吧，王主任逗你呢，只要他亲自动手，至多落下一道白印。

男人：妈呀，可吓煞我了！

王冶文脱下手套坐到桌前开了张处方，他把处方递给男人说：服两天药，去注射室打个破伤风针，三天后来换药。

男人接过处方鞠躬：谢谢主任，谢谢二位。

男人搀扶着女子走出小手术室。

王冶文站起身：快回值班室，那里还有病人等着处理呢。

外科专家门诊室前已经聚了好些病人，王冶文刚坐下，病人们就开始往里挤了。小黄连忙往外推人，嘴里一股劲地说：按号来，按号来。

病人们只好退出门诊室，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着小黄叫号。小黄拿着一摞病历和挂号单翻看了一下，拉开诊室门：下一个，25号！

25号病人走进来，以绝处逢生的眼光看着王冶文说：王主任，可等着你了！

王冶文以他惯常的笑容朝病人点点头，开始给病人检查。这霎，诊室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嘈乱，嘈乱声顺着走廊向西而去。小黄侧着耳朵说：奔急诊室了。

王冶文看了小黄一眼道：让你猜着了，是车祸。

小黄说：我猜得也不一定对，要是服毒的呢？

王冶文哂笑说小黄你公母不分啊，服毒的会来外科吗？小黄努着嘴回应，又让你说准了。王冶文说自己已经有了第六感官，凭直觉就知道是普外还是车祸。

王冶文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病人。小黄的嘴仍然闲不下来，说也不知这一个伤成什么样子了！王冶文抬起头批评她：狗咬老鼠，叫下一个。

……

因为电梯迟迟上不来，鲁副院长从七楼一直往下跑到二楼。走廊里，鲁院长脚步匆匆，医生、护士、病人相对、相向而行。有护士和医生同鲁院长打招呼，鲁院长好！鲁院长脚步依旧，只是点头应付：好好，都好，都好。

一位中年医生从后边追上来，说鲁院长，我正要去办公室找你，那件医疗事故的问题到底怎么处理呀。鲁院长只管朝前走：哦哦，改日谈，改日谈。

中年医生小跑步跟在他身后：你不是说让我今天上午去向你汇报吗？

鲁副院长说变了，变了，改日说，改日说。中年医生停下脚步，神情疑惑地望着鲁院长的背影：邪了门了，说好今天汇报的嘛。

二楼走廊里很乱，家属搀扶着病人步履蹒跚，有人举着化验单、CT单向医生护士询问着什么。医生和护士绕过病人来往于走廊中，医生之间、护士之间、医护之间不时地相互打着招呼。鲁院长只作没看见，急匆匆地向前走着。迎面遇到急诊室护士小马，因为两人都走得急，差点儿就撞上了。小马赶紧立住：鲁院长好！鲁侃点点头：好好好，都好，都好。

鲁侃想了想停住脚步：喂，小马，你值什么班？

小马：急诊室，白班，刚遇到个车祸。

鲁侃说那你不参与急救，还慌慌张张跑什么？

小马说：出了个大难题，姜大夫让我去请王主任。

小马说完，脚步匆匆地走了。鲁侃撩起隔离衣，直奔外科急诊室。

……

外科专家门诊室里，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躺在病床上，王冶文专心地给少年做检查。一旁，少年的母亲紧张地盯着病床上的孩子，又紧张地看着王冶文在望、触、叩、听做检查。王冶文最后摁着少年的小腹问少年疼不疼，少年说疼得不重。王冶文猛地撒开手问疼得厉害吗？少年嘿嘿儿地笑起来：痒痒！

王冶文也笑了，说轻微反跳疼，没关系。她问小黄孩子体温多高，小黄回说三十六度五。王冶文点点头，坐下来给少年开处方。王冶文问这病犯了几次了，孩子母亲说去年两次，今年是头一次。王冶文在处方上写了一溜英文，把处方交给孩子母亲。孩子母亲疑惑的眼神：王主任，不要紧吧？

王冶文说不要紧，还是轻度慢性阑尾炎。

孩子母亲说去年也是您检查治疗的，吊了几瓶水，服了两天药就好了。王冶文说我记的，门诊治疗室的护士给他打吊针，这小子吓得尿在床上了。

孩子母亲和少年同时笑起来。

孩子母亲说今年又犯了，是不是赶紧开刀好？王冶文摇摇头：不要动不动就给孩子开刀，吊三天水，用用左氧氟沙星等药消消炎就好了。

孩子母亲接过处方：都说王主任是神医，果然利索。

王冶文笑着朝小黄挥挥手：下一个。

下一个走进室内的不是病人，而是急诊室的小马。王冶文抬起头看到小马后觉得有点儿奇怪：怎么了小马，看你紧张的，是不是男朋友追着你去领结婚证啊？

小马说王主任，别开玩笑了。王冶文说我没开玩笑，要不然就是你男朋友玩儿劈腿了。小马脸红了：拜托了好不好，我还没有和他正式成为朋友呢。

王冶文停止玩笑：急诊遇到了难题？

小马说这话才问到正题上，急诊室里收了个受伤者，是交通事故。王冶文“哦”一声，说小姜值班，有她在，没问题。小马说不行啊王主任，出车祸的病患病情奇怪，姜姐让请你过去看看。

王冶文：很严重？

小马说体温正常，脉搏正常，血压正常，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可就是一动不动。王冶文：呼吸呢？

小马说呼吸紧一阵慢一阵，好像随时要衰竭。

王冶文问会不会是潮式呼吸？小马说也不是，总之病情很怪，病患家属拼命相逼，姜姐拿不定主意，只好让我来叫你。

王冶文点点头说是有点儿怪。他站起身招呼小黄，让她转告后边的病人稍等，便跟着小马匆匆走出专家门诊。

……

此刻，急诊室里仍是乱糟糟的，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几乎把走廊给堵塞了。幸亏医院保安赶来，才勉强把部分人驱散。室内，中年女人依然趴在弟弟身边号哭，她双肩一耸一耸，双手也不时地在病床沿上摔打：弟弟，弟弟，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咱妈和我也都不活了。

姜玲手持听诊器，面无表情地站在病床前，护士小云一脸焦虑手足无措。姜玲大约为了拖延时间等候王冶文，也可能为了稳定一下中年女人的情绪，她让小云再给病人测一下血压。小云一副奉命行事的眼神，哈下腰给伤者测量血压。小云测完血压直起腰身：姜大夫，血压仍是120/70。

姜玲说这就怪了。她请中年女人让开，说是再检查一下。女人抽抽搭搭地站到一边，看着姜玲再次用笔式手电筒照验伤者的瞳孔，再用听诊器听伤者的心音。不论姜玲如何检查，病床上的伤者照旧一动不动，就像练气功的入了定。中年女人在一旁催促，让姜玲赶紧拿出抢救方案。姜玲答应着，又用笔式手电筒在伤者的两个眼睛上相互对照检查。就在这时，姜玲的背后响起鲁侃的声音：情况如何？

姜玲回过头：哦，鲁院长，病情尚不明确。

鲁侃急匆匆走到病床前，一脸严肃地低头看看伤者。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回头要过姜玲手里的笔式手电筒朝伤者的左眼照了照，继之像给吓着了一样猛地回过头来说：小姜，瞳孔对光反射都没了，还犹豫什么，赶紧入院。

姜玲口气迟疑：鲁院长，我感觉……

鲁侃一脸的不高兴，感觉什么呀，入院入院，先弄进病房里再说。姜玲一力阻拦，但又不知找什么借口，只是“这这这”地语无伦次。鲁侃很着急，带点呵斥的口气：这什么这，为病患负责起见，为安全起见，马上入院。

姜玲犹豫着。

鲁侃问姜玲犹豫什么？姜玲说血检、生化、B超、脑CT都没做，入院得有个理由吧。鲁侃更生气了，责问姜玲早干什么了，同时吩咐这一系列检查马上做，做完马上入院。姜玲终于鼓起勇气：我觉得没必要啊院长！

中年女人跳起来：没必要，要是你哥哥你弟弟出了车祸，你也这么说吗？

另两个伤者家属也跳起来乱嚷，说是啊，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什么医生，还救死扶伤呢！瘸腿青年拐达着走过来插话：医生，该做什么什么您就做吧，只要不出人命，花钱多少我认了。

两个家属站起身道：是啊，连肇事者都这么说，你这个医生是干什么吃的！

女人转向鲁侃说：看来您是医院领导，我得投诉，这个女医生一点儿责任心也没有。你们院领导得严肃对待这件事，对这样的医生不单单是批评教育的问题，应该开除，辞退！

鲁侃好话劝慰，他请伤者冷静一下，一系列检查做完后，医院会妥善处理的。中年女人怒气冲天：伤者都没了意识，你们还检查这检查那的。等你们做完检查，人恐怕早没气了！

急诊室里乱起来。

小云跑出去。

二

二楼走廊里，王冶文和小马几乎是小跑步前往急诊室。与此同时，小云也一再绕过走廊里的人朝专家门诊疾奔。疾奔中的小云看到迎面而来的王冶文和小马，隔挺远就急咧咧地吆喝：你俩快一点儿吧，急诊室里马上要出人命了。

闻听事态严重，王冶文和小马加快了脚步，他们赶到小云跟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小云边跑边说：鲁院长也到了，让把病人马上入院治疗。

王冶文边跑边问必要的检查做了没有，小云说她出来之前正准备做。王冶文着急但并非埋怨的口气，说做检查之前先采取急救措施啊。胖乎乎的小云已是气喘吁吁，她抢白王冶文：弄不明病情怎么急救？

王冶文说：就是个一般车祸嘛，小姜她怎么搞的！

小云正要回答，对面一位护士推着药械车走过来，推药械车的护士见到王冶文停住车，笑嘻嘻用那种带点恭敬加讨好的口气说：王主任好！

王冶文来不及回答，绕过药械车继续往前跑。车轮把王冶文的脚绊了一下，药械车一侧歪碰在护士的腿上，护士一声尖叫：王主任这是干吗，撞了鬼了！

三个人顾不得那位护士在身后又说些什么，跑到急诊室前拨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钻了进去。钻进急诊室的王冶文看到姜玲坐在桌前，神情焦急地往报告单上填写着检查项目，而一个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也正向姜玲逼过去。

王冶文清楚地看到，那中年女人冲到姜玲跟前双手乱抓：病人都送进急诊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直不检查，你是不懂还是有意的。院长来了，你才说没做这检查那检查的，早干什么了。啊？你说，你说！

正在填写检验报告单的姜玲慌忙站起来，连连往后退着。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越逼越近，姜玲看看身后已是墙壁再无无退路，只好挺直身子迎面站住，脸上也现出视死如归的神色。正如姜玲所料，中年女人可能正处于更年期，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伸出双手就要拉拽姜玲。大个子交警见势不好，一闪身插在她们之间，鲁侃似乎也有了英雄胆，迅速挡在姜玲前面。他双臂伸开护住姜玲：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大家要冷静啊。

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躲闪着交警和鲁侃，继续逼向姜玲。鲁侃情急智生，说你们不要动粗啊，否则我可要叫保安了。中年女人说你叫吧，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形势危机，这种情况近年来在医院里经常出现，但在这所医院里却比较少见，因此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少见多怪来。急诊室门口看热闹的人立即鼓噪：了不得了，快来看啊，病人家属要和医院豁命了！

这刹那，王冶文和小马、小云已经走到他们跟前。王冶文正要说什么，鲁侃已从人缝里看到了他，禁不住喜出望外，大声吵吵着：好了好了，促狭儿到了！

大个子交警回头看到王冶文，连连说真是雪中送炭。看来，这位交警对王冶文很熟悉，也很了解，知道这位外科主任的露面意味着纠纷的解决。交警那高大的身躯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声音也抬高了八度：病人家属注意，外科权威王主任亲自诊断，你们要保持克制，再闹下去破坏治安秩序不说，耽误了病人生命你们得自己负责。

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听到大个子交警的吆喝，稍稍安静下来。这时，急诊室里人们的目光集中到王冶文身上，门口看热闹的人也在议论着什么。嗡嗡嘤嘤中，似乎在说这个外科主任是神仙还是怎的，他一进来怎么就都消了气呢？

走进急诊室的王冶文神态平静，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刚才眼前发生的情况。他看看床上病人又看看室内的人们，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这是医院，不是商场，一不减价清仓处理，更没有优待券送给大家。我喊一二三，除了医护和病人家属，其他的人请退出去，想惦着看热闹的快去动物园，那里的大老灰刚生了一窝小狼。

门口看热闹的笑起来，笑声中，人们还真的纷纷退出去。退出去的人仍旧不肯离开，他们躲在急诊室门旁，一会儿往里探一下脑袋。尽管不大一会儿又重聚在门口，但急诊室里毕竟安静下来。受了这种气氛的感染，室内的人们刚才绷紧的神经也渐渐放松，那位中年女人也像服了安定一样，脸上的肌肉也变得松弛了。

看到王冶文的姜玲好像看到了救星，霎时间心里身上勇气倍增，她拨开面前的人走到王冶文跟前，简单地向科主任讲了几句让外行人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英语。王冶文点点头，和姜玲一块儿走到急诊床前。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也随后跟过去。坐在墙边椅子上的瘸腿青年就像犯癔症，一拐一拐挤过去站在王冶文旁边说：王主任，我认得你，你是这医院里最了不起的医生，凡经你手的病人，重的能够立时减轻，几乎没了气的也能起死回生……

王冶文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马屁拍得好，不过你还忘了最要紧的一条，阎王爷是我的亲外甥，所以他也得听我的命令。好了，看样子你是肇事者，不用推销高帽子了，坐到一边等着巨额赔偿吧，看在夸奖的分儿上，我尽量给你省几个。

王冶文推开瘸腿青年，从上衣袋里取出笔式手电筒仔细给伤者检查。王冶文检查完了眼睛又检查伤者的各种生理反射，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紧张而专注地注视着王冶文的一举一动。被晾在一边的鲁侃显然有些尴尬，他凑上来说：冶文，别看了，还是先做血检、生化、B超、脑CT吧。

王冶文没吱声。

王冶文继续给伤者检查。

鲁侃的表情有些尴尬。

王冶文检查完病人直起腰来，他笑眯眯地看着鲁侃：鲁院长，你检查过了？

鲁侃说我查了，够重的。王冶文点点头表示同意鲁院长的说法，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姜玲急了：王主任，我们对病人要负责！

王冶文没理睬姜玲的话，反而指指那位肇事者让他过来。瘸腿青年稍迟了一步，被中年女人薅住衣领扯到王冶文跟前。瘸腿青年看来是个老实人，被对方一唬一吓，眼泪都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立在王冶文面前，像随时听候审判似的。没想到王冶文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别紧张，该你负的责任，你一点儿也脱不了。不该你负的责任，谁也不可能往你身上安。

瘸腿青年眼里含着泪：谢谢王主任，只要死不了，让我赔多少都行。

王冶文转向中年女人：看来您是伤者的家属了？

中年女人豪气冲天地拨棱着脑袋：对，我是伤者的姐姐。

王冶文笑嘻嘻地看着那女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中年女人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口气竟然软了：王主任，早听说你是这医院的台柱子，是轻是重，直说吧。事情既然发生了，走到哪里算哪里，我能承受得住。

王冶文似乎松了口气：姐姐放心，我以生命担保，弟弟不会有大的意外。

女人也跟着王冶文松了口气：王主任，有你这句话，我的心放下一半了。

王冶文转向姜玲：姜大夫，检查科目填好了吗？

姜玲说填好了。

王冶文说那好，咱们商量一下治疗方案，然后送检。

王冶文招呼姜玲走向诊室一边的屏风，姜玲紧随其后。鲁侃也想跟过去，不料中年女人说，我要听听你们说什么。中年女人往前一抢，恰好撞在鲁侃的后背上。鲁侃给撞得不轻，趔趄几下才站稳，回头刚想斥责女人，却见那两个男人也挤上来，无奈之下，鲁副院长只好随机应变当起了守护神。他一边招呼大个子交警帮帮忙，一边把两只胳膊伸开来拦在屏风前边说：医生商议治疗方案是需要安静的，都不要过去，你们原地等着！

不知是领导有面子，还是因为交警显示了威风，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当即乖乖站下，前后犹豫一会儿，重又回到急诊病床前守着伤者去了。鲁侃既然说了这话，也不好再去屏风后窥探，怀着一种自命不凡的心理双手掐腰原地而立。

此刻，屏风后边的两个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王冶文挠挠脖子半嗔怪半讥笑地问姜玲是怎么检查的，因为这个人的一切生命体征都正常，现在的昏迷状态只能说是假装的。而假装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逃避责任，看来，这次车祸的起因并非那个瘸了腿的青年，而是这位躺在急诊床上假装昏迷的“伤者”。如果稀里糊涂把他收治入院，肯定要给瘸腿青年造成巨大的经济负担。作为医护人员，这么做良心何在，医德何存，这和强盗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姜玲很委屈，说自己检查着一切正常，伤者可能只是暂时性的昏迷，但鲁院长来了用电筒只一照，立即就让病人入院，其实……王冶文撇嘴一乐，接上姜玲的话说：其实，他照的那只眼是个假眼珠，对吧？

姜玲噗地笑出来，笑过之后又问主任：你说这事怎么办？

王冶文用听诊器的圆头敲着手心：怎么办，凉拌（办）。

姜玲说你可不要惹火烧身啊，那几个伤者的亲属都不是省油的灯。

王冶文眨巴着眼球说你别管了，交给我吧。

姜玲问要不要和鲁副院长商量一下，王冶文说和他商量只有一种决定——马上入院。姜玲吃惊地说：入院？这种伤也入院，是在浪费医疗资源啊。

王冶文说近来已经发生好几起病案了，可入院可不入院的鲁院长让入院，不该入院的他也让入院。像今天这情况，他更得让伤者入院。姜玲眨着眼睛口气有些作难：这是为什么呀！哎？他可是领导，和你关系也不错，你想戗着他？

王冶文将听诊器搭在肩上往外走：放心，山人自有妙计。你配合。

姜玲撇嘴一乐，跟着王冶文从屏风后边转出来。

王冶文和姜玲刚从屏风后边露出半截身子，中年女人和两个男人就同时涌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们是不是商量出了好办法。王冶文和姜玲点点头，一前一后走到急诊床前，鲁侃和伤者家属也立即跟过来。

王冶文站在急诊床前，用让所有人都捉摸不定的眼光扫了面前几个人一下说：刚才和姜大夫商量了一下，不用做那些检查了，伤者病因病状已经很明显……

鲁侃马上抢过话来：那还犹豫什么，赶紧入院呀！

王冶文把听诊器从肩上摘下来攥到手里，转过身冲着中年女人说：不光赶紧入院，还得赶紧手术，但有关手术方面的问题得给病人亲属讲明白。

伤者的姐姐和另两位亲属马上走到二人跟前。

中年女人：王主任你说吧，我们心理上有准备。

王冶文回头看看伤者。

王冶文又俯身翻看伤者的左眼。

王冶文转脸朝着姜玲努努嘴，姜玲不明所以，脸上一片茫然。但随后王冶文的一句话就让她恍然大悟了。王冶文眯起眼睛看着姜玲，声调平稳而肯定：姜大夫，伤者脑损严重，你没看到他的左眼已经对光反射消失了吗？

姜玲连忙说是的，是的，眼珠连动也不动了呢。鲁侃同样没有错过表现的机会，说这我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让小姜抓紧时间收治入院。王冶文转向伤者的姐姐，口气变得凝重而严肃了：大姐，患者的大脑受了伤，形成了硬脑膜外血肿，并且出现了脑疝。

中年女人问：王主任，你也没B超没CT的就这么肯定？

王冶文口气非常自信：大姐你放心，这是些常识性的问题，不会错的，因为从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的，脑外伤大致会出现以下情况，脑震荡两侧瞳孔等大等圆，但对光反射仍存在；脑出血两眼会向病灶侧注视；硬脑膜外出血和脑疝形成时两侧瞳孔不等大，对光反射迟钝或消失……

鲁侃摆手制止王冶文：别说了，别说了，赶紧入院进行治疗要紧。

王冶文说鲁院长你先别急，伤者身体状况良好，十个小时内我保证没有问题。按医院里的规定，术前有些事是不是得给家属说好了。鲁侃怔一怔：对对，应该说清楚，责任问题，责任问题嘛！

王冶文冲姜玲眨眨眼，姜玲接上说：是啊，刚才我和王主任研究过了，伤者这例脑外手术很麻烦，预后也不敢保证会是什么情况，如不说清楚，万一出现意外，这责任谁来负。

中年女人很吃惊：这么严重？

王冶文说那当然，得把头盖骨钻个洞，把瘀血吸出来。如果血肿继续溢出弥漫或者凝结的话，还要掀起头盖骨用特殊器械洗涤清除。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伤者本来受损的脑内容物肯定继续受伤。

中年女人嘴唇发抖：这不是很危险吗？

王冶文说手术当然很危险，否则能预先和大姐您打这个招呼吗？不过术后的潜在危险更严重，万一血肿过大压迫脑血管形成脑积水，术后出现瘫痪是免不了的，到那时，患者就可能变成植物人了。王冶文说着侧脸瞧瞧急诊床上的伤者，似乎他预料到伤者会有某些变化。

果然，伤者竟出人意料地动了动。

姜玲赶忙凑上前说：哎哎？伤者有反应了。

王冶文连忙推开姜玲大声说：躲开躲开，得小心着，由于患者中枢神经严重创伤出了大毛病，很容易引起所谓的“炸尸”。

门口看热闹的听到王冶文这句话，有几个悄悄往后退，哄地跑走了。不过，仍有几个胆大好奇心更大的没有离开，瞪起双眼往急诊床上瞧着。

中年女人异常紧张：王主任，不行就转省医院吧……

王冶文打断她的话：你认为还来得及吗，到省院几百里，一路颠簸，脑子会大出血，也许到了省医院，就直接送进太平间了。

中年女人就地转着圈子：这，这可怎么办？

王冶文说正想和你说这事呢，我可以做这个手术，并且有把握保住伤者性命。不过，手术前你得先签字。假设出了意外，病人亲属自己负责。

王冶文看看中年女人，又瞧瞧身边病床上的伤者：小马，医患协议。

护士小马从桌旁抽屉里取出医患协议递给中年女人：大姐，你仔细看看。

中年女人接过来，哭丧着脸仔细地看着医患协议上的许多条文。

中年女人在认真地研究医患协议书，急诊室里出现了相对的平静。瞅这机会，王冶文朝小马使了个眼色，小马走到瘸腿青年的跟前问：你是肇事者？

瘸腿青年此时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气氛，在听天由命的心理作用下也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了，口气也较前强硬了许多：护士大夫们啊，也不能全怪我，他像抢丧一样从马路那边斜插过来，我想躲都来不及呀。

小马打断他的话，说不管咋讲，你还是肇事者，赶紧筹措钱吧，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瘸腿青年询问要花多少钱，小马看看鲁院长，鲁院长踱过来，脸上现出招财进宝的喜悦之色：多少钱？嗯，得三四万吧。

瘸腿青年一听这数吓哭了，哭得满脸是泪。不过，他到底还是个敢于承担责任的人，马上抽抽咽咽地给家里人打电话：爹，妈，哥，我闯大祸了……

中年女人还在逐字逐句地研究那份医患协议，王冶文的口气有点儿不耐烦了：我说这位大姐，你得快点儿看，看完协议书赶紧签字，这可是个大手术，刚才说了，闹不好头盖骨得完全揭开。

病床上的伤者忽然悄悄坐起来。

姜玲惊呼：咦咦，诈尸了，真诈尸了！

室内一阵混乱。

伤者忽然从病床上跳下来，跺着脚地吼骂：娘那个腿，我瞎，你们也瞎吗？这是只假眼！假眼能有对光反射呀？还医生呢，都是些他妈喝稀饭的！

鲁侃大惊：假眼！

伤者冲他继续吼叫：是啊，你们没看出我的左眼珠黑白分明动也不动吗？光看一个眼就下结论，医道是师娘教的？是不是打算谋财害命啊！

伤者从容不迫地朝诊室门口走去。

中年女人手中的协议书掉在地上。

两位亲属怔在原地不能动。

小马和另外两位护士躲到鲁侃背后。

伤者以极快的速度昂首阔步出了急诊室，门外随即传来咚咚的跑步声。正在打电话的瘸腿青年收起手机止住哭泣，擦擦脸上的泪水呆了大约一秒钟忽然挺身跃起来，拐着一条腿追出去。立时间，走廊里传来一连串声嘶力竭的叫喊：想讹我呀，就这么走了不行，你得赔我摩托车！

中年女人尖叫着追出去。鲁侃快步走到王冶文跟前，十分惋惜地责怪道：小王啊你看你看，到手的几万块钱，你几句话就这么让它流失了！

王冶文扬扬手说好了好了，风云散去，艳阳高照，天下太平兴盛，各忙各的吧。姜玲和几位护士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科主任竖起大拇指说：难怪都叫你促狭儿，捉弄人真有办法！

王冶文：唉！这就是多次社会动荡中人性的沉沦、良知的泯灭，灵魂撞击的反应和表现啊。

王冶文抬腿朝外走，却见鲁侃的脸木木的：王冶文你站住。

王冶文回过头：鲁院长有何吩咐？

鲁侃说下午你到我办公室去一趟。王冶文说下午我有台手术，晚上，晚上行吗？鲁侃犹豫着：晚上嘛……

王冶文说就定在今天晚上吧，我又想你的明前茶了。

鲁侃沉下脸来：啊呸，你小子给我惹的祸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惦着明前茶！

鲁侃涮了王冶文一眼，急匆匆地走出急诊室。

姜玲笑嘻嘻地走上来问：王主任同志，是不是又捉弄人家了？

王冶文口气认真而郑重：哪能呢，尊敬领导，爱护部下，这是我的行事原则。

几乎在那位伤者“诈尸”的同时，一辆救护车正在街上鸣笛急驶。和上一趟车同样，一辆交警巡逻车紧随后边。救护车疾驰着，街旁行人慌忙躲闪并站住观看。有的行人大声吵吵着：交通秩序越来越乱，准是又出车祸了。

救护车和交警车先后停在市立医院门口，一个老头儿被医护人员从车上抬下来。随后交警车上下来两位交通警察和一个小女孩，其中一位招呼担架车旁的青年男女：邱小秋、邱小桦，你们先帮着把邱老汉送进急诊室，我们在这里和小姑娘等她爸爸妈妈。

邱老汉的女儿小桦和儿子小秋答应着，和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簇拥着担架车进了医院门诊楼，进了电梯直奔外科急诊室。要不说世间有许多事都是巧合呢，要是他们晚来几分钟，王冶文也就回到专家门诊了。此时的王冶文刚迈出门口，就让老邱的担架车给顶回去了。既然是急诊，作为科主任又凑巧遇到，无论咋说也得看看患者伤势轻重再走啊。这一看，王冶文就不能走也走不了了。他马上吩咐护士小云给李副主任打电话，让他从病房那边暂时挪到外科专家门诊来替他值班，自己则帮着姜玲对老邱展开了紧急救治。

……

邱老汉的名字叫邱成林，邱成林的受伤事出偶然，但也是必然，更可以说是他自找的。今天上午，老邱站在街口石牙子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眼前人车混流，熙来攘往，一个交警在附近转来转去，不时地呵斥着那些企图钻空子违章的。老邱拄着拐杖，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落下，一起一落间，稍稍地拧个旋儿，像是让下肢充分舒筋活血。

老邱的心情很沉重。这年月，不富裕的人总想富裕，富裕了的人想更富裕。老邱属于前者，所以做梦也想发个小财什么的。省吃俭用买了一年多的福彩，好容易中了个奖，不料领奖那天现场一兑，姥姥的，心急眼花，把个3愣是看成8了。一着急，血压腾地升了上去，一阵恶心头晕昏倒，抬回家吃了两片降压宁又喝了半碗醋，这才勉强稳住。之后他的血压一直不稳，隐在街角卖野药的毕三麻子说闹不好就得偏瘫，所以教给他这么个锻炼的办法。

老邱憋在家里感到别扭，捺不住便经常拄了拐杖到外边来转悠。今儿转到这里锻炼，忽然看到一位坐轮椅的老人从东边双手撑轮滑过来。老邱双脚停止摆动，出神地盯着那辆轮椅。轮椅渐近，是自己的昔日的牌友李二懈怠。老邱招呼李二懈怠，喂喂，你过来，过来。坐轮椅的李二懈怠听到喊声，左顾右盼看到了街边石牙子上的老邱，便撑着轮椅来到老邱跟前说：老邱头，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老邱说站在这里看看有没有掉钱的。李二懈怠讥笑他，说还真想着天上掉馅饼啊！老邱瞧着李二懈怠的轮椅椅嘿嘿直笑：这年月，可真说不定。

老邱的双脚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

李二懈怠半年前让汽车拐了一下，住了仨月的院，一条腿残废了。肇事司机是一家大酒厂的，有钱，住院费外，又赔了李二懈怠十几万。按说二懈怠拄条拐棍也能走，但惦着以后找酒厂承担可能产生的后果，便整天在轮椅上赖着。

李二懈怠看着老邱悠达腿，问他这是又学了什么功夫？老邱面露愧色，他把彩票的事说了一遍，引得李二懈怠哈哈大笑。李二懈怠收起笑容口气变得郑重：老邱，我还是得恭喜你，没拴住就是万幸。

老邱费力地动了动左胳膊：谁说没拴住，拴了一半呢。

李二懈怠说是吗，看不出。那，这以后可得小心了。

老邱的双腿一起一落：是哩，从那以后，血压一直不稳。

李二懈怠说快去医院检查呀。老邱说去医院了，医生给开了一大堆药，吃得我光想吐。李二懈怠：人家医院是为了治你的病。

老邱悠着腿：也是为了卖我的钱。

李二懈怠说就你那几个药钱，能支起医院的眼皮来吗。况且，你还有医疗卡。

老邱说：卡上的钱快卡净了，再买药得掏现钱。心一横，不治了。

李二懈怠：这高血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还得继续吃药。

老邱说咱们的牌友毕三麻子也这么讲，说闹不好就得偏瘫，所以教给我这么个锻炼的办法。李二懈怠说这样挺好，可以舒筋活血？老邱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嗯，哎？二懈怠，我记得当时咱俩打麻将回来，你路上只是让酒厂的汽车给拐了一下，咋就落下个瘫痪呢？

李二懈怠左右瞧了瞧告诉老邱，说自己有一半是假装的，只是左腿伤了伤。老邱大惊——假装的！李二懈怠连忙嘘他——不要声张嘛，大酒厂，有钱，住院费外，又赔了我十几万。其实现在拄条拐棍也能走，但惦着以后找酒厂要钱，便整天在轮椅上赖着。老邱咧嘴笑：你可真损，赖人家。

李二懈怠：损什么呀，谁让他们司机不长眼睛碰着我了。我就赖在轮椅上，隔三岔五到酒厂门口喊他几嗓子，逢年过节还大包小包来看我呢。

李二懈怠笑嘻嘻地撑着轮椅走了。

可能和李二懈怠说话时间较长，情绪也有点儿波动，两个人分手后，老邱觉得双腿开始发麻，他明白血压上升了，怕弄出大病来，就立在原地将两条腿左一遍又一遍地悠达。一边悠一边想，姥姥的这李二懈怠倒走运，一条腿换了十几万不说，以后有个大病小灾，人家酒厂还得包着。这样的好事，千载难逢，咋不让俺老邱也遇上呢？当然，自己遇上了就不能碰得太重，更不要折了腿，有点儿皮外伤做做样子就可。彼时，赖他个十万八万的，连将来养老送终的钱也有了。隔三岔五再到肇事车辆的单位上喊几嗓子吓他一吓，说不定逢年过节也能大包小包来看望我呢。老邱想到得意处嘿嘿嘿地笑出了声。笑了一阵儿忽然头晕，眼前也飞萤乱舞好像小时候看到的万花筒。老邱情知不妙，心想赶紧抄近道回家吧。他迈下人行道刚刚朝前走了两三步，一个小女孩骑着自行车擦着身子从面前慢慢驶过。自行车是往右边街上拐的，带起了一股微风，微风未逝，老邱的脑子里便倏地闪过一个五彩缤纷的想法。意识和行动同时并举，一向笨拙的右手也突然变得格外灵活，只一把，老邱就将那自行车的后衣架抓个死牢。与此同时，老邱的身子立不住，当然，他本来就不想立住，借势朝前跌下去，趴下去，连自行车也给拽倒了。老邱的身子随着自行车的牵力惯力给甩向了街中。自行车后的汽车、摩托车、电动车紧急刹车，街道拐弯处各种车辆和行人挤成了疙瘩。离此不远的交警在事故发生的瞬间正好朝这里瞧了一眼，交警迅速跑过来。

老邱倒在地上，右手紧紧抓着小姑娘的车后座。骑车的小女孩儿被压在自行车下，交警先是帮着小女孩从自行车下边挣出身子站起来。小女孩看到仍旧死死抓住车衣架的老邱，连砸带吓，哇地哭了。交警拍拍女孩的肩膀很负责任地安慰她：别哭，这事与你无关。

小女孩惊魂稍定，仍旧辩解：叔叔，我根本没碰着这位爷爷。

事实上，倒在地上的老邱这霎已是懊悔万分，因为摔到地上的他虽然仍旧抓牢了自行车衣架，但头脑中的意识曾在刹那间丧失过。当堵塞的沟渠重新疏通，清凌凌的泉水再次浇灌这片眼看就要焦枯的土地，土地上的禾苗渐渐复苏的时候，老邱心里涌上的第一个名词就是“完了”。他感到头颈松软，口眼别扭，左半边身子也失去了知觉。他恍惚明白这就是那一跌的后果，自己本来可以不跌，可是……他想和交警及围上来看热闹的人说点什么，可呜噜了半天也说不出话。唉！姥姥的，这下倒好，真的半身不遂了！老邱很痛苦。唯一的安慰是，自己也像李二懈怠那样找到了一个较为理想的归宿，而这个归宿的期待就是手里抓着的自行车后衣架，这是理由，这是借口，这是钱，这是希望的原野……老邱想着想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路人围上来，老邱躺在地上继续呜噜着。交警在老邱跟前蹲下身子，有人问老头儿说什么，交警摇摇头说听不明白。交警打了个电话，不大会儿，街口边上停下了一辆巡逻车。交警们简单交谈了几句，蹲下身来观察老邱的情况，其中一个青年交警要掰开老邱抓着衣架的手，可费了半天劲没奏效，那只手坚韧有力，指头就像铁条一样紧紧拢合。青年交警咧咧嘴说，看得出，这老同志是练过功夫的。这位交警没有掰开老邱的手，却从老邱的衣袋里找到了身份证，交警们一边按照身份证查找老邱家的电话，联系他的儿女，一边呼叫120派救护车。

三

在王冶文的指点下，众人把老邱从担架中抬上急诊床。老邱的儿子小秋和女儿小桦两眼垂泪，随后进来的女孩父母更是神情紧张。人们的眼光聚集王冶文和姜玲身上，王冶文和姜玲相互商量了几句，就走到床前仔细谨慎地给老邱的病情做检查。就像约定俗成，护士小马自动俯下身去，在另一边给老邱测量血压。王冶文和姜玲那里刚刚检查完，小马已经测完血压皱起了眉：姜大夫，260/130。

姜玲“啊啊”着又亲手量了一次，然后开始做检查记录。王冶文检查完毕没有说话，而是观察着病人的状况在思索着什么。他摇摇头，又要过姜玲手中的检查记录看了看，俯下身子再次检查并重新测了血压。王冶文直起身子，咬着下唇点点头下了医嘱：马上输液用降压药，病人原来有脑意外的历史，经此震荡，有大面积脑出血的危险。越快越好，不能耽搁。

姜玲问是不是做个CT。王冶文摇摇头说大可不必，这么明显的症状还做什么CT呀，抢救要紧。不过得拍个腿部X光片，这病人的腿部骨折症状太明显了。当然，得等血压稳定后再去拍片，现在一动也不能动。他这里说着，姜玲很快开出了处方。姜玲手里举着处方问：谁是病人家属，马上去药房取药。

老邱的儿子、女儿和小女孩的父母都不接处方。

姜玲把处方搁在桌子上：怎么了，病人很重，快一分钟是一分钟。

邱小桦说她爸爸是被那女孩的自行车撞倒的，药费应由对方负担。小秋跟上一句，说还必须有赔偿金。女孩的父母也有理由，说是如果事实证明责任确实在自己的女儿身上，他们会承担一切医疗费用。但在事情没弄清之前，他们是不应该承担的。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争执着，辩论着，总也没个结果。

处方在桌子上放着，一双双眼睛在处方上扫过来扫过去。而急诊床上的老邱已是大气不接小气，情况很是危急。王冶文很着急，他问交警来了没有，女孩的爸爸说来了，已派人回去取监控录像了。王冶文俯身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老邱，口气焦急而沉重：救人如救火，扯皮等于杀生害命。真是的！

王冶文转身走到桌前，在处方上签了名，写了一行字。他把处方递给护士小云，让她先去取药抢救病人。小云接过处方快步走出去，王冶文再次俯身查看老邱的病情，老邱呜呜噜噜地说着什么。王冶文俯下身子：你是说腿疼？

老邱点点头。

王冶文说待会儿拍个片看看再说。

老邱继续呜噜，王冶文听不清他说什么。老邱的女儿小桦俯下身子听了一会儿告诉王冶文，她爸爸说自己一辈子不容易，还想享几天福，拜托大夫好好治疗。

王冶文轻轻一笑，说放心吧大叔，你们这一代人呢，年轻时想吃没得吃，中年时想吃舍不得吃，老来想吃却又不敢吃。我得好好给你治疗，让你迅速康复多享几年福。老邱脸上现出不易察觉的苦笑，接着痛苦地皱起了眉。都说“生命是苦难之旅”，其实不能这么讲，既然苦难，为何还要继续走在这条路上？

这时，一位胖胖的交警站在门口：邱小桦，还有女孩一家，请你们到医院办公室来一下。

……

邱小桦和女孩的父母跟着那位交警来到七楼医院办公室里，办公室主任和一位交警已经等在那里了。小女孩、女孩的父母和小桦被办公室主任安排坐在沙发上，叫他们来这里的交警开始向小女孩询问当时的情况，另一位交警迅速做着记录。询问记录完毕，那位交警合上记录本，两个人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便着手播放当时街口上的监控录像。录像上的画面清楚显示，老邱从路边人行道上走下来，小女孩的自行车驶过，老邱忽然冲上去抓住自行车的后衣架，老邱摔倒，自行车也被老邱拽倒，小女孩被压在自行车下……

胖胖的交警看完录像做了总结：这就是说，患有高血压的老人走下人行道后，当时感觉不好，幸亏及时伸手抓住车衣架撑了一下，否则非得摔成大面积脑出血。如此说来，不光怨不得女孩，邱成林的家属还应该感谢人家。

邱小桦起身走向女孩的父母：对不起，我们错怪了小妹妹，请原谅！

……

就在交警调解这起交通事故的同时，外科急诊室里的抢救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护士小马给老邱挂上吊瓶输上液，小云给老邱用上了氧。氧气瓶上的过滤器中不间断地冒着水泡，药液也滴答滴答流入老邱的血管里，老邱的病情渐渐稳定，面色也缓和了许多。老邱感觉痛苦减轻，他惬意地闭上眼睛放松神经，那神情显然是从奈何桥上退回来了。

小马走过来再次测量了血压，她告诉王冶文和姜玲，说是血压已经稳定了。王冶文连说好好好，吩咐快去影像室拍片。姜玲迅速开了拍片的单子，小秋推着急诊车，护士小马举着输液瓶走出急诊室到影像室去了。

对老邱的伤病抢救成功，就等X光片出来后看看腿骨情况再做定夺。王冶文说病房里还有一大摊子事，不能光让李副主任在专家门诊盯着。他叮嘱姜玲待X光片有了结果后通知他，就急匆匆走出了急诊室回门诊接替李副主任去了。

王冶文距专家门诊还挺远，就听有人招呼他。抬头看时，原来是一位做过肺肿瘤切除术的病人在等他复查。两个人说着话走进门诊室，刚刚处理完一个病人的外科副主任李晓宇连忙站起身：冶文，你可回来了，病房里接连来了三个电话叫我，说是有个病人怀疑我有意躲他闹起来了。

王冶文拍拍李晓宇瘦骨嶙峋的肩膀说快走吧快走吧，你这身板，家里嫂子摽着，院里病人盯着，真担心哪一天突然把你累散了架。李晓宇鼓突着嘴朝王冶文肩窝里捅了一拳：你这小子，话一出口总是促狭儿。

李晓宇小跑步走了，王冶文开始给病人复查。王冶文左手按在病人胸部，右手中指轻轻叩击左中指。他凝神谛听着病人胸腔内的回音，接着把听诊器按在对方胸部的各个部位。听诊器挪动着，按压着，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耳朵。王冶文用手指摸摸病人颈部和腋下的淋巴结，直起腰说：起来吧。

病人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病床。

王冶文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病人走到王冶文对面坐下：没扩散吗王主任？

王冶文没抬头却在问：你盼着扩散？

病人笑起来：瞧你说的，哪有盼着自己快去阎王那里报到的。

王冶文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问，这种询问口气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对方正在期待什么的感觉。病人笑了：王主任说话就是诙谐，那我应该怎么问才对？

王冶文：你应该问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病人：哦，王主任，我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王冶文写着报告单说：和上次复查时一样，安心享受人间烟火吧。

王冶文把申请拍片的单子递给患者，说不用做CT，拍个片就行了，省下三四百元。患者接过单子：谢谢，谢谢王主任，不光治病，还惦着给病人省钱。

这个病人走出去，王冶文又接连处理了四五个病人，刚要叫下一个，姜玲手拿X光片走进来，老邱的儿子小秋也随后跟进来。姜玲把X光片递给王冶文说：麻烦了，邱成林老头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

王冶文接过片子说骨折好办，关键是控制血压，老头儿脑子震得太厉害了。

王冶文举着X光片对着灯光仔细看，边看边摇头说无妄之灾，真是无妄之灾！小秋凑上前问情况是不是很严重，后边的病人已经跟进来。王冶文着手处理走进诊室的病人，便朝姜玲那边腆腆脸说：让她告诉你。

姜玲举着X光片给小秋解释，说你父亲是右腿胫腓骨近端复杂型骨折，现在的情况是不能挪动，下肢固定，每半小时量一次血压。这时王冶文忽然转过脸来叮嘱说：姜大夫，待舒张压维持在100毫米汞柱左右后，马上复位内固定手术，过迟会造成游离的碎骨片进入血液。

姜玲连说好的好的，今天下午咱们恰巧要调回到病房，就算我的收治病人吧。先入院，血压稳定后立即手术。姜玲说着，伏在桌上开入院单。

王冶文继续给病人诊断，检查，开化验单，X光、CT申请单。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又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王冶文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手机：喂，雨柔啊，有什么事？

手机里传出王冶文妻子夏雨柔的声音：我们的电视剧还得拍十几天，我近期仍然回不去，估计至少还得半个月。

王冶文说回不来你就继续拍呗，反正已经十几天没回来了。

手机里夏雨柔并无好气：这还用你说吗，不过，小冬让他奶奶照管着我就是不放心，你可得经常过去看看。

王冶文说我昨天刚从妈那里回来，小冬好着呢。

手机里是夏雨柔带些命令的口气：孩子今年暑假后就要上小学二年级了，一年级里学的那些东西，你得帮他复习一下。

王冶文连说好的好的，你挂了吧，我正忙着。

手机里传出男女混杂的吵闹声，通话中断。

王冶文把手机装进衣袋，继续给病人诊疗。

王冶文和妻子的整个通话过程中，姜玲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秀美白润的脸上，不时变幻着红黄相间的颜色。直到王冶文挂断手机，她才无来由地低声嘟哝了一句让人似懂非懂的话——这不是挺恩爱吗！

姜玲把开好的入院单递给小秋：去办入院手续。

小秋：得交多少入院费？

姜玲：最少得先交一万。

小秋望着墙壁出神。姜玲催他：怎么还发呆，快去办手续啊。

小秋说大夫，请原谅，我得去借钱。

姜玲一怔：借钱？

小秋说实话相告，我和姐姐都是下岗工人，姐姐打零工，家境一般；我贩菜，挣得也不多。这一万块钱，在我们看来就是座山。一直听他们对话的王冶文问小秋父亲是不是退休的？小秋回答说是提前退休，报销药费有限，可能是百分之五六十。姜玲说这就麻烦了，按我们医院的新规定，交上医疗证，那差额每天也得自己补上。再加上吃喝零碎费用，光说入院前期，还得六七千元。

王冶文和姜玲相互望着。

姜玲说：你看这情况……

王冶文说你给小林打个电话，从“红账”上潜规则吧。

姜玲犹豫了一下：那行，小秋，你跟我来。

姜玲和小秋站在住院部窗前等着，不大会儿，外科护士长小林手持信用卡走到他们面前。入院手续顺利办完，小秋交上父亲的城镇居民医疗证，遵照科主任王冶文的指示，护士长小林又从外科自设的“红账”上补交了另一半。小秋十分感激十分欣慰，因为他想不到医院里还有这样的好事这样的好人。医院走廊里，姜玲和林护士长走在前边，小秋拿着入院手续单跟在后边。小林回过头说：哎？今天下午恰好王主任回病房值班，让他给你父亲做手术，既保险又省钱。

小秋报以感激的一笑：听说手术时还得给医生送红包？

小林笑了笑，想说什么，看看姜玲，打住了。指指姜玲说，你问她吧。两个人的对话姜玲当然早就听到，此时的她一脸苦笑，说红包，红包，怎么都知道这个名词啊。小秋凑近小林：哎，姐，听说一般医生红包三至五千，像王主任这样的权威，给他多少比较合适？

小林同样苦笑。她又朝姜玲腆腆脸：不是告诉你了吗，问她。

小秋又凑到姜玲跟前：姐，给他多少比较合适，我好去筹借。

姜玲咬着牙：八万！

小林咯咯笑：打麻将呢。

小秋哭丧着脸：姐，跟俺说句实话嘛。

姜玲：听实话呀？

小秋：当然。

姜玲：分文不给。

小秋：姐，你就别逗俺了。

姜玲板起脸：谁逗你了，你呆啊傻啊，连入院费的差额部分都是王主任想办法给你补上的，他能要你的红包吗？

小秋一下子怔住，嗫嚅半天拍拍脑袋说：唉！这里边进水了！

三个人走进急诊室时，小云和小马已给老邱的伤腿做了临时性紧急固定，两瓶液药输罢，血压也基本稳定了。姜玲说既然入院手续办好了，就赶紧送病房吧。几个人把老邱抬上担架车推出急诊室，顺着走廊径直奔向骨外病房。医院走廊里光线昏暗，病人和病人家属来来往往，不断有急诊病号被推进各科急诊室。小秋、小桦推着病床车朝病房方向走，老邱躺在车上，呼吸均匀，眼睛半闭着。走到光线比较明亮的地方，老邱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直瞪瞪地盯着女儿，嘴巴也一动一动的。小桦凑上去问爸爸想要什么或者说什么，老邱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时，口齿不清地对女儿说：赔，赔钱，让肇……事人赔，赔钱！

小桦脸上表情有些凝固，但随之又渐渐舒缓开来，她边走边俯身凑到父亲耳边小声道：爸爸，你好好休息治疗，余下的事有我和弟弟呢。

老邱满意地闭上那只眼睛，嘴角上也泛起一丝欣慰的笑。看到父亲这个样子了仍旧惦着人家的赔偿，小桦回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顺便擦掉眼角的泪水。

担架车进了骨外二病房106室，医生、护士和小桦、小秋一起动手，将老邱抬到15号病床上。已经换班到病房值班的姜玲要重新给老邱做检查，接替她调班到门诊的吕医生赶紧制止：姜姐，你够累的了，待会儿让李主任来检查吧。

姜玲冲吕医生笑笑，说自己并不累，这是我收治的病人，从开始就得一切按次序。急诊室那边现在需要人，你快去吧。吕医生犹豫再三，还是脱掉病房隔离衣到门诊去了。姜玲检查完毕，写好处方交给和自己同时换班过来的护士小马说：惯例，先输抗生素以防感染。

小桦一直没离左右，此时见姜玲开了处方，便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她父亲晚饭还没吃，能不能先输高渗葡萄糖。姜玲笑笑说不行，因为老人家有高血压，本来血糖就高，输上不是火上浇油吗。小桦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我净说外行话。

过了大约半小时，同样从门诊换班到病房的王冶文穿着便服走进骨外病房值班室，向姜玲询问老邱此刻的病况有无变化。姜玲向王冶文汇报了老邱的治疗经过后，问他为何还不回家休息。因为今晚十二点后，他还得来接姜玲的夜班。王冶文一副玩世不恭的口气：刚下了手术台，来病房看看老头儿情况如何？本人练就金刚不坏之体，寒暑不侵的功夫，三天不睡觉照样能熬两个通宵。

姜玲和小马让他逗得直撇嘴，说主任现在是小狐狸白毛，成精了。王冶文由嬉耍转为正经：记住，伤者的腿绝对不能动，血压一定要保持稳定。

姜玲点点头。

王冶文：其他患者呢？

姜玲说都在按部就班地治疗。

王冶文说：那好，我回家了。

……

骨外106病房里，暗淡的灯光下，病人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老邱躺在病床上，儿子小秋守着他。一个胖胖的穿白大褂的姑娘走到106病床前，看了看床号又核对了一下病人的名字，脸上冒着虚汗朝老邱慢慢俯下身。小姑娘将一根橡皮管扎住老邱的手腕，老邱手背上的静脉血管绷起着，裸露着，和从市场里买来的豆角差不多。老邱虽然神智迷蒙，但从年龄和行动看却也明白这是个实习的卫校学生，他有些害怕，因为害怕就特别紧张，因为他从小不怕喝药怕扎针，此时更担心这个孩子扎不准。果然，女孩给他的手背消毒后刚刚捏起头皮针的针柄便开始喘粗气，又短又粗的手指头因为紧张也憋成了一根根红萝卜，所幸带班护士走过来鼓励她：琳琳别紧张，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往鼓起的血管上扎。

细如毫芒的头皮针像根蝎子尾，小姑娘捏在手里直哆嗦。老邱睁开一只眼睛惊恐地看着，看着这位模样娇好的胖女孩冒着虚汗朝自己慢慢伏下身，在带班护士的一再鼓励中朝自己下手了。要是针刺疼觉迟钝的患肢还好受，然而偏偏扎得是健侧。第一回扎偏了，第二回扎滑了，第三回用力过大，一下子穿透了……实习生在老邱手背上反反复复练穿刺，老邱的手背上伤痕累累，渗出的血点子一个连着一个。老邱疼得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噜一阵却说不出话。带班护士安慰他，说小姑娘是新来的实习生，大爷您忍一下。小秋看不下去了，说护士姐姐行行好，换位护士给我爸爸扎这针不行吗？带班护士歉疚地报之一笑，说让老人家忍一忍，忍一忍吧，谁都有个第一回嘛。老邱疼得闭眼又睁眼，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噜一阵想抽回胳膊。可他试了几试抽不动，歪眼一瞧，原来带班护士早就防着这一招，一双白嫩的肉手就像两只章鱼爪，将他粗糙得几乎脱皮的小臂捉个死牢。老邱绝望地闭上眼，明白此番瘸驴送进宰坊，只能任人屠戮了。宰割与无奈交替了五六分钟，老邱耳畔里响起一声尖叫：“扎住了，我扎住了！”

老邱感觉到手腕上的橡皮带松开了，睁开眼，果然，盐水瓶里的液体开始朝那个长而圆的小管子里滴答，滴答……

实习生欢快地端起托盘跑出病房。

老邱重又闭上那只眼睛。

老邱的女儿小桦走进来。

小桦凑在弟弟耳边说了些什么。

小秋连连点头。

姐弟俩低声说着话。

小桦点点头：护士同志，刚才我爸的药费是多少钱，我们心中好有个数。

带班护士：哦哦，走，我跟您一块儿去问问。

护士和小桦走出病房。

另一护士走过来给老邱测量血压……

老邱入院的这天晚上，王冶文如约来到副院长鲁侃家。说真的，前不久王冶文曾经捉弄过鲁侃，今晚的确是打算给副院长赔情道歉的。可是，他没想到鲁侃约自己见面不是请他喝茶，更不是找他“算账”，实话讲，是找他商量工作。王冶文坐在鲁家客厅里，鲁侃不提那件事，他当然不会主动说。不知是为稳定情绪还是酌兑这些话该不该说，鲁侃坐在茶几一端的沙发上，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削苹果。王冶文和鲁夫人陈小琳坐在正面沙发上说说笑笑，不时地将目光投向鲁侃手里的苹果。鲁侃把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到茶几水果盘里，王冶文拿起苹果递给陈小琳，陈小琳推让着说：你吃吧，老鲁正在削呢。

王冶文呵呵笑起来：嫂子，我理解鲁院长的心理，给你呢，忌讳慢待我这个客人；给我呢，这就打破以往先敬嫂夫人的习惯。所以，他干脆放到茶几水果盘里，这样谁也不得罪。

陈小琳嘻嘻地乐：你王冶文善解人意又盛情难却，先吃吧。

王冶文咬了口苹果，面露得意之色。果然，鲁侃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赶紧递给陈小琳，陈小琳看了一眼王冶文，轻启朱唇咬了一小口冲王冶文显摆道：怎么样冶文，老鲁是不是很疼我。

王冶文连说那当然那当然，哪个男人不害怕从床上给踹下来呀。

刚刚放下水果刀的鲁侃腾地红了脸。

陈小琳白了王冶文一眼：又促狭儿，是吧！

王冶文连说不敢，同时声称鲁院长就是会算计。鲁侃放下水果刀追问这话怎么讲，王冶文说吃了苹果省下茶，鲁院长收礼收到的明前茶，留着自己慢慢喝呗。

鲁侃呸他一口：吃着苹果也堵不住你的嘴。我何曾收过别人的礼，偶尔有送的，也让我给轰出去。不信问问你嫂子。

王冶文看了陈小琳一眼。

陈小琳笑眯眯地吃苹果，不说话。

王冶文说：自古就是官不轰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你这话谁信啊。

陈小琳“噗”地笑出声来，口中的碎苹果喷了一茶几。鲁侃找块抹布一边擦拭茶几一边埋怨：难怪都叫你促狭儿，从你嘴里就吐不出好话来。

鲁侃擦干净茶几上的苹果沫，拿着抹布到洗手间洗涮。陈小琳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筒里，想想王冶文刚才的话又笑。陈小琳笑呛了，赶紧起身在室内溜达。鲁侃这时从洗手间走出来：笑，笑！整天就知道傻笑。

陈小琳笑一了会儿，到洗手间漱口。

鲁侃坐下来：冶文，咱们拉拉正事吧。

王冶文说：行，你说，我听。

鲁侃说：院长办公会的文件你也见了，医院二期扩建，需要上亿资金。光靠财政拨款办不到，这就需要我们自己创收。怎么创收呢？医生护士不可能去大街上卖羊肉串，只能靠山吃山，充分利用医院这个空间。

王冶文手指磕打着茶几面：就是说，从病人那里找钱？

鲁侃道：话不能明着说，可实际就是这么回事。你们医生呢，多收病人多开药，遇到企业老板老总一类的土豪，就更要下得手割他的肉；遇到官员，只要级别到了，就给他们开补药开贵重药。比如人参啊鹿茸啊，开上二斤让他带回家。

王冶文吓一跳：开二斤他们吃得了吗？

鲁侃一侧头，说冶文你以为别人傻呀，不会拿回家泡酒喝？不会送给上级领导或亲戚朋友吗？王冶文说那是中医科的事，你找他们吧。我该咋办还咋办，外科医生的刀是治病的，不是用来割肉的。

鲁侃说：看看，看看，还没说到正题上就板起了脸，你小子平日嬉笑怒骂的精神头随着苹果消化掉了？听我说，像今天急诊室遇到的那个车祸，你就不该放他们走，弄进病房里扣上三五天，起码能赚两万。可是，到口的肉，让你一龇牙给吐出去了。

鲁侃说我那是实事求是啊。

鲁侃说：别当我是傻子，好歹我也在外科当过几天助手，你是在吓唬人家。

王冶文：是真话，没吓唬。

鲁侃：嘁，真话？真话是咱们医院根本没条件做那么大的开颅手术。

王冶文：即使你说得对，也不能抓那瘸子个冤大头啊。

鲁侃的手在王冶文面前扇了扇说：冶文哎，你别再书生气了，这年头，不抓勤的不抓懒的，专抓不长眼的。他骑摩托人家走着，他撞上人家责任就是他的。

王冶文看着鲁侃嘻嘻地乐。

鲁侃说：乐什么乐，喝了笑老婆尿了？

王冶文乐得更欢：鲁院长，我看你是钻进钱眼里爬不出来了。

鲁侃连连叫屈：我说冶文，可得讲良心啊，我是为了医院的扩建，赚得再多，有我鲁侃半分钱的利润吗？

王冶文：看在鲁院长为医院扩建呕心沥血的分儿上，我以后尽力多给医院赚点。

鲁侃点点头：明白人好说话，这就是了嘛。

陈小琳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坐到沙发上，顺手摸起茶几上一本刊物看着说：一个科主任，一个副院长，你俩合伙嘀咕什么？

王冶文说：不告诉你。

陈小琳：不告诉我也能猜着。

王冶文：猜猜看。

陈小琳：必定是又到哪个高档饭店喝花酒去。

王冶文打个愣怔：咦咦，嫂夫人陈姐是未卜先知啊。

鲁侃拦住王冶文的话：怎么，三句话不离本行，又想促狭儿是吧？

王冶文说我在和陈姐讨论一个社会问题嘛，可鲁院长你……鲁侃打断他的话，说冶文，不光我和小琳，医院里的人都喜欢你这好玩儿的性格。可是，我呢，说真话，受你的捉弄真是受够了。王冶文一脸委屈：陈姐，你听听，我何时捉弄过鲁院长啊。不是鲁院长再三提议，我能当上外科主任吗？知恩图报还来不及，哪舍得捉弄他呀。唉！冤乎哉？冤也！

陈小琳把刊物放到茶几上，笑嘻嘻望着鲁侃出神。鲁侃给妻子盯得心里发毛，双手摆划着：小陈，别这么看我，就像赵本山小品里说的那样，我心里没底。是不是王冶文背后里又挑唆你了？

陈小琳说：你坦白承认，大上个礼拜二下了班，到底干什么了？

鲁侃想了想：没干什么去呀。

陈小琳：稍作启示，和一个漂亮女人坐着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记不清了。

鲁侃苦笑：这事你还没忘啊？

陈小琳说案情尚未查清，当然得悬着。

鲁侃指指王冶文：今晚本来不想和这小子算账，你一提醒，还真得掰扯个清楚呢。既然如此，当面澄清吧。对，是大上个礼拜二，老同学郎总为他妹妹调动工作的事，请我去吃饭。当时他抽不出时间，让他爱人来接我的。我出医院上车时，王冶文恰好从旁走过。当时，我把他们两人做了相互介绍，郎夫人还说久闻王主任大名呢。这小子促狭儿成性，还是告了我的黑状是不？

鲁侃盯向王冶文。

王冶文面如平湖，正拿起那本刊物翻阅。

鲁侃说：王冶文，别装蒜。

王冶文抬起头：我怎么了？

鲁侃问道：你和小陈说了什么？

王冶文说我走进医院门，恰好看到陈姐从电梯里出来。陈姐问我干吗去了，我说到街上买了点东西。陈姐说看到老鲁了吗？我说看到了，刚和一位漂亮女人坐车走了。鲁侃手背拍着手心：啧啧啧，你为何不说清楚那是郎夫人？

王冶文：我还没说第二句话，陈姐就冲出医院大门撵上去了。

鲁侃说：知道不，就因为你那句话，回到家她治了我半夜。

王冶文说：陈姐也是防患于未然，她不是知道鲁院长好那一口嘛。

陈小琳夺过王冶文手里的刊物朝他肩上敲，王冶文哈哈笑着躲闪，大喊两口子欺负我一个，没天理了！陈小琳追着敲他：你个促狭儿，当时我跑着回头问你是个啥女人，你说是年轻的，貌比天仙。

鲁侃一脸正经：说什么啊？你就专门上他的当，难怪人家都叫你陈醋！

四

鲁侃为老同学郎总的妹妹婷婷调动工作一事真下了功夫。他先请示了院长老齐，得到老齐的首肯其实就可办理调转手续，因为眼下实行的是聘任制，没有以往调动人员那么严格。然而为完善程序，也是为了不留后患，鲁侃又在院委会上向院委们陈述了调来此人的各种好处，在得到了大家的充分认可后，他才开始把这消息通知了老同学郎总。

第二天，鲁侃就打电话把郎总的妹妹郎婷婷叫来了。

郎婷婷走进鲁侃办公室时，这位中年男人呆了足足五分钟才说出话：你就是婷婷啊？以往光听你哥哥说有个漂亮妹妹，不见不知道，见了吓一跳，是真美。

鲁侃从写字台后移身到正面沙发上，他让郎婷婷坐在自己身侧。郎婷婷是那种天然自来笑，所有和她接触的男人见了这种笑都会感到快乐熨帖。因为要调到一个新单位来了，心里痛快，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郎婷婷此时的笑意就更美更甜：院长大哥说笑了，俺这么胖，美什么呀。

鲁侃笑得更是惬意，说肥美人肥美人嘛，杨贵妃就是榜样。郎婷婷抿起嘴来依然呵呵笑着，说院长大哥真会说笑话。鲁侃连忙解释：不是笑话，是真话。

郎婷婷咯咯地笑出了声，两只手绞在一起伸向前去。鲁侃下意识地想握住郎婷婷的手，刚伸出去的手又倏地缩回来。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马上和郎婷婷拉开了一点儿距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他问郎婷婷：你真想来医院工作？

郎婷婷说当然了，要不我哥哥嫂子又找你又请你的干吗？鲁侃说我和你哥哥是同学，这事他当然得找我。郎婷婷往前凑了凑，找你就算找对了呗。鲁侃往后挪了挪：你在企业上当高管不是挺风光的吗？干吗要来这鱼龙混杂的医院呢？

郎婷婷终于收起笑容，收起笑容的郎婷婷依然柔美诱人，她口气沉重地说：不瞒院长大哥，企业的效益越来越差，年底怕是要垮台了。更重要的，我是躲开同单位那个不要脸的，虽然已经离了婚，可他领着那个风骚女人，天天在我眼前转过来飘过去，故意气我。

鲁侃点点头说怪不得呢，这样吧，明天你办一下手续，下个礼拜来上班。

郎婷婷挺吃惊：这么痛快？

鲁侃说当然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老同学的命令，我能不尽力而为？再说，你调到医院来，我闷了烦了可以找你拉拉家常聊聊天呀。郎婷婷重又绽开笑脸，眨着眼睛说：就怕院长哥哥到时和我聊烦了。

鲁侃：哪能呢，一百年也不会烦，永远不会烦。

郎婷婷两只手绞在一起又伸向前去，鲁侃奇怪地看着郎婷婷的动作，问她这是干吗？郎婷婷回答说这是打舒身，可以松缓筋骨，习惯性动作。鲁侃此刻显然是兄长身份和口气了：婷婷，以后这动作少来，会让人产生误解。

郎婷婷认真起来：是吗？我说我一伸手有些男人就想过来抓呢。

鲁侃说这动作叫“暗喻”，男人见了会想入非非。郎婷婷笑起来，说怪不得我嫂子说你年轻时是个情种，果然，对女人的动作研究得这么透彻。鲁侃反驳：情种？要说情种，我和你哥哥相比差远了，你现在的嫂子当初是我们的校花，你哥哥不知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生生地从我手里给挖走了。

郎婷婷哈哈大笑：鲁哥可真逗，说定了，下个礼拜我来上班。

鲁侃和郎婷婷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门声。鲁侃还没说“请进”，门就给推开了，王冶文笑嘻嘻地走进来，见了郎婷婷一怔：咦，有客人啊。

鲁侃起身介绍，说冶文，这是我和你说过的郎总的妹妹郎婷婷，今天还算是客人，下个星期就是咱们医院的一员了。王冶文连说幸会幸会，郎女士大驾光临，医院里蓬荜生辉。鲁侃又给郎婷婷介绍了王冶文，两个人隔着挺远握了握手。郎婷婷说早就听说过王主任的大名，今天见面却有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王主任这么年轻，二是没想到人长得这么帅。王冶文报之一笑：是吗？郎总妹妹的大名我也早就听说过，见面也有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你人长得这么漂亮，二是没想到身段丰满得如同小肥牛。

郎婷婷咯咯地笑起来，她说王主任你说话真逗，小肥牛——我们老家形容一个女人长得丰满漂亮就是这称呼。卯隼相对，天缘巧合，鲁侃正担心王冶文出口无状得罪了郎婷婷，没想到郎婷婷自己倒认了。为了活跃气氛，鲁侃也插科打诨：看来，今后婷婷这个小肥牛就是我们医院的一道风景了。

王冶文看看郎婷婷又瞅瞅鲁侃，语气调侃嘴唇却显讥讽之意：小心着，优秀女人都像一条条小肥牛，很容易被人给偷偷牵走的。要是牵走配对生崽还好说，杀了吃肉可就遗憾了。

鲁侃的脸皮紧了紧没说什么，郎婷婷却笑得更欢了：王主任，你好可爱！

鲁侃害怕王冶文继续促狭儿，忙岔开话题：冶文，你急匆匆地跑来，有什么要紧事吗？快讲，我马上要到齐院长那里汇报工作。

王冶文：还是那件事，外科高间病房不能光让土豪们占着，得腾出几间来收治待医的病人，因为现在等待入院的病号都排到秋天了。

鲁侃想了想点点头：好，今天我顺便向齐院长汇报这件事，争取早日办成。

王冶文天资聪颖，他早已听出鲁副院长是在有意搪塞，因为这件事是行政副院长直接负责，只要鲁侃点头就成了，还向上边汇报什么呀。性格所使，他当然不会当面戗了领导面子，又见郎婷婷左一眼右一眼地看他，便借坡下驴，说了声那好那好，就告辞走了。王冶文走了好一会儿，郎婷婷仍旧盯着门口发呆，嘴里自言自语：好帅气的外科专家呀！

鲁侃见郎婷婷有点儿失态，赶紧提醒道，婷婷，婷婷，是不是这个促狭儿长到你眼里了。这可是个捉弄人的高手，你来到医院后得处处提防他。郎婷婷从迷醉中醒过神来，看着鲁侃说：这人年轻、帅气、幽默、气质非凡，难得，难得！

鲁侃说：我就纳闷儿了，怎么有些女人见了这个促狭儿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见了我呢，就跟见了翘尾巴蝎子似的躲着。

郎婷婷一笑：鲁哥，岁月不饶人啊，要搁二十年前，你对女人的吸引力绝对不比王主任差。瞧你，海阔天空的大脸上，两道浓眉像船上的旗杆一样竖着，否则，那么年轻的嫂子陈小琳也不会被你弄到手了。

鲁侃连忙掩饰：哪里哪里，我们那时是自愿结合。

郎婷婷笑嘻嘻地重新坐回到沙发上。鲁侃挪到另一边，和郎婷婷对面而坐。郎婷婷的身子在沙发上扭动着，两只手又绞在一起向前伸开去，鲁侃再次提醒她，郎婷婷尴尬地收回双手，但眼神依然迷茫，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摆脱。

鲁侃和郎婷婷对视了一会儿，终于禁不住和她开起了玩笑：妹妹呀，你瞧你长得多“水”，全身上下该鼓的鼓，该收的收，皮肤白嫩，腰臀丰满，除了一笑两只眼睛稍小点外，作为女人来讲几乎找不出生理缺陷。

郎婷婷撇嘴道：我长得这么“水”，还抓不住那个不要脸的呢，天天出去鬼混。哎？下周我就正式上班了，谢谢鲁哥给我帮忙调动了工作。

鲁侃说哪里，谈不上帮忙，我和郎总是老同学了，这次医院进设备，老同学看在我的面上赞助了100万元。你说，像这样老同学的妹妹，我能不照顾吗？郎婷婷说，要不是那个流氓故意往自己眼里插棒槌，其实在原先那个企业当个主管挺好的。鲁侃问她是不是后悔了。郎婷婷立即解释：没后悔，只是有点儿故土难舍。

鲁侃：就是嘛，就是嘛。

郎婷婷一边低下头从手包里找东西，一边问鲁侃自己来到医院给她安排什么职务。鲁侃说这样吧，你先当个住院部副主任，这是个闲差，活儿不多干，钱不少拿。住院部的老主任到年底就得退了，到时你接他的差，行吗？

正在低头从手包里找东西的郎婷婷听鲁侃这么说，马上抬起头：全仗鲁哥周全，我郎婷婷是知恩图报的人，以后必当重谢。这手续……

鲁侃说这事你甭管，我让办公室去办，你只管来上班就是了。

郎婷婷说：鲁哥的权力可真够大的。

郎停停说得没错，鲁侃是分工医院管理的副院长，齐院长又那么依靠他，可以讲在医院里说什么就是什么。此刻，郎婷婷咯咯地笑，鲁侃乜斜着郎婷婷颤颤抖动的胸部忽然心一动：婷婷，今晚叫上你哥嫂，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吧。

郎婷婷仰脸想了想说：不了鲁哥，今晚有几个姐妹给我送行，这是说好了的。以后再聚，以后相处的时间长着呢。

鲁侃说那好吧，我也该去齐院长那里了。他站起身，郎婷婷也知趣地站起身，两个人刚要往门口走，办公室门被推开，鲁夫人陈小琳走进来。鲁侃慌乱了一阵儿稳住神：来，介绍一下，小琳，这是郎总的妹妹郎婷婷，我和你说过的，调到我们医院住院部工作。婷婷，这是你嫂子陈小琳。

郎婷婷走上一步握住陈小琳的手：嫂子好！

陈小琳仔细打量着郎婷婷：长得好俊啊！

郎婷婷抿嘴一笑：嫂子夸奖。你们说话，我得走了。

郎婷婷朝鲁侃夫妇摆摆手：哥哥嫂子再见！

陈小琳口气淡淡地：再拉一会儿吧，聊够了吗？

郎婷婷：我来得时间不短了，以后到家去拜访嫂子。好了，我走了。

郎婷婷脚步款款地走出办公室。

鲁侃望着神经兮兮的陈小琳：盯梢呢？

陈小琳歪着头说：促狭儿说得不无道理，防患于未然。

鲁侃呼天抢地：啧啧，我就知道这个促狭儿不会放过任何捉弄人的机会！

下午六点半，夏日的阳光依然炎热，天色依旧白亮。

王冶文下班后走进菜市场，菜市场里，时新菜蔬花样迭出，青葱满目。王冶文的目光在一个个小菜摊上停一下越过，越过又停一下。耳旁是嗡嗡嗡的嘈乱声和时而激烈时而和缓的讨价还价声，几个菜贩子人分远近，遥相呼应。

菜贩子：哎——打价不如随价挑，识真货的快哈腰。

一顾客：咦，你这菜里掺水了？

菜贩子的嘴像打竹板一样快：大婶大婶说得对，菜里的确使了水。俺若菜里不使水，你这买菜的光咧嘴。

又一顾客说：嗯？刚才还是八毛一斤，一会儿咋就一块了？

菜贩子呵呵笑着：大哥大哥长傻了，没听说好马撵不上青菜行吗？

王冶文一路走下去，脸上笑眯眯的。

王冶文走到一家茄子摊前立住不动了。茄子很嫩，茄皮亮光光的，黑红之下，透着一种淡淡的微蓝色。王冶文蹲下身子摸摸茄子，茄子真好，细腻滑润，像摸到绸缎似的。摊主见有了顾客，赶紧招徕：大哥，这茄子品种优良，生长期长，需水肥适度，光照充足，还要种大棚，把式侍弄，我是刚从郊区贩过来的。

王冶文没抬头：你还挺懂行呢。

摊主：我长年贩菜，能不懂吗。

王冶文：你懂啊，那这茄子怎么吃口感好？

摊主说这茄子肉质鲜嫩，有韧性，用手撕不能用刀切，红烧茄条，最出味道不过了。王冶文拿起茄子爱不释手：看来真是个内行，多少钱一斤？

摊主口气迟疑：一，一块五。

王冶文拣两个中等大小的茄子放进秤盘里，摊主称了称，放下秤盘说足足一斤半，给一块八毛钱吧。王冶文把茄子装进塑料袋里说：错了，这么算账，你有宅子连地也得赔上，你再算一遍。

摊主口气决绝：一块八！

王冶文心想应该是两块二毛五啊。他说着抬头看了看摊主，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儿，面孔黝黑，头发直立，样子挺疲倦。王冶文笑了：你不会算账吗？一斤一块五，一斤半……

摊主说我本来是卖一块二一斤的。王冶文说可我并没跟你还价呀？摊主面无表情：你是唯一买菜不还价的，我就更不能糊弄你，更得要说实话。

王冶文咂咂嘴，掏出两块钱递给他：嗯，好人！

摊主从兜里往外找零钱：嗯，好人？一个是你，再一个是我。

王冶文摇摇头，起身走了。王冶文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王冶文回过头，只见摊主迈着大步追上他：找你两毛钱啊！

王冶文推他的手，说算了算了，不就是两毛钱吗。摊主死活不让，硬将两毛钱塞进他兜里，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哝着你买俺的菜就算照顾俺了，哪还能沾你的便宜呢？王冶文站在原地出神，半晌冒出一句话：真正直！

正往回走的摊主忽然又站住了，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王冶文出神。王冶文弄不清出了什么事，也定定地看着摊主发怔。摊主“嗨”了一声，三两步跑回来说：咦，你是市医院的王主任吧？

王冶文纳闷儿地看着摊主：你是……

摊主说我是小秋啊，我父亲是邱成林，前两天出了点意外，是你帮忙入院的。王冶文恍然明白，连忙解释，说自己每天接触的人多，没能认出你来，对不起了。小秋憨笑着：王主任，你换下白大褂，我也认不出来了。

王冶文说你父亲住院治疗，你怎么还出来贩菜？小秋说自己下岗以来就一直贩菜，要不一家人吃什么。小秋告诉王冶文，他和姐姐分了工，上午她值班照顾父亲，我贩菜卖菜。王冶文接上说：下午你照顾父亲她出去打工。

小秋说对对，上半夜她守着父亲，下半夜我负责看护。

王冶文说你姐弟俩真不容易。小秋说天下哪有容易的事，你当医生不也是有白班也有夜班吗。这人世间，人们就得相互理解照顾才对。哎？对了，你的菜钱我不能要。小秋说着，掏出那两块钱塞给王冶文。两个人你推我让好半天，最后还是王冶文把钱硬硬地塞进了小秋的口袋里。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王冶文就快步走进骨外科病房医护值班室里，他惦着小秋的父亲邱成林，想看看病历后再做进一步的检查，争取早一天把老人的骨伤复位。进门一看，值夜班的姜玲还在写病历，原来姜玲在下一班医生每天早晨例行查房之前，已把老邱的病况又查了一遍，她此时所写的，正是检查的经过和结论。姜玲见王冶文走进来，指指刚刚填写的病历说：106室15号收缩压有所降低，但舒张压依然居高不下，这种情况一般是不宜手术的。

王冶文说病人骨折严重，手术越快越好。姜玲作难地皱着眉：那怎么办？

王冶文思考了一会儿，说咱们找内科刘主任想想办法。

姜玲说那好，我马上和刘主任联系。姜玲说着，起身要去办公室给刘主任打电话，王冶文挥手制止她，说你都值了一宿班了，快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我来安排。姜玲说昨夜各病室的病人都很正常，既没有新来的，也没有病情加重的，所以她在医护值班室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现在仍旧精力充沛，等和刘主任商议出个治疗方案再回家休息不迟。王冶文见姜玲执意不走，也就不再相强。

姜玲走出值班室到办公室打电话，王冶文开始整理病案病历，做着上午查房前的准备工作。不大会儿，姜玲笑嘻嘻地回来了，她告诉王冶文，说刘主任答应了，查完房就过来会诊。王冶文点点头说：好了，八点查房十点结束，这中间两个小时的时间，你再到休息室睡一觉吧。

姜玲摇摇头：和你在一起，我不困。

王冶文怔了一下：怎么，铁甲战士呀？

姜玲微笑：差不多。

王冶文咬着嘴唇想了想：也好，铁甲战士，你和我们一块儿去查房吧。

姜玲歪歪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王冶文领头，身后跟着姜玲和护士小云、小马，几个人从101开始，很快就查到106病房了。他们径直走到15号病床前，见小秋正伏在病床沿上打呼噜，王冶文拍拍小秋的肩膀：兄弟，快醒醒，下雨了。

小秋冷不丁站起身，打着呵欠说：你们来得这么早啊！

护士小马笑起来，说都八点半了还早。小秋看了看窗外的阳光，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嗯，是不早了，我姐也快来了，她来替班，我去贩菜。

小秋说着起身到外边洗脸，望着小秋一溜歪斜的步子，王冶文轻声说：这姐弟俩真不易，瞧把个小伙子累的。

王冶文说完这话，注意力很快集中到病人身上。他给老邱做了仔细的检查，结论是有所好转，但起色不大。其实，现代医学已经产生了神奇的治疗效果。仅仅一天半的时间，老邱的病情便见好转，患侧能够稍稍移动，脑子清楚时还能像结巴嘴和人吵架一样，不连贯却可以迸出几句意思明显的话。他看到医生给自己检查，勉强睁开那只眼盯着面前的白大褂，从半边嘴唇里迸出几个字：我的腿！

王冶文安慰他：大叔，放心吧，马上给你手术，只要做完手术，一个月你就能下地溜达着玩儿了。老邱脸上显出欣慰的笑，半边嘴唇里又出冒两个字：谢谢！

王冶文他们查完106病房往外走时，正遇上邱小桦提着饭盒走进来。姜玲问她看没看到出去洗脸的小秋，小桦点点头，说在院子里遇到了小秋，小秋跟她说了说父亲夜间的情况，就赶着去郊区贩菜了。王冶文看看同样疲惫的小桦，停下脚步好像有什么话，可是抻了抻却换了另一种口气：走，查完房再说。

王冶文一行查完病房回到外科病房医护值班室里刚坐下一会儿，内科主任老刘就进来了。王冶文和姜玲等人赶紧起身相迎，落座后直入主题，几个人商量如何控制和降低老邱的血压。护士长小林也从办公室那边赶过来，特地给刘主任泡了一杯茶。刘主任认真地翻看了老邱的病历，又问了今天查房时的病人情况，以十分肯定的口气说：这个病人是继发性高血压，先缩小压差，再降舒张压。

王冶文说这个病人急需做手术，得尽快控制住他的血压。刘主任问降压药都用了吗？姜玲回说用了利血平，效果不理想。刘主任想了想：再加卡托普利或尼群地平，内科有便携式负痒离子发生器，可以弄来在室内充一下，不过得关紧门窗，否则医院这空气几十秒就得跑光了。

王冶文大喜：好的，小林，你现在就去内科取仪器。

刘主任说等一下，内科的医护都是些巴家虎，恐怕不给你，待会儿跟我一块儿去取吧。王冶文笑起来：谁养的鹅看谁的家，一点儿不假。

刘主任继续提出自己的治疗意见，他让再给病人加服利尿剂，同时提议王冶文去找找针灸科的老牛，说她的新针治疗法对控制高血压很有效。见王冶文不以为意，刘主任解释说：冶文你可别不信，这针灸治疗高血压很有道理，主要是通过刺激经络穴位，相邻近的传入神经会引起降压反应，还能使体内释放某些舒血管因子使血管扩张，达到降低外周阻力的目的，从而使血压降低。

王冶文说能有这么神吗，是在药物的协同之下吧。刘主任说中医和西医是两个不同的知识体系，你我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的。但实践证明，它起作用，能起作用的治疗方法，我们就得使用，就得尊重。王冶文点点头：可也是，有次我牙疼，老牛在我虎口和脚趾上扎了两针，转了几下，你猜怎的，还真不疼了。

刘主任笑笑：冶文，我知道你话里有水分，不过……

王冶文打断刘主任的话：给邱成林采取这些措施，能控制住血压吧？

刘主任点点头：肯定！

王冶文说到底是内科主任，点子就是多。

刘主任客气地说：这就叫各有所长，论到动刀子，我连个疖子也不会拉。

王冶文和姜玲等人笑起来。

……

中午下班前，王冶文顺着门诊大厅一楼往东走，他要去针灸科找老牛医生给老邱针灸。老牛是个老女人，技术好，性子更倔，无论哪个科里有病人需要针灸，都得科主任亲自去请她。走廊里此时人来人往，病人们和医护们在走廊里不停走动。王冶文看到一位扶着老人的女子向走过来的护士询问着什么，又看到一位青年女人抱着孩子不乘电梯而顺楼梯往上走。与此同时，两个病人家属搀扶着病人顺楼梯往下来，抱孩子的女人又慌忙侧身让路。王冶文无暇顾及这些，只顾急匆匆地从西往东走，身后传来药剂科副主任于大梅的招呼声：王医生，王医生！

王冶文只作没听到，仍是一如既往朝前走。大梅性格泼辣说话直，见王冶文佯装听不见，一溜小跑从后边撵上来：王冶文……促狭儿！

王冶文只好站住，他转过身，冲上气不接下气的大梅眨着眼说：哟，大梅姐呀，下班了？什么急事像给伢狗子撵着似的！

大梅赶上几步：真是个促狭儿，把你姐我比作母狗了？

王冶文说撵你的是狗，我可没说你是狗，至于比喻嘛……

大梅说去去，和你斗嘴从来沾不了光。我说王冶文呀，先恭喜你升任外科主任。王冶文说我都升任外科主任多半年了，你怎么才恭喜？大梅怔了怔：哦，想起来了，我半年前给你恭喜过了。哎？你当了主任，可不能再那么促狭儿了！

王冶文说生就的脾性长就的肉，不敢保证。大梅撇撇嘴：山难移，性难改。闲话少讲，咱们说个正事吧。

王冶文说就大姐您正事多，有话快说，我有要紧事去针灸科。大梅涮了王冶文一眼：别贫，我说促狭儿，你当了主任有了权，可得帮衬大姐一下呀。

王冶文说怎么帮衬，你又不缺吃少穿。大梅嘿嘿儿一乐：促狭儿，你得利用主任的权力，给病人多开药，开大处方。

王冶文轻轻一乐，说只要是大姐您介绍来的病人，我一定照办。大梅打了王冶文胳膊一下：又贫，说真格的。为了提高经济效益，鲁副院长主持制定了制度，马上要召开科室负责人会议，哪个科室完不成指标就扣季度奖。

王冶文问扣不扣工资。大梅说当然不能扣工资，工资是受法律保护的。王冶文说不扣工资就行，至于开药多少，根据情况再说吧。王冶文说完要走，大梅拽住他：促狭儿，药剂科我负责业务，你得帮大姐一把。比如这次你让药品经销公司业务员写的申请单，用量就太小了，你得修改。

如今市场经济了，医院再不像以往那样去药材公司进药，而是通过药品经销公司进药。经销公司的业务员到医院找到药品适用科室的临床主任洽谈用药，主任同意后让业务员写好申请单，科主任签上名交到药房，药房盖章提交医院，业务院长签名后这手续即算办完。这样经销公司会根据医院提交的用药计划及时把药品器械等送来。因此，这科主任的用药计划是整个过程的关键。

王冶文见大梅是为了科室用药的问题找他，连说好啊好啊，坑病人害病家，咱们要合伙办昧良心的事了。大梅有点儿急眼：说什么呀，这里面你也是有好处的嘛，每季度奖金至少给你这个数。

大梅伸出三个指头。王冶文喜笑颜开：三百万？

大梅噗地笑出来：美得你，是百分之三。

王冶文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得赶紧走，找到牛主任说好了，还有个手术病人等着我。大梅拽紧了王冶文的胳膊：你得答应我，不答应别想走。

王冶文侧侧头：大姐，我回到科里就得上手术台，手术虽然不大，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可下了手术台我还有急事要办呢。

大梅问他什么急事跟火烧着腚似的。王冶文嘴角上漾起一丝笑：实话相告，下了手术台我得赶紧去百货商场，那里正处理高档夹克衫，晚了怕是买不到了。

大梅认真起来，问降价多少。王冶文说原价800多元，降到200元了。大梅立时兴奋起来：哦？我早想给俺那口子买件上档次的夹克，可又舍不得花钱，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行行，你先去针灸科，我去百货商场看看。

王冶文说快晌午了，你得抓紧时间。大梅看看手表：还来得及回家做午饭。

大梅松开王冶文冲出医院，王冶文从窗口看着直往百货大楼方向疾行的大梅，脸上显出惯常的令人难以琢磨的坏笑。

……

于大梅一口气奔到百货商场，只见商场里人流如涌，熙熙攘攘，各个柜台前站满了顾客。有的顾客在试穿衣服，有的在讨价还价。大梅欣喜异常，促狭儿的话果然不假，很多商品都在降价呀。她从一楼跑到三楼，又从三楼下到一楼，最后跑到一个衣服专卖柜前。服务员走过来：大姐，您想买哪件衣服？

大梅问道：姑娘，咱们这里不是正降价处理夹克衫吗，请问在几楼？

服务员一怔：没听说啊。

大梅说我的同事告诉我的，那还有假！

服务员回过头去招呼同事：小陆，你听说几楼要处理夹克衫？

那位被唤作小陆的女孩歪着嘴说：姐你晕啊，现在正是夹克衫的旺销季节，又不是夏天冬天，老板就是傻憨疯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降价呀。

服务员歉意地朝大梅摇摇头。

大梅一跺脚：该死！促狭儿，我又让他捉弄了。

大梅脸上现出失落又自嘲的神色，她转身朝楼门口走去，楼门口有个卖高压锅的。

大梅想跑一趟商场不容易，家里的高压锅快不行了，捎捎脚买个新的吧。大梅站在柜台前问这高压锅多少钱。营业员没抬头：三百六十元。

大梅一怔：哟，比去年长了将近一百元呢。

营业员说去年西红柿一块钱一斤，今年长到一块八了。

大梅挑选了一会儿，说这高压锅好像锅帮锅底都薄了。营业员告诉她这是新款的，煮鸡炖肉，十分钟就熟。大梅问：焖米饭呢？

营业员说放上米就甭管了。

大梅心不在焉：光放米不放水吗？

营业员烦了：大姐，你是不是个崩爆米花的！

五

天近黄昏，姜玲安置好一个收治入院的外伤病人，就到了下班时间。接替她值夜班的年轻医生吕成已提前来到，两个人开始交接病人病历。交接完毕，姜玲换上衣服要走，值班护士走进来说：姜大夫，106房15床病人血压稳定了。

姜玲十分惊喜，问是不是连续测量的。值班护士说今天连续测量三次，低压都没超过一百毫米汞柱。姜玲重又换上隔离衣说：准备好，时间允许的话，你去告诉王主任，今晚就给病人做手术。

自从和内科刘主任商议采取了一系列控制血压的治疗措施后，王冶文和姜玲时刻关注着老邱的病情变化。老邱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病况，控制血压是手术保障的前提，所以每天他们都叮嘱值班护士，按时测量老邱的血压。吕医生见姜玲这样一个女孩重又披挂上阵，心中着实不忍，他催促说：姜姐，你值了一天班，回家休息吧，这个手术我帮王主任做。

姜玲冲小吕眨眨眼：吃了晚饭，加个班就是了。这台手术挺复杂，王主任主刀，我当助手，又多了个学本事的机会嘛。

值班护士又走进来：姜大夫，我刚在办公室给王主任打了电话，他说晚饭后就进行手术，由你主刀，他当现场指导。

姜玲乐呵呵地说幸亏我没走吧，俗话说宁帮十万元，也不把艺传。王主任亲临授艺，哪里去找这样的好机会啊。小吕，提个建议，夜班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这台手术你也去参加观摩。吕医生说磕头来不及，打滚弄身泥，我这里先谢谢姜姐了。

小吕说着往外走，姜玲问他干吗去，小吕说去找李主任，趁着他在普外值班还没走，央求他晚饭后替我两个小时就够了。

值班护士说吕医生这是作孽呀，人所共知，李主任下班回家晚了就挨训，那位李嫂掐着钟点盯着他，晚回去半个小时就挨罚，要是晚了两个小时，你还让人家李主任活不活了！姜玲笑起来：为什么呀，人家李主任一不嫖娼二不狎妓，更没闲心在外边找小蜜，李嫂凭什么管得这么紧？

值班护士：嘻，还嫖娼狎妓找小蜜，就李主任那身板，光公粮也难说交得够。不过也闹不清原因，反正听他邻居说，李主任只要回去晚了，家里必有一场混乱，末了总是李主任屈服，常是骑马蹲裆式站在客厅，头顶一碗凉水练功。李嫂手持鸡毛掸子立在旁边监督，李主任动一下，李嫂就敲他的膝盖骨。

姜玲和小吕哈哈大笑，说太玄了，太玄了，刑罚七十二种，哪有这一说。

小吕止住笑：我听李主任说过，李嫂对他不是信不过，是因为近几年社会风气的变化，唯恐他在外不慎被人缠上讹一家伙。李嫂那个单位上的副总就是因为长年早出晚归出了意外，两个人闹了半年别扭，如今那副总竟然搬到外边和相好的同居了。所以，李主任虽然不大自由，可心里熨帖，原因是夫人非常在乎他。

姜玲：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给李主任添麻烦了。

小吕：没关系，下了手术台我送李主任回家，有我这个人证在，相信夫人会给面子，李主任不至于挨罚。

……

晚上八点，邱成林被推进手术室里。小桦和小秋也想跟进去，被一个护工拦在外边。小桦和小秋说我们是病人的亲儿女呀，护工说你就是病人家的天王老子也白搭，老老实实坐在那边等着。小桦和小秋相互看了一眼，这才明白手术过程中的规定还很严格。与此同时，王冶文、姜玲、吕医生和参加手术的护士等人已在术前准备室里认真洗刷，换上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一个个举着双手走进了手术室内。于是，手术室门上方指示牌里亮起一溜字——正在手术中。

走廊里，小秋和小桦既无奈又心惊胆战地坐在椅子上。

手术室内，老邱的腿部手术正式开始。老邱躺在手术台上，输液瓶和输血袋在左右两侧吊着。手术台上摆着骨钻、骨凿、三爪、咬骨器、摆锯、线锯、持骨器、测深器、螺丝刀、拉钩、骨锤、撬骨板、刮匙等一应器械。一块白布将老邱的视线和手术现场隔开了。无影灯下，老邱半睁着眼，裸露的下身覆盖着手术巾，麻醉师正在做腰椎麻醉，老邱的身子动不了也不能动，用他一贯自嘲的话说，此时的自己已成了任人屠宰的驴。

王冶文、姜玲等人身着隔离衣举着双手走进手术室后，术前必须履行的过程照旧不能马虎，过程仍是千篇一律的一问一答。

王冶文：邱成林？

护士：邱成林。

王冶文：106病房15床？

护士：106病房15床。

王冶文：胫腓骨骨折。

护士：患者胫腓骨骨折。

王冶文：麻醉？

麻醉师：硬膜外麻醉成功。

王冶文：患者取平卧位？

护士：平卧位。

王冶文：消毒？

护士：腆伏消毒术后已铺无菌巾。

王冶文：手术开始。

王冶文朝姜玲点头示意，姜玲走到手术台边站好，吕成也凑到手术台前。王冶文看了小吕一眼，说幸亏不是酒肴盛宴，你小子还是不请自到呢。吕成说您就宽宏大量点吧，我求了李主任十五分钟，他给李嫂请示了三遍才恩准替我值班的，容易吗。我现在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要不您老了谁接班。

王冶文挤挤眼睛：嘁，想得倒远。

姜玲持手术刀站在老邱的患侧，就听王冶文说：手术正式开始，取右髋翼部弧形切口，长约6cm，深度适当掌握。

姜玲麻利地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身边的护士用无菌纱布吸去渗血，眼前暴露出髂骨翼。姜玲盯着眼前的髂骨翼抻量着问王冶文取多大骨块比较适合，王冶文说1.5cm×3cm×3cm就够了。姜玲按照王冶文的吩咐凿取了骨块，然后把骨块交给助手，让助手制成黄豆粒大小骨块备用。助手接过骨块开始制作，姜玲第一道“工序”完成，开始缝合这个切口。护士递过弯针和医用缝线，姜玲右手握着持针器，熟练地缝合皮下组织和皮肤。姜玲迅速缝合完毕，微微侧脸问道：右小腿中段弧形切口5cm差不多吧？

王冶文口气坚定：右小腿中段弧形切口5cm。

姜玲切开右小腿中段，胫骨骨折部位显露出来。姜玲仔细探查了一番摇摇头说：右胫骨中下1/3段斜形骨折，骨折断端重叠移位约0.5cm。

王冶文像下命令似的说：够重的，幸亏手术及时，立即复位骨折及骨块。

姜玲伸出手，助手将三爪钳递给她。姜玲用三爪钳固定骨折端，在右胫骨结节至髌骨做了个纵形切口。王冶文探头向前看了看，说切口小点了，至少得3cm。姜玲又将刀口切开了一些，王冶文点点头：好了，胫骨结节近端暴露出来了。

姜玲用开口器于此处向髓腔开口后挫扩着髓腔。挫扩了几下，姜玲停下来。王冶文说，继续，继续扩。姜玲问扩多少？王冶文说9至10cm吧。

姜玲继续将开口器后挫，又后挫，王冶文忙说行了行了。

姜玲停止后挫，转脸说：康辉8×280cm钛质胫骨髓内钉。

助手将髓内钉递给她，姜玲将髓内钉从开口处向髓腔内插入后又要瞄准器。助手把瞄准器递给她，姜玲安装好瞄准器转脸问：主任，你看这样行了吧？

王冶文看了看：很好，交锁远端和近端锁钉各二枚。

姜玲操作着。

王冶文：C臂透视。

姜玲：锁内钉在位、交锁钉在位。

王冶文：松开三爪钳和瞄准器，安装髓内钉尾钉。

姜玲迅速操作：完毕。

王冶文：稀腆伏和外用盐水反复冲洗切口。

助手立即按照王冶文的吩咐冲洗切口。

姜玲朝一旁侧侧脸：髂骨块。

助手将部分制作好的髂骨块送到姜玲手里，姜玲把髂骨块置入胫骨骨折处，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点放到合适的位置。一切就绪，姜玲又问：可以缝合了吧？

王冶文说小姜你也够捣蛋的，明知故问，是不是想考我？姜玲嘻嘻笑着，眼角处堆起得意时才显现的细折：那好，我开始缝合了。

姜玲缝合完毕，又转到老邱的另一侧。她看了看老邱的腓骨损伤情况，仍没忘了征求王冶文的意见：复原腓骨吧，仍是弧形切口？

王冶文：轻车熟路的活儿，问什么呀。

姜玲：问问放心。

王冶文：不问我更放心。

姜玲：恭敬不如从命，动手了。

姜玲沿右腓骨划一弧形切口后停住手术刀，切口8cm左右，腓骨远端已经暴露。她告诉王冶文，腓骨远端粉碎性骨折，骨折块间有分离。分离约2cm，呈角约15度。姜玲用手术器械慢慢将骨折处复位后，打上六枚钛钉，便取外踝解剖部位固定。助手用稀腆伏及外用盐水反复冲洗切口，姜玲把剩下的髂骨块置入胫骨骨折处，然后就缝合了皮下组织和皮肤。助手用棉垫加压右下肢切口，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冶文开口了：小姜你好大胆，怎么不问问就动了手了？

姜玲头也没抬，重复王冶文刚才的话：不问我更放心。

王冶文轻轻一笑：告诉手术室外的两姐弟，手术顺利，皆大欢喜。

一位护士快步走了出去。

……

父亲给推进手术室后，小桦姐弟二人一直坐立不安。为了解除忧虑，也为了安定心神，两个人倒替着在手术室前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小秋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几趟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坐到椅子上，把身子探到姐姐面前说：姐，得一大笔医疗费呀，我们去哪里拆借？

其实小桦早想到了这个问题，弟弟一说，顿时就愁眉不展了。小桦说：秋儿啊，听住院处的人说，连同王主任给想法垫付的这10000块钱至多维持一礼拜。这以后的治疗费用，咱们还得努力张罗。

小秋说咱爸不是有住院医保卡吗？小桦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市的规定，退休工人住院只报50%，这就是说，如果花两万的话，只能报一万，还得刨去不能报销的门诊检查、拍片、化验费和五百元的“起伏线”。

小秋连声啧啧着：也不知得住多长时间。

小桦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嘛，何况咱爸他老了，肯定住的时间更长。小秋垂下头来：唉！往后这医疗费可咋办呀！

小桦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实在不行，就求求熟人贷款。小秋一怔，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他知道贷款必须按时偿还，还不上继续贷下去，那就成利滚利，跟以往说的驴打滚差不多。为了宽解姐姐，也为了安抚自己，小秋的口气变得男子气了：姐姐，别急，过了这两天咱们再想办法，现在给爸治疗要紧。

姐弟俩正在为父亲的医疗费用发愁，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腰肢款款走出来。姐弟二人赶紧凑上去问：护士大姐，我爸的手术做完了吗？

护士妩媚一笑：你姐弟两个放心吧，手术做完了，马上就出来。王主任让我转告二位，手术顺利，皆大欢喜。

小桦和小秋：谢天谢地，谢谢王主任！

护士笑嘻嘻地退回手术室里，小桦和小秋守在手术室门前再不敢离开。不大会儿，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小桦和小秋急忙走向前，却见一位手术室的清理工走出来。小桦和小秋摇摇头，继续等。当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老邱的手术车终于出现。王冶文和姜玲、护士推着手术车走出来，见小桦姐弟站在门前，王冶文冲小秋招招手：来小伙子，帮一把。

小桦和小秋连忙上前帮着推车。

老邱手术的这天晚上，院长办公室里灯光明亮，院长兼党委书记老齐坐在写字台后边，副院长鲁侃坐在他的对面。老齐的升迁和鲁侃是同步进行的，只是鲁侃始终比老齐低一级。老齐当门诊部主任时，鲁侃是副主任，老齐任副院长时，鲁侃升任科室主任，老齐当了院长，鲁侃也就成了副院长。老齐比鲁侃大几岁，按照多年来的规律，明后年老齐退下去时，顺理成章——鲁侃就是院长。为了这个院长的位置不至于旁落他人，老齐给鲁侃创造了许多机会，处处让他独当一面。这次的医院扩建工程本来不在他的工作计划之内，为了让鲁侃显示他的管理能力和经验，齐院长找到卫生局长，两个人跑建委跑政府足足跑了一个月，才把这个项目定下。鲁侃当然明白老领导的心思，自从接手这项工作以来，可以说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光财政局他就去了十几趟，跑折了腿，磨破了嘴，财政局长看到市立医院曾经成功切除自己的化脓性阑尾炎的分儿上给上边打了报告，最终获批两千万。两千万在地方上不是个小数，但现在物价上涨，原材料贵得吓人，院委会几个人凑到一起大体计算了一下，即使抠出痔疮来，扩建计划也得需要上亿元。老齐作了难，作了难的老齐自己不能印钱，便让鲁侃积极想办法。因为医院扩建的声势已经造了出去，前期的摊子也已铺开，如今是骑虎难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了。老领导的信任，院长位子的诱惑，鲁侃能不豁出命来张罗吗。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只茶杯，鲁侃给老齐杯子里续上开水后，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老齐。

老齐一边喝水一边看材料，看完材料抬起头：这新规定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鲁侃说没办法呀齐院长，医院扩建需资上亿，眼下我们只有区区两千万的储备。当然贷款可以，不过我算了算，还上贷款起码得十五年时间。如果医护和管理人员集思广益各显神通，每年就能多收入三四千万。再加上我们到市里各大企业老总那里拉来的赞助，估计年底差不多凑够一期工程的费用。

齐院长说把负担转嫁给病人，不太合适吧？

鲁侃眨着眼睛笑了，说老领导你还停留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呢，现在不是光讲人道主义的时代了，你看看，哪行哪业不是在拼命挣钱？我们这么做，既搞了创收增加扩建资金，还可以提高医护人员的待遇，多发奖金多发福利。当然，最终目的还是扩建医院更好地为病人服务。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齐院长再次翻看材料，不时地咂咂嘴，想说什么呢，吸了口气又咽回去。

鲁侃唯恐老院长因为顾虑否定他制订的创收计划，便开导说：我们无论从规模到硬件软件上，都远远滞后于同级医院。就拿外科来说，以往的大外科还有几家医院像我们这样保留着啊，手术范围已扩大到身体各个部位，并且向深度难度发展，有了更细的分工。除了普通外科，多数医院分别成立了颅脑、胸腔、心血管、泌尿、矫形、整形、创伤、烧伤、肿瘤、小儿外科、神经外科……

齐院长说：是啊，是啊，有的还建立了显微外科器官移植。可是，就我们医院这情况，再过十年也达不到那水平啊。

鲁侃说就是嘛，我们必须奋起直追，否则就得被淘汰。

齐院长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但始终拿不定主意。他把手中的“奖金制度”修改稿还给鲁侃说：要不这样，咱们开个院务会讨论一下。

鲁侃说齐院长，你的民主作风令人尊重，只是，只是这开会讨论往往是讨而无论，扯到最后仍是无果而终。我看这样，你我定个调子，立个原则，形成文件，明后天召开各科室负责人会议直接通过。省时省力省了许多麻烦，你看行吗？

齐院长犹豫着。

鲁侃说：还有，关于性病专家李岷调进医院之事，也一并决定了吧？

齐院长仍然犹豫不决：小鲁，冷不丁调进个卖春药的，不大好听吧。

鲁侃有些着急：老领导，什么年月了，还春药冬药啊，我打听了，那老李躲在胡同里偷着治性病，每月进项还一两万呢。要是把他调进医院，名正言顺的，这创收成果是可想而知的。

齐院长：是不是再抻一抻，等一等，做做院里业务骨干们的思想工作再说。

鲁侃说齐院长啊，时不我待呀，我之所以今天晚上急着向你汇报，就是为了赶时间出效益。齐院长连说我明白，我明白，那么，明天就召开各科室负责人会议，再听听下面的意见。鲁侃起身：你总是忘不了走群众路线，就这样吧！

第二天上午，医院在七楼小会议室召开了科室负责人会议。会议开始半个小时后，王冶文姗姗来迟。他站在门口琢磨着，唯恐鲁侃当着全院科室负责人的面责怪自己。会议室关着门，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从室内传出来：各科室负责人都得牢牢记住……前来就诊的病人，能入院的当然不能让他跑了，不够入院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让他入院。一句话，非得逮住蛤蟆攥出尿来不可……

王冶文听到这里差点儿笑出声，心想这位副院长真能整，把病人当摇钱树了。与此同时，一个足以摆脱尴尬局面的借口也想好了。他推门走进会议室，只见会议室正面坐着齐院长、王副院长和鲁副院长，下面坐着医院各科室负责人，鲁侃正在讲话。正讲话的鲁侃见王冶文推开门走进来，“嘎儿”一下停住了，他板起脸说：小王你怎么才来，会议都快结束了，纪律性这么差，要给你提出警告。

王冶文没回答，挨着鲁侃夫人陈小琳坐下。

鲁侃见王冶文不以为意的神气，有点儿下不了台，口气随之变得严肃了：小王你听了没有，不要刚提了主任不久就翘尾巴好不好！

王冶文像刚听到一样冷不丁抬起头：哦，鲁副院长说我呢，对不起，报告鲁院长，我刚要上楼来开会呢，有个老头儿被人送到门诊，是因为和孙子抢玩具把脸磕了个血口子。那老头儿自称是你表大爷，我看在你的分儿上给他缝好伤口才来的，请鲁院长看在你表大爷的分儿上别训我。

鲁侃满脸疑惑：表大爷，我这年龄哪来的表大爷？

会议室里一阵哄笑。

鲁侃明白受了捉弄，唯恐王冶文继续弄鬼，眨眨眼睛道：这个促狭儿！

促狭儿此时已经安若止水，正襟危坐。鲁侃说好了好了，会议继续。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哦，关于医疗提成和奖金分配问题，院委会研究决定，医疗提成和奖金分配与各科室的实际收益相挂钩。这就是说，你单单收治的病人多不行，治疗费用特别是用药量要跟上，只有做到收治率、费用率和用药量三结合，医院的经济效益才能上得去。也只有医院效益增加，医护和行管人员的奖金啊福利啊才能增加，我们才能迅速创收更多资金扩建医院。这里有份关于奖金新规定的修改决定，会后办公室印上若干份下发到各科室，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

齐院长插话：这规定我们实行好些年了，现在老鲁只是重新修改，给大家加加码。另外再补充一点，新制度并非只奖不罚，完不成任务的科室，扣季度奖。

王冶文：我说一句院长，这样会把经济负担转嫁给病人的。

鲁侃冲王冶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车动铃铛响，制药厂和经销商不也是把经济负担转嫁给了我们医院吗？

王冶文侧脸看着陈小琳：姐，你怎么不提前透个信？

陈小琳说：问我干吗？制度又不是我提出来的。

王冶文压低声音：陈姐，鲁院长生财有道啊，该你们药房发大财了。

陈小琳笑笑：老套子，也不是我们家老鲁才想出来的。

王冶文说：卖药越多，你们收入越高啊。

陈小琳：你们外科更牛，除了提成和奖金，还有红包。

王冶文说彼此彼此，哎？陈姐，我告诉你个新鲜事。

陈小琳歪过头来：我就爱听你说新鲜事，不新鲜的事到你嘴里也能变新鲜。

正在继续讲话的鲁侃朝这边看了一眼：哎哎？大家有话散会后再聊，不能上边下大雨，下边下小雨啊。

王冶文连忙坐直了身子，专心听鲁副院长讲话。

会议继续进行。

鲁侃说：现在的药品市场很乱，但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再乱乱不了我们市立医院。制药厂下有药品经销商，经销商在各地有区域经理，区域经理下设药品配送人员，我们就是根据本院所需每十天半月做出用药计划，药品配送人员就是根据我们的计划及时配送。至于药价嘛，从上到下那是梯次递增，增多增少，我们无权过问也不能过问，因为这是市场行为。不过我们医院是坚决不允许胡来的，按可调价适当增加一部分后，无论医护还是行管人员，谁都不许随意抬高药价，这是纪律，这是良心，这是医生的品德。

齐院长又插话：所以，但凡药厂直接派来的所谓医药代表，我们从不接触。

鲁侃说对对，不过，听说有些药厂的医药代表还是经常找我们医护人员吧。

坐在王冶文旁边的刘主任接上说：是啊，不断有找的，很多是熟人或者本市领导介绍来的。

齐院长的大手往外推了推：我可有话在先，无论谁介绍来的，一律回绝。

王冶文说：条件很优厚，只要进他们某一种药，就给百分之三十的回扣。

鲁侃目光直逼王冶文：你进了？

王冶文说进没进，你问问陈主任吧。陈小琳打了王冶文一下：你个促狭儿！

会议室里又一阵哄笑。鲁侃明白大伙笑的原因，也跟着尴尬地笑起来：难怪人们叫你促狭儿，说话真损。哎？我说冶文，别尽想着耍嘴皮子沾人家便宜，干点正事啊，你是咱们医院第一个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找你看病的整天排着队，你笔尖动一动，那效益能顶半个科。

王冶文站起身说：院领导们请放心，本人对院里的决定坚决执行，俗话说，得罪掌柜的不是好伙计，我何不借着顺风好扬场呢。

会议室里又起笑声。

鲁侃摆摆手：再给大家通报一件事，为了更快更好提高医院经济效益，院委会研究决定成立性病科，聘请丰华路拐角上那个李岷为性病科医生。

大梅嚷起来：就是那个一直躲在街角卖春药的李四秃子吗？

王冶文见有机可乘，立即发问：喂，大梅姐，你怎么知道他是卖春药的？

大梅心直口快：我家老刘……你个促狭儿！

人们哄堂大笑。

主席台上的三位负责人也给逗笑了，笑过之后三个人开始小声议论商量，下边的人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情景是在做决定调李四秃子来医院了。果然，鲁侃朝另外两位院长点点头，转过脸来说：哎哎哎，不要随意污人清白嘛，李岷祖上就是专门诊治花柳病的高手，到他已经为医五世了。老李在原有秘方的基础上植入现代科技，他中西结合，治疗性病有一套独特的办法。这点，凡是找他治疗过的人都有体会。

会议室里的人呵呵乱笑，说看来我们医院有人亲身体验过啊，是不是鲁副院长身体力行了？陈小琳的眼睛朝鲁侃直盯过去，王冶文借机烧火，他不紧不慢地小声说：陈姐，勇敢地站起来，问问他。

陈小琳：坏蛋，促狭儿，甭撺弄，我不傻。

鲁侃注意到了陈小琳的眼神。

鲁侃脸色尴尬：散会，散会！

为了尽快补交父亲的住院费，小秋今天特地多上了几样菜。菜市场里，小秋站在自己的菜摊上仔细地码放完茄子、青辣、西红柿等菜蔬，然后低头数着手里的钱，连数了两遍叹口气：唉！还差得远呢。

这霎，一位脖颈上挂着珍珠项链的夫人走到菜摊子前，小秋连忙将钱放进衣袋，朝前哈着腰问：您想要点什么菜？

夫人拨拉着西红柿问价钱，小秋说这是刚从郊区菜地里进的，很新鲜，两块三一斤。夫人把西红柿扒拉开，怀疑地盯着小秋还了个两块钱的价。小秋咧嘴道：不瞒您说，我进价是一块八，每斤才赚五毛钱。

夫人冷笑，说你们小商小贩哪有实话，两块吧，不行我再到别的摊子上看看。小秋无奈地点点头，心想赚一毛是一毛，两块就两块，他让夫人往盘子上拾西红柿，夫人拣了两个中等大小的西红柿放到秤盘上：称称。

小秋说您就要两个？夫人说两个还少吗，不想卖咋的？小秋怔了怔，连说，卖，卖卖。秤盘翘了翘，两个西红柿八两，一块六毛钱。小秋把西红柿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夫人，夫人从钱包里取出钱递给小秋：一块五吧。

小秋说：太太，要这样的话，我一分钱也赚不了啦。

夫人瞥了小秋一眼，提起塑料袋跩着屁股走了。

小秋望着夫人的背影咧着嘴：什么人啊！

小秋卖菜，姐姐小桦在父亲身边值班。手术后的老邱躺在病床上，小桦俯身和老邱说着什么。这时，病房门轻轻开了，一位没穿隔离服的中年女人走进来。中年女人径直走到老邱病床前，看看手里的本本问：15床，邱成林，对吧？

小桦赶紧直起腰来：是的，有事吗大姐？

中年女人说她是住院部的郑琴，15床的住院费应该续交了，希望明天赶紧筹措。小桦看看床上的父亲，悄悄把郑琴叫到病室门口：大姐，我爸爸也是有医保的，应该出院时一并结算吧？

郑琴看看手里的名单：你叫邱小桦？

小桦说对，我是邱成林的女儿。

郑琴说：那，这事就得找你，赶紧筹备钱吧。

小桦说大姐，我刚说了，能否出院时一并结账？

郑琴摇摇头，说这是医院的新规定，没医保的随时交费，有医保的同样按比例随时补交差额。小桦说大姐，我母亲也曾在这里住过院，以往可不是这样的呀。郑琴叹口气，说以往为了病人出院欠债拖债的事，医院没少和病人之间产生摩擦。所以，这以后就把制度改了，今日账，今日结。她说自己只是个执行者，没办法。

小桦思索片刻，压低声音：大姐，我和弟弟都是下岗工人，入院费还是王主任想办法给凑够的，宽限几天吧。

郑琴很同情地看着小桦好半天，犹豫着说：考虑到你们的实际困难，不行我回去和院部主任说说，可以三天一交差额费用。

小桦恳求的口气：大姐，帮人帮到底，五天吧。

郑琴有点儿烦，声音抬高：邱小桦啊，这已经相当照顾了。

小桦看了看病床那边，说大姐请小点声，别让我爸爸听到。郑琴退到门外：好吧，你知道就是了，费用是不能拖欠的，这是医院的规定。

郑琴说完转身走了。小桦用失神的眼光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取出手机给弟弟拨电话。电话拨通，传来小秋的声音：姐，找我有事啊？

小桦仍然压低着声音：是啊小秋，医院又催补交住院费呢，我昨晚刚找朋友借了一千元，你那里能腾出多少，咱们凑凑吧。

六

晚上，外科病房值班室的门开着，身着隔离衣的姜玲伏在桌上看《实用外科学》。药剂科副主任于大梅走进来，她悄悄从旁绕过去，在姜玲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姜玲回过头来镇静地看着大梅，问她怎么天这么晚了还到病房来，是不是有要紧事。大梅没有回答姜玲的询问，反而奇怪地看着姜玲，说我冷不丁拍你，你怎么不害怕？姜玲笑笑说既是医生，就没有胆小的。大梅说未必，前些日子她也是晚上到了这里，看到李副主任趴在这桌上写病历，便悄悄绕到他身后拍了一下，李副主任吓得当时就跳起来，连椅子也踢翻了。

姜玲乐得直打嗝：梅姐你说得太玄了，一个大男人会这么胆小？何况他一个外科副主任整天和病人打交道，面对死人也不会如此张皇失措呀。

大梅：千真万确，我看他当时脸都白了，还后悔不该开这个玩笑呢。

姜玲：梅姐，李主任为何这么胆小，是不是让老婆管的？

大梅摇摇头，告诉姜玲一个有趣的事情。李晓宇在医科大学读书时，有一次上解剖课，老师让他和另一位同学去取一个仿真模型。李晓宇在前，那位同学在后，打开门刚进解剖室，转身却见一个被福尔马林泡过的小孩儿尸体立在门后。因为事出突然，李晓宇当即吓得跌在地上，随后跟进来的同学更惨，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事后才知道，上一堂课的同学因为是实体解剖，将小孩儿尸体送回来顺手放在了门后，本想去西套间取出下一堂课所用的仪器后，再将尸体放进东套间的福尔马林池里，不料来送尸体取仪器的两个同学都是马大哈，取了仪器忘了尸体，这个小孩儿的尸体因为泡过福尔马林，所以就一直僵硬地在门后站着……

姜玲听了哈哈大笑：这么说，李主任是给吓破胆了。从生理学角度讲真有点，因为他一害怕就吐苦水呢。

大梅：这件事医院的老人都知道。

姜玲听完李晓宇的故事又问大梅天这么晚了来病房干吗？大梅说是来等王冶文的，和他谈谈药房和科室相互协作的事。姜玲说王主任正在手术，恐怕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大梅说知道王冶文正在做手术，所以才提前来等他。姜玲奇怪地看着大梅，说倘若王主任下了手术台就回家休息，你不白等了。大梅摇头说不信你看着，他下了手术台保证来病房巡查。

姜玲说：你这么清楚他的规律？

大梅说当然，他到医院六七年了，从来如此。

姜玲说：难怪年纪不大就当了主任成了专家。

大梅说：小姜啊，你才进院不久，还不了解这个促狭儿主任吧？

姜玲有点儿委屈，因为她进院也有两年多了，又在同一科，怎么会对自己的科主任不了解呢。大梅看出姜玲的神情，便一半调侃一边认真地告诫姜玲，和王冶文相处，得随时提防着。大梅说王冶文有个外号叫促狭儿这你知道吧？姜玲说早知道，这医院里有几个不知道的？大梅说这就对了，促狭儿习惯成自然，虽然捉弄人并非恶意伤害，但每每让被捉弄的人有苦难言。大梅举了昨天自己被他捉弄白白跑了一趟百货商场的事，姜玲笑得趴在桌子上直抽筋。大梅的结论是，遇到事你别逼他，否则他想个招儿就会让你自己上当。所以呢，今晚自己到病房里来，肯定再不会像昨天那样逼他，而是以商量的口吻谈工作。因为她怕了，唯恐王冶文促狭儿性发，再弄出个什么让她始料不及的坏主意来戏耍她。大梅说着自己先已咯咯咯地笑起来。姜玲问她笑什么？大梅说想起他办的那些促狭儿事来，把人活活气煞又笑煞。姜玲也笑起来，她让大梅举上几例，大梅摇摇头：还是不说的好，免得惹你笑起来影响病人们休息。

姜玲摇着大梅的胳膊：大姐，大姐……说嘛！

有人敲了下门框，姜玲转过身，见是护士小马。小马说你俩在这里侃大山呢。姜玲说我们在谈王主任，小马也笑起来。姜玲问她笑什么，小马说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一说到他就想笑。大梅说你看你看，这个促狭儿已经形成气场了。小马告诉姜玲，说106的15床上下通顺了。姜玲：好好，我马上过去查一下，给他调调用药。哎？梅姐，你等我一会儿。

大梅：你忙，你忙。

姜玲和小马走了出去。

值班室里剩下大梅一个人，她闲极无聊，便摸过一本医学杂志翻看着。不大会儿，姜玲拿着听诊器走进来。大梅说这么快就查完了？姜玲说只是大液体里调换了一下药，小马按医嘱去换药了。姜玲坐下来，让大梅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大梅一愣怔：什么话题，我刚才说什么了？

姜玲说难怪姐妹们都说你马大哈，自己刚说的就忘了？王主任的趣事呀。大梅“哦哦”着，说来日方长，有关促狭儿的趣事以后说，我跟你说说他的恋情史吧。姜玲的手抖动了一下：怎么，他还有恋情史？

大梅：你以为呢。

姜玲：那好，我喜欢听。

大梅正要说，在普外值班的副主任李晓宇笑嘻嘻地走进来，问大梅是不是闲着没事侃三国？大梅说不是侃三国，是侃促狭儿。李晓宇呵呵直乐，说准是你又让他促狭儿了。大梅说凡是和他相熟相知的，有几个不曾让他促狭儿过，你老李不也是隔三岔五上他的当吗？我是说他几年前那段艳史。李晓宇凑上来：嗯，别看冶文促狭儿，按儒家学说讲却是个正人君子。

姜玲：呵，李主任真逗，这年月还有正人君子？

大梅说小姜你不能不信，李主任这话可是真的。那是促狭儿来医院的第一年吧……李晓宇插上话，不，是第二年，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冶文已经和雨柔“处”上了。大梅接上说对对，是第二年。第二年夏天外科病房收进一名癌症病人，手术由王冶文主刀。手术做得非常漂亮，病人恢复得也很快，当时伺候病人的年轻女子也就二十来岁吧。

李晓宇：差不多，正读大学呢，是利用假期时间伺候她爸。

大梅说那女子见冶文医术高超人才出众，就主动表明心迹，要与冶文百年好合。姜玲赶紧问王冶文是不是答应了，大梅说你看你小姜，要是答应了怎么会和雨柔结了婚。没答应，他说自己已经有了女友，那女孩说自己不介意。冶文说不介意也不行，一个人不能脚踩两只船。

姜玲：还真君子。

大梅说真君子的事在后边呢，那天冶文值夜班，女孩闯进了休息室，非要以身相许，促狭儿横竖不答应，说要给她留个完整的身子以便将来结婚时在丈夫那里有立身之本。你说说，青年男女，干柴烈火，这促狭儿就能扛得住！

李晓宇插话道：事后我揣摸，那时冶文还没结婚，可能没吃过李子，不知道李子的味道。要是搁到现在，未必。呵呵。

大梅说这话兴许有道理，但不管咋说，人家促狭儿当时做了回堂堂正正的君子。当时女孩哭着从休息室退出来，值班的小林问她怎回事，她竟然在走廊里原原本本把自己遭遇冷落的过程说了。小林不信，说给我们，我们也不信，后来问促狭儿，促狭儿竟然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说我咋不知道这档子事啊。

李晓宇说人家促狭儿是给女孩保护脸面，后来我听小黄讲过，那女孩带爸爸出院前曾找到冶文，说王医生你记着，我爱你是我的权利，你不爱我是你的自由，但话要说明，以后我会磨你的眼睛。

姜玲：磨眼睛？

大梅说还真是磨他的眼睛。女孩毕业后回到本市，很随便地找了个男人。这男人做酒水生意，是个酒鬼，赌徒，赔了钱输了钱或者喝醉了酒，就在老婆身上撒气。女孩只要挨了打受了伤，就来找促狭儿治疗。

姜玲：还真是磨他的眼睛。男人这么糟糕，那女孩为何不离婚？

大梅说她来医院找冶文治疗时，我们也曾劝过她，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好女不事二夫。有一次让我遇到了，就埋怨她，几百年前的论道了，亏你还记着。你是既痴又愚还傻，白白担着个时代女性的名声。

姜玲：那她怎么说。

大梅：她说既然走进心里的第一个人没得到，再找什么样的也能凑合着过。

走进心里的第一个人……姜玲喃喃着出神，末了撇嘴一笑：呵呵，明白了，这不过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不信，我坚决不信！

李晓宇和大梅正奇怪姜玲何以说出这种话，小马又走进来：姜姐，昨天下午手术的那个肠梗阻也通顺了。

姜玲立时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嘴里说着“我不信，坚决不信”，起身和小马往外走。小马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你为何不信啊，我刚从病房里问了嘛，病人的确是上下通顺了呀。

在她们背后，传来大梅和李晓宇哈哈的笑声。

……

外科病房走廊里，王冶文身穿便服走过来，恰好遇到姜玲和小马从前边一个病室走出来。姜玲站住等到王冶文走到跟前：手术做完了？

王冶文：做完了，不是什么大手术，很快。也很顺利。

姜玲说一天三台手术，够累的，快歇歇吧。王冶文说累也得查查重点病号。姜玲说我都查了，一切正常，没有意外。王冶文点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她，说是又捞了一把。姜玲接过钱：明天我让小林记上。哎，下午收治了一位患急性腹膜炎的乡村妇女，丈夫在外打工，家里还有女儿婆婆，七拼八凑也没凑够住院费，我只好又“潜规则”了一把。

王冶文：积德行善，善莫大焉。该潜的，你就潜呀。

姜玲说总得告诉你个讯啊，免得到时查我黑账。王冶文说只要你不把钱拿去贿赂男朋友，我永远不查。姜玲听了，朝王冶文“呸”了一口。

一旁小马咯咯地笑起来。

王冶文说你呸吧，我回家了。

姜玲叫住他：哎哎哎，我说主任，人家梅姐还在值班室等你呢？

王冶文走了几步又站住，他沉吟着：这个马大哈，一定又是来缠着我修改药品进院申请单的。哎，小姜，她没带手机吧？

姜玲说当然没带，谁都知道咱们外科的规定，为了不影响患者休息，进病房一律不准带手机。王冶文说这就好，这就好，咱们去看看她吧。

姜玲惊奇地看着王冶文：人家没带手机怎么就好？

王冶文诡谲一笑，没回答。

三个人走进值班室时，大梅正和李晓宇聊家常。大梅抬起头见到王冶文，说你终于来了，你个促狭儿，那天害得我跑到百货商场……不料话没说完就被王冶文立即打断：咦咦咦，大梅姐呀，你躲在这里挺自在，可把大刘哥坑苦了，他正内外妇儿各科找你呢。

大梅：找我，找我干吗？

王冶文说只是看到他见了医院的人就问看到俺媳妇了吗？谁知找你干吗呀。是不是想你了？也不对，你俩又不是两地分居，隔三岔五值个夜班也误不了多少事。是不是怀疑你一枝红杏要出墙啊还是什么的……

大梅：越说越没正话。哦？哟，可能是上高中的儿子回来了，找衣服。

姜玲：大哥就不能给儿子找衣服？

大梅苦笑着，说你们不知道，俺那口子是个甩手自在王，连他自己的衣服都是我来张罗。儿子又是个急脾气，这这……

王冶文：那你快回家吧。

大梅迟疑着：你看这事，你看这事，就这么巧。

王冶文催大梅快走，说回去晚了儿子赌气返回学校，你这当妈的还得去给他送衣服。大梅仍犹豫着：冶文，咱们那个事……

王冶文说梅姐你快去吧，快去吧，刘大哥是个耐不住性的人，再找不到你非喊起来不可。到时弄得半个医院都出来看西洋景，脸上光彩吗？

大梅极不情愿地站起身，犹豫着权衡了一会儿利弊，突然一溜小跑出了值班室，顺着走廊匆匆而去。王冶文脸上露出坏笑：直肠子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姜玲：你骗人家？

王冶文：不是骗，是哄。

姜玲：哄？

王冶文：是啊，把她哄出去就行，要不她得纠缠到半夜。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大梅姐是个好人，只是心眼儿太直，性子过于泼辣。

姜玲：心眼儿直看得出，性子泼辣却没发现。

王冶文：你不信啊，告诉你，她开车上街时，交警见了都远远躲着。

姜玲：啊？这么厉害！

王冶文说：就是啊，警察也怕被撞着呗。

李晓宇早就哈哈笑起来。姜玲也乐了：哈，你说话总是绕着弯子搞笑。

王冶文说形象比喻嘛。姜玲说你当初应该搞文学创作。李晓宇插进话来，说王冶文承认自己当年也写过小说。姜玲认真起来：哟，真行，发表过吗？

王冶文：几乎把前列腺都憋大了，还是没能写出东西来，最后只好放弃。

姜玲捂着嘴笑，说你呀王主任，哪句话不逗笑就算白说了。哎？梅姐为什么要找你修改药品进院申请单。王冶文告诉小姜，药品进院申请单是科主任的权力，我申请的药品，到期我得保证用完。李晓宇说这规定真损，浪费了药品，还让患者花了许多冤枉钱。王冶文点点头：李哥高明，医疗诟病，积重难返啊！

姜玲：明天梅姐再找你咋办？

王冶文：明天我休班。

姜玲：后天呢？

王冶文说明天就是往药品经销公司发单的最后期限，大梅马大哈，把日期忘了。李晓宇和姜玲都笑起来。王冶文问他们笑什么？姜玲说怪不得人们都叫你促狭儿。王冶文打个呵欠：你们自个儿笑吧，我回家睡觉去了。

李晓宇说咱俩一块儿走，待会儿小吕去换我的班，得交接一下。一正一副两位主任快步走出值班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班室内剩下姜玲一个人，她双手托腮，陷入沉思。

姜玲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年轻大夫，她为促狭儿举重若轻的处事方法和精湛的技术所折服，心中早就暗暗喜欢上这个妙趣横生的青年专家。但对方已有妻儿，心高气傲的姜玲又从未有过甘做“小三”的想法，心里很痛苦。

姜玲独自沉思了好长时间，忽然冒出一句话：均衡、睿智、大气。如此男人的楷模，得不到是一生的遗憾！

鲁侃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决定了的问题总是马上落实。科室负责人会议召开两天后的傍晚，他就亲自去了李岷的夫妻健康用品商店。商店室分前后，前边半间柜架上摆着各种夫妻用药，有的是市场流行的商品药，有的则是李岷加工自制。后半间就是李岷的卧室和客厅了。由于李岷的确藏有“金枪不倒”的传世秘方，有些男人如今吃喝不愁，花钱无算，为了寻求刺激，所以他这里的生意较之别处就兴盛了许多。

鲁侃坐在商店后半间的沙发上，五十左右就已谢顶的李岷坐在他旁边。鲁侃摆弄着李岷刚刚送给他的“回春丹”问：我说李岷，你的家传秘方真起作用？

李岷把脸凑到鲁侃跟前：鲁院长，我敢保证，凡是吃过我的药的男人，无不青春焕发，别的例子我不举，这你可以证明吧？

鲁侃咧嘴一笑，没有回答李岷的问话，却反问李岷配的胶囊里到底装的什么药，是不是把伟哥研成粉末盛进去了？李岷啊啊着说：院长哪，天下有这么傻的人吗，一粒伟哥近百元，我卖一粒胶囊才四五十块，真要以伟哥做原料，我不得赔掉了腚吗？

鲁侃认真追问：那你到底用的什么药？

李岷指天发誓，说都是真材实料，祖传的秘方。鲁侃问他能否透露一点儿秘方成分，李岷说能帮十万元，绝不把艺传。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我不能破啊。鲁侃听他这么说，点点头：可也是，透露出来就不叫秘方了。

李岷说是啊，我还得指望这秘方混饭吃呢。鲁侃问他除了卖春药，会不会治性病？李岷说性病不就梅毒吗，我治这病最拿手了。鲁侃口气轻蔑，嗔怪李岷无知，因为现在的性病不光是梅毒，多是支原体衣原体感染什么的，他怀疑李岷的祖传秘方能不能治这种病。李岷说治梅毒没得说，要说这什么、什么体的……嗯，无非就在花柳病范围，治过。

鲁侃：你能诊断这种病？

李岷说我只看症状，弄不太清的就让患者去医院查，医院确诊后我再对症下药，实在弄不太清的，我就看书。鲁侃笑起来，他说看样子你李岷治性病还是个半吊子。李岷说：怎么，鲁院长你患上性病了吗？

鲁侃说扯淡啊，我患什么性病！医院要设性病门诊，考虑招聘你去坐诊。李岷一听此话，噌地站起身：啊哟，说谢来不及，打滚弄身泥，这些年来，我一直躲在街角卖野药，不是工商局药检局找事，就是卫生局找碴儿，早就想名正言顺当个医生了。鲁院长，让我怎么感谢您啊。

鲁侃说用不着感谢，关键是你能否胜任。李岷回说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凭我的秘方和三寸不烂之舌，给医院日进斗金是瞎话，弄个万儿八千的没问题。再说，我的脑瓜特灵透，有些东西一学就会，这你还不相信吗？其实鲁侃早就做了决定，他说：只要你能给医院挣了钱，提高了经济效益，我就能大胆聘用你。

李岷说挣钱没问题，业余时间还可以另卖春药，收入你我平分。

鲁侃：去去去，说着说着就俗了。

李岷朝鲁侃竖竖大拇指：天下谁人不爱钱，鲁院长您真是惜才怜才又清廉。

鲁侃说你心里先有个数吧，真要办成，你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躲在胡同里卖春药了。李岷连说是啊是啊，那就正大光明了呀。鲁侃站起身：就这样吧，我得回去了，今晚家里来客人。

鲁侃从李岷的夫妻用品商店出来后直接回到家里，陈小琳已经做好晚饭。鲁侃喝了杯红酒吃了碗米饭，陈小琳去值夜班，他便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材料。鲁侃一边看材料一边不时地看表，他在等客人，但客人到现在还没来，鲁侃有些沉不住气，迟疑了一下摸起电话。事情总是这么巧，他刚抓起电话，外边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鲁侃放下电话：来了，来了。

鲁侃打开屋门，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鲁侃：老鲍啊，我以为你今晚来不了呢。

老鲍：一点儿闲事给耽误了半个多小时。

老鲍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交给鲁侃。鲁侃接过东西看了看：咦咦，老鲍啊，又给我捎海参来了。

老鲍说是啊，让你老兄补补身子，好对付美妻小陈呀。鲁侃在老鲍肩窝上捣了一拳：你小子，净拿我开涮。

老鲍说小陈是第三任了吧？鲁侃笑笑说你记得真清楚。老鲍话里满是妒意，他说鲁侃在大学里就是钓女孩的高手，到了这医院福地，不是更如鱼得水吗。鲁侃摇摇头：将军下马不谈兵，英雄归山不言勇，那都是以往的事了。再说，小陈只是长得漂亮，脾气性格可是真要命啊。

老鲍说人家小你十几岁，你可不能得了便宜卖乖。

鲁侃：那是那是，喝茶吧，庐山云雾，早给你泡好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鲁侃把茶水送到老鲍面前，照例先恭维一番：你老弟升发得真快，才几年呀，就成了恒永水泥集团公司总经理了。听说董事长老孙患病体虚，要把人大代表的位子让给你。

老鲍苦笑：说说而已，这人大代表可不是随便乱让的，那得选举。

鲁侃呵呵着说选举也只是个形式，你老弟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老鲍喝了口茶水：鲁兄，给我们董事长做胃病手术的事安排了吗？

鲁侃说你们董事长不是要去北京手术吗？老鲍嗨嗨着说去北京了倒是不错，可到了北京又跑回来了。鲁侃连说怪哉，北京大医院里安排个手术多不容易，干吗又回来呢。老鲍说负责董事长手术的是一位老教授，听说我们是山东人，老教授直摇头，说你们这是舍近求远哪。我们问此话怎讲？老教授说自己就是王冶文的博士生导师，他说王冶文是个外科天才，年纪又轻，现在无论精力和手术水平都远在自己之上。你们来找我手术，还不如回去找他呢。

鲁侃说对对，王冶文的确是那位老教授的学生，当初毕业时那家医院留他，可他说什么也要回故乡医院工作，这其中的谜到现在人们也无法破解。老鲍猜测，王冶文执意回来，可能是为了他那个在歌舞团的女友，听说他俩是青梅竹马。鲁侃摇头：不，绝对不是，他和妻子夏雨柔相差四五岁。况且，单纯为了夏雨柔的话，可以把她调到北京去嘛。当时，夏雨柔是菊城一枝花儿，只是眼眶子忒高，一般男人看不到眼里。王冶文进院后，有一天去歌舞团看他当团长的表嫂刘芳，恰巧夏雨柔也在刘芳那里，见了王冶文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老鲍说那当然，这个王冶文不但技术冠压全院，论气质说相貌，也是咱们男人中的佼佼者，那个夏雨柔见了能不直眼吗？鲁侃说是啊，刘芳看出夏雨柔眼中意思，从中作伐，竟然一枪命中。双方也没处处恋恋，一个月后就领证结婚了。

老鲍说人家这是先结婚后恋爱嘛。鲁侃呸了一口：屁呀！他们结婚不久便开始闹矛盾，尽管有了孩子，感情也并不融洽，一直就若即若离的。

老鲍说这就怪了。鲁侃说不怪，对眼不对心，两个人体内的电子波段不合拍。老鲍没有理解开鲁侃的话中意思，迷糊了一阵儿说：也许另有隐情。

鲁侃：嗯，也许是。一个人心中的秘密如果自己不说，外人永远难以洞悉。

老鲍问给他们董事长手术的事，鲁侃和王冶文沟通了没有。鲁侃说我已和他讲了，他也答应给你们董事长主刀，不过，事前你们得……

鲁侃的手指做了个捻票子的动作。

老鲍说这还用你叮嘱吗，现在谁不知道请医生动手术得红包的干活儿呀。一般外科医生尚且如此，更别说著名青年专家王冶文了。鲁侃说既然你心知肚明，我安排个时间，你和他单独聊聊。老鲍哈哈大笑：单独聊聊！

鲁侃说书归正传，那我们扩建医院的赞助费……老鲍摆手打断鲁侃的话：董事长说了，给你们一百万。老兄你真行，腚沟里夹尿，滴水不漏。

鲁侃喜笑颜开：逮住蛤蟆就得攥出尿来，为了医院的扩建，我也是被逼无奈。

老鲍问咱们同学老郎那里怎么样？鲁侃说也打招呼了，为了这赞助之事，我还答应把他妹妹郎婷婷调到医院来呢。老鲍说这叫礼尚往来，同时笑眯眯地看着鲁侃：老郎的妹妹我见过，年轻，白嫩，跟水仙花似的，你老小子莫不是……

鲁侃：滚蛋，我把婷婷当妹妹看。

……

在鲁侃的安排下，老鲍和王冶文在芙蓉饭店雅间里见面了。

精致的小雅间，亮暗适宜的灯光下，一张同样精致的小圆桌。小圆桌上安放着几个电热火锅，桌子中间放着几个盘，盘里盛着鲍鱼片、海参条、对虾和一盘五花牛肉片，一瓶开装的茅台酒放在桌上。

恒永集团的鲍总坐在正首，王冶文坐在鲍总一侧。漂亮的女服务员走过来给两人斟上酒，轻启朱唇说：先生，您慢用。

鲍总色眯眯地看了服务员一眼：好了姑娘，您去忙吧，我们自便。

服务员答应着好的好的慢慢退了出去。鲍总端起酒杯：来，王主任，难得你有这闲暇，咱们好好喝几杯。

王冶文连说不客气，二人同时干杯。鲍总给王冶文斟酒，重又端起酒杯，说王主任，咱们边喝边聊。王冶文是有酒量的人，也不推辞，端起酒杯喝下。鲍总把鲍鱼片、海参条、对虾和牛肉片在火锅里涮了又涮，然后一并送到王冶文面前的小盘里。王冶文也不谦辞，把一片牛肉送进嘴里嚼着说：鲍总，我刚和你交代过，你们董事长的瘤子是良性的，不用动手术。

鲍总说：董事长天天担心，还是给他摘掉为好，这不专门让我请您……

王冶文说那个瘤子紧贴腹主动脉，弄不好就会出血，所以还是不动的好。你知道我的导师为何把这病推出来吗，就是害怕年老眼花，手一哆嗦不小心戳着主动脉，到时摘瘤子事小，止血事大。鲍总连连点头：这我明白，这我明白。嗨，谁不知道王主任是本市一把刀啊，连北京医院动不了的手术你都能解决，何况一个良性瘤，您就费心照顾一下吧。

王冶文：真得没必要。

鲍总千乞万求，说王主任您就别推了，就这么定，这么定，啊？尽快给我们董事长安排手术，啊？鲍总放下筷子，打开皮包，从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冶文。王冶文口气平静：这更没必要了吧？

鲍总：人之常情，人之常情，这是董事长特别嘱咐的。

鲍总不犹豫，拉开王冶文的皮包把信封装进去：小意思，呵呵。

王冶文看了皮包一眼：恭敬不如从命，愧领了。

……

王冶文从芙蓉饭店出来后，婉辞了鲍总的专车相送。嘴里哼着歌儿，一路观看夜景，优哉游哉地走回医院。他知道今晚护士长小林值班，便夹着皮包径直奔了外科办公室。果然，小林正俯身案前整理写字台上的东西。

王冶文把皮包放在小林面前，手指轻轻磕打着写字台边：喝多了。

小林沏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说每周差不多都有请你吃饭的，真幸福。王冶文摆摆手说，负担，完全是个负担，我宁可吃馒头喝稀饭，省出时间在灯下看看外文资料，也不愿去那些豪华餐厅让人家酒肴伺候言语恭维。活受罪，简直就是活受罪。瞧我，为了应付，嘴唇儿都喝得麻了。王冶文打了个酒嗝：哎？差点儿忘了，一如既往，又有收获。

小林乐呵呵地靠写字台站着：马无夜草不肥，主任又捞到外快了？

王冶文指指皮包：里边。

小林打开皮包，取出信封，问这次“受贿”的数目。王冶文说这种事能当面点钱吗，你数数吧。小林点着钞票，姜玲走进来：分赃呢？

王冶文喷着酒气朝姜玲腆腆脸：既然赶上了，也有你一份。

姜玲摇头说承受不起，你还是留着买包子吃吧。

小林数完钞票：主任，八千。

王冶文说真小气，一个恒永集团，我想怎么也得一万啊。

姜玲打趣道：人言不差，老和尚不爱财，越多了越好。人家好好的肚皮让你拉一刀，医疗费照付，给你八千红包嫌少，没够了你！

王冶文说这些人有多少钱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要白不要。只要不是中饱私囊，对天对地对自己都问心无愧。王冶文和姜玲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诨，小林默不作声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记录本在上面认真填写。小林把填好的记录本送到王冶文面前：签上名字，填好年月日时和数额。

王冶文拿起笔来一一写好：每次都这么啰唆，烦不烦啊。

小林：例行手续，必须的。

这是外科的秘密，也是当今医院的医护极为罕见的善举。三年前，外科的老王主任接受了王冶文提出的建议，内部暗自成立了“帮扶病患基金会”，自那时起，但凡医生手术时收到的红包，就交给这个“基金会”管理。当然，医生交或不交全凭自愿，没有任何的制度约束，更无人为的索取。当时，整个外科只有老王主任和副主任李晓宇、王冶文能收到红包，其余的人因为技术水平低或者上台机会少，一般收不到。这三个能收到红包的人中，老王主任有时交有时不交，李晓宇基本不交，只有王冶文收多少交多少。

基金由护士长小林负责保管，每一笔“收入”都有明细账记得一清二楚。如有病患需要帮扶，负责医生提出申请，科主任签字，小林那里负责支出。科里的人统称此举为“潜规则”。三年来，到底“潜规则”了多少病患，没有人去查账，也没有人怀疑这笔钱的出入，更没有人想从中渔利。这就是菊城市立医院外科医护们所特有的厚诚、互信和团队凝聚力。这是他们的奉献，他们的精神——而这个基金会的存在，外科医护们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始终严格保密，很少或者说基本没有外人能够得到其中的信息。

王冶文把填好的记录本交回到小林那里，一旁的姜玲羡慕地说何时我也能在这本上填填数字就好了。王冶文说盼着吧，你进步神速，为时不远了。姜玲笑道：你别说，半月前有个土豪家属做手术，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

小林好奇地扭过脸来：收下了？

姜玲说手术成功后，我给他送了回去。你猜咋的？小林说他一定又给你送了回来。姜玲说完全正确，不过他之所以送回来另有隐情。小林笑嘻嘻地看看王冶文，又盯住姜玲：快说，我想听。

姜玲笑着摇摇头。

小林：不说我也猜得出，是不是……

姜玲的脸红了：说就说，那土豪说是他的一点儿心意，要和我联络联络感情呢。

王冶文打着酒嗝依然嬉笑：蓝颜知己啊，你和他联络了？

姜玲说你盼着吗？王冶文说儿女私情，与我何干。

姜玲一脸委屈：真到与你相干时，就烧了高香了。那红包，我摔到他脸上了。

小林呵呵直笑：姜姐说大话，你摔没摔到人家脸上，谁见了？

姜玲噘起嘴：鬼丫头，连姐姐也不相信吗？

此刻小马正好走进来：姜姐没说大话，我做证！

七

外科病房走廊上，小桦和小秋相对站立。小桦瞧瞧走廊里无人，压低声音对弟弟说住院部又催交住院补差费了。小秋点点头说我估摸着也到了时间，只是这些天自己只挣到一千多块钱。他问姐姐弄到多少，小桦说自己也只借到一千块钱，可住院部通知说让至少交三千。小秋作难地嘬着嘴：姐，你记得不，当初爸爸入院时咱手中没钱，是王主任写了个条子入的院，是不是……

小桦说你的意思是想王主任说说情，再宽限几天？小秋说自己正是这么想的，住院的病人们都说，王主任脾气好，也心善，只要能帮忙的事，他从不推辞。只要再给咱几天的时间，眼下新菜上市，肯定能赚到一两千元。小桦沉吟着不说话，她是害怕王主任说她姐弟俩得寸进尺，已经照顾过了，还登鼻子上脸啊。小秋看出了姐姐的忧虑，说眼下顾不得脸面了，试试看，行吗？

小桦仍然犹豫。

小秋说姐，你们女人脸皮薄，我去找王主任，今天他正好值班。小桦说我知道，不过他不在值班室，在外科办公室里呢。小秋轻轻跺了下脚说那我去了。小桦拦住弟弟：不，还是我去吧，你去找姜大夫开点润肠药，咱爸两天没大便了。

姐弟二人分头而去。

……

本来今天休班的王冶文坐在外科病房办公室电脑前写本周的医疗总结，正写得入神，门口传来叭叭的敲门声。王冶文头也不回地说，门开着呢，进来吧。背后没有声息，王冶文觉得奇怪，回过头，见大梅正蹑手蹑脚领着郎婷婷走进来。王冶文站起身：怎么，想偷袭呀？

大梅笑起来，说你头也不回就喝令我们进来，心中有气，想吓你一吓呢，没想到你脑后长眼，看到了。王冶文关了电脑，指指沙发说：二位请坐下说话。

大梅没入座，也没让郎婷婷坐，她站在办公室中间指着郎婷婷说：介绍一下，这是新调来的住院部副主任郎婷婷，我们两家在乐园小区住上下楼。为了今后工作方便，我领着她先熟悉一下各科室负责人，你这里是第一站。婷婷，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外科王主任，医院头把刀。

王冶文眨眨眼睛走上一步：您好郎主任！

郎婷婷小眼眯成一条缝，白白胖胖的脸上一片红光，连说王主任大名如雷贯耳，技术高超，人长得特帅，没有不知道的。王冶文说郎主任夸奖了，谢谢，谢谢！以后有事多联系。两个人紧紧握手，亲切而又热烈。大梅惊奇地看着两个人，好半天才明白自己是多此一举：妈呀呀，你俩原来认识啊！

王冶文说当然，郎主任来医院的第一天，我们就在鲁副院长办公室里见了面。郎主任花容月貌，是女中一景，加之本人有过目不忘的特异功能，所以记得很牢。出了鲁院长的办公室我还嘟念，说是这样漂亮女子少见。恰好陈主任从那边过来，问我嘟哝些什么，我说鲁院长办公室里来了个年轻女郎，天上人间，冠压群芳。陈主任好奇，说是吗，我也去欣赏欣赏，拔腿冲向鲁副院长办公室。你说，美女——特别像郎主任这样的成熟美女是不是更诱人的？

大梅似乎想起了什么，拍着腿说：促狭儿，没有不钻的空儿啊！

郎婷婷看看王冶文，又瞧瞧大梅，脸上一片茫然。

大梅看到郎婷婷神色有异，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她涮了王冶文一眼：促狭儿，你忙你的，我们也不站住了。婷婷，咱们再到其他科室转转。

郎婷婷连说好的，好的，跟着大梅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门外传来大梅隐隐约约的声音，说婷婷啊，这小子巧舌如簧，作弄人的心眼子一把一把的，你再和他聊上几分钟，准就迈不动步了。郎婷婷的声音很清晰：大梅姐，有部电影叫《第二次握手》，我和他是第二次见面，啧啧，好棒的帅哥！

大梅的低笑声：怎么，你……是不是迷上了？

两个女人顺着走廊一边走一边叽叽咕咕说着话，一会儿低语，一会儿嬉笑。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两个女人演起戏来更出角色。

大梅和郎婷婷走后，王冶文打开电脑继续写他的医疗总结。总结写完后，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病房。看看天色尚早，还不到做晚饭的时间，在外科走廊门口站了一会儿，便信步出了医院后门走上大街。

天色已交黄昏，小城里的现代建筑与宽畅的新辟街道交相辉映，显得别具特色。距离医院不远处，可以看到提前开张的夜市里熙熙攘攘，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前后大街上汽车、电动车与自行车穿流如梭，令人眼花缭乱。

王冶文顺着大街人行道往南走，走到医院旁边新建的小花园前，看到自己科里的小黄和她的男朋友迎面而来。小黄今天也休班，看样子是和男友逛逛大街晚上去吃饭。王冶文想避开他们朝旁边走，不料小黄已经看见了他，架着男友的胳膊紧走几步赶过来打招呼说：王主任，饭后散散步啊？

王冶文：哪里，我还没做饭呢。怎么，你们还是树下的鸟儿成双对呀？

小黄男朋友认识王冶文，也知道王冶文的绰号，便像和尚似的朝王冶文打个千：呵呵，王主任说话总是这么幽默，我们不愿逛街，喜欢坐在那里说个话。

小黄的男朋友说着指指花园深处的李子树。

王冶文挤挤眼睛：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大局定后，得请我喝喜酒啊。

小黄和她的男友齐声说当然，当然。王冶文说你们去玩儿吧，我随便走走。小黄和男朋友说声“再见”，就走进小花园里。王冶文依然站在花园前不动，别看他三十多岁了，却是童心未泯，对事物的好奇心有时近乎单纯。他听小林说过，小黄和男友最喜欢到小花园内的李子树下依偎而坐，这次偶然相遇，便要非看个究竟不可。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小花园内的花草树木，特别专注于那棵被冬青围着的李子树。小林所言不差，只见两个人走进小花园直奔冬青丛，拐进冬青丛后便不见了踪影。王冶文一笑：小家伙们，咬定青山不放松，还真认准了那个窝。

王冶文乐呵呵地顺着医院西侧继续往前走，走出不远却看到副院长鲁侃从南边大街上拐过来。他看到了鲁侃，鲁侃尚未看到他，只顾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看手里拿着的小塑料袋。几乎就在同时，医院职工食堂司务长曹瑞成斜刺里走出来，王冶文听到曹瑞成和鲁院长打招呼，吃饭了吗鲁院长？只见鲁侃慌忙把塑料袋掖进衣兜里说，没，没呢，冶文……哦，小曹啊，你怎么长得跟小王那么像，我差点儿又认错了。曹瑞成说长相差不多有啥用，我和人家王主任可差着价钱呢。两个说着话在前边站住了，听到鲁侃高声说小曹啊，要不是相熟的人，光看长相很容易把你和王冶文混淆了。曹瑞成说有人认定我和王主任是双胞胎呢。鲁院长你可是够忙的，到现在还没吃晚饭。鲁侃说工作嘛，不忙就没意思了。两个人呵呵着分手，小曹往南去，鲁侃朝这边走过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下人还真有长相这么近似的。王冶文和曹瑞成站在一起，不是熟人很难分清。医院内部的人常把王冶文叫成司务长，而医院外的人则经常追着曹瑞成求他给自己看病。当然，只要细看区别还是挺明显的，小曹鼻梁不如王冶文的鼻梁直，但脸形比王冶文好看。两个人的身高也不一样，有一次好事者把他们拽到一起量了一下，王冶文比小曹高三公分另加两毫米……

王冶文往南走了几步就和急匆匆走过来的鲁侃在小花园前迎面相遇了。鲁侃惊奇地说你是真正的王冶文吧，我刚才遇到了冒牌货，他和你跟一个模子倒出似的，像极了。王冶文笑眯眯地说：也许我才是真正的冒牌货。哎？鲁院长，这不晌不乏的，散步也不是时候，你干吗去了？

鲁侃说我到了李岷……话说半截，马上打住。王冶文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盯了眼鲁侃的衣袋，口气神秘地问：找李岷淘换药去了？

鲁侃连连摆手，说小王，别促狭儿啊，我是找李岷商量一下调到医院来的事，你小子怎么净往坏处想，话要传出去，我这个副院长的脸面往哪里放？王冶文口气认真了：咦咦咦，什么年代了你还这观点。《孟子》里早有记载，三千年前有个叫告子的就说过，食色性也。陈姐那么年轻，你要是有信心无能力，她饶你吗？

鲁侃说看看，看看，越说越没正经了。我是为了工作去李岷那里的，你小子向来嘴损，不和你多说了，免得再让你套进去。王冶文说：也许我误会了鲁院长。鲁院长为了医院工作，真可谓披肝沥胆呕心沥血啊。

鲁侃脸上漾起笑意：这还差不多，工作嘛，就得自我加压。

王冶文：鲁院长就不想给自己减减压吗？

鲁侃说怎么减，每天就跟上紧了发条的木钟似的。

王冶文说我提个建议，咱们医院最好不要聘那个李四秃子，否则你将来压力更大。我听人说过，这老兄一直躲在丰华路的一个胡同里卖夫妇保健品，虽有祖传秘方，可对现代医学基本不懂，你不怕他以后给医院惹祸呀？

鲁侃沉下脸来：要尊重人家，嗯，好歹人家也是个医生嘛。

王冶文：哈，药监局都抓他好几回了。

鲁侃：各尽所能，量材适用。我们要看人家的现在，不能光揪人家的历史。

王冶文：也是，也是，用辩证的眼光看待事物，鲁院长是如今少有的能够掌握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人，值得尊敬。

鲁侃摇摇头：你整天除了治病救人做手术认真外，其他都是真真假假。刚才你这话，我都不敢断定是损我还是恭维我。

王冶文又笑嘻嘻地盯着鲁侃的衣袋，鲁侃下意识地将衣袋摁了一下：冶文啊，为了提高效益，发展医院的经济，我们的某些政策需要放松，放宽。啊？

王冶文说这有点儿悬。

鲁侃：摸着石头过河嘛。

王冶文说小心摸上玻璃碴子扎了你的手。

鲁侃：你看，说着说着那促狭儿话就出来了。哎？你站在这里卖什么呆？

说真的，此时的王冶文已经感觉到，李岷被聘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对鲁院长的举措很抵制，也很反感，因为那个李岷就是个卖野药的，根本不是医生。把不是医生的人聘进医院坐诊，这不是明摆着胡折腾吗？然而对方是领导，领导决定了的问题，他一个医生也只能提提自己的意见，丝毫左右不了形势。个性所使，心里生气，脸上依旧平静如常，然而就在此平静如常的后边，却正酝酿着一个捉弄人的办法。尽管这个人是他的领导又和他关系不错。

也是鲁侃自找的，他不赶紧回家，却问王冶文站在这里卖什么呆。王冶文转转眼珠说自己刚从花园里悄悄退出来，待会儿还想再进去。是人都有好奇心，知天命之年的鲁侃也不例外，他朝小花园里瞧了瞧：什么稀罕物啊让你这么着迷？

王冶文指指园中小亭：那儿可清闲了，我一直在那里坐着看书。

鲁侃：干吗不继续在那里清闲？

王冶文：没跟你说吗，我刚悄悄退出来。

鲁侃：悄悄？

王冶文眨眨眼睛：嗯，那棵李子树下一对红兔儿可漂亮了，我怕惊动了它们，就悄悄退出来了。

鲁侃喜欢养兔子，可以说对兔子情有独钟，平时没事，除了侍奉自己办公室里的小白兔，就是跑到医院生物实验室里看兔子。有时来了兴致，还把实验室的兔子带回到办公室赏玩一两天再送回去。他见过迷你兔、狮子兔、垂耳兔，见过白兔、灰兔花花兔，但从来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还有红兔。王冶文的话引发了他极大的好奇心，好奇心必然表现为好奇的目光：红兔，还有红兔！谁家养的？

王冶文说怕是医院附近居民养的，不小心跑出来了呗。鲁侃问长得什么样子。王冶文说白嘴，红身子，黑尾巴，耳朵上还长着黄毛。鲁侃大喜：天啊，还有这么漂亮的兔儿？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王冶文说就是啊，要不我怕惊动了它们吗。鲁侃问在哪个方位，王冶文指指那圈冬青说：走进去，就在那棵李子树下。

鲁侃望着花圃中那棵李子树：还真得开开眼。

王冶文阻拦说就怕你一进去给惊跑了。鲁侃低声说没问题，我手脚轻得很。

鲁侃蹑手蹑脚走进小花园，王冶文乐了乐，快步往南去了。

鲁侃轻手轻脚地步入小花园，哈着腰慢慢地往李子树方向挪动。挪到那圈冬青前停住，然后轻轻拨开冬青探进脑袋。只听鲁侃“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刹那间便凝固了。因为在他眼前出现的不是什么红毛兔子而是两个大活人，同时他还认出，这两个人正是自己的部下小黄和她的男朋友。李子树下的石凳上，这对青年男女正热烈无比地拥抱在一起亲吻，听到动静慌忙挣起身子。鲁侃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啊，小黄！

小黄坐直了身子：是鲁院长啊，你，你盯梢！

鲁侃一时不知做何解释，慌不择话地说：对，对不起小黄，你……你们忙着！

鲁侃急转身往外窜，身后有个低低的男音：我看这人是老没正经！

鲁侃窜出花园东看西瞧，他要找王冶文算算这笔账，可是王冶文早就没了踪影。鲁侃喘着粗气东瞧西望，过路的行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对街有家卖枣糕的食品铺，食品铺里卖枣糕的小老板瞪着斗鸡眼也往这边看。鲁侃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引得小老板起了疑心，小老板走出枣糕铺，斗鸡眼盯着鲁侃说：哎？我说先生，你睃摸个啥呀，这地方可没有丢钱包的。

鲁侃跺跺脚：王冶文，你，你个……大促狭儿！

王冶文从小花园一直向南，想象着鲁侃即将遇到的尴尬情景，禁不住暗暗发笑。他和鲁侃习惯了开玩笑，当然以往的文章多是做在鲁侃夫妇两个人身上，但从心里还是很尊重这位副院长的。鲁侃了解王冶文的性格，尽管经常遭到捉弄，也从不嗔怪他，实在急眼了，只是瞅没人时吼他两句：促狭儿，你小子积点德吧！

王冶文到了临湖大街往东拐，绕了一个圈子回到宿舍。上楼打开房门，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赶紧走过去察看，原来是将近一个月没回家的妻子雨柔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呢。尽管夫妇感情有隙，毕竟小别胜新婚，见了面还是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他急忙走进厨房帮妻子做饭，顺便问些拍摄电视剧时的过程和故事。雨柔大约事业顺心，对他的态度也比以往温柔了许多，两个人琴瑟和谐你帮我助，一顿晚餐很快做好了。

晚饭后，王冶文和夏雨柔分坐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只茶杯。室内清爽而幽雅，整齐而干净，红丝绒的窗帘，梅花状的吊灯，加之墙上的几幅名人字画，处处显现着主人的书卷气息。王冶文问雨柔这电视剧还得拍多长时间。雨柔说至少还得一个月。王冶文啧啧道：这个家……

雨柔不屑地一笑：什么年代了，你对家的观念还这么僵硬！

王冶文说家总归是家吧。雨柔说闯荡天下，四海为家，这就是影视明星的生活。王冶文说你只是个配角，哪就当上明星了？雨柔听到冶文这话，蛾眉紧蹙，面露愠色：配角怎么了？再大的明星也是从配角起步的。导演和主演都很欣赏我的表演，答应我接下一部戏呢。

王冶文：我不反对你有自己的事业，可孩子……

雨柔：孩子让他爷爷奶奶照管不是很好吗？

王冶文说孩子要是长期缺少父爱和母爱，会影响他的性格。雨柔脸色一沉，声音也显得火气十足：王冶文，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我之间感情上存在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能凑合呢，我们就凑合。不能凑合也不必勉强，反正你我都是现代人，也不计较什么名声地位。

王冶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一个多月了才回家一趟，就这么堵搡我吗？

雨柔声音更高：别说，要不是这两天剧组转场，我想回还回不来呢。

王冶文：真让人受不了。

雨柔：受不了可以不受嘛。

王冶文：不受又怎样？

雨柔从沙发上站起来：离呀！这年代，离个婚就跟掰块地瓜似的，又不是丢人现眼的事，何必硬撑着。

王冶文说你把这话当成口头语了，拿着离婚就跟孩子们摆家家似的。王冶文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走进卧室。雨柔啐了一口，侧身躺在沙发上。

事实上，两个人的婚姻已处于潜在危急中。雨柔有着常人难极的艺术天赋，又有着一般年轻女人所没有的成熟与美丽，拍起戏来特别投入，这深深地打动了导演。另外，和她配戏的那位中年演员虽然还谈不上是当今大明星，但在圈子里也小有名气。这位中年演员到底爱过多少女人谁也不知道，到底结了几次婚更无人知晓，但他对女人——当然是年轻女人来说，却特别具有诱惑力。所以，半部戏没拍完，雨柔和他已经是你情我意。这些变化王冶文并不知道，但他凭着自己的直觉已经看出了雨柔的变化。他一直在隐忍着，并竭力要把妻子的心收回来，他想一个漂亮女人处在花花世界娱乐圈子里，不可能不受感染，只要自己真心投入感情，相处数载的妻子是不会轻易对其他男人投怀送抱的。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因为一些意外而影响到家庭，影响到自己的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雨柔饭也没吃就回剧组去了。王冶文草草吃了点东西，便一脸愁云地到医院上班。不过随着双脚迈进医院门，随着同事们的相互招呼和问候，王冶文的脸部表情已经由冷变暖，由忧郁变得一如往常那样春风荡漾，端庄中透着快乐，智慧中显露出亲和力极强的幽默诙谐。

这就是一个人的素质，这就是一个人的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这句话放到王冶文身上，恐怕有失偏颇。

例行的“查房”之后，王冶文让护士小马去106病房叫邱小桦。因为昨天邱小桦找到他，意思是请他出面和住院部讲讲情，父亲住院所欠的医疗费宽限几天再交纳。当时王冶文点了头，后来想想不妥，因为这是医院的规定，郑琴又是个出了名的铁脖梗子，万一不答应自己岂不是太没面子了吗。邱小桦走后他便和科里的其他同事商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潜规则”算了。

不大会儿，小马把邱小桦叫来了。邱小桦刚说了句“谢谢王主任帮忙”，就被王冶文把话打断。王冶文撒了谎，他说住院部不答应关于补交住院费差额之事，还得自己想办法。小桦听了白脸变红，红脸变紫，继之就语无伦次：这，这可怎么办……哦，明白……想想办法……

面对小桦的手足失措，王冶文的脸上却是无动于衷的神色。姜玲、小林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王冶文偷偷地笑，无动于衷的王冶文按捺不住了，他对走也不甘坐也不敢的邱小桦说：大妹子，别紧张，事情已经解决了，逗你玩儿呢。

邱小桦不相信地看着王冶文，终于镇静下来：王主任，住院部答应是情理，不答应是正理。无管怎么说，你是费了心了，我想办法就是。

王冶文笑嘻嘻地朝小林示意，小林把邱小桦叫到自己的桌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簿，翻开其中一页说：邱姐，在这里签个字。

小桦懵懵懂懂地看着账簿上“支款人”一栏，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她朝王冶文这边看了一眼，王冶文冲她点头：签吧小邱，你父亲的差额补交有人赞助了。

当今还有这样的好心人？这出乎意料的喜讯让邱小桦不敢相信，她看着账簿迟迟不敢动手签字，一旁的姜玲催促她：小桦你还犹豫什么！

小桦终于像签订卖身契一样勉强签了字。小林收起账簿，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钱交给她，说这是八千元，让小桦数一数。小桦看着这叠钱乍撒着手不敢接，疑惑地盯着王冶文。王冶文告诉她，说自己昨晚和一个企业老总谈起她家的困难情况，那老总很慷慨，立即赞助了八千元。小桦问那老总是哪里的，为什么要赞助她。王冶文说这位老总经常有此善行，但从来不让透露他的姓名，说是要做无名英雄。小桦仍旧不敢接这钱，并且脸上已有怀疑的神色。王冶文见此情景呵呵笑起来，他指指姜玲和小林，说有这二人为证，你绝对成不了《白毛女》中的喜儿，尽管放心收下吧。小桦说你不告诉我对方的名字，我即使沿街讨要补交药费，也不收这笔钱。王冶文肯定受了感动，不再嘻嘻哈哈，他以少有的郑重口气说：小桦，人家不让透露姓名，我必须履行自己的承诺。我只能告诉你，这位老总姓鲍，如果你再继续深究，就是强人所难了。

两行清泪顺着小桦的双颊流下来。

不是有句话，叫路途虽坎坷，终究好人多嘛。在这里，在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城医院外科里，这句话得到了验证，得到了落实。王冶文见小桦很激动，就安抚她，说他们下一步正在积极运作，争取多拉一些资助贫困病人的老总董事长什么的，以便解决更多贫困病人的医疗费用。另外，他们也商量了，争取给小桦解决一份工作，因为她父亲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出院的，总是锅里缺米不行啊。

小桦朝室内的人深深一躬：谢谢王主任，谢谢几位医护姐妹，同时也请你们转达我对鲍总的感谢，日后我若能挣到钱，一定加倍偿还以示报答。

姜玲走过来拍拍小桦的肩：桦姐，别客气，拿上钱先去住院部缴上差额，余下的再给老人家买些补品。去，快去吧。

小桦擦擦脸上的泪，接过钱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人相视无语，谁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小桦回到病房时，老邱躺在病床上又睡着了。

小桦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中的父亲，眼圈依旧红红的。正在等姐姐回来后自己好去贩菜的小秋见姐姐神色有异，紧张地问姐姐出了什么意外。小桦告诉弟弟，昨天请王主任代为讲情的事情没办成。小秋说姐姐你别难过，我马上找一块儿贩菜的弟兄们借借看，实在不行，就把本钱抵上渡过这一难关，然后到劳动力市场找活儿挣钱。小桦摆摆手，因为过于激动，说话有点儿结巴：已……经解决了！

小秋：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小桦说王主任告诉她，一位姓鲍的老总给咱们赞助了八千元。这下，不光补齐了所欠差额，还余下不少呢。小桦说着从衣袋里取出那叠钱给小秋看，小秋怔了好半天说：姐，你说，这，这会不会是医生护士们凑的钱？

小桦摇摇头：王主任说这位鲍总经常有此善举。

小秋：这么说，咱们不用去借钱了？

小桦说有了这八千元，加上爸爸的半截医疗保险费，差不多够半个月的了。小秋说这位鲍总真是及时雨宋公明再世，有机会咱得去谢谢人家。

小桦说这当然。

小秋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姐，他让你打条了吗，可别弄成借款加利息？

小桦一脸怒气，说有你这么不识好人心的吗？林护士长既没让我打条，也没让我写申请，只在一个小本本上的款项后边签了个字。小秋咧着嘴很羞愧：嗯，我是小人之心了。真得谢谢王主任，谢谢鲍总，应该去报社反映一下这好人好事。

小桦说王主任嘱咐我们不可外传，因为鲍总不让透露，他对鲍总曾有承诺。如果我们说出去了，岂不是违逆了好人的心愿。小秋说：也是，也是。

小桦：王主任还说，近期他们要想法解决我的工作问题呢。

小秋：咱家不知哪辈子积了德，遇上这么多好人。

小秋还要去郊区贩菜，去晚了贩不到新鲜菜卖不到好价钱。他和姐姐谈了几句父亲夜间的病情变化和医生护士的叮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小秋刚走不一会儿，躺在病床上的老邱醒了。老邱努力睁开眼睛叫小桦，小桦走过来俯下身问爸想要什么？老邱咂咂嘴：渴！

小桦端过一杯水，用汤匙一勺勺地喂给老邱喝。老邱喝下半杯水摇摇头，说是行了。小桦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用餐巾纸给老邱擦了擦嘴角：爸，解手吗？

老邱摇摇头：小桦，那住院费的事……

小桦：哦哦，没事了，都清了。

老邱：是对方清的？

小桦点点头。

老邱：可不能便宜了他家，你瞧人家李二懈怠……

小桦：爸，李伯伯那是讹人家呢，我们可不能。

老邱：我这可不是讹谁呀，是那孩子把我撞倒的。

小桦：好了爸，你先好好治病，等身体康复了再说。啊？

老邱困难地摇着头：不能轻饶了他家，嗯，不能轻饶……

八

副院长鲁侃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和任何人记仇。特别是对于王冶文，可能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尽管不时地遭他捉弄，他也从不嫉恨。有时想起王冶文的“斑斑劣迹”和对自己的恶作剧，他甚至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他认为一个人不能总是板着面孔对待世界，这样的人往往老谋深算不足为友，而嬉笑怒骂形露于色的人，才是心直口快值得依赖。

所以，鲁侃很喜欢王冶文。因为王冶文不光技术高超，也很配合他的工作。不过，自从鲁侃制定出的医院创收制度公布后，王冶文的做法却越来越让他失望，现在甚至已经到了让他无法容忍的地步。当然，他不会当面指责王冶文，既然是自己的心腹爱将，他想还是慢慢开导，用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办法和对方推心置腹地拉拉。他知道今天王冶文中午十二点下班后，下午四点再上小夜班，便在三点左右把王冶文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边赏给对方总是念念不忘的明前茶，一边做他的思想工作。

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水，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打着旋儿消逝在屋内的空间里。鲁侃坐在写字台后边，王冶文则随便地坐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一只手抚弄着自己的膝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笑嘻嘻地看着鲁侃不说话。鲁侃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王冶文也学着鲁侃的样子轻轻呷了一口水。鲁侃放下杯子，仍是定定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说：你这么盯着干吗，我又不是美女。

鲁侃：坏小子，我看你这段时间脸色更滋润了，是不是看那对红兔儿看的？

王冶文岔开话题：是吗鲁院长，这么说我要返青了。

鲁侃说啊哈，你又不是春天的麦子，返什么青。我说你都三十多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没正形，都当上外科主任了，怎么老是想坏点子捉弄人呢？譬如昨天傍晚，明明是小黄和她男友亲密，你却造谣说是一对红兔在李子树下。结果，我好奇得像是为老不尊，差点儿让两个小青年给骂了。你说，你该当何罪？王冶文一脸的认真：报告鲁院长，我当时确曾看到一对红兔，可能你去时红兔走了小黄和她男友恰巧又来了。这世上巧合的事比比皆是，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鲁侃连连点头：对对对，你是咱们医院里头号大好人。如此下去，连产科刚下生的婴儿也会知道这医院里谁叫促狭儿了。闲话少叙，谈点正经事吧。

王冶文正襟危坐：院长请讲。

鲁侃说冶文啊，自从老王退休你提了外科主任后，这外科的用药量不升反降。院里的新规定公布一个多月了，仍然不见起色。我们医院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就是扩建融资，你们外科本是创收大户，这样下去可是拖了全院的后腿。外科是医院的主力，你又是外科的中坚，你必须得带个头树个标，因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王冶文认真听他讲完，啧啧道：鲁院长啊，病人用药又不是吃饭喝酒，为了价钱可以随时调高档次。我有什么办法？

鲁侃说看看看看，最聪明的人此时倒傻了，病人术后一般都是身体虚弱，治疗药可以按部就班，营养类药物就没有什么限制了吧，可以从这方面做做文章嘛。王冶文点点头：这就是说，可用可不用的药物，统统给病人用上？

鲁侃：是，也不全是，无非是吃一个鸡蛋和三个鸡蛋的差别。

王冶文：水超自溢，过补则亏。中医科白胡子老赵告诉过我。

鲁侃说绕弯子了吧，我是搞管理的，医学上的事谈不到精通，但管理上还是可以吹嘘几句的。先放下医院创收问题不讲，但说你们科，用药量下滑，这经济效益就差，科室经济效益差意味着什么，你该清楚吧？王冶文连说清楚清楚，医护人员和科室员工奖金受损，福利也跟着降下来了。鲁侃说：这就谈到正题了嘛，那你为何还不在这方面行使一下权力做做文章呢？

王冶文：我们是医院还是药店？

鲁侃：当然是医院了。

王冶文说医院是给病人治病的，对症下药，能用的一定用，不能用的不能强加，是吧鲁院长？鲁侃又喝了口茶水，摸出一支香烟放在鼻孔下闻了闻又放回到抽屉里。挠着头皮说：冶文哎，都什么年头了你还这么墨守成规食古不化。我去省里参加卫生工作会议，和一位兄弟市医院的副院长住在同一个房间，我们谈起了医院的创收问题，那老兄说话爽快又直接，我当时听了有些目瞪口呆，可过后再一细想，人家说得在理呀。

王冶文：他说什么？

鲁侃瞥了王冶文一眼，见对方全神贯注的样子，就故意放松口气说：他说现在医院治病基本得有个流程，同时给我举了个例子，比如说来了个癌症病人，先介绍到外科给他们做手术，让外科把手术的钱赚到了，再把病人转到化疗科化疗，然后再转到放疗科放疗，等这些科的钱都赚到了，再把病人送到中医科喝中药。如此下来，一个病人可以赚到十个病人钱。医院有这个方便条件，何乐而不为呢！

王冶文轻轻地哼了一声，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不过，王冶文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平静和缓的神态，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有些让鲁侃心情沉重了。他告诉鲁侃，自从医院新的奖惩制度公布后，医院开大方卖贵药在社会上可是出了名了。一个普通感冒就得花上千元，一个肉猴子激光打掉后，光给病人开消炎药几百元，本来是一例神经性头疼硬说人家是病毒性脑炎，千方百计让人家做CT、脑电图、拍片子、住院、吃药、打针、输液。病人纷纷反映，医院已不像治病的部门，倒像一个超级药店。有人写文章发表到晚报上，有人则直接拨打市长电话反映情况。鲁侃叹了口气说：我倒盼着市里来调查，扩建如此规模的一个医院仅仅拨给两千万，还不如市政上每年疏通下水道的经费多呢。政府不给，还不允许我们医院自己想办法创收吗？那些闲极无聊写文章见晚报和拨打市长电话的人又怎样，得了病照样还得来医院。

王冶文：那次我去医疗档案室，听工作人员说现在病员人数大大减少了。

鲁侃说你应该到各科室高间病房看看再做结论。

王冶文低下了头。事实上，空闲时间他到各科都转了，干部病房和高间病房人满为患，普通病房中，除了他们外科，其他科有很多床位却空着。为什么空着，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入了院就得花上几万，一般病人负担不了，只好大病挨着，小病不看，实在挨不过去看看要死，这才入院治疗甘愿挨这一刀。住干部病房和高间的，有的住院费治疗费全由国家报销，有的本身就是财大气粗的土豪，他们有后盾，当然不担心花钱多少。王冶文把自己看到和想到的如实说出，不料鲁侃歪歪头说：冶文啊，别管那些，干部病房和高间病房是创收大户，别的病房你当然插不上手，外科就指望你了，该花的一定让他们花，不该花的想办法让他们花，别尽想着给他们省钱。

王冶文心想你这话出口前经过的是盲肠而没经过大脑，用肚脐眼想一想也能明白，医院不是商店，不能为了扩建医院就无休止地抠百姓坑国家。可是，王冶文一时也难找到充分的理由说服鲁侃，只好笑笑：这有悖于救死扶伤的宗旨啊。

岂料鲁侃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冶文啊，你聪明绝顶，但只是体现在专业上。专业上你是大才、奇才、天才；但若论社会知识或者说情商来说，我只能送你三个“气”，书生气、书卷气、书呆子气。现在市场经济了，救死扶伤只算是个口号，你怎么就信以为真呢？

王冶文摇摇头，咧咧嘴：鲁院长哎，一旦坏了医德，医生和奸商强盗又有什么区别？近来病员量急剧下降，照此下去，再有半年我们就成孤家寡人了。

鲁侃：你说什么，近来？

王冶文：是啊，这是档案室里的统计。

鲁侃：可是，我们制定出的医院创收制度公布才两个月呀……

王冶文：两个月就出现了这情况，那么半年呢？

鲁侃一脸不悦：难道病员量下降还是我造成的！不不，可能与季节有关。

王冶文：鲁院长，我可没说是因为你的原因啊。

鲁侃：你是在意指。

王冶文：鲁院长是在臆断。

鲁侃：算了算了，你回去还是好好想一想，如何提高科室的经济效益吧。否则，不只医院的创收受影响，你们科里的医护员工在经济上也要遭受损失。

王冶文：鲁院长真不愧三只手的绰号。

鲁侃：这三只手的外号恐怕也是你给安在头上的吧。

王冶文：鲁院长可别冤枉好人啊，在下怎么敢给您取外号呢。

鲁侃：也罢，三只手就三只手，我三只手也是为了替医院抓钱。

王冶文：我可没说你给自己抓钱啊鲁院长。

鲁侃：你总是话里有话，我没给自己抓钱，你是不是给自己抓了。

王冶文怔了一下，点点头。鲁侃嘻嘻一笑：好啊王冶文，你倒是个痛快人。现在外科医生和妇产科医生收红包是公开的秘密了。哎？冶文，提了主任后收得更多了吧？

王冶文笑一笑，没回答。

鲁侃：默认了？好好，这年头，都在河边站，谁能不沾泥呀。只要你配合医院的工作，我不追究。红包收多了，攒起来置套别墅买部车，总得风光风光嘛。

王冶文：我没说收了红包，你追究什么？

鲁侃嘻嘻地乐：贼不打三年自招，刚才都承认了，还赖！

王冶文说那是你认为。鲁侃说冶文咱们不打嘴仗了，你仔细想想我说的话，看有没有道理。王冶文恢复了嘻嘻哈哈的个性：鲁院长，你说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你说没道理就是没道理，你是领导嘛。

鲁侃：领导也有办错事的时候。

王冶文：对对，鲁院长你太明智了，虽然说得罪掌柜的不是好伙计，可得罪了烧火的也同样吃不到烂肉。糟糕，上班时间已过，不能再跟领导磨牙了。

王冶文站起来和鲁侃握手。

鲁侃伸出手来和王冶文握了握，罕见地坐在老板椅上没动窝。

王冶文心中一震，他明白，自己与鲁侃的友情开始出现裂痕，是曲意逢迎以弥补裂痕还是继续保持医生的固有医德，他必须得有所抉择。

王冶文从鲁侃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奔了外科病房。虽然到了交班时间，可李晓宇、姜玲、吕成和几位护士仍在等着他。王冶文走进办公室连连冲大家作揖：对不起，对不起，有点儿事耽搁了一会儿，让大家久等了。

李晓宇说定好你上班时要开会的，我们肯定要等嘛。你就是到晚上来，我们也会一直等下去。只是不知道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躲在家里打开电脑上QQ，和哪位红颜知己聊迷了吧。

李晓宇比王冶文长几岁，两个人本来都是外科副主任，老王主任退休后，李晓宇自动让贤，说自己技逊一筹，主任还是让冶文担任。加之院领导也有这个意思，而两个人又心息相通，情如兄弟，王冶文也不假作谦辞，便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外科主任。王冶文和李晓宇继承老王主任的遗风，相辅相携，不断提高科内年轻医护的技术水平，有机会就给大伙谋些福利。所以，外科上上下下精诚团结，始终有一股无形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王冶文和李晓宇在业务上严肃认真，生活中却随意得很。开玩笑是家常便饭，相互“攻讦算计”更是屡见不鲜。有一次李晓宇十分郑重地向科内人员宣布，他发现了王冶文电脑里的一个绝密。医生护士们百般诘问，李晓宇才假作神秘地说，王冶文在QQ里交了个美若天仙的红颜知己。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相信，但姜玲仍旧千方百计探询虚实，一有空就摆弄王冶文的电脑。由于王冶文的QQ是用两种外文加密，姜玲费尽心机仍是徒劳无益。消息终于传到王冶文耳朵里，王冶文并不辩解，甚至没做半点儿说明或支吾搪塞，只是似属无意地对着大家作了一首诗：不求功名不羡财，天马行空独往来。多少人间风流事，概莫能脱化尘埃。

李晓宇终于捉住了把柄，当场发挥：怎么样，自己承认了吧。

姜玲口气伤感：血汗、情爱、生命、梦想，都是人生的愿望。去年秋，今年秋，黄花开依旧。无意瘦骨傲雪红，霜欺雪辱经寒风。不与桃李争芳尘，苦乐自吟诗画中。落叶有意，流水无情啊！

小马：姜姐，我怎么听着这些话挺耳熟啊。

姜玲：我是从一部爱情电影里趸来的。

王冶文吐吐舌头：感谢晓宇兄的启发，让我们充分发挥吟诗填词的才华。

李晓宇得意地朝王冶文咧咧嘴角对大家说：本人此举，正如冶文对《红楼梦》的笔法评价，这叫信步走来，声色不露。

李晓宇说完，哼着“我是你的玫瑰你是我的花……”到普外值班去了。

可是没过两天，李晓宇的电脑收藏夹里就有了一个年轻娇艳的美女像，美女像亲吻着一个男人的脸蛋说：李哥，我好好想你哟！

又过了两天，身体壮硕的李大嫂子忽然来到医院外科病房办公室，径直奔了李晓宇的电脑。李大嫂子打开李晓宇的电脑，当着科内医生护士们的面用手机拍下了收藏夹里的美人照，这以后的结果虽然无从得知，但李副主任的神情变化却说明了一切。接连几天，李晓宇神色黯然长吁短叹地诉苦：了不得，要不是本人长得瘦，这个婆娘得把我的肉剜剜吃了。

科里的年轻医护偷着乐，王冶文却一本正经地说：李兄，爱情诚可贵，老婆更重要，要想家安宁，快把艳遇抛。你也是奔四的人了，可别梦想老来少啊。

李晓宇眨着眼睛思忖半晌，忽然拧住王冶文的耳朵：促狭儿，准是你干的！

今天王冶文迟到，李晓宇忆起了“新仇旧恨”，便想借机作践王冶文一番。岂料王冶文并不反驳，反而看看形销骨立的李副主任笑眯眯地说：李兄，知道我为何来晚了吗？实话讲，因为大嫂总埋怨你往家交的钱少，为你的安全和幸福起见，我在网上正给老兄谋划第二职业。

李晓宇和众人面面相觑：第二职业，什么第二职业？

王冶文坐下来喝了口水，盯着李晓宇说：李兄，你有先天优势啊，这身板就是住在深山老林里都保险，虎狼狗熊见了也懒得理你，因为身上光有骨头没有肉啊；你还可以混到猴儿群里去，猴儿们以为是让人拔了毛的同类，肯定对你倍加呵护。所以呢，我量身裁衣，联系了两家公司，一家是卖减肥药的，推荐你去做广告；另一家是卖排骨的，推荐你去排骨店里当业余经理……

王冶文话没说完，室内的人哄堂大笑。

姜玲赶紧跑到门口关上门，回来时发现小马摁着胸胁龇牙咧嘴的，问她怎么了，小马既痛苦又尴尬地说：笑岔气了！

李晓宇见大事不好，生怕王冶文再想出什么圈套捉弄他，便挥挥手说别闹了，都别闹了，现在开会。人们安静下来，李晓宇看着王冶文，酌兑着用最最委婉的话来个开场白，不料话已出口却是直而又直：促狭儿，商量的事，你说吧。

人们又笑，李晓宇很后悔的样子，忙又摆摆手。室内终于彻底安静，医生护士们坐在不同位置，而姜玲和小林却又开始说着悄悄话。王冶文朝她俩看了一眼，指头顶住手心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说：今天之所以通知大家开会，是有件要紧事征求大伙的意见。李主任，你说说吧，简单明了。

李晓宇：是这样，106病房的患者老邱的两个孩子都下岗了，儿子卖菜，女儿只能临时找点零活儿干。老邱需要长期的治疗，费用很大，他们家实在无力承担。冶文和我商量了一下，打算从明天开始，全科医护的家政清洁由老邱的女儿小桦负责，雇方按市场规定的价格付给小桦工钱。这样，小桦可半天工作，半天照顾父亲，她和弟弟卖菜挣到的钱加起来，既可补充老邱的医疗费差额，还可贴补家用。大伙认为可以吗？

小马：俺还没结婚呢。

王冶文：你家的灰尘可以留着，结婚时蒙在玻璃上当窗帘。省钱。

护士们看着小马笑起来。

小马：好，为了响应科里号召，我抓紧结婚。

王冶文：如果大家没意见，小林你是护士长，安排一下吧。

小林举了举手中的一张表格：早安排好了，我们科里人员多，小桦需要轮流服务。按照工作时间，全科按上午和下午分成六组，小桦根据这个时间表分别到各家搞清洁，时间是每家一小个时。大伙看这样安排行吗？

鼓掌声。

王冶文：全体通过，散会，准备上班。

大梅探进头来：你们这是搞什么庆祝活动？

王冶文：哟，梅姐呀，正找你呢。

大梅：找我干吗，又不是山上的蘑菇。

王冶文：来，你也算一个。

大梅：什么一个两个的。

李晓宇说是这样的于大姐，病号老邱的女儿小桦没工作，我们安排她给科里人员搞家政服务，挣到的工钱既可补充她父亲的医疗费差额，还可贴补家用。你看是不是也算一个？大梅说嗨嗨，我当什么大事呢，我家老头子勤快着呢，用不着。小林插进话来：梅姐想是怕花钱吧。

大梅说能花几个钱呀，三分之一奖金就够了。王冶文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不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梅姐外表泼辣，心思可缜密了。大家想想，小桦年轻漂亮，梅姐家的老刘大哥正当壮年，万一那个那个什么了可咋办。

大梅：促狭儿哟，我们家老刘守着人放个屁脸都红得跟猴儿腚似的，以为像你呀，花里胡哨的没正经。

室内一片笑声。

大梅：哎，说到这里我倒有个想法，药房的清洁工刚辞职，正好有这么个缺，让那个小桦兼顾吧。一方面多挣点，另外每天纸箱子破塑料的敛起来也不少卖钱。

姜玲：你别说，梅姐这主意真行，小桦这下收入增加了。

王冶文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小林使个眼色，小林悄悄地退出去。王冶文说：大梅姐壮举可嘉，鼓掌！

掌声过后，大梅走到王冶文跟前，两只手摁着着王冶文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王冶文直愣愣地看着大梅，说怎么着梅姐，想强暴吗，大姐你可不是这号人啊。大梅打了王冶文一下：别没正经，下个季度的用药计划你做了吗？

王冶文说原来为这事呀，好说好说，我已经让小林开始做了。小林，小林呢，你把计划的事给梅姐说说。没有人回答。姜玲说：小林刚才就出去了，因为早过了下班时间，她父亲这两天咳嗽，估计是回家了。

王冶文摊开双手：梅姐，抱歉，只好麻烦你过几天再来了。

王冶文坐在外科病房办公室桌后看一个小本本，护士小马走进来。王冶文合上小本本问她：小马，3号高间那位水泥集团的孙董事长情况怎么样了？

小马说已经上下通顺，看来没问题了。王冶文松了口气，说手术时好险，要不是姜玲及时提醒，剥离时非得戳着腹主动脉不可。小马说是吗，我怎么听姜大夫说，这个手术也就是你来做，换换别人肯定得出问题。王冶文想了想改换口气：我和小姜从来就是相互吹捧。

小马咯咯笑起来。

小马：王主任，护士长小林说让我单独照管3号高间。

王冶文说小马你心细，小林这么安排是对的。不过，106房的15床病况特殊，你还要继续兼顾。小马“嗯”了一声，说我看15床那老头儿总是情绪不稳，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王冶文点点头：小马你看得很准，不光有，心事还挺重呢，你要适时提醒他的儿子女儿，千万避免刺激他，否则血压再升上去不好办。

小马：好的主任，我去值班了。

小马走了几步又折回：王主任，常见你在本本上写写画画的，有什么秘密吗？让我开开眼呗，兴许你记下的都是重要资料。当然，要是个人隐私就算了。

王冶文狡黠地笑笑：人人都有秘密，我同样不例外。女孩子的内心比电脑都复杂，鬼也弄不明白。好，你审吧。

王冶文把小本本递给小马。小马翻翻眼：审就审，说不定还能从中学几手呢。

小马若无其事地翻开王冶文的小本本，不料越看越糊涂，末了哭丧着脸把小本本还给王冶文：这里头的文字就像天书，我看不懂。

王冶文站起身：小马你学过几种外语？

小马：只学过英语。

王冶文：这就难怪了，我这个小本本上有五种外文，都是各国医学同行的通信地址，遇到棘手的病例，我们就在网上交流。

小马感慨万端，说我就是学上一辈子，也学不会五种外文呀。王冶文问她为何对自己的小本本感兴趣，小马迟疑很久才承认，是姜玲让她探听的。因为姜玲到现在怀疑他QQ里真有个红颜知己，见他经常在这个小本本上写写画画，认定其中必有玄妙。王冶文笑起来：丫头，人小鬼大！

小马刚要走，医院办公室来了电话，说今晚要召开市医院第一季度工作总结会，各科室只要闲下来的人都要参加。同时强调，一把手必须到会，即使正在值班，也要找个代班的。王冶文的心紧了紧，朝小马眨眨眼：快，下通知吧。

小马无奈地摇摇头，走到桌前摸起了电话。

……

因为单位性质关系，医院的工作总结会多是晚上召开，菊城市立医院当然也不例外。晚八点，七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主席台座位后面墙上钉着一溜红底黄色的楷书大字——市医院第一季度工作总结会。

灯光下，前排主席台上中间坐着齐院长，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管业务的王副院长和负责行政管理的鲁副院长。阔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医护员工，王冶文、姜玲、内科刘主任、鲁夫人陈小琳等坐在同一排椅子上。

姜玲和陈小琳低声交谈，说一会儿笑一会儿，显然是谈论什么让女人备感兴趣的事了。王冶文和刘主任也在交谈，他们交谈的主题很明朗，是内科疾病与外科疾病诊断过程中有哪些共性和个性的差别。

因为人多，开会前的一段时间里总免不了嗡嗡嗡的纷乱和嘈杂。王副院长主持会议，这位不善言辞的内科专家冲着面前的麦克风吹了几口气说：大家注意，开会了，首先由齐院长做工作总结。

齐院长把麦克风挪到自己面前，他戴上老花镜，先把文稿浏览了一遍，然后就像学生背课文似的念起来：在今年的第一季度里，我们医院的各项工作……

齐院长到底念的什么，除了受表扬的几个人外，没有谁注意听。他在台上念，人们在下面照样相互交流生活和工作中的心得。就像上次鲁副院长说的那样，上面下大雨，下面下小雨，只是雨点要比上面小些罢了。齐院长念完了总结报告，下面的议论声也令人不解地随之消逝，似乎有意和齐院长过不去——你念你的，我们说我们的。当然，这基本算是各单位小型会议的通病，怪不得大家。

齐院长报告结束，王副院长又把麦克风挪到自己面前。他扭头和齐院长、鲁副院长商量了几句什么，慢条斯理地说：下面由鲁副院长就今后工作做几点说明，内容很重要，大家要注意听啊。

王副院长把麦克风送到鲁侃面前，鲁侃正正麦克风，咳了一声嗽：市立医院一季度的工作情况，刚才齐院长已经讲得很全面了，下面，我仅就个别存在的问题做些补充。这一季度里，大部分科室按照院委会的决定开展了工作，但也有个别科室我行我素，病人没少收治，经济效益差了一大截。这样的结果是，医院制订的创收计划基本泡汤，而科室职工的资金福利也将受到大的影响——当然，这样的科室负责人是吃不了亏的，因为他可以收取病家的红包嘛。

下面的人开始乱。

鲁侃的声调提高了：今天，会议上我给这样的负责人一个面子，如果以后的工作中仍旧一意孤行，那么，院委会是会实施制裁的……

姜玲用手指捅了一下王冶文：点你呢。

王冶文笑了笑：别介意，衬衫上戴蝴蝶的人未必一定是采花大盗。

姜玲：你可真会比喻。

王院长：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鲁副院长讲话。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鲁侃继续讲话。

王冶文拽拽刘主任的衣袖，刘主任侧过身来：有事吗冶文，你是不是对鲁院长讲话中的指向心存不满啊？

王冶文摇摇头：哪能呢，领导是从全面工作考虑嘛，我是让你看看这里，以后也学着点，刘大嫂跟你半辈子不容易，你得学会疼人家。

王冶文说着指指陈小琳脚上的皮鞋。

刘主任茫然不知所以。

王冶文故意压低声：看见了没有刘主任，人家鲁院长就是疼老婆，那次出差买的高档皮鞋，你瞧嫂夫人穿上多合适多上档次呀。

陈小琳转过身：促狭儿，你说什么？

王冶文声音压得更低：陈姐，说你脚上这双鞋呀，这不是前些天我们和鲁院长一块儿出差去北京购置器械时，他特地给你买的吗？

陈小琳：前些天？

王冶文：是啊，上个礼拜呀。

陈小琳瞥了一眼正在讲话的丈夫，沉思着。

陈小琳看看自己脚上的皮鞋，脸色阴沉下来。

王冶文：刘主任，以后我们出差时，也得想着给夫人买点这捎点那的。

刘主任：对对，女人持家最不容易，我们都应该向鲁院长学习。

姜玲：嗬，你们当主任的连疼老婆也向上级学习呀。

王冶文：对对，这年头，让老婆生气不是好男人，让儿子生气不是好爹。

刘少清主任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失声笑道：真促狭儿！

鲁侃被刘主任的笑声惊动，朝这里瞥了一眼，继续讲话……

刘主任压低声音对王冶文说：冶文，真正的恶作剧是不形于色但表达的却是暧昧的意思。对吧？

王冶文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九

散会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王冶文等人回到外科病房值班室继续值班，没有夜班的医护快快乐乐回家。王冶文在病房里查看了一遍病人的病情变化，回到值班室伏在桌上给一位刚刚收治的病人写病历。王冶文写病历很专注，姜玲走进来他竟没发觉。刚刚处理好一个病人的姜玲放下听诊器说：写的什么？

王冶文抬起头：哦，门诊上送来一例幽门梗阻病人，我把病历整理一下。

姜玲点点头走进更衣室，王冶文仍旧低头写病历。过了一会儿，姜玲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手撩长发坐在王冶文的对面。王冶文抬起头，刹那间吃了一惊，因为坐在他对面的姜玲今晚打扮得异常漂亮。她穿一件紧身羊绒衫，雪白的胸颈细腻柔润，披肩长发像黑色瀑布一样凌垂脑后，眼睛忽忽闪闪，长长的睫毛不停地抖动着。王冶文看得有些入神，问道：化了妆了？

姜玲点点头：淡妆，不行吗？

王冶文：你向来素面朝天，现在稍施粉黛就格外靓丽。

姜玲：你看着好吗？

王冶文：好啊，漂亮、大方、端庄，好极了。

姜玲：这我就放心了。

王冶文：近日是不是准备去会哪位帅哥呀？

姜玲：我情窦初开，还没腾出那份闲心来。

王冶文：这你不用瞒我，我是过来人。

姜玲笑眯眯地看着王冶文：没瞒你，是真的。

王冶文把写完的病历放到一边，扫了一眼姜玲的发型。他心想，相处两三年，自己竟没有注意到这姑娘有一头如此秀美的长发。漂亮的脸蛋再配上秀美的头发，确实格外引人注目。他摆弄着手里的水笔说：近些天我发现一个秘密。

姜玲问他发现了什么秘密，王冶文说你变化很大，越来越爱美了。姜玲笑起来，鸟爱翎毛鱼爱鳞嘛，天下生物哪有不爱美的，爱美不好吗？王冶文说当然好，当然好，女人嘛，有几个不爱美的。一爱美就说明成熟了，有想法了。

姜玲说你别神神道道的，我能有什么想法？王冶文说我也弄不很清楚，反正女孩子突然间变得爱美，闹不好就是有男朋友了。

姜玲轻轻一笑：这就是你的论据？

王冶文说小姜你最好别自欺欺人，在无人的荒岛上，你会不会美容，在原始村落，你会不会花时间打扮？肯定不会。所以说，我的判断自有道理。姜玲说别瞎猜，我爱美是为了我自己。王冶文哂笑道，现代的女人都说爱美是为自己，我看主要是增加自信心。姜玲说：自信心，你是说我缺乏自信？

王冶文说以你的条件，不会没有自信。但是，如果你心中的白马王子比你强，你就会缺乏自信。姜玲一撇嘴：也许那个白马王子太自恋了，我感觉自己够美的。

王冶文：美不美是出自别人的评价，来自同伴或异性的目光，而不是自己心理的表露，古代俗语云“女为悦己者容”，你的变化，道出了你内心的秘密。

姜玲说我承认近来喜欢打扮了，不过，我打扮是为给一个人看的。王冶文问她那个人在哪里，何不介绍给我替你参谋参谋。姜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冶文一愣神：天！

姜玲：吓着了？

王冶文：难怪近来双目明亮，原来是有这么个养眼的。

姜玲：这说明，我在你心里有一定的位置。

王冶文：当然有，一个合格的医生，一个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者。

姜玲：还有……

王冶文：糟！

姜玲：怎么了？

王冶文：刚才心里发毛，把药物剂量弄错了。

王冶文取过病历低头做修改状，姜玲不错眼珠地瞧着王冶文，瞧了好半天也没见他改动一个字，心中暗道：真是个狡猾的促狭儿！

两个人都不作声，也都坐在椅子上不动，抻了好长时间，王冶文不能再继续佯装下去，只好合上病历夹说：小姜你到了下班时间，还不回家休息？

姜玲说我想多坐一会儿，你撵我走？王冶文说我可没这意思，和大美人在一块儿交谈，求之不得呀。

姜玲：是不是耍贫嘴？

王冶文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小姜，你算说到我的病根上了，我这人说话嘴没个把门的，有时还具有挑逗性，容易引起对方的误会。

姜玲说我可没误会你，她取过王冶文面前的病历翻看着，翻了好长时间才抬起脸拢拢头发说：王主任，都说你用药吝啬，果然如此。

王冶文：怎么了？

姜玲：你看106病房15床这个姓邱的，今天你就把血管舒张药减了。

王冶文：病人血压稳定了，没必要再浪费药，否则还得多花好几百元。

姜玲点点头，继续翻看病历。

姜玲合上病历夹，把长发朝后拢了拢说：不看不知道，一看佩服得不得了。

王冶文问姜玲佩服什么。姜玲说佩服你用药啊，一点儿不多，半点儿不少，掌握得恰到好处。这就看出了一个医生的修养和医术。

王冶文：高抬了。

姜玲呵呵地笑起来：我抬你做什么，你又不能提我当主任。

王冶文也笑：小姜啊，医生用药可是个大学问，一是凭医术，二是凭良心。

姜玲：凭良心？还是头一回听说。

王冶文：中医科的李老头跟我说，为医生者，是谓两术，先要心存仁术，再谈你的医术。中国古代啊，医生就是医生，他的职业就是坐在医堂里给人看病；卖药的就是卖药的，他站在药铺里给病人抓药。这医堂和药堂是分开的。

姜玲：咦，又是首次听说。你从哪里知道这段历史的？

王冶文：前些日子看了部小说名为《崇德堂主》，那上面的主人公马天成说的。古时医堂和药堂分开的目的，就是防止医生自开处方自卖药，有的医生为了多卖药，故意开大方，开可用可不用的药，从而加重了病人的负担。

姜玲点点头说有道理，我们现在有些医生就只有医术没有仁术。

王冶文：马天成说也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医堂和药堂合成了一家，有的医生也就坏了医德。所以，我们做医生的首先要把好用药这一关，因为病人生病本来就是一难，你再把些不必要的辅药给他用上，不是让他难上加难吗？有时间你可以看看孙思邈的《大医精诚》。

姜玲：《大医精诚》？

王冶文：是的，《大医精诚》论述了有关医德的两个问题：第一是精，亦即要求医者要有精湛的医术，认为医道是“至精至微之事”，习医之人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第二是诚，亦即要求医者要有高尚的品德修养，以“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感同身受的心，策发“大慈恻隐之心”，进而发愿立誓“普救含灵之苦”，且不得“自逞俊快，邀射名誉”、“恃己所长，经略财物”。

姜玲出神地听着，说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她出神地盯着王冶文的脸。王冶文觉察到了，问她：你盯我的脸干吗？我脸上又没长金条。

姜玲微微一笑：你不盯我，咋知道我盯你？

王冶文伸了个懒腰：这个老李，还不来，我真困了。

姜玲哂道：别托辞了，我走还不行吗？

……

就在王冶文和姜玲对坐闲聊时，夏雨柔拿着手包，顺着走廊低头慢慢往办公室里走。护士小马正好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哎？那位女士，你找谁？

女士抬起头，小马一怔：哟，是嫂子啊，王主任在值班室，不在办公室。

雨柔：那好，你忙，我自己去找他。

小马：我也正好去值班室。

二人低声说着话往值班室里走。

小马在前，雨柔在后，两个人相继走进值班室时，看到王冶文和姜玲正相对而坐。王冶文站起身：雨柔，你怎么来了？

雨柔：我不能来吗？

王冶文：当然，当然，呵呵。

姜玲闻声转过身，站起来：哟，嫂子啊，稀客，快坐下吧。

夏雨柔：不坐了，脑子浑，忘带房门钥匙，来找当家的呢。

夏雨柔定定地瞧着姜玲，姜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夏雨柔走上前轻轻拍拍姜玲的肩膀：姜大夫今晚打扮得好漂亮哟。

姜玲：嫂子别取笑了，我向来是素面朝天。

夏雨柔转身拽过小马来：你看看，你看看，姜大夫这像素面朝天的意思吗？

小马笑而不语。王冶文掏出钥匙：雨柔，别打趣人家小姜了，给你钥匙，你先回家，我得等李主任来了才能回去。

雨柔接过钥匙，说不慌不慌，李主任不来，你就在这里坐着呗，反正有个大美人陪你聊天说话。姜玲脸泛红晕：嫂子真会说笑话，我也正想走呢。

雨柔说没关系，我向来说话随便，你陪俺老公坐会儿吧。姜玲拎起桌上的手包：不，真的，嫂子，我也回家。走，咱们一块儿走。

姜玲和雨柔边说话边往外走，王冶文和小马笑呵呵地摇头。

王冶文问小马有事吗，小马告诉他，说103病房9床又开始昏迷了。

王冶文抓起听诊器随小马走出值班室。

……

李晓宇到病房接夜班，王冶文终于可以下班回家了。医院和宿舍隔着一条街，步行十分钟就到。王冶文走上四楼在自己家门口站定，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腰里摘钥匙。掏了几掏自己笑了，他轻轻摇头：瞧我这记性！

王冶文摁响了门铃，屋里没有动静。王冶文再次摁响门铃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室内依旧没有动静。一只苍蝇在走廊灯下飞过，一只壁虎卧在墙角上，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猎物。王冶文有点儿不耐烦了，动手敲门。屋里终于有了响动，不大会儿，夏雨柔穿着睡衣开了门。王冶文走进屋：睡着了？

夏雨柔：嗯。

王冶文将外套挂在衣帽钩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夏雨柔睡眼惺忪地坐到客厅沙发上，看着王冶文从热水器里倒了杯水坐下来慢慢地喝。王冶文抬头看到雨柔疲困的样子，就说：雨柔，天不早了，去睡吧。

夏雨柔揉揉眼：怎么，和大美人聊够了？

王冶文：同事之间，聊点工作上的事。

夏雨柔：我看那小姜对你可不仅仅是同事这么简单。

王冶文：别瞎猜。

夏雨柔：从咱们交往那时起，我就看出你不懂女人。

王冶文：我不懂女人？

雨柔：嗯，小姜的眼神告诉我，她爱你。

王冶文：真能瞎扯，小姜还是个孩子。

夏雨柔：孩子，二十四岁的女大夫会是孩子？

王冶文怔了怔。

夏雨柔：没关系，我倒希望你们结合。

从散了会回到家那一刻起，鲁侃就没得消停。

用鲁侃惯用的话说，夫人陈小琳又和他闹起来了。

无论从年龄还是长相上观察，人们一眼就能看出鲁侃和陈小琳是半路夫妻。鲁侃虽然不算丑陋，但绝对算不上美男，只那一脸有时大有时小的疙瘩就让许多女人望而却步。陈小琳呢，比鲁侃小了十五岁，长得身条优美面容清秀，是一种古今合璧的淑女形象。两个人走到一起是偶然也是必然，当年鲁侃在门诊部当主任，陈小琳作为省药校的学生在这里实习，工作能力出类拔萃却又生性风流的鲁侃看了上陈小琳，他屡使手段，想把这位妙龄女子弄到手。然而，陈小琳重情却不胡来，她没有轻易就范，她向鲁侃提出两个条件，一是明媒正娶，二是自己毕业后鲁侃必须把她留在市立医院。因为陈小琳家在农村又是中专学历，毕业后的分配去向是乡镇医院。三十几岁就经历了两次婚姻的鲁侃面临两种选择，要么放弃这位日思夜想的漂亮女孩，要么离婚重娶。再三权衡之后，终是馋狗难离肉桌子，寻了个借口离掉了二任妻子娶了陈小琳，陈小琳也就顺理成章留在了市立医院。正因为有此经历，陈小琳对鲁侃有所认识，所以就看得特别严，除了时时提防丈夫“红杏出墙”外，还要不定期地进行“审查”。

鲁侃怕婆子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承认。这不仅仅是因为陈小琳俊美又比他年轻许多，更有一个内在原因让他不得不怕，他和前两任妻子各生有一儿一女，在中国计划生育喊得最响的这个年代里，任何公职人员都明白超生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为了避免这种严重后果的产生，鲁侃做了绝育手术，这件事他一直对陈小琳保密。结婚三年陈小琳的肚子始终没有大起来，真相终于败露。陈小琳又哭又闹和他折腾了半个多月，若非大梅做好做歹从中协调说合，陈小琳怕是真要和鲁侃离婚了。自那时起，陈小琳手里又多出一柄杀手锏，常以威胁的口气对鲁侃进行恐吓：说好了，你要老老实实履行做丈夫的责任，如果恶习不改，现在男女平等，可别怪我也找个野男人生孩子给你戴顶绿色王冠。

试想，此事此情又有陈小琳放出的狠话，鲁副院长能不怕吗。

今晚会议室里王冶文谈到鲁侃出发时曾经买了双高档女鞋，说是给自己买的但却从来没见着。她疑窦骤生，怒从心起，几乎浑身每个细胞都充满了醋意。只是因为在公众场合碍着人所共知的一种面子情分，她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即冲到鲁侃面前问问他到底把鞋送给了哪个女人。她竭力忍着，憋着，几乎憋得肺都炸了，所以回到家中，立即发作。

质问与辩白从十点多一直持续到十二点以后，就是说姜玲陪着王冶文病房叙话的这一刻里，鲁侃和陈小琳的战斗仍在继续——口口声声喊冤叫屈的鲁侃坐在床脚沙发上，怒气冲冲的陈小琳坐在床沿上。地上散乱的扔着枕头、枕巾、褥单，一只滚落在地上的茶杯瞪着雪亮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鲁侃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为了稳住妻子的情绪，他真想舍弃男儿面子给陈小琳下跪。

鲁侃朝头发散乱的陈小琳拱拱手：姑奶奶，别闹了行吗？

陈小琳扬扬脸：我一不上吊二不离婚，只要求你对我说实话。

鲁侃：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陈小琳说我和你睡了十几年，能连你的小名叫什么也不知道吗？你勾女人的功力不到十层也炼到了九层九，否则我怎么会跌进你的被窝。你要能说实话，兔子也能将骡马。鲁侃一脸苦笑：我真的没买鞋，大梅可以做证。

陈小琳：大梅是你的兵，人家能说什么？你要不说实话，我明天就找齐院长，挖不出你的真事来，我就改改姓。

鲁侃大惊，说小陈啊你想想，谁不知道王冶文叫促狭儿，你咋偏偏听他瞎说？陈小琳立即反驳：王冶文促狭儿不假，可他说这话时不是对着我，而是和内科主任刘少清悄悄说的。刘少清连连点头，人家刘主任可是大好人吧。

鲁侃：闹不好老刘让促狭儿给套进去了。

陈小琳：编，继续编。你不承认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准是给了那个刚调进来的郎婷婷了，黏黏糊糊的样子，当时我看着就觉得蹊跷。

鲁侃急了：姑奶奶呀，你胡说什么，人家婷婷刚来，我也是头一次和她见面哪！嗯，全是促狭儿惹的，他妈的，明天我就去找王冶文算账，这个坏蛋促狭儿。

陈小琳大怒，说你要敢去找人家王冶文，我就闹得全院都知道了再和你离婚。鲁侃一下子蔫了：事情总会弄清楚的，天也不早了，咱休息吧。啊？小陈听话！

鲁侃起身走到床边。

鲁侃伸手抚弄陈小琳的肩。

陈小琳：滚开，你还想和以往那样，打一拳扑拉一把呀。没门！

鲁侃：明天还要上班，我先睡了。

鲁侃往床上爬，陈小琳侧身将鲁侃踹下地：滚！这屋里没你睡觉的地方！

鲁侃爬起身来：好好好，惹不起躲着。

鲁侃抱起一床被子走出卧室，习惯性地在沙发上安卧。

第二天上班时，陈小琳没到，于大梅和一位司药值班。于大梅一边为病人取药，一边看着坐在窗前的司药说：刚才小琳来电话，说是家里有事，今天不来上班了。我问她什么事，她说鲁院长八成出轨了。

司药笑起来，说鲁院长这模样能和谁出轨，这不是瞎编吗。大梅终是留不住话的人，看看窗外没人，低声道：说是和新来的郎婷婷，还买了皮鞋。

司药大惊：梅姐，我简直不敢相信，人的感情会发展这么快？

大梅坐下来：我说妹妹，母狗不掉腚，伢狗不敢动，如果事实确凿，这事我看怨不得鲁院长。可是，我和郎婷婷住上下楼，她也不是这种人啊。

司药看看窗外：梅姐，这话别传了，影响太大。

大梅：这你放心，咱俩说了就等于把话丢到井里了。

司药：哎？梅姐，姓郎的虽然不花，可现在社会很开放，医院开放得更早，要说他俩之间有一腿也不足为奇，因为鲁院长是咱们这里的猎艳高手啊。

大梅俯耳与司药说着什么，两个人齐声大笑。

两个人正笑着，电话铃响了。大梅接过电话一听，是鲁侃打来的。大梅边听边“嗯嗯”地点头，末了放下电话说：妹子，事情闹大了，我得去救驾。

大梅跑出药房又叮嘱司药，让她给另一位同事打个电话来顶班。因为凭以往的经验，这种夫妻说合的事情往往是马拉松式的。自己身为药剂科副主任，既要做和事佬，更不能因此而误了正常工作。

大梅顺着走廊一溜小跑，刚拐过走廊斜角，只见姜玲迎面走过来。姜玲手拿一张单子要去器械室，见了大梅立即站住：干吗呢大梅姐，这么急匆匆的。

大梅气喘吁吁：鲁院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劝劝陈小琳主任。

姜玲：劝劝陈主任？

大梅：是啊，陈主任把鲁院长扣在家里，让他交代皮鞋的事。

姜玲：皮鞋的事？

大梅：是啊，陈主任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说鲁院长出差时买了双女士皮鞋，鲁院长没带回家，她就追问鞋子送给谁了。并且主观臆断，说是给了新来的郎婷婷了。陈小琳声言鲁院长如不交代清楚，这事就闹到院委会去。

姜玲：还要闹到院委会去？

大梅：那可说不定，陈主任的外号叫陈醋啊，了得吗？

姜玲：鲁院长真买皮鞋了？

大梅：哪有的事啊，出差购置器械时我也去了，好几个人呢，哪里见着鲁院长买鞋了，指不定谁又从中烧火架秧子呢！

姜玲咬着嘴唇笑起来。大梅问她笑什么，姜玲说我笑这件热闹事，也笑我自己，你快去劝架吧。

大梅急匆匆地走了。姜玲止住笑自言自语：王冶文啊王冶文，怪不得当时刘主任说，你真是个促狭儿！

姜玲心中近来越发不能平静。这促狭儿不光技术高超，做事富于人情味，同时又这么风趣幽默，一两句话就能把人捉弄，而且还搞得神不知鬼不觉。这让姜玲心中爱意更切。她了解王冶文夫妇生活一直不和谐，她想自己应该找机会向王冶文表白一下，哪怕屈尊降纡做个“小三”呢。

姜玲从器械室回到外科病房值班室后，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出神。近些天来，她的心里有些乱，特别是那天晚上夏雨柔看她的眼神，让她备感不安。是对方窥透了自己的隐私，还是本身心里发虚，她还不能确切地说出这种感觉。总之，她认为好像是神明的居意安排，把自己无意中置于一种既幸福又难堪的境地了。王冶文在值班室里的音容笑貌，王冶文做手术时的专注神情和动作，王冶文处理紧急情况时的冷静、干练、沉着，王冶文捉弄陈小琳时的幽默诙谐……这一切的一切，如同电影的回放镜头，不时地在她眼前闪来隐去。此时的姜玲已经完全承认，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坠入爱河，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尽管这是不应该的。

姜玲一边往前走，一边暗暗吟诵着从一家杂志上看到的话——不说不等于不思念，时间会延续真挚的情感，空间能容纳美好的祝愿。即使没有我的承诺，我也会默默祝你快乐每一天。想你没有时间的限制，念你没有空间的阻隔，等你远离生活的无奈，盼你分享快乐的甜蜜。我愿保留无谓的烦恼，只为做你的永远……

……

姜玲清楚地记得，三年前自己从医科大学毕业时，在省城举办的人才招聘会上目的明确地填写了这座小城的这所医院。在接到聘任书后，一刻也没耽搁地来到这座城市，乘坐出租车来到这所医院。院办人员领着姜玲来到外科，当时的外科副主任王冶文接待了她。这位年轻俊逸风趣幽默的业务骨干见到她后连连拍手：咦咦，是医大毕业的小姜吧，欢迎，欢迎，早听院领导说了，给我们科里招聘了一位才貌双全的高才生。耳闻不如眼见，果然是风姿绰约沉鱼落雁。

姜玲怔怔地看着王冶文。

王冶文：怎么了小姜，是不是初来乍到眼生啊？

姜玲仍旧怔怔地看着王冶文。

王冶文：呵，过段时间就好了，初来的毕业生，都这样。

姜玲一脸的失望：王医生，你不认得我了？

王冶文摇摇头：请原谅，见得人多了，我又眼拙，不知道在哪里遇见过。

姜玲喘气变粗，脸色也显得难看。

王冶文：咦咦，生气了还是委屈了？快，小马，领着小姜先到宿舍休息休息。

小马领着小姜往宿舍区走去。

姜玲一步三回头地看王冶文。只听王冶文在后边小声嘟念：丫头，怪哉！

姜玲想着想着便满眼是泪，她感到很委屈，甚至有点儿生气——王冶文啊王冶文，你是真不记得我了还是故意的？

十

电视剧《一个中年人的浪漫生活》正在紧张地拍摄中。剧组场地设在一个临时搭好的房间里，摄影机架在房间门口，一位大胡子导演在给夏雨柔说戏。导演左手拿着剧本，右手在雨柔面前摆划着：记住，你是个有夫之妇，你的丈夫是个只知事业不懂女人的书呆子。如今和你相处的，是一位才华超卓的社会学家，他不但事业有成，而且善解人意，特别对自己的妻子，更是体察细微，呵护有加。两相比较，你爱上了他，于是，你决定要和原来的丈夫离婚了。这里边的戏核是要从心里产生那种真爱的感觉，啊？真爱的感觉……

夏雨柔频频点头。

导演朝工作人员挥挥手：开始！

摄影机嚓嚓响起来，夏雨柔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一副暗自沉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一位长相俊美气度轩昂的中年男子从洗浴室里走出来，中年男子目光迷离，朝正在走来走去的夏雨柔凝神观看。夏雨柔漂亮的面孔和姣好的身段深深吸引了他，中年男子轻轻走到雨柔背后，抚弄着雨柔的肩头，两个人相依相偎地走到床前，坐到床沿上。中年男子轻轻地抱住雨柔并麻雀啄食般吻她的脸：亲爱的，你太漂亮了，你的美无与伦比，你的气质让人想起了安娜·卡列尼娜，你的脸形让我想起了达·芬奇的画作《蒙娜丽莎》。我难以自持，难以忍耐，真的，我已经完全崩溃了。

夏雨柔转过身来，深情地望定中年男子的眼睛，嘴角上漾起幸福的笑。夏雨柔搂住中年男子的脖颈，像春风细雨般喃喃着：傻瓜，那，那你还等什么，难道让一位女士主动向你求爱吗？

中年男子和夏雨柔滚倒在床上。

一件件衣服被丢到床下。

大床开始剧烈地颤动……

导演喊了声：停，OK！

……

王冶文和李晓宇轮流到外科专家门诊值班，每周每人一天。今天轮到王冶文了，他虽然提前十分钟来到，但门外椅子上已经坐满了病人。和他同来门诊的护士小黄一个号一个号地往诊室内唤着病人，王冶文就像一台机器，熟练地处理着每一个病号。病号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

小黄正要唤下一个，大梅悄悄走进来坐在王冶文的对面。王冶文正在审视下个病号的病历，没抬头但感觉到面前有人坐下了，便下意识地问：你排号了吗？

大梅左右看了看，没吱声。王冶文觉得奇怪，抬起头来笑了：咦，我以为是病号呢，原来是梅姐，你是自己看病还是为熟人夹塞？

大梅口气沉沉地说：只要进了诊室入了病房，你脑里心里就只有病号了。

王冶文说梅姐原谅，职责所在嘛。大梅没再说什么，而是趴在桌上盯着王冶文的脸不错眼珠地看。王冶文很纳闷儿：有事啊梅姐，下了班再说行吗？

大梅说我占你二分钟时间。王冶文说可以，你快讲吧，还有好些病人等着呢。大梅看看室内只有小黄一人，就开门见山了：雨柔的事你听说了吗？

王冶文有点儿吃惊：雨柔什么事？

大梅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王冶文眨巴着眼睛：我不是装糊涂，而是你的话把我说得越来越糊涂。

大梅：你表姐就没点化点化你？

王冶文摇摇头。

大梅：她可是歌舞团的团长啊。

王冶文：团长也不一定什么事都了解。

大梅说：这倒是。

大梅凑到王冶文耳边说傻瓜，雨柔和那个什么明星好上了。王冶文放下手中的笔：不可能吧，她只是被导演相中饰演剧中的一个角色。

大梅摇摇头说不这么简单，俩人已经擦出了火花儿。

王冶文想现在凡是搞艺术的，难免会被造出些传奇故事，他让大梅不要相信这些传言。大梅咬咬牙杏眼圆睁：千真万确，两个人多次到丰泽宾馆开房间。

王冶文听到这话认真起来，他皱着眉头问：你听谁说的？

大梅说她歌舞团里有个铁姐妹和她说了好几次了，今天来找她倒腾药又讲起这件事，说这在剧组里几乎成了公开的。自己见王冶文戴了绿帽子却始终蒙在鼓里，心中不忍更有气，这才决定马上告诉他。王冶文可能是平生第一次面现愠色：不要脸的，真有这等事，我说她怎么近期情绪反常呢。

小黄插进话来：也就光瞒着你，这事在歌舞团和剧组已是公开的秘密。咱们医院里有许多人也都知道了。

王冶文吃惊此事何以传得如此快，以致他有些冷手难抓热馒头的感觉。他起身在室内走了两个来回，口气认真地问道：医院的人也知道了？

大梅点点头：信息时代嘛。不过，听说雨柔快成明星了。

王冶文说一个在歌舞团工作的，刚演了半部电视剧就成名星，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啊？大梅对他的话并不认同，说这年月，机会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多，说不定哪股风刮来就能把傻子疯子刮成明星。听说那位主角称赞雨柔是天生的演员，说今后拍电影电视剧会一直带着她，不出两年，雨柔就可名满天下。

王冶文说真要如此，我倒要提前祝福雨柔。

大梅很着急：冶文，真要有个好歹是非，孩子咋办？

王冶文恢复了一贯的轻松表情：这倒是个着实让人伤感的问题，不过也没办法。毛老人家曾经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大梅噘起嘴来，说你真是个促狭儿，心大量宽啊。王冶文忽然摆手道：梅姐，现在我心里只有病人，这些碎芝麻烂高粱的事，下班后再想吧。

大梅：好，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抽空再找你聊。

大梅走出去。

王冶文转脸冲着小黄：叫下一个！

王冶文整整忙了一下午，快下班时，他给夏雨柔打了个电话，让她无论如何今晚回来一趟，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和她拉拉。夏雨柔似乎感觉到王冶文口气异常，同样出人意外地没犹豫，答应散了晚场马上回来。

晚上十点后，夏雨柔如约回到家里。王冶文的情绪异乎寻常地平静，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就没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他倒了两杯开水，一杯放在夏雨柔面前，一杯端给自己。而此时的夏雨柔似乎已经成竹在胸，她已明白无误地窥见了丈夫的内心世界，她不想当个弱者，更不想抵赖什么，她要采取主动。因为以往回来后王冶文总是给她沏茶，今晚茶水变成白开水，这就是明显的预示了。她把水杯推到一边，口气轻松地说：冶文，明人不做暗事，你肯定也已知晓，我已经做下了。既然做下了，就应该独自面对，我不乞求你的原谅，更不希望你的感情施舍，咱们还是明白话痛快讲，离婚吧。

夏雨柔的直率倒让王冶文吃了一惊，他想了好一会儿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是离是合已经毫无意义，关键是好说好散，不要闹得跟仇人冤家似的。对，首先应该有个好的开场白：雨柔，夫妻六七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夏雨柔立即打断他的话：要是不了解你，就不会提出离婚了。

王冶文一怔，说咱们暂时不提这个问题好不好，我整天忙于科里的工作，腾不出空来陪你，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再委屈夫妻间也不能离经叛道呀，更何况，咱们的小冬都六岁了。

夏雨柔向前探了下身，端起茶几上的开水杯子蹾了一下。看样子她不但委屈，而且很生气，本来打算恶言相加的她到底给王冶文留了点面子，话到嘴边换了口气：冶文，你我都是现代人，都有现代人的思维和生活方式。现代人最注重的是名气，你已经功成名就了，可我呢，不就是每天在团里蹦蹦跳跳喊喊唱唱吗？尽管我是团里的台柱子，可除了圈内谁又知道我？

王冶文：我并没有阻止你成为名人啊。

夏雨柔：你没阻止我，可也无力提携我。人生在世，成功无非就是那三条，天赋、毅力、机会。前两条我都具备，就差这最后一条了。现在最后一条终于来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不能放过。

王冶文明白雨柔所指的“机会”不过就是那个所谓的明星，便好言相劝，告诉她现代社会不能仅仅依靠某个人，关键还是要有天赋、有才气，并且持之以恒把基础打得坚实些。一场小雨解决不了大旱，一部戏改变不了人生，一个人更难将你慈航普度到达所想象的彼岸。于是他开导雨柔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机遇虽然重要，但不是一个人成功的根本，希望你不要把宝押在某个人身上。

夏雨柔扬了扬眉毛：既然知道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人值得我喜欢，说确切些是值得我爱，他能帮我干出一番事业。

王冶文：这么说，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比我重得多？

夏雨柔点点头：我说王冶文，女人有花瓶，男人照样也有花灯笼。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灯笼，摆在厅堂上可以装点门面，但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

王冶文皱起了眉。

夏雨柔接着说：尽管你不像其他名医一样有名车有豪宅，尽管你更没有数目可观的存款，可我不计较这些，更从没在这些方面拿你和别人相比。可是，除了你不能给我提供事业成功的条件外，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根本就不像他那样懂女人，不懂女人的情，女人的爱，女人的欲望，女人的身体……

王冶文：呀呀呀，打住，打住，我成了白痴了！

夏雨柔冷笑着说在了解女人方面，王冶文你就是个白痴，这也是我不想再和你继续下去的缘故。王冶文感觉遭到了难以忍受的凌辱：雨柔，你太过火了！

夏雨柔没吱声。

夏雨柔起身走到卧室里取出自己的手包，她从手包里拽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说：王冶文，这是离婚协议，你签字吧。

王冶文脸色煞白，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但最终还是执笔在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离婚协议书推到夏雨柔面前：今后的路可能有泥有水，好自为之！

雨柔把协议书的其中一份装进手包，朝王冶文说了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雨柔的脚步声还在楼梯上回响，王冶文的情绪已基本恢复了正常，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自我打趣道：连个尾声也没有啊！

尽管王冶文有着超强的自制力和宽宏的胸襟，这突如其来到的事件也让他坚强的神经受了不小的刺激。第二天他没去上班，打电话给外科办公室，是姜玲接的电话。他说自己感觉身体不适，要请一天假。姜玲在电话里声音发颤：好的，我转告李主任，你好好在家休息，晚上去看你。

晚上，姜玲果然来了。

王冶文和姜玲相对坐在客厅沙发上，随便谈着科里的工作。近些日子，姜玲隔三岔五就去盯急诊，今天下午又盯了一个小班。王冶文问今天急诊室那边情况如何，姜玲说急诊每天都不少，今天收进四个病号。王冶文在姜玲面前表现得一如既往，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昨晚在他人生旅途中发生的那件重大变故。他笑嘻嘻地说：急诊室工作量大，每次都派你去，不会有意见吧？

姜玲说怎么会有意见呢，这是个锻炼的机会嘛。王冶文一副赞许的眼神，口气却很委婉，说急诊室这活儿很累，时间一长恐怕女士的身体吃不消，打算以后让吕成代替她。姜玲摇摇头：不必，你当年不也是经常要求应急诊吗？

王冶文说我当年的事你咋知道？姜玲沉吟片刻，一笑：听别人说的呗。

王冶文点点头，说当年的老王主任之所以经常派我盯急诊，一是我年纪轻身体好，最主要的是锻炼我的应急能力。王冶文虽然口气轻松神态依旧，但无论如何也难以掩饰内心的烦恼和忧郁。姜玲是位不错的医生，医生不只会看病，更能洞悉对方的内心，她终于忍不住转了话题：问个事可以吗？

王冶文：你不是差不多天天都在问吗，今天怎么客气起来了。

姜玲：天天问是问工作和技术上的事，今天问是问你生活上的事。

王冶文：呵，我明白，你准是也听到消息了。

姜玲：何止我听到消息，全院都知道了，你以为自己保密工作做得好啊！

王冶文啧啧连声，听姜玲这口气他和夏雨柔的感情裂痕还真成了公开的秘密。他知道没必要继续瞒下去，就轻描淡写地告诉姜玲说已经离了，昨天晚上签的离婚协议。姜玲对此并不纳闷儿更不惊奇，她已从王冶文故意掩饰的内心情绪里看出来了，更何况，她自到市立医院以来，从未听说这位科主任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休息，今天突然打破常规，说明问题非同小可。而最可能让他身体“不适”的原因，就是和妻子离了婚。昨天下班时小黄曾告诉她，说王主任给夏雨柔打电话了，让夏雨柔无论如何今晚要回来。姜玲问干吗这么着急，小黄说大梅跑到专家门诊把夏雨柔和明星相好的事一盘端了。姜玲点点头，说是要出事了！

果然不出姜玲所料，这“事”就出在昨天晚上，而且干净利落。姜玲虽然同情王冶文，却也多多少少感到有些遗憾，毕竟是几年的夫妻了嘛，怎么说声不和就一刀两断了呢？她说王主任你应该给自己一个缓冲时间，不应该如此决绝，这会让你心灵受创，就像热油锅里猛然倒进凉水似的。王冶文把目光移到别处叹口气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雨柔要当明星攀高枝，我也是无奈之举呀。

姜玲说也不能说断就断，起码得有个过渡期吧。王冶文摇摇头，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工作上的事这么多，哪有时间和她纠缠，干脆一刀两断，省得整天虚烦懊躁的。姜玲安慰他：明白，这是你的性格。哎？有没有娶个继室的打算？

王冶文笑起来，说小姜你酸不酸呀，还继室！干脆，就说想不想再找个老婆多直接。姜玲一笑：对，想不想再找个老婆？

王冶文说暂时不考虑，想清静一段时间再说。姜玲说只怕你清静不下来哟。王冶文问姜玲此话怎讲，姜玲笑而不答。王冶文调皮地眨着眼：话中有话呀。

姜玲说雨柔姐算是傻透了，要是我将来有你这么个丈夫，你赶都赶不走，可她倒好，毅然离你而去。也不想想，这娱乐圈里的男人，有几个是靠谱的。

电话铃响。

王冶文拿起电话听筒：喂，妈！哦，小冬今晚尽哭闹，好，我过去看看。好好，马上就去。

王冶文放下电话说小冬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近几天光闹着找妈妈，我去看看。姜玲站起身：我陪你一块去。

王冶文一怔，惭愧地瞧着姜玲，说我可没有汽车，只能骑自行车，你怎么陪？姜玲说你有时是天才，就就像个书呆子，坐出租嘛。王冶文尴尬一笑：蒙了！

周末晚，王冶文把小冬从母亲那里接过来，妈妈走了，爸爸得陪陪儿子。尽管此时已谈不到是天伦之乐，但给孩子精神上以依靠，心灵以慰藉，让他尽可能享受一下家庭的温暖还是必不可少的。小冬在客厅里开动着玩具汽车，王冶文在厨房里忙着炒菜，这时门铃响了，王冶文跑出厨房开门，没料想却是姜玲来了。姜玲看到王冶文扎着围裙忍不住笑起来。王冶文说小姜你笑什么，我扎围裙不好看吗？姜玲说看上去有点儿滑稽，像马戏团里耍狗熊的。王冶文说糟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我相处时间一长，这嘴也变得损了。

姜玲点点头：所言极是，哎，你在干吗？

王冶文：炒菜呀。

姜玲：都几点了你才炒菜呀。

王冶文看看墙上的电子钟：咦，七点半了！哦，明天星期天，我把冬冬接过来才做饭的，是晚了点。不过，晚饭晚饭嘛，晚吃一两个小时也算不了什么。

姜玲伸手拽王冶文的围裙：来，你陪孩子玩儿，我替你炒菜。王冶文连说不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姜玲说你不用推辞了，做饭炒菜，女人比男人的优势大。王冶文犹豫了一会儿，只好解下围裙递给姜玲。

姜玲系着围裙走进厨房，王冶文坐在沙发上。小冬凑过来：爸，姜阿姨真好。

王冶文：是吗？

小冬：像个妈妈。

王冶文轻轻弹了一下小冬的鼻子，附耳对儿子说了几句什么，冬冬咧着小嘴笑笑，继续玩儿他的电动小汽车。王冶文下意识地看看厨房门口，厨房里此时正响着沙沙拉拉的炒菜声，小冬的话姜玲肯定听不到。他心中略感欣慰，因为虽是童言无忌，可冬冬的话真让小姜听见，他想她会难为情的。

电话铃响。

王冶文抓起听筒，电话是李晓宇打来的，手术中出了个难题，李晓宇问他能不能去一趟。王冶文连说没问题，我马上去。他放下电话走到厨房门口：小姜，老李他们遇到个手术难题，让我过去一下。

厨房里传出姜玲的声音：你去吧，小冬有我呢。

王冶文说那你费心吧。

姜玲：客气什么。哎，要是太晚了，我就把小冬带回家里去。

王冶文说好好好。他抚摸了一下小冬的头，换上衣服鞋子开门走出去。

……

三号手术室里，外科副主任李晓宇面对着一例手术正在作难。王冶文举着消毒后的两只手走进手术室，走到手术台前：什么情况？

李晓宇指指手术台上的病人，说五天前收治的那个乙状结肠癌，打开后发现腹壁上有转移性结节。动呢，害怕癌细胞转移；不动呢，腹腔已经打开，总不能再给病人糊糊弄弄缝上吧。王冶文仔细探查了腹壁上的结节，查了下病人的病历和各项病理指数，口气坚决地说：行根治切除术。

李晓宇说降结肠旁沟侧腹膜已剪开，上至乙状结肠上方10cm，下至直肠、乙状结肠交界处。如果行根治切除，切口还要扩大。王冶文问制订的术前方案是怎么计划的。李晓宇看了看术前方案记录：预定切除肠管至肿瘤上、下各10cm处。切除的肠段、系膜及肿大淋巴结与腹膜组织分离。

王冶文接过手术刀将切口扩大5cm，随即在肿瘤上方约5cm扩张肠管处切开肠壁。他伸出手要螺旋管，李晓宇从护士手里接过螺旋管递给王冶文。

王冶文抻了抻问李晓宇：螺旋管从这里放入吧？

李晓宇探着头：完全可以，就是为了减压嘛。

王冶文将手术刀还给李晓宇，他问原方案切除多少。李晓宇说肿瘤上、下各5cm。王冶文马上决定：改变方案，增加到10cm。

李晓宇犹豫着，他唯恐矫枉过正。王冶文看出了李晓宇的忧虑，解释说不增加切除长度达不到根治效果，再说，腹壁上已有了结节转移，不增长切除段还是要复发。李晓宇点点头，切断肠管，将切下的肠段放到手术盘里。李晓宇切下肠段后把手术刀交给王冶文：腹壁上的结节你来吧，我有点儿眼花。

王冶文说这得咱俩来，你持止血钳，我来剥离。

两个人合作着手术。王冶文眯了下眼睛吩咐护士调调灯光，说有的结节太小，看不太清楚。护士把无影灯往下拉了拉，两人合作，手术慢慢进行。王冶文把细小的腹壁结节一个一个放到手术盘里，过了很长时间，他仔细翻看了贴近乙状结肠的腹壁，放下手术刀：可以，基本清除掉了。

李晓宇重新拿起手术刀，把两端肠管端吻合好，将侧腹膜及肠系膜裂口间断缝合，然后以将军下令的口气说：冲洗腹腔。

助手开始冲洗腹腔。王冶文问助手术中出血量估计有多少，助手说100毫升左右吧。王冶文亲自给病人测了血压，血压平稳。他站起身：手术成功。

李晓宇：灌注5-FU吧？

王冶文笑一笑：还用说吗。

李晓宇让护士清点器械，护士清点后报告数目无误。李晓宇满意地咂咂嘴，开始关腹。王冶文伸了个懒腰：手术顺利，术后标本送病检，病人送PACU。

李晓宇：只是把你累得不轻，可是没办法，你不来，剥离腹壁结节我没把握。

王冶文：是吗，下了手术台你快回家吧。

李晓宇：嗯？

王冶文：刚才我来到医院门口时，看到你家小嫂子跟着个胖大男人往东去了。

李晓宇：呸！

王冶文：真的，小嫂子看到我还躲躲闪闪的。

李晓宇：别人说了我兴许相信，你？呵，促狭儿！

手术室里一片笑声。

……

姜玲把两个菜放到饭桌上，把粥给小冬盛进碗里：冬冬，冬冬！

客厅里传来小冬的声音：姜阿姨，我的汽车轮子掉了。

姜玲走到餐厅门口：冬冬，先来吃饭，汽车轮子我给你装上。

小冬答应着跑进餐厅，姜玲正给冬冬装车轮，门铃响了。姜玲一边往门口走着一边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玲推开屋门，门口站着鲁侃。姜玲愣怔半天才回过神来：哟，是鲁院长啊，我以为王主任回来了呢。

鲁侃同样一怔：咦，小姜，你咋在这里？

姜玲说李主任那里手术出了点难题，招呼王主任去看看，我替王主任照顾孩子呢。鲁侃没等姜玲相让就走进屋里，他左右瞧着：孩子呢？

姜玲说孩子在餐厅吃饭。鲁侃说怎么才吃饭？姜玲说是啊，我来时这爷儿俩才做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然，王主任去手术室，孩子到现在也不一定能吃上饭。鲁侃朝餐厅里探了探头：唉，光棍难混，不假。

姜玲：呵呵，鲁院长也有体会吗？

鲁侃笑了：曾经。

鲁侃绕屋子转了转，眼神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姜玲。姜玲说您坐呀鲁院长。鲁侃说既然冶文没在家，我也就不坐了。嗯，你替冶文照顾孩子吧。姜玲说您坐下等一会儿，说不定也快回来了。鲁侃笑笑：不坐了，明天我到科里找他。嗯，也没别的事，就是了解一下科里的工作。

鲁侃说着朝屋门口走，姜玲抢上一步推开屋门：鲁院长，您慢走。

鲁侃：好的，好的，请留步。

姜玲站在门廊下，目送鲁侃走下楼梯。

鲁侃走了，冬冬也吃饱饭从餐厅里跑出来。姜玲继续哄着小冬玩耍，她给小冬看一本漫画画册，给小冬讲述画册中的人物。小冬看了一会儿画册，忽然打个呵欠说：姜姨，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困了。

姜玲说要不你跟我去睡。小冬连连摇头：不嘛，姜姨，你陪我在这里睡。

姜玲作难地犹豫了好一会儿：也行，你睡吧，我陪着你。

小冬跳起身：姜姨真好，真好。

姜玲把小冬送进卧室，帮他脱掉衣服躺在床上。小冬仰面看着姜玲，小嘴一动一动地想说什么。姜玲说你睡吧小冬，我就在外边等你爸爸回来再走。小冬摇头，他让姜玲躺在自己身侧，说没有大人做伴自己睡不着。姜玲无奈地笑笑，只好躺在冬冬身边。冬冬伸出小胳膊揽住她的脖子，口中喃喃道：妈妈！

姜玲心中一酸，轻轻拍打着冬冬的屁股：噢噢噢，好孩子，快睡觉……

从医院回来的王冶文上楼走到自己门口前，刚要抬手摁门铃自己就自嘲地笑了。天这么晚了，小姜早就带着冬冬走了，我不想想怎么就傻傻地摁门铃呢。王冶文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轻轻摇头暗笑。

王冶文打开门走进室内换上衣服拖鞋。客厅里依然亮着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喝了几口，然后就到卫生间洗刷。洗刷完毕的王冶文从卫生间走出来坐在沙发上，听到卧室里传出轻微的响动。王冶文警觉地站起身来，静静地听着卧室里的动静。然而，刚才的声息全无，卧室里此刻很安静。王冶文走到卧室前轻轻推开门，不禁吃了一惊，嗫嚅低语道：她没走！

王冶文轻轻走进卧室，卧室里光线很暗。冬冬躺在床上呼呼入睡，姜玲则已脱衣睡在冬冬身边。暗暗的光线中，姜玲的胳膊双肩和小半个上身露在外边，皮肤白皙如脂，看上去浑圆、柔软。王冶文喘气变粗，心里咚咚乱跳，他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悄悄退出卧室。

王冶文退出卧室坐回到客厅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王冶文拿起茶几上的刊物翻看着，翻了几页又放下。

一股难捺的冲动刺激着神经，王冶文起身朝卧室走过去，可是走了几步又返回到沙发上，他将沙发整理了一下，蜷着身子躺在沙发上。

王冶文蒙眬中打了个盹，醒来时感觉有点儿凉。他坐起来抱着膀子看看墙上的电子表，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王冶文起身悄悄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走到床前。床上的姜玲躺在床的外侧，呼吸均匀，睡意犹酣。王冶文俯身在床前站下，看着睡姿优雅的姜玲出神。心跳更快，冲动更烈，王冶文面对眼前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乍手乍脚地直想做点什么。此时，冬冬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呓语着，王冶文打个激灵，狠狠地掐了下大腿上的肉，俯身向前抓住床上的一条毛巾被轻轻地往外拿。

夜色昏暗。

王冶文下意识地朝姜玲脸上看了看，他没想到姜玲竟然睁着眼睛。王冶文吓了一跳，松开毛巾被直起身。姜玲似乎冲他笑了笑，忽然间就坐起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王冶文的脖颈。王冶文猝不及防，一下子趴在了姜玲身上。王冶文屏住呼吸，感觉姜玲的嘴唇已经贴在自己的脸上，移动着，寻觅着……

王冶文轻轻掰开姜玲的手坐起身子，姜玲仍旧仰卧面对他伸着双臂。

王冶文：小姜，你冷静一下。

姜玲喘气很粗：冷静不下来。

王冶文：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姜玲跟着王冶文数起来，五、六、七、八、九……

王冶文拽起毛巾被：小姜，听话，好好休息。

然后走出卧室。

背后是姜玲带哭韵的声音：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我相信了。

十一

一物降一物，白菜降豆腐。只要鲁侃夫妇吵嘴打架闹别扭，非得大梅出面调解不可。大梅心直口快说话实在，和陈小琳是至交姐妹，所以她说的话陈小琳就相信。大梅办事从不敷衍，安抚陈小琳后就去找王冶文，王冶文正好下班走出外科病房，被大梅拽住问这买鞋一事到底是真是假。王冶文怔了怔，拍着脑袋埋怨自己马大哈，说是把事情张冠李戴了。其实，自己所说买鞋一事指的是你家刘大哥，有一次自己逛商场遇到刘大哥在皮鞋专柜前转悠，问他干吗呢，说是给你梅姐买双皮鞋。刘大哥花了好几百元买了一双浅黄色女士皮鞋。当时我还说梅姐将到中年，最好还是穿黑色的。刘大哥说女人年龄越大越得让她穿戴花哨一些，否则就看着没滋味了。大梅虽然心实却也半信半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冶文掐着指头算了算：不多不少，整半个月。

大梅：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王冶文：因为那天我刚好从门诊调班到病房，打了个时间差去逛商场。

大梅嘻嘻一乐：促狭儿，这回我还真信了你的话，半个月前你刘哥的确是去了商场，不过我是让他买钢精锅的，没说……

王冶文看看大梅脚上的鞋：咦，梅姐还没舍得穿呀？

于大梅如坠五里雾中，口里喃喃着浅黄色皮鞋发愣。王冶文说梅姐你和陈姐解释一下，我是见到病人脑子清楚，遇到生活中的事就犯糊涂。真没想到记忆上的失误惹得人家两口子闹起了别扭。王冶文困乏地揉着眼说：啊呀，值了半天班，又困又累，我得赶紧回家喝杯茶。

王冶文哼着小调走了，大梅一跺脚：好你个老刘，背着我偷鸡摸狗！

大梅回到鲁侃家把事情经过对陈小琳一说，陈小琳信了，鲁侃笑了。鲁侃笑过后看着大梅说：这个促狭儿，一天不捉弄人他就没法活。

鲁侃和陈小琳重归于好恩爱如前，大梅却喘气不匀气色难看。陈小琳问她怎么了，大梅说我是无心插柳柳成阴，意外获得了一个惊人的信息。陈小琳问她获得了什么信息，大梅一边往外走一边气鼓鼓地说：知人知面难知心！

鲁侃望着开门下楼的大梅说：小琳，看了没，促狭儿给我们找了个替死鬼。

事后不久便得知，大梅回到家和丈夫闹了个天翻地覆慨而慷，逼得老刘让她一笔笔地查了生活日记账，这才搞清楚老刘曾经于去年给过生日的妹妹买过一双黄皮鞋。大梅没法找王冶文兴师问罪，否则一句人家“见到病人脑子清楚，遇到生活中的事就犯糊涂”便把你打发了。况且事情也并非完全子虚乌有。

就在鲁侃夫妇重归于好的那天晚上，他们和郎总一家聚餐。聚餐后又去了馨香茶室的一间豪华包间。鲁侃夫妇、郎总夫妇和郎婷婷坐在包间里，一边品茶一边议论着企业集团和医院里的是是非非。因为鲁侃把郎婷婷调进了医院，又因为郎总答应再赞助一定数额的扩院资金，这两家人越拉越近乎，相互感恩又相互卖弄人情。聊着拉着，话题自然就转到郎婷婷身上了。郎夫人笑眯眯地看着鲁侃说：老鲁，帮人帮到底，我们婷婷现在已是单身，你得费心给划拉一个合适相对的。

陈小琳用胳膊碰碰鲁侃：是啊老鲁，别光图自己乐呵，也得为别人想想。

鲁侃说这是妹妹的终身大事，我得好好酌兑一下，前车之鉴，前车之鉴啊！郎总夫妇连连点头，称赞鲁侃想得周到，因为再不能让婷婷二婚之后再三婚了。郎婷婷不以为意，说已经离婚后山东高粱独一棵，更自由。郎夫人白了小姑子一眼：婷婷：别说话没深没浅的，你现在孤家寡人，我和你哥心里不踏实。

鲁侃：那行，遇到合适相对的给婷婷再寻一个。

陈小琳：眼下医院里就放着个现成的嘛。

鲁侃：谁？

陈小琳：外科主任王冶文呀。

郎婷婷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脖子直哆嗦。郎夫人问她笑什么，郎婷婷指指鲁侃夫妇说：你问他俩。

郎总夫妇的目光转向鲁侃夫妇，鲁侃和陈小琳也跟着尴尬地笑起来。鲁侃一边笑一边把王冶文总是捉弄人的怪癖一一道来，特别提到这次不光捉弄了自己，还捎带着把大梅也装进口袋的损招儿也说了一遍，逗得郎夫人一口茶水呛出来，喷了郎总一脸。郎总一边擦脸一边笑道：这是个人才，人才。

郎夫人取过餐巾纸抹着嘴说：我喜欢，也听说过这个人，技压群英，不过，听说人家早就结婚了呀。

陈小琳说他的妻子要当明星，前些日子刚和他离了婚。郎夫人兴奋起来，拍着郎婷婷的肩膀说：天作之合，天作之合。老鲁，这事就拜托你了。办成了，你的功劳；办砸了，你之罪也！

鲁侃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我尽力，一定尽力。医院有好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光棍老小伙，我们拣最好的，最好的。陈小琳插进话来：老鲁，王冶文除了喜欢捉弄人，几乎挑不出别的毛病，他就是最好的。再说喜欢捉弄人也不是缺点啊。

郎婷婷随声附和：嗯，他刚离了婚，技术好，人也长得帅，我见过他两次。

陈小琳：郎才女貌，年龄相当，你和他凑对成双，真是天作之合。

鲁侃一拍桌子，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你们都说好，这件事我承包了。

说实话，郎婷婷自从那天在鲁侃办公室见到王冶文，心里便有点儿甜丝丝的感觉。大梅陪她到外科病房再次见到王冶文后，这心里就有些相见恨晚了。只是人家王冶文早已娶妻生子，自己也只能是望梅止渴。后来听说王冶文离了婚，惊奇之余却又喜从心中生，乐从胸内来，深感这是上天安排，否则他王冶文怎么早不离婚晚不离婚，恰恰自己调到医院后就离婚了呢？然而自己初来乍到，即使爱意心切，也不能主动上门送货吧。正考虑是否请热心的大梅从中作伐，陈小琳竟在喝茶聊天间把这事提了出来，并且鲁侃一口应承。郎婷婷惊喜之余，更加认定他和王冶文之间真是天缘巧合。

回到医院后，郎婷婷便天天盼着鲁侃给她带来好消息，不知鲁侃是因为忙，还是根本没把这事真正放在心上，一连两三天，见了面只字不提。郎婷婷忧虑、焦急而又无可奈何，这天她再也忍不住，趁着下班前的时间，径直找到鲁侃的办公室。别看郎婷婷长得娇贵，却也是口快心直的性格，她进门一屁股坐在鲁侃斜对面的沙发上，半嗔半娇地说：鲁哥，你说痛快话，我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鲁侃皱着眉头想了好长时间，似有所悟道：你是说……

郎婷婷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原来当时满口应允一力承担的鲁副院长真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忘了。她有点儿急，但又不能急到面上，望着鲁侃百思莫解的神情故意抻了一会儿说：鲁哥，看来你根本没把这事放到心上啊。

鲁侃仍在迷糊：婷婷，你是说……

郎婷婷白脸涨得通红：说什么说，你答应的我和王冶文的事呀。

鲁侃连连拍着头：瞧我这脑子，近几天各处跑着拉赞助，还没倒出空来找王冶文细拉。好的，这两天我就去找他，一定去找他。

郎婷婷脸色缓和下来，忽闪着眼皮说：我看鲁哥是不愿意管我的事。

鲁侃叫屈连天：婷婷呀，你我这种关系，我和郎总又是同学，你的事不跟我的事一样吗？谁说我不愿意管了。好，我这两天就找他，放心，放心吧。

郎婷婷脸上终于放出光来：鲁哥，你可真得要抓紧，你要明白，像他这么好条件的二茬光棍，现在可是抢手货。

鲁侃说你放心，我一个副院长给他当媒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吗？更何况，他提主任我是帮了好话的，从知恩图报这方面讲，也得给我这个面子。

郎婷婷满脸堆笑：鲁哥，事办成了，我送你两箱茅台。

鲁侃咧着嘴：呵呵，好好，我就等着喝你的茅台了。

转眼又是四五天，鲁侃那里仍然没有消息，闲坐住院处的郎婷婷心神不安，她想，这鲁侃，是不是天桥把式嘴上的功夫啊！不行，我还得去找他。王冶文虽然是个二婚头，可二婚头跟二婚头价值不一样，他是个重量级的，万一提前被别人淘了宝，我不是蚂蚱看石灰，白瞪眼了吗。

郎婷婷起身出了住院处，走到电梯刚要上七楼，却见王冶文身穿便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赶紧站住等着，走近了，见王冶文领着一位手拿化验单的病人也来上电梯，心中一喜，忙搭讪说：是你的病人吗，这是去哪个科？

对方笑嘻嘻地看着郎婷婷：是我的熟人，去二楼外科专家门诊找王冶文。

郎婷婷大惊：什么？

对方见她大惊小怪的样子，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郎婷婷眯起眼睛仔细审视：咦，你不是王主任啊！

对方哈哈哈地笑起来：麻烦了，都说我和他长得非常像，别人认错不要紧，要是将来两个人的老婆认错了那可如何是好！

等电梯的人都跟着笑起来。郎婷婷奇怪地问道：那你是谁？

对方说我是我呀。郎婷婷意识到自己的冒昧，忙改换口气：您贵姓？

对方告诉她，自己是职工食堂的司务长曹瑞成，因为长相和王冶文差不多，别说医院外的人，就是医院内部也有许多人认错了。郎婷婷喘了口气：我说呢，我说呢，我说王主任见了面咋不搭理我！

电梯门开了，人们走进去，曹瑞成和他的熟人在二楼下电梯。临别时曹瑞成和郎婷婷握了下手：郎主任，您是新调来的，您不认识我，我可认识您啊。

郎婷婷连说谢谢，谢谢。电梯门关上了，郎婷婷依然沉浸在惊异中：天啊，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似的，就跟双胞胎一样。

郎婷婷在七楼下了电梯，她走到副院长办公室前敲了门，室内传出鲁侃“请进”的声音。郎婷婷推开门，鲁侃正伏案写着什么，见郎婷婷走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哦，婷婷，坐，快坐下。你还是为那事找我吧？

郎婷婷说我越想越沉不住气，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思来想去，还是跑来和你当面说定的好。鲁侃面现醋意，但还是笑了：这个促狭儿就让你这么动心？

郎婷婷：没办法，我感觉王冶文这个人实在太好了。你是我哥的同学，也就是我的哥哥，妹妹有话是不能瞒着哥哥的，我可能得了相思病了。

鲁侃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刚进医院就得相思病，这让我怎么跟你哥嫂交代呀。实话讲，我忙，他也忙，这事不是买猫买兔子，得挤出空闲时间好好聊才行。

郎婷婷：哼，鲁哥你嘴里这么说，心里还不知咋想哩。

鲁侃：好妹妹，我真的只是为你着想。为此，前天晚上我登门去找他，可是他不在家，帮李晓宇做手术去了。

郎婷婷盯着鲁侃问：谁告诉你他帮李晓宇做手术去了？

鲁侃毫不迟疑：姜玲啊。

郎婷婷：啊，姜玲，就是那个外科美女姜大夫吗，她怎么在他家？

鲁侃双手往下压了压：别大惊小怪，姜玲帮他照管孩子呢。

郎婷婷大惊：哎哟鲁大哥哥哎，亏你还是情场老手，王冶文一旦手术完回到家里，孤男寡女，夜深人静，小孩子睡了……

鲁侃：咦咦咦，瞧你，真能想象。

郎婷婷：想象？现代社会，人们都这么开放，王冶文再正人君子，不也是肉体凡胎吗？鲁哥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处于这种环境里，会怎么样？

鲁侃笑起来：婷婷你放心，别看王冶文嘴上没正经，但绝对不是乱来的人。这点你要相信我的话，如果存疑，可到外科打听一下，如果不是他的人，你就是钻进他被窝里，也别想搂住他。口碑，好着呢！

郎婷婷被鲁侃的比喻逗笑了：还真是柳下惠呀！

婷婷提起柳下惠，实话讲以往鲁侃还真不知道古时候有这么个人。那年，不知为什么，外科的老王主任跟齐院长聊天，说冶文真称得上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呢。后来鲁侃见到王冶文，说你们主任称你是柳下惠，可以做到坐怀不乱。王冶文说鲁院长这你就外行了，好色不是大缺点，天下英雄爱美人，成语词典里不也说“秀色可餐”吗？说什么道德情操，我才不信呢，我考证过，古时候的柳下惠因为患了阳痿才“坐怀不乱”，他没有能力，想乱也乱不动。较之柳下惠，他弟弟柳下跖比较真实，诲淫诲盗？世上有几个是不爱财色的？

对于王冶文的高论，鲁侃当然不信，至少不会全信。此时郎婷婷再次提到柳下惠，为了安定婷婷的芳心，他只好随声附和：对对，是真正的柳下惠。

郎婷婷转忧为喜：这就好，哥，明天你再去找他。

鲁侃连忙答应，说明天直接去门诊上找王冶文，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一举把他拿下。郎婷婷大喜过望：那好，明天下午听你的信。

鲁侃：明天晚上吧。

郎婷婷：也行。

郎婷婷朝鲁侃眨了下眼睛，转身走出去。

第二天上午，进出外科专家门诊室的病人一个接着一个。王冶文处理完一个病号看了看护士，问怎么不叫下一个。护士走过来说：王主任，鲁院长在门口转了好几趟了，说是抽空跟你说件事，是不是……

王冶文说再转过来时你告诉他，现在是门诊时间，五点钟换了班我去办公室找他。护士答应着走到门诊室门口：31号！

一个年轻女子随着护士的喊声走进诊室。年轻女子身后，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领着小孩儿跟进来。护士问谁是病人，年轻女子指指妇女，说是孩子病了，这是孩子的母亲。护士说孩子和他母亲留下，请您出去吧。年轻女子看看埋头整理病历的王冶文犹豫着：我，我……

王冶文听到声音抬起头：哟，是刘芸啊，病了？

被称为刘芸的年轻女子笑了笑：哦，来医院就一定是生病吗？

王冶文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病不进咱医院。你来到，医生必得怀疑。刘芸说表哥你还是出口成章啊。王冶文说：小意思。

王冶文看看刘芸身边的母子：是来送病人的？

刘芸点点头。

刘芸是派出所的民警，她凑到王冶文面前低声说这位大嫂是我的帮扶对象，她的孩子病了，我来帮帮她。王冶文取过病历看了看姓名年龄。然后向孩子招手：小家伙儿，过来，让叔叔看看你怎么了。

孩子的母亲领着儿子走到桌前。

王冶文给孩子仔细检查一遍说：没关系，包皮炎，小孩子常得这病。

刘芸转脸对孩子母亲说，幸亏没听挂号处的话，他们非让挂男性科呢。王冶文呵呵笑起来，说也对呀，小家伙儿就是男性嘛。刘芸说我想了想，先让表哥看看再说，于是就挂了你的号。王冶文：挂什么号呀，来找我就是了。

刘芸摇头：可不行，听说你们医院有规定，医生上班时间接诊不挂号的病人要扣奖金。如果每次带人来看病不挂号，你的奖金还不够扣的呢。

王冶文：咱们是老乡，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表妹。

刘芸：这年月表哥表妹的太多，人们都不信了。

王冶文开出处方，他让孩子母亲去拿点药，说每天给孩子洗两次，再按说明服上两天药就好了。孩子母亲接过处方问：大夫，你估计花多少钱？

王冶文看看处方说至多六块钱。刘芸很惊奇，说挂你一个专家号八块，用药才六块钱啊？王冶文说：这有什么可惊可怕大惊小怪的，该用多少用多少嘛。

刘芸从包里取出拾元钱递给孩子母亲，她让妇女带着孩子先去拿药，自己要和王医生说几句话。孩子母亲连连摇头：不不，刘警官，我自己有，自己有。

女人领着孩子开门走出去，王冶文朝护士腆腆脸：下一个。

护士迟疑着，因为刚才刘芸曾讲和王冶文有话要说。王冶文看出护士的顾虑，告诉她自己是看电影嗑瓜子，可以兼顾。护士笑笑走到门口：32号。

一位中年男子拿着X光片走进来。王冶文：老谭啊，你咋又来了？

老谭说不放心，复查了一下。说着把X光片递给王冶文。王冶文一边看X光片一边嘟念着，说你们精神病院有影像室啊，干吗多此一举再跑到这里来。老谭说你敢保证精神病院的影像师就没有精神病吗？王冶文点点头说有道理，不过，最起码你这个精神病专家还没疯了。老谭叹口气：整天疑神疑鬼的，也快了。

王冶文和老谭开着玩笑：你要是患了精神病，别人都得大疯了。

王冶文仔细地在灯光下看X光片，嘴里却在问刘芸：小芸，刚才带孩子的这位妇女就是在逃犯林如志的妻子？

刘芸：是啊，林如志参与了一起合伙抢劫，至今负案在逃。

王冶文：那他的大人孩子怎么办？

刘芸说我们安排他妻子做家政服务，老父亲吃低保，孩子这不还小。其实林如志只是从犯，至多判上三两年。自从和林大嫂结成帮扶后，我积极做工作，家属已经想开了，答应一有可能就让他投案自首。

王冶文又把X光片换个角度仔细看，仍是边看边问：小芸，你和梁俊生进入实质阶段了吧？

刘芸说，到现在还扯皮呢，我公安大学毕业申请回到了家乡菊城。他是大学文科，毕业后考上公务员，留在江城准备以后升官。我们虽然身居两地心系一处，也只能在网络上互诉衷肠或者电话联系。王冶文继续看着X光片：嘴却始终没闲着：我是说，你们那个那个……

刘芸讽刺他：我的哥，别指山卖磨了，实话相告，我们俩当年在大学生联谊会上相识相恋不到半年就那个那个了，现在讨论的是谈婚论嫁。

王冶文笑起来，问刘芸商量好了吗，谁服从谁？刘芸说让他来菊城呢，他反对；让我去江城呢，我舍不得离开这里。扯皮，净扯皮。

王冶文说：有时也赌气，但过不了两天又烟消云散重归于好，对吧？

刘芸说大哥真有经验，王冶文说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保证水到渠成。刘芸喜笑颜开：是吗大哥，快说，快说。

王冶文说五一节马上到了，你俩可以相约去一趟海滨度假村，一是暂消两地相思之苦，二是再次当面协商一下将来的调动谁服从谁的问题。刘芸说我知道那个海滨度假村，近几年才开发的，一大片沙滩。王冶文连说对对对，从那里回来的人告诉，说海滨度假村很神奇。刘芸侧起头：神奇？

王冶文说：是的，说那是个极易产生爱情和融洽感情的地方，许多闹矛盾的夫妻或情侣，在度假村待上几天，往往就消除了分歧。

刘芸：真这么神？

王冶文：反正在哪里也是度假，你们可以去试试嘛。

刘芸：只是，俊生那儿交通方便，咱们这里可偏僻。

王冶文：一天两趟大巴，五个小时到达，有什么不方便的。

说着话，王冶文已经看完了X光片，他把老谭叫到跟前说：老谭啊，恢复得相当好。当初手术之后我就告诉你，切除得很彻底，复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你就是老往医院跑，四十大几的人了还不听话。

老谭呵呵地傻笑着，显然是因为健康没有问题而高兴得意。王冶文把X光片递给老谭说：回家吧，让嫂子给你炖只老母鸡，加三七。

老谭兴高采烈，他拿起X光片向王冶文告辞，说现在我们那里收的精神病人越来越多，我下午有班，得回去了，有空再聊。

王冶文起身送走老谭转向护士：下一个。

护士走到门口：33号！

趁病人还没进来，王冶文对刘芸说：小芸啊，听哥的话，按既定方针办。

刘芸站起身：得令，我马上和俊生联系，大哥忙吧，我得回去上班了。

王冶文点点头，刘芸走了出去。护士问道：这是个警官？

王冶文说穿上便服谁也看不出来。

护士：你和她这么熟？

王冶文：她真是我表妹，我舅舅的孩子，小时可调皮了，像个假小子。

护士意味深长地眨着眼睛：哦——

下班后，从不爽约的王冶文按时到了鲁侃办公室。按照人们惯常的行为方式，王冶文坐到沙发头上一个几乎固定的位置。鲁侃给王冶文沏了一杯茶，端着茶杯也习惯性地坐在王冶文对面。王冶文不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出神。鲁侃朝王冶文跟前凑了凑，王冶文这才转过脸来。鲁侃说冶文你真守时，说五点换了班来找我，这不就真来了。王冶文一脸认真：鲁院长，以后我也得学习你，整天怎么变着法地在嫂子面前撒谎说假话。

鲁侃：你小子，说话就带刺儿。不过，说假话也是门艺术，假话说得好，可保家庭气氛和谐。哦，对了，你现在用不着动脑筋了，你已经离婚了嘛。

王冶文：要是再婚了呢？

鲁侃说那得看遇上什么样的女人。王冶文挤挤眼睛笑道：鲁院长真江湖，总把秘方传给下属。

鲁侃苦笑：和你打嘴仗，谁也沾不了光。说正事。冶文啊，自从你担任科主任以来，除了药品销量不尽如人意，其他工作可是锦上添花呢。

王冶文眨眨眼睛：多谢领导夸奖。

鲁侃说不是夸奖你，这是事实。照这样下去，三两年提个业务副院长没问题。王冶文显得很得意，说等我当上副院长，一定提拔您当正院长。鲁侃怔了好一会儿才解过味来，也就打起了哈哈：承蒙领导抬爱，属下惶恐之至。冶文啊，我和你谈工作，你咋净绕着弯子转词应付我！

王冶文：如果鲁院长了解工作，我可以写份汇报材料给您呀。

鲁侃：呵呵，简单一问也就是了，不过，我还有个重要事和你谈呢。

王冶文：什么事，领导尽管吩咐。

鲁侃摆摆手说别领导领导的，人面前我是副院长，背地里就是你大哥。王冶文挤挤眼睛：我明白，鲁院长是最平易近人的，否则我也不敢随意和你开玩笑呀。

鲁侃的脸皮紧了紧：咱书归正传，院里新调进个住院部副主任你知道吧？

王冶文：知道，郎婷婷。

鲁侃：你们认识？

王冶文：你忘了，她来第一天就在你办公室里遇到的，当时你们好像挺亲热，我进了屋就有点儿搅了局的感觉……

鲁侃打断王冶文的话：促狭儿啊，你刚走小陈就跑来监视我。要不是本院长手脚干净，指不定又中了你什么圈套呢。好，这就好说了，人你也见到了，我今天就是为你和她的事叫你来的。

王冶文：我和她的事？

鲁侃：是啊，婷婷是个单身，听说你也刚刚离了婚……

王冶文说又不是原子弹爆炸，离个婚也有这么大的冲击波！

鲁侃：呵，冶文真会比喻。现在你俩都是单身，我想，我想……

王冶文说鲁院长是想来个鸽子配对是吧？

鲁侃一拍大腿：真是明白人好说话，你愿意吗？

王冶文说这个问题嘛，我暂时还没考虑。鲁侃说你不考虑并非别人不考虑，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王冶文想了想：鲁院长，这事以后说吧。

鲁侃：别别，这个月老我是当定了。

王冶文听他说完，抻了抻，眼睛不停地眨巴着。鲁侃继续叙述：不瞒你说，婷婷也正好看上了你，你表个态，一切由我包着。

王冶文说我真还没考虑。

鲁侃：人家可是迫不及待呢。

王冶文：迫不及待？

鲁侃：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啊，你们这年龄的……

王冶文说既然这么迫切，那我倒有个建议。

鲁侃：你讲。

王冶文脑袋一侧一侧：干脆，你包她做二奶吧。

鲁侃的脸皮又紧了紧，但终于还是笑了。他口气相当认真：冶文啊，别跟个小孩子似的净胡扯，身为院长兼大哥，我和你说正事呢。谁不知你外号促狭儿，专会搞笑作弄人。冶文你认真想想，我等你的回话。啊？

王冶文打个舒身站起来：下班时间早过了，我晚上还有小夜班，得回去上上料了。你也快回家吧，回家晚了找不到借口，弄不好也得跟我们科里李晓宇那样，头顶水碗练扎马。

鲁侃也站起来：你小子，说得这么形象，就跟亲眼见过似的。

十二

晚上八点，王冶文到外科急诊室换下吕成，吕成回家睡到十二点，又得到病房值大夜班到明天早晨。值急诊的王冶文夜里十二点下班，由姜玲来替换他。他回家休息到明早八点，再到专家门诊照常值班。菊城市立医院外科的医生们整年这么轮回着，有时忙起来还得加班甚至连轴转。

所幸，一般来说晚上急诊病人不是太多，医生多可休闲一会儿。不过，如果赶上突发事件病患忽然增加，一个电话打过去，在家休息的医生也就别想睡觉了。

今晚病人不多，王冶文闲下来，坐在桌前整理着近些天的医疗札记。这些札记有理论，有实践，更多的是他治疗疾病时的经验心得。他准备在可能的情况下把这些东西形成专著面世，让知识为大家共享，让医学科学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

临时从病房抽到急诊室值夜班的小马走进来，王冶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小马106病房的15床病情近来是否稳定，小马说病情基本稳定，估计再过一段时间我看就可康复了。王冶文摇摇头：呵，没那么简单。

小马：怎么，王主任，你是说……

王冶文说15床年龄大了，性格有些偏执，骨折没大问题，关键是血压。小马说血压挺稳定的呀。王冶文：那得看他有无情绪变化了。

小马说病人恢复得这么好，没问题吧。王冶文仍然摇头。他告诉小马，下周自己和姜玲就要轮换到病房，到时查一查就清楚了。小马笑起来，口气中带着揶揄：王主任，你快成神仙了，能对病人的病情做出预判。

王冶文和科里的人向来说话随便，笑一笑仍旧低头整理医疗札记。小马见眼下没有病人，便回到护士值班室去看书。

大约十点钟，姜玲提前来到急诊室。王冶文奇怪地看着姜玲，说离上班时间还差两个多小时呢，你不在家好好睡一觉，早早跑来干吗？姜玲说晚饭后就躺到床上睡，一觉醒来就再也难以入眠，与其躺在床上唱瞪眼戏，还不如来门诊帮你盯盯班呢。王冶文说：今晚特别清静，一个病人也没有，你烧香没烧到点子上。

姜玲：这可说不定，谁知天上何时下雹子，把不准刚说完话就来急诊呢。

王冶文：那先在这里坐会儿吧，十二点后，我下，你上。

姜玲：就是为了来你这里坐会儿的。

姜玲说着坐在王冶文对面。小马听到动静，从对过值班室给姜玲端来一杯水。姜玲接过水杯，连说谢谢妹妹。小马轻轻笑道：姜姐总是这么客气。

小马和姜玲聊了几句回值班室去了。

王冶文和姜玲对面而坐，王冶文把手头的札记收拾起来，抬起头见姜玲热辣辣的眼光盯着自己，心里有点儿慌。按说男女相处本该兴奋，特别是和姜玲这样的知识型美女单独在一起，不想入非非心猿意马就已经是正人君子了，王冶文怎么还感到心慌呢？王冶文暗暗地诘问自己，自己没有答案。为了掩饰难以言表的窘相，他故意小声说：暂时没病人，把门关上。

姜玲起身关上门，重新坐到王冶文对面。

王冶文压低声音：小姜，那夜你贼大胆。

姜玲：你呢，不也是急不可支吗？

王冶文：你为何这么草率？

姜玲：你记性不小，忘性也大。

王冶文：什么意思？

姜玲：五年前我来这里实习，你对我说过什么？

王冶文皱起眉头陷入思索中。五年前，五年前他们两人有什么情况发生过呢？只要稍有关联，这个有着惊人记忆力的青年专家不可能对五年前的事情忘记的。当时不断有医学院校的学生来实习，姜玲或许是其中之一，可能也有所接触，可他怎么也记不起和姜玲说过什么了。姜玲见王冶文一脸苦相，以为他佯装的，于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当时你说我风姿绰约，才貌出众，要是同一年龄段的人，说啥也得弄到手里做老婆。

王冶文笑了：嗨，我口无遮拦，和很多漂亮姑娘说过这种话。

姜玲：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冶文：真要命！

姜玲：要你这个人，不会要你的命。

王冶文：呵，你也够逗的。

姜玲：你高超的技术，富有情趣的言谈举止，加上那句话，当时你这个人就钻进我心里赶不掉了。所以，毕业后我第一个就到这家医院应聘。

王冶文：年少，痴情，轻率。

姜玲：我不这么评价自己。

王冶文：你是第几批来医院实习的？

姜玲：第二批，实习间患了急性阑尾炎，你亲自主刀，记得吗？

王冶文：我切过的阑尾何止百千，哪里记得你一个。

姜玲：手术时你说过的一句话应该记得吧？

王冶文：什么话？

姜玲：你用手指弹着我的肚子说，白如美玉，细若凝脂，拉一刀，可惜了。

王冶文笑了：嗯，戏谑之言，这话我倒记得，原来那个病人是你呀。哎？小姜，这话是不是够流氓的？

姜玲：我不这么认为，我感觉你是在欣赏我。

王冶文：冤家！

姜玲：不是冤家不聚首。

王冶文：自从你应聘进院，怎么从来就没听你提起过？

姜玲：马大哈呗，进了医院才听说，你已经结婚，孩子都快一岁了。

王冶文：后悔来这里应聘了吧？

姜玲：没有，只是躲在宿舍里哭了半夜。

王冶文：想没想到跳槽？

姜玲摇摇头说从没想到要跳槽，她说自己决心已下，咬定青山不放松，世上机会千千万，必要时再伺机而动。王冶文呵呵直笑，说真是世事难料，你也够阴险够执着的。姜玲：这不，你离了婚，咱们终于有机会走到一起了。

王冶文动情地抓住姜玲的手，两个人隔着桌子深情对视。

门外传来咳嗽声，小马敲敲门走进来，王冶文赶紧松开姜玲的手，问小马为何不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小马说她本想睡呢，忽然想起一个好消息，忍不住过来告诉他俩。姜玲很认真地问道：什么好消息，快说！

小马假咳一声：听说迎五一院里排节目，节目名字叫月夜鸳鸯成双对。

姜玲信以为真，问小马谁是导演谁是演员。王冶文打断她的话说：小姜就好认实，别信她，这丫头片子话里有话。

姜玲怔了一下终有所悟，笑嘻嘻地看着小马：妹妹，你快成精了！

……

大约在王冶文来急诊室值班的同时，郎婷婷按照白天的约定也来到鲁侃办公室。进门刚刚落座，郎婷婷就急不可待地问结果如何。鲁侃犹豫了好长时间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我说婷婷，不是大哥不尽心，实在是那小子太油。

郎婷婷有点儿发急：大哥，我的事你尽尽心行不？再油的人还能油过你吗？像我这年龄的女人整天这么漂着，时间一长不让人说闲话才怪呢。

鲁侃问郎婷婷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郎婷婷直言不讳，说那次的“鞋案”听说你夫人就怀疑是给了我。鲁侃说那事是促狭儿作弄的，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但小陈怀疑皮鞋给了你并非事实，因为她只字未提。郎婷婷说这话是大梅姐亲口告诉我的，还不敢承认呢。鲁侃挠挠头皮：你说这人也怪了，陈小琳有些事瞒着我这个做丈夫的，在于大梅跟前她却从无私密。怪了，真怪了！

郎婷婷咯咯地笑起来。

郎婷婷在笑，鲁侃却在思索，他想一物降一物，何不让大梅出马为媒呢。大梅的嘴茬子跟二月风似的也暖也冷也厉害，说不定就能把王冶文摆平。想到这里他指指郎婷婷：你别光笑，说给大哥，到底王冶文哪里招你喜欢？

郎婷婷止住笑，说除了他的才能、长相，我还就是喜欢他这逗达性格。

鲁侃点点头嘟哝：马吃料牛啃草，还真有好这一口的。

郎婷婷奇怪地看着鲁侃，问他说些什么。鲁侃自知说漏了嘴，连忙掩饰说我在想，这活儿要是找大梅去干，保证圆满。郎婷婷说我和大梅住上下楼，了解她的性格，整天泼泼辣辣的，你作为副院长都攻不下，她一个副主任能胜任吗。鲁侃歪歪头：婷婷你不懂，这叫以毒攻毒，对付促狭儿这样的人，就得有大梅这种不管不顾的泼辣性格。

郎婷婷揶揄道：鲁大哥真行，带兵打仗也不含糊。

鲁侃：用兵之道，贵在了解对方。

郎婷婷：嗯，说得是，就像我吧，算是让你了解透了。

鲁侃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明天我就去找大梅。郎婷婷说今晚大梅在药房值夜班，你现在就去找她，免得夜长梦多。鲁侃见郎婷婷催得紧，心中暗道，二茬光棍难混，二茬寡妇难熬，这世间万物中，也不光是雄性好色。瞧，这主儿才离了婚多少天呀，就这么急煎煎的。他只好抓起电话拨通药房。接电话的果然是大梅，大梅问鲁院长晚上打电话有何指示，鲁侃说你来我办公室吧。电话里传来大梅泼泼辣辣的声音：怎么，陈大姐又找你事了？

鲁侃：光往那里想，脑子里还有别的吗？我找你有要紧事。

电话里响起大梅嘻嘻的笑声：不是提我当药房主任吧？

鲁侃：只要工作做好了，提你当药房主任是早晚的事。

大梅一乐：嗬，准是犯错误给抓到，又让我去做和事佬。

鲁侃无奈地说了实话：别磨叽了，郎婷婷在我这里呢，你赶紧来吧。

……

王冶文、姜玲和小马正在急诊室里闲聊，大梅神神道道走进来。三个人连忙起身让座：咦，梅姐也值夜班啊？

大梅说是啊，我也值夜班，这霎取药的病人不多，我让小王盯着，来你这里磨磨牙。真巧，姜妹妹和小马也在这儿呢。姜玲和小马说我们也是闲得没事挠墙根，找王主任磨牙来了。三人同时笑起来。王冶文故意板起脸：喂，各位同志注意了，工作时间凑到一块儿磨牙，这可是违犯规章制度。

大梅止住笑声：实话讲，也不是来闲磨牙的，是有件要紧事和你商量。

姜玲和小马同时说，梅姐有要紧事，我俩回避。二人说着起身要走。大梅双手摁住俩人的肩头：两个妹妹别走，正好一块儿参谋参谋。

王冶文：什么大事呀，还让人家小姜小马参谋？

大梅压低声音：实不相瞒，为住院部郎婷婷的事。

王冶文：哦，是不是鲁院长找你了？

大梅：呀呀，你们都知道了呀！

王冶文：岂止知道，还挺详细呢。

大梅性子虽直，但也并非一根肠子通到腚的那种人，她也善观形势，也知道顺情说好话泼辣讨人嫌。此刻见姜玲坐在王冶文的对面，而小马似乎是在旁陪伴，心里不禁一动。姜玲喜欢王冶文，这是小马告诉她的。如果姜玲自己不说，虽说是亲密好友，小马又怎会知道呢？现在王冶文离了婚，说不定俩人已黏糊上了。此时如果为了不负鲁侃所托，贸然给王冶文和郎婷婷做起媒来，肯定要惹得姜玲生气，弄得王冶文尴尬。也是情急智生，话到嘴边大梅竟又把内容做了神奇般的转化，并且口气那么翔实，那么自然，那么情真意切。

大梅：这事你们信不信？

王冶文一怔：什么事？

大梅：真想听？

王冶文：当然！

大梅说那好吧，我说你们听着。她拽把椅子坐在三人面前，刚张嘴又咽回去了：背后议论别人，不好吧。还是别说了，别说了。

一直伸长脖子做倾听状的王冶文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没吊死，松死了！

小马拽住大梅的胳膊，连扯带搡地逼她说。大梅有意卖关子，笑眯眯地看着三个人出神，嘴巴一张一张的，似说不说。王冶文朝椅子背上仰过去，冲姜玲和小马说：故作知时实不知，你两个上当了，梅姐闲极无聊来绷你们的神经呢。

大梅毕竟性急，被王冶文一激果然捺不住，手心朝桌子面上一按：说就说，告诉你们，陈小琳为了防患于未然，逼着鲁院长着给新来的郎婷婷找对象哪。所以今晚鲁院长把我叫了去，托我代为寻找合适的人选。

王冶文转向姜玲：这事你不知道？

姜玲说，这些花花绿绿的事，除非有人给我说，我哪里知道呀。说什么防患于未然，难不成人家郎主任千金之躯会和做她父辈的鲁院长黏糊上？纯粹是庸人自扰无事生非嘛。郎主任刚进院不久，两个人即使有这心也没这时间，这没有可能，完全没有可能。我和陈姐虽然不是一个年龄段，但也算作心息相通，明天我找她开导开导，别对自己的老头子疑神疑鬼的。

大梅大惊：小姜，你不信可以，但不能去做陈小琳的思想工作，否则一旦嚷开去，就像《黄楼梦》里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整不好郎婷婷这个假的倒成了真的，陈小琳这个真的倒成了假的。到那时，咱们成了罪人了。

小马插话：梅姐，错了，是《红楼梦》。

大梅说王冶文告诉我的，还有一部《黄楼梦》。小马和姜玲同时把目光瞄向王冶文，王冶文点头说：是有一部《黄楼梦》，不过我还没写出来呢。

大梅横了王冶文一眼：促狭儿！

小马好奇地问大梅：风不吹树不摇，梅姐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大梅连连摇头：我和婷婷住上下楼，婷婷的老公本是“风流老醋”，自己半身不遂还非要给老婆治风瘫，每天怀疑婷婷这呀那的，三天两头打成一锅粥。

王冶文：哟，还挺热火朝天哪！

大梅说就这么整天吵吵闹闹的，实话讲，婷婷除了上班就待在家里，有这心也没这空儿啊。倒是他老公，都知道风流成性，闹了有多半年。婷婷明白自己管不住，终于决心离婚，没想到她提出来后，那风流痞子根本不在乎，我听他站在楼道里嚷，说是两根腿的蛤蟆没处找，两根腿的女人到处有。

姜玲：这话不假，从生物学角度上讲，两根腿的蛤蟆真不好找。

大梅笑起来：小姜你好个书呆子。

姜玲：不是吗？

大梅说是是是，于是俩人签了协议，进了民政局，几分钟就把离婚证办了。为了躲开那个风流痞子的骚扰，婷婷这才找他哥哥托鲁院长调到咱们这里来的。

王冶文：于是乎，啊？哈哈……

大梅和姜玲都笑：听说咱们鲁院长专好这一口。

大梅说笑什么笑，鲁院长都什么年龄了，不能拿他的当年解释如今的品质。我了解婷婷，她把鲁院长视为老大哥，所以说陈小琳的小心眼儿完全是多余。不过，让我给婷婷做媒我还是挺乐意的，毕竟多年姐妹了嘛。

小马问大梅选中目标了没有。大梅嘻嘻笑着看了一眼王冶文，说傻丫头，你以为这是买头驴呀，到集市里交上钱拽起缰绳就走。王冶文一乐：梅姐，记着，买驴可别买母驴，否则你就给人家弄成同性恋了。

姜玲和小马一下子笑弯了腰。

外边来了病号。

治疗室那边的护士也过来了。

大梅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你们忙吧，我得回药房看看。

三个人起身相送。

大梅笑嘻嘻地走了，边走边念叨：关门挤住鼻子，真是赶巧了。

大梅今晚原本是奉了鲁副院长之命来给王冶文和郎婷婷做媒人的，偏偏遇见姜玲也在这里。又因为明悉底细，唯恐一言既出伤了姜玲也伤了自己，所以临时变阵，演了一出乾坤大挪移。难怪她走出急诊室后一直念叨着“关门挤着鼻子真是赶巧了”。如果不是巧遇姜玲，她至少可以做个鲁副院长的传话筒吧。现在倒好，未曾张口先让人家封了嘴。大梅当然也明白，凭自己一己之力，很难完成这个使命，在她的心目中，王冶文嬉笑怒骂皆有文章，人是好人，就是太促狭儿了，弄不好你还得让他套进去遭他捉弄。无奈之中，只好借坡下驴。

大梅嘟嘟哝哝地回到药房，司药小王刚好给病人取完药，正独坐室内玩儿手机。大梅推门进去，小王抬眼看了她一下问：谈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胜利而归？

大梅沮丧地坐在桌前电话机旁：一败涂地！

小王面露惊异：鲁院长出面，梅姐作伐，那么个金香玉似的美人，王主任竟然毫不怜惜，难道他的神经受了刺激？

大梅沉思着说：你不了解王冶文，他乐意的，百说百应；他不喜欢的，你就像逮一个老谋深算的驴驹子，它不咬你不踢你，只是蹦着高地气你。让你欲笑无声，欲哭无泪，最后你弄得精疲力竭，还得眼睁睁看它撒欢逃去。

小王呵呵着：王主任很有名的，别看我才进院一年，就知道他绰号促狭儿。

大梅把手搭在听筒上：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和鲁院长交差的问题！

小王扭过脸来：梅姐，这好说，办不成的事，编瞎话。

大梅抓起听筒开始摁号码键：对对对，编瞎话！

鲁侃家的客厅里灯光明亮，鲁侃身穿背带裤，坐在沙发上擦拭着一件宜兴茶壶。陈小琳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到他身边抻了抻：哎，你托大梅当红娘了？

鲁侃放下茶杯抬起头：是啊，大梅告诉你的？

陈小琳说我又不像你似的能掐会算，大梅不说我能知道吗。她从你办公室出来后就给我电话了。我说非常好非常好，这也是我的想法，因为有个定时炸弹摆在身边，我睡觉也不踏实。鲁侃说你俩还真是掰不开的鲜姜，只差多个脑袋，什么事都要事先沟通呢。炸弹，什么炸弹？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陈小琳冷笑：嫌我说话不好听你去找好的呀，我看那个郎就有意追你。

鲁侃：瞧瞧，又说疯话呢！

陈小琳：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把我当傻子，那天我在办公室见到你俩时就疑惑，姓郎的来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呀。我想你心中有鬼，没鬼瞒着干吗？

鲁侃说陈小琳，你不要再给我裤裆里塞蒺藜了好不好？陈小琳让鲁侃的比喻惹笑了：哈，怎么，扎着你家老二了？

鲁侃哭丧着脸说，为了医院的扩建问题，自己整天到处融资弄得焦头烂额，作为妻子，起码得体谅体谅安慰安慰啊。你倒好，每天疑神疑鬼，好像我鲁侃一出生就注定是个大色狼。我也承认年轻时风流过，轻浮过，毕竟时光已逝，人近黄昏，别再拿当年的鲁侃和现在的我相提并论了。再说，咱们结婚这些年，除了没能让你有个孩子，自己真得无愧于丈夫的称号。我求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陈小琳见丈夫说得动情，大约也受了感动，连忙起身给他倒过一杯水来，然后轻轻抚弄着丈夫的后背说：看看，看看，夫妻之间逗个乐子，你也认真起来了。在这点上，你和人家促狭儿就不是一个档次。再不如意的事，经人家促狭儿之口立时就变得轻松幽默还带着人情味，你可好，未曾表达眉头就皱得跟个球蛋似的，这让别人怎么跟你交流？我是想问，你和郎美人勾搭连环，跟融资扯得上吗？

鲁侃：郎婷婷的哥哥是天建集团老总，和我是同学，人家答应赞助五十万。

陈小琳：就为了这五十万你才命令人家大梅要当红娘？

鲁侃：屁话！郎婷婷的事办成了，她在郎总面前搭个话，说不定还能增加五十万呢。再说，冶文一直和我关系不错，是医院的台柱子，如果给他做成这件好事，友情加亲情，有他的支持，对我以后的工作开展不是大有裨益吗？

陈小琳眨眨眼睛，不再说话。虽说他被鲁侃刚才的话所打动，但心底里依然狐疑不定，当年鲁侃把自己弄到手时还年轻，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老姜老蒜老疙瘩，恐怕勾引女人的手段更高超更巧妙了。自己十几年来一直殚精竭虑处处设防，不就是为了维系这个稳定的家庭环境吗，绝对不能大拜二十四拜坏在最后一哆嗦上。那叫功亏一篑，那叫前功尽弃，我年近不惑，才不犯傻呢！

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上讲，陈小琳属于中度抑郁，疑心过大；从现实生活的角度上说，陈小琳的设防也情有可原，谁让鲁副院长没把底子打好了！

鲁侃见妻子沉默，以为自己发自肺腑的话打动了她，便声音温柔地问道：小琳，你看王冶文和郎婷婷这事能不能成？

陈小琳坐在沙发上瞪眼瞧着鲁侃好一会儿说：成不成就看你是不是舍得了。

鲁侃脸色骤变：妈呀，又说废话。

陈小琳撇嘴一笑：不是废话，是实话，比如你这高档茶壶，整天看着跟心头肉似的，冷不丁让你送人，舍得吗？

鲁侃：为了我的清白，说什么也得把这事弄成。

陈小琳：哼，还清白！那好，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吧。等人家好事成真的那天，有人会哭得跟刘备似的。

鲁侃起身往卧室里走，边走边气哼哼地说：泼妇，不可理喻！

看着丈夫走进卧室，陈小琳拿起茶几上的画报翻看，边看边偷笑。她知道刚才的话刺痛了鲁侃，鲁侃最怕这一招儿。但她又不担心刺痛鲁侃，因为无论她多么横，只要上得床去在他怀里打个滚，男人一肚子气恼刹那间就顺着屁眼流走了。这是她十几年来屡试不爽的策略，这策略一直强化着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从而也就收到了意料之内的良好效果。

电话铃响起来，陈小琳抓起电话。电话里传来大梅的声音：陈姐呀，睡了吗？哦，好，还没睡，鲁院长在吗，我找他有事汇报。好好，我等着。

陈小琳捂住话筒朝卧室里喊：哎，鲁流氓，大梅叫你呢，可能好事成真了。

鲁侃慌忙从卧室里跑出来。

鲁侃接过电话就是一连串的夸赞，大梅呀，辛苦了，受累了，操心费力了！不过电话里传来的是大梅并不乐观的声音：唉，鲁院长哎，我可是有负领导的信任，没有完成任务呀。

鲁侃：怎么，小王不是最听你的话吗？

电话里传出大梅爽朗的笑声：凭啥最听我的话呀，我又不是他老婆。

鲁侃扭头看看陈小琳，陈小琳在撇嘴。

鲁侃：哦，哦哦，他说他还没考虑找什么样的，条件还挺高的嘛。什么，想大姑娘的干活！好好，明天咱们见面再说。就这样，就这样，耽误你值班了。

鲁侃放下电话站在茶几前发呆，陈小琳有点儿幸灾乐祸：怎么，没送出去？

鲁侃像突然惊醒：哎，小陈，你说冶文是不是想找个大姑娘？

陈小琳说凭王冶文的才貌，别说找大姑娘，找小姑娘也有人愿意跟着。鲁侃连连点头：这么说，那晚那个姜玲……

陈小琳一怔：姜玲干吗？

鲁侃说我那晚去冶文家串门，想顺便提提婷婷这事，冶文没在，姜玲却在给他照顾孩子。你说，这妮子会不会也要乘虚而入啊！

陈小琳：不能吧，王冶文一个二婚头，人家姜玲可是黄花大闺女。

鲁侃苦笑：当年我还是三婚头呢，你怎么就投怀送抱了。

陈小琳一时语塞。

鲁侃：王促狭儿对郎婷婷不感兴趣，先说还没考虑找什么样的，后又说找个大姑娘。你说这事……

陈小琳：嗯，这人就是这样，有的卖不出，有的成了抢手货。依我看呢，冶文和姜玲倒是天生一对，不如把他们俩玉成了。

鲁侃：扯，那郎婷婷怎么办？

陈小琳：不是有你吗？

鲁侃：你嘴里一句正话也不冒。哎，促狭儿比姜玲大十来岁呢。

陈小琳：你比我大多少？

鲁侃：嗯，也是十几岁。

陈小琳：天下男人喜欢小的，你就别装样子了。

鲁侃：不行，这事得郎婷婷亲自出击。

陈小琳：行啊，你现在就去告诉她，说不定她正等你光临呢。

鲁侃抓起电话又撂下：唉，没法和你说话。

……

门诊药房里，大梅放下电话也在发呆。司药小王说梅姐，都说你是最实诚的人，可编起瞎话来也是一筐一筐的。大梅说小王你就别损我了，我这心里正七上八下呢。没撒过谎的人，乍撒谎心里愧得慌。不行，我得再去找促狭儿。

小王：梅姐，就王主任那张嘴，你不怕他抢白你！

大梅：不行，我得重新做人，要不下半夜我连觉也睡不踏实。

小王：你轻易不撒谎，乍撒谎是受不了，这得有个习惯过程。

大梅：小王，你再守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好歹讨个真话。

大梅走出药房，脚步轻快地重新回到外科急诊室门口。屋门半掩着，透过门的缝隙可以看到姜玲的背影，姜玲正和王冶文说着什么。两个人聊得很亲密，声音时高时低，很像一对相交日久的恋人。大梅站住了，她忽然心有所悟，假如人家两个人你有情他有意的话，这该是多好的一对，我干吗要从中插一杠子呢！算了，反正撒谎编瞎话了，愧就愧到底吧。只是婷婷……唉！对不住了！

大梅往门口走了两步站住。

大梅往后退了两步站住。

大梅挠了挠头，终于转身往回走。

十三

王冶文不崇拜娱乐明星不等于厌恶娱乐生活，除了钻研外科技术，业余时间他还是比较喜欢听歌唱歌，而且他的歌喉也不错。所以，但凡有明星大腕来走穴，花一二百元甚至几百元买票从不犹豫，他还动员同事们去听去看，说你到公园看看熊瞎子还得几十元门票，何况是去观赏一个水灵灵的大活人啊。人家在台上连蹦带唱，有时犯邪症，还装模作样下来跟你握握手呢，很值得！

王冶文那天下午看完市里请来的歌星演唱会回到医院，正好接上自己的小夜班。他看看表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就习惯性地到各处转。转到四楼新设的性病门诊往里瞅了一眼，见李四秃子穿着白大褂儿在屋里正襟危坐，不由哧地一乐。心想，这个一直躲在胡同小店里卖春药的伙计，终于被鲁副院长聘进了医院，堂而皇之成了性病专家。王冶文虽然烦恶这个江湖郎中当专家，却不反对设立性病门诊。有男有女就有性生活，有性生活就会有性病，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有病快治，有钱早花，如今得性病的人越来越多，医院里不设个性病门诊乘机捞一把，他们这些负责人不是白当了？特别是鲁副院长，人所共知他妻子年轻，又生性好色，有这么个门诊在身边，比专门跑到外头治阳痿买春药方便多了吧。

四楼走廊朝南的门口上挂着男科门诊的牌子。门半开着，不断有医护人员从男科门诊前经过，经过的医护人员不断地驻足、偷窥，似乎要从中看到点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们见王冶文也在往里瞧，有位年轻医生就走上来说：王主任哎，你看，这不是一直躲在胡同里卖春药的李四秃子吗？

王冶文说：啧啧，不是他是谁呀，找这么个人当专家着实有些滑稽。

年轻医生很气愤，说这什么年头啊，为抓经济效益，李四秃子被鲁副院长聘进医院当专家，那以后的野鸡小姐是不是也可以聘进医院当护士啊。

王冶文哧地一乐：走吧，快值班去吧，别在这儿瞧西洋景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离开男科门诊。

副院长办公室里，鲁侃坐在写字台后边，左手端着茶杯，右手举着电话听筒在和郎婷婷通电话。鲁侃此刻是一副黔驴技穷的口气，他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说：婷婷，我是尽了力了，大梅也有辱使命，我看，这事你得亲自出马。

电话里传出郎婷婷的声音：你让我老着张脸皮去求爱呀！

鲁侃说为了爱情，为了将来，听大哥的话，掉掉价是应该的。郎婷婷说我这价也掉得太大了吧？鲁侃又喝了口茶水：欲予取之，必先予之。这是兵法上讲的。

那边郎婷婷显然是烦了，说哥，你就别臭转了，什么兵法军法的，我不懂。你说吧，我应该咋办。鲁侃放下茶杯，左手罩着听筒，悄悄地说出自己的计谋。那边传来郎婷婷的声音：好，就听你的，不成功便成仁，反正我是要定了他。今天恰好有个机会，我哥哥的司机得了个怪病，正托我找王冶文诊治呢。

鲁侃放下电话摇摇头：这女人真怪，爱上就是菊花青！

郎总的司机小谢本来不是急诊病，为了借机搭上王冶文的车，郎婷婷还是打电话把小谢叫来了，说是趁着晚上清静，让王主任给他仔细看看。

郎婷婷领着小谢走进急诊室时，正赶上王冶文忙着。打过招呼，王冶文示意二人先在一旁等一等，他继续给病号诊断，开处方。王冶文处理完了几例急症之后，诊室里终于静下来。他转向郎婷婷：郎主任，有事啊？

郎婷婷小眼睛快乐地眯起来，她指指身旁的小谢说这是我哥哥的司机，托我带他来找你王主任看病。王冶文说好好好，他朝郎婷婷身边望去，见是一位三十来岁的青年人，矬胖嫩白，挺着肚子像个企鹅。王冶文一笑：怎么了？

郎婷婷代为回答：小谢病了好长时间了，他生性腼腆，一直不好意思找医生看。我说和你是熟人，这才跟我来了。

王冶文请小谢坐到自己跟前，问他哪里不好。小谢指指裤裆瞧瞧郎婷婷又看看王冶文，不说。王冶文会意，拿张报纸卷个直筒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电筒，朝着小谢点点头，让他跟自己到套间里来。小谢吃力地站起身，撇着腿跟他进了套间。墙上的挂钟嗒嗒地响着，秒针在一圈圈地转。过了不长时间，王冶文和小谢一前一后从套间里出来坐回原处。王冶文指头磕着桌面说：太大了，切了吧。

小谢一怔，扭脸看看郎婷婷又盯住王冶文：不是说能穿刺吗？

王冶文说穿刺也行，可容易带进细菌去，要是感染了，肿得更大。听到这话，小谢脸上漾起恐惧：这，这……

郎婷婷插话：别这呀那的了，明天来办个住院手续，让小王给你主刀。

小谢：那，好吧，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王冶文点头：好的，再见。

司机说了声再见王主任，谢谢您费心，就起身撇着腿走了。

郎婷婷却依然坐在王冶文的对面，没动。她笑眯眯地看着王冶文，刚想说什么，门口一位护士走进来：王主任，内科急诊那边遇上个难题，请你过去看看。

王冶文站起身：对不起郎主任，不能陪你了。

郎婷婷：你忙，你忙，我在这里坐会儿。

王冶文跟着护士走出去，郎婷婷眼睛朝四周看了看，仍旧原地坐着。

郎婷婷坐在桌前翻看王冶文的《新编外科学》，李岷悄没声地走进来，见郎婷婷坐在这里，便有意咳了一声。郎婷婷没回头却在问：冶文，你回来了？

李岷一怔，不知说什么。郎婷婷回过头：是你呀，我以为王主任回来了呢。

李岷：哟，郎主任在呀，怎么，陪着王主任上夜班吗？

郎婷婷斜着眼睛问李岷，我陪着不行吗？李岷连忙解释，说当然行，当然行，郎主任才貌双全，谁能有这个福呀。李岷搭讪着走到近前，看到郎婷婷面前的《新编外科学》，声音有点儿大惊小怪：哟，原来郎主任是想跟着王主任进修外科呀！

郎婷婷说随便翻翻，我可不敢学这么深的大部头。哎？你也值夜班？李岷说自己是加班的，刚调进医院，得表现表现。再说，有些患性病的人，喜欢晚上来看病。这叫审时度势，相机而行。郎婷婷一笑：你也找王冶文？

李岷说自己新来乍到，处处生疏，只要有空，就得到各处转转，也联系一下和各科室的感情。郎婷婷点点头：李医生想得真周到。

李岷：王主任呢？

郎婷婷说内科急诊室那边出了个重病人，请他去会诊了。

李岷：那好，我到别处转转。

郎婷婷点点头，李岷退出去，郎婷婷依旧原处坐着。

……

药房里，司药小王和大梅忙着给病人取药。几个取药的病人先后走了，小王瞧瞧窗外，说今晚外面清静，来急诊病人不多。大梅“嗯”了一声，说自己刚才到走廊里转了一遭，发现郎婷婷一个人在外科急诊室坐着。

小王：怎么，亲自杀上去了？

大梅：看架势像。

小王：梅姐，你说王主任能看上她吗？

大梅：这可说不定哟，就看郎婷婷的磨工如何了。

小王：磨工？

大梅：是啊，当初俺那口子，就是把我硬硬磨到手的。

小王笑起来：可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两个人正说笑，窗外忽然人声喧哗，只见内科主任刘少清和外科主任王冶文带领几位医护从内科急诊室那边走过来，担架上抬着一位病患，急匆匆地往病房那边去了。原来，这就是内科急诊室请王冶文去会诊的那位病人。

刚才，王冶文随那位护士走到内科急诊室前时，急诊室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因为病人病情复杂又危急，连内科主任刘少清也叫来了。王冶文走进急诊室时，刘主任正在看X光片，他冲王冶文点点头说：王主任，你先听听再说。

王冶文用听诊器给病人仔细听了一会儿，左手摁在病人的胸部，右手中指轻轻叩击左手中指，然后细心观察着病人的面色。这时刘主任已经看完X光片，招呼王冶文过去，同时把X光片递给他。王冶文又看了一遍X光片，朝刘少清侧侧头往门外走，刘少清跟出来。王冶文站在门口问：哪位是病人家属？

一位二十几岁的青年人站过来：大夫，我是病人的儿子，我叫王世伦。

王冶文轻轻拍着王世伦的肩膀：好，我也姓王，咱们是当家子。你父亲是肺癌晚期，现在又因感冒引起肺部感染，病情不乐观，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王世伦：能手术吗？

王冶文：那得看治疗结果了，因为晚期的感染不好控制。

王世伦：大夫多费心吧，听说这医院里有个外科王主任，再难的手术他也能做，您看……

刘少清指指王冶文：这就是王主任。

王世伦激动地走上来抓住王冶文的手：王主任，救救我爸爸。

王冶文说我们会尽力的，你先办住院手续吧。哎？入院费挺高。经济上能承担吗？一位中年人走上来说：病人是我们村的村主任，经济上大夫你就放心吧。

王冶文见王世伦口气恳切，同时明白这种病人回春无望，心想不如满足他们的要求收到自己病区里，对病人对家属都是个精神安慰。于是他和刘少清商量，说这种病人在内科是不好处理的，还是转到外科保守治疗以观效果的好。刘少清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请你来会诊。王冶文说那好，先办住院手续，具体治疗措施病房里李主任会关照。

王世伦有些着急：王主任，王主任，你不在病房值班吗？

王冶文说下周我就轮换到病房，到时咱们再商量，你先把病人送过去吧。王冶文说着开了住院单交给王世伦：快去办住院手续。

王世伦拿着住院单匆匆而去，王冶文对刘少清说：刘主任，我回那边了。

刘少清说你忙去吧，具体事让内科急诊室的人协助办理。王冶文顺着走廊往东走去。刘少清望着王冶文的背影心中暗道：有这样一个人，再重的病也不怕。

王冶文回到急诊室时，见郎婷婷仍然坐在椅子上。郎婷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现出喜悦之色：可回来了，咋摆弄这么长时间？

王冶文把听诊器放在桌上，走到水池边洗洗手说：病人病情比较复杂。

郎婷婷合上面前的《新编外科学》：哦，哎？刚才我哥的司机得了什么病？

王冶文洗着手：睾丸鞘膜水囊肿，鼓起来了。

郎婷婷大惊失色：啊唷，也得性病了呀！早知是这病，该带他找四秃子去。

王冶文咧着嘴巴踱过来：嗯，我敢保证，李岷一插手，病人的睾丸很快就能肿得赶上脑袋大。

郎婷婷笑得直哆嗦：促狭儿，真是个促狭儿！那就依靠你吧。

王冶文说你也知道我这外号？郎婷婷回说医院里哪有不知道的。王冶文啧啧连声：唉！糟心，名扬四海了。郎主任，你看到咱们医院门口墙上贴的海报了吗？

郎婷婷问是什么海报，做什么的。王冶文说市美容院举行选美大赛，专选三十上下的女士，你最有优势了。郎婷婷问怎么个选法？王冶文口气认真而郑重：先照相，后面视，可能明天就截止了。

郎婷婷说那我还真得去看看。王冶文说去吧去吧，就贴在门灯下，显眼着呢。郎婷婷起身走出去，王冶文送她到门外，只见李晓宇顺着走廊来到外科急诊室前。李晓宇望着郎婷婷的背影：郎主任跑什么，跟中了彩似的。

王冶文：去看一个选美启事。

李晓宇：就她这身肉，还选美？

王冶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说不定凭着这身肉就能选上。

李晓宇：嘁！

李晓宇和王冶文走进诊室，李晓宇穿上隔离衣：我的大夜班，你下吧。

王冶文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李大哥呀，交感神经的走向我就是查不清。

李晓宇说装了，你要查不清，别人就是睁眼瞎。王冶文一脸正经地请求李晓宇：好大哥哩，你替我查查吧，对面墙上挂着解剖图。

李晓宇被奉承得飘飘然：好的，我替你查。

就在王冶文换好衣服顺着步行梯下到一楼，之后拐到通向宿舍的后门时，郎婷婷也到了医院门口东侧不远处的墙根灯光下。她喘着气走到近前，果然有张海报贴在那里，郎婷婷兴奋地看着墙上贴的“海报”内容——小肥牛食品有限公司为发展业务，特招聘一青年发福女性为形象代言人……郎婷婷看着看着两腮高高鼓起，嘴里冒出鱼鳔一样的泡泡。也不知她骂了句什么，便气鼓鼓地返回门诊楼内直奔二楼外科急诊室。郎婷婷三几步踏进急诊室，见一个人身穿白大褂正背对门口站着看解剖图。郎婷婷轻手轻脚走上前去，照准对方的屁股扇了一巴掌：我打你个大促狭儿！

正在查看解剖图的李晓宇转身跳起多高：干吗？啊？你干吗？

郎婷婷目瞪口呆：怎么是你，王冶文呢？

李晓宇：王冶文下班了，你打我干吗？

郎婷婷转身追出去：促狭儿，大促狭儿！

诊室里传出李晓宇怨哼哼的声音：神经病！

自从那晚姜玲向王冶文袒露心扉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明显较前近了许多。只要闲下来，姜玲就替王冶文照顾冬冬。母亲离开了自己，冬冬幼小的心灵需要安慰，有姜玲的照顾，开始一直神色恹恹的冬冬渐渐变得活泼灵动了。

今天是星期天，明天就要轮换到病房值班了。趁着这个空闲时间，姜玲带着冬冬去逛街。她想以后只要有时间，每个礼拜天都带冬冬出来玩儿，一是让孩子撒撒欢，二是拉近自己和冬冬之间的关系，以便组成家庭后融洽相处。这是一个包含人性的美好向往，也是一位善良女性的心愿。

姜玲牵着冬冬的小手顺街往前走，冬冬问姜玲去哪里，姜玲想了想说我领你去花园里看猴子行吗？冬冬高兴得直跳：太好了，太好了，猴子好玩儿。

姜玲说你喜欢的话，以后每逢星期天我就领你去看猴子。冬冬眨动着清澈的大眼睛说：谢谢姜阿姨，姜阿姨真好。

姜玲带着冬冬走到距菊城商场不远的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只好站住等绿灯。就在这霎，却见夏雨柔和一名中年男子走出商场。那中年男子留着长发，戴着墨镜，举手投足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娱乐圈里的人。他和夏雨柔手牵手站在马路的斜对过，朝过往的出租车招手。两个人招呼出租车的地方距离姜玲和冬冬约有二百米，这情景姜玲看到了，她以为孩子没看到，不料听到冬冬忽然哭起来。姜玲低下头：冬冬，怎么了？

小冬指指斜对过：妈，我妈！

这时，一辆出租车开到他们面前，夏雨柔和中年男子先后钻了进去。冬冬大声哭喊：妈，妈妈——！

出租车没有停顿，拐上了北去的大街。冬冬继续哭喊：妈，妈妈——！

姜玲蹲下身抱起小冬，给他擦去眼泪，说冬冬啊，你看错了，那可能不是你妈。冬冬抽咽着：是我……妈，妈妈不要我了。妈妈……妈妈！

姜玲的眼圈红了，她亲着冬冬的脸蛋，孩子的泪水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刹那间淌满脸颊。姜玲掏出纸巾给孩子擦泪：冬冬乖，冬冬不哭，你妈妈没看到你，等我领你去找妈妈。啊？

小冬停止哭泣，搂住姜玲的脖子：谢谢姜阿姨。

姜玲抱着小冬继续往前走，心里沉甸甸的，王冶文离了婚，开始她认为对自己是个机会，但在这一刹那，小冬嘶喊妈妈的声音震撼了她。母子连心，母子情深啊！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人感情伤害到孩子。为了冬冬，我必须压住自己心中对他的爱，尽一切努力让他们夫妇破镜重圆。都说爱情是自私的，这没错，但要看怎么对待，怎么理解，面对刚才的一幕，纵然铁石心肠，是不是也要被感化？

外科医护执行的是半月轮换制，姜玲带着冬冬出游的第二天，是她和王冶文调换到病房值班的时间。因为一直惦着老邱的病情，所以查房后又给老邱以特别关注。王冶文仔细检查了老邱的各种体征，点点头说还真是问题不大。为了让这位老人早日康复，他回到值班室就和姜玲商量，重新制订出一个医疗方案。

下午三点多，外科病房的走廊里开始光线昏暗，走廊里行人很少，清洁工开始了自己的工作。郎婷婷手里捏着一张什么，笑嘻嘻地往外科病房办公室方向走。有医护人员和她打招呼，郎婷婷不时停下来和打招呼的人寒暄着。

郎婷婷走进外科病房办公室时，王冶文正眯着眼睛，在听MP4里播放的《万马奔腾保边疆》。他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磕打着。郎婷婷走进来时，王冶文并没察觉，直到郎婷婷拍拍他的肩头，他这才从音乐的世界里回到人间。王冶文有这个习惯，无论多忙，总要尽量抽出点时间听听音乐。这实在是个好习惯，因为音乐可以怡神，可以解乏，还可以给你带来欣慰和愉悦。

王冶文知道郎婷婷要来找他，因为他在办公室里接到了郎婷婷打来的电话，说是有要紧事和他说。既然答应了就要守信，所以王冶文从三点十五分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一边等人一边听音乐，也够惬意的。

郎婷婷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哟，你还真是位歌迷哪！

王冶文摘下耳机坐直了身子：我一直在等你，郎主任，请坐，请坐！

郎婷婷坐在王冶文对面。

郎婷婷：听科里人说，王主任不仅医术高超，还是位挺内行的歌迷。

王冶文：调节生活气氛嘛。

郎婷婷：你又轮值病房了？

王冶文：是的，我们科是每半月轮换一次。

郎婷婷：也是为了调节生活气氛？

王冶文：有这么一点。

郎婷婷：我听说王主任很爱歌舞？

王冶文：你了解得挺清楚呢。

郎婷婷：我还听说，但凡有明星大腕来走穴，花一二百元甚至几百元买票从不犹豫，是吗？

王冶文：不假。

郎婷婷呵呵呵笑起来。

郎婷婷笑得胸前的肉直哆嗦。

郎婷婷止住笑：我和你说啊，菊城来了个歌舞团，听说有几个名角，我特地买了两张票，想请你赏光一块儿去看。

王冶文抿嘴乐了，他开始作沉思状：歌舞，名角，挺诱人的，去还是不去呢？

郎婷婷发急：你到底去不去呀，两张票三四百元呢！你可不能拂人好意呀！

王冶文：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去，怎么会不去呢？

郎婷婷：就是嘛，会休息的人才会工作；高档次的人，更懂得娱乐。

王冶文：郎主任真有水平，说话一套一套的。

郎婷婷：比你差远了，谁不知你出口成章。

王冶文：夸奖了。

郎婷婷：给你票。

郎婷婷把一张票递给王冶文。

王冶文接过票瞧了一眼：嗬，前十排呀。

郎婷婷：就是偏了点，不过这是我挑选的。

王冶文：挑就挑正中的，干吗挑偏了的位置？

郎婷婷的小眼眯成一条缝：呵呵，你说呢？

王冶文会意地一笑。

郎婷婷站起身，说歌舞八点开始，我家离剧院近，晚饭后提前去等你，你可不要变卦。王冶文把票装进衣袋里说：放心吧，说到做到。

郎婷婷乐滋滋地走了。她刚走不一会儿，接下一班的姜玲就来了。王冶文看看表不到四点，说这么早你来干吗？姜玲问106老邱的病情有无变化，王冶文说挺稳定，只要情绪不起伏，估计不会有问题。姜玲说这就好，她已告诉小吕，让他晚八点按时接班，因为今晚某电视频道有个外科讲座，她必须得看看听听。姜玲建议王冶文也看看这个讲座，说是有许多前沿学科的新东西，值得学习。王冶文抻了抻说：这我知道，但不能看了。

姜玲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因为王冶文的好学上进是出了名的。王冶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今晚我得去剧场看歌舞。

姜玲笑了：我说呢，呵，蛮有雅兴啊。

王冶文说郎婷婷送来一张票，花二三百元买到的，要是不去，就白白浪费了。他问姜玲愿不愿去，愿意去的话把票送给她。

姜玲不语。

王冶文解释：我是盛情难却，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

姜玲：嗯，你是心有向往，去吧去吧，我必须得看讲座，否则就连接不上了。

王冶文换上衣服往外走，嘴里嘟哝：这丫头！

姜玲王冶文的后背瞪了一眼，开始自己的工作。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太阳落下去了，病房和走廊里暗下来。106病房里，老邱躺在病床上仰脸看着天花板上光线昏暗的灯泡出神，明显是在思索着一件不痛快的事情。这时，小桦打了病号饭走进屋，走到15号病床前，看到父亲表情呆滞，就问他想什么呢。老邱扭过脸来：天都这时了，怎么小秋还不来呀？

小桦哈腰给父亲拽了拽被角：爸，弟弟每天贩菜卖菜，忙起来有时难免迟到半小时二十分钟的，别在意，啊？

老邱摇头，说这小子越来心越野，瞅这架势，八成是伺候我腻烦了。小桦乐了：爸，不能，不能，弟弟可不是那号人，您老人家好好养着，别想得过多了。

老邱叹着气：唉！儿大不由爷。

小桦笑一笑，坐床边喂爸爸吃饭。室内的病友相互轻声交谈着，夸奖小桦是少有的孝顺闺女。小桦正喂老邱吃饭，小秋急匆匆地走进来。小桦见弟弟气喘吁吁，心疼地问道：小秋，都收拾利索了？

小秋点点头说：菜摊都收拾好了，姐，我来喂爸爸，你快回家。

小桦说马上就吃完了，你坐下休息一会儿吧。小秋就坐在姐姐身边看她给爸爸喂饭，不料老邱忽然斜眼看过来怒声道：小子，你还知道来呀！

小秋：爸，今天卖菜生意好，我多在市场里待了一会儿。

老邱说你姐驵也是有家有业的人，除了给人家打扫卫生，整个白天就她一人在这里守着我，你就这么放心得下！

小秋说我知道姐姐不容易，这不撤了摊我马上就赶过来了吗。老邱好像怒气不熄，说你该到下半夜来，好好睡一觉，省得夜里光打盹。小秋有点儿着急，一时没拢住嘴：爸，我们当儿女的每天忙里忙外，您老人家也得体谅些呀。

老邱大怒：呵，敢和我顶嘴了，不是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吃糖葫芦的时候了。小兔崽子，我看你是脑后长了反骨，说说看，你当爹还是我当爹！

小秋十分委屈：爸，我看你越病越不讲理了。

小桦连忙打圆场，说爸爸你别生气，来，快吃了这点饭。小秋也不易，你是得体谅他。老邱推开饭碗：桦儿呀，好孩子，你不用替他打圆盘，我知道这小子良心坏了。他想，他想气煞我！

老邱喘气变粗，手脚抽搐，脸也黄了。

小桦吓坏了，放下饭碗招呼小秋快去请医生，说爸爸病情反复。小秋后悔得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跳起来跑出病房。小桦连忙给老邱按摩着手脚，病友们也相顾失色，轻声议论着，说可能是病得腻烦了，老邱的脾气越来越大。正忙乱，姜玲和小马跟着小秋急匆匆走进病房里，小马给老邱数脉搏，测了血压，姜玲则做着其他检查。检查的结果是血压再次增高，其他体征指数也在下降。姜玲迅速下了医嘱，开处方，吩咐小马赶紧去治疗室取药，输液……一直忙活了半天，老邱的病情才慢慢稳定。

晚饭后，王冶文出了医院宿舍区大门口，低头朝着剧场方向走去。在经过医院后门时听到有人喊他，借着路灯定睛一看，竟是护士小马。他问小马这是去干什么，小马说自己刚刚换班回来，正准备回宿舍做饭吃呢。王冶文问病房里情况怎么样，小马说一如既往。可话刚说完又变了：不，不不，15床病情反复，很厉害，姜姐亲自守了多半个小时。

王冶文站住，沉思半晌问小马：什么原因？

小马：听他女儿小桦说，是和他儿子小秋抬扛引起的，反正血压又上去了。

王冶文问血压多少？小马说我翻了下病历，和入院时差不多。王冶文一听这话接连“咦咦”了好几声：怎么搞的嘛，我早说过，不要刺激他的情绪。

小马问王冶文你这是干吗去，王冶文说剧场有场歌舞会，有人给了我一张票，想去欣赏一下。小马知道王冶文喜欢文娱生活，点头催促他说：哦哦，听说了，八点开场，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你快去吧。

王冶文答应着好的好的，看着小马走进宿舍区大门却没挪动脚步。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走进医院后门到职工食堂去了。

王冶文脚步匆匆地走进职工食堂，径直奔了总务处。司务长曹瑞成正在就着花生米喝闷酒，见王冶文到来大喜过望，他把王冶文摁到椅子上说：王大哥，你真是我的精神救星，来，咱们一块儿喝。

曹瑞成近来生活道路很是不顺，先是父亲因病亡故，接着又因为把母亲接到市里来住惹怒媳妇把他甩了。

小曹打着酒嗝，浑身散发出酒味，舌头就像短了一截说话不太清楚。王冶文也是善酒之人，明白曹瑞成喝多了，便将他拽到一旁说：别喝了，再喝我揍你！

因为两个人长相酷似，平时感情就跟哥俩儿似的，所以他最听王冶文的话。曹瑞成虽然答应不再继续喝酒，可心里的老大委屈却想借酒发泄，他扶着王冶文的肩膀说：大哥，你离了婚，我老婆也不要我了。没办法，这是个离婚的年代嘛。我喝了酒，是喝了酒，借酒浇愁，咱们同病相怜，请哥再陪我喝一壶。

王冶文取出入场券，说小曹，改天我专门请你，这里有张歌舞票，瞧，八点开演，这都快九点了。小曹抽泣着：那，那你去吧，我是个没人同情的家伙。

小曹晃悠着身子还要坐回原处，王冶文拽住他：小曹，说好不能再喝了，这样，这张票给你，你去看看歌舞，换换环境，变变气氛，也许情绪会好些。

小曹晃着身子：那，那不坏了你的雅兴吗？

王冶文说我无所谓，何况今晚我还有急诊，给你入场券，赶紧去，已经晚了。

小曹接过入场券说：谢谢王哥王主任，难怪人们都夸你心眼儿好。

王冶文：快去吧，开演半个多小时了。

小曹接过入场券朝王冶文行了个军礼，咿咿呀呀唱着歌走了。

十四

将近晚八点，剧场里的开幕铃声响起，观众纷纷入座。早就来到剧场的郎婷婷从座位上立起身来，前后左右朝周围撒拉。她担心王冶文看错了座号找不到这里，心里着急，差一点儿就喊出王冶文的名字。

观众大都坐好，刚进场的也在忙着寻找自己的座位，无论门口还是人行道上都没有王冶文的影子，难道他言而无信不来了？郎婷婷很着急，更多的是生气，心想你小子若是诳我，明天见面再说。郎婷婷再次朝剧场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终于灰心丧气了。剧场里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灯光依然明亮，歌舞演出开始了，郎婷婷只好重新落座。郎婷婷看看身边空着的座位，咬着牙骂了声“促狭儿”。

舞台上歌声响起，开场就是男女二重唱，郎婷婷是个有乐感的人，渐渐怒气消散，歌声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二重唱罢，又一位演员上台演唱《祝酒歌》。《祝酒歌》是著名作曲家施光南的代表作，轻松连贯，旋律快捷，加之演唱者激情澎湃歌喉嘹亮，整个剧场里的气氛都给调动起来。台下观众时而鼓掌，时而叫好，可能为了突出演唱，加强效果，台下忽然熄了灯，观众席上一片昏暗，只听到一片节奏明快的击掌声在和台上的演唱者密切配合。

小曹恰在这里进了剧场，小曹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剧场里忽然制造的黑暗，他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哈腰一会儿低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座号。一位剧场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询问着小曹，小曹把入场券递给工作人员。对方冲着亮处看看号码，把小曹领到一排座位前朝里边指指：看了没，那闲着的座位就是你的。

小曹顺着横排往座位跟前走，因为遮挡了别人的视线，不断遭到催促甚至呵斥。小曹好容易走到座位前坐下，晃动着身子把屁股安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小曹旁边的郎婷婷此刻正听得入神，注意力一直朝向前方舞台上，听到身边响动，不由得朝旁瞥了一眼：你怎么才来？

小曹：嗯。

郎婷婷抽抽鼻子：晚上喝酒了？

小曹：嗯。

郎婷婷盯着舞台：你的生活倒是多姿多彩呀！

小曹：嗯。

郎婷婷声音很软：将来，咱们要想法丰富自己的生活。

小曹：嗯。

郎婷婷：你怎么光嗯？

小曹：嗯。

郎婷婷：傻样！

郎婷婷把头靠向小曹的肩膀，小曹的两只手扎撒着，喘气很粗。郎婷婷的头在小曹肩上靠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腰，扭过脸仔细瞧瞧小曹：你是谁？

小曹说我是医院食堂的司务长小曹，你不是新来的郎主任吗，听说也才离了婚，你我是同病相怜哪！郎婷婷大惊：嘁！嗯，是……你，你怎么来了？

小曹说是王主任给的票，没想到这么巧，恰好和郎主任您坐到一块儿。

郎婷婷向一旁歪了歪身子，怨哼哼地说：哦哦，是这么回事呀，他咋没来？

小曹说我没问，也许是太忙了吧。

郎婷婷的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暗暗诅咒着王冶文：这个挨千刀的促狭儿！

歌舞演出在进行中，观众受了音乐的感染，脸上显出各种陶醉的表情。小曹向郎婷婷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郎主任，都说灯下看美人，其实，在若隐若现的光影里，美人会显得更美。

郎婷婷侧过脸，眼睛忽闪着：是吗？

小曹说是啊，我现在看你就比白天更漂亮，简直跟电视里的杨贵妃似的。郎婷婷听不得别人奉承，马上兴奋起来，抿嘴一笑：你可真会说话。

小曹说我说得完全是实话，你长得这么水灵，皮肤又这么白，和周围的女人一比，就更显出档次来了。今天能和你坐到一块儿看歌舞，真是三生有幸。郎婷婷认真地看了看小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你长得的确和他差不多。

小曹：谁呀？

郎婷婷笑笑，没回答。她把身子往这边靠了靠，轻轻贴在小曹的胳膊上。小曹发出幸福的呻吟声：嗯哈，好幸福啊！

郎婷婷：快看，宋祖英出来了。

小曹瞪大眼睛，一个白胡子胖老头儿出现在台上。小曹说这不是大胖子李崎吗！郎婷婷嘻嘻一笑，小曹又往郎婷婷这边靠了靠，郎婷婷没反对。两个人挨得挺紧，两个人的头靠得挺近。音乐声起，李崎幽默风趣的表演让台下观众发出一阵阵畅快淋漓的欢笑。郎婷婷闪眼看看小曹：要是促狭儿该多好！

剧场里的演出继续着，市立医院外科病房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室内很静，老邱躺在病床上，输液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小桦和小秋紧张地守在床前，不时地俯下身去听听老邱的呼吸。

王冶文和值夜班的吕成走进来，小桦和小秋连忙起身迎接。王冶文走到老邱病床前问道：情况没变化吧？

小秋的眼圈红了：王主任，你看……这事，都怪我！

王冶文轻轻摆手，示意小秋不可大声说话。他俯身到老邱面前，老邱因为血压基本平稳了，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王冶文说：怎么样，大叔，感觉好些了吧？

老邱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王主任，你一来，我这病就好了一半了。

王冶文：嗯，可能我是神仙下凡。

老邱的笑容明显，他嘘了口气说：也怪我脾气大，和小秋这兔崽子生了场气，血压……又蹿上去了。

王冶文说大叔想不开呀，你和孩子生什么气呀！老邱说这小子埋怨我不体谅他，他……王冶文摆摆手让他不要说话，老邱听话地闭上眼睛，王冶文耐心开导他：听小桦小秋说了，你老人家这辈子真不容易。

老邱开眼睛，说王主任真是贴心的好人，最能体谅俺们这老一辈了，这不，到老还是过不上舒心日子。王冶文接上道：可不呗，就你们这年龄的人，老子说了算数时你当儿子，待到现在儿子说了算数了你又当爹。是不容易，真不容易。

病房里响起轻轻的笑声。

老邱也笑出声来。

王冶文说不过依我看，小秋还是挺孝顺的，他白天贩菜卖菜，夜里来照顾你，已经不简单了，你老人家不要再生他的气。老邱一扭脸：哼！

王冶文说你不信啊大叔，前些日子我看过一部书叫《崇德堂主》，是写我们小城故事的……

老邱忽然插进话：等等，等等，这崇德堂是不是一家药铺？

王冶挺吃惊：大叔，你怎么知道是药铺？

老邱说崇德堂是我们菊城的老字号啊，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小时还到那药铺里看过病呢，后来合并到中医院了。王冶文连连点头：这么说，这老城西街的丁大户你老人家也知道了。

老邱说那当然，菊城首富嘛。

王冶文兴奋起来，这么说我看的不是小说，而是纪实文学。听我们外科老主任说，穷家出孝子，富家出浪荡，丁家那个儿子才叫不孝顺呢。整天吃喝玩乐不干活儿，有机会还在外边说他爹的坏话。他爹气得直想揍他，可就是见不着人影，那天早晨他爹起得早，终于在后院把这小子给堵住了。

老邱：后院？

王冶文：是啊，城里富户的后院可大呢，那小子清晨去后院厕所解手，让他爹给堵住了。他把后院门的吊链给挂上，顺手抄起一根棍子朝儿子冲过来了。

老邱担心的口气：可怜的孩子！

听到父亲这口气，一旁的小秋眼里泛起泪花儿。

王冶文继续说：他追不上他，急得直跺脚，他老人家想起了集市上说书人说得《岳飞传》里的唱词，于是连追带唱——小子，你就是佛爷头上的金翅鸟，我也要追到西天拔你的翎……

老邱：那小子可快往前院跑啊！

王冶文说跑不了了，他一手提着裤子，腾不出空来摘吊链，只好绕着后院跑。

老邱眼睛瞪圆：了不得，这棍子抽到身上，那可了不得。

王冶文说就在这紧要关头，后院门给抬开了，那小子的媳妇从门缝里钻过来。

老邱：啊？

室内，另外三个病人几乎同时坐起来：可来了救兵了！

王冶文说正是呢，那小子不犹豫，一头抢进媳妇怀里。他爹一下子怔住了，大家知道，咱们中国是公媳有别，公爹总不能从儿媳怀里抢人呀。

老邱：是哩，是哩。

王冶文说他爹见此情景，只好扔了手中棍子，红着脸喘着粗气回前院去了。

病友甲：那小子真有福，躲过一劫。

王冶文说那小子见老爹走了，忙从媳妇怀里挣出来，右手掐腰，左手拽了自己的头发说——哼，还追到西天拔我的翎，告诉你吧，连毛也薅不了一根儿去。

病房里的人齐声大笑。

老邱笑得最灿烂。

王冶文说：大叔，比起那小子来，小秋是不是很孝顺呀？

老邱止住笑，连连点头。

王冶文：小秋，快给老爷子赔情道歉。

小秋：爸，您老人家别生气了，以后我会尽量早来的。

老邱眼圈发红。

王冶文说：小秋，去叫护士来量血压。

小秋跑出去，不大会儿，护士跟着小秋走进来。护士给老邱量血压，测量完毕，护士吃惊地说：王主任，病人的血压接近正常了！

王冶文点点头，说这就是了嘛。他让吕成下个医嘱，晚上给病人服上一片安定另加四片谷维素，说这样连服两天，邱大叔的身体就可恢复。吕成悄声问他真有这般神奇吗？王冶文眨眨眼睛同样悄声道：心理暗示！

王冶文在吕成陪同下又到各个重症病房里检查了一遍，看看确无异常，这才和吕成说：你值班吧，我回家，免得时间长了你女朋友不好意思来陪你。

吕成笑道：我女朋友？你见过？

王冶文打着哈哈：别装傻蒙人了，记着老弟，我眼睫毛都是空的。

……

王冶文从外科出来往家走时，姜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荧屏上，一位胖胖的教授正在讲课，姜玲不时地往笔记本电脑上打些什么。今晚，姜玲总不能精神专注，不时想象着王冶文和郎婷婷坐在剧场看歌舞的情景，有时眼前竟还出现幻象——王冶文和郎婷婷看着歌舞忽然搂到一起了……

姜玲再也沉不住气了，她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话忽然响了，姜玲抓起听筒：喂，您好！哟，是王嫂呀，你怎么有空给我来电话了？

电话里传出夏雨柔的声音：小姜，你以往总喊我夏姐，现在怎么改称王嫂了。

姜玲勉强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应该称你王嫂。

夏雨柔呵呵地笑：你忘了，我和姓王的已经离了婚了。

姜玲说离了婚我还是叫王大嫂。听到那边夏雨柔和谁说了几句什么才给她回话：随你呗，反正我是不承认的。哎？妹子，听说你近来经常照顾我们小冬。

姜玲：我正想说呢，王大嫂，明天星期六，我打算明晚带着小冬去看你。

电话里一阵沉寂。稍沉夏雨柔颤声道：小姜啊，说实话，我也想孩子，可是，我怕见了孩子受不住。

姜玲说上个星期天，小冬在商场附近看到你了，孩子哭天叫地要找你。那边夏雨柔声音哽咽：是吗，上星期天我的确去商场了。嗨，你咋不叫住我！

姜玲说我还没来得及叫你，你就和另一个人上了出租车了。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寂。

夏雨柔声音颤抖：小姜，明晚你来吧，但不要让王冶文一块儿来。

姜玲说好的，就这么定了。姜玲放下电话沉思了一会儿，重又拿起电话拨通刘芳的号码：喂，刘姐，我是姜玲。

刘芳：听出来了，没值班？

姜玲：白班。

刘芳：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是不是……

姜玲打断刘芳的话头：刘姐，明天周日我休班，打算带小冬去夏雨柔那里。

刘芳问是单纯让他们母子相会，还是另有使命？姜玲说我有个想法，如果能够让王主任和夏雨柔破镜重圆的话，真是善莫大焉。因为别看冬冬整天不说，其实孩子非常想妈妈。上个礼拜天我带他去玩儿，在商场附近见到夏雨柔，嘶声喊妈她没听到，只管和一个男人乘出租车走了。冬冬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我实在不忍，所以就有了这个想法。

电话那边沉寂了好长时间，才听刘芳鼻音挺重地说：小姜啊，你是现在少见的好姑娘，尽管你心存善意，恐怕未必得偿所愿。我了解雨柔这个人的性格，怕的是你好心不得好报，空费一番心血呀。我倒有个新的想法……唉！不说了，明天你带着孩子来了再说吧……

放下给刘芳的电话，姜玲又拨通了王冶文的电话。电话铃响了几声姜玲忽然醒悟——脑子犯浑了是不是，人家不是陪着郎婷婷看歌舞去了吗？刚要撂下话筒，万没想到那边传来王冶文的声音：小姜，找我？

姜玲举着话筒怔在那里，好半天才问王冶文不是陪着某某人看歌舞去了吗？那边王冶文回答说出了个急诊没去成，把票给小曹了。姜玲长长地“哦”了一声道：我说呢，还以为遇了鬼了呢，哎？你怎么知道是我找你？

王冶文笑起来：傻了？不是有来电显示吗。你家的电话除了你，若是有别人的话，这问题就复杂了。

姜玲：怎么个复杂法？

王冶文只是笑，笑声意味深长。姜玲知道王冶文的性格，恐怕中了对方圈套被他捉弄，赶紧改口说：不和你斗嘴，说正事，现在正式通知，明天是周日，我要带小冬去歌舞团大嫂那里。

王冶文那边抻了半天：人家已经不是你大嫂了。

姜玲说不管是或不是，我就这么叫。王冶文说那随你了，可是，你带小冬去找她有何目的？姜玲说我自己心中有数，暂时不便明说。

王冶文：不说我也知道，无非是想让我们破镜重圆。

姜玲说你既然猜到了，就有个思想准备吧。王冶文口气变得沉重：小姜啊，夏雨柔已不单纯是个性格问题了，你别想得太简单好不好。你就是费尽心机全力以赴，也是脚上抹石灰——白跑。我以同事加大哥的身份劝你，打住！

姜玲说那可不一定，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就争取。王冶文口气依然沉重，说回笼包子不易熟，成功了我却再也难以重新接受这个十分脆弱的事实。因为当日我软硬功夫都用了，半点儿不起作用，她是铁了心了。

姜玲：那好，你就拭目以待。

王冶文：呵呵，小丫头太单纯了。

姜玲：你说谁小丫头？

王冶文：没说谁，好了，就依你，我听你的消息。

姜玲放下电话在室内来回走了几趟，拿起茶几上一本书走进了卧室。

第二天中午下了班，王冶文直接去医院职工食堂吃饭。不经意间，郎婷婷忽然也端着碗朝他走过来。王冶文听到脚步声仰起脸“咦”了一声，说郎主任，星期天您也不休息？郎婷婷阴沉着脸把碗放到餐桌上说：轮到班就值班嘛，我孤家寡人的，管什么星期天不星期天！

郎婷婷说着坐在王冶文的对面，王冶文连忙赔笑脸：怎么，郎主任不高兴了？

郎婷婷：热脸换了个冷屁股，高兴得起来吗？

王冶文说郎主任是不是嗔怪我昨晚没去剧场啊？郎婷婷依然沉着脸：不敢不敢，你王主任是名人，我，我算什么，连陪伴你看歌舞也没资格呀！

王冶文说郎主任言重了，昨晚因为有个病号病情恶化，我没抽出身子来。

郎婷婷：即便如此，也不该找个酒鬼替身捉弄我呀！

王冶文：你是说小曹？

郎婷婷：还能有谁，那小曹看歌舞时直往我身上靠，我又不能和个醉汉一般见识，尴尬死了。

王冶文：小曹刚被爱人甩了，可能太孤独。

郎婷婷：他孤独不孤独碍我什么事了，我还孤独呢！

王冶文：这不正好吗？

郎婷婷：我说王冶文，你就别再促狭儿了行不？

王冶文：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话随便，习惯了。

郎婷婷：有你这句对不起，我就满足了。

王冶文：为补偿自己的过失，今晚我请你去看歌舞，行吗？

郎婷婷的手一哆嗦，随即脸上现出笑容：真的，还是安慰我？

王冶文：君子一言。

郎婷婷：好嘞，可是，我怕你再促狭儿。

王冶文：你看你看，我在别人那里的信任度就这么差！

郎婷婷：对不起，我没留住嘴。

王冶文：有你这句对不起，我就满足了。

郎婷婷：真会抓人话柄。

……

下午两点多，姜玲带着冬冬来到歌舞团宿舍楼前，夏雨柔此时已经站在楼门口相候。说实话，母子之情心连心，一个人不管多么注重爱情，这骨肉之情也同样看重。姜玲带着小冬走上前来时，夏雨柔当然先得和姜玲打招呼，她强忍泪水抓着姜玲的手说：小姜啊，你真守时，说两点来到，连五分钟也不差。

姜玲说要不是小冬催着，可能得耽误一会儿呢。听说今天来看妈妈，早饭之后小家伙儿就给我打电话催。小冬这时已经跑到雨柔跟前，脸上挂着泪水，夏雨柔蹲下身来，一把将小冬搂在怀里。小冬的眼泪顺着脸蛋流下来：妈妈！

夏雨柔亲着小冬的脸蛋，哽咽着说：孩子，妈妈想你！

旁边响起脚步声，团长刘芳从那边走过来。刘芳朝姜玲使个眼色说：哟，姜大夫啊，你怎么有空来玩儿了？

姜玲说周日我休班，小冬想妈妈，王主任托我带孩子来看看。刘芳连说好好，我闷了，也正想找雨柔聊聊呢。雨柔，你怎么让姜大夫站在楼门口啊。

夏雨柔：哦，你看你看，糊涂了。快上楼，快上楼。

夏雨柔的房间不大，是歌舞团给演员职工们特别订制的那种单身宿舍。从目前的面积和布局来看，也就五六十平米。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厨房、客厅、卫生间一应齐备。这是夏雨柔与王冶文结婚之前就有的房子，因为时间不长，基本还算新楼房。

夏雨柔把姜玲和刘芳让进室内，刘芳坐在茶几一端的沙发上，姜玲和夏雨柔并排坐在长沙发上。小冬在母亲怀里依偎了一会儿，捺不得寂寞，就在地板上玩儿他的玩具电动车。自从进了屋后，姜玲就低声和雨柔交谈着，有时刘芳也加上一两句，谈话的目的就是让夏雨柔和王冶文团圆重聚。姜玲和刘芳说得口干舌燥，夏雨柔只是低头不语。只待两个人说得累了，或者再也想不出应该说什么，夏雨柔才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考虑考虑再说，行吗？

姜玲和夏雨柔手里各端着一杯咖啡，刘芳面前守着杯茶水。这并非一样客人两样待，实在是刘芳喝不惯咖啡的味道，让夏雨柔单独给她沏的。姜玲终于再次开口：王嫂，你看小冬这孩子多可爱。

夏雨柔说是啊，只要见到孩子，我是可着劲地哄他玩儿。

姜玲：嫂子，如果你们重新团圆了，真称得上天伦之乐啊。

夏雨柔：小姜，实话对你说吧，覆水难收啊。

姜玲：就没有个回旋余地吗？

夏雨柔：和一个呆子生活在一起，除了听他说几句俏皮话，真没可取之处。

姜玲：王主任的人品、长相、技术可是真没说的呀。

夏雨柔一笑：光好有何用，吃他还是喝他。当初要不是看他有这些优点，我能和他走到一起吗？当然，刘姐在其中也是起了关键作用的。

姜玲：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夏雨柔：想法？想法当然是有了，只是，只是……怎么说呢？

姜玲早就注意到，夏雨柔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摞纸一支笔。此时夏雨柔忽然俯下身，拿起茶几上的笔在纸上反复写着自己的名字。夏雨柔所写名字的形式大小不尽相同，不一会儿，茶几上的纸就摆满了。

姜玲：你这是干吗？

夏雨柔：未雨绸缪啊？

姜玲：什么？

夏雨柔继续写她的名字：小姜，实话相告，我在做准备，日后一旦成了明星，便于给粉丝和影迷们签字。

姜玲咧了下嘴，心想这个女人精神肯定出了问题了！

十五

郎婷婷摆弄着刚刚美甲过的手指坐在鲁侃办公室的沙发上，鲁侃端着茶杯在室内走过来踱过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天的郎婷婷情绪低落，自从走进鲁侃的办公室也没说几句话。鲁侃虽然明白这位女士的心思却也不便说破，并且有意淡化了口气：婷婷，你和王促狭儿的事进展情况怎么样？

郎婷婷不抬头，说一直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他也不说个痛快话。鲁侃停住脚步：目前像他这种情况追求的女人一定少不了，你得加紧进攻，以求速战速决。

郎婷婷说这家伙云山雾罩的，我真把不准他的脉。鲁侃嬉笑着说不怕鱼身滑，就怕抓不住尾巴抠不住腮。郎婷婷明白话中意思却又反驳：又不是下河抓鱼！

鲁侃说追求优秀男人和女人就和抓鱼差不多，稍一松手就得跑了。郎婷婷说你这话我相信，因为鲁哥你很有经验。鲁侃笑了：也算是吧，当初陈小琳……

郎婷婷说你们那档子事，我知道，快别说了。鲁侃笑起来，说你要和王冶文多联系，多亲近，让别人看上去就跟好事成真一样才行。郎婷婷点点头：这些我都明白，可上个星期六我约他去看歌舞，他却把票给了司务长小曹。

鲁侃脸上微微泛起醋意：怎么，他让你和小曹成双成对看歌舞了？

郎婷婷：嗨，我看了半截就跑回来了。

鲁侃：你该借着这事对他兴师问罪。

郎婷婷：这家伙比泥鳅都滑，还没等我兴师问罪，他就主动靠拢了。

鲁侃说这是好现象啊，怎么主动靠拢的？郎婷婷的脸由晴转阴：什么好现象啊，他约我晚上去看歌舞，却买了三张票，叫上了他们科的姜玲，坐在剧场里跟个岗哨似的，我想和王冶文说个悄悄话她都侧耳听着。

鲁侃一听此话变了脸色：咦咦咦，情况不好，这是小姜真要插进来呀。

郎婷婷双眼失神：我也是这么看的，难怪你说王冶文要“大姑娘的干活”。

鲁侃看着郎婷婷发了好长时间呆，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郎婷婷有点儿发急了，站起身说：鲁哥，你既然知道不好，就得帮帮忙啊！

鲁侃说好的好的，星期天我约他，好好聊聊。

住院部有人打来电话，问郎主任在不在这里。鲁侃把话筒递给婷婷：你的！

郎婷婷接过电话一听是住院部小邢打来的，小邢说有个病人入院钱不够，要求宽限几日，他不敢做主，请郎主任赶紧回去处理。郎婷婷放下电话说：鲁哥，本想在你这里多坐一会儿呢，没想到住院部有事，我得走了。

鲁侃送走郎婷婷，重新坐回到写字台后。他从抽屉里取出计算器和一张表来，一边细心地计算着表上的数字一边说：婷婷啊，你的事要紧，我的事更重要，这扩建医院的资金至今没过半，压力太大呀！

王冶文和姜玲同时走进外科病房值班室，分别穿上隔离衣，刚要去查房，小马手拿体温表走进来说：王主任，106的邱老头一上午问了你好几次，听那话头似乎有事找你帮忙。

王冶文说帮忙，我能帮他什么忙。哎，他的病情怎么样了？小马说今儿上午还算正常吧，只是老头儿时时发脾气，好像有什么心病似的。王冶文皱皱眉：我就是担心他这情绪，弄不好引出别的病来。好，待会儿我去看看他。

小马：哦，差点儿忘了，普外102病房3床患者的儿子姓什么……

姜玲说姓王。小马说对对对，患者是村主任，叫王学东，他儿子跑到骨外来问你好几次了，盼你给他爹做手术呢。王冶文询问小马那个王学东的肺部感染控制得怎么样。小马想了想：听李主任说有进展。

王冶文：这么说还没完全控制。

小马：嗯。

王冶文：好，我知道了。

姜玲换好隔离衣走到桌前开始整理病房病历，王冶文走过来，抽出老邱和老王的病历，站在桌前仔细翻看着。王冶文看了一会儿病历，说邱老头病情没有什么变化，可能是需要些心理安慰，先去他那里瞧瞧吧。姜玲说了句“听你的”，就跟着王冶文走出值班室直奔106病房。

王冶文和姜玲走进骨外病房区106病房，径直来到15床老邱跟前。老邱此时靠坐在床头上，小桦正给父亲揉腿。看到王冶文，老邱来了精神，说话也爽利了，他让王冶文坐在自己床沿上，王冶文没有坐，只是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问：大叔，恢复得还可以吧？

老邱笑眯眯地看着王冶文，不说话，朝小桦点头示意，小桦高兴地说：左腿能移动了，脑子也清楚了许多，只是说话不利索，像结巴嘴和人吵架一样。

王冶文想，还不错，现代医学真的产生了神奇的效果。要说老邱这病，一开始那么重，后来又曾反复，恢复到这个程度算是意料之外了。他对姜玲说，看来，咱们最初制订的医疗方案还是正确的。姜玲点点头：有你挂帅，顽疾当克。

王冶文白了姜玲一眼：到底是孔圣人弟子，说话文绉绉的。

室内的病人发出轻轻的笑声。小桦说：王主任，姜大夫，我父亲现在不光患肢能够移动，说话恢复了，别人扶着他还能坐起来，越坐时间越长，有时一坐半天，支持不住了才肯躺下。这样看来，再有十天半月就能出院了。

王冶文说邱大叔年龄大了，再生机能差，恢复起来要慢一些，我看你刚才在给你父亲揉腿。这很好，可以加快血液循环，增强肢体的恢复功能，要坚持。

小桦说好的，我记住了，每天至少揉三次。

王冶文让老邱躺下，说要检查一下。小桦在王冶文和姜玲的帮助下将老邱轻轻放躺在病床上，王冶文哈下腰听诊、叩诊，又用手指掐捏着老邱的左腿。一系列检查结束，王冶文直起腰来：不错，心肺功能比较正常，伤腿也恢复得挺好。

老邱忽然说话了：谢……谢王主任，你，你是我的……恩人。我听小桦说了，有关我的交通事故问题还没弄出个头绪，这住院的花费，你一直给担着。

王冶文：啊？交通事故问题……

小桦朝王冶文使眼色，王冶文赶紧改口：大爷您别客气，好好休养，我们会尽全力治好你的伤病。您老恢复健康以后，还得去大街上瞧热闹观风景呢。

老邱：唉！那交通事故……问题，还没个头绪，也不见那边来人看我，王主任您是名人，面子大，跟交警上说说，这事不能拖了。

老邱说着，眼里溢出了泪水。王冶文这才明白，小马之所以说老邱上午总是问他，就是为了让帮忙解决“交通事故”问题的。这起事故本已结案，责任不在对方，但王冶文看到刚才小桦的眼神，明白其中必有蹊跷，也就随机应变改了口气：大叔你先治病疗伤要紧，至于那些事嘛，会得到妥善解决的。

老邱点点头，欣慰地闭上眼睛休息。

小桦害怕父亲继续纠缠王冶文，便借机说道：王主任，姜大夫，你们都是大忙人，别光在我父亲这里耽误过多的时间，快去忙吧。

王冶文和姜玲善解人意，辞别父女二人出了病房。两个人又朝普外病房走去，王冶文边走边说：小姜，听到了没有，老邱有个心结，大大的心结，心结不解，估计还会出事。过了心结这一关，他能很快康复，过不了这一关，神仙也爱莫能助。

王冶文和姜玲走进普外病房区102病房，病人纷纷和他们打招呼。3床的晚期肺癌患者王学东躺在病床上，眼神迫切地朝他们望着。王冶文和姜玲径直走过去，王学东身体虚弱，脸色发黄，呼吸略显困难。儿子王世伦守在床前，不时地给他揉揉胸部。王世伦说：王主任，我爸爸每天都在盼着你给他做手术呢。

王冶文说好的，好的，我看看病情是否稳定了。他俯下身来细细观察着病人的情况，轻声问道：老王，你感觉怎么样了？

老王喘着气：比一入院时强多了，起码喘气不憋得难受了。

王冶文：吃饭怎么样？

王世伦：就是吃饭还不行，每顿饭都挺勉强。

王冶文点点头，开始用听诊器在老王的胸部仔细听着。听了好一会儿，王冶文收起听诊器。王世伦凑上来问：王主任，怎么样？

王冶文说感染还没完全控制，再输几天药说吧。

王冶文在病历上写下医嘱，病床上，老王仍旧期待地看着他。

……

副院长办公室里，鲁侃坐在写字台后，大梅坐在他的对面。鲁侃摆弄着一支铅笔说：大梅呀，医院这一季度效益不错，可以说直线上升，这一成绩的取得，你于副主任功不可没。

大梅说我也没做什么吧。鲁侃说我听小琳讲了，你只要有空闲，就去各科做科主任的工作，尽量让他们出具药品需要单，让药品本着需要单申请进院，单单这一条，就给医院创收不少。大梅：你不是说过，这是药房分内的工作吗？

鲁侃说你是个实在人，其实是我骗了你，因为这是药库的分内工作。大梅说药库做，别的科室也做，这工作就好开展了。鲁侃喜笑颜开：大梅说得对极了，鉴于你对工作的认真勤谨和取得的成绩，院委会决定提升你为药库主任。

大梅说提我，我行吗？鲁侃说没有不行这一说，只要你一如既往地这样干，工作肯定还是跑在全院各科室的前头。大梅并不谦辞：那好吧，谢谢领导看重我。

鲁侃说你接任药库主任后，把进药发药的工作交给下面干，你呢，仍旧重点跑跑各科室，抓抓各科室的用药量。特别是外科，自从王冶文掌权后，药品用量上一直没个起色。那是个重点，啊？重点！大梅拍拍鲁侃的写字台：好吧，我记住了，凭我和王冶文的朋友关系，让他加大用药量我看没问题。

鲁侃说这就好，这就好。任命的事嘛，明天晚上在全院职工会议上宣布。

大梅：就这样吧鲁院长，我走了，交接完药房的事，马上去找促狭儿。

大梅起身走向门口，鲁侃坐在椅子上没动但却笑出了声。

诚如鲁侃所言，大梅因为工作成绩突出，在第二天晚上召开的全院职工会议上由鲁副院长宣布提升为药库主任。大梅很高兴，大梅的朋友们也很高兴，大梅的朋友中当然就包括王冶文。

大梅升官的第二天上午，王冶文刚刚查房回来，正坐在外科办公室桌前写着什么，大梅和一名女士走进来。王冶文连忙起身迎接：恭喜梅姐升官发财。

大梅说别看我人直，可心眼儿不傻，什么升官发财呀，不就是让我多干活儿吗，我是高也这样干，低也这么办，从不会耍奸使懒。王冶文笑道：这倒是真的。哦，梅姐光临外科，有何公干？

大梅指指同来的女士，说这是新换的药品配送公司业务员小宋，特地先来和各科主任见个面。王冶文和小宋握手，连说欢迎欢迎！

大梅说：王主任，我调到新部门，工作压力更大了，你可得支持我呀。

王冶文说那当然，我不是从来就很支持你吗？大梅横了他一眼：快别说了，你的工作最难做，连鲁副院长都知道。以往按病人比例讲，你们外科用药量最差，所以我上任后的第一重点就是你们外科。

王冶文：是吗，以往我觉得用药量已经够足的了，怎么，还赶不上别的科室？

大梅：以往的账就不算了，看以后吧，啊？看以后你对大姐的支持力度。我和小宋，随时都会和你接洽，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王冶文：好嘞，梅姐请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尽力。

大梅带着业务员走了，王冶文写完一个病案记录，又查看各位大夫今天的医嘱。姜玲把自己刚刚写好的医嘱放在王冶文面前，王冶文翻开病历查看了一会儿说：小姜，112病房26床只保留维生素C，其余的药全部撤掉。

姜玲说是不是还得巩固一下病情呢。王冶文摇摇头，说病人的各项生理指数都已正常，再输就是浪费药品增加患者的药费负担了。姜玲说我当时也这么想呢，考虑到……王冶文打断她的话：撤吧，可以为病人家庭减少一笔不小的开支。

姜玲：好的。

王冶文动手修改姜玲的医嘱，小马从一旁走过来：王主任，于主任不是跟你说过吗，她让我随时提醒你，治病救人的同时要考虑医院的收入。

王冶文说我记着呢，不过节约病人开支就是增加国家收入嘛。

小马茫然。

鲁侃言必行，答应郎婷婷要和王冶文好好聊聊，果然说到做到。星期日，他把王冶文邀到自己办公室里，要和自己的部下来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王冶文坐在茶几顶端处的沙发上，从衣袋里取出MP4整理了一下，然后把耳塞插好，仰身闭目听着MP4里的歌。

鲁侃还真有领导人的风范，对王冶文的我行我素既不制止也不介意，待王冶文一曲听罢摘下耳机，这才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说：冶文，今天是星期天，本来该休息，我想了想，还是你我都牺牲点休息时间吧。对了，你别再听歌了，咱俩都把手机关了，好好聊一聊，行吗？

王冶文把MP4放进衣袋，关了手机，问鲁侃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搞得如此神秘。鲁侃说有两件要紧事，一是外科用药量的问题，二是关心一下你的私人问题。王冶文说用药量的事大梅已经找过我两三次了，我会相机处理的。鲁侃：那，我就不再重复了，这是于己于公都有利的事，我想你也不会置若罔闻。

王冶文笑笑，没说什么。

鲁侃往前凑了凑：我说冶文，郎婷婷对你可是情深意笃啊。

王冶文继续笑：是吗，我咋没感觉出来？

鲁侃说是不是自从离婚后追你的人太多了？王冶文说只有一个。鲁侃听到这话一惊，忙问是谁。王冶文说就我自己的影子啊。鲁侃的脸部神经松弛下来，兄长般的语重心长：冶文啊，都三十大几的人了，怎么说话还像个孩子似的。我说啊，你就拿定主意吧，那郎婷婷三十来岁，是个标准的美人。

王冶文说我看出来了，郎婷婷长得很“水”，全身上下该鼓的鼓，该收的收，皮肤白嫩，腰臀丰满，除了一笑两只眼睛瘪成肉缝儿外，作为女人来讲几乎找不出生理缺陷。鲁侃皱起眉头，好像这话我也说过呢。他问王冶文这话是不是郎婷婷对他说的，王冶文点点头：郎婷婷说你曾这样夸她。不过你的描述比较简单，刚才的话是我在你的结论之上加工而成。

鲁侃说还是你会总结。哎？你可不要辜负了郎婷婷一片美人心啊！王冶文说我没辜负啊。鲁侃白他一眼：还说没辜负，你和她看歌舞都拉上个站岗的。

王冶文：谁？

鲁侃：小姜，姜玲。对不对？

王冶文：郎主任向你汇报了？

鲁侃说这你就甭打听，按说嘛，小姜大夫也不错，只是这年龄，嗯？年龄可是个大问题。在这点上，我是深有体会，这年轻又有几分姿色的，不好伺候。王冶文来了精神：鲁院长，是不是陈姐又治你了？

鲁侃说你小子专好打听别人隐私，不说她，不说她，一说到她我就头疼。王冶文说这是个避不开的话题：听说最初你追陈姐时，就是为了她年轻貌美。

鲁侃连连摇摇头：年龄越大，越感到这是教训，血的教训。所以我才劝你，找个年龄差不多的，就像郎婷婷，起码她对你能知冷知热。

王冶文眯起眼睛：鲁院长，你说是血的教训，这话我可不可以转告陈姐？

鲁侃大惊：促狭儿啊！小子，我是以过来人的经验对你谈这番话，你绝对不许告诉陈小琳，否则就等于谋杀我，也千万不要当成耳旁风。

王冶文问鲁侃还有没有别的事，鲁侃说我叫你来重点就这两个问题。王冶文说两个问题已经谈了一双，我该走了。他起身要走，却被鲁侃探过身子一把摁住：冶文，今天周日，你现在也是自由人了，坐下来咱们好好拉拉。

王冶文无奈地重新坐下来，他喝了口开水问道：鲁院长，你对郎婷婷很关心。

鲁侃：美人嘛，美人不可多得。

王冶文开玩笑：都知道鲁院长好色。

鲁侃说好色不是大缺点，天下英雄爱美人，成语词典里不也说“秀色可餐”吗？王冶文嗯嗯两声，所以说你以往总强调什么道德情操，鬼才信呢！鲁侃解释，说那是在大众面前的话，这是我们私底下的话，环境不同，说话就得有分寸。王冶文深表赞许：鲁院长果然是个人物。哎？鲁院长知道柳下惠吗？

鲁侃说我是不久前才知道，还是老王主任称赞你时说的呢，是不是传说中那个坐怀不乱的，听说你对此另有高论。王冶文说：就是啊，可据我考证，柳下惠因为是个二乙子，所以才“坐怀不乱”，他没有能力，想乱也乱不动。有道理吧？

鲁侃说太有道理了，嗯？你什么时候考证的？

王冶文想了想：记起来了，就在我和夏雨柔结婚的当天晚上。

鲁侃哈哈大笑：设身处地，深有感触，所以才产生这种奇思妙想嘛。

王冶文说是啊，就连鲁院长这样的领导都承认好色，那个什么柳下惠还能强到哪里去？鲁侃的笑声戛然而止：你小子，说话就带刺。

鲁侃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我说冶文呢，有关科内用药量的问题，有你那句话我就不多讲了。至于你和郎婷婷的事嘛，我身为你的领导兼大哥，劝你还是认真些好，不要再这么嬉笑怒骂都是文章了。

王冶文说：鲁院长，男女问题上，人家郎主任一向很自重。我尊重她的人格，更尊重她的选择。

鲁侃说她可是选择了你呀。

王冶文：这么肯定？

鲁侃说她亲口对我讲的。

王冶文说那好，我会认真对待，与郎主任好好地处处。鲁侃说：这就对了嘛，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你敬她一尺，她会还你一丈的。

王冶文：为人处世就该这样。

鲁侃：对呀，你看李医生，因为我崇拜他的医术，尊敬他的人格，自从聘到性病门诊后，人家可是连礼拜天也不歇，一心扑在工作上。单说利润，上个月人家性病门诊就是五位数呢，这对咱们医院的创收发展来说，十分难得。

王冶文伸出舌尖动了一下：鲁院长，我这人就是爱说实话，我总觉得弄个躲在街角卖春药的来当性病专家，实在有伤咱们医院的脸面。

鲁侃不高兴：冶文呀，什么脸面不脸面，有男有女就有性生活，有性生活就会有性病，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有病快治，有钱早花，如今得性病的人越来越多，不设个性病门诊乘机捞一把，我这个搞管理的副院长不是白当了？

王冶文说这话我也曾经说过，是不是别人传给你的。鲁侃点头说是，同时卖了个人情，也就是你吧，别人这么说我非批评他不可。你还说了些难听的，对不对？王冶文眨眼一笑：是啊，接着您的话说——更何况，医院从上到下大都好色，有这么个门诊在身边，比专门跑到外头治阳痿买壮阳药方便多了。

鲁侃又好气又好笑：冶文啊，难怪人们都叫你个促狭儿，说着说着那话里的刺儿就冒出来了。

王冶文说鲁院长，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得走了，我答应儿子，今天还得领他去公园看熊瞎子。鲁侃连说好好好，舐犊之情嘛。就这样，这半天咱俩聊得很投机，以后有机会多聊聊。

王冶文答应着起身朝外走，鲁侃送他出门，一直送到电梯前。

……

鲁侃在办公室里开导王冶文的同时，大梅正到处找他。大梅找到外科办公室里，小马在整理东西。大梅闯进去：小马，看到你们王主任了吗？

小马说王主任今天休班，你可以打他手机呀。大梅说手机关着呢，可急死我了！小马问出了什么事，大梅取出一张药品需要单递给她。小马接过单子看着，一旁大梅气呼呼地说：别说让他增加药品需要量了，连原地踏步走也没办到。这个促狭儿，真把我急煞了！

小马把药品需要单还给大梅：这事，还就得王主任说了算。

大梅：是啊，马上就要发单了，他就是多少再加上点我也好交差呀。

小马：梅姐，我们王主任总是为病人着想。

大梅：为病人着想没错，可也得统筹兼顾呀。你也不知他跑哪里去了是吧？

小马摇摇头。

大梅：唉！你忙吧，我得赶紧去找他。

大梅急匆匆出了门。

小马望着消失在门外的大梅，笑一笑：知道也不告诉你。

大梅出了外科病房，气喘吁吁地直奔内科病房办公室。内科主任刘少清今天值班，见大梅突然闯进来，连忙扣上隔离衣的纽扣：哦，于主任，您请坐。

大梅嚷嚷着：也顾不得坐了，来请刘主任帮个忙的。

刘主任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有事尽管说。

大梅说这个月的用药购药任务必须得完成，否则，我刚上任就失职，对不起院领导的信任。刘主任说我们内科本月是增了量的。大梅点点头说：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各科都适当增加点，这任务也就不成问题了。可是，可是外科王冶文那儿，不但没增，反倒减了。

刘主任：你找他加上点不就是了？

大梅：我几乎找遍了医院他所能去的地方，连个影儿也没有。

刘主任：打他手机。

大梅：手机关了，看来是有意躲我。

刘主任：这，这事……

大梅说这事就得您帮忙了，再在原来的数额上加加码，好歹对付过去，下个月我提前逮住他。刘少清说我们科也到了顶点，再增加就冒了。大梅声调几近乞求：刘主任，你们科和外科是本院两个大科，多点也看不出啥来，帮帮这个忙吧。

大梅取出药品需要单放在刘少清面前，说今天是星期天，明天就发单子了，找他来不及，你给帮衬一下呗。刘主任紧蹙眉头，大梅期待地看着他。刘少清是个慢性子，一直抻着。大梅急了：我的好老哥哎，就帮帮这个忙吧。

刘主任无奈地从桌上拿起笔……

十六

这里三面环路一面假山，将一个澄澈清莹的欣湖围在中间，除了北侧的三孔桥与头上的蓝天，几乎没有任何渠道与外界相连。这里不像桥北那样有石砌堤岸，湖边的花草树木大多也是自然生长的，这种原汁原味近乎古朴的陈旧，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完全新鲜的世界。侧身环顾，假山、湖水与湖边青葱的花草树木虽然谈不上山青水秀鸟语花香，但都像刚刚给水洗过一样明媚而清爽。远处的单面街道上人流如织车行如蚁，只见其形不闻其声，使这里更显出当代城市中难得寻觅的幽深静谧。间或舒卷白云从空中飘过，给某个地方罩上形如羽翼的黛青色薄纱。眼前，一泓浅蓝色的湖水沉郁而深邃，像巨大的宝石镶嵌在绿色围屏上。湖水很静，静得让人莫名其妙，静得让人有点儿心慌。潭水边小鸟蹒跚，嫩草葳蕤，鸟动草静的影子倒映进水中，潭里又显现出一个新的风景。湖边零星散落着一颗颗圆润细腻大小参差的彩色石子，石子在湖水的映衬下荧光闪烁，沿着湖边一路望去，宛若夏日深隐苍穹的天河。时有妙不可言的轻灵脆响徐徐传来，细细辨听，才弄清是湖里的鱼跃掠过水面飘来的回声。湖边小憩的人们，有的坐着，有的趴着，有的伸开腿脚仰天而卧。头上的太阳暖乎乎地照下来，地面上却因潭水的浸润仍旧凉丝丝的，身旁的花草伸直了腰杆随着小风微微摇曳，像点头致意欢迎莅临此地的来客。这未经雕琢的原始景致充满着无与伦比的艳丽与安详，给岸边游人以心灵的震撼和理性的开拓，他们一个个痴了，醉了，腿脚如铸身心俱融地欣赏着这崭新的世界。

这个崭新的世界，就是菊城新建不久的公园游览区之一的欣湖风景区。

王冶文、姜玲和冬冬从公园动物馆里出来后，就在湖边溜达。冬冬在湖边跑一会儿停一会儿，不时和岸边的小草小虫说着话。王冶文和姜玲跟在孩子身后，看着面前的景致和欢快的冬冬似乎陶醉了。他们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慢慢地在湖边散步，有时望望远处的单面街道，指着假山那边的人工布局相互交流一下看法。冬冬从前边返回到二人跟前，手里举着一只从岸边水旁捞起的蛤蜊皮向大人们炫耀，似乎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姜玲拽过冬冬，替他擦掉手上的泥巴说：冬冬，刚才动物馆的大狗熊好玩儿吗？

冬冬：好玩儿是好玩儿，就是太笨了。你看人家猴子，只一跳就上了假山。

王冶文：那你是想做猴子还是想做狗熊？

冬冬：想做人。

姜玲抚摸着冬冬：好聪明的孩子，没上你爸爸的套。

冬冬：爸爸说话经常拐弯蒙人，我慢慢习惯了，轻易不上当。

王冶文：糟，连儿子都对我存有戒心，这以后我可怎么做人。

姜玲笑起来，说谁让你整天促狭儿了呢。两个人站在湖边树下，冬冬又跑到湖边一处花丛里看花。王冶文看着冬冬叹口气：性格再开朗，也是心疼儿子。

姜玲说你沉住气，我和刘姐正在继续做嫂子的工作。

王冶文：你和刘姐已经尽力了，直觉告诉我，没用。

姜玲：我和刘姐反复劝解，末了她也不再争辩了。

王冶文说那是她觉得没必要再争辩。

姜玲说你这么想太悲观了吧。王冶文眼睛望着清澈的湖水，看看远处的蓝天说：我和她生活了六七年，十分了解她的性格，这是个认准道跑到黑的女人。

姜玲：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不定我能改变她的性格。

王冶文摇摇头。

王冶文转向在湖边花丛中的玩耍的冬冬：儿子，天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这是个充满矛盾的时代，每天都有各种喜怒忧思悲恐惊的内因七情伴随着风寒暑湿燥火的外因六淫。交通高度发达的同时，或大或小或轻或重的交通事故差不多每天都会发生。

骨外病房区106病室里，病友们各自坐在床上，交谈着近日的治疗过程和恢复快慢的感觉。有人兴奋，有人忧愁，有人虽然不能活动却照样疼得龇牙咧嘴，有的因为迅速康复而在地上慢慢习练着伸拳蹬腿。老邱不搭话，他独自靠在床头上听病友们聊天，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用最最简单的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态度。

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病室的门被推开，几个人把一位老年伤者给推进来。老年伤者被抬到17床上，他一动不动，撂在病床上就直挺挺地躺着。

病友们询问是怎么了，跟进来的年轻医生吕成说：和邱老头一样，车祸。

老邱在病床上动了动身子说话了：看不出什么伤啊，咋来的车祸？

伴同前来的伤者家属先是自我介绍，说他姓张，伤者是他的叔叔。接着指指旁边的小伙子说：是他的三轮摩托车撞了，120急救车赶到后就弄进医院里来。

吕成站在病床前，一边给伤者做入院后的例行检查一边嘟哝：动不动就收治入院，你看这事弄的，总得有个处理原则吧。

伤者浑身脏乎乎的，吕成没解衣也没搭听诊器，只是伸出指头给伤者数脉搏。吕成摸了一会儿脉搏忽然脸色大变：咦咦，脉搏已无，怎么回事，难道完了！

伤者听到此处，忽地从病床上蹦下来。满屋子人吓得直嚷：呀呀，炸尸吗！

伤者家属和肇事者招呼一声涌上去摁住，费了好大劲才重新放倒他。肇事的小伙子长长地松了口气：我的妈，只要人没死，那就谢天谢地了。

王冶文走进来：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吕成说王主任，这个伤者咋没脉了？

王冶文伸手摸了一下伤者的脉窝笑起来，他把伤者的腕子转过来，看看表搭上手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每分钟七十六次，正常。

吕成疑惑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悄声说：这人是反关脉，脉搏在桡骨上侧。

吕成连忙走上去重新摸脉：咦咦，我怎么就疏忽了呢！

王冶文说这事不怪你，这反关脉中医最内行。不过也怪你，在学校里学的解剖学咋就忘了！人体的生理结构也并非固定的模板，脉有正反是因为动脉走向的差别，就像人的心脏处于胸腔左边，但也有极少数生于右侧一样的道理。

吕成不好意思地咧咧嘴：以后数脉搏我先摸桡骨上侧。

王冶文：难怪中医科的李老头笑话我们西医。

吕成问李老头怎么笑话西医，王冶文说：他笑话我们西医数脉搏就像挂马掌的修理锁，有时摸不着门道啊。

病房里响起笑声。

王冶文代替吕成给老张做了入院检查后皱起眉，他指指伤者看着吕成：小吕，这种情况你也收治入院？

吕成一脸的不乐意：门诊李主任检查为腿部挫伤，这是可入院也可不入院的情况，到门诊巡察的鲁院长碰上了，当即下令先收进来，李主任只好让入院观察。

王冶文低声道：鲁院长发神经，光想着创收了。

王冶文正要和伤者说什么，伤者家属小张走上来悄声道：大夫，实话相告，这老人家精神不正常，平时情绪很稳定，一旦受点刺激就发作，你们可小心着。

王冶文往后退了两步：小吕，咱们到办公室里去说。

王冶文和小吕走出病房，小张和那个肇事的小伙子留下来照顾伤者。

王冶文和吕成进了办公室，吕成把病历摔在写字台上说：这活儿简直没法干了，动不动就收治入院，这不明摆着给别人增加负担浪费国家资源吗！

王冶文说小吕息怒，既然是鲁院长让收进来，你不收也不好驳他面子，先查一下伤者的血压血脂和血糖，如果没问题，每天就只输低渗糖和生理盐水。吕成仍旧气呼呼的：叫我说，光输蒸馏水就行，最多加点维生素C。

王冶文知道吕成在说气话，并不在意。他在病历上下了医嘱后说：先这么支应着，等候交警的处理结果吧。

吕成看看病历说：王主任，鲁院长可是有个毛病，他吩咐收进来的病人，总要跟踪检查。如果他看到病历上我们的治疗用药如此简单，不发火才怪呢。

王冶文的左唇角耸了耸，脸上现出惯常的坏笑。吕成心中一动，他已经熟悉了王冶文的某些动作，知道科主任正在思谋应对办法。心中一踏实，也就在主治医师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不出吕成所料，第二天上午，鲁侃就来检查收治入院的伤者老张了。

鲁侃在骨外病房走廊上正往前走着，王冶文也恰好从106病房走出来，两个人差不多碰个对面。王冶文说：咦，鲁院长，你来视察病房了？

鲁侃说谈不到视察，随便看看。哎？昨天收进来的那个车祸患者情况怎么样，有肇事者埋单，你们就大胆用药啊。王冶文说就安排在这106房，怎么，你想看看他？鲁侃犹豫着。王冶文：看看伤者也好，起码心理上对他是个安慰。

鲁侃说对对，我去看看他，也体现一下医院对患者的关心。

王冶文：是啊，人文情怀，人性化管理嘛。鲁院长，你得对伤者表现亲切一些，这老人心情有点儿压抑。

鲁侃说当然当然。

王冶文举举手中的病历夹说：你去看望患者吧，我得忙我的了。

鲁侃点点头走进106病室，王冶文朝鲁侃的背影眨眨眼睛，走进医护值班室。

鲁侃走进了106室后，正给伤者老张输液的护士连忙立起身。鲁侃说你忙，你忙，我只是例行看看。老张的侄儿小张见院长亲自前来看望叔父，很是感激，连忙搬过旁边的凳子说：院长，您请坐。

鲁侃说不要客气，我只是来看看，病人情况怎么样？护士说治疗上倒是挺配合的，就是不说话。鲁侃走到伤者跟前，小张赶紧凑过去，神色紧张地盯着叔父的动作。鲁侃声调温和：老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伤者冲他翻着白眼。

鲁侃追问：感觉怎么样？

伤者不说话。

鲁侃回头对小张和护士说，注意患者情绪，乍受了创伤，精神难免紧张。护士点点头，在小张的帮助下给伤者输上了液。

面对鲁侃的关心，伤者不理不睬，鲁侃有些扫兴，不再问他的感觉，他站起身来，转而向护士询问从昨天到现在的治疗过程。护士刚要回答，吕成忽然走进病室里，口气平静地道：王主任说，鲁院长来检查病人，让我来看看。

鲁侃拍拍吕成的肩膀，说你们外科做得很好，医护们对病患都很负责，我来看看昨天在门诊上收进来的车祸病员。怎么样，治疗还顺利吗？吕成说一切正常，目前正在治疗中，鲁院长你就放心吧。鲁侃：不要吝惜用药，该用的都用上。

吕成满口答应着，说王主任叮嘱我，他讲你当年也曾在外科工作过一段时间，让我注意学习你对伤者的温和态度和检查方法。鲁侃听吕成这么说，脸上漾起一片笑意：是的，在外科待过，但时间不长。

为了显示王冶文称赞自己“对伤者的温和”，鲁侃重又俯身老张床前，笑眯眯地拍打着老张的伤腿说：好好休养，住院费的事不用你操心，啊？

伤者忽然瞪起了眼睛，小张惊恐地注视着叔父，刚要劝鲁侃离远点，没想到鲁侃更贴向前去继续拍着老张的腿：怎么老哥，你有什么要求吗？

鲁侃话没说完，老张咬牙切齿形象恐怖，一拳捅在鲁侃的脸上。鲁侃痛得“哎呀”一声接连往后倒退，收脚不住，“咚”地坐在地上。

吕成和小张赶紧扶起鲁侃：没事吧鲁侃长？

鲁侃捂着脸：这，这叫什么事啊！

小张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鲁院长，老人家精神不大好。

鲁侃看看躺在病床上的伤者，又看看病人家属，咝哈着嘴摇摇头。此时他想到王冶文在走廊里极力建议自己进来看望病人的表情，心里一激灵，这个促狭儿，有意作弄我！他不再停留，对吕成和护士说：你们忙着，我找你们主任说点事。

鲁侃捂着脸走进值班室里，王冶文正坐在桌后查看病历。见鲁侃如此情状，心中明白出了什么事，忙起身道：鲁院长这是怎么了？快请坐。

鲁侃坐在王冶文对面，斜着眼睛看了看王冶文：你忙你忙，106病房新收进来的伤者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王冶文：嗯，他侄子说平时情绪很稳定，一旦受点刺激就发作。

鲁侃：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真够呛，一拳捅在我脸上了。

王冶文：咦咦，你看这事弄的，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鲁侃：这是捅到脸上了，要是捅到眼上呢！

王冶文：对不起鲁院长，全怨我，大意了。

鲁侃：算了，谁不知你绰号促狭儿。

王冶文：谢谢院长理解。

鲁侃放开捂脸的手，王冶文见伤处有点儿发青，吩咐小马快去治疗室取碘酒来给鲁院长擦擦。鲁侃拦住说：算了，别擦得跟猴腚似的，这样式还不够现眼吗？

小马给鲁侃端过一杯水放在他面前，鲁侃的手指弹着水杯：说点正事吧。

王冶文：鲁院长说话从来都是正事。

鲁侃：别贫了，听大梅说，你们科上个月基本没完成用药任务。

王冶文：是吗，这事我倒没太注意。

鲁侃：比全院的平均数还低三个百分点。

王冶文：我们可是尽了力了。

鲁侃喝了口水，说冶文啊，外科是大科，你们的一举一动直接影响到全院的经济效益，让你当这个主任呢，一是看你技术一流，二是看你有很强的管理能力。否则，为什么选你不选老李呀。王冶文满脸的兴奋和感谢：领导的抬举和信任我理解，请院长放心，在可能的范围内，我会努力增加经济效益。

鲁侃说什么可能的范围呀，创收创收嘛，这经济效益是创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王冶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鲁侃盯着王冶文的眼说：比如上次你在门诊上看到的那个假眼伤者，就根本不能轻易放他走，只要入了院，少说也弄他个万儿八千的。你倒好，一句话把人家吓跑了。

王冶文：那家伙想讹人，我有意耍他。要不是来那么一招儿，那个被赖上的青年人就不可能走脱。

鲁侃说这就是了，可人家讹的是肇事者，碍你屁股疼了，真是的！一时一事，我们考虑的首先应该是医院的利益，至于救死扶伤嘛，嗯，口号当然是要喊的啦。

王冶文的脸色有些阴沉。

王冶文的脸色很快又和缓了。

王冶文：我明白了，鲁院长您请放心，我会相机而定。

鲁侃扬起脸来，嗯，这就对了嘛，你瞧人家李主任，我只提了个建议，人家就把车祸患者收进来了。当然，依这老伙计的伤势，在门诊病房处理一天两天就行，可是，考虑到医院的经济效益，就得当机立断收进来。

王冶文笑嘻嘻地说这样做难免有无赖之嫌呀。鲁侃哼了一声：逮住一个算一个，抓他一把是一把，你管什么赖不赖呢，只要医院有收入就行。

……

鲁侃和王冶文在值班室谈工作时，邱小桦正在给姜玲家里做保洁。小桦用拖把将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地面给擦得锃亮。小桦将拖把涮好晾在阳台上，又开始用毛巾擦茶几、衣柜等家具。这些活儿干完后，小桦取出一柄短把清洁器蘸上洁净剂，站在窗台上仔细地擦拭着玻璃。小桦的手灵巧地在窗子上移动着，一块块玻璃变得清洁明亮，随着玻璃的明亮，似乎室内也充满了一种新鲜气体。姜玲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小桦如此卖力地对室内各处进行清洁，心中感到有些不忍。她站在窗下说：小桦，慢慢擦，差不多就行，别累着。

小桦低头看着姜玲笑了笑：谢谢姜姐，干这点活儿还累着，我也太娇贵了吧。

姜玲说不是我这一家呀，你每天得干三四户，这样一周才能把科里的人照顾完。小桦说姜姐说哪里话，是科里的同志照顾我哪。姜玲从小桦手里接过清洁器放在地上说：幸亏王主任出了这么个主意，要不你这家那家的串，下午还要抽空去门诊打扫卫生，再来伺候老人就太劳神费力了。

小桦：王主任真是万里挑一的大好人，不光技术高，心眼儿还那么好。前几天家政公司听说我给外科的哥哥姐姐做家政，还找我的事呢，说我不通过家政公司干私活儿。王主任听说后直接找到她们，说外科已经聘我当清洁工了。家政公司不相信，你猜怎么着，王主任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协议书放在她们面前，家政公司的人左看右看，全傻眼了。

姜玲说好人不一定得好报呀，瞧，他媳妇就跟他离了。他现在光棍一人，下班早了就回家做点饭，下班晚了就到职工食堂凑合一顿。你说他这日子……

小桦抢过姜玲的话说：他媳妇真没眼力，哪里还去找这样的好男人啊。

姜玲不语，似在思考什么。

小桦停下手里的活儿，奇怪地看着姜玲：姜姐，你怎么了？

姜玲一怔：哦，没啥，我在想一件事。哎，小桦，我到上班时间了，你擦完了这窗户就别干其他活儿了。记着，给我关好门。

小桦说好的好的，姜姐你放心吧。

姜玲换上衣服鞋子开门走出去。

小桦在继续工作。

……

鲁侃和王冶文正聊着，姜玲来接吕成的班。见到鲁侃：鲁院长您来了！

鲁侃笑眯眯地看着姜玲：越长越漂亮了。

姜玲笑一笑：鲁院长真会夸奖人。

鲁侃：不是夸奖你，如果你肤色再白一点儿，就能压过郎婷婷。

姜玲微笑着没说话，开始换隔离衣。鲁侃的眼睛在姜玲身上扫了一遍站起身：你们忙吧，我再到别的科里转转。

王冶文和姜玲异口同声说鲁院长真辛苦。鲁侃在二人的恭维声中起身离去，两个人把鲁侃送出值班室返回来，姜玲说：什么人啊，把我和郎婷婷相比。

王冶文：醉翁之意不在酒哟！

王冶文继续写他的病历。

姜玲把106病房17床的病历拿过来：这是新收进来的？

王冶文：是的，病情特殊，现在属于你的治疗范围，小心些吧。

姜玲看着病历：咦，精神还有问题！

姜玲拿着病历夹走进106病房，肇事者小刘和病人家属小张正在商议这件事是公了还是私了的事，见姜玲进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姜玲走到17床前，手中翻着病历问这两个人：谁是病患家属，这是才入院的，姓张？

可能是漂亮的女医生吸引了小刘的眼球，小张还没说话，小刘就抢先说话了：是的，院长让入院，我们就把伤者送了进来，住院手续等都已办妥。

姜玲看看病历又看看伤者：下肢挫伤，常规治疗几天观察观察吧。

小刘说大夫，能不能给个明确诊断，哪怕多花几个钱，好有时间让交警部门到来进行现场了断。姜玲还没回答，旁边一位中年病友插话了：先生你别紧张，都知道病人在医院待一天多花好多钱，大夫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

小刘笑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叔叔可能有所不知，咱们市立医院是交通事故的定点医院，院方巴不得借机捞一把。我怕时间一长能出院也不让出院，前些日子我们单位就有这么个例子，只是双方相撞崴了脚脖子，给弄进来花了三四万还不想让走呢。我们公司老总急了，亲自找到卫生局去……

姜玲连忙打断小刘的话：同志你放心吧，在这个病房里，我说了算。

小刘眉开眼笑：有大夫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长得俊俏，看不出年龄大小，我暂且称你作姐吧，姐，这样我去催催交警部门，赶紧来了断一下。

姜玲说好的，你放心去吧。

小刘再次看了姜玲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姜玲来在病床前，只见伤者大睁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姜玲两个指头绕着伤者手腕摸了一遭脉，又将伤者的双眼分别扒开细看。正看着，伤者忽然咧咧嘴嘿嘿儿地笑起来，笑声阴沉瘆人，姜玲心中一惊，想起了病历上注明着该病人精神不稳定几个字，赶紧躲得远了些。

姜玲看看王冶文和吕成联合下的医嘱，对小张说：王主任和吕大夫已经制订了医疗方案，方案很全面，目前仍旧这么维持治疗，待交警部门把这起事故弄出个结果咱们再做进一步的安排。行吗？

小张点头称是，他悄声对姜玲说：大夫，我叔本来也无大碍呀，要不是你们院长插进来，对方赔点钱，我早把他弄回家里伺候了。

姜玲报之一笑：小伙子真诚实。

鲁侃从外科出来后并没回办公室，他径直去药库找到大梅。

鲁侃坐在药库办公桌的椅子上，查看着这个季度药品的出入账。鲁侃很专业，他很快就看出，那次会议之后，各科的经济效益都有所增长，但药房的售出量并没什么变化。大梅坐在鲁侃对面，仍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鲁侃说从你们药库的出入情况看，药房的效益很不理想。大梅说：鲁院长，我已离开了药房。

鲁侃说我知道你离开了药房，只是和你谈谈药房的事。如果这样下去，陈小琳这个药房主任能不能称职还是个问题。大梅连忙解释：鲁院长，药房和别的科室不一样，人家医生不开处方，药房总不能到大街上卖野药呀。

鲁侃：大梅你说得对，我也看出来了，主要是各科室的大夫们给病人做了大量心电图、B超、CT什么的，这些检查价格高，一样可顶几项常规检查。而药房在这方面就无能为力了，他们只能照单卖药。所以呀，你还得帮帮你陈姐，发挥你的优势，常到各科室跑跑问问，尽量让那些科主任多出药品需用单。

大梅说这个不用院长操心，我大梅是闲不下来的人，只要有空，就往各科室跑，把各科室负责人都跑烦了，跑怕了，有的见了我就躲。

鲁侃哈哈笑起来，看你说的，咱们大梅又不是母老虎，他们就那么怕你？大梅说在一些人眼里我和母老虎差不多，是怕我。不过也有例外，外科王主任见我不跑，不光不跑，还满热情的。只是，只是……

鲁侃：只是什么？

大梅：只是他像个池塘里的泥鳅，溜光稀滑，想抓住他最难。

鲁侃：嗯，这个促狭儿，鬼点子特别多，他不想干的事，总能找到理由支应。我看呀，你以后就想法专门攻攻外科，那是个大科室，主任的笔尖动一动，这用药量就上去了。你呢，也算帮了你陈姐的忙。

大梅：很难，他说话云山雾罩嘻嘻哈哈，稍不小心，一下子就让他套进去，说真的，我不光没信心，现在竟有点儿怕他了。

鲁侃：信心来自于实力，你有这个能力。

大梅脑袋一扬：哎？鲁院长，人所共知，你和促狭儿交情不错，我看，还是院长你亲自找他聊聊，兴许能起点催化作用。

鲁侃连连摇头：我喜欢这小子不假，和他交情也算不浅，可是这小子按章办事，又不能行政命令，我和他打交道也感到头疼，你多费神吧。

大梅叹了口气：唉！连您都说了话，我于大梅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大梅说干就干，鲁侃刚走，她就奔外科来了。问明王冶文正在办公室，便直接推门闯入。正在查病历的王冶文抬头见是大梅，嘴唇一叭叽：梅姐贵客，快请坐。

大梅：还贵客呢，快把你外科的门槛踏平了。

王冶文：把门槛踏平了我们也欢迎，何况现在的大门根本就没有门槛。

大梅：口不应心吧？

王冶文：真的，和你梅姐说话感到痛快。

大梅：既然感到痛快，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王冶文：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大梅：你神仙啊？

王冶文：这个月外科一定要多报药品需求量，对吧？

大梅：就是啊，要不我干吗尽往你这里跑呢！

王冶文：没问题，总不能尽让梅姐劳神啊。

大梅：说得好听，就怕到时不办了。

王冶文：放心放心，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大梅：谢天谢地。

王冶文：哎？梅姐，你身体这么好，早餐都是用什么？

大梅：两个鸡蛋，一片面包，一杯牛奶。

王冶文：这不行，碳水化合物不够，应该再加一个馒头一碗粥。

大梅：养牛啊？谁有这么大饭量！吃饭做事，都得量力而行嘛。

王冶文：梅姐就是聪明。

大梅：夸我？

王冶文：真的，刚才你那句话是至理名言。

大梅：哪一句？

王冶文：吃饭做事，都得量力而行嘛。吃饭都得看饭量，用药更得算剂量吧？

大梅：坏了！

王冶文：怎么？

大梅：我又入了你的套了。不过，吃饭可以加餐，用药可以用贵重的。

王冶文：你应该多吃鲍鱼、海参，多喝猴头燕窝汤。

大梅：吃得起吗？

王冶文：病人的贵重药品用得起吗？

大梅：我们完不成任务咋办？

王冶文：病人经济负担超过负荷咋办？

大梅：领导的意图不好反抗。

王冶文：病人的负担不能随便乱加……

大梅：我说不过你，不行到时候我再找其他科室增加，只是你们的福利待遇和奖金成问题呀！

王冶文：多谢梅姐提醒，到时还请梅姐多在鲁院长面前美言。

大梅站起身：我说什么来着，就知道来你这里是脚上抹石灰——白窜！

王冶文：梅姐放心，有大款富豪来住院，该用的贵重药我不会给他们省着。

大梅：这话你说给别人听吧，我知道，你促狭儿才不会这么办哪！

十七

约定俗成的每日查房照常进行，王冶文、姜玲和两名护士近乎机械地从各个病室进进出出。他们走进骨外106病房时，病人们也像约定俗成般地向他们打招呼。王冶文为首，其他人随后，医生和护士们挨个儿病床询问检查，王冶文说着，姜玲记录，不时地对护士进行着“医嘱”。

查房的医护人员走出去后，病友们开始交流着自己的感受，有个肱骨骨折的患者说自己虽经十天治疗病情依旧，再这样下去就出院去城东郎家庙找郎神医。郎神医虽然是个庄户先生，但接骨一绝，能将碎了的骨头重新拼到一块儿，能把断了的骨头从肉里拽出来接上茬口。同室的病友听得目瞪口呆，问他既然有这样的绝世高手，还来医院做什么接骨手术？这位先生沉吟半晌说了实话，郎神医虽神，但接上的骨头不牢固，往往十天半月就开缝。病友们哈哈乱笑议论纷纷，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郎神医是兽医，专门给断了腿的驴马骡牛接骨。

病房里的气氛很轻松，老邱的心情也很轻松，因为他的伤腿恢复得很快，现在基本上可以伸缩自如。陪床的小桦看到父亲情绪很好，扑拉着他的伤腿说：爸，王主任刚才说了，你现在可以做些小幅度的活动，过些日子可以下床走走。

老邱微微摇头：不能走，我心里有数，骨头缝还没长好呢。

老邱的眼光扫向对面床上的老张。老张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自从入院几天来总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其他三句还是骂他侄子的。老邱对老张很同情，因为他听小张说对方是个老光棍，一辈子也没娶上老婆。老邱还很可怜老张，因为他从老张骂他侄子的话里听出，小张之所以甘愿伺候叔叔，是因惦着继承叔叔名下的祖业——即将拆迁的几间老屋。自己和老张相比就幸福多了，儿女双全，一天二十四小时倒班伺候着，心里稍不痛快还可以冲儿子骂上几句发泄发泄。老邱越想越觉得自己舒服，越想却替老张难受，不禁侧过脸问：老兄弟，你感觉怎么样？

老张翻翻眼睛，不说话。

老张的侄子小张见叔叔不理老邱，有些过意不去，便解释说他叔叔一个人过日子，轻易不大说话。有位病友插进话来：你叔性格古怪，人也蹊跷，脉搏怎么连医生也摸不到呀。

病房里的病友们想起那天吕成摸不着脉的情节，七嘴八舌掺和着，病房里响起一片笑声。小桦连忙摆手请大别笑，因为老张精神不好，她怕伤了这位老人的自尊闹起疯病来就没法收拾了。病室里的笑声渐渐止住，老张在病床上翻了个身，仍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侄子小张的嘴仍是闲不住，学着那天王冶文的口气说：西医号脉就好比挂马掌的修理锁，有些地方是摸不着门的。

病房里的人又都笑起来。

有个肋骨骨折的病人笑岔了气，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家属赶紧跑出去叫医生。这时一位护士跑进来：你们这病房是咋回事，笑一阵又一阵，不影响别的病房吗？

大伙勉强忍住笑。

老张对满屋的笑声全然无动于衷，依旧挺在床上，就像练气功的入了定。

老邱看到这情景，心里暗道：老伙计八成是让摩托车撞得出了毛病，如果这样持续下去，非傻了不可。

……

王冶文和姜玲等人查房回到医护值班室里，王冶文疏理病历，姜玲按照王冶文的医嘱开处方。有的护士忙着到药房取药，有的在调配液体瓶里的药物成分。正当大家有条不紊分工合作时，郎婷婷笑眯眯地款款而入。听到小马一声“郎主任你好”，王冶文从病历上抬起头：哦，郎主任，快请坐。

郎婷婷的脸上春风荡漾，乐滋滋地站在王冶文身侧说：不坐了，哎？冶文，晚上电影院里上演《让子弹飞》，我买了两张票，一块儿去看看吧？

正要外出的姜玲在门口站住。

姜玲好像思索了一下，扭过脸来：郎主任，再好的电影王主任也不能去呀。

郎婷婷不以为意地看着姜玲问：为什么不能去呀？

姜玲笑笑说王主任今晚有手术，你问问他能取消手术陪你去看电影吗？郎婷婷把目光转到王冶文身上：真的？

王冶文点点头。

郎婷一脸大失所望的神色：这么巧，真这么巧吗……

姜玲拿着病历走了出去，郎婷婷俯下身：冶文，这女孩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王冶文说你不是也对我有意思吗？哈哈。郎婷婷撇撇嘴：她能和我比吗？你我的关系已是公开的秘密，她呢，是不是想插足啊！

王冶文嘻嘻笑着逗郎婷婷，说你的公开秘密多着呢。郎婷婷打他一下：臭嘴！

王冶文说郎主任啊，我这张嘴虽然有时说话不靠谱，但却是一张说实话的嘴。你说对不对？郎婷婷白眼相涮：嘁，说得好听，就知道促狭儿！完了，去退票。

郎婷婷悻悻而去，王冶文送客到门口：拜拜！

……

老邱病情稳定，但仍须继续治疗，每天上午照常输液。医生查房之后，给他调整了用药剂量，那位初进院时在他手上练功夫的实习护士已经成了他的好朋友，不光技术长进很快，脾气也特别让人喜欢，每次给老邱输液时都一口一个大爷地叫，叫得老邱心里甜丝丝的。所以，不管一针见血还是三针两针扎不准，老邱都竭力忍着。是啊，凡事都有个过程，毕竟是个孩子嘛，这孩子不在自己身上练，别人不是也得照样受这份洋罪吗。

今天的小胖护士可能心情好，也可能是老邱运气好，只那么一针，塑料管里就回血了。小胖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说了声“大爷有事尽管叫我”，就端起盘子去别的病房继续“练功夫”。老邱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液滴滴答答，感觉脑子越来越清楚，想问题也越来越复杂了。

老邱忽然想起那个最最要紧的事，他喊小桦，小桦从床脚边走过来俯下身子问道：爸，叫我有事吗？

老邱说我记得自己这半身不遂是因为一辆自行车。小桦说没错，是你撞在自行车上……不不，是自行车撞倒你了。老邱皱起眉头：嗯，奇怪呀，从打清醒到现在，肇事人的家属为何一直没来看看我呢？

小桦说可能人家工作忙，孩子又上学，怕是抽不出时间来吧。老邱说这不正常，我心里很不安，他们可别赖账！小桦安慰他：爸，您就静心养着吧，不会的。

老邱：不行再去找交警，嗯？

小桦说您就别操心这事了，好好养着，啊？

老邱：你估计他们家得赔咱多少钱？

小桦说目前仍在调解中，还没定住，有了信我就告诉你。

老邱：嗯嗯，估计对方得赔许多钱，否则找他家去。

小桦看着父亲苍老的脸，不禁心中一酸。

老邱恢复得越来越快，十天后，老头儿就能够坐在床沿上悠达腿了。医生护士见了，都说人到了这年纪恢复到这个程度，简直就是奇迹。小桦也这么认为，她原想父亲这下半辈子得在床上和轮椅上过了，因此也做好了照顾爸爸下半辈子的思想准备。没想到上天可怜善心儿女，竟让她的老爸渐渐痊愈。

又过了几天，老邱感觉身上有了力气，两条腿也不再像灌了铅一样地发沉。有了力气也就有了信心，他吩咐小桦扶着他下床走几步试试。小桦听王冶文和姜玲说过，如果老人家有活动的欲望，可以搀着他在地上站站走走，但开始只限几步，由少增多，直到他自己能够站立行走。

小桦扶着老邱下到地板上，老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走了几步后，老邱胆子大了，他让小桦松开手，说是要自己行走。小桦当然不答应，仍旧搀着他的胳膊，一边在床周走着一边叮嘱：爸爸，慢一些，再慢一些。

就这样，小桦或小秋不时地扶着老邱在地上练习走路，老邱感觉力气在增加，腿脚也越来越活泛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小桦搀着父亲床前床后走了几步以后，老邱忽然提出了要求：桦儿啊，你撒开手。

小桦万分小心地撒开手，老邱扶着床沿走了几步。然后直起腰来伸伸双臂，又扶着床沿走了好几步。因为是独立行走，老邱很高兴，他笑呵呵地向病友们宣布：我又能走路了，又能走路了。

一位病友羡慕地说：你老人家恢复得好快啊，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才入院手术不到两个月，就能下地走步了。

老邱竖竖大拇指：要不说人家王主任医术高超呢。

小桦看到爸爸自己能走动了，高兴得眼圈发红。她怕父亲看到自己的样子心里难过，连忙扭过头用手背擦擦眼泪。老邱从床这头走到床那头，看着刚刚回过身来的小桦说：孩子，我就怕拖累你们，起码下半辈子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小桦说多亏了王主任，咱们全家可咋谢人家呀。

老邱：哎哎，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

老邱朝老张的病床上看了一眼，口气中带着同情和鼓励：老张兄弟，你的伤比我轻，向我学习，静心养伤，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老张靠床头坐着，照旧朝老邱涮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王冶文等人来查房时，小桦把这幸福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医护们更为老邱康复如此之快拍手高兴，临出门时王冶文叮嘱小桦，要她继续注意病人的情绪，因为老人虽然骨伤痊愈，但血压仍不稳定，目前最怕情绪波动。

查房的医生相继走出去，老邱在床下遛了一会儿，也坐回到病床上休息。他侧目望去，见临床老张坐在病床上，手里摆弄着一支圆珠笔。老张手里的笔尖一会儿给推出一会儿又缩进，松弛的脸皮随着笔尖的进出紧一下又松一下。老张的嘴唇微微张开着，脑袋轻轻哆嗦，失神的眼睛一眨不眨。老邱瞧着老张出神心中暗暗嘀咕：瞧这位老张，一举一动怎么和我年轻时看过的日本电影《追捕》里的恒路敬二一个样啊！啧啧，有意思！我们一床之隔，虽然我还有些口齿不清，却总想凑上去和这位难兄难弟说个话。

有人走进来，是肇事者小刘。陪床的小张站起来和小刘打招呼，小刘悄悄地和小张说了几句什么，小张点点头，俯下身子对老张说：叔，人家叫我一块儿去交警队听取调解意见，你自己好好休息，别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好吗？

老张眨巴着眼，没什么反应。

小张摇摇头，就和小刘一块走了。

病友们有的闲聊，有的躺在床上休息，小桦把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后，也去给小林的宿舍搞保洁了。这霎，一种奇怪的想法不时在老邱胸中涌动，看看没人注意自己，老邱慢慢挪下床来，扶着床沿往老张床前挪动。一位病友发现了他的行动，从床上坐起来问道：老邱，你想干吗？

老邱说老张的侄子走了，我陪床的闺女也不在，我和这老弟同病相怜，闷得难受，想过去找他拉拉。有句什么文化话来着，哦，叫“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病友阻止他：不行，你不能过去找他。

老邱说我得和这老弟拉拉，长个心眼儿，关键时刻要清醒，该说的要说，该要的就要，总是一言不发，别这么傻了吧唧让肇事者给糊弄了。

病友说想不到你还挺有同情心责任感的，可是你不能过去。

老邱说为什么呀！病友仍在竭力阻止他，但老邱已经一瘸一拐地扶着床沿挪到老张的床前了。老邱挪到老张床前后，和老张面对面坐在床沿上。抻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不理他，便主动套近乎：老弟呀，觉着好些了吗？

老张没动，没说话，看也没看老邱，仍是盯着手中的圆珠笔尖，脸皮紧一下，松一下。老邱：咦咦，好像除了手中的圆珠笔，这人世间的一切都没了！

老邱毫不介意对方的冷漠，他又往前凑了凑。

老邱脑袋一点儿一点儿地开导老张。他告诉老张，自己必须做到心中有数，谁撞了你，怎么撞的，当时有谁在场，这样，你就有理由让肇事者赔偿。赔偿中除了住院费营养费，还得得记着索赔精神损失费。至于索赔内容嘛，就是让他赔你钱。嗯……赔多少呢，这里头可是大有学问，卖东西不是讲究漫天要价吗，这事也一样，得漫天要价。不要白不要，这年头，胡闹八方吃饱饭，堂堂正正饿死人啊！

老张好像点了点头，但眼睛仍旧望定圆珠笔尖。

老邱继续对老张进行开导工作，他的开导引起病友们的好奇，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老邱感到欣慰，对自己的社会知识和人生经验暗暗自豪，他又往前凑了凑，想和老张说得更明白清晰些。面对老邱的循循善诱，老张木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的嘴里开始发出低沉的笑来，笑声有些阴阴的古怪，老邱一激灵，脖后起了一层米粒般的小疙瘩。他想，这个人真倒霉，别看没伤着胳膊碰着腿，可着着实实给撞成傻子了。人啊，瘸了拐了不要紧，一旦傻了这后半辈子不就完了吗？看着眼前的病友，老邱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变傻。真要像这人似的傻了，别说肇事者赔给十万二十万，就是赔座金山你也不懂得享用啊！

老邱在唏嘘。

老张的眼光忽然离开笔尖痴痴地盯向了老邱，似乎还想听他说点什么。老邱见状又向前挨挨屁股靠得近了些，身子再次向前俯了俯，仔细研究对方那只伤腿。老邱拍拍老张的伤腿叹道：咦咦咦，碰得不轻呀！

老张的伤腿抽动了一下，咝咝地阴笑起来。

老邱一懔，心中有些发毛，忙将脑袋收回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老邱的脑袋刚刚收回一半，老张的拳头便闪电般朝老邱的眼睛打了一下。老邱只觉面前一道蓝光闪过，右眼一阵钻心扎肺的剧疼，哼了一声出溜到床下躺倒了。

躺倒在地板上的老邱发出骇人的惨叫，室内病友们一阵大乱。有人瘸着腿跑去唤医生，有人吊着胳膊过来扶老邱。再看此时的老张，已经置身事外，只是咝咝咝地阴笑着，两只小眼很是专注地盯着举到面前的圆珠笔尖。

老邱跌在地上不能动了。

姜玲和护士小马接到病友的报告，几乎同时跑进病房，人们连搀加扶把老邱弄到他自己的病床上。过了约有一刻钟，正给小林家做保洁的小桦忽然急匆匆地跑回来，进门便紧张地问：我爸怎么了？

姜玲说你别慌，他和老张交谈，被老张推一下跌倒了。她问小桦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小桦说自己给小林家擦着窗子，就感到心里乱跳，心想是不是爸爸出事了，就赶紧往这里跑。姜玲点点头：哦，人体固有的神奇电子感应。

小桦扶着爸爸的头：咦，这眼，这眼咋肿了？

姜玲：问题以后再说，先救治病人要紧。

姜玲给老邱听诊，小马给老邱量血压。

小桦：姜大夫，我爸爸怎么样？

听到小马和姜玲低声交谈，说是血压又升上去了，但不是太高，可以用药控制。姜玲立即吩咐小马注射一支降压药。小马答应着跑出去。

小马托着医用药盘小跑步回到病房，很快给老邱注射了降压药。姜玲不时地检查老邱的脉搏和心跳，神情严肃但口气轻松：没关系，马上就会转好的。

果然，老邱慢慢地清醒过来。小桦满眼泪水：爸，你是怎么搞的？

老邱：唉！我好心好意跟老张说话，他一拳打在我眼上，就把我给放倒了。

小桦冲老张那边瞥了一眼，老张依然咝咝哈哈地阴笑。

姜玲让小马去护理室弄辆车子来，因为老邱跌得不轻，刚刚愈合的骨伤是经不起这么跌撞的，需要重新拍个片子看看老人家的腿部情况。

小马答应着走出去。

小马推来担架车，则刚换班来到科里的王冶文也闻讯来到病房，几个人把老邱抬到担架车上，姜玲、小马、小桦推着车子直奔门诊影像室。

X光片拍出后，王冶文坐在桌后看老邱的胫骨影像，姜玲坐在他对面。小桦紧张地站在他们面前，口气迟疑地问：王主任，我爸爸的腿没大问题吧？

王冶文微微点头没说话，又拿过病历仔细看了一会儿。他和姜玲交流了一下意见，转而对小桦说：不必担心，胫骨愈合情况良好，这一跌并没出现大的意外，只是因为震动力的原因，衔接处有轻微移动又重新复位，养上十天半月即可。

小桦：谢天谢地。

王冶文说血压回升却是个大问题，除积极治疗外，起码得卧床一个月。小桦的眼里汪出泪来：唉！你看这事弄的，刚刚恢复又犯了。

姜玲递给小桦一块湿巾纸，小桦扭过脸去擦眼泪。

王冶文叹了口气：无妄之灾呀！

小桦回过头来说，老张打了她爸，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们家得负一部分责任。姜玲认为小桦这么说也不为过，因为老张的交通事故听说已经处理了，肇事方负担全部医疗费，还赔偿了一万元钱。他现在由受害人变成了肇事方，不是也得承担些法律责任吗。王冶文想了想：据说陪床的是他侄子，小桦，这事你和他侄子交涉吧，我们不好插嘴。

小桦：好的，我找他侄子谈谈。

因为这一场“无妄之灾”，老邱又得重新输液治疗，他躺在病床上，两眼看着天花板，小桦和小秋都守在床边。输液瓶里的药液有规律地往下滴着，就像一滴一滴的铅水砸在这一双儿女的心上。老邱的嘴唇动了动，小秋用调羹勺给他喂水。老邱喝了点水，精神好了许多，他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心中不忿，看看身旁的儿子说：秋啊，爸爸这病反复是老张一拳给打的，得让他赔偿。

小秋说我已经向派出所报了案了，医院也答应协助解决，你安心养着吧。

老邱微微点头，闭上眼睛休息。

小桦低声告诉小秋儿，听同室的病友说，爸爸是自己找的。小秋说我看也讨不了什么便宜，谁让他去找人家了！小桦点点头：是啊，那老张精神不正常，咱爸拍他的腿拍疼了呗，要不也不会挨一拳头。

小秋：他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万别拧着他。

小桦：对对，不管怎么处理，都给他报喜不报忧，好了病比什么都强。

……

事故的处理地点是在医院办公室里，鲁侃、王冶文、两名警官、小秋、小张和一位快要出院的病友分别坐在沙发上。前来调解的警官相互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位说：邱家报案的理由是“故意造成人身伤害”，今天医院、双方家属和目击证人都到了，咱们集体研究一下，看如何协商解决这件事。

鲁侃说欠债还账，打人赔偿，这是天公地道的事，双方家属说说经过吧，也就是赔多赔少的问题，作为证人的那位病友你先说说事情的经过。那位病友已基本痊愈，马上就要出院了，本来不该管这闲事，但出于一种公正心他还是答应来做证人。他详细地叙述着事故的经过，一位警官认真地记录着。

证人叙述完事故经过后，双方家属都予认可。那位警官眼光朝向小桦：这位女士，你作为受害方家属，提出自己的意见吧。

小桦说得很客观，她讲这事也不能全怪对方，假如父亲不过去和他交谈，也发生不了这情况。我们得实事求是，就让对方承担这次病情反复的药费吧，别的条件不提了。警官点点头：通情达理！

警官又把视线投向小张，意思是说对方提出的条件能否答应。小张站起身说：让他赔偿也没钱，我叔是个老光棍，自打年轻就患精神病，他自己还靠政府的低保金养活呢！如果要赔偿，我这个当侄子的就自认倒霉替他垫上吧。

警官说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这老人有精神病？

小张说是的，上个月刚从精神病院里接回来。

警官：有证据吗？

小张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病历递给警官。警官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低声和同事交谈了几句，他的同事急忙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些什么。这位警官待同事写完后也站起了身：证据确凿，肇事者确是个精神病患者。我们大概都了解了，精神病患者对于伤害对象来说，是不负任何法律责任的。肇事者家属，你不用担心了，连一分钱的赔偿金也不用拿。

小张脸上露出喜悦。

小桦看看小秋。

小秋朝姐姐报以苦笑。

王冶文这时说话了：这位病患，本来也没多么严重，我们鲁院长为慎重起见才收治入院的。既然他精神上有问题，我看今天就让他出院回家修养，我们给街道上开个证明信，让街道上出面帮助照顾一下。你说呢鲁院长？

鲁侃连忙点头：对对，早该这么处理了。

王冶文对鲁侃的当机立断很吃惊，因为凡是因交通事故住进来的人，他不抠到最后一分钟绝不放人家出院。这规定是他制定的，他说了算，即使是科主任也没这个权。正当王冶文感到欣慰之时，没料想鲁侃又改了主意：那个被撞伤的老张，还是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吧。既然是交通事故，我们医院就得为伤者负责。为伤者负责的同时也是为肇事者负责，要不的话伤势反复起来，不还得重新入院吗。另外，短时间的治疗，谁能保证伤者不落下后遗症呢。

面对鲁侃态度的突然变化，王冶文和肇事者小刘都呆了。

王冶文呆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鲁院长，我看此事不妥，这个病患精神异常，又是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万一再给其他病人闹出意外来，我们可没法交代，还是让他马上出院的好。

鲁侃挥挥手：没关系，和其他病患隔离，转到三楼高间去。

十八

王冶文从值班室走出来，准备到普外病房去看看。李晓宇告诉他，肺癌患者王学东病情加重，他儿子王世伦一再要求做手术。李晓宇的意思是想王冶文做个检查后给病患家属以明确答复，否则，面对这样一个孝心颇佳的儿子，作为医生，他实在不忍虚于应对。

王冶文顺着走廊往西走，背后忽然传来大梅的喝令：站住！

王冶文转过身嘻嘻一笑：站住就站住，总不至于见了大姐就开腿吧。

大梅说你开腿试试，我随后就追。王冶文说好狗撵不上怕狗，我见了你就害怕，你用上和刘大哥豁命的劲头也追不上我。大梅说着已经走到跟前，双眼恶狠狠地盯着王冶文：这已经是第二季度最后一个月了，你们外科的用药量仍是原地踏步走，根本没有增加，你让我这个药库主任怎么向上级交代吧。

王冶文说堤内损失堤外补，你这大主任想想办法呗。

大梅指手画脚地说想办法？我要是能想出办法，就不找你们这些科主任了。鲁院长害怕陈小琳的药房卖不出药去挨罚，就找上我帮她。我现在虽说是药库主任，可还得挂着药房那头，真是武大郎攀单杠，两头够不到啊。

王冶文挠挠头皮：不过倒有个办法你可以试试。

大梅：快说。

王冶文说你去找鲁院长，让他把性病科的药全部归到药房，这样的话，药房的创收就有保障了。大梅很惊奇：怎么，性病科的药是单挂的？

王冶文点头说是。因为这事很少有人知道，为了突出李岷的创收成绩，自从性病科开创以来，就在科内隔断后边设了个小药房。小药房里一名会计，一个司药，会计管着账目现金，司药负责专治性病的药物，同时兼卖李岷的秘方春药。小药房每月向财务科报一次账交一次款，单项单算，要不是王冶文给财务科长老李的亲戚做手术，连他也蒙在鼓里。

王冶文说得证据确凿，大梅却摇头犹豫。大梅是个直人，也是个对上司很负责任的人，只要上边做出的决定，她一般不会违背。王冶文说完这段话，她冷不丁地说：冶文，要是还有别的好办法，本大姐承情不过；若是让我去做鲁院长的工作把小药房合并到大药房里，这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得到。我看我是拿你没办法了，我也知道自己整天逼你不对头，可是……谁让我接了这个药库主任了呢！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你捉弄人的办法那么多，难道就不能为大姐解决点实际困难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讨价还价。对于大梅不间断的诘问，王冶文嘻嘻哈哈所答非所问，弄得大梅云里雾里难辨真假。大梅真得有点儿伤心了，说王冶文，本大姐只要你一句话，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吧！王冶文一副十分同情的面容：梅姐，治病不是请人吃饭，多让一点儿多一分礼貌，我真的尽了力了呀！

大梅叹了口气：唉！我也不逼你了，不过下个季度你无论如何得给我长长脸。

王冶文点点头。

大梅回身要走又站住，她犹豫了一下告诉王冶文，听鲁院长的意思，外科这次的季度奖够呛。王冶文说：听天由命呗。

大梅涮了王冶文一眼，回身走了。

王冶文目送大梅拐出走廊，转身快步奔向普外病房。

……

王冶文径直走进普外病房区107室，病员纷纷和他打招呼。王冶文和病员们客气着，直接走到17床前，17床的王学东想欠身，王冶文轻轻按住他说：老王，别动，你躺好，我给你检查检查。

一脸病态的王学东轻轻点头，儿子王世伦给父亲褪去上衣露出胸脯，王冶文开始望、触、叩、听。王世伦凑上来问王冶文，是不是还看看那天他父亲拍的X光片。王冶文戴着听诊器，只是点了点头。

王世伦赶紧从抽屉里找出装着X光片的纸袋，王冶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冶文仔细地给王学东听诊、叩诊，又仔细地触摸着王村长身上的颈、腋等部位。一系列检查完成，王冶文摘下听诊器，面带笑容看着病人说：炎症控制得不错，估计再有几天就差不多了。王学东气息微弱：王主任，你看我还有救吗？

王冶文说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你的肺部感染已经控制住，好好养着，待身体恢复一段时间后，做个手术就痊愈了。王学东苦笑：谢谢……王主任。

王冶文又看了王世伦递给他的X光片，向王世伦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朝王学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王世伦追上几步：王主任，你晚上值班吗？

王冶文说我值小夜班，有事尽管找我。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身来招呼小王：老弟，你跟我来一下。

王世伦跟着王冶文走出病房，回到骨外值班室里。王冶文坐在桌子后边，指指对面让王世伦坐下说话。王世伦刚坐下就问：王主任，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王冶文说刚才我给你父亲做了检查，又看了前几天拍的片子，你在病房里问我情况如何，因为守着你父亲，我没敢明说。

王世伦：啊？怎么了！

王冶文：你父亲经此一番感冒，病情更重，不能再手术了。

王世伦：王主任，我父亲才五十来岁，求你救救他，赶紧手术。

王冶文说你父亲患的是小细胞肺癌，这种癌病情发展快，全身播散倾向突出，很难再手术了。王世伦说我听别人讲，手术可以去除病灶，病人仍然能继续活下去。王冶文摇摇头：那是指一般情况下的肺癌，你父亲的病特殊。

王世伦：无论如何也要请王主任给我父亲做手术，花多少钱都行。

王冶文笑了，对于一个外行，他没法做更详细的解释。因为这不是花多少钱的问题，这是科学，科学的定论是无情的。很多家属或患者对于肺癌晚期的治疗有误区，认为无论如何也应该手术，如果不能手术，患者很快就不行了。其实，结果往往相反。尽管手术可将肺部的病灶去除，但由于肺癌晚期患者的体质差，免疫力低下，手术常常会使他们的元气大伤，导致肿瘤复发或转移，对于小细胞肺癌尤其如此。然而，作为儿子的王世伦的心里仍旧充满美好的向往，他苦苦哀求：王主任，我听说无论多么难的手术，到你手上都能化险为夷，您就行行好吧。

王冶文：小细胞肺癌对化疗高度敏感，5年生存率已由1%上升至10%以上，因此，我建议你父亲的病继续采取化疗。

王世伦：化疗可以维持生命？

王冶文点点头。

王世伦：能维持多长时间？

王冶文：你父亲的病已是末期，目前情况，至多三个月。

王世伦：如果不化疗呢？

王冶文：二十天吧。

王世伦的眼睛眨了眨，不再说话。

小马从外边飞奔进来：王主任，28床病情恶化。

王冶文朝王世伦歉意地点点头，拿起听诊器跟着小马跑了出去。

王世伦坐在原地没动，稍沉，他轻轻嘟念：我明白了，我知道是咋回事了。

不过，王世伦还是听从了王冶文的忠告，隔两天就推着父亲去做化疗。为了打消这父子二人的顾虑，每次化疗时王冶文都安排一个护士跟着。这天，王冶文在走廊里遇到推着担架车去给父亲做化疗的王世伦，问他病情如何，说是情况还好。王冶文问现在就去做化疗吗？王世伦说是的，约定的这个时间。王冶文犹豫了一下：我想再给你父亲拍张片子，这样吧，化疗完了接着拍吧。

王冶文回到值班室写了申请单，出来后把手中的拍片申请单交给跟随前往的小马说：化疗完成后，顺便拍一张。

王世伦推着担架车和小马顺走廊而去，王冶文叹口气：唉，只是个时间问题！

王冶文回到办公室后继续查阅各病房病历，他虽然主管骨外，但是普外和脑外也必须兼顾，所以各病区的病人情况他每天都得细览一遍，以便不测事件突然发生时有所准备。护士长小林工作很细，特护、重症、一般病人的病历分门别类地放置到不同的柜橱格子里，王冶文查起来既有章法又特别省心省力。他经常开玩笑说，别看小林年纪不大，在咱们这群人里可是老马识途哪。

王冶文在查阅两个特护病人的病历，这二人身份特殊，住在三楼高间里。王冶文虽然对他们的情况不太了解，但从鲁副院长让他亲自主刀并且隔三岔五便来拜访看出，二人来头不小。这二人身边都有“随从”，手术前也都向王冶文意思了“大大的红包”。王冶文有个原则，像这样的先生这样的情况，红包是照收不误的。当他将两个红包先后交给小林时，“林账房”也不由得吃了一惊：王主任啊，我们发财了。像这样的红包每年有上十个，就足够我们科里“潜规则”了。

王冶文看看这两个特护病人并无大碍，随手把他们的病历放进了原来的橱柜格子里，正要继续查阅其他病历，小马手持王学东的X光片和报告单走进来。在小马的身后，儿子王世伦步步紧跟。小马把X光片和报告单递给王冶文，便和王世伦站在王冶文对面。王冶文先看了报告单，又在日光灯下查看X光片。

王世伦往前凑了凑：王主任，我父亲的病有好转吗？

王冶文转过身，盯着王世伦看了半晌，摇摇头没说话。

王世伦紧张起来：王主任，到底怎么样？我看你意思是要给我爸做手术吧。

王冶文把X光片装进袋子交给小马，让小马先替病人保留着。他指指旁边的椅子请王世伦坐下，王世伦紧张地看着他：王主任，你这是……

王冶文说：小王，让病人好好休息吧，再化疗下去，病人会疼不欲生的。

王世伦：就这么算了？

王冶文：这世上，有些事是人所无能为力的。

王世伦：王主任，您就给我爸爸做手术吧，我求您了！

王冶文：你的孝心我理解，可是……

王冶文继续摇着头。

王世伦眼里含着泪：我明白了！

王冶文：你明白什么了？

王世伦：我明白了！

王世伦嘟囔着走出去。

小马纳闷儿地说：这小伙子，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王冶文望着王世伦的背影说：小马，不能怪他不理解，某些问题也是我们医院造成的。我从网上看过一位名为“健康偏方”的网友写的文章，真是一语中的，切中时弊。文章的名字叫作《一位年轻医生的自述：有多少癌症病人成了唐僧肉》。

小马来了兴趣：哦？还有这么一篇文章？

王冶文说：那当然，开头几句我记得很清楚——出于求生的本能，每一个癌症患者都不会坐以待毙。殊不知，他们的求生欲望与求治要求，竟让自己成为某些不良医院各科室之间抢夺的“唐僧肉”……

小马咯咯咯地笑起来：唐僧肉——比喻得挺形象。

星期天上午，王冶文和姜玲带着冬冬走出医院宿舍门口，恰好遇到郎婷婷从对面医院后门走出来。郎婷婷见到他们三人，站住了。她看着姜玲，口气虽然满是醋意但依然笑眯眯地说：咦，真摽上了！

姜玲刚要回话，王冶文抢过去说：怎么，郎主任今天又值班吗？

郎婷婷说是啊，隔一礼拜值一次班，这医院的规章制度就是严啊。这不，我手机出了问题，出去换块电池还得先给办公室请假呢。郎婷婷说着说着改了话题：哎，你们大人孩子的好像一家人，这是去哪里？

王冶文说礼拜天了，带冬冬出去逛逛街，让孩子散散心。郎婷婷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带孩子出去散心姜大夫也作陪呀。

王冶文说自从冬冬离开他妈后，小姜经常给照顾着孩子，自己心里十分感激。郎婷婷连说应该的，应该的，同事之间，相互帮助，再说，借着大树好乘凉啊。

姜玲笑了：郎主任可真会说话，我关心主任的孩子，主任就得关照我呀。

郎婷婷说就是就是，有你这么个小阿姨，孩子的事以后冶文就放心了。王冶文唯恐郎婷婷说话走板，挥挥手说了声郎主任再见，就和姜玲、冬冬继续朝街上走。刚走不远，郎婷婷却又招呼他：王主任，你站住，有个话我想和你说说。

王冶文站住，姜玲领着冬冬继续往西走。

郎婷婷走到王冶文面前，眼睛在王冶文的脸上搜寻着什么。王冶文明白对方此刻想些什么，只是笑眯眯地和她眼瞪眼地对视而不说话。郎婷婷终于开口了：冶文，你给我说实话，这丫头对你对孩子这么热乎，是不是别有用心啊？

王冶文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心中感觉好笑，但又不能不应付对方：郎主任你真够可以的，人家给我照顾孩子是出于好心，根本不像你想的。

郎婷婷说我看未必，你现在是抢手货，弄不好这丫头正打你的主意呢。王冶文嗔道：郎主任你别瞎说了，实话相告，小姜正给夏雨柔做工作呢。

郎婷婷有些吃惊：做工作，做什么工作？

王冶文说这女孩心眼儿真好，她看冬冬可怜，正在竭尽全力把我和雨柔重新撮合。郎婷婷真得吃惊了：啊？还有这么好心的，放着鸡腿不吃非往别人嘴里夹？

郎婷婷朝姜玲和冬冬去的方向张望，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正慢慢地往远处挪动着。郎婷婷收回眼光，十分爱怜地盯着王冶文的脸说：冶文啊，那个雨柔根本不值得你留恋，说不定早就对他人以身相许了。

王冶文笑起来：还是郎主任有经验，更有体会。

郎婷婷打了王冶文胳膊一下：促狭儿！

……

医院后院职工食堂前，郎婷婷吃完午饭走出餐厅不远，鲁侃也正好从医院后门进来。郎婷婷在前，鲁侃在后，鲁侃紧走几步喊道：婷婷，婷婷！

郎婷婷回头看到鲁侃走过来，站住了。鲁侃赶上来说：早知你今天值班，中午就请你去我家吃饭了，礼拜天，小陈包的饺子。

郎婷婷开玩笑说，我要去了，陈姐要是吃起醋来，大哥你的脸往哪里放。鲁侃并不尴尬，因为都知道鲁副院长有惧内的毛病，有时还故意拿这类话题怄他。两个人边走边聊，鲁侃问郎婷婷是不是每天中午都在食堂吃饭？郎婷婷说离家远，在这里随便吃点方便。鲁侃说这样倒也有好处，省得来回跑耽误时间。鲁侃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对婷婷说：一直想问你，和王冶文的关系走到哪一步了？

郎婷婷说我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鲁侃问她这话什么意思，郎婷婷说我怎么感觉好像是一厢情愿的架势呢！鲁侃一怔：是不是有其他因素存在？

郎婷婷说因素嘛，倒是有，听王冶文的说法，那个姜玲还想着让他们两口子破镜重圆呢。鲁侃停了一下脚步：姜玲，你是说姜玲想让他们破镜重圆？

郎婷婷点点头：这是王冶文亲口跟我说的。

鲁侃撇了下嘴：恐怕问题就出在这丫头身上。我看姜玲这么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弄不好是她看上王冶文了。

郎婷婷说我原来也怀疑呢，后来一想，姜玲一个黄花闺女，又是正牌大学毕业，听说李市长的公子追她都没得逞，她能看上个二茬光棍吗？

鲁侃咝溜着嘴唇，说这可不一定，那次我去王冶文家找他，正遇上姜玲给王冶文的儿子冬冬做饭。郎婷婷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也碰到过，今天他们还带着孩子出双入对去逛街。鲁侃说这就是了，我和王冶文深入聊过，他答应要和你好好处处的，怎么会突然又生变故，要和夏雨柔破镜重圆啊。

郎婷婷蛾眉微蹙：如此说来，姓姜的丫头是要从中插足了。

鲁侃说你得赶紧采取措施，否则，煮熟的鸭子有时也会飞的。郎婷婷点头：嗯，天下男人爱小的，这话是你教给我的。

鲁侃嘻嘻一笑，凑近郎婷婷耳边说了句什么。郎婷婷的脸红了红：大哥，我知道陈姐为何整天看住你了。

……

就在这天晚上，姜玲又带着冬冬去了歌舞团夏雨柔的宿舍。

夏雨柔见到儿子照例是亲了又亲，随后找出玩具让冬冬自己玩儿，她和姜玲则坐在沙发上争论着已经说过多少遍的那些话。俗话说能讲会拉，不如人家一把死拿。姜玲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劝说之辞，都被夏雨柔用不予理睬一一化解。有时夏雨柔也和姜玲交流几句，看看要到熔点，夏雨柔总是话题一转——这事咱们来日方长，以后说吧，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做得就是完全正确。姜玲还要继续劝解，夏雨柔便以柔克刚，一边和姜玲说着话，手中执笔不停在纸上书写自己的名字。

姜玲无奈，只好奉承：嫂子，你的字越来越漂亮了。

夏雨柔说是吗？你带着手绢或本子一类的东西了吗，我给你签个名。姜玲说可惜没带。夏雨柔说了声遗憾，将“柔”字下面的木字来了个漂亮的弧度刹住。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来，夏雨柔拿起话筒：喂，老柳啊，哦哦，我这里有客人。明天的镜头？哦，没问题，我准备好了。嗯嗯，是的是的。哈哈……

夏雨柔看了姜玲一眼，对着电话变得嗲声嗲气：宝贝，人家也想你嘛。好的，放心，放心。

夏雨柔放下电话抿嘴一乐：小姜啊，老柳是少见的艺术家，风流倜傥气宇轩昂，让人一见倾心。

姜玲：夏姐，有的人锦于其表败絮其中，可得小心啊！

夏雨柔放声笑起来：小姜，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冬冬玩儿烦了，坐在一边看画册，夏雨柔走过去：冬冬，妈妈给你签个字吧？

冬冬仰起小脸问往哪里签，夏雨柔拽起儿子的上衣，唰唰唰地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冬冬吃惊地看看衣服上的字，又奇怪地望着妈妈，一双大眼水灵灵的像刚刚淋了水的葡萄。姜玲说：嫂子，冬冬是不是很可爱呀？

夏雨柔说那当然。姜玲说为了孩子，我劝你还是和王主任复婚。

夏雨柔：办不到！

姜玲：为什么？

夏雨柔：小姜你说，像王冶文这样的专家，哪个没有高档车和两套房子，他倒好，到现在出门不是骑自行车就是骑电动车，连房子也是医院分给他的两室一厅，真可谓清清白白空干净。

姜玲说房子车子以后都可以买的嘛。

夏雨柔：他姓王的用什么买，就凭那几千块钱的工资吗？再说，那点工资有时还不一定全部拿回来，不是今天帮了这个病人，就是明天帮了那个买不起药的。

姜玲说这些我们都知道，王主任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夏雨柔哂笑道：好人。有什么好的？值起班来没黑没白，说实话，我有时简直是在守活寡。

姜玲一笑：姐姐的心情我能理解，人非草木嘛。

夏雨柔：所以老柳就说，我以往过得是半野人生活。

姜玲说可不能完全相信别人的话呀，王主任那么潇洒帅气，你也够有福分的。夏雨柔依然哂笑：人长得帅有什么用，又不是吃他喝他，这年头还是实惠些好。

姜玲说希望嫂子再想想，我已经来了好几趟了。夏雨柔点点头：妹妹的好心我明白，不过相信你也看过港剧，里面不是常常有句台词，叫什么“感情的问题是不能勉强的”。那台词说得真好。

姜玲：你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想通了呢，咱们电话上说也行，我来也行。

夏雨柔摆摆手：我决心已定，我看小姜你就甭费这个心了。

姜玲在夏雨柔那里一直熬到十点多，才无果而终地带着冬冬返回医院宿舍。她把冬冬送回到王冶文那里，回到自己宿舍时将近十一点了。她喝了杯水稳稳心神，想了想又拨通了刘芳的电话。

电话里传出刘芳的声音：小姜啊，你不给我来电话我还正想给你去电话呢，你今晚是不是又给雨柔做工作来了？

姜玲说是的刘姐，我刚从你们歌舞团回来。我带着冬冬去的，这不刚刚把冬冬给王主任送过去。我就纳闷儿了，凭王主任这样的人这样的条件，夏雨柔为何就这么执拗呢？刘姐在电话里劝姜玲不要再跑了，她说依自己的看法，姜玲再跑多少趟也是徒劳，因为夏雨柔长得漂亮，非常想成名成家，自从进了歌舞团她就看出来了。夏雨柔的这种愿望冶文给不了她，她就只有另辟蹊径了。

姜玲：另辟蹊径？

刘芳说是啊，团里人都知道，自从雨柔被聘进那个剧组后，有个五十多岁的三流明星就一直勾引她，那明星答应把她培养成一流演员，她就像中了邪一样相信。

姜玲连忙说：刘姐，这我倒很早就听说了，那明星是不是姓柳？

刘芳说是姓柳，你咋知道的？姜玲回道：明白了，难怪雨柔一口一个老柳。

刘芳说那老柳不像个好人，没准是在骗雨柔。姜玲说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就是请你和几个姐妹劝劝夏雨柔，王冶文主任可是个难得的好人啊。无论怎么讲，夏雨柔选择离开王主任太失算了。刘芳说劝是可以劝的，但谁也没有把握能说到雨柔心里去，看这情形，雨柔是钻进死胡同里了。

姜玲叹了口气：当局者迷，局外者清。只是，孩子成为单亲儿，太可怜了！

刘芳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共同努力争取吧。

姜玲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几次交涉之后，姜玲心里明白，夏雨柔认道跑到黑，看来是难以回头了。此刻，她心里既喜且忧。喜的是机会还是留给了已经仁至义尽的自己，忧的是王冶文是不是心中能够接纳她。还有，冬冬能认她这个阿姨做妈妈吗？想到此，姜玲的心中怦怦乱跳，脸上也开始微微发烧。

……

同一天晚上，鲁侃说服陈小琳把郎婷婷叫到自己家里，三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陈小琳手里忙着眼睛闲不住，不时瞅一下鲁侃与郎婷婷，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戒备着什么。郎婷婷把长发撩到脑后，白白胖胖的脸蛋在灯下闪闪发光。此时鲁侃以兄长自居，说话自然就随便了，他说婷婷啊，你是只解风情不解深意，在促狭儿那里碰了软钉子，仍旧锲而不舍。

郎婷婷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小琳：不怕嫂子笑话我，说实话，那个促狭儿虽然云山雾罩嬉笑怒骂不说正话，但确实挺可爱的。

陈小琳虽未生过孩子却深谙为母三昧，她给郎婷婷提建议，说要想俘获王冶文的心，先要赢得他儿子冬冬的心。郎婷婷问为什么，鲁侃抢过话来说：你虽没生过孩子，但不能不知道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吧？

郎婷婷：这我从父母那里能体会到。

陈小琳对鲁侃的话深表赞同：只要冬冬认可你，王冶文就是你的了。

郎婷婷没想到里边还有这么多学问，连忙点头。鲁侃看了一眼陈小琳的面色说：你嫂子的话内涵深刻，不信你回忆一下，之前姜玲就是这么做的。

陈小琳：姜玲？

鲁侃说是的，我不会看错，别看姜玲从中周旋，摆出一副成人好事的架子，一旦王冶文俩人不能破镜重圆，这个大男人就是丫头手上熟透了的瓜。

郎婷婷白脸泛红：大哥，你这一说，我倒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鲁侃说这是现实，不是抽象的直觉。

陈小琳插进话来：婷婷，你鲁哥是情场老手，比咱们懂得多。

鲁侃老脸苍白：我说陈小琳，背后里你怎么褒贬打击都行，人脸前了，就不能多少给我留点好形象吗？

陈小琳：你的形象够好的，我看过一句诗，即使没有翅膀，心也要飞翔。

郎婷婷给逗乐了，咯咯咯笑得双手发抖动，包到皮里的肉馅也漏了。

十九

周六下午，王冶文给一个病人做胃切除手术。无影灯下，袋里的血浆在有规律地滴着。王冶文身着短袖隔离服，露出肌腱发达的胳膊。王冶文熟练的手术动作在场的医护们心悦诚服，都说和他同台手术几乎是一种艺术享受。本来需要几个小时才做完的手术，王冶文只用了两个小时便基本结束。

助手帮助缝合内脏，护士熟练地递着器械。王冶文直起腰来，抻抻胳膊晃晃身子，朝一旁的护士腆腆脸，护士用消毒纱布轻擦他额上的汗水，王冶文重又俯身手术。一切都是那么紧张、有序……

手术完成后，病人安返病房，天色已近黄昏，王冶文换上衣服对和他同台手术的吕成说：小吕你晚走一会儿，处理一下善后事宜，我得接孩子去了。

自从和夏雨柔离婚之后，为了安慰冬冬那幼小的心灵，王冶文每个星期都要把孩子接过来，有时是爷儿俩，有时也有姜玲，一同过个愉快的周末。

晚饭后，王冶文看着冬冬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便在客厅内陪着儿子玩儿游戏。儿子扮作警察，爸爸扮作坏人，儿子举着玩具手枪在后追赶，爸爸绕着茶几来回奔逃。冬冬不时发出“站住，不许动”等一系列命令，王冶文也不时地举起双手摆出束手就擒的样子，室内不时响起爷儿俩的笑声。

门铃响。

王冶文示意冬冬：有情况，追捕暂停！

冬冬仍旧端着手枪：我命令你，马上去开门！

王冶文连说是是是，笑着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却看不到人，知道是来人开玩笑把猫眼捂上了。他问是哪一位。稍停门外响起郎婷婷的声音：是我，开门。

王冶文说咦，是郎主任啊。他拉开屋门，郎婷婷提了许多食品和玩具走进屋。

王冶文一脸疑惑：郎主任，您这是……

郎婷婷说我知道每周六晚上你都接冬冬，今儿不值班，特地过来看看孩子。王冶文接过郎婷婷手中的礼物，连说谢谢，谢谢，来看看孩子就行了，还花这许多钱干吗？郎婷婷一边脱外套一边笑眯眯地：谁和谁呀，还说这些客气话。

郎婷婷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爷儿俩晚上上吃的什么饭呀？

王冶文：水饺。

郎婷婷：你包的水饺？

王冶文：不，是小姜给包的，吃完饭她就走了，说是看什么外科讲座去。

郎婷婷说早知你今晚包水饺，我早过来了，还麻烦人家小姜干吗。

冬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郎婷婷，郎婷婷连忙俯下身子说，冬冬，不认识阿姨了，上次不是在路上见过吗？冬冬嘻嘻一乐：记起来了，阿姨还给我买了个风筝呢。

郎婷婷把冬冬揽在怀里：好聪明的孩子，我喜欢你。

冬冬从郎婷婷怀中挣出来：我喜欢姜阿姨。

郎婷婷松开手，面现尴尬之色。

王冶文：冬冬，不许对阿姨没礼貌。

冬冬：就是嘛，姜阿姨身上的味好闻。

郎婷婷哈哈笑起来：小家伙儿，你是不是闻姜阿姨身上的味习惯了？好好，以后阿姨我就经常带着你，慢慢你也就习惯闻我的体味了。

……

姜玲听完讲座，把电视机调到综艺台观看文艺节目借以消遣。

姜玲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嗯？那本实用手术图解呢？她在客厅里各处找这部书，几乎翻遍所有角落却也没找到。姜玲沉下心来想了想，忽然手拍额头笑起来：嗨，你看我这脑子。

姜玲抓起电话拨王冶文家的号，电话拨通，姜玲往后拢拢头发，问那本实用手术图解是不是忘在他家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王冶文的声音：是在这里呢，你看了一章扔到沙发上就去包饺子了，忘了？

姜玲：好，我马上去拿。

王冶文说你来吧，正好郎主任也在，咱们闲聊一会儿。

姜玲隐隐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郎婷婷的声音：不要，不要让她来了，让她明天来或者你给她送去。

姜玲一怔：哦，本来不想去拿了，现在非得去拿不可，我马上就过去。

电话里还要说什么，姜玲挂了电话。她穿上外套换上鞋，拉开门噔噔噔地跑下楼，快步直奔王冶文的宿舍。只隔两栋楼，姜玲不一会儿就到了王冶文宿舍门口，手指刚触门铃，王冶文就把屋门拉开说：你的行动好快！

姜玲走进室内，郎婷婷和她打招呼：姜大夫，不是说让冶文给你送过去吗？

姜玲微微一笑：哟，郎主任呀，你咋有空了？

郎婷婷连忙起来和小姜握手：小姜你好，今天休息，明天值班，我这差事，只要不加班，有个人盯着就行。

姜玲看到地上的礼品：哟，还带了这么多礼物。

郎婷婷说给孩子买的，早疼晚疼总是要疼的嘛。

姜玲听着笑起来，因为听郎婷婷的口气，显然已经是继母的角色了。

王冶文把那本书递给姜玲，姜玲接过书看了一会儿，就势坐在沙发上。郎婷婷看看王冶文又瞧瞧姜玲：怎么了姜大夫，不回家去听讲座了？

姜玲说：讲完了。

郎婷婷说那还不回去复习一下。姜玲说没关系，我找这本书查对一下讲座里提到的一个问题，刚看了，没错。郎婷婷呵呵笑着，夸赞姜玲年轻有为，时时想着学习。姜玲回道：学一点儿是一点儿呗，你瞧人家王主任，外科权威呀。

郎婷婷说那当然，谁不知道啊，冶文的技术那是在全省都挂了号的。

姜玲歪头一乐：就是嘛，人精神，技术高，难怪女人上门找。

郎婷婷的脸红了红：你是说……哦，呵呵。

姜玲说郎主任，我可不是指你呀。郎婷婷说那当然，我与冶文是经人介绍的，不是上门找他，再说还是初级阶段嘛。

王冶文怔在一边。冬冬玩儿烦了：爸，我要睡觉。

王冶文站起身：走，去卧室，我给你脱衣服睡觉。

郎婷婷：还是我去照顾孩子睡吧。

姜玲也站起身：我去吧。

三个人一起往卧室方向走。

冬冬叉腿拦住：不，我只让姜阿姨给我脱衣服。

郎婷婷和王冶文只好站住不动。

姜玲十分得意地瞥了二人一眼，抚着冬冬的脑袋：好，阿姨去给你脱衣服。

姜玲和冬冬进了卧室，郎婷婷看着王冶文歪歪头：有故事了！

姜玲和冬冬走进卧室，冬冬爬上床去站着，十分配合地让姜玲给自己脱衣服。

姜玲笑着问冬冬为什么不让爸爸和郎阿姨给他脱衣服，冬冬把嘴凑到姜玲耳边悄悄说：爸爸没问题，我怕那个胖阿姨看我牛牛。

姜玲乐了，轻轻拍了下冬冬的头：呵呵，小小年纪就这么封建传统。

姜玲照顾冬冬睡下后回到客厅，神色坦然地和郎婷婷对坐在沙发上。郎婷婷出神地望着姜玲，像是要从姜玲脸上看出点她和王冶文之间的味道来。姜玲察觉到了，笑问郎婷婷干吗直眉瞪眼的。郎婷婷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摇摇头连说岁月不饶人。因为她和姜玲只差着几岁，除了皮肤白皙之外，身条和精神头都差着许多。两相比较，郎婷婷感到自己已经处于劣势，一句话脱口而出：还是年轻好啊！

姜玲说郎主任怎么了，难道未老先衰不成，你只不过比我大几岁，皮肤细嫩白腻，就像刚刚打开盒盖里的洗面奶似的。不怕你见怪，这样好的皮肤，哪个男人见了不想伸手摸几下呀。更何况一白遮三丑，你人本来就长得漂亮，根本也谈不上丑，这几条加起来，看上去比我年轻多了。

几句话说得郎婷婷心花怒放，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蛋，给王冶文送了个媚眼：怎么样冶文，听姜大夫说了吧，还是鲁院长有眼力，他不会亏待你的。

姜玲微微一笑：鲁院长是有眼力，否则能给你介绍王主任吗！哎？王主任，鲁院长亲自给你当大媒，你可不能拂了领导美意呀。

郎婷婷脸上漾起得意的笑：是的，鲁院长亲自作伐。

姜玲微笑依旧：郎主任，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郎婷婷看看王冶文，王冶文一脸淡漠看不出答案。只好降低口气，说目前还不能定，得处处看，时间长了会必然会出感情的。

姜玲摇摇头说也未必。

郎婷婷吓了一跳，脸色微沉：姜大夫的意思……

姜玲说目前来看你还不能抱太大希望，人家两口子复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郎婷婷听到这话笑眯了眼，脑袋摇了几摇说根本没门了，我在歌舞团里有个姐妹，她给我交了实底，王主任的前妻夏雨柔让一个五十多岁的明星给搞了，有天夜里在宾馆让人捉了奸。

姜玲一惊：捉了奸？

郎婷婷说是的，不过人家两相情愿，谁也没办法，听说快要搬到一起住了。

姜玲脸色阴沉，郎婷婷却面现得意之色：怎么，姜大夫很失望吗？

姜玲说我是在觉得可惜。

郎婷婷看看面色依旧平淡的王冶文：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冶文，你说这话对吧？

王冶文把一个乒乓球扔向天花板弹回来又接住说：很正常。因为在精神病人看来，世人的行为都是不正常的。所以，夏雨柔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正常。

王冶文这句话转了个弯，郎婷婷和姜玲一时间都没回过味来。姜玲没有仔细琢磨王冶文的话，她有点儿泄气：如此看来，我也不给他们之间费这个力了。

郎婷婷说这就对了嘛，成人之美虽是美德，可也得长长眼色。姜玲说我的眼色好得很，既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的眼睛也就完全明亮了。王主任是男人中的精品，尽管有鲁院长作伐，郎主任就不怕有人和你争吗？

郎婷婷脸上的肌肉紧了紧：呵，一般人恐怕没这个实力。

姜玲大笑，说那也不见得，郎主任可得把机会攥紧了，稍不留神，还真说不定名花归谁呢。郎婷婷一怔，心中暗想，还是老鲁精于算计，瞧这成色，姓姜的丫头还真是要和我一较高下呢。看来，我得快马加鞭了！

王冶文走进卧室，不大会儿又从卧室里走出来。

姜玲问道：冬冬睡着了？

王冶文说小孩子嘛，撂头就着。

郎婷婷说我们的睡眠也像孩子一样该多好。

姜玲：心宽体胖，郎主任你应该睡眠好啊。

郎婷婷嘴角一翘：嘁！

王冶文看了看墙上的电子表。

姜玲和郎婷婷也抬头看了看电子表。

姜玲：时间不早了，王主任你早点休息吧。

姜玲说着站起了身，郎婷婷也站起了身。一番目的明确的唇枪舌剑之后，这两位女士竟然说说笑笑亲亲热热地一块儿下楼走了。

王冶文关上房门嘘了口气：怪哉，女人！

第二天上午刚上班，郎婷婷就急不可待地找到鲁侃办公室里。鲁侃仰靠在写字台后的老板椅上，郎婷婷和鲁侃隔着写字台相对而坐，双手交叉在桌面上握着，眼神迷离中透着几分淡漠，看不出是忧郁还是喜悦。郎婷婷喘气有些不匀，她说：鲁哥，还真让你看对了，姓姜的丫头可能要插足。

鲁侃探过身子，屁股在老板椅上挪动了几下，伸出手指蘸上茶水在写字台上画了两个小人头像说：对吧，我早就看出姓姜的丫头对促狭儿有意思。看起来你得加强火力，否则说不定就给她抢走了。

郎婷婷摇摇头：鲁哥，说真的，我在男情女爱方面外行，感觉无能为力。

鲁侃说现在的形势是，光靠卿卿我我不行，首先得搂搂抱抱。郎婷婷扫了一眼写字台上的小人说：这个王冶文不像你似的，办公室门一插没人进得来，他从来都是开门办公，值班室里更甭想了。

鲁侃尴尬一笑：我插门也是为了安心工作，防备闲人进来打扰的。婷婷你新来乍到，是不是听别人说闲话了？

郎婷婷很直率，她告诉鲁侃，这话是陈小琳叮嘱的，让她进了鲁侃办公室千万别上锁，具体为什么她说就不便多问了。鲁侃叹口气低下头去：唉！为人千万不可坏了名声，你瞧，连自己的老婆也把丈夫视作采花大盗，这日子，咋过！

郎婷婷有点儿愁眉不展：鲁哥，再说一遍，我是真喜欢这个促狭儿，打心里头喜欢。说真的，我没有过初恋，和那个流氓结合也是媒人促成，现在琢磨，喜欢王冶文这感觉可能就是初恋的滋味吧。

鲁侃点头认可，说郎婷婷的心思他看得出，弄不好会得相思病。与其经受这样的煎熬，还不如打麦场里放火，豁出去干呢。郎婷婷问他怎么干，鲁侃也直言不讳：先要搂搂抱抱。

郎婷婷说没有机会。鲁侃面授机宜：夜班，男人值夜班时，是最好的时机。

郎婷婷问为什么。鲁侃说不知你有无这感觉，人在忙时不觉累不觉烦，一闲下来就又累又寂寞。郎婷婷脸上放出光来：嗯，女人有时也这样。

鲁侃说：这就是了，逢到他值夜班，你就坚持去陪他。这样做不出个月二十天，就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给他捶捶背，捏捏肩什么的，时间一长，他不知不觉就和你搂到一块儿了。

郎婷婷笑了：还是老姜辣。

鲁侃并不介意郎婷婷的话，继续向对方传授自己的情爱密码：我说婷婷。一旦时机成熟，你要毫不犹豫给他来场真的。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你放心吧。

郎婷婷悄声嘟哝：寻思都像你呀，馋狗不离肉桌子。

鲁侃大约没有听清郎婷婷说什么，仍旧苦口婆心给郎婷婷出主意，说话的内容也夹杂了一些格言式的哲理：不要泄气，付出总会有回报的。学会在浮躁中思考，你才知道在喧嚣中走向哪里。此时的坚持和努力，是为了将来的收获和喜悦！

郎婷婷说：鲁哥，让我放弃做女人的尊严，实在有些难堪。

话虽这么说，但鲁副院长的话却让婷婷看到了希望。她活了心也暗下决心，一定要瞅准机会和促狭儿好事成真，管他后果如何呢！梦想是路，引你走向黎明。只要坚持，事情再难也挡不住你的脚步。只要迈出一步，便是五彩斑斓的前程。

如此看来，男女之爱有时会令人鬼迷心窍。

鲁侃想到就说，郎婷婷听到就做。与鲁侃谈话之后，郎婷婷就开始行动了。每逢王冶文值夜班，她就去陪着，夜间的加餐也是她来张罗。不敢惊动姜玲，她就和小林要了份值班表，王冶文的工作时间便基本掌握。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王冶文虽然一如既往地玩世不恭，但明显对她近乎了。那次身边没人，她扳住王冶文的脸使劲亲了几下对方也没说什么。

这天，王冶文又在病房值夜班，郎婷婷见他忙着给一个重病人进行急救，便找了本画报躺在休息室的灯下看。一边看，一边谛听着外边走廊上的动静。前来换班的护士小马经过休息室，探头往里瞧了瞧走了。同样前来换班的姜玲经过休息室，看到郎婷婷躺在床上却径直走了进来。姜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咦，郎主任，这大深夜的，你咋还不回家呀？

郎婷婷欠起身子：冶文今天值夜班，我陪陪他。

姜玲想说什么，但看到郎婷婷那挑衅的目光，张了张嘴没说话。姜玲斜了郎婷婷一眼走出去，郎婷婷望着她的背影笑道：嘁，丫头片子，还想跟我争！

病房里，王冶文在继续抢救一名垂危病人，刚刚换班上岗的姜玲和小马立即就当起了助手。大夫护士出出进进，病人的病情渐渐好转，王冶文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小马说：王主任，你整整忙了一个多小时，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姜玲悄声说：是呀，郎婷婷正在休息室里等着你呢。

王冶文扭过头做了个鬼脸，姜玲轻轻一笑：还不快去，等急了眼找到这里来，不影响你王主任的声誉吗？

王冶文没理会姜玲的嘲讽，吩咐小马到肛外科治疗室去取瓶痔疮膏来。姜玲问他干什么用，王冶文说痔疮犯了。小马奇怪：没听说您长过痔疮呀！

王冶文歪着头问小马：要是你长了痔疮，会到处宣传吗？

小马“呸”了一口，念叨着走出去。

姜玲伸伸舌头：准是又想什么坏主意哪。

此时已经夜深人静，外科走廊上基本没人走动。偶尔从某个病房里传出手术后病人的叫痛声，再就是有护士不断走进各个病房又从病房里出来。这时，困乏已极的王冶文整理完病历，向姜玲交代了几句，便打着呵欠出门走向休息室。

医生休息室里，郎婷婷此时已经睡着了，画报盖在她的脸上，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很像海上赛艇的风帆。郎婷婷睡觉很灵动，她像有某种预感似的突然醒了，掀掉脸上的画报侧耳谛听，走廊上果然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休息室门口迟疑了一下终于走进来，郎婷婷连忙仰躺在床上做了个深呼吸，接着慢慢张开双臂，那情形象是急于搂住一个人，又像试探着揽下一缕空气。

王冶文出现在郎婷婷面前，郎婷婷微眯着眼睛假寐。王冶文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床边走来，郎婷婷兴奋得身子颤动，春心荡漾，万分幸福地躺在床上等着他。可是，眼睁睁看着促狭儿出来进去好几趟，就是不沾这张床。郎婷婷真有定力，不动也不说话，仰着身子眯着眼，灯光下绽放着俊俏面容雪白酥胸，咬定青山不放松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反正病房走廊里已无动静，除主班护士外，其他人都到各自的休息室里去了。郎婷婷就有点儿急，但急也不动，你促狭儿精力再充沛，闲下来时还能整夜不合眼吗？闲饥难忍，闲困难熬，咱们就耗着吧。果然，促狭儿没能耗过她，终于走进了休息室，终于走到了床边，对灯光下这个令人心荡神移的女人认真欣赏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郎婷婷兴奋得张大了嘴，差点儿就叫出声。王冶文俯身向前并且朝郎婷婷伸出了手，郎婷婷兴奋难抑浑身发抖。就在郎婷婷准备迎接人类最幸福的一刹那时，忽然感到左脸颊上湿乎乎的，伸手一摸一嗅，天！促狭儿将外科用来治痔疮的药膏给自己抹上了。郎婷婷有洁癖，他知道促狭儿喜欢恶作剧，一连呸呸几声跳下床，疯跑到值班室里去洗脸。一边洗一边骂：促狭儿，该死的促狭儿！

郎婷婷洗干净脸上的药膏返回休息室来站在门外敲敲门，室内没有回应。郎婷婷一下子推开门闯进去，室内空空如也。她返身跑出休息室，径直朝女医护休息室跑去。郎婷婷闯进女医护休息室时，姜玲正躺在床上休息，见郎婷婷一头撞进来，惊得坐起身问：怎么了郎主任？

郎婷婷朝室内各处瞧着，室内除了姜玲再无第二个人。她用怀疑的眼光朝床下扫了一眼问道：王冶文呢？

姜玲说王主任不是在男医生休息室吗？郎婷婷迟疑了一下，说我刚才出去一会儿再回到休息室，他就不见了。姜玲“哦”一声道，想起来了，刚才小马找他呢。郎婷婷狐疑地看着姜玲：小马，小马找他干吗？

姜玲回身躺在床上，说郎主任你去问小马吧。郎婷婷仍是不放心地在室内逡巡一番，这才侧侧头，回身走出来。郎婷婷觉得事情蹊跷，决定一追到底，她又直接奔了病房值班室去找小马。小马正在整理病案和室内的东西，郎婷婷冷不丁闯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咦，郎主任，天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呀？

郎婷婷所答非所问：王冶文在哪里？

小马：哦，你找王主任啊？

郎婷婷急不可待的样子：是啊，小姜说刚才你找他了，他去了哪里？

小马慢腾腾地说：哦，是这样，李主任在手术室里遇到个复杂手术，刚才打发人来找王主任，请他过去帮助一下。

郎婷婷无奈地摇摇头走出值班室。郎婷婷顺着走廊往外走，她感到很沮丧。心中暗道，看这样子就是章子怡也甭想打这小子的主意！我就纳闷儿了，这个二茬棍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下午，王冶文伏在外科病房办公室的桌上研究一份肝胆病人的病案，过了好长时间，指头点在病案某处不动了，嘴里连连说道：症结，这里就是症结。

王冶文找到疾病的症结所在松了一口气，这样他实施手术时便能有的放矢，完全摘除或部分切除这个病人的胆囊就有了把握。王冶文伸手端过旁边的一杯淡咖啡，美美地吮了一小口咂摸着那稍带苦涩的味道。这时有人在外边敲门，王冶文放下咖啡杯说：请进！

王学东的儿子王世伦推门进来，王世伦笑眯眯地：哦，王主任您忙着呢？

王冶文说没关系，不忙，来来，坐，坐下。王冶文起身把王世伦让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在他的对面问道：小王，这时候找我，是不是你父亲的病情有变化？

王世伦犹豫着，见刚才自己进来时屋门没有关好，忙又起身把门关上。他回到原处坐下，试探地看着王冶文，想说什么却好像无从开口似的。王冶文说：有什么事尽管说，病人在医院里就是医生的亲人，有问题可以随时解决嘛。

王世伦仍然犹豫着。

王冶文：啧啧，你看你这小伙子，挺爽快的一个人，说话办事咋吞吞吐吐的？

王世伦：是这样……

王世伦说着伸手从内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把信封递到王冶文跟前：王主任，这是三千块钱，请您务必收下，我爸爸的手术……

王冶文笑了：我说嘛，平日里说话干崩脆的人怎么忽然磨叽起来了。

王世伦说我知道现在时兴红包，我爸虽是村主任，可也是农民，多了我也拿不出来，就表示这么点意思吧。请王主任看在我爸爸日夜为村里操劳的分儿上，把这个手术给他做了。

王冶文拿起信封在手里掂着，他定定地看着王世伦，脑袋轻轻摇动着，舌尖习惯性地在唇边扫动。看着王世伦那期待的眼神，王冶文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信封送回到王世伦面前：小伙子，拿回去。

王世伦：王主任，我知道这点钱根本就……

王冶文：我让你拿回去！

王世伦吃惊地看着王冶文，脸色疑惑不解。

王冶文：快回到你父亲的病房吧，我还要工作。

王世伦恨恨地瞪了王冶文一眼，接过钱返身走了。

王世伦回到普外特护病房里，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戴着氧气面罩，胳膊上输着药液。一位年轻护士坐在旁边，不时站起来看看病人情况。王世伦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世伦问道：护士同志，你们医院大夫收红包一般多少钱？

护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说那是大夫们的事，我们做护士的咋知道？王世伦仍旧怒气未息：要是我父亲出了事，我非告他不可。

护士：你告谁？

王世伦：哼，告他，告你们的主任王冶文！

护士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你……可真是不应该！

二十

王世伦、姜玲、小林和小马查完病房回来后，姜玲和小林去办公室整理这个星期的医案，王冶文整理病历写下医嘱，然后由小马送到治疗室具体执行治疗。王冶文正专心下一份医嘱，鲁侃迈着碎步走进来。领导光临，必须迎接，王冶文和小马连忙给鲁侃让座。

鲁侃说我也很忙，你们不必客气，说完一个事就走。王冶文见鲁侃行止匆匆，知道对方来外科是临时的决定。果然，鲁侃开口便问：肺癌患者王学东，普外病房里有这么个病人吧？

王冶文点点头：有，是我收治的。

鲁侃问收治将近半个多月了，为何还不手术。王冶文想起昨天王世伦负气而去，当即明白了原因。他问是不是患者的儿子去找你了？鲁侃说没找我，是找到医院办公去投诉了，说你迟迟不予手术，使他父亲的病越来越重。王冶文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和鲁侃解释清楚，就让小马到办公室取来王学东的病历和X光片给鲁侃审看。鲁侃是懂医学的，又在外科待过，看到病历和X光片，明白这个病人的状况目前不能手术。他想了想说：冶文，实在不行咱们变通一下，把这个病患转到内科或中医科保守治疗上两个月，待身体状况允许后再回外科做手术。

王冶文了解鲁侃的性格，属于领导作风的强硬类型，决定了的事情或问题，下级必须执行。为了不造成逆风而行致成僵局，便假意点头允许，只是借口病人目前身体极度虚衰，不好轻易挪动，待稍稍稳定后再考虑转到内科或中医科。鲁侃见王冶文采纳了自己的意见，显得格外兴奋。他笑眯眯地说：冶文啊，你们外科用药量总是原地踏步可能事出无奈，把病患转到其他科呢，也算是借花献佛，给别的科室增加创收。百川归海水势大，医院的收入也就随之增加了。

王冶文听鲁侃讲出这番话，脸上虽然笑容依旧，但心情却越来越沉重。鲁侃高高兴兴地收兵回营，王冶文叹着气打开电脑，调出那位网友“健康便方”写的《一位年轻医生的自述》。他招呼小马说：来看看，那位网友的文章内容兑现了。

王冶文重又埋头下医嘱，小马坐在电脑前认真阅读——“我接诊了一个早期肺癌病人，觉得已无手术指征，就介绍给了胸外科一个医生。没想到，病人却手术了。之后，胸外科医生专门请我吃了一顿饭，并给了我一个500元的红包。我不要，他却说：‘这是你应该得的，以后我那边有要做化疗的病人也介绍给你，我们俩长期合作！’然后，他还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我：‘你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要摸清楚肿瘤科的工作流程……’”

小马看到这里花容失色，她声调都变了：王主任，这个医院的医生也太黑了吧，哪有这么折腾病人的。王学东幸亏遇上你，要不的话……

王冶文连忙摆手制止小马继续说下去：不管领导怎么说，我们扔按既定医疗方案执行，来他个一拖再拖，拖而不决。

小马：要是病人的儿子再去投诉呢？

王冶文：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小马：我看那姓王的小伙子不是好脾气，你得提防着。

王冶文：不是好脾气却是个好孩子。

小马：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冶文：小马，我说这话你不要介意，现代人的意识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当年我们的父母首先想到的是他们的父母，其次是自己的孩子，最后才是他们自己；现在的青年人反过来了，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夫妻二人，其次是孩子，最后才是父母。而这个王世伦呢，尽管口口声声说自己有钱，其实我从他们村里来人嘴里探听出，这个王世伦只是在窑场二百股里投了一个股，父亲入院之前，他还天天去窑场当搬运工挣钱。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惜一切地给父亲医治，所以我说，这个“官二代”的人品还是蛮不错的。

小马瞅着王冶文的眼睛：官二代？

王冶文笑笑：他父亲是村主任，他不就是官二代嘛。

小马也笑起来：王主任你说话总是曲里拐弯的。哎？你一片好心，这个王世伦未必能够理解承情。

王冶文合上病历抬起头：古书上说，医者，仁心仁术也！先有仁心，再说仁术。他不理解是他的事，但我必须按自己的良心去做。

小马脸色凝重：王主任，难怪连姜姐这样的大美人也爱你。

王冶文一惊：小马你说什么？

小马吐了下舌头，拿起王冶文写好的医嘱去治疗室了。

看着小马走出值班室，王冶文唇角翘了翘：丫头们，花心真重啊！

王冶文继续整理病历下医嘱，司务长小曹忽然闯进来。小曹背后跟着一位农民打扮的中年人，中年人手里举着病历和处方。小曹和王冶文的关系是很随便的，进门就问：王哥，不好意思，你身边带钱了吗？

王冶文：干什么用？

小曹说我表哥得了病，药费不够找我借，凑巧我没带那么多，所以找你帮帮忙。王冶文说没问题，多少钱？小曹说总共五千来元，他自己有一千，我这里有一千，还差三千。王冶文：哟，我身上也只有一千多块钱。你表哥患了什么病？

小曹说我看不明白，这不，有病历和处方。小曹要过中年人的病历和处方放在王冶文的面前说：王哥，你看看。

王冶文认真地看了一遍病历，转而朝着中年人：来，我给你检查一下。

中年人跟着王冶文转到屏风后边。

不一会儿，王冶文从屏风后边转出来，中年人提着裤腰跟在后边。王冶文说小曹啊，你表哥是会阴湿疹，怎么挂号挂到性病门诊去了？小曹说我表哥挂号时人家问他挂什么科，他顺口说是男科，挂号室就把号给他挂到性病门诊去了。

王冶文：这位老大哥，谁给你看的？

中年人：李专家。

王冶文摸了摸头顶。

中年人：对对，就是那位头发挺稀的大夫。

王冶文：他怎么跟你说的？

中年人：说我这是性病，是什么体感染了。

王冶文看看病历：呵呵，说你是支原体衣原体感染了。

中年人：对对，好像说的就是两个什么体。还说我这是二期，再不抓紧治疗就成三期了。我说我祖辈老实本分，哪里会生性病啊？李专家说这两个体满世界飞，说不定就飞到谁身上。

王冶文笑起来：你没问他自己咋没感染上？

中年人说我哪敢问呀大夫！小曹怔怔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又怔怔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说：这些药你就不用取了，我给你开个处方，花几块钱就得。

中年人：那敢情好，谢谢你呀大夫，要不我回家起码得卖一头牛。

王冶文给中年人开了处方，中年人千恩万谢，跟着小曹走了。

王冶文拍了下桌子：这个李四秃子，坑人也没这么坑的呀！如此下去，我们这里还叫医院吗，干脆改成医药市场算了。

……

下午三点多，王冶文上到七楼，走到副院长办公室门前站住。办公室的门关着，王冶文抻了片刻抬手敲门，室内传出鲁侃低沉的声音：进来！

王冶文推了推门没推开，门闩着。王冶文继续敲门，室内传出脚步声，不一会儿，门锁“叭”地一响，门被拉开。鲁侃站在门口：原来是你呀冶文，快进来。

王冶文说大白天你的门总是上锁？鲁侃说习惯了，但也不是经常的。坐，冶文你快坐，我给你倒杯水喝。

王冶文坐在沙发上，鲁侃把水杯放在王冶文面前茶几上问道：找我有事？

王冶文说没事找你干吗，我又不是寻蘑菇炒菜吃。鲁侃仍旧报之一笑：小子，在这医院里还就是你敢和我耍笑。

王冶文说谁不知你鲁院长平易近人啊，否则我也不敢放肆。鲁侃自嘲地摇摇头说高抬了。他问王冶文找自己什么事，是正事还是闲事。王冶文回道：说是正事也是正事，说闲事呢也是闲事。总之，是关于李岷的事。

鲁侃皱起眉头：李……哦，李大夫，他怎么你了？

王冶文说倒没怎么我，是“怎么”老百姓了。王冶文说着把小曹他表哥的病历和处方放在鲁侃面前：鲁院长，你先看看这个吧！

鲁侃翻了翻病历：不是明明写着支原体衣原体感染吗？

王冶文说你再看看处方。鲁侃放下病历拿起处方仔细看了一会儿说：咦咦，这用药是不大对路。该用的，他没用，不该用的，倒用上了。老李就这毛病，一阵精神一阵糊涂。

王冶文说你看看那药价。鲁侃念道：5342元零9分。

鲁侃念完药价抬起头，狐疑地看着王冶文说：药价有问题吗？

王冶文以少有的认真口气说：这病人是食堂司务长小曹的表兄，要不是来找我借钱，我还不知道这情况呢。

鲁侃说什么情况，不就是药费吗？王冶文站起身来：单纯药费就没问题了，人家患的是阴部湿疹，这连实习学生也能看得出来。可这李……什么却说人家患了性病，一下子开了五千多块钱的药。鲁院长，你说说，李岷这不是明着坑人吗？我们是医院，还是坑人店？

鲁侃连忙摆手让王冶文坐下：别急别急，我分析分析。

鲁侃用手支着额头，那形象好似在考虑国家大事，让人看去有种绞尽脑汁的感觉。王冶文此刻倒沉静下来，他一边喝水一边欣赏着鲁侃墙上的字画。字画有的挺名贵，有的很一般，鲁侃不懂字画，也就胡乱挂在自己办公室里了。王冶文每次欣赏这些字画都有个念头——哪天找个懂行的来看看，拣其中珍贵值钱的艺术品糊弄他几幅拿走卖了，把所得款项存到外科“基金”账上。王冶文正在想入非非，鲁侃额头从手掌上挪开说话了：这么办吧冶文，此事你知我知就是了，老李那边我打个招呼，以后让他诊断开方时注意着。这事呢，千万不要传出去，否则显得老李技术水平太操蛋了。对他不好，对医院也没益处。你说行吗？

王冶文说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个人本来就不懂医学，根本谈不到什么技术水平，可你总是护着他。鲁侃说冶文呀，别看不起这老李，他来了才多长时间啊，就给我们医院创收数百万哪！院委会前天刚研究通过了，马上要提拔他任男性科主任呢。王冶文大惊：啊？！

王冶文明白自己的话白说了，可他又不能让鲁副院长脸上挂不住，只好就打住话题说：好，领导自有领导的想法，这也是领导艺术。就这样，我走了。

王冶文今天值中班，也就是从下午四点到夜间十二点。从鲁侃办公室出来时，他虽然脸上不显，可心里一直有股怒气，所以走进病房值班室时就让和他交班的吕成看出来了。实话讲，人们轻易看不到王冶文生气发愁心情不好，因为他整天总是乐呵呵的。因此，吕成感到很惊异，紧跟在身后问他出了什么塌天的事。王冶文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变化，脸色赶紧由阴转晴：没事没事，刚才上班前夏雨柔打电话把我损了一顿，让她气的。

吕成大怒：这个二茬嫂子，她还有脸损你？我……

王冶文摆手打断吕成下面的话说：快走吧，人家就在门外等你呢。

吕成茫然：谁等我？

王冶文：大梅呀。

吕成：大梅等我干吗？

王冶文：给你说媳妇啊。

吕成：嘁！瞎操心，我早就有了。

王冶文笑起来：贼不打三年自招，没人逼你，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吕成一怔：完了，又让你套进去了。

晚上，王冶文正在值班室看病历，李岷悄悄走进来：王主任，没打扰您吧！

王冶文从不慢待任何人，包括他最最烦恶的。见李岷不期而至，当即明白他和鲁侃下午的谈话已经流进对方的耳朵里。老李此番前来，一定是带着尴尬与歉意相夹杂的情绪来找自己“交流”的。他连忙说：哟，李大夫，坐，快请坐。

李岷讪讪然欠屁股坐在王冶文对面椅子上，天花板上的灯光泻下来，把李岷的头顶照得锃明呱亮。王冶文看了想笑：李，李大夫怎么有空到病房串门来了？

李岷说上班之外的时间，随便走走，熟悉一下各科情况。王冶文竖起大拇指称赞：李大夫可真是有心之人哪。

李岷说哪里，哪里，兄弟我是糊弄着混口饭吃呗。王冶文连说不不不，你的名气越来越大了，连鲁院长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岷也算个精灵：呀呀，王主任既然点化了我，我也就不瞒着昧着了，有些事呢，特别是技术上的事，以后还得仰仗王主任多多帮衬，有什么漏子王主任你还得给兄弟补着。

王冶文笑了笑：好说好说。

两个人在灯光下说着话，王冶文身子后仰，李岷身子前躬。王冶文坐直了身子说着什么，李岷连连点着头说兄弟我记着就是了，就是了。王冶文终于笑出声来：老李，你比我大着二十来岁，怎么总是一口一个兄弟，我……

李岷依旧讪笑：江湖话，江湖话，习惯了！

……

王冶文和李岷聊天的同一天晚上，鲁侃、陈小琳和郎婷婷也在玫瑰餐厅小套间喝茶。说是喝茶，其实和聚餐差不多，只是没有常见饭局的规模大。小套间的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酒杯里盛着红酒。鲁侃几杯下肚，酒兴发作，他举起杯子的同时想起王冶文的顺口溜：葡萄美酒夜光杯，关系学中有权威……

陈小琳举杯：应该改一下。

鲁侃问怎么改。陈小琳顺口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好色之徒骗女人。

郎婷婷哈哈大笑，几乎把喝到嘴里的红酒喷出来。她白脸绯红地说：没看出我嫂子还是位才女呢。可我大哥不是骗你，是喜欢你。

陈小琳也笑：是啊，喜欢漂亮女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郎婷婷加上一句：这是他们男人的天性。

鲁侃自我解嘲：天下英雄爱美人嘛，王促狭儿常说有个什么叫告子的人下过断言，说食色性也。就是说吃饭和爱美人是人的天性。当然，不光指男性，也有你们女人。哎？婷婷，你心目中的那位英雄现在对你如何，到了什么火候？

郎婷婷放下酒杯：快别说那个促狭儿了，看来是荤腥不沾啊。

鲁侃：没那个道理嘛。

郎婷婷：真的，我试过他。

鲁侃：没得逞？

郎婷婷打了鲁侃一巴掌：当哥哥的，臭嘴！

陈小琳看到这一幕，脸上顿现醋意：瞧，哥没哥样，妹无妹形，说就说呗，怎么动起手脚来了。

鲁侃和郎婷婷连忙正襟危坐。

鲁侃口气郑重：婷婷，我问你，这世上除了财色权力之外，最重要的是什么？

郎婷婷：赵本山在小品里说过，就一个情字呀。

鲁侃说对了，男女间除了上述几项外，要的就是个两情相悦，两心相许。要做到这事嘛，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郎婷婷问这话怎么解释？鲁侃看看陈小琳：这事你嫂子最有发言权，事实上，男女间只要有了那种事，这情字也就成了一大半了。

也可能是酒力发作，陈小琳的脸腾地红了：我说你别信口雌黄啊，当时你都把我摁到床上了，我还能怎么着！

郎婷婷咯咯笑起来：哥哥嫂子别卖关子，说真格的。

鲁侃说：我先问你件不该问的事，如果有人强奸你，你会怎么对付他？

郎婷婷花容失色：我扇他耳刮子，然后喊人或报警。

鲁侃说扇耳刮子倒不怎么怕，你嫂子当时就曾扇过我。其实，男人最怕的是女人叫喊。你一说“我喊了”，对方立即告饶。

郎婷婷低头轻轻咬了咬酒杯沿，心想你这个大坏蛋，什么主意也想得出来呀。就听鲁侃继续说：婷婷你听大哥的，一招儿就能制伏了他。

郎婷婷说这有点儿太阴了。鲁侃咧嘴一笑：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有时就得采取非常手段。来，为你即将取得的成功干杯！

三个人一饮而尽。

借着酒兴，鲁侃忽然想起一首元旦晚会上的朗诵诗：世界真是美好，每件事都值得拥抱。看流水淙淙，听时代号角。你要，其实他更想要……

陈小琳端着酒杯涮了鲁侃一眼：你要能教人个好心眼儿，就不是鲁流氓了。

……

第二天刚上班，陈小琳就去找于大梅了。这位女士太具两重性，既有城府又有些沉不住气。昨晚他们夫妇和郎婷婷一块儿喝茶，看到自己的丈夫和一个新来的女人说话如此随便，心里开始犯嘀咕。虽然鲁侃已过知天命之年，不再是谈情说爱拈花惹草的年龄，可她就是不放心。她和大梅最对脾气，但凡遇到过不去的坎儿都找大梅商量个办法。

药库办公室里，大梅和陈小琳相对而坐。大梅要沏茶，陈小琳制止了，声称有要紧事和她说。大梅见陈小琳一脸的认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连忙坐到她近前问道：怎么，又和鲁院长闹别扭了？

陈小琳哭丧着脸：比闹别扭严重得多。

大梅吓了一跳：打起来了？

陈小琳抓住大梅的手，声调真诚而忧伤：大梅，我虽然只比你大几个月，可终究是你的大姐，有件事不能不和你说了。有件事，你得赶紧帮帮忙。

大梅说什么事呀大姐，说就是了，我这个人你是了解的，能帮忙的事从不耍滑。你说就是了，还拐什么弯呀。

陈小琳拍拍大梅的手背：亲姊热妹的，相处了这些年，我也不嫌丢人现眼了。我们家老鲁，近来经常晚上出去，有时一待就是半夜。

大梅：许是有应酬吧？

陈小琳说狗屁的应酬，昨晚在玫瑰餐厅喝茶，邀了才来的郎婷婷，他们男女之间说话一点儿也不避讳。我就纳闷儿了，不就才认识个月二十天的吗，怎么就跟多年同事似的。男女之间到了这份儿上，你想想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活儿！再说，郎婷婷是老鲁把她调来的，仅仅为了和她哥是同学关系这么简单吗？

大梅一副吃惊的样子：啊？怎么会！不能不能，差着二十好几岁呢。

陈小琳点头：现在可能不会有，日子长了谁敢保证两个人不擦出火花。还是人家王冶文说得在理，“老牛喜欢吃嫩草，男的女的都防着”。

大梅：别听那促狭儿的，他就喜欢捉弄人看热闹。还记得浅黄皮鞋的事吗，可把我和老刘坑苦了。不看在这多年兄弟姐妹分儿上，我早不理他了。再说，鲁院长五十多岁的人了，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耐呀。

陈小琳“呀呀呀”接连叫了好几声：大梅你是不知道啊，他能力强着呢，说悬一点儿，这二年也不知犯了什么邪，跟个驴似的。

大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姐，真能比喻。听我的，这事还是不要过于张扬，这关系到鲁院长的声誉，还有你们的家庭。况且，现在不是还没出事吗？

陈小琳说我现在是左右为难啊，再紧了吧，他好歹在院里算个领导；不闻不问吧，又不是我的性格。所以呀，我找到你这里来，咱姐妹俩商量商量看怎么办。

大梅作沉吟状。

大梅嘬嘬嘴：我看这样，还是赶紧把这尊神给送出去。

陈小琳：怎么送，送给谁，有合适的吗？

大梅：鲁院长曾托过我，让我把姓郎的和王促狭儿撮合撮合，我大咧咧的不会说，事情办了个半生不熟。后来，后来听说鲁院长亲自出马作伐，王冶文好像动心了。在这节骨眼儿上，大姐你出出面，保证这锅包子能蒸熟。

陈小琳：这事我知道。哎？昨天晚上，我们家老流氓就教给郎婷婷一些下三烂的办法，让郎婷婷那个那个……也不知管用不管用。

大梅：促狭儿归促狭儿，我看王冶文对你比较尊重，这事最好你出马。

陈小琳咬着牙说：只要能把姓郎的打发了，我豁出这张脸去求促狭儿。

大梅乐得张大了嘴：说媒说媒嘛，双方乐意的事，咋就谈到求他了？一个白生生的大活人，又不是卖不出去的烂西瓜。

陈小琳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妙，好，姐听你的。

这天晚上，七楼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像往常的全院医护员工大会一样，院领导坐在主席台上，医护员工坐在下边座位上。主持会议的王副院长照例对着稿子念：各位医护员工同志们，请安静，下面由齐院长讲话，大家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鼓掌声，齐院长咳了一声嗽开始讲话。讲话的内容已经成了规律，就是先总结成绩，再指出存在的问题，最后结尾时提出原则性的解决办法。

齐院长是医院的老资格，也可以说是德高望重，尽管他是对着稿子念的，念完后还是引来热烈的掌声。掌声过后又是王副院长行使会议主持兼司仪的工作：下面，由鲁副院长宣布一项聘用书。

人们静下来。

鲁侃站起身冲坐在角落里的李岷招招手：李大夫请坐到前排来。

坐在角落的李岷站起身，冲与会者躬躬身子走到前排就座。李岷的头顶在前边灯光下闪闪发亮，有年轻的医生护士笑起来。

鲁侃：大家安静，现在我宣布院委会的聘用决定：兹决定，聘用男性科的李岷大夫为该科科主任。

李岷赶紧起身，扭过身子向大家致敬。

会议室里有些乱套。

有位医生大声吆喝，说哟哟哟，刚进医院两三个月就成了科主任了，我干了二十多年医生才混个副主任啊。又一位医生发出一声怪叫：妈妈呀！卖春药的成了科主任，这妓女鸭子的能当院长了！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鲁侃挺直了身子：大家严肃点，我们是在开会，不是开玩笑的场合。李岷大夫虽然来院时间不长，但他一个人创造的经济价值就相当于两个科室，这样的同志不用，我们用什么样的！啊？

有人学了声驴叫。

有个尖嗓门在后边喊叫：院长，光想挣钱的话，我们可以去美国贩卖伟哥呀！

王副院长拍了桌子：简直是胡闹，会议到此为止，散会，散会！

人们嘻嘻哈哈走出会议室。

鲁侃面色苍白，李岷一脸尴尬。

二十一

上午，鲁侃坐在写字台后手拿电话听筒和王冶文通话：喂，冶文吗，你们上班不带手机是吧，我知道你们办公室有电话才给你打的。

电话里传出王冶文的声音，他问鲁院长又有什么指示，是不是提了老李还想提拔他？鲁侃说冶文你真会开玩笑，按说老李是不该提得这么快，可这是形势需要呀。王冶文电话里的声音哧哧啦啦的：是形势需要还是你鲁院长需要啊？

鲁侃放低了声音：算了，论耍嘴皮子，我五个老鲁也不是你的对手。说正事，我有个同学的老同事现在是市日报社总编。姓李，李总编有慢性阑尾炎，一喝酒就发作，想把阑尾切了，找我给你打个招呼，请你主刀呢。

王冶文说分内之事，何况又是鲁院长您亲自吩咐，放心吧。鲁侃连说好好好，你定个日子，我通知他。王冶文没犹豫：这样吧鲁院长，就定在后天晚上吧，一个小手术，用不了多长时间。

鲁侃乐得笑起来：冶文好痛快，就这么定了，有机会我得请你一壶。呵呵。

鲁侃刚要放下电话，那边王冶文接着又说了：鲁院长，那个骨外106转到三楼主间的精神病能出院了吧。别说是让肇事者出血，怕是连人家的骨髓油也让你给抠出来了。一个中度挫伤，花了人家小刘将近三万块呀。

鲁侃抻了一会儿：既如此，就放他出院吧。

鲁侃放下电话就埋怨：这个王冶文，光想着为别人省钱，谁搭你这个情啊！

……

鲁副院长松了口，王冶文马上开了出院证。他把出院证交给小马说：快快的小马，去把那老张放了。立即放，稍迟我怕鲁院长又要变卦。

小马一溜小跑到了三楼高间病房，把出院证递给小张说：你叔叔可以出院了。

如释重负的小张接过出院证长长地喘了口气：妈哎，可盼到这一天了！

小马给叔叔整理着东西，老张慢吞吞地下了病床。小张扶着自己的叔叔往病房门口走，其他病室里的病友们勉强支撑起身子出来相送。

小张真够义气的，他把叔叔扶下楼来，仍没忘了去106病室和叔叔的病友们告别。老张虽然和病友们相处没几天，但中国人是个最讲感情的民族，也像三楼的病友们一样支撑着身子出来送送老张。

老邱躺在床上不动，他看在眼里，歪了歪头喊：小桦，小桦呢？

小桦走过来：爸，有事吗？

老邱指指门口：老张就这么走了？

小桦：人家出院了。

老邱：他搡我那个跟头就白搡了，赔偿问题办完了吗？

小桦：爸你说这个呀，早就办完了，爸您放心，人家没有亏待咱。

老邱慢慢眯上眼睛，脸上的神情很满足。

有病友在偷笑，小桦用眼色制止那位病友……

王冶文给老张开了出院证后，习惯性地整理着文件和病案。这时郎婷婷忽然急匆匆走进来。王冶文感到奇怪：咦，郎主任，干吗呀跟狼撵着似的？

郎婷婷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自己刚才从外科门前经过，见一个病患出院了。这样的话，外科病房有空床了，她想该让小谢住进来等待手术。王冶文问是哪个小谢。郎婷婷说你忘了，就是那个，那个我哥哥的司机谢小柱呀。

王冶文说：哦，你是说下面肿了的那位呀，好的，他需要住普外，普外恰好也有了空床，你通知他下午入院吧。

郎婷婷说你可得亲自给他动手术。王冶文说多么大个事呀还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实在不放心就让李岷给他治疗。郎婷婷想起了什么，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郎婷婷笑够了说道：别贫了，是不是还得请你一顿？

王冶文：好啊，盛情难却。

郎婷婷：后天晚上？正好是周六。

王冶文说不行，后天晚上我有个手术任务，市日报社总编要做阑尾手术，鲁院长嘱我要亲自主刀。

郎婷婷：嘁！你就是找借口不愿和我一块儿玩儿呗。

王冶文说不信你去问鲁院长啊。改日，行不行？改日我请你。郎婷婷乐了：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但有一件，可不许再像那次看歌舞似的找个人陪着。

王冶文犹豫了一下：到时再说吧。

郎婷婷指头剜着王冶文：你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大促狭儿！

接到郎婷婷的电话，小谢当天下午就办了住院手续进了普外。因为要请王冶文做手术，小谢从普外跑到骨外来和王冶文见面，这是礼节，也是过程，见过“世面”的人几乎都这么做。

小谢走进骨外值班室时，王冶文正在填写病历，姜玲正在开处方，护士小马在墙角处擦着什么。小谢撇着腿走进来径奔王冶文：忙着呢王主任！

王冶文抬起头：哦，小谢啊，你来了？

小谢说是啊是啊，谢谢你给了方便，让我这么快就住上了院。王冶文说要谢你去谢郎主任，是她催着我办的。小谢说你们两个都要谢，到时一块儿谢。王冶文叮嘱小谢要好好休息，这两天就给他手术。小谢忽然犹豫：王主任……

小谢欲言又止，王冶文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小谢看看姜玲和小马，仍然犹豫。王冶文放下手里的笔说：都是一个科里的同志，你怕什么！

小谢的脸红了一阵：那，我，我说了。

姜玲和小马停止了手头的工作，奇怪地看着小谢。

小谢说实不相瞒，我前两天又找李岷大夫给看了病，他说我得了梅毒，已经扩散到肛门里，病灶部分已经变成灰色了。我回家用镜子照了照，肛门里还真有块紫灰色的东西。王冶文、姜玲、小马同时笑起来。小谢给笑得很尴尬，他说所以我想问问，得了梅毒再动这手术是不是有妨碍啊？

王冶文：怎么，梅毒会扩散到肛门里？

小谢：李大夫是这么说的。

王冶文止住笑：你以前得过痔疮吧？别害怕，你到套间来，我给你瞧瞧。

小谢跟着王冶文走进小套间。

不大会儿，王冶文笑着走出来，笑得双肩直哆嗦。姜玲问他笑什么？王冶文喘了口气说：你猜怎的，小谢是痔核脱垂，这李四秃子却胡编乱造说他生了梅毒。

小马和姜玲同时笑起来。

姜玲勉强止住笑：难怪说病灶部分已经变成黑紫色了。

小谢从套间里走出来：不是梅毒啊王主任？

王冶文说你肛门里紫灰色的东西是痔核脱垂，没关系。

小谢：那李大夫咋说是梅毒？

王冶文说老李跟你开玩笑呢。小谢说不是开玩笑，他是很认真的。再说我和他不熟，他不能跟我开玩笑。姜玲好奇：他怎么跟你说的？

小谢说李大夫讲这梅毒的病原体叫梅毒螺旋体，这梅毒螺旋体侵犯人的肌体呢就像小孩儿们抽的陀螺，拧着旋子往里钻。

小马乐得蹲在地上。

王冶文笑得趴在桌子上。

姜玲还板得住：他还说什么？

小谢做着手势：李大夫说这梅毒螺旋体拧着旋儿地拧啊拧啊就拧进我的肛门里去了……

王冶文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说小谢，你不用怕，你那黑紫色的东西是肛肠里的静脉脱出来，跟梅毒没关系，你安心养两天，手术正常进行，好吗？

小谢说好的好的，谢谢王主任。

小谢讪讪退出。室内，王冶文、小马和姜玲又同时大笑。

小马边笑边摆划：拧啊拧啊……

王冶文、小马和姜玲继续议论有关小谢患了“梅毒”的话题。小马极善模仿，她继续学着小谢的手势：拧啊拧啊，就拧到……

姜玲笑弯了腰，小马也笑得抱住了肚子：不行，不能再往下说了。

护士长小林从外边走进来：你们笑什么？

小马说有特大新闻。小林走到她跟前：什么新闻，快说说。

小马：今天不能说了。

小林问为什么？小马说再讲一遍我的肚子就要笑爆了。小林拽着小马的胳膊说：新闻独享，自私。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的秘密捅出去。

小马连忙求饶：真的，是不能继续说了，明天或者下班后我再跟你说行吗？

姜玲刚想说，禁不住又笑。王冶文自己虽然也在笑，但是他怕气氛太活跃了影响工作，勉强板住说：宣布纪律，今晚谁也不准再说这事了。

小林说算了，再说我也不听了，我来找王主任问一问，报社李总编的手术现在是不是开始前期准备工作。王冶文说当然当然，虽然是个小手术，前期准备工作也应全部到位。小林点点头：好，那就安排到三号手术室。

李总编的阑尾切除术如期进行，这个颇有天分的老报人虽然多年从事新闻工作并且长得身材高大，但却传统守旧而且胆子也着实有点儿小。首先术前的备皮，他说啥也不让护士给他脱裤子，硬是要了剃刀自己躲在一边刮了洗，洗了刮。这在医院是不允许的，可他偏偏执拗，护士们也没办法，只好依着他了。待脱得赤条条躺在车上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时，更是双手捂了下体呻吟着说完了完了，传出去再也没脸见人了。护士们笑得喘不过气来，赶紧给他盖上手术巾，这位老夫子才勉强沉静下来。

李总编过了这一关紧接着是下一关，上了手术台他就手脚哆嗦。因为医护们都戴着口罩，认不清，他三番两次地问给自己手术的到底是不是王冶文主任。举着两手站在旁边的王冶文走到他跟前：李总编，我真是王冶文，还验明正身吗？

因为提前见过面，李总编听出果然是王冶文的声音，真是神奇效应，四肢立马就哆嗦得轻了。无影灯下，李总编躺在手术台上隔着屏障说：王主任，尽量把肚皮上的口子拉得小一些。

王冶文笑了：放心吧，不会超过半米。

李总编虽知这是玩笑但还是吓了一跳：别，可别，再小一些吧。

麻醉师按所定手术方案要对李总编进行腰麻，王冶文说这位病患心理应对能力很差，就这么一个十分钟二十分钟的小手术，为防意外，还是改为局部浸润吧。麻醉师点点头，将腰麻改为局麻。

麻醉成功后，患者取平卧位，常规消毒铺巾。王冶文的手又轻又快，他取右下腹长约3cm的麦氏切口，依次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腹外斜肌腱膜，用止血钳交替分开腹内各层肌肉直达腹膜。剪开并将腹膜切缘提起外翻与保护切口的纱布固定后，伸进手指一下子就将阑尾抠出来了。提起阑尾，暴露根部，分束分开、结扎离断阑尾系膜直至根部，在靠近根部以弯钳轻轻压榨阑尾，再将弯钳向阑尾尖端方向移动了一点儿以丝线结扎，在弯钳与结扎线之间切断阑尾，残端消毒处理、缝合……整个手术用时不到二十分钟，干净，快捷，利索。清点器械、纱布无误后，逐层关腹，躺在台上的李总编紧张心情尚未完全松弛，护士告诉他手术结束，非常成功。李总编吃惊的口气：这么快呀，我以为刚刚拉开肚皮呢！

手术结束，切除标本送病理检查，李总编被推到外科病房高级护理间。

王冶文让助手电话问了问其他手术情况，见基本没有问题，洗手清理后换上衣服，和同事们说说笑笑走向电梯。同事们分头回家休息，王冶文则直奔病房，待问清病房的病人病情并无变化后，这才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家。

无论城里还是乡下，找名医看病的人必然要较一般医生多。王冶文更不例外，尽管他在病房值班，每天仍有熟人带着熟人来“拜访”。第二天上班查房后，王冶文刚刚坐下整理病历下医嘱，理疗科的老赵就领着一个熟人来找他了。

老赵的熟人攥着一大把原始的钡餐透视单、病历、胃镜检查报告和造影报告，见到王冶文谦恭得近乎猥琐。这位不到五十岁的人用比七十岁的人还要喑哑的嗓音说：王主任啊，城里乡下的医生我看了不下十几个，有的说我胃寒，有的说我胃热，有的说我是胃溃疡，有的说我的胃快要穿孔了。听我外甥说您是全省出名的大医生，就人托人脸托脸地找到赵医生，请赵医生领我来求您看看。您说是什么病，我就相信是什么病，您若是说没治了，我也就认了。总之……

王冶文笑嘻嘻地看着病人，让他不要紧张。他接过病人手里的一把单子仔细看了一遍，又问了问病情的开始和发展，摇头一笑说：大叔，你什么大病也不是，只是慢性低酸性胃炎。这种病很少见，也很难诊断，回家后记着，别到处乱跑求医了，留着钱以后买点好吃的吧。

病人的神情虽然放松了，但脸上失望的神色在增加：这么说不用吃药了？

王冶文说药还是要吃的，我给你开个处方，拿几瓶药吃上一个月。如果回去后胃痛得厉害，你喝上一口醋，几分钟就能止痛。病人满脸疑云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开完处方递给病号：别害怕，吃吃药就好了。

病号赶忙起身接过处方：吃完这些药再来找您？

王冶文：这种慢性病，用不着再来找我。吃完这些药，你的病基本上就好了百分之九十，然后再到中药店里买些莱菔子，哦，就是水萝卜种子，放在铁锅里炒黄研成细末，每天两次，每次服用半小勺，连续服用一个月差不多就好了。

病号连连鞠躬：谢谢王主任，谢谢王主任。

老赵领着他的熟人走了，王冶文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刚要继续查阅病历，小林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说：王主任，鲁副院长打来电话，说有事找您。

王冶文：什么事？

小林：没具体说，只说请您到病房高间去一趟。

王冶文“哦”了一声：知道了，李总编刚切除了阑尾，可能浸润麻醉药性停止后刀口痛，我去看看就是了。

……

普外病房三楼全是高间，顾名思义，高间就是高级病房间的意思，和宾馆里的总统套房相类似吧。高间病房分内外两间。内间靠窗一张宽大的病床，床头上安装着各种报警装置，另有呼吸机、氧气瓶、输液架、治疗仪摆在靠墙一侧。

李总编躺在病床上，护理员坐在床前凳子上。

外间是客厅。客厅里摆放着茶几、沙发、鲜花和水果。沙发上坐着报社办公室主任小耿。副院长鲁侃走进来，耿主任连忙起身让座。鲁侃客气地拍拍小耿的肩膀：耿主任您请坐，我来看看李总编。

耿主任引着鲁侃进入内间，床上的李总编微微翘起头：鲁院长，谢谢了，安排最好的医生做手术，还特意来看我。

鲁侃走到床前哈下腰，说这是市立医院的规定，领导人一定要做术后巡察。李总编称赞鲁院长管理有方，就是和别的医院不一样。鲁侃谦和地说：承蒙夸奖，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已给王主任打了电话，待会儿他就来给你复查。

李总编十分感激，连说谢谢，太谢谢了。他招呼办公室主任小耿，让小耿告诉记者部，给市立医院写篇报道，要整版。鲁侃大喜：那我得谢谢李总编了。

鲁侃转向耿主任：我们医院为了更好地服务病人而扩建在即，需要大量资金，急需社会力量援助。是否可以在报道中顺便说上几句，如有慷慨赞助者，报社可以写文章赞扬。

耿主任看看李总编，李总编闭上了眼。耿主任说我和他们谈谈，好像可以吧。正在议论如何使文章内容既能起到示范作用又能吸引社会资助时，王冶文拿着听诊器走进来。小耿连忙迎到外间：王主任来了！

鲁侃回过头见王冶文直进内间，脸上顿时显出院长权威的神态。他腆腆脸说：冶文啊，给李总编查一下，看是否可以加些特药新药。

王冶文说鲁院长请放心，抗菌消炎一类的好药，都用上了。鲁侃马上提了建议，说维生素、三磷酸酰酐、细胞色素C等营养药都可以用的嘛。王冶文抻了一会儿说：呵呵，可以用，可以用。

李总编睁开眼：王主任真是名不虚传，一个阑尾手术不到二十分钟就做完了，我几乎没感觉出什么异样，就给推进了病房。

王冶文客气地点点头，他让李总编这两天注意休息，如有什么不适，可随时让护理员找他。李总编说：好的，眼前没什么不适，只是刀口一阵阵疼得难忍。

王冶文说这是正常现象，李总编问能不能吃点止疼药。王冶文说可以，他从衣袋里掏出处方签和笔，刷刷几下开出capsules一盒。王冶文把处方交给护理员，嘱她速去治疗室，让治疗室马上到药房取药送过来。

王冶文说：李总编，这是新药，胶囊，每日三次，每次一粒即可。

李总编问可以很快止疼吗？王冶文说一刻钟就能止疼。李总编欣慰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鲁侃见李总编好像要睡的样子，就对王冶文说：冶文啊，让李总编歇歇吧，咱们再到孙董事长那边看看。

出了李总编的高间，鲁侃并没带着王冶文去孙董事长那儿，而是直接回到了外科办公室。鲁侃有个原则，但凡收进来做手术住高间的，他开始时来探望一次，出院前来送一次，只有特别重要的官员和“财神”，他才三番五次来探视。鲁侃很明白，入院做手术住高间的这些人，都是奔着王冶文这位外科天才来的，所以每次他来探望，必然要同时叫上王冶文以壮行色。

两个人回到外科办公室坐下后，鲁侃主动要了一杯茶水，边喝茶水边和王冶文闲聊。说是闲聊，其实他还是有目的的。除了一再强调这些住高间的病人轻易不得放他们出院外，主题最明确的莫过于郎婷婷的事情。他是真心要将王冶文和郎婷婷撮合，这种真心源自一个长远的打算，同时也有陈小琳各种软硬兼施的加压。尽管王冶文曾经答应他要和郎婷婷“处处”，可一段时间的观察后，鲁侃发现王冶文并不喜欢郎婷婷，更没有一般二茬子光棍急渴难耐的要求。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随便得很，内心却是坚定而矜持的。这种矜持不是虚伪，更非假相，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自律和道德。面对这样一位年轻人，鲁侃既敬重佩服又有点儿生气，王冶文啊王冶文，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可是我鲁侃亲自出面为你张罗呀。如果不是看重你这个人才，看重你我之间几年来的个人关系，你就是给我十万元，我也不会赏你这个面子的。鲁侃到底“老油条”，知道这种事只能慢从宽来，急不得更躁不得。他想，既然两个人目前仍然“处着”，自己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郎婷婷铺好路子，扫清障碍，而最最要紧的是防止再有第二个女人从中插足。这个女人是谁他很清楚，这就是一直跟随王冶文苦学技术的姜玲。然而姜玲的专业是外科，进院以来也一直在外科工作，就是想把她打发到别的科室与王冶文“隔离”，暂时也找不到适当的借口。没办法，只好等待时机了。

老谋深算的鲁侃笑眯眯地看着王冶文说：冶文啊，和婷婷的事怎么样了？

王冶文同样笑眯眯地看着鲁侃：鲁院长，这和你们领导考察干部一样，得需要些时日吧。自从你说过之后，这才多长时间，总得有个过程啊。再说，再说……

鲁侃忙问：再说什么？

王冶文假作忧郁状：再说我和夏雨柔的热乎劲还没完全过去呢。人言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何况我们在一起生活六七年了。她可以给我戴绿帽子，也可以不顾情义地甩我，而我，却一直难以割舍。

鲁侃听到这话受了感动，一拍大腿说：冶文，好男人，比我老鲁强多了！

又是周末，又轮到王冶文的大夜班了，也就是从晚上八点值班到明晨四点。王冶文晚八点以前就走进值班室。比他更早来一步的护士长小林和护士小马乐呵呵地说：王主任您来了，有人提前候着您呢，问你是不是准时来上班。

王冶文明白是谁却装作糊涂，他对小林和小马的调侃没做反应，只是看看表说：还差七分钟，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

王冶文换上隔离衣，门口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他侧脸一看，只见时尚打扮的郎婷婷款款走进来。王冶文佯装吃惊：哟，郎主任，天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

郎婷婷说明天我休班，来陪主任熬熬夜。王冶文说承蒙主任错爱，小生谢了。换好隔离衣的王冶文咬着嘴唇定定地瞧着郎婷婷，郎婷婷有点儿发蒙：盯我干吗？

王冶文说：今晚郎主任一身青春气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小马和小林在一旁偷笑。

郎婷婷说徐娘半老，还青春气息？王冶文说也可以说是雍容华贵，如王母下凡。郎婷婷说王母娘娘多大岁数了，那么老能和我相比吗？王冶文伸手甩了个响叭：她老人家的岁数只有天知道。

郎婷婷：天下没有人能贫得过你。渴坏了，弄杯水喝。

郎婷婷取个纸杯向饮水机走去。王冶文说老王母您喝着水，我得开始工作了。

王冶文查阅病人病历：小马，你值中班吧？

小马说是的。

王冶文问普外103病人王学东的情况怎么样。小马说不太好，胸疼气喘比昨天还重，所以一直没按鲁院长的指示转往中医科。王冶文点点头，继续翻阅病历。嘴里喃喃道：还转中医科，恐怕是转不了了。

郎婷婷端着纸杯坐在王冶文的对面，王冶文合上病历夹，说郎主任您坐着，我得去查房看病人了。郎婷婷嘻嘻笑着：你先忙，闲下来咱们再聊。

听到王冶文和郎婷婷的对话，小马小林提前走出值班室。两个人顺走廊由东往西走着，小马回头看看，王冶文也已走出值班室。小林说咱俩紧走几步，先把病床摇得高一些，方便主任检查。小马答应着说：好，哎？你瞧见没有，我看王主任今晚眼神怪怪的，一直在郎婷婷身上打踅摸。

小林：嗯，是不是真喜欢上这个胖子了？

小马：没门，瞧着吧，说不定又弄出什么鬼点子捉弄姓郎的呢。

小林说这我相信，行为诡异，谁也不清楚他脑子里咋有那么多捉弄人的办法。

三人走后，郎婷婷自己坐在外科医护值班室里感到百无聊赖，她喝了一口水，起身在室内踱着。这时小马走进来取一个病人的病历，见郎婷婷心神不安的样子，就说：郎主任，你要是闷得慌，到外科办公室去看报纸。

郎婷婷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带着本刊物呢。看着小马取了一份病历走出去，郎婷婷从手袋里取出一本《中国少年文摘》。她坐在桌前认真阅读这本刊物，心中却在打着另一种主意。她曾看过一部电影，那上面有句台词很在行——要想捉住狐狸就要比狐狸更狡猾。郎婷婷得意地笑了，是啊，要想逮住促狭儿，就得先赢得冬冬的心。我把这本刊物看熟记牢，时不时地给冬冬讲上一段，不知不觉间就和孩子的距离拉近了。冬冬认准了我，呵，你姜玲就趁早到一边凉快去吧。

郎婷婷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拍拍额头，揉揉颈椎，眼睛一眯打起了呵欠。她起身又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重又低头阅读刊物。

王冶文和小林匆匆走进来。郎婷婷回过头：检查完了？

王冶文：没有，一位病人需要调整治疗。

王冶文在病历上写着什么，郎婷婷专注地看着王冶文笔走蛇龙。王冶文开了处方递给小林：告诉治疗室，12点后给患者改用这几种药。

小林接过处方走出去，郎婷婷见身边没人，扳住王冶文的脸使劲亲了几下。王冶文用手抹了下脸颊：怎么，等不及了？

郎婷婷说我见了你就想吃几口。

王冶文说你应该去卖扒鸡。郎婷婷小眼眯成一条缝：卖……卖你！

王冶文拿起桌上的病历又匆匆走出去，郎婷婷失望地坐在椅子上，再次低头看画报。可能是轻易不看书的缘故，郎婷婷看了一会儿画报感到脖根儿酸麻。她合上画报，坐在桌前揉脖根儿，一边揉一边背诵刚刚看过的画报内容：草原上的黄色，最炫目的要数金莲花。你看它的花型，是不是很像水面上的睡莲？不过那宽宽的“莲瓣儿”不是它的花瓣，而是，而是……

郎婷婷拍了下额头：而是，而是……

郎婷婷：姥姥的，刚背过又忘了。

郎婷婷看看表：咦，10点了，这促狭儿还没查完房？

郎婷婷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走着。

二十二

周末王冶文已经习惯了接冬冬来和他团聚，可这个周末晚要上大夜班，他只好给姜玲打电话，请她来帮忙照顾一下。姜玲看出自己的科主任复婚无望，早把一颗心放到王冶文身上，至于照顾冬冬，更感到责无旁贷。所以，姜玲下午四点下班后就直接来到王冶文家，择菜做饭烧水沏茶，俨然家庭主妇的架势。王冶文看在眼里备感欣慰，心想假若……

晚饭后王冶文去上班，姜玲一边看书，一边哄着冬冬在书房做作业。

现在的孩子聪明异常，特别是对于网络游戏，成年人看了都感觉一头雾水的东西，他们玩儿起来却轻车熟路。六岁的冬冬已经学会好几个游戏项目，他信心满满兴趣浓厚，晚饭后就缠着姜玲要上网。姜玲虽然同情现在的孩子们，正是放开玩乐的年龄呢却整天让作业压着。可是，无论升学还是考虑将来的就业，分数仍是关键中的关键，差五分你升不上重点中学，差一分你就进不了大学门。没办法，尽管有人一再呼吁什么“素质教育”，可有几个学校是真正遵循的？从幼儿开始，教师们为了分数，为了升学，为了自己的奖金和名声，总是永无休止地给孩子们布置大量作业。所幸冬冬对网络游戏还不到迷恋的程度，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放开手脚玩儿一番。姜玲心中明白，答应他做完最后三道数学题就上网。

冬冬央求的口气：姜阿姨，明天做吧，明天是星期日。

姜玲哈腰捧着冬冬的小脸蛋：阿姨是怎么和你说的？

冬冬：今日事，今日毕。

姜玲说对，做事得有计划，你才小学一年级，更得养成好习惯。冬冬瞧瞧旁边的电脑，眼里露出渴望的光。姜玲说你还是惦着游戏？冬冬俯首案上说今日事，今日毕！姜玲笑了，她抚摸着冬冬的头说真是个小调皮！

姜玲在灯下看《外科学》，冬冬在做作业。冬冬不时地回头看电脑，姜玲不时地偷笑。冬冬做着作业忽出惊人之语：姜阿姨，小孩子如果再生出一条带手指的尾巴有多好！

姜玲怔了一怔笑起来：冬冬说胡话呢，奇思妙想，想当猴子呀？

冬冬伏在桌上不再回头：小孩子如果再生出一条带手指的尾巴，就可以前边双手玩儿游戏，后边用尾巴夹着铅笔做作业了。

姜玲一惊，作业作业，把孩子们的幼小心灵都给压得扭曲了，竟然盼着自己像猴子一样长出尾巴。冬冬的话很滑稽，她想笑；可冬冬的话又可怜，这让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倒是心中隐隐地感到酸楚和难过。她放下《外科学》起身走到冬冬跟前：冬冬，先不做作业了，玩儿游戏吧。

冬冬：真的？

姜玲：真的！

冬冬举起双手：姜姨万岁！

王冶文查完骨外又来到普外病房区，和青年大夫小赵及护士们挨个儿检查询问着各个病室的病人。他走到一位病人床前轻轻摁了下刀口，病人基本上没有反应。王冶文：恢复得挺好，明天可以出院了。

病人：谢谢王主任。

王冶文笑笑说先生你拜错神了，是他一直负责你的治疗工作。王冶文说着指指小赵。病人马上转向小赵：谢谢赵大夫。

小赵脸上漾起喜悦。

三人又走到另一病室，王冶文检查患者情况，看看病历，不时对小赵叮嘱着什么。小赵是位很有上进心的住院大夫，总是把王冶文的话迅速写到笔记本上。

王冶文在普外病房区查完所有病人后回到骨外病房办公室，小马正在整理橱子里的文件，知道骨外的病人病情没有什么变化。王冶文坐在写字台后打开电脑，认真查看着一则医改信息。医改信息中有一段是这么说的——医改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就是有效减轻居民就医费用负担，切实缓解“看病难，看病贵”的近期目标，以及建立健全覆盖城乡居民的基本医疗卫生制度，为群众提供安全、有效、方便、价廉的医疗卫生服务的长远目标……

王冶文点点头：有希望了。

那边小马扭过头：什么有希望了？

王冶文：医改，所列措施还真不错。

小马：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兑现呢。

王冶文：只要开了头，就好办。

小马：也许吧。

电话铃声。

王冶文抓好起听筒：您好！

电话里传出刘少清的声音：冶文啊，知道外科上班时间禁止带手机，就把电话打到你们办公室，还真凑巧碰到你了。

王冶文说仁兄有何指教？刘少清说我在内科急诊室，遇到个疑难病症，你有空的话来会会诊。王冶文说：有空，马上就到。

王冶文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吩咐小马从电脑里搜几首歌下载到他的MP4里。小马问是哪几首。王冶文想了想说：《二泉映月》、《烛影摇红》、《世上唯一的花》、《月光下的凤尾竹》、《牧羊曲》。记住，要纯音乐版的。

小马：这是干吗呀？

王冶文眨着眼让她不要追究问，说是山人自有妙用。小马也爽快：得令！

王冶文去外科会诊还真耽误了很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才回到外科。他径直去了外科办公室，问小马那几首歌是否下载完了。小马说区区小事不在话下，随手将MP4从旁边取过来递给他。王冶文嘴角上漾起一丝令人费解的笑意，说了声谢谢马同志就走出去了。

……

郎婷婷在外科值班室内转了一会儿又坐下，嘴里嘟哝着，这个促狭儿，把我晾起来了。郎婷婷心地不错，也挺纯真，只要喜欢上的她就不遗余力去追求，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尽管心中满是美好的向往，尽管在这种美好向往的精神支撑下她有耐心有毅力熬夜，但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毕竟她不像值惯夜班的工人或医护那样习以为常甚至必要时可以通宵达旦，她终于熬不住了。熬不住的郎婷婷因为有那次“痔疮膏”的教训，也不敢轻易去医生休息室，她不是生气，而是担心——担心王冶文促狭儿成性再开玩笑捉弄她。久闲必困，特别是夜间，没办法，郎婷婷强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趴在桌子上打盹。

门外脚步声让郎婷婷从蒙眬中醒转，她抬起头，王冶文笑眯眯地走进来。郎婷婷噘起嘴，娇嗔地盯着王冶文说：光顾忙了，你还知道回来呀。

王冶文说医生医生，医人生命，上了班就得忙呗。郎婷婷打着呵欠说，看来我得在这里坐一夜了。王冶文问她很困吗？郎婷婷说都快两点了，能不困吗，困得眼皮都粘到一起了。盼着跟你说个话开开心呢，你倒好……王冶文取出兜里的MP4递给郎婷婷：听听音乐，听音乐就不困了。

郎婷婷接过MP4：嗯，好好，你倒是蛮贴心的。

王冶文：得罪了郎主任，鲁院长不得劈了我呀。

郎婷婷：他敢吗，他不过就是我哥哥的同学，凭吗呀。

王冶文说同学加兄弟，鲁郎一家亲。郎婷婷剜他一眼：贫，又贫！

王冶文说你听着音乐，我还得去门诊急症上看看，有个术后病人骨伤错位了。郎婷婷说你可快回来呀……她这里话没说完，王冶文已经走出门。

王冶文出了值班室顺走廊往东走去。小林和小马迎面走来，小马站住问他：王主任，你刚才下载那几首歌干吗？还要纯音乐的。

王冶文瞧瞧身后：催眠。

小马：音乐能催眠？

王冶文说国外早有了，国内近年才开展。我让你下载的几首曲子，都是可以催眠的。小林问他给谁催眠？王冶文压低声音：休得多问，待会儿你们去值班室看看，要是郎主任困得不行，就扶她去休息室睡觉。

小林问哪个休息室？王冶文说当然是男医生休息室了。要不，你们困了去哪里睡。小马咬着嘴唇笑：那，要不要听房的？

王冶文说那当然。

小林问他去哪里？王冶文说刚才外科急诊那边送来信，说不久前手术康复的一个病人骨头错位，我得去看看。小林问他几点能回来？王冶文说：看情况吧，要是复位困难，过了四点的话，我直接回家。

王冶文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小马咧着嘴：天啊，作孽！

小林问怎么了？小马说你想想，下半夜四点李主任来接班，他要是累了困了去休息，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小林：是不是知会李主任一声。

小马说来不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科里规定，护士提前二十分钟，医生提前十分钟交接班。凌晨四点咱俩也和小黄、小云换班，那时李主任还来不到。

小林嘻嘻一笑：说什么来着，估计他会促狭儿的。

……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小林、小马先后走进值班室。小黄、小云向她们交接护士日志。小马：好了，你俩快下班吧，从半夜四点熬到现在，回家吃完午饭美美地睡上一觉。

小黄、小云相互看看，没动。

小马：你俩怎么还不走？

小云：昨晚看到好戏了。

小林：什么戏。

小黄：喜剧。

小林：轻喜剧？

小云抿着嘴说差不多吧。先问一句，昨晚是不是你俩把郎主任弄到男休息室去的？小马说没错，我和林姐走进值班室时，看到郎主任头戴耳机，坐在椅子上大睡，头侧歪着，哈喇子流出这么长呢。

小林用手比画着。

小云：于是，你们就把她弄到男休息室去了？

小马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王主任这么吩咐的。

小云咧嘴一笑：于是，喜剧就此开始。

小马：说说剧情。

小黄说真想听吗？小林小马异口同声：当然！

小黄说那我就简单叙述一下吧……

原来，昨晚小林和小马走后，李主任和吕成就来了。小黄和小云跟着他俩查完普外查骨外，一直忙到凌晨才站脚。查完房后，小黄和小云一个在治疗室，一个在值班室，吕成去办公室盯电话，李主任在值班室写值班日志。凌晨五点以后，李主任看样子是困了，嘱咐小黄盯着班，说是去休息一会儿。于是，喜剧大幕拉开了——大约五分钟后，听到休息室那边响起不正常的动静，小黄连忙跑出治疗室，小云也从值班室那边跑出来。可能也是听到了动静，吕成这时也站在了走廊上。三个人不明就里，却是步调一致，同时走到休息室门前，听到室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哎老李，怎么是你？

听李主任说：哎哎郎主任，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干吗？

紧接着，只见李主任仓皇逃出，隔离衣和鞋子都在手里提着。再紧接着，是郎主任睡眼惺忪跑出休息室，嘴里恨恨地骂着促狭儿。

小林：往下呢？

小黄：剧情结束了。

小林：没有续集？

小黄摇头。

小云：咋没有，李主任逃进值班室，一直坐到天亮，嘴里不停地叨唠，促狭儿啊促狭儿，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四个人捂着嘴笑起来。

门口响起脚步声，王冶文走进值班室。

小马：导演来了，撤吧。

李晓宇被这场“喜剧”弄得挺尴尬，虽然对王冶文的促狭儿性格早已习以为常，但心里总是有点儿嘀咕。他想，万一事出不测弄假成真，自己今后在同事们面前还怎么做人？然而，是王冶文有意开他的玩笑还是事有凑巧，这问题同样拿不准。所以一上午他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压下此事暂不再提。

午前交接班时，王冶文问李晓宇夜间休息了没有。李晓宇见王冶文说话平淡，丝毫没有以往促狭儿别人以后幸灾乐祸的口气，暗想此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纯属凑巧，庆幸自己颇有城府，否则岂不冤枉了这位好兄弟！

李晓宇换上衣服准备下班回家时，小林从办公室那边过来，转达鲁院长的电话，让他今天晚饭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李晓宇心中一激灵，莫不是昨夜自己唐突入室惹翻了郎婷婷，一纸“诉状”告到副院长那里去了？他有点儿忧虑，也有点儿心烦，一句让人听起来毫无来由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妈妈的，去就去，反正我姓李的什么也没做！

旁边的王冶文和小林相视一笑，他们明白李晓宇话中意思，分明以为鲁侃叫他是去挨训的。他们之所以笑也是事出有因，因为以郎婷婷的纯真性格，绝对不会做这种祸嫁他人之事。

……

晚饭后，李晓宇按时来到副院长办公室，出乎他的意料，鲁侃不但没有甩脸子发狠话，反而笑嘻嘻地接待了他。李晓宇给弄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心中有些忐忑，因为鲁院长除了经常找王冶文外，很少和别的医生个别谈话。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问道：鲁院长，您找我有要紧事吗？

鲁侃将一杯水放在李晓宇面前的沙发上：晓宇啊，时间久了怪想你的，你我在这家医院共事多年，关系一直不错，今天突发奇想，就是想找你拉拉。

李晓宇：鲁院长，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常常加班和我们谈话，够辛苦的。

鲁侃：习惯了，习惯了。

尽管如此，可李晓宇总感觉鲁侃找他有事要谈，所以眼神中难免流露出疑惑。鲁侃当然观察得到，再次强调今晚只是随便谈谈。不过，聊了不一会儿鲁侃还是似属无意地问道：晓宇啊，这次中层调整你是不是有些想法？

李晓宇很直爽：开头有，现在没有了。

鲁侃一怔：这话怎么讲？

李晓宇说无论院龄还是年龄，我都比冶文长，按说王主任退休后，这个主任应该是我的。所以，当时宣布冶文任正主任后，我脸上确实有些挂不住。鲁侃连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当初也考虑由你挑这副担子。后来呢，一是老王主任一再推荐，二是京城某教授多次给咱们市领导提建议，说王冶文是个难得的外科天才，得重用他。院领导考虑到各种因素，就聘任了冶文。

李晓宇说：鲁院长放心，我现在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了。

鲁侃呵呵笑道：转得这么快，是真心话吗？

李晓宇说冶文任主任以来，他说笑之间就带动起了全科，大家努力学技术，做好事，齐心协力，精诚团结。现在，外科气氛活跃，人人争先，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景象，医护员工的事业心、责任心比老主任在时还高还强呢。

鲁侃点点头：这点有目共睹，说明冶文是有管理能力的。

李晓宇说岂止管理能力呀，单说技术就比我高出一大截。技术——鲁院长你明白，这可是为医者的硬件，服众啊。鲁侃朝李晓宇探过身道：你有这种心态，我就放心了。咱们医院外科滞后，仍是以往的综合性大外科，落后于时代，丢人哪！所以领导研究决定扩建，也像其他同级医院那样分得更精更细。这就需要资金，唉，资金，话好说，钱难弄啊，市财政倒是批了我们的报告，拨给了一部分，我跑了这段时间的赞助，也稍有收获，但距扩建所需数额，还差得远呢。

李晓宇：上上下下都知道，鲁院长为医院扩建可以说是呕心沥血。

鲁院长：操心费神，职责所在，这倒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光靠少数人的力量难免杯水车薪，众人拾柴火焰高，得靠大伙，啊？靠大伙嘛。

李晓宇说医院的医护员工也在各尽所能，有的暗地里也在替医院拉赞助，找资金，千方百计筹集扩院经费。鲁侃忽然叹了口气：晓宇，你我都是医院的老人，彼此间毫无隔阂，说实话，对你，我放心，对其他科，我也放心，就是这个王冶文让我操心。

李晓宇说冶文挺好的呀，你会有这种想法？鲁侃说：这小子也不坏，也不孬，就是那个促狭儿脾气让人无奈。我现在对他呀，就像逮着个刺猬，捧着扎手，丢了又舍不得这块肉，只能捏着一根刺儿。就这样嘛，稍不小心还是让他扎着。

李晓宇想起了什么，嘿嘿嘿儿地笑起来。

鲁侃：晓宇你知道，医院除了检查费用的收入外，主要还是卖药。自从召开了那次全院医护员工大会，宣布了有关创收规定后，各科都有长进，就是你们外科，原地踏步走，有时还倒退几步。责任在谁？当然是科主任王……王促狭儿了！

李晓宇说：其实，该用的药，冶文开处方时一样不少。

鲁侃：哪种药该用，哪种药又不该用？只要不给病人身体造成伤害的药，都是该用的。比如营养药、滋补药、非公费药……不就是医生的笔尖动一动吗？嗨！

鲁侃起身拍拍手，一脸的无奈。

李晓宇说鲁院长这番话的意思我明白，我劝劝冶文就是了。鲁侃脸上露出笑容：对对，你守着他近，天天耳鬓厮磨，润物细无声地就把这事办了。

李晓宇：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鲁侃接上说：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鲁侃和李晓宇相互击掌：OK！

灯光很亮，外边大街上不断传来汽车喇叭声，在这个相对安静的办公室里，副院长和外科副主任连说带摆划，谈兴越来越浓。

晚上，普外三楼高间里，李总编坐在沙发上看稿子，一位男青年立在屋门口静如处子，动也不动。李总编放下稿件说：小周啊，你总站着累不累？

小周回答说不累，我们就是专干这活儿的，有领导或有老总住院，我们就陪着。李总编点点头：一男一女，女的值白班，男的上夜班，安排得当啊。

小周说对对，鲁院长就是这么安排的，白天小郭值班，夜晚我负责。

李总编摇摇头：用心良苦啊。

小周赶紧说李总夸奖了。李总编苦笑：听说阑尾手术七天就可出院，我都住了半月了还让继续住下去？

小周犹豫半晌：我们只管看着你……不不，是照顾你，其他事情不了解。

李总编笑了：这几天怎么不见王主任了？

小周：合医院里他最忙，听说他的手术都预约到明年了。

李总编说麻烦你替我找找他，我打了几次电话，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小周想了想提出建议，说李总编，你可以打他办公室电话呀。

李总编：我不知道他办公室的号码。

小周：2645460。

李总编连说好的好的，谢谢。

李总编和小周交谈的第二天上午就给外科办公室打了电话，当时王冶文和小黄正在整理病案资料，电话铃一响，小黄拿起听筒：喂，您好，请问找谁？哦，王主任啊，恰好他在。好的，你和王主任直接说吧。

王冶文接过电话：您好！李总编啊，听办公室里人讲，你找我两三次了？对对，整天忙，站不住脚。哦，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不用再检查了。什么？有别的事请教我，那好，上午有手术，下午抽空我去你病室吧。好好，就这样。

王冶文放下电话说：八成又是黏糊出院的事。

小黄说这个李总编连入院加手术都一个多月了，早该出院了，你该给人家开出院证啊。王冶文说我也这么认为，可你说得太轻巧了，又不是不知道，凡是高间住院的病人，都要鲁院长批准才能出院。谁擅自放走病人，出了事谁负责。这是在院务会议上决定的。

小黄：真损。

王冶文：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损啊。

小黄：好像你多大似的，不就比我年长十来岁吗？

王冶文：十来岁就是两代人，两代人之间就产生代沟。

小黄：还代沟，呵呵，笑死人吧。

王冶文说可别小看代沟这个词，它不光代表年龄差距，还有阅历、经验、观念……小林出现在门口：小黄，26床该换药了。

小黄说王主任，你好好在这里体会你的阅历、经验和观念吧，我得干活儿去了。王冶文一乐：丫头，嘴茬子够厉害。

看着小黄走出去，王冶文抓起电话拨通了李总编的手机，他说自己忘了，下午医院里召开各科室负责人会议，他得到晚上才能去。李总编连说无妨，我只是想找你聊聊，没别的。王冶文笑笑说：李总编是大文人，大文人说话含蓄着呢。好，就算随便聊聊，提个建议，如果下午得闲，你可以到门诊七楼医院小会议室前听听，也许会议内容对你们的新闻事业有所裨益。

李总编神一样的人，立刻领悟到王冶文话中有话，连说好的好的，一定去。

下午两点半，李总编借口闲极无聊，走出病室到门诊楼上转着玩儿。他倒背着手行走在门诊走廊上，医院派给他的“陪护”小郭紧紧跟在后边。李总编和小郭乘电梯上到七楼，慢慢踱到小会议室前站住。小会议室里正在开会，小郭走上来说：李总编，你出来散步的时间不短了，快回病室休息吧。

李总编说我想继续在各处转转，不是来住院，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医院里边的真面目。小郭说：鲁院长吩咐过，一定要照顾好你的身体。

李总编连说谢谢。小郭微微低头：李总编您客气，这是我们陪护的职责。

李决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他对小郭说：刚才听着好像是鲁院长的声音，这位院长讲话水平还真不一般呢，我听一会儿，也当学习学习。

小郭听李总编说出这话，只好无奈地站在旁边陪着。

会议室里传出鲁侃的声音：下面谈一下高间病房的管理问题。比如报社的李总编吧……

李总编对小郭说，听听，谈我呢。他立在会议室门口不再动，接着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里摆弄。会议室里鲁侃抬高了声音：比如报社的李总编吧，他们有的是钱，是块很肥很肥的肉，不刮他个十万八万的，不能让他出院。我们现在啊，就得狠下心来吃大户……

另一人的声音也传出来——当时就不该让王冶文给他主刀，换个新手，手术时弄他个肠粘连什么的，起码能让他住上半年院。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接上说——这虽然是句玩笑话，可也实在太损了。我们医院总不能为了赚钱给病人没病添病吧，今后这一类的话，即使开玩笑也不能随便说。这牵扯到人格，牵扯到医德，牵扯到为医者的良心。谁再随便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纪律处分。

李总编脸色干白，他把笔放回衣袋里沉思片刻，大踏步离开会议室门口回病房去。李总编走得很快，小郭小跑步从后边追：李总你走慢一点儿，我跟不上！

二十三

晚饭后，王冶文在门诊小手术室里帮着吕成切除了一个脂肪瘤，哼着小调去和住在高间的李总编见面。王冶文走进来时，陪护员已经换了小周，小周依旧立在门口，见到王冶文说了句晚上好就再不吱声。

此刻李总编坐在外间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大摞稿件，稿件摆放也不如以往齐整，有的上面画满了圈圈，有的打着对号，有的则直接写明“不拟刊用”。李总编见到王冶文时表情不冷不热，也不如以前那样健谈了，好像经历了某种意外变故后突然由欢快转为沉郁。他把王冶文让在沙发上，吩咐一直陪伴自己的小耿沏了杯茶，勉强露出笑容说：我以为王主任今晚不来呢。

王冶文说既然承诺了的就一定履行，即使突发意外不来了也一定打个招呼，交而忠，谋而信，言出必行嘛。李总编点点头：王主任果然不是轻言寡信之人。

李总编摆弄着手里的一支笔：王主任，手术后到现在，我又住了一个多月了。

王冶文说不用你提醒，我们有病案记录。

李总编指指茶几上的稿件：你看，我现在都拿病房当办公室了。

王冶文说你再耐几天，我找鲁院长说说，你们住高间的，出院都是鲁院长说了算。李总编翻翻眼：岂有此理，哪家医院不是医生说了算，就你们医院特殊。

王冶文朝李总编眨眨眼：也许是权力集中，也许领导另有想法。

李总编撇嘴：另有想法是真，权力集中只是幌子。

王冶文笑了：现在各单位不都在创收吗。

李总编压低声音说：多谢你电话提示，原来我就有这顾虑，下午得到证实了。

王冶文问怎么得到证实的。李总编说今天下午我到医院门诊七楼上去了，在七楼的小会议室外，听到许多让人心颤的话。王冶文看看立在门口的小周，小周知趣地退到门外走廊上。王冶文微笑着：说说看，今天下午因为有手术，我没参加这个会。

李总编嘘了口气：你们鲁院长说……比如报社的李总编吧，他们有的是钱，是块很肥很肥的肉，不刮他个十万八万的，不能让他出院。我们现在啊，就得狠下心来吃大户。还有个声音几乎是恶毒，说当时就不该让你王冶文给我主刀，换个新手，手术时弄他个肠粘连什么的，起码能让他住上半年院。

王冶文呵呵笑起来：李总勿怪，他们是在开玩笑。

李总编又开始摆弄那只笔：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问题，你是我的主管医生，我只找你要说法，明天无论如何我得出院。

王冶文看着李总编手里的笔：前几天你一直找我，也是为了出院的事吧？

李总编说那时找你只是探探情况摸摸底，今天是最后通牒。王冶文一副犯难的样子：可是，没有鲁院长的签字，你就是出了院仍算是我院的病人啊。

李总编歪着头：这么说，我给软禁了！

王冶文说没这么严重，我想你肯定有办法。

李总编：你提示一下。

王冶文指了指李总编手中的那只笔：你有杀手锏啊。

李总编打个愣怔：了不得！

王冶文：怎么了？

李总编：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的眼。

王冶文取过李总编手里的笔：今晚咱俩的谈话录下来了？

李总编点头。

王冶文：那么下午你听到的也肯定录下来了。

李总编点头。

王冶文：这不就好办了吗。

王冶文向李总编附耳低语着什么，李总编摇头又点头，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

李总编提高声音：妙啊！

王冶文：有个要求。

李总编：说。

王冶文：删掉你我之间的谈话。

李总编说没问题。他把手中的笔摆弄了一番递给王冶文，王冶文接过笔站起身来说：谢谢你的茶，就这样吧，睡觉前我还得到病房里转转。

王冶文站起身。李总编也站起身：我想问件事，你是怎么识破这支笔的？

王冶文：我表妹是民警，录音笔是警官必备。

李总编拍拍王冶文的肩膀：像你这样技术高精尖而又毫不迂腐的人，罕见！

第二天中午下班前，王冶文叮嘱姜玲代他向李晓宇交接病房事宜，自己匆忙换上衣服直接去找鲁侃。他走到七楼鲁侃办公室前敲门，室内传出鲁侃的声音：“请进！”王冶文轻轻推了下门，屋门果然开了，他很奇怪，因为鲁院长关门不落闩，少见。鲁侃坐在电脑前正写着什么，也没起身让座，只是朝沙发腆了下脸，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不晌不乏的，你小子找我有事吗？

王冶文凑到跟前看了看，原来鲁侃正在电脑上写新的创收计划。电脑屏面上显出标题——关于进一步深化医院创收工作的意见。

鲁侃说：冶文啊，你自己沏杯茶，我写完这一部分。

王冶文坐下来：你忙你的，我刚从班上下来。

鲁侃说很好，借着下班前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咱们公事私事都聊聊。王冶文说：英雄所见略同，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鲁侃打字很快，打着字也没耽误说话：还英雄，嘁！这世上有几个真英雄！

鲁侃说着话又看了一遍刚打完的东西，点了“保存”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说：不是让你自己沏杯茶吗，怎么干坐着，非得我动手。

鲁侃摸茶杯，王冶文拦住了：鲁院长别客气，快吃午饭了，咱们抓紧说事吧。

鲁侃盯了王冶文一眼：我和你还有什么客气的，你倒和我客气起来了。

王冶文：有句话早想告诉鲁院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别找说客。

鲁侃：呵呵，呵呵，这么说，晓宇找你了？

王冶文点头：找我两三次了，说你交给他任务，做我的思想工作。

其实，鲁侃和李晓宇谈话后，晓宇并没有找王冶文说什么，只是交换班时顺口说道：冶文，那晚鲁院长找我谈话，让我做你的思想工作，劝你多开药，多创收，说你是咱们医院的台柱子，要走在扩院融资的前头。有机会见到鲁院长时，你就说我找你了，也算我李晓宇不负领导所望，完成了任务……

所以，王冶文才说李晓宇找他三次了。

听王冶文这么说，鲁侃有点儿不好意思，连说言重了，言重了，只是顺便和他提起这件事，这个晓宇，真就拿着鸡毛当令箭。怎么样冶文，近些天想开些了吧？王冶文说当然，否则能把高间的那些病人哄得不愿走了吗。鲁侃：对对对，那都是些有油水的，逮一个是一个。

王冶文：可是，也有不好的消息。

鲁侃：什么？

王冶文：那个报社的李总编，恐怕得赶紧让他走。

鲁侃：怎么，出事了？

王冶文：没错。

鲁侃：快说说是什么事。

王冶文：他住在这里，对我们医院讲是祸不是福，因为他一直在搜集材料，说要曝我们的光。

鲁侃：啊？曝什么光？

王冶文：揭我们医院的黑幕。

鲁侃：医院里连隔离衣都是白的，哪来的黑幕。

王冶文取出那支录音笔按了下播放键：听听吧鲁院长。

录音机里传出鲁侃的声音：下面谈一下高间病房的管理问题。比如报社的李总编吧，他们有的是钱，是块很肥很肥的肉，不刮他个十万八万的，不能让他出院。我们现在啊，就得狠下心来吃大户。另一声音——当时就不该让王冶文给他主刀，换个新手，手术时弄他个肠粘连什么的，起码能让他住上半年院……

里边紧接着响起一阵嘈杂声，王冶文关了录音笔。

鲁侃脸色骤变：哪儿来的？

王冶文说我从李总编那里糊弄来的。

鲁侃：我是说他从哪里录到这些话的，这可是我在开会时讲的呀。

王冶文：你只能去问他了。

鲁侃：不会是你小子从中弄鬼吧。

王冶文：我参加下午的会了吗？

鲁侃想了想：嗯，天地良心，你请假了，做手术呢。

王冶文：他放给我听，我也很吃惊。

鲁侃：怪了，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录到的？

王冶文说李总编宣传部出身，是个老记，搞新闻的，手段多着呢。鲁侃显得很焦急：一定另有内奸，妈妈的！哎，他准备捅给哪里？

王冶文：说先上报纸，再给市人民广播电台。

鲁侃脸色发白。

王冶文：还说要告我们非法拘禁。

鲁侃说会有这么严重？王冶文：这可说不准，报社里一帮耍笔杆子的。

鲁侃说我们给他治了病，他好意思告状？王冶文说你好意思说那些话，他就好意思告状。鲁侃嘘了口气：可也是，真要告了，我们可是触犯了法律。法律，这可不是胡日鬼着玩儿的。

王冶文：快想办法对付呗。

鲁侃：快，你开出院证，我签字，明天就让他出院。

王冶文：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说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想走了呢。

鲁侃：干吗？

王冶文：刚才不是说了吗，搜集材料啊。

鲁侃真急了，他站起身跺着脚说：真要捅了出去，这可是本市头号新闻。冶文，快，你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尽快把这尊神给送出去。还有，这支什么什么笔，扣下。不，还是给我吧。

鲁侃很麻利地从王冶文手里夺去录音笔。王冶文见鲁侃把录音笔装进自己衣袋里，眨眨眼说：鲁院长，录音笔你可以扣下，他也不好意思勉强和我索要，只是，他要留有备份怎么办？

鲁侃：大意失荆州哟，你和他去讲个条件，能要出来最好，实在不行我们买。

王冶文：那这笔钱……

鲁侃说我会想办法报销，实在报不了，我自己掏。王冶文见鲁侃紧张得喘气不匀，不免生了恻隐之心，他安慰鲁侃：一个来月的接触，感觉这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做做他的工作吧。至少，他还得惦着以后来我们医院看病啊。

鲁侃说对对对，快去，快去，争取下午上班前做通他的工作，至迟明天早上请他出院。王冶文站起来：好，谨遵所命。

王冶文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忽听鲁侃说：站住！

王冶文回过身。鲁侃走到他跟前：冶文啊，血的教训，注意侦察一下高间的其他人，是不是也弄这手段。如果发现，当机立断。

王冶文：今日被蛇咬……

鲁侃拍拍王冶文的肩：当天怕井绳！

王冶文会心一笑，走出去。鲁侃随手把屋门关上，落了闩，他长叹一声道：危难时刻显身手，多亏这个促狭儿心眼儿多！

当天下午王冶文就找到李总编，伏在茶几上给他开了出院证明。李总编当即就给刚刚返回报社的耿主任打电话，让小耿派辆车来，带上会计，说今天可以出院了。王冶文将出院证交给小周：你去病房值班室盖个章，再找鲁副院长签上字。

小周接过出院证走出去。李总编笑呵呵地说：谢谢你了王主任，亲自给我手术，又费心帮我出院。

王冶文说是你的硬件扎手，否则我也是变戏法的掉到井里，啥法也没有。

李总编说这医院的风气，要改改才好。王冶文沉吟道：时代的精神错乱，只能慢慢治疗。你是搞新闻的，应该比我们敏锐得多，现在中央已经摸清了这其中的底细，开始着手治理了。

李总编：对对，一系列措施都是有针对性的。

半个小时后，耿主任和报社会计推门走进来，见王冶文在场，耿主任开了个玩笑：今天是哪块云彩带来的雨，是个人行为还是共同策划？

李总编说是王主任帮忙。耿主任和王冶文握手：您是好大夫，也是正人君子。

王冶文：嗯，在君子圈里，我属于流氓。在流氓堆里，我算是君子吧。

几个人大笑。

小周走进来，把出院证交给耿主任。耿主任说车就停在医院门口，咱们走吧。三个人收拾东西就要出院，王冶文忽然说：别都走，留下一个。

三人不解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说：看什么看，结账啊！

耿主任笑了，指指会计说：你留下。

一周一个大全班。王冶文、姜玲和小林、小马在骨外这边查房，李晓宇、吕成和小黄、小云在普外那边查房，然后两路汇合，互通情况。王冶文、姜玲等人查完骨外走进外科办公室，王冶文和姜玲整理病历记录，小林和小马摆好室内的椅凳。不大会儿，李晓宇、吕成和小黄、小云从普外那边过来了，李晓宇和吕成坐下后整理病历，小黄、小云帮助小林和小马擦拭桌椅。

这是一个科室，更像一个家庭，因为科室里充满着家庭的气息。

李晓宇整理着病历问王冶文骨外这边的情况，王冶文说基本正常，就是106有点儿反复。他问普外那边如何？李晓宇说大体正常，不过王学东病情有些加重。

王冶文抬起头：晓宇兄，这事怪我，是我疏忽了，当时应该转到内科，刘少清想想办法，兴许病人还能多活些日子。

姜玲插进话来，说当时病患家属一力要入外科，认准了要你手术的。李晓东点头道：你小子名气大，是好事也是坏事。

王冶文叹口气：仁兄此话不假，名气有时会害人的，害别人，也害自己。哎？大全班，查完房了，咱们别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说点让人高兴的。

吕成说对对，说些活泼的，也让人轻松一下。

小林见小黄偷笑，抿着嘴说：小黄，啥喜事说出来，别鬼鬼祟祟的。

小黄止住笑，嘴巴凑到小林面前问她要不要重复一下那部轻喜剧。小林看了一眼李晓宇说：打住打住！

室内的人掩住嘴笑起来，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李晓宇。小林见状，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好顺水推舟问李晓宇：不过啊李主任，我还是禁不住想问，那夜你的感觉是不是相当意外又相当幸福？

李晓宇的身子震了一下，讪讪笑道：嗯，意外是肯定的，幸福嘛……

小林说可惜幸福没有降临到你头上。

李晓宇起身在室内转着圈：有点儿，不全是，我当时感觉……

小林：感觉什么，快说。

李晓宇动了会儿脑筋：我记得有本刊物上写了这么句话，很能说明当时的心境。哦，想起来了，叫作陌生，荒诞，复杂，迷茫，震撼。

王冶文指尖点着桌子说：很贴切，因为震撼之后就是幸福嘛。

李晓宇看着王冶文眨了会儿眼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走到王冶文背后按住他的脖子：说，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

王冶文连忙告饶，他看着李晓宇形销骨立的躯体说：仁兄见谅，套用孔乙己的话说，冤乎哉，冤也！哎，她是不是看上仁兄的身条了？

吕成笑得喘不过气来：也许吧，高矮相抵，胖瘦相宜。

李晓宇松开王冶文转向吕成：小吕你就跟着他学吧，技术学好了，这促狭儿本领也到了火候，说不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说笑了一阵儿，议论尚未转入正题。李晓宇说他和鲁院长住一个楼道，前些日子一直挺消停的，近些日子又有些乱，特别是郎主任到他家去了两趟后，两口子又在开仗。陈小琳绰号陈醋情有可原，可鲁院长有了个年轻貌美的小陈也该就此止步了呀。李晓宇说着看看王冶文：是不是郎主任……

王冶文抢过话头：只要鲁院长不处于发情期，他们家就能和谐安定。

姜玲一下子笑呛了：这么说，鲁院长又到发情期了！

王冶文说性乃人之大欲，不足为怪。姜玲斜他一眼问小马：这叫什么来着？

小马说这叫自圆其说。姜玲说对对，自圆其说。

王冶文合上病历夹：好了好了，大全班结束，今天是我和小姜、小林、小马的班，你们几位快回家宿窝去吧。

医院值白班的医护员工，中午差不多都在职工食堂餐厅吃饭。王冶文和姜玲下了班也走向职工食堂，拐过食堂门前的花圃，看到郎婷婷慢腾腾地走在前头。王冶文想返回，被姜玲拽住：你回到家又是锅又是灶的，在这里对付着吃点算了。

王冶文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和姜玲同时走进食堂。

郎婷婷在最南边的窗口买饭菜，王冶文却跑到了最北边的窗口排队。姜玲犹豫了一下，就近排在了南边队伍的后边。虽然同在一排，但她和郎婷婷隔着十来人，郎婷婷目不斜视地端着饭盒走过姜玲身边时，竟没注意到姜玲正在看她。

郎婷婷端着饭盒无精打采地走到餐桌前，打开饭盒仔细端详里面的菜。她吃一口馒头，挟一点儿蔬菜，嚼得很细，咽得很慢。

王冶文端着饭盒走到郎婷婷餐桌前，郎婷婷抬头看了看，口气不紧不慢地问道：你离家挺近的，也来食堂吃。

王冶文说孤家寡人，图省事呗。

郎婷婷讥讽他：看来，你是打算孤家寡人终身守节了。

王冶文嘻嘻一笑：说得轻巧，能憋得住吗？

郎婷婷说别人憋不住，你能，你前生是大和尚托生的。王冶文说不对，我是采花大盗花蝴蝶托生的。郎婷婷白眼相涮：啊呸！算是服了你的定力。

王冶文说小心着，唾沫星子溅到碗里了，我哪来的什么定力？郎婷婷看看左右说：前天晚上我在休息室等了你半夜，你倒好，甩下我跑了，要不是我反应机敏，差一点点儿让别人占了便宜。你说你，是不是太促狭儿了！

王冶文：哦，那天夜里呀，我去急诊室给一个病人骨头复位，回来时快四点了，到休息室看看吧，你老人家鼾声如雷，而此时换班的也来了，我不能搅了你的好梦，只好回家。

郎婷婷：促狭儿，你一生的本事都修在两个地方了。

王冶文：哪两个地方？

郎婷婷：一是手上，手术一把。二是嘴上，能编会说。

王冶文：高抬了。

郎婷婷狠狠地咬了口馒头：促狭儿，你就戏弄我吧，走着瞧！

姜玲从那边端着饭盒向这里走来。

郎婷婷斜了一眼：来夹塞呢，看情况还真摽上了！

……

下午，王冶文正在外科病房值班室制订一个手术方案，李晓宇急匆匆走进来。王冶文头也没抬：还差将近一个小时呢，你怎么就跑来上班了？

李晓宇放下提包坐在王冶文对面，王冶文抬起头：这么严肃，有圣谕？

李晓宇说你真是精灵古怪，怎么看出来的。王冶文笑笑说如无重量级话题，你我何时这么庄重过。李晓宇点点头：让你点到命穴了，鲁院长又找了我。

王冶文：意料之中。

李晓宇：诈我！

王冶文：还是让你继续做我的思想工作，多开药，开大方。对吧？

李晓宇：小狐狸白毛，还没到成精的时候，这次你可预测错了。

王冶文说这不会错，外科是个大科，虽然你我分别负责骨外普外，但咱俩精诚合作遇事共谋是全院出了名的，要做我的思想工作，你当然是不二人选。医院卖药并没有错，因为药是治病的，治病的药同样是花钱买来的。可是，作为医生一旦坏了医德，那和奸商、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李晓宇说你真猜错了，鲁院长这次找还有第二个任务，也是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他让我想方设法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和郎婷婷弄成一对。其实我对这事挺纠结，这婚姻大事又不是捏糖人，两边一对巴就粘上了。这得有感觉，对吧，得有感觉。你说句实话，别糊弄我，对郎主任到底有没有感觉？

王冶文笑眯眯地盯着李晓宇：你对嫂子有没有感觉？

李晓宇回答爽快：有啊，要不能结婚吗？

王冶文：我猜测，你感觉的是她那身肉，她感觉的是你这身骨头？

李晓宇：没正经，快回答。

王冶文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老兄，郎婷婷人不错，对我也是真心实意。可是……可是我就是没感觉。

李晓宇点点头：冶文，你这么正儿八经说话的时候少，如此郑重，我信了，你对郎婷婷确实没感觉。谈话到此为止，不过以后鲁院长问起来，你可得承认我给你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啊。

王冶文不藏性，只一霎又恢复了原有个性：放心老兄，鲁院长如果问起，我就说你不光给我做了工作，还差点儿把我和郎婷婷哄进被窝里去。

李晓宇站起身：掰不开的鲜姜，打不散的鸳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忙吧，我到普外看看那个肺癌患者去。

李晓宇刚要走，王冶文又叫住了他：老兄你记着，这件事鲁院长不问你，你不要主动汇报。树老根多，人老心思多，鲁院长现在是疑心越来越重了。他想撮合我的郎婷婷也是认真的，不像有人谣传的那样跟郎婷婷什么什么。他如今是一心多用，既要应付陈小琳的怀疑，也要迁就郎婷婷的要求，更重要的是整天忙活扩院所需的融资工作。这节骨眼儿上，你我只能应付，不能给他添堵。

李晓宇连连点头：冶文，你这话绝对正确，实话讲，我进了他的办公室后，真被他的工作精神感动了。那么晚了，还在规划医院的扩建，还在计算资金差多少，还在谋划着去哪家企业拉赞助。写字台上光文件规划书表格就一摞摞的。

王冶文一脸认真：看来是真正进入了工作状态，连惯常的花心也没了。

李晓宇说我是这么看，鲁副院长除了喜欢漂亮女人这点爱好，其他方面都挺好。况且，他对爱还是很专一的。王冶文一乐：陈小琳是第几任了？

李晓宇：第三任。

王冶文：这叫专一？

李晓宇说起码到现在一直是专一的。王冶文说对对，现代社会，不滥就算检点，对鲁院长的这点爱好，权且这么认识吧。

李晓宇来了精神：是啊，一个男人，有点儿花心也不是什么大错。

王冶文：你也有？

李晓宇看看自己的胸腹：我这身板，有信心没能力呀。

王冶文说老兄，你就是有能力，也得有女士喜欢你才行。

李晓宇：今后努力。

王冶文用指头弹弹他的胸骨：算了吧，既黑且瘦，不是骨头挡着，还得继续往里瘦。就你这架势，能按时给嫂子交公粮就是标准男子汉，别再惦记讨野食了。

李晓宇：促狭儿，经你嘴里说出来，损人的话也变成幽默。

第二天下午四点，王冶文、姜玲和小林小马轮值小夜班。晚上，没有急诊收治入院，也没有病人病情反复，病房里基本平静。王冶文坐东头桌前喝水，姜玲躲到西头灯下看书，小马、小林在一旁说悄悄话。

王冶文打了个呵欠，正在看书的姜玲并不专注，她抬起头问：累了？

王冶文说今天没睡午觉，是有点儿困倦。姜玲说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我盯着。王冶文说再有一个多小时换班，老李和小吕也快来了。姜玲说坐着也是坐着，去眯一会儿呗。王冶文说那好，抽空睡觉，有事熬夜，干外科的，经常不能按规律生活。王冶文走出去，小马、小林凑过来。

小林：姜姐，你看王主任这人怎么样？

姜玲：挺好的。

小林：人好还是技术好？

姜玲：都好。

小马：姜姐，王主任这人，是不是人见人爱呀？

姜玲：你见他也爱吗？

小马：嗯，要不是差着十多岁，我真大胆追他。

姜玲的脸抽搐了一下。

小林拍了小马一下：抽你的嘴，咱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小马：刺激一下嘛。

小林说：姜姐，我和小马商量，王主任已经离了婚，你也单身，看你对小冬也挺有感情的，我和小马就想从中……

小林双手做了个撮合的动作。

姜玲说谢谢两位妹妹好意，那香港拍的《新白蛇传里》是怎么唱的来着？

小林：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啊。

姜玲：这就是了。

小马说有首老歌说得好，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幸福是需要自己努力争取的，迟一步说不定就是那个……那个她的。姜玲指头点着小马的额头哂道：小小年纪，倒哲学起来了。

小林：真的呀姜姐，如果你不嫌他是个二婚头，我和小马做大媒。

姜玲：你们有这个能力？

小马握着双拳：我们姐俩齐努力，万水千山只等闲。

小林说现代青年，没什么好遮掩的，你说心里话吧姜姐。姜玲说顺其自然呗。小林笑笑：这就是说你心中有意？

姜玲低下头念书：肺页的切除关键在于确定……

小林、小马互相击掌：OK！

掌声把姜玲吓了一跳：你们干吗？

小马小林齐声道：庆贺。

姜玲说别练嘴皮子了，小林到治疗室看看医嘱落实情况，小马也去休息一会儿吧。小林、小马仍是齐声回答：好嘞，明天我们就跟王主任说。

姜玲和小林小马正在值班室闺密私言之际，王冶文推门走进男医生休息室。休息室里关着灯，窗外的灯亮照进来，室内显得光怪陆离。王冶文没开灯，径直向床边走去。他目光迷离，刚要和衣往床上躺，忽地又翻身跃起：谁！

一个雪白的躯体从床上跳下来，窗外的光亮映出一张笑嘻嘻的脸。王冶文大吃一惊：郎主任，你怎么在这里？

郎婷婷张开双手抱住王冶文，王冶文挣开身子朝门口走。郎婷婷抢先一步堵住门口，王冶文呆住，口气史无前例地慌乱：郎主任，你这么做让我如何……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的墙是因为有缝透风，有的则是巧合。

那么，这件事就算巧合吧。

遵照姜玲的吩咐，小林和小马轻手轻脚顺着走廊往东走，两个人边走边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路过男医生休息室时，耳朵极灵的小马摆摆手：停！

小林：怎么了？

小马指指休息室：有情况！

小林：啊？

两个人贴近休息室门口，休息室内果然传出男女两人的对话。一个是王冶文，另一个是郎婷婷。两个人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开头听不清说什么，小林悄声说：小马，想不到啊，通上了！

小马点点头：看来是早就约好的。

小林点点头：咱们走吧。

小马拽住小林：别走，你听。

小林：我本来就没想走。

小马回过头，见小林把手机打开到录音上，正朝休息室门板上伸过来。

小马：录下来？

小林：以做证据，到时好和林姐有个交代。

小马竖起大拇指。

二人又同时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室内声音渐大，是郎婷婷的声音：你想反悔？

王冶文：我何时答应过你。

郎婷婷：没答应你来这里做什么？

王冶文：这是医生休息室。

郎婷婷：冶文，我是真喜欢你。

王冶文：人不是502，随便乱粘的，即使喜欢也得有个过程。

郎婷婷：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王冶文：什么结果？

郎婷婷：我的女人身子也给你看到了，你说怎么办吧。

王冶文：我是外科大夫，见到的女人身子多了。

郎婷婷：我在你面前丢够份儿了，你别再逼我。

王冶文：郎主任，天地良心，是你在逼我呀。

郎婷婷：打谷场里放火，豁出去了，是亲是仇，就在今夜。

王冶文：真得是秀才遇见兵？

郎婷婷：算是吧。

有拉门声。

郎婷婷：甭拽门，我上了锁了。

王冶文：请你放我走。

郎婷婷：妄想，成呢是亲；不成呢我就喊，说你骗我到这里强奸。

王冶文：你……

郎婷婷：不要你呀我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室内沉寂了一会儿，终于响起处女们并不熟悉更难诠译的响动，接着是郎婷婷幸福的呻吟声。小林的心一沉：完了，王主任做了俘虏！

小马说了声“不要脸”便要破门而入，小林一把拽住：你真想让姓郎的喊出声啊，那样的话，弄不好王主任还要治强奸罪，了得吗？

小马：你听，屋里没了声息。

小林听了听：水中鸳鸯成双对，这闲事管不得，走吧，咱俩的大媒当不成了。

小马说对对，不过王主任也不吃亏。

二十四

连续三个小夜班，除了突发病情外，王冶文白天就算有了空闲时间。今天上午很清闲，清闲下来的王冶文坐在书房里专心写一篇医学论文。这篇论文他必须月底以前交稿，杂志社已经电话催过两次了。

书房里是乒乒乓乓的打字声，书房外的客厅里是唰唰唰的拖地声，小桦正用拖把拖地板。小桦拖完地板又擦拭玻璃，小桦擦得很仔细，清洁刷洗以后，又用抹布擦。抹布擦在玻璃上发出噌噌的声响，小桦的汗水也顺着后背往下淌。

书房门开了，王冶文从书房里走出来，见小桦站在窗台上里里外外地擦拭，就打招呼说：小桦，差不多就行，又不是娶媳妇装修新房，太仔细了吧。

小桦说我是做过家政保洁的，知道怎么做，你写你的文章吧，不用管我。

小桦继续擦拭玻璃，擦完一个窗子又朝另一个窗子上挪。王冶文走过去给她扶着凳子，小桦说不用扶王主任，我年轻，身子灵活，上高中时还拿过双杠冠军呢。王冶文称赞道：难怪你提着拖把就跟拿根小葱似的。哎，说到小葱，我倒想起，小秋近日贩菜的生意还行吗？

小桦一边擦拭玻璃一边说，她父亲病情稳定，科里又给自己安排了这么好的工作，小秋心里一踏实，腿脚更勤，以往每天跑郊区一趟，现在是每天两趟，除了贩菜，还捎带着卖些瓜果什么的。昨天听他讲，光这半个月就赚了将近两千元。王冶文啧啧道：哟，真不赖，快赶上我的工资了。

小桦说哪能和您比呀，王主任您是名医，听说就你这技术，搁大城市里每月工资最少得上万了。我们小市民，挣点钱能糊口就知足。王冶文心中一沉，他想，市民怎么了，难道就低人一等吗？他给小桦提议：动动脑筋，再想想其他的生财之道，干好了照样每月收入上万。

小桦说这话倒是真的，我们正合计下一步增加什么项目呢。王冶文说小秋为商不奸，待人以诚，贩来的菜明码标价，成色斤两又好，肯定会发财。小桦停下手说：你看，我还差点儿忘了，小秋昨天告诉我，说是明天给外科每位医护一份菜，都是刚从菜园里新摘的，王主任，你可得告诉科里的人，千万收下。

王冶文说好好，人不打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你往他嘴里抹蜜，他还咬你手指头不成？你想想，这外科的兄弟姐妹们，哪能拂了小秋好意呢。

小桦听了这话笑起来，笑得差点儿从凳子上跌下，王冶文赶紧扶住她。

王冶文：笑什么呢小桦？

小桦说笑你说的话，人不打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这算什么比喻呀。王冶文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呵呵，小桦啊，我说话随便，嘴没个把门的。这样，下午你向小林要份外科人员名单，让小秋把菜分好装进塑料袋里，一并放到医院食堂，交给曹司务长，就说我让送去的。

小桦：这样最好，省得挨家挨户送，他不认识门，我还得领路。

王冶文说就这么定，下午上班前我告诉小曹。

第二天中午，医院职工食堂餐厅里坐满吃饭的医护员工，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着各种话题，餐厅里有点儿乱哄哄的。这时司务长小曹走到餐厅中央，他环顾四周，煞有介事地说：外科的医护员工听好了，午饭后到餐厅西南角领菜。

小黄站起来：免费的吗？

小曹：想得美，不过比市场价低些。

小黄：我们并没委托别人买菜，是不是食堂硬派给的？

小曹：开玩笑，硬派也不能光派给你们外科呀，是王主任让人送来的。

小黄：既是王主任让人送来，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认了。

有吃完饭的医护走向西南角，一位厨师正站在那里看名单。厨师看罢名单说：外科的同胞注意，今天不当班没来吃饭的，请通知他们下午来领。

装在塑料袋里的蔬菜被一一领走，小曹站在旁边按份收钱。王冶文最后一个走过来领菜，小曹问他这收的菜钱怎么办？王冶文低声说：等发放完毕收齐了菜钱，交给骨外106的邱小桦。

小曹：那送菜的人是……

王冶文：是她弟弟小秋。

小曹：你替人销菜，有无回扣？

王冶文：回扣大大的。

小曹笑了：鬼才信呢。

王冶文：有个不情之请。

小曹：请讲。

王冶文：以后咱们医院食堂购菜，能不能优先照顾一下那两姐弟？

小曹：他们是你亲戚？

王冶文摇摇头。

小曹：那为什么？

王冶文：他们的父亲在骨外住院，这个家庭太困难了。

小曹点点头，说与人方便，善莫大焉。王冶文拍拍小曹肩头：高僧大德。

小曹说我不想当高僧，二茬光棍难混，被老婆甩了后早就捺不住了。王冶文凑到他面前说：以你的条件，再找个媳妇不难。

小曹说有以前那个比着，一般的看不上眼。王冶文看看左右继续压低声音说：哎？兄弟，和你一块儿看歌舞的郎婷婷怎么样？

小曹说望眼欲穿，不敢高攀。王冶文沉思着：也许会有机会……

吃饭的人越来越少，清洁工开始擦拭餐桌，打扫地面。

……

下午王冶文上班后不一会儿，鲁侃就来找他。两个人对坐在外科办公室沙发两边抻了片刻，王冶文开口问：鲁院长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鲁侃：有空？我不是总到各科室巡察吗？

王冶文说我是说你最近有段时间没来了。鲁侃“哦”一声道：最近院务上比较忙，下来的少了。今天去高间水泥集团孙董事长那里看了看，顺便来找你聊聊。

王冶文说孙董事长可以出院了吧？鲁侃眨眨眼终于松口了，他说孙董事长今天答应多赞助我们医院五十万，这几天就让他出院吧。王冶文朝鲁侃跷起大拇指左摇右晃：鲁院长高，豆糁里也能挤出油来。

鲁侃：为了医院扩建，说句粗话，日狗的办法也得想啊。

王冶文说一般领导可真没你这魄力。鲁侃说冶文啊，别恭维了，你最近做了两件大好事。一是替我摆平了那个李总编，二是接收了郎婷婷的爱。两件都是大事喜事，你说我这心里有多痛快吧。

王冶文说第一件我承认，第二件就有点儿迷糊了。

鲁侃嘻嘻笑着：装，继续给我装。

王冶文说鲁院长，这关系到人的声誉，我无所谓，人家郎主任可是女士。鲁侃拍拍自己的腿：婷婷自己都和我说了，你还昧着干吗？

王冶文说就算是真的，哦，我是说就算……那郎主任怎么好意思对你说这话呢？鲁侃打个愣怔：你小子想套我？

王冶文笑了：没那意思。按说男女情事不算了不起的大事，只要你情我愿。但无论如何，还是谨慎为要。我以小弟弟的真诚告诫您老兄也叮嘱我自己，以后不是自己的地千万不要随意耕种，即使从别人手里转包的也并非长久之计，否则，将来的收获究竟归谁会大费周折的。

鲁侃佯装糊涂：冶文，过了，说得太过了，那都是你们青年人的活儿。我已过知天命之年，既无激情，也没精神了。呵呵，懂吗？

王冶文嘴角上溢着讥讽之意：激情与年龄无关，精神是一种状态嘛。凭鲁院长的智商，肯定明白个中玄机。否则，陈姐也不会整天死盯。

鲁侃：难怪有人说，每天都应该是有收获的，哪怕只是一句话。冶文你记着，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每天从心里想一想，不忘当初，方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王冶文说明话我相信，陈姐之所以盯你，可能就是始终不忘当初。

鲁侃眨巴着眼笑道：爱之深，恨之切。那是小陈她真在乎我。看来，你和婷婷产生真感情了，否则不说这种带酸味的话。

王冶文说感情这玩意儿是要慢慢培养的。感情这东西又很怪，一旦钻进去就别想出来，一旦丢了再找回来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就像吃一块糖，嚼着很甜，可一旦吐出来再想送进嘴里就恶心。对吧？

鲁侃用《地道战》里汤司令的话说，高，实在是高！我也不和你绕来绕去了，我知道再绕也绕不过你，我和婷婷的哥哥是多年老同学，她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们继续发展，我盼着尽快瓜熟蒂落。王冶文笑笑没回答，他问鲁院长还有什么指示。鲁侃犹豫半天：让婷婷和你说吧，我得回去了。

鲁侃起身往外走，王冶文送到门口转回身摇摇头：瘸子屁眼，邪（斜）门了。

鲁侃回到办公室匆忙抓起电话。电话拨通，鲁侃一脸的喜悦：喂，老同学啊，婷婷可能要双喜临门了。刚安排了住院部副主任，终身大事又基本有了着落。

郎总说谢谢老同学帮忙，就是那位名满州城的王大夫吧？

鲁侃说除了小王，谁还能配得上咱妹妹。

郎总：谢谢老兄，谢谢老兄为我去了一块心病。

鲁侃说光谢不行，你得来点实的。

郎总：说吧，有何条件尽管提。

鲁侃说我们医院融资的事……

郎总：嗨，不就是那几十万块钱嘛，你给兄弟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我不会过于吝啬。再加一个数，行吗？

鲁侃说那我得代表齐院长谢谢你了。

郎总：看看，又来了不是，你到老也丢不掉那个虚乎的毛病。

鲁侃说不是虚乎，是发自肺腑的。你不知道，为了医院扩建的事，我都快呕出肠子吐出血来了。几十万在你们大集团来说算不得钱，可在我们医院那是一笔不小的赞助啊。用《红楼梦》里刘姥姥的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您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都粗啊。郎总在电话那边笑起来：又提《红楼梦》，你小子要不是从小爱看《红楼梦》，还不至于学生时期就弄出许多花花事呢，哈哈……

鲁侃说我再怎么也赶不上你个花狐狸，比咱们低两级的校花不是终于让你整到手了吗。电话两边同时响起爽朗的笑声：彼此，彼此。

鲁侃说书归正传，几次闲聊之后，我看出来了，王冶文这家伙之所以迟迟不做决定，心里是有顾虑的。

郎总：什么顾虑，还怕婷婷反悔不成？

鲁侃说似乎有这么一点儿吧，听他话头，是不想再闹一次离婚了。言外之意很明白，他要对自己的第二任夫人进行认真而长时间的考察。

郎总：有这想法还真是不错，说明人家王冶文不像婷婷的前夫那样花心大萝卜。给他时间，让人家认真考察，和婷婷培养真正的感情。

鲁侃连说对对，待那边告一段落后他才开口：郎兄，我有个想法，你和嫂夫人能不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和王冶文聚一下，一是强化感情，二是作为兄长也对未来的妹夫实地考察考察。

郎总说完全可以，时间地点由你定，找全市最有档次的饭店。

鲁侃：那行，我和冶文通通气，得找个他不值夜班的晚上。

鲁侃放下电话沉思着，然后起身在室内慢慢踱步。鲁侃在室内踱了几个来回，信口哼起了京剧《智取威虎山》：坐山雕，愚而张……

……

王冶文送走鲁侃后，拿上病历去了106病房。

此时，老邱正坐在病床上刚刚喝完粥，他把饭碗搁在病床旁的高低柜上，用手擦着嘴角上的饭渍。小桦走过来，用餐巾纸给父亲擦干净嘴角。

小桦：爸，这粥还行吧？

老邱说我闺女熬的粥，总是合爸爸的口味。小桦笑笑：爸爸总是夸我。

老邱转脸向着病友们说还是养活闺女好啊，有病有灾，只有闺女才真心伺候。

一位病友颇有感触：老哥说得太对了，这不，自从我住了院，一直是闺女伺候我。

另一位病友借题发挥，指指自己身边的一位小伙子说：我儿子倒是伺候我，可笨手笨脚，没有可我心的时候。就说解手吧，催得紧了，嫌我嘟噜，说得慢了，他，他妈的就装没看到让我受着，那次差点儿拉一裤。

小伙子笑笑：树老根多，人老事多，真没办法。

刚才说话的那位病友说：老弟你得知足，孩子每天还来守着你，你儿媳还隔两天来给你送点好吃的，我儿子儿媳整天光照顾他们的孩子，三五天来不了一次。那次你们都看到了，两口子来了正碰上我解手，儿媳找了个借口跑出去，儿子转过身装着和你搭讪说话，还是闺女伺候我。

正这时，小秋推开病房门走进来。

这位病友接着说：瞧了没，还是老邱哥有福，闺女儿子轮流伺候。

老邱满脸放光，他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秋儿啊，今天没去贩菜？

小秋说今天我去得早，卖得快，一早晨就卖掉了大半，剩的货不多，放在邻家摊上我就来了，不是怕你老人家着急吗。

那位病友啧啧连声：邱老哥，你儿子真孝顺。

老邱一歪头：孝顺！这是看我躺在床上了，搁平日，他小子脾气大得很呢。他说什么，我这个当爹的就得听什么，哪像我们年轻时……

小秋害羞了：爸，说话可得凭良心啊。

小桦：秋儿，别跟爸爸犟了，他不是病了吗。

大家说着话，王冶文走进来，先是挨个儿询问病人们的情况，随之走到老邱床前：怎么样大叔，腿脚强多了吧。

老邱说多亏王主任及时治疗，好歹没让那疯子揍死。

病室里一片笑声。

老邱：王主任，你父母和你住在一起吗？

王冶文：我家原在农村，父亲当年从部队转业来到菊城，退休后和母亲住在他们单位自建的小区里。我因为工作关系，只能住在医院宿舍。两位老人身体还行，暂时不需要我的照顾，等到他们需要时，我会和老人们搬到一起住的。

老邱转脸朝大伙说：听听，听听，人家王主任技术好，人好，还是个大孝子，不像有些做儿子的，光想着老婆孩子。

另一病友似乎深有体会：老邱哥说得对极了，咱们当老人的，你都不能说他老婆孩子半点儿不是，否则就跟你急眼。

王冶文：哈哈，不至于吧？

老邱：唉！哪像我们年轻时，老子说啥是啥，当儿子的连大气也不敢喘啊。

王冶文呵呵直笑，说看起来就数你们这辈人倒霉。病友们随声附和：是哩，是哩，我们这辈人就是不容易，特别是六十岁以上的。

王冶文说：上次我和老邱叔说过，爹说话算数的时候，你们是儿子；儿子说话算数的时候，你们又当爹……

病房里静了片刻，人们琢磨出这句话的含义后，忽然响起一片笑声。

王冶文看看106病房一切正常，便告辞病人们去另外的病房了。

看着王冶文走出门口，老邱两腿移动着挪到床沿上。小桦问爸爸是不是想解手，老邱说不不，刚吃了饭，我害怕囤在心口里，下床遛遛。

小桦收拾着碗筷吩咐弟弟：秋儿，你扶着爸爸。

小秋扶着老邱小心地在床前迈着碎步，边走边叮咛：爸爸小心点，小心点！

老邱在床前走了几个来回忽然站住，他拍拍脑袋想起了一件要紧事：秋儿啊，都入院这么久了，那赔偿的事，咋还没个信？

小秋说爸爸你咋还惦着这事呢？老邱说切身利益嘛，叫谁谁不惦着。小秋劝老邱：爸，你的病好了就行了，别惦着那些事了。

老邱说那不行，你姐姐是个女人家，你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这事你得给我弄利索了。小秋看看父亲不吭声。小桦从旁说：爸，咱不提那事行吗？

老邱说小桦你甭管，这是小秋的活儿，实在不行，我拐着腿亲自出马。小秋摆了下头：爸，实话对你说吧，经过交警提取监控录像察看，那次“交通事故”根本没有对方的责任。以往的所谓赔偿、药费都是咱们自理。

老邱停住脚步，目光呆滞地盯着小秋。小桦见势不好，赶紧跑过来，没到跟前，就听老邱“啊”了一声，身子晃了几晃瘫在病床下。

小桦和小秋慌了手脚，伏在老邱身上嘶声叫喊：爸，爸爸！

隔床的小伙子急忙往外跑：我去叫医生！

两位已能行动的病友走上来，帮着小桦小秋把老邱抬到病床上。已被抬上床去的老邱冲小桦、小秋翻着眼睛，泪水一滴一滴往外溢。老邱的嘴张着，却说不出话，小桦哭了：爸，你，你想说什么？

老邱的嘴动了动，仍是说不出话。

这时，王冶文和护士小马跑进病房，小桦和小秋向王冶文解释刚才发生的情况。王冶文给老邱听诊、检查，小马给老邱测量血压。王冶文听了听老邱的心肺情况摘下听诊器问小马：血压？

小马：210/130。

王冶文取出笔式手电筒检查老邱的眼睛，他收起电筒口气急促地吩咐小马快去给刘少清主任打电话。小马匆匆跑出去，小林和姜玲随即跑进来。王冶文稍加思索当即吩咐：快，静点硝普钠。

姜玲迅速开出处方，小林接过处方跑出去。

内科主任刘少清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还是那个病人？

王冶文说是的，情绪一激动，血压又上来了，你快看看吧。

刘少清：多少？

王冶文：210/130。

刘少清迅速给老邱检查。

刘少清直起身说：应激性高血压，比较难办。怀疑已经出现高血压脑病，可以使用肖普钠静点。

王冶文说尽力救治吧，我已经开了肖普钠，你看看还有其他应急措施没有？

刘少清：舌下含服心痛定片。

王冶文说好的，他看了一眼姜玲，姜玲马上开了处方。

小林、小马用托盘端着盐水和药物走进来。

小马给十分利索地给老邱输液。

刘少清：再用药后如果血压不继续升高，暂转内科吧。

王冶文说我也是这意思，如果今夜能够稳住，明天就转到内科。

刘少清说好的，我跟护士长打个招呼，准备床位。

因为病情严重，也因为专业关系，考虑到从设备到技术的差异，第二天老邱被转到内科病房继续治疗。

晚上，内科病房里灯光昏暗，老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输液管子里的药水在不停地滴着。因为病情尚不稳定，小桦也没按以往的惯例晚上回家。她和弟弟小秋守在父亲身边，每时每刻都在注视着父亲的病情变化。

小秋说姐，你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就行了。小桦摇摇头说咱爸病情不稳，你也累了一天，起码得打个盹，还是两个人倒替着好。

刘主任走进病房，病人们争相打招呼。刘主任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他直接走到老邱病床前。刘主任摸摸老邱的脉搏问道：呼噜声轻了吧？

小桦说比下午轻多了。

刘主任翻了翻老邱的眼皮，然后把听诊器放在老邱胸部各个部位仔细听着。刘主任听了一会儿收起听诊器微微点头：看来是稳住了。

小桦说晚饭前护士来量了血压，说是下降了。刘主任安慰他们，你姐弟俩放心，老人已经脱离危险，目前是巩固治疗。小秋朝着刘主任深深一躬：谢谢刘主任，你和王主任两次救了我爸。

刘主任连忙说别客气别客气，你爸爸运气好，遇到了王冶文。没事了，放心吧。刘主任说着把老邱的一只手从胸部挪下来，转身叮嘱姐弟二人说：注意着，病人的手不要压在胸部，容易呼吸障碍，对心脏也不好。

小桦说好的刘主任，我们记住了。

刘主任又挨个儿询问其他病人的情况，这时一位护士走进病房告诉刘主任，说是外科王主任来了，在办公室等他。刘主任说：好好，我也正要找他。

刘主任和护士走出病房，小桦和小秋重又坐到父亲身边注视着。

……

老邱转进内科病房的当天晚上，于大梅又到外科病房值班室来找王冶文。小黄和小云正收拾医疗器械，见大梅不期而至有点儿奇怪，问她这么晚了还进科室，是不是巡视病房啊？大梅笑道：今天值夜班，找你们王主任呢，他在哪里？

小黄说我和小云刚换班来的，你到办公室问问李主任吧。三个人正交谈，李晓宇却走进来，见了大梅也是一怔：问什么？

小黄：梅姐要找王主任。

李晓宇说冶文下午有手术，刚才下了手术台了。

大梅说那我等他。

小黄：他是不是回家了。

大梅说不能，下了手术台到病房转一遭，是他的老规律，我就在这里等他。

李晓宇想了想：下手术台有一会儿了，今晚还真没来外科病房。

大梅说奇了怪了，莫非改了习惯？

小云：我想，王主任是到内科去了吧。

李晓宇说对对，昨晚他在内科待了半夜，为了老邱的病，他和刘主任两个人边治疗边观察，听说直到凌晨才回家。小云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敢肯定，准是下了手术台又去了内科。

大梅说既然这样，我也不守株待兔，去内科找他。这个直性子女人说走就走，话音落处，人已经到了门外。小黄和小云大眼瞪小眼的：梅姐这是干吗呀！

李晓宇瞧着门口吐吐舌头：大梅这是奉命行事，决心冲开冶文用药这一关。

……

刘少清回到内科办公室里，王冶文正在翻看一本医学杂志。刘少清把听诊器放到桌上说：冶文，昨晚陪我熬到十二点，今天没误了早班吧？

王冶文抬起头坦然一笑：当此风华正茂时，熬三两个通宵不在话下。

刘少清：都说你有两个脑子，看来有道理。

王冶文说我倒盼着有两个脑子呢，可以黑白班轮着来。

刘少清：那样天下都成你的了。

王冶文：邱老先生病情如何？

刘少清说病情基本稳定，但要完全恢复并且相对稳定后才能转回外科。否则，再反复一次恐怕就没得救了。王冶文说到底是内科学专家刘少清先生，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你调配的那几样药，我连想也没想过。

刘少清眯眼一笑：还是那句话，各有所长，论开刀，我连个疖子也不会拉。

王冶文：这就好，一对孝顺儿女，真怕他出点意外，让那姐弟俩受不了。

刘少清说放心吧，今晚你用不着陪我熬夜了。王冶文说待会儿我再到科里转转，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周末，精神抖擞去看爹妈。

刘少清：孝子一个，难怪你和小桦小秋惺惺相惜。

王冶文说高抬了，正要起身，住院部的郑琴走进来：哟！王主任也在呢？

王冶文说郑姐怎么大晚上跑到这里来了，你丈夫不是在小儿科吗？别找错了人啊。郑琴朝王冶文背上拍了一下：促狭儿！

刘少清是周武郑王式的人，从不和任何人开玩笑，他客气地问郑琴这么晚了来内科是不是找自己给谁看病。郑琴说不是找您给人看病，而是找您眼下正治疗着的病人家属。刘少清一愣怔：谁呀？

郑琴说外科的邱成林不是转到内科了吗，我就是来找他家属的。说着转向王冶文：来，促狭儿，先别走，你也陪姐坐一会儿。

王冶文犹豫了一下，重又坐下。

郑琴：外科106的老邱转到内科了吧？

刘少清和王冶文几乎同时说：暂时的，过些日子恢复了就转回去。

郑琴点头说明白，各科都有各科的账，不能混了。我今晚值班，特地找他的儿子女儿拉拉这事。刘少清说：郑琴啊，这个病患经济状况可真够难的。

郑琴说我了解，王冶文也个别和我打过招呼，这不一直照顾着吗。只是，转到内科后用的药好，量也大，两天多的时间，差额就两千来块了。

刘少清：你没找他们？

郑琴：我害怕影响他爸的病情，没敢到病房里去，你让人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来，我解释一下，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刘少清：好吧。

刘少清冲护士说：你去照顾着病人，让那姐弟俩过来一下。

护士答应着刚走出去一小会儿，室外就传来脚步声。王冶文吃惊，说这么快就来了。然而身影一闪，于大梅几步跨进来。一向不苟言笑的刘少清连连惊呼：咦咦，今晚这是怎么了，开群英会吗？

大梅看到郑琴同样一怔：哟，郑家妹妹也在呀。

郑琴刚要开口回答，王冶文抢先说了：嗯，她充当穆仁智的角色，你呢？

郑琴问谁是穆仁智？

见刘少清笑起来，郑琴说这准不是好话。大梅说你没看过《白毛女》吗？那里边黄世仁的管家就叫穆仁智。

郑琴咬咬牙：就知道促狭儿嘴里没好话。梅姐，这么晚了你来内科干吗？

大梅说和你的差事差不多。

正说着，小桦、小秋走进来。刘少清连忙向姐弟二人解释，说郑琴有点儿事想和你们聊聊。小桦坐下来说：郑姐，是关于我父亲医疗费用的差额补交问题吧？

郑琴点头：是啊，内科外科两本账，外科欠的那部分等转回去后再说，你们看是不是先补上内科这两天的差额。

小秋问多少钱？

郑琴看看药费单子：两千一百五十六块六。

小秋说我手头除了贩菜的本钱，只有八百来块。他看看姐姐，姐姐坐着发呆。小秋心里难过，连忙走到小桦跟前说：姐姐你不用考虑，我紧一紧跑上两趟郊区大棚，明天晚上就能凑齐了。实在不行，我跟种菜的良子叔说说，先赊着他的。

小桦：不用赊人家的，人家种菜也不易。今天林护士给了我一千块钱，说是这十来天的保洁费，明天我再把卖废品的那一百多块钱取来，凑到一块儿就够了。

小秋点点头，不再说话。

郑琴：那好，就这样吧。

姐弟俩起身离去。

郑琴看看王冶文，王冶文正看着大梅。

大梅：看什么看，王冶文你的眼神我明白。

刘少清问大梅明白什么？大梅说我明白他又打算促狭儿。我是从外科跟着王冶文的脚印来的，专门找他。刘少清很认真，问大梅急赤白脸地找王冶文干吗。

王冶文：刘主任你信不信我们两个有勾干？至少有桩公案未曾了结。

刘少清笑笑：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大梅是什么人，全院哪个不清楚。

王冶文说不信你问问她。

大梅说：刘主任你听听，是促狭儿吧？不过为了避免老实人刘主任误会，还是把话挑明了，我找他还是为了那件事，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王冶文说：看了刚才这一幕，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做我的工作？

大梅说当然，不过今晚是不做你的工作了。

王冶文：那以后呢，是不是继续？

大梅：以后，以后再说。

王冶文拍手道：刘明胜教导我们说，于大梅是个好老婆。

刘少清歪头问道：刘明胜是谁，听着耳熟。

郑琴：梅姐的老公。

王冶文说不是老公，是孩子他爸。

刘少清问：老公和孩子他爸有什么区别吗？

大梅又气又笑：刘主任你咋不想想这种话出自谁口？这就叫促狭儿！

二十五

今天天气不错，薄云遮日，微风轻拂，不冷不热很适于户外活动。医院后门往东不远的小广场里，聚集了很多人，有的练拳，有的跳舞，有的前走走后退退，做着让人莫名其妙的动作。特别是没上班或者是休班的年轻人，成双成对地在小广场中心的绿茵地上撒欢、游戏、尽情玩乐。

小桦从医院后门推出一辆人力三轮车，车上装满废纸箱、塑料瓶和废旧报纸刊物，她浑身是土，背后的衣服被汗溻透了。小桦费力地推着三轮车拐上大街右侧的非机动车道，跨上车座正要蹬车西行，大梅骑着电动车从后边赶上来。大梅把电动车停在三轮车一侧说：小桦，去废品收购站啊？

小桦说是啊梅姐，攒够一车，瞅我爸这会儿不输液，赶紧送到收购站呗。大梅问这一车能卖多少钱？小桦说有时三十元，有时四十元，要是收购站的人不压秤，也许能卖五十来元。大梅啧啧道：费这么大劲，才卖这点钱。

小桦：梅姐，不能计较了，多少凑上点还我父亲的医疗费差额要紧。

大梅问几天能攒够一车？小桦说不能确定，这得看医院用药多少和有多少医护要卖自己的废旧报刊。大梅面色沉郁：小桦，你真不容易。

小桦说梅姐，我知足得很，每天给外科医护做保洁，抽空敛点废品送到收购站变成钱，比到处打零工强多了。大梅点点头，望着小桦疲惫的样子没说话。

大梅立在原地不动，小桦催她：你是来上班的吧梅姐，快到点了。

大梅说好的，你也快去收购站吧。

小桦跨上三轮车，腰身一躬一躬地往前蹬，小桦蹬三轮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人群里，大梅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唉！同样是女人……

大梅感慨了一会儿从后门走进医院，径奔外科病房办公室。姜玲正坐在办公室桌前写着什么，见大梅进来连忙起身让座。大梅走到姜玲对面屁股刚刚沾上椅子就对姜玲说：报告妹妹一个好消息，第一季度你们外科虽然没完成售药任务，但科里医护人员的奖金没降低。

姜玲说前几天听小林说要扣40%的呀，怎么，变了？大梅说那是前几天，现在变了，是昨天变的。姜玲笑道：三花脸啊，说变就变，可我还是不敢相信。

大梅说半点儿没错，鲁院长昨晚下班前当面和我交代的，让我给王主任捎信，上班后马上去院长办公室。因为事关全院，得让齐院长亲自和他说。

姜玲说刚才鲁院长把电话打到了外科办公室，王主任已经去了。大梅拍拍脑袋连说失职失职。原来，她和小桦在医院后门交谈时间有点儿长，院长们等不及，只好给外科办公室打了电话。姜玲对这个季度不扣外科的奖金仍旧疑惑不解，她问大梅：不扣不降也得有个百分比吧？

大梅说让你们吃平均数。

姜玲说可就让别的科吃亏了。

大梅笑笑：看你担心的，从公益上调呗，不就是当官的一句话吗。

姜玲也笑了：鲁院长定的制度，鲁院长又亲自改，怪哉！

大梅说不怪，郎婷婷起了关键作用。就是说，王冶文沾了郎婷婷的光，外科沾了王冶文的光。否则，你们外科这个季度的奖金肯定要扣。

姜玲问大梅从哪里得到这消息，大梅说是郎婷婷跟我说的，她害怕因为扣奖金影响了王主任的威信，今后在科里不好说话，所以才在鲁院长面前特别说项。

姜玲沉吟道：郎婷婷还真能驶得动风。

大梅哈哈笑起来：小姜你又不是不明白，现在只要能抓住王冶文的心系子，这个郎婷婷什么力都肯出。她是鲁院长亲自调进来的，咱们鲁院长又指望她哥哥郎总在扩建医院工程中多给赞助，能不从中调停吗。

姜玲脸色阴沉。

大梅继续滔滔不绝，说郎婷婷的能耐大了去了，那边找到鲁院长做靠山，这边再想法把王冶文弄到手，荤腥素辣五谷杂粮全是她的，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姜玲脸色骤变：梅姐，求您，快别说了！

大梅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姜玲：妹子，咋的了？

姜玲遮掩：咦咦，姐姐别怪我，这几天可能是生理上的事，心里烦。

大梅“哦”一声说：嗨，咱们女人家，不都是这样吗，没事，你忙着，我还得到其他科里走走。

大梅起身离去，姜玲竟然破天荒地坐在椅子上没动。

大梅在外科办公室和姜玲交谈的同时，王冶文接到电话已经到了门诊楼。王冶文顺走廊往东走，不断有医生护士和他打招呼。一位中年女人扶着一位老太太迎面走过来，中年女人在王冶文跟前站住：大夫，去化验室怎么走？

王冶文指指前边：从走廊往西，到大厅再往北，那里有好些病人在排除。

中年女人说我进了医院就转向了，哪里是北？王冶文抻了一下说，来，我送你们过去。中年女人很感激：谢谢大夫，这年头还能碰到你这样的好人。

王冶文笑了：大嫂你没听说吗，世道虽坎坷，还是好人多啊。

王冶文将她们送到大厅北边化验室前，指指等候抽血的人让她们去排除等候。中年女人连连道谢：多亏大夫您，要不俺娘儿俩还不知跑多少冤枉路呢。

王冶文连忙说没什么，他转身走到电梯前，有许多人在电梯前排除。电梯迟迟没下来，王冶文看看表走到紧急通道楼梯前，小跑步走了上去。

王冶文一口气跑上七楼，走到医院办公室前站住。他心想，这鲁院长风风火火打电话说齐院长找我，齐院长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呢？刚要抬手敲门，想到院办的门白天始终是开着的，便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王冶文推开门走进办公室，见齐院长、王副院长都坐在沙发上。鲁副院长正在墙角处打电话。也不等谁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坐下说：哟，三位领导都在呀。

齐院长说来来来，冶文，靠我这边坐。

王副院长笑笑：你看这个套近乎哟，不就是冶文给你做过腹疝手术吗。

齐院长说幸亏冶文那一刀，否则，这二年我的肚脐得鼓这么大。

齐院长用手比画着，鲁侃和王副院长笑起来。王副院长说：可也是，这脐疝手术特别难做，闹不好就是粘连性肠梗，没完没了的输液呀灌肠啊，把人折腾个够呛。所以，连省院的刘一刀也轻易不敢接这手术。

齐院长拍拍王冶文的肩：小王是我们的镇院之宝。

鲁侃从墙角处打完电话回到沙发前坐下问王冶文：我昨晚下班前就叮嘱大梅，让她到外科告诉你，今天一上班就来医院办公室，这个马大哈准是把我的话扔到脑后了。没办法，外科规定上班不准带手机，只好给你们办公室打电话。

王冶文看看三位领导人的神色并无异常，问他们有啥事这么急手火燎的。齐院长的目光转向鲁侃：老鲁，你和小王说说呗。

鲁侃说着好的好的，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材料。鲁侃翻看着材料说：是这样冶文，自从咱们的创收规定实施以来，各科的创收量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长。其中，以小儿科最为突出，月增长量为22%；以外科为最差，月增长量为负2%。总之，平均增长为10.3。根据公布的奖罚制度，各科都按百分比增加奖金，你们外科呢，这次就不罚了，吃个平均数吧。

齐院长说这是鲁副院长的提议，之所以不罚你们科，有两点考虑，一是创收规定才开始，二是怕影响你在科里的威信。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冶文：谢谢领导们的关照。说实话，我也想给医院增加些收入，只是苦于创收无术，不知从哪里下手。

鲁侃看看齐院长和王副院长，三位院长相视无语。然而，看到王冶文期待的目光，鲁侃还是说话了：冶文啊，有些事我们也不能说得太具体，比如检验、药品、住院时间，这都是可以加码的嘛。各方面加码，收入不就相应提高了吗。

王冶文：这是不是有点儿缺……缺……

齐院长从旁边接过话头：你小子，干脆说缺德不就行了。哈哈。当然，真缺德的事情我们是不允许干的，因为这直接牵扯到医院的声誉，医护的品德。

鲁侃说依我看，也可以考虑缺点小德。此言一出，引得三人同时把目光望向鲁侃。就听鲁侃说：比如小儿科的魏主任吧，她在这方面就有一手，既赚了钱，又让病患家属心甘情愿，有时还得对她千恩万谢。所以，她们科的创收就比其他科室高得多。

王冶文：哦？真该取取经。

鲁侃说是该取取经，魏主任可以说生财有方，大家都知道，现在是独生子女的年代，人们把孩子视若天人，特别是年轻夫妇，生下孩子就像得了马宝，捧着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种呵护的程度，是我们这一代人所无法想象的。冶文你属于新一代人，肯定有此体会吧。

王冶文点头：是的，我们小冬出生时，本人就有这种感觉。

鲁侃点点头：魏主任就抓住了这个要点，重点在新生儿身上下功夫。每每生下一个宝贝蛋，她就以关心的姿态去检查，稍稍发现一点儿毛病，立即转到病房入院治疗，不用住得时间太长了，只消半月十天，这三五万元的收入也就有了。

王副院长说是啊，往上疼没有空，往下疼没有缝，这年轻的父母在孩子身上，即使花掉了家底也不在乎。

王冶文：现在产科的条件这么好，科技这么发达，不会有多少新生儿生病吧。

鲁侃说窍门就出在这里头，如果实在找不到毛病，魏主任也有办法，提起新生儿的两只脚，在小屁股上猛拍打几下，新生儿体质弱，又不曾哺乳，拍几下必就蹬腿缩手身子抽搐，这时魏主任就自言自语，唉！孩子八成是吸进羊水又脑积水了。你说，年轻父母听到这话，还不得吓个半死，忙不迭求她救救孩子，下跪的心都有。水到渠成——魏主任双手一倒背，先入院吧。

齐院长：这是有点儿缺……缺……

王副院长：缺德！

鲁侃说也不能这么讲，这是手段，不是目的，其实也是防患于未然。

王冶文眨巴着眼睛，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他忽然点点头：我也有办法了。

三位院长同时盯住他：哦？

王冶文说如果有创伤病人进了诊室，我先找把榔头把他骨头敲折。齐院长一怔，随之大笑。齐院长笑着笑着忽然叫起来：哎哟，哎哟哟……

鲁侃跳起身：怎么了，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齐院长捂着右胁，趴在沙发上撅起屁股：了不得，岔气了！

王副院长连忙把手伸进齐院长的肚子上，一边轻揉，一边拍打。同时嘱咐道：老齐，听我说，缓慢深呼吸。对对，慢慢的，慢慢的。

齐院长痛苦地扭曲着脸：不，不行，疼，疼啊！

王冶文走上去抓住齐院长的右腿和右手，慢慢地向左抻拉。一边抻拉一边对齐院长说：深吸气，憋住气，保持十秒钟。

齐院长照着王冶文的吩咐做。王冶文抻拉了一会儿问：轻了吧？

齐院长舒了口气：轻多了。

王冶文继续给齐院长治疗岔气，办法依旧，齐院长密切配合。这样反复数次，王冶文放下齐院长的胳膊腿脚说：行了，起来吧。

齐院长试量着坐起来：哎？真没事了，还是小王办法多。

王冶文说这是根据肌肉学的原理，英国一位医生发明的办法，痉挛的肌肉，在牵拉状态下会缓解痉挛使肌肉松弛下来。三个要点，一个是憋气，一个是抻拉，三是拍打。三个动作做得越快越迅速，缓解岔气的时间就会缩得越小，越有效。

王副院长说：听了没老齐，我给你拍打肚子也起作用了。

齐院长说小王，治好了我也不欠你人情。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岔气原因在你，你就得负责。王冶文嘻嘻笑着：老院长这是忘恩负义呀。

王副院长认真地看着王冶文：难怪医院里的人都叫你促狭儿。

王冶文说称呼而已，叫就叫吧。齐院长肋叉子不疼了，我说件正事吧。首先感谢院领导不扣我们外科的季度奖，从经济上讲，最起码我们科医护人员每天能保障喝一杯牛奶了。其次呢，现在需要入院的病人很多，有的已经等了两三个月，但我们的病房倒不出来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这样不光耽误了病人，也减少了医院的收入，能不能想个办法增加些病房和床位。

鲁侃说这不正积极想办法扩建吗，要不干吗急赤白脸地闹创收。王冶文说扩建医院虽好，总是远水难解近渴，我倒有个办法。齐院长：有办法就好，快说。

王冶文说外科的高间病房虽然住满了，但三分之二的病人早该出院，而我们呢，为了多抠人家的住院费，却一直扣着不放。这情况，齐院长你说……

齐院长：有这情况发生？

王冶文：你问鲁院长。

齐院长的目光盯向鲁侃。鲁侃略显尴尬：老院长，这也是创收的一种方式嘛。

齐院长说创收是要创的，但医院的职责还是治病救人。王冶文当即接上话茬：老院长说得对，与其让那些人在高间里天天疗养，不如让他们趁早出院回家养着，我们可以腾出一半的高间来，每个高间里可以安置四张床，这样就能多收好几十个病人了。收的病人多，这创收不也跟着上去了吗。

齐院长点头：小王说得有道理，老鲁，你具体安排吧。

王副院长：老鲁，你事情多，我帮你安排一下。

鲁侃：这，齐院长，这这……

王冶文慢条斯理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谁破坏了这个纪律，谁就破坏了党的统一。

鲁侃：促狭儿，我算服了你了，和你打交道，稍不小心就得中招。

齐院长呵呵笑起来：老鲁，听说你让小王作弄得够呛？

鲁侃：唉，我们家小琳年轻不懂事，总是上他的当，让他撺弄得犯神经。

王副院长说据称你们夫妇之间的故事可以写本书。王冶文说我还打算写部电影，男女一号由鲁院长夫妇担当，两位领导可以做总策划。

鲁侃说别贫了，王冶文，按说咱俩是两代人，以后别和我没大没小的。齐院长，没其他事了吧？齐院长很高兴：因为短时间内交代了一件事，解决了一件事，挺好。他习惯性地摆摆手：没事了，散吧。

鲁侃站起身：冶文，到我办公室来坐坐，有事和你商量。

王冶文：我正值班呢。

鲁侃：几句话的事，来吧。

鲁侃朝门口走去，王冶文学着鲁侃的八字步在身后跟着。

……

三位院长和王冶文谈话时，郎婷婷正坐在住院部椅子上给嫂子打电话。郎婷婷把手机贴在脸上，乐滋滋地说：嫂子，你告诉我哥，老鲁的意思今晚和冶文见见面。哦，对对，先和冶文约好，行行，约好了我再给你电话。

郎婷婷放下手机抓起座机拨鲁侃的手机号码，对方手机里传出鲁侃边行走边回话的声音：哦，郎主任，呵呵，明白，明白，我正忙着，待会儿给你回电话。好好，一定，一定问准了。是是，放心吧。好，就这样。

郎婷婷放下电话沉思了一会儿，从手袋里掏出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蛋。

几乎与此同时，郎婷婷的嫂子也正给郎总打电话：我说老郎啊，刚才婷婷来电话了，说是今晚要咱俩和她处的对象聚一聚。

电话里郎总的声音：今晚，今晚我有个应酬。

郎夫人：什么事能比婷婷的终身大事要紧啊，你和对方谈谈，推到明晚呗。

郎总：哦，也行。哎？能定住吗？

郎夫人说啊哟，光顾喜欢了，差点儿忘了这事，婷婷说了，定住后给我电话。郎总埋怨道：你看你，办事总这么毛躁，这样，定住了给我电话。记住了，六点以前给我电话，我好推掉那个应酬，六点以前我不拒绝人家。

郎夫人连说行行行，一定，一定。

……

王冶文跟着鲁侃走进副院长办公室，鲁侃指指沙发：坐吧。

王冶文照例看了一遍鲁侃办公室墙上的书画，又走到墙角半高柜上的笼子前逗弄了一会儿小白兔，这才坐下，坐下后的王冶文很郑重地说：鲁院长，这次的奖金问题真得谢谢你，否则科里人会对我有意见了。

鲁侃：别谢我。

王冶文：谢谁？

鲁侃：婷婷。

王冶文坐在鲁侃对面：为什么要谢婷婷？

鲁侃说是郎婷婷跑到齐院长那里为你求情的。王冶文说这是你的职权范围，何必跑到齐院长那里求情？鲁侃会意一笑，说齐院长不是圣人，也惦着郎总那一百万赞助费。王冶文很奇怪：这跟外科的奖金有什么关系？

鲁侃说：装傻撸人是吧，你和婷婷什么关系？

王冶文：同事。

鲁侃：嘁，别促狭儿了。那个那个什么事都做了，还同事？

王冶文：同事间做这事的多了，难道做过就不是同事了？

鲁侃的脸皮紧了几下，抬头看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十分，六点半下班，下班后和郎总见见面，好吗？

王冶文问和郎总见面干吗。鲁侃说见面吃个饭，早晚要走这个过场的嘛。

王冶文说明白了，我答应陪你去。鲁侃：什么什么，陪我去？是我陪你呀。

王冶文说谁陪谁都一样，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呗。鲁侃仰仰脸：这就是了嘛。

实话讲，这次奖金分配问题，还真是多亏婷婷看在王冶文的面子上为外科说话。要不，单是鲁侃这这一关也不好过。谁都知道，鲁副院长除了年轻时有个好色的毛病，对工作那可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的，不含糊，更不马虎。

王冶文说既然就这么点事，那我回科里去了，有几个病人还等我复查出院呢。鲁侃说好的，就这样，下班后咱们三人坐我的车一块儿去。王冶文问去哪里？鲁侃一下子怔住，其实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得听郎总那边的消息。鲁侃犹豫了一会儿忽然一笑：去哪里到时你就知道了嘛。

王冶文：唉，仰脸婆娘低头汉，眯缝眼睛善暗算。还真准！夫妻店无可厚非，同事圈子里如果开起情人店来，那可是为害匪浅。

鲁侃一惊：什么，你说什么？

王冶文说我想起了一句格言。鲁侃挠挠脖子：鬼头，我不和你斗。

看着王冶文笑眯眯地走出去，鲁侃连忙抓起电话拨号。

电话拨通，鲁侃对着话筒低声道：总务科靳科长吗，我交代一件事，如果王副院长逼着撤外科的几个高间，你们就执行他的命令。但是，病床和病房的配套设施暂不置备，对对，到明年再说。为什么？因为急于扩院资金紧张嘛。嗯，我已给财务科老李打了招呼，这项支出不拨款。好好。

鲁侃放下电话：促狭儿，你小子能说会拉，拗不过我一把死拿。病房空出来没病床，我看你怎么收治病人，时间一长，我给老齐的车轴上膏膏油，高间还得恢复。呵呵……

鲁侃放下这个电话又给住院部郎婷婷打电话。郎婷婷听说王冶文已经答应今晚和她哥哥嫂子见面聚会，高兴得白脸笑成活菩萨。郎婷婷马上通知了嫂子，说嫂子，你快告诉我哥，就说促狭儿——哦，就说冶文答应今晚赴宴。那边郎夫人口气挺急，说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哥等着咱们的准信呢。你哥哥刚才有话，要是能够定住，就去市里最好的茉莉花大酒店。郎婷婷说准了准了，鲁大哥刚来电话告诉我。郎夫人说太好了，我告诉你哥哥，你告诉老鲁，咱们现在就准备……

王冶文回到外科病房走廊时，正遇到姜玲手拿病历夹和小马一块儿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王冶文迎头走过去：怎么着，等不及了？

姜玲站住，她看看王冶文神色并无异常，心里放松了，说话也格外轻爽：以为院长有要紧事找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想自己先和小马去复查。等到你回来时汇报一下，定准哪个病人该出院也就是了。

王冶文说好几个病人需要复查出院，能耽误很长时间吗。走，一块儿去。

王冶文拿起听诊器：小马，我和姜玲前边查房，你去办公室告诉小林，让她给食堂司务长小曹打个电话，让他下了班到外科办公室找我。

小马说：他要问什么事呢？

王冶文边走边回答：就说是喜事。

小马：嗯，听说是喜事他准按时来。

姜玲问是什么事，王冶文说是闲事。

姜玲问这闲事能说吗，王冶文说我以后告诉你。姜玲涮他一眼：鬼鬼祟祟！

外科病房走廊里，王冶文、姜玲、小马在几个病房进进出出。不时有病人欢天喜地提着行李往外走。走廊里亮起了灯，王冶文看看表：咦，真快，六点一刻了，还有没复查的吗？姜玲说刚才是最后一个。

王冶文：按时完成。你俩去值班室准备交接班，晓宇和小吕他们也快来了。

姜玲：你呢？

王冶文：我去办公室，等小曹来找我。

姜玲说你两个双胞胎到底有什么秘密？

王冶文犹豫了一下，仍旧重复了刚才的话：以后告诉你。

姜玲佯装嗔怒：不说算了，烂在肚子里吧，以为别人稀罕听啊！

姜玲说着和小马走进值班室，李晓宇和吕成已经来到，正坐等和她们交接班呢。李晓宇问王冶文怎么没回来，姜玲没好气地说去办公室了。吕成说王主任不来值班室交接下班，又跑到办公室去干吗。姜玲哼了一声：阴谋诡计呗！

小林正在外科办公室整理病案文件，见王冶文手拿听诊器走进来，扭头问道：查完了？刚才来盖章的共有六个。

王冶文说六个出院的，空出六张床，你马上照病案记录上的次序通知六个排到号的病人，明天上午来入院。小林翻开病案记录，说声“好嘞”，手指顺着名单点了点，马上抓起了电话。小林看着电话听筒打个怔：哎？刚才鲁院长来电话找你，我说你去复查出院病人了，他让我转告你回来后马上给他回电话。

王冶文说好的好的。小林打完两个通知电话，他接过话筒拨通了鲁侃的办公室。电话里传出鲁侃的声音：喂，冶文吗，原定计划没有改变吧？咱们早点去。

王冶文说只要你不变化，就不会有变化。说着说着忽然转了口气：咦咦，鲁院长，只顾高兴了，脑子开了小差。我这里还真有点儿小小的变化，一个脚踝手术患者需要进一步复复位，我晚去半小时。

那边鲁侃声音焦急：明天复位不行吗，非得现在？

王冶文说那人龇牙咧嘴，跟藏獒似的，能等到明天吗？

鲁侃抻了一会儿：好好，人家郎总已经去了，是茉莉花大酒店玫瑰园厅，全市最高档次。我和婷婷也得赶紧过去，你千万要准时。

王冶文说好的，放心，七点十分前一定赶到。

王冶文放下电话转过身，姜玲在他背后站着。

姜玲脸朝一侧：小林，你去值班室吧，他们等你交接班呢。

小林指指病案记录簿：王主任让我通知……还有四个呢。

姜玲说知道，你交代给小黄小云，让她们晚上电话通知。

小林看看姜玲，又看看王冶文，“啧啧”两声走出去。

姜玲：你的通话内容我都听到了，今晚去和将来的大舅哥会面，对吧？

王冶文舌头舔了下嘴唇：走走过场罢了。

姜玲：是走过场还是开场鼓？

王冶文：兵家，诡道也。

姜玲：怕是狐狸见了狼（郎），想诡也诡不成了。我知道郎主任帮了你的忙，不知是你意在报恩还是有心答谢。

王冶文坐下来：小姜，你也坐下。

姜玲坐在王冶文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冶文的脸。

王冶文有点儿不自在：小姜，别这么看我，受不了。我说啊，对于生物来说，情感越丰富受伤的概率越高，所以我更欣赏和羡慕没有情感的人。自从和雨柔离婚之后，我再三回味这句话，感到极富哲理。遇到郎婷婷这样死拉硬拽且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搁在以前我恐怕扛不住。但现在不行，我现在一心只想钻研医学，让医学填充我孤寂的心灵，真的不再想去感受那些男女间的冷暖情仇。可是，我又不想太伤一个女人的心，所以，对于郎婷婷，我只能虚于应付。

姜玲：假如对方认为你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王冶文：我已明确向她表明，没有半点儿结合的可能。

姜玲：可人家仍旧认真、执着、穷追不舍。

王冶文说：那是人家的自由，我无权阻止。可是，我对她真的没有感觉。

姜玲：什么叫感觉？结婚前卿卿我我是感觉，结婚后柴米油盐也是感觉。

王冶文好像思考了一会儿：感觉，或者说就是直觉。最初和雨柔相处，我就没有感觉，当时以为是错觉，后来果然就印证了。记得有这么句话，在同一地方跌倒两次的人，不是白痴就是傻瓜。

姜玲：这么说，你对她真是虚于应付？

王冶文：小姜，咱们相处好几年了，我虽然说话随便口无遮拦，有时还有意无意地让别人尴尬，可你见我说过谎话、瞎话、骗人的话吗？

姜玲：以前的确没有。

王冶文：今后也不会有。

姜玲：你真的是一心只想钻研医学，不再感受男女间的冷暖情仇？

王冶文说至少目前是这样。

姜玲眼圈发红：情难留，捧一泓清泉润心房，荧屏小径难厮守，总是泪空流。相思一晓不休，隔窗风雨灌满楼，何时再碰头……

王冶文：这好像是一首歌词。

姜玲：这是我的心曲。

门外脚步声，小曹兴冲冲地走进室内。

姜玲站起身：就信你一回，替身来了，快走吧。

姜玲擦擦眼睛起身离去。

小曹望着姜玲背影：冶文兄，你欺负人家孩子了！

二十六

晚上，茉莉花大酒店玫瑰园厅里灯火辉煌，圆桌上几无瑕疵的铺布闪着蓝蔚蔚的光。聚餐者依次就席，郎总主陪，左侧是陈小琳、郎夫人，右侧的主宾位是留给王冶文的。本来，按职位论年龄，鲁院长应是主宾，但因为今晚情况特殊，他便自动坐在了副陪位上。

嗑着瓜子喝茶水的郎总看看表说：快七点了。

鲁侃说郎兄你放心，冶文说好七点半以前准到。郎婷婷始终担心王冶文会“言而无信”，问鲁侃是怎么和他说的，万一有新情况呢？鲁侃见郎婷婷提心吊胆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他告诉郎婷婷尽管放心，我们说好在玫瑰园厅等他，他一定会按时来到。因为鲁院长了解自己这位部下，他爱说笑话但从不说假话，喜欢捉弄人但从不欺骗人，他说七点半以前到就肯定能到。

郎夫人侧脸问陈小琳，听说王冶文喜欢捉弄人，是真的吗？陈小琳呵呵笑起来，她说嫂子你小心吧，将来成了你的妹夫，恐怕连你也得捉弄，所以医院里的人都称他促狭儿。不过话说回来，这人技术人品都很好，特招人喜欢。郎夫人看了一眼那边的郎婷婷：难怪我们家婷婷跟着了魔似的。

郎婷婷朝她们这边瞧了一眼：你们嘀咕什么？

陈小琳和郎夫人咯咯咯笑起来，郎夫人说：咱保密，不告诉她。

这时服务员走进来问是不是上菜，郎总说稍等一会儿，客人还没到。服务员点头称是慢慢退出去，餐厅里的人们继续说笑。

……

此时，王冶文和小曹正坐着出租车行驶在菊城大街上。坐在车内的王冶文和小曹朝车外望去，见行人如织车辆穿梭，街旁商店里灯光明亮。商店门口霓虹闪烁，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间或有三两对青年情侣勾肩搭背在人行道上走着，或是去广场，或是去湖边，尽情享受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小曹憋不住地问王冶文：王兄，人家请你吃饭，干吗又带上我？

王冶文说以往咱俩不也是经常出双入对吗？小曹点点头问这次又是个什么场合，王冶文说一个姓郎的老总要手术，请我吃饭。不过，可能还要给你以惊喜。小曹一头雾水：人家请你吃饭为了做手术，我只是个搭配罢了，还惊喜？

王冶文说你老弟不可沮丧，听说过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吗？小曹笑笑：考谁呢，上中学时老师就讲过，那是写小说。

王冶文说也许现实版的小说就在眼前。小曹摇摇头说王兄促狭儿惯了，你的话总是半真半假，我就是想得脑仁疼也捉摸不透，还是明说吧。王冶文说老弟你别捉摸了，待会儿进了餐厅你别说话，由我来介绍。小曹咧嘴：光听你摆布啊！

出租车停在茉莉花大酒店前，服务生走过来拉开车门，问明房间，径直乘电梯送他两个到了玫瑰园厅门口前……

玫瑰园厅餐桌旁，郎夫人看看表说七点二十五了。鲁侃十分把握地说王冶文马上就到。郎夫人说老鲁啊，小琳妹妹证实，这个主儿可是喜欢捉弄人的。鲁侃信心满满，说那得看遇到什么人，在什么场合了。陈小琳插进话来：老鲁，不得不防啊，哈，连老院长见了他也小心提防着。

鲁侃说除非你净上他的当。陈小琳反唇相讥：嘁，不说说自己。就在此时，餐厅门口传来服务员的声音——先生，您请。鲁侃猛地站起来：怎么样，没说错吧，冶文说话办事准时着呢。

服务员引领着王冶文和小曹走进餐厅，餐厅里的人全部站起来。

郎总夫妇怔住。

郎总看看鲁侃，郎夫人看看陈小琳。夫妇二人人齐声问：哪位是王冶文主任？

鲁侃眯着眼睛笑，郎婷婷也在笑，陈小琳故作迷糊，餐厅里一片沉寂。

郎夫人抻不住了：到底哪个是，怎么长得差不多呀。

陈小琳说这是对双胞胎。郎夫人惊呼：哟，真是太好了，太像了。

鲁侃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他俩只是长得像，哪里是什么双胞胎，你别听小陈胡扯扯。正当大家错愕惊诧之时，王冶文捅捅小曹的胳膊说：真是的，早知道今天这么多人，我就不陪你来了。

郎总恍然大悟的样子：清楚了，这位是王冶文主任。

郎总走上前去拉住小曹往主宾位上拽。陈小琳嚷起来：说什么来着，是促狭儿吧，错了郎大哥，那个说话的才是王冶文呢。

郎总一怔：真要命！

餐厅里一片笑声。

鲁侃说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快入座吧。

王冶文坐到主宾座上，小曹坐在郎婷婷下首座。郎婷婷冲小曹一笑，王冶文瞧瞧小曹又瞧瞧郎婷婷：怎么样小曹，是有意外之喜吧？

小曹笑眯眯地点头。

另外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俩。

鲁侃朝门口喊：服务员，上菜，斟酒！

七个人围桌而坐，王冶文端坐正位，显得恭良谦让而文雅，郎总夫妇瞧着王冶文又朝郎婷婷暗暗点头，意思是妹妹真有眼光。郎婷婷明白兄嫂目光中的含义，也瞧着王冶文偷偷地乐。按说首先举杯致辞的应该是主陪郎总，同样是出于特殊原因吧，鲁侃不请自荐喧宾夺主，他起身举杯：身为副陪，我也没什么多说的，今日相聚，期盼已久，是缘分，也是必然。来，为我们的缘分和必然干杯。

众人符合着：来，干杯！

七个人边吃边喝边说笑，气氛热烈而融洽。

王冶文干杯后吃口菜，依然正襟危坐。郎总此时也举起酒杯：我也说一句吧，为能够结识王冶文主任而干杯。

王冶文端起酒杯，说谢谢郎总抬爱，我提议，为我们这次的相聚，为我们医院和贵集团今后的相互照应与合作而干杯。鲁侃喊了声好，连说对对，话语不多在分量，冶文说到点子上了。来，干杯！一轮酒罢，那边郎夫人扭头看着陈小琳，压低声音说：小琳，多次听你和老鲁说人家王冶文说话随便没正形，这不是挺文雅的吗？小伙子长得又这么帅，百里也难挑一呀。

陈小琳笑笑：也许吧。

郎总给王冶文夹过一箸菜，郎夫人也随之给王冶文夹过去一箸菜。

小曹给郎婷婷夹过一箸菜，郎婷婷打个愣，把小曹夹过来的菜又夹给王冶文。

王冶文看着面前堆满菜肴的盘子：如此盛情，在下受宠若惊，还是各吃各的吧。

王冶文把郎婷婷夹过来的菜重新夹回到小曹盘里。小曹：这，这这……

王冶文抬高声音：俗话说，待要好大敬小。郎总夫妇夹给的菜我就不谦让了，小曹你的席间之情，只有比你小的郎主任可以领。

郎夫人鼓掌：礼义之君，真有教养。

鲁侃听到这话，兴高采烈。兴高采烈的鲁侃喝酒很快，喝酒很快的鲁侃说话也就多起来：老同学，你的企业兴隆，挣大钱了吧？

郎总虽然也喝得高兴，但生意场上的磨砺让他咂摸出鲁侃话中有话。是啊，如果鲁侃借着席间的热闹气氛提出再让他们集团赞助一百万，这么多人在场，特别还有未来的妹夫，他这个老总应还是不应？他思考着，琢磨着，忽然像睡梦乍醒似的笑起来：哦，挣钱，挣钱，挣个鬼钱啊，弄不破产就烧高香了！

郎总说完哈哈大笑，鲁侃给笑得摸不着头脑，一时再想不起说什么。

王冶文见鲁侃面现尴尬之相，笑嘻嘻地看着郎总：郎总，真赚不到钱？

郎总摇摇头：一个集团，养着数千人，闹个年吃年喝吧，想挣大钱，有门吗？

王冶文翻着眼睛作沉思状：我倒有个办法。

郎总认起真来，转过身：好兄弟，什么办法，快说！

王冶文把酒杯在桌面上旋了个转儿，口气很轻地说：解散呗！

郎经理大失所望地收回身子，说哎哟哟，解散了工人们去干什么？王冶文嘻嘻一乐：不怕您见怪了，开个玩笑吧，去贩原子弹呀，从美国贩一个回来倒手卖给中东某国，立马就赚上千万，不比在厂里汗流浃背搞经营强多了。

郎总一时语塞。陈小琳拍手：呵呵，三杯酒下肚，原形毕露了吧。

郎总笑着摇摇头，说老鲁和婷婷都曾告诉过我，王主任善调侃，刚才见你一本正经的，我还挺纳闷儿呢。好好，活跃气氛，活跃气氛嘛。来，为到美国贩原子弹而干杯！王冶文也端起酒杯和郎总碰了一下：《论语》上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小弟生性如此，郎总原谅。

郎总放声大笑，一席人跟着大笑。

郎总忽然止住笑也要幽默一把：老弟，要是贩了假货怎么办，不得赔净了吗？

王冶文说无妨，假作真来真亦假，只要临时糊弄过去就行了。他扭脸朝着鲁侃说：连咱们医院有时都在卖假药，是吧院长？

鲁侃：冶文啊，山难移性难改，你呀你呀……

……

姜玲躺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一个女人唱着声调凄楚的歌。姜玲烦躁地换了一个台，这家台正演电视剧，剧中一位面目憔悴的女人在述说：三年的拥有算不算拥有？三年的相爱算不算相爱？三年的无悔算不算一诺，日夜的等待算不算一个过程?如今江山已改，面目全非,一切都化作小桥流水，化作蓝天白云乘风而去。正所谓笑里藏哭常仰叹，梦中相思泪湿巾……

姜玲关了电视机走进卧室，不大会儿又从卧室里走出来。姜玲取过手机拨号，拨了半截又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她自己也躺在沙发上。

姜玲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睡梦中的姜玲起身往医院里走，天上没有太阳，周围没有人影，天地间一片灰色。姜玲正奇怪，蒙眬中，前边一对身影向她走过来。姜玲站住，那对身影走到姜玲跟前也站住。姜玲定睛细看，是王冶文和郎婷婷。王冶文和郎婷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姜玲的心一阵发紧，退后一步。王冶文和郎婷婷往前赶了一步，郎婷婷绽开笑脸，说姜大夫，我们订婚了，是来给你送喜糖的……

姜玲喊了一声从沙发坐起来，摸摸额头，一层汗珠。姜玲抓起手机拨通小曹的手机，听到小曹“喂”了一声，她又赶紧挂断了。

……

玫瑰园厅的餐桌边，郎婷婷左边是王冶文，右边是小曹。小曹不时地给她面前盘子里夹菜，郎婷婷一脸得意，凑到王冶文耳前说：不吃醋吧？

王冶文说我想喝醋。

郎婷婷嘻嘻地笑：让你也感受感受。

陈小琳朝郎婷婷这边看着，轻轻捅了一下郎夫人的腰。郎夫人凑到她面前问怎么了，陈小琳说瞧你小姑子，左拥右抱，开怀畅饮啊。郎夫人说婷婷自从离了婚，还没见这么高兴过。今晚可能喝得多点，醉了。陈小琳：酒不醉人人自醉。

王冶文忽然看看表说：郎总，夫人，鲁院长，陈姐，不好意思。

鲁侃说有话就讲嘛，到现在还吞吞吐吐的干吗呀。王冶文说是这样，临来时小曹找我，说他的一个朋友的父亲病了，让我去家里检查一下，因为怕拂了郎总的一片盛情，这才先来参加宴席，然后再去他朋友家。

小曹呆怔怔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朝他偷偷丢了个眼色。小曹会意，连忙解释，说自己朋友的父亲腰椎有病，今天做了CT但并没明确诊断，知道我和王冶文是哥们儿，想请他去看看CT片子检查一下。

席上众人一片惋惜之声。王冶文说快十点了，我怕再晚了不方便，想提前退席，自知这么做没礼貌，可实在是事出无奈，请各位大哥大姐原谅。行吗？

郎婷婷目露娇嗔：我说你咋把曹司务长带了来呢，原来是有事啊。

王冶文：对对，不能让人家等得太晚了。刚才小曹的手机响了一声，我估计是在催我们又不好意思。是吧小曹？

小曹取出手机看了看，神态犹豫：嗯嗯，是的吧。

郎总说既如此，我们撤呗，吃饭是好事，医生尽责更是要紧事，不能耽搁。郎夫人说都是通情达理的，去就去吧。让王主任他俩先走，咱们再坐一会儿。今晚虽然喝得好吃得好，我看大家仍没尽兴，继续聊一会儿。

夫人发了话，郎总又随声附和：好的，去吧。王主任，我们初次相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得请您和这位小曹朋友多多包涵。

王冶文连声致谢：那好，我和小曹失礼了。

王冶文和小曹起身往外走，小曹恋恋不舍地看了郎婷婷一眼。郎婷婷满脸放光，小曹又冲郎婷婷深情一笑，跟着王冶文走了。

送走王冶文和小曹，几个人重新入座。郎夫人说：婷婷果然有眼力，这王冶文才貌双全，婷婷嫁给这样一位医生真是修来的福。

郎总端起杯：感谢鲁老弟从中玉成。

陈小琳瞟了鲁侃一眼，笑着说婷婷这只漂泊的船是得赶紧靠岸了。鲁侃慌忙接上：那就全力以赴快马加鞭，力争早日功德圆满。

郎夫人：像这样的人才可是抢手货，老鲁小陈你们守着近，就是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也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鲁侃说当然，当然，好在冶文是我的下属，再说婷婷也蛮配他。抻了抻又看看婷婷加了一句莫测高深的话：煮不熟也飞不走，咱们婷婷给他拔了翎了。

笑声和让酒声再次灌满玫瑰园大厅，这里充满了趣味、欢娱、快乐。

第二天一上班，外科全体人员就齐集办公室内。这是个例会，讨论一下新收病人的治疗问题，照例是科主任王冶文的开场白，可王冶文只说了句老李你说吧，就又低下头来看一本医学刊物。这刊物上刊载了他不久前写的那篇论文，可能是编辑马虎或者是不专业，里面出现了好几处外行术语和五六个错字。

李晓宇也不谦辞，立即开始行使副主任职责。他说昨天新收进六个病人，一例腹疝修复，一例甲状腺瘤，两例乳房瘤，一例腱鞘囊肿切除，还有一例幽门梗阻。此刻先分一下任务，然后再熟悉病人病历，各自制订手术方案。布置完了他又征求主任的意见：冶文，这么办你看可以吗？

王冶文眼观刊物，李晓宇的话却一句没漏，他把刊物随手丢到桌子上说：理应如此，大伙就按李主任的布置办吧。

李晓宇说那我就自作主张了。两例乳房手术交给小姜，因为你是女性，方便。吕成嘟哝说干外科的，分什么男女，这样李主任，我负责一例。李晓宇连说好的好的，我正担心小姜太累呢。王冶文打趣：人家小吕是借机开开眼界。

吕成抗议，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什么样的山坡丘陵没见过，还开眼界呢。王冶文说有理有理，不过现在熟悉一下情况，免得娶了媳妇看着眼生。吕成回击说从小吃奶长大的，不眼生。姜玲和小林在旁边低声嚷嚷：流氓！

小马白脸通红，望着吕成说：娶了媳妇他也不会眼生。

王冶文看看小马：嗯，看来小吕是体验过了。

办公室里一片笑声。

李晓宇摆摆手：暂停暂停，这个腹疝嘛，我自告奋勇，按说这是个麻烦活儿，可是那次给齐院长修补时，我给冶文当助手，着实学了几手，现在实践一下，免得时间长了随着稀饭一块儿给消化了。腱鞘囊肿嘛，算小吕的，这个幽门梗阻比较棘手，冶文你来吧。

王冶文在翻看病历：算咱俩的吧，这个手术很复杂，还是上级医院推出来的。

李晓宇说是啊，当时究竟收不收这个病人，咱俩还犹豫过呢。王冶文见工作任务分配停当，还是照例总结了几句：任务明确了，大家抓紧做术前的各项检查，条件成熟，马上动手。

几个人起身要走。李晓宇又招呼说：等一下等一下，我提个建议，这例幽门梗阻手术复杂又典型，既然冶文主刀，我看大伙还是都参加。一是人多智慧多，二来也给大家一个学习实践的机会。

吕成说我正想提这个建议呢，这样的手术，我们年轻人无论如何也得跟着。

王冶文说这个病人体质很弱，支持疗法至少得延续三五天，这期间正可多设计几个手术方案。然后复印几份病历和检查结论，科内医生们人手一份，各自设计手术方案，然后集中到我这里，由我和李晓宇最后决定。医生们一致赞成他的话，王冶文接上说：哎？那个腱鞘囊肿手术不复杂，我替小吕做，小吕可以腾出更多时间研究这例幽门梗阻。

吕成朝王冶文作揖：谢谢，谢谢，真是好主任好大哥。

姜玲说还有例甲状腺呢？李晓宇说你问就算你的吧，我给你当助手。姜玲苦笑道：还不如不问呢，吕成替了我一例，自己却又多嘴招来了一个。

李晓宇说：一不怕苦二不怕累，是咱们小姜的一贯作风。这个甲状腺肿切除术不太复杂，病人身体状况挺好，时不我待，今晚动手。

姜玲说好嘞，我这就去准备……

王冶文忽然立起手掌劈了一下：一二三……

医护们同时起身：打足精神，让今天成为最棒的一天。

小马和小黄相互击掌：耶！

例会结束，医生护士各忙各的，他们进出病房，分工合作。有的跟着马上就要实施手术的病人到门诊影像室做CT、拍X光片，有的拿着采集到的病人样品去化验大小便和血液。护士们推着治疗车进出病房，医生手持化验单、CT片、X光片、病历进出值班室。

气氛紧张、严肃。工作有条不紊。

当天晚上，由姜玲主刀的甲状腺肿切除术首先开始，吕成主刀的乳房瘤切除术也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一号手术室和三号手术室先后亮起了灯。

一号手术室里，已经做好术前消毒的姜玲站在主刀位置上，旁边是她的助手李晓宇，麻醉师、护士们也就各就位。患者仰卧在手术台上，李晓宇提议肩部垫高一些，姜玲故意用导师的口气说：正确。

两位护士把一块软垫放在患者双胛下，主刀医生开始了例行的认证工作。

姜玲：患者郝光林？

护士：患者郝光林。

姜玲：男，205床？

护士：男，205床。

姜玲：麻醉？

麻醉师：全麻成功。

姜玲：手术开始。

姜玲在胸骨切迹上约两横指处顺皮纹方向做弧形领式切口，接着依次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和颈阔肌。李晓宇指示护士用组织钳牵开颈阔肌，姜玲在患者颈阔肌深面用电刀分离皮瓣，上至甲状软骨切迹，下至胸骨切迹，两侧越过胸锁乳突肌前缘，然后用手术刀沿胸锁乳突肌前缘切开筋膜，分离两侧胸锁乳突肌与深面的颈前肌群的疏松间隙。

前段手术井然有序。

李晓宇吩咐保护切口，护士立刻递过无菌纱布。李晓宇将纱布盖在刀口处，姜玲牵开上下皮瓣，用止血钳提起颈白线两侧组织，切开颈白线直达甲状腺固有被膜，然后上下切开，病灶完全裸露。

姜玲和李晓宇俯身看去，患者右侧甲状腺中上极有一2×3cm左右结节。

李晓宇：切吧。

姜玲用数把血管钳夹住甲状腺组织，边钳夹边切除，将结节及周围少量组织切除。护士递过止血钳止血，姜玲结扎切面出血点，缝合切面，李晓宇和护士以稀碘伏冲洗创面，彻底止血。姜玲一伸手，李晓宇将14号硅胶管递给姜玲说：是不是持续负压吸引？

姜玲开玩笑：你懂得还真不少。

李晓宇：谢姑娘夸奖。

姜玲把硅胶引流管放于手术区。李晓宇吩咐护士清点器械。护士清点器械数量汇报正确无误。姜玲看着李浇宇说：缝合吧？

李晓宇：你说呢？

姜玲笑笑，依次缝合各层，表面皮肤以皮内缝合法缝合。手术结束，姜玲摘下口罩喘了口气说：术中出血少量，术程顺利，病人可以返回病房了。

……

王冶文今晚没有手术任务，他在家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披着浴巾从洗澡间里走出来。客厅里空无一人，电视机开着，电视里正播放《三国演义》。王冶文坐下后用遥控器换了个电视频道，屏幕上一只高大强壮的灰熊摇摇晃晃走过来。灰熊不远处有只小鹿正在悠闲地吃草，王冶文禁不住脱口道：危险，快逃！

灰熊越走越近，小鹿浑然不觉。王冶文很紧张，恨不得用遥控器定住灰熊的位置。电话铃响起来，王冶文暂时忘却了处境危险的小鹿，他赶紧抓起电话：你好！哦，小吕呀，找我有事？

电话里小吕急咧咧的声音：王主任，这个乳瘤病人谁收的？

王冶文说你查查病历和入院证嘛。小吕说我在办公室里，入院证和病历在值班室，没带过来。王冶文听吕成口气着急，就问：出事了？

小吕说怎么不明确诊断呢？王冶文：什么情况，你说。

小吕说我先前没在意，今晚重新看了看检查结果，这不像一般乳房肿块。王冶文问李晓宇在不在，吕成说他们一块儿接的班，李主任帮姜玲去做手术了。吕成说他来接班之前姜玲一直研究那个甲状腺瘤，晚上终于决定动手。李主任答应过做助手，留下我盯班，颠颠儿地跟姜姐去了。

王冶文笑道：小姜是扳倒树捉老鸹的主儿，没把握的事一般不做。

小吕问王冶文有空吗？王冶文说有空是有空，就是还没穿好衣服。电话里吕成一副戏谑的口气：嘻嘻，是不是郎主任在你那里？

王冶文“呸”了一下，小没正经，我洗澡呢。小吕说：我原想明晚换班后进行手术，现在拿不准，犹豫。等李主任呢，谁知他下了手术台到什么时候了。

王冶文说弄不清病因的情况下，犹豫是应该的。你等一下，我穿好衣服就过去。小吕连说太好了，太好了，就这意思，我等你。

王冶文刚刚穿好衣服，有人敲门。王冶文走到门口：哪位？

门外是郎婷婷的声音：是我，开门吧。

王冶文：哦，郎主任啊，这么晚了……

门外郎婷婷说早点晚点你还在乎？王冶文拉开屋门，郎婷婷提着两包东西走进来。王冶文说：大包小包的，是什么？

郎婷婷说是螃蟹。王冶文问哪来的螃蟹？郎婷婷说朋友从海滨度假村给我哥捎来的，嫂子让我送给你一些。王冶文说：真是太感谢令兄令嫂了。

郎婷婷：怎么还令？

王冶文：那说什么？

郎婷婷：应该说咱。

王冶文：哦，咱，能（攒）到一块儿吗？

郎婷婷：促狭儿！

郎婷婷将螃蟹放进冰箱，坐下来要脱外套。王冶文说：郎主任，小吕刚来电话，有个要紧病例让我去帮他拿主意。

郎婷婷一怔：又找托辞？

王冶文说小吕现在办公室等我，你可以打电话问他，2645460。

郎婷婷往沙发上一仰：那行，处理完了快回来，我等你。

王冶文说改日再聊不行吗？郎婷婷笑眯眯地说不行，我等你。

王冶文说那行吧，你自己沏杯茶喝，我走了。

……

姜玲回到手术准备室换好衣服，掏出手机给王冶文发短信——手术非常成功，你在家干吗呢？姜玲等了好长时间，没有回信，她纳闷儿地侧侧头，又发了一则短信——你干吗呢？回信！

姜玲发短信时，王冶文已经到了外科办公室，他和吕成相对而坐。吕成取出病历和CT片子说：你看看吧。

王冶文看了病历又对着灯光仔细观察CT片子，放下CT片子又看病历。

吕成问他：你看像是良性瘤吗？

王冶文再次看了CT片子后站起身：走，咱们去查一下病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姜玲发短信时，郎婷婷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王冶文的手机嘀嘀响了几下，郎婷婷瞥了一眼继续看电视。不大会儿，手机又响了几下，郎婷婷拿起手机，手机上显出：新信息2条。

郎婷婷打开信息一看，第一条——手术非常成功，你在家干吗呢？只有手机号码，没有机主名字，郎婷婷纳闷儿，这是谁呀？郎婷婷看第二条——你干吗呢？回信！郎婷婷撇嘴一笑：谁呀，口气这么硬。

出于好意，郎婷婷用王冶文的手机发了回信——冶文不在，他去外科病房了。

手机又响，信息再现——你是谁？

郎婷婷又发——我是谁你无权过问，你是谁？

短信回复——我是姜玲，你到底是哪位？

郎婷婷又撇嘴一笑，当即回复——你想想就知道了。

短信回复——你是狼？

郎婷婷回复——不错，咬你！

短信回复又来了——你在王主任家做什么？

郎婷婷回复——等他呗！

姜玲的短信又来了——今日等，明日等，等到将来仍是空。

郎婷婷回复——哈哈，丫头片子，吃醋了吧！

……

王冶文和吕成走进外科病房办公室，把病历、CT片等一应检查资料放在桌上后坐下喘了口气，吕成问道：你怎么判断？

王冶文说这是例隐蔽性很强的乳腺癌，如果不是你细心诊察，差点儿就误诊了。所幸是早期，大面积切除还是能根治的。小吕，患者和患者家属都应该感谢你。

吕成说我也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王冶文朝吕成竖竖大拇指：医生就是在见微知著中渐渐完善和提高自己的，小吕，你将来必有成就。

吕成说主任见笑了，能在你跟前学习体验，傻子也能成为专家。

王冶文哈哈大笑，吕成问他笑什么。王冶文说这话让我想起当初读研究生时的一件事，大学有段时间因为关系网乱进人，搞得鱼龙混杂，优劣参半，我们班主任气不过，有次一上课时发牢骚，说再这么闹下去，随便从集市上牵头驴来叫上几年，也能成为教授。

小吕一下子笑呛了。

王冶文说这个手术先放一放，我们和晓宇再仔细斟酌研究一下制订详细的手术方案。你的活儿还是你自己干，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小吕说你是指那例腱鞘囊肿吗？王冶文点点头：人的命，天注定，谁的活儿就该谁来做。

姜玲悄悄走进来。吕成问她：姜姐，手术完成了？

姜玲说嗯，完成了，你们嘀咕什么？吕成说嘀咕着想法给姜姐介绍对象。姜玲白了吕成一眼：闲操心。

王冶文说小姜啊，这小吕了不得，硬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看出一例乳腺癌来。姜玲说小吕向来心细如丝。吕成笑笑：嗯，我既能医病，也能察心。

姜玲：呸，别当医生了，去算卦吧。

王冶文问李晓宇在哪里，姜玲说下了手术台他就去普外了，说是有几个病人得复查一下。王冶文突出嘴唇：老黄牛精神。

姜玲：你们的问题解决了？

王冶文：嗯，解决了。

姜玲：那你还不快快回家，有人等你等得急出黄子来了。

王冶文：你咋知道的？

姜玲撇嘴：头上三尺有神明啊。

姜玲把手机短信找出来：你自己看吧。王冶文看了短信：可怜的孩子！

姜玲：怎么，心疼了？

王冶文说我忘了告诉她，再有两个多小时我就接大夜班了。姜玲说这么讲你就不回家了？王冶文点头：不回家了，来回跑太累，就在休息室眯一会儿。

小吕看看王冶文。

小吕看看姜玲。

小吕把两个指头并在一起摇晃。

姜玲：什么意思？

小吕：自己理解。

护士小云走进来。王冶文拍拍手：来得好，我正愁没个老实人替我撒谎呢。

小云：撒谎？

王冶文说是啊，麻烦你给我家打个电话，如果有人接，就如此这般说……

小云说还真是撒谎啊！

小吕说这是善意的谎言，请云女士代劳。

小云问有什么报酬。

小吕回答：如果你嫌自己的男朋友丑，可以做你的好朋友。

小云横了吕成一眼走向电话机：哼，将来也是个促狭儿。

二十七

郎婷婷无精打采地坐在王冶文家的客厅沙发上，不停地变换着电视频道。

她看看王冶文的手机，刚才发给姜玲的短信内容依然显现——哈哈，丫头片子，吃醋了吧！郎婷婷得意地笑了笑，伸出遥控器寻找综艺频道。

电话铃声。郎婷婷拿起听筒：喂，您好！哪一位？

电话里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您是……

郎婷婷说我是住院部的郎婷婷，您是哪一位？哦，外科小云啊，是我，对对，你找冶文，他不是就在外科病房吗？小云的询问引起了郎婷婷的警惕，因为王冶文和她说的是去外科病房帮着吕成解决医疗难题的，如果不在外科，那就是有意对自己瞒天过海了。她赶紧追问：怎么，他没在外科？

小云说王主任是来过外科病房，但刚才就和吕成走了。郎婷婷问他俩人去哪里了。小云说：王主任没回家呀，那肯定是和吕成去了妇科。妇科手术室来电话，说遇到个特大子宫肌瘤，想请王主任去帮一把。那好，那好，我到病房找找他。骨外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李主任说请他再回来商量一下呢。

郎婷婷：小云，你估计冶文多长时间能从妇科手术室回来。

小云说郎主任，这事还真不好说，帮妇科做完手术，顺利的话也得十一点，要是麻烦呢，就得到十二点。到十二点呢，他就得接大夜班了。

郎婷婷口气焦急：是这样啊，那好，你去病房找找，见了面就说我在等他。

郎婷婷放下电话，一脸沮丧，她继续寻找综艺频道。终于找到了，综艺频道上正播放比赛节目《金光大道》。郎婷婷兴味盎然地看着，可是看了不大工夫竟然迷迷糊糊睡过去。

郎婷婷一觉醒来，看看表，呀，快十一点了！她连忙拿起电话拨外科病房办公室的号码。电话拨通，传出小云的声音：喂，您好！哪位？哦，郎主任啊，您还没走？你说王主任是吧，对，是在妇科找到他的，回到这里处理完病号又回去了。对对，去妇科手术室了，到现在没回来，估计手术挺麻烦。嗯嗯，恐怕得到深夜，王主任接大夜班，可能就不回家了吧。好好，就这样。

郎婷婷放下电话，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金光大道》节目已经结束，她又改调了另一个频道。这个频道正在上演一部不知名的电视剧，郎婷婷看着没意思，叹口气伸伸懒腰站起来。她拎起自己的手袋：这个促狭儿，让我白等一晚上。

电视里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啊哟，都说男人是色狼，其实女人更好色。

郎婷婷：这个不要脸的！

郎婷婷关了电视机，拉开王冶文家的屋门走了。

第二天中午，郎婷婷闷闷不乐地坐在职工食堂餐厅餐桌边吃饭，王冶文走进来。王冶文走到郎婷婷跟前说：今天你值班？

郎婷婷说是啊，星期日，又该我的班了。你也来了？王冶文说昨晚帮妇科做手术，直到十二点多才结束，回到外科就接了大夜班。早上八点下班后睡觉，一直睡到现在才醒过来。一个人也不愿做饭，来食堂弄点现成的。

郎婷婷说你坐下吧，我去给你买饭。王冶文按住郎婷婷的肩头说我自己去吧。郎婷婷拍拍王冶文的手：快去吧，待会儿饭菜都凉了。

郎婷婷看着王冶文走到餐厅窗口前，看到王冶文在和窗口里的人说了些什么。郎婷婷低下头来继续吃饭，不大会儿，王冶文端着饭菜走回来。王冶文坐在郎婷婷身边：本来昨晚想去看冬冬呢，让这些意外的事给耽误了。

郎婷婷说：下周呗。

王冶文说下午我就去看看孩子，几天不见，挺想他的。郎婷婷沉思了一会儿：真想和你一块儿去，可惜下午我还得继续值班。

王冶文说谢谢，我只是到那里和孩子见个面。正说着话，司务长小曹提着个饭盒凑过来。小曹说：二位主任，从海边捎来一箱对虾，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从中挑了几个大的让厨师做好放在冰箱里，专为犒劳你二位的。

郎婷婷一脸惊喜地看着小曹：这怎么好意思。

王冶文说受之有愧，却之不恭，既然送来了，吃吧。小曹打开饭盒，取出一盘对虾，又取出两只盛了佐料的小碗放在二人面前。王冶文说一块儿吃呗。

小曹：我已吃过，你和郎主任慢慢用吧。

王冶文：你那位朋友的父亲近日病情如何？

小曹：病情好转多了，原来想入院呢，现在看来已无必要。

王冶文：再接着吃一疗程的药，基本上就可痊愈。

小曹：我也正想问你这件事……

小曹一边和王冶文谈他朋友父亲的病情，一边不停地给郎婷婷剥对虾。

……

几天后的上午，王冶文把外科的医护员工召集到一起，计议着怎么样想法解决面前的难题。三楼的六个高间腾出来有半个月了，总务科还没购进病床和配套医疗设施，而急需入院的病人逐日增多，王冶文和李晓宇十分着急。

王冶文和李晓宇把这个难题摆出来后，岂料小云马上说道：哎哎，你们不说这事我倒忘了，听财务科的一个姐姐说，鲁院长已给李科长打了电话，腾出的这几个高间上半年暂不拨款配套，下半年看看资金情况再说。

王冶文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口气问：你这个姐姐听清楚了？

小云说李科长接电话时，这个姐姐就在旁边守着，这还有假吗。王冶文绷着嘴唇道：哦，这是有意在卡我们。

姜玲说也不知鲁副院长是咋想的，怎么可以下这样的指示呢！李晓宇说明摆着嘛，他认为一般病房不如高间挣钱多。姜玲话中有气：作为院领导，那么多病人在外边等着，他就忍心这么做？

王冶文说人一旦钻进哪条死胡同里，就变成傻蛋一个，孰轻孰重也不分。李晓宇建议去找齐院长。王冶文摇头，说找了齐院长，老鲁还会有办法对付。干脆，弄他个木已成舟。李晓宇盯着王冶文：又有什么歪点子？

王冶文说：小林，查查网上医疗器械厂的病床和病房配套设施的价格，有合适的订他二十套，要求打折。行的话让他们这个礼拜给发货。

李晓宇：赊着？

王冶文说：暂时“潜规则”，有了发票我再想办法找总务科讨债。

李晓宇：果然是个好办法，赞成。

小林：哎，给诸位透露一下，自打去年开始，咱们科的“私房钱”里也有李主任一份了。姜姐和吕医生也开始有了收获，现在是富裕大大的。

小马啧啧道：李主任，你老婆批准吗？

李晓宇说瞒着她，收五千说三千。

小马说你这是欺君罔上，找揍啊！你本来瘦小枯干的，让嫂子踹上几脚不得散了架。

李晓宇横她一眼：丫头片子，没大没小。

小云的眼光扫向吕成，吕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我也没全交出来。王冶文说你还是新手，就是有人给红包也不过仨瓜俩枣的，别充硬汉了。

小林看看小马：是啊，小吕得留点，准备攒钱娶媳妇。

小马说让他娶你吧。

小林挥挥手：人家小吕找好的不要小的，我比你年龄小，还能抓挠几年。

小马：啊呸！

办公室里响起笑声。

又一个周日，姜玲带着冬冬到街上玩儿，不知不觉走进了时代商场。走到儿童玩具柜台前冬冬站住，眼睛贪婪地盯着一个玩具熊。

姜玲说冬冬，你喜欢它？冬冬低下头不作声。姜玲说既然喜欢咱们就买嘛，冬冬何时觉得这么拘束了。姜玲走上前：营业员，把小熊娃娃拿过来。

营业员应声走到近前，把那只棕色小熊递给她。姜玲转手递给冬冬说：你看可以吗，不中意再换一只。

冬冬说就要这一只。姜玲说那好，抱着它，别跑了。冬冬嘻嘻一乐，说真要能跑，我就不敢抱它了。营业员乐了：好聪明的小家伙儿。

姜玲付钱，冬冬抱着熊娃娃亲吻。姜玲问冬冬还想要什么，冬冬说回家吧，我要给熊弟弟戴帽子，穿裤衩。姜玲笑笑：好，听冬冬的。

姜玲领着冬冬往门口走，冬冬不时地亲着熊娃娃。姜玲问他为何这么喜欢小熊，冬冬说在姥姥家我就有这么个熊弟弟，戴着礼帽，可神气了。

姜玲：你把小熊当弟弟？

冬冬：嗯，夜里睡觉也揽着它。我揽着熊弟弟，妈妈揽着我。

姜玲笑起来，说你们三个同床共眠啊。冬冬摇摇头：妈妈有时烦了，就把熊弟弟从我怀里拽出去扔到床下。

姜玲：熊弟弟这么可爱，不该扔到床下。

冬冬低下头去。

姜玲赶紧安慰孩子：冬冬不难过，以后我揽着你睡，你尽管揽着熊弟弟。

冬冬忽然抬起头：妈！

姜玲一怔。

姜玲眼圈红了。

姜玲俯下身子，将冬冬连同小熊抱起来走向门口。

姜玲抱着冬冬走出商场，来到欣湖岸边，走到拐弯处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僻静处举着手机打电话，仔细辨认却是民警刘芸。刘芸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姜玲和冬冬，招手示意让他们过去，同时歪头一笑：和俊生通话，不保密。

姜玲和刘芸很熟，也知道刘芸的男友叫俊生。虽非闺密却是好友，两人之间并不避讳。姜玲带着冬冬走到刘芸跟前，站在刘芸旁边……

刘芸左手提着手袋，右手擎着手机通话。手机里是梁俊生响亮的声音：刘芸啊，自从我们确定关系以来，就在谁服从谁的问题上争论不休，到现在你还是固执己见，非要待在那个小城市不可，真拿你没办法了。

听到刘芸声调不高但却清晰的回话：俊生，当初咱们在江城大学生联谊会上相识相恋时我就对你说过，我之所以选择报考公安大学，就是为了将来能够像我爸爸一样在家乡为百姓排忧解难，值班站岗。你当时也答应毕业后随我来这里工作，如今在大城市里有了职业，怎么就说话不算数了呢？

梁俊生：好好好，咱们为此争辩了不下几十次，总得有个结果哟。这样吧，听你的，下周就是五一小长假，咱们在海滨度假村见，行吗？

刘芸：当然行了，我提出来的嘛。

梁俊生：我也盼着呢，一是暂解两地相思之苦，二是再次当面协商一下。

刘芸咯咯笑起来：行啊，你在车站等我。

梁俊生说一言为定。

电话里传出轻快的歌声：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刘芸关了手机走到冬冬跟前哈下腰：宝宝，跟姜阿姨来逛商场了？

冬冬把熊宝宝往刘芸跟前一顶：咬你！

刘芸假作害怕的样子躲闪，咯咯笑起来。姜玲问刘芸怎么跑到这里打电话。原来借着周日空闲，刘芸也来商场购物，恰好男友梁俊生来了电话，商场内人多杂乱，她只好跑到湖边这个僻静处接听。

刘芸至今仍住单身宿舍，距离商场不远，意外相逢，刘芸心里痛快，非要姜玲带着冬冬去她那里不可。姜玲说去就去呗，我还没见过你的蜗居呢。刘芸咯咯一笑，说还真是蜗居，去开开眼吧。

也就十分钟，三个人就到了刘芸的宿舍。果然是“蜗居”，一间房子直通南北，最北边的阳台兼厨房。中间一堵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白色断墙，墙北是客厅、洗手间，墙南是卧室。卧室里是整齐的床铺、衣橱，小小客厅里放着小小的桌子和书架。面积虽小，却不杂乱；家具虽少，却不寒酸。

刘芸放下手袋洗洗手，说姜姐你和冬冬中午在我这里吃饭，有鱼，有肉，有芹菜，有蘑菇……姜玲笑道：还挺全的，好，中午就在你这里了，我帮你做。

冬冬玩儿他的熊宝宝，姜玲帮着刘芸炒菜做饭。两个人边干活儿边低声说着什么，有时争论，有时窃喜，有时便放开声呵呵地乐。这就是姑娘们之间的知心交往，这就是姐妹间的快乐生活。

饭菜很快做好，摆在客厅的小桌上。刘芸从小冰箱里取出“花生核桃露”，问姜玲喝啤酒吗，姜玲摇头说是酒不沾，刘芸说就喝饮料吧。三个人举起饮料杯碰了一下，刘芸说祝冬冬周日快乐！冬冬举着杯子说：祝二姨和姨夫快乐！

刘芸一下子怔住：什么，冬冬你说什么？

冬冬眨巴着眼睛，说二姨你和姨夫的通话我全听到了，不是五一相会吗？刘芸大惊：这年头，了不得，连小孩子也成了精了。

因为刘芸经常去找王冶文，为此还曾引起过姜玲的嫉妒，后来得知刘芸是王冶文的表妹，和歌舞团长刘芳是姊妹俩，不由得暗笑自己心胸褊狭。“二姨”的秘密竟为一个六岁孩子无意间窥知，连姜玲也颇为惊奇。三个人说说笑笑吃菜喝饮料，刘芸忽然从手袋里取出手机来：哎，姜姐，我得给表哥打个电话。

……

医院食堂餐厅的圆桌边上，小曹把剥好的对虾放在郎婷婷面前的佐料碗里，郎婷婷说我自己来，你这么客气干吗。小曹说你只管吃，我来剥就是了。当初老婆没和我离婚时，吃螃蟹吃对虾都是我给她剥。郎婷婷笑问小曹：嗯？老婆为啥和你离婚，是不是你也挺花？

小曹说我不花，是她靠上了一个大款。至于本人花不花，你问问王主任就知道了。王冶文马上举手：我证明，小曹不花，只是见了漂亮女人拔不动腿。

小曹的脸红了红，说这是哪里话呀！王冶文说那你为何见到郎主任就巴结？

小曹看了看郎婷婷低下头去：郎主任形象漂亮，举止端庄，为人也谦和，见到这样的女士，哪个男人不想多看几眼？哪个男人心里不动一动啊！

王冶文：听了没郎主任，知音啊！

郎婷婷抬头看看小曹，冲小曹报之一笑，重又低头吃虾。她心中暗想：唉，小曹要是王冶文有多好！

王冶文的手机响了，王冶文打开手机：喂，小芸啊，和俊生谈好了吗？

手机里传出刘芸的声音：谈好了，五一去海滨度假村，本来别人放假我们值班，这次是局长格外开恩，特批的假。

王冶文问刘芸是不是五一当天走，刘芸回话说对，坐上午那趟大客。王冶文说我五一那天有手术，也不能送你了。刘芸说没关系，回来时给你捎螃蟹。王冶文呵呵一乐：行吧，最好把妹夫也捎回来。

那边响起刘芸清脆的笑声：盼着吧，哥。

郎婷婷一直专注地听着两个人的通话，王冶文关上手机时，她问小芸是谁，王冶文说：是我表妹，假日去海滨度假村与男友相会。

郎婷婷：真是幸福的一对。

外科办公室里，王冶文、李晓宇、吕成、姜玲和几位护士分坐在室内。王冶文翻看着面前的病历，李晓宇和其他三位大夫审视着一份手术方案。王冶文看完病历抬起头，目光转向李晓宇等人：对于方案汇集三位还有意见吗？

吕成说也就这样了吧，该想到的都想到了。李晓宇也点头同意，他说这是例胃癌合并幽门梗阻，咱们熟悉一下病情描述。小吕，你念一下病历。

吕成拿过王冶文手中的病历念道：过去史：平时身体健康。无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病史。无肝炎、结核、伤寒等传染病史及接触史。无药物过敏史。无外伤、手术史。生于原籍，并久居原籍，无病毒接触史，未去外地常住。生活规律，无不良嗜好。

李晓宇：家族史呢？

吕成说家族史中父母身体健康，家族成员中无类似病史及重大遗传病史。

王冶文说重点说一下现病史吧。吕成接着念下去：现病史，患者于2011年3月左右出现无明显诱因的呕吐，病情逐渐加重，食欲减退。无发酸，无嗳气。患者曾在省附院胃镜检查，检查结果是幽门狭窄，并给予球囊扩张成型术，症状缓解二到三天后，再次呕吐，病情加重。之后再到省附院就诊，进行手术。

王冶文说我这里有份患者当时的手术记录。术前诊断：幽门梗阻；术后诊断：胃恶性肿瘤合并幽门梗阻；剖腹探查+胃壁活组织冰冻切片检查+胃空肠吻合术+营养性空肠造口术+腹腔双套管引流术。

李晓宇：是不是说一下当时的操作过程？

王冶文说很详细的手术操作没有，只记录患者胃幽门部肿块、胃弥漫浸润性病变，且肿块已侵犯至十二指肠第一、第二段肠壁，并已侵犯肝十二指肠韧带组织及小网膜组织。手术顺利、术后恢复良好。未再进行化疗等其他进一步的医疗方案，于2011年4月29日出院，于今年3月病情复发，症状同前。再次前往省院，省院复查后说只能口服中药保守治疗了。

吕成说王主任你决定吧，这个病人我们还能否进行二次手术将病灶切除？王冶文说我仔细分析了病人的检查结果，认为二次手术的可行性还是有的。李晓宇问是保守治疗存活时间长，还是二次手术存活时间长？王冶文想了想说，我看省院并非没有手术能力，只是害怕病人从手术台上下不来。这种情况保守治疗最多存活半年，二次手术的存活期约为两年。

吕成说那就手术呗，也许半年后就有了更先进的治疗措施了，毕竟这个人才四十岁呀。李晓宇说我和冶文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制订了细致的手术方案。

吕成取过手术方案还要念，李晓宇摆摆手：吕成啊，别念了，反正这个方案大家都看过讨论过，我个人认为已经相当细致全面，关键是看冶文的刀下功夫了。这些天的支持治疗效果不错，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手术时间最后定在明天。

小林从旁插话：明天是五一节。

王冶文说医生的节日只是个概念，就这么决定，明天我们全线压上。

李晓宇：好了，都去各干各的活儿吧。

……

五一节的早晨，刘芸背着旅行袋，手提几只本地特产香酥扒鸡轻快地走在城街上，一辆辆出租车在她身旁鸣着喇叭又慢慢驶过。刘芸一边走一边欣赏街景，早上的游人还不很多，三三两两有些随便散漫地走着，有骑单车的青年人到郊外踏青，自行车带着嗖嗖的声响从刘芸身旁擦过。临街的公园里游人稍多，不少一家三口带孩子来玩儿的。一只谁家的狗狗在这公园里瞎转悠，转到一棵树下撒了泡尿又跑了。远处欣湖岸边已经聚了些等着乘船下湖游玩的人，湖面上笼罩着薄薄的晨雾，远看完全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了。刘芸仰脸看看天，天很蓝，蓝天下给人的感觉真好。刘芸想起了一位文人的诗——淡淡晨曦浅浅绿，无限风光在此处。街旁的商店商场早早地开了门，商场门口高悬——节日大甩卖横标。刘芸顺街南行，走过两个路口，南边一座高层建筑上现出菊城汽车总站的招牌。

刘芸，惜时光，演绎精彩生活。早上空气清新，愿你今天事事顺心。

刘芸继续往南走着，手机忽然响了。刘芸打开手机接听：喂，俊生啊，我正往汽车站走呢，怎么，你已经登上了前往度假村的火车。好好，我们中午可以见面了。哈，坏家伙，说什么呢，好，再见！

刘芸走进汽车站，候车室售票窗前熙熙攘攘排满了购票的人。人们背着铺盖卷，提着装满杂物的蛇皮袋，一个挨一个地朝售票窗前挪动。透过候车室前的玻璃门窗，可以看到班车一辆辆地摆在停车场上。刘芸背着旅行袋走向候车室的检票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刘芸边掏手机边嘟哝：这个家伙，不是刚刚通过话吗！

刘芸停下脚步掏出手机举到耳前：喂，哦哦，林大嫂啊，有事吗？

候车室里很乱，听不清手机里的声音。刘芸走到一个角落处和对方通话：林大嫂，你说什么，小成跑丢了？

手机里传出林大嫂的哭泣声：是啊，刘警官，早晨小成跑到门外去玩儿，就是做饭的一点儿空儿，我再出去找就没影了。

刘芸说你没在附近找找？林大嫂说我找了，我向门口卖冷饮的人打听，冷饮店的女孩说，刚才有个瘸腿的女人买了两盒饮料，哄着一个小孩儿往南去了。听说最近常有拐小孩儿的，我害怕……刘芸看了一眼候车室外的班车：林大嫂，我现在汽车站，你马上坐出租车过来。我在停车场等你，详细情况你来到后再细说。

林大嫂连说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刘芸关上手机朝调度室走去，门口的人见刘芸出示了警察证，赶紧放她进去。

汽车站停车场上，几辆汽车里都坐满了人。车门都开着，驾驶员和乘务员站在车门口闲聊。这时，广播喇叭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各班车司机师傅请注意，请马上各就各位，关上车门，一律推迟发车二十分钟。各班车司机师傅请注意……

司机甲问司机乙出了什么事，司机乙说可能有特殊情况，你瞧，车站警务室的人都出来了。司机甲说那我们就遵令而行吧。

司机们相继上车，汽车的车门相继关上。刘芸从调度室出来后走到停车场前，手机贴在耳朵上：李所长吗？紧急情况，我的帮扶对象林大嫂的儿子半小时前走丢了，初步判断是被人拐走。我现在汽车站，正准备和林大嫂一块儿先查班车，请派人协助。

手机里传出派出所李所长的声音：好的小刘，即使孩子被拐，短时间内也出不了城区，我马上向局长汇报，联系交警大队协助我们，凡是出城的汽车一律盘查。我们保持联系，保持联系。

刘芸说好的，好的。她刚合上手机，林大嫂披头散发地跑过来，这个三十来岁的可怜女人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刘芸迎上去：林大嫂，别急，我已和调度室联系采取了安全措施，你现在跟着我，先到各辆车上看看有没有人带小成走。

林大嫂带着哭韵：刘警官，我，我……

刘芸拉起林大嫂的手，朝第一辆班车走去，两位车站警务人员跟在她们身后。

刘芸站在车前隔着窗玻璃向司机师傅出示了警官证，司机点点头，车门慢慢打开，两位警务员陪林大嫂登上班车。不大会儿，林大嫂和两位警务员走出车门，冲刘芸摇摇头，刘芸等人又走向第二辆班车……班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刘芸拨通李所长的手机：李所长，班车已经查完，没有找到林大嫂的孩子，怎么办？

李所长：小刘不要着急，交警大队已经把住了各个路口。刚才我和张局长联系，张局长说十分钟前有一辆小型面包车行至距哨卡300米左右调头踅回城区，估计与此案有关，他已派出五个便衣行动小组进行追查。你马上带林大嫂一块儿回来，我们共同商量一下，协助行动小组想想办法。

刘芸掏出汽车票看了一会儿，对着手机说：好吧李所长，我们马上回去。

……

刘芸的男友梁俊生坐在海滨度假村候车室的连椅上，满脸笑容，喜气洋洋。马上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刘芸了，能不高兴吗。梁俊生拨通刘芸的手机：喂，芸芸吗，我已到达目的地，你现在到了哪里？

手机里的声音很杂乱，乱了好一会儿传来刘芸的声音：俊生，有个突发事件需要我处理，估计得坐下午的班车了，你先安排休息吧，别在候车室里等我。

梁俊生说不是放假了吗，还有什么突发事件需要你处理？刘芸声音很急：俊生，干我们这一行是没有固定假日的，随时都可能有任务等着。

梁俊生的笑容收敛了，他咬了下嘴唇：那好吧，你可尽量快一些呀，我们只有短短的两天半时间啊。

梁俊生合上手机背起旅行包，出了候车室脚步慵懒地朝预订好的旅馆走去。

二十八

五一节上午，胃癌合并幽门梗阻病人的手术按时进行。医院走廊里，家属和两位护士把病人送往手术室。来到手术室前，护士把病人家属挡在外边，自己推着手术车进室内去了。病人家属眼睁睁看着亲人被送进手术室，喜悦、忧虑、紧张、担心的神情交相出现在脸上。

病人家属心情复杂地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虽然表面上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心中那份焦虑和担忧是可想而知的。

病人被安排到手术台上进行检查和消毒的同时，以王冶文为首的几位外科大夫和护士也在术前准备室里进行着相应的程序。十几分钟后，王冶文、李晓宇、姜玲、吕成身穿消毒服、头戴消毒帽和手套，举着双手从术前准备室走进来。这时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已经完成麻醉、铺巾。

王冶文站在手术台边：病人？

护士：焦成俊。

王冶文：202床？

护士：202床。

王冶文：患者手术？

姜玲：幽门梗阻二次手术。

王冶文：手术开始。

王冶文、李晓宇等医护人员在给焦成俊做手术。无影灯下，手术台上摆满各种手术器械，王冶文主刀，李晓宇、姜玲随时辅助，吕成在一旁认真地看，不时问一些相关问题。手术进行间，王冶文的额头上不时地冒汗，姜玲用无菌纱布给他擦拭，器械护士熟练地传递着各种型号的手术刀、止血钳和分离器。因为是二次手术，又是上级医院推出来的，几位医护就特别加心用意。医护们屏息静气严肃认真，手术过程时做调整但却始终有条不紊。

王冶文先是从胃窦大弯侧相对正常的地方全层切开胃窦前壁，见胃窦及幽门管处黏膜组织红润并无溃疡糜烂和出血灶，就在幽门及小弯处切取了两块全层胃组织交给一护士，以送冰冻切片检查。手术中，王冶文考虑到患者已逞胃弥漫浸润性病变，肿块已侵犯至十二指肠第一、第二段肠壁和肝十二指肠韧带组织及小网膜组织难以进行全部胃切手术。他和李晓宇等人合计了一下，决定进行胃空肠吻合术，同时取活检处的胃壁缝合修补。手术进行得并不顺利，所幸王冶文学识渊博技术纯熟，术前就针对此症参照中外资料进行过细致研究，故而虽则艰难，却没出现意外事故。

手术在曲曲折折中总算完成，王冶文伸伸腰：可以了，缝合吧。

姜玲动手缝合切口，王冶文摇着脖子走到旁边在室内来回转悠，直到缝合加压包扎完成，他才和同事们回到准备室里换衣服。王冶文换好衣服坐下来说：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下来，腿有点儿酸。

李晓宇说：你仗着身体棒，我站这么几个小时，下了手术台就迈不动步。

姜玲和吕成换好衣服坐在王冶文旁边说：以后再有这样的手术，你和李主任指挥，我们上台动手。

王冶文笑笑说：大姑娘小伙儿啊，你们还得坐三年冷板凳。

……

王冶文他们胃癌合并幽门梗阻病人的手术开始之时，正是刘芸和民警们帮助林大嫂搜救小成之始。

刘芸和林大嫂回到城区派出所李所长办公室里时，李所长正手里擎着电话话筒和公安局张局长通话：哦，好的，张局长，我们马上到那一带进行排查。

李所长放下电话，刘芸和林大嫂都站起了身。刘芸问李所长局长怎么说，李所长告诉她们，局长说行动小组根据监控摄像的录像资料进行了紧急追踪，但在新兴街罗家巷子口旁失去了目标，可能是隐藏起来了。

刘芸：这就更证明这辆车与本案有关。

李所长的手指顺着面前的一张表往下划着说：新兴街一带有好几家私人小旅社，现在，行动小组正在那一带进行暗中侦察，我们也赶过去吧。

刘芸说好，咱们马上走。

李所长、刘芸、林大嫂和另一名民警相跟着走出办公室直奔新兴街。

新兴街巷口一侧有家小超市，小超市门前不远支着一架卖冰激凌的凉篷。一条电线从小超市门上槛拉到凉篷里接到一个大冰柜上，冰柜后边坐着位胖胖的老妇人。老妇人侧脸看到李所长、刘芸、林大嫂和一名民警从东边走过来，赶紧起身招呼说：小刘啊，来吃个冰激凌。

刘芸等人走到凉篷下，刘芸看着大冰柜说：李妈，您越来越有经济头脑了。

老妇人呵呵笑着，赚个零花钱吧，闲着也是闲着。哎？过节没出去玩儿吗？刘芸说哪有闲空出去玩儿呀！哎？大妈，您老见没见一辆小面包车在这里停过？老妇人侧头深思：小面包车？哦，是有一辆，不过没停下，拐进这罗家巷子里了。

刘芸：拐进去了？

老妇人说是啊，以往从没见过有汽车出来进去，我觉得蹊跷就朝巷子里扒了一眼，面包车拐进去不远停下，从车里下来一个娘们儿和一个小孩儿靠在墙根处，这巷子窄巴，面包车擦着他们的身子勉强开过去，我还替他们好担心呢。

刘芸：一个娘们儿一个孩子？

老妇人说没错，车开走后，这娘们儿就领着孩子走出巷子。孩子直哭，我就招呼那娘们儿买个冰激凌哄哄孩子，那娘们儿就过来给孩子买了盒老酸奶。

刘芸问老妇人和孩子走了多长时间，他们往哪儿去了？老妇人想了想：咦，得有一个半小时了。往哪儿走了？哦，往西，往西走又拐上了直通南北的兴隆街。

刘芸：大妈您注没注意那女人走路有什么特点？

老妇人说对了，腿好像有点儿拐达。

刘芸：没错，就是她。

李所长的手机响。李所长打开手机：张局长，哦，行动小组找到面包车了？什么，车内空无一人，连车牌子也是假的。好的，明白了，我们马上着手办。

李所长关上手机说：汽车站已被我们监控，面包车也被他们丢弃，从目前情况看，他们可能得找个地方先隐藏起来。走，立即按计划行动。

刘芸转向老妇人：大妈，谢谢您，我们在执行任务，以后再来吃你的冰激凌。

老妇人连说好好好，看着匆匆而去的几个人，一脸的疑惑。

李所长和一民警来到兴隆街一家私营旅店，店老板站在柜台内和他们打招呼。为方便执行任务，他们都穿便服，店老板热情地问：请问先生，要住宿吗？

李所长和一民警走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出示了警察证说：老板，我们是来查一个案子的，请问有没有一个拐腿妇女领着一个小孩儿入住贵店？

店老板翻看记录簿：昨天倒是有三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入住小店，但没带小孩儿。哦，对了，那个妇女好像腿有毛病，走路一拐一拐的。

李所长问他们住哪个房间，店老板说今天早晨退房走了。李所长问有没有听他们说往哪里去，店老板摇摇头：我当时正忙着接待新来的客人，没注意他们说什么。

李所长说声谢谢，打扰了，和那位民警往门外走。刚走到店门口，身后店老板喊他们：哎哎，同志您站一下。

李所长和民警走回来：怎么，你想起了什么？

店老板说我想起来了，那个拐腿女人是早饭前走的，随后出来的三个男人是早饭后退的房，他们边往外走边叽咕，好像说去南边停车场开车什么的。李所长连说谢谢，谢谢，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

就在李所长和这位民警在小店内调查的同时，刘芸和另一民警也已站在另一旅店柜台前。服务员在察看电脑记录，刘芸和民警耐心等候。服务员接连查了两遍，抬起头说对不起同志，没有你所找的人的入住记录。刘芸笑着点点头，把自己的名片送给服务员：好的，打扰了。如有这两个人的消息，请及时通知我。

服务员看了看名片：好的，好的，请放心。

兴隆南街上，李所长和刘芸各带一名民警出入于各家宾馆旅店，最终竟是毫无收获。四个人在十字街口会合，共同商议着新的行动措施。刘芸说我们几乎找遍了附近的旅馆，也没见着她的人影，是不是已经出城了？

李所长摇摇头：不可能，这些人不傻，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不会让一个拐腿女人带着目标明显的孩子往远处跑，一定是在附近某个隐蔽处藏起来了。咱们都动动脑子，看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想到。

刘芸腆起脸思考。一位机动三轮车师傅迎面而来，看到他们停下。三轮车师傅问道：李所长，假日里还忙呢？

李所长转过身：哎？对了，林师傅，看没看到一个瘸腿女人带个小孩儿？

林师傅沉吟着：哦？瘸腿女人带着个小孩儿……有有，大约两个小时前，看到和我同伙的邢师傅载着这娘儿俩往三孔桥方向去了。怎么……

刘芸一跺脚，说三孔桥西河岸上有两个破窝棚……一民警立即接上说：对对，是在翻修三孔桥时拆下的水泥板之间盖了几片破木棉瓦。

李所长问是什么人搭的，刘芸说有两个外地搭荒的人为搁放东西和避风躲雨搭起来的。李所长长长地“哦”了一声：没准真跟咱们玩儿灯下黑哪！

李所长向林师傅道了声谢，几个人转身朝三孔桥疾行。

三孔桥距离十字街约有一公里，几个人不大会儿就赶到了那里。果然，河西岸上有两座窝棚，隐于河崖草木之间。刘芸等人正朝窝棚前走着，手机忽然响了，她停下来一看，是梁俊生打来的。手机里传出梁俊生的声音：喂，芸芸，突发事件处理完了吗？

刘芸看看前边不远处的窝棚。压低声音说：俊生，正在处理中，稍后再通话。

刘芸关了手机，几个人悄悄向窝棚前走去。

距窝棚不远，李所长摆摆手，刘芸和一民警站住，李所长和另一民警继续朝另一窝棚前走去。李所长二人走到另一窝棚前时朝刘芸做了个手势。两组四人同时冲进两个窝棚。

刘芸和另一民警拨开门口的枝条柴草冲进窝棚里时，见一个女人怀里搂紧小成靠在水泥板上呆坐着。女人见到刘芸二人一愣神，怀中的小成挣了几挣没挣动。刘芸冲上去一手掰开女人的胳膊，一手把小成拽出来。

男警伸手把女人擒住，刘芸抱着小成走出窝棚。刘芸拽出堵在孩子嘴里的破布，小成哇一声大哭。刘芸抱紧小成：小成乖，好孩子，不哭，阿姨救你来了。

小成继续哭泣不止，刘芸一低头，这才看到小成的膝盖上有血。毫无疑问，这一定是坏蛋们拖着孩子磕碰的。小成的胳膊耷拉着。刘芸问小成你的胳膊怎么了？小成哭道：疼，疼啊！

押着那个瘸腿女人的男警说：看看孩子的胳膊是不是脱臼了？

刘芸动了下孩子的胳膊，小成哇哇大哭。刘芸眼里流出了泪水：是脱臼了，畜生，一定是拽着孩子逃跑弄脱臼的。

民警把瘸腿女人押到河岸上，李所长二人也从另一窝棚前走过来。李所长边走边打电话：犯罪嫌疑人已抓获，孩子已救出，速派一辆警车到三孔桥河西岸。

刘芸也打开手机拨号，手机拨通，却没有人回应：嗯？怎么不接呀？

李所长问是打给谁的，刘芸说市立医院我表哥。李所长点点头：王主任啊！

刘芸继续拨号，电话拨通，一位女士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市立医院外科病房办公室，请问有事吗？

刘芸：您好！我是王冶文的表妹刘芸，请问他在吗？

对方说王主任做完手术刚下手术台，可能正在休息室，您如有急事我可以去找他。刘芸说是这样，有个孩子肩膀脱臼了，我想请他给治疗一下。对方说没问题，你来吧，我让他到门诊上等你。

刘芸连声道谢。这时，一辆警车从桥那边驶过来，驶过桥头，拐上往北的河岸停住。刘芸把孩子抱上警车：快，市立医院！

警车速度快，不大会儿就到了市立医院门诊楼前。因为事先和外科办公室的那位女士有约定，刘芸抱着小成径奔外科门诊室。李所长跟进来，随后林大嫂也进来了。林大嫂看见小成扑上来，抱着孩子大哭。孩子的胳膊给弄疼了，孩子哭得更惨。刘芸赶紧拽开她：大嫂，孩子胳膊脱臼了，你别这么抱他。

林大嫂赶紧松开手，王冶文走上来：小家伙儿，让叔叔看看胳膊怎么了。

小成惊恐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笑嘻嘻地蹲下身：小家伙儿，忘了，前些日子也是你刘阿姨带着来的，你的小鸡鸡肿了，还是我给你开了药治好的呢。

室内的人发出哄笑，笑声中，王冶文抓着小成的胳膊一抻又一送，听到小成的胳膊“嘎巴”响了一声，王冶文说：没事了。

刘芸动动孩子的胳膊问他还疼吗。小成擦擦泪说不疼了，白大褂叔叔真好！

诊室里笑声继续，护士给小东膝盖伤处消了毒，包扎好。刘芸替孩子付了药费后对林嫂说：快带着孩子回家吧，以后千万小心着。

林大嫂千恩万谢地领着小东走出去，王冶文说小芸你不是说好五一要去海滨度假村吗，怎么，变卦了？刘芸“哎哟”一声：糟糕，怕是误了车了。

刘芸简单解释说刚要上车，就接到林嫂的电话，说是小成丢了。这不找孩子找到现在，不知还来得及不。王冶文说为找孩子，误了乘车，妹妹不愧是模范民警。快走吧，兴许还能赶上第二趟车。

刘芸快步走出门诊室，门诊办公室的护士走进来：王主任，鲁院长的电话。

……

刘芸跑出医院，乘上出租车直奔汽车站。进站一看，停车场上还有没开走的车她便径直奔过去了。早晨曾和她打过交道的车站服务员迎上来：刘警官，你还是去海滨度假村吧，真不巧，晚来了一步。

刘芸一下子怔住：怎么，第二班车也开走了？

服务员说开走一刻钟了，要走的话，你只能乘明天上午的车。刘芸怔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打俊生的电话。手机接通，刘芸的口气充满着歉意：俊生，真是对不起，第二班车也开走了，只能第二天去和你相聚了。

梁俊生的声音有些牵强：是啊，真是太巧了。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等着。

刘芸对着手机和梁俊生述说今天这件事的经过，意思是请俊生一定要谅解。直到对方的口气渐渐回暖，她才挂断。回过身，嗯，旅行包呢？刘芸的旅行包找不到了。她竭力回忆着整个上午的经过，心想可能忙于照顾小成，旅行包给遗忘到警车上了。刘芸给司机师傅打电话，司机说警车上根本没有旅行包；她又给李所长打电话，李所长的话更让她失望：你是不是光顾抓人贩子救小成，旅行包不慎让窃贼给偷了？

刘芸很尴尬，如果警察让窃贼偷了旅行包，这才丢人哪！刘芸摇摇头说真邪门了！她细细回味：咦，光顾手忙脚乱往车站跑，旅行包忘到外科门诊了……

王冶文在门诊上给小成脱臼的肩膀复位之后，就到门诊办公室去接鲁院长的电话。鲁侃在电话里没说什么事，只是让王冶文速到他的办公室里去。手术后正是王冶文的休息时间，心想既然院长有令，去就去呗，正可顺便蹭他的明前茶。

王冶文进了鲁侃办公室，见郎婷婷却在沙发上坐着，直觉让他意识到，好心的副院长这是又要拉郎配了。果然，他刚稳住屁股，鲁侃就开口了：冶文啊，叫你来呢，还是为你和婷婷间的事，这不和郎总见面也快半个月了，人家郎总夫妇再三催我，让你们尽快把喜事办了。

王冶文说咱们不是天天有喜事吗？鲁侃一脸的郑重：冶文，说正事，别调侃，你们应该成立家庭了。

王冶文一副犯难的样子：鲁院长，我看呢，家庭就像漂流在河里的船，家庭成员都是船上的乘客。行驶期间，同船共度，偶有风吹草动或者说到站了，有的就下船。像我们那位夏雨柔，当初多么缠绵甜蜜呀，可是刚刚遇到一块暗礁便舍我而去，这船上就剩我自己独立漂流。所以呢，我现在并不打算重组家庭，至少目前不想。谁喜欢我，我就这么和她“处”着。

郎婷婷从旁插话：我担心！

王冶文说你担心什么，担心我跑了还是担心你自己被别人当小肥牛拉走吃肉？郎婷婷鼓不住笑起来：促狭儿，你就知道说宽心话逗乐。现在的青年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说不定哪天就把女友蹬了。

王冶文看看鲁侃哈哈大笑：你的担心并非多余，鲁院长……

鲁侃连忙插话：冶文，弄清楚啊，人家婷婷可是说的现在的青年男人，不是指我这个年龄的。哎？冶文啊，你俩光处着不是个事，先领结婚证吧。

王冶文说领了证不就等于成婚了？鲁侃说可以暂时不举行婚礼，仍然像平时那样“处着”。王冶文：婚礼只是个形式，你和陈姐不是至今也没举行婚礼吗？

鲁侃：促狭儿，说话就带钩。

郎婷婷让王冶文给她写张保证书，王冶文问让他保证什么？郎婷婷说保证不变心不甩我。王冶文呵呵一笑，说你傻啊，合同协议结婚证都能撕毁，一张保证书就成铁券了。郎婷婷说不写也行，你得保证不变。王冶文摇头说自然万物都在变化中，何况人哪。郎婷婷身子往这边挪了挪，笑眯眯地盯着王冶文说：守着鲁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真喜欢你，可总也没有自信。

鲁侃说婷婷，以你的条件，应该自信满满嘛。郎婷婷连连摇头，说鲁哥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冶文说话总是云山雾罩，哪有个定盘星啊。鲁侃给逗笑了：促狭儿嘛，他就这性格，连我们院领导都拿他没办法。

郎婷婷说：促狭儿，你要像小曹那样有多好！

王冶文一乐：听了没鲁院长，自然万物都在变化吧？她看上小曹了。

电话铃声。鲁侃抓起起电话：你好！找谁？

电话里传出外科护士小云的声音：鲁院长，王主任在你那里吧？

鲁侃：是啊，在这里，你怎么知道的？

小云说她打电话给门诊办公室，门诊办公室的人说你把王主任叫去了。鲁院长，请让王主任接电话。

鲁侃转向王冶文：找你的。

王冶文接过听筒：小云啊，哦哦，什么什么？夏雨柔找我，有要紧事，没说什么事吗？让我无论如何给她们回电话，好的，好的。哦，刘芸把旅行包忘到门诊上了，给送到了外科，没关系，放到办公室里，我打电话告诉她。哦，已经取走了呀，没赶上车。好好，就这样。

郎婷婷面孔收紧：那女人是不是反悔了要复婚啊？

王冶文：根本没有可能。

郎婷婷：那你就在这里给她打电话。

王冶文非常干脆：行。

王冶文拨通夏雨柔的手机：雨柔吗，听出来了，对，我是冶文……

郎婷婷凑到王冶文手机前听了一会儿，回头对鲁侃说：真酸！

王冶文继续通话：什么，五一节放一天假，你的明星要请我吃饭？哦哦，是请我自己还是请我们科里的？随意，那好，这么办吧，对了，你的明星大号叫什么？哦，柳田禾！好名字。你告诉田禾先生，我一定奉陪，同时我的几个同事也去捧场。地点嘛，就在玫瑰园大酒店吧。好的，说定了，不变，不变。

王冶文放下电话：夏雨柔的男友今晚要请客，问我有没有勇气面对，哈，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不就是老婆让人家拐走了吗？

鲁侃笑起来：冶文真是心大量宽。

王冶文：为人在世须豁达，特别男女之间，你就是拽过对方的身子，也难拢住对方的心。干脆，双手一撒，去他娘的呱嗒嗒。

郎婷婷咯咯直笑：我也去。

王冶文没犹豫，说去吧去吧，多叫上几个，三个五个是一桌，十个八个也是一桌。哎？鲁院长，你也去凑凑热闹呗。

鲁侃摇头：我不去，你和婷婷去吧，这种场合，风花雪月。

王冶文说明白了，鲁院长不喜欢风花雪月，只钟情于暗箱操作。王冶文说着起身欲走，郎婷婷急了，忽地站起来：我呢？

王冶文：放心。丢不下你，六点半，我叫上科里不值班的哥们儿姐们儿，咱们在医院门前集合。

王冶文告别鲁侃走出去，郎婷婷急忙在后边跟上。

……

因为是在海边，下午的阳光明亮而不炽热。海风轻轻地刮进室内，让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梁俊生仰躺在海滨城市宾馆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不时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到刘芸的手机号码又马上挂断，心里似乎有点儿七上八下。他在琢磨一件事和一种假设，因为他感觉到以往和刘芸通话时对方的口气总是柔情如水，甜美似蜜，今天好像有点儿青涩生硬了！莫非……

梁俊生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嘴唇不停地翕动着。

窗外树上，一只鸟儿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二十九

虽是小城，这里的夜晚同样嘈乱绚丽，人流如潮，车行如蚁，不时有借着夜色冒险违规者刺溜窜过马路，引起一连串的紧急刹车声和愤怒而惊恐的詈骂。

夏雨柔和柳田禾并肩坐在出租车后排座位上，柳田禾紧紧地揽住夏雨柔的腰，粗糙的下巴在雨柔细嫩的脸上轻轻磨蹭着。夏雨柔神态甜蜜而舒怡，脸上是表情明显的满足和惬意。快到茉莉花大酒店时，她直起身子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梳妆盒，利用盒盖上的小镜借着车外偶尔闪进的光亮上下左右地照着自己的脸和头发。她转脸问老柳自己美不美，王冶文见了他们是不是会顿生妒意。老柳说那当然，你是那种不经雕琢便能让男人望而痴迷的自然美。你的前夫见到咱们两个艺术天才人间绝配，肯定得一头钻进醋缸里。夏雨柔由衷一笑：看美得你！

老柳天生情种，阅女有道，揽着雨柔的右手轻轻揉捏着美女肩上的嫩肉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红颜知己。真的，你永远属于我，即使莱昂纳多也休想从我这里把你夺走。出租车司机大约听着别扭，不回头却语调清晰地问老柳：先生是美国人吗，您认识莱昂纳多？

老柳笑了笑没回答，明白司机师傅是在调侃他。夏雨柔微微一乐，露出两排洁白漂亮的小牙，她把梳妆盒放回手袋里，抚摸着柳田禾的头说：老宝贝，可得预先告诫你，冶文这人不是好对付的。

柳田禾放开雨柔的腰：一个文明人，难道会动粗吗？

夏雨柔说那倒未必，我是说他思维敏捷，口无遮拦，作弄人是他的拿手绝活儿。柳田禾嗤之以鼻，说莫非他的智商和情商比我还高？夏雨柔依然微笑着说：论演戏，他不如你；论智商学问，你十个也赶不上他一个；论情商特别是捉弄人，他如果自称全城第二，我想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是全城第一。

柳田禾有点儿慌乱却又竭力佯装不以为意：传说罢了。

雨柔：小心就是，他的外号叫促狭儿。

柳田禾不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即将遭遇的这个夏雨柔的前夫或者说是自己的情敌，肯定是个不同凡响的家伙。否则，已经和他恩断义绝的夏雨柔怎会这般描述他呢？请王冶文赴宴的初衷本来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位置和风采，让对方在自己风流倜傥的外表震慑和语言讥讽中尽现愚昧和猥琐。这样，费尽心机弄到手的大美人夏雨柔就会心悦诚服地紧贴自己了。刚才听夏雨柔一番描述，柳田禾又有点儿心虚、胆怯甚至开始后悔不该张罗这样的会面。

正当柳田禾浮想联翩天马行空之际，出租车慢慢停下来，前边驾座上响起司机师傅的磨牙声：二位天下绝配，茉莉花大酒店到了！

柳田禾与夏雨柔下车后走进茉莉花大酒店，服务生问清预订房间，直接把二人送到了三楼郁金香厅。厅内装饰豪华，餐桌圆而阔大，餐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迎宾鲜花。柳田禾伸伸胳膊阔阔胸道：行，还有点儿现代派的风韵和气魄。

王冶文等人尚未来到，柳田禾与夏雨柔分别神采奕奕坐在主陪坐和副陪坐上等着。大约一刻钟后，餐厅门口响起脚步声，听得服务生热情的口气：先生女士们，请，请请！主宾们就在这郁金香餐厅相候。

服务生一只胳膊朝前伸着，在他身后接连进来五个人，柳田禾与夏雨柔赶紧起身迎接。最先进来的是郎婷婷、姜玲、小林和小马，夏雨柔还没来得及介绍，姜玲、小林和小马就跑上来抱住了她：嫂子……不不，夏姐，我们好想你呀！

可能受了气氛的感染也可能想起了幸福的以往，夏雨柔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圈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好妹妹，好妹妹，我也想你们啊。只是因为演出时间太紧，没能及时和你们联系，请谅，请谅！

夏雨柔望望三人背后的郎婷婷茫然不知所以，小林立即介绍，说这是新调进医院的住院部郎副主任。郎婷婷此时正看着夏雨柔愣神，天啊，菊城竟还有这样的美人，难怪王冶文接到邀请就来呢，俗话说旧情难断，了不得，必须防备他们再续前缘，死灰复燃。

郎婷婷考虑着防范措施，夏雨柔已经走上来和她握手，声音清泠柔和莺声燕语：哦，郎主任，请坐，快请坐！

郎婷婷矜持地说了声“谢谢”，眼睛盯着夏雨柔，屁股已经和其他三位姐妹同时落座。几位女士相互寒暄的这段时间里，柳田禾的目光早已盯上最后进来的那位男士，他明白，这就是雨柔的前夫王冶文了。见着王冶文老柳有点儿吃惊，排除年龄因素不说，只这长相气质，自己与之相比已是相形见绌。这个人体态匀称，五官排列相当合乎生理规律，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般男人所永远难以企及的清灵之气。此时此刻，他真的后悔了，自己的决定是有些心血来潮冒失莽撞了。然而毕竟是闯荡天下经多见广的男人，毕竟是专会做戏的职业演员或者说是明星级的舞台旅客，柳田禾只是稍稍一怔而没显出心中的不安与忐忑，连忙上前和客人握手：这就是王冶文主任吧？

夏雨柔似乎此时才想起从中介绍，赶紧走上来说对对，这就是冶文，冬冬的爸爸。王冶文本来伸向柳田禾的手忽然中途拐了弯，他握住夏雨柔的手，不知是发自内心还是有意做作，声调温馨而轻柔：分手有日，你还好吗？

情况过于突然，夏雨柔看看尴尬而立的柳田禾一时显得不知所措。她赶紧镇静了一下，腾出手来指指柳田禾：冶文，这是影视明星柳田禾先生！

王冶文像是突然醒悟，连忙握住柳田禾一直伸在半空的手：哦，柳先生，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今晚我们能和柳先生酒店相聚，真是三生有幸。

一向善于舞台对白的柳田禾竟就一时语塞，他完全相信了夏雨柔的话——这是个专会捉弄人的家伙，锋芒稍露，就马上让自己处于窘迫之地了。幸亏夏雨柔及时解围：坐下，大家都坐下说话。

主宾位上坐了王冶文，同来的分坐两边。服务员递上菜谱，柳田禾翻翻菜谱递给王冶文：王先生，您来点菜。

王冶文把菜谱放到一边，问酒店有无套餐。酒店当然最喜欢顾客吃套餐，服务员连忙走到王冶文身边：有啊，本店套餐有上中下三等，三等中又分上中下三档，不知先生需要哪一等哪一档的。

王冶文笑嘻嘻地看着柳田禾，意思很明显，他是客主，他决定。柳田禾当然也明白王冶文的意思，仍旧谦辞道：王先生，您决定吧。

王冶文摇头说客随主便，是本地的老规矩，柳先生来到此地，就得尊重本地规矩。柳田禾想了想说：人虽不多，但却是首次见面，不上不下，要中等一档吧。

服务员眉开眼笑：一看就知道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

王冶文说那当然，柳先生是影视大明星啊！服务员大惊，没想到能在自己酒店里看到影视大明星，他十分意外地喊起来，餐厅门口的服务员听到喊声也涌进来，十几个人挤在餐厅门口争看明星风采。柳田禾从座位上站起来向门口的观众点头致意，脸上漾起甜美滋润的笑意。下首的雨柔看看大伙，又幸福地望着柳田禾，她微眯杏目，轻翕朱唇，显然是已经进入陶醉状态了。

没想到王冶文忽然出语惊人，他看着柳田禾得意的样子呵呵笑着说：不过我听说影视明星和饭店里做菜的厨子差不多。

餐厅门口发出一阵哄笑，大伙的眼光齐齐地射向王冶文。遭到如此讥讽的柳田禾虽然愠怒在心，但脸上依然带着笑：请王先生解释。

王冶文一只手摆划着：影视明星是做给人们看，做给人们听；饭店的厨子呢，是做给人们吃，做给人们喝。大伙说有道理吧？

餐厅里一阵沉寂。

餐厅里响起笑声。

柳田禾看看雨柔，雨柔也正看他。

柳田禾的脸红白相间，一副哭笑面容：王先生果然幽默。

餐厅里笑声未止，门口又挤进几位厨师来。大厨老冯也在其中，他气喘吁吁地问：今晚是有个大明星吗？

门口服务员：是的，冯大伯，你也想开开眼？

老冯：当然，当然，好奇之心，人人都有嘛。

几位厨师站在餐厅门口往里窥探，一位年轻厨师指指正面位子上的人问一个服务员，那坐在主宾席上的就是大明星吧？老冯往前挪了几步：不对呀，那不是市立医院的王主任吗，他何时成了影视明星了。

年轻厨师：该不是有人请医生吃饭，咱们弄错了吧。

女服务员：看清楚了，那坐在主陪席上的才是大明星。

老冯：咦咦，这明星和王主任比起来，差了成色了。

女服务员：冯大伯，你认识那王主任？

老冯：凡进过医院外科的，哪有不认识王主任的，我老婆患了卵巢囊肿，妇科解决不了，就是请人家王主任给摘除的。你猜怎的，取出的瘤子比篮球都大。

服务员伸伸舌头：夸张。

老冯：看来，今晚不是请明星，是请王主任。待会儿，我得表示一下。

老冯说着挤出餐厅，走了几步回头招呼仍旧涌在门口的酒店员工们，让他们赶紧招待客人，免得大堂经理来了发脾气。这句话提醒了挤在门口的酒店员工，当即各司其职一哄而去。

郁金香餐厅里，一盘盘菜肴流水作业端上餐桌，服务员轻盈的身子不时在明星与王冶文等人跟前晃过来又离开去，不大会儿凉热混搭的第一道菜上罢，服务员斟上酒，躬身站在一旁说：女士们先生们，请慢用。

……

市立医院骨外病房的走廊里，小秋和小桦在一位护士的帮助下推着病床车走过来，内科主任刘少清跟在后边。李晓宇这时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正好和刘少清相遇。刘少清说：晓宇，老邱病情已稳，我给你送过来了。

李晓宇说下午106的新病号出院了，我就赶紧让小黄去告诉你，我们去接就是了，还烦劳你亲自送过来。刘少清连说应该的，应该的。哎，冶文呢？李晓宇说他今天主刀了一个大手术，晚上出去放松放松。刘少清苦笑了一下：放松，他还放松？怎么放松，和谁去的？

李晓宇说带着他班上的天兵天将一哄而去了。

刘少清说真是少见。李晓宇附耳和刘少清说了些什么，刘少清一怔：胡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啊，席面上可别惹出事来。

李晓宇说：刘主任你放心，冶文可不是凡间人。

刘少清摇头：玉皇大帝也不愿王母娘娘被人拐了，神仙难过夺妻关。看时间差不多时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有手术请他帮助，免得喝多了情绪失控。

李晓宇咝溜了一下：嗯，有道理，还是刘主任老成持重，九点后给他电话。

病床车到了106室门口，李晓宇说刘主任你回去吧，这里由我安排。

刘少清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不过你记着务必要给冶文打电话。

……

郁金香餐厅里，客主柳田禾举杯在手：为今日的菊城相会，干杯！

碰杯声，寒暄声，相互谦让声此伏彼起……这是个庸俗的场合、热闹的场合也是司空见惯的场合，如果你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便难以在所谓的上层人群中混生活。三杯酒罢，柳田禾面孔微红，兴味盎然，他举起酒杯说：王主任，闻名不如见面，你果然潇洒豁达，竟然不介意我和雨柔……

王冶文打断他的话说：看书就看最喜欢的书，找情人就找自己最爱的人。柳先生做对了，雨柔也没做错。预祝二位白头偕老龟寿延年永远不离不弃。

王冶文起身举杯。

郎婷婷鼓掌，姜玲冷眼相对。

柳田禾与夏雨柔也举杯站起来：谢谢理解。

王冶文说只要你好生对待夏雨柔，我不在乎什么。如果哪年哪月雨柔厌烦了你又跑回来，就像冯巩说的段子，权当自行车被人盗走骑了一圈又找回来了。

夏雨柔含意复杂的目光盯着王冶文，王冶文笑嘻嘻地朝她举起酒杯。小林和小马口气冷漠地插进话来：王主任，你可真厚道。来，为王主任的厚道干杯！

小林：我连干三杯。

小林真的连干了三杯，当然，大伙也陪着她同干三杯。小林刚放下酒杯，小马又把酒杯端起来了：为王主任的宽宏大量，为雨柔姐的幸福，我也连干三杯。

小马竟也真的连干三杯，大伙当然依旧相陪。

柳田禾喝得兴起，他起身端杯，像念台词似的声调抑扬顿挫：人生在世，寻爱易，寻真爱难。为寻到真爱连干三杯。

柳田禾连干三杯，大伙照样相陪。姜玲干了三杯酒后忽然出语惊人，她放下酒杯说：诸位，我听人讲，找到真爱和遭雷劈的概率相差无几。

餐厅里一片笑声。

柳田禾尚未落座，正好借题发挥。他说诸位，我曾作过一首古体诗，以此吟诵真情，借着酒兴，很想背给大伙听听。王冶文带头，众人一齐鼓掌。柳田禾受到鼓舞，摆了个舞台姿势做沉思状，然后往上一甩头发朗诵起来：阴阳八卦奇中奇，天地四方雨复雨。男女双合情融情，彼此同心意中意。

王冶文做了个手势，大伙又一齐鼓掌。柳田禾兴奋得站直了身子，口气豪迈地说：在此相告各位，涉足影视之前，我曾是个诗人。

王冶文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懂诗，一直认为只要会说梦话就能作诗。可我记得雨果一百多年前就曾说过——诗人就是那种把别人的故事拿来讲给别人听再赚别人钱的家伙。是吗？

柳田禾一愣神：这，这个典故我还真不知道。

姜玲说我知道，是法国作家雨果在他的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里说的。

柳田禾说这菊城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呀，瞧，女大夫也知道法国作家雨果。王冶文听出柳田禾是在嘲讽姜玲，眼珠一转说：我那次做梦，也梦到一首诗。

郎婷婷吃惊：你梦到一首诗，诗是可以梦到的吗，念给我们听听。

王冶文学着柳田禾的样子也故作深思状：我记得有这么几句……

小马：快说嘛，卖什么关子。

王冶文用筷子敲着菜盘沿说：滥情场上无娇娘，残花败柳排成行，纵有鸳鸯三两对，也是野鸡配色狼。

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王冶文敲菜盘的服务员首先哈哈大笑，笑是有感染力的，他一笑，门口的员工们被引笑，餐厅内的众人也跟着笑。这霎小马正吃香酥鸡，张嘴笑处，一块鸡腿喷出来，像榴弹炮一样射进郎婷婷怀里。郎婷婷吓得惊叫一声跳起身，拽餐巾撕纸反复擦着衣服。

柳田禾脸色更红，他马上转移话题：诸位看过我饰演的角色吗？

大伙摇头，柳田禾面现尴尬：诸位应该记得……

王冶文连忙接过话头：怎么没看过呢，你们可能忘记了，在那部什么电视剧里，柳先生饰演一个有了婚外情的官员。那位官员有句话很经典——相遇相识又相见，先是亲，后是爱，最终把手伸向你的钱口袋。

众人面面相觑：我们怎么没看过？

王冶文：孤陋寡闻啊！

柳田禾摇头叹气：王先生才思敏捷，真该从文。

王冶文说从文太容易了，这年月，敢说就是大学者，敢造就是大作家，胡说能成大教授，指鹿为马就是学术权威，演上两部戏再找几个流氓文人吹一通，就成明星了。哈哈……

柳田禾看看夏雨柔，夏雨柔只管吃喝，自始至终不吭一声。

柳田禾像患了破伤风，一副哭笑面容：王主任真是才华横溢。

王冶文连说不敢当，我呢，说话口无遮拦，概括起来就是读书不过两部，张口便知天下大事；文章不过两篇，却自命为著名作家；述而不著是清客，说而不行是侃爷。这两样我算占全了。所以呢，说多说少，还请柳先生多多谅解。

柳田禾明白应该赶紧转移话题，否则这样下去自己将陷入难以自拔的窘迫，他扭脸朝着王冶文：王先生客气了。请问王先生有什么业余爱好？比如说钓鱼。

王冶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夏雨柔，夏雨柔被王冶文盯得愣住。王冶文的目光又转向柳田禾，他嘴里喷着酒气说：柳先生，就是那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鱼儿的痛苦之上的活动吧。不喜欢！

夏雨柔放下酒杯撂下筷子，用块餐巾纸擦眼睛。

姜玲凑到她脸上问是怎么了，雨柔说刚才喝酒不小心，迸进眼里一酒滴。

柳田禾满脸通红，为掩饰什么，他提议行酒令。有人附和，有人反对，意见难以统一。王冶文刚要发表自己的意见，餐厅门口有人说话：闪一闪，闪一闪了。

大厨老冯端着一盘糖醋鲤鱼走到餐桌前。

老冯把鱼盘放到王冶文跟前乐呵呵地说：王主任，这是我特地孝敬您的，那次若不是你动手，我老婆怕是要躺在手术台上了，一盘鲤鱼，略表心意。

王冶文打怔：老师傅，您是……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老冯仍旧呵呵笑着：你动过的手术何止千百，当然不记得我们了。我老婆患的是卵巢囊肿，你给取出来时已像个篮球大小，要是长到现在，还不得像个西瓜！

王冶文连说谢谢，谢谢师傅，一点儿小事，您还记着。

老冯摆好鱼盘拱拱手：好，你们继续玩儿，我还得去做汤呢。

王冶文起身和老冯握手致谢，正要重新入座，口袋里手机响起来。他取出手机贴到耳朵上：喂，老李呀，什么，大出血！好好，我马上赶回去。

王冶文收起手机：柳先生，急病，我得早退了！

众人：今晚大伙也已尽兴，咱们也撤吧。

柳田禾看看夏雨柔，夏雨柔点点头。

……

返回剧组驻地时，柳田禾与夏雨柔仍旧乘坐出租车。柳田禾坐在车里皱眉无语，夏雨柔问他怎么了。柳田禾叹口气：我让王冶文算计了。

夏雨柔：什么？

柳田禾：嗯，让他捉弄了。

夏雨柔说在席面上你明显是被他捉弄了，我早就说过让你小心应对嘛。

柳田禾说岂止是席面上。夏雨柔说还有什么？柳田禾说刚才我到柜台上一算账，你猜怎的，几个人花了六七千元。

夏雨柔说是你自己要的套餐等级啊！我说刚才柜台上结账时，你和服务员扯扯了好半天呢。柳田禾说是王冶文引我上的钩。夏雨柔想了想：对，你把菜谱递给他，他顺手就放到一旁了。

柳田禾：关键就在这里，否则，我至少得看看上面的价格吧。

夏雨柔说事前就告诉你，他外号促狭儿，是捉弄人的高手，你还不以为意。柳田禾说：这个人是一方才俊，了不起，你真不该离开他。

夏雨柔：怎么，你后悔了？

柳田禾没再出声，夏雨柔侧脸一看，柳田禾仰靠在背椅上睡着了。

夏雨柔捅他一下：知道自己不胜酒力，干吗拼了命地喝呀！

五月二号一大早，刘芸就背着旅行包抄近路往汽车站方向疾走。刘芸走到西区一个街角十字路口不由得皱了下眉，这地方乱得不能再乱了，街口上没有红绿灯，也没有交通警察，人流和车辆从四方涌来，像六月的雨水一样随意乱淌。这是个交通事故多发区，交警上多次提出建议，市政上只是答应却迟迟不予落实。

摆摊的老秦和刘芸打招呼。刘芸问他货摊怎么摆到这里来了？老秦说这里安全，除了市管所敛点这税那费外，不会因有碍市容而被撵得东逃西窜。刘芸摇摇头朝他一笑：也对，适者生存啊。

刘芸继续往汽车站走，太阳已经升起，越升越高，阳光从东南天幕上泻下来，把个世界弄得花里胡哨。刘芸刚刚走出不远，从南街筒子里来了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儿，车后座上带着位大约是他女朋友的姑娘。小伙子车技很高，虽然带着人，却能像水中鱼儿一样不乏卖弄地在人孔中穿行着。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已经来到了十字路口的交叉处，他没有减速，反而吹着口哨晃着车把，游龙戏凤似的在人群中灵巧穿行。小伙子向西拐弯的刹那间，一个老头儿骑着自行车自东而来，很明显双方都在躲避，但终于躲避不及，老头儿和小伙子撞上了。

老头儿的自行车撞在小伙儿的后车轮上，自行车翻倒时磕在路边石牙子上。老头儿的脑袋磕破了，淌了许多血。同时，左腿也被自行车砸在底下，老头儿躺在地上不能动，嘶哑着嗓门含含糊糊地向路人求救。路人有的站住往前凑，凑近了忽然又退回去，有的则立在原地乍手乍脚不知喊些什么。老头儿额上的血越流越多，满是皱纹的脸几乎成了土黄色。小伙子回回头说是你撞得我，我可没有责任啊。嘴里说着，耍杂技似的稳操车把继续往西去了。

正在背着旅行包往南走的刘芸听到背后有人呼救，她回头张望，行人杂乱，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一位老太太提着青菜从北边走过来，刘芸问那边出了什么事，老太太说有个骑自行车的老头儿和人撞了，伤得挺重。

刘芸听了，立即返身往回跑。刘芸跑到交叉路口时，看到街角路边围了许多人在七嘴八舌地嚷嚷什么。刘芸挤进人群，只见摆摊的老秦正蹲在受伤的老人跟前，用一条自己摊上的线裤包扎老人流血的额头。有人帮忙掀起自行车，有人要扶老人站起来，老人一声哀号重又跌坐在地上。

刘芸挤到老人跟前，发现老人左侧的小腿几乎呈直角状态。正在给老人包扎的秦之健扭头看见她，连说刘警官你来得真是时候，这老人危险。刘芸说：是的，老人的腿骨折了，我给120打电话。

刘芸拨打120急救中心，急救中心工作人员说对不起，两辆救护车都已出发，请您说明地点、姓名，暂且等一等。刘芸口气焦急：病人很重，请赶紧想办法。

急救中心说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和救护车联系。刘芸关上手机想，谁知救护车什么时候来到，想别的办法吧。她招呼围观的人大伙散开，说我是警察！人们赶紧闪开，刘芸招呼从面前经过的汽车、三轮车。汽车、三轮车很多，纷纷像惊枪的兔子从他们跟前一闪而过。一辆车号0534的机动三轮从南边开过来。刘芸上前拦住：师傅，请把这位老人送到市立医院，车钱我来付。

车主迟疑。一旁的老秦赶紧帮好话：师傅哎，救人……胜造浮屠……

三轮车主看看满脸血污的老头儿，又看看自己干净的车座，犹豫着。他从三轮车上探着半截身子问：姑娘，是你家老人吗？

刘芸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车主眯起眼睛想了想，把手掌伸到刘芸面前翻了两翻说：车费，你得出这个数。

老秦看看刘芸，打个愣，把手掌伸直说：这个数吧。

车主脑袋摇得拨浪转，老秦赶忙将手掌翻一下：这个数，总可以了吧？

车主“嘁”了一声，哈下腰来蹬车要走。刘芸一把薅住：就按你说的价……

一位站在老秦摊前准备买线裤的中年妇女立在旁边。中年妇女看着人们七手八脚把老头儿抬上三轮车，掏出手机背过身去，哇哩哇啦说了些什么。

三十

与柳田禾、夏雨柔聚会的第二天，也就是刘芸要去世海滨度假村的这一天，王冶文代班外科门诊。可能是节日期间的关系，病人不多，王冶文便伏在桌上认真研读一部英文版的《尖端外科》。郎婷婷悄悄推门走进来，王冶文头也没抬就问挂号了吗？郎婷婷窃笑，王冶文见进来的病人没回答，抬头一看是郎婷婷，笑嗔道：干吗呢神神魔魔的。

郎婷婷嘻嘻一乐：惦着你独自一人寂寞，来做个伴啊。

王冶文说你们住院部本来不忙，五一从来都是留人值班其余放假，你不在家陪着哥哥嫂子好好过节，跑医院里干吗？郎婷婷说还嗔别人呢，你不在家过节包饺子，坐这里干吗？王冶文说我是替小吕的班，他跟小马去看未来的丈母娘了。郎婷婷说早知道，我在街上遇到吕大夫和小马了，知道你在这里，就过来了。

王冶文侧侧头：郎主任真是有心人。

郎婷婷说促狭儿，以后不许再主任主任的叫我。哎？昨晚喝得不少啊。王冶文点点头咝哈了一声：哎，昨晚我是不是有点儿失态？

郎婷婷摇头说发挥得相当好，路上我们议论了，你把那明星捉弄得够呛。王冶文不承认，他说没有啊，人家花钱请客，我能捉弄人家吗。郎婷婷“嘁”的一声：小姜说了句文化话，叫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冶文问小姜这话怎么解释？郎婷婷说那明星并不是诚心请你，而是要在你面前显摆，你看，我把你老婆搞到手了。王冶文不相信：没那么居心险恶吧？

郎婷婷说我们几个都这么认为。

王冶文说认为就认为呗，反正我真的不是存心捉弄他。不过，我酒量有限，搞不好昨晚撒酒疯了。郎婷婷说就是撒酒疯也撒得恰到好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的放矢，妙到毫巅。这是大伙对你的评价。整个席面上你一直高歌猛进，那明星一败千里溃不成军啊。

王冶文说：郎主任，没想到你还挺有文采的。

郎婷婷脸一沉说又来了，还郎主任！这话是小姜说的，那丫头……郎婷婷说到姜玲戛然止住：哎？下午咱们去减河湿地玩儿好吗？

王冶文说可以啊，我正闷得难受呢。。郎婷婷说咱带上孩子一块儿去，王冶文怔了一怔：你说巧不巧，小冬跟他爷爷奶奶到乡下去了。

这阵儿病人渐渐多起来，值班护士从对门走过来开始叫号。郎婷婷站起身说：你忙吧，我去买菜，咱们晚上包饺子。

天庭大道上，刘芸抱着老人坐在机动三轮车上。老人的脸色白一阵黄一阵，刘芸又害怕又焦急。老人呼吸急促，间或轻轻地呻吟一下，停住了。许久，又轻轻呻吟一下。刘芸摸摸老人的脉搏，脉搏细微，脉速很快，刘芸真怕老人死在自己怀里。不是怕担责任，而是替老人惋惜，这么大年纪了又遭此无妄之灾，人这一生啊——唉！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

还好，机动三轮车在第一个街口处赶上的是绿灯，三轮车载了刘芸和老人顺利通过。刘芸心里增加了希望，她揽着老人的胳膊已经有些酸麻，可她不敢动，唯恐增加老人的伤痛。她默默地数算着，祈求着，盼望下一个街口仍是绿灯。老天不负好心人，第二个街口又是绿灯。

这地方虽是小城，也是城市的章程，机动三轮车不能行驶在快车道上，只能靠边走，越过了旁边的白线，轻者罚款，重则扣押经营执照。三轮车工人都是城市通，当然明白这些。可是，问题就偏偏出在这上面，三轮车正行驶间，旁边道上一位骑自行车的人撞着了前边一位的屁股，争执不下，动手打了架。看出丧的总怕丧局小，一些围观的不去劝架，却在一旁架秧子乱吆喝，这地段刹那间滚成一锅粥，人行道彻底堵塞了。三轮车一时过不去，刘芸急得都快晕了。她央求三轮车主绕道走，三轮车主的脑袋拨楞着，说根本无路可绕。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老头儿死了不成？最后还是三轮车主急中生智，跑到岗亭上叫来了警察。警察手持电棍连解劝带吓唬，才将打架的围观的统统弄到路边去。中间闪开一条小窄道，三轮车刚好勉强从中穿过。车主喘口粗气吐口唾沫说：碰到这档子事，能把我们开三轮的急煞。挣这份熊钱，易吗？

离第三个街口不远时，绿灯还亮着，可是行到近前绿灯熄灭了，刘芸的脑子一阵发凉，好像这一分钟的红绿灯转换时间就会要了老人的命。三轮车又无可奈何地停住了，车主从腰里抽出毛巾擦擦汗，回过头对刘芸说：姑娘，一路上碰到的，你都看见了，说不着，今儿这车费呀，你还得加加码。

刘芸已经急得六神出窍，也不管车主说什么，只把脑袋乱点一气。瞅这短暂的时间，刘芸连忙取出手机拨号。电话立即拨通，刘芸是打给交警支队办公室的。到底是要害部门，一位值班员当即接了她的电话：您好！这里是交警支队办公大厅，有事请讲。

刘芸因为焦急声音有些走调：你好，我是民警刘芸，警号6477，有一位老人遇了车祸，急救车一时来不到，现乘机动三轮前往医院。途中要过十几个街口，假日期间，交通拥挤，请马上开通绿色生命通道。

对方值班员立即回话：好的刘警官，讲明你们现在的位置。

刘芸说我们现在顺天庭大道一路往东，即将到达中心广场。乘坐的是机动三轮，机动三轮车号0534。

那边值班员当机立断：好的刘警官，我报告值班领导，马上安排。

刘芸打完电话，心里轻松了一些，看看前边，马上就到第三个街口了。岂料离第三个街口不远时，绿灯还亮着，可是行到近前绿灯熄灭了。刘芸的脑子一阵发凉，三轮车又无可奈何地停住了。刘芸急得咬破了嘴唇，连说巧巧巧，真是太巧了！就在她急得恨不能跳下车来背着老人去医院时，只见一辆交警专用三轮摩托车从后边飞驰而来，车上插着一面十字旗，旗下一位交通民警举着电动喇叭冲街口处喊了几句什么。街口处的交通警察听到喊声，挥动手中旗子，喝令南北方向的车辆行人立即停住。这霎摩托车上的民警驶了过来，高声叫着说：0534号三轮车，0534号三轮车，马上跟我通过，马上跟我通过。

三轮车主迷糊了一下就立即明白了，他赶忙加大车速拐上快车道，跟在交警摩托车后，一路绿灯，坦荡而行。交警摩托车开路，行人注目，一路上绝无阻拦，这种类似国家元首般的待遇是何等威风。精神转化物质，物质转化精神，车主此刻浑身是劲，他晃动膀子，扭起腰胯，驾驶着机动三轮风驰电掣追赶着摩托车。那神气那架势，俨然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士跨着一匹驰骋缰场的烈马。可能三轮车主此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他甚至没想一想交警的摩托车何以会赶来给他们开路，他只是万分感谢前边的交警摩托驾驶员。尽管上身的夹克已经溻了，玉米粒大小的汗珠子顺着发际往下流。他还是很激动，好像此刻不是自己在救人，而是在这菊城大街上抖威风。

刘芸发现了三轮车主的情绪变化，颤着嗓音道：师傅，可真辛苦你了！

三轮车主头也没回：有什么辛苦的，救人是一码事，我不还得挣钱吗！

……

姜玲今天休班，闲来无事，听说王冶文给吕成代班，便来门诊楼找他聊天。路过急诊室时，一位值班护士和她打招呼，姜玲便信步走进室内。两个正在闲拉，电话铃响了，护士拿起话筒：喂，哪位？哦，交警支队，有个车祸病人马上送到，是乘机动三轮来的，绿色生命通道？好的好的，我们立即准备。

护士放下电话：姜大夫，刚才你还说闲极无聊呢，这不，来大活儿了。有位老人摊了车祸，正乘坐三轮车前来医院的路上，可能伤情危重，都动用绿色通道了。

姜玲说马上准备担架车。两名护士就像听到命令似的，推起担架车顺走廊小跑而行，姜玲和值班大夫小赵在后边紧紧跟着。

……

刘芸看着怀里的老人，老人的情况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她心中稍静，顺口问道：师傅，离医院不远了吧？

车主说已经拐上了东海路，马上就到。果然，不大一会儿，前边的交警摩托车停住。三轮车主长长地松了口气：天啊，终于到医院了。

三轮车慢下来，刘芸看到医院门口有几个白大褂子在等候。三轮车刚刚停下，白大褂们便一拥而上，有的抬人，有的推来担架车。也就几分钟的工夫，老人就给推进了医院门诊楼里去了。车主连连咋嘴：姑娘，你的病人没有挂号，也没有谁来像催命似的要押金，脸面可真大，莫不是有什么近门亲人在市里当官吧？

刘芸笑笑说：师傅，急救病人应该就这样吧。

车主摇摇头，表示决不相信，他站在刘芸跟前等着刘芸付车费。就在此时，当初车祸地点那位准备在老秦摊上买线裤的中年女人忽然出现了，中年女人走到刘芸面前，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小伙子，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举着录音筒，那摄像机的镜头正定定地对准着刘芸。

刘芸慌忙躲开了，但小伙子的摄像机就如火控雷达一样死死地跟定了她。刘芸急得赶紧摇手：别，别，千万可别……

中年妇女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她说刘警官，我们曾经报道过你的事迹，别躲了。中年女人指指不远处停放的一辆新闻采访车：我是电视台的，街角处你见义勇为的举动我都看到了，所以通知了采访车。

刘芸说你不是李台长吗，咱们见过面。李台长说对对对，既是老相识，这采访就更好办了。三轮车主惊奇地看着刘芸：怎么，这老人不是你的亲属？

刘芸：对不起师傅，为了尽快救人，我说谎了。

三轮车主双手扎撒着，不知所措。

刘芸见状，当即把三轮车主推到了前边：李台长，这次救人，最苦最累的莫过这位师傅，你们还是采访他吧。

可是，扛摄像机的小伙子仍旧跟定了她。刘芸拍拍小伙儿的肩头：兄弟，应该对着这位师傅照，是他主动把老人送来的，我只是帮了个忙。

李台长和扛摄像机的小伙儿犹豫着。刘芸又解释：要不是这位师傅见义勇为，老人就得耽搁了。百闻不如一见，咱们不是看过《离开雷锋的日子》吗？让我说啊，这位师傅和雷锋的那位战友也没什么区别。

李台长左右为难似的别扭了一阵子：好，听刘警官的，采访这位师傅吧。

小伙子把镜头对准了三轮车主。

三轮车主很是蒙了一会儿，脸就有些涨红了。事情发生得虽不突然，但也让人有些冷手难抓热馒头的感觉。说真的，刚才途中那摩托开路行人注目的情景，着实让他风光无限了一通。此刻当荣耀的光环再次罩在头顶上时，他先是从精神上受不了，继之从心理上又觉得很是受用，所以当摄像机头调过来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连摆了几个姿势，盘算着照正面好还是照侧面好。

李台长手拿麦克风做现场解说：现如今哪，像师傅这样的人可是少而又少了，当时他一见老人跌伤，立时自动停下车来，也不怕血污了车座，就主动地把人送来医院了。一路上为了赶时间，里外两层衣裳都溻透了。瞧瞧，大伙瞧瞧。

车主显然是有点儿难为情，他乍煞起双手像是往外推让着什么，口中连连说着“应该的，应该的，一城一地住着，谁能见死不救呢？图个相互照应嘛”。说着就要逃出镜头去，又被李台长一把拽住了。

人越围越多，医院门前渐渐挤成了疙瘩，警察赶来疏导交通，医院的保安也来回乱窜，很负责任地阻止人们踏上台阶，以免影响了医院的正常工作。人堆核心处，在电视镜头的瞄准下，中年妇女接连向三轮车主提了几个有关见义勇为和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之类的问题，车主竟然应答自如，说得合理合辙，听不出有什么受之有愧的意思。看来，这位师傅已经适应角色并迅速进入状态了。人们不断喝彩，不停地赞叹，说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雷锋终于又回来了。

李台长继续提问：请问师傅当时是怎么想的？

车主：想什么想，救人要紧呗。

李台长：没想到这样做会误了自己的生意？

车主：挣钱多少，还在这一事一时吗？

李台长：要是您的车让伤者的血污染了，是不是要伤者家属赔偿？

车主：说哪里话呀，到洗车房里洗洗刷刷，不就几十块钱吗。

人们不断喝彩，不停地赞叹。

对车主的采访结束后，李台长吩咐拿照明灯的小伙子：小韩，你去和医院联系一下，看能不能顺便采访一下医生和病人。

小韩答应着走进医院门诊楼，这时刘芸取出二百元钱递到车主面前：师傅，这是车费钱，别嫌少，收下吧。

车主一把推开刘芸的手：嗨，都什么年月了，还跟我钱呀钱的！早知这老头儿不是你的亲属，早知你是市里的警官，当时我连价也不能打呀。

刘芸说那不行师傅，咱们讲好的嘛。车主发起急来，说警官姑娘，你要是再犟下去，那就是看不起我！车主嗓音有些发颤，手也开始哆嗦。李台长上前说：刘警官，别勉强了，师傅他动了真情了。

摄像机嚓嚓响着，记录下这真实而感人的一幕。

摄像机还没拍完，车主已经转过身跳上机动三轮。车主发动机器，三轮车穿过人群间的缝隙驶向大街。街面上人流如织，凌乱驳杂。刘芸看着远去的三轮车主，手里捏着钱呆站在医院门前：唉！你看这事闹的！

老人被送进急诊室后，姜玲和赵医生叮嘱他躺在担架车上不要动，同时对他的下肢做了临时固定。护士给老人测血压，量体温，数脉搏，两位医生则进行着各项必要的检查。姜玲检查了老人的伤势后问护士老人家各种体征指数如何，护士说基本正常。姜玲和赵医生商议后说：又是一例胫腓骨骨折。

姜玲哈下腰：老人家，你家是哪里的？

老人指指自己的衣袋，护士从衣袋里取出老人的身份证。姜玲看着身份证告诉护士马上给这个街道办事处打电话，通知老人的家属来医院办手续。

护士拨通了街道办事处的电话后，口气变得惊诧而犹豫，双方在电话里反复争辩议论着什么，末了护士放下电话说：大夫，这个病人情况特殊。

姜玲和赵医生同时问道：怎么特殊？

护士把姜玲和赵医生叫到一边压低声音：社区办事处的人说，这个人的儿子是个在逃犯，儿媳给人做家政服务，一时很难联系上，得中午才能回来。

姜玲点点头：王主任可能在门诊，你去叫他来商量一下。

护士答应着小跑步走出急诊室。

不一会儿，王冶文和护士同时走进来，姜玲迎着他走过去说：王主任，可以明确诊断，胫腓骨骨折。

王冶文问伤者其他情况如何，姜玲说老人身体不错，其他基本正常。王冶文点点头：这就问题不大了，安排一下，马上手术。哎？家属来了吗？

姜玲摇摇头，和王冶文低语着。

王冶文有些吃惊：什么？我看看身份证。

护士走过来把老人的身份证递给王冶文，王冶文看着身份证读出一个“林在庆”后马上停住，他想了想说：等一等，我打个电话。

王冶文走到电话机旁拨号，电话拨通，王冶文说：喂，小芸吗，我是王冶文，小芸，你帮扶对象的公爹叫什么名字？

电话里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林在庆。

王冶文说这就对了，我们刚收了个车祸病人，就是他。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啊？真没想到，这么巧！

王冶文问怎么了？刘芸说这个林在庆就是我刚刚送过来的，我就在医院门外，有点儿事缠着，还没倒出空来去门诊呢。王冶文说：你不是去度假村了吗？

电话里刘芸解释，说是在路上遇到的，能不管吗？稍等，我马上过去。

王冶文放下电话：潜规则吧，马上安排手术。

三轮车主走后，刘芸向李台长等人告辞也进了门诊楼。当她快步走进急诊室时，王冶文等正在给林在庆老人做术前准备工作。这时的林在庆躺在病床上输液，输液瓶里的药水有次序地滴着。一位护士拿着王冶文写的欠条去给林在庆办理住院手续，王冶文和姜玲正在察看林在庆的X光片。听到脚步声，王冶文转过身：小芸，你不是去度假村了吗？

刘芸说：刚才电话里不是告诉你了吗，路上遇到的。

王冶文说帮扶帮扶，这下你可有得帮了，手术不算小。刘芸笑笑说大事小事都是分内事，能帮就帮啊。王冶文把X光片放在一边催她说：这里的事交给我，你快去赶第二趟车，免得又误了。

刘芸说她已电话通知了街道治安员，林大嫂中午回来后立即让她到医院伺候公爹。王冶文说：那你就放心走呗。

刘芸说待林大嫂来了后我再走，如果她来不了，说不定我还得代理家属在手术协议上签字呢。王冶文连说有道理，想得周到，只是……

刘芸说救人要紧，别只是只是的了。姜玲冲刘芸竖竖大拇指：了不起的人民警察，有你这样的小表妹，王主任脸上也觉得增光。

王冶文说那当然，连续两年的模范民警哪。正说着，去住院部的护士走进来：王主任，林大爷的入院手续办好了。

王冶文：准备手术。

姜玲说病人家属还没来呢。

王冶文：小芸，再给他们社区办事处打电话。

刘芸拨通电话找到办事处的小赵，问林大嫂回来了没有？对方说还没有。刘芸让他联系家政服务公司找找林嫂在哪里干活儿，让她马上到市立医院来。刘芸放下电话说：小赵已经去家政服务公司询问了，估计很快就能找到。

王冶文说那好，提前准备，家属签字后立即手术。患者是开放性骨折，时间一拖容易感染。姜玲说先行手术，家属来了补签行吗？王冶文看看刘芸，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刘芸说：可以，我担保。

王冶文笑了：好，表妹担保，表哥我负责，进手术室吧。

护士和护工推着担架车走出急诊室奔手术室去了。

……

两个小时后，林大嫂终于出现在医院走廊里，她急匆匆地奔进外科急诊室，见到值班护士急忙询问那个出车祸的老人在哪里。值班护士说你是林大嫂吧？林大嫂说我是病人的儿媳妇，刚听说公爹出了车祸。护士说老人骨折。已经进了手术室了。林大嫂问道：手术室里我能去吗？

护士说可以去，但只能在手术室外等着。林大嫂连说行行行，您告诉我手术室在哪里，我这就去门外等着，护士领她走出急诊室指指正东走廊上一个门说：那里有电梯，你乘电梯上三楼，顺走廊往西方去，拐一个弯就看到了。

林大嫂说好的，谢谢大夫。她顺着走廊来到电梯门口前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有病人和病人家属，也有医院的医护。医护们相互交谈着各自科里的情况，病人和病人家属不时地向医护们询问着某某科在几楼……

林嫂等电梯的这霎，刘芸正坐在手术室前等着里边的消息。她很担心，也很焦急。担心是的老林手术情况是否顺利，焦急的是再晚一点儿今天又得误了汽车难去海滨度假村。因为按时间算，现在俊生已在那里等了她二十四小时，按天数算已经是两天，而他们此次度假，却只有短短的三天时间。

刘芸坐在椅子上不时地看看表，她想应该给俊生打个电话，因为自己曾有体会，这种既渴盼又担忧的等待是十分折磨人的。她心里想着，右手已经从袋里取出手机，手机拨通，传出俊生的声音：你到了哪里？我在宾馆等到现在了。

刘芸抻了好一会儿，才下决心和俊生说实话，她听表哥王冶文说过，无论恋人还是朋友之间，最聪明的交往方式就是实事求是。刘芸尽量放缓口气：对不起俊生，你听我说，上午去汽车站的路上遇到一起车祸，伤者是一位无助的老人，我只好把他送到医院，目前正手术，而他的家属还没来到，我只能再等一等。如今已过十二点，看来第二班车也得错过，咱们只好等到明天相见了。

手机里响起梁俊生拉长了的噪音：哦——昨天是突发事件，今天又遇到车祸救人，道德风尚，模范民警，好名誉让你占全了。

刘芸心里一激灵，她已明确无误地感觉到，俊生的话里是带着三成忧愤六成气，直觉让她意识到，俊生产生了误解，要糟。她只好竭力压下心中的焦虑和担忧，让声调更温柔更和缓：俊生啊，你怎么阴阳怪气的，我说得都是真的呀。

梁俊生的回答更让刘芸震惊：既然是真的，刚才为何不接我的电话？

刘芸说刚才？你说个具体时间。那边俊生立即回道：一个小时前吧。

刘芸看看未接电话，果然存有俊生的手机号码。她略略回顾并计算了一下时间，恍然明白。刘芸赶紧和俊生解释：对不起俊生，你打电话时我正在医院门口和送人的车主应付电视台采访，乱糟糟的，没听到。真的俊生，请相信我。

那边梁俊生说话已经带了八分气，他用近乎刻薄的语调说：行了刘芸，别找借口了，这年代，结新欢甩旧知司空见惯，你也不必歉疚，我梁俊生拾得起放得下，你和新男友快快乐乐过五一吧，下午我就回江城了。

刘芸大惊失色，连忙说俊生，俊生你听我说……听到手机里梁俊生口气绝决：不必遮掩，更不必故作多情，你我相交一场也算缘分，谢谢你曾经给予我的精神慰藉，谢谢你曾经引领我走进过甜美的梦乡，虽然不愿醒来，但也事出无奈。

刘芸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梁俊生，梁俊生……

梁俊生关了手机不再回答，刘芸眼泪汪汪地看着手机上不停闪动的亮点，心毛耳乱不知所措。这时，走廊那边传来林嫂的声音：刘警官，刘警官！

刘芸循声望去，林大嫂急匆匆地赶过来。

三十一

望着惊慌失措的林嫂，刘芸擦擦眼泪站起身问：林嫂，别慌，林大爷已经进了手术室，是我表哥王冶文亲自主刀，不会有事的。哎，你怎么才来？

林大嫂说她在给人当保姆，接到小赵的电话时正给主家做午饭，以为只是一般的碰伤跌伤，没想到这么严重，于是做熟午饭才赶过来。林嫂的两只手在胸前曲曲伸伸，想抱刘芸不敢抱，想握手不好意思握，末了竟哭起来：刘警官，这次又多亏了你抢救俺公爹，你是……俺家大恩人啊！

刘芸自己心里难过焦急，此时还得安慰林嫂。好容易劝得林嫂不哭了，这才叮嘱说：林嫂，待会儿做完手术，你得到病房守着。

林大嫂忙说知道，知道，所以来时就把小成托付给了邻居李大妈，同时也和家政公司请了假。林嫂说着说着忽然问：哎？刘警官，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刘芸说昨夜没睡好，熬的。

两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刘芸对林嫂详细讲述了林在庆老人的受伤经过。但对自己如何当场抢救，如何招呼了三轮车送来医院的经过却只字未提，只是口气沉重地说：林大爷之所以能及时抢救，多亏了那位三轮车师傅！

林嫂刚要说什么，手术室的外门打开，一位护士探出头：病人的家属来了吗？

林大嫂站起身：来了，我就是。

护士拿着手术协议走出来：签字吧。

林大嫂哆哆嗦嗦在家属栏里签上字。又过了好一会儿，手术室大门敞开，林老头躺在手术床上被推出来。王冶文跟在手术床后边叮嘱着护士应该注意的护理问题，看到刘芸，他惊奇地问：小芸，你怎么还没走啊？

刘芸说林嫂来不到，我能走吗！王冶文看看走廊窗外的天色，说完了，第二趟车差不多已开走。你怎么办，是明天去还是给梁俊生去个电话？

刘芸眼圈一红，摇摇头走到旁边去了。

林在庆被推进骨外病房区，巧的是也安排在106室，病床号16，左边就是刚刚从内科转回来的老邱，两个人是邻床。

林在庆躺在病床上继续输液，刘芸和林大嫂在病床旁边守着。老邱恢复良好，精神头也很足，回来后和同室病友们聊着在内科住院时的见闻，口气既凝重又夸张，说内科刘主任和外科王主任的技术可以说是绝代双雄，天下没有比他俩更厉害的了。病友们不时地发出会心的笑声，病室里的气氛变得更温馨，更融洽。

此刻老邱靠在床头上看着正在输液的老林问：这位老弟，也是腿折了？

刘芸说是啊，大爷您哪里不好？老邱指指自己的腿，说他和这位老弟同病相怜，也是腿骨骨折。老邱的话现在特别多，他看看刘芸：你是他的闺女？

刘芸摇摇头。林大嫂连忙解释：大爷，这是刘警官，多亏她把俺爹送到医院。

老邱伸出大拇指：警官，行善积德，必有好报。

刘芸笑笑没再说话。老邱转而指指林大嫂：那你肯定就是闺女了。

林大嫂摇头。刘芸又替林嫂解释：她是病人的儿媳妇。

老邱“啊”了一声，问他儿子呢？刘芸说他儿子有事没在家，儿媳妇只好来伺候。老邱“哦哦”着，是啊是啊，人老遭难时，指不定沾上谁的光呢。这话让林大嫂受感动，她笑问道：看您老这光景，快出院了吧？

老邱说能下床活动了，大夫说还得巩固治疗一段时间。哎？这位老弟是咋弄伤的？刘芸说是让一个小伙子骑自行车撞了。老邱忽地坐起来：也是自行车！

刘芸说是啊，您老人家……老邱截下刘芸的话：一样的情况，不过我是让……不不，我是和一个小姑娘撞上了。哎？那撞人的自行车呢？

刘芸说跑了。老邱说你看你看，这自行车也没个牌照，不好找啊。

小桦走上来：爸，你说话太多了，歇歇吧。

老邱重新倚到床头上：嗯，歇歇，歇歇，怎么回事……也是自行车！

王冶文和姜玲走进病房，走到林在庆床前。王冶文俯下身子看了看林在庆，摸了下他的脉，听了听他的心脏后问他感觉如何。林在庆勉强扭过头来，声音微弱：还好大夫，谢谢啊。我拜托的事，你可要转告刘警官啊。

王冶文说大爷请放心，定会不负所托。王冶文转向林嫂：大嫂，病人是硬脑膜外麻醉，头脑清醒下肢暂不能动，所以插了导尿管，你是他儿媳，排尿时有诸多不便，还请谅解。

林嫂说大夫放心，一个女婿半个儿；一个儿媳同样也是半个闺女，有什么不方便的？一旁姜玲连声称赞，说大嫂真豁达。王冶文见刘芸神色倦怠心事重重的样子，临走时说：小芸，你跟我到办公室，有件事得当面和你说。

刘芸答应着，跟王冶文走出病房。

有着特殊天赋的人总有他的特殊之处，王冶文真可谓目光如炬，世事洞明。自从在手术室前见到刘芸起，他就观察猜测到自己的小表妹遇上了爱情生活中的难题。所以，当手术病人安置好并做了术后检查确认正常时，这位天才表哥就开始考虑如何援助自己的小表妹。不过，此时的王冶文必须把援助表妹一事暂置一旁，他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对刘芸说。

刘芸虽然猜测不到表哥叫她去办公室目的何在，但仍是什么也不多问就径直跟他走进外科办公室。王冶文坐在写字台后，刘芸坐在对面沙发上，王冶文笑眯眯地看着精神萎靡的刘芸说：急得累得还是哭得？眼睛都红了。

刘芸毫不隐瞒：哭的，俊生无情，和我掰了！

王冶文说意料之中，先不谈你们的事，先向你转达一个紧急信息。刘芸打起精神问是哪方面的。王冶文说：手术前，林老头问谁是科里的负责人，我走过去问他有何吩咐。林老头看看身边低声对我说了个天大的秘密。

王冶文压低声音向刘芸说着什么，刘芸脸色时而忧虑时而喜悦，她连连点着头说：大哥，谢谢你，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王冶文抬高声音：小芸，情况就是这样，侦缉是你的专长，快想个办法。

就在王冶文和刘芸进行“秘密”谈话的当儿，106病室里一直守在公爹身边的林嫂低声问林在庆：爹，感觉好些了吧？

林在庆说下身麻木，没感觉，至少是不疼了。林嫂叹口气，说这次要不是刘警官，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林在庆说是啊，现在的人都怕惹麻烦，碰到事赶紧躲着，要不是刘警官，我就是死在那里，怕也没人敢管啊。

林大嫂：你认识刘警官？

林在庆说她是管咱们那片的警官，我当然认识，可她不认识我。林大嫂点头说真是少有的好人啊，昨天小成也是她叫上好几位民警帮着找回来的。林在庆立时泪流满面：好人啊，咱要是再对不住人家，就不在人伦了。

林大嫂掏出纸巾赶紧给公爹擦去脸上的泪。林在庆喘了口气说：成他妈呀，我实话告诉你，如志他回到菊城了。

林大嫂一惊：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在庆说如志他是暗暗溜回来的，早晨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和他见个面，说是惦着家，所以我才借了邻居李大妈家的自行车急匆匆赶去，没想到路上遭了这个灾。林大嫂急忙问林如志躲在哪里，林在庆说就躲在减河边上那个平房区里。林大嫂喘息变粗，眼泪都淌下来了：爹，详细地点呢，快说，快说！

林在庆压低声音向林嫂述说着……

林嫂同样压低声音说咱应该赶紧报告刘警官。林在庆告诉儿媳，说害怕自己手术后醒不过来，已提前告诉王主任了。刚才王主任把刘警官叫走，大概就是为了这事。林嫂说：爹，我去找他，逼他投案。他要是不听，我就当场死给他看。

林在庆说：孩子，沉住气，不能这么性急，刘警官会有办法的。

正如林在庆所言，刘芸从王冶文处得到这一消息后，已经想出了办法。她明白这案子非同小可，必须首先报告李所长，于是马上抓起电话拨号。电话拨通，话筒里传来李所长刚硬的声音：您好！哪一位？

刘芸说李所长，是我，刘芸。

那边李所长明显迟疑了一下，说刘芸？这是本地号码，你不是去度假村了吗？刘芸说情况有变，以后再详细和你说。现在有个紧急情况是关于林如志案子的……刘芸用手捂着话筒，如此这般说了一遍。那边李所长让他沉住气，千万不要擅自行动，说是报告张局长后他马上带人过来，但是……

刘芸放下电话：大哥，李所长马上带人过来，他说这事得林大嫂配合。

王冶文说那好，把林大嫂叫过来谈谈吧？刘芸说我看可以。王冶文立即走到门口朝治疗室那边喊：哎哎，小黄你过来一下。

护士小黄很快走进来。王冶文说小黄你去106暂时照顾一下那个骨折手术病人，让他的儿媳到办公室来一趟，有要事商量。小黄答应着走了，不大会儿，门口脚步声，王冶文和刘芸以为是林嫂来了，一抬头，李所长带着三个便衣走进来。

李所长和王冶文握手：谢谢王主任，治人疾病，还帮我们破案。

王冶文：巧合。

正说着话，林大嫂走进来。林大嫂见到李所长，双腿一软跪下：李所长，我去劝他投案，求你们不要开枪，留他一命，行吗？求求你了！

李所长赶紧扶起林大嫂：大嫂你说哪里话呀，只要他自首投案，一切从宽。

刘芸扶林嫂坐下说：林嫂你别急，也别害怕，咱们商量一下怎么结案吧。

几个人坐下来。

李所长思维机敏处事果断，他马上布置任务说：这样林嫂，我们几个包围那所房子，你进去做林如志的工作。要是他自首投案呢，啥话没有，如果执迷不悟或者继续潜逃，我们就只能强行抓捕了。

林嫂连连点头，说一切按李所长的布置办。刚才过来时，公爹叮嘱她了，这次就是死，也要把林如志带回来。

刘芸说太好了，那就赶紧行动。

李所长说刘芸，你不必参加了，度假村没去成，好好向人家俊生解释一下。

刘芸抻了一抻，点头应允。

……

李所长和民警带着林嫂走了，外科病房办公室里，王冶文和刘芸依然对面而坐。刘芸不说话，只在表哥面前静静地流泪。王冶文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条条大道通罗马，别急，会有办法的，先喝杯水稳定一下情绪。

刘芸用纸巾擦拭眼泪，王冶文走到刘芸背后给她轻轻揉动一个穴位。几分钟后，刘芸的情绪就稳定多了，心里也不再那么苦涩。刘芸说表哥你真神，一个穴位就能控制别人的情绪，效果真好。王冶文重又回到座位上，重又恢复了以往总是笑嘻嘻的模样，他说：小芸你别开口，让我来给你说说事情的经过。

刘芸说表哥你也忒神了吧，我不说你会知道事情的经过？

王冶文说不信你听着，是这样，昨天呢，因为帮助林嫂找孩子而耽误了乘车时间；今天呢，因为救助林老汉又耽误了乘车时间。于是，俊生怀疑了，生气了，认为你已有新友故意推托。小伙子的自尊心受了打击，于是乎，要和你分手、决裂、不再理你了。对吧？

刘芸吃惊地张大了嘴：表哥如同亲历，半点儿不错，你是怎么推算出来的？

王冶文说你们警察不光要掌握犯罪心理学，也应该懂得情绪心理学、行为心理学以及趣味心理学等等，等等，我就是从这些“学”里推算出来的。刘芸佩服得直咂嘴：哥，当初你要是考警察大学有多好。

王冶文没有回答刘芸的话，却继续问她：想没想出重归于好的办法？

刘芸说我光顾着急了，哪还有心思想啊。王冶文呵呵笑着，说是山人自有妙计，不过小芸你必须按我说的做。刘芸说表哥思维缜密，天生计谋，我听你的就是了。王冶文想想说：好，现在就给俊生打电话。

刘芸说他关机了。

王冶文说你没拨号怎知关机？

刘芸拨打俊生的手机，果然拨通了。刘芸喜上眉梢：喂，俊生，俊生，俊生你说话……你说话呀！

俊生的手机传出忙音，刘芸沮丧地放下手机：挂断了。

王冶文：五分钟后再拨打。

刘芸看着表，过了五分钟，她再次拨打俊生的手机。对方手机再次拨通，可是对方仍不接电话。王冶文说：五分钟后再拨打。这样时拨时通，通了接着就挂断，刘芸眼神黯淡，真得彻底失望了。

王冶文：这小子横下心来不接是吧？

刘芸：王八吃秤砣！

王冶文手指敲着桌面沉思，刘芸泪眼蒙眬地看着表哥。

李所长和三位民警悄悄包围了减河平房区的一处小院，李所长叫过林嫂说：林嫂，你进去，不要说我们在外边，只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林如志。如果他能醒悟，你就陪他到派出所自首，我们不露面；如果他仍旧执迷不悟，你出来后摸摸头顶走开就行。

林嫂答应着，从容地走进那所小院，隐在暗处的李所长等人在外边紧张地注视着小院的动静。时间肯定不长，但外边的人却感觉过得很慢很慢。忽然间，小院的板门全部拉开，林嫂走出来，在她身后，罪犯林如志低着头，垂着手，以极快的脚步朝市区走去……

李所长长长地松了口气，马上拨通刘芸的手机：刘芸，案结！

……

刘芸关上手机对王冶文说：哥，案犯投案自首了，我得马上回派出所。

不料王冶文所答非所问地一笑：有了。

刘芸说什么有了？王冶文说你把俊生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刘芸疑惑地看着王冶文，但还是把俊生的手机号码告诉了表哥。王冶文把俊生的号码输进自己手机里，当即拨通了俊生的手机。不太遥远的海边传来俊生遥远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哪一位？

王冶文：你是梁俊生吧？

俊生：我是梁俊生，请问你是哪一位？

王冶文：俊生你是不是男子汉？

俊生：你到底是谁？

王冶文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个男子汉。你和刘芸相隔千山万水，近了香远了囊，你不寂寞人家一个女孩能不寂寞吗？刘芸不就是交了个男友吗你就不依不饶的，连她的电话也不接了，惹得一个女孩泪流满面，像话吗？说白了吧，她不能去海滨度假村，就是我拦下的，你爱怎么就怎么吧。你心胸狭窄小肚鸡肠，根本就不配和刘芸交往。

刘芸的脸煞白：哥，哥哥……

王冶文摆摆手继续着他的讨伐：你梁俊生貌不惊人，才不压众，和我比，根本没有可比性；和刘芸相爱，根本没有可能。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王冶文的手机里传出俊生粗重的喘气声，喘气声渐渐轻缓，梁俊生终于回击：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和刘芸相爱数年，难怪她说变就变啊，原来遇上你这么个不要脸的流氓。我不配，你以为你就配吗？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加浑蛋！刘芸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她上了你的当，早晚要后悔的。浑蛋，流氓！

王冶文：咦咦，还是个粗口才子骂人专家呀，就凭这一点，你就配不上刘芸这样的清纯姑娘。告诉你，菊城追刘芸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你根本算不得一盘菜。另外教你点常识，流氓也分文流氓武流氓，嬉皮士中也有雅皮士，至于坏蛋加浑蛋嘛，实话相告，本人既非坏蛋，也不是浑蛋，而是你从未见过的双黄蛋！

梁俊生大吼：你敢和我见面吗？

王冶文嘻嘻一乐：有什么不敢的，怕你脖子上的皴呀！

梁俊生：我揍扁了你！

王冶文：就凭你？

俊生：小子，我学生时期就是拳击队的。

王冶文：我还是特警队的哪。

俊生：你就是特警队长我也不放在眼里。

王冶文：只要你敢来。

梁俊生：大话好说，我怎么找到你？

王冶文：你先找到刘芸，让她把我介绍给你。

梁俊生：我们在刘芸面前决斗。

王冶文：一个窝囊废，还配套用骑士语言！

梁俊生：看来，你多少还有点儿文化。

王冶文：至少比你认字多。

梁俊生：呸，不要脸的，明天见！我就是死在菊城，也不能让刘芸这样的好姑娘跟着你这样的流氓浑蛋。

王冶文：怕你没这胆量来，更没这能力阻止我们。

梁俊生：到时你就知道了。

王冶文：孺子可教。告诉你，来菊城有两班车，上午八点和下午两点。如果你没长着公鸡毛，可以借口误了车次而溜之乎也。

梁俊生：我起誓！你敢吗？

王冶文：我也起誓！

梁俊生：不许做缩头乌龟。

王冶文：我还正想提醒你呢。

梁俊生：再见，菊城流氓！

王冶文：再见，江城胆小鬼！

王冶文关上手机，笑嘻嘻地看着刘芸。

刘芸脸都急得煞白了。

王冶文说：你紧张？

刘芸：急死我了！

王冶文：待会儿他会给你电话。

刘芸：会吗？

王冶文：百分之百。

刘芸说你在用激将法？王冶文说欲擒故纵嘛，他要是给你来电话问起我是哪一个，你就说是位认识不久的好朋友，总之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刘芸：哥，你快赶上诸葛亮了。

王冶文说还刘伯温呢。谈正事，明天俊生来到后，你先把他带到一个比较清闲的地方聊聊，他不透露和我的通话，你也跟着装糊涂。记着，时刻留意李所长的电话。刘芸疑惑地看着王冶文。王冶文说：听哥的话，没错。

刘芸说那好，我回所里了。

王冶文送走刘芸坐回到写字台后，仔细整理林在庆的手术记录。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抬头看，郎婷婷进来了。王冶文说：郎主任你来得正是时候，早半个小时我还在手术台上呢。

郎婷婷沉下脸：又主任主任的是吧！知道，你今天忙了半下午。

王冶文问郎婷婷听谁说的，郎婷婷说她已来过两次了。王冶文语气戏谑，说你在跟踪侦察啊。郎婷婷倒也直率：算是吧。

王冶文说你找我有事吗，郎婷婷也幽默起来，说没事找你干吗，用你自己的话说你又不是蘑菇，可以找来炒菜。

王冶文说：行行，快毕业了。

郎婷婷说今天已经是“五二”了，早上说好今晚包饺子的，咱们单独吃顿饭吧。王冶文想了想：两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聚餐如何？

郎婷婷：去饭店？

王冶文说咱们昨晚刚刚在饭店吃过，让肠胃消化消化，明晚聚餐，找个清静地方，你看医院食堂怎么样？郎婷婷噘起嘴说还清静呢，有比医院食堂更乱的吗？王冶文说：嘁！老外了不是，逢到过节，医护员工晚上多是举行家宴，这时的医院食堂最清闲，最是单身朋友们聚会的好场所。郎婷婷说不是还有病人吗？王冶文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病人食堂设在南区，这是员工食堂。

郎婷婷点头同意：你看我，你看我，都来了两三个月了还迷糊着呢。

王冶文征求郎婷婷的意见，聚餐都是请谁参加。郎婷婷说这么着吧，叫上鲁院长两口子，再找上大梅……王冶文摆手：得得得，鲁院长今晚偕妻去看丈母娘，大梅不会舍下老公孩子来陪咱们。

郎婷婷：那……找谁？

王冶文：叫上小曹，再叫上姜玲，还有小林、小马。

郎婷婷扭扭头：为什么叫他们几个？

王冶文说他们晚上没有班，又都是单身。郎婷婷沉吟不语，王冶文说要不你提议，条件最好是单身。郎婷婷说：我才认识几个人啊，就依你吧。

王冶文抓起电话拨号，电话拨通，王冶文大声喇气地说：小曹吗？晚上给我准备一席，设在食堂小餐厅里。嗯，要上档次啊，记住，郎主任今晚可是主宾。

王冶文放下电话：郎主任，满意吗？

郎婷婷耷拉下眼皮：我是个二傻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梁俊生如约来到菊城，电话联系后，刘芸把他接到文化街一间清静幽雅的茶室单间里。刘芸点好茶水后坐在俊生对面，她双目微红泪眼婆娑。梁俊生不屑地看着她说：没必要故作姿态了吧。

刘芸擦擦眼泪：俊生，希望你能相信，我说得都是实话。

梁俊生轻蔑地一笑：关门挤住鼻子的事兴许会有，但两次突发事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未免也太离奇了。我现在才明白，江城那么好的条件你一直执意不去，原来是脚踩两只船啊。我本来不应该怀疑你，可事实摆在这里，我强迫自己不信都办不到了。

刘芸问他有什么事实？俊生口气依旧轻蔑，说第一天爽约，我没多想；第二天又托辞，分明就是故技重演，我还能相信你吗？刘芸从手袋里取出汽车票摆在他面前：你看看车票、车次、时间。

梁俊生看也不看，说你是干公安的，弄两张汽车票岂不是易如反掌。刘芸的口气变得焦急了，说梁俊生，你从来没这么不讲理过，现在怎么变得像两个人了！到底是哪根筋别扭着，让我都不敢相信面前坐着的是我深深爱着的梁俊生了。

梁俊生此时却不着急，他缓了缓口气说：我的为人你清楚，谋而忠，交而信，特别是对爱情，不许掺杂半点儿虚假。

刘芸气愤地说：你爱咋想咋想，相爱这几年，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俊生说也许吧，这让我想起一位哲人的话——世界是由骗子和傻瓜组成的。

刘芸说你蛮不讲理，气死我了。

梁俊生像在背课文：刘芸，你我都是现代青年，对感情问题应该看得开，想得开，情结情断皆随缘。我这次改变主意来菊城呢，一是看在相恋数载的情分上，善始善终和你见最后一面。二是要见一个……说什么好呢，算是朋友吧。

刘芸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你在菊城有朋友？

梁俊生：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刘芸说你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俊生：待会儿就会水落石出尘埃落定。

刘芸说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俊生：这是个人隐私，我只能告诉你他的手机号码最后四位是3366。

刘芸一怔。俊生眯起眼睛看刘芸：是不是很吃惊？

刘芸问你什么时候和他结识的？

俊生说此事不必多问，今天下午由你给他电话，就说梁俊生到了菊城，请他到郊外一见。刘芸故作紧张：为何非要到郊外？

俊生说还用我多说吗，你应该清楚。刘芸喘气变粗，俊生口气忽然变得有些调侃意味了：别紧张，不方便的话我给他打电话。

梁俊生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刘芸的手机响了。

梁俊生定定地望着刘芸接听电话，听到刘芸说：李所长啊，找我有事？

那边传来一副刚硬的男音：你马上来派出所。

刘芸问有急事吗，李所长口气很急：有个与你关系非同一般的人在等着，他说自己给你电话有些不便，这才托我给打的。

刘芸看看梁俊生：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梁俊生说不必，我跟你一块儿去。

刘芸：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不行吗？

梁俊生声调达到高八度：到了这时候，还想掩耳盗铃？

刘芸：你这个人哪！

梁俊生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刘芸只好答应他：唉！我忽然想起你曾经发给我的一则短信。

梁俊生：发给你的短信多了，如今都变得无所谓。

刘芸：不过我还是想背给你听。

梁俊生：那是你的权利。

刘芸：你总是传递给我一种温柔的思想力量，淡定的清明的理念，它鼓励我们对内心的关照，有理由相信自己的爱情和事业有根。

梁俊生：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一切都成了昔日的话题。

刘芸：孺子可教，竖子不可训。

三十二

刘芸领着梁俊生走进派出所值班室时，值班民警小杨正在写材料。小杨见过梁俊生的照片，知道这是刘芸的男友，当然更了解二人来此的目的，因为李所长刚才已经知会了她。她见梁俊生一脸怒容目露怨恨，想到应该化解气氛，便故作不知地开起了玩笑：刘姐好厉害，又抓了一个，是寻衅滋事还是扒手盗窃？

梁俊生一下子就给置于窘境，蒙了好一阵儿才看看刘芸又瞧瞧小杨，一时搞不清应该抗议还是赶紧辩解。刘芸知道小杨是个碎嘴子，怕她继续说出更让俊生难堪的话来，立即解释说：小杨，这是江城俊生，来看我的。

小杨欢笑着跳起来：咦咦，是未来的姐夫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刘姐假日巡查顺手抓来的小偷呢！

梁俊生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反击，他斜视着刘芸说：你们菊城小偷真多，上街巡查顺手就能抓一个。你们这里的小偷不光偷东西，还偷人。对吧刘芸？

刘芸恨恨地瞪了梁俊生一眼没回答，他问小杨李所长在哪里，小杨说所长在办公室里，告诉我你来了就在这里等他。小杨领教了俊生的厉害，当即锋芒收敛，柔声如绵：早听刘姐说起过，未来的姐夫果然一表人才啊，坐，快请坐。

俊生的脸色和缓下来，连说谢谢，谢谢，您太客气了。小杨把梁俊生让在沙发上，给他沏了一杯茶送到面前，梁俊生接过杯子，脸上眼中的怨恨之色早已烟消云散。小杨收起桌上的材料，拿起电话拨了号。电话拨通，小杨莺声燕语如同唱歌：报告所长，我是小杨，刘姐回来了。嗯嗯，成双成对，好的好的。

小杨放下电话看看梁俊生才对刘芸说：刘姐，所长说找你的人马上就过来，让我叮嘱你必须要有个思想准备，到时别弄得手忙脚乱不好收拾。

梁俊生正侧身浏览墙上的宣传画，听到小杨这话马上转过身子幸灾乐祸地盯着刘芸看，好像要从刘芸的脸上眼中看出什么意料之中的话题。刘芸当然明白俊生眼光的含义，不紧张，不着急，反以相当平缓的口气说：好吧。

等了一会儿仍无动静，梁俊生有些沉不住气，他盯着刘芸问那个人为何还不出现，是不是听说我真的来了便取三舍之避？刘芸佯装不解，说你来与不来和人家有什么关系，真是毫无道理。梁俊生冷笑：哼，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刘芸说小杨，你再催催李所长。小杨答应着刚要打电话，值班室的门开了，李所长闲庭信步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梁俊生，怔一下问道：这位是……

刘芸说这是江城梁俊生，五一假期来菊城……

李所长立即晃着脑袋说知道了知道了，跨上一步和俊生握手：好帅的小伙，难怪我们刘芸爱得死去活来。等处理完这件事，我请你们吃饭。

梁俊生当然明白这就是李所长，也强作笑颜地连声道谢。李所长继续要和梁俊生寒暄，梁俊生却不停地朝门口张望。李所长抿嘴想笑，他朝刘芸点点头，转脸朝门外说：小金小孙，让他们进来吧。

李所长话音落处，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带着个小孩儿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察。走进室内的女人怔了一怔，指指刘芸，对身边的男人说：这就是刘警官！

男人、女人和小孩儿当着好几个人的面一齐给刘芸跪下。刘芸慌了，连忙搀扶那女人，口中一连串地林嫂林嫂，别这样，快，快起来。而此时，那个男人已经放声痛哭并朝刘芸磕下头去：谢谢刘警官，谢谢刘警官救了我们一家。

李所长发话了：林如志，起来说，人民公安，不兴这个。

男人站起身来连哭带说：刘警官，我父亲从四十多岁就成了鳏夫，靠拉地排车和捡破烂把我拉巴成人。可是，我不争气，作了案，闯了祸，让他老人家一直提心吊胆。这次潜回菊城，就是想见见老父亲，没想到父亲也是想儿心切，匆忙中骑着车子撞了人，摔折了腿，要不是刘警官恰好路过，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老人家了。我不是人，不是人啊！

林如志拼命抽打自己的嘴巴。

李所长口气严厉，他命令林如志安静一些，同时转身对梁俊生述说着这两天刘芸接连救他们爷孙二人的经过。梁俊生先是吃惊，后是悔恨，听到末后已经是满脸愧疚了。他满是歉意地朝刘芸望去，而刘芸此刻正在安慰林嫂，抚摸孩子，好像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似的。林如志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室内一直不停地抽咽，林嫂也正紧靠在他身边述说着：如志，昨天小成让骗子拐了去，要不是刘警官及时帮助，要不是李所长带人寻找，恐怕你连儿子也见不到了。

林如志一把搂过儿子，泪流满面。

两位民警走上前，林嫂把小成从丈夫怀里领过来。林如志伸出双手，警官看了看刘芸又看了看所长，取出手铐给林如志戴上。

李所长挥挥手，民警带着林如志往外走。小成哭叫：爸爸——！

林如志回头看看儿子泪流如柱，欲行不忍，欲止不能，因为这一切太晚了！

梁俊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幕，茫然不知所措。这时李所长又说话了：刘芸，你先陪俊生坐一会儿，我处理完另一宗案子就过来。小杨，订家饭店，我们派出所全体成员除了值班的，今天中午都去陪客。

李所长走到门口转过身想了想，说小杨，你也来吧。小杨知趣地跟着李所长走出去，值班室里只剩下刘芸和梁俊生。梁俊生看着刘芸张张嘴似要道歉，但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话。满脸是泪的刘芸恨恨地盯了他一眼，转身冲墙放声哭了。

……

李所长和小杨走进所长办公室时，王冶文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王冶文没有抬头却目的明确地问道：二位，预期如何？

李所长笑笑说你神机妙算，非常圆满。王冶文放下报纸朗声笑道：央视《焦点访谈》上讲得清楚——用事实说话。

李所长说多亏你这位好导演。王冶文说高抬了，另外我还有个想法，也算不情之请吧。他侧着身子和坐在自己旁边的李所长讲着什么，李所长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嘛，恐怕，恐怕办不到，万一出了纰漏怎么办。

王冶文：人性化管理嘛，对此我还多少了解一些。

李所长：我请示一下局长再定。

王冶文：当然，这么重要的事，你难以承担责任。

李所长：即使局长同意了，也得派人跟着。

王冶文：这个自然。

李所长：一对小恋人交流得也差不多了，该你出场了吧。

王冶文站起来：光顾想人性化管理，差点儿把这要紧事给忘了。

……

派出所值班室里，此时梁俊生和刘芸已经坐在沙发上，梁俊生紧靠刘芸身边。刘芸往旁边挪了挪，似乎在有意躲他。

梁俊生：芸，对不起，我真得错怪了你。

刘芸：你不是说过我在故作姿态吗？你不是说世界是由骗子和傻瓜组成的吗？你不说这次之所以改变主意来菊城是要和我善始善终吗？你不是……

梁俊生搂住刘芸的肩膀：全怪我，全怪我，我心胸狭窄鸡肚小肠还不行吗？

刘芸倒在梁俊生怀里哭起来。

梁俊生赶紧给刘芸擦泪。

刘芸坐直身子整理一下头发，擦干脸上的泪痕倒了杯水喝下去。情绪稳定之后，她告诉梁俊生，即使他这次不来菊城，自己也会去江城找他以辨是非。纵然避免不了分手，还她清白还是必须的。她说梁俊生你不是还要找你的朋友吗，快去吧，不要因为耽搁时间久了让朋友着急。梁俊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刘芸啊，自己在菊城的所谓朋友其实并不认识，起因仍在你的身上，既然已经证明了不是你刘芸的新友，那家伙肯定就是有意出面为你打抱不平的。刘芸明知所以然却佯装糊涂，她问梁俊生手机号码是怎么回事，俊生说那个电话号码也是昨天刚刚知道的。于是，梁俊生把昨天他和王冶文通话、争吵、相互攻讦的经过说了个仔细，声称今天是一喜一悔，喜的是和刘芸解除误会重归于好，悔的是当时自己对那个人蛮横无理乱加指责，他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道歉。梁俊生忽然问她：哎？芸芸，你和这个人到底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为你出面？

刘芸说是亲人关系。梁俊生说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刘芸说我也是认真的呀，不信你亲自问他。梁俊生说：这个人和我通上电话就泥牛入海了，我到哪里找他。昨天还说我们要到郊外决斗。哦，对了，他说通过你能找到他。是吗？

刘芸说不用找，我想他也快来了。梁俊生疑惑地看着刘芸，弄不明白她怎么口气如此肯定。正疑惑，门外有人轻松地唱着京剧走过来：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

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

这个人词调准确，字正腔圆，听那唱腔，颇有几分京剧大师马连良的风范。

刘芸说你的朋友来了。

梁俊生问就是这个唱京剧的人吗？刘芸说是他是他就是他，话音落处，王冶文笑嘻嘻地推门走进来：俊生早到了吧？

梁俊生一惊：您是……

刘芸说这是我表哥王冶文，你说是不是亲人？

梁俊生连忙抢上去和王冶文握手：一听口音就知道，昨天是你打的电话。

王冶文笑容依旧：这世上有阴招、狠招、损招，我用得是损招，对吧？

梁俊生说你可真够逗的，不过幸亏你这损招，否则我还真不来了呢。

王冶文拍拍俊生的肩头：有句话说得好，这世上男女中，有谁能忘记第一个闯入心灵的异性呢！真要不来，你可真要悔恨终生想她一辈子哪。

梁俊生的脸红了一阵呵呵笑起来：表哥，你可真会作弄人。

王冶文一本正经地说：老弟，本人说话随便，有时有意，有时无意，所以人们送给一个雅号——促狭儿。

梁俊生笑声更响：哈哈，表哥，你可真能自嘲。

刘芸朝俊生胸上捶了一下说：你个不要脸的，不是还发狠要和人家决斗吧，这会儿怎么就喊上表哥了！

梁俊生自我解嘲：此一时，彼一时嘛，你说是吧表哥。

王冶文点点头，说俊生啊，你和小芸凑到一块儿不容易，马上给你们单位领导去电话续假。梁俊生说：我也正在这么想，可找什么理由呢？

王冶文：世界上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实事求是。

梁俊生：听表哥的，我马上打电话。

电话拨通，梁俊生的领导一口江南话。这位领导人在和自己的下属开足了玩笑后答应给他续上五天假，但同时又声明，这五天的续假必须从今后的带薪休假中扣除。俊生说头头你可真抠啊，头头哈哈大笑着说：俊生，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就得抠，否则一年给你们半年假在一块儿也亲不够。

这倒是个蛮有情趣的人。王冶文点头称许。接着他说自己已经功德圆满，得马上回医院，下午可能得有两台手术。刘芸留他吃午饭，王冶文说改日吧，干我们这行的，有时真顾不了吃饭。他让刘芸代自己向李所长表示歉意，便急匆匆地出门去。刘芸和梁俊生把王冶文送到门口，看着他乘上出租车才返回派出所办公室。梁俊生问刘芸她的表哥是什么学历，刘芸说你猜猜看。梁俊生说起码是本科，刘芸微笑摇头。梁俊生说莫非还是研究生不成？刘芸抢白他：就你我这点学历，给他当学生都不够格！我告诉你，他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外科专家叶先生的爱徒，倘若不是他执意返回菊城行医，现在就是不折不扣的博士后。

梁俊生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半天才喃喃道：难怪他在电话里说起码比我多认几个字呀，我还以为他是胡吹海谤吓唬我呢。哎？小芸，这就怪了，表哥这么高的学历这么大的学问，怎么执意回这小城从医啊？

刘芸说：这也是我和所有认识他的人所纳闷儿的事情。

梁俊生说你没问问他，刘芸说问过多次了。梁俊生说他怎么回答的，刘芸无奈地一笑：回答非常到位，说是看中了这小城的风水。

梁俊生笑笑：真乃奇人也！不过，菊城能留住这样的高人，肯定风水不错。

刘芸听他话有余韵，乐了：你是不是有新的想法？

梁俊生朝刘芸的脸上亲了一口：不说！

……

林在庆老人躺在病床上呻吟，受林嫂之托暂时照顾他的小桦问他感觉哪里不舒服，林在庆叹口气说：心里，闷得难受！

小桦给林在庆略略抬高了枕头，林在庆说感觉好多了。他问小桦儿媳走了有多长时间了，小桦说时间不长，也就一个钟头。林在庆口中喃喃着说也快回来了吧，孩子，快回来，爹这心里着急呀。小桦安慰他：大叔别着急，嫂子回来之前，我保证照应好你。有什么事或需要什么，你尽管说话。

林在庆晃晃脖子闭上眼睛：孩子——少有的好人！

林在庆似乎累了也困了，闭上眼睛不大会儿，就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小桦把被头给他往上拽了拽，坐在床沿上和老邱低声闲聊。老邱是个好奇心挺重的老人，他问女儿林嫂干吗去了，小桦说林嫂没说，她也不知道。老邱有点儿失望地看着邻床病友消瘦得近似干瘪的面孔说：论面相，这位老弟命不算好！

小桦刚要嗔怪爸爸说话没有分寸，林嫂推门走进病房。其实林在庆并没睡着，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假寐，这不林嫂一进门他就睁开了眼睛，看也没看就十分确定地说：成他妈呀，你回来了？

林嫂先向邱小桦致谢，然后走到公爹跟前问：爹，感觉好些了吗？

林在庆侧脸朝小桦看看，说多亏你这位妹妹照应，我感觉挺好。成他妈呀，实话告诉爹，小成他爸表现怎么样，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林嫂连说挺好挺好，爹你就放心吧。林大嫂深思了一会儿，又凑到公爹耳边悄声说：爹，有件事得告诉你，这情况，恐怕他不能来看你。

林在庆眼里满是泪水：孩子，我明白，但愿他好好做人，争取政府宽大处理。

林大嫂擦了下眼睛上的泪，坐在床沿上和小桦闲聊。老邱耐不得寂寞，他让小桦把自己搀下床来，扶着床沿在地上慢慢行走。林在庆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老邱，一脸的希望，一脸的羡慕。小桦站起身来走到老邱跟前说：爸，你自己多加小心，我去给马护士家做保洁了。

老邱说去吧去吧，我自己能行动，甭惦着。一旁林嫂忙插话，她让小桦尽管去忙，病房里的事由她照应。小桦笑着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告诉老邱，说自己午饭前准时赶回来。老邱咧着缺了三颗牙的嘴说：没事，饭菜送到床前，我还不知道张嘴吃饭吗。

躺在床上的林在庆笑起来，他侧脸看着走出病房门的小桦说：邱老哥你真是大福之人，看看这儿子闺女们多么孝顺呀。

老邱点头：林老弟你算说对了，什么叫福气，到老了有人伺候就叫福气。

林在庆点点头，刚才还一脸喜悦的脸上此时却突然神色黯然，连说对对，对对，人到老了有人伺候就叫福气。说着慢慢眯上眼睛，眉头一耸一耸的，显然是触景生情想到了如今的自己。他没有女儿，只有林如志一个儿子，可是，如今的儿子不仅不能伺候自己，反倒整天让他牵肠挂肚。想到儿子，自然就联想到儿媳，自从儿子外逃后，家中的生活就全仗儿媳支撑了，这是个好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在外打工，在家培养孩子还得照顾他这位公爹，不易，太不易了！他微微睁开眼来，儿媳正俯身面前问他：爹，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老林赶紧说没事没事，孩子，你快歇歇吧，这一天一夜，可把你累坏了。

老林话刚说完，老邱便坐在他的病床沿上。老林勉强地往旁边挪了挪上半截身子让老邱坐得舒服些。老邱也不客气，又往里挪了挪屁股，用那次和精神病老张头聊天时一样的同情口气说：兄弟，听说骑自行车撞你的是个年轻人？

老林：嗯，还带着个女孩子。

老邱：你的医药费怎么办？

老林：听儿媳说，我吃低保的有些照顾，能报销六成。

老邱摇摇头：一副内行的口气：这你就不懂了，还得扣下五百元的底金呢。另外，光这四成的住院医疗费也不是个小数，你得赶紧给儿子打电话送钱来，要不住院部来催你交差额费，一天两三趟，多没面子啊。

老林还是真得不懂，他问为什么要补交差额费，不是出院时一总结账吗。老邱于是做起了辅导：我说你外行了吧，这是医院的新规定，除了报销的那部分，每天所差的医药费必须按时补交。

老林眼光失神，无助地看老邱又看看儿媳。林嫂安慰他：爹，别担心，这位邱大伯说得没错，关于补交差额的问题，听王主任说医院领导正在给想办法。

老邱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艮住，他转了话题：嗯嗯，看来对你是有照顾，这不入院两天了还没见住院处的人来催你补交差额费。哎？我说老林，那个骑自行车撞你的年轻人，你怎么不拽住他，他是肇事者呀。

老林苦着脸：说真话老哥，是我撞上了人家，撞在人家后车轮上自己跌倒的。

老邱说那也不能当时就放他走啊。老林说是咱撞了人家，凭吗不放人家走，咱没理啊。老邱唏嘘不已：这下倒好，光医药费就够你负担的。

老林口气沉重，说话也郑重：邱大哥，为人在世，得讲个良心，自己做事自己当，干吗硬赖人家。你说是吧老哥。

老邱慌乱了一会儿稳住神：对对，是是，自己做事自己当……

老邱坐在老林的病床沿上悠达腿，他不再说话，明显是陷入沉思中了。

……

五月三日下午，王冶文下了手术台已经六点多了。他洗刷完毕换上衣服，回家取了两瓶红酒直奔职工食堂小餐厅。这时，郎婷婷、姜玲、小林、小马、小曹等人已经围坐在餐桌周围等他。今晚的菜肴是小曹利用职权吩咐厨师们特意加工的，不但数量充足，并且色香味俱全。菜肴上齐后，小曹给聚餐者每人斟上一杯红葡萄酒，红葡萄酒在杯子里晃来晃去，闪着莹莹光波。

聚餐很成功，大家喝得很高兴。没有人强行劝酒，也没有如今酒场上风行的碰杯同干然后再接着碰……大家随便饮酒吃菜，相互通报着近日听到的奇闻轶事，场面活泼而不疯狂，随意而又不失礼仪。不知是居意安排还是事有凑巧，王冶文身旁坐着姜玲，郎婷婷身边却是小曹傍邻。酒至半酣，王冶文和姜玲在低声交谈，郎婷婷的眼睛马上盯向那里，她用筷子敲敲杯沿：冶文，来，咱俩碰一个。

王冶文说声好好好，我正想找你碰杯呢，他离开姜玲站起身，举着酒杯走过来，郎婷婷很振奋，也起身举着酒杯迎上去，两个人在餐桌一侧举杯同饮。郎婷婷醉眼蒙眬，王冶文双颊飞红。郎婷婷压低声音：冶文，咱们赶紧办了吧，想你！

王冶文口齿不清地问办什么，郎婷婷说傻呀，领证办婚礼呀。王冶文看看其他人压低声音说：婷婷，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暂时不想结婚。

郎婷婷：你能抻，我却不能。

王冶文：那就赶紧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呗。

郎婷婷脸都紫了：胡说，我和你都那个那个了，还不应该结婚吗？

王冶文忽闪着眼皮傻笑，说要是那个那个了就结婚，这世间还不知有多少人要犯重婚罪呢！郎婷婷的口气软下来，说冶文啊，我对你可是认真的，你不能辜负我呀！王冶文说：郎主任，我也是认真的，咱们谁也不要强人所难，好吗？

郎婷婷有些怒：你……

王冶文说：我不轻易喜欢一个人，喜欢上了就不会三心二意。所以我得对我所喜欢的人负责。你好好考察我两年，认定我是真实可靠的人后再正式结婚。

这时，姜玲的眼光像锥子一样射过来：哎哎，你俩，嘀咕什么哪！

王冶文吓了一跳：婷婷，别人在看我们呢，快回到位上去。

王冶文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郎婷婷也怏怏而回。

酒宴继续。

郎婷婷提不起情绪，她低头撕拽着自己的衣角。身旁的小曹低下头来和她交谈：郎主任，酒入美人腹，桃花胭脂亦千秋。你今天特别漂亮。

郎婷婷苦笑：是吗？

小曹说这是我的心里话。郎婷婷酒力上涌，身子不由自主向小曹一边倾斜。小曹扶了郎婷婷一把，郎婷婷不好意思地笑笑：喝醉了，失态了。

小曹嬉笑着说这是依附，不是失态。郎婷婷说小曹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小曹口气悲伤：就这样，老婆还甩了我呢。

郎婷婷：人之常情，没什么大不了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小曹：哈，没想到郎主任还这么幽默。

郎婷婷看着小曹的脸，小曹盯着郎婷婷的眼。郎婷婷说小曹你盯着我干吗？小曹醉酒胆壮，说话也直爽：郎主任，我有些痴迷。

郎婷婷说不会吧。

小曹说是真的。

小曹抬起头，其余的人都带了酒，相互低头私语着。小曹右手一抖，变戏法一样把一件东西递到郎婷婷面前，郎婷婷慌忙往外推。小曹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二人能听到：郎主任如果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郎婷婷慌乱了一阵，只好接过礼物攥在手里。

小曹送给郎婷婷的是一个玉石发夹，郎婷婷看着手里的玉石发夹轻声长叹：要是冶文像小曹似的喜欢我有多好；要是小曹是王冶文又该多好！人无完美，事无齐全，往最好处争取吧。

三十三

王冶文走进病房时，看到老邱在小桦的关照下扶着床沿在地上来回溜达，手术后的老林还不能动，他躺在床上，双腿伸直，一床白条薄被松松地在腿上搭着。林嫂站在床边，正用毛巾给爹擦脸，见王冶文走进来，放下毛巾搬过一只凳子搁在床的一侧：王主任，您请坐！

王冶文向林嫂摆摆手，示意自己有事找她。林嫂走到他跟前，听王冶文如此这般说了几句，一边点头一边说太好了太好了。王冶文又朝正在遛腿的老邱打个招呼，问了问其他几位病人的情况便走了出去。大约半晌时分，王冶文、李晓宇一块儿走进病室，两人背后是三个工人打扮的青年人跟进来。走在前边的一位戴着帽子，戴帽子的人和林嫂对视了一下并没说话。林嫂也是张了张嘴但没叫出来，连忙俯身林在庆跟前说：爹，如志回来看你了！

戴帽子的人走到老林床前，老林歪头看了一眼：啊！如志。

林如志俯身老林面前：爹！

后边两个人将一包礼物放在床柜上，也走上前向林在庆问好。老林的眼泪刹那间溢出眶外，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哽咽着问如志怎么有空回来了？林如志虽然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终究忍不住哭出声来：爹，我们油田要购买部分零件，特地派我们三人来菊城的。我回到家才听邻居说你遭了车祸，可工作需要，儿子不能守在床前尽孝，见个面还得赶紧回去。爹，你自己保重啊！

老林只是流泪，攥着儿子的手说不出话。林如志一下子跪在床前，说有机会时还会回来看望父亲。他将父亲的老手捧到自己面前，抚摸着，亲吻着，泪水把父亲的手心手背沾满了。王冶文拍拍林如志的肩膀，告诉他要克制一下自己，因为老人手术后正在恢复期。林如志放开父亲的手站起来俯下身：爹，儿子对不起你，只能看你一眼就走，任务紧急，等过年时我再回来，行吗？啊！爹。

老林抚摸着儿子的头：爹明白，明白，你放心，小成他妈很孝顺，有她在，你不用惦着。好好工作。好好学习，报答领导对你的信任，对你的培养。

林如志哽咽着说都是孩儿不好，整天让您惦着，我一定按你说的做。

老邱听着父子对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另外两位同室病友说话了：我说这孩子，你父亲刚刚动了手术，怎么也得守着他待几天呀。

和林如志同行的两个人连忙解释，说油井正处于最要紧的关头，零件必须马上送回去。两位病友啧啧连声，任务再紧，老爹伤成这样，也得向领导请假啊。病床上的林在庆赶紧为儿子解释，说儿子所在的井队正勘探一种稀有的石油，任务很紧，特别是他这样技术型的人，根本不能离开。这不，连零件也得亲自来买呢。病友们听了似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

另两个同伴也解释，说他们抓紧时间来此地买零件，如志抽了点空回家看看呢，听邻居说他爸跌伤住院，这才急忙赶过来，车还在外边等着呢。林嫂唯恐时间长了有所疏漏，忙说：如志，既然工作这么紧，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里有我。

林如志站起来，转过身望着妻子，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让泪水流出来：成他妈，我在外工作多有不便，咱爹这里你多操心吧。

外边楼下有汽车鸣笛声，同来的两个人说催咱们呢。林如志趴在床前朝父亲磕了个头，站起身和两位同伴一块儿走了。王冶文、李晓宇相继走出病房，背后老邱连连唏嘘：林老弟，你也真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儿子也不告诉一声。

老林：离着远啊，我怕他在油井上分心。

老邱侧侧头：一个是好儿，一个是好爹！

病友们笑起来，小桦朝父亲扬扬头：爸，你看你，哪来这么多话呀。

林如志等人走后，老邱一如既往，扶着床沿勉强行走。老林羡慕地看着他说，老哥，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这样走几步就好了。老邱说沉住气，你心气平和，血压不高，肯定比我恢复快。老林叹了口气：盼着吧。

病友们正闲话古今，内科主任刘少清和王冶文忽然走进来。小桦怔了一怔，老邱也连忙停下脚步：咦，刘主任，你怎么来了？

刘少清说来看看你啊，恢复后的情况怎么样，还需不需要调治。老邱感动异常，他一手扶着床，腾出另一只和刘少清握手，说刘主任您真是佛家善心，菩萨心肠，我只是在你们内科住了不长时间，您还特地过来复查。刘少清笑笑：大叔，这是医院的规定，凡是经手过的病人，都要尽量回访。

老邱拍拍床沿：坐下，快请坐。

王冶文说我们站一会儿吧，你老人家坐下。老邱很听话地坐在床沿上，小桦守在他的身旁。刘少清详细询问老邱从内科转回来后的恢复情况，老邱摇摇头说不瞒刘主任，再怎么努力，就是恢复不到最初痊愈时的情况了。刘少清说这是必然的，如果没有上次的病情反复，你早就出院了。可是，血压的突然升高造成脑子小面积出血，再恢复就非常难。大叔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这以后啊，短距离扶着东西可以走几步，远距离活动就得坐轮椅了。我说这话，你可别难过呀。

老邱：刘主任，我心里敞亮得很，如果不是你和王主任，我现在恐怕“五七”也早过了。能从灾难里捡回一条命就已知足，不再要求什么。

刘少清：高血压这病嘛，往往是情绪变化病发突然，谁也没把握控制自己。

老邱低下头。

王冶文：邱大叔，刘主任是给解释这种病，不是说你的。

老邱抬起头，眼里汪着泪水。

小林走进来，说刚才鲁院长来电话，让王冶文抽空到他办公室去一趟。王冶文问说没说什么事。小林回答说没有，他只是说请你去。王冶文眨眨眼睛说：好的，我知道了，小林你给鲁院长回个电话，说我现在正忙着，下班前半个小时去他办公室，如果他没空，就推到晚上。

小林答应着退出病房，王冶文看着刘少清：邪了，动不动就让我去他办公室。

……

其实，这次让王冶文去他办公室并非鲁侃之意，是郎婷婷催他这么办的。王冶文和刘少清来病房之前，郎婷婷就在鲁侃办公室坐着呢。昨晚聚餐之后，郎婷婷产生了不祥之感，她看出王冶文对自己是在曲意应付，之所以还没到断然拒绝那一步，一是看在鲁侃的面子上，二是对自己的痴心相爱不忍伤害。所以，上班后看看并无什么要紧事处理，她便找到鲁侃办公室，请鲁侃为自己拿主意。

郎婷婷坐在鲁侃对面低着头：鲁哥，我看王冶文没有水中鸳鸯成双对的意思。

鲁侃说不能吧，那晚和你哥聚会，他表现得相当中肯啊。郎婷婷说那只是面上的，这家伙很会做文章，心里恐怕根本就没我有的位置。鲁侃想了想，你说他心中没有你的位置，那么会不会是姜玲从中作梗？郎婷婷说这事我虽然不敢肯定，但多少已看出些迹象，他再三向我表明，现在不想成家，还说不要互相勉强，就是在有意敷衍我。鲁哥，我就这么飘着也不是个事，能不能……鲁侃摆手打断郎婷婷的话：这家伙是很油，可是向来好吃的菜不好做，我们得尽力做成他。

郎婷婷说我有点儿灰心了。鲁侃鼓励她别灰心，他说王冶文年轻，是个大才，前途无量。女人一生中得这么个优秀男人不容易。郎婷婷笑笑，说鲁哥看你说的，他再前途无量也是个医生啊。鲁侃摇摇头：婷婷，实话说给你，再有两年王副院长就退下去了，这个业务副院长除了王冶文谁能胜任？紧接着就是齐院长退休，而市里的领导人又非常欣赏他。

郎婷婷说他当不当官我不在乎，说实话只是喜欢他这个人。不怕大哥笑话了，见到他我就有点儿身不由己的感觉。鲁侃听郎婷婷说出这话，心想好痴情的妹子，真得帮她把婚事办成才行。他思忖再三，说出一句当年上小学时背过的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郎婷婷听得一愣一愣的，说鲁哥好厉害，真是出口成章啊。不过，决心可以下定，万难也能排除，最好不要牺牲。

鲁侃为郎婷婷的天真而哈哈大笑，他说婷婷啊，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我看你就豁出去呗——如此这般……鲁侃面授机宜。郎婷婷低下头：太损了吧。

鲁侃说做都做了，还有什么损不损的。你不能又想吃鱼，又嫌汤腥，得敢作敢为才成。我想你不希望这事半途而废吧？郎婷婷犹豫半天终于下了决心：那好，我就老下脸皮吓他一吓。

鲁侃说实在不行还有更厉害的杀手锏。郎婷婷问是什么杀手锏？鲁侃走到她面前，一番低语把郎婷婷惊得脸都变了色：了不得，那可闹大了。

鲁侃：假戏真做，有我在，出不了什么意外，放心吧。

郎婷婷说这不行，太过了，太过了。鲁侃说这叫孤注一掷，能收到出乎意料的效果。郎婷婷低头沉思，犹豫不决。鲁侃说：别多想了，就这么办。

郎婷婷抻了一会儿，问鲁侃还和王冶文聊聊这事吗，鲁侃说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已无必要再啰唆。不过，聊还是要聊的，尽管不起决定作用，起码还是催化剂。说着便拿起电话拨通了外科办公室，仍是小林接的电话。鲁侃撒了个谎，说马上去齐院长那里开会，让王冶文明天抽空来吧。

……

王冶文下午四点下班后，就到父母那里接回了冬冬。姜玲今天大夜班，得到十二点才去病房，所以六点多就到王冶文宿舍帮着做饭炒菜。晚饭后，三个人都在客厅里活动，王冶文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手术补充方案，姜玲坐在一边看电视上的外科讲座，冬冬则在旁边玩儿他的熊娃娃。冬冬和熊娃娃碰鼻子、亲嘴、拥抱，看完讲座的姜玲看着直乐：冬冬，小熊好玩儿吗？

冬冬说好玩儿极了，谢谢姜阿姨给我买玩具。姜玲说小小年纪就知道说客气话了，以后喜欢什么就和我说。冬冬仰着小脸：阿姨真好。

王冶文看完补充方案也瞧着冬冬直乐：看看，都上小学了还喜欢玩具。

姜玲说小孩儿的天性嘛，你小时不喜欢玩具吗？王冶文说也喜欢，看到别的孩子玩儿，心里也是痒痒的。姜玲问他小时候都买过什么玩具。王冶文说小时我只买文具，不买玩具。姜玲大笑：从小就是个书呆子呀。

王冶文说我呆吗？姜玲想了想：你可不呆，只比山里的猴儿少身毛。

王冶文说比喻挺恰当的，毕竟它们也是与人类接近的，否则我们为何总拿猴子做医学实验呢。说着说着想起一件事：哎哎？冬冬，你的作业。

冬冬回答干脆：马上去做。

冬冬抱着熊娃娃走进书房，接着书房里传来作业本和铅笔相撞的哗啦声。姜玲说冬冬和你小时候差不多吧，王冶文说差一些。姜玲问差在哪里，王冶文说：我小时上着一年级，就开始找二年级的课本了。

姜玲说你有超前意识。王冶文说也不是，当时只是感觉脑子里填不满。这种感觉一直到念博士生。姜玲感叹：王冶文，天才也！

王冶文转了话题：哎，姜玲，那晚应夏雨柔之邀赴宴，你看我表现如何？

姜玲：你也带了酒了，说话刺人。

王冶文问刺谁了，姜玲说刺了雨柔，还有柳田禾。王冶文说刺柳田禾我是有意的，因为这先生那么做，无异于当面扇我耳刮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绝不留情！可是，对雨柔，我可是口下留情了。

姜玲：你想想对柳田禾说得那句话——只要你好生对待夏雨柔，我不在乎什么，哪年哪月雨柔厌烦了你又跑回来，就像冯巩说的段子，权当自行车被人盗走骑了一圈又找回来了。

王冶文说当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没什么不妥之处。姜玲嗔道：你知道这话有多损吗？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特别是雨柔，要不是有意矜持，非哭了不可。

王冶文说俩人同时上阵示威，说明志已坚，心已铁。她要哭，就哭吧！

姜玲审慎地看着王冶文：话是可以这么说。哎，你打算怎么安排自己的将来？

王冶文说还没从郁闷和颓丧中解脱，暂时不想成家。姜玲半点儿没犹豫，就像说相声捧哏般干脆利索：好，那我等你。

王冶文说小姜，自从那晚一番表白，我知道你是个直爽率真的女孩，可是，我年龄比你大着七八岁，又是二婚，不配你呀。姜玲低头沉思，嘴却没闲着：王冶文，八十二岁的杨振宁可以娶二十八岁的女研究生，你三十多岁的医学博士就不配本科毕业的姜玲吗？

王冶文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郎婷婷在介入。

姜玲说你俩没有可能。王冶文盯着姜玲说你这么肯定，有根据吗。姜玲说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嘛，你对她产生不了感觉。王冶文吃惊地看着姜玲，慢慢点头：知我者，小姜也！

姜玲说那晚表白之前，你没看出我对你的心思？王冶文说似有所觉，但没深想。可是，你从来也没明确表示过，我当然更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隐隐约约感觉你这女孩挺值得喜爱。姜玲说门诊值班的那天晚上我告诉过你，从我来这里实习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后来得知你已娶妻生子，我当然再不能明确表示。人格与节操同在，承诺与责任并存，这就是你我交往多日我从未想到要主动给你的原因。我有办法主动给你，但如果给你的是痛苦而非幸福，最好就不要往前迈那一步。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要争取。

灯光下，王冶文望着姜玲俊俏漂亮的眉眼发呆——可爱的姑娘啊，自从你上次在办公室吟诵那首歌词，我就明白了你的心。我知道自己当时的态度伤害了你，事后自己也挺后悔，但考虑到年龄差距，又看到你一心要把我和雨柔撮合，就认为你是为了冬冬又收起了这份心。现在……可是，我已经干了对不起你的事，感觉再没脸面对你……

王冶文终于鼓起勇气说：小姜，我真对不起你！

姜玲问你哪里对不起我了。王冶文低下头：你慢慢就会明白。

姜玲盯着王冶文的眼睛：唉！看来有些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

翌日上午，王冶文走进鲁侃办公室。鲁侃连忙从写字台后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沙发前让冶文入座。王冶文说你忙什么呢鲁院长，整天打呀写的。鲁侃正色道：冶文记住了，我是副院长，背后里可以叫院长，公开场合千万别忘了那个副字。

王冶文说早晚不得成为院长吗。鲁侃叹口气：年龄不饶人啊，恐怕是晚了。最近怎么样，外科工作还顺利吧。

王冶文说多亏鲁院长相助没扣奖金，否则可能就搅不动麻酱了。鲁侃摆摆手说：你同时也得谢谢婷婷，不是她多次提醒，我还不一定放在心上呢。哎，你和婷婷的事，是不是该提到议事日程上了。

王冶文说上次我就和你说过，刚离婚不久，孩子又经常哭闹，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件事。鲁侃说别呀冶文，婷婷可是个好女人，若非她那个男人闹得太出格，说不定她现在还是原双原配呢。王冶文连连点头：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对不起人家。孩子是个累赘，对吧。

鲁侃说婷婷喜欢你家小冬，她和我说过。王冶文说可小冬不喜欢她，这就是矛盾点，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解决。鲁侃说冶文啊，孩子的事可以慢慢适应嘛，总不能因为孩子喜欢和不喜欢就光棍下半生吧。王冶文摇头叹气：鲁院长，还是不谈这事了吧，一提就心里乱。

鲁侃：我也是好心啊，你们这情况，应该是水中鸳鸯成双对了。

王冶文说您叫我来就为这事吗，如果鲁院长没有别的吩咐，我得赶紧回去准备一下，下午有台大手术。鲁侃说不忙，不忙，再大的手术，对你王冶文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咱们再聊几句。

王冶文欠起的身子重又坐下。

鲁侃将手搭在王冶文的手背上说：你我相处几年，彼此都很了解，我说一个从别人那里趸来的道理吧。见面后怒目而视的是仇人，互不搭话的是生人，相互提防着的是熟人，话到嘴边留半句的是朋友，知无不言的才是知己。对吧？

王冶文：鲁院长真有学问。

鲁侃：笑话我。

王冶文：真心话。

鲁侃笑笑：冶文啊，你也清楚，明后年王副院长就要退下去，这个业务副院长的位子……

王冶文马上接过话来：应该由刘少清主任担当。

鲁侃摇摇头。

王冶文说那么是妇产科主任。

鲁侃拍拍王冶文的肩：天才有时也糊涂，应该是你呀。

王冶文摇头：嗯？我资历浅，不够格，再说我也不愿当官，只想钻研业务。

鲁侃说这事可由不得你哟，上级定下来，一张聘书就解决了嘛。我们接着往下说，往下说，再过三两年呢，这齐院长也要退居二线，这院长的位子……

王冶文又马上接过话来：你接呀。

鲁侃拍拍王冶文的肩膀：傻，现在提倡干部年轻化，到时我五十好几了，上级能让我接吗，当然又是你。

王冶文：这么说，本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

鲁侃呵呵笑道，这只是第一要素，还要有辅助条件。比如你和郎婷婷成了婚，她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大舅子是本市乃至本省有名的大企业家，看在你的面上每年帮个三百万二百万的，到时你不就出政绩了吗。这样持之以恒，你自然前途无量。

王冶文笑起来：你说过来倒过去，就是让我娶郎婷婷呗。

鲁侃：对对对，糊涂人难缠，聪明人好说。

王冶文作沉思状。

鲁侃：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天下没有几个，好好想想，啊？好好想想。

王冶文抬起头：鲁院长，我真得不能答复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鲁侃摇头长叹：唉——冶文啊！

……

晚上，王冶文到门诊值班室临时值班，小城的医院比不得大医院，晚上病人相对较少，王冶文处理好几个病人后，就坐在桌后喝水看书。

郎婷婷端着茶杯款款走进来：喂，三十大几的人了，还跟个学生似的夜以继日挑灯夜读啊。

王冶文从书中拔出脑子抬起头：哟，你也值夜班？

郎婷婷笑呵呵地坐在他对面，说是啊，晚上也没有大事，陪你坐坐。王冶文起身给郎婷婷的茶杯里续上开水。郎婷婷道：不错，知道疼人了。

王冶文说你喝着水，我看完这几页。郎婷婷伸手把王冶文面前的书挪开，说你都这水平了还用得着看书。王冶文说即使学富五车书通二酉，也不能坐揽八极穷尽天下。郎婷婷迷糊了一阵儿：净说文化话，俺不懂。

王冶文说有些东西我也不懂，就因不懂才学嘛。郎婷婷转而以哀求的口气，说你先别看了，咱们说说话吧，说说知心话。王冶文说我每天看多少书是固定的，早晚都得补上，借着现在没病人，你让我看完这几页。王冶文说着把书重新挪回到面前，郎婷婷想阻止，可能感到有些不妥，只好陪王冶文坐着。王冶文看书十分专注，郎婷婷却不时地引他说话，他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王冶文最终看完计划内的内容抬起头来，郎婷婷看看表：咦，十点多了。

走廊西头急诊室里响起病人的喊疼声和医生小赵的吼叫声。王冶文仔细听了听，说小赵是个急性子，病人一痛苦他先着急发火。郎婷婷说：准是缝伤口呢。

夜渐深，除此之外，各科门诊大都清闲下来。郎婷婷给王冶文倒了杯白开水放到桌上，口气情深意长：累了吧，快歇歇。

王冶文喝了口水，学着演员范伟的口气说：谢谢啊。

郎婷婷的脸凑到王冶文面前，欲言又止。听到王冶文这话不由一乐，她蛾眉轻蹙，柔声细语：谁和谁呀，和我也说这个？

郎婷婷又往前凑了凑：冶文，报告你个好消息，我有了。

郎婷婷指指自己的肚子，一脸幸福和神秘。王冶文端起杯来呷了口开水，同样一脸幸福和神秘，他笑嘻嘻地问：有了？

郎婷婷：嗯。

王冶文：谁的？

郎婷婷大惊失色：什么？你傻啊，还能是谁的，你的呗。

王冶文依然嘻嘻地乐：哦？做了吧！

郎婷婷脸色由晴变阴，口气变得严厉：说得轻巧，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王冶文口气认真：劝你还是做了。

婷婷板起脸：说这话？没门！快办结婚证吧，晚了，人家会说这孩子没爹。

王冶文说有爹没爹都是人，怕什么，如果真有了的话，我劝你还是快做了。灯光下，郎婷婷的脸变得更白，白得近似王冶文身上隔离服的颜色。她的小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很明显是在竭力忍受极大的痛苦与愤怒。看到王冶文仍是漫不经心的神态，郎婷婷的嘴唇似颤又抖，抖了足有五分钟，紧紧咬着的嘴唇又蓦地张开：我说王冶文，你虽然出名的促狭儿，为人的口碑还是不错的。话说明白了，你可不能沾了我便宜不认账，我可是有身份也有资本的人！

王冶文笑嘻嘻的：认账，但我明白。

郎婷婷口气放松下来：那，你说个时间，咱们去把结婚证办了。

王冶文淡淡一笑：不忙，不忙，还是赶紧把孩子做了吧。

郎婷婷开始变貌失色，白脸变得几乎是惨白了。她虽然努力压抑着却仍像是在咆哮：姓王的，你要再说半个不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正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姜玲轻轻地走进来。郎婷婷有些愤怒又有些意外，一向和善的脸上此刻几乎是横眉冷对了。她看着姜玲不停地喘粗气，姜玲神色平静，口气和缓：咦咦，一位老人曾经教导我们，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夜深人静的，你们是不是准备发动战争？

郎婷婷脸色阴沉：你来搅和什么？

姜玲说我路过这里，听到室内有咆哮声，以为医生和患者打起来了，所以进来看看，原来是你们二位呀。

姜玲看着王冶文和郎婷婷，一脸从未有过的坏笑。王冶文咬着嘴唇，冲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郎婷婷像突然遭受了沉重打击，冲姜玲“呸”了一口，转身踅出门去，愤愤地走了。姜玲坐到王冶文的对面：你惹下了。

王冶文：什么？

姜玲说没看到郎婷婷的架势吗，她恨上你了。王冶文说看到了，恨就恨呗。姜玲说你没听出郎婷婷的口气？王冶文点头说听出来了，“黎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姜玲呵呵笑起来：郎婷婷为何敢于气壮如牛？

王冶文说有撑腰的呗，人家是鲁院长调进来的人啊。姜玲突然说你把话挑明不好吗？王冶文一脸苦笑没回答。姜玲沉思了一会儿，声音很低：是不是那种事？

王冶文点头。

姜玲说我早就知道。王冶文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姜玲说是小马小林告诉我的，还让我听了给你和她录的音。

王冶文更吃惊：啊？她们怎么知道的？

姜玲说有句话叫作隔墙有耳，你记得那晚我曾对你说过一句话吧——有些难言之隐，不说也罢。王冶文说记得记得，小姜，你也明白那晚我为何说对不起你了吧？姜玲说我不怪你，你是出于无奈。王冶文说你可真大度，这话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能说说理由吗？姜玲说理由有三：第一你与我不是初恋，第二你并非处男，第三此事你是情非得已。

王冶文满脸涨红：小姜，我……我无地自容。

姜玲：都是现代人，不能太计较了。

王冶文说小姜，谢谢你，我虽然口齿伶俐，但在男女感情上却不擅表达，原谅我。姜玲抓着王冶文的手轻轻摇摆，双眼深情地看着对方却不说一句话。时间静止，人生永恒，“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王冶文说：虽然我和郎婷婷不是一路人，但她还算痴心，我不想过于伤害她。

姜玲说慢从宽来，我等你就是了。王冶文隔着桌子握紧了姜玲的手。姜玲笑笑打破这难堪的气氛：这是第一次握手吧？

王冶文说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姜玲吟诵道：去年秋，今年秋，黄花开依旧。不与桃李争芳尘，无意瘦骨傲雪红。霜欺雪辱经寒风，苦乐自在想象中。

王冶文：有诗才。

姜玲：我从网络上摘下来的。

两个人在门诊值班室隔着一张桌子幸福地对望着。

三十四

郎婷婷和王冶文正面“交锋”之后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她有些懊悔更有些沮丧。因为这样一来几乎是和王冶文摊了牌，即使再想继续“处”下去，将来的希望恐怕也不大。她后悔不该听从鲁侃的安排，不该对王冶文采取咄咄逼人的方式。她分明看出，王冶文是个主意很正的人，不受诱惑也不惧威胁。再说，郎婷婷自己也心虚，事情一旦闹大了就很难收场。如果真得收不住了，她也只好铤而走险，那样的结果王冶文可能不怕，但她郎婷婷的确害怕。

第二天中午郎婷直接找到了鲁侃家里，把昨晚和王冶文的语言冲突如实汇报。鲁侃听了也觉此举有失考虑，思来想去只好把大梅找来，请大梅和自己的夫人一同前去王冶文家做说客。说得动呢你好我好大家好，实在说不动就得最后一搏了。虽然那样一定会伤害他和王冶文之间的感情，闹不好还会断送他们之间的彼此信任和情谊，然而自己已经在郎总夫妇面前拍了胸脯，他别无选择。

晚饭后，打听到王冶文既不值班也无手术任务，于大梅和陈小琳也没打招呼就直接奔了王冶文家。对于这两位女性的突然造访，王冶文当时有点儿惊讶，但当大梅直通通地说明来意之后，这位促狭儿成性的外科名医差点儿乐糊涂了。怎么回事，社会发展到现代，男女婚姻竟然还有诱惑逼迫加媒妁的？瞧啊，鲁侃说罢大梅说，大梅说罢郎婷婷亲自出马，这不，连院长夫人也搬出来了。王冶文脑子转得快，对付这两个女人可以说驾轻就熟信手拈来。他把两位大姐让在沙发上沏了茶水摆上瓜子，身子一仰坐在她们对面说：二位姐，是奉鲁院长之命来讨伐我？

陈小琳：哪里呀，我俩自愿成人之美。冶文，听姐一句话，和郎婷婷成了吧。

王冶文：理由呢？

陈小琳：郎婷婷已经离过一次婚，成家后她会对你不离不弃。

王冶文：不离不弃是部电视剧，我刚看过不久。

于大梅说我也看过，这部电视剧真不错。王冶文笑笑：这部剧的主题很明确，就是说男女之间可以胡搞，但千万别弄出孩子来，否则遗患无穷。

陈小琳和于大梅先是琢磨王冶文这句话，随之便笑得前仰后合：促狭儿，真是个促狭儿。促狭儿的思维就是与众不同，说出话来就是耐人寻味。

陈小琳说：冶文，你是大文化人，应该知道爱神丘比特吧。

王冶文说当然知道，维纳斯之子，时时磨箭。陈小琳说这就对了，他的箭射上谁，谁就会得到爱情，你现在中箭了。王冶文马上做出解释：姐，你知道不，丘比特磨箭时，他的磨石上有时涂血，有时涂油。他的箭也分两种，一种是金箭，射上后带来爱情；一种箭是铅箭，射上后带来的是转瞬即逝的激情，也就是情欲和感官的刺激。你大概是被金箭射中的，所以每天都感到幸福。

陈小琳：臭嘴，说话带钩，你应该感受一下和郎婷婷相处的幸福。

王冶文说两位姐姐请原谅，咱们都知道演员范伟吧。于大梅说当然知道了，出名的滑稽幽默。王冶文说范伟也解释过幸福——幸福就是，我饿了，看见别人手里拿个肉包子，他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见别人穿了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我想上茅房，就一个坑，你蹲那儿了，你就比我幸福。

于大梅说那是台词，搁现实生活中就是歪理邪说。陈小琳插话道：多少也有些道理，不过这种解释是狭义上的。冶文啊，姐说句让你生气的话，你不大懂女人，否则夏雨柔也不会离你而去了。

王冶文说我太懂女人了，女人是花园里的月季花，而男人就是园丁，他把花儿管理好了，花儿开得就灿烂。就因我是个好园丁，老婆开得太灿烂了，才让人勾走的。大梅说算了算了，这世上就没有辩过王冶文的，哎？我说促狭儿，你是不是在乎婷婷的历史啊？人生在世，谁没有个花花世界呀，还是别在乎的好。

王冶文大笑：大梅姐，婷婷的历史最清白了，这点你比我清楚。她一不作奸犯科，二不暗地里偷男人，哪来的在乎不在乎呢？

于大梅一时拐不过弯来，竟然顺着王冶文的话往下说起来：我说促狭儿，女人不像你们男人从历史上就传下来的三妻四妾习惯势力，大多数女人遵从的还是封建礼教中的三从四德，所以对男人们干的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婷婷这人真没说的，要不是她那个男人搞得实在让人看不下眼去，我想她未必会提出离婚。不过，依我看婷婷还是没耐性，再忍一忍，过两年男人老成老成兴许就收敛了。

王冶文先是笑嘻嘻地听大梅讲，忽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大梅姐，你果然豁达，听说刘哥前几天和一个地瓜贩子偷情，恰巧被你撞见，刘哥一时慌乱，摸起那女人的胸罩当裤头穿上，那女人把你老公的裤衩当成背心穿了。见此情景，你顾不得捉奸，笑傻了。那女人趁你笑得流眼泪时撒腿逃掉。对吧？

大梅摸起沙发上的靠背向王冶文掷去。

大梅边笑边骂：我打你个臭促狭儿！

王冶文侧头躲过：你不在乎，人家婷婷可是在乎，对不对，梅姐，快说啊！

陈小琳大笑不止。

陈小琳忽然咬住牙根止住笑，双腿夹紧，表情痛苦万分。

王冶文赶紧问：咋了陈姐？

陈小琳喘着气：尿裤子了！

一个女人尿了裤子是件很尴尬的事，更何况是鲁副院长的夫人药房主任呢。陈小琳再不能继续坐下去，她必须马上回家换裤子。所幸两家相隔不远，下了这栋楼就进那栋楼，在于大梅的搀扶下，陈小琳夹紧双腿顺着楼梯往下跑，于是，楼梯上便淋淋拉拉的很有些地方给弄湿了。

陈小琳回到家直接进了洗澡间，一边放水冲洗一边吆喝鲁侃送这送那，待洗净晾干换好衣服走出来时，鲁侃已把削好的苹果给她准备好了。陈小琳咬了一口苹果涮了鲁侃一眼：如此殷勤，是想知道结果吧？

鲁侃说夫人神算，是想听听结果。陈小琳说大梅没告诉你结果吗？鲁侃说大梅把你送进屋就走了，像让狼撵着似的留都留不住，哪里还顾得问啊。陈小琳梗着脖子咽下一口苹果：让你失望了，王冶文不松口，还把大梅作弄了一通。

鲁侃一惊：理由呢？

陈小琳说这促狭儿说话云山雾罩，听口气好像是不愿意再成家。鲁侃说不对吧，他对姜玲可是很在乎。陈小琳问他听谁说的，鲁侃回说郎婷婷呗。陈小琳说郎婷婷是不是醋意？鲁侃口气认真起来：不是郎婷婷吃醋，我就发现有这趋向。

陈小琳说真要是那俩人凑到一起，倒是天生一对，无论长相气质还是为人学识，再般配不过了。鲁侃着急了：姑奶奶，都啥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陈小琳说：真的，小姜那孩子让人看着顺眼。

鲁侃：郎婷婷就让人看着不顺眼？

陈小琳：得分谁，你看着肯定顺眼。

鲁侃说又来了，又来了，就怕和你议论这种事。

陈小琳：脚正不怕鞋子歪，心虚啊。

鲁侃知道再说下去没有好结果，干脆缄默。他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不时地拍拍头又抠抠耳朵。陈小琳问他干吗像个热锅里的耗子，鲁侃说我在苦思冥索想办法。陈小琳有点儿奇怪：哎，你干吗如此煞费苦心？

鲁侃叹口气：我已和婷婷她哥哥说了大话，搞不成丢面子不说，还关系到百万赞助费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当然是体会不到这心情了。

陈小琳：我说呢，要不是这百万赞助，说不定你还舍不得把郎婷婷送出去呢。

鲁侃没反驳，他忽然停下脚步立在客厅里定定地盯着墙壁很长时间，突然右手朝下一劈说：看来，只能孤注一掷喽！

陈小琳吓了一跳：怎么，耍疯呢还是魔怔了！

上午的查房一如既往，王冶文带着外科的医生护士查完骨外又查普外，从走廊里可以看到，他们从各个病房里出来进去，进去又出来。不时有病人家属从病房里跟出来询问着自己亲属的病情变化，医生们也是各尽所能尽量回答。王冶文他们从王学东病房里走出来后，走进焦成俊的病房里复查。焦成俊胃癌合并幽门梗阻手术后一直躺在病床上，王冶文走上前去问他术后感觉怎么样。焦成俊费力地欠欠身子：上下通顺了之后，进流食不再吐了。

王冶文叮嘱他要循序渐进，由稀到稠再到米饭馒头，慢慢就会好起来的。焦成俊感动得眼圈发红，他声音低微地说王主任真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如果不是你亲自动手，此时的我恐怕早就化成骨灰了。王冶文呵呵一笑：谢谢你的夸奖，只是言过其实，说真的，当今治不好的疾病仍比能够治好的疾病多。

焦成俊：当医生的，都谦虚。

王冶文说好好养着，半月十天就能正常进食，一个多月就能出院。焦成俊连说太好了，太好了。王冶文转身又走向另一病床，一转脸，却见肺癌患者王学东的儿子王世伦站在他的面前。王冶文说小王啊，不在病房里守着你父亲，跑这里干吗？王世伦说：我过来看看，不行吗？

王冶文说当然行，看吧，你很有心计，当初应该学医。王世伦说现在再学行吗，王冶文摇摇头：晚点了。

王冶文继续巡视病房，王世伦继续在后边跟着，一直跟到查完房。

王冶文回到外科病房办公室后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正通着电话，王世伦走进来，王冶文指着椅子让王世伦坐下。坐下后的王世伦听着王冶文在电话里跟母亲说：妈，这个礼拜天还是让冬冬跟我过吧，你们年纪大了，孩子又调皮，太累了。不不，今天周五，明天晚上我去接他，就这样，好好，就这样。

王冶文放下电话：小王，找我有事？

王世伦答非所问：王主任你还挺孝顺呀。

王冶文说一辈传一辈，马莲结棒槌儿，这不是咱乡下的俗话吗。你不孝顺吗，整天守在父亲床前，好些天了也没睡个囫囵觉。王世伦说人人都想尽孝，为何就不让我尽尽孝呢？王冶文坐到他对面：小王，你天天守在父亲床前，够孝顺的。

王世伦板着脸说王主任你讲实话，是不是嫌我送的红包不够分量你才拒绝给我父亲动手术的？王冶文一怔：小王，这话可说走板了。

王世伦说没走板，你看那个姓焦的，同样是癌症，他瘦得成了一把骨头你都给他治好了，我父亲为何就不能开刀？是不是因为我是农民，他儿是化肥厂的老总啊？王冶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小老弟，我跟你解释多少次了，你父亲的病不开刀还可多活些日子，如果开刀，很可能连手术台也下不来。

王世伦摇头不信，因为他带着父亲去省医院治疗时，省医院的大夫告诉他，菊城有位医学博士王冶文，可以说是全省一把刀，有些省院可动可不动的病，这个人只要敢插手肯定能行。因此，王世伦对王冶文很有意见，他认为对方不给自己这个行孝的机会，横竖就不给，他总考虑此事与红包有关。百善孝为先，这是咱们中国人的传统，你王冶文是名医，自然更懂得这个道理呀！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实话讲，王世伦对他父亲感情一般，因为父亲作为一村之长，把村周围的上好庄稼地都卖给了上边，上边把一些大城市淘汰了的污染性很厉害的厂子建在村周围，那味道那空气，弄得人们天天像患了鼻炎。现在他们那里得病的人越来越多，近年连续出现癌症，王世伦认为环境污染就是罪魁祸首。对此，王世伦对父亲看法极差，千真万确，他父亲虽然也给每亩地挣来麦七秋八的补偿，可损失的是农民的命根子啊。他也明白父亲的病是完了，一切都晚了。他认为父亲患这癌症兴许就是报应。不过，朋友可以有好多，兄弟可以不止一个，老婆离了还能再娶，这爹一个人一生就只能有一个呀。不管他当初是有意还是无意生了我，我都得尽人子之道，这就是人和畜类的区别吧。

王世伦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王冶文，王冶文听得很认真，很投入，也很受感动。虽然癌症与遗传因素、精神因素和饮食习惯也有关系，但王世伦所言环境污染是罪魁祸首也有相当道理。王冶文的老家在农村，这情况他们那里也有，有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那里的地方政府为了政绩，把好端端的土地荒成草地，再以高价卖给投资商赚钱。浪费了土地，又荒废了资源，并且很多地到现在仍旧闲着。那些勉强利用起来的土地，建成的也为了改善大城市的环境而弄到乡下来的化工、医药厂等大小企业。加之他们那里紧靠一条河，这些企业排泄出来的有毒物质不经处理就流进河里，严重污染了那地方的水系。王冶文做过调查，他们那里近几年的癌症患者确实越来越多了。他在本市认识很多领导人，还打算找机会把这情况向市里领导汇报一下呢，至于能否起作用或者起了反作用，那就是他王冶文所难以控制的了。

两个都有对老人的孝心，对环境有共同的看法，排除文化水平的差异，所能解释的只能是意识的统一。王冶文在孝心与观察判断这方面很佩服王世伦，他起身走到王世伦跟前，握住王世伦的手说：老弟，你的孝心，你的诚意，你的良知，人神共知，天地可鉴。可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职责和良心，我真的不能让老人家再受这一刀了。

王世伦说我让父亲住进外科病房，为的就是让你拉这一刀的。

王冶文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如你所说，这本应是住内科的，由于你的坚持，勉强留在了外科。如果适合手术，我不会置病人的死活于不顾。实话说，像这种肺癌晚期，也没有什么可以治疗的，就是保守治疗，减轻其痛苦，能够让病人安静地走就是最佳选择。刚才还让王冶文佩服的王世伦此刻忽然又让他厌恶了。王世伦说：这里没有第二个人，你开个价吧，我有钱，实在不够还可找朋友借。

王冶文几乎愤怒了：老弟，你糊涂啊！

王世伦见王冶文脸色骤变，冷笑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王冶文望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叹口气：唉！有见识，也不可理喻！

王冶文下午四点下班回到宿舍，稍事休息后，把昨天换下的袜子洗出来晾在凉台衣架上。正要回到客厅，忽听楼下有人唱歌：再过五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部烧成灰，东一堆，西一堆，谁也不看谁。来了个清洁工，一车拉到乡下做化肥……

王冶文笑起来，他听着嗓音很熟，探头往外看时，却见护士小马正一闯一闯地朝他这栋楼走来。心想这丫头真能跟着眼下流行的街头厘语胡谄。在王冶文听来，歌词虽然幽默滑稽，内容难免过于颓废，让人听了好笑之余又感觉生活毫无希望和意义。王冶文回到客厅刚坐到沙发上休息，楼下李晓宇家养的爱犬贝贝不知对谁发出呜呜的恐吓。接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并未在李晓宇门口停住继续向上，最终来到他的门口。片刻之后，王冶文家防盗门的铁皮被人擂得砰砰响，他赶紧跑到门口从猫眼里望出去，只见小马立在门外，正左一下右一下地捋着头发。王冶文打开屋门让小马进来，说你的歌喉不错嘛。小马并未回应王冶文的话，她朝屋内迈了一步又停下：什么味，怪怪的。

王冶文说我刚洗了袜子。

小马仍旧习惯性地捋着头发：我说呢，报告好消息，你给人告上法庭了。

王冶文撇撇嘴：又无医疗事故，谁告我？

小马说郎婷婷郎主任啊。

王冶文：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马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叔就在法院旁边的长河律师事务所。

王冶文口气淡淡的：理由呢？

小马说很简单也很直接，以婚娶为诱饵，多次对她进行骗奸，致使怀孕……

王冶文：还有吗？

小马：一条就够你受了！

王冶文：暂时保密啊。

小马点点头，转身出门扬场而去。走到楼下又回来，照例敲开王冶文的门说：不过你甭担心，官司肯定要打的，你肯定也不会输。

王冶文侧了侧头一乐，刚要问个为什么，小马头发一甩下楼走了。

第二天王冶文值白班。

中午下班后，王冶文走进医院职工食堂餐厅里，几个吃饭的医护和王冶文打招呼。王冶文买好饭菜端着饭盒走到餐桌前刚坐下，只见郎婷婷走进来了。郎婷婷买了饭菜转过身，朝王冶文这边看了看，不知是没发觉王冶文还是有意的，端着饭盒快步走出去。王冶文侧头苦笑：看来，小马的话是真的。

曹瑞成从餐厅侧门走出来，端着饭盒凑到王冶文桌前。王冶文问他为何不吃小灶，小曹说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还有必要吃小灶吗？王冶文说记得咱们小时候吧，那时有身份有条件的机关领导经常吃小灶，你们当司务长的更是近水楼台。如今社会前进，时代变迁，连人们的生活习性和生活观念都改变了。

小曹：用你们医生的话说，那都是过去史了，问你个现在史。

王冶文：什么？

小曹：郎主任是不是总贴着你？

王冶文：是有这么回事。

小曹：她人长得漂亮，职务地位都不错，你为什么拒之门外？傻啊？

王冶文说我没感觉。小曹问他什么叫感觉。王冶文想了想说：嗯，就是看着心里高兴，身上舒服，总喜欢和对方接触。

小曹大喜：妈呀我有这感觉，自从见了她一面，就有这感觉。

王冶文也大喜：老弟，果如此，追呀！

小曹皱皱眉说这年头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她喜欢你，你不要；我喜欢她，她还懒得搭理我呢。王冶文鼓励他，说有志者事竟成，猛追，我在后边帮你一把。小曹用拳头捅了王冶文一下：够哥们儿，事成后，送你十斤大对虾。

王冶文说大对虾还是用在你们婚礼上吧。小曹边吃饭边向王冶文讨教追女人的窍门，王冶文说轮到这活儿，最好还是到鲁副院长那里取取经。小曹像鱼刺卡了嗓子似的呕呕儿两声：呀呀，我可不敢，陈小琳不得把我骂死呀。

王冶文说那我们只好自力更生了。

王冶文抬起手，小曹迷糊了一下也抬起手。两个人击掌鼓劲：你我哥们儿齐努力，万水千山只等闲！

他二人击掌之时听到身边脚步声，抬起头，餐桌周围站了好几个端着饭菜的。几个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俩，其中一人诘问：你俩嘀嘀咕咕的搞什么鬼？

……

七楼院长办公室里，齐院长和一位穿警服的年轻人相对而坐。齐院长的口气显得有些沉重：小林同志，你说这事怎么解决好？

小林是位二十多岁的民事警察，从部队转业过来的。他腰板挺直说话干脆，声音响亮地说：齐院长，私了比公了强，毕竟是民事诉讼，可以协商解决。

齐院长点头说我也这么认为，不知你们院长什么想法。按事说呢，情节是够严重的。按理说呢，里面的水分也很多。你想想，如果是强奸，郎婷婷为何当时不揭发不报案，一直等到怀孕才把这事胡铺派，明显里面是存在许多疑点嘛。小林笑了：我们也是这样认为，可能这里边另有隐情。你和我们院长是老熟人，所以我们院长派我来先和您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安排，再定吧。

齐院长说我已打发人去外科叫王冶文了，咱们当面征求他的意见，行吗？话刚落地，有人敲门。齐院长说：说着说着来了，请进！

王冶文推门走进来。齐院长客气地让道：来小王，先坐下。

王冶文坐下后问老院长何事相召，一转脸看到了小林：这位是……

齐院长：哦，法院民事厅的小林。

王冶文起身和小林握手：欢迎，欢迎。

小林说王主任，您不认识我，我认识您。王冶文问在哪里见过面，小林说我们彭厅长的膈下肿块就是您给切除的，当时我们几个人来探视，见过您。王冶文连说抱歉，忘了，请坐请坐。王冶文给齐院长和小林的杯子里添上水坐回沙发上，以他一贯的笑嘻嘻面容说：看来我是犯事了，否则小林同志不会驾临本院。

小林：王主任果然风趣。

小林递给王冶文一本法院的诉讼副本：王主任你先看看这个。

王冶文接过副本仔细看了一遍：咦，这事啊，意料之内，情理之外。

齐院长说小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沉住气，听说你下午还有台大手术，别乱了方寸弄出事故来。王冶文说：放心吧老院长，山人早已运筹帷幄。

齐院长笑：都三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淘。

小林说原告说如果你应了她的条件，可以撤诉。

王冶文说不必。

小林：那么，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法律原则，王主任还是做些准备的好。

王冶文说谢谢关照，我会的。

小林：彭厅长的意思，因为这是一桩普通的民事诉讼案，要尽量缩小范围，减少影响，拟以双方协商的形式解决。

齐院长说你们已经有意见了，那就说说具体章程吧。小林目光如炬却又温和地说：双方当事人、双方单位负责人，双方亲属聚到一块儿，共同商讨解决办法。

齐院长问还请不请律师，小林摇摇头：没必要。

齐院长说法庭的人也不参加？

小林笑了：法庭当然要介入，不过只派一名法官以调解员的身份参加。

王冶文问何时开庭？

小林：王主任言重了，谈不到开庭，只是协商。

王冶文说我等候传票吧。

小林呵呵一笑：等通知就行了。

三十五

在王冶文的指导下，吕成经过反复检查和对手术方案的多次修改，终于能够对这例乳房癌做大面积切除了。幸亏遇上吕成，幸亏他不耻下问，幸亏王冶文对科室同仁认真负责，否则，这例乳房癌患者如果按当初那种一般肿块切除，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这就是医生与医生间的差别，这就是对技术要求的精度和细致，这就是人们常说不常见的医德。

因为手术复杂，请了妇科黄大夫协助，王冶文指导，吕成主刀。

无影灯下，吕成在做乳房大面积切除术前的核查工作。王冶文告诉黄大夫，幸亏小吕及时发现，如果当作一般乳房肿块切除的话，癌细胞一旦转移就麻烦了。到那时，二次手术恐怕也切不干净。黄大夫说自从小吕一进院，我就感觉这是块好材料，假以时日，必是第二个王冶文。

吕成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师们夸奖了。

护士小马朝吕成瞟了一眼：瞧，人家一夸，满脸是花。

吕成用胳膊肘轻轻捣了小马一下：干活儿！

核查无误，吕成下刀切开皮肤，小马及时递过一块无菌纱布，吕成接过来蘸去刀口上的血。小马走马灯一样相继递过止血钳、扩口器、分离撑等器械，吕成看也不看接在手里，迅速把几个血管切口处钳住。吕成的手稍稍哆嗦了一下，一个血管切口没钳好，王冶文连忙重新止血。王冶文接过吕成的手术刀，麻利地切除着各个病灶，手术虽然时间很长，但进行得顺利、干净而快捷。吕成和小马对视了一眼，小马点点头。吕成重新接过手术刀说：王主任，你休息一下，接下来的活儿我完成。

王冶文让护士给他擦拭了额头上的汗珠，打起精神说：手术既大又复杂，千万仔细探查，勿留遗患。

吕成点点头，手术继续中。

王冶文喘口气说：时间不短了，抓紧，麻醉可是有时间限制的。

吕成一边做着手术一边回答：王主任你只管放心，我跟你也不是三台五台了。

王冶文转身朝一旁嘘了口气：小心无大过！

手术从下午四点一直进行到傍晚，待到一切核查无误病人安返病房后，王冶文等人才回到术前准备室换衣服。

出了准备室，王冶文照例要到病房查看一番。吕成和小马没再回病房，他们感觉有点儿累，需要放松一下，便出了医院后门在东边小花园里来回溜达。一对人影从不远处闪过，小马乐了：你瞧，小黄又和她男朋友钻到那堆灌木丛里去了。

吕成说几乎已是约定俗成，那李子树成了他俩的定情树。小马说咱们是不是也找个地方小憩片刻？吕成嘻嘻一笑：也找个方便去处搂搂抱抱小憩片刻？

小马呸了一口：屁，美得你。

不过，两个人还是走进一簇花丛里，坐在花纵深处的椅子上搂到一起了。吕成和小马脸贴着脸说：今天手术台上王主任有点儿分心，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意外。

小马说有心事呗。

吕成松开小马说：听你口气，好像了解点剧情，是不是他和郎婷婷……

小马拢拢头发，说现在结论为时尚早，过两天就知道了。

吕成：你在给王主任保密？

小马点头。

吕成：多少透露点信息呗。

小马：不能。

吕成：好真诚的姑娘。

吕成搂住小马“叭儿”地亲了一口。

小马借机搂住吕成的脖子再不放开……

这个手术三天后，王冶文收到了法院的诉讼副本，内容和小马说得几乎一样。王冶文看完后就扔在了茶几上，嘴里嘟念着说怎么和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又过了两天，王冶文果然接到了“通知”而非传票。按照通知上的要求，王冶文于上午八点半赶到市人民法院合议厅。合议厅不大，一条椭圆长桌横贯东西，案端和两侧都有座椅。被告王冶文一人在左，原告郎婷婷在亲属郎总的委托人——鲁侃和陈小琳的陪同下坐在右侧。一位法庭委派的女法官坐在案端，看看两边的阵势想笑，嘴唇抿了几抿还是忍住了。

王冶文笑嘻嘻地把手中小包放在案上问法官：怎么还没开厅就合议了？

女法官笑笑说这是内部调解，没那么严肃，大家放松一些。哎？你是被告吧？

王冶文看看郎婷婷说：那当然了，诉状副本我看了，说是强……强强……

女法官摆摆手打断王冶文的话：被告，你的亲属和单位负责人呢？

王冶文指指鲁侃说亲属没必要参加，负责人就是他嘛。女法官欠欠身子朝鲁侃客气一番：哦，鲁院长，你同时代表两家。

鲁侃有点儿不知所措，迷糊了一阵儿讪笑着说：是的，两个人都是我的员工。

女法官说这就更好办了，现在开始吧。

众人端坐。

女法官宣布了有关纪律之后说：控告方的诉状我也不念了，总之，诉状中内容措辞并不激烈，所提条件也不苛刻，只是将自己和被告相好的过程大体说了一遍，同时提出要求，让被告必须接受这一既成事实。否则，就要赔偿精神损失费二十万元并承担孩子出生后的抚养费用等等，等等。民事诉讼首先是调解，我现在正式履行程序，给双方以调解：被告王冶文是否同意接受调解？

王冶文说我同意，一切听法官的。女法官又问原告郎婷婷是否同意调解？郎婷婷看看鲁侃，又涮了王冶文一眼点点头：当然同意。

……

小林和小马拿着处方顺着外科走廊去门诊药房，小林抖抖手中的处方说：看了没，李主任现在开药也是少而精了。

小马说即使铁人，和王主任相处时间长了也能熔化，就别说怕婆子怕到抽风地步的李主任了。小林咯咯咯笑起来，说有你这么损人的吗，怕婆子也不能怕到抽风啊，何况咱们李主任也是有技术有位置的专家。小马说这不是损他，听大梅姐说李主任当年新婚后，确实让老婆喊了一嗓子吓抽风了。

小林止住笑：我也听说过，那次还问李主任了呢，人家李主任并不遮掩，说的确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事实不附，李主任说那次他感冒发烧，新婚之妻一摸他身上热得烫手，急得大叫一声，他一惊就抽过去了。

小马摇摇头：话越传越玄，我还信以为真了呢。哎，今天王主任去打官司了。

小林：别说，王主任真有这种超常的人格魄力，不光影响到自己科里的人跟着他看病下药，连郎婷婷这样的美人也要黏上他不放哪。

小林：今天官司开庭，但愿王主任不要败诉，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小马：难以预料，郎婷婷有鲁院长撑腰。

小林：咱俩的证词起作用吗？

小马：作用大了，这是第一证人的证词啊。

小林：你那么肯定？

小马：当然，我叔叔告诉我的。再说，咱俩录下的现场纪实我早托叔叔交给法官了。

小林：哦，干得好，忘了你叔叔是律师了。

有两位住院的病人从外边相扶相携地走进来，一齐和小林小马打招呼。小林和小马赶紧侧身让路。

……

法院合议厅里的调解继续进行，女法官询问被告王冶文是否答应郎婷婷的第一项要求，成为正式夫妻。王冶文口气肯定：不！

法官的脸和声音都没有表情：这么说，你准备接受原告的第二项要求了？

王冶文仍旧摇摇头：不！

法官好像怔了怔：那你为何要勾搭被告？

王冶文所答非所问：法官，你说一个寡妇整天黏糊一个男人会是什么结果？

法官声音有点儿变调：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我不予回答。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王冶文没说话，他从自己的小包里取出一份写满字的A4纸张递给法官。鲁侃、陈小琳、郎婷婷紧盯着法官手里那张纸，明显是在猜测上面写的什么。法官接过那张纸皱起了眉，非常认真地看那份东西。法官的嘴在抽动，法官的嘴撇了撇，法官咬着嘴唇轻轻笑了。法官在那份东西上写了几个字放进自己的文件夹。然后转向郎婷婷：原告，关于诱奸一事就不要再提了，好吗？

郎婷婷看看鲁侃，白脸更白。鲁侃站起来：请问法官，为什么？

法官说鲁院长，你是双方的负责人，也是个明白人，这件事没必要过于追究，否则于被告无利，也有损医院的声誉。鲁侃看看郎婷婷，郎婷婷已经低下了头。

法官见状重又转向王冶文：请问被告，你和原告发生过性关系是否属实？

王冶文点点头说自己从不否认。法官点点头：这就好说了，被告你知不知道发生这种关系会造成女方受孕？

王冶文笑起来：别说我是医生啊，就是蛤蟆兔子也明白这个道理。

法官让王冶文逗笑了：请问被告，原告腹内的胎儿是不是你的？

王冶文看着郎婷婷说：先问问原告是否真得怀了孕，有无怀孕证明。

郎婷婷的脸抽搐了几下，变得神色慌乱了。

法官说谁主张谁举证，原告请出示你的受孕证明。

郎婷婷嗫嚅道：我……忘记带来了。

法官转向鲁院长，请他打个电话，让医院妇科负责人来一趟。鲁侃也有些慌乱：这……这不要吧，说好是减少影响的，如此一闹，全院都得知道了。

王冶文说我看也没必要。

法官说被告解释一下你的话。

王冶文从小包里取出一份类似证明的东西递给法官。法官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法官的脸上显出怒气，法官终于给气笑了：乱弹琴！

郎婷婷、鲁侃、陈小琳同时发出惊呼：啊！

沉稳的女法官在座位上接连晃了几下屁股说：现在我宣布，原告不是因为被告而怀孕的，如果原告确实怀了孕，这里面的故事就复杂了。

鲁侃一急，说话有些结巴：什……什么？

法官把手里的一份盖着公章和私章的文件向郎婷婷一方展示了一下接着说：被告所提供的已于四年前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并一直享受独生子女待遇的证明文件属实。调解结果，原告是否怀孕值得怀疑。原告方还有无异议？

合议厅里杳无声息。

鲁侃咳嗽了一声：这本来就是医院内部员工间的争执，闹到法庭也是情非得已，我看还是回单位内部调解吧。好吗？

法官：这得原告表态。

郎婷婷抬起头，她没看法官，也没看鲁侃，而眼泪汪汪地看着王冶文，说了声“我对不起你”，便提前起身走出调解厅。法官喊她站住，她就像没听到似的一口气跑出门。鲁侃向法官说了声“对不起”随后就追，边追边喊郎婷婷。郎婷婷没有止步，也没有回头。在他身后，王冶文脸上表情复杂，看不出是忧还是乐。陈小琳走过来：冶文，你算是促狭儿到家了。

王冶文脸上重又现出坏笑：我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

陈小琳说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法官走过来问道，你们到底演得哪出戏？

王冶文说：再见法官，让您费心了。

女法官昂起头：这是我的职责。

郎婷婷跑出法院大门后，站在靠法院的路边等出租车。她身着淡蓝风衣立在路边，显得特别风流潇洒。然而，一辆辆汽车电动车自行车从郎婷婷身边驶过，就是没有出租车。郎婷婷擦擦眼睛苦笑：怪了，今天的出租车怎么这么少！

王冶文从法院走出来时，看到郎婷婷正站在路旁注视着从远处驶来的车辆。法院门前是个小小的停车场，王冶文在存车处推出电动车时，鲁侃和陈小琳也刚好走出法院门来到空地上。医院的小车司机走向鲁侃乘坐的汽车，三个人同时从王冶文身边经过。陈小琳身穿浅褐色风衣站在王冶文跟前，半嘲讽半佩服地冲王冶文竖起大拇指：真不愧促狭儿的称号！

王冶文说陈姐高抬了。

鲁侃白了王冶文一眼：冶文，看不出啊，你还暗藏杀机留有狠招呢。

王冶文依旧嘻嘻哈哈：鲁院长，我想起个笑话，说是驴子无意中踢了黄牛一下，黄牛大怒，说你个畜生，胆敢无礼！驴子一怔，随之哈哈大笑：大哥，你我同属一类，只不过我没像你一样头上长角，偶尔冒犯，何必如此计较？

鲁侃一跺脚：得得，扶不起来的天子，我算看走眼了。

王冶文瞥了不远处路边上的郎婷婷一眼，忽然吃惊地张大了嘴，他朝陈小琳喊道：哎哎？陈姐，你好福气呀，上个月鲁院长刚在百货大楼给你买了身淡蓝风衣，现在又增加了一身浅褐色的！

陈小琳下意识地朝着那边看了看郎婷婷，脸色唰地变了。陈小琳不犹豫，一转身薅住鲁院长的衣领：你个没人肺的花心大萝卜，给别人买衣服一身接一身，给我买就舍不得……

正准备开车门的司机赶忙跑上来劝架，而鲁院长脖子上的纽扣已经给扯掉了两颗。鲁侃看到王冶文骑车远去，又看到路边郎婷婷身上穿着淡蓝风衣，他恍然大悟。顾不得面子顾不得身份，气急败坏地吆喝：促狭儿，该死的促狭儿！

外科治疗室里，小林和小马在配制输液药物。小林将配好的液体瓶、输液器、胶皮管、针管等放在治疗车上说：小马，你判断一下王主任能胜诉吗？

小马说我估计王主任能胜，因为你我的证词会起大作用。小林说但愿吧，否则王主任可要受大委屈了。小马不以为然地说：即使败诉，王主任也吃不了亏，因为郎婷婷不是想告倒他，而是在要挟他。

小林连说对对，这个郎婷婷也真是的，明明人家看不上你，何必这么犯邪。

小马问小林看没看过《北京爱情故事》。小林说不是前些日子才演过吗，看了，不错。小马说里边一个女主人公的名言你还记得吧——我爱你和你没关系。

两个人推着治疗车往外走，王冶文恰好提着包从门前经过。小林欢叫着：“哎哎，王主任，王主任！”王冶文转身走进来。小马连忙问：胜了还是败了？

王冶文：胜不骄，败不馁。

小林说我们正为你着急呢，那郎婷婷……王冶文打了个手势，小林慌忙把话卡住。王冶文说此事到此为止，再不许提。谢谢你俩帮了我的大忙，晚上请你们吃饭。小马：乌拉！胜了！

小林：晚上真请我们吃饭？

王冶文说当然，上次在食堂聚餐时的原班人马，再加上于大姐。小林压低声音说还叫姓郎的？王冶文：人人都有尊严，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

小马说这话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或听过。

王冶文道：一位哲人说的。

小马问哲人是谁？

王冶文指指自己：在这里。

小马：嘁！

小林说她都把你告上法庭了你还请她吃饭？王冶文说两位小朋友啊，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刚刚和你交了朋友，却在下一分钟突然从背后捅上一刀而从此就拒绝和对方来往了。郎婷婷她不是告我，是逼我。可惜我对她就是没感觉，否则……小马接上：否则就把姜姐甩到脑后去了是不？

王冶文说这与你姜姐什么关系。小林说关系大了去了，哼，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小马插进话来：我俩和姜姐是闺密。

王冶文咧咧嘴：了不得，防不胜防啊。

王冶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让小林和小马下班后去找大梅，就说晚上聚餐请她参加，随之如此这般对二人吩咐了一番。小林撇着嘴说还真如孔老夫子说得成人之美啊。小马“呸”了一口：什么成人之美，就是促狭儿！

王冶文朝外走着，走到门口又返回来，他走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拨通住院部的电话，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你好！找谁？

接电话的正是郎婷婷。郎婷婷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摆弄着小曹送她的那件精致的玉石发夹。当她抓起电话听到是王冶文的声音时，心中禁不住拨楞了几下，毕竟在两个多小时前他们还在打“官司”啊。此时电话忽至，对方是不是要怨恨她、斥责她甚至辱骂她？说真的郎婷婷出了法院门便已悔愧无地，因为那个什么事是她逼人就范，之后又对人家横加无妄之罪，这本身就是下流，就是卑贱，就是没有起码的人味了。她做好了思想准备，即使王冶文破口大骂自己也绝不还嘴，对方在法院内外早就给自己留足了面子，现在电话里发泄发泄是很正常的。然而，完全出乎郎婷婷的意外，王冶文仍是以往温和中带有戏谑成分的语调：郎主任吗，晚上食堂小餐厅聚餐，原班人马，我请客。

郎婷婷拿着话筒的手开始哆嗦，凑在话筒上的嘴唇也随之哆嗦，哆嗦着的嘴唇中冒出的当然也是带着哆嗦音调的话：冶文，我，我……还是不去了吧！

电话里传来王冶文爽朗的笑声：为什么不去，一定要去，今晚光棍们都没值班任务，聚到一起乐和乐和。说准了，一定，我再通知他们。

王冶文说完这话就挂了，郎婷婷对着话筒发了好长时间的呆，鼻子一酸流下了泪。她难过，也感激。难过的是此生与王冶文这样的才俊无缘，感激的是王冶文遭此诬陷仍对自己以德报怨。与君子相处得君子之惠，即便不成夫妻，也应该成为知己朋友嘛。

郎婷婷放下话筒擦去脸上的泪，很麻利地戴上小曹送给她的玉石发夹。

……

当天晚上有两件事值得一提。第一件是陈小琳十分罕见地给鲁侃赔礼，第二件当然就是王冶文请原班人马在食堂小餐厅聚餐了。

上午鲁侃回到家里后，换下被陈小琳撕掉纽扣的衬衣躺在卧室里生闷气。他生王冶文的气，更生陈小琳的气，王冶文令他尴尬，陈小琳让他难堪，因为当时陈小琳扯住他衣领时，好几个过路人曾经驻足观看。

鲁侃虽然生气却不敢发作，他害怕事情闹大让医院上上下下看笑话，所以从来都是妇唱夫随，竭力忍着。今天不能忍了，也忍不住了，他只好采取措施，独自躺在卧室床上赌气。半天以来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属于静坐示威一类的无声抗议。陈小琳在法院门前发作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是又中了王冶文的招儿，后悔不及却又补天无术，所以就相当罕见地不时走进卧室给鲁侃送点温柔。或说几句好话，或送一杯水进去。鲁侃何曾受过这样的抚慰，怒气渐逝，坚冰融化，到下午四点左右到底从床上起来，三几步跑进洗手间，洋洋洒洒痛痛快快来了一泡尿。随后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陈小琳亲自沏好的茶水，既怨恨又深情地和已经坐在自己身边的妻子说：小琳，以后心里有气收着点，不要让我当场下不了台行吗？

陈小琳说：行，我尽力控制吧。

晚上，鲁侃坐在餐桌前，陈小琳把一盘又一盘的菜肴端到桌上。她端一盘看一眼鲁侃，鲁侃好像闭目养神，仍旧一声不吭。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后，陈小琳搂着他的肩头说：给你赔罪还不行吗，我一时心焦，又上了促狭儿的当。

鲁侃脸色和缓：你以后不要听到风就是雨行不行，今天我丢人丢大发了。

陈小琳：谁让你给郎婷婷出那馊主意了呢。

鲁侃：这小子，年纪轻轻老谋深算，我是百密一疏。

陈小琳：活该，以后少算计人家吧。

鲁侃：唉，不是受人之托嘛，郎总那几十万……

陈小琳说几十万又不归你，搞得自己连下水都快沤烂了，图个吗。鲁侃说不行，王冶文这小子拂我面子，我也不能只顾念及和他的交情，得想法子作弄作弄他。陈小琳给他揉着肩说：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逮着谁跟谁怄气。

鲁侃说这不是怄气，是出气。

其实，鲁侃说这话并无底气，他明白自己有信心没能力。在他看来，这个既可爱又可恶的促狭儿心眼儿多得只比山上的猴子少根尾巴，遇上他，只有被捉弄的份儿，别人根本捉弄不了他？当然，领导治部下不可能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可是治轻了不解气，治重了又舍不得，因为他的确和王冶文私交不错。以往这几年，只要他鲁侃交代给王冶文的事，无论是门诊看病还是入院手术，对方都会竭尽全力为他撑起面子。别的不讲，光红包就给他的亲戚朋友省下不少。这些，鲁侃心中能没数吗，所以尽管王冶文屡屡“犯上作乱”，他总也下不了手。

陈小琳见他仍在琢磨，就从旁劝解：我说老鲁，凭良心说，王冶文虽然促狭儿，可人真的不错。你想想今天这情况吧，要是换了其他人，不反告你个诬陷才怪。彼时，不光郎婷婷颜面无存，连你也得陷进去。

鲁侃眨巴着眼：也是，这叫拔出萝卜带出泥。不过，我就是不甘心。

陈小琳：行了行了，吃饭吧。

陈小琳倒上两杯红酒。

鲁侃：不，我今晚喝点烈的，那瓶虫草酒呢？

陈小琳：和其他酒一并放在地下室里。

鲁侃起身：等着，我去拿。

陈小琳：地下室进不去了。

鲁侃：怎么？

陈小琳：不知谁家的坏孩子，把锁眼里插了铅丝，还灌了502。

鲁侃犹豫了一会儿：不行，今晚我特别想这酒，把锁砸了，明天换新的。

陈小琳说：看看，上来那个拧劲了。去吧，今天我欠你，依着你。

鲁侃找了把锤子开门走出去。

鲁侃拎着锤子走到自家地下室门前之际，王冶文正提着两瓶红酒往职工食堂走。经过鲁侃楼道时听到里边传出乒乓声，他很好奇，便轻轻走进楼道里。灯光下，王冶文看到鲁侃正在砸锁，他眨眨眼睛抿嘴一笑，心中便有了主意。本来他并不怨恨鲁侃，因为鲁侃撮合他和郎婷婷也是一片好心，然而无论怎么说，看在个人交情的分儿上，你也不该给郎婷婷出那馊主意呀，幸亏我王冶文有贵人暗中相助，否则后果如何谁也不敢预测。半天来他就一直琢磨如何捉弄鲁侃以解心中闷气，上天眷顾有心人，这不，眼下正是个机会……

王冶文轻手轻脚退出楼道，取出手机拨通110，他压低声音：同志，紧急情况，市立医院宿舍5号楼3单元有人砸业主地下室的锁。对对，明目张胆，别人都不敢管，我也是躲在一旁打这电话的。好的好的，快点儿啊。

王冶文打完电话快步离开。

楼道里乒乒乓乓的砸锁声依然响着，鲁侃手中的铁锤敲一下砸一下，铁锁好像有意和他较劲，半天砸不开。鲁侃犟劲上来了，都说好锁经不住三鞋底，这会儿连锤子也不顶用了，姥姥的，不信砸不了你！刹那间，乒乒乓乓的砸锁声伴随着鲁侃愤怒无奈的气喘和咒骂一阵紧似一阵。就在鲁侃信心坚定手上用力时，楼道外停下一辆警车，随之楼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鲁侃回过头，人影闪动，三个巡警饿虎捕食冲上来把他擒住。鲁侃又惊又怕，拼命挣扎但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娃娃脸的巡警大怒：妈的，还治不了你个蟊贼！

娃娃脸手上用力，将鲁侃的胳膊扭过去。鲁侃号叫着瘫倒在地，剧疼激活了鲁院长的神经，他对眼前发生的情况忽然想明白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解释：民警同志，我是这医院的副院长，你们弄错了！

正要给他戴手铐的大个子停下手：副院长？副院长还砸人家的锁？

鲁侃忍着剧疼喘口气：这储藏室……是我家的！

陈小琳及各家住户的人听到楼下警笛声已经纷纷跑下楼。陈小琳见丈夫被扭住，忽地一下子扑上去：你们干吗，干吗？这是我老公，他砸的是我们自家的锁。

一位邻居证实，说这是我们医院的鲁副院长，你们当警察的怎么能随便抓他。娃娃脸吸了口凉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那位大个子警察将手铐掖进腰里行个礼：对不起副院长，我们是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的，处置不当，请您原谅！

鲁侃头上冒着虚汗，一边朝巡警们挥挥手让他们快走，一边摁住陈小琳的肩膀说：扶着我，马上……去正骨科！

三十六

晚上，职工食堂小餐厅灯光明亮，餐桌周围坐了一圈人，大家谈笑风生，一派欢乐气氛。大梅、小曹分别坐在郎婷婷两侧，郎婷婷头上戴着曹瑞成送她的玉石发夹，脸色白中透红，看上去精神头好了许多，似乎也和小曹近乎了许多。

大梅望望小曹又看看郎婷婷，接着把眼光投向王冶文。王冶文向大梅丢了个眼色，大梅睒睒眼皮会意一笑，那意思告诉王冶文，小林小马已将你的“阴谋”告诉了我，我会相机行事，你促狭儿就尽管放心吧。

照例是王冶文致祝酒词，他端起酒杯：梅姐，五月三号那天我们就是在这里聚的，一帮光棍，所以没请你参加。今晚请你到场，算是补上那晚的礼吧。

大梅说我还没闹清今晚这饭是谁请的呢。王冶文说我呀！小曹当即要争过来，说算我的吧。王冶文说不行，那晚的账算在了你身上，今晚无论如何也得我请客。大梅笑问这伙人中谁的工资最高，小马说：梅姐，我和小林加起来，工资刚刚赶上王主任，这还不算奖金。

大梅说就是嘛，记着，以后只要咱们在一块儿吃饭，就专宰工资高的。小曹连说好好好，我赞成，来，为王冶文的高工资干杯。大伙说着笑着，各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郎婷婷正和小曹说什么，没有及时举杯。大梅马上发话：郎婷婷，你和小曹行动滞后，罚三个。

郎婷婷要求罚一个，小曹立即接上说：三个，我陪着。

王冶文说还是小曹识相，不让女士孤单对酒。小林说是啊，光罚一位女士有点儿宣示男权，小曹陪着，扯平了。小马向来心直口快：中国女性被压抑几千年了，到了现代，应该宣示一下，把男权思想压一压。

姜玲说听了没有，王冶文和小曹，以后得注意着，我们女人开始占上风了。

小马说那当然，我在网上看到这么一段有关女人的言论——聪明女人可激励男人，秀美女人可迷惑男人，有才华女人可吸引男人，有地位的女人可以玩转男人，什么都有的女人可以搞惨一批男人。大梅举杯：来，为新理论鼓掌，做一个什么都有的女人，把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统统搞惨。

几位女士同时举起酒杯：来，为搞惨一批男人而干杯！

酒场上一片笑声。

酒场上的笑声持续不断，热烈而欢快，率性而不荒诞，大伙各尽酒性，一直喝到很晚很晚。大梅看看表说：天不早了，散吧？

王冶文说好好，听梅姐的，刘哥还眼巴巴在家候着呢。大梅隔着桌子掷过一块餐巾纸去：你个促狭儿！你刘哥他今天值夜班。哎哎？这里边就我和婷婷住得远，散场后你们两个男人谁去送我们？

王冶文：我自告奋勇。

小曹说我去吧，我有部夏力车，是那位甩我时发善心留下的。大梅说对对，让小曹去吧，省得我们再找出租车。王冶文笑了：小曹肯定得去送你们，但还就得肯定要找出租车。小曹喝得醉乎乎的，想让他弄个醉驾拘留十五天再罚款吗？

大梅：咦，还真是，完了，喝迷糊了。

小曹：打出租我也愿意送她们，我们走吧。

大梅、小曹立起身，郎婷婷起身时晃了晃，小曹连忙扶了一把。三个人说笑着走出小餐厅，说笑声渐渐远去。小马说：注意了没，有新情况要发生。

小林：打住，既然有导演，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玲说看出来没有，今晚郎主任特别淡定。王冶文说：这当然了，当一个人跳出某个圈子时，他的心情就如同一个戒了烟的人，周围即使烟雾腾腾也引不起他的兴趣。看来，她已经跳出这个圈子了。

姜玲吐吐舌头：也许吧。

聚餐回到家里，王冶文一时尚无睡意，他洗了个澡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姜玲打来了电话，说是鲁院长肩膀脱臼，正骨科费了好大劲才给他复位。王冶文很吃惊，问是怎么搞的！姜玲告诉他，鲁院长正在撬自家地下室的门，让警察当成了贼。因为反抗挣扎，被警察一个反臂擒拿拧得脱了臼。王冶文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心中暗暗后悔——唉！全怨自己那个电话！他问小姜听谁说的，姜玲说陈主任打电话告诉了大梅，大梅刚才又给她打了电话。王冶文顺口问是不是伤得挺重，姜玲说除肩关节脱臼，肘关节也扭伤了。王冶文后悔不迭，连说你看这事弄的，明天我得去看看鲁院长。

王冶文放下电话仰躺在沙发上，心中几分懊悔几分歉意，本是要开个玩笑呢却弄成了事故，与自己的初衷南辕北辙了。报复心，还是自己存有报复心，否则鲁院长怎会遭此无妄之祸……

王冶文和姜玲通话时，鲁侃早已从正骨科回到家里，他侧歪在客厅沙发上，胳膊用绷带吊着。陈小琳紧坐在他身边：相当温柔地问道：没事吧？

鲁侃说没事，肩关节脱臼，肘关节只是被扭了一下，没事。陈小琳说这些巡警下手也真够狠的。鲁侃很达观，说巡警也是认真负责嘛，万一我们的地下室真被砸呢！陈小琳：可也是，公务人员，恪尽职守，无可厚非。

鲁侃皱着眉头说：奇怪，这个报警电话是谁打的呢？

陈小琳说反正不是这楼道里的人，谁不知道这地下室是咱家的。鲁侃说会不会是促狭儿，只有这小子才能想如此馊主意。陈小琳笑了：只要有孬事你马上想到他，你可着实冤枉人家了。鲁侃问她何以如此肯定，陈小琳告诉他，王冶文今天胜诉，晚上在职工食堂请客呢。

鲁侃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听谁说的？

陈小琳说大梅呀，刚才通电话时跟我说的，还叫上了郎婷婷。鲁侃的脑袋往前探出很远，十分惊奇地问：怎么，还叫上了郎婷婷？

陈小琳：你不信？

鲁侃说要是别人，我兴许不信，促狭儿所为，我就得信，因为他总是办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这小子，太让人无可奈何了，总是他涮了你，还让你无话可说。想想吧，今晚的电话即使弄清是他打的你又能怎样？巴不准他还说自己是见义勇为要求奖励呢。没办法，说不出就忍着吧。

陈小琳：我敢说，保证不是促狭儿。

鲁侃斜了妻子一眼：看来你也喜欢他。

陈小琳说老没正经啊，我大他好几岁呢。

鲁侃重新侧歪在沙发上，眯起眼睛像是思考什么。

鲁侃是个工作欲望很强的人，尽管肩膀脱臼肘部扭伤，第二天仍旧照常上班。他来在办公室里喝了一会儿茶，然后坐到电脑桌前打一份文件。因为昨晚考虑后已经成竹在胸，这文件不大会儿就打出来了。鲁侃反复地看了文件内容，最后满意地咂咂嘴自言自语：促狭儿，再一再二不再三，既然你不把我当朋友对待，我老鲁也不能继续给你撑面子了。

鲁侃打印文件，文件纸随着打印机的呼呼声被送出。鲁侃看看文件书眉：市立医院关于改季度奖为月结算的决定……

鲁侃把打印好的文件放进文件包后说：我想齐老头会同意这个决定的。

……

聚餐后的第二天上午，外科全体人员在办公室研究安排新一拨病人的手术问题。遵照齐院长的指示，外科三楼病房高间腾出六个，总务处虽然未予购置相应的设备，为了急病人之所急，需医疗之所需，外科还是从他们的“基金”里抽出部分钱来认真装备了这六个房间。六个房间新安二十四个床位，昨天已将第一拨等待入院的病人收进来，连同一般病房腾出来的床位共计有三十多人，其中二十多个需要手术。这样，本礼拜没有休班时间了，王冶文立下“指令”，大家该准备的生活用品比如卫生纸一类的可要提前买好，免得到时埋怨科里不人道。他们仍旧按照轻重缓急的原则安排时间顺序，老规矩，开场白说完，王冶文朝李副主任扬扬下巴颏说：晓宇，按照事先计划，你分配任务吧。

李晓宇刚要开口，吕成插话问有了急诊怎么办？王冶文说问得好，目前情况看，这两天就有几个病人相继出院，科里已经有了预案，到时有急诊收进来就是了。另外还得交代一下，因为人手有限，咱们手术之余还得轮流到门诊值班。

李晓宇见吕成点头不再说话，开始安排任务了：这几天五个手术室全部启动，我说说各自的任务，因为时间紧任务重，不讨论不争论，我独裁一回。姜玲负责你最拿手的甲状腺手术，这中间包括两例甲状腺肿块切除、两例甲状腺腺叶切除、一例甲亢手术、一例右甲状腺腺叶切除术＋右侧颈部淋巴结清扫。

姜玲问还有吗？李晓宇说这几个手术就够你忙一阵子了，还没够啊？姜玲笑笑说明白了，终于有了连续作战的机会。李晓宇扬扬脸说：时间就是生命，明白了就去查病人查病历写方案做准备。

姜玲答应着起身走出去。

李晓宇继续布置：吕成负责的有两例乳房区段落切除、两例腺瘤切除、一例乳腺单切+术中冰冻+改良根治切除、一例左乳癌改良根治+腹部皮瓣转移手术。

吕成说慢着慢着，怎么光是乳房啊？李晓宇说冶文不是讲过吗，让你开开眼界，免得娶了媳妇以后……一旁小马立即插话：打住打住！

小林呵呵直乐：李主任小心着，爱屋及乌。

李晓宇也笑了，转面就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快去准备吧。

吕成也应声走出办公室。

李晓宇指指坐在桌前的妇科黄大夫说：这次连妇科专家也给请来了，没说的，黄大夫，你就负责那两例子宫颈癌和两例子宫肌瘤呗。

黄大夫说李主任怎么安排我怎么执行就是了，反正是你和冶文计划好了的。王冶文说对对，遵纪守规听话，用日本鬼子的话说是良民大大的。李晓宇说那当然，她家大哥是我高中时的学兄，高大威猛颇负盛名，对黄大夫总是赞誉有加。

黄大夫哼了一声：他不骂我就烧高香了，还赞誉！

李晓宇说是真的，说你床上床下都是好样的。

黄大夫：呸！没正经，外科出产促狭儿。

办公室里一片笑声，黄大夫在笑声中起身走出去做准备。李晓宇看看王冶文：没说的，剩下的活儿就是咱俩的了。

王冶文说那咱俩也抓紧去准备。两个人一块儿起身，说笑着走出办公室。

这一个星期内，外科全体医护歇人不歇马，各手术室的无影灯几乎是昼夜亮着。各有专长的各位外科医生按照李晓宇分派的任务，都在全神贯注精益求精地工作着。就像电影电视里经常出现的有关医院手术室的镜头那样，手术车出出进进，手术室外是等待亲人情况的家属，手术台上有主刀、有助手、有护士、有麻醉师……大家相互配合，携手并进，每个人的形象都在手术台前交替呈现。如果有哪里的剧组拍摄有关医院题材的电影电视，不必去搭景，也不必花成千上百万元去请著名演员，在适合的角度装上一部摄影机及时拍下这感人的场景，再配上合适的音乐，就是一部上乘的艺术品了。

这是一个平静的晚上，姜玲在做右甲状腺腺叶切除术＋右侧颈部淋巴结清扫术。患者仰卧在手术台上，肩部垫高，颈部过伸位。一系列常规核查无误后，姜玲举着双手走到手术台前轻声叫道：麻醉？

麻醉师：麻醉成功。

姜玲：消毒？

护士：常规消毒铺巾完成。

姜玲：手术开始。

姜玲在胸骨切迹上约一横指处顺皮纹方向做弧形领式切口，然后依次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和颈阔肌。助手用组织钳牵开颈阔肌，用盐水巾保护皮肤，并在颈阔肌深面用电刀分离皮瓣。分离之前助手问道：姜大夫，范围？

姜玲：上至甲状软骨切迹，下至胸骨切迹，两侧越过胸锁乳突肌前缘。

助手牵开上下皮瓣，用止血钳提起颈白线两侧组织。姜玲切开颈白线直达甲状腺固有被膜，然后上下切开。姜玲用器械探查后对助手说：看见没有，右侧及峡部甲状腺内有数枚结节，暗红色，质硬，最大约2.5cm，整个包绕气管，局部侵犯气管，并与双侧喉返神经粘连，部分甲状腺延伸致胸骨后方，周围可见十数枚肿大淋巴结；质硬，最大约1.5cm，有些肿大的淋巴结已与右侧颈总动脉及右侧颈内静脉粘连致密了。

助手：幸亏及时手术。

姜玲：再看看左侧。

姜玲器械探查左侧，助手也俯身细看。但是左侧探查未见结节，这样，就可以按原手术方案切除右侧甲状腺上极部分肿块了。

姜玲开始切除术，她首先取一块标本，吩咐护士马上送去冰检。护士接过标本转身离去，姜玲和助手继续手术……不大会儿，送检护士回到手术室，把冰检结果递给助手。助手看了看冰检结果说：姜大夫，冰检结果显示，右侧甲状腺乳头状癌伴淋巴结转移。

姜玲停下来，侧身看看冰检结果。姜玲思忖了一会儿吩咐护士给王冶文打电话，请他马上过来指导一下。助手说王主任正在三号做手术呢，此时肯定来不了。

姜玲说没问题，他上手术台早，手头子又快，现在可能下了手术台了。

护士走到外边打电话，姜玲站在手术台前犹豫着，她不时地朝手术室门口张望，当然是盼着王冶文快点儿到来了。王冶文真是及时雨，他还真是早就下了手术台，已经洗涮换衣了。接到姜玲这边的电话，他重新做了术前准备便急匆匆赶来。

王冶文走进来时穿着手术服，姜玲说你还没下手术台呀？王冶文咧嘴苦笑：刚脱下手术服又让我重茬。

姜玲：不就是脱脱换换吗？

王冶文：说得轻巧，那一系列消毒程序呢。

姜玲：轻车熟路了。

王冶文：出了什么情况，急急如律令的。

姜玲让助手把冰检结果呈给王冶文看，王冶文看过冰检结果走到手术台前，他仔细探查患者左颈的各部分组织后口气坚决地说：改变手术方案，为防止漫延，加做左侧甲状腺次全切除。

姜玲说今天接连两台手术，真有点儿累了。

王冶文说让开，给我，女人身体条件差，就不应该搞外科。

姜玲站在手术台前不动：就凭你这句话，我也要善始善终。

姜玲俯身继续手术……

时间在慢慢延伸，手术一步步走向成功，不时有护士给姜玲擦拭额头上的汗。姜玲做完最末一道手术程序——置一颈部引流管后仔细止血。

姜玲抬起头：清点器械！

护士清点器械后汇报：器械数量类别无误。

姜玲：缝合！

姜玲与助手缝合皮下及皮肤层。姜玲一边缝合一边问：术中出血量？

助手：不到300毫升。

缝合完毕，助手剪断最后的线头。

姜玲声音依然爽朗：术程顺利，病人进监护室，标本再送病理。

王冶文凑上前：手术成功，快歇歇吧。

姜玲昂首道：不累！

护士：姜大夫，你都站了四个小时了。

姜玲盯着王冶文一笑：女人身体条件差？

王冶文：女人心细，天生适合做外科。

姜玲：哼……

手术完成后，姜玲、王冶文、助手等人回到术前准备室换衣服。姜玲在隔扇那边换上衣服走出来问王冶文：哎？王主任，你看到院办的通知了吗？

王冶文问是不是关于奖金的，姜玲说这么说你是看到了。王冶文扎着腰带走出隔断：都发到各科办公室了，能看不到吗。

姜玲说按月兑现各科的奖金，鲁副院长这一招够绝的。王冶文笑笑：不绝，这叫鞭打快驴，越能张罗的越要逼你。

姜玲说不就是逼着各科加快创收速度吗，否则干吗一个文件接一个文件的。

今天早晨听说小儿科已经开会，动员医护们发挥自己的优势。王冶文说那不叫优势，叫缺，缺……姜玲笑起来：就你不缺，作弄人家鲁院长差点儿断了胳膊。

王冶文一怔，问姜玲是怎么知道的。姜玲说借《潜伏》里国民党保密局长吴敬中的一句台词说，用脚后跟想想，办这事也是非你莫属。

王冶文并不抵赖，他叹口气：嗨，这事是办得是有点儿缺，当时只为泄愤，事后想想的确太过了。那晚我买了几百块钱的礼物去看望他，你猜怎么着？

姜玲说鲁副院长猜到是你，一定骂你了。

王冶文：非也，非也。

姜玲：那他说什么？

王冶文说他根本没提这件事，反而给我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工作。仍然是动员我多收病人多开药，加大创收力度。姜玲忖度道：这人是不是中邪了！

王冶文说未必，我看这人是真有事业心。你想，他这么办的目的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一心想扩建医院，治病救人。姜玲说：可也是，听说为了争取几十万的赞助资金，他挖空心思给你和郎婷婷做大媒。

王冶文穿好衣服：那晚也谈到了这个问题。

姜玲口气紧张：怎么谈的？

王冶文：他说他想开了，无论气质学养还是性格脾气，我和郎婷婷还真得不对路，所以他不再从中作成。他说人就是人，不能像买鸽子那样随便配对。

姜玲松了一口气笑起来：这个鲁院长，亏他能举出这么形象的例子。如此看来，他不会帮着郎婷婷黏糊你了。不过，郎婷婷也够可怜的！

姜玲说完低下头，王冶文听出她口气有点儿哀伤，于是嘻嘻一乐说：鲁院长还有高论，说找对象谈恋爱结婚就像木匠干活儿。

姜玲抬头问这话又怎讲？

王冶文一脸坏笑，他指指自己再指指姜玲，然后做个意思明显的手势说：总得恰到好处对上卯隼啊。

姜玲怔了怔，忽有所悟，伸手抄起身边一块毛巾朝王冶文掷过来。

王冶文躲过：看看，想歪了不是，你懂什么叫卯隼啊。

姜玲：就你知道，促狭儿！

两个一边聊着一边往外走。姜玲说新规定一宣布，我们科里的医护人员奖金肯定会受影响。你我这情况倒无所谓，只是小吕小马他们这些年轻人恐怕有情绪，正在热恋待婚状态，不得花钱准备喜事吗。另外，李主任每月工资奖金一直不少，冷不丁降下来，恐怕老婆那里交不了账。王冶文歪头瞧了下姜玲：看你一脸的忧患意识，别杞人忧天，山人脑子里有部计算器，早就算好了，实行奖金月结算后，我们外科医护人员的奖金不会低于原来的水平。

姜玲似信非信：但愿吧！

一个星期以后，二十多例手术基本顺利完成，至少没有出现大的意外。当然，医护们都瘦了，黄了，特别是李晓宇，本来就瘦，如今瘦中带黄，像新版《隋唐英雄传》里的李元霸。

……

将到月末，副院长办公室里，鲁侃和医院办公室主任老孙对面而坐。鲁侃伏在写字台上审查完各科本月创收情况表后问道：老孙，这个表准确吗？

孙主任说准确，是我让统计员下到各科室亲自统计的。鲁侃纳闷儿地侧侧头：以往季度奖时，外科总是比别的科落后好几个百分点，现在怎么冲上来了？

孙主任说可能科里采取了措施吧。鲁侃想了想摸起电话拨通药房：药房吗，我是鲁侃，查一下上个月外科的用药量。什么，基本与前几个月持平？你们早已统计好了，好好，就这样。

鲁侃托着下巴想了半天，又拨通住院处的电话：住院处吗，哦郎主任，你让统计员查一下外科上个月的病人入住率。哦，早就统计好了，明白了，明白了。

鲁侃放下电话：老孙，你说有人是不是能够未卜先知下棋看五步啊？

孙主任一头雾水：鲁院长，是不是我哪里搞错了？

鲁侃连忙摇头连说不不不，我是比喻一个人，做事总是让人不可思议。那个外科主任王冶文……

孙主任：哦——促狭儿呀，那可不是凡间人。怎么了？

鲁侃说上个月做季度奖计划时，他好像就料到我要实行月兑奖，当着齐院长的面，他提出压缩高间病房安置一般病床，你看，这步棋又让他走对了。为了督促他的用药积极性，我让总务科暂时不给空出来的病房购置设备，也不知这小子从哪里鼓捣来的钱，科里自己就把病房设备弄齐了。他拿着购物单据又是当着齐院长的面让我签字报销，你说我能不答应吗？这小子到底是妖还是神，是人还是鬼？孙主任长长地“哦”了一声：对对，病床增加，收治的病人就多。收治病人增多，相应的收入就多。所以，外科的创收就和其他科基本持平了。

鲁侃：可是，这个王冶文在用药方面仍旧循规蹈矩，病人多了，用药量应该相应增加吧，可我刚才和药房核对，也是基本持平。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多收了病人少用了药。如果他们的用药量相应增加呢，那么创收比数是不是更大。唉！这个王冶文呀。

孙主任：对对，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我早听其他科室医生说过，王冶文用药虽抠，花钱却很大方，他不断地周济病人，口碑好得不得了。

鲁侃：这么做的结果呢，便宜了别人坑了自己。他要不是在用药上抠，在花钱上大方，奖金、提成加红包，早就有了豪车洋房了。现在怎么样，外出仍旧骑个电动车，住的仍是医院宿舍，连老婆也嫌他土气让人拐跑了。

孙主任：嗯嗯，还不如天庭路上收破烂的李二糨糊呢。二糨糊收了十年破烂，甩了原来的老婆又找了个女大学生，在开发区买了一套别墅，出门开着宝马。

鲁侃若有所思地看着案上的一摞报表出神，他在思谋着一个问题，王冶文是个能招财进宝的主儿，千里驹不能当成毛驴使，得加压。

这期间，夏雨柔所在的剧组也在积极拍戏。因为投资方催得紧，演职员们几乎没有多少休息时间。这天收工后，劳累了一天的夏雨柔和柳田禾在外吃了晚饭后回到雨柔的宿舍，两个人甜甜美美地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夏雨柔斜靠在柳田禾怀里，柳田禾左臂揽着雨柔，右手轻轻抚弄梳理雨柔的头发。一集电视看完，柳田禾说：柔柔，天不早了，休息吧。

雨柔坐直身子：好，休息，难得你没有夜戏。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相扶相携走向卧室。

柳田禾的手机响起来，柳田禾松开雨柔打开手机：喂，康导，有何吩咐？

手机里康导的声音：老柳，原定的两场补拍戏取消，剧组决定后天转移。

柳田禾：那雨柔这里……

手机里传出康导演略带沙哑的声音：你和她解释一下，剧组转到无锡之后，我让编剧想法给她加进几个镜头。

柳田禾：她能否和我们一块儿转移？

康导：剧组经费有限，为节约开支，投资人不允许有多余的人紧随参与。你让雨柔在菊城等着，我会尽量给她安排角色。

夏雨柔听着柳田禾与康导的对话，脸色渐渐变了。她站在卧室门口发呆，柳田禾收起手机走向她时，她仍旧站在原地不动。柳田禾一惊：雨柔，你怎么了？

雨柔眼中含泪：这么说，我在你们剧组是可有可无了？

柳田禾：没听康导说吗，只是让你暂时在菊城等，他会想法给你安排角色。

夏雨柔：会不会人一走茶就凉，从此不再需要我了。

柳田禾：不能，不能，有我在，他们好意思吗？

夏雨柔摇摇头，同时发出奇特的笑声。

柳田禾一惊：雨柔，你是不是有顾虑？

夏雨柔擦擦眼睛：没事，只是有点儿伤感。

三十七

晚上的时间对于名医来说也不自主，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有个疑难病症出现在门诊或病房里，一般医生处理不了或者不敢处理，于是就打电话找名医。救人性命的大事，即便再累再困也得前往，因为只有你到了，值班医生和病人家属才算有了主心骨。所以，像今天晚上王冶文和曹瑞成这样坐在客厅里随意闲聊的机会少之又少。两个人今晚谈论的是全院医护普遍关心的月奖金问题，因为按照创收成果，男性科主任李岷一个人就拿了奖金八千多。有人看不惯但又无法改变既成事实，因为医院办公室的新规定早已发到了各科室，你有意见为何不早提呢！

王冶文对这件事表现得很达观，他说这既是人为，也是社会自然现象。因为地球和社会也有更年期，比如现在的气候反常灾害频仍世态变化就是地球更年期的表现，而鲁院长和李岷现在有可能要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曹瑞成对王冶文的这些论断一般会视为歪理邪说，他是个比较现实的人，不愿意思考更不会说什么愤世嫉俗的话。他有意转移话题，说昨天从网上看到个网友们热炒的新消息，一位妙龄女郎和一个六旬老翁私奔了。王冶文说私奔就私奔呗，有啥稀奇的？你情我愿，现实生活中亲朋又容不得，私奔也不失为好办法。再说，这对私奔的肯定是名人，若是普通百姓中发生这种事，就不会有人热炒了！

小曹坐在客厅沙发上，王冶文一边说一边把个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小曹咬了口苹果说：冶文兄，咱们不谈论那些头青蛋肿的事了，有件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王冶文给自己削着苹果道：你说。

小曹说那晚我去送大梅和郎婷婷，半路上大梅说有事下了车，我就单陪着郎婷婷。郎婷婷路上直念叨，说你要是王冶文该多好；我正一头雾水，下车时她又改口了，说你要是王冶文就不好了。你说，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还是把我当猴儿耍？王冶文一乐，右手提着苹果把摇来晃去地说：老弟呀，你要走桃花运了。

小曹停止咀嚼：我有那份福？

王冶文说郎婷婷早想在咱俩之间选一个，思来想去认定，我有孩子，是个累赘，你光棍一个，绝对优势。她以往对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吧？小曹说没有，总是说你要是王冶文有多好。这次终于改口了。王冶文说这就是了呗，赶紧，加大马力，追。小曹有点儿犯难：怎么让我能够相信你这话是真的？

王冶文起身拍拍他的头顶：问大梅，大梅告诉我的。

小曹若有所思：难怪大梅中途下车，原来是给我留个向婷婷表白的空儿。你看，我脑子钝，错过了。

王冶文说没关系，只要缘分到了，随时随地都是机会。

小曹：哎，老兄，我看出她对你比对我有意思，你为何不把她收了？

王冶文：说实话？

小曹：说实话！

王冶文：我和你说过，对她没感觉。

小曹：啥叫感觉？

王冶文说我不是和你讲过吗，就是，就是见不着总想见她，见面了光想和她说话。小曹说：嗯嗯，有道理，我真有这感觉。

王冶文给小曹解释，说每个的身上都有一种电磁波，波段对应呢，谁看谁都挺好；波段错位呢，就谁看谁都别扭。男女相爱，也有这因素。

小曹：有道理，要不说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呢。

王冶文说曹老弟真有水平，正确。小曹：那我就展开攻势了。

王冶文问他怎么攻，到了这年龄还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往公园树棵子底下钻吗？小曹说表白呀！王冶文笑笑：表白？哦——亲爱的，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唯一，你是我生活的全部，自从有了你，我才觉得生命有了意义，我才觉得生活中充满了阳光，我才认识到前途是光明的……这都是糊弄情窦初开的小孩子的，对我们这年龄，特别是二婚头，毫无作用。

小曹：你教教我。

王冶文说教什么教，亏你还时常和我在一块儿混，间接不如直接，找媒人啊。小曹想了半天，说恐怕没人敢当这个媒人。王冶文说找大梅，让大梅找陈小琳。小曹连连摇头：郎婷婷是鲁院长弄进医院的，鲁院长会不会横加阻拦？

王冶文得意地说：这就是拽上陈小琳的目的，有了陈小琳，他敢！

小曹把半块苹果几口吃掉：高见，明天我就找梅姐。不过，你得提前在梅姐那里给我垫个话，我嘴笨，恐怕到时说不好遭她拒绝。

王冶文隔着茶几拍了一下小曹的肩头：没问题。

王冶文立即当着曹瑞成的面给大梅打了电话。曹瑞成听得清楚，电话那头的梅姐回答十分爽快：促狭儿，你转告小曹，没问题，这活儿我包了。

王冶文说梅姐，这个人情你可卖大了，小曹就在我身边，让他直接和你说。小曹既兴奋又紧张，还捎带着几分羞涩。他接过电话竟然出现了称谓上的错误，说梅姐，小弟这事就拜托您老人家了。电话那头响起大梅故意调侃的声音：小曹老弟不用拜托，大姐虽老雄风在，你就等着拜花堂吧。大梅说着咯咯笑起来，小曹一慌，话筒差点儿脱手，他随口道：就这样梅姐，我给您磕头了。

没听清对方再说什么，小曹竟就挂了电话。

王冶文揶揄道：难怪媳妇甩你，说个话都跟吃了半斤辣椒似的。

王冶文重新拨了大梅的电话并提了个建议，说小曹这事成与不成，陈小琳可能是关键人物，让大梅明天去找陈小琳，先要取得院长夫人支持，然后再做下一步的工作。大梅说毕竟是促狭儿嘛，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二天，大梅就去药房找到陈小琳，大梅人粗心细，她和陈小琳对面坐着，半天没谈有关小曹和郎婷婷的事，只是反复欣赏着陈小琳的指甲花儿。大梅摆弄着陈小琳的指甲花儿说：琳姐，这次做的指甲花真漂亮，鲁院长肯定攥住不放手。

陈小琳撇撇嘴：他呀，哪有这种品位，除了睡觉时亲热点，平常总躲着我。

大梅说怕你吹毛求疵没事找事呗。陈小琳说我又不咬他吃他，就是找他点毛病什么的。大梅说很简单，怕你不让他上床。陈小琳乐了：这倒是真的，反正一个月中，总有那么几天他得睡沙发。

大梅笑起来，笑得直哆嗦。陈小琳马上警告：小心尿了裤子。

大梅笑得更厉害，陈小琳也跟着笑起来。显然，两个人想起那晚在王冶文家的故事了。大梅说：琳姐，你说那促狭儿，编出瞎话来怎么跟真的一样。

陈小琳说这就叫本事，那晚我笑尿了裤子，要不是你搀着我真回不了家了。

大梅止住笑说：琳姐，看来促狭儿和婷婷不能成双成对了。

陈小琳也止住笑，说这促狭儿也邪门，那么个白白胖胖的二茬子娘们儿，又是年纪轻轻的，他怎么就相不中呢。大梅说穿衣选料，各有所好。他相不中，有相中的。陈小琳问是谁，大梅说小曹啊。陈小琳一怔：你别说，小曹的老婆刚飘走了，房上的檩条，正担着，他俩倒般配。

大梅说我看也是，俩人都是二婚，谁也别嫌谁。更凑巧的是，小曹长相和促狭儿差不多，婷婷没准也会同意，要不咱俩从中撮合撮合？陈小琳连说好好，成人之美，胜造七级那个什么什么来着？大梅接上：浮屠。

陈小琳说：对，干！

大梅说是不是先让小曹请咱俩一顿？陈小琳说更对，兔子腿，媒人嘴，不能干跑干说，先宰他。大梅稍稍皱了下眉：婷婷是鲁院长请进来的，你我不能隔着锅头上炕，先要征得鲁院长同意才好。陈小琳：没问题，这工作我来做。他要阻拦，我就宣布和他离了自己嫁给小曹。

大梅说这话太过了，太过了，思想工作是要和风细雨的嘛。陈小琳嘻嘻一乐：发发恨罢了，我比小曹大好几岁呢，真要嫁他，指不定他还不要我呢。

大梅说我终于明白你我为什么对脾气了，理由很简单，直率，泼辣。

陈小琳：就是就是，你去告诉小曹，明晚让他安排请客。

大梅：就请咱俩？

陈小琳说要不也叫上婷婷，发面包子，一锅熟。大梅说婷婷会不会嗔咱俩办事冒失？陈小琳“哧”地一笑：傻妹子，什么年代了还封建，黄花大闺女见上两面就上床，她郎婷婷还在乎这个。

当天晚上，鲁侃和陈小琳躺在床上。鲁侃抚摸着小琳裸露的肩膀眯着眼睛，一副心荡神移的模样。陈小琳说哎哎，看你一副享用不尽的神色，是不是又吃了李秃子给你的回春胶囊了？鲁侃睁开眼睛看着陈小琳不作声，目光里满是惬意和甜蜜。小琳说：我看出来了，这是发情的前奏。

鲁侃一笑，把小琳揽进怀里，嘴里哼哼着说：一天到晚忙得跟头轱辘，也只有这时才体会到生活的乐趣。

陈小琳在鲁侃怀中打了个滚，鲁侃又紧紧把陈小琳抱住：别动，夫妻相处，贵在配合。陈小琳往鲁侃身上靠了靠。细嫩的手指戳戳鲁侃的下巴：你在迅速变老，瞧，颌肉下垂，成双下巴了。

鲁侃说日月不饶人，这就是年轮。你不也三十好几了吗。陈小琳：嗯，转眼间跟你十几年了。哎？就是不能要个孩子？

鲁侃：不是我不想要，是你总怀不上啊。

陈小琳爬起身：再说这话我扇你的嘴，怀不上孩子谁之过？

鲁侃连忙告饶：琳琳别生气，怨我怨我，反正咱有小明呢。

陈小琳说小明再好，毕竟不是我亲生的。鲁侃说没那么多计较，大不了将来你我都进福利院。陈小琳叹口气：唉！命啊！当年你把我弄到手的时候，我还感觉蛮幸福，现在想想就是一场梦。

鲁侃悄声细语，他说琳琳，其实人生就是一场大梦，梦醒时分，以为结束；可是接下来睡着，梦仍在继续。陈小琳说你变得越来越哲学了。这梦，还是不醒为好，继续做下去，只要活着。鲁侃抱紧陈小琳：宝贝，你也越来越哲学了。

陈小琳喘气变粗：可是，有的人还没进入梦境。

鲁侃一惊：谁？

陈小琳说郎婷婷啊。

鲁侃说她已经醒过一回了，结束了一场噩梦。陈小琳说现在又要重入梦境，可是由于失眠，入睡很难，你得帮帮她呀。鲁侃说一提到郎婷婷这事，心里憋着一股子气。你看，郎婷婷这么好的条件，又是我从中做媒，他王冶文竟然软磨硬推一百个不同意。陈小琳说：婚姻大事，不能强人所难。

鲁侃说明摆着不给我面子嘛，促狭儿是不是嫌郎婷婷太胖了？陈小琳说这事我倒听说了，主要是王冶文对婷婷没感觉。鲁侃趴在陈小琳胸脯上，说感觉，什么叫感觉，我现在感觉就很舒服。陈小琳：就是那种男女间的那种那种什么呀。

鲁侃说我有点儿犯迷糊。

陈小琳说你是装糊涂。

鲁侃：我怎么装了？

陈小琳说当年你勾引我时，我说你老婆不是挺好的吗，你说什么来着？

鲁侃：忘了。

陈小琳说真能装，你不是说别看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就是没那种感觉吗。

鲁侃说：哦哦，好像是说过，日子一长，随着稀饭消化了。

陈小琳说小曹对郎婷婷非常有感觉，郎婷婷对小曹也有意思，你为何不能成人之美？鲁侃想了想说：晚饭时你讲郎婷婷和小曹的事，我心里还真动了动，当时没置可否，是有顾虑。

陈小琳问鲁侃什么顾虑，不会是惦着将来对我没感觉后再向她表白吧？鲁侃说看看看看，醋劲又来了。我是怕过不了老郎那一关啊，那夫妻二人争强好胜，非要找个压婷婷前夫一头的妹夫不可。

陈小琳说小曹条件也不错，特别是长相。鲁侃说这点倒说得过去，只是……

陈小琳：我替你说了吧，只是小曹仅仅是个司务长。可是，当年你把我弄到手的时候，不也就是个门诊部副主任吗，人是可以进步的。

鲁侃念叨着：人是可以进步的。等等，等等，我似乎想起点什么。对对，可以这样说嘛，问题解决了，解决了。

鲁侃胸有成竹地亲了下陈小琳的脸，顺势滚在妻子身上。

陈小琳轻轻叫了一声，天地、空气和床开始颤动……

几天之后，小曹和郎婷婷在新湖之畔的公园门先后下了出租车。小曹在门前和一位熟人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携手走进公园里。他们沿着湖边溜达，湖边上方石铺路，垂柳似发，花草相映，游人如织。两个人顺湖边走着说着，像是一对新婚夫妻。湖中碧波荡漾，鱼儿嬉戏，几只小船在水中划来划去，对岸隐约可见人影。郎婷婷不时地收回目光，扭头盯着小曹看看，再看看。小曹纳闷儿地问她：婷婷，我身上或脸上哪里不对劲吗？

郎婷婷说没有啊。

小曹说那为啥总盯着我看。

郎婷婷说你长一张俊脸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小曹傻愣地问：我俊？

郎婷婷说我现在看你比王冶文漂亮多了。小曹乐了：你这么说，我很痛快。

郎婷婷咯咯地笑，她问小曹，那晚咱们四个聚餐，你怎么不大敢看我？

小曹说心慌。

郎婷婷：又不是遇见狼，为什么心慌？

小曹说实际上是没自信，怕你拒绝，所以大梅和陈小琳把事一挑开，我就坐不住了。郎婷婷说我当时确实犹豫，后来一想，女人一辈子还是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好。再说，咱俩第一次在剧院看歌舞，我就对你留下了好印象。

小曹说还真得谢谢促狭儿！

郎婷婷：谢促狭儿？

小曹说谢谢促狭儿给了我那次机会。

郎婷婷说你以为他是有意的？

小曹说不不，我们是好哥们儿，恰好那天他科里出了事，而我又心情不好，所以把票给了我。郎婷婷说：这就是机会，机会也叫缘分。

小曹说对对，哪出戏里好像有这么一句唱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两个人走到了两孔桥上，郎婷婷站住：是《新白娘子传奇》吧。

小曹说想起来了，那出戏在京剧里叫《断桥》。

郎婷婷说你看我们俩像不像白娘子和许仙？小曹说婷婷你真逗，你像白娘子，我可不像许仙。郎婷婷白了他一眼：我说像你就像。

小曹说好好，像，像许仙。

两个继续并行湖边，小曹显得神情郁闷，郎婷婷问他是不是有心事。小曹“嗯”了一声：婷婷，咱俩这事，你哥你嫂会同意吗？我可只是个司务长。

郎婷婷说我同意就行，哥哥嫂子依着我。小曹说不保险，别弄个煮熟的兔子再跑了。郎婷婷笑起来：这个比喻好，你放心，跑不了，兔子肉，让你吃个够。不过，你刚才提到的那个问题也是个问题，这个问题呢，我想得让鲁院长去解决。

小曹：那我去求陈小琳。

郎婷婷：哎？咱们也到那边租条小船儿在湖里划划好吗？

小曹：好的，依你。我正想借这一湖清水冲刷一下我这些天的虚烦懊闷呢！

远处湖面上，小船随波荡漾……

郎婷婷和小曹从公园里出来后，天已经黑了。他们乘出租车径直到了一家酒吧。两个人要了一个情侣间，在小沙发上相拥而坐。俩人虽然喝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桂圆红枣枸杞茶，却不时地相互亲吻着。桌上摆放着鲜花，蜡烛的光焰在轻轻地抖动，透过珠帘，偶尔可见招待小姐的身影。隔壁时有青年男女低低的笑声。

郎婷婷附在小曹耳边说：好像又回到二十来岁了。

小曹说我也有这感觉。

郎婷婷：要返老还童吗？

小曹说咱们老吗？

郎婷婷：不老，还年轻着呢。

郎婷婷大方地倚进小曹怀里，小曹哆嗦了一下，紧紧抱住郎婷婷。郎婷婷在小曹怀里娇喘，小曹搂得更紧了。郎婷婷：哎哟，骨头都要碎了。

隔壁传来窃笑，小曹赶紧放松了一些。小曹低头附耳说：婷婷，这些日子总想见你，见了你又不知说什么。

郎婷婷说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人。小曹说对，我是不大会说话。郎婷婷问：你经常和王冶文混在一起，就没受点感染？

小曹说冶文这人真没说的，如同我的亲哥。

郎婷婷说：嗯，你俩长得有点儿像双胞胎。哎？你没少帮他干坏事吧？

小曹说没有，我和他只干好事，不干坏事。郎婷婷咯咯笑了。小曹说婷婷，你一笑身上的肉好软。郎婷婷仰起脸来：看着你挺老实，也够坏的。

小曹说男人有几个不坏的？郎婷婷：这倒是实话。你看我长得好看吗？

小曹说非常漂亮，特别是皮肤，好像是掐一下就出水似的又白又嫩。郎婷婷问他为啥不掐一下试试。小曹好像吓了一跳，连说不敢不敢。

郎婷婷：这皮肤好，一是天生，二是保养。

小曹：说到保养，我有个方子很有效。

郎婷婷说你还有方子，一个大男人家，说说看。

小曹掰着指头：用蜂王浆1～2克置于手掌中，再加少量温水调匀好涂抹在皮肤上，可使面部皮肤光泽、增白，消除色斑，减少面部皮肤皱折。

郎婷婷：哦，这方你从哪里得来的？

小曹说以前我那位经常这么用，所以总是显得年轻。郎婷婷沉下脸：以后不许再提她，再提就不理你了。

小曹：好，保证不再提了。

郎婷婷在小曹怀里动了几下：天不早了，咱们走吧。

小曹问去哪里？郎婷婷意味深长地说：随便你。

小曹用力亲了一下郎婷婷：真幸福，魂都散了！

三十八

普外病房里，肺癌患者王学东病情加重，患者平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脸色蜡黄。王冶文、吕成和护士小马、小黄站在病床旁。

输液管里的液体在滴答滴答地往外滴着，小黄按时给王学东测量血压、数脉搏，听呼吸。王学东不停地咳嗽，接着吐出一大口血。患者显得精神紧张、恐惧不安。王冶文低声说：镇静剂。

吕成迅速开好处方，吕成将处方送到王冶文面前，王冶文看了一眼点点头。吕成将处方递给小马：快！

小马小跑着出了病房。

王学东咳嗽加剧，又咳出一大口血。王世伦俯身向前：爸，爸爸！

王学东面色惨白，看了一眼儿子，没有说话。

王学东继续咳血，样子十分痛苦，王冶文当即指示：镇咳药。

吕成开出处方递给王冶文，王冶文看了一眼划掉处方上的药名换了一种药，将处方递给刚刚给王学东注射好镇静剂的小马：快！

小马放下注射器又小跑步出了病房。

王学东继续咳血。吕成说：王主任，用止血药吧？

王冶文说暂时不必。王冶文用听诊器在王学东的胸前仔细听着，听了一会儿拿起听诊低头轻声唤道：王大叔，王大叔。

王学东喘着：王主任，我……是不是……不行了？

王冶文笑笑：没事王大叔，你再轻轻咳嗽。

王学东轻咳，又有少量血液从口中吐出。王冶文说：对对，就这样，感觉咽喉发痒就轻轻咳嗽，把血液咳出，以免滞留在气管里。

小马取来镇咳药给王学东用上，王学东咳喘渐轻，精神也慢慢放松。

王冶文说：暂时这样，保持呼吸道畅通，保持大便通畅，备好呼吸机。

吕成一一记下。

王世伦一直定在旁看着王冶文采取治疗措施但却一声不吭。

王学东病情暂时稳定住了，王冶文等人回到值班室里。王冶文和吕成开始整理病历。吕成问道：王主任，用镇咳药时你干吗把我开得吗啡划掉了？

王冶文说病人在这情况下尽量不要用吗啡，否则容易过度抑制咳嗽引起窒息。吕成说教科书上没写呀。王冶文说这是当年导师特别嘱咐我的，是他长期临床经验所得。吕成点点头：经一事长一智，跟着你学了许多东西。

王冶文把整理好的病历医嘱放在桌上。吕成说王主任你下吧，李主任这会儿也快来了。王冶文点点头没说话，他继续思考了一会儿说：哎，今夜注意，如果病人疼痛厉害就用杜冷丁，气喘厉害就静脉用激素；呼吸困难加用氨茶碱抗生素呼吸机。闯过这一关，患者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吕成：倘若大咯血呢？

王冶文：目前还不会，至少这两天不会大咯血。刚才只能算是中等程度咯血。大咯血一般一次的咯血量在200ml或24小时内的咯血量在500ml以上，是晚期肺癌患者由于肿瘤的浸润性生长造成肺内血管及其支气管动脉破溃而导致大咯血的发生，加上肿瘤患者经过放疗、化疗、肿瘤坏死并伴有不同程度的骨髓抑制、凝血机制障碍，一旦出血来势凶猛，抢救起来难度是相当大的。

吕成：王主任，了不得，这《临床外科学》就跟你写的一样。

王冶文：我是不是背得挺熟？

吕成：几乎一字不差。

李晓宇走进来：冶文，你还没下？

王冶文：刚才王学东病情加重。

李晓宇坐下来：说起这位患者，我倒想起一件事，他儿子找过我。

王冶文：怨我不给他爸爸开刀？

李晓宇：是啊，说是先通过我这里，免得扣上越级上告的罪名。

王冶文一笑：官二代，惹不起呀。

李晓宇：什么官二代？

王冶文：他爸爸是村主任，他不就是官二代吗？

李晓宇：哈，这称呼不错。

王冶文：我走了，明早见。

李晓宇：明早见。

鲁侃大约和王冶文“摽”上了，医护员工实行季度奖时，因为看在郎婷婷的分儿上，照顾王冶文的工作和威信而没有扣发；王冶文不识抬举拂了鲁院长的面子，并且差一点儿让他在法院法官面前出丑，他心里别扭，把季度奖改成每月奖。原想采取这样的短期措施可以起到突击作用，至少能给一直用药吝啬的外科带来些惩罚，让王冶文吃个哑巴亏也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过错。岂料王冶文利用腾出来的高间安排收治了更多的病人，正常合理的收入却没有下降，所以也没挨罚。鲁侃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也是个极具双重性格的人，出于公心，他决定再制新规增加创收；出于私怨，他非得要和王冶文较较劲不可。此时的鲁侃似乎忘记了自己几年来和王冶文的私交感情，忘记了一个领导人所不应存在的假公济私，他再次修改了创收规定，并将规定提升为每个医院员工所必须遵守的制度。由于他用词巧妙而且极具隐蔽性，这份修改后的制度也就得到了院长办公会的通过。

于是，医院办公室给各科下了通知，次日即在医院小会议室召开各科室负责人会议，宣布修改后的创收制度以及所附带的某些章程。

照例，正副三位院长坐在主席台上，各科室负责人坐在台下。

齐院长作为会议主持首先念稿：前一段实行合力创收以来，我们医院的扩建资金增长很快，那天财务科和基建科汇报，说再有一千多万元就可以开工了。在鲁副院长的提议下，昨天我们几个负责人碰了碰，决定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争取明年扩建工程正式启动。今天召集各科室负责人会议只有一个目的，创收，再创收，这方面老鲁制订了详细计划，下面让他给大家传达一下。

鲁侃扫了台下一眼：大家都很忙，我也不多啰唆，很简单，为提高本院的经济效益，院委会研究决定修改以往的章程，制定了新的奖惩制度。以往是完不成任务者扣发奖金，现在是和全科人员的工资挂钩了。这就是说，有的科如果再顶下去，那么你们科的医护人员的工资都会成为大问题。也许有人说工资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这话没错。但你也要明白，现在实行的是双轨制，我们医院属事业单位企业管理，所以决定以后实行绩效工资制，就是收入减去成本再乘以提成的百分比才是科室人员的工资。不需要我多解释了吧，有人要用几元钱的便宜药那是你的自由，不过你不能把自己当成菩萨下凡，让全科室陪你喝西北风吧……

鲁侃滔滔不绝。

台下鸦雀无声。

鲁侃讲完，看看台下。

台下各科室负责人都在用复杂的目光盯着他。

鲁侃歪头看看齐院长，似在征求齐院长对他讲话的意见或看法。

齐院长：大家对这个新东西有什么意见吗？

台下依然无声。

齐院长有点儿尴尬：要是大家没什么不同意见，暂时按此执行。因为是新方案新举措嘛，大家可能要有个适应过程，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或者看法，可以随时找院委会汇报，反对也行，提建议也行。总之，老鲁制订的这个方案虽然有点儿苛刻，甚至有失偏颇，但目的不坏，就是为了增加咱们医院的经济实力。今天的会至此结束，大家各忙各的去吧。

各科室负责人乱哄哄地走出会议室。

鲁侃竖起耳朵想听听大家说些什么，真遗憾，人多嘴杂，他什么也听不清楚。

王冶文和刘少清一块儿乘电梯下楼，一块儿朝病房区走，走到外科走廊入口处，王冶文说：刘主任，不到我办公室坐坐吗？

刘少清犹豫了一下：坐坐就坐坐，反正我回去也该换班了。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办公室里走，走到106病室门口刘少清站住了：哎，冶文，咱们再看看那位老邱，他的病挺特殊，一直惦着呢。

王冶文说还要回访啊？

刘少清说不是回访，是看看，时间一长，和病人有感情了。

王冶文朝106病室一伸手，两个人先后走了进去。

106病室里，老邱仍然扶着床沿练习走路，刘少清和王冶文走进来时，老邱恰好走到床头这边，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声音含混不清地说：咦咦，刘……主任……王，你们来了。坐，快请坐。

老邱指指床边的一张凳子又指指床沿，分明是给二人分配座位了。

王冶文连忙让老邱坐在床上说：老邱叔，刘主任又来看你了。

老邱站起身：哎哟主任啊，你们在我身上操了多少心了，让我说什么好呢。

刘少清告诉老邱不要客气，自己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老病号的，他问老邱最近感觉如何？老邱张着嘴咝哈半天说：刘主任王主任啊，怎么这身子就是不听使唤呢，这不又过去十来天了，还是离了床沿就跌跟头。

刘少清点点头：不过，听你说话可比以往清楚多了。

老邱勉强一笑：说话虽然也常常断流，还能凑合着来，就是这腿脚……

王冶文从旁安慰老邱，说恢复到这情况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心里应该宽亮些。

老邱眼睛发直，用力摇头却摇不起来，他嘟嘟哝哝地说：王主任刘主任啊，你们都是好人，好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事故全怨我自己，怨我自己啊。这病房里也都是熟人，我也不忌讳，老着一张脸皮把实底交给你们，我是私心杂念害了自己……

老邱时而清楚时而含混地向全病室的人敞开了自己的心扉，他从在路边上悠打腿看到李二懈怠开始，一直说到如何感觉眼前飞萤乱舞血压上升准备回家，又突然发现一辆自行车擦着身子从面前慢慢驶过时突然心生邪念，右手突然伸出抓住那辆自行车的后衣架而摔倒……

老邱老泪纵横，本来含混不清的口齿更含混了。王冶文唯恐老邱情绪激动引起血压升高，赶紧安慰他，劝说他，并取出纸巾为他擦泪。同室的病友们也纷纷劝解，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说出来就是解脱了。良心，什么叫良心，就是说实话办实事知错就改呀。

老邱稳定下情绪继续说下去：两位主任，你说要不是我这私心，能出这种事吗？病成那样子，还整天惦着人家赔偿，知道了实情也明白了自己的企图落空，这心里一急，血压就腾地冲上来，要不是王主任和刘主任联系及时把我转到内科，这小命早完了。说到底，我家经济情况不行啊，害怕以后看病看不起啊，就是为了将来有个大病小灾吃药住院时找个垫背的啊……

王冶文劝他说：邱叔不必这样，想开就行了。

老邱说想开了，想开了，他指邻床林在庆说：你瞧人家林老弟，腿折了还是明白是非，不是人家撞得就自己承担，连埋怨别人的话也没有。反过来看看我呢，羞死了，愧死了。我也是念过几天书的人，这就是品质，这就是人格呀。

王冶文情绪低沉，声调也有些滞涩，他问刘少清听了邱大叔这些话有什么感受，刘少清长长地叹口气：唉！感慨良多呀。

王冶文说：我甚至有些震惊。

刘少清：是啊，作为医院来说，这种企业化管理的事业单位，经济效益要抓，病人情况更要兼顾。否则，会给社会带来极大的诟病。唉，可惜呀可惜，可惜我们的医院不是社会福利的一部分。

王冶文说：至少得多一点儿人文关怀才行。

刘少清说：冶文，你对鲁副院长的新方案有何考虑？

王冶文：我行我素。

刘少清：那全科人员都得跟着吃亏，这是工资问题呀，不单单是奖金了。

王冶文：齐院长也说了，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或者看法，可以随时找院委会汇报。我准备这两天就去找他，秉公直言，据理力争，你看行吗？

刘少清点点头：这事光你自己不行，独木难成林，咱们得联合，联合各科室的同仁一齐向院领导反映。我呢，首先算一个。

王冶文：上万民表吗？

刘少清：叫作群众意见也行。

王冶文：好，我起草。

各科负责人会议召开三天后，全院上下没有动静，似乎制定的新制度新章程顺风顺水，一切都是天下太平。鲁侃很兴奋，甚至有些激动，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考虑怎么应付老同学郎总了。郎总对他没能玉成妹妹的婚事颇有微词，言外之意是他鲁侃没有尽力。否则，一个副院长为一个科主任做媒，并且还是为他郎总的妹妹做媒，岂有不成之理。为此，他和陈小琳亲临郎府，好话说了三千六，并声称已经给婷婷找到了如意郎君。郎夫人追问是谁，陈小琳告诉她，就是那晚茉莉花酒店聚餐时陪王冶文到场的曹瑞成。郎夫人说，姓曹的长相可以，只可惜这职务和我妹妹太不般配。郎总是个明白人，说事已至此，我们考虑一下再说吧。其实他们夫妇哪里知道，郎婷婷早已和曹瑞成生米煮成熟饭了。

昨晚鲁侃特地拜访了齐院长，商量中层人员的选拔问题，对于他提出的人选，齐院长原则上表示同意。只待院务会议召开通过，就可以正式聘任。这中层班子成员中，鲁侃就将曹瑞成加了进去。因为他心中有数，只要曹瑞成郎婷婷迈上婚姻这条路，这中层干部断无不聘之理。鲁侃一时高兴，就给郎总打了个电话。

电话拨通，鲁侃手持电话听筒兴高采烈地把这消息报告给老同学。

听筒里传出郎总的声音：老鲁，多年的同学关系了，我相信你。只要你保证曹瑞成明年能提成财务科长，这事可以考虑。

鲁侃：放心吧老兄，财务科的老李都五十六了，按说去年就该退下去，只因没有合适的人选才拖到现在，有小曹这个现成的人才，我和老齐商量商量就办了。

郎总：那个王……王冶文呢？

鲁侃：还是婷婷考虑得周到，王冶文虽然条件稍好，但他前妻留下一个孩子，将来婷婷能不生不养了吗？真要有了孩子，这前窝后继的，关系不好处。所以，婷婷还是倾向于小曹。

郎总：既然婷婷的意见是这样，我们两口子也没什么可说的。这样，抽空见见面吧。

鲁侃：可以，还是定在茉莉花，行吗？

郎总：当然。

鲁侃：不过，这次可是小曹请客。

郎总：谁请都一样，不就是花那么几个钱吗。

鲁侃：到底是财大气粗，我就不敢吹这个牛。

鲁侃放下电话，低头在室内踱着。

电话铃响。鲁侃走上前抓起听筒：你好！哪一位？

对面是齐院长的声音：老鲁啊，你过来一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鲁侃一惊，心里莫名其妙怦怦乱跳。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压住心跳，小心翼翼地问道：老院长，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

齐院长：你过来，过来再说吧。

鲁侃听齐院长口气沉重，只好说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他定定神，整整衣服，站在办公室中间想了一会儿，歪歪头：八成是研究中层领导的问题吧，这老头儿，可真够性急的。

鲁侃心里七上八下地走进齐院长办公室，齐院长也没多说话，只把一份抗议书似的东西推到他面前说：你看看吧。

鲁侃看着看着，头上冒了虚汗，说是动议书，其实就是抗议书，他所主持制定的新制度新章程犯了众怒了！各科联合起来给院委会写了一份动议，要求院领导解释清楚，新制订的绩效工资方案有何根据，出自哪里的红头文件？同时质问，有什么理由把治病救人的医院变成以卖货赢利为目的的商场。这份东西措辞强硬不说，光签字的就有七八十人，连妇产科的那个专抽新生儿屁股的什么主任也签上名了。鲁侃看着动议书口眼发呆不知所措。就听齐院长问他：老鲁，你当时起草方案没查查文件吗？

鲁侃说我是凭想当然，查什么查！

齐院长说：这下可好了，动议书上说了，下周一不答复，他们就群体上访。现在上边再三强调维稳，这不是给医院领导班子屁股眼儿里插棒槌吗？老鲁啊，你脑子好使，赶紧想法补救，迟了要出大事的。

鲁侃：怎么补救，写检讨吗？今天都周六了。

齐院长说事情紧急，你去找办公室老孙想想法，他油滑滑的，这方面心眼子比你我都多。快去，马上去！

鲁侃如梦方醒，马上跑回自己办公室，打电话叫来了孙主任。

孙主任来到鲁侃办公室后坐在他对面，见鲁侃心神不定的样子，问他出了什么事。鲁侃像齐院长一样也没说话，只把那份动议书递给孙主任，自己则起身在室内踱来踱去。孙主任在认真地阅读那份书信，鲁侃走到他跟前想说什么。见孙主任没抬头，抻了抻又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孙主任看完书信，仰起脸一边思索一边用眼睛的余光追随着鲁侃。鲁侃立住：看明白了吗？

孙主任点点头：阵势不小！

鲁侃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弧：当初，当初你就该阻拦我。

孙主任一脸委屈：连齐院长都阻止不了你，别说我了。事到如今，还是想办法补救呗。

鲁侃一脸焦躁：补救，怎么补救，瞧瞧，连他妈的妇科老魏都签上字了。

孙主任：这不明明是背叛吗？以往你的决定她是最支持的嘛。奇怪！

鲁侃说不奇怪，那个人是出名的墙头草随风倒。你行了，金马银铃当，没亲强随上；你若不行了，别人往你头上滋尿，她就朝你头上拉屎。

孙主任：你和齐院长说一下，宽限几天不行吗？

鲁侃：傻了吧，单是齐院长的事吗？这事真要闹到市政府，还不得先把我的顶子掐了，闹不好连齐院长也跟着受牵连。

孙主任也站起身，也在室内来回踱着。孙主任踱了一会儿立在鲁侃面前：鲁院长你看这样行吧，先下个通知，就说考虑到诸多因素，新制订的绩效工资方案暂缓执行，待召开员工代表大会表决后再实施。

鲁侃：表决？表决肯定通不过。

孙主任：通不过就撤掉新方案，你可以有个台阶借坡下驴，不至于现时现报让人家一搉两半截。起码，不会引起群体上访，起码，可以保住你的脸面。

鲁侃沉思。

鲁侃：暂缓执行，员工代表大会表决……无奈之举。行，明天上午打印出来，周一发到各科室，也算对这事有个交代。

孙主任：是不是征求一下齐院长的意见？

鲁侃摇摇头：不用，老头儿好糊弄。

孙主任转身走出办公室，他要赶紧去打印通知书。鲁侃仍在室内来回踱步，一边踱步一边自语：我猜测——不，我肯定，这件事是王冶文带头挑起的。王冶文啊王冶文，你总是让我爱恨交加呀！你驳了我的面子甩了郎婷婷尚可原谅，现在又从根本上打击我的威望，破坏医院的扩建工作，这就有点儿自作孽不可饶了。长此以往，还了得吗。不行，以后有机会我得杀杀你的嚣张气焰，让你明白锅是铁打的。

三十九

肺癌患者王学东的病情再次加重，突然大口咳血，气息微弱，面色忽青忽黄不停变化着。值班大夫吕成在紧急抢救，一连串救治措施之后病人病情虽然略显稳定，但仍处在垂危之中。吕成沉不住气了，吩咐小马快请王主任来。

王冶文此时刚好在骨外病房给林在庆复查完毕，听护士小马说王学东病情危急，立刻赶来普外。王冶文身穿隔离服跑进病房，吕成见到王冶文终于松了口气，他直起腰说：王主任，病人咯血不止。

王冶文检查了一遍病人的体征，用药之前先把王世伦叫到一边，低声告诉他说，老弟你爸爸情况不好，得有个思想准备。王世伦情绪平淡：不想抢救了？

王冶文说当然得尽力抢救，我是向你交个底，免得到时承受不了精神打击。王世伦听王冶文说出这话，知道父亲来日无多，他再也难以控制情绪，霎时间便满眼流泪：行，王主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无话可说，你看着办吧。

王冶文感到王世伦话中有话，似乎口气里隐喻着一种情绪，但救人要紧，他顾不得多作考虑便又回到病床前。王冶文根据病人病情认真琢磨，一套完整但终也不能起死回生的医疗方案在脑子里迅速形成。他和吕成商量着，施以垂体后叶素收缩肺小动脉，这样可以使局部血流减少、血栓形成而止血；继之又用酚妥拉明通过直接扩张血管平滑肌，降低肺动静脉压而止血。同时，下决心用上普鲁卡因以扩张血管兼以镇静，王学东的病情终于渐渐稳定了。

吕成看着王冶文连续施药并且极有章法，他发自内心地自叹不如，悄悄凑到王冶文耳边说：王主任，平时和你说说笑笑，真要上了阵，还是离了你这撑杆就倒。除这些药外，还用其他药物吗？

王冶文笑笑：小吕你是技艺已到，经验欠缺，暂时先用这些药，看情况再定。另外，准备开放静脉，备血，必要时补充血容量。

吕成答应着一一记下。

王冶文布置完毕回到外科值班室，虽然换班时间已到，他还是“积习成癖”地整理复查自己值班时段的病人病历。按时来换班的李晓宇走进来和他打个招呼，换上隔离衣的同时朝他腆腆脸说：冶文，有什么重要情况就写在病历上，我会相机处理。你下吧，我和吕成轮换着盯到明早八点。

王冶文说这段时间都忙，姜玲去盯门诊了，十二点我去换她。李晓宇说只有这样了，等忙过这一拨儿病人咱们再轮休。季节性的，逢到这时病人就猛增。

王冶文答应着脱下隔离衣，他把隔离衣挂到衣架上准备换衣服。值班室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王世伦张着跟头跑进来：快，我爸不行了。

李晓宇拿起听诊器就往门外走，刚来接班的护士小黄、小云紧紧跟上，王冶文也重新穿上隔离衣快步赶过去。

王冶文随后跟进病房时，李晓宇、吕成等人已在抢救王学东。王冶文走到病床前，见病床上王学东已被调为足高头底位。王学东呼吸困难，面色苍白，意识几乎丧失了。李晓宇和两位护士轮流拍打着王学东的后背，显然是在震动病人的心肺。王世伦见王冶文不计下班时间去而复返，就走到他跟前说：刚才你走后不大一会儿，我爸又开始咯血。可是咯了几口突然不咯了，双手乱抓胸膛，样子像是憋闷得受不了。我赶紧往值班室跑，回来他就不省人事了。

王冶文说这是大咯血引起的窒息，我们尽全力处理吧。

李晓宇听到王冶文的声音回头看了看：冶文，不好办了。

王冶文走到病人跟前看看情况，立即吩咐先用开口器、环口钳以保持呼吸道通畅。小黄听到这话没犹豫，说了声“我去取”就跑了出去。不大会儿，小黄从治疗室取来开口器和环口钳，吕成用开口器为王学东撑开口腔，李晓宇用环口钳把王学东的舌头拉出口腔，王冶文当即喊道：吸痰器！

小云把吸痰器的吸管递给王冶文，王冶文将吸管置于王学东的口腔和咽喉部，吩咐拍打后胸。李晓宇和小黄继续拍打王学东的后背，吸痰器呼呼响着，不断有血块和痰液流出。王学东呼吸稍稍通畅，渐渐恢复了意识。但病人仍旧烦躁不安，面色也由苍白变为灰黄了。王冶文擦擦额头上的汗：实在不行，就得气管插管或切开吸氧了。

李晓宇说适当用点呼吸兴奋药吧。

王冶文说：对对。

呼吸兴奋药用上后，王学东呼吸渐顺，烦躁渐轻，病房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李晓宇见王冶文累得脸色发青，拽拽他的胳膊说：冶文，你下班吧，我守着。

王冶文点点头：送特护病房吧，紧急抢救这里条件不允许。

李晓宇马上吩咐：转特护。

……

普外赵医生代替王冶文半夜十二点到急诊室接替了姜玲，所以王冶文才得以第二天早晨按时上班。王冶文走进外科病房值班室时，吕成、小黄和小云已经下班回家，等他接班的李晓宇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面露倦态。接替吕成和小黄、小云的姜玲、小林、小马准备查房的一应用品。大家各忙各的，气氛有点儿压抑。

王冶文凭直觉感到夜间有事情发生，他冲李晓宇点点头说，你熬了一夜，快下吧。然后就坐在椅子上，手中摆弄一支铅笔。直觉真准，李晓宇告诉他，王学东病逝了。因为是意料之内，王冶文听到此信虽然心中一震，但情绪并没发生大的变化。他用指头磕着桌面问：病情几点开始恶化的？

李晓宇说：夜间两点多，我看他病情稳定，就到休息室歇了一会儿，可是刚倒在床上，小黄就冲了进去，说是王学东病情恶化。

王冶文侧侧头：肺癌大吐血，神仙也没辙。当初导师就常说这句话。

李晓宇说按你的叮嘱也切口了，也插管了，也吸氧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用的措施都用了，实在是无力回天问心有愧呀。王冶文安慰晓宇：作为医生，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应该是问心无愧了。尸体还停在太平间里吗？

李晓宇说没有，他儿子当夜就雇车拉着回了老家，临走时还说了句不三不四的话，声言他父亲之死出入甚大，不会就此罢休的。我们不理解他话中含意，是不是因为父亲的去世让他思维混乱了！王冶文站起身：不要考虑计较他说什么了，逝者已逝，对患者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晓宇你快回家休息吧，熬了一夜，你看脸黄嘴瘪，跟个蜡人似的。姜玲，走，查房。

姜玲等人答应着，几个人一块儿走出值班室。

这天晚上，王冶文和姜玲都没夜班，两个人商量着到外边吃顿饭，也好放松一下。因一连两三个星期，外科医护天天忙得连轴转，一个个神经绷得像弓弦，实在太紧张太僵硬了。听说开张不久的新世纪酒楼饭菜不错，两个人出了医院搭上出租车直奔新世纪，打算饭后再到歌厅去卡拉OK一阵儿回家。

新世纪酒店果然顾客盈门，大厅里是一处处的小隔段。王冶文与姜玲走进北侧一间小隔段里，服务员因为忙，递上菜谱让他们先挑选着又去招呼新来的顾客。

小隔段的门是开放式，姜玲刚坐下，忽然侧脸看到对面小隔段里坐着小曹和郎婷婷，她捅了王冶文一下：哎哎，瞧瞧多亲热！

正在看菜谱的王冶文抬起头：你说谁？

姜玲笑嘻嘻地指指对面，王冶文一侧头，只见对面小隔断里小曹和郎婷婷喝着啤酒，吃着海鲜，两个人不时抵首向前轻声细语着什么悄悄话。王冶文眯眯眼睛乐了：咦咦咦，果然好亲热！

小曹和郎婷婷异常投入，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王冶文和姜玲，仍旧陶醉在自娱自乐中。王冶文捺不住了，轻轻唱起了黄梅戏《天仙配》选段：你我好比鸳鸯鸟，双双比翼在人间哪啊啊……

小曹听到有人唱戏朝北一侧脸：哟，你俩呀，来来，凑一桌。

王冶文说：你俩唱牛郎织女天河配吧，我们在这边就行。

小曹走过来把王冶文和姜玲拽过去摁在椅子上，叫服务员快快再添菜拿啤酒来。郎婷婷瞅着姜玲小眼睛笑成一条缝，虽然已是名花有主，说话仍然带着些许醋意：瞧了没，夫行妇随，兄长一样呵护着。

姜玲说还不如你俩呢，亲得跟香油调蜜一样，连我们进来都顾不得看一眼。

郎婷婷抓过姜玲的手揉捏着：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了。

王冶文刚坐下又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朝斜对面的一个隔段看。小曹问他看什么，王冶文呵呵笑起来：今晚可真是关门挤住鼻子，巧极了。

姜玲起身问他：什么巧极了？

王冶文指指那边的隔段说：你看那是谁？

姜玲歪着身子看了看：哟哟哟，那不是刘芸和梁俊生吗。

不远处的隔段里，刘芸和梁俊生正在向服务员点菜，灯光下，梁俊生满面生辉，刘芸喜笑颜开。王冶文念叨着，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小伙子小姑娘的光顾了你恩我爱了。他悄悄走过去，站在服务员身后不说话。服务员写完菜单转过身，正和王冶文打个照面，服务员吓了一跳：先生，您想要什么？

王冶文打趣道：什么也不要，就想要他俩。

服务员吃惊地看着王冶文，眼神里满是恐慌、担忧和焦急。显然，她把王冶文误作黑社会派来寻仇的了。她连忙往旁边躲着：你们……可不能在这儿打架呀！

王冶文嘿嘿儿地笑起来。

刘芸和俊生同时发现了王冶文，喊着号子似的一同站起来——呀呀，哥，你咋也在这里？王冶文右手掌朝梁俊生劈了一下：先说，俊生什么时候到的？

刘芸：下午。

王冶文：为何不首先向哥报到？

俊生说哥，我这次来是想法解决调动问题的，正准备明天去拜访你呢。

王冶文笑眯眯地看着刘芸和俊生不说话。俊生以为王冶文怀疑他说假话，连忙解释：真的哥，明天就准备去找你商量呢。

王冶文说一拃没有四指近，小情侣亲不够，哪能想起表哥呀，理解，完全理解。刘芸满脸飞红：哥，你看你说的……

服务员见这三人是熟人，不好意思地“嗨”了一声，立在一边等着。

姜玲、小曹、郎婷婷一起走过来。小曹迟疑地问道：冶文，这两位是……

王冶文说女孩是我表妹警官刘芸，男的——还介绍吗？

小曹马上接话道：明白，明白，我这么聪明一个人，还用得着多说。

刘芸看看小曹说：这位一定是曹大哥。

小曹一惊：你认识我？

刘芸说我猜的，都说医院里有个姓曹的长相酷似我表哥，不就你吗？

小曹摇摇头：了不得，警官的眼睛就是毒。

刘芸看着郎婷婷出神，王冶文指着郎婷婷介绍说这是住院部郎副主任，你将来的曹大嫂。刘芸和郎婷婷握手，仍然目不转睛地看郎婷婷：曹大嫂真漂亮，真正的眼似月牙儿肤如脂，少见的好肤色。

郎婷婷乐了：妹妹真会说话，我都要晕了。

刘芸看着姜玲直笑，小曹以为两个人不认识，当即自告奋勇指指姜玲：这位是外科大夫……嗨，别费周折了，明说吧，刘警官，这是你将来的表嫂。

刘芸咯咯笑起来：小曹大哥，这还用你给我介绍吗，我和姜姐早就是好姊妹了，当初我经常来找表哥，她还以为是什么什么的吃醋呢。

姜玲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我……候补的。

郎婷婷凑到姜玲耳边：说得对，要不是有个曹瑞成，你可不就是候补。

姜玲轻轻推了郎婷婷一下：看美得你。

郎婷婷说小姜，我恋着促狭儿时，怎么看你都不顺眼，自从甩开他和小曹好上后，怎么看你都觉得像姐妹，你说怪不怪。姜玲说：这在情理之中，要不说叫情敌吗，俩女人同时对一个男人生了情，看对方就像看敌人。

郎婷婷说可我又奇怪，这情怎么说淡就淡了呢？姜玲说有两个原因，一是又有人勾引你，二是你们本来就是二婚头，没有定盘星。郎婷婷轻轻打了姜玲肩头一下：死丫头，该抽！

服务员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好不容易有了插话话的机会：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别光顾说话，有事快吩咐，我正忙呢。

王冶文：对不起，对不起，这样，撤掉隔段，给我们找个单间。

服务员说好的，你们上六楼吧。

几个人说笑着朝电梯走去。

梁俊生：哥，公务员调动的事不好办，你得帮个忙啊。

王冶文：难题，找谁呢？

梁俊生说这得市领导说句话，组织部门抓抓紧。王冶文沉吟着一时拿不定主意，郎婷婷忽然说你们别作难了，这事交给我吧。王冶文吃了一惊：什么？

郎婷婷说这事交给我办吧。

王冶文：你通天啊？

郎婷婷说我哥哥和管组织的吴书记是好友，我小舅就在组织部。刘芸拽着郎婷婷胳膊直摇晃：啊哟，我说进饭店之前左眼皮跳呢，原来是遇到贵人了。

梁俊生：嫂子……

郎婷婷：还没领结婚证呢！

梁俊生：哦，大姐，真是磕头来不及，打滚弄身泥，我先给你鞠个躬吧。

梁俊生站住，恭恭敬敬给郎婷婷鞠躬。郎婷婷咯咯笑起来：还是跪下磕头吧，我喜欢让人顶礼膜拜的感觉。

小曹：婷婷，别逗了，满大厅的客人，跟耍猴儿似的。

郎婷婷：哎？我忽然冒出个想法。

小曹问她什么想法，郎婷婷说：咱们六人三对同时举行婚礼怎么样？

刘芸轻轻鼓掌：我举双手赞成，不同意的掌嘴！

几个人笑着朝电梯前走去。

这晚的聚会，六个人吃完饭又跑进歌厅，一直玩儿到子夜时分才回家。临分手时几个人约定周末去减河湿地玩儿，梁俊生说自己周末前得回江城，等到调动问题解决后，他一定补上。情况特殊，另几人笑一笑就算默许了。

……

周六上午，一辆夏力车停在减河湿地西岸的停车场里，小曹和郎婷婷钻出车门，走到河边，顺着河岸上的台阶往下走。小曹不时地扶一下郎婷婷：慢点儿慢点儿，这坡太陡，小心崴了脚。

郎婷婷说你个乌鸦嘴，不盼好事。小曹很委屈：这不是关心你吗，好坏不分。

郎婷婷眯起眼睛笑了：傻样吧看你。

两个人走到河边湿地，湿地上花草葳蕤游人如织。他们刚到河边，忽听减河里传来汽笛声，紧接着一辆小汽艇从北边驶来。小汽艇劈波斩浪飞驶向南，河心里荡起一串串浪花，一片片涟漪。小曹和郎婷婷驻足观看，他征求婷婷的意见，说这艘游览艇一会儿又得开回来，是否想享受一下畅游河道的快乐。郎婷婷连忙摇头：我晕船，再说……

小曹奇怪地看着婷婷：再说什么？

郎婷婷一笑，没往下说。

小曹说这个礼拜天，咱们得好好游玩儿游玩儿，待会儿再去大雁岛。郎婷婷抿着嘴说，我是嫁狗随狗，既然已经领了证，一切听你的。小曹很是得意，想想昔日那位夫人总是对自己横眉冷对，心中一股暖流涌上来，不由自主地搂着郎婷婷的肩头，满不在乎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一对青年男女从他们身旁经过，男青年看了他们一眼凑到女孩子脸前嘻嘻一乐：这准是在家没亲够。

女孩子：看人家亲热眼红，你也亲呀。

男孩说待会儿咱们回到家……南边传来汽笛声打断了男孩的话，小曹和郎婷婷回过头，一艘小汽艇劈波驶回，钻过减河大桥桥孔向北而去。郎婷婷说这游艇这么快就回来了？小曹说：你仔细看看，是两艘，南北对开的。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郎阿姨，郎阿姨！

两个人站住回头看，是王冶文和姜玲带着冬冬如约到来了。冬冬跑到他们跟前喘着气说：郎阿姨，我离老远就看出是小曹叔叔和你，我爸爸和姜姨还不相信。

郎婷婷俯身亲了冬冬一下：冬冬眼力真好。

王冶文和姜玲走到小曹和郎婷婷跟前，小曹说你们果然不负所约，真到这里过周末了。王冶文回道：是啊，俗话说，坐久了起来活动下，事半功倍。工作累了出来放松一下，同样的道理。好容易有这点空儿，出来转转嘛。

小曹说你们的车呢？

王冶文说我们只有电动车，放到存车处了，咱们准备去哪里？小曹建议，在这减河湿地游览一番后，再去大雁岛消费一下如何？王冶文和姜玲还没说什么，冬冬已在抗议了：叔叔，不能光依着你们大人的意思来，我想去看大风车。

大风车在桥那边湿地拐弯处，距这里挺远，然而孩子提出来了，作为成年人就不能扫了他的兴。小曹连说屈服，依你，就依你。这样，咱们先去锦绣川河湾里看荷花儿，顺路也就到了风车台前了。王冶文今天兴致很高，说好的，中午新世纪酒店，我请客。小曹乐了：精神物质双收获，一言为定。

大人孩子说说笑笑，顺着花砖铺成的路在减河湿地边上往北走，王冶文、姜玲和冬冬走得快，小曹和婷婷渐渐落在后头，小曹定定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说：一家三口，真幸福！

郎婷婷说你向往这种生活？小曹说当然了，结婚好几年，我的前妻……郎婷婷拉下脸来说又前妻是吧！小曹连说错了错了，该抽！郎婷婷娇嗔一乐，说我们也快了。小曹吃惊地盯着郎婷婷：你说什么，快了，是不是快有了？

郎婷婷拍拍自己的小腹，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小曹惊喜异常，嘴里说着“天老子哟会是真的吗”，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郎婷婷肚子上听。走在前边的冬冬无意中回了下头，吃惊地嚷起来：哎，爸，你快看，曹叔叔要吃郎阿姨肚子上的油！

王冶文和姜玲同时回头看到这情景，一下子笑弯了腰。郎婷婷红着脸一把拽起小曹：现眼的，五更等不到天明。

小曹赶紧站起身，紧走几步追上王冶文他们。姜玲问小曹听到了什么，小曹说还没听清呢就让冬冬给搅了。王冶文说没关系，回去后躺在床上用手摸摸，只要摸到有个小球球，就是你的儿子或女儿了。说着笑着，前边到了锦绣川的荷花湾，荷花湾里赏荷花本来是件很有雅兴的事，可惜此时季节不到，只有荷叶没有荷花。几个人驻足观望了一会儿，便直奔大风车去了。

大风车下有塔台，冬冬小跑着上了塔台，王冶文等人便仰脸望着塔台上的风车出神，巨大的风车扇叶静静地停在空中，像是巨型蜻蜓的翅膀。同行的几位游客也站在塔台前仰脸观看，其中一位说，风车停摆不动，实在让人失望。另一游客说风车才建起来时，几乎天天转，后来不知怎么就停摆了。听得塔台管理室里传出一位老人的声音：为了省电呗。

冬冬听到这话从塔台上跑下来：我的同学林薇薇说，想看风车转，你得花钱。

又有游客说我也听人这么讲，要让风车转就得花钱。对，问问塔台里的师傅，花多少钱才能看到风车转。小曹和那位游客果真走进塔台管理室询问，不大会儿又摇头头跑出来：办不到了，花钱也办不到了。

有人问为什么，小曹说管理塔台的师傅说，以往是大伙凑足二百元可以开机转动风车十分钟，现在景区管理处有规定，最低起价五百元，还说得有重要外地游客参观。王冶文跟上一句：要是市长来了呢？

管理室的老师傅探出头说：不用市长来，景区管理处主任打个电话就行。

王冶文：那好，我给他们景区主任打电话。

王冶文取出手机，姜玲一把夺过手机拨号。手机拨通，手机里传出一位女士的声音：您好！这里是新世纪酒店，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您？

姜玲对着手机大声说：中午请安排一个单间，五个人，对对。标准嘛，到时再说吧。好好，谢谢！

姜玲把手机还给王冶文。冬冬眨着眼睛：姜阿姨，不看风车转了？

姜玲指指太阳：你看，快晌午了，咱们下礼拜再来看吧。

王冶文说：不给景区管理处打电话了？我和他们主任挺熟的。

姜玲说你充什么大粒子黑豆，小黄的男友就在景区管理处，我早听他说过，现在，风车只有外地参观团来参观或者领导视察时才开动，你打电话，不是给人家出难题吗。郎婷婷眯起眼睛看着王冶文笑，王冶文说：郎婷婷你笑什么笑？

郎婷婷说看看看看，还没领证就给管住了，这以后肯定是怕婆子的货，让你促狭儿！姜玲轻轻掐了下郎婷婷的屁股，王冶文苦笑着说听到了没冬冬，今天是看不成风车转了。冬冬说没问题，我和林薇薇关系很好，她爸爸是副市长，下礼拜来时，我拉上她和她爸爸，保证能看到风车转。

小曹佯装大惊：妈呀，小小年纪就知道拉关系走门子了，冬冬，跟叔叔坦白，林薇薇是不是你女朋友？

冬冬思索片刻：曹叔叔，朋友还得分男女吗？

小曹说那当然，含义不同嘛。你和林薇薇发展到哪一步了？冬冬说不像你和郎阿姨那样亲亲热热，只是她喜欢叫我小名，我也喜欢叫她小名。小曹“哦”了一声：仅仅如此啊，这样的话，你可以拉来林薇薇，却不一定能拎来她爸爸。

郎婷婷说：别跟冬冬逗了，你看你，一个大人家，站着躺着都比孩子长半截。

冬冬看着小曹和郎婷婷嘿嘿直乐。郎婷婷问冬冬笑什么，冬冬说：我看呀，曹叔叔和你站着躺着长短都差不多。周围的人轰一声乱笑。郎婷婷红着脸嘟哝，说冬冬真是个小鬼头。小曹牵起冬冬的手：走走，酒店房间的门都打开了。

几个人走进新世纪酒店678房间围坐在餐桌旁，服务员把一盘盘菜送上餐桌。王冶文左手扶着一瓶红酒，右手扶着一罐啤酒说：冬冬自然是喝饮料，你们三个喝红的还是喝啤的，快说。

郎婷婷说喝红的吧。小曹连忙阻止，说婷婷，红的白的啤的你都不能喝，陪冬冬喝饮料吧。姜玲有了反击机会，说咦咦，刚领证就管住了，说不定将来真得妇为夫纲呢。郎婷婷一笑：姜玲，给你改个名吧，叫报复。

姜玲说随便，哎？王冶文，人家夫君这么关照，看来是有情况了，那就让郎主任陪咱们冬冬呗。王冶文：明白，明白，十个月后还在这里，满月酒一桌。

小曹：了不得，心有灵犀一点通，妇唱夫随呀。

王冶文让服务员把红酒啤酒全打开，谁愿喝什么喝什么。服务员走上来把酒瓶盖打开，按照每个人的要求分别斟上红酒或啤酒，王冶文举起酒杯：来，为咱们五人……姜玲打断他的话：错了，六人！

王冶文说对对对，为咱们六人今日聚餐干杯。

冬冬说：爸爸和姜姨都糊涂了，明明五个人嘛。

姜玲说：冬冬，有个数学题你算一下，一减一等于几？

冬冬眨巴着眼睛，说这也算个数学题？姜玲指指郎婷婷的肚子做了个手势，冬冬嘻嘻笑起来：等于二。

姜玲：天才，好聪明！

几个人相互碰杯，冬冬凑到郎婷婷耳边：郎姨，给我生个妹妹。

郎婷婷一笑：宝贝，我做不了主啊。

四十

就在王冶文他们坐在新世纪酒店吃饭时，夏雨柔正坐在宿舍客厅沙发茶几前，茶几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纸片。夏雨柔在纸片上挥笔练字，写满了字的纸片被整齐地叠在一侧。夏雨柔写累了，喝口水喘口气，继续练签字。

夏雨柔一边练字一边不时地瞅电话，有时还停下笔来取过手机查看。每次查看后都是一句话：死鬼，不来电话连个短信也不发！

几番折腾之后，夏雨柔似乎沉不住气，她放下笔抓起电话拨号码，电话拨通。

里面传出一个女性的声音：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夏雨柔放下电话：唉，一定是在片场。

夏雨柔望着天花板出神，天花板本来雪白，此刻她看到的却是红绿相间并且不断变化的颜色。夏雨柔眨眨眼睛低下头来，盯着柳田禾挂在她墙上的一幅书法忽然自言自语道：杯中影镜中花花不迷人人自迷，水中月人中杰水不洗人人自清。这个老柳，开口就是艺术，张嘴便是对联，难怪会成为明星。

夏雨柔学着某女演员翘起左嘴角动了几动，重又低头练字。

电话铃终于响了，夏雨柔连忙抓起话筒：喂，老柳！

电话里传出女人的声音：什么老柳老榆的，我是刘芳。

夏雨柔：哦，团长啊，找我有事吗？

刘芳在电话里说下礼拜市里要举行一个招商晚会，你出来掺和掺和吧，光闷在家里会出毛病。夏雨柔莺声燕语：团长啊，前天晚上我和老柳通电话，他告诉我说导演正准备把给我安排的角色塞进戏里，可能这两天我就得赶往片场，下礼拜的晚会恐怕是没时间参加了。

刘芳说光憋在屋里不行，出来放放风。

夏雨柔说没事团长，我习惯了。

刘芳：晚上我们一块儿去新世纪吃螃蟹，你不参加活动，参加吃饭总可以吧。

夏雨柔笑笑：这个嘛，我倒可以考虑。再说这也是你们的一番心意，否则日后我成了明星，你们想请可能还排不上号呢。哈哈。

刘芳语气揶揄：嗯，你就等着成明星吧。

夏雨柔还想说什么，电话挂断了。夏雨柔看看电话听筒：扫兴！

……

市医院外科手术室里，吕成正给一位急性胃穿孔病人做手术。因为是急诊，病人的既往病史不清楚，手术难度很大但又必须马上做。吕成这两三年来有王冶文和李晓宇带着，与姜玲、赵医生等一帮年轻大夫能独当一面了，所以诊断明确后，他决定立即手术。

无影灯下，手术并不是想象的那么顺利，主刀医生吕成额头上不时冒出虚汗，助手和护士给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吕成遇到了始料未及的难题，他只好停下手中的手术刀吩咐护士：打电话问一下，看王主任在不在家。

护士拨通王冶文手机，正在饭店吃饭的王主任一看是手术室的电话，连忙离开餐桌站到旁边接电话。手机里是一位护士急促的声音，她问王冶文现在哪里，说吕大夫这里有个急诊手术遇到了难题，请他帮助一下。

王冶文听到此情心中一颤，自己正在饭店吃饭，如果情况紧急，现在回去恐怕也是于事无补，他赶紧询问是例什么手术？对方回答说是急性胃穿孔。王冶文问腹腔打开了吗？护士说已经打开，手术正在进行中。

王冶文说这里距医院挺远，我回去动手也来不及，你让吕成打开电话免提。护士遵照王冶文的吩咐打开电话免提，并且因为情况紧急，违反规定把座机挪进手术室里，放在不远处的一张闲置手术车上。电话里传出王冶文清晰镇定的声音：小吕听着，我是王冶文，简述一下手术过程。

吕成：麻醉消毒后胃肠减压，取上腹部正中切口长约15cm，逐层切开进腹。

王冶文：探查情况？

吕成：探查发现，肝脏外形质地正常，肝胃韧带，肝肾隐窝，肠间隙间见大量脓腋及食物残渣，胃幽门管前可见一穿孔，直径约0.8cm，孔周僵硬，可触及一肿块约2.5×1.5cm块状结节。

王冶文：送冰检了吗？

吕成：冰冻报告，未见癌细胞。

王冶文的声音立时变得轻松了：小吕，没关系，这是弥漫性腹膜炎，胃溃疡穿孔。清洗之后，马上行胃穿孔修补术。

吕成说：穿孔很大。

王冶文回答：无妨，沿垂直于幽门管方向间断缝合八针以上，表面涂以OB胶，再以大网膜加强。下边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吕成：修补后以稀碘伏水冲洗腹腔，于修补处及盆腔各置腹腔引流管一根。

王冶文：呵呵，小吕你轻车熟路嘛。

吕成：主任最后总是留下这句话。

王冶文：不是我鼓励你，当年我像你这年龄时，还不如你放得开呢。

吕成：不是鼓励也是鼓励，谢谢主任。

吕成和王冶文交谈着，手术继续进行……

一辆摩托车慢慢拐进市立医院的停车场，胳膊上戴着黑纱的王世伦下了摩托车摘下头盔，将摩托车推到存车处存好，拎着头盔快步走进医院门诊楼。

王世伦站在门诊前厅里四处观望，目光几经搜寻，终于盯住前厅上方墙上的“科室分布图”。王世伦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嘴里轻声念道：办公室，七楼。

王世伦走到电梯前，电梯向上的箭头亮着，好些病人和病人家属在电梯前立等。电梯下到一楼，电梯门开了，王世伦和众人急忙走进去。电梯升到七楼，王世伦走出电梯顺着走廊察看，他找到了医院办公室，刚要抬手敲门又停下了。他在办公室门前踟蹰着，好像在考虑进去后说什么或者怎么说。

王冶文在办公室门前犹豫不决时，屋内办公室主任老孙正端坐写字台后看文件。孙主任伸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口中慢慢念道：除国家规定的基本药物之外的其他药品均按正常价格执行。药品价格分三种：政府定价、政府指导价、市场调节价，基本药物的定价属于政府定价与政府指导价的范畴，其他药品为市场调节价……

有人敲门。孙主任将念了一半的文件放下：请进！

王世伦推门走进来，孙主任坐在写字台后没动身。他问王世伦找谁，王世伦站在写字台前迟疑着说：请问先生，你是院长吗？

孙主任说我不是院长，你是哪里的，找院长干吗？王世伦说我是城西大柳庄的，姓王，我父亲王学东因为肺癌曾在这里住院，有些问题想找院长反映一下。

孙主任：哦，投诉啊？

王世伦说算是吧，请你告诉我院长去哪里了？

孙主任说今天是周末，正副院长都没上班，你周一来吧。王世伦说：既然这样，我就把材料送到市信访办公室去，反正不能白跑一趟。

王世伦返身往外走，孙主任忽然喊道：同志你站住。

王世伦停住脚步回过身：有事吗？

孙主任从写字台后站起来：这么说你是告状？

王世伦说没去法院，不算告状。

孙主任打了个愣：对对，不算告状，不算告状。你是投诉医院的服务质量？

王世伦想了想说：也是，也不是。

孙主任问王世伦要投诉谁，王世伦说投诉外科主任王冶文。孙主任三两步从写字台后走出来：哦？你投诉王冶文，问题严重吗？

王世伦抻了抻：说严重不算严重，说不严重呢也够严重的。

孙主任已经走到王世伦跟前，右手朝王世伦伸过去。王世伦怔了怔方才明白孙主任的意思，赶紧和孙主任握手。两个人交谈了几句后，孙主任说：我是办公室主任，今天替一位同事值班，有事你就跟我说吧。

王世伦：您贵姓？

孙主任：免贵，姓孙。

王世伦：哦，孙主任，也算是医院领导了，和你说说也可以。

孙主任指指沙发：坐下，先坐下，慢慢说。

王世伦坐在沙发上，孙主任用纸杯给王世伦沏了杯茶水，放在王世伦面前说：您喝着，慢慢讲。

王世伦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把他父亲自从入院直到病逝的整个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因为口才好，善于表达，有些地方不免绘声绘色。这让坐在他对面的孙主任颇受感动，这期间甚至给他换了两次茶。王世伦说完，擦擦眼上的泪珠，以让人听了能够立时万分同情的悲哀口气说：孙主任，如果您遇到这样的医生这样的事情，您是不是也会感同身受呢！

孙主任点点头：这么说，你父亲是因为没能及时手术而过早去世的？

王世伦肯定地点点头说：是这原因，当然我也明白，晚期癌症没有几个能活久的，可是，如果他当时能给开刀，以他的技术，起码还能活个一年半载的。

孙主任说：你没问他为什么不给你父亲开刀？

王世伦：他说我父亲是什么弥漫性的，开刀已经没有治疗价值，孙主任你听听，这是医生应该说的话吗。王主任技术高超，凡是进过市立医院外科的没有几个不了解，但就因为自己技术高就端架子，就借故不给病人开刀？

孙主任咝哈了一下：你说他是端架子？

王世伦摇摇头说没这么简单，同样是癌症，怎么那个姓焦的进院没几天就上了手术台，不光切除了癌瘤，我父亲去世前一天都能到我们病房溜达了。究其原因，是因我父亲是农民，我也是农民，给他送的红包太小，他看不到眼里。那个姓焦的呢，是干部，儿子又是化肥厂的老总，送的红包肯定不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以往江湖上是这样，难道现在连医院里也走这条路了吗？

孙主任来了兴趣：你估计姓焦的会给他多少钱的红包？

王世伦说姓焦的他儿子是大老总，怎么也得万儿八千的吧。孙主任紧跟着问他：你当时给他送了多少钱？

王世伦：三千。

孙主任：收了？

王世伦：没收。

孙主任：人家没收你的红包……

王世伦打断孙主任的话：孙主任，红包真要收了，说不定手术也早做了，说不定我父亲现在仍旧躺在床上而不是装在骨灰盒里。孙主任，这事我看您也替俺做不了主，还是等周一见到院长再说吧。实在不行，我就投诉上访，如今正在反贪反腐打击不正之风，我看这就是个典型。

王世伦起身要走，孙主任一把拽住他：你会用电脑吗？

王世伦说我好歹我也是个高中生，咋不会电脑呢，你问这个干吗？

孙主任说这样吧，你把事情的经过写一写，打印出来，签上字摁上手印，周一院长办公会上我交给领导。行吗？你说得对，如今正在反贪反腐打击不正之风，我看这就是个典型。王世伦朝孙主任鞠了个躬：那我真得谢谢孙主任了。

孙主任笑着说你也太客气了。来，电脑就在那里，你赶紧去打出来。

……

周一上午，鲁侃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写写停停，在绞尽脑汁想法应对各科室负责人送到齐院长那里的动议书。正在为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上网找证据，外边响起敲门声。鲁侃刚要说请进，忽然想起上了锁，只好起身去打开屋门。屋门开处，孙主任慢悠悠地走进来：鲁院长，忙什么呢？

鲁侃找了个借口，说下午例行院长办公会，我正起草一份本周工作重点计划，还有上周的综合情况。孙主任说每天忙这顾那，真够累的。鲁侃说职责所在嘛，你坐下。孙主任坐到写字台对面，鲁侃问道：有事？

孙主任说昨天遇到一件意外情况，来向你汇报。鲁侃继续打字：说来听听。

孙主任说有个叫王世伦的病人家属，来投诉或者说状告王冶文。

鲁侃停止打字：什么什么？

孙主任重复刚才的话：有个叫王世伦的病人家属，来投诉或者说状告王冶文。

鲁侃的眉毛挑了一下探过身子：原因呢？

孙主任说这个王世伦认为是自己送的红包太小，王冶文借故推托手术。鲁侃显然对这事很有兴致，他从写字台后走出来，坐到沙发前：来老孙，慢慢说。

孙主任只好跟着鲁侃坐到沙发上，鲁侃问他事情是否属实，孙主任回答说自己也是听病人家属一面之词，还没调查落实。鲁侃问：现在病人情况如何？

孙主任说已经死了，因为死了，家属才来投诉的。鲁侃脸上现出孙主任从未见过的奇怪神色，马上追问有没有病人家属的联系方式。孙主任说不光有，还有病人家属的投诉信呢。

鲁侃口气急迫：快快，把投诉信拿出来。

孙主任从衣袋里取出两张写满文字的纸递给鲁侃，鲁侃认真地审读投诉信，边看边点头：有理有据，这事还真得认真面对。

孙主任问：鲁院长，这事挺严重吗？

鲁侃说这个王世伦说得很现实。第一，他父亲初入院时，以王冶文的技术水平，满可以立即手术，可他却故意拖延。第二，王世伦意识到王冶文拖延的原因是在等着他的红包，于是便拿了三千元送给王冶文。王冶文这些年收红包习惯了，三千元当然看不在眼里，于是再度借故推托，说病人已经不适于手术了。第三，同样的癌症病人，一个姓焦的入院几天就进行了手术，现在几乎完全康复。究其原委，是姓焦的财大气粗，红包分量重，所以王冶文才受人大财，消人大灾。第四，当王世伦意识到红包的大小能够挽救父亲性命时，他父亲却因为错过了最佳手术期，真的不适于手术了。

孙主任吸了口气，说这些根据很连贯，也很有逻辑性。可是，以王冶文的医德人品，他能干出这种事来吗？鲁侃摇摇头：事物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坏人有时也能干好事，可好人有时也能干坏事。什么叫利欲熏心，就是说一颗本来鲜红的心，硬是让利和欲给熏得变了色。

孙主任说：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鲁侃说这事关系到医院的声誉，老孙你先不要往外传，我和老齐老王商量一下再说。孙主任说：如果王世伦再来讨说法，我怎么答复人家呢？

鲁侃：你就说医院领导非常重视，会给他个交代。

孙主任说那好，王世伦再来，我就让他直接找你。鲁侃犹豫了一会儿：行行，让他直接找我，有些细节我还得当面让他予以证实呢。

孙主任说信上有王世伦的电话号码，如果需要，可以和他联系。鲁侃看了一眼信的末尾，点点头。孙主任起身要走。鲁侃叫住他：等一下老孙，你马上到病档室查查这几年王冶文做过的手术，列一份详细名单和通信地址给我。

孙主任：你的意思？

鲁侃：不要多问，午饭前把名单给我。

孙主任虽然纳闷儿，面对顶头上司，也只好点头答应。

孙主任奉命去病档室查阅这几年王冶文做过的手术病人名单，鲁侃继续他手头上的活儿，而此时王冶文正带着医护们查房。

王冶文、姜玲、小马走进骨外病房106室时，老邱一如既往地扶着床沿，拖着一条腿绕床转来转去练力气。老邱不时地和病友们说笑着，有病友说老邱哥脸色越来越好了，比刚入院时年轻了许多。老邱说讲年轻了那是您安慰我，心情比以前敞亮了倒是真的。又一病友说住院住出了好心情，这倒新鲜。老邱说你不信吗，这可是真的，住了这段时间院，交了好几个朋友，还懂得了好些做人的道理。你说，这心情能不好吗？那病友连说也对也对，心情好，这病就恢复得快。俗话说有病三分治七分养，这养不是单指吃好喝好，主要就是个精神上的。先说话的那位病友马上证实：对对，我有个亲戚，原来身体壮得跟牛一样，可是因为家务事生了一场气，一两个月后就得了癌症，不到两年就走了。你说说，值得吗！精神，对，精神是关键。

王冶文走到15床前：老邱叔，别转了，躺到床上给你检查检查。

老邱说每天如此，我已经好了，你们还要费心劳神地做什么。姜玲说：查房嘛，按程序来的，您老就服从呗。

老邱说服从服从，赶紧躺到病床上去。王冶文望、触、叩、听，小马给老邱测血压量体温，姜玲在病历上记着什么。王冶文直起腰来，举着手中的听诊器说：老邱叔，恢复得很好，也很稳定，下周可以出院了。

老邱：是吗，我在这里待惯了，真舍不得离开呢。

病友们乱笑。

王冶文一乐，说医院毕竟不是家，再舒服也不能久住不走，还是回你的安乐窝吧。老邱说：好好，听王主任的，下周就出院。你们说这人就是怪，从小到老可以不听爹的，不听娘的，不听亲戚朋友兄弟姐妹儿女的，但就是听医生的。

小马说：邱大爷，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老邱说知道，因为医生就像判官，掌握着你的命。姜玲连说这例子举得好，王主任你听了吗，判官啊！王冶文一笑：只要不说是黑无常白无常就好。

王冶文一行说笑着走出病房，老邱从病床上挪下来，仍旧沿着病床转。这时，女儿小桦推着辆轮椅走进来。老邱说：小桦你下班了？

小桦把轮椅放在床旁边，说我这班，随便，紧几步多清洁两家，这时间就腾出来了。老邱盯着轮椅：就这么个东西，好几百块呀？

小桦说用着的东西就买，管什么价高价低，要是手脚好的，十块钱指不定人家也不要。老邱说：也是也是，谁像我这样没病找病啊。

小桦扶父亲坐到床上：爸，王主任说，再有一个礼拜你就可以出院了。

老邱说刚才王主任告诉我了。

小桦拍拍轮椅：王主任说回到家后好好静养，再活个三十年二十年的没问题。在家待烦了，就坐着轮椅出来看看街景。

老邱说王主任是喜欢说说笑笑的人，像我这情况，十年是个坎。

刚才那位病友插话道：老邱哥，有了这轮椅情况就不同了，经常出来逛逛市场赏赏风景什么的，心情一好，精神一旺，这再活三二十年也不是笑话。

老邱说借您吉言，但愿。只是，给孩子们添麻烦，心里不忍。

小桦：爸，说什么呢，为人一世，谁没有个老啊。

多懂事的年轻人，多么孝顺的闺女，说话如此在情在理又可人心意，老邱激动得几乎要掉泪。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这一生啊，多亏两个孩子顺心。

老邱坐在床上，两眼汪着泪。

小桦倒了杯水送到老邱面前：爸，喝口水。

四十一

孙主任做事敬业，只要是领导吩咐的工作，立马就办。他当即来到病室，因为所有资料基本上是电脑贮存，一个多小时他就查完这几年王冶文做过的手术病人名单并打印出来。当他把这份名单交给鲁侃时，鲁侃竟然有悖常理地对他这位下属说了声谢谢。

这时的鲁侃与王冶文之间的关系已经逐渐起了变化，大体推演起来可以这样判断——由私交甚厚到一般朋友——到一般上下级——到心生怨恨——到想尽办法找机会打击。如今，打击王冶文的机会终于有了，他手上的这份名单就极具运作价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鲁侃很是推崇这句话，他决定马上行动，采取措施，杀一下王冶文的嬉气和傲气，挽回自己因为王冶文的屡屡促狭儿而被损伤了的那份声誉。于己，可以出口气；于公，也可警示因为受了王冶文的蛊惑而签名形成动议的那些人，让已经流产了的绩效工资制得以继续实施。这样，抬高了自己的威信，也增加了医院的收益，原定明年开工的扩院计划也可按时启动。

鲁侃看到名单上有些人自己很熟识，有的是本市各部局的领导，有的是近年突然暴发的富商土豪。由于周围气氛的开放，其中有些人可能生活中很难有所检点，这样的人免不了要和本市“性病名医”李岷打交道。想到李岷，鲁侃乐了，李岷很可能掌握某些人的“第一手资料”，这不正是自己搜集证据的好帮手吗，他立即往男科打了个电话，让李岷马上到自己办公室里来，只说有要事想商。

李岷接到鲁侃的电话不到十分钟就来了，他先把一袋“回春胶囊”放进鲁侃办公桌的抽屉里，随之就坐在了鲁侃的对面说：鲁院长，叫我来有事？

鲁侃说当然有事，你那么忙，没有要紧事也不找你呀。李岷说鲁院长客气了，有事吩咐就是。鲁侃把那份名单递给李岷：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你看一下上面这些人中，有多少是你认识的。

李岷接过名单细细察看了一遍，他没回答鲁侃的话，而是询问这名单是从哪里弄来的。鲁侃告诉李岷，名单从病历档案室统计得到，是外科主任王冶文这几年手术过的病人。李岷疑惑地看着鲁侃：这么多人，哪里认得过来。

鲁侃：你当然认不过来，看看上面有几个熟人就行了。

李岷又看了一遍名单，仔细回忆后说：不瞒您说，上面有些老总老板和局长科长什么的长年找我买春药，我认识。其他人没打过交道，不认识。

鲁侃很满意：这就足够了，交给你个任务，不过这个任务可得暂时保密。

李岷说鲁院长您请讲就是了，听您的话好像这事与王主任有关？。

鲁侃点点头：昨天院长办公会上决定，为配合上级反贪反腐，我们也要整顿院风，打击收受红包的歪风邪气。凡是有收红包嫌疑的医生，都要派人进行核实调查。核实调查的目的并非处罚他们，而是领导有数，档案留底，比较严重的个别谈谈话。总之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避免这红包风越刮越大，以致老百姓都吃得起海参做不起手术了。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呢，必须是忠实可靠、医院领导信得着的。你嘛，就是其中之一。而分配给你的核查对象是王冶文。

李岷犹豫不定，说这有点儿不妥，虽然这些官员富翁大多找我治过阳痿，买过春药，但要让他们出面做证怕是不好说话。再者，暗地里调查一个外科专家，也毕竟不是太道德。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现在哪个外科医生不收红包，特别是那些拉开肚子往外抱小孩儿的产科医生也没少收了，单找王冶文的麻烦会让人有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嫌疑。

鲁侃说：收红包也无妨，关键是自己有好处的同时也不能忘了集体和大伙。他王冶文把好处掖在腰里，但却破坏医院的创收计划，给集体造成很大损失，不杀杀他的傲气，这医院以后的工作怎么做？你不愿承担也无妨，我再找别人。

李岷有点儿慌，口气也不再犹豫了：哪里，哪里，鲁院长费劲巴力聘我进医院，我不听谁的也得听你的。不过，怎么和人家解释呢？这些人拿着万儿八千的不叫钱，既然给了医生，肯定不会轻易透露。

鲁侃说你动动脑子嘛，比如说这是请他们帮助医院整顿院风，院风转好，病人手术时再也不用惦着送红包。那些连药也买不起的病人，再也不用为送红包发愁。这是好事、善事、正义之举，比到寺里庙里烧香拜佛许愿强多了。总之，你自己想办法，只要弄到他们证明曾给王冶文送过红包的证据就行。

李岷：人家会相信我的话？

鲁侃：医院给你出介绍信。

李岷：让他们写检举材料？

鲁侃：那倒不必，只让他们写个条子，证明一下某年某月某日送给王冶文红包多少即可。当然，为了证明实事求是，得签上自己的名字。

李岷：难度挺大，我试试吧。

鲁侃：不能说试试，得保证完成任务。

李岷咧嘴：我尽全力。

鲁侃：你把认识的人标出来，我给你打印一份名单。

李岷看着名单口述，鲁侃敲击着电脑键盘，不大一会儿，一份王冶文曾经手术过恰好李岷又认识的名单就打印出来了。李岷把名单捧在手里左看看右瞧瞧，说了句自从和鲁侃相识以来最幽默也最不应该说的话：我感觉自己成了克格勃！

李岷接受了鲁侃交代的任务之后，把科里的工作抛到一边，开着自己的上海大众一连几天行驶在菊城街道上。透过汽车前挡风玻璃可以看到，李岷面前摆着一份名单，名单上一溜排着十几个人名。另外还有一封医院的介绍信，可以隐约看到介绍信的题头：尊敬的曾在本院手术的患者朋友……

名单上的人名有的用笔打上了对号，有的打上问号，有的打上惊叹号。李岷的汽车有时在某家大楼前停住，李岷下车走进大楼不久又走出；有时汽车拐进某个小街小巷或者某所住宅小区，李岷站在住宅小区门口向门卫打听着什么；有时李岷把车直接开进某机关，走进人家的办公室，与一位或胖或瘦的中年人解释说笑着；有时在某几家执法单位的院子里也可以看到他的行踪，甚至有表情严肃的中青年官员和他握手告别……

几天的劳顿，几天的奔波，几天的煞费苦心，李岷虽未全部给名单上那些熟人“定案”落实，起码有百分之八十对上号并且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和帮助医院整顿院风这一口号的认可。当他感觉有辱使命心情忐忑地把落实后的名单连同对方写的证言字条交到鲁侃手里时，鲁侃心花怒放但依旧面无表情。他细细审阅了那些已经承认送了红包所写下的字条时，只是面带微笑地对李岷说了两个字：出色！

外科急诊室里送来一位急诊病人，这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病人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一位二十几岁的男青年站在病床一侧。李晓宇、吕成和两位护士站在病床旁边，先后对病人进行着认真细致的检查。病人病情严重，李晓宇脸上的表情同样凝重，他直起腰来转向青年人：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男青年说这是我父亲。李晓宇问病人开始是什么症状，男青年告诉李晓宇，他父亲开始喊叫肚子疼，疼得呼天叫地捂着肚子直呕吐。李晓宇问疼了有多长时间，男青年说：一直就喊疼，我赶紧开了车往咱们医院里赶，半路上就昏迷了。

吕成说是的，抬进急诊室时就是休克状态，我看病情危急，才打电话叫你过来的。李晓宇想了想说：马上给冶文打个电话，他正在病房呢。电话打通，不大一会儿王冶文匆匆而至。王冶文查看了病情问道：拍片了吗？

吕成说已经拍了，待会儿就出来，刘护士在影像室立等。王冶文说：腹胀明显，腹部板结，腹式呼吸几近消失，高烧将近40摄氏度，伴有全身感染中毒症状，听诊时感觉肠鸣音也极度减弱。这情况……

吕成：我看像是急性腹膜炎。

王冶文点点头：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李晓宇说目前还难以确诊，待会儿看看片子再说吧。王冶文和李晓宇商量，说病人病势颓危，最好抓紧确诊以便着手救治。李晓宇摘下听诊器说：如需进一步确诊，只有腹腔穿刺了。

王冶文说：好的，你来吧。

护士递过注射器，李晓宇接过来看了看还给护士：换细针头，无麻醉穿刺。

护士又递过另一注射器，李晓宇将注射针头准确地插入患者腹腔，人们清楚地看到，随着针栓的拔动，一缕浑浊的液体顺着针头细孔倒流进针筒。李晓宇将抽出的液体推入一个试管交给护士：马上送检验室，要求加急结果。

护士小张拿着试管刚刚跑出急诊室，护士小刘跑进来：片子出来了。

吕成接过来看了看，递给王冶文。王冶文在光线下查看X光片：哦，立位卧位都有，很好。你们过来看看，看看。

李晓宇和吕成凑上去察看，王冶文指着X线平片：膈下有许多游离气体，证明我们的诊断有了第一手根据。

送检的护士小刘手持化验单跑回来，吕成接过化验单看了看递给李晓宇说：李主任，你和王主任看看，有脓细胞，白细胞超高。

王冶文说：基本可以确诊。

李晓宇：病因呢？

王冶文：剖腹探查。

李晓宇说好的，病人家属马上办理入院手续。小刘，取医患手术协议请家属签字，小张电话通知一号手术室紧急准备。小刘和小张同时答应，各忙各的。吕成说这个手术我参加吗？李晓宇：你还在急诊室应诊，这活儿交给我和冶文吧，让小刘去手术室帮忙，你要是忙不过来就给姜玲打电话，让她从病房里抽人。

吕成：好的。

王冶文说：晓宇，宜早不宜迟，咱俩马上去术前准备室做准备。

王冶文和李晓宇快步走出急诊室，顺着走廊往西走。姜玲和小马迎面走过来，见二人急匆匆的样子，姜玲站住问：出急诊了？

李晓宇说是的，病房里如果不忙，必要时你帮帮小吕。

姜玲说声好的，和小马继续往前走。小马说：姜姐，把那消息告诉王主任吧？

姜玲迟疑着，小马已经返身追上去，追到王冶文前边挡住他说：王主任，我从大梅那里得到消息，鲁院长要整你。

王冶文横了小马一眼：真能闲操心，下一步你该想想天掉下来谁顶着的问题。

小马怔住。

王冶文和李晓宇从她跟前走过去。

小马：王主任今天这么不客气？

姜玲：遇到疑难重症，他的心都在病人身上了。

小马苦笑：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我不识好歹，自找的。

……

手术室里，无影灯下，急性腹膜炎病人仰躺在手术台上。

李晓宇和王冶文站在手术台两侧，助手和护士各就各位。

李晓宇：麻醉？

麻醉师：全麻达成。

小刘：消毒铺巾已全备。

李晓宇：剖腹探查开始。

李晓宇取上腹绕脐正中切口长约10cm，逐层切开进腹探查。切口过小，探查不便，王冶文说：扩大切口，加长到25cm。

李晓宇加长了切口，两个人和助手同时俯首探查。

李晓宇“呀”了一声，说有积脓，好臭！幸亏及时切开探查。王冶文边看边说：腹腔内大量积脓，恶臭，全结肠胀大，最大径约8cm，降结肠及脾曲、升结肠近盲肠部、回肠末端约60cm，肠管发黑，温度低，无光泽，失去弹性，肠管失活，坏死肠管系膜血管几无搏动，盆腔呈冰冻状，无法进入小骨盆探查了。

一旁的护士将王冶文的描述一一记录。

李晓宇将手指探进腹腔，在患者腹腔内反复探查了一会儿说：腹腔内未扪及明显肿块，肠系膜未及肿大淋巴结，肝脏未扪及明显结节。

王冶文说可以确诊了，弥漫性腹膜炎，节段性结肠、回肠坏死。晓宇，你口述个手术方案，让小刘记下来。李晓宇说：还是你来吧。

王冶文说好吧，小刘你记录。行盲肠、升结肠、横结肠、降结肠及部分回肠切除。然后加回肠、乙状结肠造瘘术。他看看李晓宇问道：还补充吗？

李晓宇说可以了，我主刀，你配合。李晓宇的手术刀麻利地在病人腹腔内游走着，王冶文不时地提醒着一些关键手术措施。

手术进行得虽然险恶但还算顺利，这种情况，是焦急等待的病人家属所见不到的。此时，患者的儿子和家人心神不定地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看着手术室上方的时间在不断变化。手术时间显示到5小时20分时，手术室的推拉门终于开了。患者家属忽地站起来，男青年挤在最前边，动作走形，声音变调，因为他们此刻难断吉凶，不知病人是死是活。他们本想看到是自己的亲人被推出来，不料手术室门口竟然探出一位护士小姐的头。青年男子凑上去：怎么样，护士姐姐。

护士摘下口罩：大手术，幸亏两位主任亲自动手，术程基本顺利。

青年男子：谢谢，谢谢！谢谢护士姐姐，谢谢两位主任。

护士：你们稍等一会儿，病人马上就出手术室。

青年男子：您……

护士指指自己手上的玻璃瓶：标本送病理检验。

护士刚走不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两位护士推着手术车走出来，家属连忙上前帮着。王冶文、李晓宇从后边跟出来，边走边议论着这例手术的难度。青年人想凑过来说几句道谢的话，试了几试插不上嘴，却听王冶文吩咐护士：告诉重症监护室，甲级监护。

李晓宇说：好险，晚手术两三个小时，这个病人就不是躺在床上了。

王冶文说生死系于一线，好歹这线没拉断。哎？咱们刚才在走廊里是不是遇到了小姜和小马了？李晓宇说：你想起来了？

王冶文：小马好像和我说了句关乎前程大计的话。

李晓宇：嗯，好像是，此刻可能都聚在病房办公室里，你去找她们吧。

王冶文说不行，我累了，得回家休息。

李晓宇：嗯，你昨天值夜班，这一阵忙活，几乎忘了你今天是休班时间。

王世伦再次来市立医院时，径直找到了副院长办公室。这倒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鲁侃直接和他通了电话，让他抽空速来医院，说是有要紧事与他商议。王世伦当然明白这位副院长所谓要紧事的含义，估计孙主任让他写的那份材料已经交到了领导手里。王世伦很激动，认为医院领导确实是不错，还真是站在正义立场上为病患及病患家属说话。这其中自然还要包括另一种顾虑——医院领导如此重视他所反映的情况，是不是害怕他捅到上边去有损他们的领导位置而要从中调解呢？果如此，自己是不会答应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切意料之内和意料之外的因素他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鲁侃邀他是居心叵测。

王世伦走进鲁侃的办公室里，鲁侃先是对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接着便起身走上来和他握手，请他入座，给他沏茶。王世伦被这种无端的热情给弄得头脑发蒙，一时间竟然冒出了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的想法——既然人家医院领导把自己待为上宾，老父亲又不能死而复生，不如借坡下驴就此罢手算了。正在手足失措的当儿，鲁侃坐在了他对面，笑嘻嘻地说：王先生一路劳顿，先喝杯水歇息歇息。

王世伦赶紧说：我是晚辈，不能称我先生，就叫我小王吧。

鲁侃：那好，小王先生……呵呵，小王，孙主任把你的投诉或者说是揭发信给我看了，反映的情况很重要，院领导很重视，这才特地打电话请你来。

王世伦从懵懂中醒过神来，因为一时还闹不清院方的真实态度，便顺着鲁侃的话往下说：那份材料是我紧忙写的，不全面，也不详细，院长你可别笑话。

鲁侃说不不不，材料很有层次，事实清楚，主题明确，分析问题也很到家。医院为此召开了领导会议，对此事非常重视，决定响应当前中央提出的反贪反腐号召，进行一次正院风灭邪气的整顿工作，有你这份揭发材料做炸弹，我们的底气更足，决心更大，希望我们的整顿院风工作开始之后，你能给予配合。

王世伦终于放下心来，他喜上眉梢，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说：鲁院长，请您说句实话，医院领导有决心有魄力处理吗？

鲁侃说当然，我们已派专人搜集了这方面的证据，现在已不是你一家一户的问题，医生特别是外科医生收红包的现象已很普遍，这股风必须刹，否则就谈不上救死扶伤了。你反映的这个王冶文的问题很具代表性，我们决定把他作为一个楔入点，将整顿院风这把火迅速点燃。

王世伦：多谢医院领导如此重视，这以后穷人开刀治病就再不用担心拿不起红包，也不会因为红包问题而遭到手术拖延以致病死丧命了。

鲁侃：精辟，你的话很精辟，我记下来。

鲁侃在一个小本本上记着。

鲁侃说是这样，医院整顿院风首先是打击收红包现象的不断加重和漫延，你是第一个敢于直面这个问题的病患家属，所以小王你到时得出来说话。王世伦说：这没问题，我反映这事不就是为了引起重视，遏止歪风邪气的漫延吗。

鲁侃问王世伦的村子距这里有多远，王世伦说不到二十公里，骑摩托车二十分钟的车程。鲁侃说：那好，下个礼拜医院准备开始整顿院风，待到确定日期后给你电话，接到电话你可无论如何也要来呀。

王世伦说你放心鲁院长，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白天黑夜，我接到电话一准来。鲁侃点头表示感谢，他告诉王世伦，因为医院白天太忙，会议肯定要定在晚上，他请王世伦有个准备。王世伦当即回答：院长放心，随时听候您的召唤。

鲁侃说：呵，小伙子还挺逗的。

王世伦说：老人刚去世，没有逗笑的心情，我说的是心里话。

鲁侃说明白明白，到时呢，你也不必过于激动，口气呢也不用太过剧烈，只是从头到尾把你父亲入院、治疗、王冶文拒绝手术、给他红包嫌小直至错过最佳手术期而致病逝的情况给现场的人员讲一遍。既不要做结论，也不要谴责挞伐，只讲过程。好吗？

王世伦说好的，记住了，谢谢鲁院长指点。鲁侃站起来说那就这样吧，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不能继续陪你，失礼，失礼！鲁侃说着朝王世伦伸出右手，王世伦明白这是要送客，忙起身和鲁侃握了下手：鲁院长，您日理万机，能叫我来给我这么个答复已感激不尽。再见！

……

因为今天是白班，晚上小林和小马都来找姜玲玩儿。三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小马在玩儿手机游戏，姜玲和小林说着悄悄话。小林说：姜姐，你和王主任是绝配，科里人都盼着你们水中鸳鸯成双对，领证吧。

姜玲说我还得走走形式，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毕竟王冶文是个二婚头啊。小林乐了，说要是伯父伯母不同意呢？姜玲说倘若那样，只要王冶文和他父母不介意，我们就带上冬冬私奔。玩儿手机游戏的小马笑起来：这倒是个好办法，你俩在外科治疗上都是好手，无论逃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小林：别乱插话，小孩子家家的。

小马关上手机：嘁，你比我还小半岁呢。

小林：姜姐，不理她，咱说正经的，建议你抓紧领证，别看王主任是二婚头，在当今年代可是抢手货。听大梅姐讲，现在医院里打算追他的姑娘就有七八个。

姜玲说没关系，煮熟的兔子，跑不了他。

小林：这么有把握？

姜玲笑而不答。

小马忽然嚷起来：小林，咱俩来干吗了？没脑子！

小林说就你有脑子，刚才是前奏。现在进入正题。姜姐，鲁院长打算整王主任。姜玲笑了：怎么整，整他和郎婷婷的作风问题还是态度问题？

小林摇摇头：都不是，整他收红包的问题。

姜玲说现在医生收红包已经司空见惯，连我也开始收了，就是现下还没人肯多给我。难道光整他自己？再说，他收的红包用到了哪里，咱们科里谁不知道啊。

小林说：所以啊，李主任派我们俩找你，大家合计个应对办法。

姜玲说不理他就是了，脚正还怕鞋子歪？吓唬鬼呢！小马说没那么简单，医院下周就要开整顿院风大会，会上可能王主任就是第一典型。

姜玲直起身子：要造声势？

小林说关键就在这里，一旦扬出去，报社电视台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新闻。到时，院领导们成了纠谬斗士，王主任做了好事却被扣上一顶屎盆子，这公平吗？

姜玲：消息属实？

小马说我听大梅姐说的，大梅姐听陈小琳说的。她们俩是铁姐妹，不是空穴来风。姜玲问大梅什么态度，小马说大梅姐不了解真实情况，好像也对王主任有成见呢。小林插进话来：大梅姐性子直，别看泼泼辣辣的，对歪风邪气也是看不惯。为创收卖药增加医院收入，她几次三番找王主任都碰了壁，如今听说王主任只顾自己利益不管集体和别人的损失，她当然生气了。只要解释清楚，她肯定会反对整王主任。

姜玲想了想说：近两天咱几个都是白班，明晚聚一聚，大伙想想办法。

小马问在哪里聚？

姜玲说找小曹安排呗。

小马：不可，找小曹安排，郎婷婷肯定也参加，那咱们就不好商量了。

姜玲说不必担心，郎婷婷可以拼了命地和我争王冶文，但不会帮着别人整王冶文。小林问她有什么依据。姜玲说：因为郎婷婷对王冶文当初是爱，爱不成功变为敬，而不是恨，这点我看得出。你想，只要她了解事实真相，能帮着别人整治一个自己尊敬的人吗？

小马口气仍旧迟疑：多少……好像，有点儿道理。

四十二

王冶文和姜玲带着小林、小马例行查房，身后照例跟着好几个实习生。他们走出值班室往右拐，先从紧邻值班室的病房查起，查到病房一端返回来，有时一个半小时，有时两个多小时。走完这个长方形回到值班室，医生再开始整理查房病历，护士核对查房记录，然后由主治医生对各个病人的治疗措施做出相应的调整。作为医生，这是他们每天工作的第一个内容，是给下级医生和实习生一个“授业解惑”的过程，同样也是与患者建立相互信任的过程。

王冶文历来对查房过程一丝不苟，因为知识渊博名气大，一般医生特别是实习医生都愿意跟着他。但王冶文从不以权威自居，他对每天的查房都有充分的准备。对一个已经明确的疾病，他并不一定需要各级医生都要查一遍，对于重症和罕见的疑难病症，除他自己认真检查外，还要求每个跟着他的下级医生经手并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有着扎实的医学功底和固有天赋，加之日常的积淀和平时习惯阅读相关资料，所以对下级医生有问必答，答必正确。因此，凡是跟过他的下级医生和实习生，说起王主任无不佩服有加。

他们从一个病房走出来，走进另一个病房，姜玲以下的医生，都是一边走着一边往自己的本子上快速记下王冶文检查病人时说过的话。护士则认真地做着查房记录，以防回到值班室核对时出现差错。

几个人走进106病房时，看到16床的老邱照旧扶着床沿转来转去。病房里的病人见到王冶文，凡是能动的都挣扎着爬起来，王冶文冲他们摆摆手说：躺着，大家趟着，还得检查呢。

几位病人呵呵笑着重又躺在床上，一个病人说，王主任你们一走进来，我们就觉得应该站起来。你们整天跑进跑出，作为患者，我们得有点儿起码的礼貌啊。

王冶文笑笑：不在乎形式，你们尽快康复，是医生的愿望。

老邱也躺回到病床上，王冶文走过去略略检查了一下，吩咐小马测量血压。小马很麻利地给老邱测完血压收起血压计：这两天的血压怎么比前几天略高呢。

姜玲看了看病历记录：不会有误吧？

小马说姜大夫你再量一下，我也有点儿拿不准。姜玲又给老邱量血压，姜玲测完血压看看病历上的往日病历记录：是比前两天略高了些。

姜玲看着王冶文，似乎有点儿疑惑。王冶文俯身翻开老邱的眼皮看了看，笑嘻嘻地说：邱叔，这两天睡觉不踏实，心里虚烦，是吧？

老邱：呵呵，有点儿，有点儿，是的，是的。

王冶文问他这情况是不是自从知道马上就要出院开始的？

老邱喜悦而惊奇：王主任，你简直就跟钻进我心里看了似的。

王冶文说邱叔放心，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即使出了院，我们也会抽空去看你，复查你的康复情况，顺便拉拉知心话。想我们了，也可以让小桦或小秋推着你来找我们，好吗？

老邱：真的？

王冶文：一定。

老邱道：说句没出息的话，我还真在这里待恋了，不愿意离开你们，特别是王主任您。后天就要出院，出了院，我怕是要每晚做梦，梦见你们和几位病友。

王冶文说这在情理之中，在家待上几天就好了。老邱点点头，眼圈又开始发红，王冶文忙安慰他：邱叔，后天出院时，我送你到家。

老邱把脸侧向一边擦擦泪：好的，谢谢，谢谢！

老邱继续擦泪，而医生则不能不离开他。临出病房时，王冶文向老邱也像是在和大伙打招呼：诸位好好休息，我们再到其他病房看看。

王冶文等人走出106病房时，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医生护士说：邱老头是反应性睡眠不佳，出院前每晚加服二分之一量的镇静药。

姜玲记在病历上。

查房完毕，医生护士回到值班室里，医生整理病历核对查房记录，护士按照查房时医生下的医嘱医嘱一一准备治疗器械，调配各个病人的用药。而实习医生和实习护士则到办公室去整理自己刚刚学到的东西。

姜玲整理病历后开出处方，小马站在姜玲身边等着拿处方去取药。王冶文在另一边做着同样的工作，小马忽然转过脸去看着王冶文出神。说这话似乎有点儿虚玄，王冶文是个真有第六感官的人，这点外科医护也都承认。此刻他没看到却已意识到小马在盯着他，头也不回地说：想什么呢丫头，看叔叔我哪里不对劲？

小马侧身看着姜玲：他让我叫他叔叔。

姜玲说小辈沾光，你叫吧。

小马说那以后我叫你什么？

姜玲：随便。

小马：呸，做美梦去吧。哎？叔叔……

姜玲说：是你自己改口叫的吧。

小马板起脸：说正事，王主任，知道别人打算整你吗？

王冶文一乐：清蒸（整）还是醋蒸？

小马：红烧！

王冶文：还是清蒸吧，原汁原味。

小马说：你别仍旧嬉笑怒骂的，确实是……

王冶文：是（仕）早让炮打了。

小马说简直就没办法跟你说正事，现在情况是……小马话说半截，一个实习护士走进来：王主任，齐院长给你的电话，请你马上去接。

王冶文看看小马说：你等着，我去办公室接个电话，回来再听你说正事。

王冶文转身走出值班室。小马对姜玲说瞧了没，根本不拿这当回事，好像与他无关似的。姜玲：就这德行，没治了！

过了一会儿，王冶文回到值班室，对室内的人说：齐院长让本人马上去他办公室谈话，估计与小马说的“正事”有关系。对不起小马，我只好先听院长的正事，回来再听你的了。

王冶文说着话笑容不改，风度依然，他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摘下来放到桌子上，轻声哼着“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走出去了。

王冶文走进齐院长办公室，齐院长正戴着王冶文送给他并同时教给他如何用的MP3侧歪在沙发上听歌。王冶文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齐院长挪动了一下身子，只是眯缝着眼睛看他。王冶文说：看什么呢老院长，不认得在下了？

齐院长眨了眨眼睛坐起来，端起茶几的茶水呷了一口，然后朝写字台上腆腆脸说：茶叶在那里，要喝你自己沏，我这岁数了，不能光伺候你。

王冶文说自己刚在科里喝足了，此刻一点儿也不渴。他说科里近来事多，老院长有事快吩咐，他还得赶紧回科里，免得科里的医护着急。齐院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半玩笑半嗔怪的口气说：真看不出你小子是败絮其表锦于其中啊。表面上穷得连部车也买不起，暗地里藏金掖银典型的土财主。

王冶文立时明白了老院长话中含意，性格所使，仍旧不气不急：老院长，别拿在下穷开心了，有什么火就冲我发，别沤在胃里变成有机肥。

齐院长语调平和：那我可直说了？

王冶文说人贵直，文贵曲，别弯弯绕好不好。齐院长假咳了一声：好，老实对我说，你小子这几年收了多少红包。

王冶文坐起来：就这事呀，我以为犯了什么刑事案了呢。

齐院长说这事还小吗，你看看，你看看。齐院长说着走到写字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又回到沙发前，他把名单递给王冶文，声音变得有点儿嘶哑：这只是一部分，就有十好几万，了得吗！

王冶文看了看名单：这些老小子，当初塞红包时就跟求着我一样，现在又跳出来揭发，真不江湖。

齐院长说现在讲江湖的还有几个人，当初你就不该要他们的。现在，中央对反贪反腐工作抓得很紧很严，你正好撞在枪口上。而这些人呢……王冶文一向在齐院长面前很随便，他打断齐院长的话说：老院长，我提个问题。

齐院长：你说。

王冶文：十个人在广场上转圈，内中有九个瘸子，那个不瘸的，人们心里会怎么看他？

齐院长问这是哲学还是社会学？

王冶文说甭管什么学，你回答。

齐院长想了想：说真话，人们反倒看这个不瘸的人不正常了。

王冶文竖竖大拇指：当年伪军汤司令说过，高，实在是高！如今医生收红包差不多是约定俗成，不收也不会认为你清白，我为什么不收？

齐院长说：这事跟明镜似的，谁心里都清楚。可是你太出名，收得太多，让人一折腾，影响太差。我本来想保你呢，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如果强行压下去，又担心有人说我包庇你。

王冶文：收红包是不是犯法？

齐院长说现在法律上还没有明文规定，我也说不准，可能算是受贿。王冶文嬉笑着：是啊，这年月，收礼的比送礼的多，抓兔子的比兔子多，那些贪腐成性的人犯了事连脸也不红一红，我收个红包有何不可？

齐院长：收红包大概和贪腐不能相提并论，但起码算是受礼。

王冶文：我收得多吗？

齐院长指指名单：光这上面就十几万。

王冶文说我不管这名单是谁搞的，但可以说他的核对水平太一般化，计算能力也太差了。齐院长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核对有偏差？

王冶文：偏差还不小呢，大体算一算吧，假设我从五年前开始收红包，每年做二百台手术，按百分之十的红包率算，每年就有二十几个送红包的。而且随着物价上扬，红包的含量也逐年增大，这样的话，每年我至少要收二十几万元，五年下来，这个数是多少？啊？老院长你给算一下。

齐院长摸摸王冶文的额头：你发烧不？

王冶文：所以说啊，你们最好重新核对。

齐院长：冶文啊，别上犟，我叫你来呢，是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下周要开整顿院风动员会，会上老鲁可能要提提这件事，不点名地批评你几句。你呢，什么也不要反驳，就当没听到，免得嚷动起来对你更加不利。好不好？

王冶文：行，听老院长的。要是鲁副院长真提我名字呢？

齐院长：不会的，不会的，我提前叮嘱他。

王冶文：话说好了，真要提我名字，我不会让他当场尴尬，但你告诉他，他的娇妻陈主任是个一点就响的小爆竹，最好撺弄了。

齐院长说你又要促狭儿，是吧？

王冶文站起身：我走吧老院长，待会儿还有台手术呢。

齐院长叮嘱他千万要拢住性子。王冶文说声好嘞！起身走出办公室。齐院长还没关上门，走廊里就响起王冶文轻轻的京剧腔：俺本是一心保国的忠良将，却把我当成吃人嚼骨的白眼狼……呀呀——嘿！

齐院长摇摇头：这小子，唉！

……

晚上，医院职工食堂小餐厅里，小曹、吕成、大梅、姜玲、郎婷婷、小林、小马、小云等人围桌而坐。餐桌上几个简单的菜肴，一瓶红酒。坐在正中的姜玲看了看在座的各位说：小吕和小云今晚不是值班吗，怎么也来了？

小云说是李主任让我们来的，李主任说时间不长，又是夜班，有他和小黄就可以。大梅面无笑意，口气阴沉：各位，今晚的目的不是聚餐吧？

心直口快的小马留不住话，立即回答：梅姐说得对，我们打算商量一下怎么应对下周整顿院风的问题。

大梅问是不是给王冶文出主意想办法？小马说是，梅姐是个爽快人，也不瞒你。大梅看看郎婷婷：那我们可就是多余的人了。

姜玲：梅姐你沉住气，听小林给你解释好吗？

大梅：小林解释？

小林点点头说咱们都是好姐妹，从现在起，什么事也不瞒你们了。她从手袋里取出一本账，双手送到大梅面前：亲爱的姐，你先看看这个。

大梅仔细翻看账本，大梅看完账本疑惑地盯住小林。

小林的唇角动了动：奇怪是吧？

大梅：一些什么呀，又是收进又是支出的，花里胡哨的像是你们科里的小金库。

小林说叫小金库也行，叫帮扶基金也行，待妹妹给你讲解。那收入一项，是王主任和科里各位医生每次收到的红包记录，当然这里头王主任的最多；那支出一项呢，是帮助某些特困病人支付的住院费医疗费；那些画着圆圈粘着发票的项目呢，是院里不给拨款或者拨款不及，而我们科又急需购置的设备票据。每项收入都有送红包人的名字和日期，每项支出都有受益者的签字。明细账目，没藏没掖。又因立项无名，我们科里就称这本账为“潜规则”。

大梅和郎婷婷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林继续说道：梅姐，我们都知道你这个人嫉恶如仇，所以把你请来解释清楚，也帮我们王主任拿个主意，免得他没逮着兔子反让老鹰鹐了眼，弄得好人白当，好事白做。

大梅疑惑地眨眨眼：这账目上记的都是真的？

小林笑笑：姐姐连妹妹也怀疑的话，我们就没得交往了。你可以一一核对嘛。

郎婷婷：那次我在哥哥家闲聊，哥哥和他一个姓鲍的同学通电话，好像听说有个姓邱的病人家属给老鲍写了封感谢信，说是代付的几千元医药费王主任已经转给了他们。听口气老鲍当时一头雾水，现在想起来，这事是不是与你们的“潜规则”有关系啊？

小马说病人家属叫邱小桦，邱小秋，对吧？

郎婷婷：叫什么名字不清楚，反正有这么回事。

大梅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小曹：冶文的为人我知道，他遇到困难病人，连工资都舍得往外拿。

大梅：难怪他到如今还骑着电动车呀。

小吕说边喝边聊，都想想办法，不能让天下的好人白当了。

小曹说你带头干一个。小吕说我和小云待会儿还得回科里值班，不能喝酒，你们来吧。大梅站起身：我带头，来，干！

……

一个阳光和喣的上午，小秋推着轮椅，老邱舒服地坐在轮椅上。王冶文和小桦走在轮椅一侧，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说笑着。媳妇进门，儿子升官，喜得贵子，病人出院……这都是现时人们生活中的喜庆事，老邱半死不活进去，平平安安出院，椅上坐的步下走的这几个人，能不高兴吗。

轮椅顺着街边非机动车道往前走，大街上人流如织，熙来攘往。老邱转动着脖子贪婪地左瞧右看感慨良多：唉，两个多月难见天日，终于又活泛了。

老邱贪婪地看着路上的一切，情不自禁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身上泛起些许活意，似乎又回到了一个久违的岁月。

老邱侧过脸：王主任，你真的要送我到家吗？

王冶文说当然，我得认认你家大门呀，要不以后去看你找不到咋办。老邱说好找得很，利源小区12号楼2单元102室。王冶文呵呵一笑，邱叔，逗你玩儿呢，小秋早告诉我了。

老邱也笑了，因为一笑嘴就歪到一边去，所以他笑起来很是勉强：我说你咋不问我，原来早就知道了。

老邱的轮椅很快走到中心广场附近了，老邱望着广场里的游人眼睛发热。王冶文一副遗憾的口气：你看，忘了带手机了，在这里给邱叔照个相有多好。

小秋推着轮椅继续朝前走，王冶文和小桦跟在后头。小桦说：王主任，刚才我就想问问，林护士长让我写封感谢信，说下周某晚上要开交流会，帮助过我们的鲍总可能也来参加，让我在会上读读信表示感谢。

王冶文：是有这事，你如果倒不出空来，可以不参加。

小桦说再忙再累我也得来呀，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人家鲍总一下子帮了我们好几千元，我到现在连面也没见着人家呢。王冶文说：哦，有时间你就参加。哎？咱们紧走几步，你看，被那爷儿俩给落下了。

小桦还想说什么，王冶文已经快步赶上轮椅。小桦也加快脚步赶上去，只见父亲坐在轮椅上专注地朝广场张望。正在张望的老邱忽然听到有人喊他，扭过头，李二懈怠拄着拐棍从后边赶上来。李二懈怠身边跟着老伴、儿子、儿媳、孙子还有一条小哈叭。二懈怠的儿媳挎着小包，儿子提着相机，个头矮小的老伴紧随身边，一只手伸出来似搀似扶。老邱的嘴歪向一边：二懈怠，你不坐轮椅了！

李二懈怠的孙子牵着小狗凑上来，小家伙儿认识老邱，小嘴乖巧地说爷爷，下来吧，下来跟我们一块到广场照相好吗？老邱费力地摇摇头，又费力地伸出手去抚了抚小家伙儿的脑瓜，小家伙儿牵着狗狗高兴地跑了。老邱的视线再次转向李二懈怠说：二懈怠，你干吗不坐轮椅了？

二懈怠苦笑了一下，说为了那几个药费，为了年节十五那点礼物，整天赖在轮椅上，不值得！老邱说你倒是想开了？二懈怠点点头。老邱声音喑哑：我要是早想开，就不是今天这副德行了。

二懈怠：邱哥，慢慢来，啊，慢慢来，你也会像我一样这么撒欢的。

二懈怠全家对老邱寒暄抚慰了一番，兴高采烈地走进广场照相。广场里回旋着悦耳动听的音乐，上空飘浮着片片风筝。风筝下面男女老少往来穿梭，欢声笑语，一片繁华。老邱远远看着正摆好姿势照相的二懈怠一家人，禁不住心头一阵酸楚。老邱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时，一溜浑浊的泪水淌了出来。老邱泪眼模糊地看着广场里的游人，小桦走上来问他：爸，怎么了？

老邱：难过！

小桦用一块餐巾纸给老邱擦去眼里的泪水，轻轻松松揉着父亲的肩膀说：爸，每天出来转转，慢慢练习练习也能像懈怠叔一样走路了。

老邱点点头：咱们回家吧。

小秋推着轮椅继续往东走，王冶文、小桦仍在后边跟着。走出很远了，老邱依然频频回头朝广场那里张望。

姜玲、大梅等人聚餐的第二天，这群好朋友的行动就开始了。外科病房办公室里，林大嫂和小云相对而坐，林大嫂紧张地看着小云说：云护士，您叫我来有什么事，是不是我们的欠费……

小云摇摇头：不，你公爹的药费已向院部申请了部分减免，剩下的由我们科里想法解决。今天请你来呢，是有件要紧事情相托。

林大嫂：云护士，王主任你们救了我公爹，也救了我们全家，即便是掉脑袋的事你也尽管吩咐，谈什么相托不相托啊。

小云说大嫂不必客气，我找你来有件事想麻烦你。我先问你，大嫂你什么文化程度？林嫂低了头：只念过初中。

小云说这就足够了。林嫂抬起头：云护士，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小云：是这样，你公爹入院时的费用，是一位姓彭的领导代为垫付的，下周医院要开个交流会，想请你写封感谢信，在会上读一读，对那位领导人表示感谢。

林嫂连说行行行，我能写，就是写不好，怕人家笑话。小云说写写过程，表示一下感谢就可以了。林嫂说没问题：我今天就开始写，写完了请您修改。

小云：好，你去准备吧。

……

菊城大街上，小曹开着自己的夏力车，车内坐着郎婷婷。小曹问郎婷婷咱们先去哪里。郎婷婷说先去东郊三十里铺吧，我查了小林的出入账，光那个村就有两个“潜规则”。小曹加大油门，汽车向东开去。

与此同时，小林和小马乘坐出租车向南而去，大梅骑着电动车驰往城北；医院办公室里，姜玲和一位患者家属聊着什么，而小林、小马从一个小区走出来后马上换乘出租车……这时，小曹和郎婷婷已经开车进了三十里铺，他们在一家门口停住车，小曹和郎婷婷走进这家门洞，院子里很快传出热情的说话声。小曹和郎婷婷从这家门口走出来时，跟在他们身后的中年人不停地说着什么；大梅的电动车进到城北一个小镇里，她向街旁的行人打听某人的住址，在街旁行人的指点下，大梅的电动车在镇子里快速奔驰着……

四十三

下午四点，李晓宇上班时走进外科病房办公室，见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关于召开整顿院风动员大会的通知”。李晓宇看了一眼：动真格的了！

刚和他交完班的王冶文说前几天就听到了消息，齐院长也和我他打了招呼，要他有个思想准备，看来火力目标是很明确的。李晓宇不屑地笑笑，问小马他们的应对工作做得如何了？正在整理病档的小云从档案橱前走过来说：两位头头放心，万事俱备，只等开会。哨探来报，各路诸侯按时驾到。

李晓宇：哼，想在外科顶梁柱上拉大锯，也不怕到时塌了台砸着你。

王冶文说你们到底想了什么应对办法。李晓宇说不必多问，保证你不受委屈。王冶文连说怪哉，有关我的事却瞒着我。李晓宇攥起拳头说：我们就是要“银瓶乍破浆水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王冶文说哟哟，中学时学到的东西还记着呢？李晓宇：当然，没有这点记忆力敢进医学这个关乎人生人死的殿堂吗？记忆、理解、实用、创新……医学殿堂的台阶一节比一节高。你已经踏进了这座殿堂的门槛，我们还在台阶上蹒跚而行。

王冶文：老兄过谦，咱们目前都在爬台阶。

小云说买只毛驴没缰绳，别都牵（谦）了，安排一下晚上的班吧。李晓宇下令：你和小吕值班，全科人员都去参加会议。

小云说让小马值班，我也去。李晓宇说小马今天休班，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子上连班啊。小云说：调调嘛，我敢说，只要吕成在，她保证愿意调班。

王冶文呵呵直笑：小云真有体会。

几个人正议论着，护士长小林走进来，她见王冶文和小云交接班后还没走，开玩笑说你俩想赖在这里呀，走吧走吧，别耽误他人的工作。小云说同样换班，你怎么不走，光说别人啊。小林坐在电脑桌前：重任在肩，下班暂缓。

小林说着话敲击着键盘，一会儿又歪头看看桌上的记事簿，显然是在核对什么。郎婷婷走进来，李晓宇让座。郎婷婷的形象似在汇报工作：站着说吧，我和小曹查对的几位病患家属有三家决定来参加。

李晓宇说不错不错，今晚胜券在握。

郎婷婷说我一直在想，能不能先和鲁院长通融通融，尽量避免刀枪对决。小林从电脑前抬起头说：怕是晚了，鲁副院长已经箭在弦上。

郎婷婷说我去找他说说看，也许看在我哥哥的面上，他能听我一句忠告，否则较起真来，这脸他可丢大发了。李晓宇说：不要啊，鲁副院长出了名的弯弯绕，他要了解到内情，说不定又想出什么花花点子，到时，我们想应对都来不及。

小林说我看可以，郎姐是鲁院长调进来的，以人划线，她算鲁家线上的。她去说项，或许能有转机。小林说完低下头，仍在核对什么。一直笑嘻嘻看着郎婷婷不说话的王冶文说话了：嗯，郎主任去试试也未尝不可，虽然本人不了解你们的应对计划，但绝不能把计划内容说给他，只能点到为止。和鲁院长相交数载，这老兄的脾气我算摸透了，他认准的道，拐十八个弯也得想法走过去。

郎婷婷说：促狭儿，你放心，我能相机而定。

王冶文说郎主任你去说说也许能成，其实呢，鲁院这个人我一直认为蛮优秀的，他或许因寂寞而头脑发烧风流过，但风流从不下流。这从陈小琳身上可以得到证实；他做的事或许有点儿低级趣味，或许做过错事甚至继续错着，但会真心对待身边每个人；或许这老兄有时会很无聊，但是他一直在努力工作，而且为医院的扩建工作锲而不舍。这些，我们都应看到。所以，你们可以对他的做法采取一些应对措施，但绝对不能让他太难堪了。

郎婷婷点点头：促狭儿说的倒是良心话。

郎婷婷转身朝外走，小林合上记事簿说不送了郎姐。李晓宇却将郎婷婷一直送到门外，并低声叮嘱了几句话，听那意思，最好还是不要去找鲁院长了。

办公室内，小林打开打印机的开关，点击电脑上的“打印”，打印机呼呼响起，一张张文字和一张张表格从打印机里流出来。小林打印完成关上打印机，将文字和表格弄整齐，装订好，将手里的东西朝李晓宇甩动着：回击的炮弹。

李晓宇：大拜二十四拜，最后就看你这账房先生一哆嗦了。

小林：放心，一击致敌。

王冶文说对方未必是敌，可能真是为了整顿医院的院风。小林说不排除他的正义和善意，但里边肯定隐藏着他的成见。

李晓宇：不过，来这么一次暴风骤雨也不错，洗刷了冶文的冤屈，也让全院对外科的内环境有所了解。

小林说我小时听爷爷念过毛主席的一句话，有时好事可以变成坏事，有时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原话记不太清，大概就是这意思吧。李晓宇拍了下巴掌：了不得，在冶文的熏陶下，我们科里的男女医护都哲学了。

小林说：李主任你这话我相信，王主任的思维就是活跃，那次他做了例被上级医院推出来的手术，很成功，我问他为什么敢于动手，是不是他的导师教给了秘诀。他说思考问题要先整体、再局部、后细微。人体是一个小宇宙，人的各个器官就是一个互相关联又互相对立统一的“天体”，人体的一个个小细胞就是组成各种天体的星星。你从这理念出发，困难的事就变得相对容易。他说这原是中医理论，自己不过是中为西用。

李晓宇沉思：呀呀，你为什么不早说？

小林：怎么了？

李晓宇说我在诊病治病尤其是手术过程中，总感觉有个难解的扣，原来在这里呢。小林：你也受到了启发？

李晓宇说当然当然，冶文这小子真是才华横溢，总是说少做多，独辟蹊径。

王冶文听着两个人对自己的溢美之词虽然很是得意，但说出来的话仍旧谦虚：二位二位，我这也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

小云在一边笑他：嘴里这么说，听到夸奖心里还指不定多么恣呢。哎？提个与此相关的问题，这次动员会市报社和电视台会不会来采访？

李晓宇说肯定来，可能还在现场采访，到时我们小林得好好发挥。小林说不行不行，让他们采你吧，我从来没面对过镜头。

李晓宇：还是采你，你头发长。

小林噘起嘴：不怪嫂子抽屁股，有时你嘴上也挺损的。

李晓宇呵呵笑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冶文相处久了，传不上也沾上。

诚如小云所言，万事俱备，只等开会。鲁侃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后也是这种看法，在绕着办公室内的所有摆设转了一圈之后，他决定马上先给王世伦打电话。电话拨通，那边传过王世伦激动得要哭的声音，说天天盼，夜夜盼，盼得就是鲁院长您的电话，现在终于接到您的电话，心里终于踏实了。

为了稳定对方的情绪，鲁侃先是抻了一会儿才和王世伦谈到正题：小王啊，那天和你谈的事情，今晚正式启动。对对，晚上八点开始，人嘛，当然很多了，你最好打个底稿背一背，是啊，人一多，容易把过程给忘了。行行，来到后先到七楼小会议室集合，我给大家布置一下。好，就这样，晚上见！

鲁侃又拨电话：老鲍吗，晚上来吧，凑凑热闹，不不，你误会了，我绝对不是为婷婷的事给老郎出气，真得是为了整顿院风，这是院党委和院长办公会上决定的。来吧来吧，啊？老兄老弟了，还非得八抬大轿去请你吗。好，一言为定。

鲁侃又拨电话：喂，是彭庭长吧，对对，那天孙主任去找你了？是啊，就为这事。对对，我们院委会治院无方，他连你的红包都敢收，这风不刹，以后了得吗。呵呵，想想就明白了，你们的职业是专门对付贪污受贿的，这小子安上尾巴就是个猴儿，可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连你的红包也收，不单单是利欲熏心的问题，嗯嗯，恐怕收红包收红了眼了。怎么，你今晚有事，那好，请夫人来吧，对对，代表你就行。好，告诉夫人，晚饭后到医院七楼小会议室集合。八点钟，对，八点钟开始。好，再见，再见！

鲁侃又拨电话：喂，汪局长吗，我是市院的老鲁，嗯嗯，当初介绍王冶文给令堂大人手术时，以为看在我面子上他不会收你的。对对，是我让你送的，当时认为向他表示一下就是了，没想到这家伙老和尚不爱财，越多越好，悉数收入自己的腰包。什么，哦，你硬塞给他的？塞给他也不能接收啊，我们医院每年都得到财政支持，还不是多亏你从中协调吗。是的，是的，老李是我派去找你核实情况，不过医院并无别的意思，因为外科手术收红包，其他科里看着眼红，再不整治就要起内部矛盾。所以呢，请你协助一下，对对，晚上八点，先在小会议室相聚，人很多，都对我们的行动大力支持，扶正压邪嘛。好的，再见！

鲁侃又拨电话……外边有人敲门，鲁侃只好放下电话去开门。门开处，郎婷婷悻悻地走进来。鲁侃心中一喜，他想郎婷婷肯定是听到了消息，专门来找自己商量怎么报复王冶文的。所以，当郎婷婷落座之后，鲁侃问的第一句话就显出了别有用心：婷婷，近来和曹瑞成处得挺好吧？

岂料郎婷婷的口气不疼不痒：不好能领结婚证吗。

鲁侃：这我就放心了，总算对得起我的老同学。

郎婷婷：谢鲁大哥关心，只是感觉心里有股难言的滋味。

鲁侃说你还恋着王冶文？

郎婷婷：说实话，有时还会想一会儿，总拿小曹和王冶文做比较，比来比去，感觉还是小曹好。小曹很单纯，也很真诚，知道怎么呵护自己的女人。

鲁侃说小曹这个司务长也是我提拔起来的，我当然了解他。要不是他为人真诚单纯，媳妇还不至于让那个大款给拐跑呢。

郎婷婷：听说他前妻很漂亮，比他小好几岁。

鲁侃说不错，他的前妻是医院一枝花，原是内科的护理。郎婷婷说我和小曹遭遇相同，所以感觉我们的结合是天赐良缘。鲁侃笑了，说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给王冶文操那份心。出乎鲁侃的意料，接下来郎婷婷的话却对王冶文毫无贬义：王冶文有王冶文的长处，虽然促狭儿成性，可为人很厚道。

鲁侃眯起眼来：婷婷，这么说你还恋着他？

郎婷婷：这和恋不恋没关系，我是说就人格而言。

鲁侃说可王冶文到底还是辜负了你。

郎婷婷：我在网上聊天时，有位朋友给我作了首诗，很能说明我此时的心境。

鲁侃：哦？念出来听听。

郎婷婷想了想，十分流利地念道：浮生如茶茶愈淡，有滋无味怨苍天。此情可待我不待，只求真诚在人间。

鲁侃问这个诗人叫什么名字？

郎婷婷说叫杜甫。

鲁侃撇嘴：还李白哪！

郎婷婷说那就叫李白。

鲁侃哈哈地笑起来：你说到王冶文的人格，如果他人格好的话，还能和你……

郎婷婷说鲁大哥，不要提那一段了行不行，我愧对人家王冶文。

鲁侃说那小子占了便宜，你反倒感觉愧对他？郎婷婷说当时我真的一心喜欢他，后来看到他确实对我不感兴趣，加之小曹很可人，也就把那份心收起来了。鲁哥，不是我说你，亏你想得出得那个馊主意，把人家告上法庭，要不是齐院长和彭庭长把事做得圆满，我这人丢大发了。

鲁侃满脸通红：婷婷，我也是一心成全你嘛。

郎婷婷说：鲁哥，你的好心我理解，我哥哥经常对我说，这世上，坏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假好人；龇着牙咬人的狗不可怕，可怕的是悄没声地跑到你身后，猛然朝你腿肚子上来一口！

鲁侃有点儿急：婷婷，你把鲁哥比成狗？

郎婷婷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说，你出的那个主意，其实就是假好人所为。

鲁侃咧着嘴，一副哭笑面容。稍沉才说：婷婷，这个王冶文的行为不正常，你想想，他作弄过多少人啊。我和他的私交算是相当不错了，可他连我也不放过。你想想，这种人值得你同情吗？

郎婷婷说那得看你从什么角度上讲，无论作弄多少人，他从没害过谁吧？这是他的性格，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那种性格。如果你走进精神病院，那些疯子看你的行为也不正常。鲁侃朝婷婷涮了一眼，没想到你学问还挺大的。

郎婷婷：鲁哥，我把人家告上法庭，结果呢，反倒闹了个没趣。做人与做狗不同，做狗咬人不负法律责任，做人咬人那是犯伤害罪的。我其实是犯了伤害罪，至少是诬陷罪，要是王冶文当场反诉，丢人不说，你我可能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鲁侃说：婷婷，你今天下午来找我，是不是另有他意？

郎婷婷说你感觉到了？

鲁侃：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郎婷婷说还让我捅开吗？

鲁侃说：婷婷，捅开也好，别遮遮掩掩的，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

郎婷婷：你猜。

鲁侃：那我猜猜看，是想调调工作位置吧？

郎婷婷摇头。

鲁侃：是和我商量举行婚礼的事情？

郎婷婷：不是。

鲁侃：那我就无处可猜了。

郎婷婷：难道除了个人问题，别的就不能找你聊聊吗？

鲁侃说你是我同学的妹妹，我只考虑你自身的问题。郎婷婷的嘴紧闭着，好长时间才突然开口：那我就直说了吧，是为王冶文。

鲁侃故作惊讶状：冶文，冶文回心转意了？

郎婷婷说鲁哥你怎么胡搅蛮缠，这不像你的为人啊。

鲁侃：呵，这正是我的为人。说吧，出了什么事？

郎婷婷说今晚的会议……鲁侃立即打断郎婷婷的话：哦？我说吞吞吐吐的呢，会议晚八点开，是本院医护和病患家属的交流会。

郎婷婷：不这么简单。

鲁侃说你听到了什么？

郎婷婷：你们要整王冶文。

鲁侃：整？整什么整！

郎婷婷说你也不用遮遮掩掩了，不就是要整王冶文收红包的问题吗。鲁侃佯装恍然大悟：会上顺便提一提，啊，提一提，为了整顿院风，治病救人。

郎婷婷说只是提一提的话，怎么还派人去专门调查他？

鲁侃吃惊：你听谁说的？

郎婷婷说城墙那么厚，也有透风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鲁侃板起了脸：婷婷，你既然已经清楚这件事，我也没必要再瞒你，这是院长办公会决定的。

郎婷婷说是根据你的提议才决定的吧？

鲁侃：不，是根据病患家属的投诉或者说是状纸决定的。

郎婷婷一怔。鲁侃从抽屉里取出王世伦的信递给郎婷婷：看看吧。

郎婷婷认真地看着王世伦的信。

郎婷婷看完信抬起头笑了：就凭这一纸投诉信？

鲁侃说难道还不够？更何况，医院派人调查的结果令人吃惊。

郎婷婷声调平和：收受红包数量巨大？

鲁侃说对了，你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郎婷婷说：鲁哥，你怎么不想想，王冶文有如此收入，为何不买房子不买车，为什么到现在还和一般医生同样骑着电动车上大街呢？

鲁侃：听没听说过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他这是深藏不露。

郎婷婷：你这么认为，可能要犯决定性的错误。

鲁侃说你放心婷婷，我们不会犯整人的错误，院领导给他留有余地，会上只批评一下这种情况这种现象，也就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因为如果容忍这种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之现象继续下去或漫延开来，医院里的歪风邪气会无限度扩张，到那时，我们作为医院领导犯的错误更大。

郎婷婷说收红包现象可不是只有咱们这一家医院。鲁侃说：这我明白，是个普遍的社会现象。我问你婷婷，拿着工资又收红包，对吗？

郎婷婷说当然不对。

鲁侃：不对为什么不能抵制、纠正、打击呢？

郎婷婷说王冶文收红包与众不同。

鲁侃说：这就对了，那肯定，他收的红包要比别的医生多得多。

郎婷婷想说什么，但抻了抻终于把话嗯下去。鲁侃说：怎么着妹妹，我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吧？

郎婷婷说会议通知已经下了，不开也不行了。如果你听我的劝告，最好在会上不要提有关王冶文收红包的事。鲁侃说：红包的事要提，但是不点名。

郎婷婷：调查你都调查了，不点名大伙也知道你们说的是王冶文。

鲁侃的脸再次板起来：王冶文是蝎子尾巴，戳不得？

郎婷婷说话我只能讲到这份儿上，你要是不听，到时可能下不了台。鲁侃笑道：我知道王冶文促狭儿，但不至于当场作弄我吧。

郎婷婷说：不是他作弄你，是，是……

鲁侃追问：是什么？

郎婷婷说是怕大家看不下去。鲁侃：怎么，这是要干什么呀！

郎婷婷：鲁哥，有时我感觉和你很难沟通，我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个死结。

鲁侃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郎婷婷：这是院长办公会的决定，无可更改。

郎婷婷：我不能再多说了，你好好动脑子想想，免得有进无退处境尴尬。

鲁侃一笑：身上还带着奶腥气呢，就想教训大哥！

郎婷婷叹了口气，站起身：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还忙着，走了！

郎婷婷转身走出办公室。

鲁侃关上屋门回到写字台后：你不就是仍旧惦着王冶文吗？唉，女人啊！

姜玲在外科值班室里整理病历，小云整理治疗器械和药品。傍晚时分，王冶文仍旧一脸快活地走进来。姜玲问道：手术做完了？

王冶文说一个普通的阑尾炎切除，小手术，前后不过一小时。

姜玲说我在门诊上收这个病人时，曾想到继续保守治疗，可她说以前曾经被你收治入院，可是治愈出院不到三个月，又复发了。王冶文说：这个患者已经遗有慢性炎症，检查时管腔狭小，所以易于复发。去年结的婚，现在怀有身孕，妊娠期盆腔易充血，阑尾炎症状发展会更快，既已诊断明确，还是将病变的阑尾切除为最佳选择。

姜玲很高兴：这么说，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王冶文说完全正确。只是，这个病患刚结婚一年，家在城边农村，田地给征用了，小两口靠打工过日子，挺不容易，上次让她保守治疗，也为了让她省下这几千元的手术费。没想到好心变坏事，负担没减轻，反而加重了。你看这事弄的。

姜玲问王冶文用得是常规开腹术还是腹腔镜阑尾切除？

王冶文回答说是常规。

姜玲想了想掐着指头计算：手术费加住院费，再省也得八千元，如果药费、术前术后营养费也包括在内，那就不准了。刨去新农合报销的百分数，估计小两口至少还得负担五六千元。

王冶文说你问问小林，我们的库存情况如何。姜玲说：你是想潜规则？

王冶文点点头。

姜玲：问问她的家属，现在的“新农合”能给报多少，不足的我们给她补上。

王冶文说这事还真说不准，有的地方只能报百分之五十，有的地方报销百分之七十，并不是一刀切。先不管那些，我们做准备就是了。

姜玲说可以，小云，你到办公室问问小林，看账上还有多少。

小云说声好的，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出值班室。

姜玲继续整理病历，王冶文坐在椅子上沉思。不大会儿，小林跟着小云走进来。小林直接走到王冶文面前说：报告主任，库存尚可，有何用途？

王冶文说估计还有多少？

小林说你讲明是大用途还是小用途吧。王冶文说：五千以上，一万以下。

小林一乐：小意思。

姜玲说进的那批外科病房设备不是用掉了一大宗吗？小林说：看来王主任连你也瞒着，那部分钱王主任已经找到院领导报了，当然借口是我们大伙临时凑起来的。再说，我们的库存是澡堂子里的水，随出随进。前天刘主任发了笔小财，入进四千，上个礼拜王主任发了个大财，入进一万六，加上以往的，还不少呢。

王冶文：出人意料，这就好了，刚手术的那位患者，潜规则。

小林：潜多少？

王冶文：你和姜玲小云商量，告诉李主任个数就行了。

王冶文说着往外走，姜玲问他干吗去。王冶文揶揄道：光陪着你们闲扯，我都憋得快尿裤子了。

姜玲低头一笑。

小云说把不准是到休息睡一觉，晚上好攒足精神做检查呢。已经走到门口的王冶文又站住：你不提我差点儿把这事忘了，是晚上八点吧。

小云：都说王主任人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可在这事上，他忘得比谁都快。

王冶文说这当然，得看记什么，看书我肯定比你们记得快。小云紧跟一句：和姜姐约会呢？

姜玲插话了：在这事上他记性特别好，连一分钟也没忘记过。

王冶文边说边往外走：开涮，这是拿人开涮！

四十四

晚饭后，以往逢到这时就清静的医院门前忽然开始热闹，病人和病人家属进进出出医院门诊楼，间或有熟人停下来相互说着什么。路灯和医院门厅前的灯光把医院门前的空地照得很亮。小桦和林嫂先后来到这里，小桦走到林嫂跟前说：几天不见，林嫂你瘦多了，是来参加会的吗？

林嫂说照顾公爹还得照顾家里的孩子，身累心也累，瘦是正常的。她说自己是来参加会的，问小桦来这里是不是也参加晚上的会。小桦说是的，看来你我参加同一个会。小桦又问道：林嫂，是林护士长告诉你在这里集合的吧？

林嫂：不是林护士长，是云护士。

小桦说无论谁告诉的，反正是一回事。咱俩就在这里等着，待会儿还有人来。林嫂说互不认识，怎么碰面啊。小桦说看到走过来的人，上去打个招呼一试就知道。林嫂说：我胆小，你先来。

小桦说好的，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又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来，小桦凑上去打招呼。有的和小桦握手低声交谈几句站在原地不动了，有的只是点点头径直走进门诊楼里。

林嫂忽然看见刘芸从南边走过来，她赶紧跑上去：刘警官，你来找王主任吗？

刘芸说我是来参加会的。林嫂愣了片刻：是那个……那个什么交流会吗？

刘芸点点头：我是来和你做伴的。

林嫂说太好了，我这心里正敲鼓呢，有你在，我胆子就壮了。哎？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邱小桦，他爸爸的伤腿是王主任给接上的。

刘芸走过来和小桦握手，另外几人也走过来和刘芸握手。

刘芸：咱们什么时候进会议室？

小桦：林护士长说到时她会来招呼咱们。

这时，医院门前的空地上渐渐聚了十几个年龄不一的男人和女人，那边停车场的管理员奇怪地注视着这些人，不明白今天晚上为何情况异常。

此时，医院小会议室里，鲁侃坐在会议桌的顶端注视着已经落座的各位来客，不时又有人走进来，鲁侃连忙客气：大家随便坐，时间很紧，也没准备茶水。

孙主任和一个办公室工作人员走进来，向鲁侃低语了几句。听到鲁侃问准备得怎么样了？孙主任说：除了留在科里当班的，大部分员工都到了。

鲁侃叮嘱孙主任，说今晚来的多是各单位领导人和集团老总，座位要安排在前边，准备茶水。孙主任说已经安排了。又一位中年男人走进来，鲁侃赶紧站起身：哟，彭庭长也来了，我以为夫人代劳呢，没想到你亲自驾临。

彭庭长走上去和鲁侃握手：鲁院长别客气，现在这样的会议不多见，所以我推开其他事情，特意来参加。

鲁侃说好好好，请坐，我到会议室看看，如果齐院长到了，我来请各位。鲁侃和小会议室里的人打着招呼走出去，室内，相识和不相识的人们在相互交谈。

来参加会议的医护员工中，王冶文和几位医护跟随大伙顺着走廊往东走，电梯刚刚升上去，王冶文等人走到电梯前只好站住等候。王冶文和同事们随便聊着，忽听走廊那边传来呼喊声：大夫，大夫，快救命！

喊声和脚步声直奔急诊室，不大会儿，一个实习护士慌慌张张跑过来。实习护士跑到电梯前站住，焦急地看着电梯下行的楼层数字。王冶文问出了什么事，护士说打架的，头打破了，满身满脸都是血，值急诊的李主任去了会议室，我得赶紧上楼叫他下来。王冶文说不用叫他了，我去处理。

护士说今晚不该你值班。王冶文甩了一下手：什么值班不值班的，快走。

王冶文小跑步奔向急诊室，护士在后边紧紧跟上他。

此时，七楼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主席台上坐着齐院长、王副院长和鲁侃。前排一溜坐着汪局长、彭庭长和几位集团老总。鲁侃正用手机和谁通话：你怎么还没到，会议已经开始了。快一点儿，否则就误了。

主席台上，齐院长对着麦克风轻轻咳了一声。孙主任走上去把院长面前的麦克风调了下位置，齐院长开始讲话：各位来宾，各位员工，晚上好！

会议室里照例响起掌声。

齐院长照例对着讲话稿念道：今晚，咱们要搞一个活动，什么活动呢，就是医院员工和已经痊愈出院的病患或病患家属的情况交流会，以帮助医院整顿院风，打击歪风邪气滋生漫延的势头，树立和发扬救死扶伤全心全意为病患着想的良好风气。在此强调，我们对医护中存在不良倾向只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进行帮助，一不打棍子，二不戴帽子，更不装袋子，请医护人员放心。所以，无论病患或病患家属的帮助涉及谁，也不要多心，不要介意，更不要产生抵触情绪。下面，由鲁副院长首先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就在鲁侃开始讲话的同时，小林从七楼乘电梯下到一楼。小林走到门诊楼门口朝门前等候的众人招招手，小桦等人迎上去。小林走到大伙跟前说了些什么，就听刘芸说：放心小林，我带头进去。

尽管有刘芸带领，小林仍旧不放心，就在大伙走进门诊大厅里时，小林再次叮嘱：记着，都要争先恐后，但一定要按事先商量好的顺序上台发言。

身后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记住了，记住了，尽管放心吧。

会议按时开始，小林也把门外等候的人叫了进去。然而，鲁侃一心盼望的“重磅炸弹”王世伦先生此时却遇到了麻烦……

王世伦骑着摩托车在城东公路上飞驰向前，路旁的树林像幻灯片一样倒向两侧。公路上不时有来往的车辆，相向而行的并不存在问题，有相对而行的可就添上麻烦了。王世伦刚刚放慢车速让过一辆大卡车，又一辆货车迎面开来，货车的大灯忽地亮起，强光耀眼，王世伦面前立时一片昏花。王世伦赶紧刹车躲向右边，摩托车一扭头，差点儿冲出公路。大货车呼啸而过，王世伦回头喝骂：真他娘的，你开大灯干吗！

王世伦加大油门，摩托车继续向前飞奔。可是没行多远，又一辆大货车开过来，王世伦下意识地刹车躲向一旁，摩托车吐吐两声熄火停住。货车擦着他的摩托车开过去，王世伦“呸”了一口，重新启动摩托车。可是，摩托车“噗噗”响着就是发动不起来了。王世伦左脚狠命地往下踹着，连急加累，满头满脸都是汗。王世伦最后朝摩托车后轮上狠狠踹了一脚：完了！

王世伦推着摩托车沿公路往前走，眼睛不停地朝两边撒拉。公路两边漆黑一片，间有零星村庄出现，才能看到几星亮光。王世伦用力推着摩托车，连走边骂：他娘的，邪门了，记得这路边有个修车铺啊！

……

七楼会议室里掌声停止，鲁侃把麦克风往面前挪了挪，开场白简单而直接：既然是交流会，咱们也不必拐弯抹角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会议室门口有喧闹声，刚要进入正题的鲁侃停下来：孙主任，门口怎么回事？

孙主任起身往门口走，刘芸带着十多个人走进会议室。

孙主任拦在门口：请问，你们……

刘芸说我们是曾经在这里住院的病患和病患家属，听说医院要召开整顿院风交流会，便自动聚在一起来参加。可以吗？

孙主任犹豫着，说等一下，我请示请示领导。孙主任走到齐院长跟前，和齐院长附耳低言。只听齐院长说：可以，完全可以啊，这是好事嘛。

鲁侃侧过头问是怎么回事，孙主任说有十多个在这里住过院的病患和病患家属也要求参加会，院长说让他们进来。鲁侃犹豫着，旁边齐院长开口了：让他们进来吧，免得在门口吵吵嚷嚷。

鲁侃说那好，让他们进来吧。瞅这机会，鲁侃又打了一次电话：小王，来到了吗？怎么，车坏了？抓紧找地方修修！

鲁侃打着电话，刘芸等人已经走进会议室，在一侧找座位坐下。

齐院长见鲁侃情绪焦躁地给谁打电话，唯恐会议中断，就催促鲁侃继续下去。鲁侃关上手机，朝进来的这伙人看了几眼，下意识地嘟哝：蹊跷！

鲁侃接着刚才的开场白讲下去：……医生吃药品回扣，最主要原因在于行业特征——医疗行业是个特殊行业，医患信息高度不对称，患者该用什么药、用多少药，一般只能由医生说了算。对于医生而言，开药是自己“点菜”别人“埋单”，这便导致医生乱“点菜”，专点“贵价菜”，以获取药厂药商给予的高额回扣。这种现象在私立医院很普遍，而在我们公立医院，特别是在我们医院，其药品采购环节也属于自己“点菜”别人“埋单”，这导致医院管理者也会吃回扣。由于我们抓得紧，用人得当，这种情况至少暂时还没有出现。不出现吃回扣不等于没问题，最突出的表现是拿红包。说到红包嘛，不言自明，主要是在外科，外科医生手里那把刀子水平高低，就是红包大小的标价……

坐在中间的李晓宇想站起来说什么，犹豫了一下重新入座。

鲁侃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我这里有一份医生收红包的清单，因为只是为了整顿院风抑制歪风邪气的漫延，我们也没做详细调查，但就是这样一份并不完全的清单，也足以让人触目惊心了。这小小的一部分，足够我们一般医生半辈子所挣得工资。大家听着，我念一下其中几个红包的数目，至于给了谁，谁收了这几个人的红包，俗话说放屁的脸红，做贼的心惊，大家明白，收红包的人心里也自己清楚……

鲁侃口齿清楚地念着清单，医护员工们惊讶地听着。有人东瞧西看，有人低声私语，隐隐地听到一个含意明确的问话——怎么王冶文没来啊？有位医生当即接话——我们一块儿上楼时，遇到个急诊病人，他去急诊室了。那个提名道姓的声音又响了：应该叫他上来听听，都知道外科收红包，没想到手这么黑，收这么多，再有几年就成大土豪了。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只有外科的医护员工保持沉默。

此时，王冶文正在急诊室里忙着——刚才当王冶文走进急诊室时，急诊室里已经站着好几个人。伤者满头满脸的血，护士正在用一块消毒纱布给伤者压迫止血。王冶文问他们和伤者是什么关系，其中一个男子说都是和他一块儿在工地上干活的同事、朋友。王冶文检查缝合器械问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那位男子说我们正在大排档喝啤酒，邻座两个人掐起来，他是个息事宁人的脾气，就跑过去劝架，结果呢，一拉二拽，那两个人不打了，却把他摁住一顿好揍。我们赶过去说理，那其中的一个抡起一把车子锁就砸，还正好砸在我这个伙伴的头上，就砸破了。

王冶文：那两个呢？

男子说一块儿跑了，转眼就跑没影了。另一个说跑得真快，谁也撵不上他们。王冶文说这样看来，应该给这哥们儿颁发见义勇为奖。男子呸了一口：狗屁的见义勇为奖，这医药费还得他自己出呢。

护士说：王主任，血止住了，刮吧？

王冶文说剪短了再刮，于是，护士用剪子剪掉伤口周围的头发，再用电剃刀剃去伤口周围的发楂儿。王冶文走过去看了看：咦，这么长的口子，得打麻药。

王冶文用注射器吸了一支普鲁卡因，推出针管内的气泡往伤者跟前走。伤者斜着眼睛往上看，看到尖尖的针头嚷起来：我晕针！

王冶文说你晕馒头吧？伤者说不晕馒头。不晕馒头就不晕针。王冶文边说话边打麻药针，伤者惊恐地说：大夫你行行好，我真的晕针。

王冶文抽出针头：我都注射完了，怎么没看到你晕针？

旁边的人齐声笑起来，伤者歪头朝上看了一眼：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护士说：算你有福，遇上王主任，他的手轻得跟羽毛一样。

王冶文吩咐护士把器械盘端到伤者跟前，告诉伤者闭上眼睛。伤者不解地问他，缝合头皮还闭上眼睛干吗？王冶文说你不是晕针吗，看到我拿着缝合针不得更晕？伤者嘻嘻笑起来：你这么好的技术，我不晕了。

室内又起笑声，王冶文在笑声中给伤者迅速缝合完毕。护士走上来给伤者包扎好，王冶文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了。伤者的同伙问是否需要住院，王冶文一笑：让蚊子踢一脚就住院，算什么男子汉！光打个破伤风针算了。

同伴们笑着扶了伤者走出急诊室前往注射室，王冶文洗完手告诉护士，再有病人来时打我手机。护士说是李主任值班。王冶文说李主任没带手机，好孩子，听话。护士笑了：是，叔叔。

王冶文乘电梯上了七楼进入会议室时，恰逢有个人喊着“应该叫他上来听听”。门口立时有人接上说：甭去叫，他来了。

人们纷纷回头张望，王冶文果然笑嘻嘻地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人们的眼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已经念完清单的鲁侃口气阴沉地说：王主任，你姗姗来迟啊，这会都进行了一半了。

王冶文坐在了一个僻静处，听鲁侃这么说话，马上站起身：对不起鲁院长，一个小手术，临时碰上的，处理完了才上来，让您惦念了。我可以听听下半截，至于在此之前的嘛，不行散了会到你家给补补课。不过，我还没吃晚饭，你让嫂子给下面条吧。

会议室里响起笑声。鲁侃的脸皮紧了紧，朝王冶文做个手势：坐下，坐下！

有人私议：不愧是促狭儿，三言两语就把尴尬气氛化解了。

……

外科病房区里，病人情况稳定，病房及走廊里很是安宁。值班的吕成和小马松下心来，坐在值班室里聊天。聊天的话题自然是今晚的会议，惦着，念着但又不能到现场去，心里难免疑虑和焦急。吕成说也不知这会议开得怎么样了。小马说我也正思虑这件事，不会开炸了吧。吕成说：齐院长坐镇，没问题。

小马说：就怕有人节外生枝，那样的话，咱们外科兄弟姐妹可不是好欺负的。

吕成分析情况，他认为鲁副院长虽然因为近来发生的某些事对王主任有些成见，但不至于把事做得太绝。即使他想做绝也办不到，因为这几天外科上上下下准备得已经够充分了。特别是李主任，别看他瘦了吧唧，还真能运筹帷幄。

小马说：李主任除了怕婆子，找不到别的弱点。

吕成笑了：怕婆子是弱点，那将来我得硬气着点。

小马：你敢！

值班室外脚步声，小林急匆匆地走进值班室。小马问她不是去参加会了吗，怎么又跑回来当灯泡了？小林说你俩尽管亲你们的，我只装作没看到还不行吗。吕成站起身来：说正事小林，你不去参加会？

小林说我是从会上跑回来的。吕成问她出了什么事，小林说有一项“潜规则”光有支出没有证人，我怕不妥当，特地回来找你们签个字做证。小马看了看小林递过来的表：哦，李主任、小黄小马都签了，我俩是得签上。

吕成和小马在表格证明人一栏签上字。

小马：快去吧，别耽搁了。

小林收起表格：那你俩继续亲。

小马：瞒谁呢，你和眼科的小聂亲了多少次了，以为别人不知道？

小林说是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小马笑着戏谑她：天下人都知道，就你自己不知道。那次在小花园篱笆门后，是谁亲得嘴不离腮呀。

小林说扯吧你就，那次是小聂的眼睛让风眯了，我给他吹吹。

小马和小吕同时笑起来，因为眼科大夫让风眯了眼，还得让外科护士给吹吹。这事说给鬼，恐怕连鬼也不会相信。两个人继续和小林打哈哈，小林一张嘴斗不过两张嘴，见势不好，起身就走。小马：这就对了，快去吧，误了事全科批斗你。

小林走到门口又站住，小马问她怎么了。小林说不忙，李主任有话，让我先在眼科门诊室等着，火候到了他给我电话。

小马：火候？

小林：就是到了一定机会再让我出场。

小马：计谋？

小林：战术。

小吕：连孙子兵法也搬出来了，我敢判定，今晚眼科小聂值班。

小林盯着吕成的脸，朝着面前的空气扇了一巴掌才转身走出去。在她的背后响起小吕轻轻的口号声：爱情、友情、善良与正义万岁！

……

会议室里会议继续，鲁侃见王冶文已经入座，人们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便吹了吹麦克风说：哎哎，同志们坐好了，会议才刚刚开始嘛。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呢，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就不再多赘。下面，开始发言，按顺序来，先请汪局长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吧。

汪局长起身回头朝大伙致意后，抬腿往发言席上走。这位汪局长刚刚迈出一步或者说刚刚抬腿，一声令人吃惊的女高音令他蓦地立住：我说院领导，发言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先说。

说话的是小桦，她是按小林的预先吩咐行动的。也不管鲁侃答应还是拒绝，小桦径直起身奔着发言席去了。汪局长怔了怔，重新入座。鲁侃似乎傻了好长时间才想起应该顺水推舟的道理：好好，让这位女士先发言。请请！

小桦走到前边先给主席台上的几位院长鞠了个躬，转过身来又给听众鞠了个躬，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孙主任不失时机地走过去，把麦克风挪到发言席上。小桦站到发言席上看了看与会的人们，眼光投向王冶文、李晓宇等外科的医护。

她看到外科医护人员的眼光注视着自己，便定定心神开始念自己的感谢信：尊敬的市立医院的各位领导，首先感谢你们给了我这个感恩的机会。我要表示感谢的是水泥集团总经理鲍玉龙先生，在我父亲骨折入院，全家面临巨大困难的关键时刻，你通过王冶文主任捐赠的八千元钱及时交到了我的手里……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下来。

鲁侃站起身：等等，等等，你说什么？

小桦自顾自地念下去：这八千元不只是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同时也向病患家属传递了一个充满关爱的信息——世间虽坎坷，到底好人多！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鲁侃的脸色由红变白，身子软软地坐了下去。

坐在前排的鲍玉龙一头雾水，鲍玉龙站起来又坐下，想说什么。这时，李晓宇从听众中走出来，走到鲍玉龙跟前，低声向他解释。鲍玉龙先是一愣，继之频频点头，此时仍旧处于站立状态的鲁侃疑惑地看着李晓宇。会议室里有点儿乱，齐院长站起来朝大家摆摆手，会议室里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邱小桦继续读着感谢信，手足失措的鲁侃愣了一会儿神，也只好坐下来继续听。会议室里时而有人轻声咳嗽，时而有窃窃私语，时而有人唏嘘不止，时而有人轻声叹息……

邱小桦读感谢信的当儿，公路上的王世伦推着摩托车正努力往城里方向走，万幸，前边路边是个村落，村落前靠近公路的地方一处二层小楼，小楼前亮着灯，灯光下有人蹲在地上干活。王世伦长出了一口气：娘哎，可找到这个修车铺了。

王世伦推着摩托车拐下公路走到修车铺前，将摩托车停下。蹲在灯光下补车胎的师傅头也不抬只管忙自己的。王世伦凑上去：师傅，麻烦你看看这辆摩托车。

修车师傅问：怎么了？

王世伦：急刹车后，就是再也发动不起来了。

修车师傅：什么动静？

王世伦：启动时噗噗的。

修车师傅说这证明汽缸坏了。王世伦请求赶紧给他修修。修车师傅闷声闷气地说：修什么修，换汽缸啊。

王世伦说那就赶紧换吧，我急着赶路。修车师傅说我这里没有备件，你得到市里去买。王世伦“啊”了一声说，跑到市里再跑回来，得两个多小时呢。修车师傅给刚刚补好的车胎打上气，用锤子敲了敲扔到一边站起来说：路上坏的？

王世伦说是的，我得急着走路，师傅您给想想办法吧。修车师傅望着城里方向，说还有十里地呢，你打的去买汽缸吧。王世伦大失所望：师傅，天这么晚了，路上哪里找出租车去呀！

修车师傅说他们村里小疤瘌是个开出租的，刚从城里回来，我给他打个电话。王世伦连说好的好的，谢谢！修车师傅打开手机拨号，手机拨通，只听修车师傅口齿不清地说：喂，疤瘌，有活儿了。

修车师傅说完这话就关上手机，王世伦狐疑地看着修车师傅，说就这么一句话，他能来？修车师傅口气肯定：他是吃这碗饭的嘛。

王世伦望着村里的方向，通往村里的小路黑乎乎的。王世伦问出租车什么时候来，修车师傅说：正吃饭呢，你等一会儿吧。

王世伦一屁股坐在地上：要了命啊！

……

医院七楼会议室里，邱小桦继续读着感谢信。听着感谢信的内容，加之李晓宇的解释，坐在前排的鲍玉龙不禁喜形于色。主席台上，齐院长凝神细听，王副院长神色淡然，鲁侃在焦急地打电话；会议室里的人们仍在交头接耳相互低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叹息着流泪。王冶文仍是一副笑模样，李晓宇斜眼瞧着主席台上低头打电话的鲁侃，刘芸抓紧时间悄悄地和林嫂说着什么，林嫂不停地点头，擦眼泪。这时，小桦发言结束。接着是一位中年男性病患家属，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女性青年相继走上发言席……

帮助“整顿院风”的病患家属一个接着一个，坐在前排的汪局长和邻座的法院民事厅彭厅长咬着耳朵：看来，今晚用不着我们这些人谈看法了。

四十五

城东公路上，一辆出租车在夜色中不停地鸣着喇叭。出租车风驰电掣，越过一辆又一辆行驶在前边的汽车。王世伦坐在副驾座上，时不时和司机争执着什么。出租车驶过长河大桥进入市区时已是晚上九点以后了，这个时间段里，正是市区行人车辆拥堵最厉害的时候，司机不停地鸣着喇叭，有时还探出身子朝前边的车辆吆喝几句，意思是嫌他们启动太慢了。出租车拐向一条街时擦着一个行人的身边驶过，行人吓了一跳。出租车继续前进，那位被吓了一跳的行人在车后挥舞手臂高声叫骂。出租车虽然灵巧而快速，但在拐向天庭路时遇到了红灯，它只好停下来。这时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王世伦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

出租车好容易来到市立医院门诊楼前，王世伦付车费时司机问他还去买摩托车零件吗，王世伦说要去买我再打出租，你先去找活儿吧。司机答应着开车走了，王世伦急匆匆乘电梯上到七楼，进到会议室里。此时，会议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王世伦走进会议室时看到了主席台上的鲁侃，鲁侃也看到了他，但只是看了一眼，既没打招呼也没说话。王世伦踌躇着，站在前边寻找空位，有个熟悉的声音悄悄喊他：小王，过来，这里有座。

王世伦见是王冶文喊他，回头看看鲁侃没注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王冶文说你怎么才来？王世伦说天有不测风云，路上摩托车坏了。王冶文站起身说你坐我这里。王世伦说那你呢？王冶文指指手里的手机：急诊室来电话，有个重症患者，让我去帮忙，这位子不正好空下吗。

王世伦：哦哦，去吧，你去吧。

王冶文急匆匆地走出会议室，王世伦坐在王冶文腾出来的位子上喘了口气。他定了定心神，等候鲁侃让他上台发言。

这时，一位发言的男性青年走下发言席，刘芸把林嫂从座位上扶起来，说林嫂该你了。刘芸和林嫂简短交谈了几句，林嫂低着头走上去。

林嫂走到主席台前，还未上台先已哽咽，她回过头来冲着大伙说：各位领导，各位医生，我为我犯罪的丈夫向大家赔罪了！

林嫂说完这句话，朝着会议室里所有的人跪了下去。刘芸和几位护士赶紧跑上去搀扶。刘芸说：林嫂，这是医院召开的医患交流会，别激动，有什么说什么。

林嫂擦了下眼泪镇定情绪，刘芸等人把她扶上发言席。林嫂从衣袋里取出发言稿念道：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尊敬的法院彭庭长，前几天，当王冶文主任将您捐在外科办公室里留作困难病患资助费的五千元现金转到我手里时……

林嫂念到这里，彭庭长忽地站起来：等一等，这位女士，你是哪里的？

李晓宇走过来站在彭庭长身旁，一边说一边摆划。彭庭长张着嘴发怔、点头、叹气终于脸上渐渐现出笑模样。林嫂并没有停下来：尊敬的彭庭长，我当时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我只是想哭，想喊，想喊祖国万岁，想喊共产党万岁，想喊我们的国家干部万岁感激不尽。我是一个罪犯的家属，但罪犯的家属同样也受到了司法干部的资助，受到了国家的帮助，受到了白衣天使们无微不至的呵护。如果我再不竭尽全力让我犯罪的亲人知恩必报重新做人，那真是天地难容啊……

林嫂过于激动，林嫂泣不成声。

彭庭长热泪盈眶，彭庭长和大伙不时地鼓掌。

林嫂泪眼模糊看不清纸上的字，她再也念不下去了。

下面群众席上，王世伦看着发言席上林嫂的一系列举动，张皇失措，坐立不安，他问身旁的一位医生：不是开医患交流会吗，这是怎么了！

那位医生笑笑说：你继续往下听。

刘芸和几位医护把林嫂扶回到座位上，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的眼光全部投向林嫂和外科医护坐着的位置。刘芸朝发言席前走了几步被鲁侃拦住，鲁侃问她也是病患家属吗，刘芸取出警察证递给鲁侃：我是民警刘芸，这位大嫂是我的帮扶对象，有几句话我想和大家说一说，可以吗？

鲁侃看到警察证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刘芸走上发言席：各位领导，各位医护，各位来宾，刚才发言的这位妇女，是我们市里逃亡在外多年的罪犯林如志的太太，也是我的帮扶对象。事情发生在今年五月二日，那天，林如志潜回菊城后，电话约他父亲去见面……

刘芸从林在庆出车祸被发现讲到三轮车主无偿送伤者到医院讲到路上拥堵无奈请求交警队开通绿色生命通道；从林在庆老人被送进医院骨外科经王冶文主任亲自手术讲到从他们外科的基金里为伤者提供经费办理住院手续；又从逃犯林如志因民警和医院携手救了他父亲和儿子受感动投案自首，讲到从而破获了一起更大的作案团伙而使公安部门荣立集体二等功……与会的领导、医护员工和特意前来参加会议的企业老总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热泪涌流。末了，刘芸同样流着眼泪，以她特有的女高音说：就这样，市立医院外科的白衣天使们不但救了老人的命，还用他们平时收的红包钱替林在庆老人付了入院费，并且向医院申请了医药费减免。真情暖人心啊，就是块铁也得化了。林如志在这种救死扶伤的精神感召下，在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人文关怀下，幡然悔过，于当天下午就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了。林如志的投案不但结了一个几年来悬而不决的案子，同时也帮助公安机关破获了另一起大案，从而避免了一场即将发生在某金融单位的血案。大家说，这样的医院是不是应该宣传，这样的医护是不是应该值得学习啊？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

四楼眼科门诊室里，小林和小聂对面而坐。两个人正亲热地聊着，小林的手机响起来，小林抓好起手机：李主任，叫我吗？

手机里李主任的声音：小林，你马上到会议室，是时候了。

小林说好的，我马上就到。小林关上手机朝小聂摆摆手起身往外走，小聂赶上来朝小林的脸蛋亲了一下。小林涮了小聂一眼：没眼色，忙着呢。

小林快步走出眼科门诊，没也乘电梯就咚咚地顺着楼梯跑上去了。

……

小林走进会议室时，主席台上鲁侃正和齐院长低声商量着什么，齐院长点点头，鲁侃站起身说：发言暂时停一停，之前这些病患和病患家属提到的捐赠人中，可否有某位领导或企业负责人站出来证实一下？因为我们这次活动联系了电视台和日报社，这些模范事迹的报道需要实事求是。

前排站起一溜人来，这些人相互商议了一会儿，听得鲍玉龙说：汪局长，你代表吧，你的话有说服力。

汪局长说可以可以，他走到前面，背对主席台先朝会议室里的人们鞠个躬，然后回过身冲三位院长点点头：各位院领导，各位医护，各位在此发言的受惠者，我代表所谓的捐赠人说几句话。刚才鲁院长说了，需要实事求是。实事求是地讲，这些钱我们是给王冶文主任和李晓宇主任的红包，是对他们救治疾病的报答。王主任和李主任公心忘私，却又把这份钱替我们帮助了困难病患，替我们扬了名，行了善。在此，我们向市医院所有医护员工表示诚挚的感谢。

前排的人齐步走到汪局长两边列成一排，向参加会议的医院员工深鞠一躬，顿时，会议室里爆发出雷鸣一样的掌声。齐院长走下主席台，和前排诸人一一握手说：谢谢诸位，诸位请坐回原处，会议继续。

小林走上前：齐院长，这几年外科的扶助基金一直是我管着，我想借此机会向与会者汇报一下总的开支情况，可以吗？

齐院长大喜：当然可以，您请。

小林走上发言席，她看了一眼鲁侃。鲁侃目光呆滞，神态茫然。小林转过脸来面向大伙：我特别说明一下，今天上台发言的病患或病患家属，只是捐赠资金中受惠的一部分，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不能一一请来，在此，我代表外科把捐赠人和受惠人的名单念一念……

小林站在发言席上念着，与会者静静地听着。

王世伦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小林念着“捐赠人与受惠人”名单，不禁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鲁侃。鲁侃微眯双眼，似在闭目养神。王世伦心里开始嘀咕了。

天，现在这年月，竟还真有这样的好医生啊！王世伦抬眼再瞧小林，小林已经把名单的收入支出情况念完。小林款款走下发言席，可刚走下发言席的小林又走回去。小林望着大伙疑惑的眼光说：刚才有一项支出忘记给大家汇报了。前几天，普外病房的肺癌患者王学东不幸病逝，鉴于这位病患花费较大，家庭又不太富裕，王主任提议给予潜规则。据此，我们将患者的护理费、床位费、抢救手术费共计一万四千四百九十元从基金里支付。因为考虑病患家属的悲痛心情，当时我们没有找他签字，由科内各医护签字做证。我这里有一份患者医药费支出和医生护士签名做证的清单，请大家传阅。

小林走下发言席，把清单递给前排的人：请往下传阅。

清单在人们手里迅速传递着，清单传到王世伦手里，王世伦看了一眼就泪流满面。他起身走到前面向大伙鞠个躬：谢谢外科的医生护士，谢谢王冶文主任！我，我错怪了王主任，我要当面向他道歉。

齐院长：王冶文呢，王冶文到前边来。

王世伦：刚才王主任说急诊室有病人，他悄悄地走了。

李晓宇从座位上猛地立起身：我去找他。

……

外科急诊治疗室门外站着几个人，两位实习大夫和护士进进出出。病人躺在治疗床上，王冶文和吕成在病床前操作着。这是一例因为外伤引起的出血性休克，实习医生开始打王冶文的手机，因为开会，王冶文把手机打在静音上了，于是，实习医生只好电话求助吕成。所幸王冶文因为看时间瞧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有急诊室的未接电话，他赶来时，吕成和实习医生正努力抢救患者。

伤者大腿受刀伤，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面颊、口唇和皮肤色泽青紫，气息也稍有微弱。输液瓶吊在上边，药液有规律地往下滴着。经过王冶文和吕成的抢救，情况虽然好转但并未脱离危险。王冶文摸了摸脉搏，询问血压情况如何，吕成说收缩压下降，但还不是过低。王冶文又摸了摸伤者的四肢再查看伤口，伤口两端已用止血带止血。这时，护士从影像室取来X光片，王冶文看看X光片说：动脉没事，是静脉断了，待休克初步纠正后，再进行根本性的止血。

吕成说我就是按这程序来的，已经快速滴注平衡盐溶液。王冶文看看输液速度说：再加快一些，争取45分钟内输入1000～2000ml。

护士走上来调整了输液速度。王冶文对吕成说：你回病房吧，那里同样不能离人，这病人交给我。

吕成：好的，那我回病房了。

吕成走后，王冶文守在伤者床前，不时地吩咐实习大夫和护士调整治疗药品。渐渐地，伤者开始恢复知觉。恢复知觉的伤者嚷着闹着喊疼，王冶文说那就注射镇痛剂吧。王冶文开了处方，伤者家属拿着处方去交款取药。王冶文俯身到伤者面前问：怎么搞的，谁捅了你一刀，够狠的，再往里扎一点儿就戳着动脉了。

一位同来的老乡叹口气：唉，近邻，为了争宅基地，两个人晚饭后在门口说着说着就打起来。对方吃了点亏，跑回家取了刀子往他肚子上捅，他一躲，捅到腿上了。要不是庄乡爷们拉着劝着，非出人命不可。

王冶文：那捅人的呢？

候位乡亲说有人打了110，警察来到后把他带走了。

王冶文说你们就把这个人送来医院。那人说是啊，路上开始他还暴躁不停，进到市里没了动静，大伙都以为完了呢。王冶文问谁是伤者的家属，一位中年妇女走上来：我是，大夫，俺当家的没事吧？

王冶文说没事了，不用担心，这个人平日胆子并不大，对不对？

家属：是啊，宰只鸡杀个羊他都不敢看，大夫你咋知道的？

王冶文说其实这种伤并不至于使人休克，他胆子小，一半是伤，一半是吓的。伤者完全恢复知觉后，要做静脉吻合术，就是说把断了的静脉接上。

家属一惊：要开刀，大手术？

王冶文说不开刀怎么接上啊，不算大手术，也不算小手术，不过你放心，不会再让他昏过去了。正在这时，李晓宇慌慌张张跑进治疗室，王冶文站起来问怎么了。李晓宇急得满脸通红：出事了，出大事了！会上争论起来，你得赶紧出面，否则有可能掐架。

王冶文：怎么可能？

李晓宇：快去，你快去，全乱套了。

王冶文说这个伤者马上要做静脉吻合术，我……

李晓宇：这个患者交给我，救场要紧，你快去吧。

王冶文脱掉隔离服往外走，边走边说：通知小手术室做准备，我去了。

王冶文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李晓宇偷笑：促狭儿，也让我捉弄你一次！

王冶文走进会议室时，会议室里人声鼎沸。走进会议室的王冶文一时间怔住，因为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盯向了他。接着就是掌声，王冶文有点儿蒙：这是……

就在王冶文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王世伦走到他跟前深深鞠了个躬：王主任，对不起，是我不识深浅，错怪了你。

王冶文茫然。

鲁侃走过来：冶文，对不起，这事……我也有错。

会议室里一片喊声：请王主任即席发言，请王主任即席发言……

鲁侃：冶文，你看这形势，讲讲吧，讲讲这几年的工作、体会和你们外科独创的“潜规则”，让其他各科也学习学习。

王冶文：哦——明白了，我说李晓宇这小子……得，我让他耍了。

齐院长在接一个电话，老头儿接完电话关上手机冲王冶文嚷嚷：哎哎，你让谁耍了？能耍了促狭儿的人，这个人肯定更促狭儿。

会议室里一片笑声。

齐院长：冶文，众情难却，你就讲讲呗。

王冶文：还有个手术等着呢。

齐院长说我刚接到晓宇的电话，说手术有他做，你尽管满足大家的意愿。

王冶文：这个李晓宇。

鲁侃和汪局长把王冶文推上发言席。

……

吕成回到病房后继续和小马闲聊，两个人都惦着今晚的会议情况，吕成说也不知这会开得怎么样了。小马说你想了解了解情况吗？吕成说能不想吗，想啊，可是值着班，不能去看看听听。小马：我有办法。

吕成：快说。

小马嘻嘻一笑，从手袋里取出手机。吕成说小马你贼大胆，又不是不知道，王主任禁止上班时间带手机。小马说我今天原该休班，放在袋里忘了，现在正好用上。吕成探过头：有情可原，下不为例。

小马吐了下舌头开始拨号。

小马拨通小林的手机：喂，哥们儿，打开你的手机，让我们也听听会议情况。

那边传来小林的声音：哥们儿，你在哪里？

小马说在病房里。小林轻轻怒喝：贼大胆，敢带手机！

小马说吕成刚刚训了我，下不为例。说着，吕成和小马的耳朵凑到手机前，脸几乎贴到一起。手机里传来鲁侃的声音：现在，请王冶文主任发言。

小马一怔：怎么，鲁副院长他……

吕成：别说话，听听，听听。

……

王冶文站在发言席上，他一改往常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模样，表情严肃而庄重。因为看惯了他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冷不丁见他十分罕见地板起脸来，有人想笑，齐院长大手朝下压了压，这刚刚发出的笑声就给压下去了。王冶文看看会议室里的医护员工和来宾，声音微微发颤：各位，你们知道吗，当年我王冶文的命，就是菊城市立医院的医生护士救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下来。

大家惊奇地看着发言席上的王冶文。

王冶文说：那年，我四岁，因为病重，母亲抱着我坐汽车来到菊城。在汽车站下车后，当时交通不便，母亲便抱着我一路步行到了医院门前。其实，母亲也正患病，又因为过度紧张和疲劳，她昏倒在医院门前，就在这紧急关头，一位救命恩人出现了……

在王冶文的描述中，人们似乎看到了这样一种情景——青年妇女抱着孩子昏倒在菊城市立医院门前，一位正站在门外与人交谈的青年人看到这情况，没犹豫就跳下台阶，抱起孩子冲进了医院。年轻人返回来时肩上扛着担架，身边多了一位医生，年轻人和那位医生将青年女人抬进医院门诊急诊室。急诊室里，医护人员给这母子二人肌肉注射、静脉输液。母子二人渐渐苏醒，脱险……

王冶文擦了下脸上的泪说：我那时年龄小，只记得情景，记不住救命恩人的面孔，至今无法认定是哪些人救了我们母子二人。也就从那时起，我立志将来学习医学，立誓学成后要回到这所医院治病救人。所以，当我医学博士毕业后，坚辞北京某大医院的优厚条件，执意回本地医院工作。科技在进步，医院也在发展，现在的市立医院当然远非昔日，所以我更不知从哪里寻觅当年的恩人了……

鲁侃这时忽然走到王冶文跟前：冶文，你一点儿细节也不记得了吗？

王冶文说只记得那位给我扎针的阿姨眼眉里有颗大大的黑痣。鲁侃说给你诊治的医生头顶上有绺白头发？王冶文一惊：怎么，鲁院长，你是说……

鲁侃说眼眉里有颗大大的黑痣的阿姨是齐院长的老伴焦玟，早在十年前过世了；头顶上有绺白发的是刘相禹医生，二十年前调到青岛去了。王冶文大惊：鲁院长，你咋知道？

齐院长从主席台上走到发言席上，拍拍王冶文的肩头说：冶文，当初那个抱你跑进门诊的年轻人就是老鲁，他当时在门诊部工作。

王冶文“啊”了一声，他连忙走上前，朝鲁侃深深一躬，然后紧紧握住鲁侃的手：鲁院长，谢谢，谢谢您救了我母子二人。尽管是迟到的致谢！

鲁侃已是泪流满面。

就在会议室东南和西北的斜对角处，两名青年人扛着录像机记录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

外科值班室里，吕成和小马仍然凑在手机前。

小马：听了没，我们的促狭儿主任和这所医院还有渊源呢。

吕成：鲁院长好像在哽咽。

小马：被感动了呗。

吕成：其实他也是为了医院的扩建工作。

小马：这谁都明白，只是这次的行为夹杂了个人成见。

吕成：可能是王主任多次撺掇陈小琳和他闹别扭生气了。

小马说光为这事不至于，我猜想是与王主任带头否了他的绩效工资方案有关系。吕成说：打住打住，王主任又开始讲话了。

手机里传出王冶文的声音：鲁副院长为医院的扩建工作兢兢业业，我打心里很佩服。谁都明白，扩建医院需要资金，但我仍要建议，融资或创收的前提首先是不要损害病人的利益，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医生的人品，医生的医德，才能彰显社会的和谐。因为目前我国的医疗卫生还不具备全民福利的条件，要想让医院成为人文关怀的一部分尚需时日。为了更快更好地扩建我们的医院，我们每个医护都要先从自己做起。在这里我郑重地告诉大家，外科的“潜规则”并非始自我王冶文，而是继承了外科老主任的衣钵，也就是说，从打社会上收红包的现象一开始，王老主任就这么做了……

掌声如潮。

王冶文：我们一定会积极努力，在不损害病患利益，不增加病患负担的同时，给医院创收更多的资金，争取医院的扩建工作早日展开。我曾听几位院长说过，医院扩建之后，各科都要进行拓展，特别是外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大一统的外科形式了，不但分门别类建立各个专门外科，还要上心脏外科、神经外科等大手术设备。由于我们医院条件不具备，以往这类手术都要去上级医院施治，其实，我们的医生具有这种水平，只是因为条件所限得不到发挥，我们外科医护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吕成关上手机说：我终于明白，外科的医护为何这么齐心合力，为何如此团结，为何在各自岗位上那么尽职尽责。

小马说这是一种道德的传承，榜样的带动，换了李主任当外科正主任，他也会这么做。吕成刮了一下小马的鼻子：你说得对极了。

小马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有朝一日你能接班主任时，不会偏辙吧？

吕成一把将小马搂在怀里：我发誓！

小马把脸贴在吕成的胸膛上，静听吕成的心跳。

四十六

齐院长宣布散会已经十点多了，王冶文、李晓宇、姜玲、小林、小云等走进外科值班室时，吕成和小马偎依着闲聊。小林看着眼热：一晚上了，还没亲够啊？

对于小林的讽刺吕成和小马并没反击，只说今晚的会议开得真好，真好！王冶文问他们怎么知道的会议情况，小马刚说了句我们……就被小林打断了。小林说你们值班也惦着会议情况是吧？小马迟疑了一下：对对，吕成去办公室给你打电话，你开了手机让他听了一会儿嘛，所以他知道会议开得很好。

王冶文看看小林，瞧瞧小马的手袋，小马赶紧把手袋放到身后，王冶文脸上透出狡黠的笑意：难怪小林的手机一直开着。小林，进了病房，把手机关了吧。

李晓宇转过脸去偷笑。小林说一出会议室我就把手机关了，她从饮水机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几个人端着水杯坐在椅子上闲聊。

李晓宇说今晚的会，明天可能得见报，上电视。王冶文说我看到了电视台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报社的人就不认识了。李晓宇说：你出来得早，我最后走出会议室时，两位报社记者正采访齐院长和鲁副院长。

王冶文说：藏得够严实的，不知窝在哪个角落里。这下可麻烦了。

吕成说正面报道，麻烦什么？王冶文说正因为是正面报道，这才惹来麻烦呢。

李晓宇：这话我就弄不懂了。

王冶文笑一笑，没再说话。他喝着水，低头沉思，其他几人说说笑笑。

小马不时地注视一下王冶文，见王冶文一直低着头，就朝姜玲努努嘴说：看了没，某人好像不太高兴，已是大获全胜，这是干吗呀。

姜玲说或许另有心事。

王冶文抬起头来问道；你俩在嘀咕我？

小马说没错，你情绪反常，这不是你平日的表现。王冶文说不简单，小小年轻懂得观察了。小马说：什么心事，说出来大家听听。

王冶文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我经常捉弄而平日又经常找我麻烦的人竟是我幼时的救命恩人。李晓宇说鲁副院长这个人是个工作狂，院里人都知道，他除了有点儿好色外，抓工作那倒真是一把好手。小林说：你们男人有几个不是好色的。

李晓宇说天老爷哟，好色也得有那个条件，像我这模样身架，色得成吗？小林说你家大嫂不也让你耗到手了吗？李晓宇说：快别说了，正因为当初我主动得有点儿过，才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动不动就嚷嚷她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姜玲：不是你这摊牛粪做营养基，她那鲜花能长得越来越旺吗。

李晓宇高兴了：对对，还是小姜高，以后她再抢白我，我就拿这话噎她。

姜玲说算了吧老大哥，闹不好屁股上又要挨巴掌。小林歪着头问：真怪，李大嫂为何不抽脸蛋偏偏打屁股呢？

几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室内出现短暂的寂静。王冶文咬着嘴唇一乐，说你们想知道底蕴吗？小林说当然想知道。王冶文解释道：这是女人鼓励男人性冲动的办法，一打屁股，男人就不由自主地向前向前。

姜玲：呸呸，刚稳重了一小会儿，就又促狭儿。

王冶文：不信你问问李主任。

李晓宇嘿嘿儿直乐。

小马说看来是真的，你看李主任这德行，分明是承认了。王冶文嘻嘻笑着说：你们这些女士呀，以后得到李大嫂那里取取经，免得将来闹情绪。

小马说看看，看看，王主任终于又活了尸包儿了。李晓宇停住笑：冶文，玩笑归玩笑，你得找鲁副院长谈谈心，今晚他很激动。

王冶文说对，是得找他好好拉拉，一表谢意，二表歉意，三表诚意。

李晓宇：特别是歉意。

王冶文：明白，他不断找我的碴儿，是为了工作；我不断捉弄他，是为了报复。不管咋说，鲁副院长长我十几岁，在这点上，是我不对。

李晓宇：今天就到这里呗，该值班的值班，该回家的回家。撤吧。

第二天，王冶文到外科门诊室值班，一个接一个的病人相继处理完毕后，王冶文伸了个懒腰，顺手取过一旁的《疑难外科》翻阅。刚看了几页，李岷悄悄地走进来，王冶文抬起头：哟，李医生啊，请坐。

李岷满面笑容坐在王冶文对面。王冶文说：不忙了？

李岷说接近中午，告一段落。王冶文说您找我有事？李岷谦和地笑着：闲聊，闲聊。王主任，昨晚会上几位病患家属发言后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苍生大医菩萨心肠啊，竟然救治捐助了那么多病人。难怪你的威望这么高，我算明白了，明白了，光医道高不行，还得心肠好。

王冶文仍是笑呵呵的：是吗，不是我心肠好，而是全外科医护的心肠好。怎么，李医生，你以后也打算向我们学习吗？

李岷说我哪能和您比呀，您是菊城名医，在省里也是挂了号的，我只是一个土得掉渣的性病医生，勉强混碗饭吃，咱们没有可比性。王冶文摇摇头：我是说，你是不是也想捐助困难病人。

李岷：光想有什么用，没人给我红包啊。

王冶文说在用药上不给病人增加负担，就算捐助了，这点你满可以做到的。李岷压低声音：知道吗王主任，找我看病的都是富豪和官场的人，富豪有的是钱，官员们的灰色收入也不低，用药多少价格贵贱他们根本不在乎，所以嘛……

王冶文笑了：所以你就逮住秃子狠薅毛，专拣贵药用。

李岷笑起来，连说对对对，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就是这么办的，反正收入多了也不全归我，医院得拿去大部分，我只得奖金。

王冶文：李医生你得了实惠，鲁副院长还经常表扬你，让我们向你学习，李医生现在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现在，其他科的医生对你佩服得真是五体投地。

李岷说王主任高抬了，那也是院领导高看我，高看我，我还得继续努力。王冶文朝椅背上仰了下身子：李医生，不过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岷连忙说王主任是医界高人，怎还这么客气，只管说。王冶文像小学生背课文似的说：我想起了一位朋友曾对我说过的话，说是“骄傲不能自满，登高莫忘止步。得意不可忘形，贪财不可无度”。

李岷一愣怔。

王冶文：我的话是不是说得过了？

李岷尴尬一笑：没有，没有，完全正确，完全正确。这话高，太高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王主任，前些日子有个病人切了个纤维瘤，本来封口拆线了，刀口处又流血水，你看……

王冶文问在哪里？护士说就在那边治疗室里。王冶文说对不起李医生，我得去看看，咱们闲时再聊。李岷连忙起身：好好，王主任你忙，咱们抽时间再叙。

……

外科病房办公室里，小林在整理医档。坐在旁边看电视的小马忽然咯咯咯笑起来。小林说演聊斋闹鬼呢，吓我一跳！

小马说你听这广告词，吃喝拉毒汁（肚子），就用康恩贝牌肠炎灵。

小林问道：拉毒汁？

小马说嗯，比蝎子它爹都厉害，能拉毒汁！

小林问哪里的名人谁做的这广告？

小马说没记住名字，只看到一个黄头发胖子转过身来龇了几下牙。小林自诩知识渊博，说名人多了，名字就记不住。哎？你下班都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走？

小马说我想陪你玩儿一会儿呗。小林说：嘁，快别耍嘴皮子了，不就是等着吕成下手术台后一块儿去吃螃蟹吗？

小马侧过身子：你咋知道？

小林说猜的。小马说既然让你猜对了，我也不瞒你，是去海鲜馆吃螃蟹，要不要让姐给你捎两只来。小林说：谢了，我见了螃蟹爪子就害怕。哎小马，你说这辩证法还真有道道，坏事有时能变成好事，可好事有时也能变成坏事。

小马说你讲清楚好不好？

小林说那晚的会议，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对吧？小马说对呀，怎么了？小林抖抖手里的账本说：可自从电视台和报纸报道了那晚的情况后，最近的十几台手术，只有两三个给王主任和李主任送红包的，吕成和姜姐根本就没人搭理这个茬了。这样下去，以后咱们还怎么潜规则？

小马一下傻住：可也是啊！

小林把账本锁进柜子里，有点儿忧心忡忡。小马看出了她的心思，想安慰没合适的话，便也口气恹恹地说：小林，这以后再有特困病患，咱们还真没辙了呢。

小林回到写字台前坐下说：走一步算一步，车到山前再找路。王主任和李主任昨天在值班室里也嘀咕这件事，听他俩讲好像有了新办法。

小马赶紧问：是吗，什么新办法，快说说。

小林说当时我正准备去给一个手术病人输液，没腾出空来问。小马沉思片刻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交班时听到李主任说了一句话，似乎与这事有关。李主任说，冶文，你今天不是要去鲁副院长那里吗，可别忘了提提咱们的想法。

小林皱皱眉：想法，他们能有什么好想法。

……

就在这天下午，王冶文兑现了那晚对李晓宇的承诺——去找鲁侃谈心了。当他敲门他走进鲁侃办公室时，鲁侃正双手托腮坐在写字台后的椅子上，两眼盯着墙上挂的一幅讽刺画出神。画面上一个青年人口叼香烟手持笔，正往一堵墙上写“禁止吸烟”，鲁侃摇头苦笑了一下：冶文，我估计你要来的。

王冶文：料事如神？

鲁侃：差不多。

王冶文：根据呢？

鲁侃说自从电视台和日报报道了那晚的会议情况之后，你更加声名鹊起誉满菊城。而我呢，院里的医护员工虽然面上客气，背后肯定说三道四。听到这些话后，以你的个性和为人，至少会来安慰安慰我的。

王冶文说鲁院长，这次你可猜错了，我是为了向你表示昔日的救命之恩，兼为以往的不敬行为真诚道歉而来的。鲁侃说：我现在相信了齐院长的话，你小子是行为怪诞，难以琢磨，介于天使与魔鬼之间的不可多得的怪才和将才。

王冶文说：鲁院长，还为那晚会议上发生的意外而耿耿于怀？

鲁侃说那晚所发生的情况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你们事先都安排好了对不对？王冶文说我真的不知情，是科里他们胡折腾的。鲁侃哈哈大笑：行了，甭管是谁安排，毕竟是有所预谋嘛。

鲁侃拉着王冶文坐在沙发上，对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才子看个不够，他真没料到，当年抱在怀里都嫌轻的小孩子，如今竟是名医了。王冶文说自从来到医院这几年，自己没少打听当年那位眉毛里有黑痣的阿姨，可是，问谁都说不知道，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当时年龄太小记错了？鲁侃告诉他，你焦玟阿姨十年前患了胰腺癌，动了两次手术仍没救过来，现在每每想起心里还难过呢。当初医院里要是有你这样一把手，兴许还能有救。鲁侃说到这里，脸上的悲凄神情一览无余。王冶文安慰他，胰腺癌至今仍是世界性的难题，莫说是我，即使全国最高明的医生，面对此症恐也无可奈何。只是，没见到当年救治我的好阿姨，心里确实不是个滋味。幸好，你还在这所医院里。

鲁侃说：不谈以往了，说说现在吧。以往我对你是有些成见，你坦白讲，上次那个绩效工资的方案，是不是你带头搅黄了的？

王冶文说：不瞒鲁院长，我算是主力或者说是组织者。我知道你对那件事至今耿耿于怀，可是，医院的医护们考虑到病患的情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鲁侃沉默片刻点点头：冶文，实话讲，那个绩效工资方案是有些过，如果真的实行了，倒霉的还是病患。因为医生要想保住工资或者多拿工资，就得拼命把负担往病患身上转嫁。可是，如果实行了呢，一年之内咱们的扩院计划就可实施。现在，只能抻着了。

王冶文问道：鲁院长，你真的一点儿私心也没有？

鲁侃站起来在室内踱着步：冶文，什么事也瞒不了你，我有私心，也可以说是贪欲。因为再有三两年一二把手就得退下去，如果我不及时拿出点政绩，上边肯定会再派人来，这个一把手我是接不上的。可话又说回来，上边派到医院里的领导者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事业心，实在没有把握。所以，我要竭力争取，用事实证明我的能力和魄力。

王冶文听鲁侃说出这话，很受感动：鲁院长，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明年医院扩建能开工，你的政绩就有所凸现，也许将来这个一把手就是你的。

鲁侃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王冶文摇摇头：不一定啊，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没有得到根治之前，谁能保证你的向往就能实现？谁敢保证你凸现政绩就能坐上医院的头把交椅？或许，你的做法只是一厢情愿。

鲁侃说虽然一半公心一半私欲，但无论如何我得争取。现在的奖金制度多多少少也能给医护员工们带来一些动力，对医院的创收总是有所裨益。另外我再跑跑各大企业大单位，说好话拉赞助，即使明年春天扩院开不了工，年底总能办到。

王冶文：鲁院长真是诚心可嘉。这样吧，再遇到找我动手术的土豪老总或者有权力支持咱们扩建的官员，我也尽量争取让他们拉咱一把。

鲁侃走过来拍拍王冶文的肩头：小子，说了半天就这句话说到我心眼儿里了。

两个人几乎聊了半下午，鲁侃终于理解了王冶文为何近来事事与他唱反调的曲衷，也醒悟到自己一心创收所造成的病人痛苦；王冶文也原谅了鲁侃的褊狭和意图整治自己的想法，也谅解了本质很好的鲁侃因为迫切扩院才不择手段，才弄得自己一半明白一半糊涂。一个认为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下级并且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一个意识到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上级和有着几年私交的朋友。王冶文说，早知鲁院长您就是我苦苦寻觅的恩人，我会以长辈对待，平日里也不会没大没小捉弄你了。最后鲁侃半认真半半玩笑地说：该捉弄你还捉弄，我已经习惯了被你捉弄。你就是这性格，是个极具个性特色的医生，如果不让你充分展示自己的个性特色，就会憋出毛病来的。

相互理解的一对朋友哈哈大笑，一天云彩全散了……

王冶文答应帮忙拉赞助的话让鲁侃高兴，他起身走到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找出一小袋茶叶。鲁侃给自己和王冶文各沏了一杯，把茶杯端到王冶文跟前说：茶，好茶，上好茶！

王冶文笑起来：你也这么势利？

鲁侃说和尚与俗人一样，都是肉体凡胎。

王冶文端起杯子吹吹热气：嗯，清香诱人。

鲁侃说也就是你吧，老齐来了我都舍不得给他喝。王冶文说如此礼仪，让我何以为报。鲁侃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帮我拉赞助。

王冶文说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心竭力，不过，你是否也能帮我们外科一个忙。鲁侃的手挥了一下：尽管说。

王冶文说：自从媒体报道了那晚的会议情况之后，几乎没大有人给我们外科医生送红包了。这样下去，再有特困病患怎么办？好像只能向医院申请减免。

鲁侃一乐，说开那么一个会，本想报复你一下，不料却连你们的财路也给断了。你看这事弄的，呵呵。王冶文说咱们能不能另谋出路？鲁侃说你鬼点子多，想出办法来尽管说。王冶文嘻嘻一笑：这么说，你批准了？

鲁侃说我还不知你想的什么鬼点子就批准了，要是你促狭儿起来每月从我工资里抠，我还照批不误吗？王冶文说你工资和我差不多，捐出点来也未尝不可。鲁侃说看看，说什么来着，果然又想促狭儿。王冶文说：看把你吓的，好，不逗了。我和晓宇商量，打算成立个“帮扶基金会”，无论是红包还是社会捐助，统一由该会收入和支出。财务由医院掌管，扶助对象和金额由基金会集体研究决定。

鲁侃：咦，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怎么运作，找谁捐助，你们考虑过没有？

王冶文说关键是医院先得批准啊。

鲁侃说：好事嘛，怎能不批。我这里准了，回头再和老齐老王打个招呼，事就定了。只是，你们通过什么方式运筹呢？

王冶文说媒体给我砸的锅，我再找媒体帮忙。

鲁侃一拍桌子：妙！去搞吧，需要医院出面的，你只管说。

王冶文说这么痛快，原以为你得难为难为我们呢。

鲁侃横他一眼：我为什么要难为你们？

王冶文：还用我细说吗？

鲁侃嘴唇一翘：好像有这么句话，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人，不是白痴也是傻瓜。上次那个晚上的所谓交流会已经跌了大跟头，即使缺心眼儿，我也不会继续报复你们了。更何况，这次出头的还是你这个促狭儿，我不想再自找难堪。

王冶文笑道：鲁院长，我从不故意捉弄人，以后别叫我促狭儿了。

鲁侃说你这桂冠是摘不掉了，在咱医院里，说王冶文可能有人不知是谁，一提促狭儿，几乎没有不知道是你王冶文的。

王冶文：冤乎哉？

鲁侃：不冤也！

……

王冶文和姜玲带着冬冬在锦绣川公园河边由北向南走，冬冬被公园里那些大理石做成的棋子所吸引，走走停停，王冶文和姜玲只得不时停下来等着冬冬。姜玲说：郎婷婷和小曹下个月要结婚，听说在茉莉花大酒店举行婚礼。

王冶文怔一怔，说不是讲好咱们三对同时举行婚礼吗？姜玲说你傻啊，看不出郎婷婷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吗，推上几个月生下来，人家会说这孩子没爹。王冶文愣怔间忽然放声大笑，因为他记起郎婷婷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姜玲不解地看着王冶文笑个不停，说还笑，周围的人都看你呢。王冶文勉强止住笑说：唉，这俩人，都是二婚，还去什么茉莉花大酒店，何必折腾这么大场合。

姜玲娇嗔地盯着王冶文：话说好了，我可不是二婚。

王冶文笑：当然，你我举行婚礼时，肯定要办得隆重，毕竟你是第一次嘛。

姜玲说这还差不多。姜玲看看冬冬仍在石棋跟前流连，只好招呼他：冬冬，快回来，往前走了。下礼拜再来看，行吗？

冬冬恋恋不舍地在棋子前打了会儿踅摸，终于跑回到他们跟前：真可惜，这些棋子都是固定的，要是能搬动，非找个人下两盘。

姜玲：你会下象棋？

冬冬：年级冠军。姜姨你看不起我？

姜玲抚摸着冬冬的头，说小家伙是个数学天才，那次我出了道数学题，他三几下就答出来了。冬冬听姜玲夸他，骄傲地看着爸爸。三个人继续往南走，姜玲说：冶文，你听说了吗，李岷前天把一个会阴疱疹的病人当成梅毒治，一下子要了五千元。同时还叮嘱病人，要想好得快，下次得多带钱来。

王冶文说：谁告诉你的？

姜玲说昨晚从内科冯杏儿那里知道的，那个病人是冯杏儿的亲戚，碍着男女不便，才去找李岷诊治。冯杏儿的亲戚拿着药去找冯杏儿看，是些药膏药面，冯杏看不明白什么成分，正好在内科病房门口遇见我。她让我看，神仙难断膏丹丸散，我看着也是一头雾水呀。王冶文说：李岷，就是靠这一手坑崩蒙骗。

姜玲说尽管如此，可他却是鲁院长眼里的红人。王冶文说：那天我和鲁副院长聊天谈心，听出他对几个科创收仍是信心满满。没办法，积极扩院的目标已经钻进他心里，放不下了。

姜玲说就这么听凭李岷在病人身上割肉吗？王冶文说：孙悟空之所以大闹天宫，是因嫌弼马温这个官位太小才闹起来的，结果让如来压到五指山下五百年。他李秃子好大喜功因贪欲成性，早晚也要惹祸上身。

姜玲说：防患于未然，抽时间给鲁院长从侧面点化一下吧。

王冶文：你以为呢，鲁院长现在仍是半睡半醒。

冬冬仰起脸：姜姨，快晌午了，去哪里吃饭？

姜玲：饿了？

冬冬：嗯。

姜玲：去燕归来吧，那饭店里有武大郎的炊饼，潘金莲的小菜，孟婆的汤。

冬冬说：姜姨，武大郎伯伯和潘金莲阿姨我都认识，孟婆奶奶是谁啊？

姜玲咯咯笑起来：快走吧，以后让爸爸给你说，他喝过孟婆汤。

四十七

这天晚上，轮到吕成和小林在外科急诊室值班了。急诊上暂无病患，吕成和小林一边清理器械和急用药品，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吕成和小林都听王冶文说过，他已和李主任联名提议，请医院成立“帮扶基金会”。这样既可省去许多不合规定的例如“潜规则”的麻烦，也能解决红包日渐减少给他们外科带来的帮扶负担。吕成和小林打趣道：那样的话，外科搞了好几年的小基金帮扶撤销，财务由医院管理，以后你账房先生的差事就寿终正寝了。

小林说我早盼着封金挂印呢，这小小闲差却很耽误事，自己不懂会计业务，还得时时小心出了差错对不起大家。吕成笑着说这些话都是托辞借口，其实是脱掉账房先生的差事，可以倒出更多时间和小聂谈情说爱，接吻也不必匆匆忙忙。小林点头微笑：完全正确，比如在海鲜店吃够了螃蟹，找一个姜玲她家那样的隐秘地方，时间充裕，心情坦荡，轰轰烈烈淋漓尽致地亲热一场。

吕成直了眼睛：天！这是我和小马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小林：知道什么叫闺密吗？

吕成：完了，现在这年头，感情之事绝无秘密可言。

小林咂咂嘴：今晚挺清闲，给我讲讲你们当时的感受吧。

吕成：这感受，你以后……

两个人正谈天说地闲聊，走廊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吕成说刚说清闲，这不来活儿了。他探出头朝走廊那头张望，不大会儿就见灯光下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小跑步往他这里奔。医院里值夜班的保安在后边帮忙托着那人的屁股，男人背上的人不时叫喊：疼死我了！

保安帮着把两个人跟头拉唧地送进急诊室放在病床上，看看那人的情况说这是又动了刀子了。背人的男子喘着粗气：救人要紧，先不说这个。医生，快救救他，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病床上的伤者不停地呻吟，吕成赶紧剪开他受伤处的衣服，同时询问他的受伤过程。背他进来的男子说：肋岔子上挨了一刀，血窟窿跟鸡蛋似的。

吕成见伤势不轻，就让那人帮着把伤者的衣服脱掉仔细检查。伤者左侧软肋下受刀伤，但没有背人者说得血窟窿，因为大网膜已把窟窿堵住。大网膜突出在软肋下，像一朵将开未开的雪莲花。吕成转身对小林说：内脏受伤，准备手术。

小林说李主任刚下了手术台，王主任和姜玲休班，你自己顾得过来吗？吕成说情况紧急，顾不得了，向王主任或姜玲求救吧。

小林说嗯，没办法，只好搅人好梦了。小林拿起电话给王冶文拨号，吕成一边清理伤者的伤口周围，一边告诉背人的男子赶紧去办手续，吕成说了两遍没人回应，扭头找人，背人的男子不见了。这时，小林也放下了电话，他告诉吕成说王主任一会儿就到。小林也发现那个男人突然失踪，惊异地说：哎？闹鬼吗，刚才那个人呢？

吕成说甭找，明白是咋回事了。吕成抓起电话拨号，电话拨通，吕成大声说：派出所吗，这里出了件案子，嗯，算是凶杀吧。怎么，你们也刚接到报案，嗯，说不定其中有所关联。好好，我们先救人。

吕成放下电话，卷卷隔离衣的袖子，学着《渡江侦察记》里国民党情报处长的腔调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小林问他料到什么了，吕成摆摆手说：闲话少叙，先给他输液，拍个X光片，通知三号手术室准备。

小林说还没办手续呢。吕成说这情况谁来办手续？待会儿刑警队的人来到，你让他们替这人办手续吗？小林皱着眉：那咋办？

吕成说：咋办？凉拌！说不定你这管外科基金的账房先生还得继续行使权力。

吕成迅速开好处方，吕成和小林联合在处方上签了字，治疗室的护士很快取来液体和药品给伤者输上。吕成对此人的伤口进行了暂时性的保护性包扎，然后开好X光申请单，让小林和另一护士推着伤者去影像室拍片。吕成抓起电话：喂，三号手术室吗，准备好了没有？对，再有一刻钟吧，好，我挂了。

吕成放下电话，王冶文和姜玲同时走进急诊室。王冶文询问是什么情况，吕成说刀伤，可能牵扯到凶杀，我已报警，刑警可能很快就来到，他们也是刚刚接到一起案子，估计与这个受刀伤的人有牵扯。王冶文点点头：伤情如何？

吕成说左侧软肋下开放性刀伤，大网膜裹住了伤口。吕成边说边用手在自己肋下比画着，王冶文哦了一声说：没关系，最多也就是伤着了脾，姜玲你回去休息吧，我和小吕就办了。

吕成说要是这样的话，你也不必动手，我自己满可以。王冶文说也行，叫上在病房里实习的小满做助手。几个人正议论着，伤者被推了回来。吕成问情况如何，小林说影像师看了看湿片，说只是伤着了脾，问题不大。这是X光片报告，看看吧。吕成接过报告单看了看，冲王冶文竖了竖大拇指：判断准确，真绝了。王主任，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值白班呢。

吕成当天晚上很快给伤者做了手术，因为只是脾脏受伤，手术不复杂。尽管不是情况严重，术后病人仍要入院继续治疗。所以，第二天王冶文上班后，首先检查的就是这个新入院的伤者。

王冶文检查完这个伤者的伤势情况后，才带着科内医护查房。查房完毕，他回到值班室，重新取出那个伤者的病历资料审阅。小马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说办公室来电话问王主任在不在，派出所的警察有事要找他。王冶文说告诉他们，王主任不在，早退休了。王冶文在，让他们来吧。小马哂道：一样的话从你嘴里出来就不一样的味道，都快娶媳妇了还是促狭儿。

坐在王冶文对面的姜玲涮了小马一眼：掌嘴！

小马走后不长时间，派出所李所长和一位大个子着便衣走进来。王冶文放下手中资料起身相迎，李所长把大个子介绍给王冶文，说这是刑警队的贺队副。转身又给贺队副介绍王冶文说这是外科主任王冶文先生。王冶文走上去和贺队副握手。贺队副躬身道：久仰大名，有两件事是我不曾想到的。

王冶文笑了：见面就有两件事想不到，哪两件，请讲。

贺队副说一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二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帅气。

王冶文一笑：这话我是第二次听到了。

贺队副：哦，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王冶文说：是啊，不过那次说这话的是位女士，真怀疑贺队长是跟她学的。

贺队副：我是心里话，你既年轻又帅气，咱们男人的优势项目全让你占了。

王冶文一边请二位入座，一边解释：嗯，年龄嘛，可能不算太老，说帅气嘛，比二师兄强不到哪里去。

贺队副问谁是他的二师兄？姜玲插话道：呵呵，猪八戒啊！

贺队副：王主任果然风趣幽默。

王冶文说：二位今天来到科里，有事要办吧？

李所长说昨夜我已来过，当时因为这名犯人手术之后是在监护室里，我们也没多问，只是了解了一下大体情况就走了。因为破案纪律，询问结果呢，也没敢向你们医院的人透露。

王冶文说我可是好奇心大。

李所长说现在真相大白，可以先告诉你了。这是团伙犯罪，这名伤者是罪犯之一。那夜他们抢了一家金店，因为这名犯人偷藏了两块金砖，被他们头头发现捅了一刀。本来是想教训一下他的弟兄呢，结果劲用大了，捅着内脏，只好让人把他背到医院救治。王冶文摇摇头：有人因为没钱而自杀，有人却因为抢钱而杀人。那个犯罪团伙抓获了吗？

李所长说还没抓获。当天夜里，我们就在各路口进行了严密布控，直到今天也没发现这伙人的踪影。为了进一步掌握这伙人的行动规律，今天特地到医院再找那个罪犯调查一下。王冶文说：哦，二位是来调查案情的，去问好了，这个人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住在单人病房，两名刑警轮流看守。

李所长说他现在仍是你的病人，我们得先征得你同意啊。

王冶文说：呵，我同意了，还写个批条吗？

李所长与贺队副同时笑了。

李所长与贺队副告别王冶文走出去，王冶文继续审阅病人资料。

大约一刻钟后，李所长与贺队副回到值班室。王冶文问情况查明了吗？贺队副说得到了一个重要情况，王主任是自己人，说也无妨。这个团伙多在附近的城镇作案，但在菊城有相对固定的藏身窝点，估计他们仍在菊城城内，并未负案逃离。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想弄灯下黑。

王冶文说这就简单了吧，审审这个犯人，弄清他们的藏身窝点就行了呗。李所长连连摇头：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这个犯人一暴露，早就转移了。

王冶文说那就查呀。李所长一笑：查？说得容易，全市上百处住宅小区都有出租屋，就是把刑警队全部派出，排查下来至少也得一个月。

王冶文摇摇头，不屑地一笑。李所长说王主任不相信？王冶文说不是不相信，是你们思维有问题。贺队副和李所长相互望了一眼：王主任话中有话？

王冶文拽拽自己的手指说：为什么要大规模排查，只找各小区的用水收费处就是了。现在正是夏季，人住在室内得喝水、得吃饭、得洗澡，派查水表的到各个有出租记录的房子里查一下水表，再和前几天的用水量做一比较，然后以你们的专业特长从中筛选，不就大大缩小排查量了吗？

贺队副盯着王冶文看了半晌：王主任，你不当警察，是刑侦事业的一大损失！

李所长说：他若当了警察，也是医疗事业的一大损失。

王冶文：高抬了，我只是套用了系统工程学和优选法而已。

李所长与贺队副起身告辞，临走时贺队副说感谢王主任妙手点拨，如此一来这案子就好破了。李所长说等案结后咱们请王主任喝酒，王冶文来了兴趣，问他们请自己喝什么酒。李所长说请你这样的名医，除了茅台就是五粮液呗。王冶文说这两样酒太普通，我想喝“人头马”。贺队副大惊：王主任，那酒我们可请不起，七八千元一瓶子呀！

王冶文笑起来：既然请不起，那就免了吧。

两个警察笑着走出值班室，姜玲盯着王冶文说：喂，我说姓王的，这天下你还有不促狭儿的人吗？

中午王冶文和姜玲去医院职工食堂吃饭，见内科主任刘少清和几个医护坐在角落的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悄悄议论着什么。王冶文走过去把饭盒放到餐桌的一个空位上问他们：能入伙吗？

刘少清说你都坐下了还问能不能入伙呀。王冶文吃了一口饭问他们嘀咕什么，刘少清回头看看餐厅内其他用餐的医护，然后附过身说：冶文，前天上午，李四秃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冶文口气很淡，说出事早在意料之中，不过很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刘少清低声说：你猜怎的，他把人家的会阴疱疹当成梅毒治，可能用了青黛升汞一类的剧药，疱疹溃破发炎，大面积继发感染。

王冶文说：这很简单，控制感染就行了呗。

刘少清：问题就出在这儿，老李他为了避免丑事外传，不让患者去注射室，而自己也不做皮肤试验就偷偷给病人注射青霉素。结果呢，病人出现严重过敏反应，导致剥脱性皮炎，要不是他反应快打电话找我过去抢救，患者恐怕得丧命。你看这事，了得吗？

餐桌上几个人唏嘘不不已：这人的医疗水平太差了！

王冶文说：像李岷这种医生，我认为提高技术的最好途径是让他把世上所有的病挨个儿患上一遍后又自己冶好。当然不是癌症。

刘少清：哈，你这话也够缺的，咒人家。不过，这个人也该咒，品行太坏了。

王冶文：前后两种口气，怎么回事？

刘少清告诉他，昨天病人家属告到卫生局，卫生局派人来医院调查，你猜怎么着，姓李的把责任全推到鲁副院长身上了，说为了创收，鲁副院长指示他这么干的。王冶文咬着一口馒头忘了咽：麻烦，这下鲁副院长是脱不了干系了。

刘少清点点头：让你说对了，上午办公室孙主任送了个熟人找我诊治，谈起了这件事，说卫生局已和齐院长商议，一是辞退李岷，二是鲁副院长察人不详，用人不当，还要给他一个处分。

王冶文说：姓李的真是个小人，无赖，你有可利用之处，他就拼命巴结你，也不怕在你面前低三下四，让他喊大哥他甚至喊你爸爸；如果你一旦损伤到他的利益，失去可利用的价值，这种人最拿手的办法就是马上把全部责任甩给你，以免拖累了自己。这时的他，你让他称你为孙子他还嫌你辈大呢。要命啊！

刘少清：精辟！

王冶文：不是屁精吧？

餐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昨天接连三台手术，王冶文和姜玲都感到身心有点儿疲惫，今天周日，俩人决定找个地方散散心放松一下。他们出了宿舍大门顺街往东走，到底去哪个游览点一时拿不定主意。姜玲说要不去古建筑一条街吧。王冶文说行，咱先到前边商场前的世纪广场转一转，然后再往东走不远就是古建筑一条街。姜玲点头说听你的，嫁狗随狗嘛。王冶文说：你还没嫁呢。

姜玲：形式上的没嫁。

王冶文一笑：这话要搁在几十年前，是要犯错误的。

姜玲问有多大错误可犯。王冶文告诉她，自己的导师当年和师母因为未婚先孕被开除党籍，工资还降了两级。姜玲说：你导师真不幸。哎？说到这里了，当初你舍了北京那么好的条件坚决回到菊城，现在感觉是不是太亏了？

王冶文歪头瞧着姜玲，脸上的笑也怪怪的，他拍拍姜玲柔软的肩背说：亏什么呀，想想我的小学同学中，至今还有没能讨上媳妇的，我都要娶两个了，而且现在这个还是极品，有什么亏的？

姜玲打了王冶文一下：促狭儿，你就没有正儿八经说个话。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向东，不大会儿就到了商城前的世纪广场。

广场上有散步的，打羽毛球的，练太极拳的，跳老年舞的。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在放风筝，孩子在前边跑，老人在后边费力地跟，一老一少一快一慢，欢乐与情趣相融，时尚和古旧互补，远远望去，感觉别致，新颖，朴实而热闹。

过街桥以南有几个戏迷在唱戏，京剧腔调抑扬顿挫高亢柔和，与广场上的人声和临街上的汽车喇叭声搅在一起，显得特别韵味绵长。广场那边的欣湖水面上慢慢漂浮着好几艘游船，远远望去，像一只只巨大的天鹅在水中游荡。

王冶文和姜玲走到喷水池边停下来，水柱随着音乐声喷出又落下、落下又喷出，在阳光下光华闪烁。周围有摄影爱好者在拍照，这些人不时地变换着位置，调整着镜头，随着闪光灯的一熄一亮，叫好与喝彩声在周围不断传来。王冶文饶有兴味地看着喷水池和喷水池周围的摄影爱好者，像在欣赏鲁副院长办公室里挂着的那些水彩画。姜玲拽他一下，已经入迷的王冶文扭过头：怎么了？

姜玲指指过街桥那边。

王冶文顺着姜玲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过街桥那里挺乱，广场上有些闲玩儿的人也开始往那边跑。王冶文问姜玲出什么事了。姜玲摇摇头说不知道。这时，过街桥那边的乱局开始往这个方向移动。有人在奔跑，有人边跑边自动形成半圆围观着什么。一个手拿风筝的孩子气喘吁吁跑过来。姜玲问：小朋友，出什么事了？

小朋友说有个疯娘们儿，拿着一支记号笔，非要给我风筝上签字不可。姜玲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拽起王冶文快步朝那边走去。他俩走到离那群人不远处蓦地站住，听到王冶文一声惊呼：夏雨柔！

果然就是夏雨柔。

夏雨柔蓬头垢面在过街桥附近的花池附近到处乱跑，手里举着支记号笔追赶身边的人，边追边嚷：跑什么跑，我还没给你签好字呢！

夏雨柔可能累了，她跑到花池边上坐下，从袋里取出一摞迭好的纸片左看右瞧，纸片上满是她签好了自己名的字迹，得意地抖动着，嬉笑着，忽然拿起纸片朝围观她的人们跑过来。围观的人们迅速闪躲，有位中年人跑得慢了些被捉住，夏雨柔把纸片塞给中年人说：拿着吧，我的亲笔签名，这样的机会不多。要不要，数量有限，等发放完了再要也没有了。

中年人似接非接但终于还是接过去，像研究《易经八卦图》似的冲太阳看了好一会儿说：字是写得不错，可你不是名人啊。

夏雨柔说我马上就要成为明星，到时，你想要还得请人求我呢。中年人哈哈笑起来，围观的人也哈哈笑起来。王冶文和姜玲走到夏雨柔身边，夏雨柔看着他俩嘻嘻地笑起来：瞧了没，到底有识货的，主动来找我签字了。

王冶文和姜玲一边一个架起夏雨柔的胳膊，姜玲连声叫着雨柔姐，问她还记得自己吗？夏雨柔说怎么不记得，你不是医院的小郎吗，和王冶文好上了？王冶文眼圈发红，声音颤抖：雨柔，雨柔，咱们回家。

夏雨柔形同陌路地看着王冶文，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认出了昔日的丈夫，忽然撇撇嘴说：回家，想得美，我就要成为大明星了，你配吗？

王冶文说不配，不配，这里人太多，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聊聊，行吗？

夏雨柔挣开二人往广场边上跑，王冶文和姜玲随后追上去。夏雨柔跑到广场边上跌倒了，王冶文和姜玲及时赶到把她扶起来，雨柔的膝盖和额头都给磕破了。王冶文朝临街一辆出租车招招手，出租车停在他们跟前。王冶文和姜玲把夏雨柔架上出租车，两个人把她夹在中间，她不再挣扎，可能是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王冶文掏出手机拨通后说着什么，随后听到他说了句“好的芳姐，我们马上就到”，便对司机说：歌舞团！

出租车驶离广场附近奔向北去，然后拐上东去的大街。

在王冶文的提议下，歌舞团领导班子商量决定把夏雨柔送本市精神病院治疗。王冶文和姜玲陪同前往，直接找到精神病专家老谭。老谭问了情况，做了检查，说是心反应性精神病，也叫失心疯，对症治疗，很快会恢复，只是反复性大。王冶文心中稍安，夏雨柔入院后，王冶文给邱小桦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无可能去照顾一下夏雨柔。小桦知道夏雨柔是王冶文的前妻，没犹豫，当即暂辞家政服务去精神病院做夏雨柔的陪护。

几天后，王冶文去精神病院探视夏雨柔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和姜玲聊夏雨柔的病情。姜玲问他情况如何，王冶文说听老谭讲，再有三五天便可出院了。姜玲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去看看顺便安慰一下病人，王冶文说有小桦在你还不放心吗？哎？姜玲忽然变得很沉默，她抻了好一会儿问王冶文：刘芳姐给你电话了吗？

王冶文说给电话了，问了问雨柔病情好转情况。姜玲说芳姐和你说其他的什么？王冶文呵呵笑起来：能说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姐姐教给做什么。

姜玲抬起头但却目光转向一边，她轻声说：冶文，芳姐不说那我自己说了吧。我想雨柔恢复后，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退出，你们复婚。

王冶文吃惊地张着嘴：为什么？

姜玲声调真挚而温柔：为了雨柔姐，也为了冬冬。

王冶文呆呆地看着姜玲一言不发。

姜玲追问：冶文，这件事，你能接受吗？

王冶文的脸迅速涨红起来，姜玲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绪激动得几乎失控，正想解释几句，却见王冶文起身跑进卧室，随着卧室门的关闭，从里边传出王冶文压抑着的抽泣和埋怨声：姜玲啊姜玲，你，你这是何必！

姜玲忽地站起来，泪流满面地跑进卧室里。

……

十天后的一个上午，一辆出租车停在歌舞团门前，康复后的夏雨柔背着旅行袋走出歌舞团大门，刘芳、王冶文、姜玲、小桦等人陪在她身边。

还没到出租车前，刘芳站住：雨柔，我和你说的那些话，希望你认真考虑。

雨柔轻轻摇头：刘姐，我可不是朝三暮四的人，谢谢姜玲妹妹的一片好意和付出。对冶文，我是喜欢但不是真爱；对老柳呢，是不太喜欢却是真爱。这是性质不同的两类爱情，你们不懂。我决心已定，这就去无锡影视基地找他，你不要再劝，各位也不要再送我了。

姜玲说：雨柔姐，这明星不是任谁都能做成的，你知道要付出多少吗？

夏雨柔说：妹妹，天生我才必有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再见！

夏雨柔一头钻进出租车，又从出租车窗里伸出手来朝几个人摆了摆，出租车鸣了声喇叭嗖地开走了。门前的几个人望着渐渐远去的出租车，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说夏雨柔是着魔中邪了。王冶文此时倒显得比较镇静，他说：也许她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

姜玲确有文采，信口吟出《卜算子·夜梦》：圆月挂疏桐，华光白如昼。世间男女双往来，为赴鹊桥路。风起惊回首，旧路又重走，可有真心候？

尾声

一个月后，在电视台和日报社的参与下，市立医院成立了帮扶基金会，鲁侃任会长；又一个月后，市政府追加财政，拨给市立医院扩建资金五千万元。加之市医院各科医护的努力创收，医院扩建工程于第二年春天正式启动。扩建后的市医院设备将更全，技术含量更高，分科更细，医护人员的数量和水平也将达到或超越同级医院，为从二甲医院转向三甲医院迈进了一大步……

卧底

版权信息

卧底

作者：王梓夫

责任编辑：马合省　卢祥秋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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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复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遭遇复仇

一

坐在烟海市天姿大酒店二楼围栏旁边的餐桌上，靳小晴突然想到了人生如梦这句话。两个多月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都是如此的不真实，恍恍惚惚，晃晃悠悠，如梦如幻。无论你是一个如何自信、如何叱咤风云的英雄或野心家，当人生遇到重大变故的时候，你才相信人原来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助，轻飘得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只能随风而去。这时候，只有到了这时候，你才相信人不再属于自己。

这是一家中档偏上的饭店，集餐饮、洗浴、娱乐于一体，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座，三楼则是洗浴中心按摩房什么的，四楼除了办公室还有客房。在二楼雅座的外面是一周围栏，围栏旁边是类似大排档的小型餐桌。坐在这种小餐桌上，可以把一楼大厅尽收眼底。靳小晴不明白，蓝湘不像是那种贪热闹的人，可是她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位置呢？

事实上，今天的一楼大厅也真是够热闹的，那里正在举行着一场婚礼，而且不是一般人的婚礼，是烟海市委书记徐文发的儿子徐冲的婚礼。对于这个婚礼，靳小晴事先是做过一些调查的，那也是执行蓝湘的命令。令靳小晴费解的是，蓝湘为什么对徐冲的婚礼有兴趣呢？

根据靳小晴的调查，这个婚礼原来准备在烟海宾馆举行的，那是属于市委市政府的宾馆。可是市委书记徐文发为了避嫌，选择了这家合资饭店，而且用餐标准是讲好了的，不算酒水，每桌六百元。还有，徐文发原来只想请一些亲朋好友办一个简单的仪式，可是女方家里不满意，身边的同僚有意见，上级和下级关系比较密切的人也提出了强烈的要求。你一个市委书记，偷偷摸摸把儿子的婚礼办了，连杯喜酒都不请人喝，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今天的婚礼也依然是严格控制的，正式发请柬的超不过三十人，可是那些闻讯赶来的就不好说了。谁让他是市委书记呢？公众人物无隐私，媒体不炒作，小道消息更厉害。

坐在靳小晴对面的蓝湘一直不说话，她们两个只点了两个清淡的小菜，要了一瓶长城干红酒，细斟慢酌，图的是看下面的热闹，消磨的是莫名其妙的时间。

蓝湘不开口，靳小晴是绝对不敢乱说乱问的。她们这两个年龄刚好差一倍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关系，而是奴隶和主人的关系，这是写进协议里的。靳小晴今年二十二岁，蓝湘四十四岁，表面上像一对姐妹，蓝湘依然很年轻，也很漂亮。有人说金钱不是万能的，金钱不能买健康，不能买年轻。错了，高科技发展的今天，有钱的女人甚或男人，把大量的钱都花在健康和美容上面了。肯定有效，无效谁办这傻事，蓝湘就是证明。

来宾确实不少，看得出来大多数是政府的各级官员。尽管在这里他们不敢摆架子，也不敢玩儿派，还是看得出来他们是政府官员。这是一批职业特征最强烈的人，他们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何况，那种刻意的掩饰，纯熟的谦卑，以及作秀般的兴高采烈，更进一步暴露出了他们那训练有素的职业特征。还有，透过一楼大厅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停满了大同小异毫无个性的小汽车。

蓝湘扑哧笑了。

靳小晴看着她，也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奴仆对主人的尊重。

蓝湘说：“你猜我笑什么？”

靳小晴摇了摇头。

蓝湘说：“我想起了一首民谣：拉开车门往里看，个个都是贪污犯。先枪毙，后立案，肯定没有冤假错案。”

眼下民间流行的民谣和黄段子像蝗灾般地铺天盖地，也像蝗灾般地迅速蔓延。中文系的叶建平说，这是官方文学阳痿，民间文学雄起的特殊时期，雄起的民间文学强暴的对象正是社会的弊端。想起叶建平，靳小晴的心像刀剜一般疼了一下。她咬了咬牙，竭力不把自己的情感表露出来。她现在不属于自己的，她的一切行为乃至情感都要以蓝湘为核心，为蓝湘服务。蓝湘花那么大的代价雇用她，她一定要当好这个奴仆。

蓝湘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门口的签到桌前面，凡是进入婚礼大厅的来宾都要先到那里签到，顺便交给账桌上一个红包。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许多有权有势的人都用这种方法敛钱。老百姓办事是破财花钱，当官的办事恰恰是发财的机会。据说两年前副市长秦向东的女儿结婚，光红包就收了一百三十万元，比办一个中型企业获取的利润还高，还不用交税。据说有一个私企老板送了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还有一个开发商送了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这件事影响颇大，有人告到了省纪检委员会。省纪检委员会还派来了专门调查组，查了三个多月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蓝湘看了半天，突然问：“为什么徐文发亲自负责签到？这不是太失身份了吗？是不是怕人家给的红包少？”

靳小晴急忙禀报说：“不是，这件事也真让徐书记为难了。开始说不办，大伙儿不干；后来又说小办，大伙儿还不同意；再后来他同意办了，但是拒绝收贺礼，大伙儿又强烈反对。徐书记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坚持，每人只收二百元，多一分钱都不收。这样，他还不放心，亲自接红包，超过二百元的，他当场退回去。”

蓝湘听了，沉吟了一会儿，鄙夷地说：“真他妈会装孙子。”

靳小晴想说徐书记是真的，看了看蓝湘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难道在蓝湘的眼里，当官的一个好东西都没有？这未免也太偏执了吧！

二

下面的婚礼开始了，响成一串的鞭炮，欢快的音乐，五彩缤纷的纸屑，穿着婚纱和礼服的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的陪同下入场了。

这个婚礼办得不俗，主持人居然是烟海市大牌播音员柳如烟。在整个烟海市，有两个人的名气最大，一个是市委书记徐文发，一个就是柳如烟。柳如烟一副大家闺秀的气度，还有清泉绿草般的清纯。男人眼里最美的女人，女人心目中最服气的偶像。她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是所有女人骄傲的姐妹，她属于烟海人民的，任何人都不能独霸她。也许就是怕触犯众怒，她一直没有谈恋爱。没有男朋友让所有人都感到安慰，都感到有希望。可是，一个可怕的传说像艾滋病毒一样在黑暗与龌龊中传播着，说她跟徐文发有染，或者干脆说她就是徐文发的情人，还有人说得更是有鼻子有眼，说她已经跟徐文发订婚了，徐文发给儿子举行完婚礼以后，就要跟柳如烟正式结婚。他之所以不愿意让儿子婚礼过于隆重，就是怕将来他和柳如烟的婚礼超不过儿子。人心就是一个黑暗的王国，从那里流出的乳汁都是黑色的。

柳如烟的出现无疑给徐冲的婚礼带来了躁动的狂热，也使那扑朔迷离的传说增加了真实的佐证。

蓝湘说：“徐文发很会当官。”

靳小晴向她投出了困惑的目光。

蓝湘说：“他是故意不避讳的，好像他这样做很坦荡，谣言不攻自破。他错了，现如今的老百姓是那么好骗的吗？谁比谁傻多少呀？”

靳小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蓝湘的话，还讨好地笑了笑，算是对蓝湘真知灼见的钦佩。

蓝湘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欣悦的表情，她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是不会满足于一个奴仆对她的阿谀的。

靳小晴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说：“柳如烟真漂亮！”

蓝湘看着她：“是吗？”

靳小晴急忙改口说：“啊……没有你漂亮。”

蓝湘说：“你像徐文发会当官一样的会说话，我会把你们放在一块儿较量较量的。”

靳小晴没有完全听懂蓝湘的话，继续说：“不过，你发现没有，柳如烟很像你，真的很像你。”

蓝湘含蓄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靳小晴的注意力开始向新郎和新娘转移，这真是非常般配的一对，令人艳羡。徐冲身高一米八〇，英俊潇洒，浓眉大眼，又风度翩翩，堪称是一个美男子。新娘叫尹音，烟海医院的牙科医生，这也是靳小晴事先调查出来的。她是一个苗条秀丽、高雅脱俗的姑娘，穿上洁白的婚纱，更是天使般的纯洁娇艳。如果不是那突如其来的灾难，未来的两年或三年后，她跟叶建平也会如此幸福地出现在婚礼上。她相信，叶建平并不比徐冲差，而她也会毫不逊色于尹音的……她的心又疼痛起来，刀剜一般。对未来她再也不存任何梦想了，她的梦已经破灭了，一个已经沦为奴隶的女人，还敢有什么美好的奢求呢？

婚礼热闹却又有条不紊，在柳如烟活泼高雅的主持下，新郎新娘交换结婚戒指，幸福地接吻，还有一拜天地改成了对天盟誓，二拜高堂改成了向双方的父母鞠躬，徐冲没有母亲，只有徐文发一个人有些尴尬地坐在家长的位置上。三是夫妻对拜……有人开始闹了，要求他们离得近一些，要头撞头，撞出声音来，撞得越重越响将来越幸福……

一个女人突然跑上来，大声地甚至是歇斯底里地叫着徐冲的名字。整个婚礼上的人都呆愣住了，那个女人显然是从农村来的，衣衫不整，长长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差不多把整个脸庞都遮住了。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用小棉被裹着的孩子，同样也看不清孩子的模样和大小。

女人已经蹿到了徐冲面前，声泪俱下地哭叫着：“徐冲啊徐冲，你可以抛弃我，你可以把咱们的海誓山盟当成放屁，你可以娶这个女人做你的老婆……但是你……你不能抛弃孩子，这可是你的骨肉啊……我今天不是跟你捣乱的，我也不愿意在你的婚礼上扫你的兴，我只求你把这孩子收下……咱俩的缘分断了，我不恨你，我只求你把孩子养大，别让孩子受委屈……我是死是活你就不用管了……”

徐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那个女人在说什么。可是女人的话却让在场的来宾都听得一清二楚，婚礼上立刻嘈嘈杂杂地议论起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又突然咕咚一下跪在了尹音面前，悲悲切切地哭着说：“妹妹，姐姐求你了，这是徐冲的亲骨肉，你既然爱徐冲，就收下这个孩子吧……我知道，你刚入洞房就当妈这不公平，可是这怨不得别人，你要好好待这孩子，姐姐求你了……”

徐冲和尹音包括主持人柳如烟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没有丝毫的准备，都傻子似的看着那个女人，甚至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那个女人说完，把孩子往徐冲的脚下一放，扭过头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婚礼上的人依然没有反应，似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知觉，都变成了僵尸，连空气都凝固了。

最先从噩梦中醒来的是新娘尹音，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哇的一声哭叫起来。紧接着，她发疯般地撕扯掉身上的婚纱，朝徐冲狠狠地甩去。然后也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捂着脸跑了出去……

蓝湘轻轻地说：“咱们走吧。”

靳小晴似乎没听清，这里发生的事情还没闹明白，怎么能走呢？你难道连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吗？

蓝湘已经站起身来。

靳小晴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也只好跟着站起身来。

蓝湘沉着脸，严肃地说：“今天晚上你到徐文发家里去。”

靳小晴一愣：“干什么？”

蓝湘说：“给他家当保姆，照顾这个孩子。”

靳小晴困惑地问：“我……我怎么去？”

蓝湘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别问我。”

三

两个月以前，正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的靳小晴祸从天降。那是一个临近暑假的周末，她从教室里出来，朝学校大门口的邮局走去。她要给爸爸和弟弟发一封信，告诉他们这个暑假她不回去了。她找了一个做家教的工作，不但节省下了来回的路费，还能赚几百元钱。从大别山深处考出来的姑娘深知生活的艰辛，她从小失去了母亲，是父亲把她和弟弟拉扯大的。父亲靠种几亩薄田不但要养活弟弟，还要供她读大学，父亲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叶建平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来了，喊她，她站住了。她以为叶建平又要约她去酒吧或舞会什么的，她想告诉叶建平，她要去赚钱。叶建平比她高一届，明年就要毕业了。他是一个来自上海的公子哥，父亲是个私营企业家，很有钱。从靳小晴进入北大半年以后，叶建平就死死地追求她。靳小晴总觉得她跟叶建平家相差甚远，门不当户不对，将来不会有好结果的。叶建平却不听这些，他说他养得起她。将来毕业了，她什么工作都不需干，就给他当专职太太……靳小晴渴望着离开大别山里那贫穷落后的小山村，渴望着能过一种衣食不愁的生活，更渴望着能为父亲减轻一些负担，还渴望着将来能为供养弟弟继续读书……她动心了，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叶建平追求她就是图她长得漂亮，后来叶建平向她说了真话：城里的姑娘靠不住，谁知道她们过去爱过谁，谁知道她们跟多少人睡过了。

靳小晴听了叶建平这些话并没有反感，男人找老婆也像女人找丈夫一样，首先要可靠，要能跟你一心一意地过一辈子。靳小晴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女人感到自豪……但是，自尊心很强的山里姑娘从来不花叶建平的钱，尽管她再困难，她也从不向叶建平伸手。当然，叶建平请她出去吃饭，去舞会，甚至到北京人艺看话剧，那便另当别论了。男人的这种钱她还是可以接受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更加让叶建平觉得她可靠了。两个人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并且信誓旦旦了……

叶建平很急，说是刚才到宿舍找她，她弟弟正在宿舍门口等着她，让她快点儿回去。

靳小晴急切地问：“我弟弟怎么来了？”

叶建平说：“不知道，他没说。”

一种不祥之兆像浓烟一样笼罩着靳小晴，她顾不得多想，像救灾一样地飞步朝宿舍跑去。叶建平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她跳了上去……

灾难果然像恶魔般不期而至，弟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带着爸爸一起来的，爸爸病了。

爸爸病了并不奇怪，在靳小晴的记忆里，好像爸爸从来就没有健康过。妈妈是生完弟弟的第二年去世的，爸爸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他们姐弟俩。爸爸的脸色总是蜡黄的，四十岁不到头发都白了。他犯的是心口疼的病，其实就是胃病。大别山里的人不知道那个部位该叫作胃，都说是心口疼。爸爸从来也没有把自己的病当回事，疼起来的时候蜡黄的脸上滚动着豆粒儿大的汗珠儿。甚至有时候爸爸疼得抽搐成一团，丑陋得像一个怪物。但是爸爸从来不叫，他总是默默地忍受着这剧烈的疼痛。爸爸也从来不吃药，疼的时候总是吃碱面，抓一把碱面放在嘴里，然后再喝一口水冲下去。每当爸爸犯起病来的时候，靳小晴都不忍心看他。眼见着这种痛苦比自己受到折磨还难受，靳小晴总是心里暗暗地企盼着，企盼着自己快点儿长大，快点儿能挣到钱，有了钱就可以将爸爸带到大城市的大医院里将他的病彻底治好……

爸爸却提前来了，他实在受不了了，弟弟只好把他带到了北京。爸爸被弟弟安置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地下旅馆里，便匆匆忙忙地来找她。

弟弟说：“爸爸还不来，桂花大婶说，再不把爸爸送进医院，他就会疼死的，她的丈夫就是那样疼死的。”

靳小晴跟着弟弟急忙去看望爸爸，幸亏有叶建平在身旁。他们还打了一辆出租车，这是靳小晴到北京近三年来第一次坐出租车，当然是叶建平花的钱。靳小晴很感激他，觉得他成了她的救星。

他们把爸爸弄到医院，最有名气的协和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爸爸患的是胃癌，已经到了晚期，再不做手术，命就保不住了。医生征求靳小晴的意见，靳小晴当即表示，马上让爸爸住院做手术。可是当她为爸爸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医院要十五万元的押金……

十五万元对于靳小晴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她做梦的时候都不敢奢求自己能拥有那么多钱。可是，要救爸爸的命，确实需要这么多的钱。她没有钱，最多最多，她只能凑一百五十元钱，只有百分之一。

爸爸又被送回到了那个地下旅馆，她得急着去找钱。北京城似乎有许多钱，可以说整个城市都是用钱堆积起来的。那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么多的豪华汽车，那么多的高档商店，还有那么多的银行……可是靳小晴能从这些地方抠出钱来吗？一分钱都不能。她需要钱，可是钱到哪儿去找呢？在这个城市里，除了同学，她几乎不认识任何人。学生都是无产阶级，平时相互间拆借，也不过是十元八元的，谁能借给她十五万元呢？

她只有向叶建平开口，她知道这个口不好开，但是又不能不开。叶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了，或许他已经默默地为靳小晴想办法去了。有了叶建平，靳小晴就觉得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就觉得爸爸的命还有救……

叶建平果然伸出了援助之手，那是第二天在她的宿舍里，当着她室友的面，将厚厚的一沓钱交给了他。靳小晴见了那沓钱，像见了一件不祥之物，身上立刻冒出了一股凉气。她看到，那沓钱虽然厚，却都是十元钱一张的。更让她感到惊恐的是，叶建平竟当着她的室友非常慷慨地说：“这是八百元钱，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这钱你拿去用吧，不用你还的，白送给你了。”

靳小晴像是挨了一闷棍儿，顿时失去了感知能力。她只记得自己没有伸手去接那八百元钱，那八百元钱是叶建平放在她的床头上了。要是平时，叶建平送给她八百元钱，她会觉得接受了一座金山，足以掂量出自己在叶建平心目中的分量。可是这会儿，在她急如星火般地需要十五万元的时候，这八百元钱还不如塞进爸爸嘴里的那一把碱面……

叶建平留下这八百元以后再也没有露面，像是在反扫荡期间突然进入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掩体，连日本鬼子都搜查不出来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靳小晴每天干了些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宏观地说，她是去借钱，但是到哪儿借钱，找谁借钱，她自己也不清楚。然而她得做，得跑，得奔波，似乎行动就是一切，无效的行动也是对父亲的一种抢救，一种道义上的报答。

父亲用仅存的一点儿气力向她和弟弟咆哮着：“快把我送走……我要回大别山……不能让我死在这儿……我就知道是来送死……快把我送回去……”

她能将爸爸送回去吗？送回大别山就是送到地狱里去了，靳小晴和弟弟都深深地知道这一点。

这一天，她奔波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回到那个地下旅馆，突然看见弟弟跪在旅馆旁边的大街上。弟弟的胸前挂着一块纸板做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好心人，帮帮我，救救我爸爸！

弟弟是个一米七〇的男子汉了，虽然还欠成熟，却也是一表人才。这个雄心勃勃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了幻想的高中生就这么沿街跪着，头低在心口窝儿上，那正是爸爸最疼痛的部位……蓦然间，她想起了爸爸，那是妈妈讲给他们的故事。“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给爸爸的胸前挂上了牌子，也是像弟弟胸前的牌子吗？爸爸的牌子上写着：死不悔改的走资派。那时候爸爸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造反派拉他游街，命令他在街中心跪下。爸爸说，男人膝盖是黄金做的，只能跪天地，跪父母，跪老师。天地君亲师，除此之外，男人不能向任何人下跪。

爸爸的刚强遭到了造反派残酷的拷打，却赢得了妈妈的爱情。妈妈生前不止一次地跟靳小晴讲，你爸爸是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是不向任何人下跪的。弟弟懂事以后，靳小晴又无数次地向弟弟讲妈妈留下的故事，希望弟弟像爸爸一样有尊严地活着，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可是，现在弟弟下跪了，而且在这些形形色色过往的路人面前下跪了。跪得是那样的卑微，那样的低贱，那样的丑陋。可是，弟弟是为了爸爸啊……

靳小晴再也忍不住了，她飞奔过去，把弟弟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却没有哭，弟弟的头烫得她胸口发热，弟弟的面前只有几张脏兮兮的毛票和几枚可怜巴巴的钢镚儿。弟弟也没有哭，弟弟依然跪着，像个男子汉一样顽强地跪着……

靳小晴彻底地绝望了，她想到了死。可是她又不能死，她死了以后，弟弟怎么办？爸爸怎么办？

她在护城河畔的小石桥上徘徊，在绝望与绝命之间抉择。奇迹出现了，她总是相信这是上苍恩赐给她的奇迹。蓝湘来到了她的面前，悄无声息的像一片无风而落的叶子。

蓝湘靠在小石桥的栏杆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原本她不想理她，她需要的是十五万元钱，而不是各种形式的同情。

蓝湘说：“我可以给你十五万元钱。”

靳小晴像听到神谕一样地震惊了，她看着蓝湘，深信她就是为了拯救她才下凡的天使。

蓝湘说：“不是十五万元，是二十万元。除了治好你父亲的病，还可以让你弟弟明年考大学。”

靳小晴依然听着，非常肃穆。

蓝湘说：“不过是有条件的，你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时候，靳小晴突然醒了，像是在浊流翻滚的漩涡里清醒地看见了一棵救命的稻草。

蓝湘说：“你放心，这条件并不苛刻，只有一样，你得听我的，在一定的时间内。”

靳小晴急速地搜索着脑子里储存的程序，她知道这是一笔交易。因此她才相信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话是认真的。

蓝湘问：“你要考虑考虑吗？”

靳小晴说：“杀人我不干。”

蓝湘说：“我不让你去杀人。”

靳小晴说：“贩毒我也不干。”

蓝湘说：“我也不让你去贩毒。”

靳小晴说：“你不会让我去卖淫吧？”

蓝湘没说话。

靳小晴坚定地说：“二十万元钱，救我父亲的一条命，卖淫我也干。”

蓝湘说：“不，我不让你去卖淫……但是，关键的时候献身是难免的，我说关键的时候。”

靳小晴说：“我干。”

蓝湘说：“时间为一年，每月三千元工资。”

靳小晴深感意外：“还有工资？”

蓝湘说：“不止工资，还有奖金。

靳小晴说：“我同意。”

蓝湘说：“恐怕你得跟学校办一个休学一年的手续。”

靳小晴说：“这没问题，反正这学我也不能上了。”

蓝湘说：“你父亲的手术做完以后，你就要跟我走。”

靳小晴点了点头。

蓝湘说：“我们还要签订一个正式的合同。”

靳小晴问：“什么合同？”

蓝湘说：“复仇合同。”

靳小晴有点儿吃惊，但没有开口。

蓝湘满意地说：“这就对了。记住，在今后一年的时间里，你是属于我的，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你的行动，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一切，懂吗？”

靳小晴说：“我知道，我给你当一年的奴隶。”

蓝湘说：“我很高兴你能这样理解。”

靳小晴问：“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

蓝湘说：“你跟我走，我们先把合同签了，明天一早你爸爸就可以住进医院。”

父亲的手术做得很成功，靳小晴送父亲和弟弟上了火车，还悄悄地塞给弟弟一张五万元的存折。弟弟一直在追问她，她什么也没有告诉弟弟。也许这是一个永久的谜。

这样，靳小晴便跟着蓝湘来到了烟海市。

四

这天晚上，市委书记徐文发的家里乱了套。徐冲的婚礼被搅散了，又凭空多出了一个只有几十天大的孩子。孩子大概是饿了，又哭又闹，还屙了满床的屎尿。幸亏徐冲的姐姐徐敏留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照顾着孩子。徐敏在靠山集中学当教师，今天是请假来参加弟弟的婚礼的，明天早上还有她的课。她走了，这孩子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她该怎么办？父亲和弟弟的火气都要把房顶冲破了，这父子俩吵了一顿停下来，停下来又开始吵。父亲向审贼一样审讯着弟弟，弟弟恼怒得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没有奶瓶，没有奶粉，平时家里面就是徐文发和徐冲两个大男人过日子，常常一个星期都不开一次火。没有女人的家就像没有人管理的垃圾站。徐敏想出去给孩子买奶瓶奶粉尿布之类的必需品，可是两个男人又都不管这个孩子，她离不开。

徐文发喘了一会儿气，又从书房里走出来。徐冲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生闷气，电视却开着，鬼知道他在看什么。

徐文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踱到了徐冲的对面：“徐冲，咱俩不要吵，谁也不要吵，咱心平气和地谈谈行不行？现在我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我儿子，咱俩作为朋友谈一谈行不行？或者作为同事谈一谈行不行？”

徐冲依然赌着气：“有什么好谈的，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我跟你说一万遍了，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哪儿来的，我也不认识那个该死的女人。”

徐文发竭力忍耐着：“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得跟我把情况说清楚。”

徐冲说：“有什么好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文发说：“你说你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哪儿来的，你也不认识那个女人，可是为什么那个女人把孩子抱给你呢？”

徐冲说：“这你应该去问那个女人。”

徐文发说：“那个女人是谁？”

徐冲说：“我再说一遍，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该死的女人。”

徐文发说：“你再想想，你再仔细想想，先不要把口封死，或许是有什么疏忽了或者忘记了？”

徐冲说：“你这是诱供。我根本就什么事都没有，再说这种事能疏忽吗？能忘记吗？”

徐文发说：“我这不是在启发你吗？你有什么事不该瞒着我，你跟我说出来，我也能替你想想办法呀。”

徐冲说：“你什么也不要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烦着呢。”

徐文发强压着火气：“你烦，你烦什么？这都是你惹的祸，你还烦了？岂有此理！”

徐冲也火了：“我惹什么祸了？”

徐文发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惹的祸还小吗？婚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真是天大的新闻。”

徐冲说：“有人要给我栽赃，我有什么办法？”

徐敏静静地走过来，柔声地劝解着：“你们别吵了，当务之急，该想想这孩子怎么办？”

徐冲火气冲天地说：“把那杂种扔到大街上去！”

徐敏说：“你冷静点儿，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性命，现在孩子在咱手里，咱就得管。”

徐冲说：“要管你管，跟我没关系。”

徐文发火了：“你混账，跟你没关系跟谁有关系？难道跟你姐姐有关系。”

徐敏说：“爸爸，您也别发火，您能不能给福利院打个电话，让他们先领走。”

徐文发说：“笑话，让福利院领走，亏你也想得出来？这是谁的孩子，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反正外人都认为这孩子是他徐冲的。婚礼上这么一闹，影响就够坏的了，再把孩子送进福利院，人家会怎么说？不要说人家福利院不收，就是收，咱也不能干这缺德的事。”

徐敏为难了：“那怎么办呢？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徐文发说：“明天你该上班去你的，不行先找个保姆。”

徐敏说：“今天晚上怎么办？这孩子饿了，得喂他。要不，您先看着点儿，我去买点儿奶粉，还有奶瓶尿布什么的……”

徐文发火气又上来了：“我不管，我从来就不会看孩子，你们小时候我都没有照顾过。”

徐敏又转向弟弟：“徐冲，要不你先照顾一下那个孩子。”

徐冲说：“我看他一眼都烦，你不怕我把他掐死？”

有人敲门，三个人都惊愣了一下。

孩子又哭闹起来，徐敏去照顾孩子。

徐文发看了看徐冲：“不会是尹音回来了吧？”

徐冲说：“您也不想想，她能回来吗？”

徐文发说：“要想让她回来，你必须跟她把今天的事情解释清楚。”

徐冲说：“这我可是解释不清了，连你都不相信我，你说我还能说服谁呢？”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徐文发无奈，只好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苗条秀丽、文静内向的姑娘。

徐文发打量着这个姑娘：“你找谁？”

姑娘说：“请问，您需要一个保姆吗？”

徐文发警惕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家需要保姆？”

姑娘说：“徐书记，请您不要误会，白天的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正在找工作，也想帮帮您。”

徐文发的警惕放了下来，姑娘说得很实在。

姑娘说：“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很同情您。我知道，有些人是不怀好意的。”

这话竟让徐文发很感动，心里还热了一下。但是他依然有些不放心：“你叫什么？”

姑娘说：“我叫靳小晴。”

徐文发又问：“你从哪儿来？”

靳小晴说：“我从大别山来。”

徐文发看了看靳小晴：“你不像山里来的姑娘。”

靳小晴说：“我在北京读过书。”

徐文发明白了：“噢，没考上大学是吧？”

靳小晴点了点头。

徐文发立刻热情起来：“来来，请进，进来谈。”

靳小晴走进了屋子，坐在沙发上的徐冲本来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知道靳小晴进来了。可是他连头都没有抬，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敏跑了出来：“太好了，我们正需要一个保姆呢，来来来，你先替我看管一下这孩子，我去买点儿奶粉什么的。”

靳小晴说：“不用了，我顺便带来的。”

徐文发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靳小晴的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靳小晴把塑料袋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掏着：奶瓶、保温罐、奶粉、尿布，还有小衣服、小玩具……

五

这是一套很大的楼房，四室二厅二卫加上一间书房，烟海市委市政府的干部楼。面积不小，大概将近二百平方米。徐文发告诉她，这是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分配给他的房子。靳小晴注意到，这房子不小，可是里面的家具并不多，而且大多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式的家具。要是靳小晴直接从大别山里来，会觉得这套住宅很豪华。可是她毕竟在北京读了三年的大学，她跟着同学也去过一些有钱人的家庭。平心而论，徐文发的家除了房子大点儿以外，基本上算不上富裕，甚至连小康都说不上。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怎么不好好布置一下房间呢？

房间大，家具旧且少，因此靳小晴总觉得这房子里空荡荡的。徐敏走了，徐文发跟徐冲都上了班，这空荡荡的房子就剩下了她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孩子。

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儿，靳小晴喜欢男孩儿。这不仅仅是女人的天性，还因为她从小失去了母亲，是她帮助父亲把弟弟带大的，她还有照顾小孩儿的经验和兴趣。总该给孩子取个名字，叫什么呢？这孩子是一个女人丢给徐冲的，徐冲又不承认这孩子是他的。那么……就叫他丢丢儿吧。丢丢儿，丢丢儿，她冲着孩子叫着，孩子咧开鲜嫩的小嘴儿笑了……

几十天的孩子正是贪吃贪睡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靳小晴是闲暇的。闲暇下来的靳小晴无事可做，就帮助徐家收拾房间，先是收拾客厅，客厅里的沙发还是包面的，都破成大窟窿小眼了。她到外面买来一些沙发布，将那些破沙发重新包起来。墙壁黑乎乎的，角落里都挂上了蜘蛛网。靳小晴打扫干净以后还嫌不够，又买来一些乳胶漆将墙壁粉刷一新。还有饭厅里的餐桌，三条腿儿着地，晃晃悠悠不说，还肮脏不堪。靳小晴将桌子腿修好，只是钉了一块小木板就放平了，举手之劳。然后，她又选了一块很鲜亮的桌布盖在上面，焕然一新……

收拾完客厅，她还想收拾一下卧室和书房。四个房间，徐文发占一间卧室，留给徐敏一间卧室，徐冲占一间卧室，也是他和妻子的新房，还剩一个房间刚好留给了靳小晴和丢丢儿，安排好了似的。

靳小晴悄悄推开徐冲的新房，心里紧张得跳动起来，做贼似的。房间布置得非常雅致，墙壁上贴着徐冲和尹音的结婚照片，还有一些非常精美的艺术品。床罩和窗帘都是淡紫色的，反映出了尹音的品格和兴趣。还有门后挂着一串风铃，墙角上挂着两只纠缠在一起的小布猴儿。多么美好的生活，就这么毁了，像矗立在曼哈顿的双子座世贸大厦，顷刻间便成了一片令人恐怖的废墟……她又联想到自己，不也是顷刻间成了一片废墟吗？她美妙的梦想变成了废墟，偶像似的叶建平也成了一片废墟……只是，父亲的命保住了，弟弟的学业保住了，上帝没有保护美国，没有保护徐冲，却眷顾了她。她应该感谢上帝，她的上帝是蓝湘。

蓝湘这会儿住在滨海大饭店的一个豪华的套间里，她在那里干什么？难道仅仅是在遥控她吗？

蓝湘给她一部手机，但是嘱咐她不要让徐家的人知道，免得引起徐家人的怀疑，一个小保姆是不该有手机的，这是常识。蓝湘告诉她，让她把手机设置在震动位置上，如果有事，她将用短信息的形式向她发送指示。如果方便，在徐家人不在的情况下她们可以通话。几天来，她只跟蓝湘通过一次话，主要是向她汇报自己到徐家以后的情况。蓝湘没说什么，只是指示她好好干，当一个合格的保姆就行了。这很简单，她会让徐家人满意的，她有这个自信。

徐文发打来电话，很客气。说如果可能，他想晚上在家吃饭，做一点儿面条就行了。徐文发每天很晚才回来，从来不在家用餐。今天是怎么了？

徐文发打开门以后大吃一惊，他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家，以为走错了门，半天都不敢挪动脚步。直到靳小晴把拖鞋放在他的脚边，他才恍然大悟：“天呀，你真有回天之力，怎么把家里收拾成这个样子了？”

靳小晴小心地说：“对不起，我……没什么事可做……也没有征求您的意见。”

徐文发说：“别说对不起，我该对你说谢谢。啊……光说谢谢是不够的，我该奖励你。你知道吗，自从徐冲的母亲去世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请人进我的家门了。原指望尹音过来会好起来的，没想到……”

徐文发的声音哽咽了。

靳小晴告诉徐文发饭已经准备好了。徐文发进了餐厅，坐在那稳稳当当的餐桌前，用手不停地摩挲着那鲜亮的桌布。靳小晴端上来两个清淡的小菜，一盘肉片苦瓜，一盘素炒茄子丝儿。

徐文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靳小晴问：“您喝点儿酒吗？”

原本徐文发不想喝酒的，见了那两样菜，舌头便发起酸来。他站起身，想找出家里存的酒，却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

靳小晴问：“您是喝白酒，还是喝啤酒？”

徐文发不解地问：“哪儿来的啤酒？”

靳小晴说：“我买了一点儿，放在冰箱里了。”

当然，在这酷暑炎热的夏天，能喝一瓶冰镇啤酒是最惬意不过的事了。

靳小晴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燕京啤酒和一只洗得晶莹透亮的玻璃杯，放在徐文发面前。

徐文发说：“怎么就一只杯子？你也喝一点儿嘛。”

靳小晴说：“我不喝，我去给您煮面条儿。”

徐文发说：“煮面条儿忙什么，来来，一块儿喝一杯。”

靳小晴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不能跟徐文发同桌用餐，更不能不分尊卑地一块儿喝酒，借口孩子该换尿布了，便走开了。

当靳小晴将煮好的面条儿端上来的时候，徐文发险些惊叫起来。这不是从外面买来的切面，而是靳小晴自己亲手擀出来的。每根面条儿都柔软细腻，滑润透明，这让徐文发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这种手擀面只有妻子才做得出来，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里，徐文发不管在外面多苦多累，只要坐在餐桌旁，看见妻子为他做的手擀面，心里就立刻宽松畅快起来……徐文发的眼睛湿润了。

靳小晴关切地问：“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我不大会做饭。”

徐文发说：“小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想回来吃顿饭吗？”

靳小晴摇了摇头。

徐文发感慨地说：“我经常在外面陪吃陪喝，把胃都吃坏了。这两天我的胃特别难受，什么都不想吃。”

靳小晴心里一动：“原来您的胃不好，吃药了没有？”

徐文发感激地说：“吃了你的这两个小菜儿，还有这碗面条儿，什么药都不用吃了。”

受到了徐文发的表扬，靳小晴脸上泛起两朵红晕……

六

徐冲在建筑设计院工作，这也是他上大学时读的专业。原来只是一般的设计人员，后来由于工作出色，被提拔为业务科的科长。自从靳小晴进了徐家以后，几乎很少见到徐冲。他每天很晚才回来，回来后便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里闷头大睡，那时候靳小晴已经搂着丢丢儿睡下了。第二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冲又早早地走了，靳小晴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人去屋空。他还从来没有在家吃过饭，就是说，靳小晴还没有跟徐冲接触过，甚至连他的面目还没有辨认清楚。

这一天，靳小晴给丢丢儿洗尿布，没有像往常那样睡觉。丢丢儿总是拉稀，尿布很难洗，需要量也越来越大。靳小晴有点儿累了，不过这样的累算不了什么。从大别山出来的孩子刚会走路就会干活儿，劳累几乎是他们的生活必需品。没有劳累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不能生存，靠土里刨食能不累吗？还是上大学以后让靳小晴娇气起来，父亲的病又让她更深刻地体验到了人生的艰难。好在她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她付出这点儿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人敲门，门敲得很响，像是出了什么事。徐文发已经睡下了，靳小晴急忙去开门。她怕出现不测，没敢贸然开门，从猫眼往外看，让她惊惶起来。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一个男人背着徐冲，一个男人敲着门。

靳小晴急忙打开门，焦灼地问：“怎么了？”

那个敲门的男人说：“徐冲喝多了点儿，我们给他送回来了。”

靳小晴悬着的心沉了下来。

两个男人慌手慌脚地将徐冲送进屋里，扔在床上便匆匆地走了，连徐冲的屋门都没有关。

靳小晴走进去，见徐冲像一条死狗一样歪斜在床上，脚上还穿着鞋。靳小晴心里抱怨着，男人就是粗心，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

徐冲肯定喝了不少酒，满屋里立刻弥漫起了恶浊的酒气，靳小晴一阵干哕。她屏息着呼吸来到徐冲的床边，先给他脱了脚上的鞋，又把他的身子顺过来，抬起他的头垫上枕头。紧接着，她到厨房里做了一碗酸辣汤，准备给徐冲喝下去。父亲一直在村里当干部，也有喝多的时候，靳小晴总是用这种办法为父亲醒酒。

靳小晴将酸辣汤端进徐冲的房间，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前，犹豫了一下，便摇晃起了徐冲的肩膀：“徐哥，你醒醒，起来把这汤喝下去……”

徐冲醒了，醒来的徐冲没有坐起身，却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靳小晴，嘴里喃喃地说：“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靳小晴吓得浑身战栗起来，不知道徐冲想干什么。

徐冲翻了个身，把她拉得更紧了：“你别走……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靳小晴明白了，徐冲在洗刷着自己的清白。看着徐冲这痛苦万分的样子，靳小晴不由自主地说：“徐哥……我相信你，这不是你的错……”

徐冲高声叫起来：“什么？你说什么？你相信我？你真的相信我吗？”

靳小晴说：“我相信你，真的相信你，你是清白的。”

徐冲呜呜地哭了起来，可是拉着靳小晴的手却没有放松：“天呀，你相信我了……你到底相信我……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吗……我没……没喝多……我不是在做梦吧……尹音，我的亲人……我的好尹音……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们结婚吧……我们重新结婚……我们不再举行鸡巴婚礼了……我们去旅游……旅游结婚……尹音……你说……你说话啊……”

靳小晴明白了，徐冲果然喝多了，把她当成了尹音。靳小晴的手被徐冲攥得生疼，明明知道徐冲拉错了人，她也不忍心将手抽出来。她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这么痛苦，徐冲是个性情中人，失去了尹音无疑对他是一个巨大的打击。靳小晴没有说什么，她既不能代替尹音，又不愿意粉碎徐冲的梦想。她默默地站在床边，听着徐冲那痛不欲生的表白，心里一阵又一阵地绞痛。

蓦然，徐冲停止了哭叫，睁开了血红的眼睛，傻子似的看着靳小晴，那铁钳一样紧攥着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你……是不是……你是谁？”

靳小晴红着脸，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你……你醒了……”

徐冲依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这是在哪儿？”

靳小晴说：“你是在自己的家里，是两个人把你送回来的。”

徐冲还是不解：“你是谁？”

靳小晴说：“我叫靳小晴，是你家的小保姆。”

徐冲渐渐地清醒过来：“小保姆……靳小晴……”

靳小晴端过桌上的酸辣汤，关切地说：“徐哥，你喝多了点儿，把这汤喝下去，醒醒酒吧。”

徐冲有点儿尴尬，但他还是顺从地欠起身，接过了靳小晴的酸辣汤。

靳小晴等他把汤喝下去，接过碗。

徐冲问：“我爸爸回来了吗？”

靳小晴说：“回来了，已经睡下了。”

徐冲停了一下，又问：“那孩子呢？”

靳小晴说：“也睡了。”

徐冲朝靳小晴看了一眼，感激地说：“辛苦你了。”

靳小晴心里一热，鼻子都有点儿发酸了。

徐冲又问：“你来几天了？”

靳小晴说：“一个星期了。”

徐冲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一个星期……七天了……七天了……”

靳小晴明白他的意思，这场噩梦已经把他折磨七天了，多么漫长的七天啊……

七

这天晚上，徐文发把公安局长严松明请到了家里。当徐文发介绍来者是公安局长的时候，靳小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个又矮又瘦干巴得像个笤帚疙瘩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说不清什么颜色的夹克衫，头发不但蓬乱还脏，上面沾满了油糊糊的污垢，脸蛋子上胡子拉茬，至少一个星期都没有刮脸了。不要说什么公安局长，说他是大街上捡破烂的准有人信。

徐文发热情地招呼严松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吩咐靳小晴沏茶倒水。

严松明不客气地说：“别沏什么茶了，给我泡碗方便面吧，我都要饿疯了。”

徐文发忙说：“别别，泡什么方便面。小晴的面条儿做得非常好，这样吧，你先喝点儿啤酒，冰镇的。小晴马上给你做面条儿。”

不等徐文发吩咐，靳小晴急忙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冰镇啤酒，又端上来一盘火腿肠。严松明真是饿极了，打开啤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儿朝天。紧接着，也不用筷子，抓起那盘火腿肠就往嘴里塞。靳小晴急忙又拿来两听啤酒。

徐文发歉疚地说：“瞧瞧，瞧瞧，都怪我，也没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就贸然把你找来了。是不是又蹲坑去了？”

严松明说：“还是那个盗车团伙，我们已经盯了他们半个多月了。”

徐文发问：“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严松明说：“今天夜里就动手，一网打尽。”

徐文发一愣：“那我就不耽误你了，吃点儿东西你就走吧。”

严松明说：“不，我已经安排好了，总指挥是副局长田丹，他们已经放我回去睡觉了。”

徐文发说：“我就不相信你能睡得着。”

严松明说：“所以我就到您这儿来了，反正我的手机总是开着，在哪儿指挥都一样，误不了事的。”

徐文发说：“你应该跟我说一声，早知道这样，我绝对不会叫你来。”

严松明说：“能让徐书记请到家里来，我大概是咱烟海市第一人吧。据说连市长都没有进过您家，这个机会我能失去嘛！”

徐文发说：“你别瞎说，我不让人到我的家里来，不是我将人拒之门外，而是实在没法让人进屋。外面现代化，家里脏乱差，我这不是好面子嘛！”

严松明朝四处打量了一下：“不对呀，这里面不是挺干净、挺体面的嘛！”

徐文发说：“就是这几天刚刚改变面貌，来了个小保姆，又聪明又勤快，把这个家算是支撑起来了。”

严松明说：“所以说呀，家还得由女人支撑着。我说徐书记，平时也没时间跟你说闲话，我今天得劝您一句，您还得找个人。嫂子过去都快十年了，您还准备守多久呀？”

徐文发叹息着说：“唉……我倒不是要当贞节烈男，找个女人容易吗？”

严松江说：“主要是您的条件太高了。”

徐文发说：“条件高倒说不上，我总觉得要合适。找个适合自己的女人，恐怕比你抓个贼还难。”

严松明笑了起来：“那好，赶明儿我给您抓一个来。”

徐文发跟严松明说话的工夫，靳小晴已经把面条儿做好了。热气腾腾地一碗肉丝面，上面还洒着香油，满屋飘香，诱人垂涎。

严松明在接面条儿的同时，顺便看了一眼靳小晴。就是这一眼，硬是让靳小晴心里震颤了一下。这是一双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的眼睛，是一双具有强烈威慑力和杀伤力的眼睛，怪不得让他当公安局长呢。

本来，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的谈话，靳小晴应该尽量回避才是。但是她是带着蓝湘的命令进了徐文发的家门的，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要向蓝湘汇报。为了尽职尽责，她不但不能回避，还要想方设法将他们的谈话听清楚。她借着不断给严松明送饭送水的机会，非常自然地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严松明说：“您的事我听说了，早就该打电话问问您，就是那几天太忙，没顾上……”

靳小晴明白，这显然是在说徐冲婚礼上发生的事情。

严松明又问：“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有没有人录了像或者拍下了照片。”

徐文发说：“事情来得太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披头散发的，都没能把她的脸看清楚。事后我也问了，也没有人留下什么录像和照片什么的。这事，奇怪透了。我总说事出有因，可是徐冲死活不承认。我的孩子我了解，他不会跟我说假话的。把你找来，就是想让你帮助分析分析……”

严松明一边吃着面条儿，一边沉思着。刚才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了，反而变得异常的斯文和冷静。靳小晴又不由得心悸起来……

严松明问：“他得罪过什么人吗？我问的是徐冲。”

徐文发说：“这就难说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干事就难免会得罪人。不过，徐冲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孩子。”

严松明说：“不是一般的得罪人，而是……是什么呢？在感情上……他伤害过什么人没有？”

徐文发说：“这恐怕得问他了。”

严松明说：“我还得问问她……啊，叫什么来的？”

徐文发说：“你说的是尹音？”

严松明说：“对，尹音，她在烟海医院工作是吧？”

徐文发点了点头：“是牙科医生。”

严松明说：“看来这个案子还有点儿复杂。”

徐文发一惊：“案子？不……你别把它当成案子，我只是私下让你帮助我分析一下，有必要的话再调查一下。这毕竟是我的私事，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很难说……”

严明松说：“您放心，我会掌握分寸的。”

徐文发说：“那就拜托你了，你还有重要的任务，我也不耽误你了。”

严松明起身告辞，临出门时，突然问了一句：“咦，那个小保姆呢？”

徐文发连忙叫着：“小晴，严局长要走了。”

靳小晴急忙从房间里跑出来，为严局长开门送行。

严松明又用那双猎隼般犀利的眼睛看了看她，尖瘦污浊的脸上绽开了一缕笨拙的笑容：“谢谢你，你的面条儿好吃极了。”

这双眼睛，这缕笑容，还有这句话，像钉子似的楔进了靳小晴的心里，让她想起来就惊悸不已……

八

靳小晴到超市里去买奶粉。丢丢儿总是拉稀，有人说是奶粉的问题，靳小晴试着换了好几个牌子的奶粉，还是不管用。她站在摆放奶粉的货架前，一个一个仔细地看着说明书，反复比较着。

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孩子多大了？”

靳小晴转身一看，是一位在超市里打扫卫生的大嫂。大嫂穿着肥大的工作服，但还是看得出来大嫂的胸脯是非常饱满的。靳小晴知道这是一个哺乳期的妇女，肯定对带孩子有经验，便非常谦虚地说：“孩子刚三个多月，你也有孩子吗？”

大嫂又问：“孩子怎么了？”

靳小晴向大嫂诉起了苦，说孩子总是拉稀。

大嫂关切地说：“别换了，孩子吃什么奶粉都会拉稀的。”

靳小晴问：“为什么？许多孩子不都是吃奶粉吗？人家的孩子怎么能适应？”

大嫂问：“你的孩子是不是吃过母乳？”

靳小晴摇了摇头：“不知道……”

大嫂惊讶地说：“不知道？你的孩子你怎么会不知道？”

靳小晴的脸红了，急忙解释说：“不不……不是我的孩子，我还没有结婚……我是保姆。”

大嫂歉疚地说：“瞧我这臭嘴，真该死，妹妹，你可别在意，我不是故意的。”

靳小晴说：“没关系……我知道您是好心，那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大嫂又问：“那孩子的妈妈呢？她为什么不给孩子喂奶了？没有奶了吗？”

靳小晴又摇了摇头。

大嫂又惊讶起来：“这个你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靳小晴为难地说：“大嫂，您别问了……这件事我真的说不清楚，您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吧？”

大嫂说：“凡是吃过母乳的孩子，不能咔嚓一下把奶断了，必须一点儿一点儿地断，一边吃着母乳，一边补充喂一些奶粉什么的。”

靳小晴更为难了：“这可不好办……”

大嫂说：“怎么不好办，让孩子妈再喂一段时间就行了。”

靳小晴说：“孩子妈……已经走了。”

大嫂似乎明白了：“要是孩子妈不在，找别人喂一下也行，只要是母乳就行。”

靳小晴急得都要哭了：“可是……可是我……到哪儿去找母乳啊？”

大嫂看了看靳小晴，朝她身边凑了凑，低声说：“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可以帮帮忙……”

靳小晴看了看大嫂那饱满的胸脯，犹豫着说：“可是……你的孩子怎么办？”

大嫂的眼圈儿红了：“我的孩子……没了。”

靳小晴同情地说：“真不幸……多长时间了？”

大嫂说：“有一个多月了。”

靳小晴说：“一个多月了，你的奶怎么还没有憋回去？”

大嫂说：“我总觉得……我的孩子还在……他还会吃我的奶……我一直用挤奶器……奶水一直给我的孩子留着……”

这又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靳小晴的眼睛湿润了。

大嫂很急切：“妹妹，让我试试吧，求求你了……”

靳小晴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要多少钱？”

大嫂急忙说：“别提钱，什么钱不钱的，只要孩子能吃我的奶，我这心里就会好受一点儿。”

靳小晴说：“那不行，总不能白让你给孩子喂奶，你说个数吧。”

大嫂说：“我真的不在乎钱。你看，我在这儿打扫卫生，是有工资的，你家要是住的不远，我抽空就去了。上午喂一次，下午喂一次，一天喂两次就行了。”

靳小晴说：“那也不行，我必须给你钱，你要是不要钱，我就不麻烦你了。”

大嫂忙说：“别别，钱嘛你说，多少都行。”

靳小晴想了想说：“一天十元钱行吗？再多我也拿不出来了。”

大嫂问：“这钱该你出吗？你不是保姆吗？”

靳小晴说：“不管这钱谁出，我都得算计一下。”

大嫂说：“行，你家的主人要是日子紧，再少点儿也行，就一天五元吧。”

靳小晴说：“不不，五元太少了，说不过去，就十元吧。”

大嫂说：“钱由你定，从什么时候开始？”

靳小晴说：“依着你的时间。”

大嫂说：“我十点半下班，你家在哪儿？”

靳小晴告诉了徐家的门牌号。

大嫂说：“行，我十一点之前肯定到。”

靳小晴又问：“那下午呢？”

大嫂说：“我下午四点半下班，五点到你家行吧？”

靳小晴点了点头：“对了，大嫂，我还没问您贵姓呢。”

大嫂说：“我姓白，你就叫我白姐吧。”

九

有了白姐给孩子喂奶，丢丢儿果然不再拉稀了，加上靳小晴的精心照顾，小丢丢儿好像气吹似的长了起来，体重增加了三斤多，皮肤也变得又白又嫩，整天价扎挲着四肢哇哇叫，着实惹人喜欢。

喜欢也只是靳小晴喜欢，顶多再加上每天来喂两次奶的白姐。徐文发连看也不看那孩子一眼，徐冲更是将那孩子当成仇敌一般，非但不看，问也不问一句，好像家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一个小生命。

靳小晴是从大别山出来的农村姑娘，在他们那个小山村里，勤快不但是女人的美德，甚至应该被看作是人类生存所需要的本能。要是哪家娶了个懒散的女人，把家弄得邋遢，那要被嘲笑几辈子的。靳小晴闲下来的时候，便是收拾房间。将房间收拾完了，就到徐家父子的房间里收拾脏衣服。徐家父子的日子也真够可怜的，衣服换下来就胡乱一扔，什么时候实在没的换了，再一块儿洗。而且他们谁也不管谁，总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要是两个人都没有时间或者忘记了，也没有关系。超市旁边有一个福建来的女人，开了一个洗衣店，每隔一段时间就到徐家来一趟。把该洗该熨的衣服拿走，过两天再把洗好熨好的衣服送回来。上门服务，倒也方便。

靳小晴将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却发现洗衣粉没有了，她还要跑到外面去买洗衣粉。等衣服洗完了晒干了，又发现没有电熨斗，于是她又自己掏腰包买来了一个电熨斗。这样，每隔两三天，徐家父子的床头上，就会出现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的衣服。徐家父子哪儿体会过这么舒适熨帖的日子，除了感激他们实在无话可说。

徐冲又喝多了，这次不是别人把他送回来的，是他自己晃晃悠悠地走回来的。靳小晴给他开门的时候，他向前一歪，就扑了过来。靳小晴没有躲避，她要是躲开徐冲肯定会摔个大马趴。她伸出胳膊，急忙扶住了徐冲，又吃力地把他朝房间搀去。徐冲还力图摆脱她：“你别管……我……我没喝多……我能行……”

靳小晴把他放倒在床上，又帮助他脱去西装和脚上的皮鞋。

徐冲很兴奋，确实喝了不少，但是还没有醉烂如泥，他还不想睡：“我没喝多……真的……小晴……麻烦你给我泡杯茶……要浓一点儿……我就是渴，想喝水……”

靳小晴把一杯泡好的茶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徐冲爬起来端起茶杯就要喝。

靳小晴急忙拦住了他：“等一等，烫。”

徐冲又咕咚一声躺下了。

靳小晴说：“你先歇会儿，我给你准备一下热水，你冲个澡吧。”

徐冲突然一把拉住了靳小晴：“你别走……你坐下……坐下……我没喝多……我这会儿就想跟人说话，你陪我说说话……你放心……我没喝多……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我不会把你怎么的……你坐下……坐下……”

徐冲一个劲儿地让靳小晴坐下，可是她往哪儿坐呢？写字台前有一把椅子，靳小晴想把椅子拉过来。徐冲拉着她的手不放，还是让她坐下来。靳小晴无奈，只好坐在了徐冲的床边上。徐冲嘴里喷出来的酒气冲击着她，她把头扭向一边。

徐冲就是兴奋，嘴里喋喋不休：“小晴……你别走……啊……你没走，你坐下了……好……谢谢你……我现在就是想说话……想找个人说话，小晴……你陪我说会儿话……我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

靳小晴耐心地说：“那好，你想说就说吧，我听着。”

徐冲说：“不行……你不能光听着……我想说话……不是想做报告……说话需要交流……我们都要说……我们一起说……”

靳小晴顺从着徐冲：“好吧，我陪你说话，可是……说什么呢？”

徐冲说：“说什么都行，随便说什么。说说世界杯外围赛吧……你说这次中国有希望吗？”

靳小晴说：“我没有看比赛……再说我也不懂足球……”

徐冲说：“那就说说美国……你说……小布什会不会真的捉到本·拉登……”

靳小晴不好意思地说：“徐哥……对不起……我好久不看新闻了……”

徐冲又说：“那就说说张艺谋吧……你说他跟王海珍……”

靳小晴说：“我对演艺界的绯闻向来不感兴趣……”

徐冲失望了：“这么说……我们无话可说了……”他叹了一口气，很伤感地朗诵起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靳小晴说：“这是柳永的《雨霖铃》。”

徐冲说：“怎么？你也知道柳永。”

废话，靳小晴想，你以为我是谁呀？我可不是那些连初中都没有毕业的小保姆，本小姐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我要是把真实身份告诉你，你还敢跟我面前卖弄学问？

徐冲说：“我再背一首诗，你猜猜是谁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靳小晴说：“这是苏轼的《江城子》。”

徐冲说：“哟，连词牌都能说得上来，真行……那好，你再听一首……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靳小晴说：“这是张先的《千秋岁》。”

徐冲惊讶起来：“天呀，你可真了不起，连这个都知道……再来，听着……”

徐冲让靳小晴听着，他却没有马上背诵诗词，而是凝神看起了坐在他床边的靳小晴。靳小晴斜着身子，微垂着头，额前一缕青丝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灯光下，她的面颊显得格外娇艳动人。徐冲脱口吟颂起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靳小晴平静地说：“这是徐志摩写的《赠日本女郎》。”

徐冲惊奇地叫喊起来：“了不起……才女……大才女……你怎么都知道……那么，你也给我背一首好吗？”

靳小晴问：“你喜欢听谁的诗？”

徐冲说：“随便，你背谁的诗我都喜欢听。”

靳小晴说：“你先喝口水吧。”

徐冲欠起身，靳小晴把茶杯递过来，徐冲一口气把水都喝了下去。靳小晴起身，又端了一杯水，依然放在徐冲的床头柜上。

徐冲催促着：“背呀，你快背呀。”

靳小晴说：“我给你背戴望舒的《雨巷》可以吗？”

徐冲说：“太好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靳小晴提出了要求：“我背诗的时候，你得闭上眼睛，进入到那意境里，好吗？”

徐冲顺从地说：“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靳小晴抬起头，酝酿了一下感情，轻轻地背诵起来：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在靳小晴那甜美的声音里，徐冲的眼前显出了江南雨巷那令人迷茫的意境。随着丝丝细雨，随着太息般的眼光，随着丁香般的惆怅，随着梦一样的凄婉迷茫……徐冲那被酒精麻醉的过度兴奋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进入了一个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遇见了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看着徐冲像孩子一样睡得那么安详，靳小晴为他盖好被子，轻轻地走了出去……

这时候，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

靳小晴急忙跑过去拿起电话。

电话里响着一个比较熟悉的声音，靳小晴又一时没有听出来。那个人要找徐书记，靳小晴问：“请问您是哪一位？”

电话里的声音说：“你是那个小保姆吧？我是严松明，公安局长，我们见过面的……”

靳小晴心里不由得悸动了一下，马上喊徐文发接电话……

十

事情有了惊人的转机，徐文发放下严松明打来的电话，问靳小晴：“徐冲呢？”

靳小晴说：“他已经睡下了。”

徐文发说：“叫他起来，快叫他起来。”

靳小晴说：“他喝醉了酒，刚刚睡下。”

徐文发不满地说：“喝酒喝酒，就知道借酒浇愁，一点儿脑子都不动。”

靳小晴天真地问：“徐书记，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徐文发说：“嗯，是值得高兴……你知道吗？这里果然是个阴谋，大阴谋……有人要害徐冲，给徐冲栽赃。”

靳小晴问：“栽什么赃？”

徐文发说：“就是这个孩子，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徐冲的，是有人故意往他的头上扣屎盆子，是谁呢？”

靳小晴强压着惊惶，小心地问：“是不是严局长查出来了？”

徐文发说：“这个严松明还真有两下子，头两天扫黄，从一个发廊里抓到一个‘鸡’，四川人，幺妹子。她承认有人花三千元收买了她，在徐冲结婚那天，把孩子送到婚礼上去……”

靳小晴心里瑟瑟抖动起来：“谁干的？这么缺德？”

徐文发说：“谁干的还没查出来，据那个‘鸡’交代，是一个河南人，四十多岁，穿得挺体面的。”

靳小晴急着问：“河南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徐文发说：“当然是男人了。”

靳小晴说：“奇怪，徐哥怎么会得罪了一个河南人呢？”

徐文发说：“我也奇怪，等会儿徐冲醒了，你让他到我的房间里来，我得好好问问他。”

靳小晴说：“他喝得太多了，恐怕今天晚上醒不了了。”

徐文发倒不着急：“算了，明天再说吧，一会儿我也要睡了，你也早点儿睡吧。”

这回该轮到靳小晴睡不着了。

靳小晴回到房间里，关好门，便急忙给蓝湘打电话。蓝湘大概也已经躺在床上了，接电话的声音懒洋洋的，似睡非醒的样子。靳小晴迫不及待地说：“蓝姐，有个情况。”

蓝湘立刻把她的话打断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靳小晴奇怪，我还没有开口，你怎么会知道我要说什么呢？她又叮了一句：“我想告诉你，有个新的情况。”

蓝湘又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靳小晴是个办事认真的姑娘，或许蓝湘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她还是不放心，不知道蓝湘所谓的“知道”，跟她想说的是不是一码事。于是，她又说：“蓝姐，是这样……”

蓝湘有点儿不耐烦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唆，我不是告诉你我知道了吗？”

靳小晴还想解释：“只是……不知道您说的跟我想说的是不是……”

蓝湘更加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问你，徐冲对你怎么样？”

靳小晴说：“他情绪很不好，经常喝酒……有时候喝醉了被人送回家里来……”

蓝湘问：“然后呢？”

靳小晴说：“然后他就睡觉了……”

蓝湘问：“你呢？”

靳小晴说：“我有时候照顾一下他……”

蓝湘紧逼着问：“怎么照顾他？”

靳小晴不想说更多的细节，敷衍说：“也没有怎么照顾，不过是送杯茶什么的。”

蓝湘不满地问：“就这些吗？”

靳小晴说：“就这些……”

蓝湘说：“不行，你必须接近他，尽可能地关心他，照顾他，必要的时候还要勾引他，你懂吗？”

靳小晴有点儿为难了：“蓝姐……”

蓝湘生硬地说：“别忘了我们的合同，你到他家不是当保姆的。光是当保姆，我就不派你去了，你要明白你的任务。”

靳小晴想解释一下：“蓝姐……”

蓝湘更加专横起来：“听着靳小晴，我们现在不是姐妹关系，也不是朋友关系。你可以叫我蓝姐，可我的话你必须服从，无条件地服从，明白吗？”

靳小晴心里一沉，顺从地说：“我明白。”

蓝湘说：“明白就好，你要按照我的命令办，马上把徐冲勾搭到手，你要主动钻到他的被窝儿里去。”

靳小晴说：“这不行，蓝姐……”

蓝湘生气了：“怎么不行？又没让你去卖淫，你当初可说过，为了救你父亲，卖淫你都干。你没忘记吧？”

靳小晴只好说：“是的，我没忘记……”

蓝湘又紧叮一句：“还记得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吗？”

靳小晴说：“你说……我不让你卖淫……但是关键的时候献身是难免的……你说的是关键的时候……”

蓝湘说：“现在就是关键的时候，你懂了吗？”

靳小晴心里战栗起来。

蓝湘还是不放心，又叮问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靳小晴说：“啊……没有。”

蓝湘又问：“徐冲对你怎么样？”

靳小晴说：“还好……”

蓝湘问：“还好是什么意思？”

靳小晴说：“至少……他并不讨厌我。”

蓝湘说：“你是女人，如果你不知道女人该怎样对付男人，那就从徐冲开始，在他的身上学点儿经验吧。”

靳小晴没说话。

蓝湘啪地把电话挂上了。

靳小晴想到了她跟蓝湘签订的那份复仇合同。她到底跟谁复仇呢？难道是徐文发?还是徐冲？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呢？至于吗？

靳小晴一阵发抖，下一步蓝湘还要干什么呢？

十一

她是尹音。当听到门铃声靳小晴打开门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姑娘。她称得上漂亮，属于古典型的那种美女，苗条秀丽，端庄淑雅，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唇，尖尖的下巴颏，脸上还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羞涩。靳小晴并不认识尹音，虽然那天婚礼上见过，一是离得远，二是尹音当时穿着婚纱，化着新娘妆。而且那种新娘妆是从影楼请来的化妆师给化的，靳小晴总是觉得，影楼的化妆师是毫无艺术细胞的一群匠人。无论是谁，无论长得什么样子，经过影楼化妆师一收拾，就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什么样子呢？说的好听一点儿像日本的卡通片，说的不客气一点儿整个一个复印件。无论是卡通片还是复印件，都是将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人硬是化成了一张千篇一律的平面图。人变成了平面的，连心肝肺都没有地方装了，还会有灵魂吗？还会有个性吗？男人费尽心机，众里寻她千百度，好不容易选中了自己的另一半，可是到影楼化妆师的手里，全都变成了批量生产的标准件。早知道这样，还找什么对象，到影楼里定做一个不就行了吗？

这些话都是靳小晴平时想着玩的，觉得是自己的一种发现，又用一种幽默的语言将这种发现表达出来了。她毕竟是中文系的学生嘛，中文系不玩文字游戏玩什么？当然，平时想的东西在脑子里储存起来，现在见到站在面前的尹音，便都在脑中显示出来。也只不过是稍纵即逝地一闪，闪过之后，她便凭感觉断定了站在面前的是尹音。

尹音也看着她，脸上的困惑夹杂了许多来不及表现出来的惊诧与敌视。明察秋毫的靳小晴却看到了，尹音的复杂表情让靳小晴心里掠过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意。

尹音的眼睛和声调里也明显地流露出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察出来的敌视和恐慌，她生硬地问：“你是谁？”

靳小晴却笑了笑，笑得很惬意，还主动地伸出了手：“我叫靳小晴，是徐家的小保姆。”

尹音的眼睛里还是充满着疑惑，有这么漂亮、这么懂礼貌、这么落落大方、这么有品位的小保姆吗？

见尹音没有把手伸出来，便主动地说：“你是尹音吧？”

尹音更加奇怪了：“你认识我？”

靳小晴说：“我看过你们的结婚照，徐冲也经常提起你。”

尹音惊疑起来：“提起我……跟你？”

靳小晴知道自己不慎失言了，忙解释说：“不……不是跟我。”

尹音叮着问：“那是跟谁？他跟谁经常提起我？”

靳小晴说：“跟他自己……”

尹音不明白：“跟他自己？什么意思？”

靳小晴说：“自从你离开他以后，他很痛苦，经常喝醉了酒……喝醉了的时候就喊你的名字……还捧着你的照片痛哭……”

尹音低下了头，看得出来她在强忍着泪水。

靳小晴突然同情起了这一对无辜的有情人，心里也湿漉漉的想哭。

尹音抬起脚想进来，又犹豫了一下。

靳小晴急忙让着她：“尹音姐，你快进来吧。”

尹音感激地朝靳小晴点了点头：“徐冲在家吗？”

靳小晴脱口说：“他上班了吧？”

尹音说：“今天不是双休日吗？他上什么班？”

靳小晴这才想起来，今天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没有见到过徐冲。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这一家人早上常常是谁也见不到谁的。徐文发起得早，起来后便到外面走路锻炼，走完了路便直接去机关，机关食堂里有早餐。徐冲呢，一点儿规律也没有，有时候按时起床后便洗漱上班，他的早餐常常是在路上解决的。靳小晴提出过要为他们父子预备早餐的，但是被拒绝了。一是他们吃不吃没准谱儿，二是觉得靳小晴够劳累的了，不愿意再给她增加负担。也有的时候，靳小晴没有看见徐冲，以为他走了，可是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看见徐冲穿着睡衣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今天徐冲会不会还在房间里睡觉呢？

靳小晴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靳小晴上前推了推徐冲的房门，房门果然从里面闩着。靳小晴刚要扬手敲门，却被尹音制止住了：“让他多睡会儿吧，我等一等。”

显然，尹音是觉得愧对徐冲的，难道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是，这件事是昨天晚上公安局长严松明打电话告诉徐文发的，连徐冲还不知道，尹音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呢？要不，就是尹音想明白了，后悔了，原谅徐冲了？作为一个牙科医生，能攀上市委书记的高枝，容易吗？能轻易的放弃吗？放弃了能不后悔吗？就算徐冲真的与别的女人有染，就算这孩子真的是徐冲的私生子，尹音腾出的这个位置，不定有多少女人争先恐后地来抢呢？像尹音这样聪明的女人，能不会想到这些吗？

可是，尹音好像又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女人。她是很自尊自强的，很注重感情的纯洁与专一的，很有原则又很认死理的。出事以后，徐冲多少次找她，打电话，上门求见，托人说合，都枉费心机了。尹音根本不见他，态度是坚决而又坚决的。徐冲之所以那么痛苦，那么失望，不就是因为尹音不相信他，不原谅他吗？

徐冲起来了，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大概还没有完全醒来，摇摇晃晃地朝厕所走去，根本就没有发现坐在沙发上跟靳小晴聊天的尹音。

靳小晴叫住了他：“徐哥，你看谁来了？”

徐冲一下子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尹音站起来，朝徐冲的身边走去。

徐冲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傻子似的看着尹音，一句话都不说。

尹音说话了：“你好吗？”

徐冲的嘴唇颤抖着。

尹音上前轻轻地拉住了徐冲的衣襟，轻声说：“严局长跟我说了，昨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了……”

徐冲迷茫地伸出手，抚摸着尹音的头发。慢慢的，双手从头发上向下滑动着，抚摸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脸颊，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她的真实存在……

尹音老老实实地任徐冲抚摸着，泪水默默地从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流淌出来……

突然，徐冲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一样，张开双臂搂着尹音，呜呜地哭嚎起来：“尹音尹音……尹音……尹音……”

尹音也紧紧地搂着徐冲，像一头走失了又找回家来的小鹿，战战兢兢余悸未消地蜷缩在徐冲的怀抱里，嘤嘤地哭泣着……

靳小晴看着这一对有情人，心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十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暑去秋来，到了国庆节。在乡下中学教书的徐敏放了假，带着儿子闹闹回来了。闹闹五岁半，正是招猫逗狗讨人嫌的年龄。一进家门，他就立刻蹿进靳小晴的房间里，跟丢丢儿玩了起来。说来也实在可怜，丢丢儿除了靳小晴和给他喂奶的白姐，还从来没有见过别的人。徐文发跟徐冲父子从来不进靳小晴的房间，徐敏来了，也没有过问孩子的事。偶尔家里有客人来，也都避讳提到孩子。孩子成了这个家庭里的隐私，成了大家共同的一块心病。靳小晴心里清楚，这个家之所以还在收留这个孩子，除了无可奈何之外，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则。这或多或少地让靳小晴感到悲哀，她每天含辛茹苦地喂养这个孩子，并没有人领她的情，实际上她在干着一件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事情。

闹闹给丢丢儿带来许多玩具，彩色气球，电动小汽车，各式各样的军事武器，还有会叫的唐老鸭和会走路的米老鼠。这些玩具都是闹闹偷偷带来的，他早就听说过外公家里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儿。有人说这小孩儿是舅舅的儿子，可是妈妈却说不是。那是谁呢？这小孩儿长得什么样子呢？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孩子的天性就是好奇，好奇的孩子对于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孩儿却不觉得奇怪。很小很小的时候，闹闹就问过妈妈，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妈妈告诉过他，是从学校旁边的大坑里拣来的。既然他可以是从大坑旁边拣来的，那么舅舅家的孩子便有可能也是从什么地方拣来的。只是拣来这个孩子以后舅舅不喜欢，不愿意养罢了。他还听说将要跟舅舅结婚的那个女人因为这个孩子跑了，不愿意给舅舅做老婆了。这个孩子有那么讨厌吗？

可惜的是，闹闹给丢丢儿带来这么多的玩具，丢丢儿却不会玩。闹闹很有耐心，把彩色气球挂在丢丢儿的脸上面，一晃一晃地逗得丢丢儿张着鲜嫩的小嘴儿笑得很开心。

见闹闹喜欢丢丢儿，靳小晴感到很欣慰，因此也喜欢起了闹闹。丢丢儿不是靳小晴的孩子，可是却每天跟靳小晴一起，是靳小晴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活的，她早已经把丢丢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女人天生就会做母亲，就像母鸡生来就会孵蛋一样。

闹闹叫丢丢儿屎蛋，农村的孩子差不多都叫屎蛋，因为他们总是满炕屙屎撒尿，又滚得满身都是屎尿，所以统称为屎蛋。

靳小晴不高兴了：“闹闹，为什么叫俺屎蛋？”

闹闹说：“这么小的孩子都叫屎蛋。”

靳小晴说：“他不叫屎蛋。”

闹闹问：“那他叫什么？”

靳小晴说：“他叫丢丢儿。”

闹闹忽闪着大眼睛说：“叫丢丢儿？他是丢掉的孩子吗？”

靳小晴说：“对，他是丢掉的孩子，又被我们拣回来了。”

闹闹说：“他是从哪儿拣回来的？”

靳小晴想了想说：“从一个宾馆里。”

闹闹说：“我也是丢掉的孩子，是我妈妈把我拣回来的，在学校操场旁边的大坑里。”

闹闹又问：“为什么舅舅不要他？”

靳小晴说：“不知道，也许是你舅舅不喜欢小孩儿。”

闹闹问：“那你喜欢他吗？”

靳小晴说：“当然了，你看丢丢儿多漂亮呀，又聪明，都会啊啊地唱歌儿了。”

闹闹说：“那你就是他妈妈了？”

靳小晴说：“不，我不是他妈妈。”

闹闹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你养的吗？谁养的孩子就该管谁叫妈妈。”

靳小晴无话可说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闹闹解释。

徐敏在外面喊着闹闹：“闹闹，快出来，外公回来了。”

闹闹跑了出去，见了外公，又要朝靳小晴的房间里跑，徐敏却把他拦下了：“不许到姐姐的房间里去。

闹闹不服气：“为什么？我还要跟丢丢儿玩呢。”

徐敏气怒地说：“什么丢丢儿？野种。”

闹闹争辩着：“他不叫野种，叫丢丢儿。”

徐敏命令着：“甭管他叫什么，不许你跟他玩。”

闹闹说：“不嘛，丢丢儿可爱极了，他还会唱歌呢。”

徐敏沉着脸说：“瞎扯淡，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就会唱歌的？”

闹闹说：“是小晴姐姐说的。”

徐文发见闹闹想跟那个孩子玩，便对徐敏说：“你管他这些干什么？孩子是无辜的嘛。”

靳小晴知道，这是徐文发第一次对这个孩子表现出了宽容和大度。

见外公说了话，闹闹又蹿进了靳小晴的房间里……

吃饭的时候，徐冲领着尹音回来了。一家人又团聚在一起，感慨万千，又其乐融融。靳小晴忙着一边照顾着孩子，一边帮助徐敏忙着菜饭。

徐敏很快就看出来了，尹音并不高兴。她虽然也礼貌地跟所有的人打招呼，可是一直很沉闷，脸上的笑模样也很勉强。徐敏把徐冲悄悄地叫进厨房里，问：“你们俩的事怎么样了？”

徐冲苦笑着摇了摇头。

徐敏奇怪起来：“她不是知道事情真相了吗？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你们准备怎么办呀？要不要再补办一次婚礼？”

徐冲说：“我的意思是算了，反正婚礼也办了，大家都知道了。”

徐敏问：“她的意见呢？”

徐冲说：“她不肯搬过来。”

徐敏问：“为什么？他还是信不过你？”

徐冲说：“那倒不是，你看……家里有这么一个孩子，让她怎么来呀？”

徐敏沉吟起来：“这倒是，要是我我也接受不了。你没跟爸爸说吗？”

徐冲说：“说了，爸爸也为难……那个给我栽赃的女人虽然找到了，可是这孩子的父母还没找到。爸爸的意思是等公安局查出来，孩子有了去处，再把孩子送走。”

徐敏说：“公安局什么时候能查出来？他们要是永远都查不出来，那这孩子还赖在咱家了不成？”

徐冲为难起来：“你也知道爸爸的脾气，我说服不了他。”

徐敏说：“一会儿我跟他说，无论如何这孩子得送走，那个小保姆也得走……”

徐冲说：“小保姆倒无所谓。”

徐敏说：“什么无所谓，我看尹音不进这家门，不仅仅因为那孩子……”

徐冲说：“你别瞎猜疑了。”

徐敏不满地说：“你呀，傻吧你，要不人家就随便坑害你了。”

徐冲看了看姐姐，想说什么，靳小晴进来了……

十三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边吃饭边看电视。徐冲和尹音急着要到外面去玩，一心一意地用餐。徐文发每天要看新闻，所以这餐饭大家都吃得很安静，像一群春蚕在默默地咀嚼。靳小晴又拒绝了与全家一起用餐的邀请，在厨房里做着汤。电视里正在播送着烟海市的新闻，镜头上出现了徐文发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视察滨海开发区的镜头，随行记者居然是姿色超群的大牌主持人柳如烟。一行人个个神采奕奕，气度非凡，柳如烟更是风姿绰约，光艳照人。

闹闹看着电视，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双俏皮的眼睛看着徐文发，突然说：“外公，您晚上睡觉摸谁的咂儿呀？”

这一下，全家人几乎同时停止了咀嚼，愣愣地看着闹闹。徐文发阴沉着脸装作没听见，别的人又低下了头掩饰着窘态。徐敏狠狠地瞪了闹闹一眼。谁想到闹闹非但童言无忌，而且得寸进尺，又紧接着问了一句：“您是摸柳如烟的咂儿吗？”

咂儿就是女人的乳房，这是北方大多数地区的俗称。正在厨房里默默忙活的靳小晴也惊愣住了，手里的汤匙都脱手掉在了地上。有关徐文发与柳如烟之间关系的传闻由来已久，起因是有一次徐文发率团出国考察，点名带上了柳如烟。公众人物的绯闻逸事大多是追风捕影，谁也没有拿的出来的证据。但是作为普通老百姓对于这种事却兴趣颇大，而且采取的态度是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这种绯闻一旦传扬出去，就会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而且呈几何基数地繁殖传播。更加可怕的是，在整个传播过程中，又在不断地进行丰富创造，几乎每一个传播者都是创作者，传到最后不但风风影影都变成了真实的记录，而且成了情节曲折、细节精彩、人物形象鲜明、语言机智幽默的艺术品。传播的再厉害，也很难传到徐文发和柳如烟的耳朵里，谁跟他说呢？就是说，整个烟海市都给徐文发和柳如烟点了鸳鸯谱，只有两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这就像是皇帝的新衣，大家都在津津乐道地围观着光着身子的皇帝，而皇帝本人还沾沾自喜，将丑当俊。

传闻毕竟是传闻，聪明的人对待传闻的办法就是让它自生自灭。谁愿意说就让他去说好了，反正嘴皮说麻了，耳朵听腻了，也就索然无味了。传闻落在谁的头上，就像疥蛤蟆爬到脚面上，恶心是恶心，却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害，自认倒霉也就是了。

然而，在这种无聊传闻的基础上，有关徐文发的“地下创作”又有了新的版本，是首民谣，朗朗上口，比流感传播得还快：文发文发，造反起家，工业不懂，农业不抓，白天搓麻，晚上摸咂儿……

啪的一声，徐敏的大巴掌落在了闹闹的脸上，闹闹哇地哭了起来。

若是平时，闹闹挨打徐文发首先就会发火，徐冲也会埋怨姐姐，紧接着便是对闹闹的哄劝。可是今天，闹闹挨了打却没有人作声，更没有人起身劝阻。徐文发倒是站了起来，撂下吃剩的半碗饭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去了。

闹闹还在哭着，徐敏恶狠狠地骂着：“小死鬼，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闹闹受了委屈、挨了打却没有人护着他，这可是他第一次碰到的冷遇。他不明白他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挨打，更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对他这样无情无义，连平时最惯着他由着他疯玩疯闹的外公都好像生气了。他突然觉得事态严重了，哭了两声便闭上了嘴，怯生生地看着妈妈那张凶狠的脸和可怕的眼睛。

尹音也知趣地离开了餐桌，徐冲也跟着站了起来。

靳小晴发现，徐文发躲进书房一晚上都没有出来，连电视都没有看。

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着徐家，闹闹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了，连丢丢儿也不敢去逗了。徐敏早早地把他摁在了床上，命令他快点儿睡觉。

靳小晴也沉默起来，电视台每晚都有一个好莱坞的经典影片，她总是不放过。大家都心情不好，她也就放弃了看电视，回到自己和丢丢儿的小屋里，睡不着觉，只好看书。看书也定不下神来，她埋怨自己，徐家人不快活，碍你什么事了。你不是徐家人，你是来给徐家当佣人的。

徐敏进来了，默默的。

靳小晴急忙坐起身来。

徐敏很亲近地坐在了靳小晴的床头上，不可回避地看了一眼睡在靳小晴身边的孩子，关切地问：“这孩子好带吗？”

靳小晴尽可能轻松地说：“这孩子挺乖的，就是我没有经验。”

徐敏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孩子是无辜的……啊，这孩子还蛮漂亮的，长得也很壮实，能吃吗？”

靳小晴说：“挺能吃的。”

徐敏问：“你给他喂什么？”

靳小晴说：“就是奶粉，还有一些果汁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靳小晴没有提到白姐给他喂奶的事。

徐敏看了看靳小晴：“真难为你了，你以前当过保姆吗？”

靳小晴说：“没有，可我带过孩子。”

徐敏警惕起来：“带过孩子，带过谁的孩子？”

靳小晴说：“我弟弟还不到两岁，我母亲就死了，我弟弟就是我带大的……”

徐敏同情地点了点头：“你也是苦出身，看得出来，你很能干。在来这儿之前你干什么？”

靳小晴说：“我考上了大学，可是没有钱读书……”

徐敏说：“怪不得呢，你不像是从山沟里来的姑娘。显得很有文化，气质也好。”

靳小晴的脸有点儿红了，她不愿意欺骗她，可是又不能说实话，只好说一半真话。

徐敏问：“我父亲怎么样？我是说他的情绪，平时的心情……”

靳小晴想了想说：“我看不出来，他很忙，每天很晚才回来，总是在工作。”

徐敏突然问：“你觉得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人？”

靳小晴摇了摇头，茫然地说：“我……说不上来。”

徐敏点着头说：“你说不上来……连我都说不上来。在许多人眼里，我有一个当市委书记的父亲，不定该享受多少照顾呢。同是领导干部，别人家的孩子都发达了，有的出了国，有的当了官，有的有了上亿的资产。你看我跟徐冲，过的是什么日子？”

靳小晴表示同意徐敏的说法：“我以前没接触过高级干部，总觉得他们很神秘，场面上很气派，生活上也一定是富丽堂皇的。没想到，你们家会这么寒酸……”

徐敏的眼圈红了：“你说，我跟徐冲笨吗？为什么我们过得这么窝囊？怪谁，就怪我爸爸。他刚当上副市长的时候，就先给我们约法三章：不许打着他的旗号办事，不许给任何人说情拉关系，还不许经商赚钱。我弟弟是学建筑设计的，别人要是干这一行，早富得流油了，可是我弟弟除了工资，一分额外的钱都不敢要。你看我呢，大学毕业以后就在山区教书，一干就是七八年。别的人都调上来了，不是走后门调，是正常调动，可是他就是不同意我调上来。他也不想想，我要求调上来是为我自己吗？他五十多岁了，我妈死得早，徐冲又经常不在家，他身体又不好，孤苦伶仃的我想起来就心疼他，可是他却不让你心疼，什么事都硬撑着。都以为他们这层干部会有多腐败呢，可是我从来不说他廉洁，说了也没有人信……”

靳小晴真诚地说：“我看见了，我信。”

徐敏说：“你信，是因为你亲眼看见了。你要是没来我们家，我说我父亲如何廉政，你会信吗？”

靳小晴没说话。

徐敏说：“我不是反对他廉政，干部就应该廉政，廉政也没有什么好吹嘘的。你不过做了你应该做的，就像我每天准时给学生上课一样，有什么可吹嘘的。我反对报纸上总是宣传领导干部廉政的典型，有什么好宣传的？比如一个公民，他不偷人家的东西，你能说他就是典型吗？道理不是一样嘛。我说是，你廉政了，成了典型，然后再用这种典型严格要求别人，能不得罪人吗？就像我不从农村调回来，也要求别人不进城，那还不让人家恨死？”

靳小晴觉得徐敏说得很在理，她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领导干部廉政问题。当然，针对腐败，廉政就该表扬。可是，正如徐敏所说的，针对盗贼，你能表扬不偷东西的公民吗？如果这样，领导干部的素质，公民的道德水准，不是会越来越低吗？

徐敏说：“都说好心有好报，好人有好下场，好人一生平安。是这么回事吗？你说我爸爸这样做，落着什么好了？吃亏的是自己，受罪的是儿女，有人说你好吗？非但没有人说你好，还有人把你恨得牙根疼。徐冲婚礼上出的事，现在查出来了，就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还总是问徐冲得罪谁了，徐冲能得罪谁呢？所有的人还不是他得罪的？”

靳小晴心里一动，徐敏说对了，人家要报复的正是徐文发，徐冲不过是替父受过，或者说是父债子还，孽债。

徐敏接着说：“今天闹闹说的话你听见了吧？我打了他，可是孩子懂得什么呀？打完他我就心疼，不打他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糟蹋他的人多了，经济上抓不到他的问题，政治上抓不到他的小辫子，就在男女关系上诬蔑他……我相信他，他不是那种人，他对自己要求一向是很严的。可是老百姓不知道，老百姓只相信小道消息，相信谣传。关于他的谣传多了，能传到我们耳朵里才多少？可是人们也不想想，包二奶的为什么没有人传？利用职权玩弄女性的为什么没有人传？嫖娼找小姐的为什么没有人传？为什么偏偏传他，就算他跟柳如烟真的有事，也是属于生活隐私。当然，公众人物无权有隐私的，可是对别人为什么那么宽容，对他为什么那么苛刻呢？我想不通，我一点儿也想不通……”

徐敏喋喋不休地跟靳小晴说着，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到后来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说实在的，靳小晴很同情她，也很同情她的父亲。可是，靳小晴的同情又管得了什么呢？她能代表谁呢？她连自己都代表不了。想到这些，靳小晴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是因愧疚引起的自责。

十四

徐敏一大早就带着闹闹走了，徐冲跟尹音昨天走了就没有回来，不知道他们到什么地方卿卿我我去了。

这一天，靳小晴一个人过得很寂寞。她很久很久没有寂寞的感觉了，先是父亲的病将她打蒙了，顾不上寂寞了；后来因为找钱给父亲治病引出了这巨大的变故，她还没有从这噩梦般的奇遇中清醒过来，也难得与寂寞纠缠。现在，她突然寂寞了。人在寂寞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伤痛的事，最大的伤痛就是失去了叶建平。伤痛是伤痛，可是靳小晴一点儿也不惋惜，而且还非常庆幸。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危难中她看出了叶建平的自私与无情，彻底认识到这是一个绝对靠不住的男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应该感谢这场无法逃避的灾难，否则她真的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将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后果啊……

算了，不想他了。这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肝的男人有什么好想的。越是说不想，叶建平的影子越是像蝙蝠一样在她的心头上飞落盘旋，挥之不去。怎么办？靳小晴是个有毅力的女人，但她毕竟是一个学中文的姑娘，文学会让心智健全的青年人做着没完没了的白日梦。为了摆脱叶建平，靳小晴强迫自己想想亲人，想想父亲，想想弟弟……

突然，靳小晴心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她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出来这么长时间了，她怎么没有跟父亲和弟弟联系一下呢？在北京，父亲做完手术出院以后，靳小晴便立刻买了两张软卧的火车票把父亲和弟弟送走了。在医院的病床前，父亲多次问过她，那可怕的十五万元钱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她只说是借的，父亲问她跟谁借的，她不让父亲管，只求父亲安心地把病治好。父亲是那种不管不顾能安得下心的人吗？弟弟也多次逼问过她，她用同样的话搪塞着。看得出来，她越是这样搪塞，父亲和弟弟越是不放心。可是不搪塞她又能怎么说呢？她说她把自己卖了，卖给了一个女大款。她能这样说吗？能说得清吗？父亲和弟弟回去以后肯定找过她，肯定往学校里打过电话。她的同学肯定会告诉父亲或弟弟她休学了，那样的话，父亲和弟弟不定多着急呢。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拿出了蓝湘配备给她的手机，往遥远的大别山那个叫作桃花冲的小山村里拨着电话。感谢近年来通信技术的普及和突飞猛进，她家那个小山村也通了电话。尽管电话只通到村委会，可是毕竟是乡亲，可以让他们传话给父亲。等电话拨通之后，又让她大吃一惊。接电话的正好是新当选的村委会主任刘海，父亲当年精心培养的接班人。

刘海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朝她发起火来：“你跑到哪儿去了，是出了国还是离开了地球，怎么一点儿音信都没有，把你爹急坏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你再没有消息，你弟弟就跑北京找你去了……”

罪过，真是罪过。靳小晴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真是糊涂到家了。

刘海说：“你还不知道吧，你家也安上电话了……咱这儿安电话便宜，才六百元钱，你爸爸惦记着你，就狠心安了一部电话……你等等……我告诉你号码……”

靳小晴两只手都颤抖起来，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使自己镇静下来，屏着呼吸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那边就有人将电话拿了起来。是父亲的声音，她想象得到，父亲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苦苦地守候在电话旁边，在无限煎熬中乞求着电话里能传来女儿的声音……听到父亲的声音，靳小晴再也忍不住了，她哭了，哭得很惨，像是扑进了父亲的怀抱里，她想哭，她要哭，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哭……

父亲也哭了，显然她的哭声把父亲的哭声压下去了。父亲很快止住了哭声，焦灼地问着：“小晴，你在哪儿，你怎么了……别哭，跟爸爸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想止住哭，她想回答爸爸的问话。可是她做不到，越是想止住哭，越是哭得厉害。她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索性号啕大哭起来。

父亲更加惊惶失措：“小晴，快告诉爸爸……快说，你怎么了，你在哪儿……你等着，爸爸去接你……”

好不容易她才强制住了自己，她抽抽咽咽地说：“爸爸……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挺好……”

父亲不相信：“不对，小晴，你可不能瞒着爸爸呀……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瞒着爸爸……小晴……”

靳小晴努力使自己恢复正常：“爸爸，我真的没事……对……我是休学了……我在打工……打工挣钱还债……您知道的……我很好……挣的钱也不少……就是忙……太忙了……爸爸您放心吧……我会常打电话给您的……咱家安上电话太好了……弟弟怎么样……您告诉他一定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也考到北京来……没关系……让他一定要考大学，千万别担心钱……我有钱……爸爸……爸爸……您一定要告诉弟弟……我还会打电话来的……啊……很快，以后我每……每星期都给您打一次电话……您放心吧……”

挂掉电话，靳小晴突然感到无限地痛快。心里那沉积已久的郁闷都通过这痛快淋漓的哭声倒了出来，倒给了爸爸。现在，她再也不感觉寂寞了，她不是孤立的，她还有亲人，还有爸爸，还有弟弟……人可以没有爱情，可以没有事业，却不能没有亲人……想到亲人，想到自己就是为了亲人才到这里工作的。她觉得值，她觉得这样活着很好。

十五

晚上，徐文发回来了。靳小晴要给他准备饭，他说他不想吃，他的胃疼病又犯了，脸色发黄，精神委靡，声音很虚弱。看见他病痛的样子，靳小晴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幸亏今天跟父亲通了电话，真好。她想告诉徐文发，如果疼得厉害，喝一点儿苏打水就会管用的。可是看见他在吃药，吃一种只有英文说明书的药。她就把嘴闭上了，父亲喝苏打水，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是因为农村缺医少药。徐文发是市委书记，司局级领导，国家高级干部，还愁吃药吗？她要是告诉他可以喝苏打水，徐文发会怎么想呢？这不是拿他开涮吗？

徐文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已经播完了，近来正播着一部叫作《乾隆帝国》的电视剧，他很感兴趣。靳小晴想，人家毕竟是领导，关心的是政治与政权，或许这部电视剧能给他带来不少思考和启迪。但是，靳小晴很快就发现，徐文发并没有看进去，他心不在焉地换着频道，眼睛里的光线也是散落的。他胃疼，不是心口疼，大别山的人把胃叫作心口。心口啊……那里是真的在疼痛。

靳小晴端着暖瓶，给徐文发的杯子里蓄了一点儿水。他使用的依然是那种由罐头瓶改造的玻璃杯，外面套着用塑料线编制成的网。女人的时髦在服装和发型上，小老板的时髦在皮带和打火机上，大款的时髦在汽车和情妇上，海外归来者的时髦在中国话里夹杂着英语单词上，而领导者的时髦却在杯子上。从电视镜头里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坐在主席台上的领导者们都有一个专用的饮水杯。饮水杯也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化，二十年前就是这种用罐头瓶改造成的杯子，领导带头使用的这种杯子很快便普及开来，许多罐头厂投其所好，将原来形形色色的瓶子都改成了这种杯型的包装，销路畅通了许多。后来杯子变了，先是变成了封闭性能很好的太空杯，后来又变成了保温性能很好的不锈钢的杯子，再后来就变成了兼有保健性能的所谓磁疗杯、红豆杉杯、麦饭石杯、纳米杯等。最早那种罐头瓶杯几乎是无成本的，吃完了罐头废物利用而已。最大的成本就是外面套网用的塑料线，而编织塑料网是女孩子的专利。那时候行贿受贿等腐败现象还罕见，女干部和女职员精心编织一个杯子套儿，便成了讨好领导的重要手段，甚至还有的成了神圣的定情物。现在的杯子，档次越来越高，价钱也动辄几百元上千元。东西值钱了，可却很少有人用它当贿赂品了，大多是商家开业之类的纪念品。而女干部或女职员要想讨好腐败的领导者，除了金钱就是直截了当的性贿赂了。近来公开审判的湖北潜江市的“五毒书记”张二江，就接受或索取过一百零七位女人的性贿赂，其中有十五名党政机关干部。居然有七人受到了提拔，二人的丈夫得到了升迁……

靳小晴总是浮想联翩，也难说，被蓝湘“囚禁”在这与她格格不入的大宅门里，既要谨其言又要慎其行，唯一可以让她放松一点儿的人就是丢丢儿，可他除了哭还什么都不会说。再不让她有点儿联想她还不憋死，何况她又是学中文的，骨子里总是涌动着一种创作的欲望。

徐文发用下巴颏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靳小晴坐下来，就是说他有话要跟靳小晴说。

靳小晴顺从地坐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徐文发的眼睛。这是一种礼貌，从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听老师讲过，人家要跟你说话的时候，特别是长辈和不太熟悉的人，你都要看着人家的眼睛。

徐文发却没有看着靳小晴的眼睛，这没有必要。徐文发眼睛盯着电视上的乾隆皇帝问靳小晴：“昨天闹闹说的话你听见了？”

靳小晴一愣，马上敷衍说：“我当时正在厨房……”

徐文发说：“在厨房也不会听不见吧？”

靳小晴不敢否认，那样徐文发该认为她不老实了：“听到一点儿。”

徐文发说：“本来也没多少……你还听到过什么？”

靳小晴慌张起来：“我……我每天在家里……除了到超市……跟什么人都没有接触过……”

徐文发慢条斯理地说：“三十年代上海有一位著名的影星，叫阮玲玉，你知道吗？”

靳小晴说：“知道。”

徐文发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靳小晴说：“自杀的。”

徐文发问：“她为什么要自杀？”

靳小晴说：“鲁迅先生说，人言可畏。”

徐文发感叹着：“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她是被人的舌头杀死的，舌头是什么？舌头是三寸毒剑，是能将人置于死地的……他们现在也在用舌头杀我……小晴，你知道吗？”

靳小晴犹豫着：“徐书记……”

徐文发问：“你想说什么？”

靳小晴鼓足勇气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沉默是对诽谤最好的回答。”

徐文发问：“这句话是谁说的？”

靳小晴说：“乔治·华盛顿，第一位美国总统。”

说完这句话，靳小晴马上就后悔了。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她是什么人？她只不过是个小保姆。不要说在这个家里，就是在整个社会上，她也是最没有地位的人。而她所面对的，不是一般的男人，也不是普通的主人，而是领导着一百二十万人口的市委书记。她怎么能这样没大没小、不知深浅地信口开河呢？她要是一般的小保姆也就罢了，最多是狂妄，不懂规矩。可是，在她这个小保姆的肩头上，还担负着一个重大的使命。这个使命值二十万元钱，还不止二十万元，她每月还领着三千元的工资。她要是因为自己的不自量坏了蓝湘的大事，那可是罪不可恕的。不要说蓝湘饶不了她，她自己也不会饶恕自己。

果然，徐文发用眼睛看她了，那眼光里充满了疑惑，或许还有恐慌。

靳小晴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喃喃地说：“徐书记，对不起，我不该跟您说这些。”

徐文发说：“你没有错，我只是想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靳小晴冷静地说：“我跟您说过，我是从大别山出来的，我在北京读过书……”

徐文发问：“在北京学校读过书？”

靳小晴只好说实话：“北京大学……”

徐文发惊叫起来：“什么？北京大学？这么说你是大学生？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靳小晴说：“汉语语言文学……”

徐文发沉吟着：“汉语语言文学……”

靳小晴解释着：“就是中文系。”

徐文发说：“那你为什么不读书了？”

靳小晴说：“我父亲病了……”

徐文发明白了：“你放弃学业出来挣钱是为了给父亲治病？”

靳小晴点了点头。

徐文发被感动了：“小晴，你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靳小晴说：“我……也是万般无奈。”

徐文发说：“我明白……我会帮助你的……尽量帮助你。”

靳小晴说：“您已经在帮助我了，您给了我这份工作。”

徐文发说：“这不够，远远不够……你放心，小晴……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靳小晴心里发烫了，她觉得徐文发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人。

徐文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小晴，你看看这个。”

靳小晴把那张纸接过来一看，心里激灵一颤。这正是闹闹问的那句话，那首诽谤徐文发的民谣：文发文发，造反起家，工业不懂，农业不抓，白天搓麻，晚上摸咂儿……

徐文发说：“小晴，你知道我是怎么得到这个的吗？”

这正是靳小晴想知道的，她摇了摇头。

徐文发说：“我估计，这首民谣已经传播了很长时间了，大概全市一百二十万人都知道了，就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没有人跟我说，我领导班子里的同事不跟我说，我的下属不跟我说，我的秘书不跟我说，我的司机不跟我说，我的朋友不跟我说，我的闺女儿子也不跟我说……他们都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就是没有人告诉我。我成了什么？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大傻屄……人到了一定位置，你就再也没有亲人了，人家都怕你，都躲着你，都服服帖帖地听你的……你还以为你有权威，你还以为人家尊重你，你还无限地膨胀……其实，你早就被人家孤立了，被人家架空了，被人家耍弄着玩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

靳小晴斟酌着说着劝慰的话：“徐书记，您也别太自责了，我看问题没有那么严重……”

徐文发说：“你不知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这首民谣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是从网上发现的，而且是政府的网站。人家都把这民谣贴在政府的网站上了，这事情还不严重吗？”

靳小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徐文发接着说：“我恨造谣诽谤我的人，这完全是诬蔑，首先，我不是造反起家，“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只是参加过一般的红卫兵组织，那个年代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参加过，可是我没有打砸抢，没有批斗过走资派，也没有抄过谁的家……说我工业不懂，农业不抓，更是瞎扯淡。我搞过十二年的工业，当过一个县的工业局长，还亲自办过经济开发区。农业更是我的长项，我从会走路就会干农活儿，我当市委书记以后最下功夫的就是农业……说我白天搓麻，实话对你说，我最恨的就是搓麻赌钱的干部，因为赌博被我处理了十几个干部，都是处级领导……至于最后一句，我摸谁的咂儿？谁看见我摸咂了？小晴，你说，这些话我跟谁去说，到哪儿去说？你说得对，不，是华盛顿说得对，沉默是对诽谤最好的回答。我可以沉默，而且我也只能沉默……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你已经被人家捅得遍体鳞伤了，还不知道拿剑的人是谁。你忍着浑身的剧痛，还要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舔自己的伤口。你说，我不沉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气，但是我不伤心。你知道最让我伤心的是什么吗？”

靳小晴没说话，眼睛依然真诚地看着徐文发。

徐文发情绪激昂地说：“最让我伤心的就是没有人告诉我，都看着我被这些谣言诽谤无情地中伤着，连给我提醒一句的人都没有。当然，有的人是在看我的热闹，是幸灾乐祸；也有的人关心我，心疼我，怕我受不了；更多的人则是报喜不报忧，怕把麻烦惹到自己的头上，多年积累的为官之道……”

靳小晴发现，徐文发是个很明白的人。

徐文发真的动了感情，泪水已经爬满了他那焦黄的脸颊。靳小晴起身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了徐文发。

徐文发说：“小晴，你真的没听到过这首民谣吗？”

靳小晴胆怯地摇了摇头。

徐文发说：“小晴，我想求你帮帮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靳小晴说：“您说吧，凡是我能做到的。”

徐文发说：“我觉得，这不是一首简单的民谣，不是什么人闲得无聊编着好玩的。我觉得这里面很可能是有很深的政治目的，政治斗争是最为复杂的。这首民谣，还有徐冲婚礼上的怪事，很可能是有密切联系的。人家在明处，我在暗处，我没有办法去调查。这件事，也不能让公安局去查，弄不好会出乱子的。你帮我悄悄地调查一下，看看这首民谣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靳小晴感到为难了：“这……徐书记……我在烟海市人地两生，又跟谁都没有接触……”

徐文发说：“我想过了，人地两生有人地两生的好处，你跟谁都没有关系，谁都不避讳你。至于你说跟谁都没有接触嘛，这倒是个问题。我也想了，这种事你要是真的有意去查，就如同海里摸针，累死也查不出线索来。只能是漫不经心地去查，街谈巷议，流言蜚语，就要到街头上去听，去查。这个城市的妇女们有个习俗，喜欢抱着孩子凑在一起东拉西扯，我们这儿叫作拉舌头扯簸箕，无非是东家长李家短，七个蛤蟆五只眼，你不妨也抱着孩子出去，听听她们是怎么扯的，关键的时候留点儿心就行了……你看呢？”

靳小晴犹豫着：“您是说，让我抱着丢丢儿出去，要是有人问起来呢？”

徐文发说：“我的家里多了个孩子，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与其捂着盖着，还不如公开曝曝光。有人要问，你就实话实说，说破了反而有好处。”

靳小晴想了想，徐文发说得也在理，便点头表示同意了。

徐文发说：“小晴，我会感谢你的。”

靳小晴心里说，我不需要您的感激，到时候您别让严局长把我铐起来就行了。

十六

靳小晴躺在床上，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她拿出藏在挎包里的手机，上面正好有一条蓝湘发来的短信息，让她回电话。靳小晴给丢丢儿换好了尿布，才拨电话给蓝湘。

蓝湘接通电话，第一句话就问：“你跟徐冲上床了没有？”

靳小晴像是被霹雳轰击了一下，脑袋一下子就大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蓝湘。

蓝湘还在逼问着：“说话呀，你跟徐冲上床了没有？”

靳小晴说：“没……没有……”

蓝湘火了：“为什么？你不是女人吗？勾引一个男人就那么难吗？”

靳小晴欲哭无泪：“我……我没有跟男人……”

蓝湘问：“你什么意思？还用我教你怎么做爱吗？”

靳小晴央求着说：“蓝姐……我……我还是个……处女。”

蓝湘更加怒不可遏：“你处女怎么了？你处女就值二十万块钱吗？你那是金屄吗？”

靳小晴听着蓝湘对她说着这么难听的话，简直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了。我是人，我不是畜生，畜生还可以选择呢，畜生也不是跟谁都可以随便交配的。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鸡”吗？我要是“鸡”……这些话她固然没有说出口，只是心里气愤地想着，想着想着，她自己便觉得理亏了。她想起了她跟蓝湘的那段对话：杀人我不干，我不让你去杀人。贩毒我也不干，我也不会让你去贩毒的。你不会让我去卖淫吧……二十万元钱，救我父亲的一条命，卖淫我也干……不，我不让你去卖淫……但是，关键的时候献身是难免的，我说关键的时候……

蓝湘命令着：“告诉你，你马上给我把徐冲办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耐心，你明白没有？”

靳小晴刚想答应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蓝姐，恐怕不行？”

蓝湘几乎喊叫起来：“为什么？别忘了你当初对我的承诺。”

靳小晴说：“不是……我是说，尹音回来了……她跟徐冲又在一起了……他们经常不回家……”

蓝湘愣了一下：“尹音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为什么不跟我汇报？”

靳小晴支吾着：“大概……一个星期了。”

蓝湘说：“好了，我知道了。尹音的事情由我负责，你的任务是尽快把徐冲搞到手，关键的时候就用点儿特殊手段，明白吗？”

靳小晴唯唯诺诺地说：“我明白，蓝姐。”

蓝湘说：“你明白个屁，我让你放下大学生的臭架子。你现在已经不是大学生了，你是婊子，是臭不要脸的婊子，听懂了没有？”

靳小晴说：“我听懂了。”

蓝湘紧逼着说：“你听懂了什么？”

靳小晴说：“我记住了您的话。”

蓝湘说：“把我的话重负一遍。”

靳小晴带着哭腔说：“我……我是婊子……臭不要脸的婊子……我要搞徐冲……不，让徐冲搞我……”

啪的一声，蓝湘把电话关上了。

靳小晴再也忍不住了，忽的一下子用被子蒙上头，号啕大哭起来……

十七

在这片新建成的小区里，有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那是小区居民们娱乐和健身的场所。里面有花坛、喷泉、网球场以及健身器材。在儿童乐园里有转盘、秋千、太空船、升降木马、电动汽车等。除了早上，这里便是老人和女人的天下。尤其是上午十点以后和下午六点之前，这里便聚集着一大群抱着小孩儿的年轻女人。这些女人有的抱的是自己的孩子，更多的则是给别人看孩子的小保姆。小保姆虽说是从农村来的，可是她们年轻，又追赶时髦，很快就变成了城里人的样子，特别是不开口说话的时候。而现在的少妇又会保养，又有非常先进的化妆品和化妆技术，你也很难看得出来她是已婚还是未婚。所以，在这些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中，你也同样难以区分谁是小保姆，谁是真正的母亲。

靳小晴到超市买东西，经常路过这个公园，却从来没有时间在这儿逗留。但是，她感觉得到，每当她路过此处的时候，总有人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嘁嘁喳喳。不用听她也知道人们议论的是什么。烟海人关心徐冲婚礼上的风波和市委书记的绯闻，远远胜过关心美国的9·11事件。现在，她居然抱着丢丢儿大大方方地来了，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人们呼啦一下围住了她，一边浑身上下地研究孩子，一边向她问询着各式各样的问题。

很快，她发现人们的问题越来越集中，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这孩子像徐冲，还是像徐文发。

她并不急赤白脸地辩解，这种事如同裤裆里的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你还不能抹，泥也好屎也好随人怎么说。你不抹，有人认为是屎，就会有人认为是泥；你要是抹，那些认为是泥的人便也会认定是屎了。

人们问她，柳如烟到徐书记家里去过吗？

她只回答我没看见过，而绝不能肯定说没去过。

人们问，尹音是自己回来的，还是公安局严局长把她铐回来的？

真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尹音与徐冲重归于好居然被传说成了这个样子。严局长是找过尹音，那是向她解释事情的真相，因为婚礼上送孩子的那个女人已经抓到了。尹音明白了徐冲是无辜的，才重新回到徐冲的身边的。靳小晴只好多费些口舌，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是有人往歪邪处理解，你说有人陷害徐冲，谁呀？徐冲老实巴交的人，把谁的孩子扔井里了，至于结这么大的仇吗？你说那个女人是只“鸡”，那这孩子是谁？说不定就是那“鸡”的，说不定就是徐冲跟那只“鸡”生的。“鸡”说有人花钱雇用了她，她在大牢里，敢说实话吗？说了实话，严局长还不把她的“鸡脖子”拧断？

靳小晴便不做更多的争辩，好在她把事情讲清楚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的就行了。

更让靳小晴气愤的是，她们居然怀疑起了她，问得更加直截了当。你在徐家怎么住呀？一个老色狼，一个年轻光棍，他们不打你的主意吗？你又这么漂亮，这么软软绵绵的，他们绷得住吗？

靳小晴有点儿不客气了，问话的是一个少妇，怀里抱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女孩儿，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很优裕。靳小晴尽管是大学生，可毕竟是从山沟里出来的。她也会撒泼动粗说脏话，也会跳着脚地骂人，只是她极力忍着性子就是了。她看了一眼少妇，沉着脸说，我是出来当保姆的，不是找野汉子的。当保姆的也是人，也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人。保姆有贱的、有浪的、有靠屁股蛋子挣邪钱的，可是大多数保姆干的都是干净活儿，吃的都是干净饭……

没想到靳小晴的这句话，却引来了强烈的支持和声援，那些与靳小晴同命运、同感受的小保姆一齐向少妇反击起来：

就是嘛，别以为自己浪，别人的裆里都湿着。

还有脸说别人呢，先问问自己怀里抱着的孩子是谁？

哼，自己做了婊子，就总以为别人的裙子里没穿裤衩儿，什么东西啊……

少妇被众多的小保姆攻击得挂不住脸了，吵了起来：“谁是婊子，你说谁是婊子？”

小保姆说：“我可没指名道姓说谁是婊子，反正有拣钱包的，有拣手机的，有捡破烂的，还没听说谁愿意拣个婊子自己玩玩呢？”

少妇更急了：“你把话说清楚，你冲谁说呢？”

小保姆说：“说清楚，说得清吗？反正是肉烂在锅里了，肥水没流外人田。”

少妇眼睛里都冒了血：“我是明媒正娶，你管得着吗？”

小保姆说：“明媒正娶不假，娶得谁咱清楚，可人家嫁的是谁咱可不清楚。”

少妇气得嘴唇哆嗦起来：“你……你……你他妈……我操你妈……”

小保姆火冒三丈：“你嘴干净点儿，你骂人我抽你……”

少妇真要拼命了，可是她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小保姆也腾不出手，只好互相逞强示威。少妇终于寡不敌众，抱着孩子哭着跑了……

胜利了的小保姆们开心大笑起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和轻而易举的胜利，使靳小晴和小保姆们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小保姆们七嘴八舌地告诉她，刚才那个不要脸的少妇叫石小燕，原来是张三水家的小保姆。张三水是烟海市有名的大款，据说石小燕是从歌厅里被张三水领回来的。石小燕名义上是张三水家的保姆，可是没过几个月肚子就大了。这时候，张三水正在争取当烟海市的政协委员，石小燕抓住了他这个软肋，拒绝打掉肚子里的孩子，非逼着要跟他结婚。张三水无奈，又无法跟自己的黄脸婆离婚，只好让自己儿子张西平娶了石小燕……

很快，靳小晴就在这群小保姆中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来自黑龙江鹤岗的孙小玲，她给烟海市副市长秦向东看外孙子；一个是来自安徽芜湖的吴雪兰，她跟石小燕的情况类似，一个姓林的港商公开包下来的二奶，还生了一个儿子。靳小晴喜欢这两个人，跟她们很谈得来。

有一天上午，靳小晴抱着孩子跟吴雪兰一起边聊天边等孙小玲。吴雪兰的手机响了，是孙小玲打来的，说她家的孩子有点儿发烧，约靳小晴和吴雪兰到她家去玩。

靳小晴有点儿犹豫：“人家是副市长的家，咱能随便去吗？”

吴雪兰显然有点儿多心了：“副市长的家不能去，就是说你那市委书记的家就更不能去了？”

靳小晴坦诚地说：“要是不经过徐书记同意，我还真的不敢随便往家带人。”

吴雪兰说：“秦副市长家没事，我去过好几次了。”

靳小晴犹犹豫豫地跟着吴雪兰进了秦副市长的家，来开门的是孙小玲。靳小晴差点儿没认出来，她高盘着头发，穿着高档的丝绸睡衣，脚下踩着绣花拖鞋。等到进了屋，靳小晴更是目瞪口呆，像是在梦中闯进了宫殿一般。天花板上是水晶吊灯，地上铺的是能陷进半只脚的地毯，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墙角摆着青铜古瓷，还有满堂的红木家具，真皮沙发，悬挂式背投电视，高仿真家庭影院……

孙小玲招呼着吴雪兰和靳小晴坐下，然后又很时髦地问：“喝咖啡还是喝茶？”

吴雪兰说：“我喝咖啡。”

靳小晴说：“我不渴，什么都不喝。”

孙小玲笑起来：“喝什么跟你渴不渴有什么关系？”

靳小晴说：“当然有关系了，不渴就不想喝嘛。”

孙小玲说：“又不是让你喝水，我问你喝咖啡还是喝茶。”

靳小晴不服气：“喝咖啡喝茶不是跟喝水一样吗？都是为了解渴的。”

孙小玲说：“亏你还是从北京来的大学生，连这个都不懂。人家外国人渴了就喝水，而且直接喝自来水。到外面喝茶或者喝咖啡纯粹是为了享受，享受你懂吗？不是为了解渴，就是享受。就像……就像……你明明已经吃饱了，还要有滋有味地嗑瓜子一样，明白了吧？”

靳小晴没说话，一个劲儿地看着孙小玲，眼光里充满了疑惑。

孙小玲被看毛了：“你看我干什么？不认识了？”

靳小晴说：“还真的不认识了，你这身打扮，还有你这套待客的规矩，哪儿像一个小保姆呀？”

孙小玲说：“不像小保姆像什么？”

靳小晴说：“像贵夫人。”

孙小玲说：“你别拿穷人开涮了，我像贵夫人，贵夫人能干这些下三烂的活儿吗？我这不过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在老家我一冬天都不洗一次澡，膝盖上的皴都有钢镚那么厚。现在可受不了了，每天不洗澡就睡不着觉。你说人不是到哪儿随哪儿吗？”

靳小晴摩挲着孙小玲的真丝睡衣问：“这套睡衣得多少钱？”

孙小玲说：“你还以为这是我花钱买的吗？不要说没有钱，就是有钱我也不会这么冤大头，两千多块，你不是活糟吗？我从小长这么大，都是光屁股睡觉，连裤衩都不穿，多浪费呀！这是人家从国外买来送给秦小芹的，她不喜欢就给我了。像这样的睡衣，她至少有一箱子。”

靳小晴问：“秦小芹是谁呀？”

孙小玲说：“就是秦副市长的女儿，前年结的婚。”

靳小晴想起来了，她结婚的时候据说收了一百三十万元的红包，连省纪检委都惊动了。

孙小玲有点儿奇怪地问：“你在徐书记家不这样？他们不送你东西？”

靳小晴说：“徐书记家过得很简单，没法跟秦副市长比。”

孙小玲说：“这我听说过，人家秦副市长讲的是提高生活质量，讲究生活档次；徐书记讲的是革命传统，保持的是贫下中农本色。”

靳小晴问：“这话是你说的？”

孙小玲说：“当然不是我说的了，我哪儿有这么高的水平呀！是秦副市长跟别人议论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

靳小晴感慨地说：“徐书记倒想提高生活质量呢，哪儿有这么多钱呀？”

孙小玲说：“什么？没钱？他徐书记的官可比秦副市长大，怎么会没钱呢？我知道了，有的人是不露富，有的人是不露穷。有的人是抱着金碗讨饭吃，有的人是挣两个花三个。你别这么看着我，这话也不是我说的，也是我从秦副市长那儿听了一耳朵。”

在靳小晴和孙小玲说话的时候，吴雪兰一直没搭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微笑着。靳小晴喜欢吴雪兰这么慢吞吞软绵绵的性子，这是让男人特别动心的那一种女人。

孙小玲烧咖啡去了，吴雪兰解开怀给孩子喂起了奶。靳小晴发现，吴雪兰的皮肤又细腻又白嫩，饱满的乳房圆圆的，小小的乳头有点儿上翘。怪不得她给人家当“二奶”呢，这样一个天生丽质，要是嫁给一个不懂得珍惜的庄稼汉，也着实有点儿可惜了。靳小晴想到这儿，又觉得自己的观点太荒唐了，扑哧笑了。

吴雪兰红着脸问：“你笑我吗？”

靳小晴承认说：“是笑你，笑你长得太美了。”

吴雪兰领会错了：“你可真够坏的，原来我还以为你老实呢。”

靳小晴也没有明白吴雪兰的意思，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原来很单纯，认为所有人的生活都按照已经画好的路线朝前走着，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各有各的活法。”

吴雪兰依然觉得靳小晴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进一步说：“你也讨厌男人？”

靳小晴说：“说不上，男人跟男人也不一样。”

吴雪兰又问：“你被男人伤害过吗？”

靳小晴想起了叶建平，点了点头。

吴雪兰深有感触地说：“我觉得男人都靠不住，他们根本就不爱女人，他们是利用女人，是玩弄女人，他们有的爱钱，有的爱权，有的爱名，还有的爱酒、爱赌、爱收藏，他们就是不爱女人。说穿了，他们只爱自己。”

靳小晴觉得，吴雪兰说得虽然很悲观，却有点儿哲学味道。

吴雪兰悄悄朝靳小晴的身边凑了凑，低声说：“喂，改天到我家去玩吧，就咱俩。”

靳小晴随口问：“你家有什么好玩的？”

吴雪兰神秘地问：“你看过毛片吗？”

靳小晴眨巴着眼睛说：“好像听说过，谁演的？”

吴雪兰说：“谁演的都有，我说的是毛片。”

靳小晴突然明白了：“是那种……”

吴雪兰急忙说：“对对对，就是那种……你没看过？”

靳小晴摇了摇头。

吴雪兰说：“你怎么连毛片都没看过？太过瘾了，赶明你到我家来，我那儿毛片多得是，都是他爹从香港带回来的……”

孙小玲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来了：“这可是正宗的哥伦比亚咖啡，尝尝我煮咖啡的手艺怎么样？”

说着，孙小玲在靳小晴和吴雪兰面前各放了一杯咖啡，自己又转身也端来一杯，这才坐下来跟她们聊起天来。

咖啡的味道弥漫着整个房间，整个房间里更加显得洋味十足。靳小晴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哥伦比亚咖啡？不是在蒙我们老土吧？”

孙小玲说：“蒙你是孙子。这是秦副市长从美国带回来的，这屋里的东西你看见了吧，哪一件都有来历：这吊灯，波希米亚的，从捷克带回来的；这地毯，巴基斯坦的，从新疆直接运过来的；这红木家具，匈牙利的，外贸公司进来的……”

靳小晴信服了，惊奇之后很快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吴雪兰依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微笑着。

孙小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真是的，我这儿瞎吹什么呀！这里的一根火柴棍儿都不是我的，什么时候人家把我踢出门，谁还认识我呀！不像人家吴雪兰，有了自己的产业，有了自己的家。”

吴雪兰说：“我也没什么好羡慕的，这叫作姐俩守寡，谁难受谁知道。”

孙小玲有点儿遗憾地说：“要不是孩子占着手，咱们搓两圈儿麻将多好。”

吴雪兰说：“谁说不是呢，改天你们俩人休假，咱到滨海开发区瞧瞧吧，据说那边变化特别大。”

靳小晴有点儿奇怪，吴雪兰怎么不约孙小玲到她家去玩呢？说不定已经约过了，就像吴雪兰也到这儿来过一样。吴雪兰既然一个人住着一套房子，还是到她家去玩随便一些。

孙小玲说：“你别提滨海开发区，那儿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靳小晴心里一动，看来孙小玲知道的情况还真不少。她突然想起了徐文发给她的任务，更想起了蓝湘对她的命令，她的心又阴沉起来……

十八

晚上，徐文发进了屋，靳小晴刚要关门，发现他的司机小赵还跟在后边。小赵把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递给她，说这是徐书记的，嘱咐她收好，就下楼走了。

靳小晴见那纸箱子的外面印着《二十四史收藏本》的字样，就认定是徐文发买的书，径直送进他的书房里。徐文发进了卫生间，靳小晴看着徐文发的书房很乱，就将那纸箱子放在书柜与办公桌之间的空隙里。心想，这么厚的书，恐怕他只有退休以后才有时间看的。她自己就是这样，凡是买的书都没有时间看，要抓紧时间看的都是借来的书。往往是买书的时候觉得特别需要，买来以后就再也无暇顾及了。到头来，最需要的书却没有看，而借来一些可读可不读的书倒是费了不少的时间。有一首民谣，讽刺那些腐败领导的：吸烟基本靠供，喝酒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她仿照这种形式也为大学校园里的读书人画过像：吃饭基本靠贱，穿衣基本靠换，学分基本靠骗，买书基本不看。

靳小晴觉得，徐文发基本上把交给自己的任务忘记了。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平时他日理百机、千机、万机，靠的全是秘书的安排和提醒。他随口布置的这么一件小事，怎么还会放在心里呢？

靳小晴想错了。临睡觉前，靳小晴将一杯热牛奶端到了徐文发面前。这是孙小玲向她传授的养生之道，秦副市长每天临睡前都要喝一杯热牛奶。一是牛奶起镇静作用，可以安眠；二是牛奶里含有大量的钙，中老年人是最需要补充钙的；三是喝杯热牛奶既可以增加营养，又可以保养胃，徐文发的胃是需要小心保养的。靳小晴跟徐文发讲了诸多睡前喝杯牛奶的好处，当然她没有说这是秦副市长的养生之道，而是说自己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徐文发很感激靳小晴对他的关心，答应试一试。

徐文发接过靳小晴递过来的牛奶，用下巴示意她坐下。这已经成了靳小晴的条件反射，每当她看到徐文发这个动作的时候，心里便怦怦地直跳。

徐文发喝着牛奶，漫不经心地问：“最近听到点儿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含糊，也很宽宏。他没有提到曾经交给靳小晴的任务，那样的话靳小晴会更紧张。靳小晴每天跟孙小玲、吴雪兰还有那群来自各个家庭的小保姆在一起，能不听到点儿什么吗？可是，听到的那些能跟徐文发说吗？大多是些低级下流的趣闻逸事，还有流传不衰的黄段子和民谣。特别是有几个黄段子直接说的就是徐文发和柳如烟的事，活灵活现，听了能气死人。靳小晴一听就知道这是从别处抄袭移植过来的，她觉得很无聊。大概是人们的生活太枯燥、太寂寞了，便想方设法地拿公众人物开心解闷。包括歌星影星球星，包括政治经济文化艺术领域的名人，能糟蹋就糟蹋，让他们丑态百出大家便都活得有滋有味了。这些能跟徐文发说吗？

徐文发很职业地做着启发诱导工作，慢条斯理地说：“没关系，听到什么就说什么，随便说说，我不会在意的。”

靳小晴突然想起了孙小玲跟她说的那件事：“据说最近几个开发商在争抢一块地皮，为了拿到手，都大把大把地使黑钱，向领导干部塞红包……”

徐文发立刻警惕起来：“争哪块地？”

靳小晴说：“听说在滨海开发区附近，是三百亩吧，也许是五百亩，我没听清楚。”

徐文发严肃起来：“你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靳小晴说：“我只是听人们在街心公园里瞎议论，大概是无中生有……”

徐文发说：“不，这不是无稽之谈。确有此事，为了那三百亩地都红了眼，可是我已经说过了，这要由政府招标的，怎么能暗箱操作呢？”

由于涉及市政府的工作了，靳小晴便不好说什么了。

徐文发说：“你多留意一下，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靳小晴说：“我也就听到这么多了，没有什么新情况了。”

徐文发说：“这件事既然在群众中都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可见事情就复杂了。我们的群众有时候是被谣言蛊惑，有时候也是非常敏感的。有一句话，叫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可得时刻注意群众的呼声反应……”

听着这些话，靳小晴觉得徐文发将她当成了领导者。也难怪，徐文发身为高官，每天都这么居高临下地对下属谆谆教诲，官话已经成了他的“母语”，现在面对着一个小保姆，反而很难找到另外一种语言了。靳小晴想笑，还是努力忍住了。

徐文发喝完牛奶，将碗放下，靳小晴急忙拿起碗到厨房去了。她怕徐文发又会跟她说出不适宜的话或者给她分派特殊的任务……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徐文发拿起电话，却喊着靳小晴的名字。靳小晴疑惑起来，谁能给她打电话呢？

靳小晴拿起电话，半天才听出来是徐敏打来的。她让靳小晴准备准备，过两天要把她和丢丢儿都接到靠山集去住。她在那里专门租了房子，还准备了所有的生活用品。最后又说了一句：“这里很好，风光好，空气好，人也好，你肯定会喜欢这儿的。”

靳小晴一下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让她带着丢丢儿到乡下去？

徐敏解释说：“尹音跟徐冲已经结婚了，她得到徐家来住。可是那个孩子……”

靳小晴竭力辩解着说：“她愿意回来就回来吧，跟我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她来不是跟徐冲住在一个房间吗？我们又不碍她的事。”

徐敏说：“怎么不碍她的事，那孩子她看见就恶心。”

靳小晴说：“公安局不是调查清楚了嘛，这孩子跟徐冲没有关系，是有人陷害徐冲的。”

徐敏说：“你说没关系也不行，尹音她从心理上接受不了，她受了刺激。你没见这些天徐冲跟她都不回来吗？”

这倒是事实，徐冲自从跟尹音恢复关系以后很少回来，也不知道他们住到哪儿去了。

徐敏说：“你就听我的吧，把孩子带来，到我这儿来住吧。等公安局把那孩子的来历弄清楚了咱就把孩子送回去……”

靳小晴寻找着理由：“徐姐，我不好离开……您知道……我在这里，不光照顾孩子……还有这个家……还有徐书记……徐书记身体不好您是知道的，他最近胃病总是犯……”

徐敏倒是好脾气，依然和风细雨地劝着靳小晴：“小晴，你怎么不明白呢，徐冲如今娶了媳妇，尹音进了门以后，你说的这些事情不是都能由她做吗？”

靳小晴还在争辩着：“徐姐……我知道……尹音也该收拾这个家，也该伺候徐书记……可是她毕竟有自己的工作，医院的工作又那么忙……”

徐敏终于忍不住了：“小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呀，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怕你有想法……可是……我还是不说吧……”

靳小晴紧张起来：“徐姐，您说吧，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徐敏说：“你没做错什么？你做得也很好，可是你知道吗……尹音不止是因为孩子……还因为……因为……”

靳小晴警觉地说：“您是说还因为我？我怎么了？”

徐敏说：“不是你的问题，你没问题……你很好，就因为你太好，漂亮，能干，又有文化……你知道吗？徐冲也不是中了什么邪，缺心少肺，在尹音面前总是提到你……这能不让尹音吃醋吗？”

靳小晴说：“我不过是一个小保姆，尹音大可不必吃我的醋，我哪儿能跟她比呀……”

徐敏说：“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个小保姆跟别的小保姆不一样，你条件太好了，也难怪尹音不放心……”

靳小晴还在争取着：“这样吧，徐姐……要不我跟尹音谈谈，我会让她放心的……”

徐敏也寸步不让：“不行，你千万别……别掺和他俩的事……你还是听我的，到靠山集来吧……这样最好……”

靳小晴无话可说了。她放下徐敏的电话，回到房间里，立刻拨通了蓝湘的电话，这可是个紧急情况，一旦她离开了徐家，不是把整个计划都破坏了吗？

没想到蓝湘听了她的汇报，一点儿也没有着急，只是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该怎么办？蓝湘没说，她把电话挂了。

十九

蓝湘约靳小晴晚上到天姿大酒店见面，这让靳小晴有点儿为难了。按照规矩，保姆也是应该有假日有休息时间的。可是她来到徐家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全方位的服务，这个家可以离开她，可是丢丢儿怎么办？人家亲生的孩子可以由父亲带、爷爷奶奶带，可是丢丢儿这个野种徐家人看了就恶心，谁肯带他？想来想去，她只好求吴雪兰了。吴雪兰听说她要与姨妈见面，便答应得很痛快。靳小晴只能这么说，她能说蓝湘是她的主人吗？这样，靳小晴便把丢丢儿送到了吴雪兰家，让她帮助带一晚上。在送孩子之前，靳小晴突然想到，吴雪兰曾经非常热情地邀请她去看毛片，靳小晴也答应了，只是后来就忘在脑后了。前两天吴雪兰还打过电话，靳小晴觉得自己做的有点儿欠缺。用着人家想起人家了，平时就把人不放在心上。靳小晴想，这个欠缺一定尽早补上。

蓝湘早已经在天姿大酒店二楼雅座外面的餐桌上等她了。这正是几个月前徐冲和尹音举行婚礼的那家大酒店，她和蓝湘又坐在靠近角落里的那张餐桌上。这个位置很好，既能将自己最大限度地隐蔽起来，又能对上下左右一目了然。蓝湘真会选地方。

现在，楼下的大厅已经改成了舞厅，一支据说是来自俄罗斯的歌舞队正在表演。舞厅周围坐满了人，都是围着一张张小桌团团坐下的。每张小桌上都点着一支红蜡烛，蜡烛是放在一个装着水的玻璃杯里。本来光线就很暗淡，漂在水杯里的烛光就更显得幽然恍惚。

舞台上的灯光又强烈耀眼，电闪雷鸣。而在舞台上穿着比基尼扭动着屁股的姑娘海报上写着是俄罗斯大妞儿，可是靳小晴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几个放荡的姑娘都是新疆人。把烟海人当老土蒙了，连国籍都敢作假。

蓝湘还没有点菜，她的面前只放了一只茶杯，茶杯里则泡着上好的龙井茶。

靳小晴坐下来，胆怯地看了看蓝湘。

一个服务小姐拿着菜谱走过来。小姐穿着水红的旗袍，民族化，很文明。只是旗袍的开衩实在太高了，都开到了大胯上，又故意做得很开，连里面那巴掌大的小裤衩都露出来了。可见，大酒店的老板为了服务员的服装是煞费苦心的。

蓝湘向靳小晴示意了一下，让她点菜。靳小晴理解，这可不是蓝湘有意玩派。在官场上，点菜可是一种权利，小姐呈上菜单，一定要请最高领导圈点。至少最高领导要点一两个菜之后，别的人才能提建议拿主意。蓝湘让她点菜，完全是为了想让她换换口味，也是犒劳她的意思。蓝湘这个人就是这样，跟你亲热起来如同姐妹，可说翻脸就翻脸。翻起脸来又完全不顾姐妹情义，霸道得像电视剧里的慈禧太后。

靳小晴翻着菜谱，又一个小姐精灵一样地出现了。穿着白色短裤，白色短褂。裸露着两只健美的大腿和粉白的胳膊，而短裤短褂都是纯棉质地，很薄很软，衬托着少女那婀娜的腰身。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朵初绽的二月兰。少女是来推销纯生啤酒的，这身装束跟冰凉的啤酒非常协调，在感官上的冲击力是让人难以抗拒的，特别是男人。早在两年前，北京的大饭店里已经出现了这种推销酒水的小姐。据一位从日本回来的朋友讲，这装束、这形态乃至说话的腔调语气跟日本的推销小姐毫无二致。很多人是模仿的天才，又是盗版的高手，特别是在形式上更是能以假乱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靳小晴是知道蓝湘的脾气的，她给你的利益和权利你是不能不接受的，这也是一种权威，至高无上的权威。所以，靳小晴完全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几个菜，点完以后也不再征求蓝湘的意见，就将菜谱还给了服务员。推销小姐及时地补充了服务员的位置，向她们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有礼貌地念起了推销经文：“两位小姐，请你赏光品尝一下我们的纯生啤酒吧。您工作了一天，一定很累了。一杯凉丝丝的啤酒喝下去，您立刻会觉得身清气爽，沁心透脾，畅快非常……”

靳小晴没有理睬推销小姐，轻声问：“蓝姐，您喝红酒吧？”

蓝湘指了指面前的茶杯：“我只喝茶。”

靳小晴扭头向推销小姐说：“给我来一杯吧。”

推销小姐立刻满面春风，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楼下的歌舞厅里跳起了迪斯科，几乎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挤在了大厅中央狂跳起来。或是因为人多地方小，或是眼下的流行时尚，大家狂跳的不再是那种大动作、高技巧的迪斯科，而是一种摇摆扭动，每个人都像一棵卖弄风情的小树，在风雨中原地摇晃。众多的人便形成了一片森林，大多数人还高高地伸出了手臂，使这片森林更加完整，更加形象。森林在音乐的疾风中搅动，几个年轻的姑娘忘情地摇起了头。长发飘飘洒洒，撩拨着周围众多的男性，男人们在飘飘长发中疯狂起来……

楼上洗浴中心的客人们也下来了许多，有的是到二楼用餐的，有的是站在围栏旁边看楼下的疯狂的，也有的干脆按捺不住，也加入了那片摇摆的森林。无论他们是干什么来了，也无论是男人和女人，都是穿着所谓的桑拿服下来的。桑拿服实际就是一件纯棉浴袍，上面无袖，下面很短，左右对折，中间只扎一根带子。要是老老实实地站着，这浴袍穿在身上也还算体面，可是用餐的往下一坐，看热闹的往围栏上一靠，那饱满的春光便从浴袍里哗啦啦地泄漏出来。男人的胸脯子，女人的大腿，都从浴袍上下暴露无遗，甚至中间最该隐蔽之处也露出了伤风败俗的风流。男人里面只穿着一次性的纸内裤，薄薄的一层纸原本就是透明的，再加上身上的水没擦干净，洇湿以后便更是什么都遮挡不住了。更有无耻的男人里面却什么也没穿，还故意将腿跷起来，露阴癖。也有不要脸的女人连个乳罩也不戴，任两只肥白的乳鸽在大庭广众之下咕咕求偶……

菜很快上来了，靳小晴喝着冰凉的纯生啤酒，表面上很惬意，心里却忐忑不安，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蓝湘约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蓝湘也动了筷子，但几乎什么都没有吃。电话不断地让她将拿起来的筷子放下来。

这里面很乱，蓝湘接的是谁的电话，电话里说了些什么，靳小晴什么都听不见。蓝湘也说得很少，只是说知道了，就这样，按计划进行之类的话。与己无关，靳小晴的好奇心也有限，懒得浪费精力，她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事情。

趁楼下的音乐弱了一点儿，靳小晴往蓝湘的前面凑了凑说：“蓝姐，我该怎么办呀？过两天徐敏就要把我接走了。”

蓝湘说：“你沉住气，着什么急呀？”

靳小晴说：“可是……我要是离开了……”

蓝湘说：“放心，你离不开……”

就在这时候，楼下的音乐戛然而止。几乎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惊心动魄的警笛声。整个酒店里顿时慌作一团，那些穿着桑拿服的男人和女人大概觉察出了什么，纷纷向楼上的洗浴中心跑去。还没容他们蹬上楼梯，一大队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便冲了进来，向所有的人高声命令着：“不许动，谁都不许动，原地站好……”

所有的人都呆若泥塑，大酒店变成了博物馆。

靳小晴抬眼看了看蓝湘，蓝湘的脸上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

很快，几对男女从楼上被武装警察押了下来。男人女人都光着身子，有的只穿着短裤，有的只围了一条床单，还有个女孩儿一丝不挂，赤裸裸的小身子抖成了一团。所有的人都低着头，看不出被抓是什么人。

蓝湘的电话又响了，蓝湘只是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好极了”，便挂上了。

警车呼啸着警笛开走了，大酒店里却没有恢复刚才的热闹。人们还都没有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噩梦中清醒过来，蓝湘却站起了身，对靳小晴说：“你慢慢吃吧，我该走了。”

靳小晴还吃什么呢？她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堆积起了不祥的阴云……

二十

当靳小晴从吴雪兰那里接了丢丢儿，慌慌张张回到徐家的时候，出现在她眼前的则是一件更让她震惊的事。

徐文发正对着电话咆哮着：“……我再跟你说一遍，无论是谁，就是天皇老子，你也要给我按法律法规办……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该判刑判刑……而且要重判、快判，决不能轻饶……”

徐文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腔调。靳小晴急忙将丢丢儿放进屋里，跑了出来。

徐文发放下电话，身子绵软地向下瘫去，靳小晴慌忙搀住了他，把他扶到沙发上。

徐文发还在呼呼地喘着粗气，嘴唇都发紫了。

靳小晴倒了一杯水，给他端过来：“徐叔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文发低声地怒吼着：“不争气……不争气的东西……”

靳小晴问：“您在说谁？是谁把您气得这样？”

徐文发说：“还有谁？跟别人我犯得上生这么大的气吗？”

靳小晴猜测着：“是徐冲哥……”

徐文发说：“嫖娼……丢不丢人……让公安局当场抓到的……还有这么不争气的东西吗？”

靳小晴的眼前立刻闪出了刚才天姿大酒店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几对赤身裸体的男女被荷枪实弹的警察押着，非常狼狈地上了警车……难道这几对赤身裸体的男女中就有徐冲吗？

徐文发怎么也不能使自己平静下来，嘴里喃喃地骂个不休：“真不要脸……真不争气……真不是东西……你干点儿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干这丢人现眼的事情……”

靳小晴轻声劝慰着：“徐叔叔，您冷静一点儿，喝点儿水，消消气……”

徐文发又冲靳小晴叫嚷起来：“我冷静得了吗？我的气儿能消吗？这个死徐冲……伤风败俗……臭不要脸……”

靳小晴说：“徐叔叔，您别这样……说不定徐冲哥又是冤枉的。”

徐文发瞪起了眼睛：“什么？冤枉的？都被人家抓了现行，还冤枉……”

靳小晴想起了蓝湘，那些诡秘的电话，那微不可察的笑容，那神秘莫测的安排……可是，她能跟徐文发说什么呢？

第二天早晨，靳小晴刚刚起床，徐文发还在卫生间里洗漱，徐敏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徐文发一惊：“你来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徐敏说：“听说弟弟出事了？”

徐文发问：“你听谁说的？”

徐敏忍着性子说：“爸爸，快叫人把弟弟放回来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今天弟弟要是不上班，这丑闻就会传遍整个烟海市。”

徐文发说：“丑闻？我还不知道这是丑闻？他自己要是知道这是丑闻，就不该做这丢人的事。”

徐敏央求着父亲：“爸爸，就算是弟弟错了，您也得先让他出来，回到家里，该打您打，该骂您骂，该教训您教训……”

徐文发又发起了火：“什么？错了?你说的倒轻巧，这是一般的错误吗？这是犯法？他触犯了国家的刑律，就该受到惩罚。我怎么能同意把他放回来呢？再说，这是公安局的事，我能随便干预吗？”

徐敏说：“爸爸，您别瞒我了。昨天公安局长知道被抓的是徐冲，当即就向您请示，你就是不同意放人。还说他们要放人您就要处分他们……爸爸，我也不瞒您了，是严叔叔说服不了您，才一大早开警车把我接回来的。爸爸，您想想，徐冲跟尹音的关系刚恢复……这事要是让尹音知道了……”

徐文发说：“怎么？你们还想替他隐瞒罪过？”

徐敏说：“别人可以不瞒，对尹音能不瞒吗？”

徐文发说：“纸里包不住火，你想瞒也瞒不住。”

徐敏说：“爸爸，求求您了，您快叫公安局把弟弟放出来吧，趁着现在天还早，这件事还没有在烟海市传开……您就帮帮弟弟吧，就算我求您了……”

有人敲门，这么早，谁呢？

靳小晴主动上前开门，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门外的却是尹音。

尹音默默地走进来，看了看徐文发，又看了看徐敏，似乎想证实着什么。

靳小晴警觉地发现，尹音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还注意到，尹音的眼睛红红的，眼角上还挂着泪珠儿。

徐敏慌了，急忙上前问：“尹音，这么早你怎么来了？徐冲没跟你在一起吗？”

尹音紧紧地盯着徐敏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嘴唇却哆嗦着。

徐敏更慌了：“尹音，你怎么了？跟徐冲吵架了？为什么？”

尹音的眼睛逼近了徐敏：“大姐，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真的？”

徐敏故作困惑地：“尹音，你在说什么？”

尹音咬着牙说：“是不是真的？”

徐敏还在竭力掩饰着：“我不明白，尹音，你在问什么？”

尹音叫喊起来：“我问的是徐冲……他去嫖娼……被公安局抓走了……这是不是真的？”

徐敏惊慌地问：“尹音，这……你听谁说的？”

尹音说：“有人给我打了电话……在天姿大酒店……是不是？”

徐敏说：“尹音……不要听那些谣言……肯定又是有人在诬陷徐冲……”

尹音叫嚷起来：“那么徐冲在哪儿？你告诉我，徐冲在哪儿？”

徐敏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了。

尹音将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扔，绝望地说：“告诉徐冲，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尹音说完，哭着跑了。

徐敏想追出去，又收住了脚步。

靳小晴看着尹音扔在地上的塑料袋，心里哆嗦了一下。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徐冲送给尹音的礼物，装的是他们的爱情，装的是一对情侣的恋爱历程和刻骨铭心的记忆。一对神圣的爱情就这样被亵渎了，靳小晴觉得身上一片冰凉……

二十一

尹音走了，徐文发还像木雕一样戳在卫生间的门外。这一切太突然了，从尹音进来到尹音哭着跑出去，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能说什么呢？他能像徐敏那样为徐冲打马虎眼吗？正是他的沉默，使尹音判断出了事情的真实和确凿。尹音走了，义无反顾地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怨谁呢？

徐敏没有再跟他说什么，她走到电话机旁，给公安局长严松明拨通了电话，要求严松明立刻把徐冲放回来。徐文发在旁边看着，没有制止。

可是，直到临近中午了徐冲才回来。徐文发上班了，徐敏却一直在等着他。靳小晴很感动，在一个没有母亲的家里，姐姐和弟弟的感情应该是最深的，她有着同样的体会。

徐冲完全被击垮了。他像一棵经历了一场冰雹霹雳的玉米秧，叶烂了，茎折了，根枯萎了，丝丝缕缕，蔫蔫巴巴，还带着满身污泥浊水……他摇摇晃晃磕磕绊绊地走进门，头发蓬乱，眼睛无光，一副失魂落魄的颓败相……

徐敏急忙迎了上去，搀住了他：“你回来了……”

徐冲没有理睬徐敏，梦游般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进了屋，他砰的一声便把门闩上了。

徐敏使劲拍着门：“冲，你把门打开，跟姐姐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没有声音，看得出来，徐冲不想说。出了这种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徐敏更加着急了：“冲，你到底怎么了？是谁给你挖的坑拴的套儿，告诉姐姐，姐姐跟他们拼了。”

屋子里还是没有反应，似乎徐敏的话徐冲根本就没有听见。

徐敏拼命拍起了门：“冲，你倒是开门呀。你可别这样，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要是有个好歹，姐姐也不活……”

屋子里的徐冲依然默不做声。

徐敏哭了起来：“冲啊……你快给姐姐开门呀……姐姐一大早就赶来了……就是怕你想不开……冲啊……你别这样……你这样姐姐难受……妈妈死得早，就咱姐俩相依为命……你可千万听姐姐的话……姐姐求你……快给姐姐开门啊……”

厨房里，靳小晴听着徐敏的敲门声和哭叫声，眼泪止不住淌了下来。人世间，人们最熟悉的是母子之情，父女之情，夫妻之情，可是有谁懂得姐弟之情呢？靳小晴懂得，在这一点上，她跟徐敏一样，心里最牵挂的就是弟弟。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既是姐姐，又是母亲。有一次，弟弟的学校举办了一次作文比赛，题目是《最亲爱的人》。同学们大多写爸爸妈妈，可是弟弟却写的是姐姐。弟弟那篇文章写得很动人，在获奖大会上朗读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哭了。弟弟把那篇作文和奖品带回了家，靳小晴也哭了。她对弟弟的爱是无私的，有这么一点儿回报便足够了……

想到这些，靳小晴走了过去，扶住了还在哭叫的徐敏。徐敏也像受了千般委屈一样，伏在靳小晴的肩头上抽泣起来。

靳小晴把徐敏扶坐在沙发上，然后回到徐冲的门外，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柔声地说：“徐冲哥，你听见姐姐的哭声了吗？你要是听见了，就把门打开，别让姐姐为难了。”

屋子里还是没有动静，徐敏又凑了过来。

靳小晴火了，使劲踢了一脚门，连徐敏都吓了一跳。靳小晴对着徐冲的房间喊叫起来：“徐冲，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是个男子汉吗？自己惹了祸，却让姐姐着急。你这算什么？胆小鬼，懦夫，窝囊废，你要是还爱你姐姐，就把门打开，你要是不打开，我就让姐姐马上走。告诉你，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还有更爱你的人吗？姐姐要是走了，看你去找谁……”

靳小晴一边气怒地叫嚷着，一边手脚并用地敲打着门。突然，门无声地开了，徐冲站在了门里，眼睛红红的，脸色枯萎得变了形，嘴唇哆嗦着，脸颊上挂着两行浑浊的泪水……

徐敏扑了上去，抱着徐冲呜呜地哭了起来……

二十二

吴雪兰又打来电话，邀请靳小晴到她家里去玩。正好没有什么事情，靳小晴便抱着丢丢儿去了。

吴雪兰一个人带着孩子住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光是那个大厅就有四十多平方米。她那个港商林先生，一年也来不了两个月。就是说，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吴雪兰独守着这套空房的。难怪她寂寞，难怪她五次三番地邀请靳小晴到她家去玩。想到这些，靳小晴就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吴雪兰。可是，吴雪兰长得那么漂亮，又不算笨，干点儿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给人家当二奶呢？当二奶的滋味好受吗？名不正言不顺不说，还让人家戳脊梁骨，更要守活寡，何苦呢？

靳小晴想着吴雪兰，便到了吴雪兰的家。她一只手抱着丢丢儿，腾出另一只手来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却不见吴雪兰的人影，靳小晴犹豫着。

吴雪兰从里面叫了起来：“快进来呀，我正在给你煮咖啡。”

靳小晴抱着丢丢儿进了门，又顺手将门关上。当她扭过头来的时候，却让她一下子惊愣住了。端着咖啡壶从厨房里出来的吴雪兰浑身上下一丝不挂，靳小晴只觉得眼前亮起了一道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柱。仔细辨认之后，才明白这光柱是一尊冰雕玉砌的胴体。这洁白美丽的、饱满丰腴的裸体，不要说男人受不了，就是靳小晴都险些被击倒……

靳小晴愣愣地看着吴雪兰，吴雪兰却神态自若，她一边将咖啡放在茶几上，一边招呼着靳小晴坐下。

靳小晴以为吴雪兰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可是当靳小晴在沙发上坐下以后，吴雪兰却依然光着身子在靳小晴的对面非常坦然地坐下了。这倒让靳小晴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想把目光从吴雪兰的裸体上移开，可是吴雪兰正端端地坐在她的对面，躲都躲不开。

吴雪兰反而困惑起来：“怎么？你没见过裸体女人吗？”

靳小晴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吴雪兰反问着靳小晴：“在自己的家里穿什么衣服？”

靳小晴问：“你平时在家里都光着身子吗？”

吴雪兰笑了笑，用一种充满哲学意味的语气说：“家是什么？家是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伊甸园。在伊甸园里，人本来就是不穿衣服的。人穿衣服就是为了伪装自己，就是拿一副假面目给人看。这个世界上之所以这么虚假，就是因为有了这该死的衣服。我们整天在外面装假，回到自己的家里难道还不能真实一点儿？”

靳小晴笑了，笑得依然很困惑。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衣服和裸体，她不知道吴雪兰说得有没有道理。可是她总觉得吴雪兰这样光着身子很别扭，很不顺眼，很不自在。是她不自在，吴雪兰倒觉得是非常自在的。

吴雪兰反而大惊小怪地问起了靳小晴：“你一个人的时候也穿着衣服吗？”

靳小晴说：“当然了，人怎么能光着身子呢？”

吴雪兰又问：“睡觉的时候呢？”

靳小晴说：“睡觉的时候穿睡衣呀，要不睡衣有什么用？”

吴雪兰愤愤地说：“虚伪，这就是人的虚伪。我们的老祖宗发明衣服的时候仅仅是为了御寒，冬天的时候需要穿衣服，夏天有什么必要穿衣服？白天的时候需要穿衣服，晚上睡觉躺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有什么必要穿衣服？”

靳小晴说：“不穿衣服我可睡不着。”

吴雪兰说：“我跟你不一样，我穿一点儿衣服都睡不着。”

靳小晴说：“你先生回来你也光着身子睡觉吗？”

吴雪兰说：“傻话，他回来我更得光着了，我不脱他都得给我脱掉。”

靳小晴说：“那白天呢？白天你也这么光着身子吗？”

吴雪兰说：“不，我才不呢。凭什么让他白看脱衣舞？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还有人说女为悦己者脱。瞎扯淡，女人的身子是属于女人的，不是为男人预备的。这么干干净净的身子让男人那臭眼睛瞄来瞄去，还不把自己腌臜了。”

靳小晴说：“我到你这儿来真长见识，听到这么多奇谈怪论。”

吴雪兰说：“奇谈怪论？告诉你，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吴雪兰的女儿在房间里睡着了，靳小晴怀里的丢丢儿也老老实实地不吵不闹。吴雪兰跟靳小晴畅快淋漓地谈着话，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管怎么说，这么一个花瓶型的且闪动着瓷釉般光泽的裸体在靳小晴眼前晃来晃去，她还是不适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吴雪兰把影碟机打开了。靳小晴对面的平面大彩电里，出现了几个像吴雪兰一样赤身裸体的女人。靳小晴突然想起来了，吴雪兰是邀请她来看“毛片”的。那天当着孙小玲的面，靳小晴没有说实话。她说她没有看过“毛片”，生活在大都市里的年轻人，还有谁没看过“毛片”呢？她最早看“毛片”是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是跟几个非常要好的女同学一起躲在一个北京同学的家里看的。不过，那次她们是录像带，信号很模糊，电视机又小，还战战兢兢。现在，吴雪兰放的是她的先生从香港带回来的DVD光盘，又是三十四英寸的大彩电。屏幕上的裸体女人清楚得像站在靳小晴面前的吴雪兰。有点儿奇怪的是，屏幕上并没有出现男女交欢的镜头，那些淫秽猥亵的动作都是女人之间做出来的。很显然，这是一部同性恋的片子。屏幕上那些恬不知耻的女人和身边这一丝不挂的女人交相辉映，让靳小晴觉得越发不自在。她想走，又不好意思辞别。

吴雪兰突然问：“你讨厌男人吗？”

靳小晴不解地问：“讨厌男人？为什么？”

吴雪兰说：“你没有被男人伤害过吗？”

让靳小晴怎么说呢？她当然被男人伤害过，叶建平把她伤得还不够惨吗？但是不能因为叶建平伤害了她，她就讨厌男人呀？

吴雪兰又愤愤地说：“别相信男人，千万别相信男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丢丢儿偎在靳小晴的怀里睡着了，幸亏他很知趣地睡着了，要不，靳小晴真的怕屏幕上的骚货和吴雪兰的裸体玷污了孩子的眼睛。

吴雪兰说：“把孩子放到床上去睡吧。”

靳小晴说：“不用了，我抱着他就行了。”

吴雪兰却走过来，不由分说将靳小晴怀里的孩子抱过来。尽管靳小晴有点儿不情愿，也不好说什么。靳小晴只好跟着吴雪兰到房间，把丢丢儿安置在床上。

当靳小晴再一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还是觉得别扭。她想提议吴雪兰把电视关掉，还不如她们一起聊聊天。可是吴雪兰却又换了一盘影碟，依然是女人之间的胡作非为。

吴雪兰光着身子凑到了靳小晴身边，靳小晴下意识地向一边躲避着她。

吴雪兰说：“你也真是，光着身子就那么可怕吗？”

靳小晴急忙解释着：“不……不是可怕，我……只是觉得不习惯。”

吴雪兰说：“有什么不习惯的？要不你也脱掉，大家都一样你就习惯了。”

吴雪兰说着，竟然伸手帮助靳小晴解起了她的上衣扣子。

靳小晴慌忙地推着吴雪兰的手：“不不……我不脱……”

吴雪兰不放手：“这有什么？又没有外人，脱掉吧。”

靳小晴央求着说：“不不……我不脱。”

电视里发出女人那淫秽的叫声，吴雪兰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样，蓦然将热烘烘的裸体朝靳小晴身上压过来。紧接着，那淫荡的嘴唇也向靳小晴伸了过来。靳小晴慌了，她竭力挣扎着，反抗着。吴雪兰喘着粗气，急不可待地说：“小晴，我们玩玩吧……我想……想死了……”

靳小晴这时候才意识到，吴雪兰是一个同性恋者。对于同性恋，她原来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认为同性恋是极为个别的例子，就像艾滋病一样离她十分遥远。没想到她今天却像噩梦般地落入了一个同性恋者的手里。吴雪兰已经把那只同样发烫的手伸进了靳小晴的怀里，并且十分贪婪地揉搓着靳小晴的胸部。靳小晴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打挺，将吴雪兰从身上掀翻过来。白羊一样的吴雪兰跌落在沙发底下，靳小晴急忙跳起来，跑进屋里抱起丢丢儿，逃命般地朝门外冲去……

吴雪兰喊叫着追着她：“小晴，别走……求求你别走……”

靳小晴已经下了楼梯，还听见吴雪兰在绝望地呼唤着她。她觉得很恶心，头也不回地跑了……

二十三

徐冲真的被打垮了，整整三天了，他躲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总是蒙着被子躺着。样子像睡觉，他能睡得着吗？徐敏还是不放心，可是又不能总陪着他。她白天到学校给学生上课，晚上便又回来劝说徐冲。徐文发这几天到省城开会去了，幸亏他走了，要不他们父子之间该如何互相面对呢？靳小晴想，男人的问题该由女人解决。徐冲再一次失去了尹音，幸运的是他还有一个姐姐。他可能会永远失去尹音了，却永远也不会失去姐姐。

靳小晴很同情徐冲，更确切地说是心疼。她看见徐冲这样蒙羞辱、受折磨，心里非常难受。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相信徐冲是无辜的，连徐敏都埋怨自己的弟弟干了一件丢人现眼的事。但是，说徐冲是无辜的她又没有充分的证据。就算有人设好了圈套儿，可是他为什么要到那地方去呢？去了以后又跟那些不要脸的小姐做了什么呢？想到这些，连靳小晴也没有把握了。

徐冲的床头上，摆着靳小晴给他做好的面条儿。已经放凉了，无论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吃。靳小晴为难了，该怎样劝说徐冲呢？

这天下午，突然来了一个人。年龄跟徐冲差不多，或许比徐冲大一两岁。国字脸，红脸膛，中等身材。穿戴得很体面，样子也很老实。靳小晴给他打开门，见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网兜儿，里面装着啤酒、罐头、水果之类的东西。靳小晴警觉地问他是谁，他说叫张西平，来看望徐冲的。

徐冲出事以后，没有人来看望过他，连他所供职的单位都没有人来。这让靳小晴深深感到人情的冷漠，为什么那些贪污的、受贿的、渎职的犯了事都有人安慰，唯独犯了这嫖娼的没有人来看望呢？中国人就是这副德性，宁愿沾上一身屎，也不愿沾一点儿骚。有多少男人在外面找小姐，丑事大家有，不露是高手。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不把谁按在床上，谁都会装孙子。谁被抓住了谁倒霉，哪怕你刚刚从小姐的身上爬起来，也有权力祖宗八代地叱骂那被押上警车的嫖客。越是男盗女娼的人越是义愤填膺，骂了别人就伪装了自己。尽管靳小晴对这个来访者充满了好感，但是还不敢贸然将他放进来，只好歉疚地说：“徐冲睡着了，请您等一下，我看他醒了没有。”

张西平说：“我知道他没睡着，你告诉他我是张西平。”

来访者又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姓名，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呢？

靳小晴轻轻地进了徐冲的房间，站在他的床前说：“徐哥，有一个叫张西平的人来了。”

徐冲没有动静，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靳小晴上前隔着被子摇晃着他：“徐哥，你醒醒，有人来了……”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地拨了一下靳小晴，张西平已经进来了，并冲她摆了摆手。

靳小晴只好离开了徐冲的房间，屋门却有意没有关，她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出于礼貌，靳小晴为张西平泡了一杯茶。当她端着茶再次进徐冲的房间的时候，发现徐冲已经坐起了身，靠在床头上。而张西平却将梳妆台前的椅子拉到徐冲的床头，离徐冲很近地坐下来。靳小晴想，看来这张西平跟徐冲的关系非同一般。

靳小晴看了看徐冲那张枯黄浮肿的脸，关切地说：“徐哥，我给您泡杯奶茶吧。”

徐冲依然不说话，靳小晴出去了。

张西平又朝徐冲面前凑了凑，低声说：“你家的小保姆真不错，哪儿来的？”

徐冲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张西平的话，意思是说，到了这份儿上了，你还有心思打听小保姆。

张西平也笑了：“徐冲，别那么驴脸呱哒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进了一回看守所吗？说白了，这就如同没留神踩着了一摊臭狗屎。愿意你就刷刷鞋，不愿意就把鞋甩掉，光着脚照样朝前走，怎么了？”

徐冲说：“你说得倒轻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怎么上班，我还怎么面对尹音？”

张西平说：“这跟你上班有什么关系？你又没偷谁没抢谁，没把谁家的孩子扔在井里，怎么了？嫖了，嫖了又怎么了？男人这算毛病吗？”

徐冲说：“你别这么劝我，我可没有你那厚脸皮。这事你不觉得丢人，我可觉得现眼……”

张西平轻蔑地说：“要我说呀，你就是娇气，就是放不下你那公子哥的架子。还是太金贵自个儿，你要是遇上我这么多的事，就不觉得丢人了。要说丢人，谁比得上我。”

徐冲奇怪地问：“你丢什么人了，你又没有嫖娼被公安局抓到？”

张西平说：“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跟我装糊涂？整个烟海市，谁不知道石小燕是我爹玩剩下的骚货，他把鲜鱼水菜吃光了，还得我给他刷锅。你说这丢人不丢人？”

张西平提到石小燕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好靳小晴端着一杯泡好的奶茶进来。她心里一动，立刻想起了那天在街心公园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妇。这张西平原来是石小燕的男人，怪不得名字这么熟悉呢。靳小晴从孙小玲和吴雪兰的嘴里，可没少听到他和他爹的丑闻。想到吴雪兰，靳小晴心里又一阵恶心。她把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在徐冲的床头，悄悄地退了出去。

张西平的坦率倒把徐冲感动了。其实，他跟张西平并不熟悉，只是认识，从未交往。张西平搞的是房地产，搞房地产的人跟设计院能不打交道吗？关于张西平的丑闻，他也曾有所耳闻，却从来没放在心上。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对别人的丑闻津津乐道，当作空虚心灵的填充物。他不空虚，心里也装不下这些无聊的东西。可是，这丑闻从张西平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感到震惊的。原来他想，这丑闻也许跟大多数的丑闻一样，哪怕被千万张嘴巴嚼烂了，当事人也会蒙在鼓里。没想到这件事张西平却非常清楚，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戴这个绿帽子呢？

没等徐冲问，张西平又接着说：“你以为我是个傻屄对不对？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当王八对不对？这年头谁比谁傻多少呀？马克思说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最赞成这句话了……”

徐冲无奈地打断了张西平的话：“这话是马克思说的吗？”

张西平跟他抬起了杠：“怎么不是？除了马克思，谁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是就是吧，徐冲懒得跟他争辩，让他糊涂一辈子吧。

张西平说：“别忘了，在我们家，我爹是大老板，亿万家资，都在他的名下。这件事我要是不答应，他能任命我给他当总经理吗？我要是像你这样好脸面，那才是真正的大傻屄呢。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我不娶石小燕，他们也会争着抢着娶。就算没有他们俩，只要我爹花钱，买个儿子还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徐冲没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件事要是换了他，给一座金山也不干。人活着，总该有点儿尊严吧。

张西平看透了徐冲的心思，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说我忒俗、忒贱、忒没出息。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年头不俗不贱有出息的人又有几个呢？就拿你们设计院来说吧，有多少人巴结我你知道吗？他们巴结我什么？你们都是大学生、博士生，我连初中都没毕业，你们会瞧得起我？可是我兜儿里有钱，你们瞧不起我还瞧不起我兜里的钱吗？我佩服你，你从来不巴结我。不巴结我，我反倒佩服你。因为我这个人除了几个臭钱什么都没有，你看不起钱，我服你。所以，我愿意跟你交朋友，你低瞧我也好，嫌弃我也好，反正我愿意跟你交朋友，算我巴结你还不行吗？人就是这么怪，巴结你的人你瞧不起，瞧不起你的人你却巴结他。徐冲，你要是认我这个朋友就起来，跟我一块儿喝杯酒。你看，我都带来了，对了，先别喝。刚才你提到尹音，这倒是个麻烦事，她知道了吗？”

徐冲说：“能不知道吗？我还在看守所里，就有人给她打电话了；我人还没回来，她就跟我一刀两断了。”

张西平说：“谁呀，谁这么嘴欠呀？”

徐冲说：“不是嘴欠，是有人害我，故意害我。”

张西平说：“我也觉得奇怪，天姿大酒店从来没有人抄过，你又从来没有到那个地方去过，怎么你一去就出事了呢？”

徐冲说：“很明显，他们就是冲着我去的。”

张西平说：“你到底是怎么进的那个地方？”

徐冲说：“那天我实在是喝多了，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酒桌上的事，后来怎么从酒桌上去的天姿大酒店，跟谁去的，怎么找的小姐，我的衣服是怎么被脱光的，我统统不记得了。”

张西平说：“这么说你没嫖？”

徐冲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还有能力嫖？”

张西平说：“不行，这太亏了，改天我得给你补一补。”

徐冲说：“行了，这一回我能长一辈子的记性。”

张西平问：“到底是谁请你喝的酒？酒桌上都有谁？还有谁跟你一起去天姿大酒店的？被抓走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徐冲说：“谁请我喝的酒，你爹请的。跟我喝酒的除了我们设计院的，就是你爹请来的人。”

张西平说：“这么说是我爹给你码的套儿？他为什么呢？”

徐冲说：“我没说是你爹害我，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是怎么到天姿大酒店去的了。更奇怪的是，跟我一起被抓走的，没有跟我一起喝酒的人，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

张西平说：“这就怪了，不行，我得问问我爹……”

徐冲说：“算了吧，这会儿你问谁都会跟你装傻冲愣，谁能认这个账呢？”

张西平说：“行了行了，咱先喝酒吧，这几天你肯定会虚弱，咱不喝白酒，我买来几听啤酒……”

靳小晴突然闯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急忙制止说：“不行，徐哥几天没吃东西了，不能让他喝酒，先吃碗面垫垫底儿吧。”

徐冲看着靳小晴手里的肉丝面，感到肚子确实饿了，犹豫了一下，顺从地把碗接过去。

靳小晴冲张西平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你。”

张西平感到有点儿不解，谢我什么呢？

二十四

晚上，徐敏又来了，见徐冲不在，慌忙问靳小晴。靳小晴说张西平把他拉走了，说是到外面洗洗澡，放松一下。

徐敏一听就急了：“张西平，不就是那个张三水的儿子吗？徐冲怎么跟这种人混在了一起？”

靳小晴说幸亏张西平来了，是他劝说徐冲起床的，是他让徐冲振作起来的。他今天吃了东西，还喝了酒。

徐敏还是不放心：“你知道张西平是什么人？吃喝嫖赌，黑白两道，徐冲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不是要破罐破摔吗？不行，他们到哪儿去了？我得把他找回来。”

靳小晴说：“我看张西平人并不坏，他跟徐冲的友谊也是真的。”

徐敏火了：“你知道什么？他们这是在拉徐冲下水。我怀疑这些圈套儿就是他们那些人设计好了的。你知道吗，像我和徐冲，有这么一个当市委书记的爹，多少人在打我们的主意呀，一不留神就会上他们的当。”

靳小晴还想说什么，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便闭上了嘴。

徐敏把随身带的挎包往沙发上一扔，便劈里啪啦地敲起了电话：“给我呼96796,连呼三遍，家里有急事，速回电话。”

靳小晴端过泡好的茶，柔声说：“敏姐，您先喝口茶，喘口气，我这就给您去弄饭。”

徐敏说：“吃饭先不着急，等徐冲来了电话，他要是不回来，我马上去找他。”

靳小晴知道徐敏就是这么一个火暴脾气，也不好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电话铃响，徐敏又沉不住气，又劈里啪啦地敲起了电话：“96796,家里有急事，速回电话，请连呼三遍……”

打完了传呼，徐敏依然坐卧不安。靳小晴劝了好几次，她才勉强吃了一点儿东西。还好，半个小时以后，徐冲来电话了。徐敏抄起电话，就跟徐冲嚷了起来：“你在哪儿？为什么这么半天不回电话？”

徐冲说：“我在洗浴中心洗澡，BP机放在衣箱里了。”

徐敏说：“那你现在干什么呢？”

徐冲说：“刚洗完澡，我正在穿衣服。”

徐敏说：“你穿完衣服马上给我回来。”

徐冲问：“什么事呀这么急？”

徐敏说：“别管什么事，你给我回来就是了。”

徐冲说：“不行呀姐姐，朋友还请我吃饭呢。”

徐敏说：“你给我回来吃饭，听见没有？”

还没容徐冲再说话，徐敏咔嚓一声把电话撂了。

靳小晴觉得有点儿好笑，还在她上中学的时候，老师就在班里搞过调查。女孩儿都愿意有个哥哥，妹妹在哥哥面前可以撒娇耍赖，可以受到保护，可以占许多便宜；而男孩儿大多愿意有个姐姐，弟弟有了姐姐，没妈妈的等于有了妈妈，有妈妈的等于有了两个妈妈。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有妈妈又有姐姐的孩子便是宝中之宝了。有保护、有照顾就会有管制，姐姐对弟弟的专制甚至超过母亲，超过父亲。父母的话可以不听，姐姐要是对弟弟发起脾气来，弟弟一般都会服软的。靳小晴有着深切的体会。

果然，二十分钟以后，徐冲乖乖地回来了。徐冲洗完了澡，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脸色红润，清清爽爽，青春焕发，精神了许多。

徐敏还是不依不饶：“你跟张西平这种人瞎搅和什么？”

徐冲说：“谁跟他瞎搅和了，人家好心好意地来看望我，我不能不识好歹呀。”

徐敏说：“什么好心好意，他过去为什么不来找你？”

徐冲说：“过去我跟他接触不多，没什么来往。”

徐敏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本来没什么来往，现在你倒霉了，突然登门来看望你。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徐冲有点儿不高兴了：“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呀？人家巴结我有什么用呀？”

徐敏说：“没用？用处大了。过去都知道你正直廉洁，无懈可击，现在你倒了霉，他们就要拉你下水。告诉你，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都要坚守做人的原则，你可不能破罐破摔。”

徐冲更生气了：“姐姐，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我现在就成了破罐了？真要是这样，你也别理我算了。”

徐敏说：“我可是搞教育的，我遇到的教训太多了。本来是很好的学生，就因为有意无意地犯了一点儿错误，不能正确对待，被坏人钻了空子，一下子就滑下去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在这个时候，你可要格外的小心。”

徐冲气怒地说：“说来说去，你还是把我看成坏蛋了。”

徐敏说：“谁说你是坏蛋了？”

徐冲说：“你不是说我这蛋有缝了吗？有缝的蛋还不叫坏蛋？”

徐敏说：“有缝可以补上，补上就是好蛋。可你这缝要是被苍蝇叮了，那真的就变成坏蛋了。”

徐冲不耐烦了：“你把我找回来就这事吗？”

徐敏说：“这事还不大吗？我是怕你糊里糊涂地误入歧途，男子汉大丈夫，从哪儿跌倒的得从哪儿爬起来，别遇上屁大的事就委靡不振，要死要活，至于吗？”

徐冲实在听不进去姐姐的唠叨了，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又砰地把门关上了。

徐敏反而笑了，见弟弟的神态变了，她就放心了。其实，靳小晴心里明白，徐敏的这种叨唠，一半是在教育徐冲，一半也是为了显示一个做姐姐的权威。

徐敏从挎包里拿出一件新买的毛衣，更加居高临下地叫着：“徐冲，你出来。”

徐冲在屋里问：“还有什么事？”

徐敏说：“来，试试这件毛衣合适不？”

徐冲又顺从地出来了，徐敏举着毛衣先在他身上比画着，又让他穿上试试。这是一件手工编织的毛衣，眼下还有谁自己织毛衣呢？徐冲没说话，靳小晴却被感动了。她想，闲着没什么事，也该给弟弟织件毛衣……

二十五

徐敏对徐冲的关爱和照顾触发了靳小晴，她想念弟弟了，该给弟弟打个电话了。晚上，徐敏走了，徐冲没有再出去，也早早地睡下了。她想，今天正好是星期天，弟弟或许在家。离上次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又过去半个多月了，爸爸肯定也在盼望着自己的电话。她说过每个星期都要跟家里通一次电话，她记得她是答应过爸爸的。她没有遵守诺言，她感到了愧疚。

弟弟果然在家，而且电话一响刚好是弟弟接的。还没容她说话，弟弟在电话那边便咆哮起来：“姐姐，你到底在哪儿呀？你都快把我急死了，你怎么又这么长时间没消息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休学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靳小晴拦住了弟弟的话：“小雨，你别叫了好不好？你一连气提出那么多问题，到底先让我回答哪个？”

弟弟叫靳小雨，相比之下，靳小雨对靳小晴的感情恐怕比徐冲对徐敏还要深一些，依赖也更大一些。可想而知，这些天得不到姐姐的消息，靳小雨会急成什么样子。靳小晴深深地懂得这一点儿，因此也更加于心不忍。靳小雨说：“姐姐，你先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

靳小晴犹豫了一下说：“我还在北京……”

靳小雨很敏感：“不，你肯定不在北京，告诉我，你到底在哪儿？”

靳小晴说：“在不在北京都没关系，我告诉你和爸爸，我现在很好，在一家大公司打工。”

靳小雨刨根问底：“你在哪家大公司，做什么工作？”

靳小晴说：“在一家合资公司，做文秘工作，你知道我是学中文的，我只能做文秘工作。”

靳小雨紧逼不舍：“告诉我，这家公司在哪个城市？”

靳小晴说：“小雨，你别问了好不好，该说的我都说了，该你告诉我了，你的功课怎么样？明年就该高考了，你考虑好报考哪个学校了吗？”

靳小雨说：“我想报考北京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明年你要是复学，我还能跟你同学一年。姐姐，你知道我多么想跟你在一个学校读书啊。”

靳小晴把话题放松下来：“我当然知道了，至少你可以自己不洗衣服。”

靳小雨并不否认这一点：“我还可以帮助你呀，比如我给你当保镖。”

靳小晴说：“你考北京大学我同意，可是你得抓紧学习，千万别粗心大意，你的毛病就是不认真。”

靳小雨说：“我知道，我有信心，也有实力。”

靳小晴说：“姐姐相信你的实力，爸爸怎么样？”

靳小雨没有上她的当，继续逼问着：“你先别急着让爸爸说话，我提出的问题你一个都没有答复我呢。姐姐，我知道，你现在至少背了二十万元的外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么多的钱你靠打工能还上吗？姐姐，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在用什么方法赚钱？你不告诉我，我不放心，每天躺在床上我都在想你，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要是不告诉我，我这样担惊受怕，肯定会影响学习的。到时候我要是考不上北京大学，你可别怨我。”

靳小晴说：“你是在威胁我？”

靳小雨说：“就算是吧，你应该接受我的威胁，向我说实话。”

靳小晴想了想说：“这样吧，小雨，姐姐是欠人家的钱，是在打工还债。但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艰难。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姐姐赚钱，一没干犯法的事，二没干丢人的事。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靳小雨说：“你就不能跟我说得具体一点儿吗？求求你了姐姐，我的好姐姐。”

靳小晴说：“够了，我只能说这些了。快让爸爸接电话吧……”

靳小雨说：“那把你的电话告诉我，有事我好找你呀。”

靳小晴抱歉地说：“不行，小雨，我会经常打电话给你和爸爸的，我的电话不能告诉你。”

靳小雨知道姐姐的脾气，只好说：“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爸爸，你来跟姐姐说吧……”

靳小晴跟爸爸通完电话，刚要把手机收起来，发现手机又震动起来。她心里一惊，凭感觉知道这电话是蓝湘打来的，她按下了通话键。

蓝湘的声音很严厉：“你刚才在跟谁通电话。”

靳小晴心里一震，准是刚才蓝湘打来电话她占着线。她不敢撒谎，只好说：“我离开家好几个月了，跟弟弟通了个电话。”

蓝湘说：“我不是告诉你，不许给任何人打电话吗？”

靳小晴胆怯地说：“对不起……”

蓝湘说：“别忘了，我的话就是命令。就是你想跟家里通电话，也要事先跟我请示，你明白吗？”

靳小晴说：“明白，我下次一定先请示你。”

蓝湘更加专横地说：“没有下次了，下不为例，记住了？”

靳小晴说：“记住了。”

蓝湘说：“那好，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

靳小晴说：“我该向您汇报……”

蓝湘说：“用不着你汇报，你这会儿自己该干什么？明白吗？”

靳小晴一时有点儿困惑，没说什么。

蓝湘在电话那头叫起来：“马上，马上给我滚到徐冲的床上去！”

靳小晴听到这句话，心里又像挨了一个霹雳。蓝湘的电话啪地关上了……

二十六

在靳小晴根深蒂固的观念中，女人永远是一个等待者。结婚之前，等待男人来追求，来上门求婚，为什么叫“待字闺中”呢？结婚以后，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面闯世界，女人总是焦灼地等候在家里，为什么叫“离恨做成春夜雨”呢？有了孩子以后，望子成龙到外面成就大事业，又希望子女常回家看看，要不怎么叫“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呢？

靳小晴从中学到大学，总是校园里的佼佼者，身边也不乏追求者，当然得逞的只有叶建平一个人。然而她从来也没有追求过别人，不是目中无人，这种事她连想也没想过。现在，她要追求徐冲了，不是她要追求的，是蓝湘命令她追求的。确切地说，这不能叫追求，应该叫送货上门。从行为上这跟卖淫女差不多，都是主动地把自己送到男人面前。所不同的是，卖淫女不选择对象，只要能赚到钱便谁的床都可以上，而她是有一个专门对象的。这比卖淫女还要难，卖淫女有多个主顾，一个不行，还可以卖给另一个。而她只有这么一个主顾，这桩生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卖淫女收钱，她白送。不对，她没收钱吗？她只是没有收徐冲的钱，可是这笔卖身的钱蓝湘早就付给她了。

没有别的选择，她只有服从蓝湘的命令，滚到徐冲的床上去。可是，她怎么才能到徐冲的床上去呢？她在想办法，想办法的时候自然便想到了浪女人、贱女人、骚女人的一些手段。看来，当一个放荡的女人也不容易，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技巧。

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按照蓝湘所说的，直接滚到徐冲床上去。徐冲这会儿正躺在床上，也许睡着了，也许正在辗转反侧。她可以敲门进去，穿着睡衣，或者像吴雪兰那样赤身裸体地进去，直截了当地钻进徐冲的被窝儿。这样行吗？这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娼妓吗？你靳小晴当回娼妓也未尝不可，因为你答应过蓝湘，卖淫也干。可是，徐冲刚刚因为嫖娼被公安局抓起来，现在还余悸未消，她要是这么赤裸裸地钻进徐冲的被窝儿还不把他吓神经了？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诱惑，怎样诱惑呢？这可是一个大难题。靳小晴没有追求过男人，更没有诱惑过男人，诱惑男人的手段她一招一式都不会。谁会，真该跟她去学两招儿。

直截了当地送上门不行，诱惑又不会，那该怎么办呢？靳小晴绞尽脑汁地想着。为了违心地跟一个男人通奸而着急，这对于靳小晴来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唐，冒天下之大不韪。

无论如何，靳小晴也要把自己送到徐冲的床上去，这是命令，蓝湘的命令。蓝湘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她不是怕蓝湘，只是因为她们之间是有契约的。人是应该遵守契约的，尽管这是个自我牺牲的契约。更何况，她不后悔，没有这个契约，父亲早就不在人世了。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父亲宝贵的生命，值得。

但是，遵守契约就要服从蓝湘的命令，蓝湘现在让她滚到徐冲的床上去，她怎么办？

靳小晴别无选择，只有想办法上徐冲的床。可是，徐冲的床是那么容易上的吗？这时候，她真的佩服那些拉客叫卖的“鸡”了，她们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勇气，跟谁都敢上床？她们也会有第一次的，第一次的难关她们是怎么闯过来的。如果我要是能够闯过这第一次，会不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呢？

靳小晴给丢丢儿盖好了被子，打开床头灯，默默地下了床。床头上有一个梳妆台，大镜子里现出了她那无奈的身影。她穿着乳罩短裤，在柔和的灯光里，这是一个多么青春、多么有活力的躯体啊！可是它还是个女儿身，还是个从来没有被男人开发过的处女地。她跟叶建平一年多的恋爱中，也只是停留在接吻抚摸的阶段。叶建平想要，多次向她提出过要求，并且还举了许多例子，谁跟谁同居了，谁跟谁流产了，谁跟谁有了第一次……叶建平羡慕那些人而她却不，她懂得女人最该珍惜的是什么。你把自己的贞操轻易地给了男人，就等于将自己的尊严与人格廉价处理了。这是一笔无法退货的交易，是一个巨大的冒险。靳小晴不愿意冒这个险，倒不是因为这些，实在是因为她固守着从大别山带来的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现在想来，她有些后怕，她幸亏没有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叶建平。

现在，她要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徐冲了。徐冲是她什么人呢？什么人也不是，什么人也说不上。只是因为蓝湘让她这么做，那么，她爱徐冲吗？说得上爱吗？那些“鸡”爱那些嫖客吗？她听一个当“鸡”的女孩儿说过，要是遇见一个自己不反感的男人，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她反感徐冲吗？不，一点儿也不。非但不反感，甚至还有诸多的好感。徐冲正直，他跟徐敏一样，是在严格的家教下成长起来的，没有那些公子哥的狂傲与自命不凡。他也不像那些玩世不恭的年轻人那样随便与放纵，他很规矩，很懂得生活。从他对尹音的感情上看，他又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这样一个男人，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他，也该自足了。更何况蓝湘已经为自己的贞操预付了二十万元的定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她不反感徐冲，那么徐冲反感她吗？不，绝不会。她不希图徐冲爱她，也不奢望徐冲能娶她，她只希望徐冲能接受她，能将一笔不那么光彩的交易进行得愉悦一些、浪漫一些。想到这里，靳小晴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胸部。她的胸部不大，但很饱满，很结实，很有弹性，像还没有熟透的青苹果。就这样滚到徐冲的床上去，能行吗？徐冲会不会把她赶出来，骂她是个骚货、浪货、贱女人？顾不得许多了，即使是狼窝也只好硬着头皮去闯了。

她从床头拿起睡衣，套在了身上。这是一件纯棉的睡衣，质地很柔软，很薄，穿在身上很舒服。谢天谢地，这睡衣还是叶建平给她买的。三百一十二元，是她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这价钱是睡衣上的标签上面写着的。按照叶建平的学识，应该懂得送给人家礼物要把价签取掉的。他没有这样做，他大概想让靳小晴知道他为她花了多少钱，这大概只有上海的小男人才做得出来。但是靳小晴没有在意，农村的孩子懂得受人之恩惠要记住的。这是叶建平送给她的最贵重的礼物，现在想来，鬼知道他花多少钱买来的。标签上的价格算数吗？她的生日是7月22日，正是北京的酷暑季节。在叶建平的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叶建平央求着她穿上这件睡衣试一试，她答应了。那是叶建平第一次看见她的裸体，疯狂地抱着、吻着、揉搓着，但是她仍然没有把自己给他……

这件睡衣确实很性感，叶建平算是费尽心机了。吊带很细很长，腋下裸露得很多；又很短，差不多在膝上二十公分处；还薄，近乎透明，连乳罩上的印花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要乳罩吗？一股热浪几乎将她冲击得昏厥过去，她眼睛一闭，便把乳罩扯了下来。一对不安分的乳房像两只调皮的小鹌鹑，从睡衣的袖口处探出头来，向外面窥视着。这睡衣实在太刺激了，要是规规矩矩地站着不动，还能把乳房遮盖住。稍一动作，不春光外泄才怪……

靳小晴不允许自己再犹豫了，人在最关键的时候就应该是大无畏的。就像玩蹦极，眼睛一闭就跳了下去。跳了也就跳了，你要是不闭眼睛，就永远不会迈出这一步。

她猛地一转身，心里说，徐冲啊徐冲，我这一百来斤就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处置吧……她勇敢地走了出去，义无反顾，像玩蹦极那惊心动魄的一跳。推开屋门，穿过客厅，径直朝徐冲的房间走去。这一刻，她几乎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空白。然而，当她走到徐冲卧室门口的时候，两条腿却像钉子似的钉住了。她想举起手来敲门，可是那只胳膊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

“有事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靳小晴浑身一颤，差点儿喊出声来。

黑暗中，她看见徐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轮廓显得很孤独，很委靡，又很虚幻。

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慢慢朝徐冲走去。

徐冲又问了一句：“有事吗？”

靳小晴想打开灯，却一时摸不到墙上的开关。

徐冲没有再问，好像也没有朝她这边看。

靳小晴已经站在了徐冲面前，黑暗中她好像觉得勇气大了一些，颤声说：“徐冲哥，你怎么在这儿？”

徐冲说：“睡不着，我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靳小晴又朝前移了移脚步：“徐冲哥，你饿了吧，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吧。”

徐冲干巴巴地说：“不，我不饿。”

靳小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充满了温柔：“冲哥，我给你泡杯茶吧。”

徐冲依然冷冷地说：“不，我不想喝茶。”

靳小晴又朝徐冲的跟前挪了挪，她的光腿差不多已经要触到徐冲的膝盖了：“冲哥，你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吧。”

徐冲决绝地说：“不，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靳小晴无话可说了……

二十七

又经过了一场磨难，生活逐渐朝着正常化的方向发展，靳小晴觉得。尹音跟徐冲已经彻底断绝了关系，靳小晴问过徐冲，徐冲说没有再找尹音。他觉得尹音是不会原谅他的，就算是原谅了，心里也划出了一道伤痕。带着这种伤痕过一辈子，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徐冲悲观地说，听天由命吧，也许我们两个本来就缘分不够。人承受灾难的能力是惊人的，人对痛苦和不幸的遗忘也是惊人的。这就是人的生存本能。

徐文发从省城里开会回来更忙了，他始终没有跟徐冲说什么。这件事他似乎忘记了，又似乎从来就不知道这件事。他曾经跟靳小晴说过，难得糊涂，有时候不糊涂也得装些糊涂。人要是不犯糊涂，什么事情都认真，那简直就会走投无路。

笼罩在徐家屋顶上的灾难一点儿一点儿地淡化了，首先是徐文发的情绪好了起来，他经常回来用餐，而且总是事先打电话跟靳小晴打招呼。靳小晴也尽可能将菜饭做得可口一些。更让靳小晴感到亲切的是，徐文发在吃饭的时候，总是让靳小晴跟他一起上餐桌。靳小晴懂得当保姆的规矩，总是以孩子为借口躲开，等徐文发吃完了，她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躲在厨房里自己填肚子。

这一天，徐文发吃完了饭，坐在客厅里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孩子睡着了，靳小晴在房间里看书，徐文发把她叫了出来。

靳小晴为徐文发的茶杯里添了一点儿水，便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徐书记，你叫我有事？”

徐文发看了看靳小晴，没说话，眼睛还在盯着新闻联播的镜头。

靳小晴紧张起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徐文发要炒她的鱿鱼呢？或者徐文发发现了什么，要向她提出质疑呢？

她就这么尴尬地坐着，直到新闻联播的节目完了，又看完了本地区的天气预报，徐文发的眼睛才从屏幕上移开：“小晴啊，咱俩该谈谈了。”

靳小晴特别喜欢徐文发叫她小晴，感到特别亲切，像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父亲就这么叫她，从小就这么叫她，也是这种腔调，这腔调中有一种血缘间的亲情，又充满了一种父辈的慈爱。可是，徐文发要跟她谈什么呢？她的心紧张得跳了起来。

徐文发问：“你来了有半年了吧？”

靳小晴小心地说：“六个月零七天。”

徐文发说：“难为你了。”

靳小晴心里一热，没说什么。

徐文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你是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主动到我家来了，不难想象，如果没有你，我们将怎样渡过这难关。你帮助我们解脱了困境，我该感谢你。可是，直到今天，我没有向你说过一句感谢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靳小晴看着徐文发，没有说话。

徐文发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外人。从你进我们家门的第一天起，更确切地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把你当成了我们家庭中的一员。人就是这么怪，你跟他交往了一辈子，也总是格格不入。而有的人一见面，你就会把她当成亲人。你有这种体会吗？”

靳小晴点了点头，很感动。

徐文发又说：“你点头了，这说明你同意我的看法。可是我要跟你谈的不是这些，我想说的是，你没有把自己当成家里人，你始终跟我们划清界限，把自己当成外人……”

靳小晴想解释：“徐书记……”

徐文发伸手制止了她：“等一下，你这么称呼我，就说明你还是把我当成了外人。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场面上，记住，以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场面上，都不许你叫我徐书记。”

靳小晴为难了：“那……我该称呼您什么呢？”

徐文发说：“叫声叔叔你不吃亏吧？我跟你父亲的年龄也差不多吧。”

靳小晴笑了，有点儿羞涩：“那……我以后就叫您徐叔叔。”

徐文发说：“还有，不仅仅是称呼的问题。比如说，每次我让你跟我一起吃饭，你都借故躲开，是怎么回事呢？”

靳小晴说：“我……我毕竟是个保姆嘛。”

徐文发提高了声音说：“对，很对。根子就在这里，你总是把自己当成保姆，所以才觉得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你是保姆，是伺候主人的；我是主人，是使唤你的。你知道吗？小晴，我今天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很内心的话。徐冲的母亲死了十多年了，你知道没有女人的家是很难很难的，我们早就该雇用一个保姆，很多人都劝过我，办公室的人还几次把保姆带进家里来，我都没有同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靳小晴摇了摇头。

徐文发说：“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跟谁都没有说过。我今天愿意告诉你，因为我母亲就是一个保姆。先是奶妈，后是保姆。我也是从农村来的，朱元璋的老乡，你知道那是一个很穷很穷的地方。我母亲为了养活我们兄弟四人，刚生下我就到省城去给人家当奶妈去了。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只吃了四天的奶，是我奶奶用面糊把我喂大的。我母亲进了那家当保姆，一直当了二十三年。直到我参加了工作挣了工资才把我母亲接回来。你知道吗？我母亲当保姆的时候，我到她的主人家里去过，每次去她都把我藏在厨房里，不让主人家的人看见我。我母亲在那个家里，什么都做，累得腰都弯了，但是从来没有在饭桌上吃过一顿饭，总是跟他家的猫狗一起躲在角落里吃饭……这要是在新中国成立前，我母亲给地主资本家当保姆，受到这样的待遇也就罢了，那本来就是一个人吃人，人压迫人的社会嘛。你知道吗？我母亲是在新社会给人家当保姆的，而且这家的主人还是一个高级干部……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位领导的母亲还曾经在一个地主的家里当过保姆……当然，那会儿不叫保姆，叫用人，或者叫下人……他以为，保姆就是用人，就是下人。而主人就应该像那个地主一样不把用人下人当人……要真是这样，你参加革命干什么？难道革命胜利了，你就取代了那个地主吗？你就心安理得地使唤人、压迫人、不把人当人看吗？我真的不明白……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做一篇作文，叫我的理想。我在那篇作文里写道，我的理想就是自己挣钱养活我妈，不再让我妈给人家当保姆……”

徐文发说得很动感情，靳小晴被深深地震撼了。在没有到北京读大学之时，她总是把一个高级干部看得非常神圣，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就是到北京以后，同学们藐视权贵，传说许多高级干部的私生活，她也只是听说而已。他从来没有跟徐文发这样的高级领导接触过，在她的眼里，这一层的领导依然是与众不同的，是尊贵无比的。可是今天，徐文发却像老朋友似的跟她说了这么多贴心的话，这不仅让她感动，更让她震惊。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徐文发，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徐文发看着她：“小晴，我跟你说这些，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靳小晴说：“我很……感动。”

徐文发说：“我只想说一条，就是只要你是共产党员，不管是普通党员还是高级干部，你就必须承认，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本原理。如果你不承认这一条，无论你是普通党员还是高级干部，你都不是一个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你都不配当共产党员。”

靳小晴的心里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她看着徐文发，觉得她面前的这位领导者是那样的可亲可敬，那样的崇高尊贵。而让她感到崇高尊贵的，恰恰是他人人应该平等这个普通又普通的主张，这个人人都懂得的信条。

徐文发问：“看过《简·爱》吗？”

靳小晴说：“看过。”

徐文发问：“还记得简·爱说的那句话吗？‘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你我都要通过坟墓走到上帝那里去’……这话说得多好啊，多少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念着这句话。简·爱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是她的人人平等的观念却是那么强烈。一个人职位有高低，一个人财产有多寡，一个人生活有贫富，但是作为一个人，一个人的基本人格却不能有高低贵贱。你说对吗？小晴。”

靳小晴听了这些肺腑之言，突然说了一句令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话：“徐书记……不，徐叔叔，如果有人像您这样向我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恐怕我早就写入党申请书了……”

听了靳小晴的话，徐文发却沉默了……

靳小晴紧张地看着徐文发，心里有点奇怪。他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徐文发朝前探了探身子，拿过自己的手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卡片：“小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是因为父亲有病才休学出来打工的。我答应过要帮助你，早就该帮助你。因为忙，还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一直拖到今天。这是两万元钱，我存在一张牡丹卡里了。密码是你来我们家的日期，很好记。也正是徐冲结婚的那天，这一天谁都不会忘的。你先拿这些钱给你父亲治病吧……”

靳小晴一下子慌了：“不，不行……徐叔叔……”

徐文发严肃地问：“为什么？”

靳小晴说：“我……我不能白用您的钱……”

徐文发说：“怎么是白用呢？你来我们家半年了，你的贡献还小吗？”

靳小晴说：“不……那也不行……我在您家干，您已经给我工资了……”

徐文发说：“那点儿工资太少了，我早就答应过要给你加工资的，就算是补发吧。”

靳小晴说：“不行，真的不行。就算您要给我补发工资，也不应该给我这么多。”

徐文发说：“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该给多少工资我说了算，拿着吧，什么都别说了。”

靳小晴还是不同意：“徐叔叔，您的好心我领了，我谢谢您，我替我爸爸谢谢您。可是，这钱我还是不能要……”

徐文发的脸沉下来：“你看，刚才我已经批评你总把自己当成外人了。我没说错吧，小晴，你要是相信我这个叔叔，觉得我做你的叔叔还够格，就把这笔钱拿起来。也不提什么工资不工资，就算是叔叔给你的还不行吗？你要是不拿这笔钱，也好，我知道你的态度了。今后呢，你是保姆，我是东家，咱们就是纯纯粹粹的东伙关系，或者叫劳资关系。一切按照规矩办，按照协议办，这你满意了吧？”

靳小晴无话可说，她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徐文发，想听着徐文发继续说下去。可是徐文发却什么也不说了，眼睛专注地看起了电视。这件事他就算是处理完了，处理完了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啰唆了。徐文发的领导风范又表现出来了。

靳小晴很尴尬，沉默了半天才屈身将那张牡丹卡拿过来，红着脸说：“徐叔叔，我听您的。这钱就算是我借您的吧，您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也可以等我有了钱一次还给您……”

徐文发笑了：“这就对了，什么事都有个轻重缓急。现在什么最急，给你父亲治病最急。处理一件事情，要知道什么是目的，什么是手段。给你父亲治病是目的，而挣钱也好借钱也好都是手段，明白了吗？”

靳小晴点了点头，非常顺从地听着徐文发的谆谆教诲。

徐文发也在靳小晴的顺从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高兴地说：“这样吧，你准备一下就走。给你父亲找一家最好的医院，钱不够你再跟我说，我再帮助你想办法。”

靳小晴一下子愣住了：“您是说……让我走？”

徐文发说：“你出来半年多了，该回去了。别的都可以等，你父亲的病不能等。”

靳小晴急忙说：“徐叔叔，这钱我收下，我寄回去就行了。我家里还有弟弟，弟弟十八岁了，什么事情都能干了……”

徐文发说：“你父亲病得那么厉害，你怎能不回去呢？这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靳小晴惊慌地说：“不……徐叔叔，您是不是想辞退我？”

徐文发说：“哪儿的话？我怎么会辞退你呢？我是说现在正好有个机会，徐敏一直闹着要调回来，我一直没同意。头两天他们学校的校长又找到我，说徐敏身体也不大好，总是来回来去地跑也影响工作，她要是不调回来明年就安排她下岗了。既然人家学校不那么需要她了，我还拦着干什么？回来就回来吧，她一边联系工作，一边可以照顾一下那孩子。你回去给你父亲治病，等你父亲身体康复了你就回来……”

徐文发说得在情在理，可是靳小晴回去不回去不是她自己说了算，也不是徐文发说了算。蓝湘不开口，靳小晴能回去吗？靳小晴又为难了，情急之中她差点儿把实话说出来。她想告诉徐文发，父亲的病已经治好了，在北京协和医院治的。她出来打工确切地说应该是挣钱还债，而不是父亲等着她挣钱治病。可是，她终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一个人说了谎话，一定要记住，要始终口径一致。就是什么时候想纠正过来，也要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和非常可靠的说法。靳小晴来徐家的时候，说的是休学挣钱为父亲治病的，现在改口徐文发能相信吗？可是，不相信怎么办呢？

靳小晴镇定了一下自己，用商量的口气说：“这样吧徐叔叔，我先把钱给家里寄回去，家里要是需要我再回去也不迟。要是我突然走了，怕徐敏姐应付不了。丢丢儿这孩子越大越不好带了，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我真的不好离开。您说呢，徐叔叔?”

徐文发想了想：“你说的也确是实情，可是就苦了你了。这样吧，你先跟家里联系一下，需要走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别顾及太多。”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靳小晴心里又一块石头落地了。

二十八

丢丢儿长得很快，也很健康。又白又胖，已经可以在床上到处爬了。靳小晴格外小心，平时总是将他放在带围栏的小床里，生怕掉在地上。

白姐依然每天来给他喂两次奶，风雨无阻，从来没有耽搁过。按照口头协议，靳小晴每月要付给白姐三百元奶水钱。这笔钱都是她自己出的。徐家每月给靳小晴四百元，这是她刚进徐家的时候谈好的价钱。这四百元钱除了给白姐三百元以外，剩下的几乎都搭在徐家过日子里了。徐家人在过日子上都是粗线条的，没有人计较钱，给她的钱就随她用，完全信得过她。靳小晴这样做觉得很坦然，很舒服。她已经从蓝湘那里拿到报酬了，按理就不应该再从徐家领工资了。实际上，她是在给蓝湘打工，而不是在给徐家打工。如果不是蓝湘的兴风作浪，徐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麻烦，没有麻烦要她这个保姆干什么？

正是出于这种愧疚，靳小晴从来没有跟徐家人提起过为丢丢儿请奶妈的事。奶妈是你靳小晴请的，不是徐家请的，也不是徐家人让你请的。你请奶妈喂的是丢丢儿，而丢丢儿跟徐家没有任何关系，凭什么还跟徐家要钱？

做了母亲的女人没有别的话题，除了孩子就是孩子。丢丢儿不是靳小晴的孩子，可是喂养了半年也堪称是半个母亲了；白姐用自己的奶水把丢丢儿喂得又白又胖，更可以说是丢丢儿的半个母亲了。

两个女人加起来，丢丢儿就有了一个完整的母亲。从这个意义上说，丢丢儿也是幸运的。

靳小晴和白姐在一起的时候，话题从来没有离开过丢丢儿。一个孩子又有什么好说的，可是她们却有说不完的话。今天的孩子和昨天的孩子有什么两样，可是她们居然能看出今天丢丢儿比昨天长大了那么一点点儿。说话是说话，靳小晴总是利用白姐到来的时候多做一点儿家务。孩子大了睡的少了，总是缠人。靳小晴见白姐来了，就把丢丢儿交给白姐，自己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这一切都做得很自然，一边干一边不断地进屋来跟白姐说几句话。白姐很大度，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这让靳小晴非常感动。

更让靳小晴感动的是白姐对丢丢儿的感情。白姐每天来喂奶都非常准时，差不多是下班以后跑着来到徐家的。不知道她是因为奶胀得难受，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丢丢儿。进了门，顾不上跟靳小晴说一句话，就径直奔向房间，一边慌忙将丢丢儿抱在怀里，一边语无伦次、呶呶不休地说：“哟哟哟……我的宝贝……宝贝儿子，饿了吧……想妈妈了吧……快来，妈妈喂你……妈的心肝宝贝，快吃呀，快吃奶快长大，长大快来孝敬妈……”

喂完了奶，白姐又给丢丢儿洗澡。其实每天晚上靳小晴都给丢丢儿洗澡的，可是白姐不放心，非要再洗一遍不可。她还不让靳小晴动手，亲自端盆倒水，调整水温。然后一边抱着丢丢儿洗澡，一边还叨念那老掉了牙的歌谣：洗洗沟，做知州；洗洗蛋，做知县；洗洗屌，一辈子无忧又无愁……洗完了，擦干了，白姐就把丢丢儿放在床上，浑身上下地察看着，抚摸着，亲吻着，吻他的小脸蛋儿，吻他的小屁股儿，吻他的小脚丫儿，吻得丢丢儿咯咯地笑着。白姐也笑，笑得没了正形：“瞧我这儿子，长得多可人啊……这小屁股真结实，长大了能当大将军……这脚丫儿真大，大脚板儿，大心眼儿，走南闯北当大官……这蛋蛋儿真大，大蛋蛋儿占九妻，一妻生九崽儿，九九八十一……再瞧俺这大眼睛，大眼睛，黑眉毛，骑高马，坐蓝轿，后有护兵，前有开道……”

白姐的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常常惹得靳小晴想笑。什么乱七八糟的，丢丢儿有那么厉害吗？有那么好的命运吗？能活下来就阿弥陀佛了。

有时候，靳小晴觉得白姐是疯了，爱丢丢儿爱疯了。爱到最后，不知道该怎么爱了。疼没好疼，爱没好爱。竟然用手指头戳着丢丢儿的小屁股，骂起了粗话：“你妈的屄，你妈的眼儿，你妈的屁股点红点儿……”

白姐骂够了，就教丢丢儿说话：“儿子，叫妈，叫声妈……儿子说话总是先叫妈的……叫啊，儿子，叫妈……”

丢丢儿也真争气，居然啊啊地发出了类似于“妈”的声音。白姐高声答应着，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哎呀儿子，你会叫妈了，我儿子会叫妈了……妈可真的没白疼你……儿子，好儿子，孝顺儿子……小晴，我的儿子会叫妈了……”

白姐爱丢丢儿，靳小晴当然高兴。丢丢儿本来是个弃婴，现在有人疼爱了。这是丢丢儿的幸运，靳小晴也有成就感。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带大一个孩子，尽管这个孩子未必是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母性让她们使然。然而，有时候非常奇怪，靳小晴听到白姐说的一些胡言乱语，心里又有点儿不舒服。特别是听到白姐在肉麻地叫着“心肝宝贝”的时候，特别是听到白姐一口一个“我的儿子”的时候，靳小晴的心里总是酸酸的。丢丢儿是她带大的，理应是她的儿子，怎么成了你的“心肝宝贝”了？怎么成了你的儿子了？

然而这种不快只是稍纵即逝，靳小晴还是很感激白姐的。在这个家里，除了闹闹，没有人喜欢丢丢儿，甚至都没有人看他一眼。靳小晴总是觉得，讨厌丢丢儿就是不尊重她，至少不尊重她的付出。孩子是无辜的，大家都这么说。可是又有谁把孩子当成无辜者去关怀、去照顾呢？现在有了白姐，靳小晴似乎找到了同盟，找到了知音，找到了检验自己价值的参照系数。这让她心里充满了安慰。

可是有一次，白姐的表现让靳小晴震惊了。那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白姐一个人在房间里给丢丢儿喂奶。白姐给丢丢儿喂奶，丢丢儿的嘴不闲着，她的嘴也闲不住，总是雨后的蛤蟆似的呱呱叫着。靳小晴已经习惯了，一边干家务，一边有意无意地听着白姐鼓噪着，心里面很踏实。突然之间听不到白姐的声音了，房间里很寂静，连丢丢儿啊啊的声音也听不到了。靳小晴端着面盆轻轻地走过来，房间的门半掩着。靳小晴顺着门缝朝里面看着，白姐紧紧地搂着丢丢儿，眼神愣愣的，两行热泪顺着她那苍白的脸颊流淌着……

靳小晴心里一紧，没容多想，就闯进屋里，关切地问：“白姐，你怎么了？”

白姐“啊”地叫了一声，险些撒手将丢丢儿摔下来。她呆呆地看着靳小晴，像是做了一件罪恶的事情被当场抓住了一样，脸上露出了一副乞求饶恕的表情。

靳小晴更加不解地问：“白姐，你到底怎么了？”

白姐依然没有缓过神来，依然傻子似的看着靳小晴。

靳小晴慌了，放下手里的面盆。要把丢丢儿从白姐的怀里接过来。

谁知道白姐却像受了惊吓一样，惊恐地躲避着，紧紧地护着丢丢儿，不让靳小晴碰孩子，嘴里还喃喃地说：“不……不……你不要碰他……这是我的……”

靳小晴叫嚷起来：“白姐，你在说什么呀？”

白姐的嘴里依然嘟囔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靳小晴摇晃着白姐的肩头：“白姐，你到底怎么了？”

白姐终于清醒过来，她缓缓地站起身，冲着靳小晴尴尬地笑了笑，把丢丢儿放在床上。

靳小晴追问着：“白姐你……你没事吧？”

白姐深叹了一口气：“没……没事。”

靳小晴理解地问：“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靳小晴记得，第一次在超市里见到白姐的时候，白姐曾经说过她的孩子死了。

白姐啊啊着，没有回答靳小晴，却转身走了……

望着白姐的身影，靳小晴鼻子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流淌下来。女人真可怜，失去孩子的女人更可怜，靳小晴想。

二十九

天渐渐地凉下来，这个北方的海滨城市似乎更能敏锐地感觉到气候的变化。一场秋雨过后，秋风带着逼人的寒气铺天盖地地横扫起来。大街上银杏的叶子开始飘落下来，在刺眼的阳光下，像飘着满天的金币。这金币把小城搅乱了，使人们提前领略到了深秋的寒凉，慌忙地增添着御寒的衣服。

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飘落的叶子，一股无法遏制的悲伤袭上心头。她突然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哭又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能哭吗？

她知道不该哭，可是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很汹涌，而且来得很突兀，让她心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好在家里面没有人，连丢丢儿也睡着了。泪水是你自己的，你想流泪就流吧，让它流个够吧。没有人让你哭，可也没有人不允许你哭，想哭就哭吧。

泪水从眼窝儿里流下来的时候是热的，不一会儿便被冷风吹凉了。冰凉的泪水在她的脸颊上爬行着，像一条条讨厌的小虫子。她不管它，放任它就是放任自己，她想。

泪水流净了，像是把积郁已久的块垒排放出来了一样，她心里畅快了许多。泪水已经在她的脸上干枯了，形成了一条条土色的泪痕。

靳小晴渐渐地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的靳小晴开始平静地思索起来。半年多了，一场噩梦也该醒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上天的安排，还是自己的命运使然？

在整个过程中，她都是非常被动的。她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羔羊，被一个人领着朝前走。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如梦如幻。她不知道领着她的是谁，也不知道她要被领向何方。但是，她知道，她只能跟着这个人朝前走。朝前走才有出路，朝前走才能寻觅到一条活路。半年过去了，她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那么神秘，那么不可思议，而又那么宿命。她是学文学的，她曾经梦想着当一名女作家。在学校里，她也曾试着写过小说，是一部中篇，写的是大学生活的中篇小说。她认识一个作家，是北京人艺的王梓夫。她是在自己的家乡认识他的，那时候他在大别山的桃花冲体验生活，在她家吃过饭，还采访过父亲。她把自己的小说给王梓夫看了，王梓夫说她的作品空洞无物，并让她写一些自己熟悉的生活。她是大学生，难道大学生活还不熟悉吗？她有点儿不服气。王梓夫说，熟悉却不独特，没有新鲜感。她哪儿有什么独特的生活呢？

现在好了，半年的经历比她二十几年所有的经历还要多，还要独特，谁能有这样的遭遇和巧遇呢？她同宿舍有一个叫郑准的女孩儿，是个济南姑娘，两个人是很要好的朋友。郑准为了给母亲治病，曾经做过卖身的打算。但是最后关头，她还是没能闯过去。不是缺乏勇气，而是母亲的死阻止了她。可是她却是幸运的，为了父亲她卖了身。卖身却没有失身，她只是失却了自由，失去了自我，却没有失去贞操。当年郑准是准备向一个大款男人卖身的，而她却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女人。这岂止是独特，简直就是传奇。她应该把这传奇的经历记录下来，将来有一天给王梓夫看看，看他还说不说自己没有独特的生活？

秋天很美，秋风让人很振奋。一股激情从心底翻涌出来，惊涛骇浪般地撞击着她的胸口。她再也忍不住了，转身进屋，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本子。这是一个绿色硬壳笔记本，是郑准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郑准是个诗人，诗人总是很浪漫的。她同时买了两个本子，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绿色的。红色的留给了自己，绿色的便给了她。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这么几行诗一样的题词：记录下自己的脚印，它们会变成两行树，我在自己的红森林里等候你，那里有一幢白色的小木屋……

屋子里很安静，丢丢儿这一觉睡得很长。靳小晴完全沉浸在绿色的道路上，一株一株地植着树，枝繁叶茂的小树迎着秋风摇曳着，向未来的那片红森林招手……

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了下来。她是趴在客厅的矮柜上“植树”的，那里临着阳台的窗子，屋子虽然黯淡，却从窗口尚能飘洒进一片灰蒙蒙的晚照。她坚持着，懒得去开灯。光线越来越暗，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窗户，太阳西落，何必如此匆匆？可是那黑影却越来越大，且越来越近。她觉得不对，猛地抬起头来，站在她面前的黑影竟然是徐冲。她“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那绿色的笔记本……

徐冲有点儿不好意思，歉疚地说：“我看你写得很专注，不忍心打扰你。”

靳小晴说：“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没听见门响？”

徐冲说：“你太专心了，我还故意撞了一下门，你居然没听见。”

靳小晴笑了笑，站起身来：“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徐冲说：“不，不用，你写你的，我不打扰你了。”

靳小晴说：“也没什么，闲着没事瞎写着玩。”

徐冲说：“你是不是在写诗，真的要写诗，可得给我看一看。我猜你肯定会写诗。”

靳小晴说：“哪儿呀，我要是会写诗……”

徐冲等着她说下去，她却闭上了嘴。会写诗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到你家来当保姆？靳小晴将绿色笔记本合起来，转身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徐冲叫住了她：“小晴……有件事……”

靳小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

徐冲说：“你也可以不答应。”

靳小晴说：“有话就直说吧，别这么吞吞吐吐的。”

徐冲说：“晚上有个PARTY，一个朋友订婚，家庭聚会……”

靳小晴没有理解：“那又怎么样？”

徐冲说：“我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去。”

靳小晴有点儿吃惊：“你请我跟你去参加PARTY？那孩子怎么办？”

徐冲说：“一会儿我姐姐回来，我跟她说好了，她愿意帮助你照看孩子。只是……我得跟你说明白……”

靳小晴问：“什么？”

徐冲说：“这个PARTY因为是专门为朋友订婚开的，所以要求参加PARTY的人都要成双成对，为的是取个吉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靳小晴的脸烧了起来：“你是说……让我……”

徐冲急忙解释说：“不不，不是真的……是临时性的……只是请你作为我的女友参加……你要是在意……不，这好像没什么……”

靳小晴突然想到了蓝湘给她的任务，故意大方地说：“你别为难了，能做你的女朋友，是我的荣幸，就是怕给你丢人。”

徐冲激动起来：“哎呀，你答应了。什么给我丢人？我要是能把你带出去，能把他们全震了。小晴，谢谢你，真心地感谢你……”

靳小晴也激动起来，如果不违背蓝湘的命令，非要向徐冲献身的话，最好能够浪漫一些。她偷眼看了一下徐冲，徐冲高高的，很壮实，很英俊，又很斯文。向这样的男人献身，自己并没有吃多大的亏……她的心瑟瑟发起抖来，又一次感到了秋意的寒凉。

三十

靳小晴没有想到，烟海市还有这么高雅的地方。这家叫作海天大厦的酒店在滨海开发区，冯明哲的订婚PARTY就在海天大厦顶层的多功能厅里。冯明哲是烟海市人大主任冯万林的公子，一个刚刚从美国拿回博士桂冠的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只因为冯明哲是个洋博士，与他订婚的又是香港实业家黄富暖的女儿黄良子，所以他的朋友们便投其所好，选择了这么一个充满洋味的地方。

这个多功能厅不大，有一个小舞台，小舞台上挂着大屏幕投影电视。有一个小酒吧，酒吧里多是洋酒和啤酒，没有白酒。有二十几个座位，是围在一起的沙发座。再有就是播放间、休息室、化妆屋什么的。最美的是灯光，一种暖暖的充满了柔情蜜意的光线不是从吊顶灯上射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流溢出来的。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得到这温馨的沐浴，又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这灯光只是为了他或她预备下的。

最让靳小晴感兴趣的是多功能厅的外围是一条长廊，走在长廊里，透过那落地玻璃，既能远观烟海市区，又能俯瞰滨海开发区的全景。

在烟海市，滨海开发区可谓是大名鼎鼎。靳小晴最先还是从孙小玲的嘴里听到的，后来便又有各种各样的传闻。而传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那三百亩地的竞争。开发区已经初具规模，一片片的现代化工厂，一幢幢高层大楼，还有一排排的商店，一条条绿色隔离带，以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靳小晴感到很奇怪，她这么突然地接受了徐冲的邀请，一点儿都没觉得紧张。而且跟徐冲也没有陌生感，他们像是一对老朋友，很自然、很熨帖地走在一起。甚至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与恋人在一起的感觉靳小晴已经很陌生了。他们是乘坐出租车来的，一路上信口闲话，很快就到了海天大厦。更让靳小晴感到吃惊的是，从出租车里出来，靳小晴便很自然地挽住了徐冲的胳膊。徐冲也没有拒绝，他也很大方地让靳小晴挽着。他们挽着穿过大堂，挽着上了电梯，又挽着来到了多功能厅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他们兴致勃勃地朝外面看着，靳小晴突然问：“那三百亩地在哪儿？”

徐冲一愣：“什么三百亩地？”

靳小晴说：“就是许多开发商都拼死争夺的那三百亩地，据说人脑袋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徐冲更茫然了：“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靳小晴说：“你可真是书呆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徐冲轻蔑地说：“这事好像应该归政府管，我操什么心？”

靳小晴说：“这三百亩地的事可在烟海市都吵开了锅……”

“没错，不知道这三百亩地，就算不上一个烟海人。”一个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靳小晴下意识地放下了徐冲的胳膊，这才回过头来。

答话的人是张西平，蛇一样缠绕在他身边的竟然是浓妆艳抹的石小燕。两个女人在这儿见面了，都大吃一惊。靳小晴想，这张西平那么恨他的父亲，那么瞧不起石小燕，却还能以正宗夫人的名义将她带出来参加这隆重的聚会。大丈夫能屈能伸，看来张西平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石小燕见到徐冲，夸张地叫嚷起来：“哎呀，徐冲哥，可难得见到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呀，难得难得，一会儿我一定请你跳个曲子，今天嫂子屈尊，女的请男的跳舞……”

听到石小燕这装嫩作嗲的浪话，靳小晴差点儿笑出声来。什么呀，又叫徐冲哥，又自称嫂子，乱不乱呀？又要请徐冲跳舞，又说屈尊，傻不傻呀……

见自己的老婆跟徐冲套磁，张西平也朝靳小晴凑过来，热情地朝窗外指着：“你看见了吧，这片大楼后面有一座小山坡，山坡下面是个海湾，那三百亩地就在那片海湾上面。依山面海，寸土寸金之地。”

靳小晴“啊”地感叹了一声：“怪不得呢，确实是个好地方。”

张西平说：“你知道现在炒到多少钱一亩了？”

靳小晴问：“多少钱？”

张西平伸出了三个指头。

靳小晴惊讶地说：“三十万！那这三百亩地不是要一个亿了吗？”

张西平说：“就算你把一个亿拍在这儿，也很难把这三百亩地拿到手。”

靳小晴问：“为什么？”

张西平说：“为什么?都争红了眼，就像你刚才说的，人脑袋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靳小晴跟张西平谈着话，石小燕还在跟徐冲起腻：“徐冲哥，赶明儿我请客，你肯不肯赏光呀？”

徐冲不善于在女人面前耍贫嘴，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这个人不喜欢交际。”

石小燕更加放肆地说：“你不喜欢跟别人交际，还不喜欢跟我交际吗？我知道你跟西平是铁哥们儿，你们经常在一起交际干吗总甩着我，你这叫重友轻色……”

靳小晴忍不住看了看石小燕，又想笑。

张西平敏感地说：“看见了吧，比我还没文化，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靳小晴装作没听懂张西平的话，没有答腔。

一个小个子男孩儿跑过来：“徐冲哥，大姐请你们进去……”

靳小晴心里一动：大姐是谁呢？

石小燕又不知深浅地张罗起来：“大姐叫咱们哪，快走吧。”说着，便挽住了徐冲的胳膊。

张西平一把将石小燕抓过来：“你别在这儿添乱了，人家徐冲有女朋友。”

靳小晴脸上一热，张西平拉着石小燕走了。

徐冲很绅士地等着靳小晴，又主动把胳膊伸过来。

靳小晴挽着徐冲朝多功能厅门前走去，一股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她头晕起来。

门里面，并排站着一对年轻人。男人西服革履，女人粉红长裙，他们也挽在一起，怀里抱着鲜花，向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鞠躬行礼。不用问，这一定是冯明哲和他的未婚妻黄良子了。

在这对情侣的旁边，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三十多岁，高高的个子，一头秀发，穿着大红的连衣裙。她长得并不漂亮，却很会打扮，保养得也格外好。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大姐大”式的人物，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大姐吗？

大姐朝徐冲迎过来，徐冲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姐”，又将靳小晴介绍给了她：“这是靳小晴，我的女友。”

大姐微笑着打量着靳小晴：“好啊你徐冲，真有眼力，一派大家风范，肯定是名门闺秀。小晴，好好玩，改天大姐专门请你。”

靳小晴被这位大姐不可一世的气度压下去了，本来当她听到大姐夸她是名门闺秀的时候，就想当即告诉她，她根本不是什么名门闺秀，而是从大别山来到徐家当保姆的。她受不了别人这种误会，甚或是有意嘲讽。她不想承担“假冒伪劣”的罪名，她甚至倒更愿意人家把她看作是一只“鸡”，一个定向销售的贱女人。可是，这位大姐是不让人说话的，这个世界上是有一种垄断说话权的人。只许自己说话，不许别人说话，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这样，她的话就是结论，就是真理，就是命令。靳小晴有点儿讨厌这个大姐了。

尽管有座，却没有人坐。入乡随俗，洋俗。吃的是自助餐，喝的是洋酒。每个人都端着盘子或酒杯在大厅里走动着，边吃边喝边与人谈笑周旋。

靳小晴一边给徐冲往盘子里夹着菜，一边悄声问：“这位大姐是谁？”

徐冲说：“她叫秦小芹，是秦副市长的女儿。”

靳小晴立刻想起了孙小玲和孙小玲身上穿的那件高档睡衣，长嘘了一口气，怪不得呢。

相识的互相寒暄着，不相识的互相介绍着。多功能厅里聚集了十几对情侣，没带旅伴的只有大姐一个人。这也许是她的特权，但是没有情侣的她并不寂寞，许多人都抢着巴结她，讨好她，奉承她。她对每一个人都指指点点、飞扬跋扈。好一个威风的大姐。渐渐的，靳小晴弄明白了。聚集在这里的都是烟海市有跟有底有背景的人物，多是权贵的子女，少有暴发户的后代。后者的代表人物是张西平，尽管有石小燕恬不知耻地巴结，还是没有什么人理睬张西平。他见谁都点头，见谁都问好，见谁都发名片，一副奴颜婢膝的可怜相。

除了以秦小芹为中心，受到巴结最多的就是徐冲了。巴结徐冲，沾光的自然是靳小晴了。无论男人或女人，都跟靳小晴亲热得不得了，好像是多年的交情或前世的缘分一样。靳小晴没有被这些奉承冲昏了头脑，这更进一步证明了她的推断。他们是冲着徐冲来的吗？肯定不是，如果徐冲的父亲不是烟海市的第一把手，徐冲能进这个门吗？他恐怕比张西平还不如。至于夸她的那些漂亮话，更是廉价得一文不值。

冯明哲带着他的未婚妻黄良子走过来，向徐冲和靳小晴敬酒致谢。

徐冲问冯明哲：“你还走不走了？”

冯明哲说：“不走了，就在烟海市发展了。”

徐冲说：“烟海市有什么好发展的？”

冯明哲说：“风水轮流转，现在海外学子很多人都想回来。国外竞争太激烈，没点儿真才实学不行，远没有国内的机会多。要不怎么叫‘海归派’呢？”

徐冲说：“你不是拿到博士学位了吗？怎么说没有真才实学呢？”

冯明哲说：“我这点儿水儿你还不清楚？要是在国内，不要说博士，我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国外就不同了，吃喝玩乐就混个博士当当。我这就是到国外镀镀金，撕张虎皮糊弄老百姓的。”

靳小晴觉得冯明哲很老实，老实的人是最可爱的。她最看不起那些从国外回来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牛皮哄哄装腔作势的人了。她对冯明哲有了好感，说话也随便了一些，直率地问：“你回来准备做什么？”

冯明哲说：“啃草皮。”

靳小晴没听明白：“啃草皮？啃什么草皮？”

冯明哲说：“先下手的把大树都砍光了，后下手的把小树都砍没了，再后来的把灌木丛都削掉，现在只剩下草皮了。我要是再不回来，恐怕连草皮都没有了，那时候只有土里刨食吃了……”

冯明哲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靳小晴。

冯明哲有兴趣地问：“靳小姐在哪儿高就呀？”

靳小晴说：“我在徐冲家当保姆。”

冯明哲笑了：“精彩，非常精彩。”

靳小晴认真地说：“真的，我说的是真话，就是在徐冲家里当保姆。不信你问他。”

“还用问吗，当然是保姆了，是专门照顾徐冲的保姆嘛。”说话的人是秦小芹，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跟他们围成了一圈儿。

靳小晴见秦小芹过来，越发认真起来：“大姐，我真的是徐冲家的保姆，我还认识您家的保姆，叫孙小玲，黑龙江鹤岗人，不错吧？”

秦小芹见靳小晴对自己家的保姆这么清楚，惊奇地看她，半天才点了点头：“对了，我想起来了，听说过，听说过徐叔叔家来了一个了不起的保姆。当时我还不信，一个保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呢？现在看来还真的了不起。你是从哪儿来的？”

靳小晴说：“从大别山来。”

秦小芹摇着头说：“不，不可能。跟大姐说实话，要不徐冲什么时候欺负你，大姐可不管。”

真好笑，她总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靳小晴说：“我在北京读书。”

黄良子却惊叫起来：“是嘛，你在北京哪个大学读书？”

靳小晴说：“我在北京大学。”

黄良子高兴起来：“哇噻，北京大学，你在哪个系？”

靳小晴说：“中文系，99届的。”

黄良子一下子跳起来：“咱们是同学哎，我是经济系的，也是99届……”

一时间，靳小晴成了晚宴上的中心。十几对情侣都围了上来，质疑的、惊诧的、赞叹的不绝于耳。

“天呀，你能从大别山考上北京大学，真了不起。”

“北京大学，那是中国的最高学府，我做梦都不敢想考北京大学，才女，绝对的才女。徐冲，你可真有眼力……”

“你不在大学读书，到我们烟海市来干什么？还当保姆？”

“是体验生活吧？对了，中文系的高才生都想当作家，作家需要深入生活。”

“到市委书记家深入生活，还以当保姆的名义，哇噻，这个创意就值一百万……”

听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议论，靳小晴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还有几分得意……

三十一

灯光暗了下来，音乐响起。晚宴结束了，人们纷纷围坐在沙发上。穿着大开衩旗袍的服务员送来了饮料，有咖啡，有茶，还有果汁什么的。

靳小晴和徐冲一起坐在靠进窗户的一张茶几上，石小燕想凑过来，张西平见冯明哲带着未婚妻走过来，立刻拉着石小燕让开了。

石小燕很不高兴：“怎么了，就许他们跟徐冲坐在一起？难道我们就没有资格？”

张西平气怒地说：“不服气怎么着？你还就没资格!”

石小燕说：“平时他们花钱的时候，都哥们儿长哥们儿短地哄着你，现在你又成了三孙子了？”

张西平说：“我本来就是三孙子，从来就没有当过爷。有人装孙子的时候我是爷，可那爷不是我，是我手里的钱，你懂吗？”

石小燕哪儿懂这些，噘着嘴说：“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手里有钱，犯得上巴结他们吗？都他妈一鼻子俩耳朵，谁也没比谁多长四两……”

张西平火了：“闭上你这张臭嘴，老娘们儿家家的知道什么呀，找个没人的地方凉快去。”

石小燕扭着屁股朝吧台走去了，张西平掏出烟来，怅怅地来到走廊里……

有人拿起麦克风讲起话来，居然不是秦小芹，代表全体来宾向冯明哲和黄良子表示祝贺。谁呢？天呀，这个掩映在阴影中的女人居然是石小燕。

石小燕大言不惭：“为了祝贺冯明哲和黄良子幸福订婚，我代表我的先生张西平给他们献上一首歌，希望大家喜欢。这首歌的歌名是：想你的时候在黄昏……”

没有人鼓掌，连一声呼应都没有。

小个子男孩儿跑到秦小芹身边，像惹了天大的祸等待受罚一样低着头弯着腰。

秦小芹果然发火了：“谁让她点的歌儿？”

小个子男孩儿说：“她自个儿点的……”

秦小芹嚷着：“你是干什么的？”

小个子男孩儿说：“对不起大姐，我……我刚才净忙活收拾东西了……”

秦小芹说：“整个的吃货，这么点儿事都办不好？”

小个子男孩儿说：“要不，我把她撵出去？”

秦小芹不耐烦地说：“你别扫大伙儿的兴了，就当听猫叫春吧。”

小个子男孩儿说：“那就让她唱？”

秦小芹说：“她不是已经唱上了吗？张西平呢？把他叫来。”

小个子男孩儿说：“张西平走了，陪她丢不起这人。”

秦小芹说：“这张西平也是，好几次了，我不让带她来，他还总把她带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徐冲为张西平分辩：“你不是说这次每个人都要带上自己的老婆或女友吗？”

秦小芹不客气地说：“石小燕到底算他老婆还是算女友？”

徐冲无话可说了。

石小燕果然唱了起来。平心而论，石小燕唱的并不差，甚至还有点儿水平。音域很宽，音色也不错，只是她故意唱得很肉麻，便真的像猫叫春了……

石小燕唱歌的时候没有人给她献花，歌唱完了也没有人给她鼓掌。大家都有意地臊着她，没想到她的脸皮还真厚，唱完了以后还说了声谢谢，谢谁呀？

秦小芹命令小个子男孩儿不许再唱歌儿，直接放舞曲。舞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开始了。

第一个请靳小晴跳舞的却不是徐冲，而是那个小个子男孩儿。这大概有点儿不合规矩，靳小晴面对着向她弯腰行礼的小个子男孩儿，求救般地看着秦小芹。秦小芹却不看她，顾自拉着徐冲进了舞池。靳小晴无奈，只好被小个子男孩儿牵了起来。

小个子男孩儿的舞跳得很规范，大概受过一点儿专业训练的。

靳小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个子男孩儿说：“人家都叫我德国黑贝。”

靳小晴吃了一惊：“德国黑贝，那不是狗吗？”

小个子男孩儿说：“对啊，我就是狗，怎么了？”

靳小晴更加吃惊了，怎么还有这么无廉耻心的人？

小个子男孩儿说：“你觉得奇怪是不是？他们都嫉妒我，所以才这么侮辱我。但是我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我觉得挺光荣，我愿意。我就是德国黑贝，怎么了？”

靳小晴大惑不解：“谁嫉妒你？他们为什么嫉妒你？”

小个子男孩儿说：“他们看见大姐对我好，信任我，什么事都让我干，当然他们就眼红了。”

靳小晴有点儿明白了，难道这条德国黑贝是秦小芹豢养的？她豢养这条德国黑贝干什么呢？给她看家护院，给她保镖护卫，给她助威助福，还是干别的什么？

小个子男孩儿说：“我知道你叫靳小晴，是徐哥的‘情儿’。”

靳小晴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小个子男孩儿说：“我说你是徐哥的‘情儿’，你不否认吧？像徐哥这样的人，身边有几个‘情儿’是很正常的。”

靳小晴突然将小个子男孩儿的手一甩，厉声说：“告诉你，你愿意当黑贝当你的黑贝，你不拿自个儿当人，最起码要把别人当人。”

靳小晴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小个子男孩儿，回到座位上去了。

小个子男孩儿知道自己惹了祸，赶忙追过来，一个劲儿地向靳小晴说好话：“姐姐，我错了，我这张臭嘴，我不懂事，我不是人，我……”

靳小晴更加怒不可遏：“滚一边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时候，舞曲结束了，徐冲跟秦小芹也从舞池里回来了。见小个子男孩儿在靳小晴面前唯唯诺诺、嬉皮笑脸，又见靳小晴的脸色很难看，便猜出了什么，厉声问：“你又胡吣什么了？”

小个子男孩儿急忙抽打着自己的嘴巴：“我该死，我这张臭嘴，得罪小晴姐姐了，姐姐恕罪……”

秦小芹厌烦地挥了挥手，小个子男孩儿倒退着逃了出去。秦小芹说：“有些人呀你就不能把他当人，你越拿他当人，他越说驴话，办驴事，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人。”

靳小晴算是开了眼界了，原来林子大了真的什么鸟都有。秦小芹明明知道他不是人，为什么还把他留在身边呢？难道她真的就是为了养一只宠物？

灯光亮了，有人点起了歌儿，是冯明哲和黄良子。与石小燕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两个人刚一上台，人们就哗啦啦地鼓掌欢迎起来。歌声一响，便立即有人上前献花。徐冲朝靳小晴身边凑了凑，抱歉地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靳小晴笑了笑，表示没什么。

徐冲又说：“你想唱歌吗？”

靳小晴摇了摇头：“我很少唱歌，你呢？”

徐冲说：“我也是，这种场合我也很少来。”

靳小晴问：“这些人你都熟悉吧？”

徐冲说：“多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说熟悉也熟悉，可是又没有什么来往。”

靳小晴又问：“那个德国黑贝到底是谁？他跟大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徐冲说：“我就知道他姓潘，潘师傅的儿子。”

靳小晴问：“哪个潘师傅？”

徐冲说：“哦，潘师傅是市政府的小车司机，一直给秦小芹的爸爸开车的。”

靳小晴明白了，德国黑贝的爸爸是伺候秦小芹的爸爸的，那么德国黑贝是伺候秦小芹的。子承父业，伺候人也传辈，这也难怪。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小芹已经上了台，大概是为了弥补刚才德国黑贝带给靳小晴的不快，她将靳小晴隆重地推了出来：“各位兄弟，今天我们聚在这里，除了为冯明哲和黄良子庆祝订婚以外，我们还非常高兴地认识了靳小晴。她是徐冲的女友，是来自北京大学的高才生，大家都看见了，她是一个很漂亮、很有档次的女孩儿。让我们欢迎她给我们唱个歌儿好不好？”

一呼百应，全场热烈地鼓起掌来。靳小晴刚说完她不喜欢唱歌，就被点了名，而点名的又是这里的“大姐大”。她不好拒绝，便大大方方地走上了台。等掌声停息了，靳小晴说：“真对不起，我刚刚跟徐冲说完我不喜欢唱歌，也唱不好，怕扫了大家的兴。这样吧，我在这儿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是一首我非常喜欢的诗。”

卡拉OK之风从东瀛刮到中国，便立刻生跟发芽并且开了花。从大江南北到长城内外，从大都市到小乡村，直到每一个小小的家庭，卡拉OK像从国外引进的水葫芦似的疯长起来。人们也都争赶着时尚一般地追逐着卡拉OK，谁都没有想到，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竟然埋藏着那么多的歌星。如果一个聚会要是没有卡拉OK，简直就像一桌丰盛的宴席上没有酒一样。久而久之，唱卡拉OK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成了人人都必须具备的现代技能。有人说现代人要具备四种技能，会英语、会电脑、会开车、会唱卡拉OK。最容易普及的大概要算是卡拉OK了，无论你是革命的老干部，或是农村的小乡长，或是专家教授研究生，只要卡拉OK点到谁，几乎没有人说不会唱、不喜欢云云。靳小晴居然说她不喜欢也唱不好，她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吗？怕又是冒牌货吧。好在靳小晴拒绝了唱歌说给大家朗诵诗，这更让人觉得新鲜。朗诵诗，在这个小城市里诗歌总是跟标语口号或大批判联系在一起，那难道也是艺术吗？土得掉渣了，这年头还有诗吗？还有诗人吗？

靳小晴酝酿了一下情绪，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

如果我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如果我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阴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长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开头这么几句，立刻将所有的人都镇住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么美丽的诗，还有这么贴切的诗。这诗分明是靳小晴送给徐冲的，但她却没有说。靳小晴爱徐冲，还说“不愿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高，太高了，太有才华了。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北大就是北大，没什么好说的，服气吧。徐冲真他妈有造化，谢了牡丹，又开了海棠，刚失去尹音，又来了这么一个靳小晴。尹音已经够让人眼红的，靳小晴又比尹音强似百倍。

一阵掌声过后，大厅里安静下来，靳小晴继续朗诵着：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欢呼声又响了起来，只有冯明哲一个劲儿地摇头。他真想站起来告诉大伙儿，听诗朗诵也要像听交响乐那样，是不能随便鼓掌的，更不能大声叫好。要等朗诵结束了，再热烈地鼓掌。他们还不懂得起码的文明，他为他的家乡兄弟感到有点儿难堪。难堪是难堪，这些话却没有说出来。他要是说出这些话，恐怕就更难堪了……

靳小晴的诗依然紧紧地抓住着人们的心，每一句都是那么新鲜，又那么准确，这诗是谁写的？是靳小晴自己写的吧？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靳小晴被掌声和鲜花包围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一首诗居然有如此大的艺术魅力。她自己更没有想到，她偶然跟着徐冲出来，却使自己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

她快步回到座位上，她猛然看到，徐冲的眼睛里闪着盈盈的泪光……

三十二

靳小晴很激动，徐冲更是激动。是秦小芹开车送他们回来的，秦小芹亲自开着车，前面坐着德国黑贝，这让靳小晴觉得有点儿恶心。徐冲和靳小晴坐在后面，从一上车开始，他们的手便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一直没有松开过。

秦小芹一直把他们送到家门口，两个人上楼的时候都没有松开过手。大概很晚了，当他们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徐文发和徐敏都睡了，丢丢儿怎么样？靳小晴突然想到孩子，有点儿不放心了。徐冲拉着靳小晴的手打开了自己的屋门，靳小晴心里颤抖起来。他要把她拉进自己的房间吗？到房间以后会怎么样？靳小晴想逃避，却又强烈地希望这一切早点儿发生。这是蓝湘的命令……她又想到了蓝湘。

然而，徐冲却没有让靳小晴进屋，屋门打开以后，徐冲便转过身来，双手扶着靳小晴的肩头，真诚地说：“小晴，谢谢你。”

靳小晴也冷静下来：“该说谢谢的是我。”

徐冲说：“谢谢你的诗，也谢谢你让我过了一个非常光彩的夜晚。”

靳小晴不想离开徐冲，所以她的身子没有做出任何分开的暗示。徐冲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靳小晴轻声问：“冲哥，你高兴吗？”

徐冲说：“当然，非常高兴。”

靳小晴大胆地抬起了头，两只燃烧着火光的大眼睛辣辣地看着他。徐冲被看得发毛了，两只扶着靳小晴肩头的手臂都颤抖起来。

靳小晴将嘴唇凑到徐冲的下巴下，更加轻柔地说：“我愿意陪你，徐哥，永远……”

一个滚热的浪头将徐冲击昏了，他一把拉过靳小晴，火烫的嘴唇朝靳小晴压下来。靳小晴热烈地呼应着，热吻使他们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很久很久，徐冲才松开靳小晴。但是，靳小晴所盼望的事情却没有发生，徐冲放开靳小晴以后，身子便自然地离开了她，并且非常得体地说：“晚安，做个好梦。”

靳小晴说：“我会梦见跟你在一起。”

徐冲说：“我也会……”

靳小晴呆呆地站在徐冲的门口，等徐冲进了屋她还舍不得离去。徐敏的房间门响了，靳小晴急忙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徐敏关切地问：“玩得好吗？”

靳小晴说：“很好，丢丢儿怎么样？”

徐敏说：“没事，早就睡下了。我回来以后，你可以多陪陪徐冲。”

靳小晴顺从地说：“我听你的，敏姐。”

徐敏说：“厨房里还有饭，你们自己热热吃吧。”

靳小晴说：“我们已经吃过了，你早点儿睡吧，一会儿我收拾就行了。”

靳小晴失眠了，她很兴奋。回想着今天晚上的一切，她越发无法平静下来。她洗完了澡，连乳罩也没有穿便躺在了床上。床是让人休息的地方，也是折磨人的地方。她突然想起了吴雪兰，大白天的她竟然在屋子里赤身裸体。而她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都要戴上乳罩，报上说女孩儿睡觉时是不该戴乳罩的，戴乳罩容易患乳腺增生甚至乳腺癌。可是，不戴乳罩怎么能睡觉呢？特别是她长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享用过一个房间，在家里要跟弟弟住在一起，在学校要跟同学共居一室。现在，倒是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可是还有丢丢儿这么一个小生命，而且是雄性的。她不是忌讳这个小生命，而是这个小生命的事情实在是多。夜里要喂奶，要换尿布，要无缘无故地哭闹。他一折腾，靳小晴就得起来，甚至出去。出去就许碰到别人，还是戴着乳罩方便一些。这会儿，裸露着胸部的感觉很好，很温馨，很舒服，也很刺激。她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不会有人偷看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靳小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条小河边，是家乡的小河吗？河水清澈透底，不知道怎么了，她居然裸着身子把自己浸在那清澈的小河里。清泉跳动着从她的身上奔流而过，调皮地抚摸着她的胸部，暖暖的，痒痒的，又很惬意。天呀，不是清泉，是一条鱼，一条摇头摆尾的金翅鲤鱼。这条鱼停在了她的胸部，温柔地摸索着，又张开那小嘴唇，叼住了她的乳头，贪婪地吮吸着……难道鱼也好色吗……她猛地惊醒了，床头灯还没有关，她睡着的时间并不长……她的胸部依然有一种暖洋洋的异样的感觉……她低头一看，是该死的丢丢儿……

她侧身朝丢丢儿躺着，右臂拢着丢丢儿的小枕头。而丢丢儿紧紧地依偎在她的怀里，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左乳，而小嘴却在有滋有味地吮吸着她的右乳……

她笑了，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小色鬼。骂完之后，她的脸便发起烫来，她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丢丢儿的小脸蛋儿：委屈你了，你不是小色鬼，应该是小饿鬼。白姐的奶是还没吃够，又来吃我的奶……丢丢儿似乎知趣地将她的乳头吐了出来，她发现自己的乳头硬硬地挺了起来，小小的乳头也变得红红的，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异样的渴望像火一样地燃烧着，烧得她想喊，想笑，想干点儿什么……

一个声音在头顶上响了起来，她以为是幻声或者是虫鸣鼠叫。可是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分明是从门外传进来的。还是很轻，像是指尖儿敲击出来的声响。她倏地欠起身来，轻声问：“谁？”

外面果然有人，是徐冲。她下意识地拉过被角，盖在自己的胸部。

徐冲在门外解释说：“我见你房间里还亮着灯，还没睡吗？”

靳小晴的心狂跳起来，连声音都不属于自己的了：“啊……没……还没，你呢？”

徐冲说：“我也没睡着，失眠……”

他也失眠了，为什么？

徐冲站在门外没有走。

靳小晴眼睛一闭，颤声说：“门没闩，你进来吧……”

她闭着眼睛，紧紧的。她听到了开门声，那个熟悉的躯体进来后的转身声，关门声，都是轻轻的，微不可察的。她又听到……是嗅到……她是嗅到了一种气息，男人的气息……是身体的味道，是喘息的味道，这味道越来越浓烈，浓烈的味道刺激着她，她窒息得透不过气来……她没有勇气睁开眼睛，她觉得盖在胸部的被角已经被掀开了，整个胸部又暴露在了这柔和的灯光下……她等待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潮流奔涌过来，将她淹没了……

一切都过去了，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有些失望地睁开了眼睛，徐冲站在自己的床前，确切地说是站在她的背后。她感觉得到他的气息，但是他却在与她半米之隔的地方停止了脚步。被角依然盖着自己的胸部，但是她的后背却裸露在徐冲面前。徐冲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火烫起来……一个声音在命令着她：快滚到徐冲的床上去……又一个声音在规劝着她：向他献身吧……她不知道哪里涌来的一股勇气，腾地转过身子，朝徐冲扑了过去……

她听到了一声发自心底的呻吟，不是她的，而是徐冲的……徐冲把她抱了起来，朝门外走去，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三十三

靳小晴一直处于一种亢奋之中，也可以说是幸福。幸福的感受太宽泛，是一个弹性很大的词。要表达此间靳小晴的心情，她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词。这个最高学府学中文的才女，也有词穷的时候。怪哉。管它呢，反正很好。爱的感觉很好，做爱的感觉很好。缠绵很好，疯狂亦很好，心与心的撞击很好，身体与身体的撞击更好。她与徐冲是缠绵还是疯狂？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到处残枝败叶，河破山崩，摧残与被摧残的快感酣畅淋漓。她软软地依偎在徐冲的胸脯上，香腮上的汗水与徐冲身上的汗水融合为一体，散发出一种醉人的气味儿。她身子软绵绵的，心里却满满的，装的都是很珍贵和美丽的东西。她眼睛酸酸的，想哭，想默默地流泪。但是，泪水却始终没有流下来。她突然觉得有点儿异样，抬起头来朝徐冲看去，徐冲的脸颊上却挂满了泪水。她没有说话，朝徐冲上面移了移身子，伸出舌头舔着徐冲脸上的泪水。徐冲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制止了她。她还想，徐冲的泪水咸咸的，还有一点儿苦涩。徐冲说话了，声音很重，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千斤的分量：“小晴……”

靳小晴“唔”了一声，这一声其实根本没有发出来，只是她想应答，没有真的通过声带把这信息传出来。

但是徐冲听到了，听到了靳小晴的回答。徐冲继续说，声音沉沉的，涩涩的：“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靳小晴抬头看着他，听着他说下去。

徐冲说：“没想到你……是个处女……难道你……没谈过恋爱？”

靳小晴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冲果决地说：“我要娶你！”

“啊……不！”这一次靳小晴清晰地表达出来，几乎连想都没有想，便条件反射般地拒绝着。

徐冲腾地坐起来，扳过靳小晴的头：“为什么？”

靳小晴没有说什么。

徐冲问：“难道……难道……你不爱我？”

靳小晴伸出粉白的手臂，轻轻地抚摸着徐冲的脸颊。

徐冲更加认真起来：“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靳小晴轻声地说：“爱……我爱……”

徐冲问：“为什么说得这么没底气？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靳小晴看着徐冲，泪水汩汩地流了下来。

徐冲慌了：“小晴，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靳小晴无声地抽泣起来。

徐冲坐起身，将靳小晴紧紧地搂在怀里。

靳小晴也紧紧地搂住了他，两只胳膊箍着徐冲的腰部，像是生怕徐冲逃走一样。

徐冲将火烫的嘴唇贴在靳小晴的耳朵上，喃喃地说：“小晴，我爱你……”

靳小晴浑身哆嗦了一下，这是人世间最美妙、最珍贵、最动人心魄的声音。是上帝的福音，是苍天的启迪，是亘古的呼唤。可是，这爱……靳小晴能接受吗？

徐冲的语气充满了企盼：“小晴，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是信不过我？”

靳小晴说：“不，你是一个既能以身相许，又能以心相许的男人。”

徐冲问：“这么说你不爱我？”

靳小晴说：“我爱你……非常非常爱……这辈子能得到你的爱，我死而无憾了……”

徐冲说：“那为什么？难道你有男朋友了？”

靳小晴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徐冲困惑地说：“不……这不可能……你如果有男朋友，为什么……为什么不把第一次献给他……”

靳小晴说：“冲，我可以不回答你的话吗？”

徐冲说：“别的什么问题你都可以不回答，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我想娶你，永远跟你在一起……”

靳小晴说：“我已经回答你了，这不可能。”

徐冲说：“不管你想不想回答，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靳小晴说：“如果你非要逼着我回答，我只能告诉你：我不配，我不配做你的妻子，也不配接受你的爱……因为……”

徐冲紧逼着问：“因为什么？”

靳小晴狠了狠心说：“因为我……对不起你。”

徐冲说：“这我就更不明白了，此话从何说起呢？”

靳小晴说：“我不愿意在你面前说假话，我说的都是真话。”

徐冲固执地说：“我要求你做出合理的解释，小晴，我是认真的。”

靳小晴轻松地说：“冲哥，有两句歌词你知道吗……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一时拥有……”

徐冲吃了一惊：“你在跟我玩……不……不是……玩世不恭的女孩儿我见过……她们不像你……你不像她们……我知道，你也是认真的……小晴……你心里有事……一定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说……我也不逼你……可是我得告诉你……从今天起我要追求你，向你求婚，直到你答应了为止……我不会放弃的……小晴……你明白吗？”

任徐冲再说什么，靳小晴都不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无话可说，有话也不能说。她只是默默地抚摸着徐冲，用温情脉脉的抚摸代替难以言表的心境，用柔软而纤细的手指回报徐冲那火一样的爱情，为了抚慰和转移徐冲的急切，也为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欲望，她大胆地抚摸着徐冲最敏感的部位。心里却喃喃地说，只好这样，只能这样，我要这样。

徐冲又冲动起来，疯狂地翻过身来，将靳小晴压在下面。靳小晴热烈地响应着，配合着，心里嘶鸣着：冲哥……我爱你……冲哥……对不起……

三十四

靳小晴做了，既是按照蓝湘的命令做的，又是心甘情愿做的。都说甘蔗没有两头甜，世界上居然有两全其美的事。感谢上帝，感谢蓝湘，也感谢徐冲。

奇怪的是，蓝湘却没有再来电话追问她。在她没做之时，蓝湘每天都在逼迫她，命令她立刻滚到徐冲的床上去。可是当她真的滚到徐冲的床上并与徐冲滚成了一团以后，蓝湘却不闻不问了。难道蓝湘知道了，蓝湘似乎有无数只眼睛，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这房间里有监视器吗？在高科技无孔不入的今天，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高科技是最没有人性、最摧残人性的魔鬼了。世界一切生命中，人是最愚不可及的。他们总是绞尽脑汁发明出一些魔鬼用来毁灭自身。漫无边际地想着，电话居然震动起来，心灵感应吗？

靳小晴连想都没有想，便接通了手机，她轻松地甚至有点儿自豪地要向蓝湘表功。令人惊异的是，电话里却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可怕，谁呢？

“你难道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靳小晴非常恼火：“你到底是谁？快说。”

“你让我找得好苦，你跑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回避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靳小晴听出来了，这是叶建平的声音。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其他的一切，她几乎都没有顾得上想。

叶建平嘤嘤地哭泣起来，靳小晴并没有丝毫感动。她觉得这个人已经非常陌生了，陌生得好像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与她毫无关系。

叶建平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一样哀鸣着：“小晴，你回来吧……没有你我活不了……你在哪儿……快告诉我……我去接你……你不能退学……不能……我跟学校说好了……你回来继续学习吧……我让你失望了是吗……你到底为什么离开我……你快回来吧……”

咔嚓一声，靳小晴把电话挂断了。

电话又响了起来，靳小晴看了看知道还是叶建平的电话，就直接按下了拒绝接受键。

电话又顽强地响了起来，靳小晴一怒，索性把电话关了机。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天呀，叶建平找上门来了吗？

靳小晴没有动，敲门声越来越响，伴随着的还有急促的叫喊声：“小晴，小晴，快开门……”

靳小晴听出来了，这是孙小玲的声音。她来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靳小晴打开门，孙小玲衣衫不整，气喘吁吁，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孙小玲结结巴巴地说：“小晴，快帮帮我……帮帮我……”

靳小晴也慌了：“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孙小玲说：“秦小芹这个臭婊子，真她妈的不是玩意儿。吃人饭不屙人屎，喂不活的白眼狼……”

靳小晴打断了孙小玲的愤怒：“你先别骂人，到底怎么了？”

孙小玲说：“她妈的，秦小芹这个臭婊子，她把我开了……”

靳小晴问：“开了，什么开了？”

孙小玲说：“开了就是开了，给我炒了鱿鱼，她不用我了，让我自找饭辙，自谋生路……她妈的，你说可气不可气……”

靳小晴问：“她到底为什么不要你了？”

孙小玲说：“你还问我，还不是因为你？”

靳小晴茫然了：“因为我……我怎么了？”

孙小玲说：“谁知道你跟她说了些什么？像审贼一样地审我……”

靳小晴说：“审你什么？”

孙小玲说：“审我怎么跟你认识的，都跟你说了些什么，都在哪儿见过面……”

靳小晴突然想起来了，那天在冯明哲和黄良子的订婚晚宴上，她确实跟秦小芹提起过孙小玲。这有什么，难道给孙小玲惹祸了？

孙小玲说：“也不完全怪你，我也是个大傻屄，不跟她说实话就好了。心想，我怕啥呀，又没干违法乱纪的事，实话实说呗。结果我把约你到我家来玩的事说了，她一听就火了，立马就把我开了……肏她妈的……”

靳小晴也急了：“这……这怎么办呀？”

孙小玲说：“怎么办？反正咱不能伸着脖子让人宰。这年头，松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身上背着人命的……”

靳小晴真受不了孙小玲这不得要领的谩骂和泼妇式的唠叨，她再一次拦住话茬儿问：“你到底想怎么办呀？”

孙小玲还是按照她那简单而又琐碎的思维说：“咱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她那些骚事浪事腌臜事，都在我手里捏着呢……你知道德国黑贝的事吗？我都没跟你说过，够对得起她的了。我对她那么仗义，她却跟我翻脸无情。许她不仁，就许咱不义，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姑奶奶就是那么好欺负的吗……还有他爹的那些事……”

靳小晴说：“碍着她爹什么了？人家她爹可是市政府的领导。”

孙小玲说：“狗屁，啥领导，贪官一个。贪污腐败，收礼受贿，省里来人都查不出来。为啥查不出来，那是他们根本就没认真查，查谁查不出来，要是他们找到我……铁证如山……”

靳小晴更急了：“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孙小玲这回简单干脆了：“我要找徐书记，徐书记在家吗？”

靳小晴吃了一惊：“你找徐书记干什么？”

孙小玲说：“有把的烧饼在咱手里攥着，我先掰一块给他尝尝。”

靳小晴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小玲，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孙小玲说：“我举报呀，政府不是号召举报吗？”

靳小晴问：“你举报谁呀？”

孙小玲说：“我举报秦向东！”

靳小晴叫了起来：“你举报秦向东干吗？人家可是副市长。”

孙小玲说：“我举报的就是副市长，你开门让我进去，我要找徐书记。”

靳小晴为难了：“徐书记没在家……真的。”

“谁说我不在家，放她进来。”徐文发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

靳小晴急忙拉开门，闪身让孙小玲进来。

想不到孙小玲倒胆怯了，她怔怔地看着徐文发，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徐文发亲切地招呼着她：“进来，进来谈。”

孙小玲移动着脚步犹犹豫豫地走进来，靳小晴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三十五

靳小晴急于要与蓝湘联系，她同时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跟蓝湘汇报。没想到她刚打开手机，叶建平的电话便打过来。她又啪的一声把电话关上了。可以想象，叶建平一直在打她的电话，没日没夜地打。要是过去，有人对她这样的痴情，她不知道该会怎样感动呢。现在，她只觉得讨厌，讨厌这个不知好歹的上海小男人。他还有脸问她怎么回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她突然想到了弟弟，她只用自己的手机给家里打过电话。第一次是父亲接的，安然无恙。后来弟弟又接过一次电话，再后来她还打过，一次是弟弟接的，一次是父亲接的。可是，她从来没有将自己的电话告诉过父亲和弟弟。弟弟倒是要过她的电话，被她拒绝了。可是她记得弟弟说过一句话，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

她又打开手机，趁着叶建平的干扰还没有过来，抓紧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弟弟，一听到她的声音，弟弟就高兴地叫起来：“姐姐，你好吗，你又好长时间没有来电话，爸爸又不放心了。对了，叶建平找到你了吗……”

靳小晴一激灵，此事果然跟弟弟有关：“小雨，你告诉我，叶建平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靳小雨没说话。

靳小晴急了：“听见没有，小雨，我的电话号码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靳小雨为难地说：“他天天来电话，在电话里痛哭流涕……还说找不到你……他就不活了……”

靳小晴火了：“你怎么相信他的鬼话？”

靳小雨说：“可是……他那么执着……我也不能不相信呀……”

靳小晴说：“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靳小雨说：“你不告诉我……我就安了一个来电显示……”

靳小晴暴怒了：“混蛋……你怎么能这样？我要是能把电话告诉你，还用你费这么大的事吗？”

靳小雨说：“姐姐……你别生气……我也有点儿后悔了……”

靳小晴了解弟弟，他从小就好抖机灵耍小聪明，经常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最后捅了娄子又后悔。可是，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就算全怨他，又能把他怎么样呢？靳小晴为了惩罚弟弟，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正在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起来。靳小晴看了看号码，既不是蓝湘的电话，也不是叶建平的电话，谁呢？她不顾多想，就按了OK键。电话里马上传来了痛哭流涕的哀求声：“小晴，求求你千万别挂电话，你听我说话，听我把话说完。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也不活了……小晴，我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我只想临死之前再见你一面……请你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靳小晴烦透了，发狠地把电话关掉。

当她再一次把手机打开的时候，手机里马上传来一条短消息：把手机打开，跟我联系。

没落款，从短消息来源上她知道是蓝湘发来的。从这语气上看，蓝湘肯定是生气了。

她急忙拨通了蓝湘的电话。

蓝湘在电话里跟她吼了起来：“你的手机为什么总关着？”

靳小晴愣住了。

蓝湘依然叫喊着：“问你话呢，你的手机为什么不开？”

靳小晴只好说了实话：“蓝姐，我的手机号码被人家知道了？”

蓝湘急着问：“谁？谁知道了？”

靳小晴说：“是我以前的男友。”

蓝湘问：“是你告诉他的？”

靳小晴说：“不是，是我弟弟。”

蓝湘说：“这么说你把电话告诉你弟弟了？”

靳小晴说：“也没有。”

蓝湘紧逼着：“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靳小晴说：“他在家里的电话上安了个来电显示……”

蓝湘愤怒了：“谁让你用这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的？这手机是为了你工作用的，不是让你跟家里联系的，更不是让你谈情说爱的。明白吗？”

靳小晴老老实实地说：“明白，蓝姐。”

蓝湘怒斥着：“明白你还这么做？”

靳小晴说：“再不了，我保证。”

蓝湘说：“你把这手机里的卡扔掉，马上再换一张卡，然后把新卡的号码用短消息发给我。”

靳小晴答应着：“是，蓝姐。”

蓝湘又说：“你不给家里打电话也不行，家里不放心，你也放心不下。这样吧，买卡的时候顺便办一个隐秘电话号码的手续，这样你再给别人打电话，你的号码就不会显示出来了……”

靳小晴感动得鼻子都酸了，蓝湘这个人就是这样。她训起人来没鼻子没脸，一点儿面子都不留。可有时候还总是为你着想，而且想得很周到细致。蓝湘是个好人，靳小晴更加坚信了这一点。但是，好人为什么又要折磨好人呢？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蓝湘的口气温和了一些：“记住，只是必要的时候再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就行了。千万不能给别人再打电话，包括你的男友。”

靳小晴解释说：“他是我以前的男友，我跟他早就断了。”

蓝湘生硬地说：“这个我不关心，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前些天，大约一个月以前，徐文发的汽车司机给他送过一套书，你知道吗？”

靳小晴一时没想起来：“书，什么书？”

蓝湘说：“是一套很厚的书，精装本。”

靳小晴问：“是《二十四史收藏本》吧？”

蓝湘说：“对，你见过？”

靳小晴心里一动：“我记得，那书是交给我的，我帮助徐书记放在书房里了。”

蓝湘说：“是你放进他的书房的？他打开过那套书没有？”

靳小晴说：“我不知道……大概没有打开过。”

蓝湘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打开过？”

靳小晴说：“那套书一直放在书架和写字台之间的空隙里，好像他从来没有动过。”

蓝湘在电话里下着命令：“你现在就到他的书房去，找到那套书……”

靳小晴拿着电话朝徐文发的书房走去，好在徐文发一家人都非常信任她，从来不锁任何一个房门的：“蓝姐，那套书还在这儿，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看来他是没动过……”

蓝湘又命令着：“你把那套书拿起来。”

那套书很沉，靳小晴放下电话用两只手提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又拿起手机：“好了，蓝姐，我把书拿起来了。”

蓝湘问：“你仔细检查一下，那套书的箱子开口处是用不干胶条沾上的，你看看有没有被撕过的痕迹？”

靳小晴仔细看了看：“蓝姐，不干胶条儿好好的，没有被撕过的痕迹。”

蓝湘不放心：“真的没有吗？你再好好看看。”

靳小晴又仔细地看了看：“真的没有，不干胶条儿上也有灰尘，没有人动过。”

蓝湘说：“那好，你把那书在原来的地方放好。”

靳小晴又放下手机，将书放回原处。

蓝湘问：“放好了吗？”

靳小晴急忙拿起手机说：“放好了。”

蓝湘说：“行了，你从他的书房里出来吧。”

靳小晴举着手机出了徐文发的书房。下一步，靳小晴知道蓝湘该问什么了。想到她将回答蓝湘的问题，她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但是当她听到蓝湘的问话的时候，却让她更紧张了。

蓝湘问：“孙小玲跟徐文发都说了些什么？”

啊……孙小玲来找徐文发，她是怎么知道的？这正是靳小晴要向她汇报的重要情况啊……她也太神通广大了……既然她这么有神通，还要她靳小晴干什么？

蓝湘又不耐烦了：“问你话呢，孙小玲都跟徐文发说了些什么？”

靳小晴慌忙说：“我……我没听见。”

蓝湘问：“是没听见，还是没听？”

靳小晴说：“是……没听。”

蓝湘问：“你为什么不听？”

靳小晴说：“我在看孩子……”

蓝湘又吼叫起来：“我把你派到徐家，就是让你去看孩子吗？找个只会看孩子的保姆，需要我花二十万吗？”

靳小晴知道理亏，忙说：“蓝姐，我记住了。”

蓝湘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靳小晴举着手机发起呆来，她怎么没有问跟徐冲上床了没有？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三十六

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这是一个电视广告里说的。徐文发对这句话感触最深了，他是有了这深刻的感触之后才想起这句话的。

这顿晚饭就是很好的佐证，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围坐在一起，还有说有笑。这个家庭很久没有笑声了，靳小晴这顿晚饭也做得很可口。徐文发喜欢靳小晴做的饭，连总不着家的徐冲近几天也按时回来吃晚饭了。真是难得。还有徐敏，她正在联系往城里调。现在哪个单位都裁人，让谁帮助安排工作都是难为人家。徐文发第一次觉得对不起女儿，要是早些同意她调回来，何必这么费劲呢？

想到这里，徐文发开始关心起女儿来了：“徐敏，你调动的事怎么样了？”

徐敏情绪很好，这是个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人。徐敏说：“差不多了，文化局张局长答应把我安排在图书馆工作。”

徐文发说：“图书馆？那不是改行了吗？”

徐敏又有点儿不高兴了，说：“现在教师队伍人多出来了，许多人都改了行。许别人改，就不许我改吗？”

徐文发的脾气也格外的好了起来，急忙解释说：“我不是不同意你改行，我不是怕你想不通吗？”

徐敏说：“我干吗想不通？我很愿意，我从小就想到图书馆工作。要不是您当初非要让我献身党的教育事业，我就考武汉大学的图书馆系了。”

徐文发点着头说：“这就好，只要你没有思想包袱就好。”

听着徐文发跟徐敏的对话，靳小晴跟徐冲对视了一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自从那次徐文发批评靳小晴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的人以后，靳小晴就跟他们一起用餐了。只是丢丢儿大了，没有人陪他的时候他总是又哭又闹。靳小晴就把丢丢儿放在小车里，推到餐桌旁边。在这个家庭里，这也是一项重大的进步。丢丢儿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到餐桌旁了，非但没有人反对，还习惯靳小晴一边吃饭，一边往丢丢儿的嘴里塞东西了。丢丢儿也受宠若惊，总是啊啊地给唱着歌儿，给这死气沉沉的家庭带来了热闹非凡的人气……

难受的是徐冲和靳小晴，两个有情人总是觉得很压抑。徐冲在桌下踩了一下靳小晴的脚，靳小晴怕被人发现，慌忙躲开了。靳小晴趁人不注意，将一块鸡大腿夹进徐冲的碗里，徐冲也只好佯装不知，低着头不敢投来感激的目光。

靳小晴有时候要下厨房，譬如加个菜添个汤什么的。徐冲总是找借口溜进厨房，靳小晴在水管子旁边洗菜，他非要挤过来洗手。为的是挤过来的一瞬间朝靳小晴的脸上狠狠地吻一下，靳小晴要是躲闪不及，徐冲还会朝她的胸部摸一下……

只有大家都吃完了饭，回到房间以后，他们才能关上门热烈地亲吻。时间还不能过长，徐文发和徐敏还在客厅里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叫他们。当然，夜深人静之后，当徐文发和徐敏酣然入梦之后，两个年轻人便疯狂地拥抱在床上。夜晚，是永远属于爱情的，也是永远属于年轻人的……

这一天吃完晚饭，徐冲又找借口要带靳小晴出去。说有一部美国大片，爸爸和姐姐都不喜欢，靳小晴难得忙了这么多天了，也该休息休息了。徐冲近来总是为靳小晴争取休息的权利，徐敏没的说，她高兴的时候让她干什么都答应。徐文发却说话了：“今天不行，小晴不能出去，你们俩人也不能留在家里。我看电影还是你们姐俩去看吧。”

徐冲问：“为什么？”

徐文发说：“我有事。”

徐冲问：“跟靳小晴有事？”

徐文发说：“是公事，我约了客人来，靳小晴得帮助我接待客人。”

徐冲见父亲的精神好起来，竟然开起了玩笑：“不是相亲吧？”

徐文发也没了脾气：“是相亲又怎么着？我没这个权利吗？”

徐敏说：“谁说您没这个权利？我们天天盼都盼不来呢，您要真的是相亲，我跟徐冲都在家伺候着。”

徐文发说：“得了得了，你们都走吧，十点以后再回来，别给我添乱。”

一家人高高兴兴谈笑风生，靳小晴心里却嘀咕开了：他要请什么客人呢？还不让两个儿女知道？不想让儿女知道为什么不回避她靳小晴呢？

八点刚过，门铃响了。靳小晴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徐文发亲自去开的门。

进来的是副市长秦向东，靳小晴在电视里见过他。两位领导者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样热烈地握手，高声地寒暄。官场上大概讲究的就是这一套，说不定他们下午还在一起，这会儿见面了，至于这么夸张吗？要是他们同屋的室友在另外一个地方见了面，顶多会拳脚相加，而绝不会这么装腔作势。

徐文发拉着秦向东在沙发上坐下来，又大声招呼着小晴泡茶。其实，这时候靳小晴已经把茶泡好了，正在给秦向东放在茶几上。在靳小晴看来，秦向东确实有一副官相，只是这官相不大像是清官。肚子那么大，还圆，高高地突出在胸前。脑袋是椭圆的，上面尖，下面坠，还留着那么引人注目的小平头，这更突出了浑身上下无所不在的脂肪。看全身，像一个两头小中间大的巨无霸枣核儿。光看上半身，又像一个肥肉堆积起来的陀螺……靳小晴只是心里觉得秦向东的形象滑稽可笑，脸上可没有露出半点儿不恭。

秦向东看了看靳小晴，关切地说：“你就是靳小晴吧？嗯，不错，很好，确实很好……”

靳小晴不知道秦向东所云，只是点了点头。

秦向东居然客气地说：“来，坐，坐嘛。”

靳小晴慌忙说：“不不，我还要喂孩子……”

徐文发却说：“秦叔叔让你坐，你就坐嘛，跟秦叔叔说说话。”

靳小晴只好侧着身子在秦向东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秦向东依然在认真打量着靳小晴，并且不断地向靳小晴发问：“听说你在北京读书？”

靳小晴说：“我休学了，出来打工。”

秦向东说：“我听说了，是打工挣钱给你父亲治病对吧？”

靳小晴点了点头：“是这样，我家在大别山里面，很穷。”

秦向东感叹地说：“不容易……不容易啊……你父亲难得有你这么孝顺的女儿。”

靳小晴没说什么。

秦向东又问：“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靳小晴看了徐文发一眼：“多亏了徐叔叔帮忙，已经治好了。”

徐文发惊讶起来：“治好了？这么快。”

靳小晴只好撒谎说：“到省城的大医院一查，是良性的，根本不需要做手术。”

徐文发说：“你看是不是，有病还得到大医院去看。要是让那些乡村医院胡乱开刀，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秦向东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靳小晴说：“还有一个弟弟，已经上高中了。”

秦向东问：“学习好吗？”

靳小晴自豪地说：“很好，明年也准备考北京大学呢。”

秦向东惊叫起来：“了不起，真了不起，一个山村的孩子，有这么远大的理想。你们家要是出两个大学生，还是北京大学的学生，肯定会是大新闻的，电视台会作为重要新闻报道的。”

靳小晴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秦向东问：“这么说你也要回学校读书了？”

靳小晴说是这样。

秦向东有点儿遗憾，继而又问：“你父亲身体不好，能养活你们两个大学生吗？何况又是北京大学的学生。要知道，现在读大学可要花一大笔钱呢。”

靳小晴说：“我再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后就能挣钱供我弟弟上大学了。”

秦向东说：“这一年恐怕也很难熬吧？”

靳小晴说：“我们可以申请助学贷款，银行很支持的。”

秦向东一脸的失望，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徐文发，徐文发也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靳小晴侧坐在沙发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们相约有事，为什么让我在这儿受罪呢？为什么又一个劲儿地打听我呢？见秦向东不再问话，她悄悄地站起身来，很适时得体地离去了……

原来这里面确实是另有原因的。秦向东有个儿子，叫秦小凡，是个很聪明、很求上进的孩子。几年前也考上了大学，不是什么重点大学，而是省城的一所普通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系。这在烟海市的干部子女当中已经很不错很争气了。没想到命途多舛，莫名其妙地患上了青光眼，而且非常严重，不到半年两只眼睛几乎完全失明了。在秦小凡读大学的时候，身边总是花团锦簇。他的眼睛出了毛病以后，便都离开了他。这对他的刺激很大，他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治不好，一直住在省城的大医院里。治来治去，三年多了，一点起色都没有。秦向东开始为儿子的未来着急了。总得给儿子娶个老婆呀，儿子还这么年轻，总不能跟父亲一辈子吧？娶个老婆就等于娶个保姆，儿子现在成了残疾人。就算有人羡慕秦家的地位，那些有文化又长得漂亮的城市姑娘恐怕也不甘心伺候一个残疾人。于是，秦向东跟老婆商量，最好就是给儿子找个农村姑娘。农村姑娘哪儿去找，最好从小保姆当中选择，选好以后先到家来当小保姆，算是考察实习，合格了再提出做儿媳妇的事情……本来他们已经选中了孙小玲。孙小玲模样挺漂亮，又聪明能干。考察一年多了却总是定不下来，原因是秦小芹通不过。秦小芹说孙小玲太有心计，太厉害，将来肯定是个叛逆，有弟弟受罪的时候。在秦向东的家里，女儿是当大半个家的。秦小芹不但在外面是“大姐大”，在家里也是个说话占地方的姑奶奶。既然秦小芹不同意，秦向东只好另择人选了。听说徐文发家里来了个大学生的小保姆，又天资秀丽，聪明贤惠，秦向东便动了心，几次提出要到徐家来看看，但是徐文发却一直没有表态。在徐文发的眼睛里，靳小晴是一个胸怀大志、目光高远的姑娘。她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渡过这道难关，靳小晴依然是前途无量的。不要说嫁给你那个残疾儿子不行，就是徐冲向她求婚，她也未必答应。就是说，徐文发一直不想促成这件事，可是今天却突然约秦向东来“相亲”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里的微妙也只有徐文发自己知道。徐文发从孙小玲那里已经掌握了秦向东受贿三十万元的证据，但是他不想将这件事捅到检察院去。为官这么多年，徐文发深知一条，只有傻瓜和野心家才拿自己的部下开刀呢。能保一个人就保一个人，救一个人是一条路，得罪一个人是一堵墙。谁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你有权的时候把人都得罪光了，轮到你倒霉的时候不破鼓乱人捶才怪。当你有权有势的时候，大家都捧着你，围着你，把你当成唯一，当成救世主，似乎没有你天真的就塌了。其实，你今天整这个，明天整那个，大家心里不定怎么恨你呢。恨你就盼着你下台，你迟迟赖着不下台，就盼着你死。盼你得绝症，盼你出车祸，盼你遭暗杀。徐文发常常想，人盼人死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呀，是多么阴毒又多么不人道呀！可是，你总是占据着整人的位置，盼你下台你下不了台，不盼你死还能盼什么？怕别人盼着自己死，就得给人多办点儿好事。至少不让人觉得你对他是个致命的威胁。基于这个宗旨，徐文发想挽救秦向东。此事不能在办公室谈，在办公室谈就有点儿公事公办的味道了，只能在家里谈。于是，徐文发便以答应秦向东来相看靳小晴为名，约他来到了家里……

明明知道秦向东失望了，徐文发还是故意问：“怎么样？相中了吗？”

秦向东摇了摇头：“不是我相的中相不中的问题，是人家同意不同意的问题。我看这姑娘在你这里是韬光养晦，勉从虎穴暂栖身。将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展翅高飞并且鹏程万里的……咱儿子是只癞蛤蟆，还是把这只天鹅放飞吧。”

徐文发笑了笑：“干吗那么悲观呀？”

秦向东说：“不是悲观，是自知之明。”

徐文发说：“既然你主动放弃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反正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好在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造成什么影响。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去了。”

秦向东说：“我还是要谢谢你，你让我亲自来考察，要是贸然地托人提亲，不定要出多大的丑呢。”

徐文发说：“你的事完了，该说我找你的事了。”

秦向东问：“你找我还有别的事？”

徐文发说：“当然，很重要的一件事。”

见徐文发的态度严肃起来，秦向东心里也打起了鼓。

徐文发更加严肃地说：“你我共事多年，彼此的脾气都知道，彼此的毛病也都知道。你比我胆子大，也比我有魄力，更比我资历深。上级让我当第一把手，也多亏了你帮衬。我这不是客套，是心里话……”

秦向东说：“心里话就更不应该客气了，咱俩谁跟谁呀，谁当第一把手还不是一样，我可从来没有不平衡过，一点儿都没有。”

徐文发说：“我知道你没有，所以我更加敬重你，也应该更加为你负责任。我这个人慎重是慎重，可是不会藏着掖着，说话办事喜欢直来直去，这你是知道的。”

秦向东紧张起来：“老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扛得住。”

徐文发说：“那好，我也懒得兜圈子。那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收了人家三十万块钱？”

秦向东心里一哆嗦，努力镇静着自己：“三十万元钱，什么钱？”

徐文发说：“就算是‘红包’吧，妈的，这‘红包’也大了点儿。”

秦向东更加慌了：“徐书记，您……您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徐文发已经注意到了，秦向东开始叫他徐书记，并称呼他“您”了。他看了看秦向东，与人为善地说：“你别管我这消息哪儿来的，有没有这么回事吧？”

秦向东开始出汗了：“您说的是什么钱，谁送到‘红包’？”

徐文发说：“这么说给你送‘红包’的还有别的人？”

秦向东开始软了：“没……没……徐书记……也许我……我记不起来……您能提醒我一下吗？”

徐文发也不难为秦向东了，直截了当地说：“香港林老板给的，三十万元……你好好想想吧。”

秦向东低下了头。

徐文发催促着：“想起来了吧？我没有冤枉你吧？”

秦向东抬起头来，研究着徐文发的表情，试探着说：“徐书记……您……您不是也有一份吗？”

徐文发险些跳起来：“你说什么？我也……有一份？”

秦向东小心地说：“那次……在海天大厦……林老板请客……”

徐文发不解地问：“是呀，我记得……请客怎么了？”

秦向东说：“林老板每人送了一套书……”

徐文发说：“是呀，那书我收下了。孔乙己说盗书不能算偷，那么收书也不能算受贿吧？”

秦向东问：“那书您看了吗？”

徐文发说：“那么厚的书，只有等我退休以后再看了。”

秦向东说：“可是，徐书记……那书里有钱……”

徐文发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什么？你说那书里有钱？”

秦向东说：“不信，您把那书拿出来看看……”

徐文发高声喊着：“小晴……”

靳小晴急忙跑过来：“什么事，徐叔叔？”

徐文发说：“我书房里有一套书，是我一个月以前拿回来的，你见到了吗？”

靳小晴说：“您书房里有那么多书，我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套？”

徐文发说：“就是那套《二十四史收藏本》，你见到了吗？”

靳小晴心里一动，她白天刚刚奉蓝湘的命令查看过。这么说，这套书里真的有问题？

徐文发说：“你到我的书房里找一找，原封不动地拿出来。”

还用找吗？靳小晴到了书房里就把那套沉重的书搬了出来，摆在了徐文发和秦向东面前的茶几上。

徐文发对秦向东说：“你说的就是这套书吗？”

秦向东说：“没错，就是这套书。您一直没打开？”

徐文发说：“你看看我打开过没有？”

靳小晴大概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替徐文发说：“徐叔叔确实没打开过，您看这上面都是尘土。还有这不干胶条儿还沾得好好的……”

秦向东果然伸手摸了摸，确信这套书从来没打开过。

徐文发对靳小晴说：“你把这套书打开。”

靳小晴犹豫着。

徐文发催促着：“快打开呀，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靳小晴鼓起勇气说：“徐叔叔，这恐怕不好吧。只有您两个当事人，万一这书里有什么……”

秦向东首先醒悟了：“啊……小晴说得对……我们两个都是当事人，到时候说不清，真的说不清，最好能找一个证明人……”

徐文发也想到了事情的严肃性，他略略沉吟了一下，便将公安局长严松明的电话拨通了。

二十分钟以后，严松明风疾火燎地来到徐文发家。

徐文发简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一次让严松明查看一下这套书是否被打开过。

严松明很专业地看了看：“我证明，这套书从来没有打开过。”

徐文发说：“那好，就借你公安局长的手用一用，你把它打开吧。”

严松明跟靳小晴要了一把剪刀，很快，书箱被打开了。箱里根本没有什么书，都是一叠一叠的人民币……严松明数了数，一共三十万元……

徐文发对严松明说：“像这样的书，秦副市长的家里还有一套，你一会儿跟秦副市长回家，把这两笔赃款都收在你的公安局。”

严松明问：“那林老板怎么办？要不要我们向检察院申请，以行贿罪逮捕他？”

徐文发挥了挥手：“先不要打草惊蛇。”

秦向东站起身，要带着严松明去自己的家里。

徐文发对秦向东强调说：“林老板这么煞费苦心，是冲着滨海开发区那三百亩地来的。这给我们敲起了警钟，我们那三百亩地一定要公开招标，任何人都不许暗箱操作。”

秦向东激动地说：“我明白，我马上让人准备公开招标的意见。”

严松明看着秦向东，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靳小晴发现，这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也充满了疑惑。

三十七

严松明跟着秦向东走了，徐文发像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似的松了一口气，又同时感觉到筋疲力尽。靳小晴给他端来热好的牛奶，是一种巧克力牛奶，香气诱人。

徐文发真诚地说：“小晴，谢谢你。”

靳小晴有点儿奇怪：“您谢我什么？”

徐文发说：“刚才是你提醒了我们，把严松明叫来，让他把书打开，稳妥多了。看来，你还很成熟，很懂政治，很有政治头脑。”

靳小晴差点儿笑出来，她懂什么政治，有什么政治头脑？这只不过是一种为人处世的感觉罢了。要说成熟嘛，也许有这么一点点儿。经过这传奇般的经历，她是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至少，她不再相信叶建平的鬼话了。

徐冲和姐姐徐敏回来了，徐文发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他没有叮嘱靳小晴什么，但靳小晴知道该怎么做。她不会将今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的，对谁都不会。

徐敏去了卫生间，徐冲迫不及待地将靳小晴按在沙发上，一边饿鬼似的亲吻着她，一边将手伸进她的衣襟里面。男人是怎么回事，偷吃了禁果之后，都变得这样贪婪吗？她一边迎合着徐冲的渴求，一边用力推着徐冲：“快起来，姐姐马上就出来，会让她看见的。”

徐冲说：“看见怕什么？她早晚会知道的。”

靳小晴说：“不行，你爸爸也会出来的。”

徐冲说：“我本来也不想瞒着他。”

卫生间的门响了，徐冲还是很及时地放开了靳小晴。

靳小晴洗完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躺在床上，徐冲便溜进来。徐冲只穿着一条短裤，直接爬到了靳小晴的床上，伸手就扒着她穿着的睡衣。靳小晴觉得枕头下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是她新换的手机，只有蓝湘一个人知道号码，这电话肯定是蓝湘打来的。靳小晴挣扎着说：“冲哥，你先回去，等我把丢丢儿安排好就到你屋里去好吗？”

徐冲已经等不及了，央求着说：“晴，好妹妹，先让我干一下，就一下……”

靳小晴明白，这时候绝对不能可怜男人，坚决地说：“不行，你就再坚持一会儿不行吗？”

徐冲说：“我真的忍不住了，你摸摸……”

靳小晴严肃起来：“徐冲，您总也得替我想想吧。”

徐冲停止下来。

靳小晴又温和地说：“去吧，先回你房间去，我马上就来。”

徐冲说：“那你可得快一点儿，我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靳小晴戳了一下徐冲的脑门，嗔骂着：“馋猫，就欠不让你吃到嘴。”

徐冲很不情愿地出去了。

靳小晴怕徐冲再回来，起身闩上门，又伏耳朝门外听了听，这才接通蓝湘的电话。

蓝湘在电话里厉声说：“靳小晴，你可要按我的命令行事。”

靳小晴说：“蓝姐，我知道。我已经……”

蓝湘抢着说：“你已经跟徐冲上了床是不是？”

靳小晴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蓝湘说：“听你说话的口气还听不出来，我至于那么笨吗？喂，你们到底是谁主动的？”

靳小晴要邀功，说当然是她主动的。但是，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另外的意思：“啊……是他……”

蓝湘问：“你是说徐冲追求的你？”

靳小晴“嗯”了一声。

蓝湘笑了：“不错嘛，挺有魅力嘛。”

靳小晴转移话题说：“蓝姐，我有重要的情况要向汇报。”

蓝湘问：“什么情况？”

靳小晴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蓝湘不耐烦了：“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靳小晴说：“刚才……”

蓝湘立即把她的话打断了：“要是刚才的事，你就不用说了。”

靳小晴尽管已经估计到了，但还是很惊讶：“您知道什么事了？”

蓝湘没回答靳小晴的话，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徐冲爱你吗？”

这话让靳小晴觉得难以回答。

蓝湘逼问着：“徐冲到底爱不爱你？”

靳小晴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蓝湘又问：“他是只想跟你玩玩，还是认真的？”

靳小晴说：“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蓝湘说：“是你自己觉得，还是他承诺过什么？”

靳小晴说：“他说……他要娶我。”

蓝湘惊叫起来，显得非常兴奋：“啊……真的？你答应他了？”

靳小晴说：“没有……”

蓝湘说：“为什么？为什么不答应他？”

靳小晴为难地说：“蓝姐，您知道……我不能……”

蓝湘问：“为什么不能？”

靳小晴说：“我……我跟他上床是您……我怎么能……”

蓝湘提高了语气：“我让你答应他，你必须答应他，这是命令。”

靳小晴不高兴了，反驳蓝湘说：“蓝姐……您不能这样命令我……我们是有协议的。”

蓝湘说：“我就是按协议命令你的。”

靳小晴胆子大起来：“您知道……我们的协议时效是一年……我要是嫁给他……可就是一辈子了。”

蓝湘说：“我让你答应嫁给他，又不是真的嫁给他，这并没有违反我们的协议吧？”

靳小晴说：“可是……我不愿意欺骗他……他失去尹音已经很痛苦了……”

蓝湘说：“就是要欺骗他，我现在命令你欺骗他。骗得越真越好，越像越好，这是我的复仇计划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你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命令做。”

靳小晴无话可说了。

蓝湘沉吟了一下，又叮问了一句：“这对于你来说，并不困难吧？”

靳小晴只好说：“不困难……我照办就是了。”

蓝湘的语气缓和下来：“给家打电话了吗？”

靳小晴说：“没有……”

蓝湘说：“你的手机不是办了隐蔽来电功能了吗？该打就打吧，别惹麻烦就行。”

靳小晴说：“谢谢蓝姐。”

蓝湘的语气越来越像是聊起了家常：“读过《三国演义》吗？”

靳小晴说：“读过。”

蓝湘说：“什么时候读过？”

靳小晴说：“还是读初中的时候。”

蓝湘说：“不行，那就再读一遍吧！你手头有书吗？没有就出去买一套，我给你报销。”

靳小晴茫然了，不知道蓝湘说的是什么意思。

蓝湘的语气又生硬起来：“我再强调一下，两条：一要答应徐冲，至少在表面上跟他真心相爱，爱得越深越好，让他着迷，让他离不开你。第二，要重读一遍《三国演义》。”

蓝湘说完，也不等靳小晴回答，就啪地将电话挂了。

靳小晴斜靠在床头上，呆呆愣愣的，半天缓不过气来。蓝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不管装的是什么药，这肯定是一服毒药。这毒药是预备给徐冲的，而且还要通过她的手塞进徐冲的嘴里，致徐冲于死地。

屋门动了一下，又轻轻地发出了敲击的响声。徐冲等不及了，又来找她。可是，她的身子像是一下子放进超低温里冻僵了，甚至连一点儿知觉都没有了。

三十八

丢丢儿病了，发烧。靳小晴是后半夜才发现的，当她从徐冲的房间里悄悄溜回来的时候，看到丢丢儿小脸蛋儿通红，张着小嘴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用手一摸，丢丢儿的额头火炭般地烫手。靳小晴急了，急忙跑进徐冲的房间里，把徐冲叫了过来。徐冲二话不说，抱着丢丢儿就往外走，说是赶快送医院。

靳小晴说：“就是送孩子去医院，你也得穿好衣服呀。”

徐冲这才发现，他跟靳小晴都半裸着。

到了医院，徐冲又去挂急诊，又找医生，又交费，楼上楼下跑得满头大汗。

靳小晴心里突然一阵感动。丢丢儿到徐家半年多了，徐冲和徐文发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像一个不祥之物留在徐家，徐家不能不留，留下又是一块心病。靳小晴从来没有埋怨过徐家父子对丢丢儿的冷落。这能怨他们吗？这个倒霉的孩子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没想到现在丢丢儿病了，徐冲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上心着急。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靳小晴，抑或是徐冲天性的善良？不管因为什么，靳小晴都感谢徐冲，她心里更坚定地相信，徐冲是个好人，是个值得女人以身相许的人。能以心相许吗？靳小晴不敢想下去了……

医生诊断丢丢儿得的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等将一切手续都办齐了，输液瓶挂在丢丢儿的床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靳小晴和徐冲一夜都没有睡，前半夜陷在爱河里劈涛斩浪，后半夜为了丢丢儿手忙脚乱。当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才觉得疲倦像潮水似的将他们淹没了。徐冲靠在孩子的病床边，靳小晴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像一对尽职尽责的年轻父母，守护着生病的孩子。

靳小晴心疼地说：“你快回去睡一会儿吧。”

徐冲说：“不，还是你回去睡吧，我是男人，我扛得住。”

靳小晴说：“那你不上班了？”

徐冲说：“没关系，我可以请假。”

靳小晴问：“你请假说什么？”

徐冲说：“我就说孩子病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靳小晴看着徐冲笑了一下：“人家准会问你，谁的孩子，你怎么说？”

徐冲调皮地说：“我就说是你的孩子，不，咱俩的孩子。”

靳小晴说：“这么说你认下这个孩子了？”

徐冲说：“认不认的，咱先演习演习，反正以后咱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靳小晴心里一热，轻轻地打了一下徐冲：“讨厌，谁跟你有孩子？”

就在靳小晴向前朝徐冲伸手的时候，徐冲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靳小晴顺势依偎在徐冲的胸膛前，再也不想起来了。两个人就这样相依相偎地搂抱在一起，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他们太累了。天刚刚发亮，夜班的医生还没有交班，医院里静悄悄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被一声叫喊惊醒了：“起来起来起来……”

徐冲和靳小晴同时醒来，发现吊在丢丢儿床前的输液瓶已经光了，一个中年女护士正在换药。

中年女护士是见不得不把孩子放在心上的父母，更见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的男女。她一边换着药瓶，一边大声训斥着：“有你们这样当父母的吗？孩子输着液，你们却跑到这儿睡觉来了，还搂在一起，像话吗？这是医院，不是你们家，在你们家也得顾及别人吧？真是的。”

靳小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们太累了，折腾了一夜……”

中年女护士还是不依不饶地说：“折腾一夜？这一夜都折腾什么了？肯定不是照顾孩子吧？要是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至于等孩子烧到40℃再往医院送吗？年轻人，得懂得节制。那玩艺儿是盐坛子，不是蜜罐子，贪多了留神齁着。就算你们不怕糟蹋身体，也得有点儿羞耻之心……”

直到这时候，靳小晴才听出了中年女护士这些训斥里的刻毒和不敬。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冲却沉不住气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靳小晴。他觉得如果这个中年女护士光说他一个人，他还能忍受，现在用这么恶毒的语言侮辱他和靳小晴，他再也忍不住了，冲着中年女护士说：“阿姨，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呀？”

中年女护士的脸色更难看了：“听不明白，我看你们是装糊涂。阴天下雨不知道，自个儿干了些什么还不知道？”

徐冲的火气在心里燃烧着：“我们干什么了？”

中年女护士说：“干什么了？还用我提醒你们吗？在病床上就搂成一团睡觉，这是光彩露脸的事吗？”

徐冲说：“就算不光彩不露脸，也算不上丢人吧？您是护士，管的是照顾病人，还管得着我们相亲相爱吗？”

中年女护士瞪了徐冲一眼：“相亲相爱？这是相亲相爱的地方吗？”

徐冲还想说什么，靳小晴使劲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强迫他闭上了嘴巴。徐冲气得脸都紫了。

中年女护士换完了药，开始填写看护档案，她弯腰看了看挂在床头上的病例卡片，嘟哝着：“徐丢丢儿，这算什么名字？”

徐冲忍不住说：“名字怎么了？他就叫徐丢丢儿。”

中年女护士说：“爱叫什么叫什么吧？你的姓名？”

徐冲说：“您问我的姓名干什么？”

中年女护士说：“孩子住院必须登记家长的姓名、住址、电话，要不出了问题我们找谁去？你是孩子的父亲就得登记你的姓名。”

徐冲赌气说：“我不是孩子的父亲。”

中年女护士又瞪起了眼睛：“什么？你不是孩子的父亲？原来这孩子不是你的？”

徐冲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心里再有气，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靳小晴急忙说：“登记我的名字吧……”

中年女护士怀疑地看着靳小晴：“你是谁？”

靳小晴暗自咬了咬牙说：“我是孩子的母亲。”

中年女护士追问着：“那孩子的父亲呢？”

靳小晴又使劲咬了咬牙说：“出差了。”

中年女护士这一下算是抓到了把柄，用那种极尽轻蔑的眼光审视着徐冲和靳小晴，看了半天，才从鼻子里发出了报复般的一声：“哼……相亲相爱？趁着孩子父亲出差的时候你们相亲相爱，还理直气壮……行，新潮，真新潮，我算服气了……”

任凭中年女护士再说出如何恶毒的话，徐冲和靳小晴也无法反驳了。千屈万辱，只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了。再说，丢丢儿毕竟在人家的医院里，还得求人家治病救命呢，不忍行吗？

三十九

白姐急坏了。

这一天上午，她从超市下班以后，又像往常那样，捧着两只鼓胀的乳房，急不可待地朝徐家跑去。到了徐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她只要一按门铃靳小晴就立刻为她把门打开。她按完门铃，等了半天门还没有开。她以为靳小晴在卫生间或者忙别的什么没听见，便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开门，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朝里面听着，什么动静也没有。有孩子的家庭永远是不安宁的，总会发出这样或那样的声响来。于是，她又按了一遍门铃，她的心开始慌起来。难道里面没人？孩子呢？靳小晴呢？

她等不及了，啪啪地敲起了门，还是没有人搭腔。她更加惶恐起来，一种不祥之兆像冰雹一样朝她头顶上砸来。她一边更加用力地敲着门，一边朝里面喊叫着：“小晴……小晴……”

里面没有声音，她大叫起来：“小晴……小晴……你在哪儿……孩子在哪儿……”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白姐哇哇地哭嚎起来：“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孩子……”

白姐发疯般地哭叫着，开始时还有些节制，越来越心惊肉跳，便越发失去了理智。她想象着，肯定是出了事，出了大事。是徐家把孩子送走了，还是靳小晴把孩子拐骗了。她听到过许多有关小保姆拐卖主人孩子的案件，这太可怕了。靳小晴是那种人吗？谁知道呢？这年头，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笑模样都露在脸上，坏主意都藏在心里。白姐一边猜测着一边哭嚎着，越猜测越觉得可怕，越觉得可怕哭嚎得越厉害。到了后来，她简直控制不住自己，天灾人祸似的呼号起来：“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没有人理睬她，这是一幢领导干部居住的机关楼。平时都上班了，家里很少有人。就是有人也没有多少好事者，不像农村人或小市民阶层那么好管闲事。有人或许也会在房间里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嚎叫，但都置若罔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敏回来了，她刚刚从文化局张局长那里拿到商调通知，马上就可以回靠山集中学转关系了。见有一个女人在自家的门前大哭大嚎，她心里咯噔一沉，不知道又有什么灾祸降临了。她急忙上前，向着白姐吼叫着：“你在这儿嚎丧什么？”

白姐吓了一跳，立刻止住哭声，胆怯地看着徐敏。

徐敏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

白姐情急之下，慌不择词地说：“我找我的孩子……”

徐敏更加警觉了：“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为什么到这儿来找？”

白姐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孩子就在这儿……我叫不开门，孩子准是被靳小晴拐骗跑了。”

徐敏心里机灵一动：“靳小晴？你是谁？你怎么认识靳小晴？”

白姐看着徐敏那充满疑惑和审视的目光，也警惕起来：“你是谁？”

徐敏说：“我就是这家的，你刚才说你的孩子，我问你，你的孩子为什么到这儿来找？哪个是你的孩子？”

面对着这一连串的追问，白姐心里惊愣了一下，自知失言，慌忙更正说：“我……我来找徐家的孩子……”

徐敏问：“徐家的孩子……徐家的孩子你凭什么来找？”

白姐急忙说：“我……我是徐家请来的奶妈，我……来给孩子喂奶……”

徐敏不相信：“你是徐家的奶妈？徐家什么时候请你当奶妈了？谁请的？”

白姐说：“是靳小晴请我的，真的……您不知道吗？”

徐敏仍然追问着：“靳小晴请你的？她什么时候请你的？”

白姐说：“她……她请我好几个月了……”

徐敏说：“好几个月了，这就怪了，我怎么不知道？”

白姐觉得这会儿轮到自己占着理了，忙着问：“您不知道吗？靳小晴没跟您说吗？您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每月还给我三百块钱工资呢。”

徐敏的脑子里塞满了疑惑：“她每月给你三百块钱工资？谁给你？”

白姐说：“当然是她给我了，每月她都亲手给我，从来没欠过。”

徐敏自言自语地说：“她凭什么要花钱雇奶妈呢？”

白姐突然又想起了孩子：“大姐……那孩子呢？靳小晴呢？靳小晴还在您家吗？那孩子哪儿去了？”

徐敏说：“孩子病了，昨天晚上就送医院了。”

白姐急忙问：“孩子怎么了？在哪儿个医院呢？”

徐敏也是今天早上起床之后看见靳小晴留下的纸条儿才知道的，说：“孩子发烧，可能在烟海医院呢。”

白姐一听，连招呼都没顾上打，径直朝楼下跑去……

看着白姐逝去的身影，徐敏疑疑惑惑地打开了门……

四十

那个与徐冲吵架的中年女护士叫苏文娟，是个被丈夫抛弃了的不幸女人。几乎和所有的弃妇同样的命运，她也和结发丈夫同甘共苦熬过来的，只因为丈夫后来弃官经商发了财，被一个青年的女孩儿迷住了心窍。严格地说，不是丈夫抛弃了她，是她一怒之下将丈夫打出了家门。她痛恨官场商场的腐败，痛恨“二奶”、“第三者”、“情儿”、“傍肩儿”、“婚外恋”、“小秘”等诸如此类的玩意儿。由此推而广之，也痛恨那些不要脸的“小姐”、“鸡”、“鸭”、“三陪女”等，更外延一些，也痛恨那些“同居者”、“乱爱者”、“三角多角关系者”以及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搂搂抱抱、乱摸乱啃、少廉寡耻的男男女女。

苏文娟在病房里将徐冲训斥了一顿还觉得不过瘾，不解气，回到护士室仍然愤愤不平，像是遇上了威胁全人类的恐怖事件，又喋喋不休地口诛笔伐起来：“这算什么世道啊？还讲点儿道德不讲，还有点儿羞耻没有？这还叫人吗？干脆还退回原始社会算了……”

一个年轻护士知道苏文娟的毛病，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这样的抱怨，故意逗她说：“苏姐，您没听说这样一首民谣吗：原始社会就是好，光着屁股到处跑，男男女女随便搞，没有警察来干扰……”

大伙儿都笑起来，可是苏文娟却依然很认真：“放屁，这是谁编的歌谣呀，谁要是羡慕这乱七八糟的胡来，叫她妈先脱光了让人家随便搞搞。”

这是急诊室的科室，尹音本来不在这里，只是因为轮休的时候大调班，她也被临时安排这个班里了。同样的遭遇使她对苏文娟的抱怨深有同感，于是便问：“苏大姐，您说谁呢？”

苏文娟说：“观察室的一对狗男女，公开搂在一起睡觉，连吊瓶光了都不知道。开始他们还真把我唬住了，说我们相亲相爱，你管得着吗？等后来我一登记就露馅了，什么他妈的相亲相爱，那男的根本就不是孩子的父亲，孩子的父亲出差了，他到这儿与孩子妈相亲相爱来了。你说眼下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原本是偷偷摸摸的事，倒弄得比明媒正娶还理直气壮。”

尹音只是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世风日下，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连徐冲这样没有钱的男人都去嫖娼了，这世界上还有好人吗？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那么女人呢？不是好东西的男人总得去找那些不是好东西的女人吧？那么女人还有多少好东西呢？

尹音正胡思乱想着，苏文娟突然说：“净顾得生气了，那孩子还有一针退烧药没往瓶里加呢。尹音，你去吧，我可再也不愿意见到那对狗男女了。

于是，尹音拿着那瓶退烧药进了观察室病房。

刚才的一场莫名其妙的争吵，徐冲和靳小晴睡意全无。徐冲还有点儿赌气，说：“你说咱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挨这么一顿狗屁呲。”

靳小晴说：“算了，人家也是好意，咱确实把孩子忽略了，都怪我。”

徐冲说：“怪你什么？就算咱有错，她也不应该这么骂咱们呀。”

靳小晴说：“我看你还是上班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徐冲心疼地说：“不行，你也熬了一夜了，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这样吧，我看咱俩人轮流睡一会儿吧，你先睡，我看着孩子。”

靳小晴说：“不，我不困，一点儿也不困，你要困你先睡吧。”

徐冲说：“别逞强，我是男子汉，我顶得住，你快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徐冲说着，就将靳小晴按在床上，让她挨着丢丢儿躺下，又伏下身子坐在她身边，温柔地哄劝着：“听话，宝贝，别让我操心，你睡一会儿吧。”

靳小晴感动得搂住了徐冲的脖子，徐冲将嘴唇朝靳小晴的脸上压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尹音拿着药进来了。

徐冲是发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的，在他抬起头来那一刹那，跟尹音四目相对了……

没有比这场面更尴尬的了。徐冲的一只胳膊还搂着靳小晴的脖子，另一只手撑着床。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尹音，身子顿时僵硬得动也动不了了。靳小晴也觉出了徐冲的异样，直起身抬起头来，她看见了尹音那双惊愕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恨。

还是尹音及时将自己镇静下来，她像不认识徐冲和靳小晴一样，非常职业地走近丢丢儿头上的吊瓶，小心翼翼地将药加入输液瓶里。然后，尹音转身走了，再也没看徐冲一眼……

尹音走出去半天，徐冲和靳小晴都缓不过神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连互相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白姐进来了。白姐见到了打着吊瓶的丢丢儿，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哎呀孩子……你怎么了……我的孩子……怎么病得这么厉害呀……可把我急坏了……小晴，孩子到底怎么了？你说呀，孩子怎么了？”

靳小晴看着白姐，没有说话。

徐冲却看着靳小晴：“她是谁？”

靳小晴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徐冲急忙将靳小晴抱在怀里，惊恐地呼喊着：“小晴……小晴……”

白姐也慌了：“怎么了……小晴你怎么了？”

徐冲朝白姐叫着：“还不快去喊医生！”

白姐慌慌张张地跑出了病房，医生进来了……

当靳小晴苏醒以后，已经躺在观察室的另一间病床上了。徐冲焦灼地守护着她，白姐却在眼巴巴地守在丢丢儿身边。

靳小晴看着徐冲，泪水流了下来。

徐冲说：“小晴，你太累了，医生说你太累了……”

靳小晴想爬起来，徐冲一把摁住了她：“别动，你得好好休息，好好休息一下。”

靳小晴问：“尹音呢？”

徐冲说：“她走了……”

靳小晴歉疚地说：“没想到……给你找了这么多的麻烦。”

徐冲说：“不怨你，一点儿也不怨你。”

靳小晴用泪眼看着徐冲，嘴唇哆嗦着。

徐冲用眼神指着丢丢儿身边的白姐问：“小晴，我只想问你，她到底是谁呀？”

靳小晴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后面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对了，我也想问呢，她到底是谁呀？”

徐敏来了……

四十一

丢丢儿是三天以后出的院。通过这次丢丢儿生病住院，徐冲跟靳小晴关系更加向前推进了一步。包括徐敏，也对靳小晴非常敬重起来。白姐的出现，暴露了靳小晴一个天大的秘密。她原来一直自己花钱为丢丢儿请奶妈。开始的时候，徐敏对此有很大的怀疑。靳小晴原本出来打工挣钱给父亲治病的，可是她却用自己的工钱为丢丢儿请奶妈了，那她到底需要不需要钱？不需要钱休学来打工干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靳小晴有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靳小晴说，他们的父亲徐文发已经支援她两万元钱了，她欠徐家的情已经很多了，不能再向徐家要钱了。徐冲和徐敏也并不知道父亲给靳小晴钱的事情，父亲很高尚，靳小晴同样很高尚。姐弟俩都被感动了，现在到哪儿去找靳小晴这样忠实可靠的女孩儿呢？

徐冲与靳小晴的感情加深了，徐敏则更加极力地怂恿弟弟追求靳小晴。徐敏已经在市图书馆上班了，工作很清闲，按时上下班，她很愉快。下一步则考虑该如何将家搬到城里来了，文化局的张局长原来在靠山集镇当过党委书记，跟徐敏的丈夫关系也很好，答应帮助他们贷款购买一套经济适用房。徐敏心里充满了阳光，光亮的女人总喜欢用自己去照亮别人。于是，差不多每天徐敏下班以后都主动看孩子、做家务，让徐冲约靳小晴出去玩。

徐冲不大喜欢热闹，靳小晴也厌烦到人多的地方应酬。所以他们很少参加朋友们的聚会，也不到卡拉OK之类的地方消磨时间。这个城市里没有高档次的文化生活，连个话剧团都没有。有一个地方戏剧团也半死不活，年轻漂亮一点儿的演员都到歌厅唱歌伴舞去了。只是有政治任务的时候，政府拨一点儿钱他们才有正式的演出。怪可怜的。靳小晴常常跟徐冲谈起北京，在北京她常常跟同学一起到首都剧场看北京人艺演出的话剧，那是话剧艺术的殿堂，看北京人艺的话剧是一种身心俱佳的享受。就是票价贵了点儿，一张票二百多元她是买不起的，她只能买专门向大学生出售的优惠票。再有，偶尔遇上她实在想看又舍不得花钱的剧目，便求王梓夫为她找一两张票。她知道王梓夫也很为难，开口的时候总是很谨慎。她跟徐冲讲这些，徐冲就像是在听异国他乡的故事，很神往，很羡慕，很为靳小晴感到自豪……

没有别的消遣，他们就到郊外去玩，随便闲玩，或骑自行车，或步行，很浪漫。有时候他们也看电影，电影不景气，电影院里总是空荡荡的。他们愿意把那空空荡荡的电影院填补得充实一点儿，为了节约与利用资源，也为了挽救中国的电影市场。这样，有时候很无聊的片子他们也看，完全当成了慈善事业去做，很神圣。

这天晚上，靳小晴挽着徐冲从电影院出来，高高兴兴。靳小晴说她想吃烤羊肉串，徐冲心里不赞成，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些东西。脏兮兮的，味道怪怪的，据说烧烤的食物还容易引起癌症。他想劝说靳小晴别吃羊肉串，可是靳小晴不干，摇晃着他的胳膊撒着娇。靳小晴难得如此撒娇，徐冲喜欢靳小晴向他撒娇。女孩儿撒娇是征服男人的最锐利的武器，徐冲屈服了，到尘土飞扬的路边为靳小晴买羊肉串儿，靳小晴在电影院前的高台阶上等着徐冲。

一只胳膊被紧紧地抓住了，靳小晴回过头来，“啊”地叫了一声。叶建平正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她，靳小晴使劲甩了一下，叶建平却没有松手。

靳小晴愤怒了：“你想干什么？”

叶建平充满敌意地问：“那个男人是谁？”

靳小晴气怒地说：“你放开我，这不关你的事。”

叶建平依然不松手：“告诉你，我跟踪你好几天了？你以为你把手机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吗？别低估了我的智商，从我得到你手机号码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你在烟海市……”

靳小晴说：“我告诉你，你再不松开我，我可要喊人了。”

叶建平说：“你喊人我也不怕。我怕什么？你是我的老婆，他抢了我的老婆，我凭什么要怕？”

靳小晴说：“你臭不要脸，谁是你的老婆，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

叶建平嘴里说不怕，还是把手松开了。

靳小晴扭头便朝台阶下走去。

叶建平急了，匆忙拦在她面前：“小晴，求求你了，跟我回去好不好？不就是十几万块钱吗，我给你还不行？”

靳小晴说：“十几万块钱，你给我？好大方呀！当初你要是这么大方，至于逼得我弟弟当街跪下向路人乞讨吗？至于把我逼得休学出来打工吗？”

叶建平说：“就是为了这十几万元钱，你就甘心把自己卖给了这个playboy?”

靳小晴说：“你放尊重点儿，谁是花花公子？”

叶建平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叫徐冲，是市委书记的大公子。”

靳小晴火了：“是又怎么样？与你有什么相干？告诉你，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知趣一点儿，不要再来干扰我。”

叶建平说：“这办不到，我说过，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必须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不会放弃的。”

徐冲举着两串羊肉串儿回来了，见靳小晴身边站着一个人，便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靳小晴见到徐冲，像见到救星一样，扔下叶建平就跑向了徐冲的身边。徐冲见靳小晴慌慌张张的样子，又见后面的男人神态极不自然，便问：“怎么了？你认识他？”

靳小晴说：“他是一个无赖。”

徐冲问：“他对你非礼了？”

靳小晴说：“不理他，我们走。”

徐冲说：“告诉我，他要是欺负了你，我饶不了他。”

靳小晴挽着徐冲的胳膊，故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叶建平可怜巴巴地站在高台阶上，并没有勇气追上来。靳小晴心里想，这就是北方男人的威力。上海小男人就是这样，表面上气势汹汹，只敢动口不敢动手，而北方男人却能勇敢地面对一切敢于来犯之敌。即使是在动物界，雄性为了追求配偶，也要勇猛地与同性决一死战，胜利者才有资格得到雌性的惠顾……

然而靳小晴想错了，当她与徐冲相拥相抱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电话是徐冲接的，当电话一响靳小晴就有一种不祥之兆。

电话里的声音很响，连站在旁边的靳小晴都听得清清楚楚。电话果然是叶建平打进来的，鬼知道他是怎么得到的电话号码。有心计的小男人做这样的调查恐怕并不难。远距离通话，叶建平的胆量又壮起来：“你是徐冲吗？我想跟你谈谈。”

徐冲客气地问：“请问你是谁？要跟我谈什么？”

叶建平说：“我叫叶建平，是靳小晴的男友，我们已经恋爱两年了，准备结婚了，希望你能离她远一点儿。不要破坏我们的关系。”

徐冲稍微愣了一下，立即说：“你是不是刚才在电影院门口跟靳小晴说话的那位先生。”

叶建平说：“正是在下，我们是同学。”

徐冲说：“可是有一个问题，靳小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有一个所谓的男朋友。”

叶建平嗥叫般地说：“那是她在欺骗你，你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花言巧语。她跟你好，完全是为了你家的地位，为了你的钱，你千万不要相信她。”

徐冲喘了一口气，声调越发平静客气起来：“叶先生，你既然想跟我谈谈呢，我们不妨先交换一下意见。你让我不要相信靳小晴的花言巧语，就是说她是个善于说花言巧语的人对不对？”

叶建平说：“完全是这样，我这样说是为了你好，为了不让你上她的当。”

徐冲说：“谢谢，谢谢你的提醒，非常感谢你。”

叶建平得意忘形地说：“这么说你同意把靳小晴还给我了？”

徐冲说：“先不说我有没有权利把靳小晴还给你，也不说靳小晴是不是你的。如果让我说，靳小晴只是属于她自己的，不存在你向我讨，也不存在我还给你的问题。我现在要问你的是另一个问题，既然靳小晴是一个善于说花言巧语的人，你不让我相信她的花言巧语，那么你信不信她的花言巧语呢？”

叶建平也换上了一种客气的外交语言：“徐先生，我爱靳小晴……我们已经两年了……我离不开她……你应该理解我的感情……”

徐冲忍着性子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纠缠一个善于用花言巧语蒙骗人的女孩儿呢？”

叶建平没词了：“我傻……恋爱的人都是傻瓜……”

徐冲说：“那好吧，现在该我当这个傻瓜了。我正式告诉你，我不管靳小晴过去怎么样，现在她爱的是我。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儿。”

叶建平也叫起了阵：“不可能，我绝不可能放弃靳小晴。靳小晴一天不回到我的身边我就……”

徐冲说：“你就怎么样？”

叶建平又嗥叫起来：“我……我永不放弃，我让你们永远不得安宁……我要……”

徐冲说：“你既然这样不肯让步，我倒有个主意。我们决斗吧，时间、地点、使用的器械都由你来定，你说吧。”

叶建平软了：“我……我……我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决斗是非法的。”

徐冲说：“那么你说一个合法的办法。”

叶建平气急败坏地说：“她……她是我的……我……我已经跟她睡过了……她是一个破烂的女人……你有权有势，要这样破烂的女人干什么？”

靳小晴在一边气得浑身发抖，上前要抢徐冲的电话，徐冲向她使了使眼色，制止了她。

叶建平还在泼妇似的叫嚷着：“姓徐的，你不要仗势欺人……靳小晴不会真心对待你的，你也不要玩弄靳小晴的感情……”

徐冲依然平静地说：“叶先生，别激动，你镇静一点儿，听我问你一句话。”

叶建平说：“什么话，你问吧，我对你毫无隐瞒。”

徐冲说：“请问你是哪里人？”

叶建平自豪地说：“上海人，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乡下人吗？”

徐冲说：“恰恰我是乡下人，靳小晴也是乡下人。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尽管你们将自己当成中国的高等华人，可是我从来对你们没有好感。现在我更清楚了，由于你的所作所为，你这种上海的小男人不但浅薄，还他妈卑鄙无耻！”

徐冲说完这句话，嘭的一声将电话挂上了。

靳小晴扑进徐冲的怀里，嘤嘤地哭泣起来。

徐冲紧紧地搂着靳小晴说：“别怕，什么也别怕。”

靳小晴仰起头，歉疚地说：“冲，我……我要跟你说清楚。”

徐冲抚摸着靳小晴的头说：“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心里都清楚。”

靳小晴将嘴唇贴在徐冲的耳垂上，感动万分地说：“冲，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爱你……永远……”

徐冲将靳小晴弯腰抱起来，进了自己的房间……

四十二

这是靳小晴第一次公开向蓝湘的命令提出抗议，而且抗议是极其严厉的。连她自己也非常奇怪，她竟然敢违反她们之间的契约，向她的主人说不。

也怪，这天蓝湘在电话里还跟靳小晴聊起了天。电话是这天下午打来的，还好徐家人都没有下班。蓝湘问她家里怎么样，她父亲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弟弟学习怎么样等。靳小晴很感动，蓝湘总是这样，经常能有一些让人感动的事情。所以尽管靳小晴卖身给她，却一直对她存一份感激之情。谈着谈着，蓝湘的语气就变了，这也很正常，她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靳小晴早就有所领教了。

蓝湘说：“你现在跟徐冲可玩得够腻活的，陷入情网了吧？”

靳小晴老老实实地说：“还真有点儿。”

蓝湘说：“是他陷入了情网还是你陷入了情网？”

靳小晴说：“差不多是同步吧。”

蓝湘问：“此话怎讲？”

于是，靳小晴便将叶建平到烟海市来找她，怎么纠缠她，徐冲又怎么表现出了男子汉气概的事情跟蓝湘说了一遍。

蓝湘觉得问题有点儿严重：“叶建平离开烟海市了吗？”

靳小晴说：“恐怕还没有。他这个人我清楚，不但小气、懦弱，还一根筋。”

蓝湘沉吟了一下说：“看来得把这无赖赶走，别让他坏了咱们的大事。”

靳小晴没说什么。

蓝湘又将话题转了过来：“徐冲还要求你嫁给他吗？”

靳小晴说：“当然，那天丢丢儿病了，他在医院还说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呢？”

蓝湘问：“你答应他了吗？”

靳小晴敷衍着说：“没明确答应，也没拒绝。”

蓝湘又问起了另一个话题：“前些天我让你再读一遍《三国演义》你读了吗？”

靳小晴说：“读了，还没有读完。”

这一次靳小晴没有说实话，《三国演义》那套书她是买了，可是一直在她的床头放着。她不是没有兴趣读，读书是靳小晴的一大嗜好。只是她实在没有时间，白天要照顾丢丢儿，要做家务，还要采买做饭，够她忙活的了。不要说读《三国演义》，就是她刚刚开了个头写的那部自传体的小说，也没有再继续写下去。到了晚上更忙，跟徐冲约会，跟徐冲做爱。在床上，徐冲总有用不完的精力，而她的欲望也越来越强，两个人都控制不住自己，哪儿还有精力顾及别的事情呢？

蓝湘说：“读一些也就够了，知道董卓是怎么死的吗？”

靳小晴随口说：“被吕布杀死的。”

蓝湘问：“董卓是吕布的义父，吕布为什么要杀董卓？”

靳小晴说：“吕布中了貂蝉的离间计。”

蓝湘声调异常严肃起来：“靳小晴，现在我们实行下一步的复仇计划，你充当貂蝉的角色，一方面继续抓紧徐冲，一方面勾引徐文发……”

没等蓝湘说完，靳小晴就条件反射般地反抗起来：“不……不行……我不干……我坚决不干，就是让我死我也不干……”

蓝湘在电话里叫喊起来：“靳小晴，你给我闭嘴。在我的话没说完之时，不许你插嘴，你要懂得规矩。听见没有？”

靳小晴立刻闭上了嘴巴，可是脑袋却嗡嗡地响着，天旋地转。

蓝湘继续叫嚷着：“你越来越放肆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徐家的儿媳妇吗？你是北大的女学生吗？你是撒娇受宠的臭小姐吗？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现在还不是靳小晴，你是属于我蓝湘的。你是我的奴隶，我是你的主人，我的话你必须服从，百分之百地服从，一点儿折扣都不能打，这是我们有协议的。你现在居然跟我顶起嘴来了，居然敢反抗我了，居然敢跟我说不了，谁给你的权力？你爱上了徐冲就觉得身份变了是不是？一个人可以得意，但是不能忘形……”

靳小晴举着电话，浑身抖成了一团。她听着蓝湘在电话里没鼻子没脸的训斥，心里的逆反情绪仍然像火一样的燃烧着。她竭力搜索着理由，继续抗拒着蓝湘的所谓命令。等蓝湘训斥完了，她柔中带刚地说：“蓝姐，您说完了吧，我也想跟您谈两句。不错，我们之间是有协议，您是我的主人，我是该服从您的命令。可是我们有言在先，犯法的事我不能干，您还记得吧？”

蓝湘嘿嘿笑了两声：“靳小晴，你年纪不大忘性可不小。当时我记得你是这样说的：杀人我不敢。我是这样回答你的：我不让你去杀人；你说：贩毒我不敢。我说：我也不让你去贩毒。你还说，卖淫你也干……我答应过不让你去卖淫，必要的时候献身是免不了的。这些都是原话吧？我的记性不坏吧？”

靳小晴依然反驳着：“您让我像貂蝉一样离间他们父子，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蓝湘说：“杀人是用暴力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我让你去勾引徐文发，这是暴力吗？这结束谁的生命了？”

靳小晴说：“这样做的后果会出人命的。”

蓝湘说：“出人命的后果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靳小晴说：“可是我不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这太缺德了。”

蓝湘说：“谁伤天害理，是你吗？是我吗？错了，是他徐文发！如果不是徐文发伤天害理，我们凭什么跟他这样过不去？”

靳小晴忍不住问：“蓝姐，徐文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不能放他一马吗？”

蓝湘异常严厉地说：“靳小晴，我告诉你，你没有权利打听这个问题。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听明白了吗？”

靳小晴只好说：“听明白了……不过蓝姐，我还想说，即使您跟徐文发有仇，也不能殃及徐冲啊，徐冲该是无辜的吧？”

蓝湘说：“谁无辜？难道我不是无辜的吗？难道你不是无辜的吗？说句公道话，最不该殃及的是你，你不是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吗？小晴，别太天真了，别太温情脉脉了。我们现在是在复仇，不是游戏。我明确地告诉你，我要让徐文发家破人亡，遗臭万年！”

靳小晴还想说什么：“蓝姐……”

蓝湘说：“我的话说完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靳小晴依然愣愣地站在客厅里，像一根烧焦了的树桩……

四十三

靳小晴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沼泽地里，不是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穿过的那片沼泽地，而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里回去求援的那个女战士踏入的那片沼泽地。前无援兵，后无退路，手里连根救命的稻草都没有。就那么陷进去了，仅仅一声绝望的呼唤，就被吞没了。一个生命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了，表面上连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蓝湘居然还说了一句公道话，难道你不是无辜的吗？最不该殃及的是你，你不是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吗？

靳小晴感到了一种宿命的无助，蓝湘与徐文发之间的仇恨完全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自己却阴错阳差地卷了进来，还被夹在了中间，成为了她复仇的工具。命该如此吗？这里面有多少必然的理由呢？仅仅是因为二十万元钱，仅仅是因为父亲的病。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那二十万元钱，父亲的命能保住吗？二十万元钱，使她从一个最高学府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伺候人的小保姆，使她从一个纯洁的女孩儿变成了不要脸的荡妇，使她从一个天使变成了魔鬼……她以前还曾庆幸过这个不幸之中的遭遇，毕竟她做出的牺牲还算体面，甚至还算愉快。想不到的是这种牺牲刚刚开始，谁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刀山火海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她懂；天下也没有廉价的午餐，这她刚刚体会到。

徐冲很快便发现了靳小晴情绪的不正常，他总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千方百计地讨好靳小晴。可是无论如何靳小晴还是打不起精神来。

吃过了晚饭，徐冲想约靳小晴到外面走走，散散步，谈谈心。可是靳小晴就是躲在丢丢儿的房间里不出来，当着父亲和姐姐的面，徐冲又不好意思央求她。晚上，徐冲来敲门，靳小晴说身体不舒服，硬是拒绝了徐冲，这让徐冲感到很痛苦。

靳小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想着该如何减轻即将发生的灾难，而她本人将是这场灾难的制造者。蓝湘说这不是杀人，出了人命与她无关。能无关吗？她爱徐冲，她的心里早已经承认了她对徐冲的爱。这种爱，远远超过当初的叶建平，她跟叶建平虽然是初恋，却没有这样刻骨铭心。可是，靳小晴对徐冲的冷落，让徐冲自然想到了叶建平。

这一天，徐冲没有上班，不知道是请了假还是故意旷工了。徐冲说要跟她谈谈，谈什么呢？她能谈什么呢？她马上就要置徐冲于死地了，徐冲还浑然不觉。她觉得自己太阴险了，太恶毒了，太伤天害理了。但是她又不能对徐冲说，什么都不能说。她想让徐冲讨厌自己，反感自己，甚至将自己忘掉。后来她发现，让一个人讨厌自己，比让一个人爱上自己还要难。她想，现在让徐冲对自己多一份讨厌，将来自己对徐冲就有可能少一份伤害。

她故意跟徐冲找茬儿，无缘无故的发脾气，还用很刻薄的语言刺激徐冲。可是没有用，徐冲对她依然痴心不改。总是想方设法巴结她，讨好她，哄她高兴。她硬下了心肠，再不跟徐冲约会，更不跟徐冲上床，让徐冲受折磨，受熬煎。可是折磨徐冲无异于折磨自己，徐冲受到的是失恋的痛苦，可是她还要承受另一种痛苦，一种巨大的罪恶感。

靳小晴为了让徐冲尽快地离开自己，办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的事。这一天她居然去烟海医院找到了尹音，尹音用敌视的目光看着她，猜测着她的来意。这是在尹音的办公室里，她约尹音到外面谈谈，尹音却一点儿都不给面子：“有事你就在这儿说吧，你没见我正上班吗？”

她低三下四地央求着：“尹音姐，我是真心的，我真的找你有重要的事情，与你有关的事情。”

科室里还有别人，尹音也有点儿怕靳小晴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来，就带着她出去了。

她们是在医院的楼顶上谈的，居高临下，那里可以俯瞰车水马龙的烟海市区，甚至可以看到徐家的那栋机关宿舍楼。

尹音依然冷着脸：“说吧，有什么事？”

靳小晴慎重地选择着词句：“尹音姐……徐冲是个好人……真的……”

尹音气愤起来：“他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吗？”

靳小晴说：“那件事他是受冤枉的，是有人故意害他……”

尹音说：“就算那件事他是受冤枉的，那么你们俩人的事呢？难道他也是冤枉的？”

靳小晴说：“可以这么说……”

尹音奇怪起来：“什么叫可以这么说，谁冤枉了你们，是我吗？”

靳小晴说：“不，尹音姐，我跟徐冲……不是认真的……我们不过……”

尹音说：“不过什么？不过逢场作戏是吗？我告诉你，你可以跟他逢场作戏，但是我却看见了一场好戏。”

靳小晴说：“尹音姐，你原谅徐冲吧，他是个好人，是个很认真很负责任的好人……”

尹音说：“既然徐冲是这么好的人，你为什么不跟他？”

靳小晴羞愧地说：“我……不配。”

尹音问：“为什么不配？”

靳小晴狠了狠心说：“我……我是个贱女人……”

尹音笑了：“既然徐冲能跟你这个贱女人好，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靳小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尹音姐，求求您了，我知道徐冲对您的感情有多深，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失去徐冲，你会后悔的……”

尹音更加气愤了：“我后不后悔不关你的事，你还有事吗？我可没时间听你扯这些骚事。”

尹音说完，竟然丢下靳小晴，怒气冲冲地走了。

徐冲一边哄劝着靳小晴，一边琢磨着靳小晴突如其来的变化。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叶建平，或许靳小晴跟叶建平依然旧情未断。既然叶建平是那样一个卑鄙小人，靳小晴为什么还留恋他呢？这个女孩儿就是心太软，人家痛哭流涕地一求她，她就找不到北了。这样想靳小晴，越发觉得靳小晴可爱难得了，徐冲越发不肯放弃了。

这天晚上，收容所来了个电话，找靳小晴。靳小晴很奇怪，收容所都是收容那些盲流和无家可归的人的，怎么会找她呢？收容所的人说，有一个叫叶建平的被收容了。靳小晴问为什么收容？收容所的人说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说是来找你的，我们核实一下。这时候，叶建平抢过了电话，叫嚷着：“小晴，别听他们的，我有证件，他们检查我的证件，我给了他们，被他们撕了，他们还污蔑我没有证件，这是陷害……”

电话被摁断了。

徐冲一直在旁边听着。

靳小晴放下电话，怒气冲冲地瞪着徐冲：“你干的？”

徐冲急了：“我……我什么都没有干……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靳小晴愤怒地说：“你还说叶建平卑鄙，我看你比他还卑鄙！”

靳小晴说完跑进自己的房间里，嘭的一声将门闩上了。

徐冲在外面敲着门，急赤白脸地为自己辩解着：“小晴，请你相信我，我绝不是那种人……我怎么能让收容所收容叶建平呢？我以人格担保，我马上打电话，让他们把叶建平放了，太不像话了……不知道是谁干的，怎么什么事都往我的头上栽呢……小晴，请你相信我……”

徐冲解释着，都要哭了，他觉得自己太委屈了。

靳小晴明明知道自己错怪了他，可是她宁愿将错就错。她想让徐冲觉得，靳小晴就是这么浑不讲理，就是这么霸道，就是这么不是东西……你恨靳小晴吧，快点儿离开靳小晴吧，求求你了，徐冲。

四十四

公安局长严松明来找靳小晴，这不但让徐冲大吃一惊，连徐文发都愕然了。这个铁面无私的黑脸包公找靳小晴来调查什么呢？

只有徐敏心里清楚，是她向严局长提供的情况。

这些天，徐敏的眼前总是晃动着一个人影，响着一个声音。这个人就是白姐，白姐那天在她家门前的哭叫让她怎么也忘不掉。尽管后来靳小晴解释清楚了，是她自作主张为丢丢儿请的奶妈。她相信这是真的，她不怀疑靳小晴，却总是觉得白姐的奇怪与反常。她看的清清楚楚，白姐发现丢丢儿不在，像发了疯一般，像失去了自己的亲骨肉一般。她听得真真切切，白姐口口声声地叫着孩子，呼唤着孩子的名字，那声嘶力竭更是要死要活。只有做过母亲的人才能体会到孩子在女人心里的位置，只有做过母亲的人才能被白姐那哭叫声震撼。那么，白姐到底是什么人呢？她怎么就当上了丢丢儿的奶妈呢？白姐是在给丢丢儿喂奶的过程中跟孩子产生了骨肉之情，还是另有别的原因？这个问题总像一团迷雾似的缠绕着徐敏，徐敏又不好过多地追问靳小晴，那样好像是对靳小晴的不信任。

突然有一天，徐敏在楼下遇见了严松明，严松明跟徐敏聊起来，他一直没有忘记侦查那个孩子的来龙去脉。徐敏便把白姐的事以及对白姐的怀疑说了，严松明认为这个情况很重要，要亲自找靳小晴调查一下。

平心而论，靳小晴在这件事上是非常坦然的。她为丢丢儿找奶妈，为的是孩子。作为保姆，她有权利和义务将孩子带好。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也不管他是个野种还是庶出。孩子是个弱小的生命，无论是出于母爱还是人道主义，她都该将这孩子养活带好。她跟徐冲、徐敏讲的理由，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可是，随着严松明对她的调查，她却越来越胆虚起来。

严松明不但有一双具有穿透力的眼睛，更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而这种思维方式，恰恰都是别人包括当事人在内最容易忽视的细节，这些细节又往往能切中事物的要害，暴露出事物的本质。他问：“你是怎么认识白姐的？”

靳小晴如实回答：“在超市里。”

严松明说：“你在买什么？”

靳小晴说：“婴儿奶粉什么的。”

严松明问：“是她先跟你打招呼的，还是你先跟她打招呼的？”

靳小晴记得清清楚楚，是白姐先跟她搭腔的。

严松明又问：“是她提出给孩子当奶妈的，还是你提出的？”

靳小晴也记得清清楚楚，是白姐先提出来的。

严松明问：“你每天给她十元钱，她满意吗？”

靳小晴说：“满意，非常满意，她还说再少给点儿也行？”

严松明问：“她对孩子好吗？”

靳小晴说：“好，非常好，她特别喜欢丢丢儿。”

严松明问：“她给孩子买过东西吗？”

靳小晴说：“买过，买过多次。”

严松明问：“都买过什么？”

靳小晴说：“衣服、玩具，还有吃的。”

严松明问：“她对孩子很亲吗？”

靳小晴说：“很亲。”

严松明问：“怎么个亲法？说具体点儿。”

靳小晴便将白姐如何喜欢丢丢儿，叫心肝宝贝的事说了。

严松明又叮问一句：“她管孩子叫儿子是吗？她还教儿子叫妈是吗？”

靳小晴点了点头，这些细节严松明是怎么知道的。是推理，还是猜测？

严松明又问：“在她给孩子喂奶的时候，都有过什么反常的现象？”

靳小晴一下子想到了白姐抱着丢丢儿落泪的情景。

严松明问：“你说她见到丢丢儿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是她说的，还是你猜测的？”

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靳小晴想不起来了，可是严松明就偏偏抓住这个问题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好好想想，再想想。想来想去，靳小晴还是模棱两可。严松明不再追问她了，似乎他已经明白了什么。严松明临走的时候，嘱咐靳小晴，不要在白姐面前表现出什么来，该给孩子喂奶还让她喂就是了。

在严松明找靳小晴调查的时候，徐敏回避了，徐冲却一直等候在一边。严松明刚一走，徐冲便迫不及待地要与靳小晴亲近，靳小晴依然冷冷地拒绝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徐冲焦灼地在靳小晴房间的门外徘徊着，万般无奈的样子。靳小晴突然发觉，徐冲原来是个很脆弱的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并不强。难怪他在跟尹音的感情挫折中那么容易误入歧途呢。想到这里，靳小晴又为他担心起来。然而，她还是狠了狠心，坚持不给徐冲开门。

靳小晴躺在床上，眼前和耳边依然是与严松明谈话的情景。她把与严松明的谈话回忆了一遍，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她居然发现，白姐的出现与表现存在着许多疑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这些疑点呢？

她躺不住了，恐怕要出事，要出大事。这事无论如何要让蓝湘知道，她腾地坐起身，拨着蓝湘的电话。蓝湘却没有开手机，她只好留下了一条短信息：有急事汇报，速联系。

徐冲终于忍不住了，使劲敲起了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声音显得特别恐怖，也显出了徐冲内心深处的焦灼。这声音要是让徐敏听见怎么办？徐文发要是回来听见这声音怎么办？靳小晴胆怯了，心也软了。她急忙下了床，将门打开。

徐冲像饿狼似的朝她扑过来，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小晴……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我怎么得罪了你……你不能……不能这样折磨我……”

这发自内心深处的哭叫声让靳小晴彻底失去了抵御能力，靳小晴也将他紧紧地抱着，哭了起来。两个哭泣的心灵又贴在了一起，两个渴求的身躯又燃烧起来……

靳小晴的努力失败了……

四十五

蓝湘的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才打来的，她说她回北京去了一趟，刚刚赶回烟海市。靳小晴觉得蓝湘实在是有点儿神出鬼没，来无踪去无影。靳小晴就是被这样一个神秘女人为了一个神秘的复仇计划神秘的牵动着，指挥着，如果不是与她做人的原则相悖，这也是一个非常奇特、非常刺激的经历。她又想到了自己要写的纪实小说，想到了让小视她的作家王梓夫大吃一惊。可是，眼下这一关该如何闯过去呢？

蓝湘听完她的汇报，沉默起来。在靳小晴印象里，蓝湘办事向来干脆果断，令行禁止，从来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这会儿她沉默了，说明她也感觉到了势态的严重。靳小晴紧张起来，她知道自己雇用白姐惹了祸，可能会给蓝湘的全盘计划带来相当大的麻烦。她等待着蓝湘的埋怨训斥，甚至准备接受蓝湘的惩罚。可是蓝湘却没有，蓝湘就是这么一个有大胸怀的人。惹了麻烦想解决麻烦的办法，不怨天尤人，不推诿责任，更不拿手下的人出气发火。她认为这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是妇人之见之所为，尽管她自己也是个妇人。她瞧不起这种心胸狭窄的领导者。蓝湘思索了一会儿，断然说：“你不要紧张，不要露声色，继续让白姐给孩子喂奶。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要抓紧实行第二套方案，明白吗？”

靳小晴装糊涂也不行，只好应声说：“我明白。”

蓝湘又严厉起来：“一个星期，我只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要把徐文发给我搞到手，并且要让徐冲知道。明白吗？”

“明白吗”是蓝湘的习惯用语，这三个字看似平常，却力重千钧。相当于决议的立即执行，相当于红头文件的公章，相当于战场上的信号枪。靳小晴哪儿敢说不明白呢！

蓝湘补充说：“以前你办事太拖拉了，这不怨你，是我没有给你明确的指标。现在我向你交代清楚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到一个星期你要是没有完成任务可别怪我心毒手辣、大义灭亲！”

蓝湘最后这句话让靳小晴浑身直冒冷气，蓝湘从来没有这样威胁过她。以前也训斥，也严厉，可是从来没有说到过惩罚。现在蓝湘终于露出了凶险的一面，靳小晴早就感觉到她是有凶险的一面的。如果没有这一面，怎么会有如此周密恶毒的复仇计划呢？原来这一面的指向是对准徐文发的，现在这一面也转向靳小晴了。

靳小晴想，蓝湘将怎样惩罚自己呢？逼着她退还二十万元钱？不会这么便宜她的，那二十万元钱早就买回了父亲的命了，她知道靳小晴是无法还给她的。那么蓝湘能怎么办呢？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天呀，蓝湘会要她的命的，蓝湘做得出来，肯定做得出来。要她的命不要紧，关键还有父亲，还有弟弟，他们全家的性命都捏在蓝湘的手心里。蓝湘要想报复她，要想向她下毒手，可比对付徐文发容易多了……

电话响了，是吴雪兰打来的。自从那次靳小晴从吴雪兰家里逃出来以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靳小晴对同性恋非常反感，是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就像看见蛇或其他软体动物一样。到动物园她可以看凶猛的虎豹，看丑陋的鳄鱼，唯独不能看那出出溜溜的蛇。她可以容忍吴雪兰当“二奶”，可以容忍石小燕乱伦，甚至可以容忍那些卖笑卖身的“三陪女”，却绝对容忍不了同性恋。靳小晴也知道这样对待吴雪兰过分了，连小心翼翼的中国媒体上都呼吁正确对待和尊重同性恋者，你靳小晴有什么资格歧视人家吴雪兰呢？

吴雪兰依然跟靳小晴亲热得不得了，好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她问靳小晴最近都忙什么，孩子怎么样，好不好带，到哪儿去玩过没有……还问她是不是跟徐冲谈恋爱了。靳小晴问她听谁说的，她说是听孙小玲说的。这极有可能，孙小玲好像也问过她。起因就是在冯明哲的订婚酒会上遇见了秦小芹，她跟秦小芹提到了孙小玲。秦小芹回去审问过孙小玲，孙小玲承认带她和吴雪兰到秦家去过，秦小芹便差点儿炒了孙小玲的鱿鱼。由此还引发出了林老板向徐文发和秦向东行贿的案件，将公安局长严松明都惊动了……靳小晴飞速地回想着这一切，竟然忘了回答吴雪兰的问题。

吴雪兰看来是个很宽容的人，见靳小晴不想告诉她和徐冲的事，也不再多问，又转移话题聊起了别的。靳小晴也应酬着问吴雪兰的近况，吴雪兰说糟透了。靳小晴以为她遇上了什么不测，便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

吴雪兰气怒地说：“我那死鬼回来了，真他妈烦人。”

靳小晴明白吴雪兰在说她的先生林老板，便说：“先生回来是好事呀，不让你独守空房了，你还有什么好烦的？”

吴雪兰叫苦连天地说：“我烦的就是这个，你别看他六十多了，还他妈挺有瘾，每天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恨不得一刀把他捅了……”

靳小晴突然想到吴雪兰的同性恋问题，女人患了同性恋，就那么讨厌男人吗？

吴雪兰又向靳小晴发出了邀请：“什么时候咱跟孙小玲一起去玩玩，散散心好不好？”

靳小晴对吴雪兰的提议没有什么兴趣，便应付说：“玩什么呀？有什么好玩的？”

吴雪兰说：“现在好玩的地方不是多得很吗？桑拿洗浴、卡拉OK、保龄球、酒吧、茶楼，许他们男人到处潇洒，就不许咱女人去享受一下生活吗？放心，不让你和孙小玲花钱，我请客。反正也不是我的钱，吃孙喝孙不谢孙。”

靳小晴说：“咱要是一起去玩，三个孩子怎么办？”

吴雪兰说：“这你也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那死鬼回来以后，为了折磨我，又请了一个小保姆。”

靳小晴说：“你家有小保姆看管你的孩子，我跟孙小玲的孩子呢？”

吴雪兰说：“都交给她，给她钱就是了。按小时工给她算，不把她高兴得下面横过来才怪。”

靳小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四十六

徐文发胃痛的毛病越发严重起来。靳小晴知道，天凉了，再加上休息不好，这病就会加重。她的父亲就是这样的。看着徐文发难受的样子，她很着急，鬼知道她急什么。

这两天徐冲不在，出差了。他们设计院接受了鹤岗的一个工程设计任务，领导让他带着几名设计人员去实地考察。鹤岗不是孙小玲的家乡吗？听孙小玲说，她的家乡是很开放的，灯红酒绿，花花世界，还建了一个全国第一家男女一起裸泳的游泳场。靳小晴不信，怎么可能呢？后来见报纸上果然登出来了，裸泳是裸泳，因为中国没有天体浴场嘛，他们要拿个“第一”。可是裸泳浴场还是男女分开的。靳小晴嘲笑孙小玲说，男女分开裸泳算什么“中国第一”。我们大别山里人都是裸泳的，也都是男女分开的。孙小玲不服气，又讲了许多其他开放的项目，靳小晴也是半信半疑。现在徐冲到鹤岗去了，会不会到那些开放的地方潇洒走一回呢？靳小晴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自己先笑了。真无聊，你既然下决心离开徐冲了，还管那些干什么？

无聊是无聊，无聊的东西占据在脑子里也很难挥洒掉。她像患上了强迫症，怎么也不能将注意力从徐冲的身上移开。难道你真的爱上徐冲了吗？别犯傻了，这不现实。

不现实的想法也无法从脑子里排挤掉，脑子里想的都是白日梦，又有多少现实的呢？

靳小晴边想着徐冲边做晚饭，心想等徐敏和徐文发回来，她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开。不料想徐敏来了电话，说她下班后回靠山集，星期一再回来。靳小晴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五，徐敏的丈夫调到城里的工作还没有联系好，每星期她还要回靠山集与丈夫孩子团聚。不大一会儿，徐文发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很早，靳小晴发现开门进来的徐文发脸色蜡黄，额头上冒着汗珠儿，一只手紧紧地捂着心口。靳小晴关切地问：“徐叔叔，您的胃病又犯了吧？”

徐文发吸了一口气：“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疼得邪乎。”

靳小晴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徐文发说：“看也没用，老毛病了，挺一挺就过去了。”

靳小晴伸手扶着他，原本准备将他扶进厨房用餐的，却见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卧室。靳小晴知道他要休息，就扶着他在床上躺下来。

徐文发躺好，靳小晴为他盖上被子，还想为他做点儿什么，又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便干巴巴地在床头站着。

徐文发吃力地说：“饭做好了吧，你自己去吃吧。”

靳小晴问：“您呢？您想吃点儿什么？”

徐文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先让我躺一会儿吧。”

靳小晴又替徐文发掖了掖被子，便出去了。

面对着亲手做的满桌子饭菜，靳小晴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如果说刚才做饭的时候整个心思都在徐冲身上，那么现在她的脑子里却又被徐文发缠绕上了。不是她自己想缠绕徐文发，是蓝湘逼着她去缠绕徐文发。滚到徐冲的床上都那么困难，现在怎么朝徐文发的床上滚呢？靳小晴总觉得徐文发像自己的父亲，年龄像父亲，操劳像父亲，患的病也像父亲。更重要的是，他与徐文发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也像父女关系。徐文发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疼爱她，关心她，欣赏她。女儿怎么能上父亲的床呢？当然，靳小晴跟徐文发没有血缘关系，那些有钱的和有权的色鬼们找个像女儿或孙女大小的女孩儿成了一种时尚。“喝蓝带（啤酒），坐现代（汽车），怀里搂着下一代”，徐文发显然不是这种追求时尚的人。

这且不算，更让靳小晴难以接受的是，她已经跟徐冲上了床，并且在床上折腾得天翻地覆，爱得死去活来。跟儿子上了床，又跟父亲上床，这不是乱伦吗？

而蓝湘就是要让她乱伦。这乱伦是谁发明的？貂蝉吗？王允为了杀董卓算是费尽了心机，将貂蝉买入府中，教以歌舞，又收为义女，然后便巧使连环计除了董卓。可是，董卓是朝廷的奸臣逆贼，貂蝉为此献身被历代史学家称为义举。而自己这算什么？蓝湘不过是为了报私仇，就效仿王司徒布下这阴损的一招儿。而牺牲的却是她靳小晴，将来历史学家将会怎样评价靳小晴呢？用不着史学家操心，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了也只是街谈巷议中的丑闻而已。

横下一条心，这件丑事必须做，什么叫骑虎难下呢？她答应过蓝湘，蓝湘救了父亲的命，她曾经以父亲的性命发誓，要一切听从蓝湘的安排。她想到过前不久自己是怎么下决心勾引徐冲的，那说不上是勾引，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苍天成就了一份姻缘。现在，她还有当初的那种勇气吗？

电话响了，是孙小玲打来的。孙小玲刚刚跟吴雪兰通过电话，她很迫切地要求三个人早点儿聚一聚。靳小晴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好聚的，没什么意思。”

孙小玲却说：“不对，你说得不对，咱们穷苦人必须团结起来，共同对付骑在我们脖子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们。”

靳小晴笑了：“你是不是准备闹工潮呀？有那么严重吗？”

孙小玲说：“怎么没那么严重？我爹说过，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可把你们都当成朋友了，朋友之间得两肋插刀，一人有难，大家帮忙。”

靳小晴说：“谁有难了？有什么难呀？”

孙小玲说：“我就有难了，大难临头了，你们得帮我一把。”

靳小晴说：“你有什么难？我们能帮什么忙？”

孙小玲说：“现在不说，电话里没法说，咱们还是见面再谈吧。喂，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靳小晴说：“徐书记回来了，病了。”

孙小玲大惊小怪地说：“病了？什么病呀？”

靳小晴说：“老毛病了，胃痛。”

孙小玲说：“没那么简单吧，恐怕他疼的不是胃，是心吧？”

靳小晴一时没有听明白：“是胃痛，我爹就是胃痛，可是我们那儿都叫心口疼，其实就是胃。”

孙小玲说：“我说徐书记呢，你提你爹干吗？你知道徐书记为什么心疼吗？失恋了，哈哈……”

靳小晴不高兴了：“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随便胡说呢？”

孙小玲止住了笑声，神秘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你猜怎么回事？柳如烟把他甩了……”

靳小晴不禁问：“柳如烟是谁？”

孙小玲说：“你连柳如烟都不知道，装糊涂吧？烟海市的大人小孩儿都知道，你会没听说？”

靳小晴想起了有关徐文发与柳如烟的传闻，她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这怎么可能呢？

孙小玲说：“你知道柳如烟怎么把徐书记蹬了吗？她调到北京去了，CCTV，大牌主持人。不过人家柳如烟是北京广播学院的高才生，毕业后原本就是该留在CCTV的，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跑到烟海市来了。这回知道谁把她调走的吗？你先站好了，最好靠着点儿桌子，我要是说出来，别吓你一个跟头……”

靳小晴有点儿不耐烦了：“打住打住，我还真的胆小，你也别吓唬我，我不听了还不行？”

孙小玲说：“告诉你……”

靳小晴火了：“我不是让你别说了吗？你怎么没完没了呀？还有事没有？没事我可挂电话了。”

孙小玲急忙说好话：“你瞧你瞧，说得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呀？”

靳小晴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不是我爱翻脸，我最反感那些无中生有传播小道消息的人了。”

孙小玲妥协了：“那好，咱不说这事了，说说咱们什么时候聚会吧，我可等急了。”

靳小晴说：“你跟吴雪兰定吧，事先通知我就行了。”

孙小玲说：“那好吧……我这儿有人回来了，先说到这儿吧。”

靳小晴又心烦意乱起来，被孙小玲给搅的。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孙小玲可以找朋友诉苦，请朋友帮忙。她能吗？她的苦能跟谁说？连亲爹老子都不能说；她的忙谁能帮的了？连皇上二大爷都帮不上忙……

天渐渐地黑下来，徐文发的房间里半天都没有动静。

靳小晴端着一杯泡好的红糖水进了徐文发的房间，红糖水是暖胃的，她在家乡的时候就知道。父亲犯病的时候，母亲总是给父亲泡好一碗红糖水。她想起了自己的那苦命的母亲，母亲要是活着，父亲至于受这么大的罪吗？她至于受这么大的屈辱和磨难吗？

她家和徐家为什么那么相像？她的母亲生完弟弟死了，徐敏的母亲也是生完弟弟死的；父亲为了抚养孩子一直没有再婚，徐文发也是一直没有再婚；父亲得的是心口疼的病，徐文发也得的是同样的病。所不同的是，她的父亲是大别山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而徐文发却是一个一百二十万人口的父母官。

靳小晴的脚步很轻，连开门的声音都很轻。

徐文发斜靠在床头上，一只手伸进衣襟里紧紧地捂着胸口，一只手拿着一张照片呆呆地看着。在暗淡的床头灯下，靳小晴看到，徐文发脸上涌动着梦幻般的痛苦。不知道是在忍受着病痛的煎熬，还是在精神的折磨中痛苦地挣扎。听见门响，徐文发急忙将手里的照片藏在了枕头下面。

靳小晴将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关心地问：“徐叔叔，好点儿了吗？”

徐文发朝下移了移身子，平躺在枕头上，虚弱地说：“好多了。”

靳小晴说：“我刚给您沏了碗红糖水，您喝下去暖暖胃。”

徐文发感激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小晴，陪叔叔坐一会儿，好吗？”

本来徐文发是用下巴指着床前的椅子让靳小晴坐下的，靳小晴却非常亲近地坐在了徐文发的床上，紧紧地挨着徐文发的身子。徐文发往里面挪了挪身子，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捂着心口。靳小晴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将手伸进了徐文发的衣襟，放在了徐文发的胸口上。这个动作她最熟悉不过了，母亲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为父亲暖心口的。在她幼小的记忆里，那是母亲最贤惠、最美丽的时刻，也是父亲最安静、最幸福的时刻。她曾经用自己那双纯净的双眸，摄下过这最动人心魄的镜头，并永远储存在自己的心灵底片上……

两行热泪顺着徐文发的眼角流下来，徐文发胸口上那只手将靳小晴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靳小晴伏下身子，用另一只手替徐文发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

徐文发的喉咙哽咽起来，一双泪水四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靳小晴……除了父亲，这是靳小晴见到的最年长者的眼泪，她的心潮被这泪水蒸煮得沸腾起来……

一个男人，不管是多大年纪的男人，也不管是身居显要的权贵，还是声名显赫的哲人，抑或是叱咤风云的将军，在女人面前永远是孩子。多么年轻的女人都是母亲，与其说男人需要女人，更不如说男人需要母亲。靳小晴就是怀着这样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趴在徐文发的身上的。许久许久，时间顿时凝固了。静静的，靳小晴耳边响着的仅仅是徐文发咚咚的心跳……

徐文发捧起了靳小晴的脸，靳小晴的脸上燃烧着不可名状的火焰。火苗似的红唇朝徐文发的脸上压下来，势不可当。几乎就在那两唇相对的一刹那间，徐文发将靳小晴的脸朝下面移动了一下，在她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那一下吻得很轻，却很实在，很明确，很扎实，很坦荡。这是父亲的吻，或者说这是父辈的吻。这吻是神圣的，靳小晴顿时觉得自己的灵魂飞升起来。她迅速地净化着，蜕变着，像一只丑陋的蛹瞬间变成了翩翩起舞的蝴蝶，她也一下子从一个魔鬼般的下贱女人升华成了天使，美丽纯洁的天使，大慈大悲的天使，扬善抑恶的天使……

四十七

靳小晴对徐文发捧着的那张照片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怎么也排解不掉。她发挥最大的想象力猜测着，那照片上是谁呢？她真的有点儿相信孙小玲的话了，莫非他真的跟柳如烟有点儿什么？莫非他依然对柳如烟念念不忘？

这本来不是她所干的事，她的做人准则也不允许她这么做。可是她管不住自己，非要做不可。当徐文发上班以后，尽管是星期六，徐文发依然要上班的。一个地区的领导者是没有权利享受双休日的，他们经常依据法律维护公民休息的权利，却从来没有人为他们呼吁享受休息。徐文发走了，徐敏和徐冲都不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和丢丢儿，丢丢儿什么都不会妨碍她的。

她进了徐文发的卧室，这间卧室她几乎每天都进。但是她进来只是为了替徐文发打扫卫生，从来没有翻过徐文发的东西，连想都没想过。这会儿她的心开始跳起来，做贼似的。还甭“似”的，这不就是做贼吗？趁着主人不在，来翻主人的东西，不是做贼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昨天晚上她明明看到徐文发将那张照片藏在枕头底下了。也像做贼一样，很心虚，做贼的人都心虚，那一定是一张非同寻常的照片。谁呢？谁能让徐文发如此动心动情，如此专注自己的感情呢？谁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徐文发抵御靳小晴的诱惑呢？

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靳小晴有点儿失望，他还能藏在什么地方呢？床边有一个小床头柜，床头柜没有锁。靳小晴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抽屉，靳小晴的心狂跳起来，那张照片就趴在里面，像是沉沉地睡着了。靳小晴颤抖着双手将照片拿起来，她更加困惑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儿，很年轻的女孩儿，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照片是黑白的，有点儿发黄，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可是这依然抹杀不掉照片上那女孩儿的美丽，两条短辫儿，鹅蛋形的脸，一双圆圆的眼睛像两颗饱满的豆荚，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两潭清澈的秋水。女孩儿的嘴角有点儿上翘，流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高傲和自信。绿军装，不是正规的军装，是那个岁月民间模仿的军装式的便衣。白衬衫，尖尖小领子，很俏皮的样子。胸前是一枚毛主席像章，更是鲜明地表露出了时代的特征。

这是谁呢？肯定不是柳如烟，从年龄上看，柳如烟即使像她，也只能当她的“转世灵童”。

那么她会不会是徐冲的母亲呢？从年龄上看完全有可能，可是徐冲母亲的照片就挂在客厅的墙上，很大，黑色镜框里的女人是一位很贤惠的妻子，很慈爱的母亲。她绝对称不上漂亮，一个非常一般的女人，而且是农村女人。靳小晴觉得跟自己的母亲相比差远了，尽管自己的母亲也是农村妇女，可完全称得上是深山俊鸟、小家碧玉。徐冲长得像父亲，所以才显得英俊潇洒。徐敏则有点儿惨，长得像母亲，虽说出身名门，又是知识分子，可是将她往农村妇女里面一放，绝对能够打成一片。

靳小晴捧着那张照片，思绪像蜂鸟一样在时间隧道里飞翔着，越陷越深，渐渐地远离了现实空间。她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气息，阴冷的气息，使她不由得转过身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徐文发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她怎么连他开门的声音，进门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呢？靳小晴“啊”地叫了一声，两只手却下意识地将照片搂在了怀里，紧紧的。

徐文发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面对着惊惶失措的靳小晴，徐文发轻松地说：“今天没有什么场面上的事，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天这么冷了，还不给暖气，我冻得受不了了，心想还不如回家躺在床上看呢。”

靳小晴“啊啊”地支吾着，急忙给徐文发整理床铺，抻过被子。顺便也将手里的照片放进了还敞开着的床头柜里，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将床头柜关上了。

徐文发脱掉外衣上了床，靳小晴又在他的后面垫上了一个枕头。徐文发觉得很舒服了，便拿起了放在床头上的文件，随口说：“小晴，你给我泡杯茶吧。”

靳小晴说：“我还是给您泡杯红糖水吧，茶对胃的刺激很大。”

徐文发说：“也好，只要热一些就行。”

很快，靳小晴端着泡好的红糖水进来，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又轻轻地要转身离去。

徐文发看了看靳小晴：“小晴，你要是没什么事，就陪叔叔坐一会儿吧，叔叔有话跟你说。”

靳小晴心又跳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徐文发的床上，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床头柜旁边的椅子上了。

徐文发说：“把床头柜里的照片拿出来吧。”

靳小晴羞愧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徐叔叔……我只是好奇……我……”

徐文发温和地说：“小晴，我没有责备你。昨天晚上我就想给你看的……”

又提到昨天晚上，靳小晴的脸上火烧火燎地发烫。

徐文发问：“你看见这张照片了？”

靳小晴红着脸点了点头。

徐文发看着靳小晴，沉默了一会儿：“小晴，我问你，你说我算不算一个好官？”

靳小晴几乎毫不思索地说：“当然，您当然是个好官了，难得的好官。”

徐文发问：“在你的心目中，什么样的官算是好官呢？”

靳小晴依然毫不思索地说：“不贪污受贿，不欺压百姓，不乱搞女人……”

徐文发问：“就这些？”

靳小晴说：“这些还不够吗？”

徐文发说：“没想到你也这样认为。”

靳小晴说：“大家都这样认为，您不知道吗？”

徐文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没想到，老百姓对我们的要求这样低。也难怪，这样低的标准仍然有那么多人做不到。严格地说，这不是一个好官的标准，应该是一个好人的标准。更严格地说，连好人的标准也不够，这只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的最基本的准则。可是，老百姓却要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我们的领导者……可悲啊……”

靳小晴听着徐文发慷慨的议论，有点儿震动。

徐文发说：“好吧，就按照你这个标准，你觉得我够格吗？”

靳小晴说：“至少，我觉得您是个好人。”

徐文发痛苦地摇了摇头：“可惜啊，小晴，我没有做到……就是按照你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标准，我也没有做到……我不是一个好人……”

靳小晴惊讶起来：“您说什么呢？不，不会的。”

徐文发说：“小晴，你太善良了。一个善良的人绝不会想到罪恶是如何折磨人的……”

靳小晴小心地说：“徐叔叔，您说的话我不懂……”

徐文发说：“你是不懂，你不会懂得的。我这辈子，曾经做过一件最对不起人的事……不，不是对不起……是罪过，我犯过一个天大的罪过……这些年，这个罪恶像磨盘一样压在我的心里，我的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永远也没有轻松的时候。你刚才说我是好人，我也不否认，我是没有贪污受贿，也没有欺压百姓，更没有乱搞女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靳小晴感到心里越来越沉重，茫然地摇着头。

徐文发说：“这些都是诱惑啊，火烧火燎的诱惑，无孔不入的诱惑，难以抵御的诱惑。贪污受贿，是金钱的诱惑；欺压百姓，是权力的诱惑；乱搞女人，是情欲的诱惑……你说说，面对着这强大的诱惑，没有点儿自制力能行吗？实话告诉你，我也常常动摇，我也常常心猿意马，我也常常想放弃……可是不行，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这就是她的眼睛……”

靳小晴问：“您说的是谁？”

徐文发说：“她叫韩玉冰……”

靳小晴举了举手里的照片“您说的是她吗？”

徐文发说：“是她，我这辈子最倾心的女人，也是最对不起的女人……”

靳小晴问：“你们相爱过？”

徐文发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爱她，我爱她是真的，她不知道我爱她是真的……永远都不知道了。”

靳小晴问：“为什么？”

徐文发的声音哽咽了：“她死了……”

靳小晴的鼻子也酸了：“很抱歉……”

徐文发说：“是我害了她，是我要了她的命……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零九个月零三天……她跳进竹叶河自杀了……”

靳小晴急切地问：“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

徐文发说：“你也许不会明白，那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代……我在竹叶乡当团委书记，那个时候不叫乡，叫公社。她是那里的插队知识青年……她所在的那个生产队是全乡最贫困的小乡村，她和二十几个插队知青在那里苦挣苦熬着……我后来认识了她，因为她是那个村的团支部书记……我认识了她便在心里爱上了她……后来，由于她表现出色，全村的人一致推荐她去上大学……这对一个插队知青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登上天堂的机会……你理解吗？”

靳小晴说：“我从许多书里都读到过那段历史。”

徐文发说：“是啊，那段历史……已经成为历史了……可是我心里的伤疤，身上的罪恶永远也不会成为历史……似乎一切都很顺利，贫下中农推荐，公社党委审查，学校录取……啊，对了，你知道是哪个学校吗？就是你们北京大学，而且也刚好是中文系……所以当我知道你是北大中文系学生的时候，我便对你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学府，又是她梦寐以求的专业……”

靳小晴的心震颤起来：“那……为什么没去成呢？”

徐文发说：“到了最后一关，谁也没有想到还有最后一关……体检……体检出了问题……查出她怀孕了……”

靳小晴瞪着一双困惑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徐文发。

徐文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怀孕了做流产不就行了吗？这是现在……可不是历史……历史上有那么一段时间，是不允许她怀孕的……怀孕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件，比现在抓到9·11恐怖分子还要严重的事件……她马上就要登上天堂了，已经伸手就能敲天堂的大门了……可是查出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就一下子从天堂的门口跌进了地狱里……她立刻成了坏人，不止是坏人，是坏分子……地、富、反、坏、右，黑五类中的一员……她被专政了……你知道什么叫‘专政’吗？”

靳小晴又摇了摇头。

徐文发说：“就是说她成了阶级敌人，成了被批斗的对象。那些曾经推荐她上大学的贫下中农和知识青年像上了一个大当，把她的众多优秀表现都说成了罪大恶极……逼着她交代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靳小晴问：“是您的吗？”

徐文发说：“是我的，可那时候我不敢承认……我成了一个无耻的懦夫……”

靳小晴问：“是因为您已经结了婚，对吗？”

徐文发说：“不止如此……那时候有一条非常严厉的法律，严禁地方干部跟知识青年乱搞，查出来就是枪毙的罪……我不怕丢掉乌纱帽，那时候的乌纱帽也不大，也不怕失去老婆孩子，那时候徐冲的妈妈是一个人民公社的社员……可是我怕死，怕被枪毙……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我怕死，可把她逼上了死路……批斗越来越升级，开始是小范围的审讯，后来变成了大会批判，再后来就是游街，脖子上挂着破鞋，还被扒光了衣服……她受不了这奇耻大辱……跳进了竹叶河……在我以公社干部的名义清理她的遗物的时候，偷偷地收藏起了这张照片……”

靳小晴被这个悲剧深深地打动了，泪水流淌下来。

徐文发的眼睛里也溢满了浑浊的泪水，他的声音也嘶哑起来：“你知道，小晴……在烟海市流传着我跟柳如烟的传闻……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我喜欢柳如烟，不是一般的喜欢，是非常喜欢……说非常喜欢还不够，我总觉得跟她有一种骨肉般的情感……可是我跟她是清白的，清清白白的，清白得无法再清白了……我可以发誓，向谁发誓都可以……可是我发誓管什么？没有人相信……恐怕谁也不会相信，三人成虎，一百二十万人都说有老虎，谁又能不信呢？”

靳小晴真诚地说：“我信，徐叔叔，我相信您跟柳如烟是清白的。”

徐文发说：“你信，我知道你会信的。所以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包括徐敏，包括徐冲，也包括我的至亲好友，跟谁都没有说过……小晴，我谢谢你。”

靳小晴说：“说谢谢的应该是我，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徐文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柳如烟吗？”

靳小晴的眼前突然亮了一下，急着说：“我知道……因为……”

徐文发也急着问：“因为什么？”

靳小晴说：“因为柳如烟长得太像韩玉冰了……对吗？”

徐文发点了点头：“我第一眼见到柳如烟的时候，简直是惊呆了……这不就是当年的韩玉冰吗……”

靳小晴说：“这些话您跟柳如烟说过吗？”

徐文发摇了摇头说：“怎么可能呢？我怎么能跟她说这些呢？说句公道话，社会上有我和柳如烟的传闻，也不是无稽之谈。现在我敢跟你说这句话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是瞒不过别人的眼睛的。有一句话叫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果然，就有了那么多的传闻……”

靳小晴说：“其实，您完全有权利公开追求柳如烟了，您为什么不？”

徐文发说：“柳如烟为我也承担了极大的压力，人家一个姑娘，一个公众喜欢的电视主持人，因为我被淋了那么多的脏水，我已经觉得很对不起人家了……再有，我不能追求她……你错了，所有的人都错了……我对她就是喜欢，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喜欢，就像对你……绝没有丝毫的情欲……我有时候也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你难道对柳如烟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吗？你的情欲哪儿去了呢？我自问自答，我的情欲已经死了……或者说，我的情欲跟韩玉冰一起，也淹没在竹叶河的惊涛骇浪里了……”

靳小晴看着徐文发，徐文发苦苦地笑了笑。靳小晴心里又一阵酸楚……

四十八

蓝湘又打来电话，严厉地警告靳小晴，我给你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如果在未来的三天内，你还不能把徐文发勾引到手，你将准备承担严重的后果。

靳小晴已经顾不得后果了，她以强硬的口气对蓝湘说：“蓝姐，我想跟你谈谈。”

蓝湘问：“谈什么？”

靳小晴说：“很重要的事情。”

蓝湘命令她：“就在电话里说。”

靳小晴坚决地说：“不，我要跟你面谈，必须面谈。”

蓝湘想了一会儿，又问：“你到底想谈什么？”

靳小晴执拗起来：“见不到你，我什么话都不说。”

蓝湘笑了：“真没想到你也会犯拧，好吧，你现在就到我这儿来吧。”

靳小晴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蓝湘说：“海天大厦1218房间，你马上打车过来。”

靳小晴马上给吴雪兰打了个电话，人不能没有朋友。孙小玲说得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尽管靳小晴那么反感吴雪兰，到了紧要关头还得找人家帮忙。靳小晴决定以后要给吴雪兰补上这个情。吴雪兰非常爽快，马上答应了靳小晴的要求。靳小晴又把丢丢儿送到了吴雪兰家，急忙打车奔向了海天大厦……

1218房间是豪华的套房，在外面的会客厅里，蓝湘已经为靳小晴泡好茶。靳小晴见蓝湘今天的气色很好，情绪也很好，便觉得是个好兆头。这个女人高兴的时候是个天使，翻脸无情就是个魔鬼。人原本就是这样，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这话大概是马克思说的。靳小晴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女人尤其是这样，某些女人更是这样。

蓝湘笑容可掬地在靳小晴对面坐下来，并且破天荒地点燃了一支绿摩尔烟，悠闲得更加显得优越，这独具风格的悠闲与优越让靳小晴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靳小晴努力想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脸色依然是通红通红的，心跳得厉害。她喝了一口茶，试图压一压自己的激动，但是徒劳。

蓝湘慢悠悠地等待着，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靳小晴，并不追问她。

靳小晴还是自己沉不住气了：“蓝姐，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蓝湘慢悠悠地说：“你不是来了吗？我正在洗耳恭听呢。”

靳小晴开门见山地说：“你必须放弃你的复仇计划？”

蓝湘看着靳小晴，依然慢悠悠地说：“你大概没有权利跟我谈这个话题吧？”

靳小晴执着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谈这个话题，但是我要说，我要把我的话说出来，我希望你能让我把话说完。”

蓝湘今天的脾气格外好：“说吧，你既然大老远来了，就说吧，我今天给你‘最惠国待遇’，让你把没有权利说的话说出来，说吧。”

靳小晴说：“我要制止你对徐文发的复仇，原因很简单，徐文发是个好人，是个难得的好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深仇大恨，但是我认为你应该采取别的办法，不能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你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不，不是或许……肯定有些误会，你们就不能坐下来谈谈吗？”

蓝湘斜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靳小晴慷慨激昂地说着。

靳小晴继续说：“这个世界上的麻烦够多的了，你们为什么还要人为地制造麻烦呢？有什么不能谈的呢？徐文发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我觉得你们完全可以坐下来谈谈。就算他对不起你，你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干吗非要把他搞得家破人亡、遗臭万年不可呢？”

蓝湘欠起身，将那支没吸完的烟摁灭在烟缸里，又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靳小晴还在说着，希图能打动蓝湘：“蓝姐，不是我不服从你的命令，我知道，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得干。但是，我们不能干点儿好事吗？不能干点儿有意义的事吗？徐文发不仅是个好人，他还是个好官，是个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干实事的好官。你要是把这样的好官搞垮了，受损失的不仅仅是徐文发一家，而是整个烟海市人民。这样，你就忍心吗？蓝姐，住手吧，你好好想想……”

“啪”的一声，蓝湘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她腾地站起身来，朝靳小晴吼叫起来：“够了，你给我闭嘴！”

靳小晴一激灵，但她丝毫没有胆怯，镇定地看着蓝湘。

蓝湘发起了火：“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你没有权利跟我谈这个问题。结果你还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了。你以为你在主持公道吗？你以为你是和平的使者吗？呸！你这点儿小聪明别在我面前耍。你跟徐冲相爱了对不对？徐冲要娶你对不对？你让我放弃对徐文发的报复，不就是想当徐文发的儿媳妇吗？我告诉你，我花二十万块钱雇用你，是让你来帮助我报仇雪恨的，不是让你来搞对象的。一个山沟里来的柴火妞儿，想改换门庭攀附权贵，现在居然胆大妄为地替未来的公公说话了……”

靳小晴反抗着：“不，不是这么回事，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蓝湘嚷着：“你给我打住，在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许插嘴，这是规矩，怎么连点儿规矩都不懂了？我现在让你面对现实，别做你的美梦。你得按照我的计划去行事，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就是把徐文发勾搭到手，让徐家天下大乱，你明白吗？”

靳小晴没说话，但是她也不敢抬起头看蓝湘。

蓝湘死叮了一句：“问你话呢？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靳小晴极为不满地嘟哝着：“明白。”

蓝湘叫喊着：“你大声告诉我，明白不明白？”

靳小晴忍着泪水，提高了声音说：“我明白。”

蓝湘咕咚一声将自己摔在沙发上，喘了口气说：“好了，你该走了。”

靳小晴无奈，只好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四十九

靳小晴彻底绝望了，一路上她心里总是反复念叨着：这女人疯了，这女人疯了，这女人疯了……

想到自己沦为了一个疯女人的奴仆，成了疯女人进行疯狂报复的工具，她就禁不住浑身发抖。这是怎么了？难道她命中真的该有这一劫吗？这一劫她能逃过去吗？逃跑？逃到哪儿？违抗蓝湘的命令，做得到吗？欺骗蓝湘，阳奉阴违，能欺骗一时，能隐瞒长久吗？疯女人，疯女人，这个该死的疯女人……

靳小晴一路喃喃自语，也像是疯了。她来到吴雪兰的家接丢丢儿，吴雪兰见了她吃了一惊，急忙问：“你怎么了？”

靳小晴掩饰着说：“没怎么。”

吴雪兰不信：“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了什么事？”

靳小晴尴尬着：“啊啊……没什么。”

吴雪兰不放心了：“不对，你一定有事。告诉我，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靳小晴说：“我得走了，丢丢儿呢？”

吴雪兰拦住她：“不行，你不能走，你得跟我说清楚。你这样走了我不放心，告诉姐姐，你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

靳小晴说：“没……没遇上什么麻烦。”

吴雪兰拉住靳小晴：“坐下，你给我坐下。你不能这样回去，你肯定有事。小晴，跟姐姐说实话。我们都是女人，女人生活在男人的世界里就像是狼群里的羊，随时都有危险。我们得学会保护自己，姐姐比你大两岁，经的见的也比你多一些。有什么事跟姐姐说，姐姐一定帮助你。要钱姐姐有，钱不够姐姐给你去借。天塌下来姐姐跟你一起扛着，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靳小晴听着吴雪兰这肺腑之言，被深深地感动了。吴雪兰是个好人，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是的，她有毛病，还有不小的毛病。有毛病的人心地却是这么善良，这不仅仅让靳小晴感到内疚，还让她对人有了新的认识。我们总是睁开眼就能发现别人的毛病，发现腐臭要比发现珍珠容易得多。可是往往珍珠就藏在腐臭的蚌壳里，好人容易有毛病，好人也容易暴露身上的毛病。这样看来，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十全十美的好人少，有毛病的好人多。那么徐文发呢？他有什么毛病？他要是没有毛病能够将蓝湘得罪得那么惨吗？那么蓝湘呢？她身上的毛病太多了，喜怒无常，固执己见，心毒手辣……天呀，这么多毛病还算是好人吗？靳小晴茫然了。

吴雪兰还是缠着靳小晴追问端详，靳小晴拗不过她，只好说她身体不好，刚才到医院看病了。

吴雪兰更加不放心了：“怎么不好？查出什么来了？”

靳小晴说：“可能是肝有问题？”

吴雪兰说：“什么问题，化验单呢，我看看。”

靳小晴只好说：“化验的结果还没有出来。”

吴雪兰说：“既然没有结果，那你着什么急呀，你这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吗？”

靳小晴笑了笑，她这一笑，脸色好多了。吴雪兰依然半信半疑，看着她抱着丢丢儿出了门，又追了出来：“喂，别忘了咱跟孙小玲的聚会。”

靳小晴回头看了看吴雪兰，开了一句玩笑：“今天你怎么没有光着身子呀？”

吴雪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先生回来的时候我就不光身子，不能让男人的烂眼睛把我的身子弄脏了。

吴雪兰还是有病，靳小晴想。

当靳小晴抱着丢丢儿回到徐家的时候，才发现最大的一块“病”在等着她。

屋子里有人，什么人她一时没有看清，首先站起来迎接她的竟然是白姐。白姐是冲着她怀里的丢丢儿来的，她抱过丢丢儿，便嘤嘤地哭起来。

靳小晴这时候才发现白姐的身后站着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警察的后面站着徐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白姐没有像往常那样解开怀给丢丢儿喂奶，而是拎起了身边放着的一个布包袱，看样子要往外走。靳小晴更觉得奇怪了。

两名警察跟在了白姐的后面，也要离去。

白姐回过头来，满脸泪水，看着靳小晴。

靳小晴更是如入五里雾中。

白姐又回来了，将丢丢儿和手里的包袱放在沙发上，来到靳小晴面前，咕咚一声给靳小晴跪下了。

靳小晴慌了：“白姐，您……您这是干什么呀？”

白姐哭着说：“小晴，谢谢你……这些天苦了你了……孩子多亏你照顾……我替孩子谢谢你了……”

靳小晴急忙将白姐从地上搀起来：“白姐，您起来，快起来……您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不明白呀……”

徐敏过来了，拉过靳小晴，轻声说：“公安局已经调查清楚了，丢丢儿是白姐的孩子……”

白姐在两名警察的跟随下已经走出了门，突然失去了丢丢儿，靳小晴如晴天霹雳，大祸临头。她一下子醒悟过来了，疯了似的追了出去：“丢丢儿……我的丢丢儿……”

靳小晴瘫痪在楼道里，徐敏蹲下身子，搂住了她……

五十

靳小晴、吴雪兰和孙小玲的聚会在一家叫作小角落的酒吧里。开始的时候，吴雪兰提议去歌厅，也像男人那样去潇洒一下，还答应为靳小晴和孙小玲每人找一个“三陪男”，小费由她出。孙小玲不敢去，嫌太丢人，靳小晴说她从来就不喜欢唱歌。于是她们便顿时高雅起来，进了这白领丽人光顾的小角落酒吧。当然，说好了的，还是由吴雪兰买单。

一下子失去了丢丢儿，靳小晴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这种痛苦只有在当年失去妈妈的时候体验过，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那痛失亲人的悲伤早已经化作了深深的怀念。而失去丢丢儿的痛苦却像乱箭一样刺穿着她的心，她真的承受不了了。三天三夜，她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合上眼睛，丢丢儿便张开粉嫩的小嘴儿朝着她笑。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丢丢儿牙牙学语便又将她惊醒了。她不敢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丢丢儿，空旷得好像无边无际的宇宙。她想，丢丢儿还只是自己喂养的孩子，要是失去亲生的儿女，女人还能活吗？

白姐打来了电话，说她带着丢丢儿要走了。她央求白姐，让她再看一眼丢丢儿，可是白姐的电话是从火车站打来的，他们马上就要上火车了。火车是开往山东的，到现在她才知道白姐是山东德州人。她放下电话便跑出了家门，打个车就往火车站赶。还是晚了，白姐乘坐的火车已经开走了，她有点儿怨白姐了，得到了自己的儿子怎么能这样冷落她呢？

蓝湘知道这件事以后，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给她下达新的指示。

还是徐冲理解她，下班回来就陪着她，带她出去玩，千方百计地分散她对丢丢儿的思念。幸亏有徐冲，她一定要给徐冲生个儿子，不管她跟不跟徐冲结婚……

这是一个很温馨、很浪漫、很有情调的酒吧。坐在这酒吧里，让靳小晴想起了桃花冲的夜晚：天空洁净得像是刚刚被冲刷过，星星也亮得像是浸在了水里，凉津津的空气里饱含着稻香谷甜，秋虫在吟唱，女孩儿对着星空祈祷着幸运之神的青睐……总之，在这样的酒吧里能产生缠绵，能产生梦幻，也能产生惆怅……

吴雪兰要了一瓶法国葡萄酒。透明的杯子里斟上红酒、加上柠檬、添上冰块儿，三个人便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孙小玲劝着靳小晴说：“你也是的，丢丢儿走了就走了，又不是你亲生的儿子，至于这么要死要活吗？”

吴雪兰说：“你这个人呀没生过孩子就体验不到孩子有多揪心，不要说一个小性命，就是一只猫，一条狗，你养熟了也撕扯不开。”

孙小玲说：“狼肉贴不到狗身上，咱一个当保姆的，就是对孩子再疼再爱有什么用，人家的。小晴，该吃吃，该睡睡，别动心动肝的，没用。”

吴雪兰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丢丢儿真的是白姐的吗？有什么证据？又没做DNA鉴定？”

靳小晴说：“公安局都调查清楚了，半年多以前，有人出钱租了白姐的孩子，给了她三千块钱……”

孙小玲说：“我明白了，上次不是抓到一个‘鸡’吗？据说就是把孩子抱到徐冲婚礼上的那个女人，也是有人花三千块钱雇用她的。这就对上了，有一个人要害徐冲，先是花钱租了一个孩子，再花钱雇一个女人冒充孩子的母亲。这个人可真够阴损的，公安局查出来了没有，这个人到底是谁？”

靳小晴说：“据说白姐跟公安局交代说是一个河南人，四十多岁，一脸黑胡茬子。这跟前些天那只‘鸡’交代的是一样的。”

吴雪兰说：“这个河南人干吗要这么害徐冲呀？徐冲怎么得罪他了？”

靳小晴摇了摇头：“不知道，连徐冲自己也说不清楚。”

孙小玲眨巴着小眼睛说：“我看徐冲肯定说不清楚，那个河南人说不定也是有人花钱雇的。把这两件事办完一走，这线索就算断了……”

靳小晴听了孙小玲的话，心里一惊，这丫头你别看她没什么文化，却是个贼精贼鬼的人物。

吴雪兰依然困惑：“那么，是谁雇的那个河南人呢？”

孙小玲说：“肯定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你以为这一切是对着徐冲下手的？错了，徐冲有什么？不过是一个书呆子，他能得罪谁呢？我看这个人的目标对准的是徐冲的爸爸……”

靳小晴惊愕地看孙小玲，更加觉得她是个不可小视的人物，心里也不由得发起紧来。

孙小玲又补充一句说：“依我看，八成是权利斗争。这种事只有那些搞政治的人才做得出来……”

吴雪兰说：“提到政治咱就不懂了，我那先生只认得两样，一个是床上的女人，一个是口袋里的钱。”

孙小玲说：“行了，小晴你就放宽心吧，好在徐冲对你爱得死去活来，你们早点儿结婚，不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吗？最可怜的是我，你们可得帮帮我，你们说我怎么才能跟秦小凡结婚？”

吴雪兰说：“秦小凡的父母不是对你挺满意的吗？还有什么问题？”

孙小玲说：“关键是秦小芹，我们俩犯相，死磕，她总是中间横一杠子。上次要不是我检举了秦向东，她就把我炒鱿鱼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吴雪兰说：“我就不明白，你检举了秦向东，她怎么反而不敢炒你了呢？”

孙小玲说：“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先掰一块儿给她尝尝，你以为姑奶奶是那么好欺负的吗？我检举这点儿事算什么？鸡毛蒜皮，要是真的把姑奶奶惹急了，我不定会把什么要命的东西端出来呢？你说她不怕我行吗？”

吴雪兰说：“这么说有把儿的烧饼攥在你手里了，那还怕什么呀？逼着他们办喜事不就行了吗？”

孙小玲说：“你别听我瞎吹牛，我这是在他们面前虚张声势。人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能让我知道吗？我也就装作知根知底罢了。真的要是闹翻了，我检举人家有什么证据？”

吴雪兰说：“这好办呀，你从现在开始就搜集他们的证据不就行了吗？”

孙小玲说：“我搜集他们的证据干啥？先甭说我能不能搜集到，就算搜集得到，我把人家告了。把秦向东抓了，把秦小芹毙了，光剩下秦小凡一个光杆瞎子，你说我还嫁给他干啥？”

吴雪兰想了想：“这倒也对，你这事还真是个难题。”

孙小玲对靳小晴说：“小晴，咱仨里数你文化高，又经得多见得广，你帮我拿拿主意吧。”

靳小晴看着孙小玲说：“我看你呀是脑子进水了，干吗非要嫁给秦小凡不可呢？你不缺胳膊不短腿，心眼又足够用，干点儿什么不能养活自己？嫁给一个残疾人有什么好？”

孙小玲埋怨说：“你呀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骑驴的不知道赶脚的苦，守着火炉怎知道风雪寒……”

靳小晴笑了：“你说什么呢？这一套儿一套儿的跟我挨得上边吗？”

孙小玲说：“怎么挨不上边？你问我为啥一个全须全尾儿黑籽红瓤的大姑娘非要嫁给一个瞎子，我告诉你，咱不是贱吗？什么贱？命贱，天生的贱命。金木水火土，城里人是金，咱乡下人就是土。我要也是个大学生，我要是也有个城市户口，我犯得上这么贱吗？不嫁给秦小凡你说我能嫁给谁？还得回去找一个庄稼汉，我嫁一个大庄稼汉，生出孩子来就是小庄稼汉，小庄稼汉再娶媳妇再生孩子还是庄稼汉，这样祖祖辈辈就永远离不开庄稼地了。实话对你说小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庄稼地，当个城里人。下辈子就是让我托生出一只猫，也得到城里来捉耗子。我要是能嫁给秦小凡，就能把户口弄到城里来，生出孩子就是城里人。可是你知道吗？我再聪明再能干，除了残疾人，城里边哪个小伙子肯要我呢？这不是命贱是什么？小晴，雪兰，你们不理解我啊……”

孙小玲说到伤心处，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吴雪兰一下子慌了：“小玲，干吗呀你这是……谁命贱了？贱什么呀贱，不就是个城市户口吗？包在姐姐我身上了！用不了一年，我保准给你弄个正经八百的城市户口。到那时候，秦小凡跪在地下求你都不许嫁给她，听见没有？”

孙小玲听了吴雪兰的话，立刻止住了哭声，睁开一双泪眼问：“雪兰姐，你在给我吃宽心丸吧？”

吴雪兰神气十足地说：“姐姐我的话你也可以不信，不信你就接着哭吧，看哭能不能哭出个城市户口来？”

孙小玲急切地问：“你有啥办法给我搞城市户口？得花好多钱吧？”

吴雪兰说：“我答应给你办，就一分钱都不会让你花，真让你花钱，你也花不起。”

孙小玲说：“那你有啥法？”

吴雪兰说：“你知道烟海市有一条政策吗？外面的人投资可以进户口。”

孙小玲说：“是呀，这政策我知道，我问了，至少投资五十万元才能带户口，你说我到哪儿去找五十万呀？”

吴雪兰说：“我先生要在烟海市投资了。”

孙小玲急忙问：“投资啥，投多少钱？”

吴雪兰说：“至少得投几个亿，你说，要是有几个亿的投资，能解决多少人的户口，到时候给你个指标还不容易？”

孙小玲一听腾地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雪兰姐，大恩大德啊，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恩人。你要是真的能把我的户口解决了，我就认你做干妈，我一辈子都像亲闺女一样地孝顺你……”

孙小玲的忠心誓言，把吴雪兰和靳小晴都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吴雪兰笑得直流眼泪：“我至于那么老吗？我要是当你干妈？你不怕屈尊，我还怕折寿呢。”

靳小晴说：“亏你也想得出来，就算是拍马屁，也得掌握个分寸呀，有这么不着边际的吗？”

孙小玲却委屈地说：“瞧瞧瞧……你们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不是要报恩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给我解决户口，这可不是滴水之恩，这是大海一样的恩情，不是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不如说雪兰姐亲吗？你说我该怎么报答？”

吴雪兰说：“我现在也只是答应你，我有这份心，到时候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办成了也不用你报答我，办不成你也别埋怨我。”

孙小玲说：“有你这个话就行了，我可以等，有盼头就不着急。”

靳小晴说：“是呀，我总觉得你急着嫁给一个瞎子不是事儿，咱命贱人不能贱，你说是不是？”

吴雪兰说：“今天咱姐妹能坐在一起谈谈心不容易，现在我也遇到了一个难题，也靠你们姐俩帮帮我。”

孙小玲马上拍起了胸脯：“没关系，雪兰姐你说，咱姐们儿两肋插刀……”

吴雪兰说：“你们知道……怎么说呢？真他妈不要脸，我那先生是个色鬼……老色鬼……比色鬼还厉害，简直是色情狂……”

孙小玲抢着说：“我在报纸上见过，外国有这样的人，这是一种病。得治，我们鹤岗有一个老中医……”

靳小晴打断了孙小玲：“等等，你让雪兰姐说完。”

吴雪兰说：“你说这是一种病，我看他也有病，还病得不轻。可是他自己不承认这是病，还他妈吹嘘自己如何如何棒……我为什么烦他呢，就是受不了……造成了逆反心理，见了他就条件反射，像蛇沾上了烟袋油子，浑身打哆嗦……”

吴雪兰说到这儿，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了看靳小晴，靳小晴点了点头，表示了理解。这“理解”的意思只有她们两个人清楚，这是吴雪兰对那次行为的解释，又算是对靳小晴表示了歉意，靳小晴原谅了她。

吴雪兰接着说：“你们猜他跟我提出了一个什么要求，他要求我给他找一个处女。他说他这辈子没玩过处女，想尝尝处女的滋味儿。你说可恶不可恶……”

孙小玲说：“他怎么没玩过处女，你跟他的时候不是处女吗？”

吴雪兰说：“我能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儿身送给这么一个畜生吗？”

孙小玲说：“他肯出多少钱？”

吴雪兰伸出了两个指头。

孙小玲说：“两千？”

吴雪兰说：“两万。”

孙小玲伸了一下舌头：“妈呀，两万，按说这价儿不低了。要是在我们家乡还好找，在你们这城里，找个处女比捉个贼还难。”

吴雪兰直盯盯地看着孙小玲。

孙小玲毛了：“不……不行……虽说我是处女……可这事我不干，我干不出来……我要是被人家破了瓜，秦家就更不要我了……”

靳小晴笑了：“你还惦记着嫁给秦家呢？”

孙小玲说：“雪兰姐说的是活话儿，户口能不能给我解决还不一定。要是她帮不上我的忙，我还得在秦小凡的这棵树上开花结果。”

靳小晴笑了，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苦笑……

五十一

靳小晴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神气活现、叱咤风云地出现在海天大厦。

她接到蓝湘电话的时候正一个人在徐家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间。丢丢儿走了，她这个保姆已经失去了意义，可是徐冲却不允许她走，徐文发也让她留下来。没有蓝湘的指示她也不敢贸然辞职，只好维持原状。蓝湘让她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徐家到海天大厦来。

她从徐家出来，是不辞而别的。

按照蓝湘的指示，她来到海天大厦八层，这里是一层商务用房，一家挨一家的大大小小的公司招牌挂满了整个楼道。她敲响了海泉房地产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门，迎接她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女秘书。

女秘书非常恭敬地向她伸出了手：“您是靳小晴小姐吧，我叫杜倩，董事长正等着您呢。”

靳小晴进来的是一个很豪华的办公室，分成内外两间。外间有沙发、茶几、文件柜和秘书专用的电脑桌，里面是一个硕大的老板台。

杜倩让她稍等，随后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蓝湘进来了，她显然是从另外一间办公室进来的，后面跟着那名叫杜倩的女秘书。

蓝湘朝里面指了指，靳小晴便跟了进去。

靳小晴站在了老板台的前面，有些惶恐，她不知道蓝湘要指示她做什么。

蓝湘却挥了挥手，让她坐到老板台的里面去。

靳小晴不解其意，犹豫着。

蓝湘的指示更明确了：“你坐到老板椅上去。”

靳小晴木然地走到老板台的后面，蓝湘也随着跟了过来。

蓝湘问：“杜倩，名片印好了吗？”

杜倩立即递上一盒精美的名片。

靳小晴将名片盒接过来，拿起一张仔细看着，顿时吃了一惊。上面印着：海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靳小晴。

靳小晴恍然地看着蓝湘。

蓝湘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海泉公司的总经理，这间办公室就是你的，杜倩是你的秘书……”

靳小晴像是被从梦中惊醒了一般：“我……蓝姐……我怎么能当总经理呢？”

蓝湘说：“月薪五千元，还有红利。”

靳小晴急忙说：“不不不，您给我那么多的工资，我更不能干了……”

蓝湘绷着脸说：“别对我说你没有这个能力。我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的人选是我定的，你否定了自己就是否定了我。”

靳小晴更慌了：“可是……蓝姐……我实在是不能胜任……您还是收回成命吧……”

蓝湘说：“我不想跟你再啰唆了，现在有一个很具体的任务，就是滨海开发区那三百亩地，我们志在必得。也就是说，你要把那三百亩地拿下来，明白吗？”

靳小晴恍惚地摇着头。

蓝湘说：“具体方案杜倩会跟你汇报的，我可以把关键的地方告诉你。现在大概有二十几家开发商都在争抢这块地方，但是我们的主要对手是林易善，一个港商。就是他跟我们较上劲儿了，现在那块地皮已经炒到了三十万元一亩。”

靳小晴问：“那我能干什么？”

蓝湘说：“不是你能干什么？是我让你把这三百亩地拿下来，还不能投资过多。我给你的指标是二十五万元一亩，如果你能花更少的钱拿下来，节省下来的钱百分之五十是你的。明白吗？”

靳小晴说：“既然已经炒到每亩三十万了，我怎么能用二十五万元拿下来呢？”

蓝湘兴奋起来：“问得好，别看炒到每亩三十万了，但是真正能拿得出这么多钱的只有我们和林易善两家。只要林易善能退出与我们竞争，我们就能左右局势了。明白吗？”

靳小晴似乎连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蓝湘说：“好了，开始工作吧，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在蓝湘向靳小晴交代工作任务的时候，靳小晴的心里也慢慢地理清了一条思路。等蓝湘走了以后，她便对杜倩说：“把所有的材料都给我拿来，你也出去，不要打扰我。”

靳小晴整整看了一夜的材料，边看边分析着，研究着。她一点儿也不懂经营，更不懂得商战，又不是学经济管理的，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但是，她宁愿去冒这个险，蓝湘交给她的这个任务比让她去勾引徐文发好多了。大不了碰个头破血流，总比做那龌龊的事情好得多。真是的，蓝湘怎么不再提勾引徐文发的事情了呢？难道她放弃了吗？会吗？

天亮了，她拉开办公室的窗帘，阳光水一样地倾泻进来，使她感到非常振奋。

杜倩为她端来了早点，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这正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她觉得杜倩当秘书很合格。

杜倩关心地问：“靳总，您一夜都没有睡吧？要不要我在楼上给您开个房间休息一会儿？”

靳小晴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靳总，尽管如今总经理像治疗性病的小广告一样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她还是觉得不习惯，带有一种极为嘲讽的味道。

杜倩等着她的回答。

她不想睡，只觉得很兴奋，睡也睡不着。

杜倩退了出去。

她吃过早餐，进了卫生间，在浴缸里放满了水，脱掉衣服，将自己舒舒服服地泡在了浴缸里。

透过卫生间里的大镜子，她欣赏着自己那青春四溢的胴体。这原本是徐冲的专利，徐冲总是让她脱得光光的，贪婪地欣赏着。吴雪兰真怪，女人的美丽不就是献给男人的吗？她为什么那么厌恶男人欣赏她呢？爱情……是因为她和她的先生之间没有爱吗？爱是一种奉献，是一种牺牲，没有爱女人大概就会很吝啬的……吴雪兰的先生姓林……对了，吴雪兰不是说她先生要在烟海市投资几个亿吗？不是还答应为孙小玲办户口吗？港商林易善是不是吴雪兰的先生呢？是不是吴雪兰说的那个色情狂呢？

靳小晴抑制不住自己兴奋，伸手拿起浴缸旁边挂着的电话，敲击般地拨起了号。

电话里传来吴雪兰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靳小晴开着玩笑说：“怎么还不起呀？猪都叫了。”

吴雪兰听出了靳小晴的声音：“你跑哪儿去了，我昨天打电话怎么没有人接呀？”

靳小晴小声问：“你先生在你旁边吗？”

吴雪兰说：“他一夜都没有回来，不知道去哪儿打野食了。”

靳小晴说：“喂，我问你，你先生叫什么名字？”

吴雪兰说：“你问这干什么？”

靳小晴说：“是不是叫林易善？”

吴雪兰说：“是呀，怎么，你见到他了？”

靳小晴心里一动：“你不是说……他想要个处女吗？”

吴雪兰像是突然被冷水激了一下惊醒了：“什么？你想干？这可不行，那天我是冲着孙小玲提这件事的。你怎么能……不行……那太便宜他了……这不是在花园里放进一头猪吗？哪儿能让他糟蹋你？”

靳小晴说：“我想见见你先生。”

吴雪兰想了想说：“不行，要是你……他出两万可不行……你那么漂亮……又是大学生……你得狠狠地敲他一笔……”

靳小晴说：“你跟他联系吧，我听你的消息。啊对了，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

五十二

靳小晴是到天资大饭店去见林易善的。去之前，她让杜倩帮助自己到烟海市最高档的商店里选了一套名牌西装，又挑了一个精美的真皮手包，再到一家会员制的美容店里做了头发。杜倩是她的秘书，又是司机，还是她的包装师。

靳小晴想象着，林易善焦灼等待着的是一个来自大别山的羞答答的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头，这是靳小晴故意让吴雪兰这么说的。果然，当穿着睡衣的林易善开门的时候，顿时傻了：“您……找谁？”

靳小晴灿烂地笑了笑：“吴雪兰介绍我来的，您是林老板吧？”

林易善还是堵着门不往里面让靳小晴。

靳小晴娇媚地用眼角瞟着林易善：“不是您要我来的吗？我需要……”

林易善终于明白了，惊慌地把靳小晴让进来。

靳小晴大大方方地进了林易善的房间，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着，很随便的样子。

林易善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已经事先准备好了，洗了澡，穿着很无耻的浴衣，腰间的带子都没有系，松松垮垮地暴露着两条大腿和大腿之间的丑陋。

靳小晴坐在了沙发上，林易善却没有挨过来，他还是很困惑，这难道就是吴雪兰为他找的处女吗？是啊，她是很年轻，脸蛋儿鲜嫩得能看得见蓝色的毛细血管，嘴唇儿也花苞儿般的娇嫩。她很可能是处女，可是她的穿戴，她的打扮，她的气质风度，哪儿像是出卖女儿身的山村姑娘呢？

靳小晴沉着气，就是不开口，也不看林易善。

林易善试探着说：“姑娘，要不要洗洗澡？”

靳小晴说：“我洗过了。”

林易善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又试探着说：“吴雪兰是怎么跟你说的？”

靳小晴说：“她告诉我你在3309房间等我。”

林易善“噢”了一声，还是不放心：“我是说……吴雪兰跟你谈钱了吗？”

靳小晴说：“她没跟我谈钱，但是我要跟你谈钱。”

林易善没听明白：“好好，你要多少钱，说吧，我这个人是很大方的，只要……只要……”

他慑于靳小晴的风度，终于没有把“只要你是处女”这句话说出来。

靳小晴看着林易善，慢条斯理地说：“林老板，为了滨海开发区那三百亩地，您花了多少钱了？”

林易善一惊：“你问这些干什么？”

靳小晴说：“对不起，我很关心这件事。”

林易善说：“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靳小晴说：“我只想跟林老板谈一笔交易。”

林易善警觉起来：“你……你是谁？”

靳小晴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请多关照。”

林易善激动起来：“啊……你……你是……你就是海泉公司的总经理……得罪得罪，你看……请等一等，我换一下衣服……这太不礼貌了……”

靳小晴说：“没关系，我不在乎。再说，是我自己闯进您的房间里来的，是我不礼貌。”

林易善急忙将那无耻的浴衣带子系好，将自己的丑陋遮掩起来：“您说……要跟我谈一笔生意？什么生意？”

靳小晴说：“听说您为了滨海开发区那三百亩地花了不少钱……”

弄清了靳小晴的身份以后，林易善立即恢复了商场上的精明与狡猾：“这……应该是商业机密吧，您这样问恐怕不大合适。”

靳小晴说：“可是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您第一笔钱是送给烟海市的最高领导的，对吧？一套《二十四史收藏本》，每套书里装着三十万元钱，那天是在海天大厦吃的饭，吃完饭以后，你把装着钱的书交给两位领导的司机了，有这事吧？”

林易善呆呆地看着靳小晴，他奇怪，这件事他做得很机密，连自己的司机和秘书都不知道，她靳小晴怎么知道的呢？

靳小晴继续说：“当然，您送出去的钱不仅仅是这两个三十万，可是为什么你花了钱，那三百亩地却迟迟拿不到手呢？林老板，您想过这个问题吗？”

这几乎是每天都让林易善想过十遍百遍的问题，为什么？他也奇怪为什么？

靳小晴说：“林老板是不是觉得烟海市的领导太黑，胃口太大呢？他们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是不是？”

怎么不是呢？这正是林易善每天在心里面咒骂无数遍的话。

靳小晴说：“可是我得告诉您，林老板，我完全是好意，不然您还蒙在鼓里，等手铐亮在您面前的时候就一切都晚了。”

林易善惊呆了：“您说什么？手铐？他们凭什么给我戴手铐？”

靳小晴一字一顿地说：“行贿，行贿与受贿是同样要判罪的。”

林易善身子开始发凉了。

靳小晴问：“想知道这笔钱现在在什么地方吗？它不在徐书记的书房里，也不在秦副市长的保险柜里。”

林易善急着问：“那在哪儿？”

靳小晴说：“在公安局。”

林易善傻了：“公安局？”

靳小晴说：“对，公安局。两位领导都把钱交给公安局长严松明了。这件事我说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秦副市长的公主秦小芹，您不是跟她很熟吗？”

事实上，前几天林易善已经问过秦小芹了，他刚一提这件事，秦小芹就跟他瞪起了眼睛：“还说这事？你找死呀？”

听了靳小晴的话，再回想起秦小芹的态度，林易善越发心虚肝颤起来。

靳小晴说：“我不是吓唬你，公安局已经向检察院提出申请了，准备以行贿罪逮捕您。如果您还不信，也可以去问问秦小芹。”

林易善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的颜色。

靳小晴缓缓地说：“林老板，我今天来不是专门为你通报噩耗的，报喜不报忧，谁都知道报丧的没有好果子吃。我来是想对您说，咱们都是商人，都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中国特色，商场依赖于官场，您被抓起来会是什么结果？您想过吗？您肯定没想过，不过现在想想也不晚。您被抓起来之后，最受益的就是我们海泉开发公司了，因为没有您这个竞争对手，我们就是龙头老大了，您不觉得我说的是实话吗？”

林易善警惕地说：“我不否认，你说的是实话。我还想听你下面的话。”

靳小晴说：“我们虽然受益了，却不愿意白捡这个便宜，大家都是同行，总也是兔死狐悲吧？两条，您考虑：一是您在这儿等着公安局将您抓走，到时候您落个人财两空；二呢，您主动退出竞争，您前期的投入我们负责给您补偿……”

林易善不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默默地思索着。

靳小晴说：“这样吧，林老板，我现在要是让您答复我也难为您。一是我来得太突然，我说的话您需要核实一下；二呢，您还得权衡一下利弊，掂一掂轻重。我给您三天的时间，三天后的晚上七点，您要是同意我的提议，给我打电话。电话号码在我的名片上，我等着您。对不起，扫了您的雅兴，告辞了……”

靳小晴出了林易善的房间，惦记着要抓紧时间给徐冲打个电话。徐冲得不到她的消息，不定急成什么样子了呢。

五十三

没等三天，第二天下午，林易善就沉不住气了，他肯定核实了靳小晴向他通报的情况。他给靳小晴打电话说，他同意靳小晴的提议，退出竞争。不过他提出要二百万元的补偿。靳小晴把林易善请到自己的办公室，经过没太费劲儿的讨价还价之后，靳小晴答应给林易善补偿一百万元。

果然如蓝湘所预料的一样，把林易善摆平就一切都好办了。一个星期以后，靳小晴顺利地拿到了那三百亩地的开发使用权，每亩二十二万元。这样，按照蓝湘出的价，海泉公司节省下了六百万元。扣除补偿给林易善的一百万元，还有五百万元。这样，靳小晴获得了二百五十万元的收入。蓝湘说，这笔钱你可以存在自己的账户上，也可以作为投资入股到海泉公司。

靳小晴说：“我可以用这笔钱干别的吗？”

蓝湘笑了：“除了解除我们的复仇合同，你干什么都可以。”

靳小晴绝望了。

蓝湘安慰她说：“不过我可以退让一步，我不强迫你向徐文发献身了。”

靳小晴高兴起来：“这么说你放弃复仇计划了？”

蓝湘说：“你死了这份心吧，我拼着命拿下这三百亩地的开发使用权就是为了完善复仇计划的，我一定要让徐文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谢天谢地，蓝湘没有再说让他“家破人亡”，至少可以不出人命了吧？

靳小晴这些天的繁忙是可想而知的，但是不管怎么忙，她总是在千方百计地给徐家打电话。徐家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个人都找不到。徐冲和徐敏既没有手机也没有呼机，他们可真够落伍的了，那么徐文发呢？徐文发怎么也不回家了？

终于，她把电话打到了市委办公室，找到了徐文发的司机。这时候她才知道，徐文发住院了。她叫杜倩开着车，径直朝烟海医院奔去……

徐冲和徐敏都守在徐文发的病床边。见到躺在床上的徐文发，靳小晴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感情，趴在徐文发身上便呜呜地哭了起来。徐冲和徐敏都哭了，徐文发的泪水也淌了出来……

良久，徐文发将靳小晴扶了起来，焦急地问：“小晴，这些天你到哪儿去了，把我们都急坏了。都以为你回北京或回桃花冲了，没想到你还在烟海市。”

靳小晴抹着泪说：“徐叔叔，我也一直在找你们，打电话家里总是没有人接，没想到您住院了……”

徐文发抚摸着靳小晴的头发，温和地说：“没事，别担心，我没事，现在好多了……”

靳小晴说：“徐叔叔，我又找了一份工作，很急，所以没来得及跟您告别。”

徐文发看了看靳小晴的装束，疑惑地问：“你在哪儿？在哪儿工作？”

靳小晴说：“在海泉房地产开发公司……”

徐文发一听便叫起来：“什么？海泉房地产？你在那儿做什么？”

靳小晴淡淡地说：“总经理……”

徐文发腾地坐起身来，像受到了惊吓似的看着靳小晴：“什么？你是总经理？你就是海泉公司总经理？这么说，滨海开发区的那三百亩地是你买走的？”

靳小晴笑了：“徐叔叔，您干吗这么大惊小怪呀，我这个总经理不过是……”

徐文发制止住她：“等等，等等，你真的是海泉公司的总经理吗？那些幕后操作都是你搞的？是吗？快告诉我。”

靳小晴愕然地看着徐文发：“什么幕后操作？我不明白。”

徐文发说：“由于香港林老板的退出，使我们损失了两千多万，你知道吗？原来的地价是每亩三十万，最后你们却二十二万就买走了，对不对？”

靳小晴说：“原来的三十万也是炒作出来的，不是真正的价值。现在的地价不过是挤掉了原来的水分……”

徐文发对靳小晴更加疑惑起来：“这么说，你早就参与这笔生意了，你对这里的情况很熟嘛。”

靳小晴坦白地说：“徐叔叔，我向您说实话吧，我这个总经理，完全是应个虚名。徐冲知道，我是学文学的，让我背首诗写篇稿还行，我哪儿懂什么生意？”

徐文发问：“就是说，有人让你出头露面，真正的总经理却躲在背后，是吗？”

靳小晴点了点头。

徐文发警觉起来：“这很像这些天来我们的遭遇，有人把孩子送到徐冲的婚礼上，有人给孩子喂奶，还有人……真正的操作者却一直躲在幕后……”

靳小晴心里明白，徐文发已经开始对她产生怀疑了。

徐冲和徐敏一直在旁边听着，像是听着一个神话故事。

徐文发说：“小晴，我不怪你，无论你做过什么还是想做什么，我都不怪你。你是个好人，我在心里早就给你下了结论，你是个好人。不过，我只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靳小晴说：“您说吧，徐叔叔。”

徐文发问：“告诉我，你的老板是谁？”

靳小晴平静地说：“蓝湘。”

徐文发问：“是个女人？”

靳小晴说：“对，是个女人。”

徐文发问：“她在烟海市吗？”

靳小晴说：“在。”

徐文发说：“这就是我的请求，我想见见她。”

靳小晴说：“我可以答应您，但是不一定能做到。您不知道……”

徐文发说：“我知道，你的老板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这样吧，你尽可能帮帮我，就算帮了我们烟海市人民了，行吗？”

靳小晴说：“徐叔叔，您别这样，我一定……”

徐文发紧紧地攥住了靳小晴的手，靳小晴明白，这是对她的嘱托，恐怕也是对她的考验，抑或说是对她的审察……

徐冲把靳小晴送出了医院门口，还是依依不舍。

靳小晴问：“徐叔叔的病有结果了吗？”

徐冲忧心忡忡地说：“恐怕是恶性的，正在做切片检查……”

靳小晴浑身颤抖起来，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这……怎么可能呢？”

徐冲说：“但愿出现奇迹。”

靳小晴迟疑了一下：“你跟我走吧，咱们一起待会儿好吗？”

徐冲得寸进尺：“回家行吗？”

靳小晴说：“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你家的保姆了。”

徐冲激动地说：“可是你还是我的女朋友。”

靳小晴说：“是，我承认，我也承认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念你，给你打过无数次电话。那又怎么样？徐冲，如果真的喜欢我，就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徐冲沉吟了一下，茫然地点了点头。

一辆蓝色雪佛兰开过来，停在了他们身边，驾驶汽车的是杜倩。

靳小晴为徐冲拉开了车门……

五十四

在小角落酒吧里，靳小晴和徐冲选择了一个很僻静的角落坐下来。靳小晴没有征求徐冲的意见，便要了一瓶法国干红。徐冲一直在呆呆地看着靳小晴，像是在研读着靳小晴脸上的天书。

靳小晴从手包里掏出一只新买的手机，递在徐冲的手里，笑着说：“知道这是什么吗？有人管它叫作拴狗的绳子。”

徐冲也笑了：“所以我才不愿意买它，怕让人牵着鼻子走。”

靳小晴说：“从今以后，我就是要牵着你……你知道打电话找不到你，我多恨当初没让你配个手机啊。”

徐冲依然用一种惊疑的目光看着靳小晴。

靳小晴问：“你是不是开始对我产生怀疑了？”

徐冲诚实地点了点头：“最初是姐姐怀疑你，后来是爸爸怀疑你，现在我也有点儿信他们的话了。”

靳小晴问：“他们怀疑我什么？”

徐冲说：“他们怀疑你也像前面两个女人一样，是被人派到我们家来的。”

靳小晴调皮地看了看徐冲：“如果真是这样呢？”

徐冲机智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靳小晴说：“好啊你徐冲，学会油嘴滑舌了。”

徐冲说：“还不是跟你学的。”

靳小晴没说什么，低头抿着酒，有滋有味的。

徐冲说：“小晴，你打算怎么办？是在海泉公司干下去了，还是回去读书？”

靳小晴说：“当然是回去读书了，过些天我得回学校办理一下复学手续。你呢？”

徐冲豪迈地说：“我跟你一起走。”

靳小晴问：“你跟我干什么去？”

徐冲说：“我也去读书，这些天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考北京建工学院的研究生。这样就可以不离开你了。”

靳小晴高兴起来：“好啊徐冲，真行……来，祝你成功……”

徐冲说：“如果我成功了，你将怎样奖励我？”

靳小晴说：“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大的奖章，挂在你的脖子上。”

徐冲用朗诵的腔调说：“我把你的话锁在我的心里，这把钥匙由你来保存。”

靳小晴接着朗诵道：“可是，我的好哥哥，你不要像有些坏牧师一样，指点我上天去走险峻的荆棘之途，自己却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忘记了自己的箴言……”

两个人兴奋地朗诵起了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被一种相知相爱的幸福感深深地淹没了。叶建平有这个浪漫吗？有这个情调吗？亏他还是北大的学生。不知道为什么，靳小晴又想起了那个上海小男人。

正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猩红旗袍的女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对靳小晴说：“对不起，有一位女士要见您。”

靳小晴抬起头：“见我？她在哪儿？”

女服务员说：“请您跟我来。”

靳小晴站起身，向徐冲说：“我去一下就回来。”

一个灯光暧昧的小房间里，蓝湘一个人自斟自酌着。她捧着一个像小西瓜一样大的酒杯，双手把玩着。酒杯里的酒很少，她也没有喝，而是用鼻子嗅着从大杯子里飘溢出来的酒香。

靳小晴坐在了蓝湘的对面，刚才女服务员说有人要见她，她已经猜到是蓝湘了。这是个神出鬼没且神通广大的女人。

蓝湘的目光从硕大的杯子后面飘过来，怪怪的。不经意间，蓝湘的嘴角向上翘了翘，露出了一种罕见的高傲和自信。随着那上翘的嘴角，一道闪电唰地照亮了靳小晴的头顶，紧接着撼天动地的霹雳在她心底炸响了……靳小晴如梦方醒。

没等蓝湘开口，靳小晴便主动地说：“蓝姐，按照您的指示，我勾引过徐文发，可是被他拒绝了。”

蓝湘说：“我已经猜到了，是不是他发现了你和徐冲的恋情，他想成全你们？”

靳小晴说：“不，蓝姐，您想错了。徐文发告诉我，这些年他经受的诱惑太多了，权力、金钱、女人……可是，他都抵御住了，您知道他靠的是什么吗？”

蓝湘说：“靠共产主义信念，靠马克思主义武装……”

靳小晴说：“蓝姐，您听我说，那天他哭了。他告诉我，有一个女人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使他不能做半点儿伤天害理的事情……因为他这一生中犯了一个天大的罪过，他害过一个女孩儿。他这些年一直在忏悔，一直在救赎自己的罪过……那个女孩儿的照片他一直放在身边……”

靳小晴的声音哽噎起来，她哭诉着，将徐文发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蓝湘。

当靳小晴将要说的话讲完，发现蓝湘已经泪流满面了。但是，一种巨大的力量使她强迫着自己不让靳小晴发现她的失态，用那硕大的酒杯遮住自己的脸庞。

靳小晴轻声地问：“蓝姐，你不想问问那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吗？”

蓝湘竭力控制着自己：“她叫什么名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靳小晴说：“蓝姐，你就是那个女孩儿，你就叫韩玉冰。徐文发把那张照片给我看了，您确实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是，有一点却没有变，就是那嘴角，往上翘起的嘴角……”

蓝湘啪地一声把酒杯蹾在桌子上，朝靳小晴吼着：“你想干什么？是不是又想说服我放弃复仇计划？”

靳小晴说：“蓝姐，我想告诉你，徐文发住院了，癌……胃癌……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复仇复什么？大不了就让他死吧，他现在已经要死了……”

蓝湘愕然了，她愣愣地看着靳小晴，半天说不出话来。

靳小晴说：“蓝姐，他想见你一面。”

蓝湘问：“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靳小晴说：“没有，我没有告诉他，他只想见海泉公司的老板。”

蓝湘想了想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五十五

蓝湘与徐文发的见面，约在天资大酒店的房间里。海泉公司办公地点在海天大厦，蓝湘近来却一直住在天资大酒店。

徐文发大概对这次会面很急迫，比约定的时候早来了半个多小时。给她开门的是靳小晴，徐文发进来了。这时候蓝湘正在卫生间里洗澡，透过那磨砂的玻璃门，能隐约看见莲蓬头下蓝湘那赤裸的胴体。徐文发觉得很冒失，便对靳小晴说：“我到二楼的咖啡厅等一下吧。”

蓝湘换好了衣服，又补了一下妆，才在靳小晴的催促下很不情愿地朝外走。临出门她又改变了主意：“小晴，你跟我一起去。”

靳小晴犹豫着：“这……合适吗？”

蓝湘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就让你这个见证人当到底吧，或许对你有好处。”

靳小晴只好从命。到了二楼，靳小晴便看见徐文发等候在那靠着栏杆的餐桌旁，这正是当初徐冲结婚时蓝湘和靳小晴选择的那张餐桌。

在靳小晴的介绍下，蓝湘与徐文发握手寒暄着，官面上的礼节，淡淡的，又很正规。靳小晴把他们领进了一个雅间，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来，靳小晴也在一旁坐下了，很别扭。

靳小晴礼貌地问：“吃饭的时间还早，先上点儿茶吧。”

徐文发看着蓝湘，客气地说：“蓝老板果然是一副大家风范，佩服。”

蓝湘浅浅地笑了笑：“听说徐书记近来身体不大好，正住院是吧，我们该到医院看望你的。”

靳小晴注意到，蓝湘跟徐文发说的虽然是客套话，却没有用“您”字。

徐文发说：“我没事，老毛病了，住几天院就过去了。蓝老板能到我们烟海市来投资，我们非常欢迎，也非常感激。我今天想见蓝老板，主要是想听听，蓝老板对那三百亩地上的项目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蓝湘没说话，两只眼睛盯着徐文发，显得很锐利。

徐文发有点儿不知所措。

蓝湘还是盯着徐文发，突然问：“你觉得我很老吗？”

徐文发一愣，马上恭维地说：“哪儿的话？蓝老板正是风华正茂、光彩照人的时候，何谈老字？”

蓝湘紧盯着徐文发说：“我如果不是很老，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徐文发惊愣住了，这回该他死死地盯着蓝湘了。过了许久，他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难道我们见过面吗？不是你老，是我老了，老年人记忆力差，实在对不起，请蓝老板提醒一下……”

蓝湘还是不说话，两只锐利的眼睛开始燃烧起了火光。

徐文发更加不自在了：“蓝老板，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蓝湘狠狠地说：“这么说，是靳小晴欺骗了我。你不是把我的照片一直带在身边吗？”

徐文发“啊”地叫了一声，险些昏厥过去。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浑身颤抖着：“你……你是……韩玉冰……”

蓝湘却显得更加镇静了：“对，没错，我是韩玉冰。”

徐文发的嘴唇哆嗦起来：“不……这不可能……”

蓝湘说：“韩玉冰已经死了，是吗？”

徐文发的脸色惨白起来：“她……她跳进了竹叶河……”

蓝湘说：“没错，她是跳进了竹叶河，可是她没有死，她又被人救了上来……一个渔夫救了她的命……”

徐文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像是深深地陷入了噩梦中。

蓝湘用一种非常坚强的腔调说：“救我的渔夫姓蓝……我被他收留了，就改名叫了蓝湘。后来，大学恢复考试招生以后，我便以蓝湘的名义重新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北京大学，跟靳小晴一样，学的也是中文系……后来我又以蓝湘的名义出国留学，再后来我又以蓝湘的名义经商赚钱，韩玉冰是死了，我彻底变成了蓝湘……”

徐文发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用手指摩挲着，泪水也顺着他那惨白的脸颊滴落在照片上……他静静地听着蓝湘的讲述，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来：“那位救你的渔夫……他还在吗？”

蓝湘说：“他死了，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他死的，临死的时候一直喊着我的名字……他叫蓝海泉，我的公司叫海泉公司就是为了永远纪念他……”

徐文发把手里的照片递给蓝湘。

蓝湘捧着照片，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徐文发站起身，走到蓝湘的背后，搂住了她的肩头。

靳小晴知道，现在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五十六

两个星期以后，又到了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了。生命无限循环着重新开始了，天空格外晴朗。

蓝湘决定让徐文发到北京肿瘤医院去做手术，已经联系好了。

靳小晴辞去了海泉公司总经理的职务，要回学校办理复学手续。

徐冲一方面陪同父亲住院治疗，一方面要探听一下考研究生的情况，更主要的是他离不开靳小晴。

四个人一起搭乘飞机前往北京。

蓝湘和徐文发坐在前排，靳小晴和徐冲坐在后面。蓝湘一直拉着徐文发的手，像是紧紧地攥着她的命根子。靳小晴也紧紧地攥着徐冲的手，像是毫不放松地拉着那条“牵狗的绳子”。

徐文发问：“你还恨我吗？”

蓝湘说：“能不恨吗？”

徐文发说：“下一步还怎么施行你的复仇计划？”

蓝湘说：“那三百亩地我已经找到了下家，转手出去就能赚六百万。这样一来，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徐文发说：“你给我挖了一个三百亩的大陷阱，我只好跳河一闭眼了。”

蓝湘说：“跳河也别跳竹叶河。”

徐文发说：“跳竹叶河能遇上救命的渔夫。”

蓝湘说：“你知道谁是救你的渔夫吗？”

徐文发一时没有明白。

蓝湘朝后面指了指。

徐文发感动得热泪盈盈了：“小晴……我的好女儿……”

靳小晴悄悄地伏在徐冲的耳边说：“你看他们多亲热。”

徐冲说：“没想到，我家遇上了这么一场劫难以后倒因祸得福。我找到一个妈，还找到一个媳妇。”

靳小晴捶打着徐冲：“住嘴，谁是你的媳妇？”

情长路短，飞机很快便降落在首都机场了。四个人一起走出了机场大楼，却见一个光艳夺目的女孩儿抱着一束鲜花朝他们跑过来。

徐文发首先愣住了，徐冲愣住了，靳小晴也愣住了：这不是柳如烟吗？她怎么来了？

柳如烟把鲜花献给了徐文发，却跟蓝湘拥抱在一起。

这个时候，徐文发的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急切地问道：“她是……是你的女儿？”

蓝湘笑着说：“难道她不像是你的女儿吗？”

徐文发如梦初醒，怀里的鲜花哗啦啦洒落在地上。

柳如烟走到徐文发面前，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

徐文发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把柳如烟搂在了怀里：“孩子……爸爸对不起……对不起你呀……”

蓝湘的泪水顺着她那美丽的脸庞流淌下来……

靳小晴悄悄地对徐冲说：“没想到吧，你刚才说少了，你又多了一个妹妹。”

徐冲说：“你怎么知道是妹妹？或许是姐姐呢。”

靳小晴也没有把握，现在打听徐冲和柳如烟的年龄，显然不合时宜。

人潮如涌，谁知道在这茫茫人海中还会有什么动人的故事呢？

2002年10月27完稿于桑梓轩

外科医生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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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医生的爱情故事

作者：文心　雪中银狐

责任编辑：全秋生

责任校对：姚晓瑞

封面设计：徐晴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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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蓝天白云，地处中国南方的四水市即便是冬日，也是温暖如春。

海滨度假村，一对年轻男女在沙滩上奔跑着，海风中飘荡着欢声笑语。

男孩叫王浪，四水市天马医院外科医生，高大帅气；女孩叫邱倩，和男孩在同一家医院做护士。她光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满溢着青春可爱的气息。

王浪跑在前面，眼看邱倩要追上来了，他故意放慢脚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邱倩伸手去拉王浪。王浪又快步奔跑起来，邱倩再次落在后面。

“哎哟……”邱倩突然倒在地上，大声呻吟着。

王浪听见邱倩的喊声，连忙折身回到她的身边。

“摔疼了吧。”王浪关心地问道，“伤哪了？”

“哎哟，哎哟！”邱倩指着自己的脚，表情痛苦。

“痛吗？”王浪抚摸着邱倩的脚踝问道。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邱倩不太严肃地回答道，言语中饱含浓情蜜意，“我们回房间好吗？”

王浪心花怒放，明白过来邱倩在和他闹着玩，是假摔假痛。

“当然好，今天是12月31号，你的生日，我听你的。”

王浪伸手抱起邱倩，走向他们的摩托车。

天空是蓝蓝的，云——只有一丝儿云飘浮在空中，纯净蓝中几点白，那是流动的纯真，是相得益彰的美丽。

邱倩搂着王浪的腰，坐在摩托车后座，她的心在飘荡飞扬。

激情过后，两人沉沉睡去。

下午五点，王浪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显示屏，是科里值班医生打来的。

“王老师，你在医院吗？”值班医生问道。

“什么事情，你说。”

“科里刚进来一个车祸的病人，病情很重，需要手术治疗。”值班医生是一个进修的医生，尽管资历比王浪高，但因为来自县城小医院，所以任何一个本院医生都称呼老师。

“密切观察病人血压、脉搏、呼吸，我立即过来。”病情就是命令，王浪决定立即返回医院。

“邱倩，好想多陪你些时间。可是，现在科里来重病人了，我们必须回去，对不起。”王浪抱紧了邱倩说道。

“没关系的，能与你一起度过生日，我很开心。”

王浪驾驶着摩托和邱倩风驰电掣回到他们所供职的天马医院。这是四水市最顶尖的医院，坐落于美丽的环岛路上，拥有一流水平的建筑、设备与人才，完完全全一所标准的现代化医院。

幽静整洁的手术室，全身严重受伤的女子正等待着接受急诊手术，值班医生做好了术前准备工作。

24岁的王浪半年前从北方一所知名医科大学毕业，通过双向选择进入四水天马医院。此刻，他站在洗手池边，用消毒药液洗手，白大褂罩住他挺拔的身材，俊朗的脸孔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双眸显示着他的精明强干。

王浪与助手进入手术室，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昏迷着，对外界没有反应。她的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有呼吸机在帮助吸气呼气，三根管子同时向她的身体里输送着药液，还有一根管子滴着红色的血液——病情非常危重。两个麻醉师在密切关注着病情，调整着用药及麻醉方案。护士正用酒精进行消毒处理。消毒完毕，护士把一个大布单摊开，将受伤女子完全罩住。很快，王浪上台，开始对受伤女子进行手术。他的动作是那么娴熟，举手投足间洋溢着精湛技艺的美感。

手术做完，已是深夜。虽然很累，但能够为病人解除病苦，挽救生命，王浪觉得这种付出很有意义。他希望这个叫作龙芳瑜的女孩能够顺利康复。

龙芳瑜的手术很成功，受伤的龙芳瑜在住院两周后，按照王浪的安排，这天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回家休息。龙芳瑜已经换下病号服，身穿白色连衣裙，头发齐肩，梳理得整整齐齐，发梢微翘，身材高挑，明眸皓齿。她来到医生办公室与王浪告别。

“王大夫，非常感谢您！”龙芳瑜甜甜地对王浪说道。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浪回答道，接着向坐在对面的万如海汇报道：“万博士，龙芳瑜今天出院。”

“龙芳瑜？”万如海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我看过吗？”

“看过，手术后第三天您有查房。”王浪说道，“她恢复得很好。”

万如海是王浪的上级医师，博士，主治医师，也是一个开明的领导，对于王浪超强的临床诊治能力给予足够信任，经常放手让王浪独当一面。

万如海早王浪一年进入四水市天马医院，他毕业于北京某大学医学院肝胆外科，获博士学位。目前，他正承担国家重点课题“原发性肝癌的基因诊断与早期治疗”，按照万博士预定的规划，课题成果出来后，原发性肝癌的诊断时间将提前4个月，将大大延长患者的生存时间。

“王大夫，我这次真是命大，听我的同事说，要不是您这个快刀手给我动手术，我就没这么幸运，不死也得残废。”龙芳瑜由衷地说着感谢的话。

王浪听着高兴，谁不喜欢听表扬话呀，但他没有一个人独享成绩。王浪接过龙芳瑜的话说道：“是呀，你真是恢复得不错，是一个奇迹，离不开万博士的英明指导。”

王浪说话间用眼神给了龙芳瑜暗示。她心领神会，用真诚的语气对万如海说道：“万博士，谢谢你，要不是你们医术高明，我就麻烦了。”

“回家后好好休息，先把身体养好，一定要等你头部的伤完全恢复才能开始工作。对了，你在哪高就？”

“我是律师。”

“律师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最好一个月内不要接案子。”万如海强调道。

“我一定坚决执行。”龙芳瑜答应道。

“那你就干脆好好休整一个月吧。”陪同龙芳瑜的男子对她说道，样子似乎比较亲密，不过，明眼人不难看出，这种亲密不会是情人，也不是恋人，应该是要好的男女同事。

“万博士，这是我的名片。王大夫，我的名片。”龙芳瑜把名片递给万如海和王浪，“这次非常感谢你们，以后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问题，给我打个电话就是。这位是我的同事董云贵，我们愿意为你们效劳。”

董云贵见状，也赶紧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王浪和万如海。

“春风律师事务所——”万如海看了名片，轻轻地念道，同时对王浪说，“这是四水最知名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打过很多经济大案官司。”

“万博士所知甚多，我们正是在这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虽然办了一些案子，但是比起你们天马医院来，还是差距不小。”董云贵好像等到了发挥口才的机会，忍不住说上几句。

“彼此彼此，谢谢你们对我们医院的信任。”万如海胸怀大志，言语间不觉上升到整个医院的高度。

龙芳瑜跟两位医生告辞，临出门时与王浪行注目礼两秒钟，这两秒钟非常短暂，以后却影响了他们很久很久，挥之不去。

这天，王浪与邱倩在牡丹温泉俱乐部游泳。没有衣服的束缚，轻松潇洒，像欢快的鱼儿在水中畅游。

游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两人累了，就说回家吧，于是从泳池里爬出来，分头走向男女更衣室。

王浪走到物品保管柜时，里面的手机狂响着。他快速打开柜子，响声戛然而止。

王浪想，不管它，穿好衣服再看是谁刚刚打电话来了。他拿出衣服正要往脖子上套，手机再次响起。看来情况紧急，于是王浪放下衣服，来电显示是他的上级医师万如海打来的电话，赶紧按接听键。

“万博士，有急诊手术吗？”王浪与万如海的上下级工作关系不错，但私下里没有太多交往，王浪想当然地以为是有手术。

“王浪，不是手术的事情。这……那个，你……是一个人吗？”万如海问道。

“嗯，是的，我一个人。”王浪对万如海的问话感觉意外，这是从来没有的对话，他猜测万如海可能有事情需要对他说，并且不想让别人知道。

“王浪，是这样的，我，我……在派出所。”万如海似乎很难为情地对下属说道。

原来，万如海与朋友吃过晚饭后，独自去夜总会，轻车熟路地嫖宿小姐，不料被警察抓了现形，带回派出所接受处理。

万如海态度诚恳，虚心接受警察的教导，表示愿意接受经济制裁处罚。警察见状说道：“行，打电话叫你家人送一万元钱过来。”

“好！好！好！我这就打电话。”万如海一看警察让他自己打电话，没有问别的，心里松了一口气，感觉后果不算太严重。可是，叫谁送钱呢？打电话给老婆显然不合适，那只有亲戚或朋友了。万如海想来想去，自己虽是四水人，亲戚朋友不少，一时却感觉没有合适人选。

这时，他想到王浪，平时两人私交不多，但是在手术、诊断病人方面，两人英雄相惜。在不多的交往中，万如海对于王浪的诚信感受很深，他如果答应做一件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比如保密等，而这一点对于此时的万如海来说非常重要。想到这里，他坚持不懈地给王浪打电话，终于联系上了。

“万博士，你的意思是？”

“麻烦你给我送一万元钱到派出所来，有急用。”万如海没有说具体的原因。

“好的，我一会就到。”王浪回答道，万如海很感动。

王浪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邱倩恰好从女更衣室出来。她轻盈地飘过来，挽住王浪的胳膊，歪着头说道：“王浪，我们去哪儿吃夜宵呀？”

“嗯，哦，随你去哪里好了。我要去办点事情，你先找家夜宵店，我待会过来，好吗？”王浪对邱倩说道，他想尽快把钱送去给万如海。

“为什么呀？”邱倩不高兴，“前面没听你说有事。”

“刚才临时接了个电话，我去了就来，不会超过半小时，乖。”王浪哄着邱倩。

王浪骑着他的摩托飞快地去了，身上没有这么多现金，先到自动柜员机取了钱，再直奔派出所而去。

到达后，他给万如海打电话，万如海说你站在门口吧，我出来拿。

一会儿，万如海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警察。万如海径直走向王浪，大声说道：“二弟，你来了！”

王浪有些莫明其妙，但是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说话，把钱交给万如海。万如海拿了钱，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就回来。”

然后，王浪快速赶到邱倩所在的小吃店，邱倩一个人占着一张大桌子。在硕大的桌子衬托下，邱倩显得柔弱娇美，惹人爱怜，挂在耳上的MP3使她的等待不会太无聊，但王浪到来的时候，邱倩依然忍不住埋怨他去的时间很长，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我不是叫你先吃吗？”王浪叫屈道。

“我先吃？我哪会像你们男同胞呀，自顾自吃。我要与人分享，不喜欢做独立战士。”邱倩得势不饶人。

“对不起，邱倩，我不是有事吗？你看我半小时来去匆匆的，还不是想着你呀！”王浪讨好地说着，将手轻轻地放在邱倩的肩上，“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你不要生气了。说说，想吃什么？”

邱倩的气慢慢地消散，她翘着嘴唇说：“我想吃呀，嗯，让我想想。我想吃你的心，好不好？”

“好呀，那敢情好。那样的话，你就有心了，也就不怕人家说你没心没肺。”王浪开着玩笑。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哪天真要变成一只狼，一只虎，或者是一只画皮鬼，把你的心掏出来吃了，到时你可别后悔。”邱倩做出狐狸精的模样。

“嗯，随你呀，晚上你有的是时间，我是伴虎而眠，不过我声明，我心甘情愿。”王浪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邱倩扑哧一声笑，“画饼充饥，我现在真有点饿，我想吃鱼丸，你呢？”

“我呀，随便，老习惯，一切由你做主，小事你说了算。”王浪遵照惯例由邱倩安排他的食物。

说说笑笑，两人的宵夜吃到十一点多，然后骑摩托回家。邱倩双手环抱着王浪，头伏在他宽厚的背上，风呼呼地往两边吹去，四处的灯光照耀着街道，城市还在醒着，还在热闹着。

第二天，在科里上班的时候，万如海瞅着没有旁人，将一万元钱还给王浪，很真诚地说道：“非常感谢你！我不会忘记你帮我的这个大忙。”

“万博士，不用客气的。”

2

“呃……呃……”，邱倩早上起床后洗漱，恶心不已，抚着胸口不停喘息。

“哪里不舒服了？”王浪关切地问道。

“你记得我上次什么时候来例假吗？”

邱倩这么问，王浪一时没有明白什么意图，再次提醒道：“会不会吃什么东西坏了胃？”

“我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邱倩杏眼圆睁加重语气，一改平日的温柔。

“这我记不太准确，好像是上个月1号吧。”王浪摸着头回答。

“可我希望不是1号，我希望是10号或者20号。”邱倩说话时带着哭腔，“我的例假过期好几天没来，我想是中招了。好像有一两回没有按规定办，小生命不请自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吧，说不定真是胃肠不舒服引起的。”王浪安慰邱倩，“你先吃点东西，或许过一会就没事了。”

“好吧，我们早上去吃酸辣面。”邱倩脑海里浮想起那又酸又辣地道的家乡风味，可是此时她更想吃酸的东西——看来真是怀上了，这种感觉让她确信自己不幸中弹了——意料之外的怀孕如同敌人射过来的子弹。还好，一起吃早餐的时候，邱倩并没有恶心什么的。

王浪稍稍放心下来，上午做了一台胆囊切除手术。手术完毕时，王浪看时间尚早，离下班差不多有半小时，就给邱倩打电话，叫她下班后一起去食堂吃中饭。

邱倩接到电话后对王浪说：“你现在就到我这边来，好不好？”

原来，邱倩在上班时总想着怀孕的事情，决定还是做个检查弄明白好些，然后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是死是活，是中弹了还是虚惊一场，得有个明确的结论。

王浪拿了邱倩的尿液标本去检验科，不几分钟，报告单出来，上面清晰地显示尿HCG含量显著升高，这意味着怀孕的概率极高。

两人决定下午去市妇幼保健医院看看，以进一步明确。妇产科专家经过详细的问话与身体检查，再让邱倩做了超声波及HCG测定，明确为早孕。这生命来得太早了点，只能要求妇产科专家做人工流产手术。

邱倩躺在手术床上，表情平静，内心波涛起伏，一个小生命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却没办法欢迎他，只能做残酷的生命扼杀者。

妇产科专家技术娴熟地做完了手术，时间大约是抽支烟的功夫，科学而准确的计量是15分钟。

“好了，手术结束。”专家对王浪说，“你把她慢慢扶起来，注意体位，坐几分钟，然后站几分钟，如果不头晕的话，就到隔壁休息室去待半个小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和我们的工作人员说一声就可以回家。对了，你们是骑摩托车来的吧，刚做完手术，不能坐摩托车，得打的回去。另外，我再给你们开点药，有外用的和口服的，按时使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半个月内一定不能同房。”

两人都是学医的，对于医生的嘱咐心领神会，自不用多言。既不能这样，又不能那样，年轻的他们还真有些不习惯。一天，在吃过晚餐后，邱倩想起了什么似的，很郑重地对王浪说：“给你说个事，待会儿我们去看张美玲。”

“她怎么了？”王浪不解地问道。

“她生病了，住在血液科，我想是血液病吧。”邱倩解释道。

王浪自然认识张美玲，他们三人同时来到四水天马医院。王浪比两个女孩大五岁，自然是大哥。刚到四水时，他们三人常常一块吃饭、游玩，是医院里出了名的“三人帮”。后来，王浪与邱倩建立恋爱关系，张美玲变成“第三者”，三人就很少一起活动。

如此说来，邱倩与张美玲是严格意义上的情敌，不过，她们虽然有敌对的概念与实质，却没有硝烟弥漫的火药味，相反地，萦绕在她们周围的气氛似乎还有些温情脉脉。

邱倩手捧着鲜花，与王浪一起走进张美玲的病房。张美玲正看着轰动一时的电视剧《还珠格格》，见他们两人携手而来，忙按小了音量，热情地招呼起来。

“王浪，今天有空来看我？”张美玲笑嘻嘻地问道。

王浪正准备回答，邱倩抢先说道：“他呀，我叫他来，没空也得抽空来，是不是？王浪。”

王浪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微微地点头表示认可，因为确实是邱倩拉他来的。

“谢谢你们！邱倩，王浪，你们坐。”张美玲抽出两张小方凳，请他们俩坐。

张美玲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这使她苗条的身材显得虚弱。她的睫毛很长，双眼特有神，倘若不是病中，很易见其活泼可爱。

“美玲，你感觉怎么样？”邱倩关心地问道。

“比刚住院时好些了，输了血，感觉身上有力气，头也没那么晕。”

“那就好，好好休息，把病养好，千万不要急着上班。”邱倩拉着张美玲的手，“等你身体方便了，我们三人一起去吃海鲜。”

邱倩说话的时候，王浪看着张美玲，两人偶尔用眼神交流，没有说什么话。张美玲感到很知足，很幸福。好友和自己爱着的男孩前来看望，病就好了一大半。

一晃几个月过去，炎热的夏天，海滨城市四水常有台风登陆。说起台风，对于沿海居民来说，对台风是既爱又恨。这不，和台风有关的一个消息在四水市天马医院传开，那就是医院将组织抗洪抢险医疗队，其原因就是台风造成了不小的损害。由于罕见台风的强力影响，狂风暴雨袭击全省，尤其是西北地区，出现百年不遇的洪灾，房屋倒塌，水库决堤，许多人流离失所，河流浊浪翻滚，飘浮着死去的猪、牛等大牲畜与鸡、鸭等家禽，电力供应中断，极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的传染病。

抗洪抢险，防病救灾成为省政府的工作重点。天马医院坚决响应政府号召，决定派出20人医疗队前往重灾区进行救援。

医院青年医生、护士们满腔热血，积极响应，主动报名参加医疗队，王浪是其中非常活跃的一员，这更激发了医院护士美眉的参与热情。张美玲也被医院批准参加抗洪救险医疗队。

抗洪救险医疗队出发时，天马医院组织了一个欢送仪式。当张美玲随医疗队一起亮相时，知情人士感到意外，因为张美玲有着“难治性贫血”的疾病，照理是不适宜参加这样的外出医疗活动的。大家看她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都赞叹不已。只是，准确地说张美玲是为爱情出征。她想多些与王浪在一起的机会。

天马医院医疗队共20人，领队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方翔。方翔副院长年方32岁，身高不足一米七，腰身巨大，活像一个大冬瓜。方翔说话中气十足，富有磁性，抑扬顿挫，很有吸引力。医院开大会，如果是方翔在上面发言，开会的人不会中途开溜，偶尔有人接电话、上卫生间也是匆匆忙忙，完事了赶紧回来继续听他讲话。

奔赴灾区的途中，虽然汽车颠簸，时间长，但一路上因为有方翔副院长与大家聊天儿，车上人员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甚至还有精神享受的感觉，方翔副院长的语言魅力势不可挡。

随队同行的还有一位领导，那就是办公室主任谭雅琴。谭雅琴属于单身贵族一类，精品女性，30岁，未婚，一年前获公共卫生管理专业硕士学位，在天马医院院长的招才纳贤下来到医院。

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是医疗队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其他的大部分是如王浪与张美玲那般年轻富有朝气的医生、护士，他们理所当然地是抗洪救灾中具体做事情的人。

医疗队到达重灾区后，驻扎在郊外招待所，自然谈不上什么好条件，大家将就着住下。医疗队在招待所稍作休整之后开始巡回医疗。当汽车到达无路可走的地段时，大家带着器械步行。王浪照顾着张美玲，把她的那一份器械也一并扛在肩上。

突然，可怕的一幕出现在王浪的眼前。一个被水淹了的村庄，水已经稍退了些，曾经涨过屋顶的痕迹还能看见。五个青壮年男子——显然是一家人，被一根粗绳子绑在一起，同舟共济，抵御洪水，洪水实在太大，他们送走老弱病残幼之后，却无力安全逃生，全部身亡。他们被洪水浸泡有些时间了，颜面肿胀、眼球鼓凸，就像是大章鱼。

几秒钟后，张美玲看见了这一幕，吓得呆住了。她紧紧地抓住王浪的胳膊。

“美玲，”王浪揽着她的肩膀，“你转过头往左边看。”左边是被洪水冲毁的稻田，留下泛黄的泥浆。

“好可怕，好可怕！”张美玲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脸上白得完全没有血色。糟糕，不对，这是晕厥的前兆，王浪判断准确。他立即将张美玲抱起，头部稍低，以保证脑部不缺氧。

“方院长。”王浪大声呼喊走在前面的方翔副院长，“张美玲不舒服，她要晕倒了。”

方副院长停下脚步，走到王浪的身边。看着王浪怀里的张美玲，方副院长充满对下属的关心，同时又意味深长不失幽默地说道：“好，男女在一起就是好，上帝造人考虑周全，男女之间的照顾最贴切。这样吧，王浪，你看问题大吗？”

王浪没有立即回答方副院长，他关爱地问张美玲：“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我没事。”张美玲微微睁开眼睛，轻轻地对着王浪说，“刚才那一下真难受，这会好多了。”她试着挣扎着起来，可是却没有力气。但是，第一次近距离地闻到王浪的体香，好独特的味道，让她有些眩晕。

“你可以下来走吗？”谭雅琴主任问道。

“我浑身没劲。”张美玲凄然道，“我，我站不起来。”

王浪看张美玲柔弱的模样，想起她的贫血病，心痛不已。他对面前的两位领导说：“我看她需要休息。天气热，睡眠可能不太好。”

“嗯，可能是睡眠不好。”方副院长笑了笑，然后下指示，“王浪，你带张美玲到外面车上去。你要照顾好她，出了问题唯你是问。对了，司机一起去。”方副院长转向司机，“送他们回招待所，然后你空车返回这边，这里事情不少，没车可不行。”

“谢谢院长。”王浪显然把自己当作张美玲自然的保护人了，方翔副院长听了淡淡地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笑容。

高大健壮的王浪抱着娇小的张美玲走在风雨未歇的街道，踩着被狂风暴雨无情击落的夏叶与枯枝。王浪感到幸福，能够让一个女孩躺在自己的怀里，能够让需要帮助的女孩得到他的帮助，这是愉快的事情。

张美玲在车上一直枕着王浪强壮的双臂。车子有些摇晃，张美玲感觉是童年的摇篮，多么快活的时光呀，摇篮里有灿烂的阳光，摇篮里有清脆的铃铛声，摇摇晃晃的摇篮里有爸爸妈妈的关心与爱……

“王浪，”张美玲的双手环着王浪的腰，头更贴近他的腹部，“王浪，我……”王浪感觉到了她头部血管的搏动，抚摸着她的背，安慰她：“好，没事的。你刚才被吓了一跳，不要再想了。”

“嗯。”张美玲答应着王浪，再次在王浪如梦如歌的摇篮里睡着了。

司机开车将王浪与张美玲送回招待所后，掉头准备返回医疗队正在进行巡回医疗的地方。司机40多岁，平时与王浪不算很熟悉，但一个单位的同事，多少有些认识，他真诚地对王浪说：“我先过去了，有事就打我电话。”司机将他的手机号码告诉了王浪。

“谢谢你，你走好！”王浪回敬司机，汽车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王浪抱着张美玲，由楼道往上走，招待所没有电梯。张美玲与另外一个护士住一间三楼的房子，此时，那个护士正与医疗队一起工作着。

王浪将张美玲放在她的床上。张美玲感受到位置的变化，像是睡够了似的，完全清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突然间想吃东西，于是对王浪说：“王浪，我有点饿，抽屉里有饼干，你帮我拿出来，另外给我泡杯咖啡，好吗？”

王浪找到了饼干，张美玲很自然地张开了嘴巴，王浪将饼干轻轻放进张美玲嘴里。

“你也吃呀。”张美玲恢复了如常的神情与精气，她特喜欢与王浪在一起的氛围，她喜欢被王浪精心呵护的感觉。见王浪没有吃，她再次对王浪说道：“你吃饼干呀，不要光看着我吃。”

王浪拿出一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纯粹是陪张美玲吃饼干，因为王浪一直不喜欢吃饼干。

吃饼干的过程，王浪在张美玲的提示下，在她的旅行包里找到了速溶咖啡，味道很香。王浪拿出两包咖啡，这回不用张美玲请喝咖啡，王浪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份。王浪平时挺喜欢喝咖啡，他认为咖啡集清香、浓烈为一体，还让人感觉到情调。

咖啡泡好了，王浪问：“张美玲，要坐起来喝吗？”

张美玲说：“是的，我起来喝，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吃饼干，一边看电视。”

张美玲作势要自己坐起来，可因为太虚弱，没有成功，王浪赶紧从后面扶了她一把。

王浪将咖啡端给张美玲，之后拧开电视，欢天喜地的节目，历年春节晚会精彩节目剪辑。回想起此前看到的恐怖一幕，张美玲心有余悸地说：“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好，不去想那些，你好好休息。”

“他们在抗灾抢险，我却在这里生病，太没用了。”

“不用责备你自己，谁都会有特殊情况的，面对疾病，理性的处理才是最合理的处理，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你倒真是会说话，王浪，你要是去做律师，会很不错的。”

“难道我做医生不怎么样吗？”王浪的自信让他有资格说这句话。

“哪里会呢！王浪，你这么出色的年轻外科医生，我心里都以你是我的——”她本想说是朋友，可是她觉得朋友两字不足以表达他们的亲密程度，而说其他的也不够准确，于是就跳过去继续说道，“我以你为骄傲，你做什么都很出色，包括做恋人。可惜，你，我——”她突然停顿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浪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女孩子如果想说一件事，想说一句话，不用你催，不用你问，不用你提示，她会主动、心甘情愿、充满渴望地说出来，她会带着情感、带着思想说出来。

如同任何美女都有无数的追求者一样，帅气的王浪同样如此，追求他的女孩不少，只是与王浪有过肌肤之亲的只有邱倩。王浪与张美玲的关系，比朋友要好，但不是恋人。

“美玲，其实你不应该来抗洪救灾的，你得好好爱惜身体。”王浪发自内心地说道。

“王浪，非常谢谢你时刻关心我。”张美玲动情地说，“你、我和邱倩当时一起来到这个医院，想想那时，多少护士姐妹们，以及不少女医生想着和你接近，可是很快，我们三人形成了一个核心圈子，你是属于我们的，后来，再后来，你就与邱倩在一起……我，听说你来抗洪救灾，我就迫切地想来。也许是天意吧，我在这里发作晕厥，领导慧眼识人，安排你来照顾我。当然，我更知道，是你主动的关心与照顾让他们把你作为我的监护人。王浪，你真好！”

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带领医疗队来到一个受灾严重的村庄，村里的诊所、合作医疗机构全部在台风中遭到洗劫性的破坏，无法开展工作。

得知著名的天马医院专家们到村庄就医送药，村子里全部患病的人都过来了。有的是一家人全部成员患病，相互搀扶着过来；有的是家人生病，其他成员陪同前来。全村有一半以上的人陆陆续续地往医疗队这边赶过来。

医疗队设在村委会所在地的简易房间里，因为地方实在太小，还有房前的空地里摆上了好几张桌子，用来看病、检查等。

500多人围着医疗队18个人，人声鼎沸，伤病多多，近200人发烧，60多人腹泻，还有伤口化脓50多人，有的伤口很深，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天马医院医疗队的医生护士们给他们测体温、查心肺、看扁桃体、看伤口。方翔副院长是内科专家，忙得晕头转向。

负责协调的谭雅琴主任走到方副院长的身旁，用胳膊肘轻轻碰他的后背，亲昵地说：“今天病人真多呀。那边清创伤口围了很多人，现在只有一个外科医生，没办法接诊那么多病人。我想把王浪叫回来支援工作，你看行吗？”

方副院长侧过头，以无比信任的口吻说：“你看着办就是，我相信你的判断，支持你的决定。”

“好，既然院长同意了，那我就去给王浪打电话。”谭雅琴给了方翔一个别人不易察觉的媚眼，与他作短暂告别。

王浪接通电话，里面传来谭雅琴主任急切的声音：“王浪，美玲好些了吗？”没有等王浪回答，谭雅琴主任接着说：“我们这边病人特多，清创手术忙不过来，你过来行吗？”

“好的。”王浪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清楚张美玲不会有太大问题了，同时他有着强烈的团队意识与合作精神。

“谢谢！我派救护车接你。”谭雅琴利落地说道，而后挂断电话。

王浪对张美玲说了医疗队缺人手的事情，嘱咐她留在房间好好休息。

张美玲不愿意一个人留在招待所，她挺坚决地说道：“不，我和你一起去。”

“你待在房间休息吧。”

“我没事了。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张美玲执意要与王浪同行。

王浪与张美玲站在招待所的门口，等着救护车来接他们。过了不到十分钟，救护车到达招待所，表情真诚的司机暧昧地看着王浪，眼睛的余光给了张美玲。凭他的所思所想，孤男寡女刚才应该干柴烈火，熊熊燃烧了一回。司机在不多的接触中发现，王浪与张美玲的关系超出一般同事。司机的判断思路正确，但关键性的结论却是错误的。

王浪与张美玲的回归让谭雅琴倍感高兴，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归来让医疗队力量大增，尤其是外科这一块，有了王浪的重出江湖，真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什么叫领导，领导就是能够让下属人尽其才，能够在自己不亲自动手的情况下，又快又好地把事情做好。在这一点上，管理专业出身的谭雅琴做得有声有色。

谭雅琴作为医院办公室主任，随同方翔副院长带领医疗队抗洪救灾，她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当然要领会方副院长的意图，否则事情就会办得不好看。当然，这一点对谭雅琴来说太简单了，她的想法常常就是方翔副院长的想法。偶尔一两次，方副院长没有这么想的话，他会让谭雅琴的想法成为他的想法。方翔对谭雅琴召回王浪与张美玲，大大缓解医疗队的工作压力，感到很满意，他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手下有良将呀，这领导就好当，方翔副院长禁不住在心里感慨着。

“院长，非常谢谢你们。”村党支部书记趁着方翔副院长上厕所的空隙，跟上去与他打招呼，他紧紧握住方翔的手，连声地说道：“要不是你们到我们这里来巡回医疗，我们要去镇里或县上看病，花钱费时，还挺不方便。你们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不用客气，这是省委、省政府防病救灾的一部分，是关心人民群众，解决实际问题方针的具体落实。”方副院长虽说是内科医生出身的业务副院长，但在副院长任上干了几年之后，思想觉悟政治水平明显提高，颇有出口成章，语不惊人誓不休的豪放。

方翔副院长接着说下去，这回有具体的内容，“大灾之后要防大疫，你可以组织劳力将道路、水渠等的动物尸体及一些杂物进行清理，对房屋等水淹的地方进行消毒处理，防止传染病的发生与流行，发现发烧、腹泻等病人要及时送往医院，并进行隔离治疗。”方副院长不愧是内科专家，在防病治病方面考虑得很周全。

“好，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办，您请放心。”村书记颇有政坛礼貌地说道，他的腰挺得很直，由于方副院长是坐着说话，书记就只好让两条腿取下蹲的姿势，以保持与领导说话的恰当高度，模样像极了太极拳里的马步。

方副院长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一阵难受。方副院长常常将心比心，很有同情心，他看着书记的马步，联想到如果是他自己，这样以马步姿势来谈话，时间一定不能太长，不然会难受得坚持不下去，方副院长于是赶紧结束指示。

紧张的抢险救灾工作持续了一星期，天马医院医疗队功成身退，于第八天顺利返回四水。当晚，天马医院为医疗队举行庆功酒会。

庆功酒会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举行，庆祝会会场没有特别布置，但是医院重量级人物悉数出席，毕竟是知名学者方翔副院长亲自带队的。

晚宴开始时，天马医院院长首先致祝酒词。院长朗声说道：“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在座的有人领头鼓掌，宴会厅响起热烈的掌声。

院长待掌声基本响完之后，接着说道：“同志们，这次抗洪救灾，你们表现得非常出色！刚才，我看了谭主任写的汇报材料，很认真地看了一遍。你们为天马医院增了光，添了彩。好像是前天吧，卫生厅副厅长还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表扬我们医院在下面县市的工作开展得很好。”

这时，院长习惯性地往后捋了一下头发，“方翔副院长指挥有方，谭雅琴主任协调得力，这是整个工作的神经中枢。具体到在座的各位，还有张美玲同志带病坚持工作，王浪既照顾同事，又竭尽全力做好医疗队的事情，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涌现出了许多值得好好表扬的事情。我为你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院长端起酒杯，向右侧看了一下，那里有个空位，是留给书记的。书记陪同上级领导讨论反商业贿赂事宜，不能按时到达，打电话嘱咐大家不必等他。

院长高高举起酒杯，“来，大家干杯！谢谢大家！待会书记还会过来一起喝酒。”

院长先与坐他左侧的方副院长碰杯，然后是谭雅琴主任、王浪、张美玲等。院长与谭主任碰杯喝酒时，谭主任恭维道：“强将手下无弱兵，院长，你的手下可是个个精英。”

“哈哈，当然，只要看你谭雅琴我就知道。”院长对谭主任很器重，“你是医院第一位公共卫生管理专业硕士，你要多出主意，把医院管理好。”

“谢谢院长鼓励。”谭主任一饮而尽，她要的就是这样的赞赏，感觉喝了蜜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书记人未到声先闻。

话落人至，谭雅琴连忙走到院长身边的空座，拉开椅子请书记坐下。

书记、院长双目示意打过招呼，院长说：“我刚才和大家喝了一杯酒，现在该你了。”

书记说：“当然，我要敬同志们一杯酒，来，大家满上。”

服务员已经在给书记倒酒，接着给大家面前的酒杯再次满上。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美味佳肴也吃了不少。公共管理硕士再次发挥她的特长，她先看看方副院长，再看看院长与书记，最后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诸位同事，很甜很清爽地说道：“院长、书记公务繁忙，在百忙中抽空为我们设宴接风，现在吃饱喝足，我们让领导早些休息，大家看好不好？”

方翔副院长首先支持，其他人也微微点头支持这个动议。

院长、书记欣慰地看着谭雅琴的安排，很满意。谭雅琴对人性掌握得很好，领导该说的说完，该喝的喝得差不多时，就要散席，像这类各种层次人员都有的聚会，能早散宜早散。

3

酒宴结束后，大家恭敬地送走院长与书记，然后各自分头散去。

谭雅琴上了方翔副院长的车，汽车载着两个人迅速离开吃饭的酒店。

王浪与张美玲站在酒店餐厅门口，准备打车回去。一部绿颜色的出租车开过来，王浪招手拦车，车子快速驶进来，“吱……”的一声稳稳地停在王浪与张美玲面前。

王浪为张美玲拉开后车门，张美玲抬腿上车，王浪随后上车坐在她的身旁，在王浪报了地点后，出租车驶出酒店。这时，王浪的手机有电话进来，一看是邱倩打来的，于是赶紧接了。

“王浪，吃完饭了吗？”邱倩问道，声音很大，坐在一边的张美玲听得真切，心里掠过一丝不安，邱倩是她的朋友与同事，是王浪的同居未婚妻，她的声音让她感觉到了某种苦涩。

“刚吃完，正准备回家。”王浪回答道，下午医疗队回到医院时，他与邱倩见过面，告诉邱倩他们晚上会去酒店吃饭。王浪接着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我呀，你猜猜。”邱倩在银铃般的笑声中说道。

“你在医院，对不对？”王浪猜了一个最大的可能。

“不对。算了，我憋不住了，我告诉你吧，我就在你们吃饭的酒店。”邱倩说道。王浪颇感意外，邱倩以前可不这样，她不会到他吃饭的酒店来找人。

从酒店餐厅到大门有一段距离，出租车还行驶在酒店的范围。王浪摇下车窗，一边张望，一边在电话里问道，“你现在在酒店哪个位置？”没等邱倩回答，王浪说，“好，我看见你了。”

邱倩正站在酒店大门口，亭亭玉立。

王浪叫司机停车，下车时掏出十元钱交给司机，嘱咐他将张美玲送回去。王浪对张美玲说：“对不起，邱倩骑摩托车过来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张美玲答应了，含着眼泪，和着心酸，“你去吧，谢谢你。”

车门关上，张美玲看见邱倩倚靠着摩托车，如骄傲的公主。

王浪径直走向邱倩，张美玲看着王浪的背影，怅然若失，噙在眼中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张美玲乘坐的出租车从王浪与邱倩边上驶过，她模糊的双眼满是邱倩的喜悦与张扬。一个女孩，能够让一个男孩在任何时候以她为中心，在任何时候都关心爱护她，这就是幸福。在这一段时间，王浪对自己有着无微不至的关心，悉心照顾病倒了的她，可是，当邱倩一出现，所有的美好都如过往烟云，如同做过一个梦，可梦终究会醒。

“王浪，今天是情人节，你送个礼物给我。”邱倩发话了。

“情人节不是早过了吗？”

“现在是寻找借口找乐子，方便情人们约会。今天是中国情人节，七夕。”邱倩解释道。王浪明白七夕与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有关。

“好呀，我们去哪里选礼物？对，你需要什么？”

“去华美购物城吧。”邱倩说。

“好，我来骑车。”王浪准备去驾驶摩托。

“不用了，我来，你坐好就是。”邱倩拍着后座，笑逐颜开道：“你好像不习惯坐后面，是吗？现在男女平等，我们走。”

华美购物城煞是热闹，这是四水的一处高档购物场所，应该说等同于北京的燕莎购物城。节日真是很好的促销时机，尤其是情人节，容易让人产生冲动消费，激情消费。想想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站在柜台前看上了什么东西，一旁的男人，不是男朋友就是情人，付款是最佳的选择，谈情说爱嘛，精神愉快最重要，人一高兴，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开心。男人愿意，女人开心，何乐而不为。

邱倩与王浪看中了一套高级化妆品，小姐开了票，王浪去刷卡。这时，邱倩看见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在一起，两人非常亲密地出现在门口。邱倩很生气，知道两人刚与王浪一起参加了医院的庆功会，应该是喝了点酒怎么的，真是酒壮色胆，两人简直无法无天，无所顾忌。得了，一定要整整他们。

邱倩很快有了主意，待王浪刷卡回来，他们领了化妆品。邱倩与王浪一起上三楼，正是方翔与谭雅琴在一楼所处位置的斜上方。邱倩往嘴里塞了一片口香糖，同时给王浪一片，王浪不要。

谭雅琴与方翔在一楼专心选购钻石项链，两人低着头看，非常亲密。邱倩想，这太明目张胆了，警告他们一下。

邱倩将刚剥下来的口香糖纸扔向下面的方翔，方翔沉浸在与谭雅琴的钻石挑选中，被突然而至的纸团吓了一跳。邱倩调皮地躲在一边偷看。方翔和谭雅琴朝上望了一下，看见地上有一个口香糖纸，没有作进一步的理睬，继续选购物品。

邱倩再次扔下去一个纸团，方翔再次抬头，四人眼光交汇，一对是光明正大谈恋爱青春无敌，一对是婚外恋如醉如痴，关系微妙，各自心领神会，自由散开。方翔与谭雅琴猜测可能是邱倩的恶作剧，但证据不足，客观上也没有造成大的不良后果，大人不计小人过，也就算了。

邱倩和王浪走远了，停下来问王浪：“你会像方翔吗？”

王浪吃了一惊，很自然地回答：“当然不会。”

这晚，王浪与邱倩幸福而甜蜜。

这晚，方翔直接将车开到谭雅琴的楼下，两个人心领神会地在一起。

有了特殊的私人关系，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在工作上俨然一家子。

“方，这东西挺有意思的。”谭雅琴亲切地喊着方翔，他此时正在洗手间如厕。

两人自从酒醉乱情后，不时地找时机幽会，这会儿他们在四水附近的度假山庄，房间宽敞明亮，风景宜人。北面是一片茶树林，茶树下的土地刚被茶农们翻耕，露出浅浅的紫褐色，散发着浓浓的土地气息。

房间南面是一个很大的水库，波光粼粼，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呼吸新鲜氧气。

湖中有几十艘游船在穿梭着，不时传来阵阵欢笑。

“嗯，琴，看见什么好东西了？”方翔走出洗手间，挨着谭雅琴坐下。

谭雅琴娇媚地回头，指着一张报纸上的广告说道：“你看，这个指纹打卡机是不是很好？”

“不错，比杨白劳那时按指印先进多了。”方翔开着玩笑。

“什么呀，方，两回事，这是现代科技，对于身份的确认，还有考勤之类很有用。”谭雅琴说道，突然有所发现地补充说，“我看我们医院买个这样的东西很不错，这样考勤就简单多了，把它往大门口一放，谁来谁没来，谁什么时候来了，一清二楚。”

“果然是公共卫生管理专业的研究生，处处留心，处处是管理。”方翔以夸奖带夸张的口吻说道，显然并不是真正的表态。

“那是，我们买一台回去吧，对了，卖指纹打卡机的公司就在车站附近，待会儿我们回去的时候去看看吧。”谭雅琴明显是当真了，她真想把这事办成。方翔因为觉得开私家车出来目标太大，所以一般都是选择坐公共汽车或者打的，所以谭雅琴才说坐车回去。

“我看采用指纹打卡机这事不错，不过，我们还是回去向院长请示一下再说。另外，我想这种机子这里有，四水也一定有，也省得我们这老远的扛回去。”方翔同意谭雅琴的设想，只是对具体步骤提出不同的看法。

一星期后，天马医院所有医护人员与其他职员发现，医院大门口多了一个小狮子样的东西，旁边玻璃门上贴着告示：指纹打卡机试用期两天，将右手放上去，按下食指，提示成功就可以了。这在医院是个新鲜事物，很多人围着看，试着按下自己的指纹，电脑记录每一个指纹时，都有语音提示“操作正确，谢谢你的合作。”

王浪与邱倩手拉着手一起上班，走到大门口，看见一群人围着，王浪准备不予理会，从旁边穿过去，他一般不喜欢看热闹。邱倩可不这样，她比较关心人多的地方，她常说的就是“吃饭都找人多的地方，这很简单，说明大家都认为好呀”。她把王浪拉过去站在指纹打卡机的面前，按提示操作了一番。邱倩与王浪的指纹都被记录在案。

两天后，医院公布指纹打卡机使用方案，规定所有人员，凡是有在医院领取奖金的，必须早晚四次，即上班两次，下班两次由指纹打卡机打卡确定考勤情况。

王浪对这东西持反对态度，他认为一个措施能否开展，要看它的效率与可操作性，指纹打卡机对于机关工作人员有其可取之处，但是对于医生、护士就不是那么友好的东西，这两类人员有晚夜班，上下班时间差异巨大，尤其外科医生更加没有规律，常常手术做完已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能用程序化的机器来约束。先进的设备比如更高级的摄影打卡机，它可以保证打卡人身体在单位，可是避免不了身在曹营心在汉。

怀着对医院的一片赤诚之心，王浪给院长写了一封建议书《对医院采用打卡机的感想》，详细列出使用打卡机的弊端。邱倩看了这封意见书，力劝王浪不做出头鸟。但王浪决心已定，将意见书直呈院长。

院长是外科医生出身，看过王浪的意见书后很有同感。他与书记协商，书记说：“我看的确不太理想，要不照你刚才说的，用来考勤机关工作人员我看可以，整顿机关作风从考勤入手。”

院长说：“考勤机是方副院长与谭主任给引进来的，你和他们谈一下，做些适当的修改。”

“好的。”书记回答道。

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得知王浪上书院长，倍感意外，因为他们在抗洪救灾中与王浪合作过，感觉他不是喜欢捣乱的人。“没想到呀！”两人在办公室异口同声地说道。不过，既然书记、院长下了指示，他们只好改正。

医生护士恢复了从前的上班方式。张美玲得知是王浪的上书导致这样的改变后，非常欣赏王浪敢作敢为的气概。

“王浪，你的上书让我想起清朝的公车上书和戊戌变法，想起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张美玲在楼道里碰见王浪时说道。

“小声点，张美玲，没这么伟大吧，不至于载入史册。”

“我觉得有，你太伟大了。”张美玲顺从地放低了声音。

“你都好吗？”王浪转变话题，问候张美玲。

“还行。只是，当然没你们幸福。”

“你注意身体，我待会要上手术，先去办公楼开会，再见！”

“再见。”张美玲望着王浪远去的身影，颇有不舍。

王浪去办公楼参加“反商业贿赂宣传会议”，当他到达会议室时，已经有近百人在座，全部是年轻医生。王浪觉得奇怪，反商业贿赂怎么全部集中在年轻医生呢？他环顾四周，好像在座的没有主治医师以上的医生。

会议室正中央，天马医院书记和方翔副院长、谭雅琴主任坐在主席台。

书记首先讲话：“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大家好！医院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医疗服务是神圣的职业。不过，很遗憾的是，目前医患关系紧张的现状，可能难以让在座的诸位感觉到神圣。社会正处于转型时期，贫富悬殊、城乡差别还无法消除，一部分人患病后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很容易将不良情绪带到医院来。因此，从总体上说，医患关系不够和谐。所以，建立社会诚信体系，重修良好的医患关系，是我们大家所共同期待的。在医药行业开展反商业贿赂工作，就是中央、各部委和省委省政府的统一部署。天马医院是知名医院，这项工作也要走在全省的前列，待会由方副院长作具体安排，希望同志们用心听，把事情做好。”

方翔副院长用他动听的声音开始了严肃的讲话：“各位同事，大家好。刚才书记讲得非常好！现在医生难做，这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医生再难做，我们也要做下去，治病救人哪朝哪代都需要。我们不能害怕困难，要想办法解决困难。关于反商业贿赂医院已经开了四次专题会议，第一次是机关各科室的行动安排与政策宣讲，第二次是临床各科主任，第三次是主治医师以上高年资医生，这一次也就是第四次，主要是针对年轻医生。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引起足够重视。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王浪开完会后进入手术室，洗手时遇见万如海。万如海在一个月前的职称评定中一切顺利，通过了副教授的考核与评审，正式当上副教授，依照尊称就是教授。为此，万如海请科里几位关系密切的医生一起吃饭，这其中就有王浪。

万如海这顿饭请得恰到好处，显著地拉近了与同事之间的关系，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小圈子，这个圈子与科室副主任的圈子无形中构成对立。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只是大小不同，娱乐圈、文化圈、政客圈，不一而足。万如海如日中天，以他的学历与才气，正是走上坡路的时候，一天胜似一天。王浪被吸纳进这个圈子，应该说是天意，在不知不觉中，王浪与万如海成为一条战壕里的人。

邱倩对方翔和谭雅琴的婚外恋很是看不顺眼，可是，这两人的幽会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入。作为医院领导，两人上班的时候像模像样，下了班就想尽办法、找尽借口躲到宾馆腻在一起，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聚会方式，足够安全、尽享激情。

“你在家里的时候都做些什么？看电视吗？”谭雅琴问道。

“我很少看电视，一般都是她和孩子看。我也没多少时间，你知道的，有时就看看书。”

“最近在看什么书？”

“《国际形势分析》。”

“嗯，有何感想？”谭雅琴喜欢讨论问题。

方翔想了一下，回答道：“问题不少，希望很大，同志仍须努力。”

谭雅琴笑道：“哈哈，你总结得很好。”

方翔接着说道：“目前主要面临中美、中日关系，换句话说，我们要做最强大的国家。”

“中国曾经是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那是过去。”谭雅琴说道。

“再次强大为何不行？就像一个人会游泳，重新复习一下就行了。”方翔对中国未来充满信心。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没错，是不容易，但我们的进步会是跨越式的。”方翔感受着中国的日新月异。

“我国目前人口比较多，给人感觉是大国家，是人口大国，但是综合国力还不够强，与美国相比，经济总量差距不小，人均经济量就更有差距。”学公共管理的谭雅琴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素质就更不用说了。”

“错，每个中国人都有强国的梦想，每人出一份力，梦想就会成为现实。”方翔坚定强国的梦想与信念。

谭雅琴很女生色彩地说道：“我总觉得我们太微弱了，我如果是位女强人，有着辉煌的事业，也许还会多些梦想。”谦虚得不像谭雅琴。

“微弱不可怕，参天大树总是从小树苗开始的。”方翔有着顶天立地的气魄。

“所以现在要对青少年寄托无限希望，希望他们过得比我们好。”谭雅琴说道，两人的想法有着相同之处。

“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青少年寄托希望，都是强国梦的具体实践，一代胜一代是历史的必然。”方翔时刻不忘自己的责任，感觉到这话题讨论得差不多了，他转换主题道，“琴，我给你讲个故事，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想听吗？”

“肯定不是什么好故事。不过，我想听。”

“故事是这样的，男孩和女孩谈恋爱，在一棵相思树下，月亮陷在云层里，小鸟不唱歌了，风轻轻吹，女孩闭上眼睛，等着那刻骨铭心时刻的到来。好一阵，听男孩说‘我可以吻你吗？’女孩像从半空中掉下来，意境全无。‘吻这样的事情，你还要做请示报告？你，你真不像个男人。’约会不欢而散。你说这种女人可爱吗？”

“当然可爱呀，可爱得让我想成为她，是呀，男人做事情畏首畏尾，该骂。”

4

方翔与谭雅琴两人频频约会，尽享快乐；但是，肝胆外科主任可没这么幸福，他出大事了，大得让医院上下震惊不已。

肝胆外科就是王浪与万如海所在的科室，这位主任对万如海和王浪很是喜爱，在工作中给予较多的关照与指导，他们两人都视主任为恩师。

被王浪与万如海视为恩师的主任遭遇人生黑色的一幕，他被警察从办公室带走，随后被解除职务，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女朋友。

王浪见过主任的女朋友，她似乎不用上班，时常出现在肝胆外科办公室，穿着无袖透视装，两个眼睛又圆又大，走起路来一蹦一跳，颇具活力。

女孩与主任的交往光明正大，主任四十三岁，离异单身，女孩认识主任之前谈过几个男朋友，但都缘尽分手，与主任谈情说爱可谓名正言顺。

每回看见女孩到科室来，王浪总会和她淡淡地打个招呼，毕竟是恩师主任的女朋友，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对主任的尊重，王浪认为这都是应该的。他并不看好主任与女孩的感情，但也没有预料到有后面的情况出现。

那天，主任正组织肝胆外科全体医生大查房。王浪首先报告病历，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医生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警察推开。后来，大家知道这个警察叫作熊飞。

熊飞推开门后并没有直接进办公室来，他站在门边，一个女警察昂首挺胸地迈进来，办公室里医生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她，一是由于她威风凛凛如入无人之地，另外一个是由于她的美貌。有认识的医生告诉王浪，这女警察是公安局副局长蒋小璐。

“主任，请您配合一下，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或许是出于对天马医院在四水医疗界龙头老大地位的尊重，或许是出于对主任的敬畏，分局副局长蒋小璐言语文明，带着几分敬意。如果不是公开来请主任去派出所接受调查的话，他们这是很人性的执法。

主任看着走到面前的蒋小璐，平静地说道：“请问什么事情？”

“我们既然专程来找你，而且是几个人一起来，我想肯定是有事，而且是与你密切相关的事情。你现在跟我们走，去核实一些情况。”蒋小璐副局长不急不躁，是做警察的材料。

“好吧。我给大家交代一下。”主任向蒋小璐副局长请示。

“你说。”蒋小璐副局长心平气和，尽力让天马医院的外科大夫们见识女警察温柔的一面。

“同志们，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接着讨论。这个病人是王浪负责的，由他的上级医生万如海副教授组织讨论。”

主任这话颇有临危授命的味道，由万如海副教授组织病例讨论当然可行，但是却让行政副主任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呢？万如海是副教授，没有行政职务，而他是医院正式任命了的。或许正是主任的临门一脚，将万如海直接推向了主任的宝座。很久以后，那位副主任想起这事还愤愤不平，直骂主任“活该”。

主任随即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外，等待着数名警察，包括熊飞在内的四个男警员前后左右押解着主任走出外科大楼，上了停放在楼下的警车。蒋小璐走在最后面，飒爽英姿地登上警车副驾驶座。

天马医院肝胆外科的医生护士们在窗口目睹了主任走上警车，最初的反应是惊讶，接着当然就是好奇，因为这太突然了，从主任查房会上被荷枪实弹的警察带走，事情必定非同小可。大家纷纷猜测究竟出了什么大事，以至于公安局派重兵前来，从天马医院将肝胆外科主任带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什么人都可以出什么事。大家拭目以待。

各种消息渐渐地传了出来，最让人震惊的是，据说主任被抓是涉嫌故意杀人罪，而被杀害的人就是主任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经常来科里找主任，平日里同事们能够目睹漂亮的主任女友。大家想起的确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她了，那个经常出现在肝胆外科办公室的美女不见了。

最先发现美女不见了的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在发现情况不对后向警方报案。报案时，是熊飞警官接待的。

熊飞那天在所里值班，一个年轻女孩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对坐在办公桌前的熊飞说：“警……察，警察，我……”，好久没有出一句完整的话。

熊飞安抚道：“不要急，我会为你做主。你坐下来，好好说。”

他拿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接了水，递给报警的女孩，“喝点水吧。”

女孩喝了几口水，重重地喘了口气，眼泪汩汩地往下流，梨花带雨。她断断续续地叙述，熊飞耐心地听着，终于明白女孩报警的事由与经过。

女孩告诉熊飞，每天妹妹都会来约她一起逛街、聊天，但这天比平常的时间晚了好几个小时，依然没见妹妹过来。她也没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不放心的她就拨打妹妹的手机，但是打了无数次，手机里总提示无人接听。女孩预感妹妹一定出大事了，心神不定，在恐惧与忧虑中来到派出所报警。

熊飞接到报警后给所长和主管副局长蒋小璐打电话，简单介绍了情况。蒋小璐指示立即展开调查。

蒋小璐副局长领派出所所长和熊飞以及另外两名警察，对案子进行全力侦查，他们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工作，走访失踪者的社会关系，到电信局、移动公司调阅失踪女孩的通话情况。种种迹象表明，天马医院肝胆外科主任有重大嫌疑。

蒋小璐果断决定，将天马医院肝胆外科主任拘留调查。

主任在警察强大的审问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交代了犯罪事实。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堂堂的主任、教授、知名肝胆外科专家会在激情冲动中走向杀人的毁灭之路。什么都没有了，名誉、地位、财富、事业全毁于一旦！更痛苦的是，主任的这件事情连累了他的母亲，主任不但不能在母亲身旁尽孝，还让母亲背上窝藏的罪名，同受牢狱之灾。

主任在丧偶不久与一个年轻女孩谈恋爱。女孩二十三岁，与主任的四十三岁形成鲜明对照。年龄的差距客观存在，对人对事的看法就难免不一样，平日里就少不了闹矛盾。二十多岁的女孩正是激情喷发之际，总想男朋友多陪着逛逛街、聊聊天，也就是说特别黏主任。但是，正是这种过分的依赖让两人的交往出了偏差。

那天，主任要迎接来医院考察的外国财团代表，外方拟投资在天马医院修建一个院中院——肝胆医院。这是件好事，无论对医院，还是对主任本人，都是大好事，对将来的发展有着重要的意义。没想到，由于对事情的看法不一致，酿成了一桩悲剧，直接毁了两个人。

下午快上班时，主任拿着公文包，准备从家里出发，去迎接外资代表，他的女朋友刚看了一部感人的言情电视剧，心中情趣盎然，拉着主任的手，非得让他先陪陪她，然后再去上班。以前，偶尔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主任一般都会将就她。

这回主任不打算将就，他想快点到会议现场，检查一下会议的准备情况。主任的女朋友也没打算放弃，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硬拉着主任。主任有些气恼，开玩笑说道：“你不要拉我，再拉我就掐死你。”

“你敢？我就是要拉，我就是要拉，就是不要你出去。你以前每次都可以的，这次为什么不行？”女孩蛮不讲理。

主任真掐女孩的脖子，他的眼睛瞪得老圆，气急败坏的模样，嘴里嚷道：“我叫你拉，我叫你拉。”他这胡乱的动作把女孩吓坏了，不敢再做激烈反抗，很快就无声无息。

主任觉得不对劲，一摸女孩脉搏，糟糕，没有摸到脉搏，也就是说女孩的心跳停了。她怎么这么脆弱，轻轻的一个动作她就没了气息？但很快，做医生的他知道，刚才的动作引起颈部压力感受器急剧反应，年轻女孩的机体做出错误应对，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主任这回铁石心肠，按时参加外资代表与会的“肝胆医院”筹备小组会议。会上，他作了“关于肝胆疾病外科治疗新进展的报告”。他认为，由于慢性肝炎的存在，肝硬化、肝癌的病人逐年增多，需要外科干预的状况越来越多，谁能够在肝胆疾病的诊治领域占有一席之地，抢占有利地形，形成规模，谁就将具有绝对的话语权。

只是，这是他在肝胆外科学界最后一次慷慨激昂。

主任开完会回到家里，想着如何处理被他掐死的女孩。不可思议的是，他订购了一台大冰箱，将尸体藏在冰箱里运至火车站附近一家快递公司，将她的尸体以货物名义发往青岛。

案情真相大白，主任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受害人家属认为判罪过轻，依法提起上诉。

天马医院小部分与主任不相识的人听了庭审，宣判后，他们说：“主任是万幸的，以他的罪状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都是罪有应得。”

主任以这样的方式退出天马医院，黯然失色，却在无意中让万如海正式走向辉煌。医院院长与书记亲自参加肝胆外科全体会议，征求肝胆外科主任人选的意见。在两位最高长官主持下，全体医生坐在小型会议室，进行主任选举投票，候选人是万如海与当时的行政副主任。

万如海以得票90%的绝对优势战胜行政副主任，可说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肝胆外科主任的余生恐怕只得在监狱里度过，但作为天马医院曾经举足轻重的人物，注定不会被人轻易遗忘。

主任在天马医院不愧是一个人物，他的卓越才华对天马医院影响巨大而深远。他为肝胆医院的建立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的学生、杰出的万如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万如海的全面主持和王浪等人的全力协助下，天马医院院中院——肝胆医院，在不到半年时间即正式宣告成立。

半年时间里，万如海以副主任的名义主持科室全面工作。前任主任被逮捕后，医院组织肝胆外科进行民主选举，万如海得票最高，远远超过那位在任的副主任，按理应直接任命为主任，不过依照组织程序，必须先做一段时间副主任。这样一来，主任位置空缺，万如海与那位竞选落败的副主任共同主事，但是万如海的能力让他实际上大权在握。

后来，由于万如海在肝胆医院的成立与近期工作中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医院准备正式任命万如海为主任，可是副主任强烈反对，他的建议还得到医院书记的支持。当初主任被警察带走时，说过一句类似委托万如海的话，这位副主任对前主任恨得咬牙切齿，他向书记要求和万如海公平竞争，两人同为副主任，干满一年再说。

天意不可违，那位副主任逆天而动，难以如愿。或许是事有凑巧，或许是他心里不痛快，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一向手术做得还可以的他出事了。他出了医疗事故，病人做完手术送回病房时各方面状况良好，但三小时后病情急剧变化，出现休克。紧急送往手术室进行开腹探查，发现腹腔内大出血。手术未能挽救病人的性命，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可惜，副主任在手术后的三小时里没能及时发现，也未能交代下级医生经常巡视。

错误不是他一个人酿成的，但是作为副主任，责任需要由他承担。这个错误太大、太明显，按照天马医院的有关规定，处理在所难免。

在病人家属的强烈质疑下，医院经过调查后对事故做了严肃处理。副主任作为主要责任人被调离原工作岗位，不要说竞争主任，就连继续待在天马医院做个普通外科医生都难。这就是竞争，这就是四水最知名、技术力量最强大的医院对自身的整顿。许多病人知道后纷纷表示，医院是人命关天的地方，就是需要这种果断处理、对病人负责的措施。

主任被警察抓捕时对万如海的临阵点将，看来颇具眼光，很有创意。四水天马医院肝胆医院正式挂牌的那天，那位副主任办理了离院手续，黯然神伤，永远离开了天马医院。

天马医院在一天前正式任命万如海出任肝胆医院院长，其实就是原来的主任级别一样，听起来味道大不一样，明显地上了档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万如海初登肝胆医院院长宝座，春风拂面，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或者说是有权可用之时，找上门来的人自然就多。由于副主任——原本那位可以直接改称副院长的同志，遭遇医疗事故被迫离开，这就导致了肝胆医院副院长职位的空缺。万如海心中有着自己合适的人选——王浪，他最希望让王浪出任肝胆医院副院长。然而，王浪的职称离主治医师都还差一点，在天马医院这么知名的单位，直接让其担任副院长有些说不过去。万如海打算干脆先不设副院长，等王浪职称上去后再提名王浪任副院长。当然，这事万如海一个人不能说了算，看中肝胆医院副院长位置的人已经在行动。

万如海得听从天马医院高层的安排。这天，天马医院院长打电话叫万如海去他办公室一下。院长建议或者说指示由肝胆外科一位54岁的主任医师出任肝胆医院副院长。这是一个荣誉奖，让快退休的主任医师有一个好的名声。万如海对这个安排心中暗喜，正合他意。有了副院长，其他人就不好意思再来找他，他不用再为这事想东想西。推算一下时间，当王浪符合条件时，这位副院长正好退休，天遂人愿。

5

“王大夫，您等我一下。”清脆的女声在王浪身后响起。王浪停住脚步，想看看是谁在呼唤他。很快，一个女子走到王浪面前，王浪感觉陌生，想不起是谁。

女子自我介绍：“王大夫，你好！我是中康公司的钟心怡，这是我的名片。”

王浪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钟心怡，高级药师”。他有些不相信地看了钟心怡一眼，这女孩太年轻了点，“你的高级两字来得够快呀。”

钟心怡低声地说道：“不好意思，这是老总给印的，便于开展工作。”

王浪缓和了口气，用哥哥对妹妹的口吻说道：“对，不是你的事情。”

钟心怡受到某种鼓舞，从与王浪正面相对而站的位置转到他的右侧，左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右胳膊上，使出女生惯用的撒娇手段。

“王大夫，我们公司的抗菌王已经进入你们医院，请多关照。”钟心怡说道。

钟心怡是医药代表，她的职责就是把公司的药品强力地推荐给医生，再由医生使用到病人身上。

医药代表是一个新兴行业，在改革开放之后出现，20世纪90年代之后形成规模。作为一个行业，工作方式多种多样，需要根据不同的对象，采取不同的方式，告诉医生们某种药用于治疗哪些疾病。

王浪不置可否地回答道：“我会考虑的。”市场上同类产品不计其数，每天还有许多这样的产品问世，有些不过换个名字，旧瓶装新酒。王浪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

钟心怡眼里流露出失望，面对没有兴趣的医生是最头痛的。

“你还没有吃饭吧？”钟心怡做着最后的努力。短时间的接触，让钟心怡对王浪充满好感，在内心里很想得到王浪的支持。

王浪被钟心怡温柔和有些无助的声音打动，笑着回答：“刚下班，准备回家，当然没吃饭。”

“那，我请你吃饭，好吗？”钟心怡完全忘记了她只是一个初次来找王浪的医药代表，她与王浪应该说还是陌生人。

王浪对于太过功利性的交往，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然而此刻，他不忍心冷漠地拒绝。

“我请你吃饭。”王浪潇洒地说，他忘记了钟心怡的身份是医药代表。

“哪有你请的道理。”钟心怡说，“走吧，我请你。”她自然而然地搀着了王浪的胳膊。

“王浪，蛮滋润的嘛。”一个熟悉的医生和他打招呼。

他下意识地抖了下胳膊，虽说是21世纪，但与别的女孩太亲热当然不好，他的女朋友邱倩在同一个医院呢。

王浪与钟心怡走进天马大酒店，钟心怡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工作，客观地说是放弃了她的医药推销一事。女性特有的直觉告诉她，王浪这位帅哥医生对于和她们这些人的业务交往缺乏兴趣，和他谈那类事情，只能是南辕北辙，而换一种方式，或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与王浪不谈工作，那是快乐和温情脉脉的。

天马大酒店生意兴隆，红红火火。餐厅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王浪与钟心怡没有预订座位，来得又不够早，可以挑选的座位已经没有了。迎宾小姐见缝插针，把他们安排在大厅靠厨房的地方，非常窄小，没办法，只能将就。

作为天马医院的一员，王浪感到自豪，这是四水最出名的医院，他以医科大学本科生的身份进入天马医院，而且是正式职员，让他的同学好生羡慕。当然，两年半下来，王浪的外科技能与超常的医学思维让人不能小视，足以说明四水天马医院当时接纳王浪的决策无比正确。

服务员小姐过来点菜。天马医院酒店服务员个个身材高挑，颇为养眼，来到这里即便不吃饭，看看美女也可顶上几个肉包。感谢医院领导，他们对酒店经理下过指示，招服务员——尤其是女服务员，一定要与天马医院的地位相吻合。人员、管理、服务都要一流，医院不时会有国际会议在酒店召开，接待国际知名学者、临床医学专家、卫生部门相关领导。

来过天马医院的最高级别领导是国务院副总理，那是抗击“非典”全球共同作战的危急时刻。天马医院在那样一场举世瞩目的战斗中表现卓越。

天马医院的进步是改革开放的产物，是医院与时俱进，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敢于开拓进取的表现。事实证明，医院领导招一流美女、做一流酒店的决策完全正确。

医院每年组织的会议与各种培训班就足以让酒店维持不错的生存。实际上，情况远比预料的好得多，每年全国各地前来住院的病人、照顾及探望的家属，人来人往，酒店入住率全年都是百分之百。

天马医院酒店没有推广部，根本就用不着，业务量不用发愁，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管理好，减少运作成本，增加效益。酒店现任总经理是院长的表弟，虽不是医院正式职工，可是其地位和影响力远胜于一个内科主任。

“你吃点什么？”王浪问钟心怡道。

钟心怡微笑着说：“你点吧，王医生，你点什么我都喜欢。”

他们点的菜不到半个小时就上齐了，速度挺快的。王浪给两人的杯子倒满椰奶，椰奶颜色纯白，质感细滑柔嫩。

“来，我们干杯！以奶当酒，庆祝我们俩今日认识，希望能朋友永长久。”王浪举起奶杯，亲切地望着钟心怡，似乎看着自己的老朋友，很恰当地表达着相聚的喜悦之情。

钟心怡目光迷离，心血沸腾。她双手端起酒杯，手却摇晃着，杯中的椰奶像调皮的六岁小孩，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一少部分从杯中飞出，溅到桌上的菜盘里，红的虾，绿的叶蔬都被点缀几朵白云。

王浪凝视着钟心怡，将杯子准确地撞向她的杯子，“咣”的一声响，很有气势，他随即将椰奶一饮而尽。

钟心怡将杯子放到两唇间，缓缓地把白色椰奶啜饮进她的口里。

两人正开心地吃喝着，钟心怡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闺中好友陆琳打来的电话。

陆琳初到四水时与钟心怡在同一家医药公司做事，两人住一间宿舍。同在他乡为异客，加之两人性情相合，渐成好友。如果不是陆琳后来邂逅了一家大公司老总，命运发生改变的话，陆琳与钟心怡还依旧是同事。

“心怡，你在哪里？”陆琳问道。

“我在吃饭呢。”声音中透着兴奋，带着无比的满足感。

“吃饭？和哪个帅哥在一起呢？”

“说得正确。对了，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

“嗯，今晚我请你去听音乐会。我那位也去，叫你的白马王子一起来。”

晚上，王浪应钟心怡之邀去听音乐会，同行的还有钟心怡的闺中好友陆琳，以及陆琳的男朋友宋志豪。

宋志豪在四水市汽车业界相当知名，他亲手建立了璐璐丰田汽车销售服务公司，任董事长、总经理，身家上亿，统领四水市所有丰田车系的销售与售后服务。他与王浪在一次朋友聚会时认识，后来，宋志豪和其下属到四水医院看病，全由王浪负责接待安排，来来往往，两人成了好朋友。

陆琳衣着时髦、化妆得体，全身上下闪烁着无法掩盖的光芒，与钟心怡站在一起，可谓双珠相互辉映。夜色与灯光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为她们增添魅力。

王浪与宋志豪热情地握手寒暄，极其夸张而热闹。钟心怡与陆琳欣喜地说道：“你们早就认识吗？”

“是呀，天涯何处不相逢！”宋志豪文化程度不高，此时还吟出了一句古诗。

四人走进音乐厅，这天举办的是一场现代小提琴音乐会。王浪很喜欢小提琴，外观优雅，乐声悠扬，富有张力与想象力，容易给人一种随情所欲的意境。

音乐家们深情投入地演绎着，《春江花月夜》《王昭君》等名曲在音乐家的全新演绎下，赋予了动感与空间。

音乐会散场，宋志豪驾车送王浪与钟心怡回家，陆琳坐在副驾驶座。汽车启动后不久，王浪收到邱倩的短信：你快回家了吗？我表弟来了。

王浪请宋志豪在家门口停车，与三人挥手道别。

邱倩的表弟是来办事的。因为热心肠和大孝女的缘故，邱倩在老家武汉的亲朋好友中口碑极佳。这天上午，她下了夜班顾不上休息，去火车站迎接从武汉过来的表弟。

“表姐，我在这。”表弟远远地看见邱倩，大声喊道。邱倩没有赶在列车进站前到达，表弟自己出站，在出口处等待。他背了一个旅行包，朝气蓬勃。

表弟是邱倩姨妈的儿子，比邱倩小两岁，这一年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到武汉打工挣钱。姨父家住在武汉郊区，表弟隔三差五回家看看，刚出校门，对家还很留恋，家中有爸有妈，还有可亲可爱可敬的奶奶。突然有一天，表弟被爸爸的电话叫回家，回到家里奶奶却无法开口说话，奶奶远去天国。

表弟得知奶奶因为肠梗阻住院，动了手术后前两天还不错，能说能笑，哪知第三天出现肚子疼。家里人找主刀医生，说是不在，几天都不会在，值班医生看了看，说没问题，很多病人做完手术都这样子，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恢复。

谁知，奶奶没能恢复，情况越来越差。手术后第五天，奶奶发烧，值班的医生给了几片退烧药，吃过后不见好转，体温急剧上升，奶奶意识渐渐模糊。当天晚上，奶奶离开了人间。

一家人很是悲哀，奶奶身体平时很好，手术后前几天也不错，可是后来，主刀医生不在，病情一天比一天坏。对呀，是不是医疗上出了问题？是医生敷衍失责造成奶奶病情恶化，终告不治吗？

姨父请一个律师朋友到家里来，详细谈了全部情况。律师分析，奶奶的因病去世与医疗过程有很大关系，主刀医生不在，其他医生客观上存在着对兼管病人的不负责行为，随便应付，酿成恶果。律师建议先与医院协调解决此事。

医院态度强硬，坚持说手术与护理没有任何过错。术后病情变化与老人家体质虚弱、抵抗力差、伤口修复缓慢等密切相关，医院不承担责任。

律师朋友再与姨父分析，必须请一个懂医的专家，找出医院诊治过程中的缺陷与不足，然后再与对方进行交涉。

姨父立即想到了他的外甥女邱倩，姨父姨妈知道邱倩在四水最大的医院工作，可以请她帮忙找专家。

于是，律师在当地想办法将奶奶的全套病历全部复印，由表弟带来四水。

邱倩在火车站接了表弟，打的来到她与王浪居住的小区。看王浪没在家，邱倩安排表弟坐下后开始做饭。她按照三人的规格做饭，有时王浪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回来。

饭菜很快做好，王浪还没回来。对这，邱倩已经习惯，外科医生特别忙，有的是饭局，有的是应酬。她愿意给王浪足够的自由与个人空间。

邱倩与表弟吃饭，她很少喝酒，但给远道来的表弟开了一瓶啤酒。不过，为了表示欢迎，邱倩给自己斟了小半杯酒，与表弟喝过这小半杯酒后就叫表弟不用急，慢慢来，喝酒吃菜。

“姐夫他不回来吗？我们等等他？”表弟喝了第一杯酒后再次问道，刚开始邱倩叫他吃饭时他问过一次同样的问题。

“不用等他，我们先吃。平时我也是这样的，反正每天都做他的饭，有事就不回来吃，没事的话到吃饭时间他就会到家。”邱倩回答着表弟，心里想着王浪肯定是和同事出去应酬了。

王浪回到家里时，墙上的电子挂钟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电视播放着晚间新闻。

邱倩的表弟在看电视，脑袋小鸡啄米般低下去又抬起来。听见开门声，他停止头部的往返运动，用力地将头晃了几下，睁开眼睛，强打起精神，准备向表姐夫王浪汇报他来四水要办的事情。

邱倩在卧室看书，王浪熟悉的脚步声将她拉到客厅。邱倩把门打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姐夫！”表弟虽涉世不深，但嘴巴很甜。他并没有见过王浪，只听家里人以及表姐邱倩说起过。表弟心想这人这么晚了来家里，而且表姐迅速开门，这人不可能是别人，肯定是表姐夫，只有他才可以享受这种待遇。

“你好！”王浪礼貌地回应道。

邱倩对王浪说道：“这是我姨的儿子，受姨父姨母的委托，有事情要找我们，你看看怎么办才好。对了，先洗漱一下吧？”言语中充满了关切之情。

“不急。先看看姨父家的事情，表弟这么远过来，我们要尽快给办好，先了解一下，定一个基本方案出来，那样表弟安心，也可以早些休息。”王浪知道长途乘车容易疲劳，需要多休息，所以宁可自己晚些洗漱，也要让表弟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王浪接着对表弟说，“你先说一下大致情况吧。”

表弟将奶奶生病和去世的事情叙述一遍，心中充满痛苦，眼里盈满泪水。邱倩感慨，一个男孩儿有如此细腻深厚的感情，不容易，不简单，也很少见，对表弟更添几分好感。

“表弟，你把病历拿给姐夫呀。”邱倩怕表弟太伤感，委婉地劝他。

表弟稍稍稳定情绪，拿出那份复印的病历。

王浪双手接过病历，很郑重地翻开，认真地看里面的记录与各项检查检验结果。很快，王浪发现了几个不当之处，心里一时有了底，这个医疗官司如果进入法院审理程序，邱倩的姨父母家打赢官司的概率有九成，这是王浪从医生角度做的分析。邱倩附和着，她也觉得医院在术后处理方面存在问题。

表弟看着王浪认真的神情，俨然一个大专家、大教授，心中很是佩服。王浪比表弟也只大六七岁而已，但王浪这等气质让表弟感受到了他的底气不足，感受到了自己的幼稚与无力。

“邱倩，让表弟先休息吧，我们再看看病历，商量一下做决定。”王浪掩上病历对邱倩说道。

王浪与邱倩租住的房子不够宽敞，没办法留表弟住在家里，两人决定让表弟住附近的招待所。

邱倩领着表弟去街对面的招待所，还好这些天住宿的人不太多，这么晚了还有空房。邱倩给表弟开了一间客房，标准间，六十元一晚，房间里有热水器，有独立的卫生间，条件还可以。表弟说，姐，你们真好。邱倩说，以后买房了就可以住家里，现在还只能住招待所，你喜欢就好。待了几分钟后，邱倩与表弟说明天见，嘱咐他早些洗澡睡觉。

邱倩安顿好表弟回到家时，王浪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体坛周报》。他爱好体育，兴趣广泛，足球、排球、网球、围棋，啥都会一点，但是真正称得上很精的倒没有。不过，王浪喜欢看看体育类的新闻、消息等，于是每期《体坛周报》一到，邱倩都会帮王浪买回来。

王浪问邱倩：“都弄好了？表弟睡了吗？”

“弄好了，现在真是方便，想想我们小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我们孩子们就得几个人挤一个床铺，不过那时年纪小，挤挤只觉得挺好玩，要换现在，谁也不习惯。”邱倩一边关门一边说道。

邱倩走到王浪身边，弯下腰吻他。王浪回家后表现优异，对于没有没见过面的她的表弟态度友好，周到热情，让做表姐的邱倩很有面子，心里感觉特舒畅。这样的心情，这样的状态，不做爱真是对身体的浪费，对青春年华的虚度。

“你再看一会儿报纸，我洗澡去了。”邱倩眉目传情地说道，那是邱倩主动求欢，王浪心中明白这是给他的暗示，两人早已有了默契。

第二天早上，王浪、邱倩起床，神清气爽。洗漱完毕，两人去街对面的招待所找表弟。他们到达招待所时，表弟已经洗漱完，坐在房间里看电视。

三人一起吃过早点，邱倩与王浪手拉着手上班去，临走时，邱倩叮嘱表弟，可以在外面随便逛逛，有事打手机，官司的事情她和王浪会全力而为，加快办理，请表弟不用担心。

王浪一上班就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做其他事情。邱倩也一样，总是脚不沾地，屁股不着凳。在大医院工作好，有名誉，有地位，收入也不错，就是人累，心也累，每天有打不完的针，做不完的护理，回答不完的各种各样的咨询。

6

王浪这天做了两台手术。自从成立肝胆医院以来，前来医院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医院影响力不断增大。肝胆医院的品牌与服务使不少人在选择医院看病时，优先考虑天马医院，肝移植更是全国闻名。万如海作为肝胆医院负责人，可谓功成名就，外出开会只要说是天马医院的，大家都礼让三分。

王浪这两台手术是与万如海一起做的，是病人点名要他们做的。两个病人一个是海外华侨，一个是省部级领导，点名要王浪与万如海同时上台。

做完手术已是下午四点多钟，领导秘书请王浪与万如海等手术功臣晚上一起吃顿饭，感谢大家为首长服务辛苦了。

王浪谢绝了领导秘书的邀请，他一般不参加这种吃喝，原因很简单，他认为，很多场合下，吃饭弄得跟过政治生活一样，对权势人瞎吹瞎捧，什么酒呀、菜呀都变成了道具，说什么领导你一定得吃这龙虾头；你是掌舵人，鱼尾非你莫属。偶尔有一两个人凭着兴趣，想吃啥就吃啥，吃也就吃了，但准会同时吃下其他人的白眼。

秘书坚持不懈，说是一定得出席。王浪问“万院长去吗？”

“是的，万院长会去，天马医院院长、书记也都会去。”秘书很流畅地回答，他希望院长与书记的出席会让王浪改变主意。

“嗯，万院长去了就行，手术他是主刀，我只是助手。谢谢您！”王浪明确表态，谢谢秘书的锲而不舍。

“王大夫，你——”秘书继续发挥着职业的长处，坚决贯彻执行领导及其家属指示，希望圆满完成上级交代的各项任务。

他的话没有说完，王浪的电话响了，“对不起，我先接个电话。”

王浪看了一下，是龙芳瑜的来电，心里高兴极了。

“好的，好的，待会儿再联系，我这会儿有些事情。再见。”

秘书看王浪电话很短，以为是一个普通电话，接着说下去：“王大夫，你看如果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到时来接你，你在办公室歇会吧。”

“真的不用客气。刚才朋友来电话，提醒今晚有重要事情要去办理。实在对不起，谢谢你！”王浪说起谎来倒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让人听了直点头。

王浪走出医院大门，空气真好，哪怕是车流人流交织的大街，空气也比医院好。因为医院的空气充满消毒水的味道，总是弥漫着与疾病和死神做斗争的紧张氛围。

王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充满汽油尾气的空气，呼吸着许多尘埃看不见的空气，然后掏出手机，给龙芳瑜——这个身体美丽、交往舒畅、难以忘记的美女律师回拨电话，心里好像有着渴望！

龙芳瑜立即接了电话，显然此时她有着难得的空闲。著名律师在百忙中享受着片刻的清静。

“王浪，你真是大忙人呀。”龙芳瑜开口说话，“一个电话还要分成两段来完成，你这是耍大牌，知道吗？”

“哈哈，龙大律师可不能乱扣帽子。”王浪笑答，“好像耍大牌不是什么罪名吧？”

“当然不是，不过，没一个明星敢承认自己耍大牌，虽不是犯罪，可是得罪了粉丝，得罪了媒体，形象会大受影响，到时哭都来不及呀。”

“龙大律师，我们不再辩论了，我甘拜下风。”王浪率先兵退三十里下寨。

“其实，你的口才非同一般，能够认识你这样冰雪聪明的外科一把刀，幸甚！幸甚！”

“你就别把我吓死在半空中，我受不起的。”王浪回答道。

他想这事还真是很巧，正想着与龙芳瑜联系请教有关医疗官司的问题，她就打来了电话，真是天意。

“今晚我请客，你在律师事务所等我，好吗？”王浪主动请律师吃饭。

“很好，待会见。”

兴旺海鲜大酒楼，王浪与龙芳瑜要了一个小包厢，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包厢，不是那种简单的没有窗户的隔断。临窗的这面，可以看到夕阳中的海岛，那是诗歌与音乐、传说与想象的美丽土地，海的波浪在夕阳中泛着蓝光。

“我们认识不算很久，很高兴你今天打电话来。不过今天呀，我还有事要请教你。”王浪说道。

“有事尽管说，我会尽力而为。”

“嗯。”王浪认真听龙芳瑜说话。

龙芳瑜继续着她的思路，“我喜欢边吃边谈，说说话，聊聊天，可是，对胃口的人很难找。”

“当然，要不为何说人生难得一知己。”王浪附和道。

“对，有些时候，与有些人在一起，说不上几句话，我就感觉到很累，根本不想说下去，脑子里有空白的感觉，思维不连贯。”龙芳瑜感慨着知音难觅，“所以，我喜欢忙碌，今天要不是那阵子空闲，也不会给你打电话。”

“哦？有事就忘记朋友了。”王浪揶揄道。

“不是忘记朋友，当工作与生活一步紧跟一步的时候，没办法停下来休息。与朋友相见需要心境，如果头脑中全是工作，即便见了面，也会三心二意。”

“精辟，现代社会的确这样，表面看制度与单位的约束越来越宽松，可无形的压力逼得你必须不断地向前冲。”

“王浪，我接触的人不少，可是真正留下好感的太少，算来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你，你说我会忘记你吗？”

“很荣幸，能够成为你两个中的一个，可以告诉我另一个是谁吗？对了，你可以不回答。”

“你确实是超人，一般人即便想到了这个问题也不会说出来，你敢想敢说，这种性格我佩服，对于你这样才智超群的人来说，会促使你不断向前与超越。”龙芳瑜不打算保留什么秘密了，“你让我这么欣赏你，我也就直说吧，另外一个是董云贵，你见过的。”

对，王浪是见过董云贵的，那次龙芳瑜住院，出院时就是董云贵来接她并办理出院手续。

“是的，见过面，他对你很好，照顾得很周到，看样子很不错。”王浪对董云贵了解不多，但既然是龙芳瑜都表示欣赏与喜欢，必有其过人之处，当然也就英雄相惜。

“不过，他没有你这么豪气冲天，在我面前他有些拘谨，不像你，在我面前很是放得开。”龙芳瑜客观而平静地说道，“或许因为我是他的上司，而你却不是我的下属吧。”

包厢的门被敲响，服务小姐上菜来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首先上来的是黄螺，说是黄螺，其实并不是单一的黄色，而是棕色与白色相间的花色螺纹，螺肉富有弹性与韧性，口感极佳。王浪一直喜欢吃黄螺，没想到龙芳瑜也有相同爱好。

陆续地，竹筒明虾、清蒸鲨鱼肉、油炸海蛎也上了桌。两人边吃边聊，这时的话题当然主要与吃有关。

龙芳瑜用她灵巧的双手给王浪剥虾吃。吃着经过了美女手的虾，王浪感觉味道变了，更鲜、更甜。

“好吃吗？”龙芳瑜看着王浪吃虾，充满期待地问道。

“好吃，真好吃。”王浪发自内心，喜洋洋地。

“你知道吗？一直想与你一起吃饭，你喜欢就好。”龙芳瑜如梦如幻，“你让我感觉幸福。”

王浪乐不思蜀，差点忘记主要任务。直到晚饭接近尾声，王浪突然想起这次的事情还没办，意乱情迷中差点给忘了。惭愧，人家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也差不多。

“王浪，常来看看我，好吗？”龙芳瑜依恋地对王浪说道。

“当然，没问题。”王浪豪爽地说道，“有你这么好的照顾，我会经常来，你不会烦吗？”

“烦？哪会？高兴都来不及。我的脑子整天浸泡在法律术语中，有打不完的官司，有没完没了的唇枪舌剑。”龙芳瑜以少有的语气说道，“有时真想停下来，好好休息几天。”

“你这想法完全正确。许多国家实行带薪休假，为的就是释放工作中积累的压力，不要让亚健康的人转变成病人。可惜，在我们国家目前还不能正式推广。”王浪三句不离本行，说到了工作中的健康与压力问题。

“对，你们医生要大力呼吁，让这个措施尽快实施。”龙芳瑜好像有些迫不及待。

“你应该不属于这个措施的受惠者。”王浪想了一会说道。

“为什么？”龙芳瑜不解。

“很简单，你自己就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放不放假你说了算。严格地说，你应该对你自己，也对你的下属负责。”王浪作着解释。

“嗯，我懂了，你是说我想轻松就可以轻松。”龙芳瑜好像明白过来。

王浪很高兴龙芳瑜的开窍，“差不多就这意思。”

“可是，社会大环境才是决定性的因素，我一个人弄带薪休假，搞了半天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龙芳瑜作进一步陈述，对她的观点作着更详细的说明。

王浪不想把话题再扯远，一方面是想让龙芳瑜轻松一下，另一方面，他想和她说说邱倩表弟的事情。

王浪称呼道：“龙大律师——”话没说完，被龙芳瑜截断，“你不要这么叫，太生硬，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芳瑜，是这样吗？”王浪立即换了。

“你认为是我的名字就行，只要我没说不行就可以。”龙芳瑜调皮地笑着，继续说道，“很久没有听见人这么叫我，感觉亲切。”

“是吗？那好，我就这样叫你，芳瑜。”王浪心里暖暖的，龙芳瑜同样感觉如此。

“你刚才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是吗？”龙芳瑜帮助王浪重新拾起话茬。

“不错，你是火眼金睛，洞人心扉。我有一个朋友的亲戚生病住院，没想到手术后几天却死了，家属认为医院不负责任，因此准备状告医院，要求民事赔偿。”王浪简介了一下情况。

“不会是你们医院的事情吧。”龙芳瑜说道，但立即自我否定，“我想肯定不是，如果是你们医院的事情，以你的身份，不会到我这里来诉诸法律。”

“是的，是我老家武汉一家市级医院做的手术。这是病人的病历复印件，你看一下。”王浪没有直说是邱倩的表弟，当然就更没有说邱倩是他的未婚妻。不说是因为没有说清楚的氛围和必要性。

“嗯，好的，不过我想，以你的医学水平，要从病历中找几个缺陷易如反掌。我如果看病历，就是在你面前班门弄斧。”龙芳瑜所言是实，合理的谦虚也是应该的。

“是的，我粗看了一遍，发现一些问题，但我想你是法律学方面的专家，对于如何应用缺陷来打官司，什么时候用，更具专业指导性。所以，你是真正的指导者。”王浪毫不含糊，继续称赞着龙芳瑜。

“好了，不要老恭维我。让我想想看。”

龙芳瑜思考着，一边翻看王浪带来的病历复印件。随后，她郑重地对王浪说：“《医疗事故处理条例》新近出台，针对病人专业知识的不足，为保护患者及家属的合法权益，做到公平公正，规定医疗官司需‘举证倒置。’——想想你们医生也真不好当。不过，有这一条，你可以帮你的朋友一把。你让他抓住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医院不负责任的行为导致病情恶化。”

“你说的这个条例，我们有学习过。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它沾上边。”王浪记起那次全院大会，就是学习新颁布的《医疗事故处理条例》。那时，他在想着一个肝癌病人第二天手术的事情，把打开腹部、切除肝脏肿块、手术意外等程序在脑子里琢磨一遍。所以，王浪虽然参加了当时的会议，但印象不是太深。他想医生的职责就是全力诊治病人，如果这个过程中老想着打官司，那是不正常的状态，医生为病人解除痛苦，却时常遭到误会与责备，也是极为尴尬的医患关系。

龙芳瑜继续说道：“《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关于‘举证倒置’这项规定对病人很有用。医院说不是医疗护理不当导致死亡，那么，病人为什么会在手术后病情恶化，并且不治而亡？”

王浪认为龙芳瑜提出的建议正中要害，“芳瑜，你说很少代理医疗官司，现在看来，你对这类官司把握得很好。”

“那还差很远，像你这样的医学专家，就不要再叫我吹捧你了吧。肠梗阻病人手术后恢复情况如何，你很清楚，只要你想帮他忙，或者你能够出庭的话，医院必败。”龙芳瑜作着更为详细的说明。

“我出面不合适，那个医院还有我的同学。”王浪实话实说，“芳瑜，以你刚才的策略，我想胜诉没有问题。”

这时，王浪的手机响了，是邱倩表弟打来的，“姐夫，你快回来了吗？”

“嗯，我就回来了。待会再和你说。”王浪急急地挂断了电话。

“都催你了，回去吧。”龙芳瑜有些不舍，但清楚王浪在忙着这事。

王浪上了一部出租车，背后是龙芳瑜留恋的目光。

邱倩和表弟在客厅等着王浪，表弟依然与昨天一样，在看电视，不停地转换着频道，显然心不在焉。

邱倩在看一本时尚杂志，时尚可谓是全体女性的共同爱好。邱倩心里明白，时尚是写出来的，写的人多，看的人多，自然就成了时尚，几年前的过时货说不定今年就成了流行，时尚永远是都市人的金钱与文字游戏。

知道是王浪回来，邱倩走到门口，拉开内木门，把室内拖鞋穿在王浪脚上。表弟停止看电视，站起身来，走到王浪身旁，与姐夫打招呼，心中对姐夫的归来充满喜悦。

“姐夫，辛苦你了。”表弟小小年纪，虽说在外面闯荡的时间不长，但待人接物还是很招人喜欢。

“嗯，不用客气，就是太忙，没时间陪你玩。”

“没事的，我可以照顾自己。”表弟很能干很英勇的模样。

“你今天去哪里玩了吗？”王浪关心地问道。

“去了几个地方，看了四水的几条商业街，很热闹，和武汉差不多。”武汉是他最熟悉的城市，自然就做这样的比较，也还切合实际。

“王浪，你先洗个澡？”邱倩说道，“我给你放水去。”

“待会吧，我们把官司的事情讨论一下。”王浪用柔情的眼神看着邱倩。

王浪喜欢把重要的事情办完再做其他事情，之所以说讨论官司，是一种平等的表达，他愿意与人做朋友，平等相待。

邱倩请表弟坐在茶几旁，她把王浪的专用茶杯加了水，轻轻地放在王浪的面前。然后，邱倩给表弟泡了一杯茉莉花茶。做完这些事情后，邱倩坐在王浪身边，聆听他对医疗官司的“指示”。

“表弟家的这个官司，”王浪看了下邱倩，再看了下表弟，比较正式地说，“这个官司打赢是毫无问题的。”

表弟的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邱倩抬起头更专注地看着王浪，为自己的未婚夫能帮自家亲戚做事感到欣慰与自豪。

王浪接着往下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你奶奶做手术那家医院的医疗条件、管理方式等许多方面都不理想。严格地说，那家医院的处理，只有入院诊断是正确的，也就是基本正确吧，具体到处理，如术前准备、手术后观察与护理存在着不少问题。当出现病情变化时，值班医生处理草率，可以说直接导致了你奶奶的病情加重。”王浪选择重点简单地说了理由，表弟不是学医的，点到为止，这样说邱倩也能够明白。

“姐夫，你和姐姐去帮我们打这个官司，好吗？”表弟看王浪胸有成竹的样子，很依赖地请求着表姐与姐夫。

王浪看了一眼邱倩，那意思是说你家表弟要求还不少呢。邱倩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那是他们的约定俗成，意思就是说，由你决定，我不发表意见，但会接受任何结果。

王浪想了想，郑重地说道：“表弟，依我看，你们家为这事专门请了律师，我们就不用去了。从你说的情况，那位律师的水平不错，有他帮你们弄就很好。我写封信给你带回去，你交给你爸妈就是，我告诉他们手术前后存在的问题，那位律师可以有的放矢。”

“哦。姐夫，那你晚上可以写好吗？我想明天早些回去。”表弟归家心切，显然操之过急，没注意到姐夫上了一天班，还为这事跑了一个晚上，已经非常疲惫，是要休息的时候了。

“表弟，明天可能来不及，今天很晚了。”邱倩及时出面，她知道写这个东西不是一两分钟的事情，并进一步安慰表弟，“你明天去鼓浪屿看看，后天早上再回武汉吧。”

“是呀，你来四水一趟，不去看看鼓浪屿太可惜了。”王浪立即支持邱倩的动议。

表姐的劝说，姐夫的安排，合情合理。表弟心里再急，也只能放下明天动身返回武汉的念头，按表姐与姐夫的决定安排行程。

表弟于是表态：“好的，太麻烦你们了，多待一天，让你们多破费。”表弟这话说得有些早熟，却也自然。城市生活处处需要花钱。

王浪很满意表弟的回答，客气地对表弟说：“一家人嘛，当然要互相关照。”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有一点要说明的是，官司肯定会胜诉，但是怕就怕赢了官司输了钱，赔上时间还不算，到时什么东西也得不到。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进行庭外调解，那样对双方都有利。关键看他们能够赔偿多少钱，我们能够接受多少钱的赔偿。人死不能复生，只要医院对他们的错误进行一定程度的补偿，我看可以考虑接受。”王浪想得周到，也交代得周到。

“姐夫说得是。”表弟这下更懂事了，“姐夫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去鼓浪屿玩。”

“好，你也好好休息。”王浪很亲切。

“表弟，我送你去招待所。”看时辰不早了，邱倩也就不再客套。

“不用，表姐，你昨天领我去过了，也没有多远，我一个人去就行。”表弟边说边往门口走，很快离开了王浪与邱倩的家。

第二天，表弟一个人去鼓浪屿游览。晚上吃饭时，表弟告诉邱倩，说鼓浪屿的海水湛蓝，海面宽阔，风平浪静，非常好看，还有沙滩，都很美丽。

邱倩听表弟这样说，心里稍稍安慰些，但是没有好好陪表弟游玩，还是感到歉意。

表弟从四水起程返回武汉的这天是周末，王浪恰好有空，他骑摩托车送表弟去车站，安排好表弟坐在卧铺后，与表弟握手话别。

7

王浪从火车站出来，正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他将摩托车开上环岛路，让音乐响起，激情澎湃，尽享兜风的乐趣。

摩托车在四水环岛路上疾速行驶，发出流畅的沙沙声，周杰伦充满个性与激情的音乐伴随着他飞驰。这时，身上的手机响了，王浪接了电话。

“喂，王浪，你现在在哪？”电话里传来万如海熟悉的声音。

“我在环岛路。”

“你赶快到医院来！我的一个同学从北京过来，待会一起去歌厅。”万如海完全把王浪当自家人。

“好的，我就过来。”王浪爽快地答应。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行，我一会就到。”王浪说完收了电话。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祝福。王浪的摩托车在拐进市中心主干道的瞬间，从左侧树阴影下突然冲出两个男生，他们忘情打闹，根本没有考虑到太多的安全，正是十四五岁的年龄，容易忘乎所以。

王浪为了不撞上他们，采取紧急措施，他用脚紧急制动，同时将车头猛地往右拐。“轰——”摩托车径直撞向路边的夹竹桃树丛，自动熄火。王浪失去知觉晕倒在夹竹桃下，几株粉红的桃花被震落，飘在他的身上。

过了十多分钟，王浪听见电话铃响，他好一阵懵懂，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了几分钟，王浪终于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原来是出事了。

王浪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王浪，你总算接了电话，我都打无数遍了。你一直没听见吗？”万如海火急火燎地对着电话大喊，这是很少见的，以万院长的性格，以他与王浪的关系，这样说话从来没有过。

“万院长，我出车祸了——”王浪发出求救信号。

“我立即过来，你在哪个位置？”

“好像是鹭岛广场附近。”

“我知道了，你等我，我十分钟赶到。”

万如海开车冲出医院大门，径直往鹭岛广场开去。

万如海一手开车，一手拨打110、120电话，请他们速去鹭岛广场出警出诊。

几乎在同一时间，算万如海在内，三路人马快速到达现场。

王浪头晕沉沉的，但心里感觉高兴和欣慰，为自己有这么义气和能干的朋友——不，是上司而感到幸福。

万如海快步走到王浪面前，伸手去扶他。王浪慢慢地站立起来，脸色虽然不是太好，但表情不是非常痛苦。

万如海说道：“王浪，你开车可一直很稳呀。”

“嗯，人算不如天算。”王浪比较清楚地回答着万如海。

110警察忙着察看现场，120医生来给王浪诊治，几分钟后，医生说：“送医院。”

王浪说：“我好像没什么问题，我看就不用上医院了。”

“那可不行，车祸最要警惕脑外伤，必须去医院检查留观。”医生非常果断地说。

急救中心救护车把王浪送入四水某医院，而不是王浪所在的天马医院。万如海跑前跑后，交钱、领药、送血液标本等等。待所有检查做完，王浪已经输完三瓶两百五十毫升的液体。

检查结果出来，全部正常，王浪也没有头晕的感觉，一切和撞车前没两样。王浪说：“万院长，我们走，陪你的同学去。”

万如海刚才已经安排同学在办公室等他，一看时间都过去快两个小时，对同学感到歉意，这会听王浪这样说，就问道：“你真没事了？”得到王浪肯定的答复时，就说：“好吧，我们走。”

医生并不同意王浪匆忙结束留观，但是看王浪态度坚决，就要王浪签字，上写“患者本人拒绝留观，后果自负。”

万如海开车，王浪坐在副驾驶座。“王浪，我说你真是福大命大，摩托车都撞得不能开了，你好像一点事都没有。”万如海和王浪开起了玩笑。

“可能是这样。不过现在想起来心有余悸。”王浪说道。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你大难不伤毫毛，一定大福大贵。”

王浪微笑不语，心里感觉舒坦，尽管王浪不相信这些古话，但是意外过后，他需要适度的安慰，更何况这个安慰来自他的直接主管上司。

车子驶入中心街区，城市真正的夜生活开始了。万如海开车回到天马医院接了他的同学，然后一起去KTV里K歌去了。

半夜时分，K歌结束，王浪与万如海等告别，打的回到与邱倩租住的房子里。王浪打开家里的门，邱倩穿着睡衣到厅里迎接亲爱的恋人。

“不好意思，吵醒了你，倩。”王浪脸上满是歉意，轻声解释道，“今天万院长来了同学，叫我去陪唱歌，回来晚了，对不起。”

“没关系的，谁没有几个朋友呀，何况还是你们领导来客人了，那是对你的信任，我支持你。”邱倩很甜蜜地说道。

“我的好老婆，你可不能感冒了。”王浪关心地说道，“快睡回被窝里去。”王浪说着把邱倩抱起，准备送回床上。

“你出什么事了？额头青紫了呢，来，给我看看。”邱倩大吃一惊。

“哪个地方？”王浪自己也感到不解，车祸后额头没有异常感觉，怎么会青紫了呢？

“这里，你看镜子。”邱倩跳下王浪的怀抱，拿了床头柜镜子给他看。果然，右侧上额部有一块青紫，但被头发遮盖，不是很明显，不用心看就看不出来。

王浪告诉邱倩车祸的简单经过，末了总结道：“还好我命大，啥事也没有，磁共振也做了，好好的。”

“嗯，这样就好，你命大就是我的幸福，我要你永远平安。以后你骑车一定要慢点。要不，买个汽车吧。”邱倩说道。

“好主意，有汽车我们就可以开车到处去玩，方便。嗯，过一段时间我报名学车去。”王浪很乐观，对将来充满信心。

“好，难怪前面我睡不着，心惊肉跳的，原来你真出事了，看来，世上还真有心灵感应这回事。感谢上帝，你大难无恙。”邱倩一块石头落了地，放心地钻回被窝里。

“你在看我们的照片？”王浪拿起一本摊开的相册，“你看，我们两个变化还不小呢。”

“你不会说我胖了吧？”邱倩在被窝里扭动着，“你倒是比以前强壮了。”

“那是因为有了你，经常运动，当然身体好。”王浪带点坏笑。

“你真坏——”邱倩抓住王浪的手摩梭着。

“你看，那时我们刚来四水时骑单车出去玩，多有干劲呀。”王浪拿着一张邱倩骑车的照片，真是飒爽英姿。

“是，那次我们是三个人一起去的。”邱倩沉醉在回忆中，“那时，你好幸福哟，我和张美玲天天围在你的身边，你有没有众星捧月的感觉？”

“没有，一点也没有，当时感觉你们两个是我的小妹妹，那时就想我这做大哥的要让小妹你们高兴快乐。”王浪陶醉在往事之中。

“可惜，张美玲后来得了慢性贫血病，好像很难治疗。”说起好友、同事、情敌张美玲，邱倩满脸惋惜之情。

“不说这些了，你早些睡吧。”想起张美玲，王浪心中涌起难受的感觉，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张美玲的病情随时都有加重的可能，并且还有生命危险。

“嗯，你去洗澡吧。”邱倩不是特别清楚张美玲的病，但她理解王浪的感受。

王浪洗完澡，穿了睡衣躺在邱倩的身边，侧卧着朝向她，一只腿压在邱倩的身上。

“你的腿好重呀。”邱倩很低声地说道，“王浪，你说我们要是老了，还会这样吗？”

“会呀，当然会。不过，想想还真有意思——两个没有了牙齿的老人。”王浪突然笑了起来，为他与邱倩的想象。

“王浪，刚才你洗澡时护士长临时打电话给我，说是元旦没人上班，问我能不能够明后两天休息，元旦值班，我答应她了。我明天想去金州玩，你陪我去好吗？”

“我想想看。”王浪在脑子里认真地想了一下他的病人情况、手术安排、值班、会诊等，高兴地答道，“我也正有此意，来四水这么久了，我们是该去金州好好看看。我可以连休几天，节前的择期手术都做完了，术后的查房有进修医生负责，我给万如海院长请个假就是。”说着，王浪拿手机要给万院长打电话，立即想起他可能也睡了不宜打扰，就放弃了，等明天一早再说。

夜幕降临，邱倩和王浪手牵着手，漫步在金州街头。霓虹灯眨眼般地闪烁，把金州装扮得流光溢彩。不久，他们来到温泉大饭店，吃的欲望被强烈地唤醒。两人进了自助餐厅，里面环境幽雅，最重要的是在自助餐厅可以随意地吃，悠悠地吃，很有意境。

邱倩先要了金州鱼丸，鱼丸乃金州特产，将鱼肉去刺捣烂，与面粉混匀制成，以清汤煮熟，鱼丸膨胀起来更光滑富有弹性，清香可口。邱倩吃了直叫好，再去取了几个来，与王浪有福同享。两人吃完鱼丸，肚子里有东西垫底，开始不慌不忙地品尝美味佳肴。

随后，两人取了好多品种的菜肴回来，螺、虾、蟹、鱼、青菜，每人满满的拿了两碟。

王浪剥着一只大明虾，他的动作优美耐看，左手准确地捏住虾颈，右手轻轻一折，一层硬壳、没有食用价值的虾头就被剥离；接着，用食指和中指抵住虾的脊背和侧边，拇指合力轻轻一扭，那干净完整的虾肉就蹦出来了，这等利落让邱倩叹为观止。

邱倩来到四水后就喜欢上了海鲜海味，尤其是喜欢虾，虾营养高，口感好，就是虾壳有些难剥。她感觉自己剥虾壳的动作欠缺美感，因此在不太熟悉的场合就干脆忍痛割爱。

在邱倩欣赏和感慨的时候，王浪将蘸了醋的虾肉送到邱倩的唇边。邱倩吃着虾，感觉比以往的更香甜可口。王浪快速地剥虾壳，邱倩痛快地吃着虾肉。

“今天吃虾真够味！王浪，你先吃点东西，我虾吃过瘾了。”邱倩轻轻地握住王浪的手腕，递了餐巾纸给他，邱倩这会已经吃了二十多只虾子。

吃饱喝足后，两人回到宾馆，洗漱上床，邱倩在王浪的怀抱里甜甜地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王浪和邱倩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不一会儿来到金州市南后街。南后街地处金州繁华闹市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因为是老街旧城区，尽管做了些改造，但不知是人越来越多，还是金州的人气越来越旺，拥挤程度一年胜似一年。

邱倩用双手环扣着王浪的腰部，胸部粘贴在王浪的脊背上，与王浪亦步亦趋，成为一个共栖体。如此走路，纯粹是动态的融合。街四周飘荡着音乐与叫卖声，加之汽车声、人声、鞋子触地的声音，以及冬天的风在人流中穿梭移动的声音，构成城市的音乐多重奏。

邱倩就这样推动着王浪，由南后街自北向南，来到一条古街，人称“澳门路”。

“澳门路”两侧的大榕树枝繁叶茂，满树垂下的气生根，像极了年历画上寿星下巴上的长须，而树冠如一把撑开的巨伞，浓荫蔽日。有一株榕树的几个大枝用水泥柱子给支撑着，显然是颇有了些年月，水泥柱子的灰色与树皮颜色正相吻合，浑然一体，更添大榕树磅礴现代的气势。榕树叶片交叉着生长，深绿而光亮，其形如一个个倒放的鸡蛋，伸手触摸，如同那种质感很好的羊革衣服。

“这里的榕树挺不错，有点西双版纳榕树园的味道。”王浪赞道。

“很漂亮，很好看的树。对了，王浪，你知道金州为何叫榕城吗？”

“肯定是因为榕树的原因。”王浪虽不知金州历史渊源，只好随机应变。

“只能打六十分，我告诉你吧。金州具有两千二百多年历史，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汉初闽越王在此建都；唐朝开元年间，始称金州；五代时，因城内有屏山、乌山、于山，故别称‘三山’；北宋时，城内遍植榕树，绿荫满城，暑不张盖，又称‘榕城’。”

“你肯定是在背书吧？什么时候背出来的？”王浪觉得奇怪，邱倩不会先温习金州的历史再来游玩吧，况且好像在家中也没有见着这方面的书。

“不告诉你。”邱倩两只美丽的小手摇摆着，王浪陡然明白，原来是她手上的地图，一定是地图上的介绍。

王浪敏捷地拿过了邱倩手中的地图，果如他所料。

“小骗子——哦，邱倩，我们到林则徐纪念馆了，走，进去看看。”

林则徐纪念馆临街门墙为暗红色，配上绿色的琉璃瓦，掩映在茂盛的榕树之中，显得醒目而又庄重。

王浪和邱倩缓缓步入大门，就见栩栩如生的“虎门销烟”群雕浮像，将他们带到了鸦片战争的硝烟中。展览厅内详尽地介绍了林则徐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为官清正，报国爱民；放眼世界，师夷制夷，抵抗侵略。

穿过展览厅就来到了“树得堂”。“树得堂”庄重肃穆，左右两侧楹柱上有一副对联：“功业辉煌苟利国家生死以，神州浩荡岂因祸福避趋之”。王浪和邱倩都对这副对联感到亲切，亲切的原因是他们想起了总理曾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引用过这句名言，当时总理说的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从林则徐纪念馆出来，就是著名的林觉民先生故居，林觉民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在故居里，王浪与邱倩重读林觉民烈士的《与妻书》——一封写进了中学教材的感人家书，文中洋溢着浓浓的爱情、亲情，以及报效国家和民族的豪迈与悲壮之情。

在烈士遗书面前，邱倩的眼睛被情不自禁的泪水所滋润。作为女人，邱倩在仰慕烈士的同时，渴望像他的爱妻一样，拥有一份至死忠贞、美丽无比的爱情。

来到金州，必定去鼓山，这好比去了北京，一定会去长城看看，一句“不到北京真遗憾，不去长城非好汉”很能说明问题，鼓山之于金州，就是长城之于北京。

王浪与邱倩下午登临鼓山。鼓山山不大，却是赫赫有名，属于全国重点风景名胜区。正如唐朝刘禹锡在诗歌中所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鼓山凭着其秀丽的风景与闻名遐迩的涌泉寺为天下人所知。

鼓山坐落在金州市东郊，海拔高度近千米，山之巅有著名的寺庙——涌泉寺。鼓山所有风景区以涌泉寺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在涌泉寺随意漫步，不论东西还是南北，美景如画尽收眼底。

尽管是下午，或许是由于天气晴朗，温度适宜，鼓山入口处的人依然不少，一些小朋友在爸爸妈妈或是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的陪同下来登山，从小就见识祖国大好河山，更兼强身健体，尽享天伦，其乐融融。

鼓山似乎是沉静的，与喧嚣的人流和车流相映成趣，以她的平静等待着动态地球最高智慧生物人类的进入，等待他们的到来而感知另外一种生存状态——以不变应万变。

王浪与邱倩随着人流沿着登山道开始攀登。走了十多分钟，王浪说：“邱倩，你往前边走，我给你拍些爬山的照片。”

于是两人稍稍拉开了些距离，邱倩回过头来看着王浪，甜蜜地对王浪做了一个鬼脸。镜头里，邱倩笑得很舒心很自得，这笑让王浪心情舒畅，倍感自豪。

“王浪，你看——”邱倩大声喊王浪：“你看，这里还有蒋介石的题字呢。”

王浪追了上去，揽住邱倩的肩膀，认真地看邱倩说的摩崖题字。他们前面是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竖刻着四个很大的正楷字“其介如石”，后面的落款字体稍小，清楚地写着“民国廿三年，蒋介石”。

“蒋介石把他的名字拆开了写在上面，说‘其介如石’，是什么意思呢？”邱倩认识这些字，可不太明白其中内涵，于是侧转脸来询问王浪。

王浪虽是医科专业，但古文素养不错，他详细对邱倩解释道：“介字在这里的含义是‘耿直和有骨气’，那这个题字就是说他的气概有如巨石，坚忍不拔。”

“那蒋介石还很有学问吗？”邱倩带点疑惑地说道。

“学问当然有，他早年做过黄埔军校校长，他当校长的时候，周恩来是教务主任。另外，他作为民国总统，身边有陈布雷那样的高级幕僚，在各地题字留匾自然会有所思量，会让人感到他的学问。”王浪回答得很让邱倩满意，她的脸上露出探究后有所得的喜悦表情。

王浪在心里感慨不已，蒋介石当年题字的巨石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堪称鼓山一景。只是后来他的执政并不成功，虽然他有陈布雷那样忠实的高级幕僚，但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溃败的命运。天时地利人和，得民心者得天下，缺一不可。

“这不是王大医生吗？”一个从山顶往下走的高个男人对着王浪说道，打断了王浪的思考。

王浪抬起头来，看清了招呼他的人原来是宋志豪，他的朋友，四水璐璐丰田汽车销售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宋总，你好。又该说天涯何处不相逢了。”王浪上次与钟心怡去听音乐会时意外与他相遇，这回，在距离四水几百公里的金州鼓山，又“狭路相逢”。

王浪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要知道上次他是与钟心怡一起去听的音乐会，此时身边的女孩可是他的同居女友邱倩。

宋志豪不愧是商场中的成功人士，其察言观色之能力炉火纯青。他敏感地意识到王浪的丝丝悔意，作为男人，作为朋友，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嗯，我们俩还真是有缘。”宋志豪与王浪来了一个拥抱，用力地拍拍王浪的后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意思是彼此彼此，他自有分寸。

“陆琳，你好。”王浪向宋志豪身边的美女问候。陆琳是宋志豪的情人，严格意义上说是第二夫人；陆琳同时是钟心怡的闺中好友。陆琳当然知道眼前的这位帅哥是陪钟心怡听音乐会的王浪。

“你好，王浪。”陆琳伸出手，与王浪轻轻握手。

“这位是邱倩，我的女朋友。”王浪向宋志豪与陆琳介绍邱倩，接着把宋志豪与陆琳介绍给邱倩。

“你们刚上山吗？”宋志豪明知故问，不过有些时候需要这样的问话。

“嗯，是呀。你们不多玩一会儿？”王浪回答。

“时间比较紧，年底了，我要赶着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宋志豪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我和陆琳开车回去，要不等你们一起走？”

“不用了，不浪费你们的时间。我们还要上山顶逛逛。”王浪实话实说，心里也不太愿意与他们一起走，毕竟他不想让邱倩知道太多，更不想让邱倩感到委屈或不自在。

“哪这样说呀，我的王大医生，我不差这一两个小时。”宋志豪诚心诚意。

王浪想坚决拒绝，却说不出口，看着邱倩，他希望她一起拒绝，那样多少好说话些。

邱倩并不表态，她习惯于听从王浪的安排，没想过要表达自己的意见，王浪的任何决定她都会感到高兴。

“王浪，既然宋总不差这点时间，你们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有车方便些，不用去车站等车、买票呀什么的。你就让你女朋友轻松回家呀。”陆琳适时地邀请王浪与邱倩。

陆琳以前与钟心怡一起在医院做药品销售代理，在如何与人打交道、沟通方面自有过人之处。她很清楚宋总对于喜欢的朋友会执意相邀，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宋志豪与陆琳手拉着手，听了陆琳的话，频频点头，不难看出，他对陆琳的爱非同一般。

“宋总，你真客气，给你添麻烦了。”王浪接受了宋志豪与陆琳的邀请，“那好吧，我们去山顶看看就下来。”

“没事，你们爱看多久就看多久，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电话方便，你下来时打电话给我就是。”宋志豪搂抱着陆琳，“那我们先下山，再见！”

“好的，稍后见。”

王浪、邱倩与宋志豪、陆琳同一部车返回四水，这是一部宽敞的丰田皇冠，平稳舒适，宋志豪与陆琳轮换着开。

陆琳开车的样子很优雅，王浪很欣赏她那驾车的模样，不慌不忙，流畅动感。

正这样想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宋志豪将头转向后排，对王浪说：“你学开车了吗？”

“嗯，有这个打算。”王浪回答道，心里在想宋志豪准是要建议他学开车。

宋志豪坐直身子，很认真地对王浪说：“你要快点学会开车，自己有车方便。”

“是的，回去就报名。”王浪很认真地。

“叫你女朋友一起去学吧。”宋志豪这时转过头去，轻触了一下陆琳的肩部，“你不是经常和那个驾校校长打麻将吗，元旦后带王浪和邱倩去一下，叫他安排一个好教练给带一带。”

一路顺利，晚上八点多就到了四水。四个人在凯越酒店吃晚饭，饭后宋志豪与陆琳送王浪与邱倩回家。

宋志豪与陆琳在套房里幽会。这套房子是宋志豪专门买给陆琳的，是陆琳一个人的家。晚上十二点，宋志豪恋恋不舍地开车回家。

8

这天，陆琳在街上遇见钟心怡，两人很高兴相遇。

“陆琳，看你眉飞色舞，有喜事吗？”

“是的，股市大涨，我呢自然大丰收，你说能不高兴吗？”

“恭喜你发财了！”

“谢谢！走，我请你吃饭。”

陆琳炒股票得到了宋志豪的大力支持，总共投入五十万元。元旦过后，行情猛涨，形势大好。

陆琳开车，市内道路略显拥挤，加上正好是上下班的交通高峰时段，车子跑得比自行车还慢。车载广播播放着一档娱乐搞笑节目，一男一女两主持人拿他们自己开涮，煞是有趣。

钟心怡很高兴地听着节目，似乎很陶醉。陆琳不敢苟同，她不太喜欢这类节目，觉得太过油腔滑调。

“心怡，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要生气。”陆琳想起在金州遇见王浪与邱倩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不生气，你说就是。”钟心怡说得很勇敢，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她当然担心是坏事情，不然陆琳不会这么说的。

陆琳斟酌了一下用词，缓慢地说道：“前不久，我在金州看见王浪了。”

“他去那里做什么？”钟心怡见是王浪的事情，很关心。是呀，一个女孩子，哪能不关心自己喜欢的男孩呀。

陆琳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停顿了一会，钟心怡催促道：“你继续说呀，回答我。”

“好，我说，我说不行吗？”陆琳清楚既然提起了话茬，不往下说，眼前的钟心怡是不会放手的，“他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在金州游玩。”

“哼！”钟心怡很不高兴，可是很快就缓和了语气，“他那么优秀的男孩子，不可能没有女朋友。只要能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其他的我不去想，也由不得我。”

“也是，一切随缘。”

陆琳与钟心琳去红都酒店吃饭。她们喜欢酒店的套餐，经济实惠，口味不错。两人边吃边聊。

“股市风云变幻，我买股票后一直没赚，反倒亏进去好几千块钱。现在大涨，证券公司人满为患，我半个月不到就赚了十几万。”

“能从股市中赚钱，可喜可贺！”钟心怡表示佩服。

“瞎猫遇到死耗子，碰巧而已。”陆琳赶紧谦虚，因为她知道股市没有常胜将军，“对了，我写了一篇小文，请您看看。”

陆琳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文稿交给钟心怡。

财经快评：风险是收益的影子——读《东方早报》‘财经’版有感。仔细阅读《东方早报》财经版，几大标题吸引读者：‘中国期货富豪一夜破产’‘三只新基金入市即跌2%’‘大盘仍将郁闷调整’。国家宏观调控政策已经部分发挥作用，这些报道的情况就是宏观调控后资本市场的具体表现。

宏观调控使国家经济良性发展的同时，注定会使广大投资者深刻体会到投资市场的风险。宏观调控对中国经济很有必要，没有适当的调控，就谈不上经济持续和科学的发展。这正是今日财经头条‘适度控制货币信贷增长’所传达的信息：抓紧解决经济运行中的突出矛盾和问题，适度控制货币信贷增长，坚决遏制某些行业中的盲目投资和低水平扩张。

央行表达了‘必须控制投资过热’的决心，作为一项具体措施，央行已经从昨日起将存款准备金利率从7%提高到7.5%。作为普通百姓，投资理财的途径很多，股票、保险、储蓄、房地产、期货等是目前大家接触较多的品种。

储蓄、保险收益率不是很高，前者还有隐性贬值的可能，然而钱存银行省心省事，尽管利息还上税，可账面上绝不会出现亏损；而保险则能帮助我们防范天有不测之风云；股票、期货收益很高，可是财经版上的这些新闻和消息，无疑向我们全面展示了投资市场一些品种的巨大风险；再次验证了这样一句话：高收益总是伴随着高风险，正如美好的风景难免隐藏着黑暗的一面一样。

市场的系统性风险没有人能够完全避开，不论是散户，还是拥有庞大资金的基金公司。因此，时刻都要牢记：不要将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要和市场作对，市场永远是对的，风险是收益的影子！

“嗯，陆琳你写得很好。看来，你进入股市是对的，你不仅能够在股市中赚钱，而且还能写出心得，我看你把它投给报社发表，再赚点稿费完全没有问题。”

“心怡，谢你美言。你这样说，我可就放心了。不为稿费，只是想把我的感受说出来，和喜欢投资的朋友们分享。”

“风格高尚，但愿有人能从你的文章中受益。”

“心怡，春节快到了，你准备如何安排？如果没有特别计划，和我一起过年。”

“好的，谢谢你。如果没有回家的话，我就到你那去过。”

大年三十，王浪在医院值班。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是钟心怡发来的短信，“过年快乐，新年如意！希望我是你的第一份祝福！”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真快。王浪，常常想起你，还有那场音乐会。”钟心怡的第二条短信很快又到了。

“我在山东父母家里过年，明年见。”钟心怡的第三条短信。

王浪不喜欢上班时当着很多人的面写短信，他想躲进值班室去回复。因为是大年三十，能够出院的病人都回家了，择期手术的等着过完年再来。医生护士们虽说正常上班，但请假的，开溜的，走的也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坐着一起聊天。医院是俊男美女云集之处，天天与人体打交道，想法多，话题自然就多，聊起来格外有劲。

“王浪，你不要走，慢慢聊呀。”一个护士看见王浪起身，拼命挽留，聊天怎么能少了帅哥呢。

“你呀，没看见人家收了不少短信，得和人家对发说悄悄话呀。”另一个年龄稍大些的护士说道。

“不会吧，邱倩就在楼上，我们的王大医生有贼心也会没贼胆，是不是？”护士长歪着头看王浪。

“好了，不要干涉人家隐私。王浪有事就让他去，完事了不就回来吗。”

科里最漂亮能干的护士发言了，她说话时给了王浪一个放电的眼神。显然，两人的关系不错。

王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微笑着起身去了值班室。

就在他走后不久，也就是刚刚关上值班室的门，聊天的护士们发现护士站前立着一个人，正是王浪的女朋友邱倩。真是大白天不能背后说人，说曹操曹操就到。

大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都闭上了嘴巴。还是邱倩大方，首先开口说话，“护士长，你们上班这么安静呀。”其实她刚才在门口的时候听见姐妹们在嘻嘻哈哈地聊天，猜想她们可能是在说王浪和她的事儿。

“是呀，过年了没什么病人。”护士长恢复了常态，“今天怎么有时间下来？是找王大夫吗？”

“不是的，我不找他。我们科没有十毫升注射器，护士长要我来借十副。”邱倩想快些借了东西回去复命。她们科有二十多个病人，得早些打完针，下午早点回家过除夕。

“小张，你拿十副十毫升的注射器给邱倩。”护士长吩咐一个护士。

“护士长，我写个借条吧。”邱倩打算公事公办，有借有还。

护士长反应敏捷，连忙说道，以一家人的口吻，“不用了，就几副注射器，我们这么大的科室——何况我们是一家人。”

护士长脸上是清新自然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小张护士将注射器递给邱倩。

“谢谢你，小张！”邱倩表示感谢。其实小张年龄比邱倩还要大上几岁，只是这同事间的称呼有时很搞笑，后来的人跟着前面的喊，很可能到了四十来岁还会被刚毕业分配参加工作的年轻护士叫作小张。严格意义上说，这时候的“小”字，已经失去它本来的含义，成为一个符号。

“护士长，我上楼去了。”邱倩与护士长说再见，没拿注射器的那只手放在比肩约高五寸的位置，左右摇动着与其他护士告别。她们或示意或点头目送着邱倩离去，有几个也摇了摇手。她们的眼中满是羡慕之情，帅哥医生的女朋友，多爽。

王浪的值班室距离护士站有些距离，他没有听见邱倩的声音。

“心怡，你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祝福，非常感谢你！”王浪发出去给钟心怡的第一个短信。

“我现在在医院上班，大过年的，病人心情舒畅，也没新病人来，所以有时间给你写短信。”王浪在短信中写道。

“你回了短信，我真高兴！时间过得太快，真希望与你在一起。”钟心怡回复道。

“嗯，我也是。总会在很多的时候想起你。”王浪说起了情意绵绵的话。

“元旦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梦见你了，梦里你好可爱，总是来吻我，我躲着你。但还是被你抓住了——那一瞬间感觉好幸福好温暖，你抱住我死命地吻我——这时就醒了，才明白是好梦一场。”

钟心怡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过来，因为太长，移动公司自动将它变成两条，然后再传输到王浪的手机上。

王浪看着这样的短信，心乱不已。

除夕，王浪与邱倩两人一起吃团年饭，然后就坐在电视机前，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共同迎接着新年钟声的敲响。

“走，邱倩，我们到外面放焰火去。”王浪兴奋地说道。

腾空而起的焰火，映照着邱倩青春俊美的脸庞，染色着王浪健壮的身姿。两人陶醉在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境中。

天大亮的时候，王浪与邱倩被电话铃声吵醒。王浪迷迷糊糊，眼睛都没睁开，接通了来电。电话时传来张美玲熟悉的声音。

“给你们拜年喽！”张美玲在电话里大声说道。

“谢谢。祝你和全家新年快乐！”王浪回答道，声音有些变调，因为邱倩在一边爱抚着他。

“你感冒了？声音都变了。”张美玲听惯了王浪平和状态下的声音，立即感觉出了不同。

“没，没呢，很好，你在外面逛街吗？”王浪赶紧调整声带，力求复原真实的样子。

“那就好。我和爸妈在橘子洲玩。”张美玲不忘关心她的好友兼情敌，“你和邱倩出去逛街了吗？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嗯，待会就出去。”

“好，那就这样。我妈在叫我了。再见！”

张美玲陪伴在她的父母身边。她是一个孝顺女，乖乖女，从来不惹父母生气，是班里的好学生；未成年时，张美玲从没有带男孩子上家里来，爸妈感到轻松与放心。但是，工作两年多了，女儿的爱情与婚姻好像没有萌芽迹象，他们就有些着急，时刻挂在心上。刚才听见女儿打电话，两口子一阵高兴，听了几句却很快明白那是打给“结婚”了的小两口的，兴趣大减。女儿的贫血病让他们放心不下，女儿本身就在医院上班，可是也没有根治的办法。他们多么希望乘龙快婿快些出现，让女儿的幸福更完整。

她的家在闻名全国的橘子洲附近。橘子洲位于湖南省会长沙，是湘江中央的一个小岛。小岛遍植橘树，因地势不高，每年夏天都会遭受水涝，不过也怪，洪水只会漫过橘子树的根部，并不全部吞没。橘子洲之闻名天下，当然主要是因为一代伟人毛泽东。毛泽东少年求学省立第一师范，畅游湘江，登临橘子洲头；在成为伟大领袖后，写下传世诗作，“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张美玲回长沙的那天，天气晴朗，蔚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雾状的白云。伴随着一阵轰鸣声，她乘坐的大型客机从四水机场腾空而起。

航班正点抵达长沙黄花机场，爸爸在机场等待着张美玲。张美玲的爸爸是个好爸爸，在她还是小学的时候，他一直负责接送她上学、辅导她的功课，一直到她不需要这些为止，她的妈妈主要负责吃饭穿衣，女孩的梳妆打扮等。

父女俩乘机场大巴往家里去，半小时后到达家门口下车，天已经快黑了。张美玲在门口大声喊：“妈，我回来了。”

妈妈听到张美玲的声音，快步迎出大门，喜笑颜开，将父女俩迎进家门。

“玲玲，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待会就吃饭了。”妈妈心细，考虑得周到，让张美玲回到家就沐浴在家的温暖之中。

张美玲舒舒服服地花半小时洗完澡，穿好衣服进了卧室。她从抽屉里找出电吹风先把头发吹干。窗外街上车辆穿梭不息，商店里霓虹灯不停地闪烁；步行的人们精神焕发，即将开始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吃过晚饭，与爸妈一起看电视、聊天，妈妈削苹果、递榴莲给张美玲吃。

“妈，我自己来。我是大人了，不要劳累你。”张美玲体贴着妈妈，“妈妈，你够累的，歇歇吧。你和爸都在上班，让我来做吧。”

爸爸点点头，为他们的乖女儿高兴。

“闺女呀，在爸爸妈妈眼里，你就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现在我们还能动，我们可以照顾你。以后呀，爸妈不能动了，就要你照顾我们了。”

“妈，那还早着呢。看你和爸，身体好好的，再过五十年都还能动。”

“那当然好，能有百岁，还能自己劳动，那才好呢。”妈妈乐开了花。

“玲玲呀，你……你……”爸爸说话突然结巴起来。

“爸，你怎么了，怎么说话像写诗呀？”张美玲预感到爸爸是要问他恋爱的事情，先开爸爸的玩笑。

“真是鬼精鬼精。我是想知道，你有——有，男朋友了吗？”爸爸忍不住直接问女儿，“我是不好意思嘛，女儿，所以才结巴。”

“爸，妈，你看，我还没长大呀。”

“你还没长大？二十一岁了呢，我的宝贝女儿。”爸爸刮着张美玲的鼻子。

“妈妈刚才说我永远长不大呀。”

“叮当、叮当……”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三人都往钟上看了一下。

“不早了，早些休息吧，长途旅行后容易疲劳。”妈妈嘱咐道。

张美玲躺在床上，眼睛上下睑在打架，脑子却不肯休息，无法完全入睡。突然，她的眼前闪过一道强光，很快飘过，瞬间消失。奇怪，没下雨，不打雷，哪来的光线呢。可能是幻觉吧，偶尔的存在于不少人身上，也是正常的，记得老师当年上课时曾这么说过。张美玲自己给自己解释。

可是，强光过后，眼前的王浪却是如此清晰可见，鼻息可闻。

“王浪，你也来长沙了。”张美玲欣喜万分地对王浪说，“那你可以陪我在长沙好好待上几天。”

王浪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微笑着看着她，那模样一如当年的可爱亲切，那时王浪想尽办法满足张美玲与邱倩的愿望。

张美玲睁开眼睛，想更清楚地看看王浪站在房间的什么位置。

王浪却不见了，周围一片漆黑。

这几秒钟的幻感，极为短暂。而为这几秒钟的缘与爱做注解的，是张美玲倾注了整个假期的相思，爱无法抗拒，而他是值得用一生去爱的男人。

张美玲是个好女孩，可是，她爱王浪却无法相守，正值青春却遭疾病困扰。不过，心中有爱，单身又何妨？高兴了给心里想的人打个电话，其乐无穷；如果想耳根清净，就谁也不理，躲进小屋成一统，不论魏晋与南北。

“王浪。”在医院走廊，张美玲热情地打招呼，她已从长沙回到四水。此时春节结束，全体人员都已正式上班。

“休假回来了？看你休息一段时间，身体养好了，脸色红润精神爽。”王浪夸奖张美玲。

“王浪，你就别逗我，我的病你是知道的。”言语中有着自然流露的淡淡忧伤。在王浪面前，张美玲从不掩饰对疾病的担忧，正是这样，让他生出许多爱怜之情。

“医院的元宵晚会，你们科有节目吗？”王浪问道。

“我们弄了一个合唱节目，演唱曲目是《阳光总在风雨后》，我也打算参加。”张美玲愉快地回答。

“很好听的一首歌，你这么好的嗓子，不唱歌还真浪费。”王浪奉承着，说的也是实话，张美玲当年在学校拿过校园卡拉OK大奖赛季军。

“谢谢鼓励，我是领唱。”张美玲很自豪地说，“你呢，肯定为科里出节目了，说相声还是怎么地？”

“差不多吧，我参加表演一个小品。”

“像赵本山那样特逗乐的小品？你可不要一炮而红！”张美玲调侃王浪。

医院礼堂，热闹喧嚣，一年一度的医院文艺晚会隆重举行，当然全部是科室医生护士自娱自乐的演出。

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笑意盈盈地登上舞台。“红花绿柳冬渐远，盛世华年笑迎春。又是一年欢聚时，天马医院齐歌唱。下面，让我们大家热烈欢迎张美玲等为我们表演的合唱节目，《阳光总在风雨后》。”

张美玲款款走上舞台，一袭白色连衣裙突出着她的高雅与圣洁。她的身后，十二位身着红裙的同事一字排开。张美玲带领同事们深情演唱，“阳光总在风雨后，风雨过后有彩虹。”

虽说都是业余的，但天马医院人才荟萃，精英辈出，不论是歌舞、相声或是武术表演都有声有色。由王浪主演的小品《阿托品医生》更是将晚会推向高潮。

王浪在小品中扮演一个只会用阿托品，不求甚解的庸医。主持人将节目串台词说完后，王浪上场，全场掌声雷动。哇，太少见了，这出场的架势，整个天王巨星的风采。

王浪穿着白大褂，脖子上背着个听诊器，气宇轩昂地走上舞台正中。这么帅气能干的医生极尽幽默之能饰演庸医，本身就够搞笑了。他的表演惟妙惟肖，将庸医表演得入木三分。

“今天主任排我坐门诊，我忙活了好一阵，全是腰痛肚子痛，咿呀乱叫烦死人。”说完这些，王浪面露得意状，“还好有我神医在，我有神药阿托品。这会是临近下班，没病人了。咱也品品这铁观音。”

王浪在桌前坐下，跷起二郎腿，左手拿烟，右手端起茶杯品茶，是有名的铁观音。

扮演民工的一个同事从舞台左侧入场，“在外打工真是难，衣不蔽体破衣裳”，他的左手捂着肚子，表情极其痛苦，“不想今天肚子痛，只好把这医生看，可怜我这兜里的钱啊，要花完，哎呀。”他捧了捧他的上衣兜，很是心疼。

王浪探头看见病人，得意地说道：“又来生意了，我英雄又有用武之地了，哈哈。”一边说着，一边很惬意地喝了一口铁观音。

民工连续地喊：“医生医生，我肚子痛，救命啊！”

王浪斜眼瞅瞅民工，高声道：“别喊了，别喊了，你怎么不舒服啊？”

民工继续揉着肚子：“我肚子痛，痛死我了。”

王浪让病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左手扶着病人的肩膀，右手在他的肚子上按了两下。

民工对按压做出反应：“疼啊，疼啊。”

王浪审问似地问道：“你中午吃的什么啊？”

民工答道：“吃的饭啊。”

王浪颇不耐烦：“废话，具体点。”

民工有点心虚：“就二两饭，一点点菜。”

王浪紧追着问：“热的，还是冷的？”

民工据实回答：“冷的。”

王浪恍然大悟似的说道：“这就对了。”

民工愕然：“医生，你说什么？什么叫对了？”

王浪不容置疑地说：“我是说你的病，你吃了冷东西，得了急性胃肠炎。我给你开一支药，保你药到病除。”王浪对着台下做出打针前抽取药液的动作，口里念道，“嘿，又是咱们的阿托品。”

稍后，王浪问民工：“你感觉怎么样啊？”

民工没有大声喊疼了，轻松许多，有些舒服地回答：“咦，还真没那么疼了，哎呀，大夫你真是手到病除，神医啊。”并且小声唠叨着，“看这个病才花几毛钱，便宜。”

王浪受了病人的赞赏，高兴地说道：“哪里哪里，我最不好意思别人当面夸我，呵呵，小意思小意思，慢走啊。”

民工退出舞台，王浪继续坐在办公桌前品茶。一个年轻男孩背着女孩进入舞台。

男孩气喘吁吁地说道：“表妹今年一十八，放假探亲到我家，今天突然肚子痛，疼得她啊直叫妈。”

表妹在他的背上直叫唤：“妈哟，妈哟。”

表哥非常着急，很远就喊道：“大夫，大夫，快来看看我的表妹。”

王浪起身，转向男孩与女孩：“她怎么了，快放床上。”

表哥回答：“她肚子痛。”

王浪习惯性地问道：“今天她吃了什么？”

表哥回想着表妹吃的东西：“二两西红柿，三根黄瓜，两个鸭梨，一个苹果。”

王浪表情吃惊，一个女孩吃这么多东西，不撑死才怪呢：“啊，啊，啊，还有吗？”

表哥挠头抓耳，一副憨厚的模样：“让我想想，好像没了。”

王浪将女孩的两腿弯曲，左手抵住女孩的后腰，后手按压着她的肚子：“这里痛吗？这里痛吗？”

表妹很是难受：“痛，痛。”

表哥心疼表妹，问医生：“我表妹怎么样啊？”

王浪很自信地说：“没有什么，吃得太多，胃肠炎，打一针就好。”说着抽药，准备打针。

王浪打针时，表妹不自主地叫喊了一声：“噢。”

王浪打完针后坐在椅子上继续品茶。稍后，表哥给表妹擦了一下脸，毛巾都拧出水来，他着急地问道：“大夫，我表妹怎么这么多汗？”

王浪再现庸医本色，稍稍起身看了一下，武断地说：“没事没事，过会就好了。”继续品茶。

表哥仔细观察着表妹，不久后再次大声喊道：“大夫，大夫，我表妹的脸为什么白了？”

王浪起身察看，几秒钟后说道：“可能是药量不够，再来一针。”并准备抽药再注射。

主任突然进来，看见王浪准备给病人打针，而病人脸色苍白，很是危重，立即喝道：“住手！她怎么了？”

王浪心虚地回答：“主任，她肚子痛。”

主任摸了一下病人的肚子，翻起她的眼睛看了一下，显然是贫血。

主任问女孩：“你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表妹扭捏着，不回答。表哥看主任转向自己，有些惊乱地答道：“不知道，不关我的事啊。”

主任对王浪说：“拿注射器来，腹腔穿刺。”

王浪接过注射器，对女孩进行腹腔穿刺，注射器里是殷红的鲜血。王浪后悔不迭地给主任看，嘴里说道：“血！”

主任立即下令：“给我马上送手术室。”说完就往外边走，显然是要王浪安排手术的事情。

表哥听主任这么说，知道事情重大，惊慌地问王浪：“我表妹怎么了？”

王浪有气无力地回答：“哎，是宫外孕啊。”

表哥知道自己与表妹的好事肯定要被发现了，徒留叹息：“啊，我完了。”

王浪的阿托品医生也宣告破产：“我也完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横幅展开，上面写着“这下完了。”

表演结束，王浪与另外三人躬身谢幕。

全场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许多女孩站起来看王浪，好帅气，不谈拥有，看看也好呀！

9

周六下午，春光明媚，王浪骑摩托车与邱倩在外面兜风，全然忘记了不久前出车祸的事情。王浪信奉“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万事努力即可，不可强求。

“你有电话。”邱倩从王浪的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交给王浪。

“王浪，晚上有空吗？”宋志豪在电话里开门见山。

“我想想。”王浪在脑子里迅速地回想自己的安排，“没什么事情，空闲得很。宋总有节目？”

“当然，就看你女朋友也有空吗。”宋志豪想和王浪开个玩笑，“不过，我想你有空，你女朋友肯定有空，实在没空也有候补人员。”

“哈哈，宋总果真是高人。”王浪不敢大意，因为摩托车在高速前进，想赶紧挂了电话，免得大意失荆州，“我现在骑车，待会儿再打给你。”骑着摩托车打聊天电话，的确不怎么恰当。

王浪在一家咖啡厅门口停车。

“邱倩，我们进去喝咖啡，好吗？”王浪很喜欢咖啡的暖香，也满意咖啡厅的情调。

邱倩同样喜欢咖啡，听王浪问她，心里愉快，忙说：“好呀，知我者，君也。”她轻轻地拉着王浪的胳膊，两人一起步入咖啡厅。

在即将进门的瞬间，王浪对邱倩说，有些阴谋似地：“你先去找个座位，我给宋总回个电话。”

“嗯，好，你快点。”邱倩一个人先进去，很是通情达理。

“宋总，您有什么指示？”王浪给宋志豪打了电话过去。

那边宋志豪立即接了，电话里传来陆琳好听的声音。当然好听，比起宋志豪四十多岁的一大把年纪，一个小他二十多的年轻女子的声音自然悦耳动听。

“王浪，王大医生，油腔滑调，可不是医生的本色，宋总哪敢指示你。”陆琳开着玩笑。

“应该的，可以的。”王浪说话倒是蛮有诚意，“您不用帮着谦虚，我明白的。”

宋志豪家大业大，但一直为人低调，并不喜欢张扬，这或许也是他与王浪能够维持情谊的原因。

陆琳把电话给了宋志豪，他对王浪说道：“上回在金州鼓山的时候，我对你说过学车这事，记得吗？”

“记得，记得。宋总你真是一诺千金，劳你费心。”王浪内心很感激，宋志豪作为一个大公司老总，能够这样对待自己非常不简单，况且他们的交情还算不上特别深厚。

“你刚告诉我说晚上有空，所以我想安排驾校的教练和你们见个面，然后那些琐碎的事情直接交给他去办理。”宋志豪继续说道，“陆琳就是在那个驾校学车的，听说教学质量不错，对学员很负责。”

“叫他和他的女朋友一起过来呀——”一旁的陆琳在大声提醒着宋志豪。

“好，遵照执行。”王浪感谢宋志豪的妥善安排。

“那就在我们公司对面的滨缘酒楼见面吧。今天晚上7点，你和你女朋友一定要准时到。”

“好的。我们一定不迟到。”

滨缘酒楼“芙蓉苑”包厢，宋志豪与陆琳恭候来宾，就三个人，一个是驾校教练，另外两个是王浪与他的女朋友邱倩。

当三位客人都落座后，宋志豪朗声道：“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驾校黄教练。”他指着身旁憨厚的中年男子说道，“黄教练服务一流、教学水平一流。陆琳就是他带教的，不到两个月就拿到驾照。”

陆琳与宋志豪心有灵犀，恰如其分地补充道：“跟着黄教练学车，准没错！”

“哪里，哪里，是陆琳聪明好学又很勤快。”黄教练不想居功。

宋志豪笑着对黄教练说：“你就不用谦虚了。这位是王浪，天马医院外科一把刀——这位是他的女朋友邱倩，天马医院最好的护士。”宋志豪将王浪与邱倩介绍给黄教练。

学生与老师就这样认识了，随后宾主开怀畅饮，黄教练、王浪、邱倩都对宋志豪很感谢，陆琳心里特别高兴，因为情人能干而豪爽。

几天后，黄教练为王浪、邱倩办好驾照考试的报名手续。再一周后，王浪与邱倩一起参加交通法规理论，即科目一的考试。科目一有现成的参考资料与模拟题，抓紧两天时间复习一下，对王浪与邱倩来说小事一桩，轻松过关。

科目一考完后，黄教练安排两人进入科目二的学习。科目二俗称倒车，是驾考的第二步。在黄教练的精心指导下，王浪与邱倩进步很快。因为学车的人多，考试指标紧张，好在王浪与邱倩是宋志豪亲自介绍过来的学员，倒没有受到指标的影响，半月后驾校挤出指标让他们参加科目二的考试。

王浪再次轻松过关，但邱倩因为考试时恰逢例假，痛经的毛病困扰着她，考试时屡受干扰，未能通过科目二的考试。

黄教练第二天即安排王浪进行科目三的训练，科目三通称路考，只要通过了这场考试，就能够拿到驾照。

令人扼腕长叹的是，黄教练一周后就出大事了。那天，黄教练带学员进行公路实地训练，收工后去饭店小聚，结果酒喝得太多，回驾校时开车致人死亡。交警认定黄教练醉酒驾车酿成事故，终身禁驾。黄教练自此离开教练行当。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驾校还在，教练车还在，只是坐在教练位置上的已经不是黄教练，顶替他的是一个美女教练叶蓉。叶蓉是标准的美女，穿着紧身牛仔裤，身材是一级棒，脸颊红润。

王浪看见美女教练吃了一惊，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当教练呢？照理，叶蓉应该在富丽堂皇的大酒店做领班之类的工作。或许，这就是古话所说，人各有志。

王浪为教练的美貌吃惊，教练也感叹王浪的帅气。叶蓉得知王浪是她车上的学员，心中暗喜，第一眼见到王浪就疯狂地喜欢上了他。

叶蓉耐心地教王浪学车，教的过程对她来说，充满着快乐——简直是享受！这样的教学工作，爽呀！带王浪学车，叶蓉感觉时间过得太快。每次学车，一般是四十分钟，时间到就换另外一个人上车。但是，以叶蓉当时的心情，她希望王浪的四十分钟无限长。这样一来，叶蓉的安排就挤占了排在王浪后面的男子，这个男子长相丑陋，走在街上真是对不起观众。

丑男人却不是善忍之辈，第一次他强忍住不满，第二次他决定不再忍受。当叶蓉应该换下王浪叫丑男人上车时，她再次拖延时间，舍不得让王浪这么快离开。

丑男人不高兴，他径直走到教练车前，站住不动。那意思非常明显，就是要王浪与叶蓉停车，让他上车训练。

叶蓉在心头涌起一阵厌恶感，在心里骂道：“这臭男人太不懂味。”

“王浪，对着他开过去。”叶蓉突然间萌生出狠狠整治丑男人的心思。

丑男人站着不动，他想教练车肯定会拐弯绕过去。

王浪开始转换方向，出乎他意料的是，美女教练伸出左手，抓住方向盘，不让王浪改变方向。

一个为感情疯狂的女人，等待丑男人的将是血洒训练场。

五十厘米……三十厘米……十五厘米，教练车对着丑男人驶过去——零距离接触，丑男人却毫发未损。王浪在最紧要关头用力往下踩死刹车，汽车停在丑男人面前。

美女教练与王浪走下汽车。

丑男人对王浪冷言相讥：“你这样子，学什么开车呀！差点撞上我。”

王浪不想理他，没有说话。

丑男人接着向叶蓉发难：“你这两回给我的学习时间不够！小心我投诉你。”

“不够又怎样？投诉就投诉。我就只给你这么多时间，小气男人！”

“那是，我小气你大方——倒贴货。”暗指叶蓉对王浪的偏爱。

“放肆！丑陋、狭窄——你会被车撞死。”叶蓉使出泼妇劲来。

“你，你！”丑男人冲向叶蓉，扬起了他同样丑陋的巴掌。

“你打呀，有种你就打！”叶蓉将食指指着自己光滑细腻的面颊，“你过来呀，我倒想看看，你的胆子有多大？”

丑男人被激怒了，他的手快速切下，但一个小小的停顿后，速度明显减慢，最后缓缓地停在空中，两秒钟后丑男人无奈地垂下他的手掌。

王浪站在叶蓉的身旁，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俨然一个护花使者。

“你这样的教练，我不在你这里学了。”丑男人选择撤退。

“你这样的学生，早点另寻高明。”叶蓉毫不示弱。

丑男人还真说到做到，自从那天叶蓉情绪激烈大骂他一通后，他就没有再来练习开车。他去找驾校校长，说叶蓉克扣学时、中饱私囊，专收关系户，强烈要求校长给他换一个教练。

校长答应了他的请求，按理说问题已经解决，可是丑男人心眼特小，心中藏不住事情，见人就说这事，好像遭受严重打击迫害，极像鲁迅小说中的祥林嫂，不管对象，逮着人就要和人家说话，说些开始让人好奇，久而久之终于麻木的话。

丑男人一直不停地说王浪的坏话，什么一个大医院的医生人长得好，为何还要吃软饭。丑男人根本不知道事实的真相，还自以为是，这种男人最可悲。其实，当美女教练将汽车朝丑男人开去，准备撞击他时，危难之际，王浪果断踩死刹车，才使他躲过一劫，应该说王浪救了丑男人一命。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雨天，训练场地有积水。丑男人站在场地边等候他的教练。王浪的车经过一水坑时，溅起的水花不慎落在丑男人的身上。

丑男人发现是叶蓉的教练车，骂人的欲望又上来了。

“瞎眼了，你们两个！”丑男人破口大骂，出言不逊。

“我告诉你，你要为你的话付出代价。”王浪从车窗伸出头来，怒不可遏。

“我看你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丑男人人丑，骂人狠毒。

“好呀，来吧。我们单挑，输了你就得老老实实。”王浪决心好好教训丑男人。

两人就在场地里开始决斗般打起来。双方都不留情，出招很快。王浪身高臂长，慢慢占住上风。王浪猛一用劲，丑男人摔倒在水坑里。

丑男人说话不算数，他爬起来就与王浪及叶蓉争吵。王浪堆积了愤怒，话不投机。丑男人指着自己的西装说：“你把我衣服弄坏了。我这西装八百八一套，你看怎么办？”

“你把西装脱下来，再去买新的。”王浪不想与丑男人啰唆。

“这样不好吧？”丑男人摊开双手，“不穿外套在外面走动，不适宜呀。”

“既然这样，你八百八的西装，我出一千买下，你看可以吗？”

丑男人刚才鸡蛋碰石头，冲动得很。王浪决定不和他计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千元，丑男人收下了。

“西装外套得明天给你，我带到场地上来，行吗？”丑男人当着边上围观的教练与学员，无奈何地请求王浪网开一面。或许拿了人家的钱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中午下班时分，王浪与邱倩并肩往医院外走。两人约走出100米时，王浪看见一群人在一个壮汉的领头下，朝他们这边快速逼近。

王浪感觉到不妙，他瞥见了其中那个丑男人。

形势紧急，王浪将邱倩往后拉，急促地说道：“邱倩，你快回医院去。前面几个人是冲着我来的。”

“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邱倩放心不下，她要与他同生死共患难。

“不，邱倩，你快往医院跑，我们还有希望。”说着，王浪往外推邱倩。

恰在这时，一部丰田皇冠车在王浪的右边停下，开车的是宋志豪。

王浪并没有注意到宋志豪的到来，他的主要精力在向他逼近的人群。

前面几个人冲上来，却并没有对王浪下手，只见领头的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宋志豪面前。

“宋总，你好！”

“你们在干什么？没看见这是我的朋友吗？”

宋志豪说话时没有正眼瞧他们，不怒自威。他望着王浪，准备与他打招呼。

那些人明白宋志豪与王浪的关系，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宋总，得罪了，我们走。”

他身后的几人听了这话，和他一起全部撤退。

“王浪，没事了。”宋志豪左手与王浪握着，右手拍着他的肩膀。

邱倩把医院门口的保安叫了过来，发现那些人已经走了，宋志豪与王浪说话。

“王浪，你没受伤吧？”邱倩关切地问道，眼睛盯着他的脸看，没见一丝一毫的损伤，心里放心了。

“谢谢你们，那些人已经走了。”邱倩对保安说，“我们要报警吗？”

“你们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呢？”保安好像还有点专业知识。

“嗯，有点知道，但不是很清楚。”邱倩回答。

“如果没有什么损失，包括财物，身体健康等都没出现问题，那就不必要报警了。”

“好，谢谢你们。”王浪向保安道谢。保安们回到医院大厅。

第二天，丑男人用信封将那一千元包好，主动找到王浪，说对不起，多有冒犯，钱币一千元请你收回、过目。自此，两人相安无事。

邱倩的科目二考试第一次没有通过，虽然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严重痛经的折磨，延缓了她顺利过关。这样一来，邱倩就没办法快速地通过这个考试。科目二补考的基本条件是：第一次考试后至少二十天，才可以按照交通管理规定进行补考。她只有等待。

好在，另一个机遇降临在邱倩身上。为提高护士队伍素质，天马医院决定选派事业心强、工作表现良好、能吃苦耐劳者参加成人高考，以便接受更高层次护理教育。邱倩进入医院两年来，年年先进，评过十佳护士，当过医院“三八红旗手”，自然榜上有名。

王浪与邱倩很高兴，在重视知识的年代，必须用知识武装自己，能够提升学历，对将来发展大有帮助，尤其对邱倩而言非常重要，护士很多是中专学历，结果职称上不去，福利待遇也上不去，职业的崇高感无从落实。

周五下午，邱倩与医院其他几位护士一道乘车去金州参加成人高考短训班。说是短训，其实就是两天时间，收费三百到六百元不等。

“王浪，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喝酒要少量，不然醉了，可没有人帮你擦洗。”邱倩出家门时对王浪说。

“嗯，你放心吧，一路注意安全。”

王浪在门口送行，他双手环抱着邱倩，低头吻她，王浪的唇上留下淡淡的红色印痕。

邱倩看着王浪的红唇，笑道：“看你也有唇红呢，小心人家笑话你。”

“不怕，就说是女朋友的。”王浪道。

“好呀！再见，王浪。”

“再见！我的宝贝！”

第二天是星期六，王浪下午不用上班。他想在家先上网冲浪，然后想睡就睡。一个人过周末，王浪通常是上网、看电视、看书、写文章，如果有朋友邀请，则去外面聚聚。无论哪种，王浪都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王浪吃过中饭，刚刚将碗放在水池里，接到驾校教练叶蓉的电话。

“王浪，你在忙什么？”叶蓉问道。

“刚吃过饭，正准备上网看看。”王浪心想，教练昨天不是说周六休息一天吗，应该不会是学车吧，就试探着问道，“今天没人学车吗？”

叶蓉快人快语：“没人学车，我们驾校每周六放假一天，除非是有加班，当然自己愿意来的也可以来学习。”

“你没出去玩？”王浪问道。

“本来准备出去买衣服，可是约好的一个女友临时有事，也就不去了。”叶蓉略有所思地说，“王浪，如果你没有事情的话，我们去附近农村公路跑车去，你看行吗？”语气里有着请求与盼望。

“当然可以，没问题。”王浪立即行动起来，“我关了电脑就来驾校。”

“不用了，我开车到你们医院接你。”叶蓉想得很周到。

“我住在医院附近，那好吧，就到医院大门口，方向明确些。”

王浪没有多想，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叶蓉想念他的心情远远超出师生关系。一个女孩，如果想念一个男孩，会将全部心思放在他的身上。她会创造机会，更会珍惜机会。而事实上，上帝好像也垂青于这样的女人，就像这一天，邱倩不在家，王浪有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王浪在医院门口上了叶蓉的教练车，见到叶蓉，他心里吃了一惊，精心化妆后的叶蓉青春貌美、沉鱼落雁。

王浪一直没有打听过叶蓉的恋爱婚姻状况，当代社会，再用过去的“你成家了吗？”之类话题进行交流，不仅落伍，而且不识时务。

王浪宁愿相信叶蓉未婚单身。女为悦己者容，这话没错；但更应该说，女为己爱者容，在自己喜爱的男人面前展示最美丽的一面，是每个女孩的心愿。

叶蓉将教练车开出城区后，与王浪交换座位，她坐在副驾驶座指导王浪练车。

王浪天生悟性高，看他开车是种享受，叶蓉用不着具体的指导，只需偶尔画龙点睛一下。叶蓉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她陶醉于其中……

男女的碰撞很容易出火花，叶蓉处于过电状态，在亢奋之中，她的脑海里汽车是她和王浪温馨浪漫的流动小天地。

“王浪，你开慢点，进入城镇人流密集地区，我们一定要缓慢行驶。”叶蓉下着指示。

“好的，教练。”王浪答应得很干脆，也是，又不急着回去。今天休息不值班，也不是二线班，抢救组是另外一组医生担任，他们这组病人当天没有做手术的。

“王浪，我叫叶蓉。”叶蓉很慢很柔情地说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当然知道，教练。”王浪想起来那次她的自我介绍——我叫叶蓉，叶子的叶，黄蓉的蓉，“我第一次去学科目三的时候，你详细介绍过你名字的写法。”

“就是呀，可是——，王浪……”叶蓉说起话来竟有些扭捏，根本没有她平日里那风风火火的影子，“你叫我的名字叶蓉，好吗？也可以叫我蓉儿呀。”

“那怎么行？你是老师，学生对老师要讲文明、懂礼貌。”王浪诙谐幽默。

叶蓉很开心地笑了，要是王浪永远不毕业，永远在这学车多好呀，天天可以看到他，天天可以鼻息相闻，是多么幸福呀。

“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快叫我！”叶蓉恢复了野蛮女友的状态。

“那我就叫了——蓉儿老师。”王浪配合着叫她，却加了老师两字。

“听着怪怪的，好比上了一年大学的年轻人回到家里跟兄弟姐妹们聊天，不说一直说惯了的方言，而冒出几句不南不北的普通话，同样搞笑。”叶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就叫蓉儿，把尾巴去掉。”

“蓉儿！”

“哎！”叶蓉很受用地应道。

王浪驾驶着汽车，尽管人不多，但是因为地处城镇，遵照叶蓉的意见，王浪开得很慢。叶蓉时不时地去摆弄王浪的方向盘，不是为了行车，而是趁机亲热王浪，为了更大力度地与王浪接触交流。

叶蓉的手白净光滑细腻，十个手指纤细耐看，如果是用来弹钢琴，是最好不过的了。王浪感受着叶蓉手指碰触的亲密。

“开累了吗？休息一下吧。”叶蓉对王浪说道。

“吱。”汽车在王浪的操控下很平稳地停下。

“下车，我们进云峰寺去看一看。”叶蓉指挥着王浪。

桃花烂漫笑脸迎客至，云峰寺里几百株桃花在春风的沐浴下竞相开放，娇艳迷人。面对着万朵粉红桃花，王浪想起“桃红柳绿”的成语，云峰寺就是这样的春日胜景。与桃树相映生辉的是同样壮观的绿色垂柳，在风中飘拂着，最易让人想到女人婀娜的身姿，就如走在身边的叶蓉。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诗中有画，动中有静，好一个诗情画意。人在美景中容易联想，思绪如脱缰的野马。王浪就是这样的，这个时候，他显然不是医生，更像一个文人墨客。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王浪脑中全是古人的诗词歌赋，浪漫的氛围，就会有浪漫典雅的诗篇，就会有最恰如其分的感怀。

叶蓉紧跑几步，走在王浪的前面，她用手机拍下许多王浪的照片，照片里，有王浪青春的阳刚，有他身后无数柔弱的粉红桃花，在粉色桃花的映衬下，在午后温暖阳光的照耀下，王浪的脸充满灵气与青春。

牡丹园里的牡丹花还没有盛开，但是牡丹枝上已有许多含苞欲放的花蕾，刚刚看过那挂在墙上的牡丹照片，王浪与叶蓉的眼前已然可以从无到有，想象着美丽牡丹尽享春天的动人故事。

进至观音大殿，每人交十元钱，就可以任意烧香，拜菩萨。王浪烧香、跪拜，在心里默念着“愿神灵保佑家人健康幸福，愿天下所有开车人平安！”

观音大殿里共有六个菩萨，王浪在每个菩萨面前，都跪拜敬香，极其虔诚，此时的他，又在信奉着求神拜佛，也不管了，权当此时的信仰吧。

王浪和叶蓉拜完所有的菩萨，从里面出来，又去藏经阁、诵经厅等地方转悠，因为平时对佛教并不是太热衷，也就是走马观花。走出云峰寺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渐暗。

夕阳、彩云，俊男在侧，人生若此，夫复何求。叶蓉心想，自己辅导过的学车男士少说也有上百人，加上同学、同事，熟悉的男人至少有二百人，可是，曾经的心跳、感动与浪漫，在王浪面前，全都轻如鸿毛，如过往烟云，没有在心里留下烙印。

王浪，莫非命中注定是自己的克星？明知情缘相克，可是却无法让爱与情从他的身上移开，哪怕一点点，好像都难以做到。这感情好痛苦！然而，他的声音、他的影子所带来的快乐足以消弭所有的痛苦。

此刻，远离喧嚣的城市，在返璞归真的寺庙前，王浪会在意自己的感受，他关心着自己，刚才怕我跌倒，伸手拉了我一把，真希望他拉我那一刻能够凝固下来，让王浪永远牵我的手。

叶蓉的脑海里全是和王浪在一起的浪漫情节，她的思绪在半空中飘浮。

王浪说：“蓉儿，天不早了，我们要回城了吗？”

叶蓉好像被惊吓了一般从半空中回来，她完全陶醉在无限美好的情景中。王浪的话打乱她的思绪。

“不急，学车就是要学会真正的行车技能，所以我们要练习夜间行驶。”叶蓉的话全在理上，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她只对王浪说过，对其他任何别的学员，她曾经带他们出来跑过乡村公路，也到这个云峰寺，通常比这次时间还早些，她就会领着学员们返城。

王浪启动汽车，继续往前开，叶蓉感到喜悦与满足。

车子走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所经过的城镇越来越小。当到达那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时，天完全黑了，一弯新月挂在半空中。

“王浪，停车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叶蓉在一个酒楼门口对王浪吩咐道。

说是酒楼，其实就是一个二层楼的小建筑，一楼就餐，二楼是客房住宿，倘若是在四水城区，这样的建筑毫不起眼，在市中心甚至是完全绝迹了。但是，在这样一个远离城市的农村小镇，它的装饰与布局俨然可以称为小镇地标，所谓山中无高楼，此楼称霸王。

因为开车的缘故，王浪与叶蓉没有喝酒，只喝了点可乐，吃了些饭菜。王浪买单，对已经吃完坐在桌边等他的叶蓉说：“蓉儿，我们走吧。”

“好的，走，回四水。”叶蓉精神抖擞，乡村酒楼的简易晚餐给了她足够的动力，好像收音机换上了新电池。

王浪继续开车，向着四水方向行驶。坐在心爱男人开的车上，叶蓉什么也不想，她甚至不看王浪开车，已经没有履行教练的职责，她在享受着王浪带给她的愉悦。

可是，汽车行驶在往四水方向的道路，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四水城区，那时，王浪会离开她回家去，就不属于她了。不，得留住他，就在今晚。

“王浪，车子好像声音不对！停车，我们下去看是什么问题。”叶蓉突然对王浪说道。

王浪并没有感觉到汽车声音的异常，但教练的话还是得听，毕竟她是老手，经验丰富。

王浪停下车，挂空挡，拉手刹，并没有让汽车熄火。王浪先走下汽车，叶蓉在驾驶室将一个红色按钮用劲往下按。这个按钮的作用是轮胎锁定，轮胎锁定以后，汽车行驶一百米后会被自动锁定，无法继续前进，它的作用是防盗。锁住以后必须用密码重新启动，这个密码只有车的主人知道。

叶蓉按下红色按钮不是为了防盗，而是用来偷盗，她想偷走王浪。

完成这个动作后，叶蓉下车，将引擎盖打开，这里敲敲，那里拧拧，她将供油阀门稍稍调小，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更温和。

“好了，行，应该没问题，我们走吧。”叶蓉对在一旁看着她操作的王浪说道，柔情似水。

两人重新上车，王浪继续当司机，车子缓缓地继续前进。

“哎哟……哎哟……”毫无预兆地，叶蓉突然捂着肚子喊起来。

医生的本能让王浪迅速将车停下，看病要紧。

王浪从驾驶室出来，走到车子右边，拉开副驾驶座这边的车门。他伸手摸叶蓉的脉搏，还好，跳动得稍快点，并无大碍。

“你哪里痛？蓉儿。”王浪问道。

“这里，肚脐周围最痛。”叶蓉回答道。

王浪进行腹部检查，没有发现触痛、反跳痛，吃点药应该可以止住痛。

“王浪，我想躺下。”叶蓉对王浪说道，“坐着好难受。”

“好，你到后座躺下吧。”

王浪扶着叶蓉在后座躺下，然后对叶蓉说，“我们返回刚才镇上，给你买点药吃，很快就会好的。”

“嗯，王浪，辛苦你了。”

“应该的，蓉儿。”

王浪重新回到驾驶室，然而这回他这个司机却不爽了。车往镇上方向行驶不到一百米，就停住不动，试着倒腾了一阵，车熄火，而且无法重新点火启动。

“蓉儿，车不动了，你生病了，我也不会修车，看来得给汽车施救中心打电话。”王浪征求叶蓉的意见。

“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动，坐在车上也不舒服。”叶蓉痛苦地说道。

叶蓉的痛苦状让王浪放弃这个打算，先让她感觉好些再说吧。

“好，那我背你去镇上，找个地方休息、吃药。”王浪果断地决定。

叶蓉对王浪的决定高兴、感动，心里流下热泪，感谢上帝，生病也有好处呀。

叶蓉伏在王浪的背上，感受着他浓厚的男人气息，全身燥热。

来到刚才他们吃饭的酒楼，王浪急急地对老板说：“快给我开个房间，她生病了。”

“在这先办手续。”酒楼老板不紧不慢地说。

“先开门，我再来办手续就是。”王浪一脸严肃，认真地说道，“她生病了要先躺下来。”

老板看王浪英俊潇洒，帅气逼人，满脸正气，忙答应道：“好的，好的。你们上去吧，202房间。”又对着楼上喊道，“202房间给开一下门。”

王浪将叶蓉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对她说道：“我去给你买药，一会就回来。”

王浪走下楼时，从皮夹里掏出三百元钱给老板，对老板说，“钱先放你这，我等下再来办登记手续。请问药店在哪？”

酒楼老板知道王浪是个懂事的人，眉开眼笑地回答：“不远，出门右拐，前进一百米，再左拐就有一个药店，二十四小时有人在。”

“好，谢谢你。”

王浪买药回来，让叶蓉吃了。叶蓉很快就感觉到肚子疼痛减轻了，和医生一起真是好，看病快而方便，吃药简单有效。

“王浪，你过来。我感觉到冷，你抱抱我好吗？”

王浪没有多想，把叶蓉抱在怀里。躺在王浪的怀里，嗅着王浪身上的体味，强烈地感受着浑厚的男人气息。

叶蓉全身酥软，心里波澜起伏，浑身燥热，呼吸急促，控制不了自己。

她用手去抚摸王浪英俊的脸，恨不得将他吃下去。

王浪觉得怀里的叶蓉有点异样，他低头看着这位美女教练，只觉得她的脸就像下午他们看到的桃花一样，在房间柔和灯光下，楚楚动人。

叶蓉的双唇嗫嚅着，像是在吸吮，更是在盼望着什么。“王浪，王浪……”叶蓉娇滴滴地叫着，她已经完全失控。

“怎么了，蓉儿？”

“我，我——”叶蓉撒娇地说，“我真的喜欢你，我很想，很想，你……能答应我吗？”

“蓉儿，你正生病，要好好休息。现在什么都不想，把病先治好，好吗？”王浪温柔体贴地说道。

“嗯。”叶蓉满脑子幸福的感觉，尽管王浪没有答应她，但是能够躺在王浪的怀中，也是多么让人高兴呀。

叶蓉的肚子痛渐渐减轻，躺在王浪温暖的怀中，甜甜地睡着了。

王浪看叶蓉入睡了，心里清楚她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可以放心了。王浪没有惊动她，很快也进入梦乡。

第二天，窗边刚露出晨曦，王浪和叶蓉几乎同时醒来。他关切地问：“蓉儿，现在肚子不疼了吧。”

“不疼了，你真是神医。以前我肚子痛整个晚上睡不着觉，难受死了。生病有你照顾，真的很好！”叶蓉很知足很幸福地看着王浪，“我们可以回去了。”

王浪等叶蓉梳洗完毕后，与她一起下楼。两人在一楼吃了早点，稍稍休息后就驱车上路。

一路上叶蓉与王浪有说有笑，天似乎比昨天更蓝，草比昨天更绿。叶蓉觉得一路上的风景变得更加迷人。春天的气息让人舒坦，让人陶醉。

半晌时分，王浪驾驶着汽车回到市区。没有理由留下王浪，叶蓉嘱咐他回去后好好休息。看着王浪离去的背影，叶蓉很是不舍。要是能天天在一起，永不分离多好呀。

10

王浪回到家后，洗澡、睡觉。昨天开车再加晚上照顾生病的叶蓉，还真有些累，需要好好休息，补足睡眠，养足精神。

直到下午，邱倩从金州回来才把他吵醒。王浪睁着朦胧的双眼说道：“宝贝，你回来了，现在几点？”

“亲爱的，都快五点了。你还在睡觉呀。睡够了吧。这两天有没有想我？说实话。”邱倩抱着王浪，用头顶着王浪的脸，撒娇地问道。

“想，怎么能不想呢。”王浪抓住邱倩的双手，“对了，邱倩，教练要你去练车，准备补考呢。”

“那正好，我就想着去金州学习之前把驾照拿到手。”

“你有把握考上吗？”王浪相信邱倩的实力，但是考试带有一定的偶然性，所以这么问道。

“我想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王浪与邱倩下班后来到驾校。叶蓉看见王浪到来，刚刚还在黑脸训人，马上就变脸，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王浪带领邱倩走过去，对叶蓉介绍道：“这是邱倩。上次科目二考试没有过关，准备补考。请你多费心。”

“没有关系，你介绍过来的，当然没问题。”叶蓉满脸笑容地回答道。

“谢谢教练，请多多指教。”邱倩谦虚地说道。

叶蓉带着邱倩上了教练车。邱倩很认真地温习，叶蓉仔细地给予必要的指正。

第二天，王浪和邱倩依旧一起到驾校来，此后差不多都是这样，看起来两人很是要好。叶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自己深爱的王浪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在天马医院工作多长时间了？在什么科呀？”当只有两个女孩在车上的时候，叶蓉问邱倩，她想了解王浪与邱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和王浪同一年来天马医院的，算来已三年多，我是护士，现在外科。”邱倩回答道。

“护士这职业好，我很敬佩护士，白衣天使。”叶蓉发自内心地说道，“王医生在你们医院肯定很受欢迎，医术精湛，人又长得帅。”叶蓉说这话时心里透着自豪，好像王浪是她的男朋友。

“没错。只是要学的东西很多，好的医术都是在不断总结和实践中得到的。”邱倩谦虚地说道。她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谁都希望别人夸男朋友有本事，这相当于说自己很有眼光。

“你怎么比王医生还谦虚哟，你很了解他吗？”叶蓉想从邱倩口中得到她与王浪的关系情况。

邱倩的回答震惊了叶蓉。

“是呀，我们恋爱三年，我当然了解他。”邱倩幸福地说。

什么？叶蓉觉得心被针扎了一下，我是不是听错了，邱倩居然是王浪的女朋友？

邱倩还在说着什么，叶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脑子一片空白，心难受得想吐，脸色很不好看。

“好了，邱倩，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你回去吧。”还没有到结束的时间，叶蓉就让邱倩下课了。

不久，叶蓉从王浪的口中证实邱倩说的是实话。叶蓉觉得快要疯了，自己算是美女，很多男人围着自己转，可是从来没有爱得这么深。为什么偏偏会爱上王浪？一个不该投入身心去爱的人。

邱倩顺利通过了科目二的考试，很是兴奋，打算与王浪好好分享这喜悦。下午从考场回来，邱倩做了几个拿手好菜，买一瓶优质红葡萄酒，摆好碗筷等王浪回来吃饭。

王浪回家，邱倩笑脸盈盈、楚楚动人在门口迎候着。王浪下午上班，没有陪同邱倩一起去考试科目二，邱倩通过考试后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王浪。说来也怪，驾考这事，表面看起来很容易，可由于是操作性的东西，一次通过率很低，大致只有百分之五十。正因为这样，通过了驾考会让人欢欣鼓舞。

王浪捧着邱倩的脸，邱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啦？不认识我吗？”

王浪捏着邱倩的鼻子，“你闭上眼睛呀。”

“我不闭，我要睁着眼睛。”邱倩撒娇道，“我怕你偷袭。”

王浪大笑起来，“什么呀，明人不做暗事。”说着他将唇印在邱倩脸上，两人四目相对，别有一番滋味。

王浪紧紧抱住邱倩，感受她的温柔与激情，不可遏制的吸吮让邱倩窒息，欲死欲仙。

邱倩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闪动着，每根都散发着青春与激情的魅力。

不知过了多久，王浪终于停止长吻。邱倩的头枕在王浪的臂弯里，歪着头看他，娇嗔道：“你真坏！”声音里充满着喘息。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你是大坏蛋，专门欺负女孩。”邱倩噘起嘴巴说道，“不过，我还真喜欢你这个坏蛋呢。”

“那好，那好。这是双赢，我也喜欢你——一个喜欢坏蛋的女孩。”

王浪横抱起邱倩，将她的头朝下，邱倩立时有倒立的感觉。这是她很喜欢与王浪玩的游戏，也属于比较惊险的游戏，有点刺激，但又可以绝对放心，因为是王浪在做这个游戏。

“啊，不要，不要啊，会掉下来的。”邱倩故意大喊大叫，喊出来舒服，喊出来快乐。

“好咧，看你做了什么好吃的。不然就要罚你，吊你一个晚上。”王浪倒抓着邱倩，以他的孔武有力，真像抓住一只小鸡。

邱倩抓住王浪的大腿，头朝下说道：“我才不怕，只要你有力气有精神，你坚持一个通宵我也不怕。”

“好了，我怎么舍得呀，我的好娘子。”王浪说着将邱倩放在椅子上，“哇，这么丰盛呀，把我当贵宾呢。好主人，好主人！我这个贵宾有口福了。”

邱倩给王浪的杯子倒满酒，接着给自己也倒满了，然后她举起杯子，“王浪，来——”

王浪快速举起杯子，将邱倩的话拦截下来。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握住邱倩空着的手，极其柔情地说：“邱倩，让我先说祝酒词。不算是喧宾夺主吧。”

邱倩妩媚地一笑，“哪里会呀。王浪，刚才你说我是好主人，可是我的人都是你的，你同样是我的主人呀。同为主人，那就不存在喧宾夺主。我还真想听你说。”

“你真好，倩。我们先喝这一杯，祝贺你科二考试取得优异成绩。”

邱倩扑哧地笑了，“还成绩优异，都是二进宫呢。”

“革命不分先后，考试过关就是优异。”王浪与邱倩碰杯，“预祝科三考试顺风顺水。”

粉红的葡萄酒流进王浪与邱倩的肚中，那是贮藏浪漫。很久以后，贮藏的浪漫可以再取出来，回味无穷，也延续着情与义。

“医院里好多同事都买车了，我们科张医生买了一部别克君威，护士长家的是广州本田，都很好看的车子。”邱倩收拾着碗筷，一边说道：“王浪，我们买什么样的车？”

“如果你开的话，我打算买宝马，女孩子开着宝马走在大街上，比较神气，比较耐看。”王浪问，“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呀，开宝马的感觉肯定很好。但我不要宝马，车子是代步工具，大致上行就可以了。”

“我们哪天一起去看看。现在许多地方都有试乘试驾。”

不过，之后不太久，王浪的千万富翁朋友宋志豪送给了他一部挺不错的车，这是后话。

“表姐，医院赔钱给咱们了。”邱倩表弟给她打来电话，可以听得出表弟的心情不错。

“那就好，事情早解决早好。”

“是的，表姐，医院免除全部医疗费用，并给予五万元精神损害赔偿，是以庭外调解方式结案的。”表弟简述了大致情况。

“那就好，能够这样结案最好了，不然双方上法庭很耗精力与时间。”邱倩对表弟这次的表现很满意，“你这回做得很好，不错！”

“谢姐鼓励。”表弟诚心实意地对邱倩说，“姐呀，多亏了你和姐夫。有空到我家玩。”

“好，一定会来。”得知表弟家的好消息，邱倩心情愉快。

邱倩随后打电话给王浪：“表弟家的事情圆满解决，他刚告诉我。他们一家很感谢你。这事真多亏了你！”

“邱倩呀，你就甭和我客气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王浪在电话中说道，“你早些休息，我要晚些回来。”

王浪此时正与大律师龙芳瑜一起吃饭。他祝贺龙芳瑜胜诉了重大经济案件，正当两人举杯准备喝第一杯酒时，王浪接到邱倩打来的电话。

几分钟后，通话结束，王浪重新端起酒杯，龙芳瑜也再次举杯。

“芳瑜，你真不简单！以首席律师的身份拿下这么大的案子！”王浪由衷地说道，“祝贺你取得巨大成功！”

“有你与我共享，我很知足。谢谢你的祝贺。”

两人一饮而尽。

“果真是天道酬勤，苍天不负有心人。你的努力，你的忙碌，很有收获。”王浪关心体贴地说，“但是，工作的同时一定要保重身体，好的身体非常重要。”

“是的，你可要多多提醒我。”

“很好，你得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健康是第一位的。”

“是呀，健康是事业的基础。”龙芳瑜表示赞同，“所以现在做体检的人越来越多。”

“芳瑜，你知道刚才是谁给我打电话吗？”

“不知道，这是隐私。”

“律师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呀。”

龙芳瑜表示否认，“哪有这么神呀？不过，刚才我听电话里的声音应该是一个女声。”

“没错。告诉你好消息吧。我上次咨询你的官司获胜了。”

龙芳瑜面露喜色，就好像是她自己的事情取得圆满结果一样，“那太好了，来，喝两杯。”

“好，干两杯。”王浪先喝了一杯，再倒满一杯，“刚才那杯是敬你的，现在这杯是我们共同庆祝。”王浪再次一口喝光杯中酒。

龙芳瑜也一口气喝下两杯猩红的葡萄酒。

龙芳瑜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做律师的压力常人难以想象，每天都在紧张中度过，找证据、查资料，见当事人，一环紧扣一环，不能有任何疏忽。

两人都喝醉了，王浪稍稍清醒点买了单。有些失态的他们拥抱着离开包厢，乘电梯来到酒店最高层的总统套房。

“两位，开票了吗？”总统套房服务小姐上前问道。

“什么票？”王浪搂抱着已经快要睡着了的龙芳瑜道。

“就是住宿的票呀。”小姐解释道。

“王浪，不要和她说话，我们进去。”龙芳瑜半醉半醒，直想着躺下休息，想着与王浪一起。

“要先开票才能开门，你们下去办手续吧。”小姐耐心地解释。

“直接用钞票吧，小妹。”龙芳瑜从坤包里掏出一大沓钱，塞给服务员说，“这些应该足够了，你帮我们开门，让我们进去。然后你拿这些钱帮去办手续。”

服务员接了钱，凭着她的经验，她知道这些钱付总统套房一天的房费绰绰有余，于是开了门，让他们俩进去。

王浪与龙芳瑜进入总统套房。势如破竹，两人四唇火热地交融……。

总统套房的洁白床单上，留下了龙芳瑜二十多年的珍藏，这份珍藏里有少女多姿多彩的梦幻，有白领丽人的尊贵与高雅，有着怀春女子的狂热与执着。

半夜里，王浪醒过来，望着朦胧夜灯下的龙芳瑜，看着她可爱的睡像，隐隐约约甜蜜的笑容，他感到快乐与幸福。龙芳瑜感受到王浪的凝视，缓缓睁开眼睛。

“王浪，你在干什么呀？”

“我在看你，你真的好美！”

“都说医生是流氓，看来一点不差。”龙芳瑜揶揄道，醒来的律师龙芳瑜可是伶牙俐齿。

王浪看见了龙芳瑜腹部左侧的手术疤痕，那是他的手术刀在那里留下的。想起当时的情景，王浪依然心乱不已。

“你在想什么？”龙芳瑜看着王浪，好像在走神，不免问道，“你的邪恶眼睛现在停留在什么地方呀？”

王浪右手轻轻摩挲着龙芳瑜的手术伤口，左手抚摸着她嫩滑的脸，“我在想，那个晚上如果不是我给你做手术——”

“你呀，真是邪到家了，尽想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龙芳瑜太知男人心了，应该说是太了解王浪了，“你肯定在想，别的医生也会这样？”

“不敢，不敢。”

“我看你是太敢想了。王大医生——”龙芳瑜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在王浪宽厚的背上上下移动，“王浪，要知道，像你这样帅的男生很少，而像我这样的女孩就更少，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说实话，一般的人想拉我的手都难。”

七点钟时，王浪彻底醒来，当他发现身边躺着的是龙芳瑜时，他心中无比愧疚，尽管他喜欢龙芳瑜这个优秀的女孩，可是，这怎么对得起邱倩呢。龙芳瑜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自己终于和王浪合二为一。

门铃响了，龙芳瑜还在盥洗间，王浪去开了门，是服务员送早点过来。

王浪等龙芳瑜洗漱完毕，两人一起匆匆忙忙地解决了早餐问题，然后下楼。

“走，上车吧，王浪。”龙芳瑜启动她的汽车电子锁，对王浪说道，“我送你去医院上班。”

“不用，那样太累了你。我打车过去就是。”怀着悔意的王浪还是爱惜着龙芳瑜。

“不嘛，我就要送你。”龙芳瑜决心已定，“我喜欢送你嘛。”此时的龙芳瑜集果断、柔情于一体。

“辛苦你了。”王浪上车，心中既感动又不安。

邱倩从家中出发去医院上班，时间上与王浪差不多。邱倩这天起来得比较晚，因为王浪不在家，邱倩的生物钟就失灵。平日里，王浪的气息会准时于早上七点把邱倩唤醒。

昨晚，邱倩半夜里醒来一次，醒来后特别地想念王浪。她想，王浪一定是在加班，或是有别的应酬。她一直不怎么约束王浪，她给他充分的自由。每当王浪偶尔夜不归宿时，她都会在夜半时分醒来，醒来时身边没有王浪，心里越发想念，感受着甜蜜温馨。

这回尤其如此，王浪身为男儿，在外打拼，着实不易。在家的女人，好好爱一个男人，爱一个好男人，一生一世就会幸福。邱倩想自己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孩。

上帝对王浪格外垂青，当他与龙芳瑜醉后缠绵狂欢时，爱着他的邱倩在家中感受着想念与幸福。上帝给了王浪太多，难道给邱倩海市蜃楼的爱吗？

天马医院大门口，邱倩看到了她的亲密恋人王浪。“王浪！”邱倩很自然地喊道，声音里渗透着相思与爱，许多上班的人都被这声音震撼，纷纷寻找声音的来源。医院同事大都认识王浪与邱倩，看他们的眼神充满着羡慕。

王浪停下脚步等邱倩，邱倩快步从后面追上来。

不远处，缓缓启动的车子停了下来。邱倩富有震撼力的呼喊声，更重要的是那“王浪”二字让龙芳瑜停住她的车子。

龙芳瑜回头看邱倩，她已经与王浪朝医院走去，龙芳瑜只看见邱倩的背影。龙芳瑜阅人无数，单从邱倩的背影，不难判断出邱倩是一个爱情至上的女子，是一个通达事理的女子，但是同时非常单纯。

这样的女子，龙芳瑜实在不忍心与她去打一场爱情战。很简单的理由，这个女孩爱情至上，她面对外来的进攻，首先的选择必然是逃离，那么这样的战争赢输就没有悬念，赢一场这样的战争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唉，谁让我遇上王浪。这么优秀的男人，天下虽大，又到何处去找寻呀？

说不清，理还乱，就像自己的律师职业吧，打过无数的官司，可是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是与否，很多案子的结果其实是在争取各方的心理平衡。

是的，王浪是自己的第一个男人，而自己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想必也不是他的最后一个女人。

龙芳瑜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两个渐行渐远，脑子里天南海北地想着。王浪与邱倩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外，她理了理思绪，平和了一下心情，然后开车回到律师事务所。

龙芳瑜召开律师事务所全体职员例会，对当天的事情进行安排。待一切妥当，她关上办公室的房门，坐在办公桌前，在脑海里回放着昨晚与王浪的一切。

龙芳瑜记得许多书上说过，女孩的第一次会很痛、很难受，经历过了，却是完全不一样，是什么呢？龙芳瑜想，该用美妙来形容最为恰当。男人与女人，这样的结合，其快乐胜过以往任何事情。只是，这快乐，需要很多的铺垫；这快乐，需要真情的全部投入；这快乐，来之不易；这快乐，又很容易失去。

电话打断了龙芳瑜的回想与思考，一个案件委托人询问她何时开庭。

龙芳瑜告诉对方具体时间、注意事项等，临结束时，她对委托人说：“你不用担心，这个案子，你一定会胜诉。”

这是律师行业的常用语，一是给当事人鼓气，二是给自己加油，三是这话永远不会错，胜诉有很多种，部分胜诉、全部胜诉，或者是说应该胜诉，没有胜诉是因为法官枉判，上诉就是。

忙碌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让龙芳瑜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沉浸于儿女情长。每每想念王浪的时候，都是夜半时分。她的时间用来阅读卷宗，研究法律，全力为当事人维护合法权益。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律师的职业道德就是在法律的范围内为当事人寻找合适的理由，谋求最大的诉讼利益。

钟心怡与陆琳见面后，一致选定在海鲜酒楼吃饭。两人边吃边聊，钟心怡开口问道：“陆琳，你今天请我吃饭，应该有什么好事情吧？”

“请你吃饭还要找理由吗？”陆琳回答道。

“可是，以前我们都是这样的呀，没有好事情来吃饭就纯粹是为推动内需做贡献了，而如果有好事情，你请我吃饭就是分享快乐呀。”

陆琳咽下一口龙虾后说道：“没错，当然是这样的，完全赞同你的观点。我的股票大涨了，现在一天可以赚一万元，所以就不要亏待自己了。你多吃点，这个血蛤是美容的。我们要永葆青春。”

听陆琳这么说，钟心怡伸了伸舌头：“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像你这种赚钱的速度，几个月下来就是百万富翁呀。”

陆琳或许是见惯了大手笔，她的宋志豪身价岂止千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陆琳在投资方面当然越来越大气。钟心怡只知道陆琳投在股市的钱不少，但是没有想到她可操纵上百万资金。

陆琳笑了笑说：“在哪个山头，唱哪个歌。我现在是资本市场投资人，在大牛市的时候，赚钱自然容易些，这时候多赚些，才能够在大熊市的时候立于不败之地。”

“你是高手，你同时也有高人相助。”钟心怡看着亲如同胞姐妹的陆琳，略有些失意。

陆琳发现了这一点，想办法开导她：“你一样会有这一天的。那位留学日本的博士男同学，会带你登上新的台阶。他可能会从国外携巨款，还有最新颖的投资理念回到你的身边。”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念他。”

“不是你不想他，是因为他太遥远，也因为你现在有王浪。但是王浪终归不是你的，这一点我绝对不会看错。王浪是一个很多女人想爱的男人，但是最终只能有一个与他携手并肩，走完人生的道路。”陆琳此时是百分之百的冷静。

钟心怡喝了一口可乐，有些无奈地点点头，陆琳对人性的了解很透彻。

陆琳调整了一下表情，不再是语重心长，而是以轻松的口吻对钟心怡说：“心怡，你要不要也买些基金或者股票？”

“如果你能够告诉我买什么我就买，好不好？”钟心怡对基金股票没什么兴趣，听陆琳这么说，就想着搭个顺风车。

“那不好呢，基金股票都是风险很大的投资，关键时刻还得自己做主。如果你不喜欢，我劝你就不要去弄了。对了，告诉你一个好笑的事情吧。”

钟心怡转过头看着陆琳，“你说呀。”

陆琳摆开架势说起来：“有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菜，听见两个大婶在聊买基金的事情。只听一位说‘嗨，我今天的基金降价了’，另一个问她‘你昨天不是说涨价了吗？’我当时只想笑，你看她们以为买基金是买小菜，只论涨价与降价。我看她们两位的结果不会很理想。”

“你是说她们什么都不懂，就去投资是吗？”钟心怡问道。

“是呀，什么都不了解，就去投资基金或股票，风险很大。”

“这样看来，我是不适合做基金或者股票投资的，因为我不像你一样，有这方面的钻研。”

“好呀，等你以后有兴趣了，再说吧。”陆琳收起这个话茬，“你还要吃点什么？要来一份黄螺？”

钟心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够饱的了。”

“那我买单，待会送你回去。下午宋志豪有事，要我陪他去。”

陆琳将车稳稳地停在钟心怡宿舍楼下。曾经这里是她和钟心怡共同的家，陆琳对这里是非常的熟悉，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时间。

“上去坐坐，姐姐。”钟心怡邀请陆琳上楼。

“不了，你真客气，叫得多甜。”陆琳笑道，“我就不上去了，反正刚才我们也聊得差不多了。和你说过了，待会我还要陪宋志豪出去。”

“那好，谢谢你的丰盛的午宴。”钟心怡打了一个饱嗝，有点不好意思，“见笑了。那你回去。”

陆琳开始倒车，“好，你上去。我走了。”

钟心怡站着没动，看着陆琳倒车。陆琳倒好车后，从车窗玻璃伸出手来，与钟心怡挥手道别，钟心怡来了一个飞吻。陆琳心情愉悦地开车走了。

“有车真好，我什么时候也去考驾照，买个车。”钟心怡想，做了几年的药品代理，她具备了这个经济实力，“什么时候和陆琳说说，看去哪里学比较好。”

在钟心怡想学车的时候，她的心上人王浪顺利地通过了驾考的科目三考试，半小时后就拿到了驾照。

王浪通过考试后首先打电话给邱倩，“邱倩，我的考试通过了。”

“好呀，我们可以买车了。”邱倩很高兴，“你的摩托很快就要与你说再见了。”她一直觉得摩托不够安全，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上次王浪出事就是因为是摩托车，如果是开汽车就不会有当时的事情了。邱倩心里感到轻松许多。

“这个礼拜天我们就去看车。”

接着，王浪打电话给他的教练叶蓉，驾考这事，学员与教练可说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过关了，皆大欢喜，倘若没过关，学员还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教练的收入与学员的考试通过率密切相关。

“教练，我是王浪。”

王浪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叶蓉打断，“我知道你是王浪，你的声音我还能听不出来吗？”

王浪等待着叶蓉说完，叶蓉却没有再说下去了。于是，王浪很轻松又有些兴奋地说道：“教练，我考试通过了。”

“好，恭喜你。”叶蓉听了后说了这一句话。这个结果，是叶蓉意料之中的。她对王浪通过考试没有一丁点儿的疑问。之后叶蓉就没有言语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想王浪学车结束，就不会再来驾校，以后再要见面就难，他有他的邱倩。

王浪感觉出了叶蓉的情绪变化，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他希望带给叶蓉快乐，可却没办法给她想要的情与爱。那一个夜晚，当他抱着生病的她安然入睡时，他清楚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唉，世上真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11

周末，王浪与邱倩按原定计划去看车，其实不用看都可以，因为宋志豪早已把车给他留下来。

两天前的晚上，正当王浪与邱倩准备上床睡觉时，宋志豪给王浪打来电话。

“王大医生，我是宋志豪。”

“宋总，你好，好久不见了。”

“没睡觉吧？”宋志豪问道。

“没有。”

“那就好，真怕打扰你们了。”一听就是那种带色的话语。

“哈哈，宋总，不会的了。”王浪稳稳地接招，滴水不漏。

“你明天有空吗？”宋志豪准备切入正题。

“应该有空。你有什么事情吗？”王浪必须这么说，因为外科医生，万一在手术台上，那真就是没空，这种情况无法百分之百避免。

“有个事情要麻烦你。”

“你请说，宋总。”

“我有个武夷山的朋友，他要来四水看病，说是肚子里有一肿块，问我应该去哪个医院。我说那你算找对人了，我有一个朋友，看肚子可厉害了。”宋志豪继续着夸张的腔调，不过他说的是事实，“我说四水天马医院的王浪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找他保准没错。”

“宋总，真谢谢你帮我宣传呀。不过，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王浪对于宋志豪很有好感，从他们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之后的帮忙联系学开车，遇小混混等，宋志豪对朋友够义气。王浪像对自家兄弟说话一样，“你叫他找我就是，告诉他我的电话。”

“好，如果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陪他一起来。要是我没来，你就多帮他一下，他对四水医院不熟悉。”

“没问题，你放心好了。”

“王浪，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呀。”电话里宋志豪传递着他的喜悦，“对了，你的车学得怎么样？”

听宋志豪这样问，王浪有些尴尬，当初是宋志豪帮忙安排学车的，可是，自己通过了，却没有及时地给他说一声。

“宋总，真不好意思，我都忘记告诉你。我已经拿到驾照，是前天通过考试的。”

“很好，就等你这句话。”宋志豪此时的话颇有老大风范，“你看哪天方便，到我的车行里来，把那部花冠车开去。”

“宋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能收。”王浪不喜欢无功受禄。

“兄弟之间，没有什么贵重不贵重，只问有没有，我有，我愿意送给你，你就可以收。”宋志豪不容置疑地，“我当时把教练请来与你们见面，就是要你快点学车，因为当时花冠车刚下线上市，车行里进了几辆，我觉得非常不错，很适合你，所以当时就留下一辆，放在我的车库里。”

宋志豪给王浪打过电话的第二天，他的朋友如期前来天马医院看病。他们于上午11点到达，宋志豪因为要接待一个重要的集团客户，没有陪同前来。

王浪正在给病人做急诊手术，这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是常有的事情。于是，按照王浪的预案，宋志豪朋友看病的事情交由邱倩全程陪同。

诊断结果对宋志豪的朋友很不幸，经过腹部磁共振、淋巴结穿刺活检等，他的病被确诊为胆管癌晚期。得知是晚期癌症，他的朋友当天晚上就回去了，心情特别沉重，打算考虑一下，再安排下一步治疗。

宋志豪得知消息，感慨不已，这位朋友每次来四水都要与他聚聚，这回竟然看完病就走，不作片刻停留，足见晚期肿瘤对他打击很大。

“王大医生，他那癌症有办法可想吗？”宋志豪为朋友着急，人生难得几知己，走一个就少一个呀。

“病是我们万院长看的，他是我们医院一流的专家，他看过的病，尤其是像这种病，准确性是肯定的。所以，他说不好，那就是不好。我问了他一下，他也只说，手术可以减轻痛苦，但是不能延长生命，因为手术是姑息治疗，治标不治本。”王浪以通俗的语言向宋志豪解释着医学观点。

宋志豪好一阵沉默，稍后，他说道：“富贵在天，生死有命。”

这会是王浪沉默了，作为医生，正如古话所说“只能治病，不能救命。”含义与宋志豪所言乃一脉相承，只不过角度不同。

“王浪，谢谢你和邱倩。”宋志豪打破沉默，“人活着呀就好好活着，今天不知明天的事。”

“宋总说得没错，人要乐观过好每一天，每一天都要珍惜。”

“没错。你是一个好医生，看病好，对人好，说话也好听。”宋志豪继续表达对王浪的喜爱，“有你这样的好兄弟，真好！”

这是宋志豪的真切感受，富豪如他，需要这样的真情。

在宋志豪的一再邀请与坚持下，王浪开走了他车库里那辆白色花冠车，这是宋志豪开车行多年来唯一赠送的一辆车。

王浪与邱倩成为有车一族，常常到外面去玩，感觉车真是好东东，大大地拓展了活动空间，简直就是让人长了飞毛腿，较之于从前的摩托，可说是鸟枪换炮。

好消息常常结伴而至，在他们有车后几天，邱倩的大专录取通知书正式来了。邱倩欣喜中很是不舍，她不想离开王浪，习惯了与王浪双宿双飞的生活。

“王浪，我去金州上学了，你要常常来看我。”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邱倩言语中很是依依不舍。

“我会随时来看你，开车就三个小时，一个晚上可以打一个来回。”王浪心想，车就是一个流动的家，开车去了金州，做啥啥方便。

“嗯，那你就没办法睡觉了。”邱倩笑道，“除非你边睡觉边开车，只是那样太危险了，我不要。”

“我想，干脆你把车开到金州去，没课的时候，你开回四水来，还是家里舒服呀。”王浪若有所悟地说道，“对了，你的科目三赶快去学习，你有驾照才好办呀。”

“就怕我水平不过关，开不了高速公路呢。”邱倩对自己将来的开车水平没有足够的自信。

“不会的，有句俗话说‘开快车不用学’，那意思就是速度快时谁都会开车，你只要会开了，高速路就正好练车。”

第二天，王浪开车送邱倩去驾校。到达驾校后，他们得知，原来的教练叶蓉已经不在驾校当教员了。

“不是前一向还在这吗？”王浪问驾校办公室主任，“她休假吗？”

“不是休假。”驾校办公室主任有些不解地说道，“她辞职走的。我认为她的带教水平不错，试着挽留她，但没有成功。”

“她坚决要走？”王浪想不出叶蓉为何突然做出辞职的决定，“那个男的没有再说什么吧？”

“你说上次与她发生一点小意见的男学员吗？”主任稍稍回想了一下，“没有，那个男人后来还主动与叶教练打招呼，叶教练不怎么理他。”

王浪想打个电话问一下叶蓉，究竟为何离开驾校，现在在哪里。王浪虽然拒绝了叶蓉那晚炽热的情与爱，但是隐隐地总还牵挂着。然而，想想还是作罢，既然她不辞而别，想必有什么不便于说明的原因。

“主任，那我女朋友学车的事，你帮我安排一下吧，她原来是在叶教练的车上。”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主任看了一眼邱倩，向王浪问话。

“邱倩。”王浪简洁地回答。

“我看看。”主任翻看学员花名册，“邱倩，我看转到哪一组了。——哦，在这，肖剑教练。来，我带你们去认识一下。”

驾校办公室主任领着王浪与邱倩来到肖剑教练的倒车练习库，一个女生正在练习倒车。

肖剑教练浓眉大眼、身材魁梧，长得不错，邱倩看他第一眼时评价道，心中涌出好感，这时却听得肖教练大声吼叫：“往左，往左，该往右了，你怎么搞的？练这么久了，还是没记清楚，不像话——要认真点，不能吊儿郎当。”

王浪第一印象感觉不好，邱倩这会儿也坏了心情，心想来学车，花了钱不算，还要招人骂，郁闷。都是成年人，有错误指出来就是，这样骂骂咧咧，像骂大街似的，学起来真没趣。当下邱倩不想跟这教练学了。

主任没有与教练打招呼，可能是等着他把那个女生骂痛快了才行。

“王浪，我现在不学，以后有时间了再来，好吗？”邱倩对王浪说道，脸上是不高兴的表情。

王浪正要回答，主任已经与肖剑教练连接上了，叫王浪与邱倩过去。

“肖教练，这位是邱倩。”主任指着邱倩对教练说。

“邱倩。知道了，原来在叶蓉车上。”肖剑的回答让其余的三人感到意外。

邱倩看他说话的口气，完全不是刚才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变得好快呀，是个直性子人，且看他如何说，眼睛就注视着肖教练。

肖剑对邱倩好感多多，能够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话，这女孩对他很尊重，他就喜欢这样的人，教练就是老师，学员就是学生，学生尊敬老师天经地义。他和颜悦色地对邱倩说道，当然也是让另外两位明白事由，“叶教练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说你是她的朋友，她和校长说了，她辞职后把你安排到我的车上继续学习。”

原来这样，其余三人都明白了，最清楚的是驾校主任，他此前注意到肖剑在吃工作餐的时候总是坐在叶蓉的旁边，看样子是在追求她。叶蓉走时将自己的朋友交给他带，自是理所当然的。

王浪听肖剑这样说，心想叶蓉真是有情有义，尽管不辞而别，但是安排有条不紊，像诸葛亮的锦囊妙计，算定邱倩会很快来继续学车，料想邱倩与王浪找不到她的时候会直接找驾校。

邱倩听肖剑说完，用眼神与王浪交流，意思是既然叶教练有交代，就学吧。王浪表示同意，他从刚才肖教练的话中很容易听出，这人年轻，但是爱虚荣，计较身份，打交道并不难，庸俗点想，如果改日请他喝上一顿酒，他会对邱倩以礼相待。

“肖教练，那就这样了。”主任完成了一件任务，转身准备返回办公室。

“谢谢您，主任。”王浪不愧为仁义之师，礼节礼貌非常周到。

邱倩学得很认真，肖剑教得很仔细，教与学双方合作愉快，正如王浪所料想的一样，王浪在邱倩开始正式学习的当天与中期，先后两次请教练共聚晚餐，有了王浪的打点，邱倩快乐地度过了驾考科目三的学习。

邱倩是幸运的，因为她有王浪。王浪与在驾管所工作的警察朋友打招呼，让他们帮助邱倩驾考过关。有了王浪的疏通，邱倩就不用紧张，保管通过就是。

尽管用于驾照考试的汽车配备了录音、录像设备，将现场舞弊的机会降到了最低点，但是机器与设备都是人造的，自然接受人为的控制，邱倩最后一个登上驾考车，然后最最轻松地通过了驾考。因为，车上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关闭了，邱倩只是开车象征性地在考场转了一圈。

秋天到，学生闹，这个“闹”字是热闹的意思。秋高气爽，正是各个学校新学年开学之际，校园里有了学生自然生机勃勃。校园生活让人留恋，如果参加工作几年后能够重新回到校园，就会有更深的感受。

九月初，邱倩与三位同事一起去金州，她们一同考上东南医科大学护理学大专班，将赴金州生活学习两年。她们四位年轻护士平时不在一个科室，交道不多，但同是医院的年轻人，彼此也都认识。

能够得到重回校园学习的机会，是让人幸福的。张美玲由于身体原因，只能遗憾地与机会无缘。她的工作经历与考试成绩都合乎要求，但是严重的贫血疾病，使她上班都需要经常请假，当然无法担负繁重的学习任务，只有放弃。

邱倩几个去金州的这天是星期日，张美玲值班。她在医院门口看见邱倩一行四人站在那里准备出发，张美玲和好友兼情敌邱倩打了招呼。

张美玲心想王浪一定会送邱倩她们去金州，心中对邱倩好生羡慕。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高兴，因为邱倩去了金州，她和王浪发展感情的机会又多了许多呀。

张美玲想起那次坐王浪车的经过，心中充满温暖。那天，张美玲一个人去逛街，返回医院的时候手里提了不少东西，王浪开车路过，看见张美玲立即停在她的身边。王浪从驾驶座出来，迎着张美玲走去。

“张美玲，你东西买不少呀。来，我送你回去。”王浪热情地为张美玲提包，东西看起来很多，并不重，全部是衣物、纸巾之类。

“王浪，你的车好漂亮。”张美玲夸奖王浪的车。车当然漂亮，千万富豪宋志豪赠送的车能差到哪去呀。

“吱。”汽车刹车声打断了张美玲的回想，王浪开车过来了。正如张美玲所预料的那样，他这天开车送邱倩她们去金州。

王浪自然大方地问候张美玲，她心满意足，快乐地转身去上班。王浪真好，总给自己带来暖流。

四位女孩上车，王浪载着她们一路欢歌笑语驶向金州。途中，邱倩手痒痒，还要求开了一会车，另外三个女孩一致请她多休息，有点害怕坐她的车。其实邱倩的车开得很稳，只是速度比王浪稍慢些。当然，她们喜欢看王浪开车的姿势。不过，这理由不能说出来，不然，邱倩不高兴，叫她们滚下车那就不爽了。

到学校报到后，王浪返回四水。邱倩和三位同事一起，倒也觉得有滋有味。参加工作三年后重返校园，还有着一点点的新鲜感。但短暂的新鲜感过去之后，邱倩特别想念王浪。虽然，学校里的有些硕士、博士研究生常常来她们班上玩，更有几位开始追求邱倩，但邱倩在热闹中却感到孤独。

邱倩在美女众多的护理学院称不上漂亮，但或许她的成熟与稳重吸引了那几位男生。周末，他们给邱倩送玫瑰花，但她收到后立即转给同宿舍其他女孩，或者就干脆直接拒收。她的心中全是王浪的身影，容不下别人的入侵。

在思念中，中秋节到了，邱倩和三位一起来读书的天马医院同事聚餐。她们的聚餐地点就在校门口的小饭馆。让她们吃惊的是，四位邱倩的爱慕者全部闻讯赶来。由于是经常一起在教室里上课见面的同学，四位男生在女孩们简单的礼节邀请中坐下，整个就顺坡下驴，借杆子上爬。

虽然人多热闹，虽然邱倩是聚餐的核心人物，但她没有感到特别高兴。没有王浪在一起的节日，没什么意思。要是王浪在金州多好，这些可爱的同学们就不会狂追不放。

中秋节的这天，邱倩想念着王浪，而他正在手术台上忙着。当一台大手术做完时，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半。王浪习惯性地打开上手术前关闭的手机，十多个未接电话的短信通知立即跳出来，绝大部分是陌生的电话号码，一般情况下，这些陌生来电是病人或家属打来的；另有两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其中一个就是邱倩在金州的手机号。

未接电话短信通知是王浪专为邱倩开通的，他怕邱倩在金州有事打电话找他，而他上手术时不开手机，下了手术台后看未接电话短信就知道邱倩是不是打了电话过来。

王浪立即给邱倩回拨电话。邱倩放在床头的手机振动起来，知道是王浪打过来的，为了不吵醒室友，也为了说话方便，她赶紧起床到卫生间，关了门接电话。

“睡了吗？”王浪轻声地说话。

“睡了一会，可没睡着。”邱倩撒娇道。

“前面你打我电话，想我了吗？”

“好想你。中秋节快乐！”邱倩坐在抽水马桶盖上，“你刚下手术吗？”

“我也想你。我刚下手术，想起待会回去，孤灯一盏，好凄凉呀，就我一个大男人。”王浪故作可怜状，“中秋节是团圆的节日，以往都是我们一起过，没有你，中秋节好像不存在。你不说，我都忘了。”

“王浪，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今天和我们医院同事聚餐，可是，我们刚开始吃就来了四个男同学，看他们高兴的样子，我是强装笑颜。”邱倩诉苦。

“好事呀，说明老婆你魅力无穷。”王浪对邱倩很放心，所以开玩笑。

“你好坏，人家想你，你还取笑我。我好想见到你，他们四个加一起，都抵不上你一个。你是太阳，他们是星星，只眨巴眨巴眼，放不出太阳的光芒。”

“我是太阳，那你是什么？”

“我是地球，离不开太阳的光与热。”邱倩今晚说话特别诗意。

可是如此诗意的句子里，王浪的肚子咕噜地响了几下。哦，自己还没吃晚饭呢。王浪自己为自己唱赞歌，快下班时收了一个急诊病人，医德高尚，救死扶伤，废寝忘食，手术结束时，还坚决谢绝了病人家属准备的美味佳肴的盛情款待。

“王浪，你肚子饿了？在唱空城计呢。”邱倩在电话的那头也听见了，可见这个咕噜声威力不小。

“没事，我和你说话可以当饭吃，不觉得饿，是肚子不争气，它想吃东西了。”王浪情绪特好。

“你先吃点东西吧。”邱倩说道，“我看了窗户外面，月亮好圆好亮呀，好美丽的夜色。好想和你一起赏月呀。”

“好。吃过东西待会见你就会有精、气、神。”王浪高兴地答应道，“我就动身来金州。你在宿舍等我短信，大概两个半小时可以到。”

“嗯，算了，这么晚，你会太累。”邱倩压抑着心中的渴望，“你事情多，没休息好，会弄坏身体。”

“不怕，我是铁打的汉子，具有坚强的意志，这个累对我算不了什么。”王浪决心已下，不打算改变，“就是待会你出来方便吗？宿舍管理严不严？”

“这倒没事，我们是成人教育班，大家都是成人，没怎么特别管理。比我们那时在学校宽松多了。”邱倩知道王浪的担心，解释道。

“那好。你挂了电话，躺床上休息吧，我到了就给你发短信或者打电话。”

“嗯，王浪，你先吃东西，路上小心点。”

王浪吃过一个面包配牛奶，然后就开车前往金州，车速每小时一百公里。尽管是晚上，但在这条由南往北的快速道上，依然行驶着不少大货车和客车，也有少数像他这样的小轿车。莫道君行晚，同有晚行人。

两个多小时后，王浪到达金州，已是次日子夜一点。邱倩在朦胧中收到王浪的短信，“我在你楼下。”

邱倩套上外衣，飞奔下楼。

王浪站在车外，校园的路灯将他高大的身子投影在地面。王浪与邱倩向着对方跑过去，两人紧紧地拥抱，狂吻在一起。

银色的月光将车涂上一层梦幻色彩，王浪与邱倩钻进汽车，感受上苍的垂青。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附近工厂的货运列车通过交叉路口。静谧夜空中的声音唤醒了相拥而眠正在睡梦中的王浪与邱倩。

“邱倩，你看，月亮多圆，亮度够大，可以看清楚字呢。”

“每个月的十五，太阳给月亮最大的光芒。我在想呀，你是太阳，我是月亮。”

“邱倩，记得有一句诗，叫作赏花、赏月、赏秋香。”王浪的嘴角歪了歪，带点痞笑，“我说，你就是我的秋香。”

“那我呢，我看应该这样说，良辰美景好男郎。”

王浪大笑，“哈，那我们是绝世佳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邱倩赶紧捂住王浪的嘴巴，“我的好老公，可不要得意忘形，待会让保安来了就不好。”

王浪不信，“保安只想睡觉，他不会来管这些。我进来的时候，他就问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谁呀’就开门让我进来。”

“那好。可是保安不来，也不要吵着我的同学们。”

“对，你的同学们可想不到你会在这里——和我一起。”

邱倩表示赞同：“对，这超出了一般的想象。”

王浪问道：“你明天要上课吗？”

“当然要，明天不是周末。”邱倩回答，想起王浪明天还要上班，“你明天休息吗？”

“明天不能休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得去查房看看。”

邱倩闻言，有些着急，“看我把你害的，你快回四水。”

王浪听从邱倩的建议，留恋了一番而后驾车离去。邱倩站在宿舍楼下面，目送着王浪的车驶去视线之外。

12

这天上午，王浪接到宋志豪打来的电话。“王浪，我老婆要来住院，你有空吗？帮我安排一下。”

王浪陪伴着宋志豪把他老婆安排住进了呼吸内科。

宋志豪的老婆叫陈蕊，名字很好听，好像还有点诗意，但整个人干瘦干瘦，皮肤暗黄，简直无法将她与宋志豪联系在一起。

王浪看过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一个药罐子，长期服药严重损害了她的皮肤与软组织，也导致她身体机能下降。陈蕊的病是发烧，喘气不停，嘴巴张得很大。

宋志豪很急的样子，他拉着王浪的手说：“你给你的同事们多联络一下，要全力抢救她。”

王浪有些不解，他想起一句新俗话“中年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如果陈蕊死了，他与陆琳的爱不就名正言顺了吗？不过，王浪不难看出，宋志豪的急切是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这使他想起了宋志豪有一天说的话，他说有时候男人应该主动承担感情与责任的统一。没错，感情与责任的双重联系会使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

然而，遗憾的是，尽管宋志豪做了最大的努力，还有王浪全力帮忙，天马医院专家悉心诊治，还是无力回天，陈蕊带着遗憾永远离开了人间。

宋志豪和陈蕊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小孩。陈蕊一个人去了医院看病，结果医生诊断她得了妇科病，严重影响生育。

夫妻俩四处寻医，只要听说哪个医院哪位医生能治疗不孕症，他们都会想办法去求医问药。可是，效果却并不怎么样，陈蕊依然没有任何病好的迹象。陈蕊越来越心情烦闷，到后来，她对男女之事都没有兴趣。

自己的病治不好，陈蕊觉得很对不起宋志豪，毕竟他是个男人，而且正值壮年，就算宋志豪出去找女人，她也能理解，谁叫自己患了这样的病呢。只是，她不想失去这个家，她爱宋志豪。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找宋志豪谈话，暗示他可以找情人，甚至可以包二奶，只要宋志豪不离开这个家，她什么都可以接受。

宋志豪听了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说什么也不可以这样做，我们两人经过了多少风雨，才有这样的家业，而且要不是你们一家人对我的鼎力相助，我宋志豪没有今天的成就，我能明白你现在的心情，可是我不能这样做，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没有孩子我们可以领养。你别着急，不要想得太多。”宋志豪反而安慰妻子。

宋志豪不是没有动摇过，但他不想这样做，他也很爱妻子，毕竟是患难夫妻呀。看着妻子每天这药、那药地吃，他很心疼。

为了避免欲望攻心，而又找不到出口，宋志豪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到后来他也很少再想男女之事。由于长时间的刻意压制，到后来他怀疑自己男人的本能退化了。

日子一天一天有条不紊地过着，直到陆琳走进宋志豪的生活。陈蕊很快就知道了宋志豪与陆琳的密切交往，她选择了接受。长时间的无性夫妻，陈蕊与宋志豪有了兄妹之谊。宋志豪尽力照顾生病的妻子，并没有让陈蕊感觉到任何委屈，每晚依然回家睡觉，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宋志豪强忍悲痛为妻子陈蕊办丧事。他的岳父母哭得特别伤心，真是断肠人在灵堂，白发人送黑发人。陈蕊是他们的独生女，几十年血脉相连，视如心肝，此去天堂不复还，不知何日天堂再重逢。老两口哭着、哭着，悲痛欲绝，哭声震天，不可遏制：“我的闺女，你……你为何走得这么急呀！唔……唔……你走了，我们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呀。”

“爸、妈，陈蕊是你们的女儿，她走了，我是你们的儿子，是你们的亲儿子。”宋志豪跪在他们面前，声音哽咽着说道。

“孩儿，你起来。”岳父此时稍稍缓和了情绪，欠身拉起宋志豪，“好儿子，爸妈知道。”

陆琳从王浪那里得知陈蕊去世的消息。

王浪在陈蕊去世后，就决定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陆琳，因为与陆琳密切相关。王浪的手机里没有陆琳的电话号码，他只好去问钟心怡。

“心怡，告诉我一下陆琳的电话。”王浪没有任何的铺垫与过渡，直接对钟心怡说一件与他们两人关系不是很重大的事。

钟心怡感觉到了意外，下意识地问道：“有什么事非得找她说？我转告她可以吗？”

王浪感觉到了钟心怡的不快，解释道：“宋志豪老婆死了，他在忙着老婆的后事，我想把消息告诉陆琳。”

“陆琳这下有盼头了。”钟心怡道。

王浪心中闪过遗憾，但没有流露出来，他对钟心怡说：“你告诉陆琳吧。”

“不要啦，王浪，你清楚整个事情，还是你说给她听，我告诉你她的手机号码。”

王浪打通了陆琳的电话。陆琳果然意外：“王浪，今天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心怡呢？”

“刚和心怡通过电话，是她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王浪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陆琳，宋志豪的老婆去世了。”

陆琳听王浪这么说，虽在意料之中，因为她从宋志豪那里知道陈蕊身体一直很糟糕，但是当一个生命结束，陆琳还是觉得有些沉重。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告诉我。”没有再说其他的，就和王浪挂断了电话。

陆琳接到王浪的电话后，心想宋志豪现在事情多，自己不能让他分心。她坐在沙发上，沉思良久，终于写下一条短信，“志豪，我知道了她的事，你保重身体。一周后我再与你联系。”

陆琳乘飞机去了桂林。她坐在游船上，神情专注地看着漓江两岸的翠竹，思考着九马画山的传说。

船顺水而下，进入了一个平缓的河段。望着幽幽的碧绿江水，此时，她心里想着宋志豪，这个有点霸气，富有大气、灵气的男人，让她倾心相爱，无法释怀。

从四水出来后整整7天没有见到心爱的人了，陆琳很是想念宋志豪。她拿出手机——已关机七天，打开图片文件夹，那里存放着许多宋志豪与她一起的照片。或站或蹲，或笑或严肃，或远眺，或近望，宋志豪怎么着，陆琳总觉得百看不厌。

一个月后，宋志豪与陆琳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婚礼，婚礼邀请了王浪、钟心怡等二十来个亲朋好友，见证他们的爱情。

岁末，王浪与万如海一起出差北京，出席三年一度的肝胆疾病国际年会。他们完成的临床课题“活体亲属肝移植”取得突破性进展，受到国际医学界瞩目。

讲台上，王浪用流利的英语向与会代表汇报他们的研究工作。“活体亲属肝移植”开创了移植学的新纪元，此项目研究过程与应用中，王浪与万如海在肝胆外科疾病诊治中的独特创新与大胆开拓，让与会代表们倍受鼓舞，如雷掌声给了王浪。

国际年会闭幕晚宴上，王浪与一个老同学坐在一起，倍感亲切。老同学与王浪同系不同班，但当时有打过交道，因为同是足球爱好者。

“王浪，你可真牛。英文说得这么棒，比大学时还说得好，看来你是天天在进步呀。”同学夸道，由衷地。

“你过奖了，参加工作后有时间我会读读英语，所以没怎么忘记。”王浪谦虚谨慎。

“这么大型的国际会议，你们主任没来吗？”那意思就是说怎么不是主任上台去风光露脸，而是你小子呀。这位同学并不知道，王浪已经成为主任的自家人。既是自家人，由英文特棒的帅哥王浪上台，就是最好的决定了。

“嗯，是主任给我机会，放手让我干。”王浪说的是实话。

“你是千里马遇上伯乐了，祝贺你，干杯。”

出差回来去医院上班，同事们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一个熟悉的同事追上来，神神秘秘地对王浪说：“知道吗？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中毒了，正在急诊室抢救。”

“中毒？什么中毒？”王浪弄不清楚他们两个人怎么会中毒。

“可能是药物中毒吧，听人说，两人在谭雅琴的床上被发现。”同事显然对这件事感兴趣，“真没想到，他们两个人还有一腿。”同事不清楚里面更多的事情。

王浪听了，对他们在一张床上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心想，怎么中毒的呢？毒物会是什么？以他们的精明与能干，中毒这样的事情应该很难发生。看来他人投毒的可能性大。

谭雅琴的家就在医院家属区，严格意义上说，不是家，只是一套单身公寓。她在医院的单身楼要了一个小套间，大概四十多平方米，平时就住在套房里，除了出去与方翔幽会以及开会等，谭雅琴很少在外面过夜。

王浪看见有警察从医院宿舍楼走过来，以他的分析肯定是在调查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中毒的案子。

“嗨！”与王浪聊着天的那位同事与警察打招呼。

“嗨。”警察点头，同时挥手示意，末了也来一句单字问候。

王浪看清楚了，回应同事的警察是熊飞，就是与蒋小璐副局长一起到医院抓走肝胆外科原主任的警察。

“你好！”两路人马靠近后，熊飞主动伸出右手，与王浪握手。同事看着这一幕，感觉王浪与他关系不错，应该很熟悉，于是他忍不住好奇，问熊飞道：“你们在查方院长的事情吗？”

熊飞回答道：“没错。你们医院报案了，我们正在调查。”

“会是谋杀吗？”王浪的同事继续追问着熊飞。

“啊哈，暂时还不知道。什么可能性都有。目前无法排除，也无法肯定，我们正在收集各方面的信息与资料。”熊飞警察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同事感觉无趣，懒得再问。王浪和同事告别熊飞等人，上班去了。

大家都在讨论着这件事情，方翔副院长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而谭雅琴，一个没有结婚的女人，继续在天马医院待下去可能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尽管是不光彩中毒，但在事情没有明确之前，天马医院职员只当他们的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是生急病住院。从院领导到科室主任，还有与他们比较熟悉，或者平时有来往的人都前去看望，两人在急诊科住了几个小时后，人清醒过来，病情稳定，全部转往医院高干病房，这是天马医院院长特批的。方翔住在护士站左侧的病房，谭雅琴住在护士站右侧的病房。

因为是医院的现任主要领导，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一时间，高干病房热闹非凡，像赶集一样。王浪也陪着万如海一起去看望他们两人。

王浪虽然对他们两人的管理方式有不同看法，但是那次去救灾，他们的领导表现还是相当可以。现在，他们遭难了，前往看望一下，也是应该的。

王浪与万如海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篮，先去看方翔副院长，另外一个花篮就放在门口站岗放哨，告诉别人，有人在里面的。真是一物二用，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他们两人的运气不错，里面没人在，他们不用等待，直接进去看望就是。

方翔副院长的脸色不好，显得异常疲劳，双眼没有平日的神光。昏睡了几个小时，再清醒过来，就如睡觉过量一样，也要一段时间才会恢复正常。

“方院长，你都好吧？”万如海开口说话，王浪将花篮放在方翔副院长床对面的墙角下。

“方院长。”王浪问候方翔。

“还可以，没什么大问题。”方翔半躺着回答，估计是来看望的人太多，只能这样，不然无法坚持。

“有人在这边陪伴吗？”万如海问道。问过之后，他骂自己，这不是废话吗，人家堂堂副院长，家里没人来，自然会有人帮着安排，这会儿没见人，准是有啥事临时走开，或者是某种形式的回避。

“有的。”方翔还是回答了万如海的废话问题，这也是肯定的，以万如海在天马医院的重量级人物，知名专家，院中院院长，包括天马医院院长在内所有人都对他敬重三分，一个医院如果没有一两个像万如海所领导的科室或者说是院中院，就很难在老百姓心目中树立起大医院的品牌。

万如海与王浪然后就有关治疗的药物、输水的量等闲聊了一会，都是专家，说的也就是场面话，不需要有实质性内容。随后，两人告辞，前往谭雅琴的病房。

谭雅琴的情况要差一些，病房里一个女护工在照顾她，这个护工王浪见过，她照料过王浪曾经负责的一个肝移植病人，前后有两个月时间，王浪每天查房时基本上都看到她在病床旁，很认真负责，做事也很细致。

王浪与万如海进去时，谭雅琴好像没有感觉到，眼睛是闭着的。护工轻轻贴在她耳边道：“谭主任，万院长和王主任来看你了。”把王浪说成主任，那是护工对他的敬意。

谭雅琴睁开眼睛，作势要坐起来。万如海上前一步，连忙说道：“谭主任，你就这样。”

“你们坐下吧。”谭雅琴声音很低，护工听见了，赶紧搬来两把凳子。

“不用，不用的。”万如海看了一眼护工，对谭雅琴说：“你感觉怎么样？”

毕竟谭雅琴不是医学专家，在她面前，他可以更多地说一些医学上的事情，从专业的角度关心她。

“头晕，没精神，想睡觉。”谭雅琴说道，很无奈、很无助的样子，“还有就是老做梦，好像睡着了就在做梦。”

万如海对她柔弱无助的样子有些触动，平日里万如海看见谭雅琴风风火火、很原则的样子，就想起他的妻子，照理说夫妻之间应该越做越熟悉，而他们不是，他们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对对方无动于衷。

“没关系，用些调节和营养神经的药物，好好休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万如海安慰着她，当然也是实话。

“万院长，你现在如日中天，兵强马壮，前途无量。”谭雅琴对万如海素有好感，这会更是对他的安慰很受用，言语间倒恢复了不少精气。

“谢谢。兵强马壮，说得不错。王浪就是一匹千里马。”万如海将王浪推出来，当然是因为内心里对王浪的好评，另外的原因就是他和王浪同来，不能够他一个人和谭雅琴演话剧呀。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伯乐了？”谭雅琴这时还可以开开玩笑了，人的精神状态果真非常重要。良言一句三冬暖，话不投机半句多。谭雅琴这时感觉的是对话的温暖与浓浓的人情味。

“谭主任见笑了。”万如海对谭雅琴说道。

谭雅琴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她稍稍调整视线，对王浪说道：“王浪，你年轻有为，刚毕业才几年时间，就做出了不小的成绩，病人说好，外面单位的同行也经常说起你，真不简单。”

王浪没有回答，只笑了笑，他感觉谭雅琴还有话要说。果然，谭雅琴接着说道：“就是希望你会有一个好女人在后面支持你，家对男人很重要。男人没有家庭的支持，要安心做事太难。”

不知这是谭雅琴的研究成果，还是方翔副院长对她的倾诉，还是她自己换个角度的感受。总之，王浪觉得她此时说这话有些突然。

王浪点点头说道：“嗯，我努力找这样一个好女人。”

“不用刻意去找，珍惜就是。这样的女人会在你的身边出现。”谭雅琴说道。

这更让王浪意外。莫非谭雅琴对他的恋爱、情感平时就有关注吗？难道他是指的张美玲吗？因为那时抗洪救灾时谭雅琴看见过他与张美玲的亲密。

这回，王浪用眼神表达着对谭雅琴说这话的理解，看来，人遭受灾难与挫折后对事情的看法会改变，会更有理性。

方翔与谭雅琴很快就出院了。两人继续上班，工作与生活好像恢复了原样，就像脱轨的列车经过修复后正常运行一样。天马医院的职员们见着两位，称呼着“方院长、谭主任”，似乎他们两人倒在一张床上中毒的事情对他们毫发无损。

这是虚的，是假象，就像岩浆在地壳运动中积蓄能量，到一定时刻爆发一样，这种事情只差一根导火线了，不是没有，是时机未到。就这事而言，明摆着警方正在对案件进行侦破中，在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谁也不会贸然行动的，即便是他们两人的对手，也不会猴急火急地不看时候。

案件的进展可说是神速，半个月后就有了明确的结论，照警方通常说的就是，这已经办成了铁案，那意思就是百分之百正确，没有什么需要更改的。真相远比想象的复杂，因为想象都是从某一个层面出发，而真相是自然的全方位的前因后果。

警方调查得出结论，方翔副院长的妻子是中毒事件的策划者。方妻在发现谭雅琴与她丈夫的婚外情后，异常恼怒。她没有认真思考就认定是谭雅琴勾引老方，因为老方这么多年了，一直对家庭不错，也没见有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发生，而这个狐狸精来了后没多久，老方就常常说是加班，很晚才回来，并且经常说是在外出差不回家住宿。方妻对谭雅琴恨得咬牙切齿，她决定对谭雅琴进行惩罚。

方妻找到她的侄儿，侄儿是方妻哥哥的小孩，两年前来到四水找工作，径直找到姑姑家，要姑姑帮忙找个好点的工作。这事当然不难，凭着姑父天马医院副院长的身份，侄儿得以在医院锅炉房上班。这可是个好职位，天马医院是现代化锅炉，燃料是油，全是自动化操作，不像老式锅炉还要往炉子里用铲子添煤之类。

侄儿很感谢姑姑姑父，常常会买点水果之类来看望两人。这回听姑姑说了那个谭主任的事情，义愤填膺，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帮姑姑想办法。两人经过商量，决定用安眠药，让那个坏女人昏睡几天。

侄儿对谭雅琴的住处进行了侦察，发现能够投放安眠药的机会不少，关键是要能够顺利地打开她的房门。侄儿某天与一个专门开锁的老乡聊天，得知用万能伸缩胶插入钥匙孔，然后拔出来，依样配成钥匙，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用钥匙打开房门。

侄儿按照这个方法配好了钥匙，只等时机适宜就开始行动。方妻以睡眠不佳为由在外面药店购来安眠药交给侄儿。

那天下午，天马医院全院的医生、护士、机关干部开会，连休息的人都要参加。宿舍区没人，侄儿认为是天赐良机。他用配制好的钥匙，轻易地打开了谭雅琴宿舍的门，将已经弄好的安眠药液体倒进谭雅琴家中的饮水机。

这之后，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方翔副院长与谭雅琴主任双双中毒赤身裸体倒在一张床上就在所难免。

案子最后得以告破，缘自方翔副院长妻子的不打自招。当警察打电话给方翔的妻子，询问有关情况时，她哭着说：“怎么会是两个人一起中毒呢？唔……唔。”警察觉得这话奇怪，于是对方翔的妻子进行深入的调查与问讯。她没有心理准备，很快就全部招供。

警察将方翔的妻子与她的侄儿予以逮捕。

方翔闻此结果，长叹一声。谭雅琴后悔不迭，生日那天许愿说希望永远相爱——看来许的愿还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看来，她与方翔的爱只能夭折。

没错，谭雅琴的判断起码有部分是正确的，她对于自身以及她和方翔的不正当之爱，有着清醒的认识，这事经不起阳光下的暴晒。未来如何无法预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唉，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事业可以通过努力去追求，偏偏爱这东西不可以通过自身特别的努力去达到目标，爱更多的是缘分。

不久，谭雅琴就被宣布解除院办公室主任职务，等待安排新的工作。稍后，方翔副院长在新一届院领导班子选举的预料之中落选。

谭雅琴走在路上，总感觉到人家指指点点的目光，骄傲如公主的她心理上无法承受。无奈之下，她决定远离这个伤心之地，于是与上海一家医院联系，那家医院看重其才华，同意调入，很快办好调动手续。

方翔离开副院长职位后，重回科室做他的医院专家，从位高权重的副院长到一个普通的医生，很多习惯与工作方式都需要改变。尽管妻子用投毒的方式害了他和谭雅琴，可是亲友之间支持他的声音很是微弱，他不敢与狱中的妻子提出离婚。他只有祈求上帝，让噩梦早点结束吧。

13

钟心怡到天马医院进行抗菌王宣传推广时，听说了谭雅琴与方翔的前前后后，以及各种有板有眼、添油加醋的传闻。钟心怡对方翔妻子不理智的投毒行为很是不解，不理智的结果就是害人不浅，包括她自己、她的侄儿，自然还有方翔与谭雅琴。这个女人，真是太低能！把握不了的爱，不是完全属于你的爱，你可以争取，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如果还是不行，放手呀。在一棵树上吊死，来一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有意义吗？

钟心怡很高兴能常常在医院里见到王浪，本来她可以偶尔来医院一趟就行，因为药品的推销，因为她的突出能力，变得轻松而简单，她隔三岔五来医院不影响药物的使用，可是她宁愿多来几次，喜欢看见王浪的感觉。她还喜欢和熟人聊天，听他们说起王浪。

这天，王浪匆匆地走进外科大楼，在一楼大厅，钟心怡正在与一个医生说话，她赶紧中断了聊天，过来与王浪打招呼。

“王浪！”钟心怡走到王浪跟前，眼睛看着王浪说道：“你最近好像特别忙呀。你——”。钟心怡正想问他今晚有空吗，没想到这句话却被另外一个大嗓门给横腰斩断。

“王主任——”一个警察一边高喊，一边跑过来，不管不顾正与王浪说话的钟心怡，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王浪说道，“主任你还认识我吗？”

“熊飞警察。”王浪没有忘记，问他道，“有事情是吗？”

“不好意思，要麻烦您。”熊飞彬彬有礼，“王主任，我爸得了肝硬化，病情很重，我想请您给他看病。”

“没问题。”对于病人，王浪向来是来者不拒，他认为这是医生的天职。

熊飞听王浪这么说，非常高兴，“那王主任，我带我爸到您办公室去吗？”

“我正要上楼去，你到我办公室来就是。”王浪安排熊飞道。

“好的，那我去接我爸。王主任，再见。”

“再见。”

熊飞与王浪短短的几句话，钟心怡感觉很漫长，这个臭警察，目中无人，可恨！

“他是谁？这么粗暴地打断别人的讲话。”钟心怡感觉不满。

“警察呀。”王浪故意逗着钟心怡，心情不错。

“我知道是警察，我的意思是说，一个警察用得着这样不讲礼貌吗？”钟心怡可能平时就对警察没有好印象，所以一点小事就惹得她大发牢骚。

“不说他了。你近来怎么样呀？”王浪问道，充满关心。

“还不错，反正那个产品做顺了，就是个程序而已。还好不要你做什么人情，不然会让你为难。”钟心怡想起她与王浪的第一次相识，当时她想让王浪支持她的产品抗菌王，但王浪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就好，你现在对我了解了，应该知道我是看疗效不看人哟。”王浪说道，但明显地夹带了情感，“当然，疗效、价格相同时，朋友的产品优先考虑。”

“就是，我懂了。如果还不懂你，我也就太笨了。”钟心怡心情立即好起来，王浪的言语、外貌对于她都是一种良性刺激。

“你准备去哪？我要上去了，待会熊飞要我替他爸看病。”

“准备回去呀，反正你忙，我又没什么事可干。对了，王浪，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喝咖啡。”

“好呀。”王浪很痛快地回答。他不忍心拒绝钟心怡的请求。

“那晚上我再给你电话。”钟心怡快乐地与王浪说再见。

熊飞与他父亲来到肝胆医院医生办公室。王浪坐在办公桌前，正与一个病人谈话，是关于手术签字的事情。见他们来了，王浪对他们说：“稍微等一下，我把这边的事情先弄好。”

“王大夫，二十三床病人不舒服，请你去看一下。”病房巡回护士走进办公室，声音很大地对王浪说道。病房护士说话声音都大，不大就没法听清，医院里的病房，嘈杂得像赶集一样。

“好，我知道了。”王浪回答道，比护士的声音小多了。

王浪刚才与之谈话的病人及家属走了，他随即起身去看前一天动手术的病人。紧急情况当然要优先处置。

五分钟后，这个病人检视完毕。王浪回到办公室给熊飞爸爸看病。

“王主任，我爸肝硬化，你看看有什么好办法。”熊飞简单介绍情况。

“办法当然有，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可想的。”王浪坚信医学的发展步伐与现代科技同步。

“那就好！王主任，你看我爸的情况要住院吗？”熊飞继续问道。

“你爸的病需要住院治疗，要系统、规范治疗，必要时要做肝移植手术。我给你开个住院通知单，你去门诊住院登记处办手续。”

熊飞的父亲熊南天入住肝胆医院，由王浪直接负责诊治。熊飞常在医院陪伴着父亲。

抽血测甲胎蛋白动态观察，行肝脏磁共振检查，照胸部片，一系列的检查与检验系统地进行着。王浪严谨负责科学的医者风范让熊飞叹为观止，他在心里称赞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医生。

好医生王浪给熊飞交代他爸的病情，“你爸的病是肝硬化，处于晚期，属于并发症多发期，目前看着好像还可以，但是随时都可能由于并发症的出现而危及生命。”王浪不是吓唬熊飞，他是据实告知。医生对于病人本人通常说些善意的谎言，但是对于承担他们救治义务的家属，必须让他们知晓病情，以便使他们做出适合他们的决定，比如采取何种治疗措施，是竭尽全力还是量力而行。

“王大夫，要怎么办呢？”熊飞不安地问道，“有办法避免吗？”

“我请示过万院长，你父亲这种状况，目前最好的办法是进行肝脏移植，也就是换一个别人的肝脏给他。他的肝脏基本上没有功能了。”王浪以专家的口吻继续说道，“肝脏移植是无奈中的一种选择，花费巨大，风险也很大。”

“那就按你们的意见办。不管怎样，我希望他老人家得到最好的治疗。”熊飞态度坚决。

“好吧，这是知情同意书，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给签个字。”

熊飞没有看里面的内容，直接签名，他对天马医院的信任让他选择这所医院，就是为了让一流的专家为父亲诊治。

熊南天的换肝手术由王浪主刀，万如海任助手，这是万如海对王浪的信任与提携。

手术后一个月，移植在熊南天体内的肝脏全部行使各项功能，生化指标显示，熊南天肝脏功能正常，能吃、能睡、能行走，换肝前后判若两人。

熊飞大喜过望，这么好的治疗效果是他此前不敢想象的。熊南天出院的那天，熊飞邀请万如海与王浪在紫东阁大酒店共进晚餐。

有生就有死，几家欢乐几家愁。在熊飞为他爸熊南天的重返健康高兴庆祝的时候，天马医院原来最知名的专家、主任、教授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主任教授当年杀害他的女友，被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女友家属认为判决过轻，向高级人民法院上诉，并要求民事赔偿一百万元。高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认为，主任教授杀人犯罪属于激情行为，非蓄意谋害，但他杀人后碎尸抛尸，情节恶劣，综合以上情况，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于法有据，维持原判，主任教授赔偿女友家人二十万元。

判决生效后，主任被送往金州监狱执行刑期。狱中的主任没有了教授的名分，更没有了教授的实职，没有人向他请教医学问题，狱友会问他一些医学问题，可是离开了舞台的表演自娱自乐可以，并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与价值。

那时，为何要杀了她呀？如果没有杀她——我亲爱的女友多好呀，晚一点去开那个会议，也不会怎么样呀，以我当时的权威完全有资格迟到，哪怕是一小时，两小时，人家也会找上门来，那本来就是一个双赢的事情——投资方看中的项目，他们哪里会轻易放弃。看万如海，这么年轻的一个博士，接手我的位置，不也弄得好好的吗？——人呀，位置很重要，没有位置，没有舞台，纵有天大的才华，也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呀。

一失足成千古恨。主任，这位昔日的名医，天天在监狱里恨自己。恨是没有用的，你恨自己，别人当时还希望你死呢。自古就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有机会留下来一条命，该满足了。

主任不是不满足，可是经过了死缓改无期，无期改长期，他的压抑情绪渐渐加重。他感觉这样活在世上，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失去了信念与动力，主任教授一天一天迅速地走向他生命的终点。在熊飞请王浪、万如海在酒店里庆祝熊南天换肝手术成功的时候，主任突然在监狱里死亡。没有学生可教的教授就这样死在狱中，失去了事业支撑的男人就这样死在狱中。

主任的尸体在金州殡仪馆火化，一缕青烟升空而去。

他的骨灰由他的儿子接回四水。主任在天马医院的几个老朋友以及部分学生前往他家进行了私人性质的悼念，天马医院没有出面组织追悼会。万如海、王浪一起帮助他的家人进行有关安排。这两位是主任的好学生，能有他们这么杰出的学生，主任教授在九泉下也可以安息了。

邱倩回到四水时，已经是傍晚，在门前站了几秒钟，屋里静悄悄的。她用钥匙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不已。

正对着门的大电视屏幕显示着DVD状态，显然电视处在DVD播放功能，而DVD片播放结束了。客厅的沙发上，赫然躺着两个人。女孩头发散乱，甜甜地枕在王浪的手臂上酣睡，王浪睡得很沉，近距离可以听见他低低的鼾声。

邱倩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东西落地的声音并没有惊醒沉睡中的人。

王浪此前做了通宵手术，下班时遇见来医院找他的龙芳瑜。面对和自己在五星级酒店有过男欢女爱的龙芳瑜律师，王浪有些紧张，有些不安，他觉得对不起邱倩。可是，鬼使神差，王浪上了龙芳瑜的汽车，他没有开自己的车。两人回到王浪的住处——严格上说来，是王浪与邱倩的爱巢。

或许是王浪睡眠严重不足，或许王浪倒在龙芳瑜的高雅美丽之中，两人亲密相拥，睡得香甜。

天已经全黑，屋里只有电视机的光，邱倩却感觉非常刺眼，觉得眼前有蚊虫在飞舞，这是在怎样的一个地方呀？这里怎么全是陌生的图像呀？这不是我的家，这不是我要来的地方。

邱倩惊恐地退出她与王浪曾经的家，这个她离开了几个月的家，退出这个有着陌生气味的家。

邱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哪里才是归途。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龙芳瑜醒了，是被“嘭”的关门声惊醒的，窗外的路灯射进来橘黄的光芒。外面风大，可以听得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的响声。

咦，怎么门口放着几个包呢？这包她怎么没见过呀？龙芳瑜推醒王浪：“你看，那两个包包是怎么来的呢？你没放那里吧？”

王浪醒过来，晃了晃脑袋，然后睁大眼睛。是邱倩，一定是邱倩回来过。可是，她人呢？

“没，我没。那，我。”王浪语无伦次。

“怎么了？亲爱的！”龙芳瑜关切地说，“你睡得不够吗？”

“不，不，我醒了。”王浪镇静了一下情绪，“那是邱倩的包。”

“邱倩！”龙芳瑜惊道，“你是说，她回来了？”

“是的，她回来了，又出去了。”王浪完全清醒过来，“她一定在外面游荡，我得去找她。”

“我陪你去。”龙芳瑜说道，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想法。

王浪载着龙芳瑜在街上狂奔。没有，路上没有邱倩，邱倩会到哪里去呢？

王浪突然停下车，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发动汽车，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王浪仍是不动，他在想邱倩此时会在哪里。

“你走不走呀？”后面的司机摇下车窗，一个胖头胖脑的家伙，“神经病。”

把王浪给骂上了。

王浪闻言打开车门，下车。走向后面的车子，“你说谁？”他对着那司机严肃地问道。

“就说你呀，神经病。”胖司机气焰嚣张。

王浪怒发冲冠。他从打开的车窗中伸手进去，抓住胖司机的衣领，将他拎了出来，就要抡拳狠揍他。

手却被同样有力的另一只手给抓住了。王浪回头一看，是个警察。

“请你放下他，有话好好说。”警察对王浪很温和地说道，显然是文明执法。

王浪松开胖司机。龙芳瑜这时从另一边下车，来到了王浪的身边，她用双手握住王浪空着的那只手。此时无声胜有声，王浪的情绪平和下来。

“你的车有什么问题吗？”警察问王浪，“怎么停在路中间呢？”

“警察，刚才车子突然不动，可能熄火了。”龙芳瑜抢先答道。

“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警察见胖司机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就转而问胖司机。

“警察，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小误会。”胖司机看王浪如此力气惊人，真乃世间高人，不可较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为上策。

“他刚才骂人。”龙芳瑜补充道。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胖司机异常虚心，甘拜下风。

“那就这样，都上车去吧。”警察看后面的车排成长龙，赶紧息事宁人地处理这个纠纷。

王浪将汽车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他刚才想，邱倩一定会在公园里的那排垂柳边。记得他与邱倩一起逛公园的时候，邱倩对他说过“垂柳是最最可爱的植物，春天发新芽，告诉人们春天的到来。夏天，随风轻拂，婀娜多姿，煞是好看。冬天，她没有了叶片，最像漂亮的长发姑娘。”每次来了公园，邱倩总会拉着王浪在垂柳边的亭子里坐一会儿。

王浪在前，龙芳瑜在后，两人往公园深处走去。进入园中心的时候，王浪突然加快脚步。龙芳瑜想应该是王浪看到了邱倩，龙芳瑜干脆放慢脚步。

王浪追上前去，那女孩从后面看很像邱倩，但王浪走近了，发现不是。他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们常常坐在那里的垂柳旁的亭子里。

邱倩果然在那里。这晚没有月光，星星和公园里不多的几盏灯，映照出邱倩模糊的脸。

王浪缓步上前，他怕惊动了邱倩。

“邱倩。”王浪轻轻地喊着她。

邱倩不答，好像王浪不存在。

“邱倩。”王浪继续呼唤，“求你答应我一声呀。”

邱倩淡漠地看了王浪一眼，转过脸来，依旧看着夜里黑黑的湖水。

“邱倩。”王浪扑通一声，跪倒在邱倩的面前，“邱倩，求求你！”

邱倩的脸上生出厌恶的表情。“你走吧。我不需要跪着的男人。”

王浪一片茫然，他的邱倩从来没有如此的决绝，从前的生气，只要哄哄她，很快她就会开怀大笑。王浪没有弄清楚，这回的事情，是邱倩第一次遇到，也是真正伤人心的事情呀。

“邱倩……”王浪顽强拼搏着，“你回去好吗？”

“你起来，我不要看你跪在我的面前。”邱倩态度严厉，无可挽回，“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王浪站起来，摇晃着，他看了一眼邱倩，夜风中的她多么惹人爱怜呀。自己真是太罪过，让她在寒风中受冻。可是，邱倩此时是不可能宽恕他的，只有走开，只有快速地在她面前消失。

邱倩望着湖水，感觉到王浪走了，无声地走了。泪水顺着邱倩的脸颊流下来。白马王子般的恋人就这样走了，走的时候，不再是白马王子。王子是不允许背叛爱情的。

龙芳瑜亲眼看见了王浪在邱倩面前的忏悔。她为王浪与邱倩的感情所震撼。王浪的下跪无疑是他觉得伤害了邱倩，不下跪不足以谢天下。邱倩的决绝与毫不留情正是她曾经那么深爱王浪的表露。

王浪垂头丧气地往公园外走，龙芳瑜走在王浪的身边，两人都默不作声，此时的言语是多余的，也是不恰当的。

“王浪，当你收到我的信时，我已经回老家去了。现在，我对四水已经陌生，它与熟悉的你一样，在一夜之间成了陌生的城市。”

“一起度过许多的日子，我们曾经一起快快乐乐地辞旧岁、迎新年，一切又好像是那么的近。”

“在乡音的包围中，我想我的痛苦会减轻，但是无法彻底消除痛苦，深的伤痛总会留下疤痕。”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男人，离开了我，你会有新的女孩陪伴你。你的春节不会寂寞。”

“你是一个好人，你也是一个好医生。真的，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深信，你会成为天马医院最知名最权威的好医生。你是天马医院的宝贝，你也是她的宝贝。”

“临行前，我送你一句话：任何东西，无论它多么美丽，如果与现实脱节，都只是梦，而如果只是梦的话，不管多么浪漫与多情，都是虚幻的——过去相爱的人邱倩。”

在距离春节还有三天的时候，王浪收到了邱倩发自四水本埠的这封署名内详的信。王浪读后百感交集。他的邱倩从此与他不相关联。没有邱倩的春节，是一个崭新的开端，还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呢？王浪想，邱倩已经走远，再不要让身边的龙芳瑜受委屈了。邱倩决绝地离开了，龙芳瑜真正地来到了王浪的身边。

王浪看过信后把信带回了家扔在了书桌上。龙芳瑜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了，没有忍住好奇，违法犯罪一次，抽出邱倩写给王浪的信，看过一遍，再看一遍。有了这信，她明白，王浪与邱倩是真正地分手了。他俩的恋情就此终结，而自己就是他们爱的终结者。

龙芳瑜把邱倩的艺术照收起来，用一个塑料袋子装好，她要让王浪告别过去，她要让他们开始全新的生活。

王浪不上班的时候，龙芳瑜会陪他到处游玩。王浪外出的时候，龙芳瑜总会问清楚他去哪里，大概要多长时间回来。超过时间没有到家，龙芳瑜就很担心，然后就打电话给他，直到王浪打电话告诉她一切都好，再告诉确定的回家时间，她才能放下心来。大概这是与龙芳瑜的职业有关，律师的思维的严密与高度逻辑性让龙芳瑜管理起王浪来有些密不透风。

医院里的同事接受了王浪的公开情变，有同事开玩笑说：“王浪，你这老婆管你管得很严格呀。”

“是呀，我就省得操心了。一切听她的就行了。”

“好是好，可你没啥自由了。”同事调侃道，“从前，你的邱倩时代，她可是给你放养的，而你现在是圈养。”

“哈，不管如何养，舒心就行。”

“那是，那是。”同事最后赞同王浪的观点。

龙芳瑜每天去买年货，什么糖、水果、饮料、酒、香肠、虾等等，整一个过大年的氛围。

“龙芳瑜，你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呀？”王浪因为龙芳瑜的安排与照顾心情一天一天好起来。

“那好办呀，过年我们先吃，吃不完嘛，到时，叫你的同事朋友来，一天工夫把它们消灭掉就是呀。”龙芳瑜想得周到，“请人来家里吃饭，美国、日本都流行，尤其是老师请学生，是融洽的标志。”

“对，那我就把科里的年轻医生与硕士博士们全请来吃饭。”王浪笑道，“总共有二十多个吧。你能做这么多人的饭菜吗？”

“没问题，王浪，只要你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龙芳瑜诚心诚意。

不过，王浪的自由空间越来越小，有时在他与朋友的聚会还在一半的时候，龙芳瑜会开车来接他回家，常常使聚会不够尽兴。

一次，王浪与朋友们喝酒，喝得正高兴时，龙芳瑜到达。

“王浪！”龙芳瑜很远就高声喊道，怎会失去曾经的温柔。

大家一起往龙芳瑜这边望过来，然后又盯着王浪看，很羡慕。

“龙芳瑜，你来了。”王浪见她来了，心里高兴，“你坐下来，一起吃点儿。”

龙芳瑜坐下了，可是她尽管是律师出身，善于与人打交道，然而却不喜欢与很多人一起聊天说话吃东西，虽然坐下了，却没有高兴的表情。

朋友们以为是他们两人有什么事情，原本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王浪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无能为力。

过了一会儿，龙芳瑜拉住王浪的胳膊，轻轻地对王浪说：“王浪，我们走吧。我想回家去。”

“待会好吗？”王浪商量的口吻与她说道。

“不好，我现在就要走。”龙芳瑜霸道起来不讲道理。

坐在他们身边的朋友听见两人的小争执，忙对其他人说道，开着玩笑，“王浪，你真有福，女朋友都来接你，我们散了吧。”

“散吧，散吧。”朋友们纷纷表示同意。

回到家中，王浪想对龙芳瑜说点什么，他琢磨了一下说道：“龙芳瑜，刚才时间还早，你可以在家看看电视，不用那么辛苦来接我，我可以打车回来。还有你的工作特别忙，你多休息一下。”

“我喜欢你坐我的车。还有，王浪，你不在家，我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做事情没有兴趣。看案卷看了半天不知道上面是啥内容。”

王浪笑了，“龙芳瑜，你真可爱。你知道吗，你这样像婴幼儿呢。要知道，你可是大律师呢。”

“和你一起，我发现我不是原来的我。”

王浪、龙芳瑜开着车到处看房，终于他们看中了市中心地段的一个高档小区，两人当下就把定金交了。准备等房子盖好，装修就结婚，也就是说，两人正式谈婚论嫁了。

但是，就在这样一种等待与期待中，王浪与龙芳瑜的爱却变得不那么和谐。他奇怪，曾经那么炽热的爱为何不能延续呢？王浪不自觉地怀念与邱倩一起的日子。这种怀念更让他与龙芳瑜的爱迅速地滑坡。

14

陆琳与宋志豪结婚后，新买了一幢别墅，作为他们爱的延续，也象征着他们新生活的开始。婚后的日子，陆琳更觉得幸福，感情终于有了归属，可说是修成正果。这样的日子，是女人盼望的。

陆琳每天做的事就是在家上网，看看股票行情，摸摸基金虚实，不上线的时候就躺在床上看书，然后呢，就是做饭，幸福地等着心爱的丈夫宋志豪回家。

两人结婚后的甜蜜和幸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每个看见他们的人都很羡慕，两人脸上写满的全是幸福，两人的眼里只有对方。

这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宋志豪对陆琳说：“亲爱的，我今天要去外地谈几单生意，可能要走几天，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哪怕是一天，都不要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不怕的，我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去吧。”陆琳的确不怕，她一个人住得也习惯了，只是从情感上她舍不得宋志豪去出差，但是她是支持男人以事业为重的。

“是我不放心，是我想和你一起呀。可是我又必须亲自去。”宋志豪说道。

“你昨天怎么没有说，我好给你准备点东西呀，我还不是舍不得你，可是工作要紧呀，我们有的是时间。”陆琳理解地回答道。

“你真的很可爱，我的小宝贝。”说着宋志豪深情地吻了陆琳。宋志豪出门了。

送走宋志豪，陆琳回到客厅里，望着宽敞而豪华的房子，想着宋志豪今天不回家，心中难免有点失落，自结婚以来他们没有分开过，而且是这么长的时间。

“我今天做什么好呢。”陆琳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时她想起钟心怡来，这家伙好长时间都没有看见她了，从结婚后，还没有与她在一起待过，我的这个新家她也没有来过。

打定主意，陆琳打电话给钟心怡。

“心怡，最近在忙什么呢，我们好久都没有见面了，我想你了。”

“你的眼里还有我吗？你们整天甜甜蜜蜜的，我还敢来打搅你吗？我的小甜妇，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这个钟心怡永远是这样，直来直去，一连串地发问。

“看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我给你说我们今天见见面。我一会儿去接你，我真的是想你了。”陆琳说道。

两人约定钟心怡在她们曾经共同住的居民小区里等着。

陆琳梳洗打扮过，开着自己的车去接钟心怡。半小时后，两人见了面，之后又来到常去的咖啡店。

两人找了一个比较适合聊天的位置坐下。

“你今天不在家玩，不陪你亲爱的老公？有时间出来接见我，想我了，你的心里还有我的位置？”两人一坐下来，钟心怡又是一连串的发问，而且语气也是酸酸的，好像别人抢了她的男友似的。

“你呀，就你的嘴厉害，我什么时候没有想你。我还有打电话给你的，说的我什么人似的，我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吗？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这是事实，可是，你有打电话给我吗？我就是想看看我的美女是不是又有什么变化了。果然，几天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更迷人了。”陆琳玩笑着说道，以免心怡继续说什么酸酸的话。

说实话，钟心怡真的是很漂亮，虽然她和陆琳的美丽不是同一个类型，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回头率很高，心怡热情奔放，陆琳宁静沉稳，两个人身上都透出各自的性格和气质。

“心怡，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没有？我想和你一起聊聊天，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了，那种感觉好舒服哟。”陆琳说着，脸上流露出那种欣喜，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我没有什么事，你有时间了，你的老公呢，你不陪他？”这回钟心怡倒感觉诧异，于是带着疑问问道。

“他到外地去谈几单生意，要走几天，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在家，你可以到我家去，晚上就住在我家。那样我们就有时间长谈，随便玩什么都行。好不好，心怡？”陆琳怕钟心怡不答应，用请求的语气说着。

“我说怪不得，怎么会想起我了，原来是暖床的人走了，要我去陪，你这个家伙，是不是离开了他你睡不着呀？”钟心怡怪笑。

“去你的，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好吧，看在我们是老朋友、老关系的份上，我来帮你度过这几天空房期吧。不过，你可要付出代价的，本小姐是不好请的。”钟心怡反正没事，乱说一气。

“说说，我倒想见识一下请贵小姐的代价。不过，我想，不会是杀人越货吧。”

“那当然不会，再怎么说，你现在也是富豪之妻，用不着那样，你说是不是？”心怡继续耍弄嘴皮。

“那还差不多，说吧，直说无妨。”陆琳催促道。

“你要请我吃大餐。”钟心怡说出了代价的内容。

“我还以为什么呢。这不小事一桩，小菜一碟吗？你说想吃什么，西餐、中餐，还是日本料理？总之由你定，我买单就是。”

“哇，陆大小姐果然非同一般，气势非凡。结识你真三生有幸。”

“不要贫嘴了，心怡，我们先去逛逛街，好久我们都没有一同购物了。”

“这能怪我吗？你有了宋总，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妹吗？”钟心怡又吃醋地说道。

二人买了单从餐厅里出来，又到商场里逛，采购了很多东西，钟心怡想反正陆琳有车，可以多买些，大采购完后，两人又到钟心怡指定的餐厅吃饭。

忙完这些都很累了，两人都觉得走不动了，她们开车回到陆琳的家。

可能是逛街太累了，钟心怡路上都没有说话，这个嘴是闲不住的人，现在都安静了。

“到家了。”车子驶进小区大门，陆琳对钟心怡叫道。

“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没有喘过气来，这里看起来好豪华哟，不愧是有钱人住的地方，看这外面就是这样，不知道屋里是什么样的。”钟心怡语气里透着羡慕。

陆琳泊好车，挽着钟心怡的手进了屋。

“哇，这是什么地方，陆琳这是你的家吗？太豪华了，那个灯好别致，舒服。”钟心怡进门就叫道。

“别光站在那儿，快进来，慢慢看。”陆琳对着门口的心怡说道，此时陆琳的心里十分甜蜜，能有今天的一切，与自己深爱的人分不开。

能与自己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哪怕是没有豪华住宅也无所谓，只要两人相爱。相互关心对方，相互爱着对方，现在，有爱，有宋志豪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爱，还能够有这么富足的物质生活，陆琳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幸福。

钟心怡进门后就没有停下来，到处看，觉得什么地方都舒服。陆琳带她来到了楼上，她和宋志豪的卧室。

“好温馨，好浪漫。”粉红色的墙体，天蓝色的门套，还有床头那磨砂的灯，淡黄色的窗帘白中透着黄，无不衬托着屋里主人的温馨与浪漫。

“这是根据你的设计来装修的吗？我知道你就喜欢这种风格。”钟心怡回头问陆琳，陆琳笑而不答，但是答案已经写在脸上。是的，在装修的时候，宋志豪都要征求陆琳的意见，他觉得这是他们两人的房子，应该两个人都要住着舒服，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共同参与。

看完屋子，钟心怡感慨万千，心想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住上这样的屋子，想起那个远在日本，对她好、追求她的男孩；王浪对她来说可望而不可即。这样想着，心中难免有点酸楚。

“心怡，你在干什么，快点过来帮一下忙。我们洗点东西，待会儿我们拿到露台上去，我们在外面边吃边聊。”陆琳在厨房里向外叫道。

“来了，好的，好久都没有这么舒坦过了，这种日子，才叫日子嘛。”钟心怡在外边答道，边向厨房走去。

两人弄完这些后，把东西拿到露台上的小桌上摆好，她们坐在摇椅上，这个露台的视野很宽，坐在上面感觉能把天和海都收到眼里。

“陆琳你能回答我两个问题吗？”心怡问道。

“你说呀，什么时候装斯文了。”陆琳笑道。

“你说，你爱宋志豪吗？如果他没有这么多钱，你一样爱他吗？”钟心怡的问题尖锐。

“你说呢，你把我陆琳看成是什么人了，我是爱钱的人吗？虽然我也想有钱，但是不会因为这个而出卖自己，我和志豪真心相爱，即使他没有钱，我也会爱他，他也很爱我。我爱他，是因为他成熟，对家、对感情有责任，我爱他的内涵，这些你可能不是太了解，因为你没有这种经历。”陆琳平静地说着，脸上写满了幸福。

说起宋志豪，陆琳觉得很多话都说不完，她觉得宋志豪是她生命的全部，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自己就是为宋志豪而生的，所以说女人一旦掉进感情中就会觉得，她爱的人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钟心怡接下去问道：“你觉得你们的夫妻生活协调吗？他毕竟要大你那么多呀。”

陆琳笑了：“你比较具有现代观念，很看重生活的质量。可以很认真地对你说，宋志豪与我的生活很协调。他带给我成熟与稳健，那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你们真的好幸福哟，真的叫人羡慕，你以前的房子呢，卖了吗？”心怡说话了，一时打断了陆琳的思绪。

“啊，你刚刚说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不会是说着说着又在想你的宋总了吧，才分开几个小时，不至于吧，我说你什么时候成这样了！我在问你以前的房子呢？”心怡开玩笑地问道，其实她真是说对了，陆琳就是在想宋总。但是陆琳不会告诉她的，虽说两人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这个说出来还是觉得很没有面子，还有就是这话在心里说可以，说出来只是粗俗，太没情调。

陆琳很认真地回答钟心怡：“哦，你问我原来的房子哟。已经租给别人了，志豪还是叫我管理那个房子，其实什么管理呀，就是由我来收房租。志豪说那也是一种投资。对了，心怡，你和王浪怎么样了，我最近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他了，这个人可是个标准的帅哥，对你也不错哟。”

“他是很好呀，对我也不错。可是，他总是和我保持着距离，难以真正靠拢。”钟心怡很失落，虽然自己爱王浪，但不能有更多奢侈的想法。

一阵凉风吹来，陆琳感觉到寒意了，“天不早了，我们去睡觉了，明天继续，时间还多。”陆琳对心怡说道。

两个人这样幸福地过了几天，直到宋志豪出差回来，钟心怡才回到自己的家。

宋志豪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他的心肝宝贝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他，二人难免又是一番缠绵，真是小别胜新婚。

心怡从陆琳家回来后，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真的，自己的感情好像没有找到归属，爱的人得不到，一直追求自己的男孩呢，是一流的人才，人长得也不错，对自己也很好，可是因为有了王浪做对照，一切就大打折扣。钟心怡打心眼里羡慕陆琳，她和宋志豪彼此相爱，相依相伴。

又是春暖花开，宋志豪开着皇冠车快速行驶在环岛路上。他心爱的女人陆琳坐在副驾驶座上。

环岛路宽阔平整，是四水的标志性道路，也见证了四水几十年的高速发展，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岛，成为国内国际知名城市，走过的是改革开放、快马加鞭的奋进之路。

王浪与龙芳瑜也在兜风，两人去看看预订房子的工地情况，每次看到那房价往上蹿，两人都感到很高兴，房子完工，装修一下，他们的爱情也就要瓜熟蒂落了。

“对面是我朋友的车，你打一下信号灯。”王浪看见了宋志豪的皇冠，对龙芳瑜说道。龙芳瑜麻利地操作。

宋志豪也打了示意灯，接着他将车掉头，然后跟在了王浪与龙芳瑜的花冠车后面。王浪嘱龙芳瑜将车在路边停下，随后宋志豪也将车停了下来。

“宋总，宋夫人。”王浪与宋志豪和陆琳打招呼。

“王主任好。”宋志豪与陆琳牵着手，两人一起向王浪问好，尊称他为主任。

龙芳瑜大方地挽住王浪的胳膊。“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女友龙芳瑜。”王浪对宋志豪与陆琳说道。

宋志豪与陆琳吃了一惊，怎么不是从前的邱倩了？尽管心中有疑惑，但既然是王浪亲自介绍的，自然就没错了，一定是他的现任女朋友了。

“幸会，龙芳瑜。”宋志豪卖多了日本车，也像日本人一样点头哈腰，口里说道，“请多关照。”

龙芳瑜忍不住想笑，不过，作为律师，她到底还是用坚强的毅力忍住了。她将手伸出给宋志豪，宋志豪恰到力度地握手。

“你好。”陆琳也与龙芳瑜握手。四人就这样认识了。

“王浪，一起继续在这路上兜风吗？”宋志豪问道。

“不了，我和龙芳瑜要去看看我们买的房建得如何了。”

“那好，你小子可真够厉害的。”一语双关，王浪能够听明白。

钟心怡学会了开车，可是，速成班毕业的她真成了马路杀手，她在开车去会陆琳的途中出了车祸。

那天，钟心怡新手上路，开着她的丰田花冠，准备去陆琳家拿一个什么东西。钟心怡的车购自陆琳与宋志豪家的公司。

在一个高架桥下桥的地方，钟心怡看左侧来了一部摩托车，眼看就要撞上了，紧急刹车，哪知却误踩油门，车子猛地飞了出去。差不多是正面撞上了前面一辆教练车。

被撞的教练车里只有一个人，这人就是教练叶蓉。交警立即赶到，因为警察的目击，很快速地判定钟心怡负全责。教练车里的女司机叶蓉已经神志不清，任由警察安排。

很快，120急救车赶到，将受伤的叶蓉送往医院，钟心怡被警察要求一起去医院支付医药费。钟心怡的车并无大碍，既然责任明确，也就可以开走了。

钟心怡正要启动车子时，陆琳打电话给她，问她为何这么晚还没有到，她就简单地和陆琳说了。陆琳说，如果没什么大事就好，有事一定要给她打电话。

救护车将叶蓉送往四水天马医院急救中心，钟心怡开车在后跟随着。叶蓉被送到医院后，医护人员立即给叶蓉吸氧、补液等处理。

王浪此时正在急诊科给一个病人会诊，遇见钟心怡，正准备招呼她，却看见躺在担架上的人好眼熟，这是哪一个女孩呢？叶蓉，对，是叶蓉，是那个深深爱他的女孩。叶蓉仍然在昏迷中。

“王浪！”钟心怡先和王浪打招呼。

“怎么了？心怡。”

“我撞车了。油门当刹车踩，把她的破车给撞上了，她昏过去了。”钟心怡回答道。

叶蓉身上的电话响了，随行的警察接了电话，问了些事情，知道这个打电话的人叫肖剑，他对警察说他是叶蓉的哥哥。

叶蓉是应肖剑之约开车上路，肖剑请叶蓉一起吃饭，没想到没等来叶蓉，却出了这样的大事情。肖剑从警察这里得知消息后，火速赶往天马医院。

“你好，肖教练。”王浪认出这是邱倩的教练肖剑，就称呼他道。想起邱倩，王浪心里涌出来遗憾。

“你好，王大夫！”肖剑显然也没有忘记王浪。

“叶蓉！蓉儿！”肖剑看着担架车上躺着的叶蓉，动情地呼喊道。

叶蓉，正是当初那个用心追求王浪的驾校教练，当初，她愿意为王浪做任何事情，但是，她无法忍受看着王浪爱邱倩，含泪离开原来的驾校。终究放不下对王浪的爱。爱屋及乌，叶蓉在离开驾校时交代肖剑负责带教王浪的女友邱倩。

或许，肖剑真有神奇的力量，他深情的呼唤喊醒了叶蓉；或许是王浪的说话声让叶蓉在沉睡中醒过来。这就是命运，命运注定叶蓉与王浪再相见，命运注定王浪与她不能相守。

钟心怡被一个电话吵醒，此时天刚蒙蒙亮。谁这么早打电话，人家都还没有睡醒，她在心里嘀咕道。拿起电话，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她准备挂了，但是想想不对，这么早打电话，一般是有急事的人，于是接了电话。

“喂，你好，请问哪位？”她很有礼貌地问候道。

“心怡，是你吗？你听出我的声音吗？”对方的声音很激动，她还真的一时没有听出来，因为刚刚还在梦中。

“谁，你是谁？”

“我是马磊，现在在北京，从日本回国了。”

“马磊，真是你吗？你回国了，欢迎欢迎！”心怡也有些激动，虽然她觉得自己还没有爱上马磊，可是想起马磊对她的一往情深，还是感动，一时睡意全无。

她干脆起床，梳洗完后，到外面去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早上的空气，雾中带着湿气，虽然现在没有多少人，但是晨练的人还是很多。我现在怎么办呢，马磊回来了，他去北京做什么呢，如果马磊要在北京发展，假设他请我去的话，我去吗？那样的话就难得见到王浪了，虽然在这里我得不到他，但起码可以常常看到他。

看看时间，现在陆琳该起床了，她把电话打过去，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陆琳甜美的声音，“怎么了，心怡，这么早就打电话过来，有事吗？”毕竟是好朋友，彼此都熟悉对方的习惯，陆琳知道，要不是有什么事，她不会这么早打电话。

“马磊回国了，现在在北京，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心怡解释道。

“这是好事，回来就好，你的出路来了。待会儿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好好聊聊。”陆琳挂了电话。

然后，钟心怡理了理自己的情绪，准备上班去，虽说没有什么特定的上班时间，但是也要去医院走走，一是看看医院的药品是否需要补充，二是看看能不能遇见王浪，她有几天没有给他电话了。

事情真的有这么巧，一进医院她就遇见了王浪，看见王浪，心怡就觉得自己腿很软，走不动了，因为实在是想多看看这个帅哥，还有看见王浪就觉得心里有什么被触动。

“心怡，几天不见，你好像挺忙的。今天到医院来找我还是有别的事？”

“别美了，我是来工作的，哪有时间找你。”心怡开玩笑地说着，“对了，我待会儿给你电话。”

“好的，再见！”

钟心怡去忙她的事情，差不多的时候，马磊打电话过来，他告诉心怡他这次回国，准备在北京发展一家大型公司，现在是回来筹备的，等这段时间忙完了，他要心怡到北京去，他需要她的帮忙和支持。

果不出心怡所料，马磊要在北京发展，他要她过去。

刚接完马磊的电话，陆琳打电话进来，两人约好10分钟后在医院门口会合。

陆琳了解心怡和马磊的整个事情后，表达她的看法。陆琳认为钟心怡应该去北京。陆琳说心怡得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感情，马磊爱她，是全心全意的爱，而王浪不管如何优秀，如何让她动心，最终不可能属于她，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钟心怡觉得陆琳的话有道理，她决定听从陆琳的意见，去北京与马磊共谋发展，至于感情的事，随缘就好。

两个人吃完饭，陆琳把心怡送回天马医院。钟心怡自己再开车回她们以前共同的住所。心怡刚进家门，电话来了，一看是王浪打来的，她心中一阵狂喜，忙接起电话。

“心怡，你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在医院刚出门，你在哪，我来接你。”

“我刚到家里，要不你过来吧，到我家来，我正好有些事要与你说。”

“好的，我一会儿就到。”说完王浪挂了电话。

王浪到达她家楼下，她下去接王浪上来，王浪虽然知道她住在这里，但是从来没有上来坐过。他们进了屋，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虽说不大，但是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很温馨。

“别站着，坐下吧，我这地方是小了点。”

王浪坐下来，随即问道：“心怡，你要给我说什么事呀？”

“以后我们可能不能常见面了，我要去北京了，可能就是下个星期吧。”钟心怡说道，心里很痛。

“怎么，好好的去北京做什么？”王浪觉得有点吃惊。

“一个很好的朋友在北京开了一家公司，要我去帮忙，我答应了。”

一个星期后钟心怡去北京，走的时候，陆琳去送她，钟心怡带着遗憾和留恋离开了四水。送走钟心怡后，陆琳的心里很不好受，自己的好朋友走了，虽然明知道她走是为她好，可是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心中还是很多的不舍。

钟心怡告诉了王浪她的飞机班次，可是王浪因为有手术没有前来送机，这在心怡心里是个遗憾，因为有可能是再也不能见面，她多么想再看看这个帅哥。

陆琳开车回到了家里，好朋友的离去，使得她今天的情绪很不佳，她回家什么也不想做，打电话给宋志豪，告诉他想晚上两个人一起去外面吃饭，要宋志豪下班后来家里接她。

15

转眼间，新的一年又过去四个多月，邱倩在学校的第二个学期快结束了。自从发现王浪对她的背叛，和他断然分手，她沉浸在痛苦之中。邱倩虽然知道，在恋爱的阶段，王浪这样的男孩不会只有她一个人，但是她和王浪的感情应该已经高于恋爱，上升到婚嫁期了，而正是在这样的时候，邱倩在两人的爱巢里亲眼看见王浪的背叛，他连最起码的尊严都没有给她留下，令人无法接受。

在学校里，追求邱倩的人不少，可是她的心里、眼里全是王浪，她看都不看这些人，虽然有的也很优秀，但是她根本就没有给他们机会，她不想让他们了解自己，也不想去了解他们。

四个月来，邱倩整天闷闷不乐，同学们不知道她怎么了，她在学校没有那种交心的朋友，因为她的心里全是王浪，两人分手后，她的同学从各方面帮助她、关心她，特别是那些追求者，更是鞍前马后，愿为她做一切事情。

多亏有这些同学，要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渡过这段苦痛期，其中有一个同学渐渐地引起了邱倩的注意，这就是高她一个年级的同学谢航，他也是邱倩的追求者之一，他与别人不一样，他每天坚持来到邱倩的寝室，就坐一坐，和寝室里的同学说说话，然后走的时候给邱倩留下一张卡片，上面都是一个笑话，就是要邱倩开心。

开始邱倩没有理会，因为要她高兴的人太多了，她也是每天看看，就随便放在那里，可是这种卡片是持续不断的，而且每天都有一句相同的话：希望你高兴。邱倩开始注意谢航，慢慢地觉得他其实长得很帅，在某些地方比王浪更为突出，他对人也很好，很热心，是一个标准的帅哥。

这天谢航又来到她们寝室里，走的时候依旧留下一张卡片，邱倩叫住他，“谢航，你等下有时间吗？能不能陪我到外面去散散步？”

“有时间，我们今天晚上没有课。”谢航觉得很惊喜，很高兴地答应，心想没有时间也要空出时间来，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

“那等会儿吃完饭你过来叫我。”邱倩很高兴地对他说。

吃完饭后，谢航叫上邱倩，两人决定在校园里转转。说实在的，邱倩来学校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把学校仔细转完。

“谢航，你以前在什么医院上班？”邱倩先打开话匣子，因为这个学校是医科大学，但是他们属于成人教育部，大多学员都是从单位上过来的。

“我就在本市市立一医院，我的家就在金州。你什么时候到我家玩吧。”谢航很老实地回答，生怕说错话，因为他不了解邱倩的性格，只知道她外表看起来很温柔，应该是属于那种和气的人，但是毕竟不了解，而且还是第一次这样单独相处，因而比较慎重。

“哦，好舒服哟，每个星期都可以回家，平时没有课的时候也可以回去，多好呀。”邱倩羡慕地说道。

“你呢，是什么地方的？”

“我在四水市上班。你知道天马医院吗？我就是那个医院的。”说到自己工作的医院，邱倩觉得很自豪，因为天马医院在四水是一流的。

“哇，我当然知道，这么有名的医院，我说呢，难怪你与别人不一样，气质和修养，原来是来自名医院。”谢航由衷地赞美道。

“看你说的，没看出来你挺会说话的。”邱倩笑着说道。

“是这样的，我第一次看见你，觉得你与别的女孩不一样。真的，我还高你一个年级，我身边这么多女同学，我不是说假话，我觉得你的气质和涵养都很好，你身上有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东西，我具体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谢航赶紧表白自己，怕邱倩不相信自己，怕她误认为是为了讨好而故意这样说的。

“嘻嘻，我没有说不相信你，看你急着说明什么呀，哈哈。”看着谢航那个紧张样，邱倩忍不住笑起来。谢航也笑，一时缩短了两个人的距离，他们的交谈也比刚开始的时候要自然得多。

从与王浪分手以来，邱倩没有这样笑过，现在觉得好轻松。看着邱倩开怀地笑，谢航心里特别舒畅。他从第一眼看见邱倩就被她的气质所吸引，其实邱倩不是属于一看就很美的美女，但是耐看，有种成熟和稳重的美。

他们交谈得很愉快，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天黑了，我们回去吧。”邱倩对谢航说道。

“好的，我送你回寝室。”谢航多么舍不得呀，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他怕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他觉得自己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只是这回的机会来得太突然，自己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回到寝室，其他的同学早已回来，她们看见邱倩回来，都在问她进展得怎么样。

“你们说什么呀，我们只是去散步，都是同学，谁像你们一个个，都是名花有主的。”邱倩不好意思地说道，她本来就属于腼腆的女孩。

“谁不知道，在我们整个系里都知道，谢航对你忠贞不贰，这样的帅哥你还不要，我们可是等着机会哟，别错过了。”寝室里嘴最快的梅子笑道。

“就你这嘴快，给你呀，你拿去。”邱倩不甘示弱。

“嘿嘿，我是想要呀，可是人家的眼里有我吗？你看他每次到我们这里来，那看你的眼神，多专注呀。我们什么时候进入过他的眼里，可能余光都没有。”梅子羡慕地说道。

室友们都睡着了，邱倩还在想着傍晚的事，她慢慢回忆这几个月来，谢航对她所做的事。在这之前，自己没有像今天这样近距离接触他，更不用说了解他。今天的事让邱倩感受到，谢航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不光是人长得帅而且富有幽默，和他在一起非常愉快。

邱倩不由得想起王浪，虽然说要把他忘掉，可是却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一起生活了几年，对他的感情不是说丢就能丢的。她的心隐隐地疼。

下课后，谢航像原来一样来她们寝室报到，今天看见谢航，邱倩笑容满面，主动地叫他，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事，谢航好高兴，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邱倩，今天有什么喜事呀？看你容光焕发，春风满面。”谢航开心地说道。

“难道一天都愁眉苦脸才好吗？”邱倩开玩笑地抢白道。

“不是这个意思，看见你高兴，我也高兴。走，我们到外面吃饭去，好吗？”

“好的，我换一件衣服，你等我一下。”

邱倩很快换好衣服出来。谢航觉得自己快醉了，她太迷人，看得回不过神来。

“我们走吧。”邱倩柔声说道。

两人走在校园的路上，回头来看他们的人很多，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是羡慕的眼光，因为在学校里，虽然邱倩不是属于那种一眼就迷人的美女，但是谢航是比较知名的帅哥，因为他不仅人长得帅还能写一手好文章，是学生会主席，并且歌也唱得好。这些都是邱倩不知道的，她以前从来不去关心这些，也不想去了解这些，认为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谢航觉得很满足，很自豪，他认为邱倩在他的心目中是最美的。邱倩也很高兴，她觉得他们在一起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这一点足以证明谢航真的不错。谢航不错，那么自己就没有下错决心，她不会让这个机会从身边溜走了。

邱倩与谢航有说有笑地来到校门外的一家餐厅，他们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便于说话，他们怕别人打搅彼此的谈话。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这是邱倩一个多月来吃得最香的一次。吃完饭后，谢航征得邱倩的同意，他们去了城里，一路上他说笑不停，尽说些有趣的事，他要邱倩高兴。

两人来到城里，也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们就随意走着，也没有目的地，就像大多数恋人那样，走走就觉得心情很好。看着繁华的街道，一闪一闪的霓虹灯，邱倩觉得这一切好美，心底觉得很舒坦。她不禁感叹，原来世界有这么美好的一面，以前她的世界里只有王浪，这也难怪，哪个女孩不是一样呢，掉入情网中，整个世界都会发生变化。

突然一阵风吹过来，邱倩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这个细小的动作被谢航发现了。

“冷吗？我们回去吧，来，把我的衣服披上。”谢航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邱倩披上。邱倩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往上涌，并不是因为这件衣服就能产生这种效果，是觉得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自己，照顾自己，只觉得眼里痒痒的，泪水打湿了眼睛。

“怎么了，我做错什么吗？”看着邱倩这样，谢航不安地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凉，沙吹进了眼里，我们回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邱倩开始找话说，说些趣事，回去的时候，他们的手自然就拉在了一起，这让谢航激动不已，那只抓住邱倩的手在出汗。

从前，虽然有很多女孩子喜欢谢航，但是他从来没有心动过，更别说与女孩子拉手了。这是与邱倩的第一次拉手。激动和紧张的同时，他更多的是喜悦，证明邱倩同意和他交往了。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走回了学校。天已经很晚了，谢航送邱倩回寝室，寝室里的同学都睡了，邱倩不好意思惊醒她们，她悄悄地梳洗完上床了。

邱倩久久不能入睡，她想了很多，虽然和谢航有了新的进展，可是要想找到原来对王浪的那种感觉很难，这些都来源于对王浪的爱太深，才会造成这种结果。

要一下子从那么深的爱中彻底地解脱出来，没有相当的时间很难做到。这对谢航来说，是不公平的，我既然决定与他好，就不应该还想着王浪，还有我告不告诉他关于我和王浪的事呢。

有了新的爱情力量，做什么事也就有了动力，邱倩在学习上也觉得很多问题迎刃而解，考试顺利地通过，原来她还担心自己有的科目过不了，多亏了谢航的帮助和支持，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邱倩觉得很愉快。

自从有了谢航的日子，邱倩觉得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到了放假的日子，自从与王浪分手后，邱倩没有回过四水，以前四水有她的爱巢，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她的过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不想回老家，怕他们问她和王浪的事。

谢航想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多点，他便邀邱倩到他家去，他们家就在金州，家里的条件很好，就他一个独子，他和父母各住一套住房。邱倩答应了谢航，住在他的那套房里。

谢航的家是一套二居室的小户型，很适合于一两个人住，房间虽小，但是很温馨，谢航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间做卧室，另一间做书房，整个房间显得很优雅，很有书卷气息。邱倩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两个人把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过得很愉快很充实，邱倩沉浸在幸福中，忘记了不能回家的悲伤。只是，夜深人静时，她难免会想起王浪，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又怎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用另外的人把他代替。她曾经那么爱他，可是他呢，到底爱过她没有，她在他的心目中究竟有没有位置呢？她觉得她以前好像很傻，她对这段感情倾注得太多，牺牲了很多。可是，在一起的欢乐依然很是清晰。

谢航感觉到邱倩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自己，她有时在很高兴的时候，却从眼里闪过一丝忧郁。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便问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她高兴。

这天，谢航的父母到老朋友家去了，谢航和邱倩到老人屋里做饭。邱倩的兴致很高，一大早就上街买菜，她要亲自煮饭给谢航吃，他们交往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会做吃的。这让谢航感到很意外，认识这么久了他不知道邱倩还有这么好的厨艺，不由得对邱倩更加喜爱了。

邱倩买了自己最拿手的食材，还有谢航喜欢吃的，她回家很麻利地做起来，谢航在旁边打下手，看着邱倩娴熟的动作和忙碌的身影，他觉得如果能与她永远生活在一起，那是多么美好的和幸福的事，却不知邱倩怎么想。

“开饭了，快点过来。”邱倩笑着招呼谢航过来吃饭，这情节，就像一个幸福的小妇人做好饭等着她的爱人来吃。看着这情景，谢航的内心涌出一股暖流，他多么希望天天都是这样，回来能吃上邱倩做的饭菜。

他有一种冲动，想与邱倩心身融合。他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邱倩，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好感动哟，谢谢你，辛苦了，我多么希望天天都能这样，那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谢航抱住邱倩，很感动，很激动。

邱倩觉得怪不好意思，他们交往这么长以来，像今天这么亲密的动作还是第一次。邱倩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孩，以前也只有和王浪很亲密，因为她早把自己看作是他的人。谁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会在某一天离开王浪。这是她没有料到的。女人遇见失恋这种事，很受伤，邱倩正在疗伤的时候。

“哎呀，不过是一顿饭，你就激动成这样，那要是哪天我再做点什么惊人之举，那你不是要下跪了。”邱倩笑道，“好了，快趁热吃吧，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还有这是我的拿手菜，尝尝味道怎样。”

邱倩挣脱谢航的怀抱，把谢航拉到餐桌前坐下，看这一桌菜，谢航觉得此时此刻，他是最幸福的。

“来，吃这个，看看我的手艺怎样？”邱倩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谢航的碗里。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你好能干呀。”谢航吃了一口，由衷地称赞道。本来邱倩就能干，只是以前他不知道而已，两人边吃边说，想起第一次就只有两个人在家一起吃饭，都觉得很好笑，他们都相互向对方的碗里夹菜。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就如一对甜蜜的小夫妇。

下午他们一同去逛街购物，两人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他们累了，在一个公园里休息，两个人躺在草坪上，看着蓝天白云，互相说着孩时的趣事，说着过去的同学，过去的工作，邱倩不想告诉谢航她和王浪的事，她怕伤害他，毕竟这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她又觉得不说呢，好像对他不是很公平。要不要说呢，一时间邱倩陷入了困惑中，突然变得沉默。

“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说话？”谢航回过头来叫她。

“没有什么，我。”邱倩欲言又止。

“倩，别说了，如果你觉得不好说就不要说了，有些我可以理解的，还有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吗？好好地珍惜现在。”谢航宽容地说道。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那就让它过去，我们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邱倩激动地说着，内心很感动，感动谢航的宽容，她觉得没有看错人。

“我们回家吧。”谢航拉起邱倩。

两个人手拉手回到家里，两个老人还没有回来，他们吃完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谢航送邱倩回他的住所。

“航，你坐下好吗？”邱倩恳求道，以前都是谢航把邱倩送回来就走了，他怕自己在这里会做错事，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听邱倩这样说，他很愿意，当然是求之不得。

“我们说说话吧，每天都是你送我回来就走了，怕什么吗？”邱倩很主动。

“看你说的，因为每天我们都玩得很累，我是想你休息好，所以不想在这里打搅你。”

看着谢航处处为自己想，邱倩内心好高兴，好甜蜜。

“航，对不起，我以前真的没有好好地了解你，是我的错，能认识你，真的是我今生的福气。”邱倩真诚地说道。

“不要这么说，我们能相识、相恋，是我们的缘分，我们好好珍惜这份缘，不要再去想以前，也不要去管以后，我们要珍惜现在，好吗？”谢航说道。

邱倩听了觉得好温暖，她抬头看谢航的眼睛。从他的眼里，她能读出他的诚意。四目相对，彼此的眼里都是对方的影子，谢航低下头，双唇吻了下去，吻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怕伤着邱倩，在他的眼里、心中邱倩是那么娇贵，那么矜持，好像一碰就要破。

邱倩感觉到他的唇是那么的温柔，但温柔中带着热烈，邱倩享受着，回应着，彼此能听到心跳，就在快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邱倩止住了。

“倩，怎么了，弄疼了吗？对不起。”谢航忙道歉。

“不，航，原谅我，我还没有思想准备。”邱倩回答道。

“我知道，对不起。”谢航不想为难邱倩，不想冒犯她。

邱倩本来就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除了和王浪有关系外，还没有和哪个男的有这种近距离的接触，是真还没有准备好，从心理上来说是完全没有准备。

谢航起身告辞，他怕自己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控制不住自己，一不小心会冒犯她。邱倩也没有再留他坐了，她也怕自己管不住自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在谢航走后的很长时间里，邱倩呆呆地躺在床上，她又想起了王浪，她恨自己，干嘛忘不掉他，刚刚谢航的亲密没有继续下去，也是因为这个在作怪，她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不便说而已，平心而论，与谢航在一起相处很愉快。在某些方面，谢航优于王浪，至少他对我是一心一意，这点王浪没有办法比，但是王浪的浪漫无法忘怀。

想着这些，邱倩觉得自己很卑鄙，很肮脏，谢航都说过不计较以前发生过什么，还说好好珍惜现在，干吗自己老是想起以前，老是想起王浪，王浪已经不是她的了，已经背叛了她，干吗还想他。感情这东西很折磨人，想起来很烦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会想王浪，而且做什么事都会想起他，想他是那么不由自主。她不知道答案是什么，这些又不好与谢航说，这时她觉得是多么无助，难道自己还爱王浪吗？这是多么可怕的呀。因为王浪已经不爱她，因为王浪已经有别的女孩。

心中出现这种想法，邱倩自己都吓一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对谢航的感情就是假的，那不是在骗谢航吗？太可怕了！

邱倩想，我不能伤害谢航，他对我是那么好，那么专一，我是想好了才接受他的。不对，我对谢航是有感情的，他也是那么优秀。我一定要弄清楚我自己的感情，这时邱倩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她告诉谢航，她要去一个以前的同学家里待几天，谢航当然是尊重她的，他同意她去，并告诉她早点回来，说他会很想她的，哪怕只有几天时间。

邱倩答应了，于是一个人坐车来到了另外一个镇上。她并不是要到什么同学家里去，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下，理理自己的感情，看看在什么人也不见的时候，到底想谁多些，想想到底该怎么来处理这些问题。

邱倩在镇上找了一家比较干净的旅馆住下，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去刻意想，就是想看看是谁第一个想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是谢航打来的，他问邱倩到没有，找到同学没有，路上安全不，邱倩答应他什么都顺利，什么都好。这时邱倩的心里很温暖，谢航真的是很细心，无论她在什么地方都能得到他全方位的照顾，这点也是王浪做不到的，以前他们在一起，都是邱倩照顾他。

邱倩想，自己对谢航是有情的，虽然不是像爱王浪那样全身心的，但是有一点说明，在她的心中还是有谢航的，还是爱谢航的，要不然不会因为接了他的电话会觉得很兴奋，这种感觉只有恋爱中的人才有的，如果连他也不打电话来，会感觉有种失落的，觉得少点什么。

但是这点又能说明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给他全部呢。想到这里，她又想起王浪。为什么总在想谢航的时候，他又要跑出来，真讨厌！叫我恨他吧，又好像恨不起来，真的很怪。

邱倩不明白，有些男孩与女孩，他们注定了有缘，虽然外表看他们分手了，可是双方无法彻底分开。王浪也不可能一下就把邱倩给忘了呀，两人在一起生活了几年，毕竟快乐过，只是目前这给邱倩带来了烦恼。

在镇上待的几天里，谢航天天都有电话过来，一打就是好几十分钟，真的是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邱倩呢，接谢航的电话成了习惯，如果哪天晚点没有打过来，就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了，细细一想，都是自己在吓自己，他现在在家里能出什么事呀。经过几天的静想，邱倩发觉自己还是爱谢航，虽然想谢航的时候会想起王浪来，但是对王浪的心情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激烈了，反而如果是谢航没有打电话来，自己想得更多。

邱倩决定回去，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谢航，谢航很高兴，并说要到车站接她。通过这次的静思，邱倩觉得心情一下放松许多，她要去找自己的幸福，她要好好珍惜现在，把握住机会。有了这种心境，在回去的路上觉得路上的风光是如此的美。

下车了，一出站门，一眼就看见早已在出口等着的谢航。邱倩觉得他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帅气。

“嗨，谢航，我在这。”邱倩向着谢航大喊道，谢航顺着叫声看过去，他看见了他日夜思盼的邱倩，他好高兴，恨不得飞过去，一把抱住她，他连这几步都等不了。

“我来啦。”他挥手向邱倩叫道，他们相互地望着笑着，都在嫌这个出口太长了。

终于出来了，谢航跑过去，紧紧地抱住邱倩。

两人打车回到谢航的家，邱倩没有来得及休息，就拿出给谢航买的礼物，还有一会儿要给二老带过去的礼物。邱倩就是这么有礼貌，所以两个老人喜欢她。

“倩，快去洗洗，你累了，我们待会儿过去吃饭，我告诉爸妈，你今天回来，他们做好饭等我们，他们知道你今天回来很高兴，特意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谢航心疼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我去洗漱一下就来。你看看你喜不喜欢你的礼物。”邱倩欢喜地答道。有家真的好，以前在家的时候爸妈也有这样的照顾，现在在谢家也能得到这样的照顾，久违的亲情感涌上了心里，她觉得谢家的二老真好，她也喜欢他们，她的心里充满了甜蜜，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这时的她好幸福，好满足。

两个老人看见邱倩回来很高兴。他们很喜欢她，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看，邱倩给了他们的礼物，两位老人高兴地收下了，真是越看越喜欢，他们真的希望她能成为他们家的一员。

吃过饭，谢航同她回到了他的住所，几天没有见面，他们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两人都在诉说这几天的相思，一切是那么的顺理成章，谢航吻了邱倩，邱倩接受了，谢航就这么轻轻地，轻轻地，一切都是那么轻地，就进入了邱倩的身体，他们二合一，一切都是那么地轻柔，但却能给彼此带来快感，他们是那么地投入，那么地执着，都觉得心灵在缥缈，同时也得到了满足。

经过这次，他们两人是十分的快乐，正因为这样的生活，都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开学了。

16

陆琳和宋志豪从外面吃完晚饭回家，稍事休息她就睡了。她最近老觉得很疲倦，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和钟心怡玩得太累。但这是很少见的，宋志豪很体贴地理解她。

第二天早上，按照惯例，陆琳去准备早餐，宋志豪刚走到餐桌旁，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干呕的声音，他连忙冲进去。

“宝贝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他赶忙把陆琳抱住，焦急地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昨天没有休息好，待会儿再睡睡就好。”

“你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吗？有什么你要告诉我，我带你到医院去，可急死了。”宋志豪关切地说道，害怕陆琳有什么闪失。

“我没有那么娇气，看你急成那样，我真的没有什么。”陆琳调皮地说道，说着还在宋志豪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下宋志豪放心下来，吃过早餐，他去上班，叮嘱陆琳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及时给他打电话。

陆琳收拾好厨房，本想看看书，但是觉得看见字就有点恶心，她想可能是没有休息好，于是又去睡了，这一睡，睡到下午，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直到宋志豪回家。

宋志豪回家看见陆琳还在床上睡，知道她不舒服，心疼极了。

“你怎么了，不要吓我，我们现在去医院。”

“我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多睡了一会儿，最近比较爱睡，没什么，别担心。我起来做饭，做你喜欢吃的菜。”

陆琳站起来的时候觉得眩晕，差点站不住。

“看看，还说没有事，我们赶快去医院。”宋志豪担心地说道。

“真没什么，睡多了就成这个样子，走，我们下楼去，你帮帮我，一会儿就有饭吃了。”陆琳说着拉宋志豪下了楼。

两人在楼下商店买了东西回来，一进厨房，陆琳手脚麻利地做起了饭，可是刚刚把油放进锅里，她闻见味道就恶心，她想是不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有点感冒，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早上起来就发干呕，闻到油味就恶心。这使宋志豪也很担心，这天他安排好公司的事务，回家来接陆琳去医院，他带着她来到王浪的医院，他事先打过电话，叫王浪给安排一个好医生。

王浪给陆琳联系了一个资深医生，医生根据陆琳的自诉症状，安排做了一系列检查，宋志豪在外面焦急地等着，他不知道陆琳到底怎么啦，也不知道她的病重不重。

检查完了，结果马上就出来，医生看见结果，头也没有抬，就直接给陆琳说：“恭喜你，你要做妈妈了。”

“什么，医生！我没有听错吧。”陆琳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医生当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陆琳知道这对宋志豪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高兴地跑出去，看见走廊里焦急等待的宋志豪，跑过去抱住他，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太高兴了，太兴奋了。

“志豪，你就要当爸爸了，就要当爸爸了。”陆琳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她真的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什么，我要当爸爸了，是吗？”宋志豪虽然同样的高兴，同样的兴奋，但是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在这公众场合下失态的。

“好，我们马上回家。不过，得去感谢医生和王浪。”宋志豪颇有风度地说道。宋志豪带着陆琳去感谢刚刚为她做检查的那位医生。然后，他们将喜讯告诉王浪，王浪同样为他们高兴，他知道这个孩子对宋志豪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给他们送上自己的祝福。

夫妻两人脸上写满了幸福，他们高兴地开车回家，真是喜从天来，宋志豪觉得陆琳是他的福星。他太幸福了，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

龙芳瑜成功地从邱倩的手里夺取了王浪，取得情感战场的巨大胜利。龙芳瑜以为此后王浪就是她的，但是梦想不一定就会成为现实。

龙芳瑜把自己定位于王浪的未婚妻，他们买了房子准备结婚。或许正因为这样，王浪做什么她都想知道，她希望管住他，就像妻子管丈夫一样。可是她错了，她也没有料到，正是这些，使原本对她充满激情的王浪变了，他对她的好感在缓慢减弱。王浪个性天生奔放，他不喜欢太多约束。

这天早上，王浪刚刚起床就接到一个电话。龙芳瑜正在边上，她能清晰地听见是一个女的打过来的，只听王浪答应说好好，一会儿去接她等等。

王浪挂了电话后，龙芳瑜很不高兴地问道：“是谁呀，这么早，还要你亲自去接，看来这个人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很重哟。”

龙芳瑜的语气阴阳怪气，好像在责问似的，王浪听了这话很不高兴，邱倩可是从来不过问这些。

“怎么？就接一电话，能说明什么问题，你别胡思乱想。”王浪很不高兴地回答道。

“我怎么了，我又没有说什么，我只是在提醒你，你不是自己有鬼才怪，我没说什么，你自己却这样紧张，你还说没有什么。”龙芳瑜开始露出她的另一面，这是王浪以前没有见过的，心里很是生气。他推开门走出屋，留下龙芳瑜一个人在那里愣愣的。

她怎么会这样呢？一个有名气的大律师，为何要这样子来管我、约束我？我是打算和她结婚，可是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大医生，我有我的主张，我有我的朋友，我有我相对独立的世界。

他想起了邱倩，心里不好受，是他对不起她，伤害了她，他对邱倩还是有感情的，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是爱她的，他心里明白，只是觉得自己对不住她，不好意思给她打电话，真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唉，那次为何要和龙芳瑜睡得那么沉呀。

邱倩给王浪足够的空间，龙芳瑜却想把王浪完全束缚在她的身边。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从前，与龙芳瑜在一起，他觉得很新鲜，很刺激，很有激情，可是激情过后，带来的却是痛苦、无奈和迷茫。

王浪决定快刀斩乱麻，与龙芳瑜分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晚上，他有些伤感地对龙芳瑜说：“你觉得我们这样常常吵架，好不好？”

“怎么？你讨厌我是吗？”龙芳瑜看见王浪一脸的严肃，心里很难过。

王浪握住龙芳瑜的手，艰难地说：“不是这样的。我不讨厌你，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孩。”王浪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或许我们两人不是最合适的男女搭配对象，不让上帝满意吧。所以，我……我看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好吗？”

龙芳瑜听王浪这么说，一时惊住了，她没有想到王浪这回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者决定。然后，她忍不住哭了。

王浪轻轻地拍着龙芳瑜的背，一边说着：“不哭，不哭了，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龙芳瑜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好像绝望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王浪，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管你，可我太爱你。每次看到甚至想到你和别的女孩在一起，我就很难受，心脏疼痛得厉害。”

“龙芳瑜，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明白你是爱我，可我害怕没有自由的爱，那会让我窒息。”王浪主意已定，“像我们这样常常争吵，互抱怨气，不是我们需要的生活。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都好好地考虑吧。”

千里搭长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龙芳瑜只有痛哭，只有无奈地同意王浪的决定。

龙芳瑜收拾自己的东西，在整理衣柜时，她看见躺在柜底里邱倩的艺术照。往事历历在目，邱倩与王浪分手时，王浪跪在地上恳求邱倩不要离去，邱倩铁了心与王浪分手。

可是，自己呢？龙芳瑜想，王浪说出分手的话后，她的痛哭、她的请求丝毫没有让他改变想法。看来，自己就是在某个阶段得到了王浪的身体，可并没有完全俘获他的心。

龙芳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外面去打出租车。她站在路边，有气无力地对着外面的车子摇手，她甚至弄不清楚是不是出租车。有几部私家车看着她，疑惑着开走了，谁也不敢在一个疑似精神病的年轻女子面前多停留。

接着的几部出租车也没有稍作停留，尽管是空车。还好，最后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司机停车，让她上了车。

早上，王浪开着自己的爱车上班，刚到医院门口时遇见张美玲，他向着快步走的她按了一下喇叭。

张美玲一惊，抬头一看是王浪，甜甜地一笑，心里高兴，有说不出的兴奋和冲动。她站着让王浪的车子先过，王浪很快泊好车过来。

“最近我很少看见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吗？”王浪问道。

“我又生病了，而且比前几次厉害，回家去休息了一段时间。”张美玲语速很慢地说道，从她说话的语气中，王浪感觉她病得不轻。

“怎么没有听你说，我还不知道呢，难怪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王浪真诚地说道。张美玲是他的好朋友，而且远胜于一般的好朋友。

“谢谢，现在感觉好多了，要不我也不会来上班。”

“那好，你要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王浪叮嘱道。

张美玲很感动，眼中有泪光闪烁。

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医院也是这样，病人们都回家过年，除了一些重症病人。每年春节医院都要团年，就是大家一起吃一顿年饭，代表对过去一年工作的总结，也同时对来年表达美好的祝福。

这天晚上，医院安排年夜饭。医院领导首先做年终工作总结，并对来年工作寄予厚望，带着对全院职工的祝福，请大家一起共进晚餐。

在这喜庆的日子，大家都非常高兴和兴奋，喝酒都很放得开，一年就这么一次，当然一杯接着一杯喝，平时的距离在酒杯间拉近。像王浪这样的帅哥，平时有好多年轻的护士可望而不可即，在今天这样的气氛下，王浪被她们追着敬酒。

王浪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酒，只要是有人来碰杯的，他就一饮而尽，充分显示其豪爽，为大家瞩目。喝到酒席快散的时候，王浪不知道东西南北。当然，有些女同事也会出洋相，她们平时不怎么喝酒，这天高兴了，放开了喝，不知不觉就醉了。

大家都喝得十分高兴，不少女孩子平时暗自喜欢王浪，但是早先他有邱倩这样的女朋友，邱倩同在医院上班，姐妹们有欲望也没有胆子。后来，邱倩虽然与王浪分手，却有一个龙芳瑜，管得王浪死死的，这些女孩子就更没有机会，也就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女孩们借着今天的机会，暗地里想与王浪有近距离的接触。有的女孩子喝了一杯又一杯，她们觉得能和王浪喝酒是最美不过的事情。或许这就叫作得不到也要想办法摸一摸吧，感觉与王浪亲近许多。

王浪科里的护士小张就是这样的，平时虽说大家在一个科室，可是正面接触的机会太少，这让小张失望。谁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张心里很不服气，今天乘着团年饭的时候，她与王浪喝酒的次数是最多的，本来她平时不怎么喝酒，所以很快就醉了，不过意识依然清醒。

在大家一起举杯同祝新年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响，一个杯子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杯子摔成几瓣。

出席宴会的天马医院陈院长随机应变，朗声说道：“同志们，俗话说酒洒地头红，岁岁平安，让我们干了这杯酒，祝来年红红火火！”

餐厅服务员赶快拿来扫把，把碎玻璃清扫干净。

饭后总该安排点活动，一年就这么一次全院集体活动，所以大家都没有离开，要玩就玩尽兴。今年安排的活动是唱歌跳舞，由于刚刚吃得很尽兴，喝也喝得很到位，所以大家现在玩得很奔放，趁着酒劲，以前很多不敢做的和不敢想的都可以做了。

王浪很受女同胞青睐，他成了晚会的明星，女孩们都围着他。他自己喝酒不少，借着酒劲发疯，玩得十分高兴。一会儿有人要和他一起唱歌，一会儿要请他跳舞，他也乐此不疲。

王浪科里的小张酒喝得太多，虽然很想和大家一起闹腾，可是她觉得头很重，浑身没力气，于是一直没动，坐在旁边看他们疯。

小张看着她们围着王浪，心里不好受，也不平衡，她很喜欢王浪，只是王浪的身边早已有邱倩，所以她只能天天看着，天天守着，但是却没有半点机会，现在邱倩没在，她觉得大家的机会是一样的。小张觉得有种冲动，她借着酒劲，疾步走到人群中，她推开她们，拉起王浪就往外走。

大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小张，你要把王浪带到什么地方去？”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道。

小张不理会她们。王浪不知道小张要带他到什么地方去，只是跟着她走，他也喝得很多，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想反正不会把他弄去卖了吧，小张平时也不是多事的人。

小张拉着王浪来到舞厅外面的阳台，她想单独拥有一会儿王浪。这里的空气比里面的好。

“小张，你把我拉到这里做什么呢？我要去唱歌。”王浪说道。

“你就不能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吗？我就真的那么差？”借着酒劲，小张说得很直接。

“啊！什么呀，你说什么？”王浪很吃惊地问道。

王浪的眼睛盯着小张看，小张也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对视着，小张情不自禁地吻了王浪。这是王浪没有预料到的，以前都是他吻别人，可是小张今天主动出击。

这情形被一个人看在眼里，那是他们科的护士长。她看见小张把王浪带出来就跟在后面，一直躲在暗处。她想看看小张要做什么。

看到这一幕，护士长没有言语，她笑了笑，摇摇头，有什么办法呢，帅哥被美女盯上了，也只能这样，谁叫你是帅哥呢。

失恋情伤的龙芳瑜出现在她的春风律师事务所。心灵受了重创，生活还得继续。龙芳瑜异常孤独，离开了王浪，什么也没有。人需要足够的感情生活，有的人以爱情为空气与阳光，有的人以亲情为空气与阳光。龙芳瑜无疑属于前者。

多少个夜晚，她幻想着王浪能够出现在律师事务所，能够在窗外呼唤她的名字。那样，不管王浪是来干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迎接他的到来。可是，每天相伴孤枕的只有风，只有偶尔一两声深夜不知名小虫的呢喃。此时的龙芳瑜，很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失恋自杀，有人会失恋行凶。爱不是物质，爱是一种精神与情感。可是，它的威力远比物质强大。得到爱的快乐与失去爱的痛苦同样巨大。

往事无法轻轻忘却，她与王浪何等激情，何等浪漫，何等心心相印，何等互相关心与爱护。往事不堪回首，她和王浪住在一起，同一个屋檐下，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两人却分手了。

龙芳瑜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自己不过是太爱王浪，太关注他的一切，太想分享他所有的生活与朋友。太担心失去，却偏偏失去了。而且，王浪好像一点也没有留恋之情，这样的男人，真的很无情。龙芳瑜突然间恨王浪。然而，只几分钟，她的心中就没有了恨，她想念着王浪。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呀，我没有了他，真是不想活呀。

那些自杀的人很有勇气，我感觉生不如死，可我却没有勇气自杀。在这样的时刻，龙芳瑜深深理解那些自杀者的无所寄托，情感的强烈空虚与失落，一定是那些自杀者最直接的原因。我却苟活着，因为我不敢自杀。

龙芳瑜双手抱肩，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前，我失去了人的精神寄托，可我却贪生怕死。上帝呀，我该怎么办？

王浪在与龙芳瑜分手后同样常常感到落寞孤单。他是外科医生，虽然不缺朋友，可是真正能够水乳交融、能够灵魂与肉体合二为一的人并不是随处可遇。这正应了一句话，再美好的东西，当它在手上握着的时候都不会觉得它的可贵，只有当它一旦失去，意识到不复再来的时候，它的价值与意义似乎才会得到体现，就好像谈速度必须有一个参照物一样的道理。

这天早上，王浪从家里出发去医院上班，在医院综合楼等电梯时，与张美玲相遇。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因为都要上班，就各自走开了。看着张美玲离去的背影，王浪的心里起了波澜，她那病态的背影，让王浪心里升起一股怜爱。

下班后，王浪有些心神不定，无所事事，身边没有了固定的女朋友，不忙的时候感觉到很无聊。王浪想起早上张美玲的样子，顿生怜惜之情。

王浪给张美玲打电话：“美玲，下班后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只是要去病房打点滴，完了就没有什么事。”张美玲有气无力地答道，但是听见王浪的声音，张美玲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

“那好，我去病房陪你，你在哪个科输液，我一会儿去找你。”王浪打定了主意。

张美玲告诉他在哪里输液后两人挂断电话。

张美玲放下电话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张美玲这会觉得特别有精神。

下班后，张美玲一个人先去打点滴，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这个护士老扎针不准，几次都没有扎好，疼得张美玲心里直哆嗦，但是由于心情实在好，她也没有说什么，那个护士看张美玲是本医院的职工，觉得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张美玲笑笑说没有关系的。护士感到意外，她当然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她不会知道张美玲此时心里因为有王浪，充满着欢乐。张美玲看着护士内疚的表情，对她笑笑说：“真的没有什么的，我的血管本来就不好找，这不怪你。”

正说着，王浪来了，看见王浪，张美玲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更加迷人，并泛起久违的红晕来，护士知趣地退出去。

“你来啦，下班还挺准时的，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病人吗？”张美玲说道。

“是呀，今天挺顺的。你怎么样，疼吗？”王浪关心地问道。

“我下班就过来了，再输几天，就不输了，现在感觉比前段时间要好些。辛苦你了，下班还过来看我。”

“你这次生病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呢，我可以帮你呀。”王浪真诚地说道。

“刚开始，我觉得没有什么，想休息几天就好了，可是后来老是不见好，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人照顾，我就回老家了，那边有我爸我妈在。”

“你要把身体养好，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们一起出去玩。”

“嗯，我会的。”张美玲答应道，她的双眼湿润了。

张美玲内心很激动，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担心这次的病好不起来，如果真是那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有王浪的陪伴，死也无憾！

有了王浪的陪伴，时间过得真快，好像这天的液体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输完了。王浪叫张美玲多躺一会儿再走。

病中的张美玲需要真心的关怀，而不仅仅是同情；需要情意绵绵的体贴，而不是简单的照顾。现在，她对王浪形成了依赖，在后面几天的输液里，她习惯了王浪的陪伴。有时，王浪因为科室里的事晚一点过来，她会觉得液体滴得很慢，像蜗牛爬似的。

王浪尽量满足张美玲的要求，他要让她高兴，让她愉快。张美玲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她很满足，在她的心目中，她认为自己能天天看着他，天天守着他，就是很幸福的事，也是她这辈子最快乐和幸福的事。自从有了王浪的陪伴，她的脸上整天挂满了笑容，她幸福和知足的笑脸感染了身边的每个人，每个人都在为她祝福。

这天，阳光明媚，恰好是星期天，可能是天气好的原因，张美玲更觉得心情特别好，打电话约王浪到郊外走走，她想出去透透气，王浪什么也没有想就答应了，他想新鲜的空气对病人的康复是很有益的。

“好的，你等我，我马上就过来，你多带件衣服，小心着凉了。”

挂了电话，张美玲开始打扮起来。她找出自己最好看的衣服穿上，梳好头，淡淡地化了妆，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一直到自己觉得很满意为止，本来张美玲就很漂亮，现在经过精心的打扮，显得更精神，更漂亮了。

不久，王浪来到了张美玲的寝室外面，他打电话叫张美玲出来。他的车已经在门口了。王浪从车上下来迎接张美玲。张美玲很快从房间里出来，王浪突然愣住了，这是张美玲吗？自从生病以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漂亮过，这样精神过，这样一点看不出她是有病的人，而且今天看见她，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快，快上车，美女。”王浪一边为她开车门，一边叫道。

“你呀，就别乱叫了，什么美女的，听着像是在寒碜我。”张美玲一边答道，一边上了车。

“我说的是实话，你今天好美，本来人就漂亮，今天这样的打扮就更鹤立鸡群，人也特精神。”王浪由衷地说道。

“美玲，你想去什么地方？”王浪征求意见。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今天天气很好，就想出去转转，透透气，我喜欢那种有山有水的地方，到那种地方就像回到大自然，能使人的心情放松。”张美玲感慨地说道，好像已经身临其境。

“那好，我们就去那种地方，我带你去，包你满意，去了绝对还想去第二次。”王浪自信地对张美玲说道。

他们驾车来到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离市里大约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这里有个很大的湖，湖边有着苍郁的林木，山麓上铺展着如茵的绿草，湖水映出鲜丽无比的翠玉般的颜色。

来到这里，张美玲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真的好迷人，有山有水，有着诗情画意的感觉。

“哇，好舒服，好美丽，我喜欢这里。”张美玲高兴地叫道。

她真觉得这里好舒服，好美。王浪看着张美玲高兴他也很高兴，他认为现在做什么，只要她高兴，她喜欢就好，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他们找了一个视野很宽的地方，这里能把天地都收在眼里。

湖水蓝蓝的，静得看不出它在流动，轻风一吹，层层水浪，犹如起了皱的裙幅，均匀地平铺在湖面上；蓝蓝的湖水映着雪白的云，鼓起的浪花吻着流云的倩影。这云，这水，这天，这浪，和着柔柔的微风，使人心旷神怡！

“王浪，你真好，带我到这么美丽的地方来，谢谢你。”张美玲笑着说道，“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你要如实地回答我，不许骗我。”

“你说呀，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你只管问就是了。”王浪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么严肃过。

“你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不许骗我。”张美玲的眼睛注视着王浪，好像要在眼睛里找到答案。

“你说呢，我对你怎样，你应该感觉得到呀。”王浪笑笑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我知道你对我好，是不是真心的？”张美玲很满足，她觉得王浪对自己应该是有感情的，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王浪没有说话，他抱住张美玲。她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觉得很幸福。她希望一直躺在他的怀里，天天守着他。

王浪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张美玲。张美玲迎着他的目光，四目相对。

张美玲慢慢地闭上眼睛，仰头向上，朝着王浪吻去，她控制不住自己。王浪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这个吻来得好突然，但是同时也感觉这个吻的热烈，热烈中带着一种渴望。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着张美玲的双眼，那眼中有张美玲真情、痴情的泪水，她的泪甜甜的、微微带点酸。

第二天，张美玲的病情急剧恶化。王浪得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张美玲的住处。一进门，他就看见张美玲很难受地躺在床上，立即抱起她，紧急送入医院，马上开始急救。

王浪预感到张美玲这回的病情太重，随时有生命危险。他连忙电话通知了张美玲在长沙的爸妈。

张美玲的爸妈下午就乘飞机赶过来，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尽管天马医院组织全院力量进行抢救，还是没能挽留住张美玲的生命。张美玲在王浪和她爸妈的陪伴下，带着满足去了天堂。

出乎王浪的预料，在金州读书的邱倩赶回四水参加张美玲的葬礼。邱倩和张美玲是好朋友，同时也是情敌。

邱倩与王浪的相遇没有想象的尴尬，相互问对方过得怎么样，好像他们之间过去没有发生过什么。只是，在两人的心里，他们都还在乎对方，但是情感已然陌生。

17

几天后，王浪和邱倩几乎同时收到张美玲写给他们的信。在信中，张美玲对王浪道：邱倩是个好女孩，应该好好地珍惜，好好地爱她。张美玲在信中再次无比幸福地表达了王浪给她生命最后日子的快乐与幸福。

张美玲在信中对邱倩道：好好地爱王浪吧，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我会一直耐心地等待王浪。爱需要缘分，你和王浪肯定是有缘人，要珍惜王浪。

参加完张美玲的葬礼后，邱倩回到金州医科大学，回到了谢航的身边。这次回四水，在张美玲的葬礼上看见王浪，之后又收到张美玲的信，说实话，邱倩心里很矛盾，也很郁闷，直觉告诉她，她还爱着王浪，同样王浪的心里还有自己，尽管陌生，但爱藏在心间。邱倩从四水返回后，一直都不怎么高兴，常常一个人发呆。当然，邱倩的这些状况骗不过细心的谢航。

“邱倩，你哪里不舒服呀？”谢航很小心地问道。

“没有。”邱倩简短地回答。

“你在想什么呢？”谢航继续问道。

“没有，你放心好了。”

谢航轻轻地抱着她，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

邱倩忘记不了给予她深刻初恋体验的王浪。睡梦中，常常她会快乐地呼喊，喊叫声中夹杂着王浪的名字；偶尔，邱倩在梦中会痛苦与惊恐地寻找王浪。

谢航是大度的人。他的大度让邱倩终于度过了最烦闷的时期。面对与王浪的分手以及张美玲的去世，邱倩在爱情、友情的路上忍受着煎熬。邱倩又是幸运的，因为她遇到了谢航，谢航给了邱倩雨后的彩虹。

陆琳吃过午饭后习惯性睡午觉，迷糊中，她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你是宋志豪的家里吗？”对方一个男的很有礼貌地问道。

“是呀，有什么事吗？现在他不在家。”

“我是交通事故组的，你们家宋志豪出了交通意外，现在在市医院，你马上过来。”

“你说什么？”陆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现在在市医院，你快过来。”那边收了线。

陆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一进医院她就看见了警车。泊好车，她直奔急救室，来到急救室门口，她觉得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她忙抓住门口的警察，“怎么啦，这是怎么啦，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要不要紧？”

“嫂子，你别急，坐那边休息。”警察见陆琳是个孕妇，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车与一辆超重的大货车相撞，要不是宋先生的车好，还有如果宋先生车速快的话，后果将更严重，可能当场就会没命的，现在他昏迷不醒，正在抢救。”

我该怎么办呢，我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上，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陆琳在这个城市里，以前除了有钟心怡这个朋友，还真的没有什么朋友，我叫谁呢，王浪，陆琳的脑海里一下想起王浪来，她马上给他打电话，王浪接到电话，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

王浪的到来，陆琳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一时觉得自己全身都没有了力气，瘫坐在那里，王浪看着护士忙碌的身影，知道情况一定很急，凭着自己是医生的经验，他能感觉到，但是他不能告诉陆琳，怕她承受不起。他一边安慰陆琳一边关心那边抢救的情况。

就这样，他们在医院里待了几个小时，天都快黑了，王浪叫陆琳去吃点东西，这个时候，陆琳哪有心情吃饭。王浪告诉她，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孩子，说什么也得吃点下去，陆琳想想也是这样的，现在志豪这样了，说什么我也不要孩子有什么事，我要好好地保护他。陆琳顺从地跟着王浪出来，在医院不远的地方，他们找了一家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赶回医院。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医生出来了，陆琳和王浪忙跑过去，“医生，怎么样了？要不要紧？”陆琳紧张地问道。

“情况不容乐观，现在虽然生命可能是保住了，但是你们最好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可能变成植物人。”医生冷静地说道。

“陆琳，你怎么了，快，护士！”王浪大叫护士。陆琳听见这个结果，人就晕了，要不是王浪在旁边，可能她已经倒下去。护士们连忙跑过来，把陆琳抬走，弄到病房里去了。

这时候王浪十分冷静，他问医生，宋志豪什么时候才能转到普通的病房，还有就是到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危险期，医生告诉他，如果是过了第二天晚上，命就算是保住了，但是成植物人的可能性很大，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

他来到病房看陆琳的情况怎样。陆琳这时已经醒了，她看见王浪，哭着对王浪说：“怎么会这样呢？我该怎么办呀？王浪，你是医生，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吗。我不要他这样，我不要他这样！”

在宋志豪出事的第五天，保险公司的理赔人员上门，他们交给陆琳一张支票，同时还有一张理赔通知单，陆琳看了一下支票数，一千万。

“这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呢？”陆琳向理赔人员问道。

“这是宋先生在我们公司投的保险，他投的主险和意外险，一共加起来保额为一千万，我们公司经过调查，情况属实，属于我们保险的理赔范围，宋太太麻烦你在这里签一下字，他的保单受益人全是你。”保险公司的人说着，递过来理赔单，要陆琳签收。

“等等，我再问一下，你们能看看我先生什么时候投的保吗？”

“哦，可以的，你等一下，我马上打电话回去给你查一下。”很快的，对方说出了投保日期，陆琳算算，正好是他们到医院确定怀孕后的第二天。

陆琳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宋志豪对自己真的很好。他希望在万一遇到不测的时候，也能够让他对陆琳的爱延续下去。

陆琳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不管怎么样，她不会让他一直这么睡下去的，就凭着他对她的这份爱，她相信他会醒过来。她不会放弃的，他们现在还有孩子，陆琳好像看见了那么一天，对此充满了信心。

宋志豪的情况稳定了后，陆琳把他转到王浪的医院，她觉得这样方便照顾，因为有王浪在，什么事都方便些。她把公司的事务全部交给助理打理，只是有些大的动向给她说一下就行了，她觉得她要对宋志豪负责，她相信他会醒过来的，他还要经营他的公司。

她每天都到医院来陪宋志豪，和他说话，聊很多他们在一起的事情，多么愉快与难忘的事情啊。陆琳还天天给宋志豪读新闻，不管什么天气，不管刮风下雨，陆琳天天坚持，虽然在医院有最好的特护照顾，可是她还是坚持来，尽管她的身体随着肚子里孩子的长大，越来越臃肿，越来越不方便，但她每次都轻轻地拍着肚里的孩子，说带他来看爸爸。

陆琳的这份爱，这份情，感动了医院很多人，人人都在为他们夫妻二人祝福，他们相信，老天会开眼的，会被他们真挚的爱情所感动。

王浪看着陆琳对宋志豪的这份爱，这份情，心里牵起了无限的感慨，回想自己这几年所经历过的这些感情，他觉得自己似乎缺少了些什么。他是应该好好理理自己的感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陆琳的预产期快到了，宋志豪还没有一点反应，陆琳多么希望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孩子，她希望奇迹就在这产生，她把这个梦想告诉了王浪，王浪说只要有信心，没有不能实现的事情，陆琳也坚信这点。

这天，陆琳还是和平时一样，早早地来到了医院，她还是做每天做的事，就在读报的时候，她突然看见宋志豪的手好像动了一下，她很激动，但是又觉得是幻觉，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又看见动了一下，这下看清楚了，是真的，她忙叫医生，医生跑过来，给宋志豪检查，他们告诉陆琳，情况是有好转，陆琳好激动，终于有了成效了，可能是太激动的缘故，陆琳觉得肚子开始疼了，还好是在医院里，本来就快生了，加上这样激动一下，孩子要提前出生了，医生们连忙做好接生准备，孩子很快出生了，就在孩子出生的那刻，宋志豪眼睛突然睁开了一下，莫非昏迷中的他也感受到了上天给他的巨大喜悦。

陆琳与宋志豪的儿子顺利生产了，但宋志豪随即回到昏迷之中，他的康复之路不知是否还有希望，或者还要走很远。

陆琳按照当时她和宋志豪的约定，给他们的儿子取名叫阳光。

王浪常去看望宋志豪，常去抱宋志豪的儿子宋阳光。

“阳光，看这边。”王浪拿着小铃铛，用力地摇着，“叔叔这个玩具可有意思了。”

宋阳光睁着天真的双眼，追逐着王浪手里的玩具，有声音有色彩。他的世界刚刚开始，美丽的生活在前面等待着他。

王浪看着宋阳光，再看孩子的妈妈怡然自得地享受着孩子带给她的快乐。爱情满满的家，真的很美好，这样的家给人勇气和信心，在面对任何艰难困苦时，依然保持着无尽的希望。

王浪决定报考研究生，这是经过慎重考虑后做出的决策。在天马医院的几年，王浪凭着自己的努力与先天的聪颖，加上万如海等专家上司的支持，声誉鹊起，已经拥有了医生的良好知名度。

只是，情感之路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历经情感风浪，站立情爱之舟，却有些茫然，不知该驶向何处。想想身边，陆琳与宋志豪忠贞不变的浓情蜜意，自己的一切或许也要改变。换换环境吧，或许新的天地有新的开端。

王浪想到就做，立即报名参加研究生入学考试。多读点书，有实力才会有魅力。业余时间，王浪全身心投入到自学复习考研。不需要花前月下，一心一意把研究生考上，不断地完善自己。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浪参加完研究生招生全国统考，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三个月后，成绩出来，王浪顺利进入复试，而后前往长沙参加了研究生招生复试。复试对王浪来说，就是一次医疗实践超水平的大展示。复试专家对王浪赞不绝口，都给王浪评了研究生招生以来最高的分数。

王浪以最高分被录取为位于湖南长沙的湘雅医科大学。他考取的是硕博连读研究生，就是符合一定条件就能直接把博士学位也拿下。这绝对是个好事，每个大型医院医生的学位都很高，王浪作为本科生直接参加工作。几年过去，临床工作得心应手，但如果不提高学历，很多时候还是会吃亏。

王浪正式进入湘雅医科大学，很巧的是，大学本科同学居然有两个与他同一个班，一男一女，男的大学毕业后分在广州，女的分在深圳，平时没有机会见面。这下见面倒分外亲热。

“王浪，真没想到，在这里又相会在一起。”男同学亲热地用双手抱住王浪。

“是呀，姚义同学，我们一晃都五年没有见面了。”王浪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不说你和我，就我和向玲玲都一次没见过，我们还距离很近呢。”姚义说着到处张望，“她在那边，我叫她过来。”

姚义扯开喉咙喊道，“向玲玲。”全没有一点大医生的风度与气质。

不远处一个美女猛回头，好精致的脸蛋，飘逸的长发勾勒出浪漫的气质，向玲玲——几年不见，倒是更美了，丝毫没有受到岁月的侵蚀。

向玲玲小跑着往王浪与姚义这边走来，那秀发，那身材，在风中演绎着当代洒脱美女的风姿。

向玲玲正要问姚义什么事情，却突然看见了王浪。向玲玲的眼神、光芒、注意力全落在了王浪的身上。

“王大帅哥，你越来越帅呀。时间更增添你的魅力呀。”向玲玲惊呼道。

“谢谢向大美女的盛赞。”王浪笑道。

“我是什么美女呀，想当年，王大帅哥你不把班里的女生放在眼里，整整五年，你没有任何绯闻传出。当时，我们女生说，那简直是奇迹。怎么样？帅哥现在是不是红花有主呀？”向玲玲嬉笑道。

“我呀，还是独来独往，没有成家立业呢。”

“那看来我们还有缘分呢。我也是转来转去，啥也没捞着。在深圳待了几年，依旧孑然一身。”向玲玲听王浪这样说，显得心情特好。

“是呀，你们帅哥美女，这下就可以一揽子解决两人的问题了。”姚义很大度地说道。姚义结婚了，说话的心情自然不一样了。

“我是听别人说的，姚义毕业第二年就结婚了，好像你小孩都两岁了吧？”向玲玲问姚义道，“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很可爱的男孩。”姚义很幸福的样子。

“瞧你这幸福样，看你美的。我们也要生个小男孩。”向玲玲不自觉地把她与王浪真当成了夫妻，尽管她大方惯了，但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王浪，你可看好了，我们向大美女，对你可是情真意切，不改初衷呀。”

“不要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向玲玲白了姚义一眼。

“是，是，我不敢。”姚义作禁嘴状，“晚上我们去吃韩国料理，我请客。”

“好呀，当然得你请客。我和王浪都是光棍，都没你幸福。”向玲玲继续攻击姚义。

“谢谢姚义。”王浪谢过姚义，接着对向玲玲说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对我和姚义说，咱们五年前一个班，现在又在一个班，你不找我们找谁呀，是不是？”

“那是当然的。我是女生，我有事情当然就找你们帮忙。”

“那晚上见，大长今韩国料理店，不见不散。”姚义对王浪与向玲玲说道。

三人分开，各自做着一些开学前的准备工作。

晚上，姚义第一个到达大学附近的韩国料理店，这是新开的店子，近些年来韩剧的热播让韩国料理店在全国到处开花，不过，生意都还不错。尤其是湖南电视台引进的电视剧《大长今》更让无数国人喜欢上了韩国的一些东西，这长沙的韩国料理店就用了大长今的名头。

这晚是姚义请客，作为主人，他理所当然应该第一个来。稍后，王浪与向玲玲也到了。其实，吃饭主要是提供一种氛围，边吃边聊是最好的，可以这么说，聊天成功了这顿饭就算成功，否则，话不投机，或者气氛沉闷，这饭也就算白吃了。

“王浪，你在医院哪个科？”向玲玲先问王浪，不与主人交谈，而与客人先聊天，这是少见的情况，但是没办法，谁叫王浪超级帅，谁叫姚义超级普通，姚义结婚了，有小孩了，对这当然能够理解，大家都是同学嘛，也无所谓了。

“我在肝胆外科。”王浪答道，并礼貌地回问道，“向玲玲你是哪科？”

“我呀，你猜猜看？”向玲玲和一般女孩子一样，喜欢来点曲径通幽，慢慢地说，这样好，一个话题可以说得很久，不至于太冷场。

“我想是眼科吧。”王浪说道。

“我想是妇产科。”姚义答道。

“哦，为什么说我是妇产科呀？姚义。”向玲玲继续展开话题。

“这个吗？看你这架势，比在学校时还麻辣，不搞妇产科有些浪费。”

“哼，不理你了。一点也不浪漫。”向玲玲气呼呼的。

“怎么了，现在可流行野蛮女友呢。你这样子，或许王浪最喜欢了。”姚义说道，把火引向王浪。

“可不能乱说，人家向玲玲不知怎么想的呢？”王浪的意思是说，向玲玲不一定喜欢别人说她野蛮女友之类。

向玲玲却听了这话高兴，她以为王浪对她有那么点意思，只是要知道她的想法而已。

向玲玲施放着柔情，“王浪，你猜说我是眼科，为什么呀？”

王浪高深莫测地一笑，“这个吗，因为你的眼睛很有神呀，我想，只有做眼科医生的，才会把自己的眼神弄得这么有神。”

向玲玲被王浪吹得心花怒放，“果真不凡，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般，比姚义同学的诗意多了。”

“那是，那是，向玲玲说得对，我们的王浪读大学时就是才子，只是那个时候一直没有看见才子配佳人的故事呀，现在，或许可以出现了。”姚义想挽回一些损失。

这话还真有效，向玲玲对姚义态度温柔起来，“对了，姚义，你在什么科呀？”

“我在骨外科。”姚义简洁地回答，他是一个实在人，“向玲玲，你还没说你在哪个科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说你不浪漫就是说你说对了嘛，因为你说的是大实话呀。”

“原来这样，我还真不懂。”

“不懂就学着点，向王浪拜师呀。”

“行呀，王浪师傅。”姚义朝王浪叫道。

“不要这样嘛，同学之间，好说好说，你多请我们吃几顿饭就是。”

“没问题，对了，王浪，你们医院骨外科的林顺开，你应该认识吧？”

“当然认识，他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

“他在全国骨外科很有名气，也很霸道，看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在骨外科学会很厉害，基本上说一不二，他现在只是一个副主委，但气势有时比主委还牛逼。”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和他打交道不是太多。”王浪回答道，他心里想以后有机会一定得多和林顺开副院长沟通沟通，也借机了解一下，看姚义说的情况如何。

“还有呀，你们那个林顺开据说非常好色，我们骨外科很多人都说，你们医院有姿色的美女都和他有一腿。”

“不会吧，他有这么厉害？”王浪还真不相信那个长得不怎么样的男人会有这么出名的传闻。

“你们男人呀，都差不多。”向玲玲听王浪与姚义讨论着男人的花心与色胆，对眼前的两个男人说道，看姚义的眼神是批评与大胆，看王浪时却颇有羞涩之情。

“不敢，不敢，你们要是去我医院问问，我是医院里出了名的好男人，好丈夫。”姚义说道。

“就怕你明里做好事，暗地里做坏事，只是现在没被发现，一旦发现了，丑事就会一箩筐。”向玲玲口才不错，“你看现在那些被抓住的贪官，在事发之前，他们都是廉洁的、为民办事、爱妻爱子的好官员，可是一旦深入去查，或者双规、批捕之后，往往有不止一个的情人。你是不是这样子呀？姚义？”

“向玲玲，我相信姚义不会，姚义从那时刚上大学起，就很纯情，一心一意追你们宿舍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叫叶欣，姚义，你追了五年，真是一往情深呀。”向玲玲感叹道。

“不知她现在情况怎么样？”说起叶欣，姚义似乎还是含情脉脉的样子，言语中颇多关切。

“你还很想她吗？”向玲玲揶揄道，“她也在长沙，要不要我给她打个电话，听说还没有结婚呢。”

“看来，我们这些人，结婚都不会很早呀，除了姚义以外。”王浪有感而发，“好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情。”

“这倒也不会，王浪，婚姻应该主要是缘分问题，你看姚义，追叶欣五年未果，工作了，一两年就完成了恋爱结婚生子等一系列的重大项目。他也是外科医生，工作同样忙。”

姚义不住地点头，对向玲玲的这些话表示百分之百的赞成。

“向玲玲，你和叶欣还有联系？”姚义看来真的是心中藏有叶欣，又挑起了她的话茬。

“看来你真是情有独钟。家里有娇妻幼儿，提起她来，你的心情就不平静了。不应该呀，不应该呀，姚义同学。”

向玲玲说的是玩笑话，姚义却脸红起来，老实人就这样，被人家说上几句，脸皮薄的人就不好意思了。

“好的，向玲玲，你就不要老是拿姚义开涮，他今晚还请我们吃饭呢。”王浪为姚义解围，“要我说呢，那个叶欣人长得一般，但是感觉还是蛮可爱的，就是好像情感漂浮不定，要我说呢，姚义没和她成功配对，也好，不然的话，可能存在配伍禁忌，那样反倒不好。”

姚义不语，那想法很清楚地写在脸上：不会的，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想与她在一起，只是，那都是过去式了。

“这也说不定，反正，我认为婚姻与爱情都是缘分，缘聚缘散，看个人造化。”

“很对，很对，你们两人都说得很好，我受益匪浅。改天，有机会的话，我们请在长沙的大学同班同学一起吃个饭。”姚义准备结束今晚的宴请。

“好呀，有姚义在，我们的活动看来不会少了。”王浪表现出高兴劲来。

“姚义，你提前准备吧，我一定把叶欣给拉上，让你看看思念了十年的她，如今是不是美丽依旧。”向玲玲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她理解姚义，有些人是一辈子都会常常思念的，不会轻易从记忆中抹去，就像她对王浪的思念一样。

“王浪。”向玲玲在后面追着王浪。这是早餐的时间，对大学校园里的学生来说，通常也就是由宿舍到教室的这段时间。

王浪已经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嗨。”他回头和向玲玲打招呼，并停下脚步等待她。

向玲玲追上王浪后，问道：“今天是中秋节，晚上我们一起去赏月，好吗？”

“谢谢。向玲玲，很高兴你邀请我赏月。但是，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不能和你一起去赏月，实在对不起。”王浪表示着歉意，假若按照在天马医院的习惯，他是不会拒绝女孩子的请求的。今非昔比，不能再走从前的老路了。

“你的事情可以改期吗？中秋一年就一天呀。”向玲玲继续着努力，“你和别人说一说，看你们的事情延期可以吗？”

“不是说与不说的问题。对不起，向玲玲。”王浪坚持心中既定的安排。

“能告诉我是什么一件事情？还是有谁邀请你吗？”向玲玲心有不甘。

王浪觉得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只好避重就轻，含糊地回答道：“向玲玲，哪天月亮再圆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月亮，好不好？”

向玲玲看王浪这样，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很勉强但依然充满期待地说：“好吧，王浪。”

快到教室了，向玲玲补充道：“我们已经完全长大了，不要再让我延续十年情感的单向输出，好吗？”

王浪很认真地看着向玲玲，郑重地说道：“怎么会呢？”

两人一道走进教室。

下课的时候，王浪、向玲玲、姚义三人一起走出教室。王浪与他们两人告别，“节日快乐。”

“你也快乐！”向玲玲有些提不起精神。

“节日快乐。”姚义与王浪挥手告别。

“嗨，人家忙着呢，姚义，你今天有什么活动吗？”向玲玲好像难掩孤独。

“怎么了，大美女。约过王浪了？”姚义问道，他没有想到十年时间过去，大美女向玲玲依然对王浪用情深深，只是，工作了几年，王浪怎会没有一点改变呢？他怎么会不喜欢向玲玲这样的女孩呢？他们又哪里知道，工作期间的王浪不同于本科时期的王浪，他与大学时代是完全不同的，他几乎接收每个女孩的爱，可是，结果呢？画了一个圈，从起点到终点，然后又回到起点。

“是呀，他说有事情，没空陪我。气死人了。”向玲玲发泄道，“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同学呀，人家多少人求我去赏月赏花看演出喝香槟，我都没去。可他，居然说没空！简直不可理喻。”

姚义安静地等待着向玲玲说完，此刻他要做的是一个忠实的听众。他不是帅哥，他也没有那种与生俱来讨女孩子喜欢的禀性。这样的性格，影响他与女孩儿做要好的朋友。女孩子喜欢与男孩儿交往，这就像是磁力场中的异性相吸。前提是这个男孩子不要有非分之想。姚义就是这样的男孩儿，或者说他即便有非分之想，也仅仅是想，也会放在心里，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说出来，更不会贸然行动。

“姚义，你今天陪我好吗？没有了他这棵菜，我们也要吃饭，是不是？”

“是的，地球没有了谁，也照样转。”

“走，我们走。”向玲玲挽起姚义的胳膊，刚认识不久的同学，诧异地看着他们。

姚义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在向玲玲的身边。毕竟，向大美女的护花使者有些引人注目。

王浪往学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走去，他喜欢坐大型的公交车，那是十年前上大学时养成的习惯，因为那样，可以坐得高高的，看人看车看街景，在繁华的都市，这种感觉是无与伦比的。

王浪坐大型公交，迈着矫健的步伐，快上快下，倍显青春活力。遇着老人、幼儿、孕妇，连忙给让个座，心里涌出温情的感觉。接受让座的他们发自内心地对王浪说谢谢，幻化成美妙动听的音乐，那委实是不错的享受，咱年轻，咱青春，让世界充满爱与帮助。

长沙，是中国中部的重要城市，这里有着伟人毛泽东的足迹，岳麓书院名闻天下。近些年这个城市发展迅速，她的文化、艺术与教育更在中国做着领跑者。王浪很高兴自己选择了湘雅医科大学读研究生，看惯了海涛汹涌，领略“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岳麓风光，感受湖湘学子敢为天下先的探索精神，实在是受益匪浅呀。

王浪去毛泽东当年学习的第一师范参观，看到一篇介绍毛泽东那时追求理想、信念与爱情的统一，里面有这样的思想，那就是爱国爱民族为先，男人最重要的是有抱负。

男人总与女人紧密联系在一起，世上的女人对男人而言，充满着可爱与诱惑，她们美丽、多情、关心体贴。

王浪再次登临岳麓山，中秋之夜，月亮分外圆，看山下湘江两畔，万家灯火，传递着无数温馨与团聚。是呀，有房子不算家，有爱才是家。曾经的美女牵手过，又远离，眼花缭乱。

王浪与向玲玲、姚义大学时就是同学，如今再次走到同一个班，缘分不可谓不深呀。向玲玲早上约自己共赏中秋明月，亦在情理之中，况且她也是单身。那样拒绝她，确实有些于心不忍。可是，爱一个女孩，不只是想当然地付出爱，甚至包括自己的身体。不是这样的，因为过去的自己，努力这样做着，却总做着抓这个，丢那个的事情，徒劳无功，反倒伤害本该深爱的女孩。

向玲玲早上约王浪同过中秋，被王浪婉拒，很是伤心难过。她想王浪一定是赴别的女孩的约去了。想想自己对王浪多年的感情，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哼，咱们不是还有姚义同学吗，你没空，咱找姚义就是。人家结了婚的男人，或许更知冷知热。

姚义的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与他住一起的是王浪，而他出去了。

向玲玲与姚义就在宿舍里吃月饼、喝酒、赏月。两人不知不觉喝下去一大瓶葡萄酒，都醉意朦胧。姚义的脑子里开始被情色充满，他想念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也醉情于眼前的美女同学，男人很难拒绝送上门的美色。

姚义保留着一丝理智，不，不是理智，是选择着一丝丝被动，他等待着向玲玲主动吻他，那样，他就有理由原谅自己在婚姻的围城里出城去吻别的女孩。

“王浪，抱紧我。”向玲玲拍着姚义的背喊道。

王浪？王浪是谁，姚义在心里想道，喝醉了的他脑子一时不够用。

“王浪——”向玲玲将头伏在姚义的胸前，再次喊道。

王浪，不就是我们的同学吗？就是和我住一个宿舍的同学。两次出现的“王浪”，终于让酒醉中的姚义想起他们的帅哥同学王浪，向玲玲对王浪情有独钟，向玲玲把自己当王浪了。

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用十年的时间，也够用情的了。姚义意识到这一点，清醒了一大半，也完全没有了情欲。向玲玲注定是王浪的女人，咱可不能动向玲玲一根汗毛，朋友妻，不可欺，不然会后悔一辈子。向玲玲虽不是王浪的女友，更不是他的妻子，但是她对王浪的这份感情，丝毫不逊色任何女友或妻子。

王浪回到宿舍时，夜已经深了，他的室友姚义已经睡着了，不过还是被王浪给吵醒。

“怎么样，很过瘾吧？”姚义问道，“一定是去见哪位美女了吗？”

“不会吧，我脸上有写字吗？”

“那倒没有，只是你这样的帅哥，你不想亲近美女，美女都会想着与你套近乎呢。”姚义阐述道。

“嘿，你的歪论。我会是那样的人吗，一个男人如此被动？”

“当然不是了，你绝对会掌握主动权的。对了，你为何不喜欢向玲玲？”姚义突然转换话题，显然他已经醒酒了。

“没有不喜欢她，她是我们的同学，或许就只有同学缘吧。”

“她可是绝对漂亮。”

“漂亮也不是最主要的，你看，叶欣不怎么漂亮，你不是一直爱着吗？哦，对不起，不该这么说她的。”

“你说不漂亮正常呀，我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姚义倒很坦然，“不过，王浪，你倒是说持之以恒一定会有结果吗？”

“你是说在爱情的道路上吗？我不这样认为，觉得爱更要靠缘分。但我认为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锲而不舍，不能半途而废。”王浪说道。

姚义想了想，说道：“你这话有些矛盾，你既然说爱主要靠缘分，又说要锲而不舍。照我说呢，一味地坚持并不会改变什么。比如向玲玲，对你用情还不够深，坚持还不够吗？人家现在还没有男朋友，还对你一往情深。”姚义停住，他不好意思说那天他想吻向玲玲，结果向玲玲却在想念着王浪，他只有放弃。

“前面说过，感情更要看缘。所以，我对你说呀，你已经结婚了，也不要再去想叶欣了，你也追了她这么久，足够努力的了，不成功是没有缘。”

姚义听王浪这么说，叹息一声，没再说话，心里不平静，想起叶欣心里就会莫名的激动。

18

姚义不久后就与叶欣相见了，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虽说与他同在一个城市，但是见面并不是那么容易，需要机缘，或者说理由吧。

叶欣大学毕业后来到长沙，进了一家大型化工厂医院，做内科医生，找过几个男朋友，先后吹了，依然单身。

“同学聚会？好呀，好。我来，一定来！”叶欣接到姚义的电话，心里特高兴。

晚上，正是夜读书的时刻，偌大的校园里安静得很，蛙鸣从校园的池塘里传出来，让这宁静多了一分诗意与动感。

向玲玲与同学们一样，也在教室里认真学习。这时，书包里的手机剧烈震荡，有电话进来了。她拿出手机，往外奔去。

出得教室，向玲玲接了电话，没来得及看是谁的来电。

“向玲玲，在搞什么呢，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刚一接通，里面就哇啦啦地给说上了，向玲玲听出来是叶欣的声音。

“叶欣，你今天怎么想起我了？”向玲玲说道，“很少见你给我打电话呢。”

“想想也是，你也很少打电话来，好像只打过两次。”叶欣感慨道，“大家都忙，同在长沙城，也还真难得在一起，难得联系呀。”

“晚上没出去？”向玲玲问道，“没值班吗？”

“没有呢，在宿舍里看书，医院创二甲周期验收，准备应付考试。”

“那是忙，我有体会。这创什么级别的医院呀，二甲、三甲会累趴很多人，你可要保重身体。”

“谢谢，大美女很体贴人，可惜，你也是孤家寡人，没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叶欣有些怜香惜玉。

向玲玲感到意外，因为叶欣也没有成家，为何会这么说呢，她有些不解地说道：“莫非叶大小姐已经有意中人了？敢情这么幸福地考虑老同学？”

“没有，没有，只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乱谈而已。”叶欣换了语气说道，“姚义请我吃饭，说是同学聚会，我想你一定会来吧。”

“当然，姚义现在和我也在一个班，他不请我，我揍他。”

“哈，像你这样的大美女，也野蛮起来了。”

“可不能这样说，你也是美女。”

“我是美女，你省点吧。没有人说我丑就行了，普通的相貌不讨人嫌就可以了。”叶欣有些谦虚，她虽说不上漂亮，但是与丑是沾不上边的。

向玲玲人漂亮，心地也善良，“我觉得人的内在最重要，外貌是天生的，由不了自己。”

“是呀，你说得好，我同意。”叶欣回到主题上来，“刚才说同学聚会，不知姚义还请了谁？”

“肯定还请了王浪。姚义与王浪住一间房子。对了，姚义对你可是忠贞不渝，十年不变呢。他说是同学聚会，大家见见面聊聊天。”向玲玲顿了一下，“我看呀，他八成是想与你叙旧呢。”

“看你说的，听说他都结婚了，我可是待嫁姑娘。”

“好了，到时见面后就知道了，我会看的——任何细小的眉目传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好呀，那就这样，再见了，玲玲。”

“再见，叶欣。”

向玲玲接完电话，回到教室，环顾四周，没看见姚义与王浪，或许是上图书馆或是到别的地方温书去了，或者是到其他地方听讲座之类。湘雅医科大学作为全国知名学府，教学丰富多彩，虽说是医科大学，但是学校注重人文社会气息的培养。

向玲玲没想到，晚自习结束后，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姚义，向玲玲听到后面姚义的说话声，停下脚步。

“嗨！”向玲玲远远地主动与姚义打招呼。

姚义扬起右手，“嗨”地响应道，并紧赶几步追上她。

两人边走边说话，“怎么没有去教室学习？”向玲玲问道。

“现在我们学习风气好，每天都满座。我今天洗个澡去了，到教室里已经没座了。然后我就到三班教室去了。”

“我就说，平时你一般都在教室的。”

“怎么，想念我？”姚义开玩笑道，“不会吧，天天见的。”

“是想你呀，怎么了，想找你时没看见你，当然想你。”

“哦，有什么事吗？”

“叶欣给我打电话了。”向玲玲说开场白了。

“她打电话给你，和我有关吗？”听到叶欣的名字，姚义特别地激动，没让向玲玲说完，他就接了话。

“听我说呀，你不要听到叶欣这几个字就猴急猴急的，瞧你都做爸爸的人了，还是这么冲动呀。”

“见笑了，你说呀。”

“叶欣打电话给我，说是你请她吃饭，想问都有哪些人。”向玲玲歪着头对姚义说，“对了，你没有和她说哪些人吗？”

姚义听了一笑，朗声说道：“想说没来得及说，电话里声音也不是太好。”

“是吗？”向玲玲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抚了一下她额前的刘海，动作很好看，“姚义，我听叶欣的口气，对你挺欣赏的呢。你可要小心哟，不要中美人计。”

“我可不怕，一没江山，二没豪宅。来者不拒。”

“嘿嘿，行呀，那是你和叶欣之间的事情了，我不管这么多，我只负责通风报信，负责吃。”

“当然，你能出席就是我们的荣幸。”

“贫嘴。”向玲玲俏皮地努了努嘴，“王浪会去吧？一定要叫上他。”

“知道了，他不去，我估计你也不会去了。”

“不要说得这么夸张，也不要说得这么直接嘛！老同学嘛，一个班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快乐呀。”向玲玲眉开眼笑，说起王浪，心中好像自然就有一股儿高兴劲，“你这次同学聚会是周六晚上吧，这样好，大家会比较有空。”

“行，那就这样，再见！”

王浪这晚去中文学院听一个讲座去了，内容是网络作品人物形象的创立，学生们积极参加，讲座完了还踊跃提问，直到晚上11点才散。回到宿舍，姚义躺在床上看《知音》杂志，结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喜欢看这种东西。

见王浪回来，姚义扔了杂志，详细地和王浪说了准备请同学们吃饭的事情。王浪爽快地说道：“那很好呀，你请客，我们聚餐见面，没有不去的理由呀。”

周六晚，王浪、姚义、向玲玲三人叫了一出租车，一起来到他们约好聚会的酒楼。他们到达的时候，叶欣还没有到。

三人进了他们要的包厢。不一会儿，叶欣到了。叶欣脸是圆形的，皮肤不错，两颊红润，像极了秋天里的红苹果，身材也有些圆，倒成了一点儿遗憾，但举手投足，颇有气质，这天她穿的是有着极可爱卡通图案的羊毛衫，更增添了可爱。

姚义率先迎上前去，紧握住叶欣的手，“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姚义赞道叶欣，由衷地。

“别酸了，拥抱一个吧。”向玲玲怂恿道。

姚义借坡下驴，空着的那只手真就从叶欣的后背绕过去，揽住她的肩，将她拉向胸前。姚义体会着拥抱着一直爱着的女孩的滋味，特好的味儿。

叶欣在一瞬间也眩晕了，她沉浸在这种深情的拥抱中，竟然忘记了身边的另外两个人王浪与向玲玲。

外面响起脚步声，一个服务员往包厢这边走过来。

“得了。”王浪提醒道，“两位的见面仪式可以结束了。”

姚义与叶欣有些不舍地分开，这让王浪与向玲玲不解。姚义追求叶欣这么多年，叶欣无动于衷，这会儿见面却表现得好像很在乎对方，世上的事，有些时候真说不清楚。

于是姚义与王浪、向玲玲、叶欣一起点菜，大家每人点了两个菜，看看足够了，就交与服务员，交代快些上菜。服务员退出包厢。

“你们女孩儿好，有变化就是好呀，我看叶欣越变越漂亮。”王浪说完，叶欣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菜上，席开。四位同学边吃聊，都是做医生的，酒就随意，也不刻意敬酒，能喝多少算多少，开心尽兴就是。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两位女生上洗手间，剩下两个男孩儿说话就随便多了。

“王浪，你成家了吗？”姚义问道，他自己结了婚，很自然地这样问别人问题。

“没有，前没多久刚分手。”

“好到什么程度了？”姚义问了个私人的话题，当然也是男人关心的问题。

“现在不是以前了。该好的都好了，最高程度吧。”王浪答道。

姚义两手抱着王浪的肩膀，“你小子没浪费资源，好样的，哥们。”

“你呀，整个一个物质主义者，喜欢看到身体，而不是关注心灵。”王浪批评道。

“是呀，王大医生要身心俱欢。”姚义继续玩笑道，“得了，刚才的那个你完全可以充分利用呀。”姚义指的是向玲玲。

“行了，你就不要打女同学的主意了，记住你的身份是已婚男士。我本人呢，还真不打算找一个女同学做老婆。”

向玲玲恰好听见了这一句，借着酒意，她问道：“王浪不找同学？还有这种事？不是说爱不要附加任何条件吗？”

“就是，向玲玲说得对，爱不要附加条件，该爱就爱，不要畏首畏尾，难免错失良机。”姚义补充道。

“我看呀，爱与不爱，结婚与否，心情高兴就行。”叶欣说道，“男人离开了女人可以活，女人离开男人同样可以活。”

姚义作东，与王浪、向玲玲、叶欣几位同学一起吃过饭后，感情似乎加深了。也难怪吃喝成风，这吃喝就是能够拉近人的距离，想想，推杯换盏中，总得说些漂亮话，人听好话好舒服，自然就会增进了解。

在北方那所城市上医科大学本科的时候，向玲玲一直对王浪情有独钟，但是没有结果，主要是王浪没有心动；姚义则钟情于叶欣，可是不怎么漂亮的叶欣对同样普通的姚义也不感冒。现在，老同学在一个长沙重新聚在一起，又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呢？不爱的人会重新爱吗？

或许真是有缘，叶欣不久就来到湘雅医科大学附属湘雅医院进修，她进修的专业是急诊医学，主攻急诊内科学。

湘雅医院急诊医学是一幢独立的四层楼房，在当时全国范围来说都是相当不错的。能够在这里进修学习，是许多县市级医院走向更高职级或职务的必经之路。

叶欣在这里与王浪率先会师。王浪结束了硕士研究生基础课程的学习，开始进入临床实际工作，首先轮转的科室就是急诊科。作为临床医学专业学位研究生，王浪要特别注重临床技能的培养与提高。

这天，王浪与叶欣都在急诊科上班。外面送来一个车祸的病人，王浪立即前去迎诊，叶欣也在一旁主动帮忙。

王浪给病人做了些简单的体查后，立即在计算机上噼里啪啦快速敲击，打印机立即吐出一张纸来。王浪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上大名，嘱病人家属立即让病人去做磁共振检查（一种利用强磁检查疾病的设备）。护工用担架车送病人去影像中心做磁共振检查。

王浪陪同前往，叶欣没有事情做，也跟着王浪一起去。

“你不坚守岗位呀？”王浪提醒叶欣。

“没事的，我在我们自己医院都是这样的，病人找不到人，可以等我们呀。”叶欣已经有些懒散了，在小医院工作，常有惰性产生。

王浪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是自己的同学，而且还是女孩子，不宜说得太多。到达影像中心后，病人进了检查室，王浪与叶欣进入旁边的监控室。

技师开动机器，检查开始。一切顺利，但意外随后发生。

“糟糕，电流强度严重超标。”正在为病人进行头部磁共振检查的高级技师心里一惊，“完了，这么强大的电流，其产生的磁场大大超过检查所需的磁场强度。病人不要出事故就好，老天保佑。”

“怎么会这样呀？”叶欣在一旁惊呼。

王浪也大吃一惊。磁共振显示屏上，病人颅内出现一个异常区域，占据了大脑空间的四分之一，如此大面积的高密度区，实在罕见。这高密度区粗看起来像血肿，但是如果真是这么大的血肿，病人早就死亡了，根本就没有机会活到做检查。

王浪在心里表示惊奇，作为天马医院知名医生，他不会轻易表达想法，尤其是不肯定、不成熟的想法，“这么大量的出血，他居然神志清楚，而且还能走路，真是不可想象！”

“你感觉怎么样？”王浪呼唤病人，以检查他的意识状态。

“还好，和前面差不多。”病人的回答表明他是清醒的，与检查不相符合。怎么可能呢？这么大量的出血，应该会出现呕吐、昏迷的。

技师用眼神请示着王浪，显然这已经让他不知该如何做决定了。叶欣也看着王浪，此刻她非常想看看她的老同学会有怎样的方法。

“做个血管磁共振显像，看是不是有大的血管破裂。”王浪指挥着操作机器的高级技师。

高级技师看到了病人颅内异常的显影，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在担心超强的磁场究竟会不会被人发现是操作失误所致。听王浪这么说，他心里稍放心了些。看来，王浪显然是从病人本身考虑问题，并没有意识到刚才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

不过，很快，磁共振检查仪的电流恢复正常，磁场强度显示在合理的检查范围内，高级技师长嘘了一口气。王浪有点莫明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高级技师按照血管显像的程序操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让王浪和高级技师惊讶的是，病人颅内的高密度影不见了，再认真看看，病人的颅内并没有发现异常。他们一时怀疑自己眼花，刚才那么大一个高密度灶居然没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非像是冬天的雪块，放进微波炉，给温度化成汽了。

“王浪，好像刚才那东西没有了呢。”叶欣直言她的发现，毫无保留。

“是呀，变化似乎发生在一瞬间。”王浪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叶欣，接着他指挥高级技师，“你再仔细看一遍，看清楚，争取不要遗漏了什么。”

高级技师熟练地操作着，心里赞同，因为他的内心其实也正有这个打算，两人可谓一拍即合。

眼睛不欺骗感觉。两人仔细看了磁共振的显示屏，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没有异常发现。”高级技师说道。

“没错，的确是这样。”王浪总结道，“那就这样，颅内没问题，那就回留观室继续观察。”

叶欣走在王浪的身旁，与病人及家属、护工们一起回到急诊楼，内心里叶欣对王浪增加了佩服之情，加上有丝丝说不出的甜蜜。

这是叶欣感觉时间过得最快的一段日子，她真不敢相信一个月会过得这么快。她一个月甚至没有回到原来的单位去一次，哪怕就在同一个长沙市，坐车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公里。想想也是，一个女孩子，在单位没有家，没有男朋友，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呢。

待在湘雅医院，就可以时常看见她的同学王浪，在宿舍楼里，在急诊科里，这样的机会不少。叶欣已经不是少男少女，但是情感的冲动，爱情的萌芽，可以发生在任何时候任何个体。只是，想想自己的条件，又有些底气不足。人家向玲玲同学才貌俱佳，苦苦追求王浪十年，结果依然女单身一个。叶欣想她只是职工医院的普通医生，长相一般，像自己这样的女孩子，要得到王浪全部的爱，难呀，想想可以，权当偶尔做个梦。然而，转念一想，哪怕是一会儿的梦，她还是希望梦会出现。叶欣为自己的感情定基调，没有办法争取的爱，默默地享受，远远地注视，也是幸福。

这天晚上，王浪在急诊外科值班，叶欣跑到急诊外科办公室看书，说是看书，其实是看王浪，陪伴王浪。

王浪来了一个急诊，需要紧急手术。叶欣只好专心看书，此时有时间有空间，书却根本看不进去。叶欣打开值班室计算机，上网冲浪。网络是个神奇的花花世界，无奇不有，让人各取所需，不论是声音还是视频，词汇还是句式，网络常给文化世界补充新鲜的血液。

叶欣看到一个帖子《你最隐秘的情感故事》，是某著名网站、杂志社、电视台联手设立的大型婚恋情感调查栏目。由许多选择题组成，通常女孩子喜欢做类似的题目。

叶欣抱着好玩的心态做着选择，最后一个选项是“你的愿望是什么（与他有关的）”。叶欣在上面写道：希望与他在一起。

男人花心，放大一点说是个性张扬的极致表现，是建立在个人为主体的基础之上的。男人在有些时候犯的情感错误可以原谅，男人的最爱只会让一个人享受。不要在意他偶尔有爱的外溢，就像盛水的杯子，太满了注定会流出来。

每个人，或者都曾经有过放不下的情感。叶欣明白，她尽可以在心里爱上王浪百遍千遍无数遍，但是爱不是永远双向的。没什么，爱不要去看方向，天下的水是通的，天下的爱也会一样，今天不爱可以等明天，明天不爱还有后天，有生命就有爱的希望。

网络是快餐的时代，没有人会看别人的感慨，但是感慨总有人发，感慨总是发自心灵深处。叶欣看到一段文字：“不要以为你是白马王子，不要以为你是金枝玉叶，人总有老了走不动的一天，绿叶总有枯萎发黄的一天；如果没有一个风雨同舟的爱人，如果没有一个相携相爱走过一辈子的爱人，如何撑得起人到老年的情感大厦。男人要有责任感和意志力，不要以为简单的付出或接收爱就行了。激情、拥抱、亲吻是一时之爱，理性与责任贯穿始终的爱才是高质量的爱。女人要有温柔之心，敏感之心，去感受男人的爱与关心。”

看过这些文字，叶欣的眼泪不自主地流了出来。

叶欣看了一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王浪的急诊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差不多该做完了。关了计算机，她走出急诊大楼，来到马路对面的东北面店。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家，做的就是湘雅医院病人和职工的生意，每天几万的人流，生意想不好都不行。晚上因为著名的急诊大楼，也有好几个大师傅在值班。

王浪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手术，一定累了饿了。叶欣想给他买些夜宵。平时的聊天中，叶欣知道他喜欢吃饺子，说是一口一个，方便快捷，营养有保障。叶欣当时听说就笑道，嘴巴大的人才可以，像她就不行。王浪当时说道，对呀，你是樱桃嘴，只能一口吃一个樱桃。想起来就好笑呢。我是什么樱桃小嘴呀，是尖牙利嘴。

“先生，我买四十个饺子。”叶欣对服务员说。

“煎饺还是汤饺？”服务员热情地问道。

“煎饺吧。对了，你们这里有可乐吗？”

“当然有。”

“那再来一听可乐。”

服务员麻利地将煎饺用食品袋装好，另外拿了一听可乐。

“十五元。”服务员将东西递给叶欣，一边说道。

叶欣付了账，提着饺子与可乐回到急诊楼。王浪恰好从手术室出来。

“手术做完了？”叶欣见着他有些兴奋，柔情地问道，“王浪，你饿了吧？”

“嗨，在手术台不觉得，这一下来，还真有点感觉。”

“医生，我请你吃夜宵去。”病人家属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听见两人的对话，不知以为是提示还是诚心诚意，反正是真打算请王浪出去吃东西，“医生，我兄弟他没危险了吧？”原来这是手术病人的兄弟。

“手术比较顺利，内出血，量比较大，已经手术处理了，也输了血，还不能说没有危险，病情仍可能变化，要密切观察。”王浪对于病情不隐瞒什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谢谢你，王医生。我们等你一起去吃夜宵。”

王浪本就没有打算接受邀请，“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叶欣举起手中的饺子与饮料，眼睛眨眨，眉毛闪动，调皮地对王浪说：“王医生，还是我请你吃夜宵吧。”

“好呀，我接受。”王浪愉悦地表示着感谢，内心对叶欣的关心有所触动，人之相交真的好奇妙，一份夜宵，传递着浓浓的情意。

“你快洗手吧，我在我们值班室等你。”叶欣提着饺子与可乐进了女医生值班室。

值班室是一个小天地，医生们在这里休息、吃东西等，总之就是比较自由的地方，不像办公室，主要是职业活动为主，那就是看病，与家属们交代病情等。

王浪敲门，声音不轻不重。

“门没关，你进来呀。”叶欣正在里面往桌上铺报纸，为王浪准备干净整洁的就餐环境。

她加快铺好报纸，下意识地赶紧去门口迎接王浪。王浪已经进来，叶欣走到门口，随手把门关上。按说，都是中央空调，关不关门不影响制冷的，只是，叶欣作为女孩，习惯性关门罢了。

叶欣打开可乐易拉罐递给王浪，“热吧，先喝这个，清凉一下。”

王浪拿起可乐，用力地吸了一口，味道好极了，舒服到全身每个毛孔。“太好喝了，谢谢你！叶欣。”

“好像是第一次离你这么近呢，以前也没机会买东西给你吃。”叶欣开着玩笑，“你有的是女同学给你买。”

“哪呀，你不也是我的女同学吗？”

“正是，所以——我没说错呀。”

“很正确。对了，叶欣，你们医院的条件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这些年企业好像随大气候一样，像我们那样的大型国有化工企业也出了点问题，也在改革整顿中。但是整体上说来还不错。”

“那就好，我发现当医生，尤其是在中国，一定要在条件好的医院，病人都是往大医院、好医院集中，这样大医院的医疗水平就很容易得到提高。”

“嗯，你是有事业心、有抱负的人，我平庸、平淡惯了，也没有多想这些。”

“这是你谦虚了。不过，我们还年轻，哪能不想，现在多想点，多做点，以后就会轻松些，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次我来湘雅医院进修太好了，能够和你一起工作一段时间。”叶欣说话中已经把饺子准备好了，“来，王浪，吃饺子。”

王浪没有再客气，动作麻利地开始吃饺子。他吃几个饺子，喝一口可乐，身边是注视着他的女同学。

一大盘饺子转眼就快被王浪消灭干净了，叶欣看着心里欢欣不已，说明自己真买对了，不然王浪哪会吃得这么快呀。

王浪看叶欣没有作声，自己的咀嚼声都似有可闻时，一下子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你也吃点。”王浪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脑袋，“你看我，都狼吞虎咽，成饿鬼了。”

王浪看了看盘子，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突然间觉得直接喂给叶欣吧，好像不是很妥当，就想着放回盘子里，让叶欣自己夹。可是，王浪已然看见，叶欣已经张开了嘴。王浪不再犹豫，将饺子轻轻地放进叶欣的口中。

这是最好吃的一个饺子，叶欣在心中说道，“难怪向玲玲会去追求王浪十年。王浪就是这样的男孩儿，他会让你忍不住爱上他，并且进入爱的状态，似乎就会永远不想走出他的世界。”

叶欣动作优雅地咽下了这个味道美妙的饺子。“你继续把饺子吃完呀。”叶欣对王浪道。

王浪吃得已经差不多了，后面的几个饺子吃起来就慢了。叶欣看着王浪挺直有型的标致五官，捕捉着他深邃多情的眼神。叶欣真想触摸王浪裸露在外那胳膊上健壮光滑的肌肤。她的目光里甚至有着丝丝的迷蒙，她想依偎在王浪的怀抱里。

王浪吃完了饺子，也喝光了可乐，他看见叶欣表情混沌地坐在她的对面，感觉意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失神的叶欣，在王浪的印象与记忆里，叶欣同学从来都是爽朗大方的。

“叶欣，叶欣。”王浪轻轻地喊着她。

叶欣好像回到了现实中，头向上并微微摇着，几秒钟后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她问王浪道：“你吃完了？”

“这回吃胀了，好像有四十个饺子。”

叶欣笑了，“你吃饺子还记数呀？”

“是，好像是习惯吧，我喜欢用数字说话。”

“那你谈过几个女朋友呀？”叶欣突然问道，她自己都大吃一惊。

王浪对于叶欣问的这个问题，同样觉得意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你猜猜看。”

叶欣兴趣来了，还真猜，“五个吧。”

还果真八九不离十，王浪在心里想道，看来自己的纯爱形象并不是那么好。

“为什么这么猜呢？”王浪问道。

叶欣似乎还有些依据，“这么说呀，一般男人谈两个女朋友很正常，多的三个，还多点的就是五个吧，你这么帅，又在大医院上班做外科，我想五个应该不会多。”

“哈哈，叶欣你也是这样吧？”

“我可没你的魅力，你是大帅哥，我算什么呀。对了，王浪，听说你现在没有女朋友，是吗？”

叶欣说完，含情脉脉地看着王浪。

王浪感受到了来自叶欣的电流冲击，那是她爱的力量，是她的聪明、贤淑融为一体。他愿意给叶欣爱的滋润，如果是早些时候，如果是还在四水市的时候，他一定会揽她入怀，深情地吻她。而今，王浪不会这样了，他要与过去有所区别，冲动不是爱，冲动是魔鬼。曾经，自己用所谓爱的名义，去亲吻、去拥抱那些心里狂爱自己的女孩，甚至包括性爱等等。然而，收获了什么？好像并没有留下特别值得纪念的东西，反而给她们如此多的伤害。正可谓“世界如此美丽，我却带来如此多的伤害。”

“叶欣——”

“嗯。”她看着王浪，等待他说出她期待中的话来。

然而没有，王浪知道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任由错误的事情继续，他说道：“叶欣，非常谢谢你的饺子，还有可乐。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宿舍休息吧。”

叶欣一下子显得异常慵散，“你打算睡觉了吗？”

“我还早，晚点睡好些，免得睡着了被喊醒更难受。”王浪继续说道，“不过，夏天倒也好，穿衣服简单，起床也不会太麻烦。湖南的一年四季特分明，冬天太冷，夏天太热，长沙的地理气候环境不是很适合居住。”

“习惯了就好，我在这待了几年，感觉挺不错的，反正现在到处有空调，自然的温度有高有低，我们可以用空调把它弄成恒温。”

“是，人真是最复杂最厉害的。”王浪感慨，“我们可以自己移动自己，我们可以设计出计算机、洗衣机，我们可以登上太空，我们可以用上网络。人类的智力，真比动物们高出不知多少倍，老虎再凶猛，我们一样地可以让它为我们表演马戏。”

“你认识得好深刻呀，好像带有点人类的自恋情结呢。”

“是吗？叶欣，看来你也经常参加这一类的讨论活动。人类就是自恋，话说回来，这么聪明的灵长类，不自恋也不正常。”

“王浪，我看你以后会做大事，日后发达了，一定要记着给老同学一个位置。”

“谢谢你的鼓劲加油。我记住就是，一定努力，争取像你说的一样，要做些事情。”

“那你值班吧，我回宿舍去了。”

“好，早些休息。”

叶欣有些不舍，但还是起身，王浪已经站起来了。

叶欣与王浪一起走出女值班室，恰好一个男进修医生从门口经过，眼里是好奇之神色，他肯定想着，这一男一女刚窝在值班室亲热。

王浪当晚睡眠不好，因为总还想着叶欣的事儿。不过，尽管一夜未睡，第二天上班时，王浪依然精神抖擞，查房、手术都不误。

19

“王浪，关于课题你有什么想法？”他的研究生导师给他打来电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浪感觉诧异，因为从一般意义上来说，时间尚早，他们是硕博连读生，总共有五年时间来做一个课题，即便不能直升博士，现在刚开始第二个学期，读完硕士还有两年，研究生们通常安排半年左右的时间做课题。

“老师，我还没有想，是不是还早？”

“如果简单地做一个题，混一个硕士或者博士毕业，当然很容易，一两个月就可以完成，但这样的题目肯定没有意义。所以，你可以多看看网络或者纸质文献，围绕我的肝移植方向，看能不能够找出可能有突破意义的课题来。要找那种能够不断地做下去，能做一辈子的大题目，因为这样一来，课题的延续性，工作的熟练化程等等都会达到相当的高度。”

“是，老师，我会抓紧时间按您说的去做，争取弄一个长期的研究方向。”

“好，你悟性不错，专心些，一定会成功的。”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到家里来找我。”导师说道，“还有，你的硕博连读问题不用担心，以你的成绩与能力，通过是毫无问题的。退一万步讲，以我的影响力，直接招个博士都可以，何况你的硕转博。”

导师这么一说，王浪心里可高兴了。这样的话，就不必拘泥于常规的学习，只拣将来对自己更有用的东西，进行认真的学习。

“老师您真好。”

“不用客气，你这么好的学生，我能不喜欢吗？”导师吴铜礼，男性，院士，肝移植学界著名专家，五十多岁，快六十岁了，真把王浪当成自己最喜欢的孩子，“不论在哪里工作，做事情就是要轻松、乐观。科室环境非常重要。”吴老师强调说，“所以我在科里推行民主与科学的氛围。”

“我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是的，医院与科室管理是门科学。我写了一本关于医院和科室管理的书，已经投到出版社去了，估计二稿的时候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你平时有空也多熟悉一下医院管理方面的内容，到时候可以帮我整理稿子。”

“好，我也正想学学这方面的知识。老师您放心。”

“好样的，一个人想做帅才，方能成为帅才。一个人想做院士才能够成为院士。”

“老师，您大概在什么时候立志要成为院士的呢？”王浪充满好奇，对自己的导师。

“我呀，应该是大学吧，因为好像读中学时我没听说过院士，大概是那时候听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吧。到了大学，经常有院士讲座、院士专题等，学校里还有院士上课，就对院士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有概念后自己就在心里开始了院士的萌芽。”

“老师您真厉害。”王浪由衷赞道。

“你也一样的，我昨天说你将来肯定会成为院士，是我真实的想法。今天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帮助你早日实现目标。”

“谢谢老师，我会记住老师您说的话，努力学习和工作。”

王浪当时报考研究生的时候，就是希望有一个更高的施展才华的舞台。他的大学本科就读于北方一所著名医科大学，毕业后来到美丽的海滨城市四水，进入全国知名的四水市天马医院，从事肝胆外科。肝胆外科是天马医院的拳头科室，当时的主任颇具知名度，在原主任与万如海的共同努力下，成立了院中院——天马医院肝胆医院。只可惜，原主任残忍杀死恋爱女友，已在狱中去世。

王浪在肝胆医院院长万如海的建议下，报考湘雅医科大学肝胆移植专家吴铜礼教授的研究生。在被顺利录取后，王浪无比激动，是呀，成为吴铜礼院士的弟子，这是许多肝胆外科医生的梦想。

吴院士给王浪打电话的第二天，王浪请假去了一趟老师的办公室。

“吴老师。”王浪进门时恭敬地称呼导师，在威严与威望的导师面前，他没有平常的豪放，毕竟这是科学的殿堂，这是对科学的尊重。

“过来了。”导师亲切地招呼道，“你坐。”接着问道，“急诊科那边忙吗？”

“这会不忙，平时就晚上10点多事情会杂一些，主要是车祸、打架的比较多。”

“嗯，处理这类事情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常有纠纷发生，如果不小心的话，容易惹上麻烦。”

“是，现在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不是很和谐，好像病人不太相信医生。”

“病人在就医的时候还是没问题，主要是就诊结束或者是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啰唆事情就多。医患关系比较微妙，像过去那种将医生当成再生父母的情况是不会有了。现在是职业化管理，强调医院管理的科学性，注重效益，关心投入与产出。”

“对了，老师，您昨天说的写书的事情，我想先看几本书，增加些了解。”王浪想起此次来的主题。

导师起身，走向办公室的书柜，“我找找看，有些书你可以先拿去看看。现在医院管理的书出版得还很少，我们从医生与管理专家融合的角度写，会比较有实用价值。”

王浪起身走到导师身边。导师拿出一本书，“这个你看看，《现代医院管理学》。”

王浪接过吴铜礼院士手中的书，翻了下目录，里面有“医院整体目标设立”“科室人财物管理”“医院间的竞争与联系”等，感觉不错。

“这里还有一本，《医院的人力成本与效益》，专门讲人员的管理，你也拿去。”

王浪的手里又拿了一本书。

“这个也看一看，《病人利益至上》，看如何站在病人的角度管理医院，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

吴铜礼停止找书，走向座椅，同时示意王浪坐下。

“这三本书，各有不同的针对性，你先好好看一看。我们做医生的，其实都是一个管理者，因为要与病人、家属、护士、医院行政人员等发生多方面的联系，所以，善于管理才能做一个真正的好医生。”

王浪抱着三本书往急诊大楼走，一边专心致志地想着问题，管理是门科学，是软科学，管理出效益，管理出质量，对于医院而言，管理具有无比重要的意义。正如导师吴铜礼院士所说，好的医生要善于管理。

右肩突然被拍了一下，王浪停下脚步，一看原来是叶欣。

叶欣笑道：“王浪，走路要专心！”

王浪还没有完全从思考医院管理的情境中走出来，似乎有些迷茫地看着叶欣。

“怎么？不认识我了？”叶欣杏眼圆睁，眼里却柔情似水。

“叶欣！”王浪清醒过来，拍拍自己脑袋，“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王浪，你的理论水平已经相当不错，现在还借医院管理的书来看，我说呀，不用多久，你就可以当上院长。到时，可不要忘记了我。”

“谢谢你给我加油鼓劲，我会努力工作。”

“真是一个好员工。”

“那老板你给我发个红包吗？”王浪开玩笑道，向叶欣伸出手。

叶欣握住王浪的手，把她皮肤细嫩和滑滑的感觉传递给了王浪。

“走吧，”王浪轻轻地拉起叶欣，“快下班了，中午我们去吃长沙的特色小吃，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有德园的包子。”

“长沙的东西我常吃，不过我喜欢美食，你请我当然去。”叶欣愉快地接受邀请。

王浪与叶欣先来到德园吃包子，人实在多，到处都是满满的，没有座位，要等待。

叶欣不喜欢排队，见此情况，她对王浪说：“算了，我们不吃这德园包子，反正我吃过很多包子，去北京玩的时候，还专门到天津吃狗不理，感觉味道不错。”

“既然来了，不能空手走人，我们买几个包子带走如何？”王浪提议道。

“这个主意好，来了这地方就要留下点什么，不然倒是可惜了。”两人在外卖窗口排队，队伍也很长，不过工作人员手脚麻利，态度端正、和蔼可亲，很快就买了包子。

“来，咱们先尝尝味道。”王浪给了叶欣一个包子。

“的确不错，可以与狗不理媲美，两种特色，两个风味，都是上乘感觉。老店就是老店，质量过得硬。名店就是名店，果然名不虚传。”

“得了，不用老是给他们做广告。”

“没办法，人家有实力，咱不服不行，言为心声，有话就说出来。”

“确实，口碑的力量是无穷的，口口相传的广告效应也是巨大的。”

“咦，你不是生意人，倒对广告好像还有研究的模样。”叶欣笑道，“向你学习。”

“你真谦虚，是个好学生。”王浪故意盯着叶欣看，“你是咱的大学同学，还能够放下姿态，向我学习，真是好样儿的。”

“不要这么看着我，没见过吗？”

“不敢。”王浪伸手要了一辆的士，“走，我们往火宫殿去。”

的士快速冲过来，“嘎”的一声停在面前。王浪打开后车门，伸出右手放在车门上，让叶欣先上。

叶欣心里好感更增，眼里涌出丝丝热泪，为王浪发自内心的关心与爱护而感动。

王浪随后上车，他坐下后看见了叶欣眼里的泪光，“怎么？你的眼睛有问题吗？”医生就是职业病，什么东西都往病上想。

“没有，没有。”叶欣用绢纸轻拭眼角，“刚被风吹的。”

“这叫迎风流泪，如果不是病，那就是好兆头，对应是见面有喜。”

“嘿。”叶欣忍不住笑道，“没想到你这外科医生，还挺会说话的。”

“那再怎么也比不上女孩子伶牙俐齿吧。”

叶欣喜欢这样子与王浪说话，能够找到感觉，就像排球一样，球与场地都要有适当的弹性才好，这样拍击力与反弹性维持恰当的比例，玩起来就会舒服。

这样想着的时候，叶欣轻轻地握住王浪的手。

王浪感受到了叶欣情绪的温度，他没有说话，手指微微弯曲，力度适当地与叶欣的纤纤秀指碰触在一起。但是，王浪没有给叶欣温柔的眼神，他看着窗外匆匆闪过的景物，那是一句歌词在他脑海中跳动“不要在我寂寞的时候说爱我，除非你真正给出全部的爱。”

叶欣品味着王浪给予自己如天上白云飘荡一般美好的感觉。

火宫殿同样生意兴隆，人声鼎沸，只不过这里场面很大，入口处一个巨大的电子火炬迎风飘扬，再往里走，就是火神广场，火神塑像矗立在广场的最里边。广场里不少卖纪念品的人在摆摊设点，推销商品的，讨价还价的，煞是热闹。

“这东西真正臭气熏天。”叶欣掩住鼻子，边说边皱起眉头，“这么臭，不知道如何吃得下去，闻起来就恶心。”

王浪将手抬起，挡在叶欣的嘴前，“打住，赶快打住，不要让老板听见了，也不要让特别喜欢臭豆腐的长沙人民听见了，不然，他们会跟你急。”

叶欣伸手打掉王浪拦在嘴边的手，“去，不说就不说，你总不能让人家不呼吸呀。”

“好，没问题。”王浪领着叶欣走进店堂，“臭豆腐的最大特点就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口感绝对的好。”

“哦，我知道是这样。你看，王浪。”叶欣用手一指，“那边有毛主席在火宫殿的照片呢。”

“正是，我说得没错吧，伟人们都赞赏不已，自然是深得民心，惹人喜欢的食品。”

“好，我们追寻伟人足迹，品尝臭豆腐去。”

“好咧。”王浪拉着叶欣，看着前面吃完的顾客离席，赶紧一屁股坐了上去。不然的话，又要候座，那就郁闷了。

就这样坐着过了几分钟，服务员总算有空过来整理桌面。王浪与叶欣将座椅稍稍拉后，以方便服务员的工作。

“服务员，我们点吃的。”叶欣对快清扫完了的服务员道。

“稍等，马上会有人来的。”清扫的服务员头也没抬，显然是想快些打扫完，工作实在多，不抓紧时间还真不行。

两分钟后，清扫的服务员走了，衣着整齐的点吃服务员走了过来。

“两位，请问吃点什么？”彬彬有礼。

“臭豆腐两份。”叶欣当仁不让，似乎已经让店里的氛围充分地吊起了食欲。

王浪还点了些其他的东西，看看差不多了，就让服务员拿着单子去了。

“麻烦你快点。”叶欣在服务员转过身子的时候提醒道，急不可耐的样子。

“好的，没问题。你们慢坐。”服务员不失礼貌地回答。

火宫殿的管理还真不错，没过多长时间，王浪他们点的菜肴、点心就全部端上桌了，当然有大名鼎鼎的臭豆腐。

叶欣看那臭豆腐，很脆的样子，就是颜色有些黑，不那么好看，但闻起来似乎已经不臭了，油锅真厉害，把那臭味都炸死了。不过，看着臭豆腐黑乎乎的模样，叶欣有些不敢下手，好像前面待着的是坏人一样。

王浪猜测到了这一点，他夹起一块臭豆腐，送到叶欣的唇边，“来，吃吧，嘴巴张大点。”

叶欣顺从地张开了嘴，臭豆腐被王浪送进她的口腔。叶欣感觉到一股清香从嘴里发出，然后在里面旋转弥漫，而后传递回鼻腔。

“味道好极了。”叶欣猛吸了一口气，幸福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为臭豆腐的美味，还是因为王浪的悉心照顾。这男孩真好，处处都会替别人着想，会照顾别人。叶欣在心里赞着王浪。

叶欣细细地咀嚼着臭豆腐，不久吃完了一块，她看王浪在看着他，调皮地说道：“你怎么不吃东西，就只看着我呀，怕我跑了吗？”

“好吃吗？”王浪反问道，“我想看你试试味道如何，就像唱卡拉OK，一个一个来。”

“你真会联想，这完全是两码事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喜欢和你一起吃东西。”叶欣督促道。

“好，来，我们一起吃。”王浪响应道。

叶欣被辣得直吹气，“好辣，好辣。真是无辣不成菜的湖南风味呀。”

“你在湖南工作这么多年，应该算是湖南人了，怎么还是没有训练出来吃辣椒呢？”

“哪有这么容易，本性难移。”

王浪有些感慨，“指望一个人短期内改变缺点，就像体育训练要人家大幅度提高成绩一样，得遵守科学理论。”

叶欣还在吹气以减轻辣的刺激，王浪叫服务员拿来一瓶雪碧，叫叶欣赶快喝了，“来，喝点冰的东西，就会感觉没这么辣。”

叶欣喝了两大口，嘴里清凉的，辣味自是没这么重了。

一顿小吃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就几个小时。”王浪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征求着叶欣的意见，“我们去湖南第一师范看看好不好？”

“是不是毛主席当时读书的地方？”

“正是，大概是前年，在第一师范拍了一部电视剧《恰同学少年》，讲的就是毛泽东主席当时在长沙一师求学的事情。”

“我看过这个电视剧，拍得很好，毛主席真是神，什么两百多学生，一人一根烧火棍，竟逼得三千个军人放下武器乖乖地投降。”叶欣记忆力好，看过的电视、书总能记个大体情节。

“他后来在新中国成立后曾经提到过这个重大的事件，说是军事活动的开始。”王浪对毛主席很是敬仰，“他真是一代伟人，从少年时期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独到思维能力，还有就是至高的领袖风范。”

第一师范整体建筑呈浅黑色，给人稳重厚实的感觉。王浪与叶欣站在门口，想念着当年毛泽东、蔡和森等伟人们在这里求知求学的慷慨激昂。几十年过去，似乎还能感受当时那忧国忧民的热情，那超乎寻常的胆识。

“走，我们进去吧。”叶欣站在王浪的身边，她想起《恰同学少年》剧中的陶斯咏，那是一个大家闺秀，当时她对毛泽东一往情深，然而毛泽东少年豪气，不谈男女私情。让勇敢追逐爱情自由的陶斯咏空留遗憾。爱情，总好像难以完美。

“好的，我买票去。”王浪走向售票窗口。

“还要买票呀？”叶欣觉得意外，“应该免费参观才是。”

“还是收门票的好，这样才有经费对建筑物等进行维护和管理，免费的东西通常难以长久。”

“有道理。那我们也做点贡献了。”

因为看过电视剧《恰同学少年》，两人对一师内的各景点显得熟悉而亲切。当然，王浪与叶欣都不是第一次来，他们是看了电视剧，再来看一看，旧地重游的感觉更好。

“王浪，一师真不简单，培养出了这么多的伟人，毛泽东、蔡和森、何叔衡等当年都在这里学习。”

“是呀，所以他们的老师杨昌济会说此生教书心意已足，有如此出色的学生，作为老师，真的是没有遗憾了。”王浪感慨道。

“看来你也想做这样的好学生了。”叶欣打趣道，“上午见到你的时候，你拿了几本医院管理的书，你说是你的导师要你看的，你的老师也对你寄予厚望呀。假以时日，你会成为让老师引以为豪的优秀学生。”

“谢谢。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作为子女，我们但愿能够回报父母；作为朋友，我们希望能对他们有所帮助；作为学生，我们当然希望老师为学生而自豪。”

“那么作为恋人或夫妻呢？”叶欣追问道。

“那就是情字，以感情让另一半在温暖中生活。”

“听起来好美。”叶欣略有所思，“但真正做起来很难。”

“不会，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有困难有麻烦的。”王浪深信爱是永恒的情感，“但是，两人一起面对困难与麻烦，感情会浓缩，会加深。”

“看来要是和你谈恋爱，会有滋有味的。”

“这我可不敢保证，恋爱嘛，是双方的事情，好与坏，爽与不爽，都是两个人的因素，一个人没办法做好两个人的事情。”

“嘻，我还想把恋爱的幸福寄托在你的身上呢。”

“好呀，我等待着这一天。”

两人相视一笑。

20

晚上，王浪与叶欣在长沙市中心芙蓉大酒店的旋转餐厅共进晚餐。这个旋转餐厅很特别，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横向旋转，而是设计成风车模样，在一个横断面上旋转，也就是说垂直高度一直在改变，当然速度极为缓慢，如果不注意的话甚至感觉不到它的旋转。这有点像地球的公转与自转，人站立在地球表面，却对地球的公转与自转没有任何感觉，但是，昼夜与春夏秋冬的变化表明，地球的公转与自转时刻进行着。

“这个设计挺新颖的。”叶欣赞道，“恐怕在全国都是首创，反正我是第一次看到。”

“我也是在长沙才看见的，我去过的城市，好像都没有看见。”王浪继续说道，“不过我想，过不了两年，全国有实力的单位都可能修建这样的特色餐厅，到时会遍地开花。”

叶欣端起酒杯，杯里半满的红酒跳着轻快的舞蹈，“来，王浪，为我们的情谊干杯。”

“干杯！”王浪举起酒杯，痛快地喝了下去，他心里清楚，叶欣这会儿是真正的高兴。女孩子只在两种情况下会真正地想喝酒，第一种情况就是高兴加轻松，也就是说有什么喜事，再加上对所处的环境及所面对的人感到放心踏实；第二种情况就是借酒解愁的时候，多半发生在刚失恋时，那是用酒精来麻痹自己，也是折磨自己的好方式。

“王浪，你怎么也不结婚呀？”叶欣问道，好像憋了很久似的。

“结婚这事，还真是一个系统工程，就好像建房子吧，材料如水泥、沙子、钢筋都要好，设计、施工同样需要高水平，装修的油漆、木工、管道工等都要上档次，这样最后出来的成品房才会让人满意。结婚当然比修建房子更复杂，人是会变的，更重要的是，人的变化很快，并且常常让人想不到其中的原因，或许一句话、一件小事就会拆散一桩婚姻，让准备结婚的男女分道扬镳。”

“你好像很有感悟，看来一定经历过诸多的恋爱与婚姻的事情？”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王浪很大方地说道，“我谈过恋爱，但没有真正结过婚。只是有一次，差一点就要结婚了。”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临阵脱逃？”

“不能说是临阵脱逃，没这么痛苦，也没这么严重。是我不喜欢她那种约束，和她一起感觉像踢翻了踏脚凳的自缢者，套在脖子上的绳子越来越紧。”

“你看，是吧，还说不严重，都有自缢的感觉了，那是相当的严重。你处理得对，婚姻是一个给爱加温保暖的地方，而不是变成紧箍咒，烦死婚姻后的男女。”

“是，男女之间要有一定的隐私空间，应该像刺猬，一起依偎时还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管多么亲密的两个人，分开来就是单个的个体，两个人的想法不可能绝对一致，你看现在买房子都是写夫妻两个人的名字。你说是为什么？”

叶欣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这很简单，现在离婚率高，不写好两个人的名字，到时离婚分财产就不好弄了。”

“对，婚姻其实就是个体之间的利益共同体。”王浪总结道，突然间感觉语气不对，于是补充道，“不过，这个利益共同体是最牢靠的联盟，通常情况下是坚固的，不可摧毁的。”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叶欣再与王浪碰杯，又喝了一满杯酒。

“我也一样，和你聊天真是充满乐趣。”

“王浪，今生有你这样的同学知己，足矣。”

“哈，那你就是我的红颜知己了。”王浪举杯，“来，为我们的知己干杯。”

两人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有些迷乱。叶欣明显是酒喝过量了，王浪也差不多了。

“走吧，叶欣。”王浪买单后招呼叶欣，“我们回医院去。”

叶欣却软软地趴在桌子上，含糊地说道：“我，我……不回去，我要……睡觉。”

王浪搀扶着叶欣往旋转餐厅的出口走去，没有走出几步，叶欣“哇……哇……”直叫唤，显然是有呕吐的欲望了。好在叶欣终于坚持到了走出旋转餐厅。

王浪看见了酒店旁边的洗手间，想想男女有别，准备让叶欣一个人去洗手间，可是王浪发现他根本松不了手，只要一松手，叶欣就会往下坠。

“小姐，你帮我扶一下好吗？”王浪向旁边正在做地面卫生的服务员请求道。

“对不起，先生，我没空。我想做完卫生下班。”服务小姐建议道，“前面就是客房，你们开个房间，里面东西方便齐全，你们好休息。”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些暧昧，但更多的是对王浪的喜爱，太帅了这男孩，服务员小姐在心里说。

王浪走到客房部总服务台前，示意小姐们快来办理手续。小姐们自然不敢怠慢，帅哥在美女面前有强大的吸引力。

“先让她进房间，我稍后来办手续好吗？”王浪提出要求。

服务员表现出了一丝犹豫，“嗯，——好吧。对了，你有证件吗？”

“学生证可以吗？”王浪从衣袋里掏学生证。

服务员有些不相信似的，看王浪这么成熟的帅哥怎么还会是学生。

她接过王浪的证件，一看年龄也快三十了，果然不是通常意义的大学生，而是工作以后读书的研究生。服务员拿出房卡给王浪，“你先领她去房间吧，待会来办手续就是。”

王浪尽管也喝了不少酒，但是与叶欣比起来，他的酒量大多了，自然是耳聪目明，手脚麻利。两人很快到达客房开门进去了。

“哇……哇……哇……”叶欣的呕吐终于要进入实质性阶段。王浪搂抱着叶欣快速进入了卫生间。

“哇——”叶欣长啸一声，将晚上吃的美味佳肴悉数喷出，一股反胃的腥臭味。

王浪一只手抱住叶欣的胸部，一只手为她轻轻地拍背。叶欣享受着王浪温情的照顾。

几分钟后，在大呕吐接着小呕吐之后，叶欣终于长吁一口气，“好，好……了……”

叶欣转过头看王浪，身子的运动让她的少女之胸碰触到了王浪的手，坚挺又柔软，典型的少女之峰。王浪心里一阵悸动，全身像过了电一般。王浪想多些时间让这美妙的滋味停留在他身上，事实上，的确天遂人愿，不知是叶欣喝多了还是怎么，她的眼睛盯着王浪看，使她的突出之处更有力地贴在王浪的手上。

王浪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叶欣，我泡杯茶给你喝。”

“待会，我先洗个脸，漱一下口。”叶欣很讲究卫生，刚刚呕吐之后，如果不作相应处理，会太难受。

王浪恋恋不舍地放弃了美妙享受的姿势，一只手依旧扶着叶欣，腾出一只手伸手取了口杯，还有牙膏、牙刷和毛巾。

王浪挤好牙膏，把牙刷交给叶欣。叶欣很细致地刷牙，嘴角沾满了泡沫，样子如圣诞老人一般。

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叶欣刷牙之后再洗脸，王浪一直搂抱着她，不搂不行，叶欣根本就站立不稳，酒喝多了的直接表现，头晕、眼花、脚无力。

叶欣抹了一把脸，这脸不俏丽，比较白，呕吐过后尤其白，像一张白纸，此时两颊生出些许粉红，倒也蛮动人的。

“真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叶欣妩媚地对王浪说道，“我的酒量不行，可是和你一起就想喝，你好坏，也不劝劝我。”

“我哪知道呀，以为你能喝，也喜欢与你一起喝酒，咱们老同学嘛。”

“那倒是，在大学的时候，我们没什么接触，你那时就是大帅哥，不过好像你不怎么和女孩子玩，连向玲玲对你示好，你都好像没感觉。”

“嘿，嘿，可能是我不懂事。”

“那现在懂事了？”叶欣不解，“不过，好像你还是不怎么理她。”

“是吗？看来，你酒醒了？”王浪打趣道，“你啥事都知道了。那咱们回医院去吧。”

“不，我要在这里，这里就是好，你会专心陪我。”

王浪不语，只好搂抱着站立不稳的叶欣。

“好了，我好了，把我放床上去，我想躺下来。”叶欣柔柔地对王浪说道，“你也休息一下。”

王浪扶着叶欣往房间里走，突然她往地下一沉，晕倒在地。

“叶欣，你怎么了？”王浪急了，“叶欣……”

瘫在地上的女孩缓缓地睁开眼睛，柔弱无骨的样子。随即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王浪立即抱起叶欣，她的两只手无力地伸展着，像两枝柳条。

难道真发生酒精中毒了？王浪心想，如果这样，就必须弄她回去到医院输液去，否则的话会出大问题，饮酒过量的酒精中毒在急诊科时常看见，偶尔有治疗不及时发生死亡的事情。

先检查一下再说吧。王浪将叶欣抱到床前，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他正要起身给她检查时，叶欣那像两根柳条的手臂突然往上合拢，紧紧抱住王浪的脖子。

王浪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叶欣双眼柔情似水，带着些许狡猾地看着他。

“你没事吗？”王浪不放心地问道，“刚才你那样子，很吓人啦。”

“不会。”叶欣吊在王浪的脖子上，“你堂堂的研究生，外科大夫，这点事情难不倒你。”

王浪的心跳快起来，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怎么地，如此近距离地与叶欣一起，在这样暧昧的地方，他的心中有股火腾地燃烧起来。他想要做点什么。

他迟疑着没有接着说话，犹豫着他的双手应该放在哪里。叶欣双手使劲，将王浪拉向自己。

王浪站立不稳，整个身子压在叶欣的身上，压迫着叶欣饱满青春的胸部，弹性，柔软，电场融为一体，让他强悍欲爆。

两人拥抱着，狂风暴雨般亲吻，爱抚着对方。叶欣的手滑过王浪健壮的背部，停在他的腰上，“浪，我爱你。”叶欣停止亲吻，借着酒劲向他表白道。

王浪没有同等的响应，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同学姚义，激情迅速降温。自己也是被酒精冲热了头脑。姚义追了叶欣十年，自己这样做，注定不是因为爱情，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只是这样，对不起姚义，尽管姚义是有妻之夫，但夺人所爱，终归不怎么君子。

此时的境况，有乘人之危的味道，不行，不能这样。

叶欣包里的电话响了，打断了王浪的思考，惊醒了沉醉中的叶欣。她想起身去拿电话，王浪见了，赶紧将包拿过来给了她。

“叶欣，我是姚义。”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那是他们的大学同学姚义，也是王浪现在的研究生同学兼室友。

王浪与叶欣都觉得非常意外，这电话来得还真有些巧。叶欣用眼神看着王浪，王浪将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叶欣继续通话，看情况再说。

叶欣心领神会，“你好，姚义。有事呀？”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吗？”姚义在电话里乱说，“想念你可以吗？”

“在医院里不经常看到吗？想就当面说呀。”

“看你说的，好像我没有说是的。你呀，就是不接受我。”

“好了，真有事吗？”叶欣不打算在电话里与姚义聊太多，身边放着让人动心的王浪，还有刚才那动人心弦的吻，就算坐在这里，和王浪什么事情也不做，也是美好的享受。这样想着，当然得快些结束与姚义的电话。

“就是，差点把正事忘记了。”姚义接着说道，“你知道王浪在哪里吗？”

叶欣没有立即回答，她在等姚义说完，以便知道姚义有什么事情找王浪。

“王浪的一个同学找他，说有重要事情。可是王浪的电话打不通。我去急诊科，问过你们科里的医生护士，他们有人说，看见你和王浪一起出去的。所以，我就想看看你能找到他吗？”姚义补充道，“王浪的同学还在我们宿舍等着呢。”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叶欣好奇起来。

“女同学，怎么，你还关心这个做啥？”

“就随便问问。”

“你看他在哪？快帮我联系一下，实在联系不上，我就安排他的同学住下来。你如果没有联系上王浪的话，赶快打电话给我。”

姚义没想到叶欣与王浪激情相吻，他一直认为，王浪连貌美如花的向玲玲都不动心，怎么可能对相貌一般、才学普通的叶欣有感觉呢。他不知道，爱与激情，没有道理可言，有的是可遇不可求。所以，姚义只是想或许王浪去了哪里会和叶欣说一声，如此而已。

“好的，没问题。”叶欣爽快地答应，因为这事对她来说举手之劳，人就在身边，“我立即帮你去办。”说话的语气不像喝醉了酒的人。

“好的，再见。”

“再见。”

叶欣刚才见是姚义找王浪，用了手机免提键，王浪当然同时知道了姚义打电话的前因后果。

王浪刚才听说他的电话打不通时看了一下手机，原来是电池没电，自动关机，怪不得平时总会有几个电话，今天却这么安静。

“我的手机没电池了。”他对叶欣解释道，“难怪姚义会打不通我的电话。”

“你要回去吗？”叶欣不免失望，“真不想回医院。”

“你在这休息吧。你没精神，就不要回去了。”

“你不在这陪我，我有啥意思。”叶欣依然醉醺醺的样子，或许酒醉人人也自醉，刚才与姚义打电话时清清楚楚，啥也不含糊。

“叶欣，姚义一直对你情有独钟。”

“不对吧，什么情有独钟，如果真是那样，就不应该结婚，如果他还像你这样保持单身，我可以考虑。但是，结了婚的人没资格说情有独钟。”

“结了婚也有离婚的，假如他离婚了就是单身汉。”

“离不离婚我不管，反正本小姐对于有老婆的人免谈。”叶欣意犹未尽，“王浪，要是你对我情有独钟，该多好呀。”

王浪很亲和地笑了，用手轻轻拍着叶欣的肩膀，“我们是老同学了，我们，怎么说——”他在选择着准确的语言与语气，“刚才，我们还那个了。”

“是呀，可惜，你现在要走。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晚上。”叶欣醉意朦胧，“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王浪为叶欣整了一下被子，告辞道：“你好好睡一觉，我回医院去了，有事打我电话。”想起手机没电池了，补充说明，“我回去就换上电池。”

叶欣再次不舍，伸出手抓住王浪的胳膊。王浪左手抓住她的小手，然后右手放在上面，两手搓摸着，而后缓缓放松，对叶欣道：“晚安，叶欣。”

看着王浪拉门走出房间，叶欣眼里流出了泪水，是深深的留恋。

王浪下到酒店大门口，立即有的士开上前来。他拉开车门，快速上车。“湘雅医院。”王浪不等司机询问，上车就说道。

司机按下计程器，出租车飞也似的蹦了出去。果真是专业化的开车水平，出租车行业竞争激烈，如果不抢时间、抢速度，还真会少赚不少钱。王浪在心里感慨，不过也正是由于出租车的这种抢，城市交通道路多了些不安全的因素。这或许不是出租车司机的错，管理费，养路费，油价上涨，许多时候也有无奈吧。在四水市时，王浪开着车在街上走，看着出租车总是尽量躲远点，免得撞了车，车坏不说，还要赔上时间与精力。

还好，出租车顺利到达湘雅医院，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下了。王浪估计前后大概走了不到3分钟，3公里的路程在长沙这样的大城市来说，已经是相当快了。

王浪付了车费，快步往宿舍楼上跑，刚才只是在姚义打给叶欣的电话里知道是一个女同学来了。那到底会是哪个女同学呢？他有些想知道，是小学那个与他最要好的女同学？还是初中时的同桌？高中的集体舞舞伴？抑或大学时一个实习小组的？总之不管了，有女同学找，得快些回去，这也是礼貌，更是男孩儿的风度，何况自己还是未婚青年，有义务有责任让所有女同学们感受男同胞的关心与体贴。

王浪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五楼的研究生宿舍。研究生楼是筒子楼，一间房两个人，卫生间、洗漱间在每一楼层的一端。条件虽不咋样，但青春热血的学子们一起，人口密度大，倒也感觉校园风味，激情四溢。

他与姚义共享的宿舍门大敞开着。“王浪，你回来了？”姚义见到王浪立即大声喊道，“你回来了就好。”如释重负的样子。

一个清纯的女孩坐在王浪的书桌前，听见声音立即回头。依然是美丽的大眼睛，身着黄色T恤衫，青色牛仔裤。胸部较前饱满了许多。该死，男人呀，怎么总是注意女孩子的胸部。怪不得，现在丰胸产品如雨后春笋，隆胸技术日新月异，敢情市场大得很，是男人的需要，也是女人的需要，是男人推动了这种需要。

这正是小学时的同学，一点没错，是最开始想到的那个小学时与他最要好的女同学冯慧。

冯慧站起身，走向王浪。王浪伸出双手，准备来个热烈的拥抱，又觉得不妥，毕竟好多年没有见面。儿时的最要好，伴随着时空的距离，总会有着些许的陌生。

冯慧伸出右手，王浪两只手与一只手紧紧相握，传递着浓浓的同窗情谊。

王浪没有来得及回答姚义的问话，他与冯慧对望好一阵。“许久没见面了，好像有十多年了。”王浪道，“你很少回老家，我也很少回去。”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

姚义拍了一下王浪的肩膀，“哥们，你们聊，我出去了。”他准备给王浪腾地方。

“你怎么回事，也不帮我陪陪老同学？”

“有你一个人陪就够了呀。”

“什么话？”王浪笑骂道，“我们一起去宵夜，招待我的老同学。”

“好吧。你的同学一直夸你呢，王浪。”

“是吗？冯慧，你帮我说好话了。”

冯慧有点不好意思，害羞地说：“就是呀，从小学到现在，你都是我心目中的榜样呢，学习好，体育好，画画、唱歌样样都会。”

“那你感觉我这个同学这么样？”王浪想找机会感谢姚义对冯慧的招待。

“你说他是吗？”

“是，他叫姚义。”王浪醒悟了似的，“对了，要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学与研究生同学姚义先生。这位呢是我的邻居兼小学同学冯慧小姐。”

“幸会，幸会。”姚义与冯慧补握手的礼节。

“姚义呀，热情大方，对人友善。”冯慧对于姚义前面的待客也很感谢，“他不卑不亢。让我刚到你们这里，不是太难受。”

“你现在在哪里？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你家人说，你没有在原来的单位，自己成立了公司？”

“嗯，我去了成都，在那里开了一家计算机公司。这回正好回家，准备休息，也想看一下有没有市场，想在老家成立一个连锁店，由我爸妈来经营。”

“那不错，你爸妈年纪不大。倒正好。”

“他们好像和你爸妈差不多大。”

“是，没错。他们一直夸你。”

“尽我们的职责与义务。对了，我这次回来，没想到我伯伯家出大事了，他的儿媳妇在镇医院生小孩，做剖腹产手术，孩子没事，伯父的儿媳妇却死在了医院病床上。”

“怎么会这样呢？”王浪甚感意外，如今医疗卫生水平的提高，产妇的死亡率已经非常低，他决定先了解情况再说。

冯慧接着说道：“我伯伯与我堂哥觉得一定是出了医疗事故，听说你在长沙湘雅医院，就要我专门来找你，看镇医院的处理是不是存在问题。”

“好，待会我们边吃边聊。”王浪拉过姚义，“走，我们吃夜宵去。”

姚义走左边，王浪走中间，冯慧走在右侧，正是盛夏，屋里没空调热得很，外面有风吹过情况就好多了，晚上就更舒服些。长沙的天气，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一年下来，四季分明。不过，要是宿舍里能够装上空调就好了，至少晚上睡觉就会好很多。

21

王浪与冯慧的老家都在湖南东南部的一个县城里，很小的时候，两家住得不远。王浪与冯慧在县城里唯一的重点小学读书，正好是在同一个年段。王浪上学时要经过冯慧的家门口，通常都是冯慧提早一两分钟站在门口等王浪，好像心有灵犀，也是因为这个美丽的等待，王浪改掉了吃饭慢的习惯，宁可早些吃完去上学，小小年纪，竟然懂得怜香惜玉，这的确不简单。一个男孩儿从小就会照顾女孩儿，这样发展下去，他对女孩儿的关爱自然会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王浪与冯慧青梅竹马，升入初中后两人就没在一个学校了。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是划片入学，当时小学升初中要考试，各学校按档次择优录取。王浪以全县第十名的成绩进入全县最好的中学县一中，冯慧的成绩不是那么理想，只考入第五中学。照说，两人家相距不远，友谊可以继续。刚上中学时，两人还常在一起玩，但到了初二，两人基本没有了来往。再后来，冯慧的家搬了，两家的距离远了，小学时最要好的两个同学来往日渐稀少。但是，小小的县城，两人的情况总是互相有所知晓，偶尔会在县城的街道相遇。

“王浪，时间过得真快。想起那个时候，我们一起走路去上小学的事，都二十年了。”冯慧的脑海里回想起幼年时的情景。

“日月如梭，一晃我们从小孩变成了大人。”

姚义不甘寂寞，打趣他们道：“你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冯慧歪过头看王浪，大方地说道：“是这样，只是王浪是单身贵族，而我已嫁做人妇。”

“你是做生意的？”姚义胡乱往下问。

冯慧没有生气，解释道：“我说我结婚了。”并作进一步说明，“我是做生意，前面你可能没有听见，我对王浪说，我在成都开了一家计算机公司。”

“不错，不错。”姚义继续问道，“那生意状况如何？”

王浪打断了姚义的采访式回话，“算了，冯慧，不要回答他的记者问，小心把你的隐私全挖出来。”

冯慧风情万种地对王浪说道：“我在你面前没有隐私。”

“好，好。王浪，我知道了。冯慧在你面前没有隐私，那我更不能问了。”

“乱说。”冯慧白了姚义一眼，这其实是感谢姚义在王浪没有回来之前对他的热情招待，不然，如果没有这个好感作基础，她对姚义就不会有这么友好。

三人边吃边聊，没多久就再次聊起冯慧伯父家的事情，毕竟这是冯慧这次找王浪的主要目的。

“王浪，我看镇医院要对我嫂子的死负责，因为生小孩不应该死人的。”冯慧从主观的感觉说道，“我还没有看到过生小孩在医院死亡的事情。”

“这个有，产妇死亡的事，每家医院都有，你没见过，是因为你没有在医院上班。”姚义倒是快人快语，不过这话说得不是那么恰当。

王浪没有理会自己的同学，以减轻姚义这话的不良影响。他对冯慧说道：“医疗纠纷处理起来比较棘手，程序麻烦，需要鉴定、讨论等。”

“我伯父说了，要和医院搞到底，好好的一个人，去生孩子，居然弄成那个样子。”

“那孩子现在由谁照看？”王浪想多了解些情况。

“我伯父家把小孩放在医院里，由医院医生护士照看。家里人想去看随时可以去，医院还要负责食宿。”

“那孩子那么小，放在医院里能放心吗？”王浪不免为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担心。

“反正，我堂哥说，孩子不好就找医院，谁叫他们把孩子妈妈弄没有了。”

王浪与姚义听得冯慧这么说，心里一震，在医院工作，还真得时时提防医疗事故的发生，不然，在现在的人文环境里，处理起来很费神思。两人一时没有接着说话，只点头表示对冯慧的理解。

过了一会，姚义说道：“从冯慧前面说的情况看，镇医院是存在问题。医院的原因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这个事情的发生医院确实有责任。”王浪说道。

冯慧点头道：“对，就是这样。伯父请你帮我们看看，医院失职主要在哪里。”

“嗯，我知道。”王浪想了一下，“这样吧，我找一个妇产科专家过来，你向她请教一下。”

王浪想起了他的同学向玲玲，向玲玲在妇产科工作了五六年，现在又在湘雅医院读研究生，分析一个剖腹产看医院存在哪些问题，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喂——”电话里传来向玲玲的声音，不过，有气无力，精神萎靡的样子，少了平日里的清脆，不那么悦耳动听，多了些让人心生怜爱的成分。

“没有吃饭吗？说话好小声呢。”

“我在睡觉，被你吵醒，又没有吃饭，当然没力气说话。”

“不好意思，你怎么睡这么早？”

“我不舒服，感冒了。你现在想起我来了？”

“怎么这样说呢？我经常想起你。咱们大学五年同学，现在又一起上研究生，时时都想起你呢。”

“应该这样吧，老同学嘛，下午要你帮忙的时候，打你电话却不通。你去哪了？电话联系不上。”

“我下午有点事情去了，手机没电了。”王浪解释道，“你吃药了吗？”

“原来这样，我以为你做坏事去了，怕让人知道。谢谢你的关心，我还没有吃药。下午给你打电话，就是想你帮我拿点感冒药回来。”

“对不起，这事给耽搁了。”

“没事，说清楚了就行，话说过来，这事也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手机不争气。”

“就是，你好好休息，待会给你带药回来。”王浪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王浪，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吗？”

“嗯，有一个关于妇产科的事情想请教你。你现在人不舒服，先好好休息，等明天再说吧。”王浪继续关心着生病的向玲玲，“对了，你想吃点什么？”

“有稀饭吗？我想吃白米稀饭。”

“好的，我等下送药的时候一起送过来。”

挂了电话，王浪有些抱歉地对冯慧说：“刚才联系的妇产科专家生病了，这事得明天问她。”

“没关系，也不急在这一个晚上。”冯慧理解地说道。

“老板，你这里有白米稀饭吗？”王浪接着询问店老板。

“不好意思，先生，晚上都不准备这东西。晚上大家都吃饭、喝酒、吃菜，没人喝稀饭，所以没有做。”

“那这样吧，老板，你帮我熬一锅白米稀饭，好吗？”

“这个，晚上我们都不弄稀饭的。”

王浪恳求道：“帮帮忙吧，老板，我的同学生病了，特别想吃稀饭。”

“那——，你要的不多，可我也得用大锅煮，挺麻烦的。”老板依旧不太情愿，自然是觉得麻烦，赚钱不多。

王浪看出老板的意思，就直说：“老板，那好办，你就按大锅的费用算钱。”

听王浪这么说，老板表情自然许多，笑着应道：“不客气，不客气，我这就去煮。”

由于冯慧旅途劳累，而向玲玲患病在身等待着药物，王浪三人很快地吃完了夜宵。

“老板，买单。”王浪招呼着老板。

老板快速地跑过来，这是生意人最喜欢听的一句话，服务得好坏，饮食的质量如何，最后都落实到收钱这事上，这是劳动成果的体现，也是财富积累的必然途径。

“好咧，来了。”老板边跑边应声道。

“稀饭都好了吗？”王浪边从皮夹里掏钱，一边问道。

“好了，弄好了，用快餐盒装好了。你看行吗？”老板示意不远处的员工将稀饭拿过来。

王浪揭开盖子一看，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稀饭颗粒饱满，色泽自然。嗯，还真弄得不错，这比学校食堂的稀饭高了几个档次。

“菜金263元，酒水121元，稀饭30元，总共414元。”老板报出了总账目，价格也是价格，稀饭30元，倒也够贵的。不过，王浪事先就准备了花大价钱的，也就认了。

“打几折？你这店。”姚义朝老板问道，他知道王浪一般不问打折的事情。

“我们报的都是实价，没有多赚你们的钱。这样吧，收410好了，尾数就不要了。”

王浪心想，老板这话真有意思，真要说尾数不要的话，应该是只收400元，生意人呀，能多收一个铜板就多收一个铜板，积少成多嘛。王浪不再多说，爽快地付钱买单。

“冯慧，我们去附近酒店开个房，你早些休息。”王浪很体贴地说道，“你坐了这么久的车，一定很累。”

“没事，还可以，现在走高速公路，倒没花多少时间。”

“也是，就是让你在宿舍久等了。还好姚义在。”王浪这一点很感谢姚义，总能够很恰当地招待前来找王浪的亲朋好友，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这让王浪感觉到兄弟般的温暖。

他转向姚义说：“哥们，今天也辛苦你了，一直陪着我们冯慧。”

“应该的，陪美女，一点不累。”姚义开起了玩笑。

“你就是本性不改，三句不离本行。”王浪笑骂道，“既然这样，待会你继续去陪一个美女。你把稀饭送给向玲玲，另外在路上给她买些感冒药。”

“好的，请问你打算买什么感冒药？”

“姚大医生，这也要问我吗？”

“我不问你，问谁？”姚义觉得委屈，“向玲玲和你通的电话，我哪知道她的病情如何，有啥症状？”

“对，对，是我糊涂。”王浪抱歉地一笑，“你给她买些泰诺、感冒冲剂，我看她应该是普通的感冒，关键注意休息，多喝水。”

“行，那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我们走吧。”

王浪与冯慧走左边的路去酒店，姚义走右边回宿舍的路，他的右手提着稀饭。

“王浪，你安心忙你的事情。”姚义的语气中明显夹带着色色的味儿，这人就是这样，总是习惯性地走情色道路，“向玲玲这边，我会弄好的，保证让你满意。”自从那次向玲玲中秋之夜酒醉，与他拥抱着却喊出王浪的名字后，他基本上不再打向玲玲的主意，倒一门心思认定向玲玲是王浪的人。说来，情色的姚义还挺够哥们的，毕竟没有在当时将错就错，占人便宜。

王浪在35层楼高的华夏大酒店给冯慧开了一个单间，位置在酒店的32楼，房间很宽敞，应该有二十多个平方米，屋里的装饰很漂亮，吊灯、窗帘都富有特色，以天蓝色为主基调，灯开起来像湛蓝夜空的满天星辰。

“王浪，好美。”冯慧特满意，“我经常在外面走，忙于生意，住宿常常是匆忙之中，我第一次发现宾馆也有这样温馨的客房。”

“是的，很多时候，美的东西存在着，但我们没有发现。发现美，感受美的震撼，通常都是在无意之中。你喜欢就好，不然，让你这客人休息不好，我这地主有愧。”

“想想我们年纪小的时候，经常一起玩，那时你像我的小哥哥，现在你是大哥哥，有些喜欢你。”

“很好，要是你不喜欢我，就不好了，因为我喜欢你，那不成单向输出了？”

“你呀，口才相当不错，看来做医生有好处，和病人家属谈话多多，水平自然见长。”

“你也一样，生意人稻草可以说成金条，人人都像赵本山，可以卖拐、卖担架。”

“我要有这么厉害就好了，那全中国的计算机都会由我一个人来卖。”

“快了，会有这么一天的。”王浪想起冯慧说的在县城里开计算机店的事情，“好像老家县城的计算机店很少，规模小，不成气候。”

“我就是看到这一点，我估计我的店一开张，那几个小店得倒闭。”

“你于心不忍吗？照理来说，生意人乐于看到这样的结局。”

“不，不是这样的，良性的竞争才有持续的发展，没有竞争就没有动力。”

“不错，你这观点很好，符合社会前进的潮流。不知道那些人面临你的强力介入会做什么应对。”

“我也不清楚他们内心怎么想，但不论怎样，我会在生意的过程中传递善意的信息给他们，促使他们完善与进步，而不是消亡。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王浪热烈地鼓掌，发自内心地赞道：“冯慧，以你如此宽大的胸怀和聪明的生意经，你定会成为引流商界潮流的大亨。”

“我喜欢听你说这样的话。”冯慧很满足地，“能得到你的认可，我想事情成功了一半，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人。”

“哇，我们这是互相吹捧呢。”王浪同样情绪很好，“共同努力，争取美好的明天。”

“对了，王浪，你在四水工作了好几年吧？”

“整整五年。”

“怎么现在还孤身一人？”冯慧关心地说道，“其实，像你们外科医生都特别忙，家里有一个人安排生活会要好些，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外面的饭菜即便口感不错，吃多了会腻，营养也会失衡。”

王浪虚心地接受着冯慧的教育，但立即又开心起来，并且调侃着冯慧：“成家了也不尽然，你看，如果我找了你，你成天忙于生意，哪会有时间做家务。”

冯慧一时语塞，但她很快用真正地对王浪喜爱的心思说道：“如果我真是你的那一半，我不出来做事，全力辅佐你，做成功男人背后的那个女人。”

“谢谢，谢谢。”王浪由衷地感叹道，“有你这句话，我有理由相信，我会找到这样一个女孩子，像你一样，愿意做我背后的女人。”

“行，刚才你打电话的女同学结婚了吗？”冯慧似乎突然想到了重要事情，“你和她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

“关系挺好的。”王浪据实说道，“是同学加朋友。”

“那就还有发展的空间。”冯慧展望着，“她生病了，你得好好待她。”

王浪心想，天下女人一条心，最愿意看到人间夫妻双双把家还。

王浪打开电视，叮嘱冯慧道：“你看会儿电视，我来查看这客房的东西是否齐备、完好。”

廊灯、床头灯、镜前灯都是好的；电视机电源、机顶盒正常工作；空调管路、调温器没有问题；卫生间状况良好；热水、冷水水量水质都不错；被子、毛毯厚薄适宜；门窗牢靠，防盗设施到位……王浪将整个室内全方位观察检测一番，全部满意。

“好，我都看过，你可以安心睡觉。”

冯慧抬起头看着王浪，“你不愧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细致耐心。”

“其实没什么特别，无论做任何事情，如果有心想做好，都会做好。”

“是的，如果镇上的那些医务人员细心、责任心强些，我的堂嫂就不会遭受这么大的不幸。”冯慧想起堂嫂，眼里充满了泪水。

“完全有可能。不过，冯慧，你不要老想着这件事，对你不好。过去的无法挽回，要给那些失职者足够的提醒，让他们记住教训，使生命与健康更有保障。”

王浪真是个好医生，有情有义有德的好医生，多好的一个男孩呀！曾经的青梅竹马要是能够延续到现在该有多好。算了，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自己的老公也算是人才或者俊杰吧，夫妻两人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还不是亿万富豪，但也足以笑傲城市中产阶级。

“好的，王浪，我会听你话。”冯慧愈发温柔，“你去忙吧，看看姚义把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嗯，你也早些休息。”王浪与站起身来的冯慧拥抱告别，“那我走了。明天你多睡会儿，早餐就到自助餐厅去吃，是赠送的。”

“你好走。王浪，拜拜。”

22

在王浪为冯慧安排住宿的时候，姚义遵照他的指示，为向玲玲服务去了。

姚义去百姓大药房买感冒药，百姓大药房在长沙是第一知名企业，采用连锁经营的方式，所有加盟店宽敞明亮，服务热情周到，当然最重要的是百姓大药房的药物品种特别齐全，不论是中药、中成药还是西药，或者是通常意义说的补品，都应有尽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药物价格便宜，能让百姓真正得到实惠。

“先生，你需要帮助吗？”看着姚义进得店门，第一道服务员上前问道。

“谢谢，不用。我先看看。”他本来是想参观一下的，后来想向玲玲急着要用药，手里还提着稀饭不方便，于是对服务小姐说，“给我拿泰诺和感冒冲剂各一包。”

服务小姐听后立即向第二道服务员发出指令：“泰诺、感冒冲剂各一包。”

第二道服务员在很短的时间将姚义需要的药物拿出来，递到姚义的手上，“在那边结算。”她用手指着斜对面的收银处，同时通知收银处，“这位先生买单。”

姚义在短短的五分钟内把买药的事情全部搞定，这真是高效率。他在心中感慨道。

感慨完后，姚义拿着稀饭与药物，快步朝宿舍走去。得快些让美女同学喝上稀饭用上药物。

站在向玲玲的宿舍门前，姚义竟然颇为激动，不知是因为她是大美女，还是由于姚义曾经对她有想法，反正姚义敲门之后却忘记了喊出声来，不然就不会在接下来让向玲玲讨嫌，并且出洋相。

门很快就打开了，大大出乎姚义的预料，看来向玲玲的病没啥事嘛，身手还这么敏捷。

哇，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姚义鼻子流血、眼睛鼓出且冒火。向玲玲居然穿着肉色的紧身内衣来开门。五官就不用多说了，非常标致，这是公开的都可以看到的，此刻是面若桃花，吹气如兰，完全不像生病的人。让人受不了的是她那凹凸有致的惹火身材，或者说魔鬼身材。向玲玲胸前的球形物将她的衣服撑得紧绷，给姚义十足弹性的感觉，小蛮腰在肉色内衣的衬托下益发精致，小腹处光滑平坦，构成腹部最优美流畅的曲线。

姚义的唾液分泌迅即增加，口腔里塞不下，有少许就顺着口角流下来。

“你来干什么？”向玲玲虽然生病，这话说来义正词严，一下子把姚义给镇住了。向玲玲的桃花脸蛋瞬间变成了绿叶。

姚义刚才是美女惊艳不能言语，这会被吓着了更不敢言语，人整个呆住了，还好手上动作虽然变形，药物与稀饭倒抓得很紧，不至于掉下来。

“怎么，成僵尸了？”向玲玲继续生气，“你哑了？不说话？”

“我……我……”姚义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来，却不能连贯，没法表达意思。

“你什么你，色男。”向玲玲一是生病，二是意外，他以为来的是王浪，却没有想到是姚义，在姚义面前这样，就有明星走光的感觉，所以气急攻心，口不择言。

“砰。”向玲玲把门给关上了，把发傻的姚义给堵在了门外。

这重重的关门声，总算把姚义给震得基本上清醒过来，加上那美女的火热状况消失了，姚义的思维、人形都恢复正常。他这下想起了他要办的事情，给向玲玲送药、送稀饭。

“向玲玲，是王浪叫我来的。”姚义隔着门喊道。

向玲玲在里面听得清楚，都怪自己没有问清楚就打开了门，刚才看样子错怪了姚义，他一个情欲正常的男人，几个月没有回去会老婆，有这个反应恐怕是正常的，自己是做医生的，多给他些理解吧。

“对不起，姚义。”向玲玲也很快调整了情绪，况且姚义和王浪一样，都是自己多年的同学，在王浪不理自己的时候，还是姚义作为后备军，随叫随到，勇于献身，“你稍等一下，我来给你开门。”

向玲玲穿戴整齐将门打开，“姚义，请进。”她以实际行动表示对姚义的歉意。

“没事，你生病了心情不好，骂我两句，不要紧，或许对你的病还有好处。”

“怎么王浪他不来？”向玲玲心里还是希望王浪来看自己，不过这句问话是想知道原因，“你刚才和他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在一起吃夜宵，吃完后我就给你买药，然后就到你这里来了。王浪他去送他的一个女同学到宾馆开房。”

“开房？说得多难听呀。”

“本身就是嘛！”

“你可以说去订房住宿呀什么的，这开房两字现在给人用起来感觉就怪怪的。”

“好，我记住了。向玲玲，你有哪些不舒服？”

“主要就是头晕、头痛，咽喉部有些不舒服，还有就是不想吃东西，没力气。”

“你坐好吧，我来给你准备东西。你先吃饭还是先服药？”

“先来点稀饭吧，不然等下吃药下去胃会很难受。”

姚义这会儿对向玲玲的照顾也还细致，总之这一刻，向玲玲心中很感动，姚义就是有些好色，但也算知冷知热。

向玲玲在姚义的照顾下吃好了药，肚子吃了稀饭也不饿了。糟糕的是，她没有话和姚义说，感觉说啥都是多余的，没有必要的。因为这天情况特殊，她在病中渴望见到王浪。换在平时，她完全可以与姚义有说有笑地聊天。

此时的向玲玲依然沉浸在对王浪的想念中，人生病了特别想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最最放在心上，最喜欢的人。放在单身男女身上，生病时最想的人应该做自己的情侣或丈夫。如果两个人能够达到同步的境界，那这桩恋爱或者婚姻注定是美好的，会给置身其中的男女无限幸福。

刚才，敲门送药的是姚义，向玲玲经受住了一次失望的打击。她期待着王浪办完事情后能够回来看她，她相信王浪一定会来，她了解他，尽管王浪在面对向玲玲时没有爱的强烈激情，但是他的爱心，他对向玲玲兄妹般的关照会促使他来看望生病中的她。

姚义感觉到了向玲玲的失望，他试着说了几个笑话，效果不佳。向玲玲极其被动地应付着，这让姚义感觉无趣。

“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姚义提出告辞。

向玲玲没有挽留，因为就算挽留，那也是假情假意，同学之间还是坦诚相待点的好。

“谢谢你。”

“再见。”姚义站起身，拉门出去。

向玲玲也站起来，目送姚义，“再见。”

姚义离开后，屋子里一下安静冷清下来。向玲玲关了大灯，拧亮床头的台灯。她脱了外衣，重新躺在床上。眼前清晰地浮现出王浪的音容笑貌，多么亲切可爱，她多么想轻轻地抚摸着这张脸，多么想躺进王浪的怀抱呀。

感情这事，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使人痛彻心扉，也会让人喜上眉梢。让人欢喜，让人流泪。古话说得好，“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更有大词人李清照留下“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无限生动地把深深的思念与痛楚形象化、立体化、全面化。爱与恨不是说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上帝这辈子就是让自己来爱王浪的，不然，从小学、中学、大学到研究生，身边不乏出类拔萃的男孩子追求自己，却总没能使自己的心中真正激起爱的涟漪。还有在深圳医院工作的五年，更是在医院和闲暇时的社交中，接触过许许多多成功男人或者少年之意气风发者。都忘记了有多少人在情人节给自己送玫瑰花、送巧克力了。

曾经差不多要忘记王浪了，深圳的5年就是这样做的，两人都没有了联系，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似乎淡化了感情，可是却没有让另一份感情来占领腾出的情感空间。缘分让自己再次与王浪成为同学，他和自己一样，也没有成家。他更成熟也更让人动心，更会关心人体贴人，但是，同样没有变的是王浪投放的是亲亲爱爱的好哥哥对妹妹的情谊。

上帝，我请求您，您既然派我来专心爱王浪，您也让王浪爱情的心思放在我的身上吧，因为没有他的投入，我怎么享受到上帝您给人类爱情的美好呀。上帝，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要如何努力，才会得到丘比特爱神的垂青，能把爱神之箭射中王浪。

上帝，万能的主啊，请求您看在我虔诚的份上，给我希望，给我方向，纵有千难万阻，我也不怕，以生命与热血，以才智与体魄，追求世上最美好的爱情，我愿意！

向玲玲感觉周身舒服起来，感冒药发挥了作用，心里也痛快了，大概上帝要给人幸福，总要先给些考验，先要人付出努力的。就这样了，反正，既然天意只有王浪能动吾心，我就一心一意，有目标总比没有目标好。尽力了，就能无悔。

像是在天上飞，又像是在海上漂，就这样与蓝天白云为舞，就这样与广阔大海融为一体，天大地大任我游。在无穷大的世界里，有风有雨，有阳光，却没有声音，好安静呢。

突然，前方来了一个人，怎么越看越像王浪呢，近了，近了，那身形，那步态，那远远飘过来的身体气息——一定是王浪，就是王浪的体香。

“咚，咚……”伴随着这个声音的是“向玲玲，向玲玲。”咦，这是做梦还是怎么，怎么都弄不清真还是假呢？

向玲玲睁开了双眼，屋子里是橘黄的灯光，床头灯没有关，怪不得刚才梦里这么亮堂。

“向玲玲。”真是王浪的声音。

“来了，王浪。”向玲玲欣喜地应道，腾地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为王浪开门。

向玲玲将王浪迎进宿舍。

“你的头发怎么湿了？”向玲玲一眼就看见了王浪的头发有异常，并且他的额头上有水珠。

“外面下雨，刚下的。”

“雨大不大呀？”

“还好，毛毛雨。”

“大夏天的，下毛毛雨，还真奇怪。”向玲玲一边说话，一边拿了干毛巾为王浪擦水珠。

王浪看见了向玲玲的肉色睡衣，不过，他没有像姚义那样失态，可能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吧，也可能因为王浪本身长得帅，接触的美女多，具有相当的免疫力吧。

“你衣服穿得少，躺床上去吧。”王浪担心向玲玲受凉。

向玲玲不以为然，“夏天没关系的，躺在床上这么热，也不用盖被子。”

王浪认真地看着向玲玲，“不过，你今天不一样，你感冒了。刚才姚义给你送药来了吧，药和稀饭都吃了吗？”

“吃了呢，王浪，姚义也走了没有多久。”

“那你感觉怎么样？”

“下午感觉很难受，前面你打电话来时还是不舒服，吃了药后好些，这会觉得没有病了。你来了病全好了。”

“那相当的好，以后你生病了，我来看你就是。”

“乌鸦嘴，你还希望我以后生病呀？”

“不，绝对不。”王浪拼命摇头，并同时摆动着右手，“你的健康，我的希望。”

“你就贫吧。我倒是喜欢。”向玲玲真的好像人到病除，“对了，你前面打电话说是你的朋友关于妇产科的事情，是什么呢？”

王浪看了身着睡衣的向玲玲一眼，“你还是睡床上去吧，感冒了要多卧床，病才会好得快。”

“好，我听你的就是。”向玲玲重新躺回到床上，“你坐这里来，好吗？”她指了指床沿。

王浪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不是太好。

“你想什么了，就坐一下，我都不介意，你在乎什么。”

“也对。”王浪在向玲玲的床沿坐下，“身正不怕影子斜。”

“说什么呢。”向玲玲嘟起嘴巴，“你不要想太多。”只是内心里，她还真希望王浪多想点，更色点。她愿意被王浪色掉，哪怕这天有些感冒。

“今天我的一个小学同学来找我，是有关生小孩的事情，所以我当然想起你这位专家。”

“承蒙你隆重推荐。”向玲玲很荣耀似的，想把这荣誉落到实处，“具体什么事情？对了，你那同学漂亮吗？”

“漂亮。”

“结婚了吗？”

“结婚了。”

“有孩子了吗？”

“好像有孩子了。”

“有孩子了还来问关于生小孩的事？”向玲玲不解。

王浪知道事情没有说清楚，于是解释道：“不是她生孩子，是她的堂嫂在医院生小孩，结果剖腹产后却死了。她堂嫂的家人正与医院闹纠纷。”

“具体情况你清楚吗？”

“我也不太清楚，因为下午我有事出去了。”王浪没有说是与叶欣一起出去吃喝游乐了，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回来后比较晚了，一起吃了夜宵，安排好住宿就过来看你。我想干脆等她直接向你汇报。”

“好呀，没问题。对了，刚才姚义说你带女同学开房去了。我批评他用词不当，说你是去帮同学安排住宿。”

“没错，你文化程度高，用词比较准。”

向玲玲伸出粉拳，高频率小幅度地敲打王浪，“你坏，你坏！你个大坏蛋！”

打了一阵，向玲玲气喘吁吁。王浪抓住了她的两只小手，之所以小，是因为王浪的手掌巨大，手指却修长，典型的外科医生手，其实也适合弹钢琴，手术与音乐有相同之处，把握好了节奏与对象，就可以成为一个好外科专家、好音乐家。

“人家是表扬你，你还动用武力？”王浪说着表扬的批评，青年男女的游戏总是给人全身的快乐感。

“我投降。”向玲玲的手被王浪抓在手心里，那味如同贴身的拥抱，“王浪，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一直喜欢你。”

“永远喜欢我——好吗？”向玲玲在这样一个夜晚，似乎被一种情绪所左右，不过，她终究没有说出那个爱字，她不想因为这个字给王浪束缚。

“好，我答应你，永远喜欢你。我亲爱的同学。”他将向玲玲的手放进被窝，“时间不早了，你得早些休息，感冒如果症状不重的话，可以不吃药，卧床休息就会康复。”

“精神因素特别重要，要是你今天晚上不来的话，我可能还在难受。不过，现在，我真没什么事情了。”向玲玲心情特别好，“要不要现在和你说说你同学亲戚家的事情？”

“不用了，我那同学都睡觉了。你也得休息，明天还得上班。明天你没请假吧？”

“没有，我就请了今天下午。”

“你睡吧，我走了。”

向玲玲出人意料地坐起，刚才被抓住的双手已然自由。这两只手抱住王浪，闪电似的在他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立即躺回到床上。

“你可以去睡觉了。”向玲玲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眼，她害羞地不敢看王浪的眼睛。

“行，那我走了。”王浪站起身，随手关掉了她床前的台灯。

向玲玲在黑暗中感受着王浪的离去，心中涌起无限的幸福。今生此爱，非王浪莫属，不论他走到哪里，不论我以后如何，我都将永远追随，在心灵深处。

王浪感觉那脸颊被她吻的地方火辣辣的，他忍不住地摸了一下，湿湿的。这女孩，从大学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还在对我痴情用心，不是我不知道，一个男孩哪会感觉不到一个女孩的爱呀，可是，我怎么就真的一直没有那种激荡心灵的爱情冲动呢。如果有，如果同步，爱情就是无比的美丽了，如果有，我和向玲玲就不是单纯的同学，由同学到爱侣，由同学到夫妻，一生一世，这种门当户对，这种知根知底，这种能够一同出席许多场合的男女联盟，是婚姻家庭的最佳组合。这是不是有点俗呀，王浪想到这，笑骂自己也是凡夫俗子，一样的有七情六欲，一样的逃不得人性的本能。

只是，思考不是爱情的本质，爱情的核心应该是不用思考的情与爱。

走在上楼的台阶，隐约还可听见同学们背诵英文单词，不乏抑扬顿挫。语言不懂可以学习，谈恋爱不用学习，但是爱情一样的会有结果，结果如何，爱情不能保证。

推开宿舍门，他的室友姚义还没有睡。正在看一本杂志，王浪知道准是那本关于美国总统克林顿的风流韵事。美国真是怪，总统在办公室乱来，居然还可以不下台。这是幸运，官位与风流兼得。

“回来了，哥们。”姚义放下杂志，与王浪打招呼，“事情都办好了？”

“什么事？”王浪想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内容。

姚义扑哧一笑，“你把你同学搞定了吗？”

“呸，你可别瞎想，人家可是有夫之妇，我哪能横插一竿子呀。”王浪气道。

“有夫之妇怎么了？不是说睡在一张床上的男女不一定是夫妻吗？现在呀，男女关系足够放开。我看她看你的眼神，表明她很在意你。”姚义说起这些来还一套一套的，“向玲玲那边怎么样了，我前面走的时候她好像精神状况不是很好，你刚才看她的时候还好吗？”

“我想没事情的，我刚看她回来，药和稀饭都麻烦你给她吃了。谢谢你。”王浪衷心地谢道。

“哥们，这就见外了。我和你谁和谁呀。”姚义想起傍晚时分，他去急诊科找王浪，科里说他和叶欣一起出去了，于是问道：“下午和叶欣一起出去了？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王浪这才完全记起，姚义对叶欣一直向往与追求着，既然这样，还是含糊一点吧。

“嗯，出去看了看。”他的嘴角似还有着叶欣的吐气如兰，他与叶欣吻过，他也做过叶欣的工作，让她试着接受姚义。只是人是奇怪的动物，叶欣的想法与行动并不能完全融合。

“记得你说过明天你好像要上手术吧？那你早些休息。”姚义真怕王浪累着。

王浪听从姚义的建议，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阵，然后洗漱睡觉，一夜无话。

23

第二天早上，王浪比平常起来得要早些，前往食堂买好牛奶、蛋糕等早点，然后送到向玲玲的房间里，女孩再次被感动，这可是第一次有这么美好的事情。莫非昨天的匆匆一吻，而且还是吻的脸颊就让王浪从此洗心革面，彻底爱上自己了吗？想想，应该不会这样，这种可能发生的概率比较小，王浪是个成熟的男孩儿，如果这么容易改变的话，十多年的时间，他早已经改变了。但是，不管怎样，先享受再说，心仪的男生买早点送到房间里，好事。这顿早饭，向玲玲是平生吃的最开心的一次。

王浪从昨晚开始，心里的想法是有一点儿不同，但根本的改变肯定没有发生，也就是说，从哲学上而言，有了量变，尚不形成质变，但是量变是质变的基础。他这是第一次亲自接触生病的向玲玲，最真切地感受了她在他面前的柔弱一面。女孩子的柔弱对男生而言是最强有力的杀伤性武器。王浪作为七情六欲正常的男生，同样中弹了。当然，也不排除王浪的一点点私心，他这会儿要请向玲玲帮他的老同学冯慧家里的事情，可能表现会有所不同。

王浪顺便给姚义也买了一份早点，这样看来，是有福同享，兄弟哥们。

他把早点送上楼给姚义后，下到向玲玲的宿舍陪她吃早餐。

“王浪，你同学的那个事情，你看什么时间讨论比较好呢？”向玲玲倒一直牢记着这个安排。

“你的感冒还有问题吗？”王浪盯着向玲玲看，“好像脸色还不是很好。”

“不会吧，我早上起床时照镜子，觉得脸色不错，你不要吓我。”向玲玲说着摇晃几下脑袋，“头也不晕。没一点问题。”

“那我看你早上还是吃一次药，巩固一下。”

“你这王大医生的观点还得改变一下，凡药三分毒，能不吃药就不要吃药。”

“嘿，昨天你还打电话要我给你买药，倒是那时我想你能少吃点药就少吃点药。”

“没错呀，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症状厉害，不吃药控制不住，对不对？”

“完全正确，你的健康，我的幸福。”

“好像做广告，比较假。”

“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也有不少的水分。”

“碰上你这人真没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说什么都能让你找到攻击的地方。”

“知道了就好，以后看着我，先让我三分。”

“对了，刚才你问我同学的事情，我看中午大家一起吃饭，边吃边说，你看行不行？”王浪征求向玲玲的意见。

“神州行，我看行。”向玲玲蹦出一句广告词来。

“你看电视的时间实在不多，怎么这广告也记得清楚？”

“哈，人家有钱，黄金时段、白银时段全都轮番轰炸，只要看过电视的人都会知道，这就是强者恒强的原因之一吧。”

“感觉你的理论水平和我有得一比。”王浪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我今天得早些去，我导师要我做一个胆囊癌的手术。首先得去急诊科，把那里的留观病人查看一下，以免太迟上手术室。”

“你导师真看重你呀，你在急诊科轮转还把你拉回来上手术台。”

“是的，遇到这样的良师是我的运气。不过，你的导师也是赫赫有名。”

“对，我的导师是全国知名的妇产科专家。你得早些去上班吧，现在医院对去手术室时间太迟的科室进行登记，进行质控，扣奖金。科室扣奖金了会具体到人，我们研究生没拿全额奖金，罚也轮不到我们，但害得老师受罚同样不好意思。”

“你今天没有手术吧？”

“没有，今天不是我们妇产科的手术日，除非急诊，不过，现在急诊不太多，许多人都提前住院，并且都有经常性的产前检查，比较好了解病情。其实妇产科只要按规定进行检查与观察，一般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是的，所以，我同学亲戚家那事，医院可能还是有不当之处。”

“应该是这样的。得了，你去上班去，别误事情。中午的事情你到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那我走了。”王浪临走时说道，“你等我电话就是。”

王浪急忙从宿舍楼往外科大楼走去，边走边给住在酒店的冯慧打电话。

“冯慧，你吃早饭了吗？”电话一接通，王浪就急忙说道，争分夺秒。

电话里的声音很慵懒，语气颇亲密，“没有呢，王浪，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上班去了，待会要做手术。”

“医生真是钱多人忙没时间呀。”冯慧好像清醒了些，“昨天让你费时陪我，你没睡够吧？”

“还行，我习惯了晚睡早起。”王浪这时没有太多时间聊天，就直奔主题，“冯慧，那你继续睡吧，早餐你去自助餐厅吃，中午我们在酒店吃饭，你等我就是。”

“好，我会的，你放心好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拜拜。”

“拜拜。”

王浪赶到急诊科抓紧时间进行晨间查房，这天是独立查房，由他带领同一组的本科实习生去病人的床旁询问情况，体格检查。王浪对实习生们强调医疗要以人为本，要关心病人的生理与心理需要，找准目标，才能有的放矢。

不过，病人实在太多，而去手术室的时间又不能太迟。没办法，王浪这个时间也只能采取效率优先的办法。他尽量简洁地询问病人的情况，作非常必要的体检。

即便这样，当王浪带着几个实习医生进入手术室时，时钟还是指向了九点过两分，也就是说距离规定的时间晚了两分钟，不过还好，王浪对手术室护士长说句对不起，那严厉的护士长只笑了笑，并没有去登记王浪的迟到。人帅就是好，总有办法享受些实惠。

这天要做手术的病人得的是胆管癌，王浪的导师吴铜礼院士也将亲自上台。其实吴铜礼院士对王浪独立进行相当难度的手术，已经完全放心了。只是这个病人本身特别，他的特别也不是病情特别，而是他是一个在位的省部级干部，主管宣传工作，所以医院领导很重视，医院院长亲自给吴铜礼院士打电话，要他上台做手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吴铜礼院士当然得接受这个任务，他还不到六十岁，也正是一个名医的黄金时代。多做几台手术，于脑于心于手，都是非常有益。

王浪和助手们洗手的时候，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士们在做前期的消毒准备工作，麻醉师将心电监护仪、呼吸机全部连接到位。

“吴院士好，吴院士好。”吴铜礼院士走进手术室时，麻醉师、护士长等都向他表示敬意与问候。

“你们好。”吴铜礼院士向他们回礼，“王浪在洗手是吗？”有些明知故问，不过老师钟爱自己的学生，没有看见时自然要问。

“是的，院士，王浪和其他两个医生在洗手。”护士长回答道，接着问道，“吴院士，你今天也上台吗？”

“是的，今天我要上台。事倒没什么事，我想王浪拿下这样的手术没有一点问题。”吴铜礼毫不掩饰对这个学生的超级喜爱。

“嗯。”护士长深有同感，她在手术室待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是亲眼看过王浪做了几台手术，感觉王浪穿孔针引线、开膛破肚，动作麻利，很富有节奏感，看他做手术真是一种享受，手术创伤少、出血少。

病人从病房上来的时候已经注射了催眠药之类的基础麻醉药物，此时他对手术室的谈话能够听个大概，但有些模糊，不过对于院士两个字眼还是听得很清楚。他感到宽慰，自己的省委宣传部长的职位还是管用的，全国肝胆外科的权威专家吴铜礼院士将亲自为他做手术。这就放心了，都说他是三湘第一刀，这水平应该是相当地可以。他心里舒坦，只是不想说话，感觉在混沌中更是一种全部身心的放松。病人对医生如果有足够的信任，对手术的顺利进行很有帮助。也是，一个病人被全部麻醉掉，没有意识，无法运动，一切都掌握在手术台上下的医生护士手中，想想这是何等的信任呀。

“吴老师好。”王浪洗完手，来到手术间，看见导师后礼貌周到、举止得体地与老师打招呼。

“都洗好手了？”吴铜礼院士毕竟见过大场面，在任何场合都能够游刃有余，让朋友、学生感到温暖。

“院士好，院士好。”其他几位医生也很主动地向吴铜礼院士问候。

“你们开始手术。”吴铜礼院士指挥道，“王浪你把关。我洗手后就来，你按你的步骤进行。”

“吴老师，您放心。我会把好关的。”

王浪给病人进行最后一次全身消毒，用特大号钳子夹着很大的消毒纱布，由里向外，由上到下，总之是由干净区往污染区消毒。王浪是一个好医生，也是一个好老师，实习医生都喜欢跟着王浪学习，因为他善于将本领深入浅出地教给学生，在学生面前没有架子。但这天王浪只嘱咐学生们认真看他是怎么做的，并不作讲解，因为难度系数偏大，不适宜简单地说教。

王浪拿起手术刀，在病人的右上腹部轻轻划过，少量的鲜血渗出来，像极了地底深处小小的一股清泉。随后他用钳子将腹膜撑开，暴露出腹腔内空虚的肠腔，空虚是因为手术的头一天晚上就开始禁食禁水，而排泄照样进行，肠腔空空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把拉钩拉好。”王浪指挥着两个低年级的医生。他们聪明能干，按照王浪的吩咐，很好地拉开了腹部，手术视野相当好。王浪做实习医生和刚毕业参加工作时，也常常在配合主任做大手术时帮助拉钩。王浪很珍惜那样的机会，就在拉钩的过程中，有条不紊地向老专家学习手术方式、操作路径。

吴铜礼洗完手，返回到手术室，护士长动作麻利地为他穿手术衣。

看着吴院士走上手术台，几位医生礼貌地请他站在自己的身旁。

吴铜礼院士登上手术台，与王浪面对面。“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吗？”他问道。

“不错，吴老师，进展良好。好像问题还比较严重。”病人已经处于全身麻醉状态，处于昏睡中，听不到手术台上医生护士的对话，所以王浪才这么说。当着病人的面，有些话还是要慎重考虑后才说，因为有些病人很难承受突然的打击。

“是吗？我看看。”吴铜礼靠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一个胆囊，显然已经严重阻塞了，他吩咐道，“仔细检查整个腹腔，看里面情况如何，有没有转移，这是预后如何的重要因素。”

王浪用手术刀与钝性钳子分离胆管周围组织，整个胆囊有平时的两位大，胆囊壁完全钙化，没有弹性，与周围组织粘连得非常厉害。王浪以十二分的小心操作，毕竟人命关天，人体不像机器，破坏了重新换个配件什么的，人体组织器官弄坏了，天天吃药打针也难以完全恢复原样。

王浪紧张地忙碌着，尽管是在空调房间里，他的额头上竟然渗出汗来。

“吴老师，这个胆囊不拿掉根本不行。”王浪对吴铜礼院士说着自己的看法。

“同意，这胆囊已经不能贮藏胆汁，所以病人的脂肪消化吸收功能特别差，吃饭得少量多餐，油脂食物无法进食，因为他的消化功能严重受损。”

吴铜礼院士看了一下放在病人手术床端头的麻醉监护机。血压正常、呼吸正常、体温正常……这样就好，但愿手术顺利，能够让这位省部级领导恢复健康，顺利返回工作岗位。

“王浪，慢慢来，要细心，不要赶时间。牵一发而动全身，胆囊分离最重要的是尽量少破坏肝脏。”

王浪放低声音，很亲密地对导师说道：“吴老师，有您在我什么都不怕。反正好坏都有您的支持，您是当今肝胆外科权威。无论是哪种摊子，您都会帮学生处理。”

“嘿，你这孩子。行，就照着现在的模式做，我在这台上陪着你。”

“吴老师，您真好！今天的手术是最轻松的，有您在这镇着，就好像有菩萨在保佑。”王浪也拍着导师的马屁。

不过，王浪说的倒也是实话。吴铜礼是目前国内最年轻的中国工程院院士，而在肝胆外科手术界就更是首屈一指了，王浪有这样的导师，自然是很好的机遇，也决定了他以后的路是要往名医方向走的。

吴铜礼也特别高兴有这样的学生，在学校里，学生会特别喜欢某些老师，老师也有非常钟爱的学生，尤其是在研究生阶段，每个导师带的学生通常是三五个，导师和学生接触多，容易有很深的私人感情，这种感情，放在年龄如父子般差异的师生之间，就常常会有父子般的情绪。吴铜礼在研究生考试面试王浪的时候，就对他的表现感到惊讶和欣喜。今天的这个手术，他完全有理由相信，王浪能够带着几个低年级医生给拿下来。但是，因为是省部级领导，他也亲自上台。

“王浪，不要把老师我吹上天啊。”吴铜礼也和学生开起玩笑来。

“吴院士，您真是在天上呢。”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忍不住说道。

“那不成鬼魂了？”吴院士逗着这个女医生。

“哪里，不是，不是。吴院士，是成仙呢，您是医仙。”

“不错，很不错的说法，从前有酒仙、诗仙，我现在成了医仙。”吴院士兴致很高，但还是保持他一贯行医的严谨与认真，“好，不说了，不说了。”

大家一丝不苟继续做手术。

在王浪与另外一个医生的紧密协作下，癌变的胆囊已经分离了90%，突然，右肝叶出现一个裂口，鲜血喷在腹腔里。这是此类手术常见的情况，发生率高达80%，像这种整个胆囊癌变、重度粘连的情况下，是100%会出现。

刚才与吴铜礼院士说话的女医生立即开启吸引器，以保持手术视野的清晰。

“盐水纱布。”王浪下达指令给台上的其他医生护士，“将右肝叶进行压迫止血。”

“嗯，效果不错，出血量不会很大。”吴铜礼分析道，接着他对麻醉师道，“密切观察血压、脉搏、呼吸情况。”

情形正如吴院士所分析的一样，止血在五分钟后被彻底止住，总出血量大概在300毫升左右。血止住之后，王浪与另外一位医生接着分离癌变的胆囊。

十分钟后，王浪顺利切下整个病变的胆囊。胆囊呈现出秋天的橘黄色，鼓胀鼓胀的，随时会撑破的样子。助手将胆囊放在电子计重器上一称，1500克，是正常胆囊的好几倍。

随后，切除物送给等在贵宾室的家属和部分省领导看，送去的医生做了简单的解释，大家看后唏嘘不已，在感慨这癌症真厉害，长这么大一个东西，不但没有功能，还侵犯别的正常组织。

“吴老师，你去休息吧，这里我们来弄。”王浪在重要的一步做完后，对导师吴铜礼关心地说道。

“好，今天的手术已经可以说大功告成。”吴铜礼最后指示道，“麻醉科注意了，一定等病人完全清醒后再回病房，以免发生麻醉误吸。”

“请吴院士放心，我们麻醉科一定全力以赴。”麻醉医生对院士表忠心。

“手术成功，麻醉是重要的一环。”吴铜礼对这一天的麻醉表示满意，随后他对王浪说，“回病房后主要看引流液的情况，如果量不是很多，又没有血的话，情况就比较好。随时注意病人的生命体征，防止内出血。”

紧张忙碌的手术，王浪全神贯注，倒真把其他事情给耽误了。他本来约好向玲玲中午与冯慧一起吃饭谈事情的，可是由于病人的手术难度比预料中的要大，花费的时间比一般的同类手术要长很多。整个手术花了四个小时，算来是到中午一点多才结束。

向玲玲作为湘雅医院的研究生，又是在妇产科，也常做手术，知道医院规定做手术时不能接电话，手机只能放在更衣室里。实在有急事找手术医生，可以通过医院的固定电话打到手术室，由护士转告。向玲玲给王浪打过几个电话，怕他在那里人多声杂没有听见电话铃声，后来想，王浪如果下了手术台肯定会给她打电话的，那么多未接来电，他看了就会知道是她在问她中午在哪吃饭，具体说来是在哪里谈事情。

不过，向玲玲倒会安排自己，一点钟时，她肚子有些饿，虽然头一天刚感冒，但或许是她小时候营养好，或许是年轻抵抗力强，总之这天食欲完全恢复了正常。她在医院食堂买了一屉小笼包子，一个个香气扑鼻，煞是可爱，味道好极了，她居然没多久就给全吃光了。好舒服，她自己抚摸了一下肚皮，肚里有货，心中不慌。

王浪给向玲玲打来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最后一个小笼包子。

“向玲玲，你现在哪里？”王浪接通电话后开口就问，好像迫不及待。

“呃。”向玲玲冷不防地打了一个饱嗝，这令她有些气恼，王浪在电话的那一头也听见了，他装作不知，不然，这让美貌的女孩会觉得没面子，人就是虚荣，其实打一个饱嗝无所谓嘛。

几秒钟后，向玲玲又开心起来，王浪的电话她喜欢听，还有就是她现在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不用为吃饭的事操心了。

“王浪呀，你是说中午吃饭的事吗？”

“没错，要知道手术有这么长时间，早上就定在一起吃晚餐好了。”

“没关系，我也是手术医生，经常误点过餐，所以改时间就是，不然，还有一个小时就上下午班了，来不及。”向玲玲体贴地对王浪说，“你简单吃点吧，中午睡一会，不然下午你有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会很忙很累。”

王浪心中涌出一股热流，这女孩容貌美，心灵也美。“你要我吃点，那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吃过了？”

“我刚吃的，我等了你一个小时，看你没有回拨电话给我，知道你还在忙，我就吃饭来了，你知道吗，我吃了整整一屉小笼包子呢。”

“那真是厉害。倒是你提醒了我，我也吃小笼包子。”

“你快些来，不然就没有了。要我等你吗？”向玲玲其实想坐在这里等他。

“不用了，我还得去看看我的同学冯慧。”

“哦，是的，那是你的大事，她是你远方来的客人。”

“没错，难得一见的客人。我们初步定在晚上一起吃饭谈事，我下午下班后给你打电话。”

王浪没有去食堂吃小笼包子，他想想觉得不妥，人家冯慧从成都赶回老家，又从老家来到长沙，旅途奔波，咱和她是老同学、小时候的街坊邻居，时间再紧也得去陪伴老同学。

冯慧的上午是悠闲雅致的，早上7点半和王浪通过电话后，她继续睡觉，很快又进入梦乡，9点钟时自然醒过来，可谓睡眠充足。虽然这次是为伯父家的事情到长沙来找王浪帮忙，并不是轻松来旅游的。但是，见着了多年不见的王浪，享受了王浪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感觉特别的甜，加上住宿的酒店房间又是如此温馨浪漫宜人，睡上一个舒服的觉也就在情理之中。

洗漱后去自助餐厅吃早餐，不愧是高级酒店，赠送的早餐也相当地够档次，牛肉、羊肉、鸡蛋、面包、鲍鱼海鲜、可乐牛奶等等，品种繁多、花样百出。冯慧平日里做生意，特别忙，吃饭都是囫囵吞枣，这会儿有时间就细细品尝美味佳肴。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吃完早餐已是上午10时。然后在酒店院子里转悠，酒店很大，处处是茂盛的草坪与高大的常绿树，还有各式盛开的鲜花，其实就是一个漂亮的公园，准确地说这个酒店是建在了公园里面。

中午12点左右，冯慧回到了酒店房间，想起王浪，这个时候他大概要下班了，一会儿就过来吃饭，这是他早上说好的。她打开电视，一边看新闻节目一边等待着。生意人最希望社会安定，这样才能够有一个赚钱的好局面，所以，她看电视主要是关心国际国内大事，首先是希望不会有战争，再就是盼望政策稳定，还有就是但愿政府出台更多有利于生意人的政策法规。客观地说，这几年尽管竞争激烈，但生意是越来越好做，因为市场机制已经逐步完善。

咦，王浪恐怕是临时加班，都一点多了还没有过来。冯慧看完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节目时，注意到已经是中午一点钟了。好在她早饭吃得晚，倒不觉得饿，那就再等等，必要时给他打个电话就是。

就这样想着王浪的时候，他的电话打过来了。“冯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开口就道歉。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就想你肯定有事去了。不知者不罪，有事者不怪。”

“是，是，你饿了吧？我就到你那里来，我正在路上。”

“我不饿，早饭吃得晚，不急，你慢慢过来就是，不要扭伤了脚。”

“嗯，知道了，再见。”

王浪刚到冯慧所住房间的门口时，房门就应声而开，他还没有来得及摁门铃。

“怎么知道是我啊？”王浪心情舒畅，这表明他的同学冯慧在专心地期盼着他的到来。

“当然知道，不然哪有这么巧。”

“你不怕是坏人吗？”

“我才不怕，生意场上什么人没有见过，好人坏人我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来，刚才我就是听见了你的脚步声。”

“你有这方面的特异功能？”王浪调侃着，“你这功夫比警犬还厉害。”

“哈，没有比试过，总之我能够听出来脚步声的差异就是。”冯慧把门完全拉开，“不要站在门口说话了，欢迎进来。”

王浪进得房间来，见冯慧正在看新闻节目，有些意外地问道：“你喜欢看新闻？”

“是呀，哪里不对吗？”

“不会，很正确，只是觉得女的一般喜欢看电视剧、文艺节目之类的，看新闻类节目的很少。”王浪说的是实话，有调查分析说，70%的电视剧观众是女性。

“那我是另类了。”冯慧反过来问王浪，“你也很少看电视剧？”

“我倒有些喜欢看电视剧，电视剧有情节，也有很多对生活、对人生的看法，倒有意思。不过实际上看得很少，因为没有时间，你知道我们医生比较忙，从医院下班就很累了，更是没有时间。”

“从时间上看，咱们是彼此彼此。看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呀，不论是我做生意，还是你做医生，赚钱的行当总得花时间、费心血。”

“对，没错，市场经济下尤其如此。”王浪看了一下手表，“都一点半了，让你久等了。本来今天中午我约了那个妇产科的同学一起吃饭，谈你伯父家的事情，但我下班迟了，就改到晚上了。”

“费你的心了，没关系，你的工作要紧。”

“客气什么呀。”王浪征询冯慧的意见，“中午我们去吃牛排好不好？”

“好主意。牛排是我很喜欢的食品。”

王浪与冯慧来到街道对面的贵族世家牛排馆，此时已经过了高峰期，但人还是不少，差不多一半以上的桌子有人在用餐。王浪平时也偶尔到这里来消费，他最喜欢里面的水果与饮料，品种齐全，调配得味道非常不错。

两人正在点餐时，突然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随即听到一个女声在喊，“抢劫了，抓住他。快抓住他。”

王浪立即起身，对冯慧说：“你坐着不要动。我去看看。”不能让邪恶得逞，王浪毫不迟疑地冲上前去。

抢包的男人，三十多岁，脚步稳健，跑起来非常快，很快跑出牛排店，进入了人流、车流很多的中心街道。很不幸，他今天遇见了王浪，要知道王浪当年可是中学、大学里的一百米、两百米短跑冠军，参加校篮球队打主力，在全国大学生联赛中夺得亚军。这么出众的身体素质，一般的人怎能跑得过他呢？何况是做贼心虚的小偷或者是抢劫者呢？

王浪盯住抢劫者的身影，这就像扫描仪一样，被王浪盯上了，他就插翅难逃。

眼看着王浪越追越近，抢劫者将刚才抢的包拉链拉开，掏出里面的东西就往外扔，企图制造混乱。一些百元大钞随风飘荡，让歹徒失望的是没有人去抢钱，他期望的混乱场面没有出现。大家报警的报警，捡到东西的人也没打算归自己。

歹徒无处可逃，也没有力气继续跑了，他选择了投降。“放过我。好吗？我给你钱。”

他向王浪进行金钱腐蚀。但他错了，心中充满正义感的人才会出手抓抢劫的人，向正义之师行金钱之贿，注定行不通，注定是失败的。

“你知道，我不可能会因为你这句话就放过你，我不会收你的钱，你收好你的钱吧，你要记住，你一次暴行会毁坏许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警车呼啸而至，车上下来两个警察，将抢劫者押上警车。

警车停靠在街边，等待着就这事作善后处理。刚才捡了包与里面东西的群众在第一时间将它们交给了办案的警察，长沙市民在这件事上体现出了非常文明的素质与风范，这点让王浪感到欣慰，做好事不再孤单，正义有同道之人前行。

被抢了包的女孩随后赶到，女孩长着娃娃脸，面部皮肤简直可用吹弹可破来形容，眼睛大而有神，说不上漂亮，但绝对非常有特点，看了一眼会让人记住她的容颜，对了，像极了瓷娃娃。王浪估计一下年龄大概就是二十二三岁，大学刚毕业的模样，也就是说比他可能小个六七岁。

女孩显然已经看到这一切，明白是王浪将抢劫者抓住并交给了警察，她的心里充满感激之情。当看到王浪如此帅气、儒雅时，她真不敢相信他有这么强健的体魄，奔鹿般的速度、老虎般的敏捷、雄狮般的凛然不可侵犯，集热心、正义、爱心为一体。在这一瞥之中，王浪的形象烙印般地刻进了她的心底。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如果不是被抢了包，自己怎么可能见到最让人心动的男孩呀。

王浪与女孩都走向办案警察。“谢谢你！”女孩用非常柔美的声音向王浪真诚地表示谢意，“如果不是你追赶坏人的话，我包里的很多贵重物品、保密材料都会丢失。”

“不用客气。抢包这种事情，只要我看见了就一定要管。不然，谁出门都会带包，这抢来抢去的，谁都会没有安全感，我想让坏人知道，抢包是没有出路的。”

警察满意地看着王浪，欣赏着王浪的正气与铁骨精神。“好样的，同志，我们的公共安全正是需要你这样热心的人共同参与和维护。”

另一位警察询问了女孩几个问题，然后把包与群众上交的东西还给女孩，并说道：“你清点一下，看东西丢没丢。”

女孩仔细清点了一下，尤其是那几份保密资料，确信这几样东西还在，钱的大体数目也没错。“都到齐了，谢谢警察。”女孩很客气地说道。

“不用谢，这样吧，这个事情本身细节比较清楚，你和这位先生到车上录个口供就行，不额外耽误你们的时间。”

24

王浪与女孩上了警车。那个抢劫者被戴了手铐坐在那里，看着王浪，充满了怨气，其实这事不能怨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以这种暴力方式抢夺东西，给社会造成严重的不安定因素，从古至今，都是属于严厉打击的恶性犯罪。

警察请女孩先说一下情况。女孩这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条理清晰地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所看到的、听到的向警察叙说了一遍。说起她内心的反应却有些惊恐不定，让警察与王浪更觉得这抢劫者的可恨，这么柔弱的女孩，你也去抢，你积点阴德好不好。

女孩说完后，警察请王浪也说一遍经过。待两人都说完了，警察严肃地对抢劫者问道：“你知道你的错误吗？你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求警察同志放过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抢劫者发誓，“如果还有这样的事情，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

“你三十多岁了，应该不会不知道抢劫的危害性，不会不知道法律的严肃性，这事等回去调查清楚了再给你下结论。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我们的政策你也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警察教育着抢劫者，随后问道，“他们两人讲的属实吗？”

“属实，属实，完全属实，和我讲的一模一样。”抢劫者意识到说错了，因为他还没有说，连忙纠正道，“我是说，我要讲的情况也就是这样。”

“行，但法律给你叙述的权利，你把经过说一遍。”

事实清楚，警察到场介入，待录完口供后，王浪与女孩走下警车。

“我叫杨柳，省政府办公厅职员。”女孩从包中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王浪，“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

王浪接过名片，认真地看了一遍，想回敬给杨柳一张名片，却想起自己来长沙上研究生后就没有用名片了，于是对杨柳说：“对不起，我没有名片，我叫王浪，在湘雅医科大学读研究生，这样吧，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你。”

他对着杨柳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拨号，几秒钟后，杨柳的包里传出了蝴蝶泉边的优雅乐曲。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明白是王浪打的，“收到了。”

王浪关了手机，杨柳调出刚才的未接号码，认真地将这个号码储存在“王浪”的名片夹中。

“好了，以后多联系。”

“再见，以后联系。”王浪与女孩杨柳告别。

女孩消失在视野外。王浪回转身来，却蓦然发现，冯慧就在他的身后。

在贵族世家牛排店里，冯慧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王浪已经紧随着一个男子冲出店外。她听到了王浪的嘱咐，那是叫她在原地等他。冯慧根本放心不下王浪，她好为他担心，报纸电视上经常说一些抢劫、偷盗歹徒被人发现或追击时，常常会拿出凶器来，造成人员伤亡。

冯慧立即站起身，紧随着刚才喊包被偷了的女孩出了店门。冯慧远远地看到了一切，虽然不甚清楚，但是她准确地知道王浪制服了坏人，并交给了随后赶到的警察。王浪完好无损，冯慧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是叫你在那坐着吗？”王浪心疼地对冯慧说道，“这样跟来多累。”

“不累，你都一不怕苦，二不怕流血牺牲，我还怕什么。”

“嘿，追一个人，这对我不算什么。我可是大学里的短跑冠军。”

“没想到，我的老同学出落得如此出色。”

“夸奖了，出色也不算吧，不过，一般的小偷跑步肯定没有我出色。”

“我相信。走吧。”冯慧很自然地挽住王浪的胳膊，关心体贴、慰问奖赏的语气对他说，“我们回去吃牛排吧，待会你还要上班，可不能饿肚子工作。”

此时的冯慧，更像是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王浪心想，拥有女孩子对自己的好感，很美丽。

冯慧看着热血正气的王浪，心里波涛起伏，有如少女怀春。王浪这么优秀的男孩，曾经两人有青梅竹马的缘分，但是最后无缘婚姻牵手。缘有多少就珍惜多少，同窗的情谊将是终生难忘。

前面王浪与冯慧走进这家牛排店的时候，店里的前台女经理注意到了他们两人，不为别的，就因为王浪的帅气。男孩和女孩一样，出色的容貌总是会惹得很多关注的目光，尤其是异性。当女经理看见帅气的王浪第一个冲出去追击抢劫者时，她心里特别感动，好像还感到自豪，她把王浪当作了自家人，自家什么人呢，哥哥、弟弟、情人或者想什么就是什么。稍后，她又和冯慧一样为王浪担心起来。因此，她也随着冯慧之后，跟着跑了出去，生意暂且放下。

看到王浪抓住抢劫者，警察也来了之后，女经理放心地返回牛排店，毕竟生意也很重要，作为管理人员，不可放任职守。

女经理希望王浪与冯慧能够返回店里吃牛排，她很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英雄的敬意，表达对王浪的欣赏。

当王浪与冯慧真的走进牛排店时，女经理激动起来。她主动上前与他们打招呼。

“来，两位，请这边坐。”女经理将他们引向靠窗户、比较宽松的位置。

“谢谢。”王浪礼貌地表示接受她的服务。

“很高兴为你们服务。”女经理表达内心的想法，充满敬意，“这位先生见义勇为，令人敬佩，也帮了我们店里的大忙，没有让顾客受损失，非常谢谢你。”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浪文绉绉地说道。

冯慧与女经理听了，脸上都挂出笑容来，这王浪挺有意思的。

“两位想吃点什么？”女经理问道。

“你先看看。”王浪请冯慧先点。

“好，那我来个紫云英牛排。”冯慧对女经理道。

“我就捞饭牛排好了。”王浪也报了一个自己爱吃的牛排名字。

经理记下了他们点的东西，临走时说道：“两位稍等，我们很快就会上来。”

的确很快，女经理亲自到厨房，请厨师优先帮两人做牛排。同时，女经理给送外卖正在回店路上的服务员打电话，要他买一束鲜花回来，主要由百合与玫瑰插花而成。

女经理将牛排端上王浪与冯慧的桌位，笑容甜美地说道：“你们两位慢用，有事尽管吩咐我。”

待服务员退远之后，冯慧对王浪小声说道：“王浪，这位女同志好像很喜欢你呢。”

“人家刚才不是说了，感谢我们为她店里的事情帮了忙吧。”

“那我也要谢谢你。让我今天感受了尊崇嘉宾的礼遇。”

因为王浪下午还要上班，两人加快了速度。大概半小时后，冯慧招手叫服务员过来买单。

女经理一直在看着王浪与冯慧这一桌，这会她看见冯慧招手，立即示意服务员，结账的事情由她自己来弄。

“稍等一两分钟，我就过来，好吗？”女经理征求着他们的意见。

不一会儿，买花的服务员从门口快步进来，立即交给女经理。看着娇艳的玫瑰与清新的百合，她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女经理拿着账单与鲜花来到王浪的桌前，很正式地说道：“我是牛排店的前台经理。今天你们见义勇为，让本店免除了抓治安无力的负面影响，本店深表感激。你们刚才的账单全部免了。”

女经理意犹未尽，“这是我个人送你们的鲜花，祝你们俩爱情美满，万事如意。”

女经理弄错了，她把王浪与冯慧当成一对情侣了。王浪并不做纠正，这事情即便纠正了也没有太多价值，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谢谢你，经理！”王浪告辞道，“我们走吧，冯慧。”

冯慧忍不住幻想，“要是我们真是情侣，多好呀。”

王浪送冯慧回宾馆后，赶到医院上班。他首先去肝胆外科病房一趟，查看上午手术病人的情况。身为省部级领导的病人已经完全从麻醉中苏醒过来了，因为用了镇痛泵，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也就恢复了领导的风范，当然因为刚手术，还只能躺在床上，就是不能坐，更不能站立与行走。

“王大夫，非常感谢你。”领导伸出右手，表示着他的真情实意，也表达着上级对下级的认同。

“不用客气，你感觉如何？有哪里不舒服吗？”王浪询问领导的主观症状。

“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有点肚子饿，想吃东西，能吃吗？”

“你的身体状况很好，食欲不错，但不要急着吃东西，要等着肛门排气——就是打屁之后才能吃东西。”

“打屁还这么重要了？”病房里一个和领导差不多年纪的人问道，看样子是他的兄弟，因为两人的外貌颇为相像。

领导笑道：“事物都是互相转换的嘛，平时不起眼的东西，某些时候会特别重要。”

“没错，在我们腹部外科有一句话叫作‘一屁值千金’，手术后有屁打出来，说明手术后恢复良好。”

“看来，我得等着这个千金的屁出来。”领导似乎对自己的恢复充满信心，“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王浪同样对病人很有信心，在明确知道自己是恶性肿瘤，也就是癌症的情况下，能够这么乐观，这么积极地接受治疗，的确很不简单，因为目前百姓仍处在恐癌的时代。对于一个未知或者知之不多的东西，人们总是敬畏有加，恐惧之心常有。因此，有医学专家说，不少癌症病人不是病死的，而是吓死的，也有些道理。

“当然，从你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会比一般人提前实现这个目标的。”

“王医生，吴院士和你手术高超，咱出院了得好好感谢你。”

以领导的高位，从入院到手术，有不少的重量级人物打过招呼，这是王浪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导师吴铜礼也亲自上台，而导师也把最信任的自己拉上了手术的第一线。所以，领导这么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俗话说“救命之恩终身难报”就是这个道理，试想想，救命就如同重生，再给一次生命。给生命的只有上帝与父母，那么，医生呢？在生与死的较量中，就部分地充当了上帝的角色。

“好，我先谢谢领导了。希望你早日康复。”王浪笑纳领导的好意。

既然领导的手术非常成功，术后情况也满意。王浪回到急诊科，他目前还在急诊科轮转，需要在科里上班。

“王浪——”，当他从急诊内科诊室经过的时候，有人叫他，听出来是叶欣，不过声音和往日里有些不同，多了些羞涩与不安。这是自然的表现，毕竟曾经是同学，现在是同事，重要的是昨晚两人在酒店房间里激情相拥，亲吻，尽管是酒后，有些酒后乱情的味道，但是吻过就是吻过，这个事实是不能改变的，并且这吻在两人的心中都留下了记忆。如果当时姚义没有打电话，告诉说是王浪来了一个远方的女同学找他有事的话，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大的事情。那是什么事情，不就是男女之最亲密的心身融合吗。想到这，叶欣的声音里再增加了一丝欲语还休。

“今天都去帮同学办事情去了吗？都没有看见你。”叶欣言语中饱含着想念与期盼。

“没有呢。昨天忘记告诉你了，今天上午帮一个省部级领导做手术了，一直到一点多钟才下台。”

“是很大的手术吗？什么病呀？”

“胆囊癌。腹部粘连的厉害，所以做的时间长，我导师一起上台。”

“吴院士都上台，那医院是相当重视。”叶欣似乎激动起来，为王浪高兴，“这么重要的手术你都上台了，老同学医术精湛，名扬天下。”

“没有了，是导师让我上的。”王浪看见有病人朝内科诊室走来，小声地对叶欣说，“你这边有人来看病了，我先上去，有空聊。”

“嗯，好的，再见。”

下午下班的时候，叶欣还在给一个高血压急症的病人诊治时，无意中看见王浪从门前经过，因为正在工作就没有打招呼。王浪或许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直接走过去了。

半小时后，叶欣收拾好东西，与接班医生交代完有关事情，走出急诊大楼大门，正准备横穿马路回到宿舍去时，却突然看见对面马路上王浪熟悉的身影，他的身边是向玲玲，她和王浪共同的同学。王浪走路身板挺直，向玲玲老是微微抬头看着王浪，有一点小鸟依人的味道，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怎么？王浪和向玲玲好上了？咱不是一直想着，为何向玲玲追他这么多年，他都毫不动心，原来是自己情报不准。

当然，不是情报不准，王浪与向玲玲的关系说啥也不如叶欣。叶欣与王浪是真刀实枪亲吻过，而王浪与向玲玲，只是向玲玲趁着王浪不备时偷偷地吻了一下他的面颊，还只是蜻蜓点水，点到即止。事情也真是巧，一个激情之吻，一个“点头之吻”，竟然发生在同一个晚上。这充分说明，情这东西很微妙，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常常发生，撞车的时候也就不会很少。

叶欣不知道王浪与向玲玲的具体情况，这会看见他们两人如此这般，心里是相当难受。她不敢接着横穿马路，因为心神不宁，害怕被车撞着，先退回办公室，稍后再说。

刚才接她班的女医生说：“你下班了，怎么不回去吃饭，又返回呢？”

“还早，待会去。”

“好像你的脸色不太对，还好多汗呢。不舒服吗？”

“哦，可能有点低血糖。”叶欣瞎编道。

“这样呀，我叫护士来给你静脉注射葡萄糖。”同样是急诊科的医生，两人都知道低血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静脉使用葡萄糖注射液。

“谢谢，不用了，休息一会就行。”叶欣没有低血糖的病，当然没有必要打静脉针了，不然就多一次传播诸如艾滋病、乙肝等经血液传播的风险了，这可不能干。

“那我这有口香糖，你吃点，看会好些吗？”女医生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口香糖，拆开包装，剥开一片，递给叶欣。

“谢谢。”叶欣很感激地接过来放进嘴里，尽管没有什么病，但是同事传递的温情倍感宜人。

“这些你都拿着，多吃几片效果更好。”女医生的帮助无法拒绝。

叶欣接过来放进兜里，再次说道：“谢谢。”和女医生的对话，她的心情也好些，似乎能够承受刚才的不幸了。

“我走了，吃饭去。”叶欣对女医生说道。

女医生不放心地问道：“你真没事了吗？”

“没事，都好了。”

女医生审视了一下叶欣，脸色的确好转了，精神也回转了些，没有前面的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好，那你路上小心，有事打我电话。”女医生再三叮嘱。

叶欣再次被感动，同事间尽管没有什么深入的交往，但是在某些时候，依然有着浓浓的情思，会使人感受着人世间的温暖。

叶欣再次走出门外，马路对面已经没有了王浪与向玲玲。

王浪与向玲玲去酒店的路上给冯慧打了个电话，时间其实还早，不过因为要谈事情，不能弄得太紧张。

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两人很快就到达冯慧所住的酒店。冯慧给两人开门，第一眼的印象是，这同来的女生的确漂亮，脸蛋、皮肤、身材都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她浑身洋溢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雅致。

“来，先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王浪说道，“这位是我的大学兼研究生同学向玲玲，姓向，方向的向，叠名玲玲，玲珑小巧的玲，妇产科专家。”

接着介绍冯慧，王浪是这样说的，“这位是我的小学同学兼儿时邻居冯慧，姓冯，两点水一个马字的冯，单名一个慧字，智慧的慧，成功的企业家。”

两个女孩对王浪的介绍感觉颇为有趣，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不过，倒是挺清楚，也很能给人深刻的印象。

冯慧与向玲玲相视一笑，两双手握在一起，“很高兴认识你。”“希望得到你的指导。”

“你们坐，我来泡茶。”冯慧担负起主人的职责，招呼着客人。

“不用了吧，我们在办公室都喝过了水的。”向玲玲用的是我们，潜意识里把她与王浪当作一对儿，昨晚给王浪的是脸颊吻，却也是她的初吻。她的美貌吸引着无数的男孩儿为之倾倒，但是能够让向玲玲同样倾倒的男性却一直没有出现，王浪就是上帝给向玲玲的唯一人选，可是似乎上帝还没有让她与王浪步入爱之坦途。

“是呀，冯慧，你不用忙乎。要不，我们大家去餐厅，边吃边聊。”王浪提议道。

“来了这里，也不坐一下？向玲玲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呀。”

“她不算客人，她天天在长沙，几乎每天散步都要经过这里。”王浪替向玲玲回答道。

“真是这样的，你倒是难得来长沙，在这里你是客，我们要尽地主之宜。”向玲玲补充道。

“好吧，那我就听你们的。”

三人要了酒店二楼的一个包厢，里面环境不错，主要是隔音设施特别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基本就进不来，这样的条件适合谈事儿。

一桌子吃饭，通常要一个为主点菜的人，这三人倒不需要，因为都是点菜高手。冯慧就不用说了，生意场上的成功人士，迎来送往，推杯换盏的场合少不了，自然练就了点菜、待客、喝酒的好身手，没这几样东西，生意自然做不顺畅。在哪山唱哪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向玲玲作为妇产科医生，外科系列，常常做手术，误了吃饭是几乎天天的事情，于是和同事同学一起去饭店解决温饱问题就是正道了，吃喝的水平水涨船高。王浪呢，与向玲玲的基础条件一样，当然作为男生，买单的机会更多些，点菜的机会同样就多。

三人毫不费力地点出了几道荤素搭配合理、营养成分齐全、口味俱佳的菜肴。服务员满意地去了，一天能够遇见多一些快速点菜、会点菜的客人，作为服务员也轻松不少。

“好的，那就先这样，三位稍候，菜很快就上来。”服务员拉上包厢门退去。

王浪为两位女士倒满了葡萄酒，红红的液体在透明的高脚杯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

“今天很高兴与两位美女同学相聚。”王浪举起酒杯，“来，我们干了这杯。”

三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咣的一声响，都一饮而尽。

“吃菜，颜色、香味不错，我们试试口感如何。”王浪请两位用菜。

“嗯，味道很好。”冯慧夹了身边的田螺肉，放进嘴里品尝着，“好，真好。”再次强调道。生意人的她说一遍是奉承，重复说应该是真实的评价，再说呢，今天在王浪与向玲玲面前，她也没有必要太过虚伪。

“果真如此。”向玲玲积极响应，“冯慧，我们干一杯。很高兴认识你，一个成功的企业家。”

冯慧与向玲玲干杯，喝过酒之后，她很认真地对向玲玲说道：“这次真要麻烦你了，我很幸运有王浪这样的同学。”

“那是，那是。”向玲玲道，“只要与王浪接触过的人，都会觉得他的好，时间越长，感觉越深。”言语中已是包含着深情。

冯慧感觉到了向玲玲这种源自骨髓深处对王浪的喜欢与爱，这种喜欢与爱不会因为时间和空间的改变而改变，将伴随着一个人的终生。如果王浪对向玲玲也能如此，那是他们俩最幸福的事情。只是，从现在的情况看，王浪对于向玲玲仍处于好朋友的层面。

“夸张了，夸张了，不过听人说我好话，内心是喜滋滋的，可不要当面说好话，背后把人骂。”王浪与向玲玲开玩笑。

“人家哪个像你呀，说话没良心。”冯慧自小与王浪打闹惯了，现在说话依然笑闹的成分更多。

“不会的，王浪为了你这事，和我说过，说我是专门的医生，其实他自己就很懂，只是他想把事情做得更好。”向玲玲处处维护着王浪。

冯慧知道不能再开王浪的玩笑了，眼前的向玲玲为王浪说话已经成为本能。

“对了，向玲玲，我伯父家的事得麻烦你。我们一家都不懂。”冯慧转入正题，很无奈，也很伤心，“真没有想到，那么健康、可爱的嫂子去医院生小孩，就这样没了，就这样去了。”她的声音哽咽着。

王浪与向玲玲都没有说话，在医院里时常目睹生命的逝去，尤其是王浪，差不多每个月都会看着重症的患者不治而亡，生命有时是脆弱的。活着的人永远要珍惜生命，也要在逝去的生命上吸取教训、总结经验，这正是医学的价值所在，生命与健康，是人类的永恒追求。

“如果知道会这样，嫂子去县医院生小孩就好了，镇医院的医疗水平肯定比不上县里。”冯慧继续说道，“伯父伯母看着他们刚出生的孙儿就没有了妈妈，每日以泪洗面，我的堂哥没有了妻子，悲痛欲绝。”

“一个人的死亡留给家人无尽的痛苦与悲哀，尤其是非正常的死亡。”王浪劝慰道，“冯慧，人已逝去，无法挽回，现在就看如何为你伯父家寻找补偿，得到心灵的慰藉。”

“嗯。”冯慧应道，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嫂子怀孕足月后，一天去她娘家走亲戚，傍晚时肚子痛，感觉要生小孩了。家里人很高兴，本想让她去县城医院住院，娘家距离县城医院比镇医院更近些。”

“那后来怎么选择了镇医院呢？”向玲玲在认真地听着冯慧对于整个经过的回顾，提出疑问。

冯慧回答道：“伯父伯母考虑镇医院距离他们家比较近，便于小孩出生后的照顾等等，就建议回镇医院生。当时认为，生小孩是很常见的，邻居他们都在镇医院生，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都很顺利的。”

“的确是这样，生孩子一般都不认为是生病，顺产是自然而然，就是助产士要有一定的经验，而剖腹产呢，就是要求手术医生懂得术后的观察。”向玲玲说起她的专业来，头头是道。

“就是，当时大家都这么认为，可是嫂子出事以后，伯父伯母都很懊悔，很难受，说要是去县里医院就好了，远一点就远一点，总比现在这样子好得多。”

“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计划不如变化快。”王浪感慨道，“简单的手术出事情，总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冯慧点头，“对！我嫂子是晚上十点多钟做完剖腹产手术的，生了一个男孩，出手术室回到病房后，医生护士说母子平安。”

“只能说顺利地下了手术台，术后观察同样重要。”向玲玲在心里分析可能是后面的处理有缺陷。

“子夜一点钟左右，我嫂子感觉胸闷、周身疼痛，这时是手术后两个多小时。我哥去告诉值班人员，来了一个护士，说是生小孩都这样，麻药醒了，会有些痛。后来，越来越痛，我哥又去找值班的，还是那个护士来了，说叫你忍一下就忍一下，生孩子哪有不痛的。于是我哥只好回到嫂子床旁，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安慰她，可是还是没有效果。嫂子叫喊的声音很大，护士听见了来到病房，说‘要不我给你打一针止痛的药’，我哥表示同意。等护士拿着注射器和药物来到病房时，嫂子已经不再叫喊，昏迷过去了。”

向玲玲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这么剧烈、持续时间很长的疼痛，护士一直以为是产后疼痛，还是欠缺经验。”

“我哥大声喊着嫂子的名字，叫嫂子‘醒醒，你醒醒呀。’嫂子毫无反应。护士赶紧退出病房。过了一段时间，来了另外两个医务人员，其中一个就是主刀的医生，他们抢救了几分钟，对我哥说没有希望了。我哥就这样眼睁睁地守着嫂子，看着她从人间走进了阴间。”

王浪与向玲玲在心里表示对死去的人的尊敬，那是一个可贵的生命，做医生，每时每刻都要对生命有敬畏之情。

“冯慧，听你刚才说的情况，镇医院在这件事中确有不足之处，医生没有严守值班岗位，前后只有一个护士在病房，这是不允许的。另外，护士在处理方式上过于简单，盲目自信，没有及时向上级医务人员汇报。医院方面怎么向你哥他们解释的？”向玲玲说了自己的想法，同时看一下医院方面的打算。

“出了这事后，我伯父家的亲戚朋友二十多个人去了医院，我爸也去了。医院说他们没有责任。我们当然无法接受他们说的话，大家就待在医院里不走，追着院长要说法，医院没办法正常工作，县卫生局派了人来。医院给了十万元钱，但还是说没有责任，并且要求进行尸体解剖以明确死亡原因。”

“那现在做了尸体解剖吗？”向玲玲问道，因为尸体解剖对于医疗事故的鉴定是最重要的一环。

“医院说，如果是病人自己的原因的话，这十万元钱要收回来。为了弄个清楚，我伯父他们同意做尸体解剖。”

“有结果了吗？”王浪关心地问道。

“应该快了，好像说要一个月才会出结果。”

“那行，等结果出来后会做医疗事故鉴定，等鉴定结论有了后，再去和医院协商解决这个事情。”向玲玲很清楚这个程序，和王浪一样，他们刚学习不久，新的《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写得很清楚。

“那，依你看，医院要负全部责任吗？”

“这个要看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生小孩死亡的事现在是很少见，但也还是有，剖腹产常见的并发症有羊水栓塞、失血休克等。但从你刚才说的来看，不管是不是死于并发症，还是死于本身原来的病，医院都有一定的责任。”

冯慧听向玲玲这么说，心里明白了个大概，也对解决纠纷有更多的信心，因为这是专家说的。

“那我回去告诉伯父，有情况我再向你们请教。”冯慧看着向玲玲与王浪，“我准备明天回家。”

“在这多玩几天呀。”王浪挽留冯慧。

“就是，叫王浪陪你到处走走。”向玲玲发觉冯慧不是她的情敌，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情敌，所以很大方地叫王浪去陪，不过，内心里还是希望冯慧会拒绝这个提议，人嘛，都有些自私。

25

冯慧没有在长沙多待一天，在她与王浪、向玲玲一起吃过饭的第二天，一大早去汽车南站坐车回老家。她要尽快回去向伯父伯母汇报情况，方不辱使命。

“我那同学回去了。”王浪见着向玲玲的时候对她说道，“她没有留下来多玩几天。”

“感觉她是一个很珍惜时间的人，正如你告诉我的，或许因为她是生意人吧，总希望快些做完事情，赚钱是正道。”

“生意人也辛苦，不像我们在医院什么，有一个单位，很多事情单位撑着，咱们只要安心看病、做手术、提高水平就行。”王浪有感而发，“民营企业、个体户在目前的环境下生存还是压力不小的，主要是竞争的压力。”

“发财的梦他们可以做呀，弄得好，滚雪球似的，不用几年，甚至就可以上福布斯财富榜。”

“那榜有啥用，不是说一些富豪上榜后税务局盯上了，一查偷税漏税，黑道盯上了，敲诈勒索。”

“不要以偏概全吗，终归出事的只是少数。财富代表着人的能力。”向玲玲问王浪，“你在急诊科待的时间好像也不短了吧，要轮转到下一个科了吗？”

“对，快半年了。我导师说急诊科非常重要，不论是内科还是外科，不管是做医院管理还是临床工作，从实用性的角度来说，急诊工作的好坏与医院的声誉密切相关。所以，导师要我在急诊科待半年。”

“每个导师的想法有不同，像我导师就认为既然是研究生，就要在一个专科深度发展，所以，她要求我全部临床工作都在妇产科，就在妇产科的妇科病房、产科病房、生殖中心、妇科门诊、产科门诊轮转。”

“各有各的特色，反正听从导师的就是，他们见多识广，对我们的学习、工作有好处。”

“对了，王浪，你和叶欣一起在急诊科待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关系不一般呀？”向玲玲本来不想说这些，但是她听别的同学说过这样的话，心里憋不住，尽管不是想约束王浪，因为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哪怕她想做女朋友，但实际上不是。

王浪听她这么一说，觉得很意外，向玲玲这话是从何说起的呢，只是他有些心虚吧，说与叶欣关系一般吧，自己的确与她激情相吻过；说与她关系不一般吧，自己与叶欣好像还只能归于同学与同事。

“呵呵。”王浪没有正面回答，“你听谁说的？”

“不告诉你，你说，到底有没有吗？”向玲玲不让王浪转移话题，“咱们都是同学，你说实话就是，又不损失什么，是不是？”

“实话那就是没有。”王浪还是说出内心的想法。他在心里说，那个晚上，那个激情之吻，只能说是当时特殊情况下情谊的特殊表达。

“明白。”向玲玲好像如释重负般，“你看你这样说多爽快，咱也轻松是不？”

“你轻松什么？”

“不告诉你，轻松就是轻松，很多时候，没有理由。”

半个月过去，再有两天，王浪就要结束急诊科的轮转。这天，他吃过晚饭后，被值班医生叫过来，帮忙做一个急诊手术。叶欣正在值班，王浪上楼去急诊手术室时，两人招手示意互致问候。

晚上9点多钟，十多个人，男女各半，闹哄哄地进了急诊科大楼，好几个走路都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显然是喝醉了。

一男人走到护士站，很不礼貌地对护士说：“我要看病。”然后把手放在桌上，“帮我量血压。”

护士不负责看病，指着挂号窗口，对他们解释道：“去那边挂号，然后到急诊内科诊室去看病。”

“你不给我看是吧？那我给你看病啰。”男人伸出他的臭手，然后去摸护士的脸。

护士刚从学校毕业一年，十七八岁的姑娘，哪受得了这委屈，“啪”地将他的手打开，大声呵斥道：“流氓。”

“嘿，你说我是流氓？”男人三十多岁，西装领带，却露骨地现出其轻浮，“我就做回流氓给你看看。”

他伸出两个胳膊，将护士搂在怀中。护士羞愤不已，奋力挣脱，然后用足力气，抡起右掌，狠狠地朝这个酒醉的无耻男人脸上抽去。

“啪——”声音清脆而响亮，男人的脸上现出五道红色印痕。

与男人随行的人有两个听见声音过来了，赶忙询问是怎么回事。男人捂着脸说道：“这臭娘们不懂味，动手打人。”

他们一看，男人脸上的指痕印，就不问青红皂白，指责护士说：“打人不对，你要赔钱。”

“我赔钱？他非礼我，我要告他。”护士义正词严，“你们问问他，我为什么要打他？”

两人看着男人，男人没有回答，却冲上前去想抓住护士。护士敏捷地躲开了。男人再次向护士逼近，关键时刻，叶欣听见情况不对，进入了护士站。作为医生，她当然要出面帮助护士脱离危险。

叶欣拦住了男人。

“你是谁？”男人斜着眼问。

“我是这里的医生。”

“医生？医生你走开点，这会我不看病。我要收拾这个不懂事的臭娘们。”

“你讲话不文明。不可以在医院闹事。”叶欣已经判断出男人的无理取闹。

“我闹事？”男人穷凶极恶，“我闹事怎么了？”他的手指指向叶欣。

叶欣毫不畏惧，她在为正义而战。“快打110，叫警察来。”叶欣对护士说道。

护士准备拨电话，男人再次冲上前来，叶欣奋力阻止。男人火了，高高举起他的手道：“你再拦我，我一样打你！”

叶欣站着不动，尊严有时比什么都重要。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男人的同行者再次劝他。

男人不理他们，“你站开，不然，我真不客气了。”他继续威胁叶欣。

叶欣岿然不动。

“好，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男人的脸色变青，他举起的手往下用劲，看来叶欣这下在劫难逃。

王浪在关键时刻出现了，他正好从上面下楼，听见内科诊室这边声音嘈杂，赶紧过来，正遇上千钧一发之际。不好，叶欣遇险，果断出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强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住醉汉罪恶的爪子。

醉汉当时已经用力不轻，这会被王浪反方向一拉，胳膊拽得老疼，龇牙咧嘴。“妈的，谁在动老子？”他满口脏话。

王浪再稍一用劲，醉汉疼得大叫：“妈咧，我的个妈。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王浪正要松手，没想到却被另一个醉汉偷袭。一个手提半瓶啤酒的瘦高男子从后面接近王浪，然后在他身后，高高举起他手中的啤酒瓶，直接朝王浪脑袋砸下。

王浪的头部、面部全是啤酒泡沫，嘴角上流出血来，这啤酒瓶的击打相当厉害。王浪热血沸腾，他的眼睛大睁着，活像争强好胜的公牛眼。他松开了那个醉汉，转过身，逼视着向他砸酒瓶行凶的人，脸上冷峻严肃，透着杀气。

行凶者在杀气中被震醒，高大健壮的王浪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朝他压来。

“你？是你用瓶子砸我？”王浪厉声道。

行凶者一时懵住，结巴地说：“我……我……”双手上举，做投降状，手里的半截啤酒瓶“咣”的一声掉在地上，接着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同行人中有人眼疾手快，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了那人，不然的话，肯定会摔个脑袋开花。

“医生，他昏过去了。医生，救救他。”同行的人大声喊道。

醉酒起事的那人也突然醒酒了似的，连忙绕过王浪，扶住行凶者。

王浪的眼睛慢慢闭上，叶欣感觉到了他的不正常。就在王浪身子摇晃要倒下的一瞬间，叶欣冲上前去，用力抱住王浪，可是她的力量不足以支持王浪高大的重力。

“快，快来帮我。”叶欣急忙招呼那个年轻的护士。

两人搂抱住王浪，总算没有让王浪倒在地上。叶欣和她合力将王浪抬放在诊断床上。

“医生，快请人帮他看看呀。”醉汉此时也急了，大声呼喊道。

其他医生、护士听见这边很大的动静，过来看是怎么回事。叶欣简单地说了几句经过，就帮助王浪擦血。

有医生帮着那些人看病，那个倒地的人是醉酒加惊吓，很快就醒过来。

这个时候，医院的保安已经将急诊楼围住，不允许这些人出去。不久，十多名警察全副武装过来了，将酗酒闹事的那两人给控制住了，随后，警察展开调查，将两人押上了警车。

“王浪，王浪，你醒醒呀。”叶欣看见躺在床上的同学，心急地呼唤道，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脑外科总住院医生细致地检查王浪，还好，只是面部流血，鼻孔、耳朵都没有流水流血，目前看没有颅底骨折的表现。“先拍个头部CT片，看脑部情况如何。”

急诊科主任、肝胆外科主任接到电话后立即赶来，陪同王浪进行CT检查。

“头部CT检查，没有挫裂伤，没有出血征象，一句话，CT检查没有发现异常。”CT室主任看了同步片子后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叶欣听主任这么说，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浪，王浪。”叶欣亲切地喊着王浪，她希望能够唤醒他。

但是依然没有反应。既然检查都没有发现问题，那王浪应该就是脑震荡，理论上不用多久就会醒过来的。

“先收住我们脑外科吧，密切观察一下。”脑外科总住院医师不敢掉以轻心。

急诊科主任与肝胆外科主任都表示同意，一个代表王浪现在科室的最高领导，一个代表王浪编制科室的心愿。

“叶欣——”担架车上躺着的王浪隐约中听见她的声音，终于醒过来了。

“王浪，是你叫我吗？”叶欣倍感激动，“你醒过来了？好，好，可把我们吓死了。”

王浪住进脑外科，密切观察。叶欣向急诊科主任提出请假，她要照顾王浪，她说王浪是为她受伤的，而且王浪是她的同学。她对主任说这些话的时候，饱含深情，眼里闪着泪花。主任或许正是被这感动了，连连说好好好。当晚，主任就安排了其他医生顶叶欣的班。

“叶欣，你去睡吧。”半夜里，王浪睁开眼睛，看见她还坐在床旁，怜惜地对她说道，“医生值班都可以睡觉，我没事。”

“我能行的，一个晚上不睡也没有问题。王浪，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看我说话这些都正常吧，我感觉一切都好。”

“但愿老天保佑你，千万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呀。”叶欣不无担心地说。

“不会的，老同学，我这情况充其量就是一脑震荡，十天半个月就会完全恢复，不留一丝痕迹。”

叶欣听了眉头舒展许多，在心里她把王浪的安危与健康看得特别重。那天，当她看见王浪与向玲玲亲热地走在一起时，竟然出现了类似低血糖发作的症状。今天，王浪在最紧急的关头出现在身边，给了她最强有力的支持。王浪用沸腾的鲜血表明，他就是自己的保护神。真的，生命中需要感情，而感情的对象多么希望是王浪呀。

“你说的应该是对的，刚才做CT头部没有问题。”

“就是，我们做医生的，对自己的病情会有准确的判断。”

“王浪同学，我得向你学习，这方面我可不行，我呀，只要身体出现什么不舒服，我会首先怀疑得了重病，是不是癌症呀、慢性难治的病之类的，一定得到病情完全控制了才会放下这些想法。”

“这可不行，你这是典型的疑病性格，你要做一个人格分析检查，明确一下。”

“明确了也没有用，反正我就是担心。”

“怕死鬼。”王浪不禁感慨，“不过，刚才你怎么这么勇敢？竟然和那么凶巴巴的男人吵架。”

“那时倒真没有担心什么，只是想我有义务让护士妹妹不受到伤害与侮辱。那个男人太糟糕。”

“是的，样子很色，不过，可能是酒喝多了的原因，酒壮色胆，所以才乱来。”

“哼，这样的人要严厉惩罚他，让他坐牢去。”叶欣义愤填膺。

“对了，那两个恶人后来怎么了？”王浪问道，“警察应该有来吧，我听见当时护士有报警的。”

“医院的保安反应也很快，大家把急诊楼包围了，后来警察过来就抓人，把那两个恶人抓上警车了。”

“这样好。那他们被拘留一些日子是肯定的了。”

“对，要给他们好好教训一下。竟然还用酒瓶砸人，看把你伤成这样。你当时满脸是血。”

“样子是不是恐怖？”

“我看着心痛，不恐怖。但那个用酒瓶砸你的人可能看到了恐怖吧，他晕倒在你面前。”

“是，有印象。那人后来很快醒了？”

“对，他清醒地被警察抓走的。要不然，可能还会待在医院治病。”

“那是必然的。你看内科病房前面还有毛主席的题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伟大导师都告诉了我们，即使是坏人，有病咱人民的医院还是得给他治。”

“嘿，好像战争的时候，投炸弹也一般不往医院扔。”叶欣想起了电视电影里经常出现的一些情节，无数的群众涌向医院避难，突然意识到该让王浪多休息，“不说了，都和你讲这么多话，会影响你的康复。”

“我不是那么弱不禁风的。”

“那还是要多加注意，对医生来说，好脑子特别重要。”叶欣为王浪盖好被子，“你好好睡，我不和你说话了。”

第二天，脑外科为王浪组织了科室会诊，原因当然在于王浪是本院的研究生，而且是吴铜礼院士的得意门生，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王浪是为了救助同事而遭遇不测的。

脑外科主任、两位副主任，三位教授、七位副教授、十位讲师及助教参加了这次讨论。应该说，这是一次感情与思想意义大于技术意义的查房。很简单，王浪的病情足够简单，在住院病人当中算是最轻的了。

会诊意见一致认为，王浪的诊断为脑震荡，为轻型创伤性颅脑损伤的一种，会有一过性遗忘、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预后良好，但恢复时间长短不一，可以一周不留任何痕迹完全康复，也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甚至两年的时间消化头晕、头痛、精神不振等脑外伤综合征。也就是说，看各人的造化了。

脑外科会诊后没多久，吴铜礼院士来到了脑外科，他是上班后得知消息过来的。陪同吴院士来的是他新招收的硕士研究生郭光。郭光年方二十三，是湘雅医科大学应届本科毕业生，报考吴铜礼院士的研究生，被顺利录取，现在刚开学不久，正在上基础课，还没有正式与王浪见过面。

“吴老师！”看到老师进入病房，王浪很激动，热切地呼唤吴院士，躺在床上的他想坐起来和老师说话。

“你就躺着，脑外伤后要注意卧床休息好，不然以后麻烦多。哪怕是一个最轻的脑震荡，如果恢复不彻底，也会常常折磨人。”吴铜礼院士叮嘱道。

“师兄好。”郭光热情主动地与王浪打招呼，因为来的路上吴院士告诉了郭光是来看望受外伤的师兄，所以尽管两人没有见过面，郭光会这样与王浪打招呼。

吴院士意识到少了一道程序，补充介绍道：“王浪，这是我今年的研究生，你的师弟，郭光。”然后对着郭光说，“这是你的师兄王浪，你已经知道了。”

郭光伸出右手与躺在床上的王浪紧紧握手。

正在这时，叶欣提着一个便当盒进来，看见吴院士在，很礼貌地向吴院士问好，她与王浪一样，称呼道：“吴老师，您好！”

吴老师应道：“你好。”心里想一定是王浪的同学或者其他朋友，不打算多问，倒是王浪主动介绍，“吴老师，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叶欣，现在在急诊科进修。”

吴铜礼听到急诊科，突然想起王浪就是在急诊科受伤的，就说道：“急诊科现在不好弄，来得病人病情急，变化快，很容易受到病人或家属的误解。”

叶欣点头道：“是，吴老师。”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昨天这事不是这个原因，完全是那伙人酒醉了乱来。”

“你当时在场？”吴铜礼想更多地了解自己的学生当时是处于怎样的一种状况。

“我在场，王浪就是因为救我被那人打伤的。”叶欣于心不安的样子。

“那你的情况怎么样？”吴院士看叶欣说话的模样，楚楚动人又不时用眼睛望着王浪，心中明白这女孩对王浪一定有那么层意思，吴院士其实一直盼望他的学生能够早日有一个情感归宿，这样对于事业有很大的帮助。

“我没事，王浪救了我。”叶欣内心很感谢吴院士，他能用平等的、关心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王浪见缝插针，将郭光介绍给叶欣：“这是我的师弟郭光，有时间可以多联系。”

叶欣与郭光握手，感觉他年轻而可爱，虽然同属年轻人，但是有5年的差距，足以形成代沟了。从传统角度看，郭光没有王浪的帅气。叶欣用眼神测量眼前的后生，模样还俊秀，但是身高比不上王浪，整体气质明显不如王浪。不过，人的包容性会让人慢慢地适应别人。

“师兄，你这是英雄救美呀。”郭光开着王浪与叶欣的玩笑。

吴铜礼院士微微一笑，不难看出，他是和蔼可亲的专家与长者，也可以理解成吴院士对自己的学生很民主、很自由、很创新。

叶欣向吴院士与郭光叙说了头一天晚上的情况。郭光听得心惊胆战，太可怕了，要是自己碰上这事，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是，养尊处优的他，学习成绩一直优秀，身体长得胖，全是脂肪，真与人打架，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不敢说什么英雄语言，只不停地称赞师兄王浪。

吴院士赞赏之情溢于言表，这当然是好事，自己的学生不愧为好男儿，而且伤得不是太重，如果代价太大，就要另外评价这个事情了。

“不错，王浪，你很有血性，好样的。”吴铜礼代表男人说话，“好男人在女人面前该出手时就出手。”

“老师表扬我就不担心什么了。”的确，在目前强调智取的年代，王浪还真的对导师的态度有些把握不准，这下明白了，心里也舒畅了。

“老师对于学生，也就是父母对孩子的感情，都希望你们有出息，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当然，也盼望自己的孩子不是孬种，是铁骨汉子。”

郭光再次具体地欣赏师兄：“你一瞪眼，还坏人都吓晕了，真是非同一般。厉害，真正厉害！”

“不过，我自己也晕了，而且晕得比他还久。”王浪打趣自己。

叶欣心疼地说道：“王浪，你呀，都挨了人家一酒瓶的重砸，你流血了还站得笔直，你说人家能不晕吗。你知道，当时我看见多担心你吗。”

她说到这里，看看吴院士与郭光在，没有接着说下去了，要是她一个人在，或许这会要进一步表白。其实，男女有好感的时候，不论谁来一场病或者出个小事故之类的，都有助于感情的突飞猛进。

“好，郭光，我们走吧。”吴铜礼院士不是一般的通人性，懂人情，而是真正用心在关爱王浪，“我看小叶煲了汤来，让王浪喝下去，对恢复绝对有好处。王浪，你好好养伤。”

“谢谢老师，我会的。”王浪热泪盈眶，能有这样好的老师，哪能不流热泪。

吴铜礼院士转过身去，叶欣为他开门。郭光走在后面，小声地对王浪说：“师兄，我们走了，再见。”

“再见。谢谢你。”王浪对郭光说，“你跟上老师。”

叶欣送吴铜礼院士与郭光走出病房大楼的大门，其间吴院士多次要叶欣回病房去。她执意相送，这是在心里当着是与王浪一起相送，或者说是把自己当成王浪的人，全权代表王浪送导师。另外，从内心里，叶欣真的特别喜欢吴院士，从前叶欣只在大会上，在主席台上远远地看过吴院士，感觉高不可攀，距离远得很。这回一见，还聊过几句，对吴院士的印象很好，敬仰之情更加油然而生。

“好，你回去。好好照顾王浪。”这样好的女孩，如果做得意门生的老婆，自然可以放心了，咱的事业就更有保障了，因为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好女人，吴院士这么想。因为吴院士的夫人也就是王浪的师母就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当然，比传统的贤妻良母更优秀，基本的事实就是师母同样做着湘雅医院的科主任、教授。

“吴老师好走。”叶欣与院士告别，与郭光则用眼神瞬间示意，相互知晓就OK了。

吴院士挥了挥手，大踏步走了。

“王浪，咱们喝鸡汤。我今天早上买了一只乌骨鸡，炖了汤，听说很补身体。”叶欣掀开便当盖，香气充满了整个病房。

“香，真的很香。”王浪吸了几口气，“你的手艺看来相当不错。”

听王浪这样说，叶欣很甜蜜地笑了，浑身舒服，“那就好，香东西勾起人的食欲呀，来，你躺好，我来喂你。”叶欣很自然地说道。

这会倒是王浪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人清楚，并无大碍，四肢活动良好，不好意思被喂着喝，于是用劲要坐起来。

“不要嘛，我来喂你就是。”叶欣用双手轻轻压着王浪的肩膀，当然不是真正的按住，只是一种态度与心情的表达。

王浪稍一用力，坐了起来，却感到一阵眩晕，脸上痛苦的表情不自主地显现了出来。

“不舒服吧，快躺下，医生查房都说了，你这情况要好好休息，尽量安心地躺几天。”叶欣安顿王浪重新躺下。她给王浪的脖子与前胸围上了餐巾。

叶欣给王浪喂鸡汤，第一口就给呛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喂好。”她是第一次做这事，长这么大，没有给谁喂过东西吃，当然不熟练。

“没事的，我是第一次躺在床上吃东西，而且也是第一次被人喂着吃，可能没有习惯。”王浪这样说道，他是希望叶欣能够不紧张。

叶欣再次拿起调羹，这回她比前一次少装了不少汤。她顺着王浪的口角将汤缓缓送进王浪的嘴里。

看着王浪有滋有味地全部喝完了她做的鸡汤，叶欣满意地笑了，“你的身体真棒，如果饮食都能像这样，恢复也快。”

“有你督促我，帮我把关，我想一定会如愿以偿，快速恢复健康的。”

“是，这是我和你共同的愿望。”

“我们做医生的，生过病以后，对病人这个角色有更多体会。人一旦生病了，身体就差，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也差了，所以，更希望得到别人得体的关怀。”

“王浪，你怎么了？”屋外有人问候他，人未到，声先到，典型的能干者的做派。

屋里的两人都听出来是向玲玲的声音，多年的老同学了，能听不出来吗，尤其是王浪，更加不会陌生。

向玲玲身着得体的白色工作服，戴着一顶手术用的蓝色一次性帽子，显然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王浪，我在手术台上听他们说你昨晚被病人打了，你怎么样？”看见他躺在床上，向玲玲焦急地问道。

“嗯，还行，就是有些眩晕，我想没关系的，咱们堂堂湘雅大医院，治疗我一个脑震荡还不是小菜一碟。”王浪开着玩笑。

“是小菜就好，我就怕你变成大菜。”向玲玲放下一点心来，与叶欣打招呼，“叶欣，你没上班吗？”

“没有，王浪要有人看着才行，身边没人很不方便。”叶欣说道，似乎有些心虚，隐隐觉得是不是让向玲玲在这里照顾王浪才更有资格呢。

王浪抱着感激的心情对向玲玲说：“从昨晚出事一来，叶欣就一直在看着我，像小孩一样看着我。”

向玲玲心里有一丝酸酸的，她明知道这种心绪不对，自己一个研究生，怎么能这样小气呢，何况叶欣是他们共同的同学，可是，却没办法消除这种心情。不过，在言语、表情上向玲玲还是遮掩得非常好。

“老同学就是好，专门照顾王浪。”向玲玲看见了放在一旁的乌骨鸡残渣，“好，用专业知识来服侍病人，就是效果不错。”

“嗯，向玲玲你说得对。反正我是进修生，所以请了假，方便照顾王浪，既然请了假，反正有时间，就买了乌骨鸡炖汤。既然你也说好，我这就是有成绩了。”

“听说昨天晚上，王浪是在救你的过程中受伤的？”向玲玲想进一步了解情况，也顺便关心叶欣，“你有事情吗？”

“我没事，幸亏王浪来得及时，如果不是王浪，说不定我就是重型脑外伤了，那个男的拳头抡起老高，要是砸在我脑袋上，我可能承受不起。”叶欣的言语中充满了对王浪的敬仰之情，当然也少不了后怕就是。

看着王浪满意、轻松的表情，向玲玲不再计较叶欣的请假专陪，相反她还感激叶欣，因为她作为研究生，学习、生活与工作相当忙碌，还真难得抽时间来照顾病人王浪。

向玲玲准备再说些什么，手机响了，电话里有人请她快些回妇产科病房去，她管的病人有意外情况需要紧急处理。

“王浪，你安心疗伤排毒，辟谷几天，争取出来后武功更上一层楼。”

“你以为我是大侠呀。”王浪其实也愿意与向玲玲聊天，感觉很有趣，但妇科里有事，自然无法久留，“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

“什么百忙，也是瞎忙乎。”向玲玲准备走人，“我回科去了，有空再聊。”

“向玲玲，你好走。”叶欣也与老同学说再见。

“再见，你照顾好王浪。”

26

陆陆续续地，湘雅医科大学学校及研究生管理部门、湘雅医院领导亲自或派人来病房探望王浪。这是前所未有的、高级别、高频率地对一个住院研究生进行慰问。好在王浪身体素质不错，不然，接待这么多的来访者都会心力交瘁。大家的探视对于王浪的心理激励作用是巨大的，也会树立起一种良好的风气，那就是维护医院形象，维护医护人员的安全与尊严，个人做出些牺牲，也是值得的。

医院通讯员在病房里待的时间最长，他是想重点报道这个事情，正好可以认真地对当事人王浪和叶欣进行细致的采访。因为总是被不断前来的人打断，所以耗时自然就长。

中午吃过饭后，姚义得知了王浪受伤住院的消息，也听说王浪这次劫难是为了叶欣。王浪与姚义同住一个宿舍，但是因为两人经常上晚夜班，所以，在宿舍里不碰面的日子还不少。他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其他同学说起这事。

姚义匆匆忙忙吃完饭，想着去看望王浪。在医院楼下商店买了一束鲜花，赶紧去了医院脑外科病房。

当他看见叶欣坐在王浪病床前的小凳子上时，还是有些意外：“你在照顾王浪？”内心深处，他坚持认为叶欣是自己的女人，再怎么说，叶欣不能这样时时陪伴着王浪，尽管都是同学。

叶欣已经站了起来，有心解释道：“是呀，我不来，别人也没有时间。向玲玲天天上班，忙不过来。”姚义看她的眼神，复杂而有些失落。叶欣面对着喜欢自己十余年的老同学姚义，好像觉得略微心虚。虽然爱有自由，但是一份感情，坚持十年，还是没办法轻视的。

姚义的目光与王浪相对，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够哥们，不够义气，怎么回事，明明是过来看望王浪的，却在看见叶欣之后，瞬间背离了主题，真是太没男子汉的风度了。他想弥补刚才的过失，减轻对王浪的愧疚之情。说到底，王浪客观上是叶欣的救命恩人。

他让笑容与友情绽满在脸上，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王浪，我的消息太闭塞了，这时才来看你。”姚义把手中的鲜花放在王浪的床头柜上，“祝你早日康复。”

“哥们，你这不破费吗？人来了就行。”王浪倒不计较，“我就在想，你这小子怎么还不来看看我，人家学校、医院领导都来过，我导师上午也来了。”

“你有福呀，这么多人前来。”

“还福呢，差点没被人家一酒瓶砸死。”

“那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姚义也想着说几句好听的话。

“这话不错，说不定真是这样，那也值。”

“对，王浪，一定会这样的。你现在感觉还行吗？”姚义具体到了医生的问候，“有没有恶心、呕吐、眼花什么的？”这些是脑外伤最常见的症状。

“还好，都没有，就是头晕一点，好像记忆力有点影响。”

“没有脑实质的损伤就好，多好好休息几天，以你这么强壮的身体，很快可以完全恢复。”

“晚上我来陪你？”姚义打算在关键时刻出一分力。

“不用，我昨天晚上就想好好睡觉。”王浪看着叶欣对姚义说道，“本来叶欣晚上在照顾我的，后来我要她回去睡，没事，一觉睡到天亮，你应该从来没有听我说过失眠。”

“好像真没有听你说过失眠的事。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放心。”这会儿，姚义把叶欣也带上。

“姚义，有我在这里，你可以放心，我会把王浪照顾好的。”

“嗯，你真好。”

这天，是王浪出事的第三天。在省政府办公厅有个不成文的惯例，上午上班后半个小时，是阅报时间，借以了解掌握最新政策与时事，当然还有风俗民情。办公厅年轻的女职员杨柳自然也不例外，她一般首先浏览各大报纸的重要新闻，如果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话，她就会看一些市井或小资情趣时尚之类文章。

那次在贵族世家牛排被一个男人抢包，幸亏王浪出手追击歹徒，没有造成什么损失。王浪身手敏捷、体魄健壮，没想到还是湘雅医院的研究生，想想他穿白大褂给人看病，该是何等儒雅的青年才俊。当时，她就对王浪心有所动，只是后来，因为工作一直忙碌，省里为中央的经济工作会议做准备，这些天才弄完。理理思绪，想想帅哥——哪个少男不钟情，哪有少女不怀春。遇着怦然心动的男孩或女孩，异性相吸是千古不变的人性，谁也摆脱不了情的撩拨与诱惑。

杨柳就这么想着王浪，翻着报纸。她在心里想，如果下午事情不多的话，就去医院见见王浪，方便的话，请他吃顿饭，聊表谢意，放着私心不讲，与帅哥共进晚餐，也是种享受。

突然，杨柳的视线停留在报纸上，上面的照片好面熟，大标题是“一身正义好男儿——湘雅医院研究生见义勇为”。省城各大报纸都有关于王浪英勇行为的报道，报道客观生动，但侧重点在于湘雅医院如何保持良好的就医秩序，医院工作人员如何在面对外界不良因素干扰时，采取合理有效的措施。

是湘雅医院研究生，难道是王浪？杨柳迫不及待地往下阅读，嗨，真是王浪。这算不算有缘呢？正想着他，就看见了他的消息。怎么？王浪被伤及脑部，意识丧失，入住湘雅医院脑外科。经湘雅医院多位脑外科专家诊治，病情好转，意识转好，目前正在继续治疗。

“主任，我有事，今天得请假。”杨柳找到主任，直奔主题，也没有顾得了礼貌和谦恭，这可不像平时的杨柳。

主任感到意外，担心地问道：“杨柳，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我帮忙吗？”主任对杨柳的印象一直不错，当然，同样重要的原因是，杨柳的叔叔杨国华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照顾好杨柳也在情理之中。

杨柳觉得过意不去，这么态度生硬地请假，主任没有怪罪，反倒关心自己，于是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简单地说道：“我的一个朋友受伤住院了，好像病情还不轻，我得去看他。”

“原来这样。”主任一方面为杨柳重情义而感动，另一方面隐隐约约觉得杨柳是动了男女私情，这样解释似乎更合理些，单身女孩，正处于渴望遇见白马王子的年龄，很好理解，他大度地说，“没关系，你去吧，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对了，我给你派个车。”后面这句话，就有点徇私情的做法了。不过，现在是汽车时代，街上到处都是车多为患，塞得厉害，给个方便，情理上也说得通，健康人看望生病的人，是和谐社会的需要。再者，如果告诉主任，是去看望见义勇为受伤的朋友，可能会得到更多的支持。不过，算了，这已经足够。

主任这样地理解自己，杨柳松了口气，虽然叔叔杨国华在检察院做副检察长，但是也得与主任搞好关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份尊重多一份关心。

“谢谢主任。”杨柳等着主任打完派车的电话。

一会儿，主任显然已经派好了车，对杨柳说道：“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去车库，三十九号车。”

杨柳到达湘雅医院后，按照报纸所写的，径直找到了脑外科，自然顺利找到了王浪所住的病房。

病房门都是敞开的，反正现在都是用的中央空调，不论是房间里面，还是走廊里，温度都设置的像春天般宜人。长沙的九月天，户外还是有相当的热度。

屋里就王浪与叶欣在，两人在聊着什么，王浪的点滴已经挂上。

杨柳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王浪，没错，当日正是血气方刚的他勇擒盗抢者，让她的钱与物品得以保全。

“王浪！”杨柳喊出了这个在心里念叨了无数次的名字。有些人见一面，终生难忘；有些人见一面，就会深深爱上；有些人见一面，只想忘却；有些人见过一面，事后怎么也想不起。其实，都没关系，就是缘深缘浅的问题，不论是深还是浅的缘，都要珍惜。

“你好！”王浪礼貌地回答，他本想问她是谁，但是想想不太妥当。本来，以王浪的记忆力，应该能够想起这人是谁，那天，她给了王浪名片，而且还说了话，恐怕这就是脑外伤的直接症状体现，他真没有完全想起站在床旁的人是谁。只好等着她自我介绍，或者是通过其他途径再回想当时的情况，从而知道这位女孩是谁了。

“忘了我是谁吧？”杨柳在政府部门工作，见多识广，看王浪没有称呼自己的名字，就明白他是忘记了或者是一时没想起来，干脆自我说明，“我是杨柳，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那天，我的包被抢了，是你帮我追回来的。”

杨柳这么一说，王浪想起了一段时间以前的事，对了，那天和冯慧一起去贵族世家牛排吃东西，那个事后感谢自己的女孩很像眼前的女孩。什么好像，就是这位女孩。王浪终于彻底记起了杨柳。

“杨柳，对，你是杨柳。瞧我这记性，还真被这一啤酒瓶给砸坏了。”王浪自嘲道，随即热情招呼道，“你请坐，这边坐。”他躺在床上用手指了指床头的凳子。这个时候的叶欣与杨柳的目光也对上了。

王浪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介绍：“这位是我的同学叶欣。”他手指着叶欣向杨柳介绍。

“真是你同学？”杨柳以为王浪这称呼是一泛指，想了解得更透彻，于是这样问道。

“同学还会有假吗？”王浪一时没弄清楚杨柳的含义，反问道。

“好像不是上次陪伴你的那位呀。”杨柳想起上次她和王浪道别时，站在他身后的那位女孩。

叶欣听到这里，也好奇起来，为何这女孩这么关心王浪的私生活，凭感觉，她和王浪应该不算很熟悉呀。叶欣心里想，自己与王浪单独出去过，这人没有说自己，那么显然是别人了，那么是不是向玲玲呀。想到向玲玲，叶欣心里好一阵难受。叶欣想，如果自己真心去爱王浪，那么向玲玲首先是最大的心理障碍，也是实际中最大的障碍，她的学历、相貌、家庭背景都与王浪旗鼓相当。

王浪心想，这女孩杨柳真有些特别，一进病房专门针对这事情提问。说是来看望自己吧，还没有真正问一句病情。不过，来的都是朋友，来的都是客，不必计较与拘礼。

“今天这位当然不是上次的那位。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那天的那位是我的小学同学。”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看她当时站在你身后情真意切的样子。”

叶欣听到这里，忍不住道：“王浪还是快乐的单身汉呢，没有公开的女朋友。”

“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地下女朋友还是有的？”杨柳看着叶欣道。

叶欣当然不清楚，于是只好说：“这个问题，由王浪同学回答吧。”

“行呀，王浪你自己回答。”杨柳道。

“女朋友不管是公开还是地下，目前都没有。”

“没有就好。”杨柳下意识地说道。

“没有就好？”叶欣追问道，“你不会是想来做媒吧。”

这一问让杨柳有些不好意思，“不会，不会，王浪哪需要我做媒呀。医院里的护士美貌无比，人数也特别多。”

“也说不定呢，杨柳，有机会，你得帮我留意。”

“没有问题。”她在心里想，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做媒给王浪，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她一定毫不迟疑。

“不好意思，刚才都问你这些私人问题了，不介意吧。”杨柳检讨自己。

“没有关系，这些问题本来就可以公开说的。”

“王浪，你怎么会被人用瓶子砸伤了呢？对了，我是看到报纸，才知道你受伤住院。报纸上说你这是第三天治疗了，你情况还好吗？”

“好得很，总的一句话，不错，不错。”

“想想真的很可怕。”杨柳的脸上出现了两抹淡淡的红晕，因为说话的时候，感觉与王浪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那砸人的凶器等，“王浪，你好勇敢！”

“我不怕坏人与恶人。”王浪英勇地说道。

“你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出危险，好吗？”杨柳突然间无法掩饰内心的情感，“我不要你受伤。”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王浪看着杨柳，显然还是想安慰她，接着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会注意策略，做到安全地见义勇为。”

一旁的叶欣与杨柳有着同样的所思所想，杨柳说的也是她的心声。

叶欣对杨柳充满好奇，她感觉这时候气氛融洽，说话也随意了些，“杨柳，你这名字很好。”

“是吗？说说你的理由。”杨柳眉毛一挑，她是那种喜欢掌握聊天主动权的女孩儿，在省政府办公厅上班的人，自然不简单。

“感觉特好记忆，看你的身材，也像柳条儿，就更形象了。”叶欣一时还真不好怎么表达这种好的原因，但是是心里的想法。女孩子当着一个男孩子的面称赞另一个女孩，这是极少见的事情，这让杨柳心情很不错。

“不过还好现在不是唐朝，否则的话，我会变成丑女。”杨柳自我评价，这是相当自信的说法，只有不丑的女孩或者说只有真正漂亮的女孩才会如此说自己，就好比聪明人不怕人家说笨蛋一样，“唐朝的时候女孩儿要丰满。”

叶欣觉得杨柳说话还挺有趣的，配合道：“是呀，杨柳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个‘环肥燕瘦’的说法，所以呀，要生逢其时。”

杨柳在心里接受了叶欣，开始了朋友般的聊天，她问道：“刚才王浪说你是大学同学——”杨柳的眼睛看着王浪，得到了他的再次肯定，“那么想必你也在医院工作，也是在湘雅医院吗？”

“我的工作单位是化工厂医院，现在在湘雅医院进修。”

“哦，不错，化工厂是省里的重点企业，一年利税都好几个亿。化工厂医院的条件也还可以。”

“嗯，不过，由于是职工医院，主要是针对厂里职工看病，发展受了些限制。”

“以后职工医院这种办医院的模式可能会取消，后勤保障这一块主要由社会来承担。”王浪对于改革与发展很是关注，平常看报看电视就特别留意，所以有感而发，不过今天，在座的有一位专门的政府人员，可能会更有发言权。

果然，杨柳说道，站在政策的高度，“职工医院在过去发挥了重要的积极作用，但是进入新世纪以来，好像弊端不少，浪费严重，医院水平没办法提高。改革势在必行。刚才王浪说的没错，省里面已经在酝酿职工医院全部与原单位脱钩的事情。”

“这对叶欣绝对是个大利好，你的事业春天就要来了。”王浪有理由帮叶欣展望这个政策所带来的希望与未来。

“医疗行业永远都可以说是很不错的，因为任何时候，人都可能会生病，生病了就会想去看病，哪怕是头痛脑热之类小问题，也不舒服。”杨柳有过切身感受，看病是个重要事情，“生病了就想找个好医院、好医生，现在呀，看病还真不方便。我们是有湘雅医院的贵宾卡，还是能够随到随看，不过，每次来看到医院的长队伍，我都觉得要多修几家医院才行。看一个病，花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等待，真正看病的时间才几分钟，医生的态度还不热情，够难受的。”

王浪有话要说：“你说得没错，医生们是不够热情，但是那确实太忙了，一个上午看几十号病人，基本上没有上厕所、喝水的时间，想要对病人热情，表情肌都发挥不了功能。”

“王浪，你说得真有意思，专业性非常强。”杨柳赞同，“我能够理解，质量与数量永远是一个矛盾体，对于医院和病人来说，解决的办法很多，但是最重要的是国家经济的发展，只有经济水平提高了，有了足够多的医院与医生，看病的问题才能够根本解决。”

叶欣这时没有说话，听着他们两人讨论。“王浪，你喝点水。”她把王浪的水杯给他，水杯里放了一根吸管，这样喝水不容易被呛着。

“杨柳，你也喝水。”叶欣从床头柜拿了一听可乐，递给她。

“谢谢。”她真渴了，开了易拉罐喝了几口可乐，“认识你们真高兴，以后我生病了，就直接找你们帮忙。”

“你们当领导的，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只怕领导你会忘记我们呢。”叶欣有些喜欢上了面前的领导，“希望你到时能想起我们。”她没有想到，杨柳最多会忘记她，而绝对不会忘记他们，王浪注定会走进她的生命旅程。

27

又一个月过去，先是中秋节，接着是国庆节，都集中在一个黄金周里。7天的时间里，十几亿人集中旅游，集中消费，蔚为大观，带动全年的GDP增长好几个百分点。由此也不难看出，国家经济的高速增长，国富民强，生活水平显著提高。当今社会，精神层面的享受已经完全提到了日程上来。

冯慧这个黄金周过得可不轻松，因为事情没有办完。她的计算机公司在老家华阳县的分公司正在紧张筹备中，方方面面需要做的很多，人、财、物都得通盘考虑。另外，公司与县里各部门的关系也必须提前协调好，这样以后公司运转起来才会比较顺畅。还有就是她伯父家与镇医院的医疗官司还正在进行中，作为他们大家庭里有见识的一员，她必须尽可能多地参与其中，于情于理都是必须的。

伯父为这事请了一个律师，律师的辩护能力相当不错，在华阳县颇有知名度，为代理人打赢了好几场有影响力的官司，最有名的就是为一个公司副经理的挪用公款案作无罪辩护。那还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当时，副经理和许多有条件经手管理钱款的人一样，将公家的款项推迟还款。他收回一百多万货款，私自存在银行，对公司说是还在催款中，三个月后把钱取出交单位，自己得利息三万元，这在那时是很大的一笔钱。原以为没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这事给捅出来了。副经理被逮捕归案，传闻当时拟定的罪名是“挪用公款”，分析可能要判刑三年。三年对于一个人来说不算很长，但是监狱中的三年，对一个人的损失可就很大。他的家人找到这位律师，律师出道不算太久，也就两三年吧。他全力以赴做这个案子，到此类事情比较多的北方调查，看别的地方如何处理这类事情。最后，律师引经据典，他翔实的证据与例证，让他的代理取得成功。法院宣判当事人无罪。也就从那时起，这位律师成了名律师，在华阳县城，凡打官司请律师，他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

律师建议冯慧他们必须请一个专业人士回来，以进行医学方面的强力声援。他说以他的分析，凭他的能力，官司可能也会赢，但是不会特别有把握，稍有意外情况，就可能要费很多周折。如果请医学专家过来的话，可能会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好结局。这句话，久经商场的冯慧听懂了。正因为这样，她首先同意了律师的分析与看法，自然就赞同律师的建议。

“慧慧，你看怎么样？”伯父征求冯慧的意见。

“按他说的去做吧。”冯慧抱定要做就做最好的决心，“我们要做最好的准备，把嫂子的事情办好。”

“是呀，你嫂子真是个好人。”伯父同样坚定，“冯慧，那辛苦你联系一下。”

“好，我明天去长沙。”冯慧想到了就去做，具有雷厉风行的习惯与作风。

“那你有时间吗？可以打个电话联系吗？”伯父怕冯慧太忙太累。

“还是我去一趟比较好。当面说能够把事情说清楚，反正现在交通也方便。”

因为有了上次的长沙之行，冯慧这次熟门熟路，再次入住同一家酒店，如果不是原来那房间有人住的话，她会要酒店给她同一间房子，冯慧知道自己是恋旧的人，恋旧的人总有一种叫作“路径依赖”的习惯，不太愿意去尝试新的东西。生活中，恋旧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它可以培养人对事、对物、对人的忠诚度，而忠诚在很多时候都确实有用，尤其在爱情、在友情方面，忠诚最容易让人感动。

冯慧到达长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这回住的是上次隔壁房间，条件与上回的一模一样，不会感觉到太大差异。她安顿好之后，美美地洗了一个澡，洗去路上的风尘，神清气爽，给王浪和向玲玲一个好的视觉形象，效果可能会要好些。

她清楚，这回要请的是妇产科专家向玲玲，但是如果没有王浪出面帮忙的话，向玲玲可能不会答应，很简单，她和向玲玲并没有什么感情的因素存在。

把自己收拾清楚后，冯慧给王浪打电话，出发前她并没有与王浪联系，免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干脆当面说好了。

电话那头铃响很久没有人接听，冯慧坚持不懈，直到电话里传出“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如此重复了三次，冯慧心想，应该是王浪在什么嘈杂的地方，没有听到电话铃声。那就过一会儿再打，或许他换个地方，就很容易听到电话铃声。

冯慧的判断没错。王浪正在门诊大厅带一个熟人看病，老问题，在去一个特大型的医院，如果没有熟人领着去，起码要多花上五倍的时间，这是有病就医者最大的苦恼所在。也因此，大医院有个特色，不少医生带着熟人在医院里转，帮着插队。其实与恋旧情怀一样，这也是“路径依赖”，办事过程中的“路径依赖”。

王浪今天没有手术。他已经结束了在急诊科的轮转，按照导师吴铜礼院士的意见，到医学影像科轮转。吴老师认为，医学影像已经成为医学领域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正因为这样，对传统的检体诊断构成了挑战。从前的“望、触、叩、听”固然重要，仍然是医学的基础课程，但是如果对影像解剖学掌握得非常好，借助现代仪器，似乎比手工操作和判断更具精确性。

终于帮熟人把病看完，还好就是血脂高些，按照心血管内科专家的说法，必须从饮食入手，减少脂肪进入身体的源头，另外，就是要吃一些诸如普伐他汀等降低血脂的药物，这样大概花上半年的时间，就能够将血脂降低到正常水平，达到防治冠心病、高血压等病的作用。

熟人千恩万谢地与王浪告别，“辛苦你，耽误你的时间。”

王浪自然客气道：“不用谢，反正请假了的，不碍事。”

“改天有时间聚聚。”

“不用这么麻烦。没关系的，有什么问题来找我就是，或者给我打电话。”

熟人登上公共汽车，上车后倒退着往车厢内走，为的是与王浪更好地道别，一边挥手，一边说道：“走了，你回去吧。下次见。”

熟人乘坐的公共汽车消失在王浪的视野之外，他收回视线，正准备往影像科去，听到了电话铃声，拿起一看，竟是冯慧的。

他接通了电话，“冯慧。”

“王浪，刚才忙吧。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呢。”冯慧想知道王浪刚才在忙什么。

“哦，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在医院门诊，带个熟人看病，没有听见电话响。”

“这样呀，那可能是里面太吵，你没有听见。”

“肯定是这样的。”王浪以前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当然见怪不怪，也明白是这么一回事，“你的电话，我只要听见了铃声，一定在第一时间接通。”

“夸张吧，不过，你刚才确实接听电话很快，铃声只响了一下，你就接了电话。”

“你在华阳吗？现在忙什么？”王浪以为冯慧在老家华阳县城给他打电话。

“我在忙着给你打电话呢。”冯慧娇媚地说道，“我不在华阳，你猜我在哪里？”

“那是在成都了？你回你先生身边去了？”

“没这么快呀，上次我不是说，我要在华阳开家计算机分公司，没有弄好，哪能回成都去哟。”

“不会是在长沙吧？”王浪大胆预测，当然也有一定的科学依据，那就是冯慧上次说过，可能为了她伯父家的事情还会到长沙来。

冯慧很调皮地用央视某名牌主持人的招牌性词语说道：“确定吗？”

王浪从前也喜欢看这档节目，喜欢节目里所体现的哲理与知识性和趣味性，他会心地一笑，“我确定。”

“恭喜你，答对了，加二十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王浪欣喜地说道，“你来之前也没有给我打个电话？”

“没有打，我想让你有一个惊喜呀。”

“的确是惊喜。”王浪热情地道，“晚上我为你接风。”

“不用你接风，我请你吃饭。”

“这样不好吧，我是主人，该尽地主之谊，哪有客人请主人吃饭呢。”

“行，你请客，我买单。”冯慧幽默地说道，“我有事找你，你就给我个机会吧。你说，去哪里吃比较好？”

“那就潇湘酒家，就是你住的酒店对面的一家饭店。”

“好的，你就过来吗？你把向玲玲叫上，两人一起来。”

“现在5点半，我们是6点钟下班。我们大概6点多一点可以到，遵照你的指示，我一定把向玲玲带上。”王浪明白，冯慧有产科的事情与向玲玲交流。

“嗯，你们直接到潇湘酒家，我会提前到达。”

王浪去影像科将工作服脱了，正好到了下班时间，随即联系向玲玲。

“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是有饭局请我去吧？”向玲玲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你是半仙呀，这都能猜到。”王浪和她开玩笑，“你如果能猜出是谁请客，你就是神仙了。”

“我猜猜看哈，病人手术后请你吃饭？”

“我可是不接受吃请的，不能乱说。”

“嘿，嘿，你就吹吧。不是说，手术后病人送的有些东西，比如纪念品之类可以考虑收下，让病人及家属恰当地表达谢意。”向玲玲止住话茬，“好，不说了。你说在哪里吃饭？”

“潇湘酒家。你直接过去吧，我在酒家门口等你。”

王浪先于向玲玲到达潇湘酒家。冯慧看见他快到门口，连忙出来迎接，两人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两人一起进入一个小包厢，当然门是敞开的。

“向玲玲不来吗？”冯慧脸上写满了失望。

“怎么？你不是请我吃饭吗？她不来没有关系呀。”王浪有意逗冯慧。

“我是要你们俩都来，要你们双英合璧。”冯慧从实招来，“我伯父家的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

“我也这么想呢，小时候，我都是唯你的马首是瞻，感觉你特别有办法。”

不一会儿，两人听到了“王浪——”的声音，一个动听的女声，很有特色，知道是向玲玲到了。

“走，我们去门口接她去。”冯慧起身，一边拉起王浪。

“向玲玲，你好！”冯慧伸出手与向玲玲亲切握手。

“你好，你好！”向玲玲继续说着动听的声音，“咱们又见面了。好像两三个月了吧。”

“是呀，你的记忆力真好，那次是七月初，一晃快三个月了。”

“过奖。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时间流逝之后，回过头来看，就有白驹过隙的感觉。”

“向玲玲，你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干什么呀？不就是时间过得快的意思吗。”

“不敢，不敢，你一个才子在这里，我哪能班门弄斧，冒犯！冒犯！多有得罪，请施主包涵。”

冯慧在酒桌上给王浪和向玲玲说伯父家的事情，说是律师的建议，最好请医学专家直接介入，争取更大权益。

“是呀，有专家解读医学问题，会把道理说得更透彻明白。”王浪赞同。

“我也觉得是这样，毕竟医学是非常专业化的职业，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人，要在短时间弄清楚，基本上没有可能。”向玲玲说得更详细。

“那，我们想请玲玲去一趟，好吗？”冯慧说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向玲玲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冯慧会代表她伯父邀请她去华阳县，也就没有这方面的准备。而且，在湘雅医院读研究生，功课多，竞争大，作为硕博连读生，还必须成绩优异，到时才有资格参加直接攻读博士学位的考核。能够进入湘雅医科大学读研究生的人，都是悟性高，有刻苦钻研精神的人，混日子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大概只要三五天时间。玲玲，请你一定帮这个忙。”冯慧看出了向玲玲的拒绝之意，只是为难间还没有说出口。不过，她还是说了：“冯慧，你看，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不是医学专家，那都是王浪给我乱吹的，我只是一个在读的研究生。我想，恐怕帮不上你的忙。”她尽量把理由说得更让冯慧接受。

冯慧清楚，律师也说了，以向玲玲的妇产科研究生身份，应对医疗事故中的分析与陈述，完全能够胜任，而且她第一次来长沙咨询，他们都认为向玲玲的建议准确有用。因此，来长沙之前，就决定了要请向玲玲去华阳。

当然，向玲玲还有另外一层担忧，自己的职业是医生，而现在代表患者一方出面与医院对垒，似乎有些背叛的感觉，有点儿像旧时敌特片中的叛徒，谁能够保证以后的行医过程万无一失呢。虽然，她对出事镇医院的责任与技术指出了不足，也对冯慧伯父家深表同情，都是间接的，向玲玲不想直接与医院面对面地交锋。

冯慧经商多年，懂得何时要紧，何时要松。她想如果一直强求向玲玲，明显不能达到目标。向玲玲外表漂亮柔弱，但打过交道就能感受到，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孩，或许有才气有本事的人都这样吧。与王浪和向玲玲不长的交往中，冯慧觉得，如果由王浪出面的话，事情会更顺利。

对于王浪，冯慧有七分把握，为什么是七分而不是十分，原因在于王浪家人在华阳，他当然要为家乡人出力，可是同样的道理，镇医院也是家乡的医院，对抗如果太激烈、太直接，损害就是双方面的。但是，不管怎样，只有这一条路，结果如何，得说了才知道。

“来，吃菜，吃菜。”冯慧招呼着王浪与向玲玲，用语言与姿势打破少许的尴尬。

冯慧给王浪和向玲玲每人递了一支小羊腿。

“谢谢。”向玲玲在任何时候都不失礼貌礼节。

“你自己也多吃点，看你点了这么多菜。”王浪与冯慧自小就熟悉，当然更为随意与熟络。

冯慧没有再直接说这个事情。她想还是待会儿散了之后私下里先和王浪沟通一下。人在不同的位置，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会有不同的想法，自然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冯慧明白了这一点，不急着说这事。

冯慧撇开医疗事故的事情，与王浪、向玲玲海阔天空、天南海北乱侃，她是生意人，走的地方多，接触的人也不少。说起笑话来，一串一串，让他们俩感觉到很开心。

她的心中还是压抑着些许痛苦的心情，毕竟她的嫂子因为一个医疗事故痛失年轻美丽的生命，而此次长沙之行邀约专家的事情没有敲定。

王浪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深知冯慧很重感情，也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要让事情办成功，不达目标不罢休。他在心里也想着，该如何帮冯慧解决这个问题。首先，他本人要克服与老家镇医院直接面对的心理因素，其次才能请向玲玲接受邀请。

“冯慧，今天实在丰盛，我吃胀了。”王浪赞道。

“我也是，回去得吃减肥药。”向玲玲开自己的玩笑。

“玲玲你这么苗条，还减肥就会被风吹倒。”冯慧借话称赞向玲玲，不过，倒是实话，向玲玲的腰可谓不盈一握。其实，作为一个产科医生，她要是更丰满一点，可能对专业会更有好处。只是在全民减肥的大环境下，身材还是放第一位吧。

“我们的玲玲身材的确不错。”王浪同样夸奖道，“我们今天是不是就结束吃喝，冯慧从华阳来，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没错，冯慧你得早些睡觉。现在大家都讲究时尚与美容，熬夜对皮肤损害很大。”向玲玲说得很具体，但她没办法做到，作为医生，晚睡是一定的了，还有急诊、手术，哪里能够做到不熬夜呀。

“我们也没有办法不熬夜，来长沙对我来说是轻松的了。生意场上，时间就是金钱，随时要掌握信息，哪里还能够安心睡觉呀。”冯慧干的不是医疗行业，但是计算机销售行业同样需要不分白日黑夜的思考、努力与竞争。

“尽管这样，你们这些美女们还是尽量能够早睡就早睡吧，让皮肤保养好些，青春些。”王浪做总结发言，“既然这样，我们就散了，回去休息。”

王浪与向玲玲送冯慧回到宾馆房间，然后两人漫步回学校。中秋的街道，显然没有了夏日的热闹与喧嚣，霓虹灯闪烁着，给行进在路上的汽车穿上彩色的秋衣。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水雾，给秋日城市光芒中的夜晚增加了一丝朦胧与浪漫。

两人肩并肩地走在长沙的街道上，偶尔的相碰让向玲玲有触电的感觉，她真想在这样的夜晚，牵着王浪的手慢慢地移行回学校。灯光、月光、空气、粉尘，你们再给王浪一些激情，再给王浪一些勇气呀，让他在冲动中牵我的手，让他沉醉中拥着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呀，怎么就十多年一直喜欢身边的这个男孩？我是不是很没有原则呀，别人不动情，我却不离不弃——月亮回答向玲玲：不是，都不是，你这么优秀，连我都想爱你，世上哪有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一对一这么简单呀，爱情是缘分，爱情是考验，互相爱着的两人在一起是幸福，与你爱着的人在一起同样是福，或许他现在没有爱上你，或许现在他没有明白你的爱，但是如果在你的心中没有别人的位置，为他留着，无怨无悔，至真纯爱，何尝不是非常的美丽情缘。

“怎么不说话？”王浪看向玲玲沉默着，挑起了话茬，“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月亮。”向玲玲想告诉王浪月亮和她说的话。

“真是不同一般呀，向大医生颇有诗情画意。”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这首歌你有印象吗？”向玲玲的脑海里，仪态万千的自然美景，在情与爱中，处处是诗歌的天堂。

“比较老的一首歌曲了，不过，曲调优美，还真是百听不厌。怎么？你不仅看到了月亮的脸，还感受了月亮的心吗？”

“嗯，是呀，若是没有了太阳，还会有月亮吗？”

“你这问题好深奥呢，向玲玲。”王浪在探测着她的想法，她的话有些让人不着边际。

“一点也不，你想想，一个阳一个阴，一个白天一个黑夜。太阳给人热情温暖的白天，月亮给人浪漫多情的夜晚。月亮是在帮太阳值班，让人永远不寂寞。”

“好遥远的联想！”王浪感慨，“不过，你这联想非常有意思，太阳、月亮是人类真正的朋友！”

“你是太阳，我是月亮——”向玲玲吟诗般地说着或许自己都不完全明白含义的一句话，潜意识里，她想永远与王浪在一起，是永结同心，是地老天荒，是不离不弃，是不远不近，是情相守，是长相依……

王浪没有说话，向玲玲的声音在月光里、星光下、街灯中更增添了迷人的气息，宛若天籁之音。他没有听清楚那具体的一个个字，但是听起来就是流畅婉转的曲调。

“哟，帅哥、美女一起，好浪漫呀！”姚义大声喊道，他刚从科室查房完毕，往宿舍里走。这位王浪的多年同学、室友可以说是见证了王浪与向玲玲的情感之路，不，准确地说，是见证了向玲玲对王浪的一往情深。

王浪与向玲玲都停下脚步，与姚义打招呼。“你去科室了？”王浪问道。

“你这不废话吗？不去科室我上医院干吗？”姚义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老实交代，两位到哪去了？”

“哈哈，姚义呀，你以为都像你。”向玲玲笑着说，“我和王浪，能有什么交代呀，都十多年了，你不会不知道吧？”言语中饱含着深情与希望，那是说给王浪听的。

“也不全是这样，对吧，哥们。”姚义转向王浪，“事物都是变化的，一分为二的嘛，何况我们现在都强调与时俱进，如今的思想观与十多年前也大不一样了。”

王浪知道姚义的烂心肠在想些什么，因为平日里聊天姚义有时就会说些没心没肺的观点，最绝的一个就是不管她爱与不爱，女孩儿吗先上了再说。

“就你想法多。”王浪给了姚义一拳头，“你清醒点儿。今晚是冯慧请向玲玲吃饭，我作陪。”

“哦，冯慧又来长沙了？”姚义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冯慧怎么没请我吃饭呀，上次还对你说我如何如何好，在你不在宿舍的时候热情地接待她。”

“咦，我的姚义同学，你还这么计较呀，人家当着王浪的面，表扬你夸你——是给你精神奖励，不要太贪了哟。”向玲玲故意气他。

“那我明天和她说，叫她请你吃饭，好不好？”王浪倒真有这个打算，反正人人都要吃饭，趣味相投的几人一起聚聚，挺好的。

姚义这回表现得不同平常，难得地拒绝了王浪的建议：“那还是不要的好。不然，吃着饭都不安心，好像是索贿，这不好。”

就这样开着玩笑，到了宿舍楼，向玲玲与两位同学告别。

“晚安！”“晚安！”两位男士用着标准的告别词，然后继续上楼，到宿舍房间门口，姚义动作麻利地掏钥匙开门，好像这也习惯了，王浪与姚义一起到门口的话，开门的永远是姚义，两人的关系就像大哥与小弟。

两人进屋后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姚义问道：“你刚才说今晚冯慧请向玲玲吃饭？”

“是呀，有什么问题吗？”王浪以守为攻。

“我就在想，是不是上次冯慧说的她伯父家的事情还没有弄好？”

“你有着敏锐的判断力。”王浪给姚义戴高帽子，“她正是因为这个事情而来的。”

“那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姚义问道。

“还没有说得怎么透彻。”面对老同学，王浪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冯慧想请向玲玲去华阳县帮忙，因为向玲玲委婉地拒绝了，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了。”

“向玲玲平素好像很热心，这次拒绝倒有些意外。”

“也在情理之中吧，毕竟相隔这么远，她是在读的研究生，时间上也有些紧张。”王浪能够理解向玲玲的想法，包括不想与医疗同道直接对抗。

“你打算怎么办？”姚义对冯慧印象很深，也很不错，倒是希望冯慧能够把事情办好。

王浪想了一下，“我想等明天再看吧，因为晚上我们吃饭时就这个事情没有聊几句，她那边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

“那倒也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那以你的看法，向玲玲要不要去华阳呢？”王浪问道。

“我认为要去，因为是你的同学请她。”姚义很有把握地说道，“如果你请她去，她一定会去。”

王浪不语，他相信这一点，正因为这样，刚才冯慧邀请向玲玲去的时候，向玲玲拒绝，他没有表态。既然姚义都这么说，也认为该去，那他得与冯慧仔细了解情况之后再作打算。另外，明天什么时候还得与向玲玲通个气。

“我说得没错吧。”见王浪不说话，姚义知道王浪在考虑他提出的建议，“你明天和向玲玲说就是，如果她还不答应，我请你吃饭，如果她答应了，你请我吃饭。”

“好像有点不公平吧？”王浪提出质疑。

“怎么这样说呢？”姚义反问道。

“很显然，你这是挟她对我的好感而令诸侯，这个赌博我不和你来。请你吃饭的事儿简单，不出几天就可以实现。”

“行，有你最后一句话就行了。”姚义兴高采烈地说道，当然是有些夸张，他作为一个骨科医生，经常做手术误了用餐时间，在饭店里吃呀喝呀的机会自然很多。

“看你高兴的，好像很久没有上饭店吃过似的。”

“不是，我就喜欢吃你的，你在饭店请吃饭，特别香甜可口。”

“那很好，把你的钱放我这里，我经常帮你操办就是，包你满意。”

“嘿，那就变味了。”

“是呀，所以吃饭还是要看对象，看是谁请客。”

两人还聊了一阵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各自开起台灯，认真地学习研究生英语课本。英语特别重要，到时的转博考试可是重头戏，包括听力、口语、笔试等等，所以，必须加倍学习英语。

冯慧回酒店后打开电视，但并没有怎么看。她在想着如何能够让向玲玲改变主意。前面在酒家吃饭时，是自己直接请向玲玲的，或许她与向玲玲的交情太浅，根本就没有太多交情，就是上回一起吃了个晚饭。现在要她到华阳去应对镇医院的同行，可能是不太妥当。

怎么办才好呢？嗯，看来得与王浪沟通一下再说。看向玲玲很喜欢王浪，如果要王浪陪同一起前去，这事应该会成。想到这，冯慧准备立即打电话给王浪，想想还是放下了电话。因为，冯慧估计，王浪与向玲玲一起走路回学校，两人说不定会在路上慢慢散步聊天，反倒会打断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干脆明天再与王浪联系。

第二天中午，冯慧单独请王浪吃饭，还是在她住的酒店。冯慧要了一个小包厢，提前与王浪约好了。

上午上班后不久，王浪接到冯慧的电话。他正在参加轮转科室影像科的集体阅片，本打算阅片后给冯慧打电话，她先打过来了。

王浪上午下班后立即来到冯慧住的华厦大酒店，冯慧在包厢里等待着他。

“我还没有点菜，你看想吃什么？”冯慧将菜谱递给王浪，言语中倍含亲切之意。

“我啥都能吃，还是按你的喜好点就是。”王浪对食物并不挑剔，他告诉冯慧晚上的安排，“晚上我请你吃饭，另外向玲玲、姚义会一起来，还是在华厦大酒店。”

“哦，谢谢。既然这样，那我就点了。”冯慧唤服务员过来，点菜下单。

服务员拿了单子走了，包厢里只有王浪与冯慧。十月的长沙，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温度宜人，桂花飘香。酒店外面高大的梧桐树上已经点缀上了几片黄叶。王浪看着美丽背景中的冯慧，想着她一个女人，为事业为生计打拼，现在为她伯父家的事情不遗余力，是女人中的女人、女人中的男人，极尽温柔，又无比坚强。

“王浪，在看什么呢？”冯慧发现了王浪的目光注视着她，也包容着窗外的景色。

“在看人看景。对了，冯慧，昨晚的事情，你不要介意。”王浪进入主题，他想必须要早些将事情落实。

“不会，当时是有些意外。现在想想，也很正常。向玲玲她和我不熟悉，对华阳更不熟悉，她当然不怎么想去。另外，我知道，她很好强，也很好学，不想耽误研究生的课程。”

“你理解就好。当时你的表现非常好，在那种情况你选择另开话题，从而给事情留下了解决的余地，要是穷追猛打，可能会适得其反。”

“你说得对，王浪。知我者，君也。”

“哈哈，再怎么说，我们曾经青梅竹马。”

“不是曾经青梅竹马，我们就是青梅竹马，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冯慧的脑海里回忆了往事，“那时候，在华阳的街道上，常常一起奔跑着少年的你和我。”

“是呀，时间真快！一晃二十年过去。”王浪感慨，“能够与儿时的朋友一起回首往事，也不失为一件幸福的事。”

“就是，我以后或许会把计算机销售的重点放在湖南，这样就会有更多的机会与你共同追忆往昔。”冯慧自从上次与王浪一起聊天、吃饭、共谋事情后，内心里对与王浪一起充满了期待与向往。

“好呀，欢迎。”王浪说的是实话，经历过四水市多姿多彩的职场生活、友情生活、情爱生活，他觉得人要珍惜缘分，要善待每一份感情，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朋友，让朋友快乐。他记住了一句名言“给予比索取快乐”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王浪，你得帮我。”冯慧请求王浪，“我伯父家的这场官司，需要你的鼎力支持。”

“嗯，我明白你的想法。上午你打电话之前，我正想着交班后给你打电话，看看怎么办才好。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上次我从长沙回去后，说了向玲玲和你的意见，我伯父请的律师细致地分析了你们讲的几个方面，认为从医院的规章制度、医生护士的实际处理来看，这是一起医疗事故。”冯慧停顿一下，整理着思路，“律师说如果能够请湘雅医院的专家去华阳县城，就能够很好地形成一个证据链。加上尸体解剖的结论，镇医院对产妇的死亡就难辞其咎。”

“你们那律师看来很有水平？”王浪听冯慧这样说，感觉到了这个律师的不一般，因为他的看法中就那么几句话，包含了要达到的目的，事件的前因后果等。

“没错，他成名于十几年前，是我们华阳县的金牌律师。凡打官司如果要请律师的话，第一个就肯定会想到他。”

“这么厉害的律师，怎么被你们请到了？镇医院没有请吗？”

“听我伯父说，镇医院也有和他谈过，但是当他了解事情的经过后，拒绝了。他说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不想睁眼说瞎话，那不是律师的职责，律师的责任与崇高在于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这是你伯父家的幸运，冯慧，如此精明能干、才气过人、品德高尚的知名律师被你们家遇上了。”

“是，我伯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正因为这样，律师的建议我们非常重视。”

“你是说请湘雅医院产科专家的事情？”

“对，没错。因为律师说，医学是个博大精深的专业，业外人士哪怕他绝顶聪明，要与医生过招，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律师有着清醒的头脑，既不推托，也不大包大揽，乱打包票。”王浪在心里有了决定，尽力请向玲玲快乐出山。

这时，服务员敲门进来，“两位，上菜啰。”

“好，我们吃饭。”

晚上，由王浪作东，在华厦大酒店正式宴请冯慧，由向玲玲、姚义作陪。这次的宴请是真正的朋友之请，属于享受会餐乐趣的吃。因为冯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向玲玲答应去华阳帮助冯慧的伯父家。

王浪下午与向玲玲见过一面，专门谈这个事情。“王浪，昨天我没有答应你那同学，是不是不好？”

“昨天那种情况，你不答应她很正常呀，冯慧能够理解。我们的功课本就很紧张。而且，华阳你也从来没有去过，人生地不熟，当然第一想法就是不去啰。”

“谢谢。我怕她不高兴呢。”向玲玲一脸轻松，“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其实我是真的怕你不高兴，因为她是你的青梅竹马。”

“我不会这么自私，起码不能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表现得好一些呀。”

向玲玲听这话，眼里涌出了泪水。她似乎听出了王浪心中的情爱，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欣喜若狂。

“王浪，你要我去华阳，我一定会去，我也愿意去。我愿意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情。”

这下轮到王浪感动了，世上有这么好的女孩子对自己好，毫无保留地奉出女孩的细心与爱，无怨无悔地爱着他，而他一直没有同样的爱回报给她。

王浪在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陪同向玲玲一起去华阳。这样，既是自己对冯慧的支持，也是对向玲玲的感激与爱护，路上好照应她，让她快乐而去，顺利而归。

“那我们一起去华阳，好吗？”王浪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出这话。

“你说什么？”向玲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王浪心想或许是自己吐词不清，或者是距离有些远，他靠近向玲玲的耳朵，语速放慢，更清晰地说道：“玲玲，我们一起去华阳，好吗？”

“嗯……”向玲玲答应着，重重地点头。能够与王浪一起去几百公里之外的华阳县，这事根本不用考虑，当然去。

菜开始上桌了。这次王浪要的是红葡萄酒，是他最喜欢的酒的颜色，他还喜欢用那种高脚的酒杯，觉得喝起酒来雅致。服务员给每人的酒杯里倒上了红酒。

“我们大家干杯，为冯慧的第二次长沙之行。”四个人碰杯后全都干了。

“来，吃菜，大家吃菜。”王浪招呼着朋友们，总共也就四个人，很随意的氛围。

接着冯慧举杯，开始说话：“我敬王浪一杯。”

王浪摆手：“不能用敬，我和你，小时候的朋友，用敬太生分。”

“就是，就是，你们两小无猜，该喝交杯酒才对。”姚义起哄。

“你乱吼什么呢？姚义兄弟，我可告诉你，冯慧本人和她先生都是成功的企业家。我们可不能乱喝交杯酒。”

“王浪说的是，不理他。”向玲玲看着王浪与冯慧，“你们俩先干了这杯酒。”

接着向玲玲先后与在座的其他三位一一喝了碰杯酒，姚义自然是不甘落后。

“向玲玲，非常感谢你！借王浪的酒，我敬你一杯。”冯慧没有要服务员倒酒，自己给向玲玲斟满酒，然后也给自己倒满了，“你能去华阳，对我们是最大的帮助，最大的支持。”

冯慧喝了杯中酒，拿着空了的酒杯对向玲玲道，“你随意就是。”

向玲玲酒量一般，前面喝了几杯，已经有些头晕了，也就顺势而为，喝了一小口，放下酒杯后，她对冯慧说：“不客气，我会尽力的。去华阳的事，主要是王浪的事，要谢你得谢他。”

向玲玲用迷离的眼神看着王浪，不是因为喝酒，而是沉醉于情感中的眼神。

“不，还是得感谢向玲玲，我是去陪的，产科专家是你。”

看王浪与向玲玲互相谦虚礼让，冯慧再次举杯，“这回我敬你们俩，待到了华阳，我再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们。”

“也包括我吗？”姚义凑热闹，酒桌上需要姚义这样的人。

“那是自然的。”冯慧与姚义算是比较熟悉的了，桌上几人，除了王浪之外，他与冯慧接触最多，“要不，你后天和我们一起去华阳？”

“王浪，你的意见？”姚义将球踢给王浪。

王浪倒是果断地将球处理掉，“你一不是产科专家，二不是回老家。你就省着点，在长沙好好学习，有什么事情也好及时通知我们。”

“是，遵令。”

几个人就这样乐着、闹着，很快把一瓶葡萄酒喝光。

“怎么样？再来一瓶酒如何？”王浪征求大家的意见，这不是问客杀鸡，王浪一直主张喝酒随意，不能灌酒。在心里，他诚心诚意，如果真有要喝酒的，他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向服务员要。

“不用了，王浪，我们女生不能喝太多酒。你和姚义嘛，也不能喝得太多，姚义喝多了怕会闹事，你呢，或许好点，但也难说。”

“行，那就听向玲玲的，咱们不喝了，好好吃点饭、点心之类。”

这天，冯慧去长沙市区逛商场，买些衣服、化妆品之类，也给家中父母买点礼物。这是女孩平常都要做的事情，但对于冯慧，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她的生意重点是计算机销售、维护与推广，所以她就去长沙计算机城转悠，看看他们的经销方式，代理品牌等。在一处销售点位上，冯慧得到一个很有启发性的思路：培育市场。采用的方式就是进行大批量的新知识、新业务、新技术培训，以将对计算机有刚性需求的人员增加，从而客观上促进计算机的销售。对，这里面的潜力很大，利用低成本的设备、师资，从少到多，让原本不是市场的华阳县有更多的人懂计算机、买计算机，那样一来，销路自然会旺盛起来。来一次长沙，总有些收获。明天就要和王浪、向玲玲一起返回华阳县，但愿这次有他们俩的加盟，能够比较好地解决嫂子剖腹产后死亡的医疗纠纷。

冯慧在街上办事情的同时，王浪与向玲玲在医院上班，当然，这一天还有一个事情就是请假，向老师和同学交代有关事情。

王浪正在医学影像科轮转，必须向影像科的主任请假，还有就是向所就读专业肝胆外科的主任请假，当然最重要的是必须得到自己的导师吴铜礼院士的同意。

正因为这样，王浪决定首先和导师请示，请导师同意自己回老家华阳县一趟，以帮助冯慧伯父一家。

28

在阅读完该看的X光片后，王浪来到导师办公室。

“吴老师！”王浪一边敲门一边称呼导师。

“哎，进来。”吴铜礼院士在办公室说道。

王浪旋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坐。”导师很客气地招呼他。

“最近怎么样？”吴铜礼院士问道，是习惯性的询问，也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就是希望你做好。

“不错，我现在在医学影像科。没有要我们值班，也不用直接管病人，感觉挺轻松的。”

“那就好，医学影像学很重要，现代西医的进步几乎都与影像和介入有关，虽然轻松，但你一定要倍加重视。”吴院士提醒道。

“是，吴老师。”

“另外，有时间的话还要自学一点东西。”吴院士希望王浪时刻绷紧一根弦，不要虚度年华。

“吴老师，上次您给我的几本有关医院管理的书，已经看了大半部分。”

“这样好，你的学习主动性是我最喜欢的。做老师的，喜欢看到学生积极主动。对了，今天来找我有事吗？”

“老师，您怎么知道？”因为以前自己来吴铜礼的办公室，院士从来不会这样问他，这使他觉得奇怪，所以这么问他的导师。

“很简单呀，你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像你平时那么沉着稳重。”吴铜礼阅人无数，自然不会有错，何况是对自己非常了解的学生，但他还是保持了一贯的内敛，“老师也只是猜测。不过，没关系的，王浪，你就可以把我当你家里人看待，比如像你的舅舅呀之类，有话你对我说就是，我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老师，我想起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对我的教诲足以让我受益终生，您就是我的爸与妈。”

“好，好。现在的学生，有你这样思想的，已经不多。”吴铜礼听王浪这么说，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与快乐感，谁都希望自己看重的人真正把自己当成可以依赖的长辈，“回到正题上来，说说你的事情吧。”

王浪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毕竟这是去华阳县帮冯慧伯父家的忙，不是肝胆外科的事情，而是产科的事情。

“吴老师，您说得很对。我今天来是向您请假。”

研究生入学一年多来，王浪第一次请假，院士觉得学生可能是遇到大事了，更加严肃认真，用很正式的口吻说道：“说说你的请假原因。”

“吴老师，我老家华阳县的一个朋友家出了件大事情，在医院剖腹产生小孩，结果大人死掉了。”

“什么医院给做的手术。”

“是县里的一家镇医院。”

“在打官司是吗？”吴院士显然关心这种事情，医疗事故对于医院和家属，都是不愿意看到的。

“是的，他家请了律师，律师建议请求专家进行专业支持。”

“那你可以吗？你可是肝胆外科专业呢。”吴院士为学生能否胜任此事进行着考虑。

王浪摇头，“我只是陪着去，我的同学向玲玲作为产科专家一起去。”

吴铜礼不认识向玲玲，但心想或许认识她们导师，就问道：“你的同学向玲玲，她是谁的研究生？”

“她是廖教授的研究生。”

“廖玉翠教授吗？”吴教授知道湘雅医院妇产科只有一个姓廖的教授，而这个名字，他是相当熟悉，当年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之时，吴铜礼与廖玉翠同在湘雅医科大学读本科，五年的同窗情谊，在心头留下许多记忆，之后三十年的风风雨雨，同样有着真诚的交往与友情，比一般的同事、同学关系要好得多。

王浪捕捉到了老师眼中瞬间出现的火花，他知道老师和廖教授应该有一定深度的交往与了解。

“就是廖玉翠教授。”王浪此时已经和平常一样，不再有拘束感，“吴老师您和她很熟悉吗？”

“可以这么说吧。”吴院士并不想深入，也觉得不便在晚辈和学生面前过多说这些事情，于是绕开了关于廖教授的话题，“产妇死亡这个官司，有尸体解剖吗？”

“做了，结论出来了，好像存在失血性休克。”

“术后出现失血性休克，并且导致产妇死亡，只这一点，我看医院就有很大的责任，因为术后的失血性休克，通常都是可以预防与控制的，何况是正常生产的产妇。”吴铜礼院士分析道，“看来，你朋友家这个事情胜诉是没有问题的。”

“老师说得是，所以我们想还是去帮助他们家一下，这事对他们来说，是非常的不幸。”

“你说得很对，生命是无价的。目前我国的国情在对于死亡赔付方面标准太低，所以，车祸中经常有撞伤不如撞死的极端事件出现。”吴铜礼院士不光学问好，对社会的观察与分析、思考也是有相当的层次的。

“嗯，这些不符合常规与情理的规章与制度，得改变才行。要让每一个人都尊重生命，对生命有敬畏之情。”

“这也是我们做医生的行医基石。王浪，你有这些想法，对你做一个好医生大有裨益。”院士总是在不经意间表扬王浪，实在是这样的学生太出色，太符合他的人生观与科学观。

王浪认真地听着导师的教诲，也享受着导师的表扬与喜爱。

院士接着问道：“你请假大概要多长时间？”

“顺利的话可能一周就行了，如果要是节奏慢的话可能要两周。”

“那你们需要的时间还是很长的。”院士再次强调，“有这么长的时间，你可以带点影像学的图谱去看，另外加上一本英语。对了，说到英语，一般的小医院晋升也要求英语，我看完全没有必要，但是作为研究生，以后的交流与借鉴都要广泛用到英语，所以一定要学好。我们现代医学的起源地是西方，要更好地利用与引进他们先进的医学方法与技术，就必须学好英语，所以，你就带一本医学影像图谱，再加一本英语书，就可以了，带太多了也不现实，不会有很多时间看书。”院士恨不得将所有的经验与方法全部给王浪，毫无保留地。

“高效、节约、可操作。我认为是做事情要重要把握的原则，老师您讲的我都记住了。那老师我们明天动身，可以吗？”

“可以，没有问题。只要有医院与病人，医疗纠纷就可能出现。目前我们对医疗纠纷的处理不太理想，很多事情需要不断地探索。你去了那里，正好可以了解一下，普通百姓对于医疗卫生、医疗事故、医疗纠纷有什么想法。再看看县城里的医院管理者、政府部门如何考虑、处理这类事情，慢慢积累各方面的认识与处理问题的经验。”吴铜礼院士继续指导王浪。

“好，我一定会留意。”王浪做保证。

“路上注意安全，就你和向玲玲吗？”

“还有一个我的小学同学？”

“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的。”

“那你一个男孩儿带两个女孩儿上路，一路上注意安全。女孩子体力差一些，容易晕车什么的，你多做些准备，晕车药、风油精都准备好，尽量减少路上的意外与不舒服。休息好了，回去才有精神办事情。”

吴院士长途旅行走得多，经验丰富。王浪一一记在心上。

院士再作交代：“这次你回了老家，要好好陪陪你的爸爸妈妈。尽管你长大了，不会很想爸爸妈妈，但他们一直会想念着你、牵挂着你。天下父母一样心，孩子长大，出外工作，父母对儿女的想念之情，不会变，将终其一生。”

向玲玲差不多在同样的时间，来到了妇产科主任办公室。她的导师、湘雅医院妇产科主任廖玉翠教授正好在办公室。

“廖老师。”向玲玲进入办公室，先礼貌地与老师打招呼。

“小向你来了，坐。”廖教授在看一份医院下发的关于科研方面的文件，抬起头让自己的学生坐下，继续看文件，她想再花上几分钟看完，“我先看一下文件，你稍等一会儿。”

廖玉翠的主任办公室就是妇产科里面，只要她在办公室，找她办事、看病的人络绎不绝，这会是个例外，难得没有一个病人在里面。因此，向玲玲如果没有事情，也不会到办公室去找导师。

“小向，是什么事情来找我呀。”廖教授亲切和蔼地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廖玉翠教授五十多岁的年龄，戴一副老花眼镜，头发有些花白，额头也显出岁月的痕迹，这些都不影响她的精力旺盛，她做大型妇产手术能连续站上好几个小时。她的慈祥的面容让病人都感到踏实，凡是接受过她手术治疗的病人都记忆深刻，为什么呢，因为看过廖教授一眼，知道是她主刀做手术，就根本不会担心害怕，她的形体与语言，她的高超技术让她具有无比的力量。

廖玉翠教授总共带过上百个硕士与博士研究生，这其中有许多相当出色，在国内很多大型医院妇产科成为骨干和科室领导。但是，从为人做事、学问、手术技巧等各个方面综合考量，向玲玲是最突出的。正因为此，向玲玲最受教师的喜爱，不，已经是宠爱了。是妈妈对女儿那种特别喜欢特别关心的爱了。

“廖老师，天不热，不用喝水。有个事情要您帮忙。”

“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就行，我绝对相信你，只要老师能做得到的都会答应你。”廖玉翠教师这样对自己的学生说话，但凡做过学生的人可能都觉得难以相信，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宽容的教师。有，向玲玲的导师廖玉翠对她就是这样的，只是一般人没这么优秀，有这么优秀的人又没有遇到如此优秀有性格的老师罢了。

“廖老师，我要去华阳县一趟。”

“去华阳？那地方我去过，是个山区县，很偏僻的地方。你去那做什么呀？”

“是我的同学王浪叫我一起去的。”

“王浪？就是吴铜礼院士的研究生吗？”廖玉翠认识王浪，她是听手术室的护士长说过，因为她与护士长家住一起，有时聊天说起这个优秀的男孩儿，在手术室的时候，护士长告诉过他哪个是王浪。不过，也就是知道而已，廖教授与王浪并不算真正的认识。当然，廖玉翠教授与王浪的导师非常熟悉，她与吴铜礼院士是大学五年的同学。

“是的，就是这个王浪。”向玲玲确认道。

“他家是华阳的吗？”廖玉翠心想最大的可能是带向玲玲回老家一起旅游旅游，她知道华阳县是湖南的一个红色与历史旅游区，“带你一起去旅游是吗？”但在心里觉得不太可能，以医院里所传王浪的优秀，再看自己学生向玲玲的出类拔萃，两人应该都不是那种先游玩后学习的纨绔子弟。

“嗯，他家是华阳的，这次我们去不是旅游，是他的一个朋友什么人出了医疗事故，要我们去帮忙解决这事。”

“什么医疗事故？”廖玉翠问道，她想了解情况以便给学生想办法。

“是产妇术后死亡，死亡原因应该是失血性休克。”

“产妇术后失血性休克死亡，这事一般情况下不应该发生。王浪邀你去是对的，你可以轻松搞定。”

“老师这样说，那我就有信心，不害怕了。我还真担心弄不好，影响王浪朋友的事情，也对湘雅医院造成不好的影响。”

“廖教授，我老婆肚子痛得特别厉害，是不是要生了？麻烦您去看一下，好吗？”一个30岁上下年纪的人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来到廖教授的身边，可能是情况急吧，根本没把向玲玲当回事，直接打断她与主任的对话。实际上，这样子廖教授已经没有机会把所有的事情向自己的学生交代清楚。

“行，小向，你就放心去吧，待会你把病人与他们其他医生交接一下就是。其他应该估计没什么事。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

“廖老师，您忙。我去办这些事情去。”

向玲玲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她名下诊治的所有病人全部交给科里的医生，其他权利与义务（指对病人的首诊负责等）也一并移交。

晚上向玲玲在宿舍里做着去华阳的准备工作，收拾换洗衣物，带上牙刷、护肤品、女性用品等等，还携带几本想看的书。整理完成，正准备上床睡觉时，总住院医生打来电话，说没有办法呀向玲玲，知道你已经请假了，可这会儿你还得来科里帮忙做手术。向玲玲没办法拒绝，于情于理，在这种时候推托都说不过去，同事生病，自己又是廖玉翠主任最为钟爱的学生，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原来，晚上来了好几个急诊，碰巧值班医生突然出现不舒服，上吐下泻，她自己去急诊科输液留观了。已经请假的向玲玲就这样被总住院医生叫回来帮忙处理病情。这几个急诊产妇是下面县市医院转上来的，都是原来打算自然分娩，结果到产程过了，拖了一些时间还没有分娩出来，当地医生建议她们进行剖腹产，有些留在当地医院做手术，有些愿意急诊送到湘雅医院，图个放心。

等到全部做完手术，已经是凌晨了，时针指向零点三十分。向玲玲心想明天去华阳，得赶紧回宿舍睡觉去，不然，精神不好很容易晕车，她有晕车的毛病。

人就是怪，生活中的诸多时候，就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情发生。向玲玲半夜时分回到宿舍，却久久难以入睡。一个原因当然是刚刚帮产妇做过手术，处于工作的兴奋状态，由神经活动的积极状态要进入睡眠的休息过程，的确要经历一段时间。另外，她心中特别激动，明天，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准确地说是今天，就要去华阳县，那是王浪的老家，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小学、中学读书的地方，与王浪一起去，多么的亲切，多么的温馨呀。还有，他的爸爸妈妈会喜欢我吗？咦，咱这不是相亲，想这么多干吗，咱是去帮冯慧的伯父打一场医疗官司。

不想了，早些入睡，不然待会儿路上真会没有精神。睡眠这东西就是奇怪，任你怎么想，怎么安排都没有用，它来了就来了，没来，就只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向玲玲就这样想着王浪的一切，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向玲玲才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是睡得很浅，早晨不到七点钟，宿舍楼里同学们起床的动静就把她给彻底弄醒了。向玲玲躺在床上，无奈地笑了。再是医生，失眠了都是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她也很少失眠，尤其是工作以后，基本上没有时间用来失眠，但这次，久违的失眠降临，因为王浪。

王浪与冯慧可不像向玲玲，他们睡得很好。王浪在影像科轮转，没什么事情叫他去上晚班，心理上呢拿得起放得下，可以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冯慧这一段时间倒是太累，华阳计算机销售分公司的筹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伯父家的这个事情也让她操心不少。这回，王浪与向玲玲答应了去华阳，官司结局应该会好。凭着她多年的商场纵横，她能够判断出伯父处于优势，无论是民意、证据还是辩护律师、医学专家，伯父家都有必胜的地方。想到这些，冯慧安心地上床睡觉。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向玲玲已经洗漱完毕，正想着王浪是不是该到的时候，听到王浪在门外喊她，她打开门让他进来。

“我们去华厦大酒店，与冯慧会合。”王浪拎起向玲玲放在床上的一个旅行包，“这是你要带的包吧，我来背。”

向玲玲心情愉悦，包不重，就是一些常用物品和换洗衣服，重要的是享受自己爱着男孩儿的悉心照顾。

“你自己有一个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向玲玲同样关心王浪，“不能让你太累了。”

“我没事，我这么一大个，身体棒棒的，不能浪费了。”王浪接着说道，有些讨好地，“这回去华阳，你是专家，我是陪伴，还有呢，我是回家，你是做客。哪能让客人自己背包呢。”

向玲玲笑了，由衷地说道：“王浪，你说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和你在一起，真的快乐。”

“你快乐，我高兴。我的理念就是，周围的人都快乐，我才有真快乐。”

“你这观点特别有团队精神。”

“本来就是，我觉得一个人力量再强大，总得需要朋友的支持与帮助。”

向玲玲背起自己随身带的小包，看一下宿舍的灯、电源、窗户都关好了，然后放心地关了门，用钥匙反转两圈将门反锁上，宿舍里本来是住两个人的，但是另外一个女孩家在长沙市，很少在宿舍住，因此这个房子就差不多是向玲玲一个人住。

王浪与向玲玲、冯慧会合后，在华厦大酒店一起吃早餐。然后，冯慧退了酒店房子，9点钟的时候，三人从酒店正式出发，踏上去华阳县的旅途。王浪的包里放上了晕车药、饮用水、创可贴、纸巾等路上可能要用的一些必备药品，那是昨天按照吴铜礼院士的建议准备的。冯慧的包里有些吃的东西，像面包、牛奶之类，她怕大家路途想吃东西。

向玲玲的小包里有她喜欢吃的零食，如牛肉干、巧克力等，她一直喜欢吃巧克力，却不像有些女孩，想吃却担心发胖，她吃这些东西不用担心发胖问题，因为她一直保持着美丽的身材，有如香港演员张柏芝的曼妙身材。

他们前往汽车南站坐长途班车去华阳。他们三人都会开车，也都有车，却在当时都没有车。王浪的车留在四水没带过来，向玲玲的车放在深圳也没带过来，他们是在校研究生，学业为主，外出活动的情况很少，带过来还真没有这个必要，反倒有显摆的嫌疑。冯慧的车在成都，还没来得及调过来，因为要看华阳分公司开业后情况如何，再对自己的工作作出相应的安排。冯慧当时建议租车，王浪与向玲玲建议还是坐车去好些，因为在华阳要待些时间，而租车是按天数算费用的，何况坐长途班车去华阳，简单、安全，司机们都是经常跑这条线的。

约莫上午10点钟，三人到达长沙汽车南站。恰好赶上了开往华阳的班车。人不多，大概总共就是二十来个人吧，中秋节、国庆节刚过不久，该回家的、该旅游的都利用长假实现了愿望。虽说季节正是秋高气爽，可是再好的旅游也要钱来支撑，也要时间来实现，这两点，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能是偶尔为之。何况，现在中国的父母都是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同时也是为孩子而活着。孩子们正在小学、中学里苦读功课，也不可能出去游玩，因为探亲流与农民工的流动一般在春节前后，这就决定了目前是个出行的淡季。

三人上了班车，向玲玲因为怕晕车，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冯慧要王浪挨着向玲玲坐。看见后排空着，冯慧说她去后排坐，宽松些，也要留点空间放包什么的。

冯慧于是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向玲玲的后面。他们三人的包都放在了冯慧的右侧座位上。

汽车启动，正式往东南开往华阳县。开始的时候，王浪、向玲玲、冯慧三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当然，他们的声音分寸掌握得很好，旁边的人看电视的看电视，也有个别的就听着他们的谈话。

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去华阳吗？”

冯慧以商人的精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等待着问话的人自己说下去。王浪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那人接着说：“我是华阳人，带我儿子在长沙治病，现在回老家去。”他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精神不振，脸色苍白，略带些黄，瘦得很厉害，显然还没有从疾病中完全恢复过来。小男孩的模样与他爸是一个样儿，简直就是一个小号，一个大号。

“什么病呀？好像还没有完全好吧？”看着病中的小男孩，冯慧动了恻隐之心，关心地问道，“你们在哪个医院治病的呀？”

“医生说基本好了。我们住的是湘雅医院，嗨，医疗费相当的贵呀，一个月花了一万多。”孩子的爸爸有些无能为力地说道。

“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呀？”

“医生说是难治性贫血。”

王浪与向玲玲眼神交流了一下，他们很清楚，这类血液病治疗起来相当棘手，费用也很高，需要经常性地输血。湘雅医院这些年致力于降低低收入家底的医疗费用，所以孩子的医疗药费是相当低的了，如果常规收费与治疗，王浪在心里估计，一个月下来，起码得接近三万块钱。但是，面对地里刨食、没有更多经济来源的普通农村百姓，一万多元钱也是相当地高昂。

三人都在为这个孩子惋惜，有意帮助他们。冯慧首先想出了办法来，她想应该给孩子的爸爸或妈妈找一份工作，有相对固定的收入，起码孩子的基本生活会有保障。

“我也是华阳人。”冯慧用华阳方言对孩子的爸爸说道，“孩子的病要坚持治疗。你有工作吗？”

“我哪有什么工作，就是在家种田。”

“没有出去工作吗？现在好多人都外出打工什么的呀。”

“没有，孩子总是生病，离不开我们。所以我和他妈都在家种地。”

冯慧琢磨着，华阳计算机分公司很快就要开业了，也需要人手，看这人的爱子之心，应该是有责任心、讲诚信的人，可以考虑招他到公司做一些简单的活，以让他们家维持大众化的生活水平。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冯慧问小孩道。

“我叫梁永安。”小孩答道。

“怎么称呼你呢？”冯慧问孩子爸。

“我叫梁洛生。”孩子的爸爸答道，然后问冯慧，“你很好，好多人都不喜欢和我们说话，你还有耐心和我们聊这些。”

“都是老乡嘛。对了，你愿意到我的公司来做事吗？”冯慧直接说道。

梁洛生感到意外，天下哪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呀，现在都说骗子很多，这人会不会是骗子呢，咱还得防一下才好。

“好呀，非常谢谢你。”反正现在她也骗不了钱呀东西什么的，梁洛生想，他的身上没有一分钱了，买了车票之后就没钱了，中午饭都得回家去解决了，看看这个女孩儿会怎么办，他看冯慧相当年轻，以为她还没有结婚。

“给你，这是我的名片。回家后，安排好了给我打电话。”冯慧给了梁洛生一张名片，上面有她的手机号码，不过还没有座机号码，写的单位是“华阳计算机分公司”。

梁洛生仔细看了看名片，然后收好了放进衣袋里，“冯经理，谢谢你，到时我会来麻烦你的。”人看来是挺灵活的，看了名片就用上了。

在冯慧与梁洛生、梁永安父子讲话的时候，向玲玲越来越感觉头晕，恶心，晕车早早地就发作了，看来头一天晚上的加班与睡眠不足明显加速了晕车的发作。其实，上车前王浪问过向玲玲，已经吃了晕车药。如此看来，真正晕车严重的，药物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过了一会儿，向玲玲开始恶心。王浪知道，这是晕车发作加重的前兆，很快就会出现呕吐。因为是空调车，窗户玻璃都是固定的，不能推开窗户。王浪赶紧准备了塑料袋，以便待会装向玲玲的呕吐物。

“向玲玲，要紧吗？”冯慧此时已经没有与邻座的父子俩聊天了，关切地问向玲玲。

“不要紧，王浪在就行。”

“那是，有劳你了，王浪。”

“不用客气了。照顾向玲玲我义不容辞。”王浪问冯慧，“你晕车吗？”

“我没问题，这两次来长沙坐班车，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好，我就一心一意管向玲玲了，你自己照顾自己。”

向玲玲面色苍白，恶心加剧，眼里都被挤出泪水了。“王浪，袋子。”她要呕吐了。

王浪将袋子放在向玲玲的胸前，“放好了，你有就呕吐出来吧。”

向玲玲毫不客气，一摊秽物从胃里冲出来，幸好王浪准备的袋子大，倒是全部落入了袋中。一股腥味在近距离内弥漫开来。

十岁的孩子梁永安闻到了这股味道，禁不住眉头皱了一下，但他强忍住异味，没有做出什么不礼貌的动作来，很懂事的一个孩子，冯慧心想，值得一帮。

吐了这回后，向玲玲感觉恶心没那么明显了，但是头晕、乏力，整个没有精神，比刚才那小男孩的状态还不如。

王浪伸出左手，轻轻地把向玲玲的头揽在自己的左肩上。向玲玲心头一热，心在颤抖。王浪，你这一揽，真要让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用来治疗晕车也不错呀，我真好受多了，真没有那么晕了。早知道这样，你开始就给我这一揽呀。

向玲玲的头靠在王浪的肩膀上，这肩膀好厚实呀，是那软软的枕头，睡一觉好香，做一个梦好甜。或许太累了，或许太幸福，太沉醉了。向玲玲的头和身子渐渐地全部压在了王浪的身上。

王浪与向玲玲、冯慧坐的都是三人座，所以这会王浪有空位往右边挪动，好腾出空间让向玲玲更好休息。

王浪干脆尽量往过道上坐，腾出足够多的位置让向玲玲躺下来。向玲玲整个身子全部躺在王浪的大腿上，她的头靠着他的腹部。

“王浪，给她盖点东西，免得受凉了。”冯慧见状，提醒王浪。

王浪要冯慧从自己的包中找出一件衬衣来，然后给向玲玲盖上。

冯慧真希望晕车的是自己，好最真切地感受成熟长大了的王浪的体香，最近距离地与他一起。但很快冯慧又批评自己，多少次了，还这样乱想。人家向玲玲与王浪，一个是未嫁女，一个是待娶郎，他们这样才是正道，是王道呀。

这是很般配的一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冯慧在心中感叹。

下午两点钟不到，汽车驶入华阳汽车运输公司，也就是说，王浪等顺利抵达目的地。高速公路真是好，以前从长沙到华阳要七个小时，而现在还不用四个小时就到了。华阳县城，阳光灿烂。汽车稳稳地停下。

“现在长沙到华阳方便多了。”冯慧有感而发。

“是呀，改革开放，处处旧貌换新颜，真可谓日新月异。”王浪深有同感。

“向玲玲，我们到站了。”王浪轻轻推醒她。

向玲玲呕吐了第一次后，由王浪抱着，再后是躺在王浪身上，就再没有发作了，还补充了头天晚上欠下的睡眠，这胜过多少的晕车药呀。

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向玲玲的脸上，她的眼睛只能眯着，“这么快就到了？”平时晕车害怕坐车、坐车头疼的她还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躺在王浪身上睡觉的感觉实在让她不想到达目的地，她甚至希望永远在路上。她有些留恋王浪的身体，在瞬间醒过来之时，但几秒钟后，她完全回归清醒状态，脸上涌起些许羞涩，飞出两朵红云。她立即坐直了身子。

旅客们依次下车。梁洛生与他的儿子梁永安下车时与冯慧告别，他虽然担心被骗，但是依然不想失去可能的希望。他对冯慧极其礼貌地说：“冯经理，今天先谢谢你，以后会来麻烦你的。”

同时，他吩咐他的儿子，“和姐姐说再见。”

“再见，姐姐。”这么孱弱的孩子非常灵光，让人心生怜惜。

“再见，梁永安。”冯慧响应道，“回去后要注意身体。”

“我会的，姐姐。”

王浪和向玲玲与梁洛生父子俩一直没有聊天，开始是向玲玲晕车，后来就都没有聊了，所以梁洛生对他们俩不熟悉。如果再了解一下，关于就医的事情就又会多好些指导。

“我们下车吧。”王浪待向玲玲完全脱离了自己后说道。

“待会去我们家吧。”冯慧征求王浪的意见。儿童时候，冯慧与王浪是相隔不远的邻居，后来，两家买了宅基地或商品房，两家就远了。

“当然去我家，你也一起去，好像你后来都没有去过我家吧。”王浪记得好像搬家后他们就没有去过对方的家玩过。

“是呀，同在一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万个人中，相聚还得缘分。”

向玲玲收拾好身上王浪的衬衣，“王浪，给，你的衣服。”

冯慧因为不是刚回老家，她几天前都在家里与她爸爸妈妈在一起，所以这个时候不回家，和向玲玲他们一起去王浪家里，也在情理之中，他们俩是她请来帮伯父家处理医疗纠纷的。按说，是要安排到伯父家或者住宾馆的，但王浪家就在县城，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如果向玲玲到时要去宾馆住，再作安排就是。

王浪爸妈都在家，前一天他打电话回家说了这事，两人都请了假，上午就在家整理卫生，买菜什么的，知道王浪要下午两点左右才能到家。爸妈都还没有吃饭，在那等着王浪回家后开炉炒菜，吃个新鲜。

王浪自从上了大学后很少回家，爸爸妈妈时常想他。不过，他有一个特点，愿意每周给他们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参加工作以后，也一直坚持，有时偶尔忘记了，爸妈就会给王浪打电话过去，看是怎么回事。男孩儿能够做到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常常爸爸妈妈在家中看着王浪的照片，两人会感慨地说道。是呀，的确这样，很多男孩儿呀，上了大学，工作了，谈个女朋友，或许只在要生活费的时候给大人们联系一下，平时极少主动给家中打电话，都是父母亲大人想念得不得了，打电话给孩子。这样一比，王浪的确是一个很具有孝心与爱心的男孩子。

或许是爸爸妈妈在很远就听出来了王浪的声音，总之当他们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那里等待着他们，望眼欲穿的样子。

29

“爸！”“妈！”王浪一如儿时的亲切，隔着十来米就喊着他的爸爸与妈妈。

“孩子，你回来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这是王浪的妈妈。

“王浪！”相比于妈妈，王浪的爸爸称呼得就正统得多，他接过去王浪手里的几个大包小包，不是他一个人的，还有两个女孩子的。

冯慧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王浪的父母亲了，自从两家没有住在一起后，差不多就没有见过他们。这回，冯慧去长沙找王浪，也是问当时的小学同学。不过，小孩子总是能够记住大人们的形象的，因为大人已经定型了没什么变化，十年、二十年还是那个样子，最多是头发白些，或者皱纹深些。

“伯父，伯母好！”冯慧用华阳方言向王浪的爸爸妈妈问好。

两位长辈知道这应该是华阳本地的女孩，可是印象中好像没有见过这人，心想反正是王浪的朋友，就热情地响应道，“你好！你好！”

冯慧的特点是眼大、胸大，模样清纯，不知底细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向玲玲的美丽是全方位的，眼睛不大不小明亮有神，眉毛如新月，头发秀丽如春天的柳枝，昂首挺胸，凹凸有致，牛仔裤衬托出无比健美的高挑身材。

王浪的爸爸妈妈在心里乐开了花。儿子带回来两个女孩儿，一个比一个靓呀。咱算是有福了！

“伯父，伯母！”向玲玲走上前，很有礼貌地称呼王浪的爸爸妈妈。两位长辈再次感慨，这闺女要啥有啥，连声音也这么动听，普通话说得这么好。

“你好，你好！”他们用不太标准、夹杂着华阳口音的普通话欢迎着向玲玲的到来。

王浪向爸妈介绍向玲玲，“这位是我的同学向玲玲。”王浪爸爸妈妈再三说，“好，好。屋里坐，屋里坐。”先将向玲玲迎进家去。

王浪没有特别介绍冯慧，他以为爸妈认识冯慧，哪知他妈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是谁，她奇怪王浪怎么介绍那一个女孩，而不介绍这个女孩呢。

“王浪，这位你不告诉我们是谁呀？”王浪妈小声地对他说。

冯慧敏锐的耳朵听见了，以生意场上见风使舵的能力，她前面已经看出来了，两位长辈没有认出她来，而现在，她要主动介绍自己的话，也完全能够接得上话来。正想着的时候，王浪笑着开口了，“妈，你不认识了？这是冯慧呀。小时候，她不经常来咱家找我吗？”

“冯慧，就是你小时候最好的同学冯慧吗？”妈妈想起了王浪小时候青梅竹马的同学冯慧。

“是吗？”王浪妈端详着冯慧，“怪不得我看着眼熟，原来是冯慧你呀。还是小时候见过你了。”

“是呀，伯母，都十多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老了，我们老了，你们大了！”王浪妈拉住王浪爸，“孩子爸，你看冯慧长得多漂亮呀。”

“冯慧，真的没看出来是你。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王浪爸爸也想起了儿时的冯慧。

“王浪才叫帅呢，像伯父和伯母，在长沙很多人追着跑呢。”冯慧称赞王浪，间接地也夸着两位长辈，他们也很高兴。

向玲玲看着这一幕，觉得挺有意思的，记起那首古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冯慧呢，成了王浪爹妈眼中陌生的熟悉人。

“进去说话，进去说话。”王浪妈妈招呼着众人。

王浪爸爸把他们的大包小包放进给王浪准备的卧室里，然后出来招呼客人们。给王浪倒上一杯他自小就喜欢的热气腾腾的家乡红茶。给两位女孩倒上了可乐。

王浪妈系上围裙，对王浪爸吩咐道：“你在这陪儿子和冯慧、玲玲，我去炒菜。”她的记忆力相当好，就能够亲昵地喊着玲玲来。

“对了，冯慧，你家搬哪去了？”王浪妈临上厨房前还特意想知道一下冯慧的情况，这好比电话的接线，得把前后联系了起来，对整个人才更有印象。

“搬到南街那边去了。”

“你找对象了吗？”长辈们总是特别关心晚辈的婚姻大事，也该成家了，这几个孩子都快三十了。

“妈，冯慧她已经结婚了。”王浪担心妈再问出别的事情来，干脆直接告诉妈妈冯慧的情况。

“我去年结的婚。”

“那还没有小孩吧。”

“还没有，我想等我把这边的公司开起来后，再准备要个小孩。”

“是要抓紧时间，女人要早些生孩子好。”王浪妈兴致勃勃。

“好了，王浪妈，炒菜吧，孩子们都饿了呢。”

“就去，就去，瞧我，聊起来就忘记其他的了。”

王浪妈这样问其实还是有想法的。儿子一下子带两个女孩子回来，做妈的当然想知道，哪一个更像儿子的女朋友。既然冯慧已经结婚了，她心里就有数了，那另一个女孩向玲玲应该就是儿子的女朋友了，不然不是华阳人，哪能一块儿跟来呀。

王浪妈的想法就这么简单，昨天王浪打电话说要回来，没有说几个人一起来，也没有问是因为什么事情要回来。做爸爸妈妈的永远都这样，不问孩子为什么，家门永远是敞开的，所以呀，哪怕是长大了，有妈有爸才有家，这话永远是对的。

菜是前边都准备好的，王浪妈手脚利落，很快就把该炒的菜，该蒸、煮的东西都弄好了，她在厨房叫道：“王浪他爸，准备开饭。”

“来啰。”王浪爸朗声应道，充分显示着两人夫妻恩爱生活的和谐。

看到这里，向玲玲心里激动不已。为何？因为都说看未来与丈夫幸福与否，就看丈夫的爸妈是否恩爱和谐。王浪爸爸与妈妈的夫唱妇随，里应外合，人生的婚姻大戏演得多么精彩呀。如果，如果王浪能与自己好合百年，多美呀。

王浪也起身去帮助爸妈摆桌椅碗筷，因为是临时增加的两个女孩嘛，原来是只准备了三个人的就餐用具。

“你们两个坐，我去帮忙。”王浪招呼两位女孩。

“我也来。”向玲玲看着王浪起身，也立即起来，她想与王浪一起感受家庭生活的乐趣。

冯慧看大家都移动了，也站起来随着王浪他们进入厨房。

“伯母，辛苦你了！”向玲玲看不出来这么懂事，这一句问候让王浪妈更感动了，王浪的女朋友真不错，儿子找了个好女孩呀。她在心里美滋滋的。

冯慧心想，这样表现的机会就给向玲玲了，自己嘛，已经是明日黄花，尽管在心里想想王浪是多么理想的好丈夫，然而也只能是想想了。爱情、婚姻不只是纯粹的选择。

人多力量大，五个人一起，很快饭菜就上桌了。不知是大家饿了，还是王浪妈炒的菜特别香，总之大家吃得热火朝天。

“妈，你的厨艺总是这么棒。”王浪打心里就喜欢吃他妈做的菜，从小就吃，吃到上大学去了才吃得少了，妈妈总在不断地满足当时少年王浪的口味，不断地变化中，这饭菜咋会不对王浪的口味呢。

王浪愿意与两位女孩儿分享这由妈妈亲手做出来的美味佳肴。

“来，向玲玲，你多吃点，我妈做的菜可是越吃越好吃。”

“我吃了，真的很好吃。”向玲玲温柔地说话，她一说话，王浪妈又在感慨上苍有眼，让王浪找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孩子。

“冯慧，你也多吃点。”王浪也不忘记招呼青梅竹马的朋友。

“我呀，小时候就吃伯母做的菜，伯母做菜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呀。”

“就是，就是，我就对我妈说过，如果去考试厨师的话，我妈一定没问题的。”

“夸我吧，儿子，不过，妈受用，儿子喜欢就是对妈最高的评价。你爸还向我学过厨艺呢，可惜呀，他悟性不高，有两回，你说我炒的菜稍稍咸了点，我当时没说破，其实呀，那两回稍稍咸了点的菜就是你爸放的盐。”

“各有所长，各有所长。”王浪爸爸笑哈哈地，“来，吃菜，吃菜，大家不用客气。”

吃完这顿明显迟了的中餐，再坐着聊了一会儿天，等王浪爸妈的家务活做得差不多时，冯慧提出告辞，她要领着王浪和向玲玲去她爸爸妈妈家。他们是她帮着请来帮助伯父家打官司的，因为伯父家住在乡下不方便，就委托了冯慧家全权代表伯父家招待好两位来自湘雅医院的医学专家。

“王浪，带向玲玲去外面走走。”冯慧邀请王浪与向玲玲一起走，这两人是她的贵宾，理应好好安排，热情款待。

“想出去转转吗？”王浪征求向玲玲的意见，主要原因在于向玲玲一路晕车，他担心她还有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晕车的恢复也需要一点点时间。其实王浪不知道，向玲玲这回除了补足了睡眠外，这次晕车可以说对她的身体没有构成影响，第一次的呕吐只是当时不舒服而已，并没有留下后遗症状。

“当然，先得欣赏欣赏你们美丽的华阳呀。”向玲玲和王浪开玩笑地说道，这缘于王浪在学校时经常和同学们说，他的家乡华阳县山清水秀，风光无限，名胜古迹也不少，改革开放更是让华阳县插上腾飞的翅膀。

“正是，正是。百闻不如一见，向玲玲同学，请！”王浪做出优美的邀请手势。

三人出门，顺着穿城而过的华阳河畔走，不知是河因县城命名，还是县城因河而命名，没有弄得清楚。就如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无论怎么讲，似乎都说得过去，都有一定的道理。

华阳河河水清澈，现代化的城市发展，并没有污染这条美丽的河流，这条华阳县人民的母亲河。这要缘于每届政府都对这一点特别重视，那就是工业要加快步伐，但是环保也要跟上步伐，要两条腿走路，要让华阳县山绿水清。

华阳的秋天似乎来得有些早，河两边的垂柳已经有好些叶片脱落了，随风而逝，总有早知秋至的叶片落下，有的落在树下，化作春泥更护柳；有的飘到河中，随水流走，上演着落叶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

“小时候呀，我们常常在河里玩，捉鱼、摸螃蟹、打水仗什么的。挺好玩的，那时候呀，好像与自然更亲近。不像现在的小孩，好像远离自然，学校呢偶尔搞什么社会实践，其实就是在外面住两天，娱乐一下，啥也实践不了。”王浪触景生情，话语不少。

“王浪，你的记忆力真好。”冯慧夸道。

“不会吧，冯慧，我想这些事情你也是积极参与的呀，你当时呀就是一个假小子，天天和我们男孩子混在一起。”

“没有，我不是假小子，我当时强烈意识到我是一个女孩，所以，我当时才喜欢和你玩嘛。”冯慧此言一出，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这好像是在回忆一种儿时的罗曼蒂克，似乎对身边的向玲玲不够友好，假如她真是王浪女朋友的话。

向玲玲的确喜欢眼前的景色，流水、落叶、柳树、朋友，与汽车、卡拉OK的歌声融汇在一起。这个时候，人会有更多想法，有更多回忆。

“冯慧，你们小时候真的很好玩呢。”

冯慧放松了下来，显然向玲玲没有计较她的话。“那你小时候没有这样过吗？”

向玲玲回想了一下，“我小时候也调皮，但是我们住的地方和小学校附近都没有河流，所以我很少直接接触流动的水，这让我后来一直没有与水特别亲近，所以我怕水，后来，游泳也就一直没有学会。”

“这不用怕，你可以找这个人做师傅。”冯慧指着王浪，“这人小时候可是游泳高手，什么潜泳、蛙泳、蝶泳、跳水呀全知道，我们当时好多小朋友都是王浪的徒弟。”

“是不是呀，王浪，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身手，真看不出来。”

“就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王浪也丝毫不谦虚谨慎。

“得了，给你鸡毛当令箭，给你乒乓球当月亮。”冯慧故意损王浪。

“你忘记了你那回在水里大声叫我救命的事了？真得让你多喝几口水，那样你才会终生难忘。”王浪说冯慧当年游泳的事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他说得像真的一样。

向玲玲是相信王浪所说的，她对冯慧说：“这样看来，王浪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冯慧拉着向玲玲的手，也是真假难辨地说道：“你就听王浪吹吧，反正吹死人不偿命。”

三人就这样说说笑笑，沿着华阳河走了一公里后，再往南边的霞阳路走上一公里，冯慧说道：“到达目的地。”领着王浪和向玲玲进了她家的大门。

“妈！”冯慧大声地对着屋里喊。

冯慧妈听见喊声，立即放下正看着的电视剧，来到门口迎接她的宝贝女儿。

“冯慧，你吃过饭了？”

“是，在王浪家吃的。”冯慧说，“妈，你看谁来了？”

冯慧妈看见王浪，这真是一个高大英俊儒雅的男子汉，已经完全脱离了小孩时代的模样了。“这是王浪吗？”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是王浪。

“嗨，看来你和王浪爸妈一样了，他们也没有认出我来呢。如果昨天不是我打电话告诉你王浪会一起回来的话，你真的不会想到是王浪吗？”

“就是，如果在街上遇到都会不认识。”

“阿姨好，我会认得出阿姨来的。你还是和以前一个样！”王浪这话倒不是拍马屁，眼前的冯慧妈的确没太多变化，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是别人是十分痕迹，她可能最多五成吧。

“老了，老了，好像都20多年了吧。”冯慧妈感慨道。

“咦，咱爸呢？”冯慧没有看见爸爸，问妈妈道。

“你爸呀，他去买菜去了，晚上王浪你们就在这吃饭。你伯父也要过来，他说太辛苦你们了。”

向玲玲的美丽与沉静无法让人不肃然起敬。冯慧妈在心里惊叹，眼前怎么出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没有等王浪和冯慧介绍，她就急着问：“王浪，这位是你的同学吗？”因为女儿的同学和朋友她基本上认识，加上冯慧前一天打电话告诉了妈妈是请王浪和她的一位女同学一起来，所以她这么问王浪。

王浪赶紧介绍向玲玲：“阿姨，这是我的同学向玲玲。”

“向玲玲是来帮伯父家办那个事情的。”冯慧作补充说明。

听冯慧这么说，她妈眼圈红红的，显然还在怀念着她的侄媳妇。

“这是冯慧的妈。”王浪将两人介绍完毕。

“阿姨好！”聪明的向玲玲跟着王浪称呼为阿姨。这种称呼纯粹是种习惯，有叫婶婶，有叫姨，还有尊称稍长一点的女性为伯母的。

“你好，玲玲。”冯慧妈招呼三个晚辈，“都进来，进来坐。”

王浪、向玲玲、冯慧、冯慧妈四人嗑着瓜子聊天。冯慧妈想问一些关于她侄媳妇生小孩死亡的事情。以前医疗条件差，多数在家里生小孩，那么死亡的人倒是偶尔有，但是现在当产程没有正式启动时，很多人就住在医院里待产。所以，现在产妇死亡就很少发生，也是非常不应该的。

“没错，阿姨，但是我们还是等法院的人来解决介入，大家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王浪想，这好比有一个专门负责运送或销毁危险物品的部门一样，医疗事故的处理也要有可操作性。

这时，冯慧爸爸买菜回来了，满满地装了两个篮子。

“爸，买这么多菜呀，我来提。”冯慧迎接爸爸的回来。

“不用，不用，你陪客人。”

“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浪，这位是向玲玲，妇产科专家。”

“好，好，好，你们坐。我和你妈做饭去，一会儿，可能你伯父就会到了。”冯慧的爸爸没有像她妈妈那样刨根刨底地询问，虽然他一时没有想起这个王浪就是小时候经常与女儿冯慧一起玩耍的小男孩，如今的大帅哥王浪。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冯慧爸进去厨房还没有两分钟，她的伯父就来了，肩扛手提好几包东西。

“来来，大家尝尝今年的新鲜橘子。”伯父进门后就冲冯慧等喊道。伯父这次作为医疗事故的相关人，委托冯慧两次去长沙办理相关医学上的事情，她对伯父家尽心尽力，让伯父很感动。

冯慧冲到伯父面前，接过他的东西放在了墙的一角，然后两只手拽着伯父的胳膊，来到王浪与向玲玲的面前。

“来，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伯父。”冯慧对两位湘雅专家说。

“伯父，这两位就是我从湘雅医院请来的医学专家。”她对伯父介绍道，“这位是肝胆外科的专家王浪。”

“你好。”

“你好。”王浪与冯慧的伯父握手示好。

“这位是妇产科专家向玲玲。”冯慧松开一只手给了向玲玲，“伯父，这次我们要仰仗她了。”

“你好！真的不好意思，太辛苦你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同时给了王浪。

冯慧的爸爸刚才闻讯从厨房出来与他哥哥打招呼：“哥，你过来了。”

“本来早些时候就可以到的，我坐的中巴车路上坏了，司机修理了好一阵。”

“我们也是刚到家。”冯慧说，“我们中午在王浪家吃的饭。”

“王浪家就在县城不远吗？”冯慧爸问道。

“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吧。”冯慧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爸，你以前见过王浪吗？”

“好像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爸，你真想不起来了？”

“爸什么时候和你说过假话了，想起来了我就会告诉你。”

“算了，爸，还是我告诉你。妈刚才在厨房没和你说这事吗？”

“什么事？”

“就是王浪的事情呀，前面妈也没有认出王浪来。”冯慧准备看她爸听到话后的意外表情，“王浪的家小时候和我们距离不远，那时他天天和我一起去上学呀。”

“是当年的小王浪呀，那记得记得，难怪名字这么熟悉，人也好像在哪见过，原来是以前的邻居小孩呀。”

“现在可不是小孩了，爸。”

“也是，也是，不过，王浪和你一样大，你在我们眼里还是小孩，王浪也可以说是小孩。”冯慧爸对这三个晚辈充满了怜爱之情，“你们坐，你们坐，吃点新鲜橘子吧。”

冯慧已经快速地拿来了橘子，每人手上分了一个，“来，向玲玲，我们这里的橘子全省都很有名的，你吃吃看，味道真的不错。”在这里，向玲玲是真正意义上的客人，所以冯慧要重点地招待她。

“哥，你和王浪他们聊，我去厨房帮忙去。”冯慧爸不忍心让他老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乎，他是一个好丈夫。

“嗯，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冯慧伯父问道。

“不用，我们忙得过来，你和他们说事。”指的是医疗事故的事儿。

“伯父，就你一个人来？你没有叫伯母和我哥一起过来呢。”

“他们要一起在家管小孩。”伯父的语气中含着忧伤与无奈，“真是没办法，孩子出世就没有妈，怪可怜的。这个该死的镇医院，把一个好端端生小孩的人都给弄死了。”

“伯父，你把情况和向玲玲说一下吧。”冯慧对伯父说道，这也是她非常关心的事情。

“向专家。”伯父觉得直接称呼名字不太好，就这样对向玲玲称呼表示敬意，这是对知识、对科学的无比尊重，“现在的医生护士呀，真是太没良心。”

冯慧伯父说起媳妇的事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过显然他意识到这样说话对不起坐在面前的向玲玲和王浪，于是更准确地表达道：“我们镇医院呀，要水平没水平，还那样不负责任，太不应该了。”

“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下好吗？”向玲玲在长沙听冯慧说了大致情况，现在请她伯父再说，是想把条理弄得更清楚，以便作出深入的分析和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冯慧伯父开始叙说当时的情况，边说边流泪，一个大男人如此痛苦，显然悲痛难以承受，喜得孙子的喜悦没办法抵御失去媳妇的悲伤，这不是一物换一物的简单加减，而是倍增的缘故，得孙有儿媳，快乐更快乐，而失去任何一个，快乐就大打折扣了。

“伯父，你慢慢说——”王浪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我们本来高高兴兴的，看了刚出生的宝宝，还见宝宝他妈虽然刚做了手术，精神挺不错的。哪知道，唉，几个小时后，宝宝他妈就没有了。”冯慧伯父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他的叙述比冯慧更细节、更有现场感。

王浪与向玲玲听着，在内心里的确感觉镇医院的处理存在很大的问题，就可以这么说吧，医院只是会做剖腹产，但是根本没有出现特殊情况的处理预案，也就是说，一旦出现意外，结局就是很不幸的。

“冯慧，镇医院的医疗条件确实不好呀。”王浪对冯慧说道。

“是呀，所以我们现在很后悔，当时要是不考虑远近的问题，在县医院住院生小孩就好了。”冯慧伯父接过王浪的话题，言语中充满了悔意。

“伯父，医院的条件如何，我们一般人哪知道呀，以前镇医院好像也做过一些剖腹产手术。”冯慧安慰伯父。

向玲玲同意冯慧的看法，也说出她的想法：“冯慧说得对，做手术这事，成功了都没有什么，出事后才会发现问题。”

“向专家，这是市卫生局的法医报告。”冯慧伯父拿出一份病理检查报告递给向玲玲。

王浪与向玲玲一起阅读。“……死者腹腔积血3000毫升……系产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死亡原因为循环衰竭。”两人眼神交汇，信息沟通，这样的病理检查结论，毫无疑问地说明医院处理不当。

“伯父，有了这个结论，我们说话就有了依据。医院在这个事情上有重大过失。”向玲玲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看法，说完后似乎想找个同盟军，又转向王浪问道，“你说是吗？王浪。”

“嗯，基本同意你的看法。”

听到这里，冯慧的表情放松了许多，这就好，希望能够为死去的嫂子讨回一个公道，希望为刚出生不久的侄儿争取合理的赔偿。

在冯慧家吃完晚饭，王浪怕向玲玲累着，与冯慧他们一家告别后回到爸妈家。爸妈在看电视，听见他俩回来，赶紧开了门。

王浪爸妈下午看过向玲玲之后，对她印象极佳，他们希望儿子能够留住她，能够让她做他们的儿媳妇。

王浪妈让他俩洗澡早些休息。“你先去洗吧。”王浪请向玲玲优先使用，一是客人，二是女士，符合优先的原则。

王浪妈进浴室调水温，向玲玲拿了换洗衣服进来。“玲玲，到家里就随意啊，不要讲什么客气。”她想着和向玲玲说话，“你看温度怎么样？”

向玲玲伸出手探了一下，“很好。”又补充道，“没事的，伯母，待会我自己也可以调。”

“嗯，那你慢慢洗。”王浪妈显然也觉得有些多余，人家又不是几岁的小孩，一个堂堂湘雅医院的研究生，调个水温自然不在话下了。

那边，向玲玲开始了沐浴，这边王浪妈与儿子聊天，准备安排两个年轻人的睡觉问题。

“王浪呀，你这同学长得挺不错的，配你呀刚刚好。”

“是吗？妈，想我结婚了？”

“是呀，想抱孙子了。你看你好多小时候的玩伴小孩都几岁了呢。”

“不急呀，妈，我不是正忙着吗，读书哪有时间生小孩呀。”

“什么没时间呀，你弄一个小孩出来，不用多长时间呀，反正我们可以帮你们带呀。”妈妈就是妈妈，和儿子说话是想说啥说啥。

“妈，你还真有一套。你和爸不是要上班吗？”

“上班也没关系呀，我们可以内退，也可以提前退休，还可以长期请假，现在呀，就业机会不多，想不上班呀随时都可以，领导还喜欢着呢。”

“那好呀，那我就抓紧时间生一个小孩。”

“好呀，就和你这个同学生吧。”

“不要这么迅速吧，妈！”

王浪妈笑道：“当然不要，凡事总得有个程序，再怎么着也得明媒正娶不是。对了，今晚要为你们开两个房间吗？”

“妈，你很开明呀。”

“那是，都什么年代了。妈也不是老封建，对不？咱还不是尊重你的人权。”

王浪妈笑了笑，大概在想，咱儿子与众不同呀。

向玲玲被安排一个人睡一间房，就在王浪房间的隔壁。

“你早些休息，这一天，累了啊。”王浪送她到房间后对向玲玲说。

“不嘛，你陪陪我，我一个人害怕。”向玲玲撒娇，“晚上刚看了尸体检验报告。”好像也是情理之中呢，刚进入医学院学解剖课时，女同学当然还有部分胆小的男同学晚上起来上厕所都害怕，只好憋着，所以过了晚上9点就干脆不喝开水了，睡觉前就尽量把小便、大便处理干净。

“你一个医生，还怕什么呢？”

“那照你说，医生都不怕鬼，都不用看恐怖片了？”

“理论上就是，实际上可能不现实，总有人胆大胆小。”

“就是，何况我还是女孩子呀。我一个人睡不着，我不习惯你家的床铺呀，房间呀。”

“那我叫冯慧来陪你好吗？”

“不要了。我只想你陪我，好吗？”

“向玲玲——”王浪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话你说给我听呀，王浪。我的老同学。”

“是不是觉得我不近人情？”

向玲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王浪：“这么多年来，你把我看做是你的什么人呢？”

“我想想看。对了，你是我的同学，这点肯定没错。要说我把你当成什么人，我想，妹妹吧。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妹妹，亲妹妹。”

“我不要做你的亲妹妹，我要做你的情妹妹。”向玲玲大胆表白，“王浪，你在担心什么呢？还是在害怕什么？我看这些年来，并没有哪一个女孩子常常找你，你也没有长时间休假。看样子你在四水应该没有女朋友，我说得对不对？”

“你说的完全正确，我现在在四水没有女朋友。”王浪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的确没有女朋友，当然在四水也就没有女朋友。不过，他王浪不想进一步说明，如果要说的话，他在四水曾经有过多个女朋友，并且他深深地伤害了同居两年的女孩邱倩。邱倩当时痛苦万分，她决绝的眼神让他难忘，这种难忘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却似乎如镂刻般更深入心房。邱倩的离去，让王浪懂得爱一个人，就要倾情相爱，双方都给予纯粹的爱。过去的，还记忆犹新。自己有福，常遇见对他情真意切的女孩。不能再伤害别的女孩，这种感情的伤害发生后难以弥补。

王浪心想，恋爱结婚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必须慎之又慎，因为它牵涉到方方面面，不要轻易说爱，不要轻易选择放弃爱，爱情真的宁缺毋滥。

“那你还犹豫不决做什么？你难道不喜欢我吗？”向玲玲放下女性的矜持，期待着王浪热烈的回答。

“向玲玲，我把你看作我的亲妹妹，那是在心里的喜欢呀。”

“既然这样，那你就陪妹妹睡呀。”

“那有哥哥陪妹妹睡的呀。”王浪想向玲玲初到华阳，的确陌生，那就想别的办法吧，“这样好吗？我看着你睡，你睡着了我再走，好吗？”

“好吧。”向玲玲勉强答应了，“我知道很难改变你，那我睡了。”向玲玲闭上眼睛。

王浪把房间中的大灯关掉，拧亮了床头灯，将光线调到最弱。他坐在向玲玲的床前，注视着她。在柔和的灯光里，在静静的夜晚，向玲玲徜徉在蔚蓝的大海中，辽阔无边，让人遐想无数，梦幻腾飞。

昨天晚上差不多整宿未睡，白天又长途奔波，向玲玲真是累了。身边有王浪的守候，她进入了梦乡，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

30

王浪看着睡眠中的向玲玲，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脸似包含着巧笑倩兮，即便在这样的夜晚，依旧能感受到她对生活的向往，对爱的追求。多好的一个女孩，多好的一个女同学，多好的一个亲妹妹——现在，只能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爱是两相情愿，爱是相互愉悦。不能再走从前的路了，真爱要考虑未来，真爱要计较后果。

可是，向玲玲近乎疯狂地爱着自己，该如何是好？这样的一个好女孩，又怎能忍心伤害她呢？

向玲玲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已大亮，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呀。屋子里静静的，好像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哇，都8点半了。王浪呢，他难道也还没有起床吗？怎么不叫我一声呀。

穿好衣服，整理好妆容后，向玲玲从房间里来到客厅，咦，王浪坐在沙发上看报呢，看样子他的爸爸妈妈都没在家，难怪这么安静了。

王浪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向玲玲，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来朝向玲玲走去。“恭候向专家起来！”

“别这样了，我这么晚起床，还怎么好意思接受你的请安呀。”

“哪里，哪里，就算你睡到中午起来，也一样可以接受我的请安的。在这里，你是客人，至高无上。”

“还至高无上，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溜掉的，要你陪我都不肯。”向玲玲轻声地对王浪说，此时，她也不能肯定王浪的父母亲是否在家。

“我看着你睡着了，然后才走的。”王浪分辩道。

“那就不怪你了。你爸妈呢？”

“他们上班去了，昨天是专门请假接待我们。”王浪领着向玲玲，“走，我们洗漱去，然后我们去外面吃早餐。”

早餐后，10点多钟，冯慧打来电话，说是律师过来了，请向玲玲与王浪到她家去谈谈两天后举行的医疗事故鉴定会的相关事项。

律师正值年富力强之际，人不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吧，但显得相当精干，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真透着能够杀人的光芒，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这是王浪与向玲玲开始与他见面时的感觉。不错，有着华阳律师第一人的风范。

律师看见王浪与向玲玲走过来，反应相当迅速地过来与他们俩握手，冯慧一时没有跟上。

王浪与律师相互自我介绍，互表敬意。倒是冯慧及时地介绍了向玲玲。律师欣然道：“打这种医疗官司，我们就是特别需要向玲玲、王浪这样的专家。”这回的医疗官司是妇产科，当然向玲玲是首席专家，王浪呢也是专家，不过是陪衬着的就是。

“大家坐，坐下说话。”冯慧负责招待，她的爸妈出去买菜了。她的伯父回到乡下家里去了，计划两天后正式开医疗事故鉴定会时再下县城来。

“向医生，你是产科方面的专家，我想问你，产科手术出现意外的情况多不多？”律师很敬业，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

“这要看在什么医院，看哪种意外。在大型综合性医院，产科手术意外很少，处理起来也比较得当，也就是说一般的意外不会带来太大的不良后果。”

“那这样说来，是不是小医院出现意外防不胜防？”

“可以这么认为，所以目前很多人愿意去大医院看病做手术，正是出于这样的一种考虑。”

“是，像你们大医院，电视上说，都是人满为患，而如我们这样的镇一级医院，病源少，一天都看不到几个病人。”

律师说到这里，与王浪和冯慧眼神交流，他是一个善于观察场面的人，在一场众人聊天的场合，会尽量给每一个人表达的机会。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一个好律师。如果做行政工作，也会是一个出色的管理人员。

“是呀，如果小医院的医疗水平能够有比较大的提高就好了。”冯慧感慨道。

王浪深有体会：“大医院人满为患，医生护士超负荷工作，其实也是一个医疗事故的隐患所在。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医生护士过于疲劳不利于病人的诊治，也没有时间提高水平之类。”

律师接着道：“这是一个矛盾，大医院病人太多撑坏了，小医院没病人饿得慌。”

“所以，医疗资源的合理分配与利用非常重要，这样才会做到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呀。”可以这么认为，王浪的思想里已经时刻有着医院管理的烙印。不过眼前，他必须和向玲玲、律师一起全力以赴面对这场医疗官司。

“王医生、向医生，我看我们现在的这个案子——”案子是律师的职业化词语，不管什么样的纠纷或者事故，在律师眼中都是案子，“我是这样认为的，你们看对不对。”

王浪、向玲玲认真地倾听着，一边的冯慧更是全神贯注。

律师以逻辑推理的方式说道：“产妇在剖腹产后几小时内死亡，中间这个过程医生都没有来病房看过。护士呢，也只是在家属去请她的时候来看一看，看的时间短，还很粗糙，处理就更马虎与自以为是。在我们法律上可以这么说，医院对于产妇是不作为，在应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不作为，这就是严重的失职。产妇死亡作为一个结果，医院方面严重失职是最核心的原因。这样一梳理，就很容易看出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关系，也就不难得出结论，医院要承担全部责任。”

“就是，太没有责任心了。”冯慧深以为然。她一直帮着操办伯父家的这个事情，对于其中的细节已经非常清楚。关于事故的原因，冯慧听王浪、向玲玲从医学的角度进行过分析，自然清楚律师所说的因果关系，在她心里，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如果医生护士负责任、医疗水平足够高的话，嫂子产后死亡这样的不幸与悲剧就完全可以避免。

律师对冯慧点点头，接着说道：“当时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前，医院方面咨询过我，想请我在必要的时候担任他们的律师，我拒绝了。我觉得人要有良心，因为我当时听一些人说过这个事情，凭感觉我认为医院有责任。但是法律是严肃的事情，我也不能光凭感觉，所以我就借了一些医学书来看，也上网查了些资料，之后，我更加相信医院存在严重的失职或者说不当之处。但是，毕竟对于医学隔行如隔山，后来冯慧说有同学在湘雅医院，我就建议请湘雅医院的专家来，当我们的医学顾问。真是辛苦两位了。”律师说到这里，向王浪与向玲玲致意。他的眼中此时没有杀气，满是柔和与亲切，那是作为律师界的翘楚对医学专家的敬重。

“您这么富有正义感与责任心，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也在情理之中。”

“两位很年轻，有德之人，前途无量啊。”律师对王浪与向玲玲寄予厚望，“现在尸体检验报告也出来了，我看了一下，是剖腹产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死亡原因是循环衰竭。”

王浪暗赞律师记忆力、理解力相当不错，不要看只有这么几句话，但对于一个不是医学专业的人来说，能够这样完全记下来，很是不简单。

王浪给了向玲玲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让她说说自己的看法。

向玲玲正有这个意思，自然地接上话题：“对，我们昨天看过尸体检验报告，从报告中的描述与结论，我们可以这么说，医院手术水平不够高，导致了术后大出血，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之后就是最严重的后果死亡。一环扣一环，如果中间能够在任何一个环节进行有效的干预，产妇的结局不会是这样。”

“你说得很清楚，很透彻。既然是这样，我想只要卫生行政部门执法公正不偏袒的话，鉴定结果就是一级医疗事故。”

“就是，我现在也是担心，市里来的鉴定专家和负责人会不会偏向医院呢，毕竟他们同属于一个系统，相互之间可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冯慧提醒道，“王浪，你和向玲玲在市卫生局有熟人吗？要不要和他们联系一下？”

“我看不用吧。”王浪倒不担心这一点，他随后说出了他的理由，“现在医疗事故鉴定和以前不一样了，过程与程序都较以前公开、公正，所以，人为地有意偏袒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

“那就好。”律师分析道，“这样看来，只要医院方不能够提出足够的证据，表明他们在产妇的死亡中没有责任的话，医疗事故鉴定就会得出客观的结论。”

王浪、向玲玲、冯慧与律师一起在饭店吃午餐。本来，冯慧的爸爸妈妈请大家在家里吃，说是家里可以随意一些，其实也想着节约一些。但是冯慧一则因为经济条件好，再则是感觉吃饭讲究氛围，饭店毕竟比家里上档次些。不管怎样，不能太委屈了远方来客王浪、向玲玲，还有华阳县的金牌律师。

几个人一起吃饭时，倒没有特别再聊冯慧嫂子死亡的官司，要说的上午在家里已经说完，大家形成了一致意见，将在鉴定会上以一个声音说话，争取最大限度地维护冯慧伯父家的合法权益。

吃完饭，王浪他们走在酒店大厅，正要步出大门时，一个坐在大厅沙发上的男子迅即起身，直朝王浪奔来。这人走路摇摇晃晃，显然有些醉了。

向玲玲担心那人冲撞到王浪，眼疾手快，立即把王浪拉向自己。那人扑了个空，冲到王浪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才完全止住踉跄的脚步。

“王浪，你……你……”这人回过身来，朝着王浪的后背说话，但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浪听到喊声后停下脚步，既然这人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是认识自己的人了，而且，这声音好像很熟悉呢。

王浪回头去看是谁。两人的目光正面接触。

“是你！”王浪惊讶道。

“是……是，我。”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王浪很激动地用双手握着那人的手，“好像有六年没有见面了吧。”

那人好像从醉酒中清醒过来，说话不再结巴，“嗯，你大学毕业后，很少回来，想见面都没有机会。”

向玲玲、冯慧、律师见王浪认识这个酒醉的男人，知道事情明朗化、简单化了，大家放下心来。

律师道：“王医生你遇见老同学了，那得好好聊聊。我先走了。”律师与王浪亲切地说着告别的话语，随后，他与向玲玲、冯慧握手再见。

那人拉着王浪坐到沙发上去聊，全然没有看到王浪一起的另外几个人，有点目中无人的味道，显然，他还有些处于喝酒后的迷糊，所以说喝酒误事，贪杯难免不出乱子。

“你先坐下，我去和她们说一会就过来。”王浪将老同学留在沙发上，返回向玲玲与冯慧站立的地方。

王浪得先安排好冯慧，向玲玲倒是没关系，反正与自己在一起就是。他对冯慧说：“这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是我那时很要好的朋友，好久没见面了，我去和他聊聊，你如果不忙的话，就一起坐坐。”

“我就不坐了，我有些事情还要办，华阳计算机分公司正在筹办中，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消防设施等等都得一件一件落实。我得抓紧时间，将这些烦琐的事情安排好。”

“现在办事尽管比以前效率高多了，但还是相当不容易。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去，有什么随时联系就是。你伯父家的医疗官司，照我现在掌握的情况分析，医院负全部责任的可能性很大，你不必太过忧虑了。”

冯慧很感谢王浪，自从他和向玲玲一起随她来到华阳，她和伯父一家人都对他们充满激之情。她对王浪和向玲玲说道：“好，谢谢你们。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冯慧！”

冯慧走了，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腰身挺直，形体优雅，一个能干、贤惠、孝顺的好女孩。

向玲玲与王浪一起走到那个老同学面前，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哟，哥们，你的女朋友那不是一般的漂亮，那是相当相当的漂亮。”喝醉了的人就是不一样，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正如一句话说的：男人喝醉酒，酒壮色胆，女人喝醉酒，放浪形骸。酒是好东西，能助兴，能活跃氛围，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但是，喝酒绝对要适量，多了就适得其反，醉酒的人出丑、现原形，干坏事就在所难免了。

向玲玲对这样的赞美并不感冒，她的外貌靓丽已经是公认的，也是她自己认可的。一个酒醉人说的话，可靠性值得深究，意义就不过如此罢了。向玲玲考虑到对方是王浪的老同学，没有表示出特别的不满，就只当作没听见，不做任何响应。

王浪还是准备给老同学一点面子，赶紧做相互介绍。

“我的高中同学沈元。”王浪对向玲玲说。“我们当时常在一起打篮球。”

“你好。”向玲玲礼貌地向对方问好，她不明白，帅气高大的王浪当时怎么会和这个叫沈元的同学经常打篮球，对方的身高起码比王浪要少去二十厘米，身子骨也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敢情王浪是经常拿沈元当作练习盖帽的对象吧。

这样想着，心里有些恶作剧的感觉，心理似乎有些阴暗，其实一点也不，向玲玲自己美貌绝顶，她只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稍后她就想，或许这人一定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比如投篮特准，或者是运球过人胜过一般人。

“这位是我现在的同学向玲玲。”王浪满面笑容地介绍向玲玲，他想让她更开心一些，他知道向玲玲最不喜欢没有礼貌、喝酒不节制的人，他想帮助她排除刚才的不快。

王浪的笑容真是向玲玲快乐的源泉，是治疗她不快的灵丹妙药。向玲玲在王浪阳光的笑容中，无比优雅动人地伸出右手，沈元这回表现得相当绅士，在向玲玲的手伸出一秒钟后，也伸出右手，两人热烈地握手。

“沈哥，你怎么在这里呀？”一个女人娇滴滴地喊道，在她看清楚沈元和两个帅哥美女说话，连忙走了过来，“哟，这是你哪的朋友呀？这么帅气呀。”女人或者是妒忌同性的美貌吧，她并没有夸赞向玲玲，尽管她的美貌无法否认，那女人在心里也的确这么认为。

“我的高中同学王浪。”沈元介绍道，女人伸出手与王浪相握。

“幸会，幸会。”女人说道。令王浪诧异的是，沈元并没有向王浪介绍这个女人。王浪心里明白，要么是沈元和这女人逢场做戏，要么就是沈元不便于介绍，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至少在沈元看来是这样。

“走吧，我们进去吧。”沈元对女人说，“他们还有事情，我们也忙我们的。”

“我们有什么忙，不就是喝茶、打麻将、聊天吗。”女人似乎还舍不得走，大概是想多看看眼前的大帅哥王浪吧，毕竟面对沈元感官性状要差多了。

“走了，哥们。把你的电话给我，明天吧，明天晚上我们同学聚聚，你不要安排别的活动，记住了，明天晚上。”沈元酒醉心定，倒还安排得有条有理。

王浪与沈元相互留下了电话号码。沈元与女人往酒店里面的茶座走，女人缠在沈元的胳膊上，还在撒娇地说道：“沈哥，明天我也要来。”

“你来什么，我们是同学聚会。”沈元显然并不想女人过多地介入他的生活与社交。

“你这同学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向玲玲质疑道，“好像有点黑社会的感觉。”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参加工作后，很少回老家，你看我和他双方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了。他高中毕业时没有考取大学，后来好像上了个职业学校，毕业后去深圳打了几年工，后来就不知道了。”王浪介绍道。

“不过，他好像还比较重感情就是，这么多年没见面，看到你还能一眼认出，而且这么热情，还说请你吃饭。对了，他明天晚上真会请你吃饭吗？”

“那肯定的呀，这我绝对相信。”

“要是他今天是喝醉了，把这事给忘记了，我想也有这种可能。”

“不会的，酒醉心定，何况是我这样的老同学。”王浪对同学情相当自信。

“对了，王浪，你当时常和他一起打篮球，他那样子，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呀？”

“可不能小瞧他，他呀当时的身手特别灵活，就是个不高，但是他的远投，基本上是百发百中，还有就是，他运球的动作，你看了真可让你眼花缭乱，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一个个对手身边溜过去的。那，真叫作绝呀，像耍魔术一般。”

“果然如此。”向玲玲为自己的判断准确而高兴，也为自己差点误判他人但及时清醒而庆幸，“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每一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超凡脱俗之处，或者说有自己的特长。”

“嗯，没错，没错。”王浪也很高兴，因为在这样的场合，老同学的热情让他心情愉快，“我们回家。”

沈元哪里会忘记王浪这回事呢。中学时代一起运动、学习、生活结下来的深厚友情，那愣是岁月摧不垮的坚固友情。他这天是陪这个女人一起在茶座打麻将，这个女人是他的情人，不对，准确说只是性伴侣而已，没有太多的感情，真正的情人，应该是和妻子一样，只是一般情况下，妻子是公开的，情人多半是地下的。但性伴侣不一样，这样的男女没有牢固的感情，只是相互有需要时在一起，更多是生理上的快乐，精神层面上基本上没有。但不管怎么样，男人与女人之间，有肉体关系的总比没有肉体关系的感觉更不一样些，很简单，肉体关系是彼此身体最亲密的接触，彼此身体的深入与包容。

沈元边打麻将边喝酒，不觉有些多了，就到大厅里去准备抽烟透口气，茶座也弄成无烟茶座，华阳县这一点倒是在全国领风气之先，很多公众场合实行了禁烟，正如华阳河的环保一样，能够做到这一点，作为华阳县的有关官员，也是非常不错，具有长远之见的。

没想到，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正要掏烟时，恰巧看见了王浪与几个人从里面出来，一时高兴、激动、意外就站起身直扑王浪，以至于他们几个把他当成了醉鬼，其实他喝得不算太多，通常意义而言就是根本没有醉，只是话多一点，情绪高昂些，动作幅度大些罢了。

回到麻将桌上，女人专心地抓鸟看牌，所谓抓鸟，就是摸一个或几个牌放手上，等大家和牌后，看你摸中的是哪一方，是该收钱还是该输钱，总之是很有刺激性，也增添了玩牌者的热闹。

沈元一边打牌，倒是一边想着王浪，想着第二天晚上得在哪里宴请王浪，说是同学聚会，那就要把在华阳县的同学尽可能地邀请齐全，这样才会热闹，才显得请客者的身份，也让远道回来的王浪感觉到同学情的温暖。

王浪携向玲玲晚上6点30分到达华阳宾馆。华阳宾馆还有一个名字是县政府招待所，宾馆的占地很大，有近百亩地，宾馆内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此时正是南国芙蓉花盛开的时候，红的、绿的、白的、蓝的各色彩争奇斗艳，那大而柔软的花瓣像少女们青春的脸，从里往着透着朝气、水润肌肤。这晚吃饭的地方是一号楼主宴会厅，通常都是用来招待外面来考察的县市级干部的。

当然，沈元只是要了一个大包厢，因为没有必要弄大宴会厅，总共就是二十来个往日的高中同学。

王浪在四水医院的时候，跟随着万如海博士全国各地做手术、参加学术会议，见过许多的场面。但是，与今日相比较起来，尚有差距。当王浪与向玲玲进来的时候，场面让他震撼，他没有想到一个县政府的招待所里有如此奢华。这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沈元请他和同学们在这里聚会这事，让他心潮起伏。是的，沈元在中学时代和他是好朋友好同学，但是一晃都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偶尔相见了，还保留着这份情谊，的确不简单。还有，沈元在从事哪个行业，是有官职吗？不然，要是一般的政府工作人员或是小本生意的人，是断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大宴老同学的。

沈元此时已经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见王浪与向玲玲进来，立即离席前来迎接。

“贵客驾到！”沈元大声喊道，在座的同学们全部起立，关系好的、活跃的就都离席，走向王浪，好近距离打招呼。

王浪快速扫射了一番，全部是同一个班的老同学，都认识，只有一个女孩儿，他怎么也没想起来是谁？这莫非不是一个班的吗？

“王浪，想起来这是谁吗？”一个同学故意问王浪，显然是发现他没有认出这人来。

他再想了想，的确没有任何印象，“不好意思，真想不起来了。”

“那你再想想，没想出来可得罚酒三杯。”那位同学说道，带点高深莫测的笑容。

沈元招呼大家，“都坐下吧，坐下聊。边吃边聊。”

大家各就各位，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沈元的右边有两个位置，那是留给王浪与向玲玲的。

“来，王浪，你坐这里。”他将王浪拉向他身边的位置，接着对王浪和向玲玲说，“你就坐这里。”这是让向玲玲坐在王浪的身旁，便于照顾，人家人生地不熟，当然得与自己最亲爱的人坐一起。

“谢谢。”向玲玲对沈元说道，发自内心的谢意。今天的沈元让向玲玲耳目一新，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都比昨天的那个醉鬼形象好上了不知多少倍，此时看沈元，算眉清目秀，照潘长江在小品里说的“浓缩的都是精华”，沈元还真配得上这句话，他双眼有神，五官棱角分明，一举手一抬足有男性的力度，似乎还有点节奏感。这真奇怪，两天间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元见大家都坐定了，对服务员说：“好了，上菜。”

服务员得令而去，不一会儿，更多服务员举着菜、酒之类进来。沈元置办的宴席正式开始。

“男的喝酒鬼酒，女的喝华夏干红葡萄酒。服务员倒酒吧。”沈元再次对服务员下达命令。还男女分得这么清楚，看来是个大男子主义。不然，也不问问人家喜欢喝什么酒，一概以性别而论，这有点简单化，向玲玲心里这么想着，但立即释然，吃个饭，随意点就行，客随主便，自古就是这样，不然人人一个主意，也不好办。反正自己红酒、白酒都能喝得下去，而且喝的时候还是种享受，无所谓了。

这晚参加宴席的总共二十个人，男的十五个，女的五个，三比一，不难看出，沈元的朋友中还是男性多，这不奇怪，同性朋友在中国很正常，异性朋友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男女之间要么是情人，要么是敌人，没有中间路线。很极端的表达，但是也不是毫无道理可言。提醒着男人女人在交往的时候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服务员将二十杯酒都倒满了。白酒清亮透明，香气宜人。红酒色泽纯正，妩媚柔情。

沈元举起酒杯，开始说祝酒词：“王浪带着漂亮的女朋友回到老家，我们喝这杯酒，祝福两位幸福美满！”

这是哪门子事呀，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沈元这是我女朋友了？如果回长沙后咱们发展成恋爱关系，倒也好了，假设以后谈了女朋友，而不是向玲玲的话，不是会对我说“上次好像不是这位呀”。王浪有心要说明一下，可是看着身旁的向玲玲，脸上的笑容绽放着，就如院子里那盛开的粉红色芙蓉花。向玲玲深深地爱着他，一直坚持着，也向他表白过。那就这样吧，向玲玲高兴就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了。想必车到山前必有路。

在座的各位隔着拿着酒杯在桌子上敲击几声以代表碰杯，因为桌子实在太大，两个人的手伸长来还够不着，大家满心欢喜地喝了第一杯酒。

第一杯酒下肚之后，大家就相互敬酒，好像世界贸易组织的双边或多边谈判了。那个要王浪猜女同学是谁的同学坐在王浪的斜对面，他敬了王浪一杯之后问道：“现在你想起这位女同学是谁了吗？”

王浪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同学都没有认出来，实在惭愧，也就最多十来年没有见面，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对不起。”王浪这话是对那位女士说的，然后转向敬酒的同学，“我还真没有想起来。你告诉我是谁吧，我愿意罚酒三杯。”

“嘿嘿，”那同学笑道，“你肯定会不知道是谁了，这是他的老婆。”那同学指指旁边一位同学，“他们是夫妻俩。”

“怪不得，原来是你故意考我的。我说我们的同学我哪会不认识呢。”王浪好像一下子轻松许多，向玲玲分享着他的轻松。

沈元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对这位同学说：“那你应该自喝三杯酒才行。”

“以什么理由呢？”那同学开始说酒桌辞令，“如果理由充分，我还真想多喝三杯老同学的酒，这可是酒鬼酒，平时还真难得喝。我的沈元兄。”

“欢迎你喝酒鬼酒。行呀，我给你个理由。你把同学的老婆冒充女同学，要我们王浪来回忆，你说这是不是带有欺骗性呀？”

“这个，不算欺骗，只能算是玩笑。”

“你还以为真要抓你诈骗罪呀——来，把三杯酒喝了吧。”另一位同学同样支持沈元，已经在执行惩处措施了。

那同学一连喝下三杯酒鬼酒，“好酒，味道真不错。”喝完之后，他赞道，尽表对沈元的感谢之情。是呀，一般不请客，谁在家中会喝什么酒鬼酒呀，没必要嘛，北京二锅头、邵阳大曲都可以了。

沈元单独敬过王浪与向玲玲之后。王浪携向玲玲稍后回敬沈元，“非常谢谢你，为我和向玲玲举行这么高级的宴会，祝老兄财源广进！”

“好，王浪，希望咱们都大有出息。”沈元特别高兴，不过意犹未尽，“老弟，我现在是县政协常委，我希望能够再进步一点，更进步一点。”

“失敬，失敬。”王浪还真不知道沈元怎么会弄了个政协常委，“不简单，不简单。老兄你从政了。”

“没有，应该说是参政。”

“沈元是大老板参政议政，他去年给县教育局捐了20万元给学生买桌椅体育器材，给我们的母校县一中捐了130万元建图书馆。”一个知情的同学透露。

在座的其他同学平时都在县里或乡镇工作，对沈元的情况当然比较熟悉，也就不意外，王浪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得知沈元会成为这么厉害的大老板。的确是大老板，能够在一年里捐献出150万元人民币来支持教育，没有千万资产是不可能做到的，也需要相当的爱心。

听到这里，向玲玲忍不住多看了沈元一眼，真看不出，那个醉鬼模样的人，那个似乎养了情人的男人，会有这么大的成绩，会有这么突出的爱心奉献。人应该说都有多面性，只是通常地很难被人发现就是。

“沈元，我再敬你一杯，祝你心想事成，官越做越大。”王浪得知这些后，在心里为老同学感到高兴。

“谢谢，王浪，什么事情都有利与弊的两面。想当年，天天和你打篮球，开始总被你盖帽，你仗着你个儿高，专门欺负我们矮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当时也没有打球的技巧，只晓得你们一投篮我就要拦你们，伸手一碰就盖帽了。”

“就是，你是举手之劳，我们可惨了，严重被你打击了自信心。还好我自强不息，苦练本领，最后终于能够练成比较好的远投、运球技巧，才稍稍躲避了你的折磨。”

“你是很有想法有志气的人，当时就觉得你会做大事，真没想到你会在这么大的成绩！佩服佩服！”

“我也是抓住了机遇而已，我读的是职业学校，专业是金属材料与加工，毕业后去深圳打工，入的是一家防盗门厂，专业对口，就是天天帮老板进行防盗门的电喷，就是用高压泵给防盗门喷油漆。”

“大家边吃边聊，边吃边聊。”沈元看同学们都停下了筷子，一心看他与王浪讲话，不好意思地招呼同学们边吃边聊。

“没事，我们很喜欢听沈委员的创业史，希望向你学习呢。”一个女同学说道。

“你们女孩子不用创业的，嫁个好老公就是。都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那是性别歧视者的错误观点，我看女孩子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那个女孩旗帜鲜明，“沈元，你得领着我们一起干，让我们自己做老板。你接着说你的故事吧。”

沈元看着王浪，那意思是说“王浪，你是今晚的主宾，你想听吗？”

王浪当然明白民心所向，这个时候，这种场合，沈元愿意讲英雄史，座中肯定不乏想听之人，因为这的确是学习的好机会，借鉴身边人的成功，开动脑子，往往能够找到比较理想的出路。

“沈老兄，你介绍一下成功史，老弟我很想知道，你如何从无到有，做强做大的。”

“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捕捉信息，善于抓住机会。”沈元接着说道，“打工两年后，我就想我自己是不是能干呢。我回来做了市场调查，华阳县当时没有一家成规模的防盗门窗厂家，需要量那时也很小，都是从市里直接进成品货。我了解到，全国的房地产市场进入高涨期，城市已经方兴未艾，那么县里面也很快就会迎来房地产的春天。我结束深圳的打工生涯，回到华阳办厂子，现在已经改为公司了。你想想，一幢楼会有多少门窗，一个县里会有多少房子在建呀，总之生意是越做越大。我很快就把整个华阳县的防盗门窗市场全部占领了，随后附近的几个县我都建立了分公司。”

“如此算来你一年会有千万元的营业额吧？”一个同学小心地问道，怕被沈元拒绝回答，他可以用商业机密为由拒绝回答。

沈元在同学们中间并不想隐瞒什么，“那是肯定的，现在是12月吧，我今年的营业额已经超过千万了。”

“沈委员，我敬你一杯。”问话的同学在心里已经估算了沈元的身价，以加工业30%左右的毛利润，沈元经过几年的打拼，真的已经是千万富翁了。看他平时的穿着打扮为人，他还是比较低调的。这是一个真正的成功者。

“不客气，咱们都是同学，有空常聚聚，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呀。以后说好了，凡是有远方同学回来，我们都聚聚，吃喝算我的。”

“那咱们不是变成了劫富济贫、打土豪分田地的人了？”一同学高兴地听到了这个消息，忍不住兴奋地和沈元开个玩笑。

“只要不要我的命就行。有命啥都会有。”沈元豪气冲天。这正是一个靠自己奋斗成功的男人才有的英雄之气。

“好，我不多说了，大家多喝酒，吃菜，王浪难得回来，同学们陪王浪高兴高兴。你们不要看着王浪身边坐着个美女就压力重重，我的女同学们，你们上呀！”

在座的总共五个女的，一个是向玲玲，一个是刚才要王浪回忆名字的同学之妻，也就是说真正的女同学有三人，有一个女同学刚才在沈元讲创业史的时候问过沈元问题，算是有所表现了，另外两个女同学倒一直在埋头吃着东西，在传统的宴席里，女士们相对来说内敛而文静。

三位女同学听见这晚请客的主人沈元发话，觉得是该行动了，让远方回来的同学王浪见识见识留在本城的女生的风姿。她们倒不在乎王浪身边的美女向玲玲，人家在外边嘛，再美、再洋气也不构成咱的威胁，吃过饭，玩上几天就会回长沙去。

“王浪，我敬你和你的女朋友，祝你们俩在华阳玩得开心。”一个女同学端起酒杯站起来，表示着最诚挚的敬意。

沈元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请客请客，客人吃得舒服、聊得痛快、酒喝得好，主人的快乐才是真正的。

王浪与向玲玲一同站起来，王浪朗声说道：“谢谢！同学们的热情洋溢，我和向玲玲非常开心。好，干杯。”

向玲玲也对女同学说：“谢谢！”

三人都干了一杯。

另外两位女同学随后也一一向王浪和向玲玲敬酒，桌上其他同学之间也相互敬酒，气氛相当热烈。虽然同在县城，但平时大家都有工作，有家事，在路上遇见了点个头示意一下，真要坐在一起吃喝聊天，除了少数几个同学外，大多数人还是非常少这样的机会。借着远方同学回来之际，就着沈元的宴席，叙旧聊天，也说些将来可能的合作话题，自然其乐融融。

这时，一个和王浪喝过三杯酒的同学对王浪说：“你认识冯慧吧？”这个同学在卫生局工作，职责是医疗卫生管理，王浪也是刚刚才知道，因为这同学从前学的专业并不是医学。

王浪点头，“认识，当然认识，她是我小学时候的同学和邻居。”他在期待着，看这位同学会说冯慧的哪些事情。王浪近段和冯慧来往密切，正忙着做大事呢。

“她和她老公在成都做电脑生意，虽然没有沈元的强势，但也非同一般，近期正准备在华阳开电脑销售分公司。”

王浪没有表示什么，向玲玲对这事情也知道，因为和冯慧有关，她比较感兴趣，由于熟悉冯慧，她想听听别人怎么说她。

“冯慧最近在帮忙她伯父家和镇医院打官司，来找过我很多次。”那同学对王浪说道，“她对我说过湘雅医院的专家。我想应该就是你了。”

“她是给我们吹牛了，专家还谈不上。”

“什么谈不上，你们就是专家，以你的水平，我们县里的医生无人能胜过你。对了，你刚才介绍说你的女朋友是你的同学，那也是在湘雅医院吧？”

“是，她是妇产科的。”王浪干脆一步到位，回答了同学可能提出的下一个向玲玲在哪一科的问题。

“冯慧伯父家的这个事情，我们是很表示同情的。”既然王浪与冯慧认识，而且还是关系不错，从王浪的回答中就可以看出的，所以这个同学对王浪说到冯慧伯父家的事情，就很客气，很注意用词，“开始的时候，他们一家组织一群人在医院闹事，到镇政府、县政府上访，影响特别大。”他本想说影响恶劣，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免得引起王浪的不快。

“出现产妇死亡这种事情，应该说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发生了以后，如何处理相当重要。看来我们同学之间要加强联系呀，要是知道是老同学在处理这个事情，我就可以和冯慧他们早些沟通。”

“冯慧表现得相当理性与克制，她回来后闹事、上访都没再发生，基本上就是她代表她伯父家在全权处理有关事情。我也对她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和政府对着干，政府不能只维护某个人的利益。”

“对，对，所以见多识广这话是对的，冯慧的商场风雨历练，让她能够采用比较恰当的处理办法，而不是完全的感情用事。”

“我很欣赏她，现在她伯父家与镇医院的官司已经完全进入了正规程序。后天就要开医疗事故鉴定会了。对了，你和你女朋友就是为这事情回来的吗？”

王浪坦然承认，“嗯，冯慧多次请我们回来，我本是不打算回来的，也比较忙。”

“就是，其实你们不回来也没事，现在的卫生部门也想把医疗纠纷之类处理得比较好，不要让老百姓意见太大，这才与建设和谐社会的中央精神相吻合。”

“是这样，可能需要一个过程让公众接受这些观点吧，事实是最好的说服，假以时日，尊重生命深入人心，体现在执政思维和行政部门的具体措施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浪身在医疗界，他对未来处理医疗事故之类的棘手问题保持着乐观的看法。

沈元这时有话说，他看中的是动态的变化：“我记得一句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政策是人定的，注定了要不断地变化，如果把政策僵化、凝固，肯定不能适应时代的变化。勇于面对新情况、新问题，及时地做出调整或是更新，也能够解决不少问题，比如从前的一些事故赔偿，将赔偿额固定在一个数额，那么二十年前和今天相比，同等数额的赔偿额，那就不具有现实意义，也就不可能成为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嗯，体恤民情相当重要。”卫生局的同学作为官员发表着他的看法，显然他有着新时代官员的资质，可以相信，这会是一个为民做主的官员。

沈元还有话说：“医疗事故发生后，无论是一般百姓还是媒体，都会倾向于支持病人这一方，为什么呢？原因就在于病人这一方处于无可挽回的受害方，他们的身体或者生命的损害既成事实，可以说用钱是换不回来的。”

卫生局同学被沈元的话震动，这回他被沈元的言与行所感动，还有就是冯慧的所作所为，从前他一直认为商人重利轻义，也不会思考这些比较高层次的问题，这回，这两个人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

他说话也非常客观了：“确实是这样，医疗事故发生后，我们卫生主管部门理解病人一方的心情，适当地宣泄表达一下，只要不是过激，我们会宽容对待。但是如果没有休止地闹下去，影响政府部门的正常工作秩序，那么同情也会转变为厌烦，负责的人难免会变成敷衍塞责。”

王浪赞成这个说法：“凡事都要有一个度，过了就不好。”

这时，在听他们说话没有发表意见的一个教师同学忍耐不住，对于现状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有一个不好的现象就是，出了医疗事故，医院不会主动承认并且想办法解决，病人不闹的话就没有人理睬。叫作小闹小赔，大闹大赔，不闹不赔。”

“现在已经有所好转了，你说的小闹小赔、大闹大赔、不闹不赔，这很不正常，生命是最宝贵的，全社会都要增加对于生命价值的认识，对生命给予足够的尊重。”

沈元兴高采烈，为这样有档次的聚会，“我们讨论得很热烈，有点像沙龙了。大家吃好，吃好，来，我们大家再干一杯。”

“干！”“干！”“干！”屋子里好热闹，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接连传来，宛如动听的风铃。

“王浪，在后天的医疗事故鉴定会上，我们还会见面，不过，我是代表组织的，你是代表病人方面的，但愿我们老同学之间不会出现分裂的局面。”

“哈哈，一定的，就冲我们刚才谈得这么热烈，我们也应该相信，我们是可以好好打交道的，不论是在酒桌上，还是在医疗事故鉴定会上。”

还有一天就是医疗事故鉴定会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王浪打算在家给爸爸妈妈做一个小吃，这是他在四水的时候同事教给他的。

向玲玲听了觉得意外，“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心细的一面，能够抓住时机孝顺爸妈。”

“饮水思源，常念父母恩哪。有一句古话我印象很深，尽孝要趁早，‘子欲孝，而亲不待’，是多么遗憾和伤痛的呀。”

“我看你爸妈身体都好着呢，你哪会看得这么糟糕呀。”

“这只是说明一个人有孝心，要尽早开始，不要等到没有机会了才想起这事。”

向玲玲听了心里很感动，她虽然自小来就很懂事，但一直是爸爸妈妈在全身心地照顾她，她并没有任何的回报父母的行为，哪怕是在思想上，她总觉得父母还年轻，假若有一天父母老了不能动了，她一定会给予他们最好的生活照顾，可是现在想想，能够吗？到时工作繁忙，生活压力大，会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给父母亲关心、照顾吗？

“王浪，我和你一起做。”

“好，我们动手吧。”

两人去超市购买原料。沿着中心街道逛下去，商店、摊点不少，尽显市场经济的繁华、热闹与便利。

“王浪，这里有家沃尔玛超市呢。”向玲玲指着眼前不远的一家大型超市。

“哦，沃尔玛真是傲视群雄呀，连我们这么小的县城都占领了进来，厉害，厉害！”

“超市嘛，大地方开大点，小地方开小点，只要是卖老百姓实际需要的东西，都会有市场的，都会办得成功。”

“是，咱们进去，体会物流全球化、贸易商业国际化的好处。”

王浪今天打算做的小吃叫香糟凤爪。主料是鸡爪，要上等的、肉多的鸡爪，按照他们四人份做，每人份通常需要五只鸡爪，这正符合少吃多有味的量，太多了会腻，太少了当然也太不过瘾，吃得不痛快。

于是先在生鲜柜挑选鸡爪，这个对向玲玲来说是发挥长处的时候，女孩子都特别细心，她帮助王浪挑选了二十二个鸡爪，这二十二个鸡爪个个均匀，按王浪的估计，每个的质量误差不会超过五克。每个鸡爪没有一点瑕疵，真正的上等鸡爪。

选好鸡爪后，两人再去佐料区采购制作香糟鸡爪的佐料。这个小吃他在四水做过很多次，是他的同事告诉他的。那时他和邱倩同居，两人常常吃着他做的香糟鸡爪，一起看电视，邱倩总是赞道，你做的香糟鸡爪真好吃，我要你一辈子做给我吃。唉，可是，邱倩，那已是过去的一个梦了。邱倩，她在金州的学习应该已经完了吧，不知现在在哪里了？

“王浪，你怎么不挑东西呀？要买什么，你告诉我，我一起来挑。”向玲玲看王浪发呆的模样，提醒道。这也是向玲玲第一次看见王浪如此的模样。

王浪陡地清醒了过来，“哦，买，买。”

“在想什么呢？”向玲玲嗔怒道，“不会是想回长沙了吧？这里是你的华阳故乡呢。”

王浪岔开了向玲玲的话，这心里想的，没法和她说。“我们要买香糟、香料、辣椒粉、植物蛋白调味粉，就这四样，其他的东西家里肯定有，因为天天做饭都有。”

“是哪些东西？我帮你看一下，家里会不会有。”

“还应该要有盐、味精、糖这些。”王浪说着还需要的配料。

“盐和味精我想家里肯定会有，但是糖倒不一定会有，现在好些营养书都说要少吃糖，以免发胖。”

“那就买一袋回去，少了糖我这小吃就不好吃了。”

回到家里，王浪按照他过去的经验，调制卤水。向玲玲在一旁做助手。将香糟加入三份水，再加上适量的盐和味精，少量的辣椒粉，再放了三匙食糖，放在温火上煎煮，水开后再煮上半小时。这时，王浪揭开容器盖，用包布包好，将里面的汤水倒出来，已经有很浓郁的香糟味了。

接着，王浪加上植物蛋白调味粉，再用汤匙充分搅拌均匀，继续用微火熬制，使调味粉与香汁完美结合。

向玲玲按照王浪的吩咐，用新牙刷仔细地清洗鸡爪，这是很重要的一步，如果不弄干净，留下一些不该留下的怪味，它将严重影响卤制品的质量。

“怎么样？洗完了吧？”

“快了，和你做这一次，知道这吃一个东西，还颇有难度。所以呀，”向玲玲道，“钱的发明与流通是个大大的好事情，每人专攻不同，然后用来交换，物物交换当然非常不方便，咱就用钱，相当于你的劳动可以储存。”

“对极了，所以市场经济就是进一步发挥钱的作用，钱多说明你付出的劳动多，得到社会承认多。”

“这可不一定吧，如果是贪污的，受贿的，那就不是贡献，而是破坏了。”

“因此，国家打击这些犯罪，就是为了弘扬一股正气，因为单纯从钱这方面来看，这种行为并没有构成国内社会财富的损失，但它的负面作用很大。”

“和你在一起呀，政治和经济的东西都会多懂得一些。”向玲玲为自己的进步而喜悦。

“没办法。都说男人关心国事天下事，女人关心小事家务事。”王浪想了一下说道，“有人认为这是乱说的，是封建传统思想作怪，其实也不尽然，照我看，国事天下事是大事，小事家务事同样重要。生活就是由小事家务事构成的，离开了这些，关心国事天下事也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一说就一套一套，长篇大论，我跟不上你的节奏。”向玲玲投降，这很正常，“我的鸡爪子洗完了，你看行不行？”

王浪检查了一下，“很好，现在我们进行第二个步骤：煮鸡爪。”

这个程序相当简单，把鸡爪放进锅中，加水，大火煮沸，中火煮熟。十五分钟后，就一切OK了。

关火，香糟卤水制好了。关火，鸡爪也煮熟了。将鸡爪从锅里捞出来，再用开水冲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怪味。

待鸡爪与卤水冷却后，王浪另找了一个干净的盘子，将鸡爪放进去，然后浇上卤水。因为天气还比较热，王浪将卤好的鸡爪放入冰箱，准备等晚上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开吃。

晚上，全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王浪从冰箱里拿出他与向玲玲上午制作的香糟卤鸡爪，请爸爸妈妈品尝。

“我的儿子，你还学会了做小吃，不错，不错。来，妈尝尝。”

王浪用筷子夹了一个给妈妈。“我也尝一个。”王浪爸也不甘落后，父母对子女真是毫无保留的爱、关心与欣赏。

王浪夹一个给他爸。

“向玲玲，你也吃一个。”王浪接着夹了一个给她，随后自己拿起一个鸡爪啃了起来。

就在这里，门铃响了。王浪透过猫眼一看，嘿，是冯慧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来干什么呢？先开门让她进来再说吧。

王浪一手拿着鸡爪，一手打开了门。开门前他对爸爸妈妈和向玲玲说：“没关系，是冯慧，你们继续吃，她不是外人。”

冯慧进得门来，先与靠门附近的王浪和向玲玲打过招呼，然后进得里面问候王浪爸爸妈妈。

“冯慧，来，你也来一个鸡爪。”王浪已经跟上了冯慧，递给她一个洁净手套和一个肥肥的鸡爪，并给她安排位置坐下。

“嗯，冯慧你快吃，这是咱家王浪做的，味道相当的好。”王浪妈夸自己的儿子不要本钱。

“是很好吃，不错，儿子这手艺好。”王浪爸附和着王浪妈。

王浪不想功劳让自己一个人独吞，连忙向众人宣布：“今天的鸡爪是向玲玲和我两个人一起去的，好吃的话，也有她的功劳，军功章有她的一半。”

冯慧已经进入了品尝状态，咂了咂嘴，吞下一口鸡爪肉后说：“我也投赞成票，鸡爪做得好。王浪和向玲玲手艺高超。”

于是乎，几个人就鸡爪本身过渡到其他美食，好好地聊了一通。不一会儿，就把二十二个鸡爪消灭干净，真达到了少吃多有味的境界。

“这几天你们休息得都好吗？”冯慧问道。

“很好。”向玲玲回答得很快，她的感觉是很不错，天天与王浪一起，这日子过起来真赛过仙女。

“你呢？还好吗？”王浪把向玲玲的回答认同自己的回答，回问冯慧。

“我也不错，反正事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冯慧想起那天遇见的那个人，好奇地问道，“对了，那天你碰见的那个熟人是谁呀？”

“是我的高中同学沈元。”

“他是做什么的呢？”

“他做防盗门窗生意，听同学们说他开了好几家公司，年销售额过千万元。”

“还真看不出来，我一直在成都，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

“我也是，沈元他还是县政协常委。这些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王浪想起沈元捐赠150万元后当上政协常委，就对冯慧说，“你的生意做大后，多做善事，到时也当上政协委员、常委的。”

“好呀，我一定努力，赚了钱回报社会也是应该的。”

“我在卫生局的那个同学对你印象很好的。”王浪接着说道，“他说你和沈元都是有爱心有善心的好生意人。”

“你是说卫生局负责处理我嫂子医疗事故的那个人呀。他没有骂我，我就很高兴了，他能够表扬我，说明他也很有雅量，说实话，在与卫生局交涉的时候，我们这一方难免会有一些过激的言辞。”冯慧略有所思，“或许他是当着你的面说我的好话吧，不过，我是真的提醒自己不要冲动，要保持克制与冷静。”

“他倒不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他对你的评价是真诚的。”王浪以自己对同学的了解与判断肯定地说。

“这样就好。今晚我们都早些休息吧，明天9点钟开始医疗事故鉴定会。我8点半钟来接你们一起去。”

“好的，你也回去早些休息。”

冯慧与王浪、向玲玲，还有王浪爸、王浪妈告别，径直回家了。

31

这天9点钟，冯慧嫂子的医疗事故鉴定会在华阳县卫生局会议室准时召开。市医学会委派了五名专家参加鉴定会，专家是按照相关程序，实行了回避制后抽取的，都是市里各大医院的妇产科专家。主持会议的是卫生局医疗事故科的科长，另一个就是王浪的同学。

参加鉴定会的医院与病人双方各有五人出席，病人这方是冯慧的伯父、冯慧的堂兄、律师、王浪、向玲玲，冯慧没有出席，她在外面等候着结果；医院方面出席的是院长、医疗科长、护理部主任、妇产科主任、律师。应该说，双方都派出了强大的阵容对簿公堂。

开始是双方陈述事实经过。双方都请了律师，现在做事都强调专业化，处理纠纷之类当然也是一样，没有专业化做保障，对于法律条文，司法解释就很可能看不懂，或者看懂了而不会灵活运用，那样就肯定要吃亏。

首先介绍经过的是冯慧伯父的律师——华阳县金牌律师，他说孕妇入院前身体健康、无病无痛、头不麻脚不肿，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孕妇，单纯从剖腹产来看，好像是没有什么问题，婴儿平安产出，孕妇也安全回到病房。但是，为什么之后会在几个小时却发生死亡这样最悲痛、最坏的结局呢？是家属没有发现产妇异常吗？家属尽了他的完全责任与努力，他多次去叫护士来看，可是不明白的是，为何一直没有医生出现？住院治疗就是要有医生护士24小时在的，这样才能够保证治疗抢救的及时性，尤其是这种手术之后的观察与处理。

王浪与向玲玲坐在律师的身边，看着律师侃侃而谈，心生佩服，名不虚传哪，律师虽不是学医的，但是这些话一讲出来，就会让人很直觉地感到，医院医护人员不齐备、职责不到位导致了产妇的死亡。

随后介绍情况的是镇医院请的律师。他从剖腹产手术说起，整个手术过程非常顺利，手术时间短，才四十分钟，手术切口小，操作规范，关闭腹腔时产妇的血压、脉搏、呼吸完全正常。那么后面发生的变化，是产妇本身的基础性疾病所导致。医护人员在家属报告病人不适时，多次到病房查看，尽到了监护之责。

显然，医院方的律师避而不谈医生的问题，用医护人员的字眼含糊其辞。王浪能够感觉到医院方的叙述苍白无力。因为有尸体解剖作依据，他们所说根本站不住脚。照理说，院方同样应该看到了尸体检验报告，各个器官都没有见到病理征象，一个典型的失血性休克死亡的结论。医院是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了。其实这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但是人在江湖，有些事情，可能也就是强撑到底，直到彻底完蛋吧。

随后是双方辩论。冯慧的堂兄亲眼看见了爱妻死亡的全过程，叙说其整个事情印象深刻，也尤为悲痛。他含泪哽咽着在发言结束的时候说道：“我们对镇医院非常信任，孕期检查都是在这个医院做的。这点医院的妇产科主任也是清楚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医院妇产科主任面无表情，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责无旁贷。出事的那天，是另外一个医生，也可以说是她的徒弟做的手术，当时的她正在遥远的广州市参加学术会议。严格意义上她没有直接的责任，如果她在，或许这个事故不会发生，但是一切没有如果。作为主任，她仍然得为这件事情担负起领导责任。医院里的医生值班都睡在家中，病人有事时，护士先处理，实在不行了再叫医生从家里赶来。也是注定要出事，不知道那天值班的护士为何就是不叫值班医生来，当天的值班医生也是做手术的医生。如果早些通知那位医生，这个事故可能就可以避免。她在思考着，这些细节上的事情，待会该怎么说，怎样表达才能更好地维护医院的形象，安抚病人家属受伤的心。

冯慧的表兄继续说他的想法，句句似刀，控诉着医院的不负责任。妇产科主任坐在台上，如坐针毡。她是医院从县城一家医院引起来的，从前她在那家医院是颇得病人的好评，然而如今，今非昔比，看来当初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错误的，一个妇产科医生离开了好的团队，离开了好的医院，注定了问题不少。

“我无法弄明白，为什么我老婆痛得那样厉害，护士来看看，说是正常的反应。我们家里人都看着着急，多次说好像哪里不对呀，怎么就没有医生来看看？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也没有人来量血压什么的，直到人都不行了才看见护士拿血压计进来。我老婆就是被医院活活给拖死的。你们还我老婆，还我老婆！”冯慧的堂兄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难以自抑，对着医院方的代表大声喊道。

医院方的代表，包括那位律师都沉默着，没有正面回应。王浪的卫生局同学示意王浪安抚一下冯慧的堂兄，王浪会意，轻触他的肩膀，轻声道：“专家们会客观鉴定的。”

冯慧的堂兄止住了哽咽，心里的悲痛依然在翻江倒海，爱妻呀，爱妻，你怎么这么早就离我而去呀。

“我来说几点。”向玲玲开始发言，“第一，这起事故的详细过程，我听家属说过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总体上与院方所讲的也是一致的，那么我们可以认为事情的经过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在座的卫生局领导与专家，还有医院方的代表都微微点着头，不难看出，这起事故的经过是比较简单的，也许原因在于从产妇诉说疼痛到死亡总共就几个小时。

“第二，医院制度存在重大的缺陷：值班管理不完善，病情变化的几个小时里，医生哪里去了？这是值得深究的问题，试想，没有医生，一个医院还能称为医院吗？护理方面，当家属多次表示患者情况不好疼痛难耐时，护士应该及时测量血压、脉搏、心率等，这样也能够及时动态地发现病情的变化。第三，抢救措施、三级查房等医疗质量保障的重要方面镇医院都没有形成，漏洞很多，稍微发生点情况就会造成重大的损失。”

镇医院院长坐不住了，他辩解道：“刚才这位女同志所说的很有道理，但我看对于基层医院来说，一般地都做不到。就像我们医院吧，虽然有院办公室、医疗科等部门，但是真正专职的行政人员都没有，就是我本人也天天要上门诊，行政变成了副业，所以关于制度的制定和落实，对于我们这一级的医院不现实。”

王浪不这样认为，他与院长针锋相对：“我反对你的这种说法。我认为不管怎么样生命是第一位的，既然作为一个医院，就应该要有一个相对完善的管理制度，否则的话，人员不够，就只能办一个门诊部或者小诊所，有大问题立即转院。不能因为医院小，就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让人的生命与健康处于巨大的风险之中。医疗风险是很大，但是有效的措施可以大大减轻风险的程度。”

话说到这个程度，医院方的任何辩解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医院的几位代表都不想再说话了，说也是白说，自身没有底气，说了只是提供给别人攻击的靶子。那位律师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不懂专业，就算有口才，又怎能说得过王浪与向玲玲这两位湘雅医院的高才生呢。

鉴定会主持人宣布暂时休会，请医院方与病人方的代表都到休息厅去休息。鉴定会医学专家进行讨论。

冯慧看见王浪他们出来，立即迎了上去，“怎么样？有结论了吗？”

“待会就有了，里面专家正在讨论。”

里面的讨论很热烈，鉴定会专家们说，从这起医疗事故不难发现，基层医院的医疗条件的确需要大幅度提高，不然目前的这种状况，完全不能满足老百姓看病的需要，也会形成恶性循环，基层医院会越来越发展不起来，老百姓看病会越来越不方便。

事故的发生，当然不是医院领导、卫生局领导希望看到的，但是作为卫生管理部门，只能认真反思，以求得将来的进步，减少不应该发生的事故。在座的两位县卫生局官员也只能接受专家们的批评。

最后，专家组达成一致意见，认为这起事故无论从发生的时间，还是整个过程来看，事实清楚，不存在争议，医院没有提供有力证据证明产妇的死亡与其无关。根据尸体检验报告，死者腹腔积血，术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死亡原因为循环衰竭。执笔的专家在鉴定意见栏填上“一级医疗事故”，然后盖上鲜红的大印。

半小时后，双方代表重新回到会议室。市医院专家首席代表宣布：“经本专家委员会讨论，此事故经鉴定为：一级医疗事故。”

医院方听到这个结论，似在意料之中，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冯慧的伯父与堂兄将头转向律师。“这对我们是最好的结局了。我们可以据此向医院要求补偿。”律师这样说道。

王浪与向玲玲舒了一口气，这是客观的结论。他向卫生局领导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那意思是说“不错，你们真没有偏袒下属单位。”同学回给他同样的眼神，那是当晚喝酒时，卫生局同学说话精神的再次体现，“社会在进步，文明在发展，生命被尊重。”

卫生局的科长宣布：“医疗事故鉴定会到此结束。现在请专家们退场，稍后我们将组织进行事故处理的调解。你们稍微等待一下。”

专家们从王浪与向玲玲的身旁经过。一个专家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对两人说道：“你们是湘雅医院的？”

“我们在湘雅医院读研究生。”因为这是妇产科的专家，王浪决定由向玲玲回答。

“哦，很不错的。十年前我也在湘雅读研究生。”专家继续问道，“你的导师是谁？”

“廖玉翠教授。”

“她十年前就很有名了，不过，当时我是老主任的研究生，她那时还没有当主任。不错，不错，名师出高徒。”专家果然是对向玲玲感兴趣，看来她的发言是得到了医学专家们的高度认可。

“谢谢您！”向玲玲诚心感谢专家的鼓励，目送着他们的离去。

接着，卫生局主持会议的科长对双方代表说：“按照市里医疗事故处理的原则，效率、公平、谅解、和谐，我们今天组织调解。你们愿意接受调解吗？”

“可以。”医院院长先表态，对医院来说，医疗事故悬而未决，会严重影响人们对医院的信任度。

病人方的律师与冯慧伯父、堂兄，还有王浪与向玲玲都交换了意见，达成了共识。律师代表大家表态“同意调解”。

“好，那你们各方先自行商量一下调解的方案吧。给你们一刻钟。”

冯慧伯父这方的律师也对向玲玲和王浪的发言印象深刻，当初请这两个人来真是没错。律师自私地想，假若以后有医疗官司的话，请这两人做参谋是相当不错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想与这两人进一步搞好关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以真诚换真诚，这样做完全可以。

因此，最后决定，由向玲玲作调解时的陈述发言。他们要求医院方面给予精神抚慰费、小孩抚养费、父母赡养费等共计50万元。

向玲玲代表冯慧伯父一家发言：“我们深知，基层医院的医疗设施，医疗条件还很差，上面的拨款与补贴不多，影响了办院条件。但是，人的生命是有尊严的，是无价的。作为医疗事故的受害者，我们有责任要求医院进行补偿。我们知道，医院不想出事，出了事也没有多少经济实力来补偿。那么，上级主管部门就有必要伸出援助之手，这不是纵容，这是一种宽容，当然也是无奈之举，这比什么事情不做、无所作为要好得多。人死不能复生，她留下了新生的孩子，留下了年迈老弱的父母，留下了相亲相爱的丈夫。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些补偿，包括精神上的，生活上的。我方要求医院补偿50万元。”

“院长，说说你们的意见？”卫生局科长与院长当然彼此认识，他知道院长可以直接拍板。

“50万，我看不现实。现在的交通事故，全额赔偿也没有这么多，上次死在派出所的那个人最后好像赔偿也没有达到这个数。因此，我看20万，行不行？”对一个镇医院的院长来说，直接开出20万的补偿额，也是需要很大魄力的，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经费来源，这20万也得到处想办法，主要是找上级部门帮助解决，但难度相当大，那首先医院就得勒紧裤带了。

“你们看，行不行？”卫生局科长征求冯慧伯父这方的意见。双方的差距是非常大，一个50万，一个20万，看来双方必须再协商。

冯慧伯父这方的律师看着王浪，希望他说点什么。王浪的确有话要说：“我们中国有一个传统说法，住院都不是好事情，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住院生小孩。然而，这次也是住院生小孩，孩子虽然出生了，产妇却发生了死亡，喜事成悲，痛何以堪。我是一名医生，我深知，医生的风险有多大，我当然不赞成不切实际的赔偿。不过，一定时期，这类死亡的补偿都会有一个相对的参照标准，刚才院长说了，交通事故的全额赔偿，还有派出所死人的补偿都没有达到我们说的数额，那我的意思就是，了解一下这两个事情的补偿额是多少，医院就按这个数额进行补偿。”王浪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眼睛征求在座己方几位人员的意见，他们都点头表示同意。

“那行吧，我听他们说两个事情的最后赔偿都是30万元。”医院院长真想快刀斩乱麻，无止境地拖下去，也不是处理问题的办法，况且这事的确医院的疏忽太大了点。

“嗯，我也听说是这个数字。”冯慧伯父方的律师对王浪的提议积极支持，他是常打官司的，明白有些事情退一步真叫海阔天空，因为假设坚持50万的话，官司会要很久的时间，如果不是现在拿到钱的话，越往后钱更难拿到，所以，还是直接拿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数目，了结这事为佳。

在卫生局的直接组织下，双方签订了补偿协议：十天内，由医院一次性补偿冯慧伯父方人民币30万元。

这起医疗事故，至此就宣告结束。

“向玲玲，你的口才真棒。”王浪对她感叹，“没想到你会说得这么好。”

“嗯，我还有好多的话没有说呢。比如，我就在想，保险公司在医疗事故的防范和处理方面是不是可以做一些事情呢。其实打官司对双方都不好，医院耗不起，老百姓更承受不起。卫生管理部门要尽量减少影响，从大的层面讲，给基层医院一些不断发展的空间，从人、才、物等方面进行完善。从各方面加强保障，尽量做到不出、少出医疗事故，让更多的人能够在基层看上病，就能够减轻大医院的看病人数，让看病不再难，看病不再贵。”

“好样的，你这些话，到时我都可以写进我导师正在编写的那本关于医院管理的书中去。”

“好呀，到时一定要署上我的名字呀，版权所有。”向玲玲心情特别好，这次华阳之行，既看了华阳河的自然之美，感受了王浪父母亲的和谐之美，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么好几天的时间，都能够与王浪朝夕相处。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她与王浪得回长沙湘雅医院，继续看病、做手术、学习，这些都不累，也是快乐的。然而，没有与王浪一起的快乐，总觉得少了很多的东西，感觉很空很不实在。这样想着时，向玲玲感觉惆怅不已。王浪怎么就不会与自己产生爱的火花呢，照理说，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是他们最好的写照呀。爱一个人好难，千辛万苦好像两人总差那么点距离；爱一个人好幸福，虽然历经考验，可是真爱的瞬间都可以留下永恒的回忆。

冯慧的伯父一家本来要为王浪和向玲玲饯行的，被他们俩拒绝了。冯慧代表伯父表态，要给他们两人送点土特产，两个人同样不要。

王浪与向玲玲返回长沙的这天，王浪的爸爸妈妈、冯慧、冯慧的伯父到车站送他们上车。

冯慧的伯父动情地说：“真的太感谢你们了，向专家、王专家，连我们家的家门都没进去过，没在我家喝过水，坐一坐，就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今生今世都会记住你们的恩情！”

“不用客气的，我是权当回家，向玲玲是好人，专门来办这个事情。”王浪表扬向玲玲。

“向专家在卫生局开会的时候帮了我们大忙，将了他们的军，这些医院以后应该会吸取教训，也使我们以后看病条件更好，服务态度更好。”

冯慧伯父是第一次与王浪的爸爸见面，在冯慧介绍之后，她伯父拉着王浪爸爸的手，“感谢你们家的支持！”

王浪爸爸妈妈在心里有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王浪与向玲玲能够早日结婚，他们好早抱孙子。

“玲玲。”王浪妈妈很亲热地招呼向玲玲，潜意识里，她认为一定是向玲玲不要儿子一起与她同房的，然而不管怎样，他们常常在一起，日久生情，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一起回来，正式宣布他们恋爱或者结婚的消息。

“伯母，我们走了，你们保重身体。”向玲玲重情，几天的接触，就与王浪的家人有了亲情的化学反应。

“你们路上小心，工作、学习不忙的时候，就常回家来看看。”王浪妈妈与向玲玲依依不舍。

冯慧倒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王浪、向玲玲说告别的话。她也说不出什么，心里特别的酸疼，说不出的沉闷感。一切都与王浪有关，这个人呀，怎么在自己家庭幸福、事业有成之际，还能顽强地走进自己的心灵。

汽车启动了，送行的王浪爸爸妈妈与他们挥手道别，冯慧的伯父也在远处摇手作别。

冯慧也在轻轻地摇着手，泪水却好像突然间由全身各处汇集到眼眶，湿润她的双眼。王浪与向玲玲在她的眼中一片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想更清楚地看清王浪，可就在眨眼间，汽车驶离了车站，王浪正式踏上返回长沙的路途。

冯慧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王浪，再见！我们还会再相逢！